第97章 传世帛书
红果儿愣住了。
大爷, 你傻的吗?一把年纪了,还玩儿这个……真摔到了怎么办?!
老人一手拽着她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伸到自己怀里。
红果儿头大地道:“爷爷, 钱你留着吧。要不是遇到大麻烦了, 你也不会跑出来算命吧?真不用还给我!”
老人一本正经地道:“我不会还钱给你的!”
“……那你追我干嘛?”
他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成方块状的泛黄的素丝帛。
照道理, 丝织品在哪个年代都是贵重物品。可这块丝帛一是完全素白, 既没染色,也没有刺绣等其它工艺,看上去就跟未成完品一样;二是颜色早已泛黄, 有些地方已经有轻微裂痕, 或破洞。
这东西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吧?
哦, 不,拿来当抹桌布倒还可以。红果儿看着这块破丝帛, 嫌弃它还不如一块新的土布好看。
“小丫头,这个送给你……”老人把丝帛递给她,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家也就它值点儿钱了。要不是我儿子得了大病,急需用钱, 我是肯定舍不得把它拿出来卖的。”
听到这儿, 红果儿懂了, 原来老人做了两手准备的啊。先试着算命,要是算命赚不到钱,就把这“传家之宝”给卖了。
他现在, 就是打算把“传家之宝”卖给她了吧……
红果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是什么样的人家会把一块破丝帛当成“传家宝”来传家啊?
这老爷子是逗她玩儿的吧?
“好好好,我收下。你就放心地把钱拿去急用吧。”她不甚在意地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
心里叹了又叹。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古董。但不是每一样有点年份的东西,都有价值的。
首先要看它年份久不久。丝帛类的东西就不可能保存得了几千年吧?能有个上百年就不错了。
其次要看它的材质和工艺复杂程度,这样一个毫无任何工艺、染色的素丝帛有个啥价值?
而且它也没有任何文化上、学术上、艺术上的价值啊……
老人家看她这么轻视自家的传家宝,目露不忿:“东西还我!我不卖了!”说着,生怕她动作大了,伤到那块丝帛,还追加了一句,“要轻轻还!小心还!”
“……哦……”
红果儿原本就对这东西不在意,规规矩矩地就把它递了回去。
老人家伸手从衣兜里抄出她刚刚给的那堆票子,重重地往地上一砸,目光却一直没离过这些票子。
他忿忿地道:“钱我不要了!你收回去!”
红果儿:……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想帮个人都这么困难!
她简直想把票子全部收起来,在他面前冷哼一声,大声嚷上一句“收回去就收回去!”然后扬长而去。
可一想到刚刚在集市上时,老人那几乎令周遭空气都凝滞起来的悲怆,她心又软了。
他不是说他儿子生病了吗?应该是很严重的,危及生命的大病吧……
要不然,老人家也不会犯这么大的险,跑到集市上来算命。
唉,都到这一步了,你说你还这么倔干嘛呢?
红果儿叹了口气,埋下小脑袋,然后强迫自己露出一个非常真诚的表情。
她用双手捧起那块丝帛:“爷爷,你不想把它送给我了吗?这个是丝的诶,我一个乡下娃没见过世面,从来都没见过丝的东西!你就把它送我吧!哇,这是丝的诶!”
她捧着它,两眼放光地道。
……从来没见过丝,你还知道它是丝?老人家也有点无语。但心里更多的是感动。
他有些别扭地道:“好吧,既然你这么喜欢,就还是送给你吧。”
说着,低头去捡地上被自己砸得到处都是的纸钞。
红果儿赶紧帮忙捡钞票。捡完,一起递给老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有些别扭地扔下一句话:“小娃子心善,将来必定有大造化。”
下了这句结语,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慢慢离去。
花了二十多元,买了个破丝帛的红果儿,一边目送他远去,一边在老人家偶尔回头望她时,笑着对他挥挥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从家里拿点肉来卖?
唔,不好,卖这么多肉,人家会起疑的。
啊,对了!波巴布树果实里的果肉,拿来煮水后,再放点糖里去,比酸梅汤还好喝!刚刚市场上不是有人卖糖开水吗?她可以去卖“酸梅汤”啊!
想到这里,红果儿赶紧往家里跑。
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波巴布树果实里的果肉剥出来熬水,再舀了古巴糖弄进去。
一会儿功夫,一股子酸甜味儿就从陶罐里蔓了出来。等把“酸梅汤”熬好,她又把罐子弄到凉水里泡。
现在暑热未褪,仍是秋老虎当值的时候。“酸梅汤”这么解暑,自然要凉一凉,更可口。
凉好之后,她把几只陶碗放到她的帆布包里,再抱起陶罐往外走。
才一出门,就遇到牛翦了。
“红果儿妹妹,你去哪儿?”
“去集市卖糖水。”
看她抱着那么重的陶罐,牛翦很自觉地就上前把手搭在了罐上:“我来吧,你能有多少力气?”
看着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的高度,红果儿马上就把罐子递给他了:“说得也是。”
一点都不客气。
“等会儿请你喝糖水~。”她笑眯眯地。
“这个闻起来好像酸梅汤啊。”牛翦嗅了嗅,“不过,酸梅汤是乌黑乌黑的颜色,这个看上去咋这么像柠檬水呢?”
他二姑父是城里的干部,所以好些城里的稀罕吃食,他都尝过的。
红果儿莞尔一笑:“这个是特制糖水哦。比酸梅汤好喝多了。”
对乡下孩子来说,酸梅汤已经是难得一喝的好东西了。听到红果儿说,他怀里抱的糖水比那个还好喝,牛翦又低头用力闻了闻。
一脸的向往。
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很快,集市就近在眼前了。
红果儿眼尖,一下子看到她奶奶居然也跑这边来逛市场了。吓得她把帆布包里的碗往牛翦那边一送:“牛翦哥哥,这糖水你来卖吧!我们俩对半分,好不?”
不等他回答,人就嗖地躲到附近的一壁院墙后了。
她塞得太快,牛翦差点没抱稳那几只碗。
幸好他动作灵敏,找了找平衡,险险稳住了碗和罐。
红果儿躲在角落里,小声对他道:“别告诉我奶奶,这糖水是我熬的!”
“你是瞒着你奶奶的?”牛翦诧异地问。
“你你别望着我啊!你会把我暴露出去的!”
