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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北境之忆(十二) 扼杀者之泪-下……

《前任和我一起重生》

雷恩斯参与了“扼杀者计划”接近半年, 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计划的全貌。

……除了“扼杀者”外,竟然还有个“兽浆”计划——那是个借用兽部典籍的理论、让南境人可以在特制法力池中变为深渊人的计划。

他的表哥詹姆斯·罗德尼便是成功者之一,成为了深渊人科恩·左尔格, 也是南境暗钉网的最高首领——“守墙人”。

詹姆斯·罗德尼……雷恩斯从未把自己的表哥和“科恩·左尔格”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上一次见他,他只记得是少年时期的一场家宴, 他的表哥不苟言笑,递给了他需要的典籍。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随后他消失无踪。

至于科恩·左尔格, 雷恩斯也不是没有见过, 那是小尊主的那位副夫, 在被押送和前往拉马德荒漠的这段时间,他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但因为不喜欢克兰兹,他压根没看过他几眼。

雷恩斯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立刻接受这一切。但幻幕中凯伦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她面色苍白, 正如一位被噩运狠狠击打的母亲,“雷恩斯, 我们得救他出来, 不止是因为他是詹姆斯, 还因为……”

从凯伦的话中, 雷恩斯才知道了詹姆斯在深渊做的事。

……

在十年前, 詹姆斯就进入了北境, 作为第一个成功融入北境社会的南境人, 他使神院在北境的暗钉部署取得了极大的突破。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南境便以他的身份为中心建立和扩大了情报网络, 甚至把手伸向了龙部。

也就是说,詹姆斯·罗德尼身上具有南境暗钉网络所有的情报信息,一旦被捕,对于南境谈得上毁灭性的打击。

情报网建立的时候,也以保护他为要义。

但是,詹姆斯却在两日前被捕了。

南境本以为这是他和其他人内斗引起的麻烦,以前也有过这种风险,但这次,直到詹姆斯进去一天一夜,南境才从另一位暗钉高层中得知……詹姆斯,是以间谍罪被捕的。

梅芙·克兰兹对他进行了秘密、残忍的审讯,即使他没招认任何有效信息,但对方似乎咬死了他是间谍。

……这个情况震惊了整个南境情报网,南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否有人出卖了詹姆斯,亦或是他自己犯了什么令他暴露的错误。

南境慌了。

接下来,历经一番波折,南境才从审讯处得到残缺的消息,詹姆斯的真实身份还没有被发现。

但是,梅芙却是发现了詹姆斯参与了对莱拉下毒一事的痕迹,因此震怒。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听说詹姆斯当时想把口供往内斗和陷害上引……”

“但不知道为什么,据线人的消息,梅芙·克兰兹逮捕詹姆斯时甩出了一封来自北领地的信,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是私通南境的贱人,随后把他带回了极刑处……”

凯伦的表情痛苦极了,南境根本不知道那封信中写了什么,只能猜到和谋害莱拉有关。“但听说他现在也没认罪,柯塔林也仅以为他是从犯……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他被真正的暴露……”

雷恩斯皱眉,因为他从凯伦的神情中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止于此。

凯伦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那就是詹姆斯·罗德尼,竟然不只掌控深渊的情报网,他对龙部的边防也有影响。

厄尔岭梅芙的母族来自兽部,双族联盟,詹姆斯靠着自己跟梅芙的关系,获得了不少龙部和不死鸟部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向南境输送相关情报,并影响了部分深渊北领地和兽部针对南境进行的部署。

但是,他如今在汇报的情报,只输送了一半,却与七日后南境朝龙部准备发动的一场反攻战有关。

南境与龙部的战场僵持了半年,这场战争便是想打破被侵略的僵局,部署依赖了许多詹姆斯提供的龙部情报。他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彻底暴露,绝对对南境是灭顶之灾。

不仅他剩下的有效情报传不过来,龙部也会因为意识到他的重要性,改变调整部署的强度,南境的准备将毁于一旦。

而且,如果梅芙深挖下去,詹姆斯扛不住审讯的法术暴露了,他的身份还会牵连一批南境在龙部埋下的人,如果全军覆没,南境从此对北境将会重新变为盲人。

若在平时,还可以努力对此应对;但在现在,南境正陷入战争的水深火热……

“……我们也不能暴露兽浆计划,那会掐死南境进入除了柯塔林的北境领域底层的希望。”

