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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男人有男人的骨气

《重生六零福娃娃》

当然了, 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由于之前过够了苦日子,现在就算国家放出这个消息, 他们暂时都还是不会相信的。

会有很多人继续排着长队抢购猪肉的。

而食品公司的猪肉供应, 还会继续持续下去,直到抢购热潮结束, 大家终于明白灾荒已然结束为止。

她清楚地记得, 上一世发生这件事时,是62年春节前。没想到这辈子,这事儿提前了一年多发生!

当然, 这只是一个特别事件。

这些猪肉能敞开量供应, 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本国饲养的。或许是国家拿大量外汇, 又或者给予了别国什么特殊政策优惠等等,做出了很大让步, 才换取回来的。

这些她不得而知。

但在这件事之后,所有食品依然还是得依靠票证供应。而自这一天开始, 食品供应的品种和数量,就将恢复到旱灾之前的状况了。

现在,农村里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都种上粮食作物了。有些还种了少量的蔬菜。但家禽的幼雏和猪崽, 依旧没什么人能找到来养。

肉类, 对于所有人来说, 依旧是稀缺物资。

想到这里,她赶紧跑去她爹办公室:“爹~,爹~, 你看报纸没有?城里不限量供应猪肉啦!爹,快叫人去通知乡亲们呗,这个猪肉不要肉票就可以买的,只要2块5一斤啦!”

一边嚷嚷,一边还不忘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晃悠。

李向阳惊喜地道:“报纸上报道的吗?给爹看看。”

一看到好消息,李向阳忙不迭地给各生产小队的队办打电话,一一通知了这个好消息。

他每打一个,红果儿站在他旁边,都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欢呼之声。

灾荒过了。

灾荒终于过了。

虽然早就没死人了,但直到国家释放出明确信息,红果儿的心才踏实下来。

李向阳也是如此,打完电话之后,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心里百味陈杂,但又以喜为主。

他忍不住抱着闺女就出了办公室。

红果儿正莫名奇妙呢,她爹就在公社大院的院坝里,把她抱起来转圈圈!

转得还忒快!

红果儿失笑,你再高兴也不至于这样吧?

老爹的喜悦很轻易就渗透到空气中,化成凉凉的风,吹到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种近乎幸福的开心中。

不止他圆满了,她也圆满了呢。

她那段时间所有的劳筋劳骨,所有为了干好事而偷摸的憋屈,所有因为别人的自私而令救灾工作进展有所延迟的伤心,这会儿全部都被释放出来。

被融入空气里的浓浓喜悦所吞噬。

她爹的笑声也爽朗得紧。他转得快,手是放在红果儿的腋下的,于是,她的两条腿儿就自然地飞舞在了半空中。

李向阳还一直问她:“好玩不?是不是比荡秋千好玩?”

不过,红果儿毕竟是快9岁的女孩了。他转不了多久,就累了,有些不舍地把闺女放了下来。

红果儿笑眯眯地:“好玩。比荡秋千好玩多了。”

李向阳正笑呵呵地想跟闺女多说几句,眼角余光却瞟见了站在女干部宿舍门口的黎燕燕。

他怔了一下,忽然牵住红果儿的手,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红果儿一愣,直觉性地往下放干部宿舍那边望去。不出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黯然神伤的黎阿姨。

唉,这两个人呐……

自从那天晚上,她把黎阿姨父亲的地址给她爹后,她爹倒是很上心,很快就给黎阿姨的父亲写了封信。

她生怕她爹性子太直,而黎阿姨的父亲文化程度又太高,万一她爹哪句话不注意,把老人家得罪了怎么办?

于是,她爹写完信之后,她还帮他看了一遍。

谁知她爹措辞居然相当得体,看得她都非常感动。

她爹在信里提到,黎燕燕这段时间消瘦得很厉害。因为她平时就一贯为家里的成分问题担忧,而她身上又没发生任何大事,所以他大胆推测,可能正是她担忧的事发生了。

他诚恳地向黎燕燕的父亲介绍了自己,把亲娘、邻居、队员还有社员们对他的评价进行了总结归纳,写了出来,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个诚实正直的年青人,同时也是东方红人民公社的副社长。