“行行,我不看你。”
脱离了危险,红果儿马上可怜巴巴地来了一句:“牛翦哥哥,记得帮我卖糖水哦。别卖得太便宜,也别太贵,一碗卖五分钱就好。”
话一说完,人就往后溜了。
牛翦:……
而有人帮忙卖糖水,红果儿自然就可以到别的公社集市里卖肉了。
唔,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卖肉。一斤就能赚4块钱啊。糖水的话,得卖80碗,才能卖到这么多呢。
于是,她又悄悄进入核桃世界里,背了大约20斤肉出来。
她先跑到离东方红公社大约有3、4里路程的一个公社去,在那边集市卖了10斤肉。接着,又跑啊跑,跑啊跑,在另一个公社的集市又把剩下的肉给卖完了。
就这么整上一天,傍晚,等她回家时,她已经卖了92元钱了。再加上之前的那回剩下的20余元,她数了数,哇,已经有114元了!
她现在可是一个百元户了呢,哈哈哈!
牛翦孤零零一个人在集市上卖完了糖水。之后就把陶罐和陶碗搬回自己家,好好洗了一遍,站在自家院门口,一直等着红果儿。
一看到她满脸喜色地回来,不知为什么,他也顿时开心起来。
他喊了一声:“红果儿!”做了个手势“快过来”。
知道他是要跟自己讲卖糖水的情况,但手握“巨资”的红果儿,已经不是很在意糖水钱了。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牛翦哥哥,糖水你喝了吗?好喝不?”
想起那酸甜可口的糖水,牛翦咽了咽唾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喝了三碗……”
红果儿笑了起来:“好喝吧?”虽是用的问句,语气却特别笃定。
“我喝了三碗,钱我不要你的。全给你。”说着,他语气兴奋地道,“我最初卖的时候,听你的,只卖了五分钱一碗。可好多人喝了之后,又回来买。我就改成卖一毛钱一碗了。你猜我帮你赚了多少?4块2!”
红果儿一愣,脑子挺活的嘛。看到供不应求,马上就涨价了……
没想到,那些糖水居然还卖了些小钱。
牛翦把钱往她手里一塞,表情很有些得意。
红果儿数了数票子,把其中2块1塞回给牛翦:“说好了一人一半的,你不要,下回我都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
牛翦拒不接受:“你不给我,我也会帮你的。你要不好意思,就给你牛翦哥哥做点儿好吃的吧。”
“不要,你收着!你不收,我下回就不找你了!”
牛翦怎么可能争得过她,最后还是把那一半钱收了。
***
红果儿把陶罐和陶碗搬回家时,看到她奶奶坐在堂屋里,抱着个胖娃娃在唱催眠曲。
她悄悄把东西送回灶房,再好奇地跑到堂屋里看。
“月儿明,
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她从没见过奶奶这么温柔的一面。她奶奶从来都是一个彪悍老太太,假如有人敢欺负上门,她毫不怀疑她能拿把菜刀把人追出去。
但耐着性子给胖娃娃唱摇篮曲,哄他入睡,表情柔和得就像在哄自己的亲孙子,这样的奶奶,她头一次见。
这种满是母性光辉的场景,感染了红果儿,让她不由想到,她爹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奶奶是不是也是这样哄他睡觉的呢?
她一边想着,目光一边下移,然后……
她看到一只猪崽儿!
刚刚那一幕让她感受到有多温馨,现在她就有多黑线!
她奶居然在哄一只猪崽儿睡觉?!
“奶,你干嘛?”她发现她声音都在抖……
她奶无比自然:“哄你弟弟睡觉啊。”
我……弟弟……
这时,果儿爹也下班回家了。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丢,顺手拿了把蒲扇扇风。一边用手擦汗,一边顺口问他娘:“哪家抱的孩子啊?”
侯秋云无比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哪家?自家的!”把猪崽儿露出来,给他看,“你儿子!”
李向阳一脸踩到屎的表情。
红果儿过去扯扯她的袖子:“奶,你不是有孙女儿吗?一个孙女儿还不够吗?”
侯秋云伸出她那只反正在猪崽儿身上摸来摸去的手,要去捏红果儿的小脸蛋儿。
吓得红果儿赶紧退后一步!
侯秋云也不在意,笑道:“它怎么能跟你比呢?我孙女儿最可爱了!一百个猪孙子都不换!”
“那一百零一个呢……”红果儿幽幽地问道。
侯秋云被她噎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好像做得过了火一点。轻咳了几声,对儿子和孙女儿道:“你们俩先好好歇歇,我去烧晚饭去了。”
说着,就抱着猪崽儿,先去猪圈把崽儿放进去,再在院子里好好洗了手,进灶房去了。
李向阳叹了口气,望向红果儿道:“你别怪你奶奶光疼猪,不疼你。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红果儿有点儿委屈。
“你奶是……”一直没听到你爹的好消息,想逼你爹一把……李向阳听到自己心里叹了一声。但这话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说。只得简单说了一句,“你奶没那么喜欢猪崽儿的。”
黎燕燕已经很长时间没上门了。最初,他娘还老叨叨着,问他,她怎么不来了。后来,看他难过,她也就不说了。
可现在,他不止没传回半点黎燕燕的消息来,甚至对婚姻大事都表现得不感兴趣。前段时间,他娘说要找人给他说媒,也被他一口拒绝了。
他娘这不就……怄气给他看了吗?
只是,猪孙子?这怄气的法子也真是够别致的!
想到黎燕燕,他心里又痛了一下。
红果儿看到她爹突然就长吁短叹起来,表情还特别难过,看得她特心疼:“爹,你怎么了?”
李向阳当然不可能告诉自家闺女,“你爹相思病又犯了”。只摆了摆手,不说话。
当了两辈子的家人,红果儿对她爹现在的状态最是了解。只要她爹有这种反应了,她再怎么问,十有八九他都是不会说的。
她也没什么办法可想,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爹身边,陪着他。
李向阳自然是看出来女儿的贴心来的。自己烦了一会儿,就伸手去揉女儿的小脑袋。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家人,挤出笑来,问红果儿:“你上回不是说,想骑马马精吗?还想骑不?”