凯伦摇头说,“但现在,如果詹姆斯再扛几天,梅芙的母族人兽部人参与进来,他们极可能看出端倪……毕竟我们的兽浆计划来自兽部典籍,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总而言之,就是詹姆斯绝对不能暴露。

一切却危在旦夕。

……

雷恩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些繁复的情报也被快速地传送至他的罗盘,他高速地接收,大脑却一片乱麻。

南境的反攻,兽浆……雷恩斯难以接受这一切。

从这些情报中,他却也找到了他最在意的信息。

再度抬眸,雷恩斯的脸上布上了寒霜,“……给莱拉·奥利维下毒的人是詹姆斯?”

凯伦没有否认,“我们的确早设计好了针对她的局。她死了,对南境有利无弊。”

雷恩斯猛地吸了口气,手脚倏然冰冷,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攀上了他的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忽略什么了。

他一直没找到下毒之人,是因为只从试图从莱拉的身边人找。

但是,如果是有人试图通过莱拉的身边人来对她下毒呢?

虽然可能操作更为复杂,耗时更为漫长,这样行事却更为谨慎,甚至可以一次毒两人。

扼杀者计划,执行者大概并非只有他一人。

詹姆斯,他,甚至还有其他人……或许早就在南境就都做好了毒莱拉的准备。

那是个针对她的毒网。而詹姆斯,可以通过莱拉最信任的梅芙来进行下毒。

雷恩斯悚然变色。

凯伦皱眉,“雷恩斯……你为什么这个神情?你难道没有对莱拉·奥利维下毒吗?”

雷恩斯猛然抬眸,手捏成拳头,冷冷开口,“……对不起,奥里首领,我的观点和过去一致。这段时间,我依旧没有找到关于莱拉·奥利维要进攻南境的证据,你们无法说服我。”

“……我认为,她不该杀。我也很奇怪,你们为什么不信任我的情报。你们从未真正反驳过哪里错了。那是我亲自从她身边带来的,还不够吗?”

氛围骤然陷入冰冷与尴尬。

凯伦的光影浮在室内,在角落中晃动了起来。当其再度稳定,她的脸上浮现了莫测的严厉,斥道:“……雷恩斯,你太天真了。”

“我听说了你们最近的传闻……你是又被她用温情蒙骗了吗?”

凯伦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经历了南境,你早该明白她是个多么擅长欺骗和天性残忍的人了。为了达到目的,她连自己都可以牺牲,更不要说和你的感情。”

雷恩斯张了张口。

凯伦却突然抬手,雷恩斯灵感动摇,发现是一道加密的联结被强制添加到了他的罗盘,有源源不断的信息进入。

凯伦叹了口气,对他凝眉道:“……之前詹姆斯的身份没有暴露,所以有些关于莱拉·奥利维的情报我不能直接给你。但现在,雷恩斯,我没办法。我得让你知道。”

“……”雷恩斯一声不吭地望向罗盘,但凯伦摆了摆手,没让他当场看。

“雷恩斯,时间不多了,你回去在看……我们找你,是有其他的命令,或者说……请求。”

雷恩斯的双手如同骤然灌上了铅。听到凯伦的话,他真的没有再打开罗盘。

纷乱的思绪中,他却灵光一现。这时,他倏然明了凯伦找他是想做什么,一股寒意吹拂上了之前他在知晓詹姆斯对莱拉下毒时就涌起的愤怒,却越吹越涌动。

他木然地抬眸。

阴影下,凯伦的嘴一张一合,“雷恩斯,我们需要你去给詹姆斯顶罪。”

“我们推演了所有方式……这是目前能让他脱罪,让南境脱离危险,最迅速、最有效的方式。”

说话时,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霜,作为母亲的哀伤,作为长辈的愧疚,也有作为首领的决绝融入其中。

话语似乎有千斤,说得异常困难。

“……让我顶罪?”雷恩斯启唇重复。

他默了足有十秒,面部却倏然失去了血色。他冷声回应,“所以,密会和您认为的合理方式……为了让詹姆斯活下去,要我送死吗?”

“不!”凯伦崩溃地补充,“正是这个方法,才能保证你们都活下来!”