假如她父亲不嫌弃到乡下过苦一点的日子,这边公社是很愿意接受一位曾为国捐出全部家产的英雄人物,当公社干部的。

只是,他听黎燕燕说过,她父亲是处级干部。而他应该只能为他争取到公社党委副书记的职务。这个职务只相当于副科级别,恐怕得委屈他了。

接着,她爹又把本县和本公社的一些情况进行了详述,表明这里民风纯朴之余,物质上应该比很多乡下地界要好。而黎燕燕父母愿意过来的话,他会提早给老两口申请下来宅基地,并自费为他们建砖瓦房。

在信件结尾的地方,他还特意表明,他不会以这件事邀功,要求他们的女儿必须答应跟他结婚的事的。她是自由的,请他们放心。

你看看,这信写得多么有诚意啊,多么感人呐。他自己都才只是副社长,却努力奔走,帮黎阿姨的父亲争取公社党委副书记的位置。

自己家还是泥坯房呢,都不用人家说什么,就去帮人跑宅基地的事,还要自费帮人家建青砖瓦房。

这可不是二十四孝女婿吗?

红果儿当时觉得她爹的心胸简直太宽广了,还问了他一句:“爹,那咱家的房子是不是该推了重建了啊?你都要结婚了,总不能还住这破房子吧?”

结果她爹居然给她来了一句:“结婚?结啥婚?我可没打算结婚。”语气怪别扭地。

她差点懵掉:“你不结婚,就让黎阿姨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我不用她跟。”

“你不用她跟,你写这封信干嘛?!”红果儿简直震惊了。

“……”她爹沉默了一阵,艰难地对她说,“你还小,不会懂的。男人要有男人的骨气。”

男人的骨气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花光老婆本儿,却不娶她吗?!

你这是在往水里扔票子,我的爹!

红果儿深深地郁闷了,还以为一切都会顺利,结果他就在这里等着她……

就因为他说了这些话,她原本还想去跟黎阿姨报告好消息的。这下也没好去了。

难不成她好意思跟她说,她爹是真的很喜欢她,但他太有男子汉的骨气了。所以,他为你家做了这样那样的大事,但却不准备娶你?

过了两天之后,她实在想不通,问他:“爹,这跟男人的骨气有什么关系啊?她也是为了你着想,才不理你的啊……”

“你不懂的……你还太小……”

神TM太小!

她决定威胁他:“你再这样,我会告诉奶奶的!”

她爹赶紧来捂她的嘴:“嘘——你嘴上咋不把门儿?你把这事儿告诉你奶奶了,爹就把你卖肉卖菜的事,也告诉她。”

嗬,她爹居然威胁她?!

她气呼呼地道:“建房青砖瓦房起码得好几百吧,你不告诉她,哪儿来的钱建?”

她爹郁闷又烦心:“我……我不会找人借啊?牛书记肯定会借我的。秦书记……应该也愿意借一部分……我再跟大家伙儿一人借一点……总能凑齐……”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爹。

她爹却眼睛一亮,说道:“对了,隔不久省里要开表彰会了,表彰这次抗灾救灾先进个人,听说要发奖励的!你黄建邦黄叔叔那里,也把爹的名字提上奖励名单了。估计国家召开的全国性表彰大会,你爹也能挤得上去!”

这种奖励,钱应该不会少吧……你就拿来这么浪费了……

“奶奶知道了,会骂你不孝子的……”你等着……

她爹很天真地回答:“我给你黎阿姨的爹娘建房子,又不是不给我娘建。咱们家也建啊。我上回去京市,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剩一千来块钱吗?”

“还有,你爹是副社长,工资不低的,有九十多块钱呢。要不是我学历低,该有一百多块。这些钱拿来建新房,可以建老好的房子了!”

红果儿呵呵哒:“奶奶有说过想住新房子吗?她天天念的是媳妇儿,还有孙子……”

“……”

她爹不说话了。开始犯愁。

所以说嘛,你没有犯倔的本钱,就不要乱犯倔嘛!

这么好的女人,文化又高,长相身段都没得挑,还是干部。她爸妈也都是干部。人还善良温柔,你到哪儿去找啊?

唉,她心里太难过了,决定要好好赚赚钱。只有小钱钱,才能弥补她的心痛。

于是,她吩咐她爹道:“你明天请假,陪我去县里面的集市卖风干牛肉啊。”

她话题转得太快,她爹一脸懵:“干嘛?我还要上班呢。”

她哼叽一声:“上什么班呐,卖牛肉。”

李向阳:……

“你总要告诉我,放着好好的班不上,为啥要请假陪你去卖牛肉吧?”