“……不想。”
李向阳一愣:“那……想不想坐龙椅呢?爹给你当龙椅?”上次红果儿是在夜里,在大路上提出来要骑马马精的。他当时觉得,在那氛围下背着女儿玩骑马马精,太诡异了,就临时改成,把她扶坐到他肩上,用自己的脑袋和手给她当龙椅扶手。
他记得,那回她好像挺喜欢这么玩儿的。
“也不想……”
“那……爹给你造一个秋千架?”
红果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爹,咱家院子里又没有老树,你怎么造秋千啊?造到外面去吗?那可得便宜好多人呢。”
看到自家闺女笑了,李向阳也笑起来:“那有什么,只要我闺女高兴。”
父女俩谈笑间,侯秋云已经把晚饭端上来了。
她做饭不像孙女那么讲究,就简简单单烙几个饼子,再抓点儿泡菜出来。肉菜嘛,直接就用红果儿当初做的火边子牛肉就成。
反正用来刷火边子牛肉的辣椒油,她家常年都备着的。刷上一刷,一碟菜就有了。
“吃饭啦吃饭啦,快去洗手!”侯秋云吆喝道。
李向阳和红果儿都赶紧打了水,到院子里洗了。
一家人都坐在饭桌前,拿起了筷子,抄起了饼子。
红果儿嫌麻烦,把泡菜和刷了辣椒油的火边子牛肉,往饼子里一放,再把饼子一卷,吃了起来。
看她吃得那么香,侯秋云也开始把泡菜和牛肉往饼子里挟。
红果儿看她奶奶放得不对,忙过去帮忙:“奶奶,你要把泡菜铺开一点,这个牛肉也是,并排着放。这样,每咬一口,里面都有泡菜和牛肉。”
她一边帮忙,一边解说。完工之后,再把饼子往她奶奶嘴里塞:“奶奶,嘴张开,啊——”
“啊——”侯秋云照做,大大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赞道:“嗯,这吃起来感觉跟饺子似的。不过,这饺子馅儿可比一般的馅儿料有意思。”
说着,又咬了一口,边吃边赞。可吃着吃着,她就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往外走去。
红果儿有点儿懵:“奶奶?”
侯秋云乐呵呵地拿着那卷饼,说道:“这还挺好吃的,我拿去给你弟弟们尝尝。”
红果儿觉得心在痛:奶奶,火边子牛肉这种好东西,你拿去给猪吃?
她心太痛了,忍不住哭丧着脸望着她爹,泫然欲泣地张开嘴:“啊——”示意她爹喂她吃饼。
在奶奶那儿失宠了,好歹要在老爹这边找回来……
李向阳特别心虚。他当然知道他娘怎么想的,可红果儿不知道啊。看着小红果儿跟他一起受苦,他心里就难受,赶紧照着刚刚红果儿的做法,把泡菜和牛肉裹在饼子里,往她嘴里塞。
红果儿大口咬下去,把小嘴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都鼓得老高。
嘴巴塞满了,心里才好受些。
幸好她爹还疼她。
院子里,两只猪崽儿吃着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吃上的饼子,乐得直哼哼。
红果儿嚼着饼子,忽然间有种自己也是猪崽子的错觉。
而奶奶侯秋云半带嫌弃的声音,还飘进了堂屋里:“唉哟,这猪宝贝吃得可真欢。看着就让人高兴!还是猪宝贝好,不像你们爹,专惹奶奶生气!这都光棍儿多少年了,半个媳妇儿的影子,我都没看到!你说说,你们爹难道想让你们奶奶养一辈子啊?!”
红果儿差点一口饼子喷出来!
搞半天,原来等在这里!
她望了望她爹,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不要难过,爹,你会活下来的。”
她补充了一句,拍了拍小胸脯:“红果儿会让你活下来的!”
你?李向阳满脸的不相信,苦笑了一声:“你先回屋子吧,你奶奶估计等会儿要找爹摆龙门阵。”
岂止是摆龙门阵呢?他觉得,他可能会被大家长声讨到半夜……
***
当天晚上,红果儿早早地被她奶奶和爹赶去睡觉了。
她没法儿救她爹,也是有点儿郁闷。但“被害人”自己都不想被她救,她又能怎么办呢?
只好自己回屋,脱衣服睡觉。
脱衣服的时候,摸到白天那位老人家给她的那块素丝帛,她顺手摸出来又看了看。
丝帛是用一块干净的蓝色土布包着的。她把土布翻开,那块泛黄的丝帛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丝帛看上去品相实在寒碜,她扁着小嘴,用两根手指随随便便地把它拎了起来。折叠好的丝帛顿时就散开了,却露出里面的一点墨迹来。
墨迹?
她怔了怔,然后把丝帛展开。
竟是一件墨书?
第98章 红果儿出手,不走空趟!
长方形的丝帛上墨迹残旧, 但却依稀还能辨认字体。只是这字体,她从来没见过,字形奇诡, 还附有神怪图形。
她正琢磨着, 手指捻着的地方,竟觉得微微有点粉粉的感觉。一看, 她竟不小心捻到了一处破洞上。那破洞被她一捻, 边缘已然碎了一些。
她吓得赶紧把帛书好好平放在床上,再用土布包了起来。
这东西到底存在了多少年了啊?!
居然易碎到这种地步了!
幸好她捻的地方没有字,要不然, 可就糟心了!
她倒是知道造纸术发明之前, 古人多“竹帛并举”, 用竹简和丝帛来写字。但因为帛比竹贵很多,用帛的多是达官贵人。
当然, 也不排除造纸术发明之后,有些风雅之士依然会以帛书写诗信会友。
不过, 这是否意味着……这张帛书最早有可能是西汉前就有了?
想到这里,红果儿又觉得这太神了点。要真是西汉之前的东西,那这帛书岂不是都可以当小地方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了?
她能有这运道, 捡到这么有学术价值的古物?
不过, 古董膺品自古有之, 这玩意是不是假的都还两说呢。
虽然觉得没可能,但红果儿还是用那块土布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包了起来。
第二天,她起床给爹和奶奶做了早饭后, 就直接去了公社大院,找黎燕燕。
她已经不是头一次来找她了。只是,上一次来找时,她甚至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原本女干部宿舍里人多嘴杂,就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儿。她请她出去说话,可她并没答应。
看着屋子里那么多人,红果儿最后只得放弃。
但看着老爹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回又被她奶奶逼婚,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之前就决定好了,不管黎阿姨跟不跟她出去说话,她都要把话说开。
黎燕燕当然知道她是为何而来,只微微低着头,并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看谁先耐不住,哼叽~!