她抬眸,眼中却有了哀求,嘴唇哆嗦,仿佛在说最难以启齿的话,“雷恩斯,我,我当然希望你们都活下来。”

“虽然我之前说莱拉·奥利维很残忍,但她最近怎么对待你,密会都看到了……她最恨间谍和叛徒,你在拉马德荒漠偷情报,却毫发无损,足以说明你在她心中的分量。你绝对是在她面前生路最多的南境人。”

雷恩斯的手握紧,本想直接打断、反驳。然而,当他瞥到凯伦眼角的隐晦泪光时,却倏然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强硬的姨母有这样的神情。

她如同在绝望中为孩子寻求一点生机的母亲,也如同在为阵营开辟一点希望的首领。

相似的脸庞,竟让他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雷恩斯发不出声音,只能让凯伦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打听了闇域的更多信息,莱拉·奥利维六亲不认,却极为在乎席勒斯,而席勒斯,据说他在闇域地位极高。于情,她不能杀你,于理,她也大概率不敢杀你。”

“而且,我也不会真的毫无准备地让你顶罪,会部署好一切……”

雷恩斯的脸色苍白,因为他也明白,凯伦几乎说全了一切。

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人出来快速的暴露、并包揽下一切罪行,才有可能让詹姆斯彻底脱罪,减少对七日后的战争的影响。

而顶替他的这个人的身份,尤为重要。

得在一个有力的位置。

可以接触莱拉和影响其他暗钉网核心的位置,一个可以部署陷害“科恩·左尔格”的位置,才足以有效地洗脱詹姆斯的罪名,让他立刻脱身。

雷恩斯目前的位置,最为合适,无论是从他在南境的身份,还是柯塔林的身份。并且,早在之前,他也被怀疑下毒。

至于凯伦说的准备,雷恩斯也理解了——不同于詹姆斯的意料外被捕,他这次承认,南境可以做足准备,帮助他逃跑和撤离。

虽然有风险,但的确是最好的险棋。

是的,最好的险棋。但只是对南境。

对他和莱拉……却是死棋。

真的得走吗?

雷恩斯一声不响。他低头,手中的罗盘里变得像一个恶魔的魔盒,突然炙热了起来。

凯伦:“雷恩斯,请你考虑,好吗?……希望你能答应,詹姆斯的时间,南境的时间,真的都不多了。”

——

雷恩斯离开药铺时,大雨滂沱,柯塔林竟又下起了寒雨。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一天内必须要做出决定。

第227章 雨夜(一) “我可以顶罪。”(改了章……

埋骨堡绿园, 树荫蔓延,雷恩斯半跪在雨水累积的树下,念出了一道秘密咒语。

土壤卷开, 一颗微小的砂砾绽放了隐晦的法力光泽。一道古语, 他把它收于掌心,转身离去了。

不久后, 主塔的圆厅阳台,屋檐垂落着雨滴, 而屋内, 雷恩斯坐在阴影处, 对着呈放于桌的毒药与道具, 半晌无言。

在刚刚,他虽然没立刻答应顶罪, 却答应了帮密会立刻转移詹姆斯的储物物品。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詹姆斯在被捕前,大概是秉持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把储物砂转移到了埋骨堡的绿园中。

桌上呈放的,就是里面的物品。

一个加密罗盘, 四瓶毒药, 一本日志, 还有几样高级的异能道具。

雷恩斯的目光却锁到了毒药上。感知、检测……他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经过的多次、快速的确认后, 雷恩斯发现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扼杀者计划中, 不止下毒者不止一位, 毒药的类型也不止一种!

密会给雷恩斯的只是其中一种。

而詹姆斯拥有两种, 也都朝莱拉下了。所以,对于雷恩斯没有掌握的那种毒,药性重铸根本无法撼动, 莱拉现在才会受毒药之困!

雷恩斯额头青筋直跳,为什么密会要这么做?是为了保险,还是……

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从开始就不对劲了。但他没有想出来。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毒的道具和粗略翻过詹姆斯的日志,雷恩斯亦查明白了,詹姆斯到底是怎么给莱拉下毒的。

跟他之前的猜测也没有什么大区别。

詹姆斯的确是通过梅芙来给莱拉下毒的。在往常,梅芙会送莱拉衣物、并为她送来卷宗等物,那都是贴身的物品,只要詹姆斯下到梅芙的手会接触的地方,这些毒就可以再传给莱拉。

至于为什么现在莱拉毒发,梅芙没毒发……

雷恩斯的蓝眸中荡过冰冷的光,他望见那四瓶毒药,两瓶还有剩余,另外两瓶已空。而根据他在密会得到的知识,雷恩斯认出了它们的区别。

剩余的两瓶,是没用完的用于种植毒性的慢性毒。而用完了的,则是毒引。

詹姆斯为了激发莱拉体内的毒性,全部给她用了。

那一刻,饶是明白詹姆斯所做之事在他的立场完全无错,雷恩斯心中却泛起了滔天怒火。

他不明白,为什么南境非要杀了莱拉?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相信他?