红果儿瞪他一眼:“你都要把票子往水里扔了,我不替家里多赚点钱怎么办?”

她爹哑口无言,并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红果儿倒是想自己去卖,但没有大人的话,她就只能像之前做的那样,在每个集市交易日,跑不同的公社去卖个十来斤肉。

毕竟这年头肉食可金贵着呢,城里倒是有大人忙不过来,叫小娃儿去买肉的情况。可谁家大人会舍得让小孩儿背个几十、上百斤的肉去卖的?

这么多肉,一个小孩保得住吗?也不怕被陌生人诓走,或是强抢?

而且最关键的地方是,一般家庭拿得出来那么多肉卖吗?

不过,有她爹在就不一样了。她爹可以借社里的马车来用的!他们就可以在一天时间里,跑好些地方去卖肉了,而且每一处起码能卖个三、四十斤吧!

李向阳自知理亏,当天就去请了假。不过,他当干部当久了,思考问题也变得细致起来。他并没请第二天的假,而是打电话确认了邻县的农村集市交易日后,再跟田社长和秦书记请了那天的假。

于是,他和红果儿是又过了四天才走的。

那天早上,公社的马车早早就到他家来了。

而李向阳怕被他娘听到马蹄声,那天起得特别早,早早地就到路口等着马车过来了。

马车一过来,他就把车夫哄走了,说他自己知道怎么驾马,就不劳对方费心了。

而红果儿呢,也不时地跑到家门口张望。看到她爹拉上了马儿的缰绳,立即就偷偷把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风干牛肉,一篓一篓地往马车上搬。

跑得可欢畅了!

她爹原本以为闺女应该也就卖个二、三十斤肉,也就算了。可看到她一会儿一篓地搬,搬了个三篓后,他就忍不住了。

抓住红果儿的一只手,阻拦道:“你干嘛?拿这么多,你奶肯定会发现的!”

他表情那叫一个急,偏偏又不敢大声了,免得乡里乡亲全都知道他家卖肉了。

红果儿早就在篓上铺了布,倒半点不惊慌,淡淡地道:“怕啥?这是山上最后一次捡到大肉那回,我搬回家的。全藏咱家地窖里,用草和石头盖起来的。奶奶她根本不知道。”

她指的是地窖里的那堆“石头蛋”。她当初不是捡了老多结了泥茧的肺鱼吗?她奶看到自家地窖有这么多石头,还想搬去扔掉的。

当然被她阻止了!

她跟她奶说:“这些石头这么漂亮,奶奶,你就留给我玩儿吧!”

然后她奶就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她当然明白为什么。

赶紧拿了一个石头蛋给她奶瞧:“这种石头蛋好稀有的,你看,它是椭圆形的!好少见哦!”

为了配合自己对椭圆儿石头蛋的稀罕,她还少有地坐地上嚎了一回:“不丢嘛不丢,奶奶不丢嘛,呜呜呜呜呜……”

好在自家地窖够宽敞,够摆石山,她奶被她闹得没法儿,终于还是同意了。

她家估计是全社头一家在地窖里摆石头蛋山的家庭……

不过,这话也就是拿来唬她爹的。这些肉其实是从波巴布树洞里搬的。至于小豹嘛,她当然不会饿着它,石头蛋已经被她搬了一半到树洞里去了。

李向阳听自家闺女,说到这些肉全是用草和石头盖起来的,诧异地道:“就这么放地上,盖起来?那肉不得烂掉吗?还有,你那次搬的肉不都挂到你奶,还有爹的屋子里风干了吗?你奶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初的肉肉森林,可把侯秋云和李向阳震惊坏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肉颤的。

“不会坏。哪儿会坏啊?咱家不是有很多大缸子吗?把肉用盐腌起来,然后分批分批跟你们屋子里已经风干好的肉条换,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红果儿继续胡诌。

“把缸子封严实,再把石头蛋和草堆在外面,堆成石山,谁会起疑心啊。”

李向阳总觉得怪怪地。不过再一想,自己就住在家里呢,不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吗?丝毫没发现,他的粗心大意才是没发觉这些事的根本原因。

于是,他的重点很自然地,转移到他认为很重要的地方去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红果儿道:“果儿,你捡了这么多肉,为什么要瞒着爹和奶奶呢?”