于是,女干部宿舍里就有了这一幕:一个小丫头气鼓鼓地瞪着斜倚床头的女干部,而后者则低着头,双眼无神地望着远处。
气氛怪异又尴尬。
小丫头眼里的逼视,还给这气氛增添了几分紧张感。
这丫头,一看就是来找碴儿的。宿舍里的其他人全部都看出这茬儿来了。
她是副社长李向阳家的闺女,在本县又干过两件大事,名头比好多大人还大。而黎燕燕呢,又是她们宿舍的。
到时候,这两个人要吵起来了,她们帮谁呢?
不好站队呀!
于是宿舍里的女干部陆陆续续地,找了借口溜出去。没找到借口的呢,也不管了,先溜再说。
一会儿功夫,宿舍里,人就走得干干净净的了。
看到碍事儿的人走光了,红果儿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你打算要把我爹晾多久?”
黎燕燕比她上次来见她时,又清减了许多。不止脸颊瘦得凹下去,连眼窝都变深了。眉目无神,却透出化不开的怅然,另有一种惹人怜爱的美态。
要是她爹看到了,估计满腔的窝火一瞬间就能没了。
但她看到她这样,心里更冒包:“你倒是说话啊!”
“发生了啥事儿你也不说,突然之间,就不肯见我爹了!敢情你以前是逗着他好玩的啊?”
黎燕燕脸色一动,嘴唇翕动,似要辩解。但唇瓣颤了颤,又合上了。
弄得红果儿更是火大:“你就是不愿意跟他处对象了,好歹也该见个面,当面跟他说清楚吧?谈恋爱又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已经结束了……”黎燕燕又沉默了一阵,在红果儿快要炸毛之前,终于说了句话。
“啥?!”
“我这么久都没见他,他应该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红果儿被她的理论弄得快发狂:“对你来说是结束了,但对我爹不是诶!”
唉,不行,被黎阿姨这么个气法,她怕她会被气到语无伦次。红果儿赶紧在宿舍里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圈。
把气平下来些后,她才又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只要没亲自告诉别人‘结束了’,有些死心眼的人就会觉得一切没结束?”
“你又知不知道,我爹年纪已经不轻了,我奶一直担心她没法儿活到能够抱上胖孙子的那天。可我爹多死心眼儿啊,你没亲口跟他说,他会一直等着你的。我奶找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唔……这段话嘛,头一句倒是真的。后面的就全是她瞎掰的了……
她奶现在还被她爹蒙在鼓里呢。
“娘,不关她的事,是我对不住她。”这句话是她爹最常跟她奶说的。
她爹从来就不是一个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对于自己喜欢过的女人,就更是这样。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当然是美德没错。
但她奶就真以为是她爹做了什么大错事,对不住黎阿姨了,才导致人家现在连晚饭都不肯上门吃了。
这对想抱孙子的奶奶来说,不是一大打击吗?
这才有了最近她奶奶不断逼婚的事儿发生。
估计她奶也很烦,心里可能正抱怨着她爹“你自己都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赶紧去跟人家认错?!别耽误我抱孙子诶!”
想到这里,红果儿真替她爹感到憋屈。这黎阿姨也是的,遇到这么好的男人,也不懂得好好珍惜!
“我爹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吧?你能不能别害他?你真希望他打一辈子光棍?”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黎燕燕那平静的表情,一点点地被这些语句瓦解。脸色也一点点苍白起来。她眼圈红了又红,却努力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她才说出了她想要的那句话:“我会去见他一面,亲口跟他说清楚的。”
红果儿顿时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讨厌黎燕燕,未婚男女间发生了什么矛盾,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过,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又一直得不到解决,那就让人很烦心了。这种时候,旁人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是给他们制造见面的机会而已。
只有见了面,他们之间的事情才有可能被摊开来说。
说不准,黎阿姨认为很严重的那件事,她爹很容易就肯为她改变呢?
精神一松懈,她的眼睛就开始能看到别的细节了。她留意到黎阿姨枕头旁边放了封信。
信封上写了黎明瀚(收),收信地址写着一串京市的地址。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都姓黎,地址又是京市的。这是黎阿姨给她父亲写的信?
电光火石时,她好像想通了一个关窍。
她上一回来找黎阿姨,就是她爹让她来的。她爹也没弄明白,为什么黎阿姨突然就不理他了。
一个人再怎么粗枝大叶,也不可能在自己处的对象突然单方面断绝往来后,还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吧?再怎么样,也会审视相处中的点点滴滴,寻找原因的吧?
可她爹却是完全性的一头雾水。
也许,事情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的相处出了问题。而是……“是你家里人不同意吗?你爸你妈觉得我爹是农民,看不上他,不让你嫁?还是你家出事儿了?”
红果儿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怀疑什么,直截了当就问。
黎燕燕先是惊了一下,接着马上替父母辩解道:“没有。我爷爷是乡绅,我父亲年幼时的玩伴都是佃户们的儿子,他从来没有看不起农民阶级过。”
……从祖上就是富人阶层啊……
“那就是你家里出事了?”
“没有!”不同于刚刚的沉默,红果儿一问,黎燕燕马上就矢口否认道。
……还说没有。明明就是。
知道事出有因,红果儿的心就软了下来:“是你爹挡了谁的路吧?你家有遗留政.治问题,应该很容易被人揪把柄的吧?”
黎燕燕满脸震惊,她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百般遮掩的事情,竟能被个小女孩给猜中!
不,红果儿再聪明,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也不可能有这种政治敏感度的。“是你爹告诉你的?”她小心谨慎地问道。
但同时,她又听出了自己话里隐隐藏着的那分期待。
红果儿囧了!
昨晚看到自己老爹那么难受,她的心情也不平静起来。她平常惯是喜欢装作一副小孩子的模样来的,谈吐也都尽量往小孩靠拢。
可今天,心情不平静之下,她早把这点忘诸九霄云外了!
她跟黎阿姨说的头一句话,就是用成年人的语气说的!
幸好大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脑补!对对对,就是我爹给我分析的!你说得太对了!