终究在这时,雷恩斯才想起了凯伦给他的密报,他拿出罗盘,进行阅读……却逐渐变了脸色。

……

那竟有一份文函的幻术复刻。

羊皮纸上,是莱拉和梅芙的共同签名,提到她会答应协助厄尔岭进入兽部支援。

……那的确是领主之位才有的文函。

除此外,还有一笔相关的交易记录,莱拉提出会进行后续的经济支持。

最最关键的是,这里有一段秘密的会议记录,里面提到:

【收到情报,南境人将至。柯塔林请做好外部部署误导。至于外来细作,如果来自高位,领主莱拉·奥利维将亲自负责和处置。或处死,或迷惑对方,厄尔岭切勿插手。】

冷风吹拂,拍打窗栏。雷恩斯却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似乎了明白这里意味着什么。

不久后,他把脸埋在了手里,半晌无语。

……

那一天,无言的却并非雷恩斯,还有柯塔林的黑狱。南区在莱拉昏迷时被围剿,死了很多南境移民和混血种,引起她的震怒。中西部领地的督查在柯塔林失踪,大多数人猜测他们凶多吉少。除他们外,还有不少南境的暗钉被捕。

因为据说,当时的围剿还有这部分南境暗钉的浑水摸鱼,他们试图激化矛盾,扰乱柯塔林。莱拉这次,对他们没有心慈手软。

昏暗的黑狱,惨叫此起彼伏,血味弥漫。雷恩斯无声地站在外面,他甚至看到了几位他曾经求情过的南境军官被押送进去,皮开肉绽。

他试图进去,却被拒绝了。

“德威尔大人,您不能进去。”狼骑说。

雷恩斯抿了抿唇,这是他早猜到的,终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回头了,重新回到了主塔。

……

“雷恩斯,听说你想见我?什么事?”看到雷恩斯来,莱拉轻轻按住了在发痛的胸腔,试图费力地对他摆出一个笑容,但是听到雷恩斯的话后,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无踪。

“……什么?你找我是想对那几个南境暗钉求情??”

“是的。”雷恩斯指尖一颤,抿唇,目光扫过了莱拉,观察她脸部的每一个细节。

最近,他们见面没有之前频繁了。但面对莱拉失去了血色的脸,他心头一缩。很明显,她受到的毒性的影响增加了。但现在,雷恩斯……却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我……莱拉,你之前答应过我,不碰那几个暗钉,要赦免他们。”

他声音嘶哑,如同非常为难,但这似乎触到了莱拉的底线,她直接打断了他。

“雷恩斯!我之前是赦免过他们,但是,那只是针对他们在边境战争中的罪过。他们在我赦免后,不仅不感恩,还在柯塔林参与害地下社团的事,你竟然想让我原谅吗?”

她面如寒霜,像是没想到雷恩斯会开这个口,目光也冷了几分,“雷恩斯,我本以为这件事上你不会对我开口。而我也以为你之前不提,是和我达成了共识,你不会干涉我处理那些真正危害柯塔林的南境人。”

她骤然咳嗽了起来。雷恩斯张了张唇,想要扶她,去而被她推开了。

他胃里蜷缩。他知道她的意思,他逾越了。

但他沉默了几秒,想到詹姆斯,想到南境,他继续做出试探求情的努力:“这些人,南境可以提条件赎……”

“不!”莱拉再次拒绝了他,他的话大概真的让她生气了起来,她瞪向了他,“雷恩斯,你真的过了。”

“是你们的那些暗钉……为了扰乱柯塔林,出卖了地下社团南区的情报!而我很奇怪,明明死的大多数是流着你们南境人血的人,怎么偏偏是我一个深渊人在为他们出头??你还帮那些渣滓说话?”

她顿了顿,突然抿唇,声音也暗哑了几分,“还是说,对于你,还有南境密会的人来说,只有神术师才是南境人,边境移民、边境部分的法师都不是,也不重要??”