“啊?”

不瞒你们,难道讲实话,好让你们在那段艰苦岁月里,冒着生命危险到核桃世界里?

但,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确实让红果儿为难了。她现在就是偶尔溜到山上去一下,她奶都吓得半死。难道她真说出来吗?

可不说,她爹万一误会她怎么办?

哪晓得,在她这里两面为难的事,到了她爹那里,却转了一个方向。

“红果儿,你是不是怕爹以后结了婚,你会有弟弟妹妹。你怕到时候,爹就不疼你了?”

李向阳心疼地看着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的小脑袋:“傻丫头,你姓李,就是爹的亲闺女了。你来了这个家之后,为家里解决了多少烦心事啊。”

“家里的油都是你亲手榨的。爹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好油。牛书记来借粮时,也是你给了爹灵感,爹才想到跟书记一起去买粮种的。”

“那次,我跟牛书记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回来的时候,饿得路都要走不动了。幸好碰到我们家好果儿了。那么好吃的肉包子,你自己都没舍得吃,全拿给爹和牛书记吃了。”

他一点一滴地回忆着过去的事,脸上也不由流露出感激的表情来。

她甚至从他眼里,看到了满足和庆幸。

庆幸什么?

是庆幸她成为了他的女儿吗?

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自从你来了这个家后,每天忙里忙外的。不管学习再忙,也要换着花样儿,给爹和你奶奶做好吃的。爹想为队上,还有为公社里做点什么事时,你奶奶总嫌爹多事,把自己的钱花在公事上。”

“每次你都站在爹这边。去买粮种那次,要不是你支持爹,你奶奶估计是不会肯让爹跟着牛书记去的。你爹后来也就没法儿当公社干部了。”

“你还一次次地给爹长脸。粮食双蒸法啊,伊拉克蜜枣和古巴糖的事啊,还有小球藻和水蚤浮草啊,还有学生自救运动啊,小球藻粉跟粮食混和做饭以增加饱腹感的方法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她:“爹有没有说掉了的地方?我总觉得还有很多没说到的。啊,我去首都农科院的路费,也是用你捡的大肉,拿去卖钱才筹到的。”

说着,他叹了一声:“爹其实欠你欠得太多了。要不是你,爹现在应该还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子吧。当着我的生产小队长,每年比别人多赚个几百工分,就已经觉得很了不得了。”

“哪儿能像现在这样,既全了爱国救灾的心,又能在这么年青的时候,就当上公社副社长呢。”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出一件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事来。

“你奶奶其实跟我说过,当初你亲娘来找过你的,说是要你从咱家偷粮食给她。其实……你要真偷给她了,爹也能理解……不过,要我一点儿不难受,我可能做不到……”

“毕竟那个时候,你又不知道爹到底能不能顺利跟牛书记一起,把粮种带回来。你要真帮你娘偷了粮,爹倒没什么,但爹可能会怨你没把你奶的命放心上……”

“爹其实……气量没那么大的……”

“你不知道,你奶奶告诉我,她要把家里的粮食分一袋给你娘,你还劝她不要那么干,说你娘可能以后会一直巴着咱家要粮食,我听到这个的时候,有多开心。”

“我家果儿是真的把这里当家的。也是真的在乎你爹,还有你奶奶的命的。”

“爹当时想,你处处都表现得那么讨厌那么恨你娘,你心里肯定很在意她。也肯定不想看到她和你亲爹、亲姐亲弟一起被活活饿死。所以,爹后来才会想办法给他们在社里,要了一个救济名额的。”

“爹到现在还记得,你一听到他们有救济粮了,整个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的样子。那个时候,我特别庆幸,幸好我帮他们争取名额了。要不然,咱家乖果儿不知道得多伤心。”

红果儿听着她爹前面夸赞她的那些话时,还能保持安静聆听,只是两眼发红,眼眶蓄泪而已。

但听到后面,眼泪却扑簌簌直掉,像不要钱似的。

第103章 我让她来追求你啊~!