“我才不告诉你!”红果儿赶紧把小孩子最常说的金句拿出来用。
黎燕燕更紧张了:“那你爹……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红果儿用力摇头:“没有。”怕她误会她爹到处乱说话,她还追加了一句,“他还不准我告诉别人。说我要是告诉别人了,我就不是他闺女了。”
说着,小红果儿还怪难过的:“为啥我说了这个,就不是他闺女了呢?为啥闺女还抵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嘞……”大眼睛一下就湿漉漉起来。
黎燕燕明显松了老大一口气,安慰她道:“不是你抵不过一句话。而是这话说出去,黎阿姨的工作就保不住了。红果儿,黎阿姨知道你一向聪明又懂事,你不会把这个告诉别人的,对不对?”
红果儿装作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工作保不住?那黎阿姨不就没有工资,没有口粮了?那黎阿姨是不是要当农民了啊?”
黎燕燕苦笑了一声,岂止如此……
红果儿认真地道:“我不会往外说的。你连抱个二十斤的毛谷子都那么费劲儿,让你干农活,你肯定干不了。攒不足工分,你会饿死的!”
红果儿的天真,让她阴郁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她微微笑了笑。
但很快,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她问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都是你爹教你的吗?”
红果儿又囧了,早知道她会算到她爹头上去,她就该注意注意说话方式的!
这下,她爹成了背锅侠了……
黎燕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在秋日的清晨凝结成霜,映射出她心底的落寞。“他果然是怪我了……”
确实怪你了。这点她爹倒是不冤枉。红果儿琢磨了一下措辞,说道:“有些你以为是僵局的事情,不一定就真的没有解决之道。你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极端呢?”
黎燕燕神色一动,抬头凝视着她。
显然是在等着她的下文。
但红果儿却不能在此刻说出来。因为,不管她说什么话,黎阿姨都会认为是她爹教的。
在不清楚可能引发什么后果的情况下,她还是先跟她爹商量一下比较妥当。
于是,她挥挥爪子:“我走了,黎阿姨,再见。”
干脆俐落。
说话只说一半,不也是成年人才会干的事儿吗?黎燕燕低头沉思,开始思考李向阳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而红果儿走了一半,突然发现……
她把那封信上的名字和地址给忘了!
赶紧又跑回来,瞟了一眼信封,在心里不断默背,爪子随意一挥,人又跑了。
不明真相的黎燕燕:……什么情况?
红果儿:没什么情况。就是搜集情报,有备无患!
***
红果儿走到僻静处,就从她一贯背在身上的那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红梅笔记本来。把刚刚默背的地址和姓名全默写了一遍。
这才安心地开始思考起别的问题来。
她今天除了这事儿外,还有一件事亟待解决。
那就是那张写着奇怪文字的帛书。
虽然东西也有可能是仿品。但假如是真的,她用二十多块钱,就把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给换去了,实在是心有不安。
她先去集市那边瞅了瞅。
那位老人不是东方红公社的社员,集市也只在每月的固定日期才开放。今天不是开放日,那边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找不到人,她又去学校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
她成绩好,人也乖巧,又给社里办过大事。只要是她请假,黄老师就没有不批的。
请完了假,她就往县城跑了。
她记得老人家说过,他儿子得了大病。公社医疗院也就能治点儿常见病,老人家手里拿着钱,该是拖着儿子上县医院看病去了。
她这个想法是没错的。但人海茫茫,要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又哪儿是这么简单的事呢?
她把县里最大的那家医院找了,又找了两家规模稍小的医院,把门诊挂号处的所有窗口收费人员全问了一遍。
愣是没人记得有这么个外表普通,有点倔气儿,还有点文化的老人,带着儿子来看病的。
得了大病,不上大医院,难道还去小医院?那跟上公社卫生院有啥区别?
红果儿实在找得泄气,想了想,还是算了。她总不可能把整个县翻一遍的。。
走了大半天,她已经走得又累又饿了,索性就近去了一家大门面的副食店——这种规模大的店子,总会给人意外惊喜。
进去一看,可不是?除了其它小店里常见的东西外,这里居然还有红糖月饼、小香槟,还有烤得白生生的面包。
这些可都是稀罕货啊。
红糖月饼没有馅料,就是用红糖水和面。但在这个年代,这种甜滋滋的月饼已算美味。
还有小香槟,喝起来像汽水儿一样,酒精度数特别低。是很适合女性和小孩子们饮用的酒类。
至于面包嘛,红果儿瞅着,总觉得它好像放了特别久似的,看上去硬邦邦的。
唔,算了,这个还是不要尝试了……
在店里多走两步,还看到了麦精露!这个是什么呢?这个其实是啤酒型饮料。之所以说它是饮料,是因为它有酒味儿,却不是酒。大约有个七、八度左右。但这种饮料后劲儿有点足,比较容易上头。
看到这东西,她忍不住兴奋起来,她一直以为麦精露是八十年代初才有的东西,原来这会儿也有啊。
不过,一想到这玩意特别容易炸瓶子,她又赶紧避着它,往另一端紧走了几步。
再走一走,又看到了散装牛奶。咦?有牛奶哦!
“阿姨,这是生牛奶吗?多少钱一斤啊?”
“对呀,生牛奶。这是头两天才生崽儿的水牛产的奶,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不过小朋友,这东西贵哦,要二毛六一斤呢。”
“要票吗?”
“不要票,又不是批量生产的。”
“那我全要了!”红果儿开心地道。才产崽两天,那不就是牛初乳吗?这东西喝了,对身体会很好的!
“我这儿有7斤半,要1块9毛5哦,小朋友。”售货员提醒她道,满脸“你有那个钱吗”的表情。
“那个小香槟呢?多少钱一瓶?”
“那个更贵,要3毛3。而且还要酒票。不过,你家大人喝完了,把瓶子拿来退,可以退你1毛5。”
这时期喝酒也是要酒票的。不同地方的酒票,印制款式也不同。不过,很多酒票都印有革命口号。比如四川泸州的酒票,就印了“酒是粮食.精,少喝为革命”的口号。
“那我要是没票呢?”红果儿问道。
“那就得要6毛9一瓶了。”
瓶子钱只收一次,但里面的酒得按高价品的价格来收。
“那我要4瓶。”
售货员被她逗笑了:“小朋友,你知道4瓶小香槟要多少钱不?”