她的语气如刺,甚至带了分失望,这是她许久没有对雷恩斯说出的重话了。

而里面的内容却也如同一把尖刀,把莱拉和雷恩斯在南境时就留下的巨大伤痕陡然撕裂。

雷恩斯心头一颤,猛然抬眸:“……不是,莱拉,我不是……”

而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雷恩斯脸色转为苍白,却旋即陷入了沉默。

室内亦沉浸在了冰冷的尴尬中。

不久后,却是莱拉突然低声说:“雷恩斯,以后别说南区的事,好吗?那是我祖父母精神留下的地方,我太在意那里了。”

雷恩斯低声说:“好。”

莱拉:“嗯。那你走吧。”

雷恩斯:“……好。”

……

主塔不欢而散。

雷恩斯回到圆厅后,难以理清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他却立刻收回了罗盘,改成无声地望向窗外。

莱拉竟来看他了。他的内心颤了颤。

而莱拉走到他身后,看到雷恩斯苍白、沉默的侧脸,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闹脾气,轻声喊了他一声,“……雷恩斯?”

莱拉抿了抿唇:“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好,白天的事,我对你……”

雷恩斯却立刻回头,摇头说:“……不用说了。对不起,我意识到问题了。我不会再提了。”

夜色柔和,映上了雷恩斯一向冷傲的脸颊,也温暖了几分。莱拉叹了口气,拉住了他的手,但旋即,她却突然松开了。

她弯下腰,开始了疯狂的咳嗽和呕血。

“……莱拉!”雷恩斯立刻抱住她,这次莱拉没有推开她。而看到她痛苦的神情,他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莱拉似乎还想说什么,雷恩斯却制止了她,“别说其他的了,我给你治疗,带你休息。”

今天雷恩斯依旧把莱拉留到了床上,却没有做i。他给她进行了治疗,让她疼痛稍减后,便安抚她睡去。他很多想问她的事也没有问。

而待莱拉阖上双眼,雷恩斯望着她苍白的脸,蓝眸上蒙了层阴霾。

她皮肤几乎没了血色,甚至开始失去了过去的滋润,她的生命力如同真的在消逝。

雷恩斯把手扶上了她的脸,生出了难言的恐惧。

但不知怎地,莱拉轻哼了一声,睁开了朦胧的双眼,迷茫地和他对视。

她似乎半梦半醒中。

鬼使神差地,雷恩斯却突然问了句:“……你爱我吗?莱拉。”

莱拉皱了皱眉头,像是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她意识模糊,声音含糊地哼道:“……我们非要讨论这个吗?不是说不讨论吗?”

她拍打雷恩斯的手,又翻身睡去了。

雷恩斯神色却渐渐暗淡。

……也是,他们这次,似乎从开始就不清不楚。

他侧头了,转向了另一边。

当天晚上,雷恩斯陷入了清醒的幻梦——那是种焦虑得一直清醒却能看到非真实场景的状态。

在梦中,他看见了还是“利亚娜”的莱拉在悬崖冲他招了招手,随后毫不留恋地一跃而下,落到了名为“扼杀者”的毒池中,粉身碎骨。

再后来,他竟看到了龙部的战场中,他的父母先后被围困至死,但龙息却没停止,继而毁灭了他们的坟墓,还在毁灭了他的家园。

“呃——”

雷恩斯清醒时,后背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全身都陷入了颤抖。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夜色,做下了决定。

为了达到目的,总有些事是得牺牲的……他告诉自己。

——

“我可以顶罪。”

第二天,雷恩斯再度前往了南区,来到了隐秘的接头处,凯伦·奥里在幻象中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欣喜若狂。

这次,南境还来了个隐秘的接头人,说是暂时顶替“守墙人”之人。雷恩斯认出是奥里家族的长老,也是暗钉的人,打扮成了行商的模样,说是来协助他的。

凯伦既庆幸又愧疚,没有耽误时间,只问:“对了,雷恩斯,之前的储物砂你拿了吗?拿出来,我们才好安排部署。”

接头人也低声说:“是的,德威尔少爷,请给我。”他又望向凯伦·奥里那方示意,“现在,密会秘潜部的核心高层都在这里,我们会一起制定方案。”

雷恩斯沉默了几秒,把储物砂给了对方。对方明显经验娴熟,立刻打开了储物砂,对里面的物品进行检验。

前几样物件,他都点头确认无误,但看到毒药时,却突然手部动作一顿。

“……怎么三个空瓶?”接头人道,“守墙人阁下之前的情报明明说只用光了两份‘药引’,怎么慢性毒也空了一瓶?”