她从来不知道, 自己内心深处那矛盾而复杂的情绪,会被她爹知晓。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件事,是她爹特意为她而做的。

事实上, 前一世, 她爹会收留她,已经叫她万分讶异了。

搁别人家, 为了自家人的生死, 是怎么着也不可能收养她的。她娘当初把她扔了,就真像她说的那样,是不管她死活的了。

后来, 她娘竟跑回来要她偷粮给她, 当时, 她的心更是一片寒凉。

她娘是不可能知道她有核桃世界的。

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 那就是推她、她爹和她奶一起去死!

她娘的心,得多么硬才做得出来这种事啊?

她真的好恨。真的真的好恨。

但她又真的没法儿看着他们去死。于是每过三四天, 都要故意从离她原本那个家很远的地方路过,看那个家有没有炊烟飘起。

她实在做不到在他们还有粮食的时候,援助他们什么食物。但她也同样做不到, 看着他们去死。

于是, 她爹告诉她, 他们有救济粮了的时候。她松了很大一口气。

整个人几乎有种解脱的感觉。

红果儿眼泪掉得厉害,一个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李向阳吓了一跳, 赶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嘘”了一声,低声道:“你小声点儿,当心被你奶奶发现,今天不仅卖不了牛肉,还有一顿好果子咱爷儿俩吃!”

边说,还边四处环顾,生怕被邻居听到。

红果儿赶紧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爹怀里,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传出去。

李向阳胸口湿了一大片,心疼得不行,但与此同时,心里却又一片柔软。他安抚性地揉着她的脑袋,在她打哭嗝的时候,用手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在孩子情绪平稳些,哭得不那么厉害了之后,他很认真地对她道:“果儿,爹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了,你把咱家当自己家,那爹和奶奶就是你的亲爹、亲奶奶。”

“谁家没几个兄弟姐妹呢?但不管爹以后会不会结婚,结了婚,又会不会有其他孩子,你都是这个家里的长女,也都跟爹,还有你奶处的时间最长。”

“就是真要偏心,也都是偏到你身上去。”

“你要还担心,爹今晚就跟你奶奶商量,给你专门存一份儿嫁妆钱。女娃子自己带份儿钱,以后做什么都容易些。嫁了人,你婆家也不敢小瞧你。”

红果儿本来是越听越感动,可听到她爹讲到什么嫁妆钱,还有婆家啥的,又被她爹给逗笑了。

“红果儿九岁都还没满,爹在说啥呢?”她抬起头来。

“就快满了。翻坎就是了。”

“那也还早啊。”

李向阳看她脸上眼泪都还没干,眼睛鼻子都哭得红通通的,忍不住伸出食指,在闺女鼻子上刮了刮:“又哭又笑,黄狗儿飙尿。”

这是乡下地方,大人们拿来逗在哭的小孩的儿歌。下面两句是“一飙飙到东岳庙,把东岳老爷吓一跳。”

好些孩子一听到这个,就会破涕为笑。

红果儿也笑了,倒不是被儿歌逗笑的。而是被她爹的心意逗笑了。

李向阳用袖子帮她一点点用眼泪擦干净了,对她道:“还不赶紧搬牛肉?等会儿你奶醒了,就要命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跑回来搬肉了。

而她那个怂爹,当然是怂怂地呆在马车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向阳,惟独就怕他亲娘。窝在马车上,显然要安全得多。

***

李向阳并没在本县售卖牛肉。反正有马车,他带着红果儿直接去了邻县的自由市场。

“卖肉啦,上好的风干牛肉啊。卖肉啦,一斤只要三块钱。我家牛肉风干得特别透,买回去放个一年没问题!”李向阳一到地方,就开始扯起嗓子叫卖起来。

别说,还真像以前的货郎。

红果儿捂着嘴笑,她爹这熟练架势,谁能看得出来是公社干部?

李向阳看见闺女笑了,喊得更卖劲儿了。

很快就有人围拢过来,问东问西。

“你这风干牛肉怎么吃啊?是跟五香牛肉干那样,直接吃的吗?”