红果儿点头:“知道啊,1瓶6毛9,那4瓶就是2块零7毛6嘛。再加上那7斤半生牛奶的1块9毛5,总共4块7毛1。”
售货员唬了一跳,赶紧去拨拉算盘珠子。拨了一阵,出来的数,跟小娃子刚刚口算的一模一样。
她望望红果儿,又望望自己的算盘,忍不住道:“小娃子心算挺厉害的嘛!”
红果儿得意:“我的算术,在我们学校可是年级第一。”得瑟完了,自己又觉得好笑,当小孩当久了,她现在还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售货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有这心算能力,是当得起年级第一。”
红果儿原本还想买红糖月饼的。今年的中秋节是10月5日,马上就要到了。但……红糖月饼也不过就是带甜味的饼子而已,着实没什么吃头。这东西应该还要粮票。
要是用高价品的价格来买它,那可实在是不划算极了。
想了想,她还是只要了小香槟和牛奶。
由于没带装牛奶的器皿,她只好把店里装奶的陶坛买下了,再跑旁边的油腊铺买了个竹编背篓。把坛子背到了背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直抱着,万一手滑了,坛子摔到地上,那奶就白瞎了。。
红果儿付过钱后,小心翼翼地背着竹篓穿街过巷。县城她已经跑了好多趟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路,好些都变成了地图,存在她脑子里。
现在身上背了精贵东西,她自然是想抄近路的,越快回家越好。
可是,路过一处巷道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争吵声。
“不行!不行!这是私人财产,你们居委会的凭什么给我没收了?!”
第99章 家庭副业小鸡get!
“只有农村才能养鸡, 城里面不准养的。”有人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凭啥农村就能养,城市就不能养啊?!”
“农民除了种地养殖,又没有正式工作。你男人不是正式职工吗?”
“可我不是啊!我家娃儿也不是啊!我公婆也不是啊!我男人一个人的工资, 养得活这么多张嘴?”
居委会干部也有点恼火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们只是按照政策规定办事。城里面居住面积这么小, 大家都住一个院子里,你养这么多鸡崽儿, 那不是会闹腾到别人家吗?”
“还有, 你家鸡娃儿啄了公家菜地里的菜怎么办?”
“我哪儿不讲理了?!我哪儿不讲理了?!他们怕吵,那大家一起养不就得了?!你知道我这鸡娃儿是花了多少钱买的吗?说没收就没收!”
“你……你再这样,我们就只能找派出所的同志来了!”
“你找啊, 你找!大不了被抓起来嘛。抓起来了, 关牢里, 国家还得管我的饭!哼,老娘也算给家里省口粮了!”
说着, 那妇人还追加了一句:“哦,你别以为我被抓走了, 你就可以没收我的鸡娃儿哦。你要敢没收,等老娘出来,看我不跟你拼命!”
这边实在吵得太热闹了, 连红果儿都忍不住往那边瞅。
看来, 针对农民的好政策出来之后, 城里人心思也活络了。
也是,城里人虽然几乎没人被饿死,但论起缺油水来, 城里乡下都是一样的。听到农民能养猪养鸡,这些城里人能不动心吗?
居委会干部被气得不行,好半天,终于想出个招儿来:“好,我不没收你的鸡娃儿,行了吧?小李,给我找把剪刀来!”
那个被喊到的年青干部问了一句:“主任,这会儿找剪刀来干什么呀?”
“我把她家鸡娃儿的嘴剪了!看她怎么养!”
这话一出,那妇人就抓狂了:“你……你敢?!不,你当然敢!你就是嫉妒!你看到我家养了鸡娃儿,你也想凑上来吃口肉,所以才千方百计想没收!现在没收不了了,你就玩儿这招!你还真阴损!”
那居委会主任真是被她气得不轻,但作为干部又不能跟百姓起直接冲突。只能用力捶自己胸口缓气。捶了几下,又指挥旁边的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泼妇给我抓好了!还有,这些鸡娃儿全逮住,一会儿剪刀送过来了,一只只全给我把鸡嘴儿剪了!”
“啊——”妇人尖叫起来,“杀人啦!国家干部来要命来啦!杀人啦——”
那尖叫声才叫震耳欲聋啊。红果儿作为旁观者,都觉得这场面实在有点“惊心动魄”。
她忍不住凑了过去,在两方吼叫的间隙,适时插了句话:“这几只鸡娃儿我可以买吗?”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妇人的尖叫当中。
她也不泄气,等着妇人吼累了,吼得前胸不断起伏,目眦欲裂地瞪视居委会主任时,她挤到这位主任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这几只鸡娃儿我可以买吗?”
所有吵杂声顿时被冻结起来。
这怪异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居委会主任正在气头上,脸色不太好看,对她道:“小丫头,到别处玩儿去,别来捣蛋。”
可红果儿哒哒哒,又跑到被干部们反扭着手的妇人面前,萌萌地问她:“阿姨,你这鸡娃儿卖不卖啊?”
妇人正眦牙裂嘴地咒骂干部们呢,看到小娃儿不死心地跑过来问她,她赶紧借机洗涮了干部们一顿:“小娃儿,你赶紧走吧!你没看到阿姨的下场吗?阿姨又没招谁惹谁,就安安静静养个鸡,他们就要暴力执法!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呀!你还不赶紧走,等会儿小心他们连你都打!”
红果儿歪着脑袋:“他们不会打我的,我是农村的。农村可以养鸡诶~。”
说着,她又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块钱,“我有钱哦阿姨,你真的不要卖给我吗?你不卖,等会儿他们把鸡嘴剪了,你想卖,我也不要了。”
居委会主任大约刚刚被妇人气狠了,马上威胁道:“你们这样属于投机倒把哦!会被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抓的哦!”