他皱眉看向雷恩斯,“德威尔大人,您确定没有遗漏?”

这种证据,必须握在南境手里,才好部署。

凯伦明白这点,也焦急地看向雷恩斯。

雷恩斯摇了摇头:“不,没有遗漏。”

“那……”

雷恩斯:“没有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喝了。”

接头人:“……???”

奥里:“??????”

室内突然陷入了一阵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接头人大概怀疑雷恩斯口误了,凯伦·奥里却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开始了喊叫,“雷恩斯,你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是想……”

雷恩斯抿唇看向凯伦,明白她知道自己的意思后,他开门见山:“是的,我没说完。我可以顶罪,但有个必须的条件。”

“把詹姆斯下给莱拉·奥利维的那份扼杀者的解药给我,我才顶。”

“必须先给。”

第228章 雨夜(二) “扼杀者没有解药。”(接……

这是超出密会预料的提议。

一阵寂静后, 凯伦·奥里率先反驳,大喊道:“……雷恩斯,扼杀者没有解药!密会之前就提过, 你不要命了吗?!!”

这是实话。早在“扼杀者”计划开启时, 其就被称为无解之毒。密会因此也会提前知会各参与者下毒时不可自己接触毒液。因为这是种哪怕没有毒引,在时间的沉淀下也可以爆发毒性的慢性毒。

雷恩斯却像是对凯伦的话并不吃惊,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眼皮,“没有解药, 那就给我‘扼杀者’的配方。”

凯伦的神色逐渐变了。她惊怒地瞪向雷恩斯的额头, 因为那里出现的半透明青色纹路显示他所言非虚。

她嘶哑着嗓子道:“你是铁了心要给莱拉·奥利维解毒?!但你现在要配方有什么用?詹姆斯已经给她用了毒引, 照她现在的状况, 已毒如膏肓,有了配方也来不及……”

听到“毒引”一词, 雷恩斯冷冷抬眸,“那没关系,密会给我真实的配方就行, 我会自己处理。”

他的表现冷静极了,根本不像一个身中剧毒的人, 也不像所谓癫狂的殉情者。

凯伦把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却逐渐神情变了。因为此刻, 她彻底明白了雷恩斯的意图。

她胸口起伏, “……雷恩斯, 你这是要用你自己, 用德威尔来逼我们、逼密会吗?”

雷恩斯:“是。”

凯伦、接头人、其余密会成员幻象脸色大变。因为只要是个有脑子、对南境形势有所了解的人, 都会明白雷恩斯这么做的影响和分量。

如果在平常,他大可能被当作癫狂、堕落的大家族后代被控制和审判。

但如今,南境经历了奇尼、克拉雷两大家族的先后落没, 与边境部族的内部分裂,如今还面临和龙部的战争。南境、神术师团体岌岌可危,他们绝不能冒风险去承受另一大家族德威尔家族的陨落,无论是家主生命的陨落,还是声望的陨落。

……那对南境如今的士气和社会稳定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雷恩斯气定神闲。正是如此,凯伦能够确认他正是确认了这一点,才敢用这种偏激的方法来逼他们把真正的毒药配方交到他手上。

面对这种忤逆的做法,凯伦难以置信,嘶哑了声音:“……你因为爱情昏了头,这是叛境罪!”

雷恩斯却又冷淡地抬眸,反驳道:“我没昏头,我这么做也不是因为什么爱情。我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做法在叛境。”

他顿了顿,稍微提高了一分音量,“我保持之前的观点,坚信对于南境如今的形势,莱拉·奥利维不该死。她没有参与深渊的攻南之盟,相反,她在阻止。如果你们杀了她,阻碍攻南的力量消失,那才是真的叛境。”

雷恩斯吐词强硬。在神院,几乎没人见过他对凯伦说过这么忤逆的话。

凯伦皱眉:“……之前的密报,你没看吗?雷恩斯·德威尔,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怎么还像个瞎子一样?”