本地的五香牛肉干风味独特,入口香味绵长,要经过烤制的步骤。做好之后,可以直接食用,非常美味。但在这个时期却难得一见。

一问到烹饪的话题,李向阳就闭嘴了,直接把战场交给闺女打理。

红果儿侃侃而谈:“我家的牛肉风干得很透,你想吃的时候,随便弄点开水一冲,马上就可以吃了。不过,要想吃起来味道好,最好还是煮一下。煮的时候,加一个山楂,或者一块橘皮,牛肉很容易就能煮烂,而且肉会变得很嫩。要是这两样都没有,你也可以加点茶叶。”

“我家就住这附近,你能掰点儿这啥风干牛肉给我吗?我回家试试看,用水冲了吃味道怎么样。”

红果儿望望周围围的其他人,缓缓摇了摇头:“不行哦,小本买卖,我要是掰给你了,其他顾客肯定也要我掰一些来尝尝。这些都是肉,我掰来掰去的,怕是半斤牛肉就没了。”

“可我们这儿没有风干牛肉的做法咧,你不掰的话,我咋知道这肉肉质怎么样,又好不好吃呢?”

红果儿只是笑着摇头。

“切,真小气。你这样,我不要了。”

周围的人也起哄道:“对啊,掰点儿来尝吧。要不然,大家怎么敢放心买呢?”

李向阳见不得自己闺女被围攻,开口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牛肉烹制好了,会折一半的重量。我这个肉定3块钱一斤,已经很便宜了。你们还要再尝,尝来尝去,少掉的那半斤牛肉我自己吃亏吗?”

“那你也要为我们想想啊,现在一般正式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很多人一家也就一、两个正式工,上养老的,下养小的,负担重着呢。你一斤牛肉就去掉人家十分之一的工资了,能不小心点儿吗?”

红果儿插了一句:“好啊,可以尝。但价格我得再加一毛。我和我爹都是乡下人,在地里忙活一整年,年底也就只有二三十块钱。你们这些城里的有钱人,总不好占我们这种穷人的便宜吧?”

城里人们面面相觑,有些失笑,有些皱着眉头,有些被她称为“有钱人”,略显自得。

但大家倒是都觉得她说的在理。

“算了算了,就照三块吧。我买三斤。”

“我买十斤的话,你能便宜点儿不?二块九成不?”

“诶,不行,我先来的,你得先卖给我才成。”

……

一会儿功夫,一篓子42斤牛肉就被抢光了,总共得了126块钱。

最初还想占便宜的人们,到了后来,为了抢买到肉,竟一分钱的价都不讲了。

不过话说回来,红果儿其实不差他们要求掰一点儿尝的那些牛肉的。只是,这个时期肉太金贵,她要随随便便就把便宜给人家占了,说不准人家还反而起疑,买了肉之后,就跑去派出所举报她呢。

在自由市场上卖过一回后,李向阳又驾着马车,带着红果儿去了这个县幅员范围内的一些公社。

反正有马车,李向阳又是专门问了该县乡下的集市交易日,做好准备才请的假。于是,他们今天有众多集市可以游走。

每个集市就只卖一篓子牛肉。

又安全,卖得又快。

走久了,口渴也不打紧。红果儿可是专门备了小香槟慰劳她爹的。

“爹,喝汽水儿~。”她把小香槟递给李向阳。

“汽水儿?”土农民李向阳没喝过这东西。

“唔,就是带汽的水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唉呀,你尝了就知道了嘛!”

李向阳看着小香槟类似啤酒瓶的“长相”,直接上牙,把瓶盖给咬掉了。仰头一喝,M呀,这个可比啤酒带劲儿多了!

啤酒也有汽泡,但为数寥寥,喝下去感觉会很爽快。但这汽水儿一进嘴里,却有激烈的汽泡瞬间在舌头上,口腔里同时炸开,有一种相当刺激的口感。

这口汽水儿就像活的一样,不断在嘴里跳跃舞动。

他瞪大眼睛,把它吞了下去。

那股刺激感也随之蔓行在喉咙间,消失在食管处。

李向阳喝笑了:“这个比啤酒好喝嘛!”又香又甜,又刺激。

红果儿得意道:“对呀,不过,爹你酒量不好,还是少喝点。这种汽水儿叫小香槟,也是酒哦。”

“这个也能醉?你太小看你爹了吧?”李向阳毫不在意地又喝了一口,“这味道好特别,我还从来没喝过这种味儿的酒。”

“这个是巧克力味儿的,我这里还有一瓶,是橘子口味儿的。”

以前的小香槟,是比八十年代进入我国的雪碧等饮料口感更好的。但在雪碧出现之后不久,这种酒类饮料因为名字叫小香槟,引起了法国人的注意,涉嫌名称侵权而被迫停产。

“巧克力?这种味道就是巧克力味儿?”李向阳倒是听说过这种甜食的名字,就是没吃过。

红果儿晃悠了一下自己手里剩的那瓶小香槟:“你要不要试试橘子口味儿的?”