红果儿转身笑道:“主任阿姨,我们公社的干部都给我们挨家挨户读过12条了,现在这个不算投机倒把了。”说着,又对妇人道,“你们这儿的自由市场在哪儿?我们到那边交易吧,在那儿交易不犯法的。”
12条不止开放了农村集市,而且其后出台的一些补充规定里,也允许了在城镇开放自由市场,农民们可以在这里销售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等农作物。
不过,这种自由市场规模很小,一般都建在国营菜场旁边。像本县,城镇人口约有三万,却只配了一个200平方米左右的自由市场。
而且,由于工人要上班,农民要上工,所以交易时间往往只有早上1-2个小时而已。
农民要卖东西时,大半夜就得起床,从家里走到县里的自由市场来。而那些离县城较远的公社,其社员也就只能等到社内的集市交易日卖东西了。当然,这价格自然就没有把东西担到县城卖来得高了。
居委会主任被个小娃儿堵了嘴,心里实在不舒服。
但这事儿不是不关红果儿的事吗?她今天又不是专门来让人心里不自在的。今天这事儿说起来,这个妇人也确实有错。
于是,红果儿又对居委会主任道:“主任阿姨,您就让我买吧。要不然,群众有了损失,心里肯定会有委屈的。这位阿姨一直找您要说法,您也头疼不是?”
她再去调解那位妇人:“国家不让养,你非得养。以后养起来,也不安生。不如就卖给我,你也不会有损失。”
这两边原本都是针锋相对,不肯退让的。但两边的人也都心里清楚,这么闹下去,哪边日子都不好过。
妇人是最先退让的,很爽快就说了句:“也行。这几只鸡娃儿就卖给你了。”
也不问红果儿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居委会主任想了想,还是做工作要紧,也随即同意:“成吧,只要不在我管辖范围内养鸡就行。我只管我自己的工作做好,你们在哪儿交易,我就不管了。”
说罢,竟带着那些干部一溜儿全走了。
嗬,连她是不是农村户口都不去确定,这个主任更“厉害”啊……
红果儿讶异不已,这些人干工作干得还真扯。刚刚还一副要跟养鸡妇人撕逼撕到天荒地老的样子,现在,事不关己,马上就高高挂起。
她摇了摇头,想起刚刚在副食店付钱时,被售货员反复追问钱的来路的事。唔,也好,免得她费口水,再解释一通。
妇人手里的鸡娃儿其实不多,也就五只。但她要价可不低,要五毛钱一只。
红果儿想了想,需求决定价格。现在这时期,别说鸡娃儿,就是鸡肉都很难买到。这位阿姨估计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些鸡娃儿的。
像她家,她爹还是副社长呢,她奶奶这么想搞家庭副业,不也还是没找到鸡娃儿养吗?
鸡蛋倒是能找到,但你也得有只肯孵蛋的母鸡才成吧?
于是,总共2块5毛钱,红果儿爽爽利利地就付了钱。
把钱拿到手,妇人的脸色才轻松下来。只是把鸡娃儿往红果儿背篓里放时,她表情明显的舍不得。
红果儿看她那模样,不由安慰道:“阿姨,以后国家会让养鸡的。你再等等吧,会有好政策的。”
虽然,那得等到十年特殊时期结束之后了。但,总能养的。
妇人当然不会把小娃子的话当真。她勉强地笑笑,算是回应红果儿的善意了。
***
红果儿怕陶坛子把小鸡压到,一路背得那叫一个小心谨慎。
好不容易背拢家了,她赶紧就把小鸡放了出来。再去自留地里掐了些水藤菜,放院子里看它们啄食。
不过,鸡确实太小了,啄起菜来,半天啄不掉一小片。她干脆把菜拿到灶房,用菜刀细细切碎,这才拿出来给小鸡们。
小鸡们看起来饿极了,一只只啾啾叫着,扑腾上来抢食。
红果儿又给它们拿了只碗,当喝水的碗,满上水,放到碎菜叶旁边。
这些小鸡绒黄的毛,看上去特别可爱,让她忍不住就上手摸了一把。可小鸡们跟她不熟,她手一过去,它们就会闪开。
她不服气,非要去摸鸡,追得五只小鸡到处跑。跑累了,有一只终于立在原地不跑了。
她兴冲冲地把它拎起来,放到自己手上。小家伙金鸡独立,不断地喘着气,警觉地看着她,时刻准备着要跑鸡的样子。
她失笑地把它放下。
她爹她奶这会儿都不在。估计上工的上工,上班的也在上班。
可那满坛子的牛初乳,她实在想让他们尝尝呢。
她在深木桶里注满了凉水。这水是井水,以前的人没有冰箱,夏天想吃点儿凉水果,就喜欢把水果拿井水镇一镇。
牛奶嘛,镇一镇,不容易坏呢。
她又用汤瓢舀了几瓢牛奶出来,在灶上煮熟了,倒入搪瓷盅里。
接着,她就屁颠颠儿,端着搪瓷盅跑去队上找她奶奶去了。
不晓得奶奶会不会喜欢这个牛奶啊~。红果儿捧着搪瓷盅,预想着奶奶喝牛奶的样子,心里就甜甜地。
不过,让人烦躁的是,她奶奶的猪孙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赶紧挥舞小手,把猪孙子的单桢画面挥出小脑袋。嘴里还不忘哼叽一声。
跟我争奶奶?你们怎么争?你们能煮牛奶给奶奶喝吗?哼!
明明知道奶奶宠猪崽子的原因何在,可小丫头还是嫉妒了。
她捧着搪瓷盅走到队上养牲口的地方时,牛棚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位干部了。
她走过去一看,人人脸上都愁眉紧锁的。
而她奶奶呢,满头冒包地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牛棚里抱了出来。
那东西似乎很重,她奶奶抱得特别吃力。
红果儿定睛一看。
这不正是她前段时间从核桃世界里捡回来的那只小牛犊子吗?
那小牛犊大眼睛里流着眼泪。泪痕把半张牛脸都打湿了,看上去特别可怜。
它怎么了?
她奶奶把小牛犊子放到空地上,转身就指着牛棚大骂:“老娘平时伺候你伺候得太好了是吧?尊老爱幼懂不懂?你平时不尊敬我也就算了,现在来了新牛,你还踢它!这么小的牛,你也能忍得下心?!”
围在牛棚门边的人们,不愿意代牛挨骂,纷纷让出一条道儿来。
露出棚里有些嚣张的耕牛来。
耕牛挨了骂,还很不高兴。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把脑袋转到一旁。
“唉哟气死我了!等会儿再来收拾你!”侯秋云蹲在小牛犊旁边,仔细找着它身上的伤。
没找到,心里更是焦急:“都没伤,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她把小牛抱起来,试图让它依靠它自己的腿脚站起来。
但小牛犊的脚像是发软一样,半点不能离开人手。只要离了人,它就站不稳了,一副马上就摔倒的样子。
侯秋云脸上的表情更着急了:“难不成是内出血?”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忽然急匆匆地往外跑。
红果儿赶紧喊了一嗓子:“奶奶,你去哪儿??”
她奶奶头也不回,嚷道:“上公社卫生院请大夫!”
啊?请给人看病的大夫,来看牛??
侯秋云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乡下地方又没有专门的兽医,现在,这么金贵的小牛犊子给老牛踢伤了,不请给人看病的大夫,难不成看着它死吗?
她可请人来看过牛犊子的牙口的。这可是只才出生没多久的牛犊子啊!
“奶奶……”红果儿又喊了一声,但她奶奶行色匆匆,已经跑远了。
她捧着盅,望望小牛。
这小牛……应该不是内出血呢……
要是她没搞错,小牛这是应激反应才对。
她去打了盆水来,放到小牛身边。小牛见了水,立时把嘴扎进去,大口牛饮起来。
她心里一急,赶紧把水盆拖开,不让小牛喝。
队会计李爱华见了,不由道:“红果儿,你咋不让它喝水啊?它喝得那么急,该是渴了。快把水给它,听话,这小牛犊子可金贵着呢。”
全队现在只有一头老耕牛,眼瞅着以后干活就要青黄不接了。这小牛犊不正是大家的希望吗?
李爱华自然舍不得它连口水都喝不上。
红果儿解释道:“它不能喝水的。它这是属于应激反应严重的表现。不信,你试试,你给它喂吃的,它是不会吃的。它就只会喝水。”
“应激反应严重了,动物就会觉得特别口渴。但越给它喂水,它的情况就会越严重。”
前一世,有人到东方红公社这边的山里去偷猎,设了陷阱,猎到一只黑麂。这种鹿科动物十分稀少,属于国家级保护动物。
当时,民兵们没抓到设陷阱的人,倒是把这只黑麂救下来了。
由于是保护动物,上交到林业局是有奖励的。于是这只黑麂就被大家抬到了县林业局去。
她从小就喜欢动物,那只黑麂又有着鹿科动物的可爱外貌,以及萌萌的大眼睛。再加上它当时,也跟这只小牛犊一样,流着眼泪,特别惹人怜爱。
于是,她也跟着一起去了。
林业局的专家当时给黑麂看过后,就说这麂子得好好救治,要不然可能不行了。
她还觉得奇怪,咋了呢?小麂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小麂子被送过来后,红果儿就一直围着它转,帮着专家打下手。对方可能觉得她是真的喜欢小麂子,就一边给它配药,一边跟她解说了。
解说得还挺详细。
所谓的应激反应,其实就是动物持续性地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中,由此引发的新陈代谢和内分泌紊乱。严重的,甚至会引发动物的假死。
而假如动物再进一步感受到绝望的话,它会主动放弃生命的。这就跟人类遭遇到重大精神创伤后的反应是一样的。
这只牛犊是被小豹从它妈妈肚子里扯出来的。出生那一瞬,就感受了一回这世间对它的恶意。
现在到了新的环境,又被同牛棚的老牛欺负。也难怪它会产生应激反应。
李爱华莫名奇妙地道:“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病叫‘应激反应’的……”
她其实不打算相信红果儿的。可小牛太金贵了,再加上红果儿说得又挺像一回事的,于是她一边表达自己不相信她的话,一边又在找小牛吃的东西。
这么小的牛犊子,能吃什么呢?
当然是牛奶啊!
牛奶又是哪里来的呢?
到专门交易耕牛的市场上,找牛贩子买的呗。每天都要买一回呐!
当然,乡下人养牛都不会养得太娇惯,就算是有妈妈的小牛,他们也至多让它喝上个把月奶,就会给它断奶。
李爱华到牛棚外面找了找,光着双手又回来了。她着急地对红果儿道:“没了!今天的奶已经被它喝光了!”
红果儿望望自己手里的牛初乳,忽然一阵心痛……
“……我这里,有牛奶……”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李爱华却听清楚了,大喜地道:“你从哪儿打的奶啊?”一把把红果儿手里的盅夺过来,揭开盖子就往小牛嘴边凑。
“诶,这是人喝的盅!”
“我知道我知道,等会儿洗干净还给你啊。”
可不管李爱华怎么凑,小牛只是看着奶,却不喝。
急得李爱华大声道:“奶水也是水啊,它怎么就不喝呢?”
牛只要没在干活儿,嘴里都是不会歇气地,一天到晚都在吃草。就是没草吃了,人家还会反刍呢。现在看到小牛反常地不喝奶,可不急人吗?
红果儿赶紧“嘘”了一声,对她道:“别太大声,你会吓到它的。吓到它了,它的应激反应会更严重。你赶紧去医疗院那边找找,看有没有维生素C?这个可以当抗应激剂来用。”
红果儿前面说的征象都应了,李爱华虽然不舍得离开小牛犊,但想了想,还是一跺脚,跑远了。
接着,红果儿又跟其他围观的人说道:“大家都散了吧。小牛的病就是吓出来的,人太多,它容易紧张。大家散了,它才能舒坦些。”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不想走——这可是一队未来的主劳力啊。。
副队长李爱国也忧心忡忡地,但红果儿看起来又特别的胸有成竹。他忍不住问道:“红果儿,你是从哪儿听到‘应激反应’这个词儿的。我们咋从来没听说过呢?你可要想清楚了回答啊,这是队属财产,你要把它医死了,你家可得赔钱的。”
唉哟,这些人咋都不信她呢?就因为她是小孩子??
“我赔!我真要医死它了,我赔,这总行了吧?这个是耕牛交易市场那边的牛贩子教我的。你们人人都说它贵,我奶奶也说它贵,捡了它之后,我就去找牛贩子教我怎么才能养得活没妈的小牛。人家教了我好多知识呢!”
这时候其实已经不存在牛贩子了,只有国营牛场。只是自古以来,人们都喜欢这么喊贩牛的人,喊习惯了而已。
李爱国倒是没想到,专门搬出来吓唬小孩的话,说出去之后,不但没吓到红果儿,人家还反而连连说什么“我赔我赔”。
倒是把他反将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