李向阳咽了口口水,坚决表示:“你自己喝,爹这瓶还剩这么多。”说着,又问她,“你要不要尝尝爹的?”

红果儿表示不屑,她前辈子可比她爹活得长呢,有什么是她爹吃过,她没吃过的呢?

到了傍晚时分,父女俩已经把七篓牛肉全部卖完了。总共得了921块钱。

然后呢,李向阳就开始打闺女的主意了。

“红果儿,把这钱借五百块给爹吧?等省里还有国家开了表彰会,发了奖励,爹就把钱还给你。”

红果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爹。

果然,她爹是要在拿钱打水漂的路上,一去不返了……

李向阳被她看得心虚,闭了嘴巴没好意思再开口了。

“为啥你就不能好好跟黎阿姨谈谈呢?你们之间的阻碍,就要消除了,你还这么别扭。”她看着她爹,恨铁不成钢,最后下了一句评语,“一点都不男人……”

不……不男人?!李向阳听得胸口痛:“我哪儿不男人了?我这才叫有骨气!男儿膝下有黄金,让我求着追着她跟我结婚,我可办不到!”

“谁叫你求着追着了?让她来求你追你啊!”红果儿一脸“怎么这么死脑筋”的表情。

李向阳一不小心,就有一种自己很傻的感觉。可是,他怎么可能傻呢?他带领全社、全县、全市的人民走出了死亡阴影。

他哪儿傻了?

“她怎么可能求着我?”他袖着手,头一次对闺女的主意表示不屑。

哦,那你就等着吧。

红果儿也袖着手,跟她爹对瞪。

***

之后,红果儿就开始旁观起来。

她一次都没有去找过黎燕燕。

但黎燕燕还是得到了消息。

她的父母收到李向阳寄的信后,都相当诧异,没想到自己女儿看中的男人会这么有担当,也这么有诚意。

即使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俩口,也不得不承认,李向阳说的是最佳方案。

确实,只要离开了京市,黎明瀚就不会再挡着任何人的道了。而与他结怨的人,也会因为跟他离得太远,而失去把他整垮的能量。

老俩口原本以为自家那留有黑点的家史,会令女儿的婚事受阻。好好一个闺女,可能连城里的普通家庭都嫁不进去。就算嫁进去了,怕也是会遭到婆家冷眼相待。

却没想到,女儿看中的人在自家骤逢大难时,不但没避而不见,还言辞恳切地伸出双手相助。

这下,可把老俩口感动得紧。

但黎家家风向来开明,黎明瀚并没直接回复李向阳,反而给女儿写了封长信,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叫她不要有心理负担,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自己要好好考虑清楚。

父母亲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是支持她的。

不过,即使如此,被李向阳感动的黎父,态度还是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在信的末尾提到,假如女儿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那么宅基地和建宅的费用由他这边出,还有上下活动打点党委副书记职务的费用,也由他出。

他说,他好歹也曾经当了多年的处级干部,家里不缺那点钱。什么钱都叫婆家出,以后怕她在婆家抬不起头。

这也是变相告诉了女儿,父母是赞同这桩婚事的意思了。

黎燕燕也没料到会有这种转折。她为难了许久,甚至对李向阳表露出决绝的态度,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的一桩事,现在竟以这么轻松的方式结尾了。

她感动得流泪不止,在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后,第一次觉得,幸运之神眷顾了她。

她情绪稍微平复,就找来镜子,对镜整理仪容。

可镜中人除了眼里闪烁着神采,模样却是极为憔悴的。

这让她有些心慌。

又用了几天功夫,好好吃东西,用汤婆子把衣服全部熨烫了一遍,用烧过的炭细心描眉。等整个人恢复气色了,这才去找李向阳。

然而,她才从宿舍出来,走到院坝里,堪堪从他办公室窗前经过。他就忽地站起身来,把窗户给关了。

她心里一惊,但勉励自己继续往门那边走。

还没走拢,他又把门给关了。

她心一凉,缓缓垂下头。

是她之前做得太过分,怨不得人……

而事实上,门里的傻子李向阳,这会儿只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关窗关门。

反正就是,心里有股子气。那气性一上来,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跟腿了。

可发泄一时爽,事后修罗场。他就这么着把人给气走了,她下回还来不来找他啊?

他心里有点虚。

毕竟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理他了。就算两个人撞上了,她也是马上掉头就走的。

看上去倔劲儿不比自己少啊……

他正烦着,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骨气来了。

顿时更想捶自己了!

不过,他的担心其实挺不必要的。第二天,他办公室的窗台前就放了一瓶小香槟。

咦?

红果儿拿来的吗?

为啥她不直接拿给他?

晚上回家,他把那瓶小香槟带了回去。在饭桌子上问红果儿:“这个是你拿给爹的?都到公社那边去了,咋不跟爹说说话再走?”

红果儿咬着筷子,斜眼望他:“不是我给的啊,我今天可没去过公社。”

李向阳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是谁了。

有谁会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放他窗台上呢?

他猛地一瞪红果儿,眼里分明写的是“你告诉她,我喜欢喝这个的?”

红果儿摊手:“她自己跑过来问我的。”

奶奶侯秋云狐疑地看着这对父女,发问道:“谁?这个是谁买的?”一拍巴掌,“是燕燕那闺女吧?”

唉哟,他娘这时候也表现得太精明了吧!李向阳吓得赶紧道:“怎么可能?!这是社里的周干事给我的!”

侯秋云冷笑一声:“你小子是从老娘肚皮里钻出来的,就凭你还想骗我?你尾巴一翘,老娘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她上去一揪儿子的耳朵,一条腿就踏在了条凳上:“说不说?说不说?是不是燕燕那闺女给你买的?”

李向阳急得回头瞪红果儿,满脸的“看!都是你闯的祸!”

还没瞪完,脸就被他娘揪着耳朵转了回去。

“你自己当初对人家不好,把人气走了。现在人家给你买这么贵的酒,就是要和好的意思,蠢儿子!你明天就给我乖乖上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李向阳当初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这下倒好,有口难言:“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去,我坚决不去!”

“臭小子,你还敢嘴硬!”侯秋云放过了他那可怜的耳朵,转身去找黄荆棍,打算好好动用家法。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懂不懂?!懂不懂?!”一边打,一边骂。

打得李向阳满屋子乱蹿。

局面一度混乱。

往常,就连她奶奶骂她爹,红果儿都会站出来维护他。可今天,红果儿不维护了。

哼,叫你为了骨气,不要真爱!

悔不死你!

不过,这次她虽然表现看起来没站她爹那边,到了晚上,她就跑去找她奶聊天了。

不聊不行啊。

以她奶的脾气,在这么想抱孙子的情况下,第二天很可能会押着她爹,带上家里好些好东西上门去找黎阿姨的。

可她爹现在还没完全消气。

这种情况下,就算两个人结合了,以后也总是会有磕磕拌拌的时候。

于是,她瞒着她爹,把所有事全告诉了她奶。而且为了让她奶能支持自己儿子,她还字斟句酌地尽量把事情描述得充满了爱与真情。

“你看,奶奶,黎阿姨是为了爹才这么狠心的。爹呢,也这么喜欢黎阿姨,不管能不能娶到她,都愿意为她家做这么多事!”

她奶嘴角一抽,下了句评语:“矫情!两个人都矫情!当年你爷爷只用了三升麦子当聘礼,就把你奶奶娶过门儿了。现在你爹这都打算花多少升麦子的价钱了,还没能把人娶回来。我这都生的什么儿子啊?一代不如一代的。”

红果儿:……

她说她爹的时候,她就没觉得不对。可听到她奶说她爹不如她爷爷,她又有点儿不得劲了。

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爹哪儿不好了?他救了全市人民的命呢……”

侯秋云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你爹最好。”

祖孙俩说来算去,侯秋云终于同意放儿子一马。

然后,李向阳窗台前就日复一日地,换着不同花样地出现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小糕点,有时候是放到碗里,已经化成水的冰棍。有时候是一束田间采的花,有时候又是两个大馒头……

最初李向阳还打算把那瓶误带回家的小香槟拿去扔了。

可临到快扔了,心里又舍不得了。

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结果被红果儿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一多半。

可没把他心疼死!

“这是你爹的!”他气得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