听到“密报”一词,雷恩斯却猛地皱眉,抬头:“不,正是看了那些密报,我才坚持我的观点。因为那依旧不能给予我有力的反驳。”

昨日。雷恩斯还记得自己看昨日情报时的场景。

那些来自詹姆斯的密报,看上去内容实在,但实际上经过仔细推敲,那全是莱拉开给北领地的空头支票。如会议记录,如资助许诺……

但望北塔、南达坎矿山的事却都是雷恩斯亲眼见到莱拉落实了的。他当然不会以空虚的纸面内容来推翻他真实的所见。

至于那封通北的文函……雷恩斯却隐约从中察觉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据我了解,梅芙·克兰兹可以伪造莱拉·奥利维的签名。因此我怀疑,詹姆斯被捕,可能是中了克兰兹那方布下的反间计。”

凯伦再次变色,脸色精彩纷呈。她消失了。雷恩斯猜想她大概去和后方的密会成员商议了。

待她再次出现,雷恩斯又问:“凯伦首领,所以交易达成吗?”

凯伦厉声答: “……雷恩斯,你所说的一切也都是猜测,你不能完全推翻那文函属于真实的可能性。我们依旧认同莱拉·奥利维死亡是如今最保险的做法,因为无论你说的是否正确,她的死亡必定引起柯塔林的内乱,我们也会借此来扰乱深渊,减缓他们攻南的意图。”

雷恩斯冷冷皱眉,抬眸。

却听凯伦又说:“所以,你确定坚持你的条件吗?如果你坚持……这会让你回南境接受审判,甚面临监|禁,我也保不了你。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雷恩斯听明白了,这是凯伦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但他摇了摇头,“不变。给我配方,以及处理的时间。之后我会回南境,接受处置。”

如同十分失望般,凯伦咬牙道:“……好,配方可以给你。但现在只能给一半,既然是交易,我们必须确认你让詹姆斯脱离危险后,才能给你剩下的配方。”

雷恩斯沉默,因为他明白这大概是密会给他最后的让步。

他低声道:“……好。”

……

谈判结束。雷恩斯无声地站在雨中。柯塔林又下起了雨。

他知道这是自己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但他却从来没感到这么孤独过。

“莱拉……”他低声道。

……

一日后,传讯鸦在柯塔林的上空飞舞,飞入了柯塔林主塔,也飞入了森冷广场之下的刑讯处。

换来的结果,首先是刑讯处梅芙的一声惊呼。她双手捂住了嘴,随后近乎疯狂地让人把自己已躯体残破的副夫从刑架上放下来,送去了治疗。

随后,传讯鸦飞入了主塔之巅。

莱拉依旧在咳嗽着,最近她感到自己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剧痛撕裂了她,她可能过几天就会死掉。莱拉已在思考签下把雷恩斯秘密放回南境的密令。

而当传讯鸦到来时,她看了眼,便摇头:“假的。”

但当莱拉继续看下去,脸色倏然变了,越来越难看。

“不,不要逮捕他……”

半晌后,她对待命的狼骑高层摇头道,“不,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亲自去找他。”

第229章 雨夜(三) “所以,你就是来杀我的。……

莱拉精神欠佳地走在路上, 却不断地回想被通传至主塔的消息。在三小时前,南境的一位暗钉供出了口供,说出是雷恩斯参与“伐荆计划”的主使人。

那是位来自奥里家族的暗钉, 在抗不住的情况下说出了细节, 莱拉可以排除雷恩斯被新贵族陷害的可能性。

他还说,是雷恩斯指示属下暗钉把毒药混入了科恩·左尔格自己悄悄进行的一个半违规的地下交易, 那混在科恩必用的道具中,无声无息地让科恩因此暴露。

不可能的, 莱拉想。她不会因为一个口供不去信任雷恩斯。

但是她紧接着得到了新的证据, 雷恩斯的确前往过南区那个交易的所在地。并且, 狼骑在雷恩斯常去的药商处也发现了一批待转移的废弃药用仪器, 上面沾有一种无名的慢性毒。经过验证,上面的确有雷恩斯曾灌注法力的痕迹。

不对劲。莱拉的额头青筋直跳, 遍体生凉。她觉得不对劲,一切发生得太快,一切证据发生得太过突然, 一定有什么地方是错的。

“我自己进去。”进入雷恩斯所居住的圆厅前,莱拉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沉沉, “不要让其他人来。”

……

“你来了。”

雷恩斯背对莱拉, 听到动静后, 他闭了闭眼睛, 再度睁眼, 他蓝眸湛亮, 恢复了过往的温柔,要牵莱拉的手。

莱拉无声地凝视了雷恩斯,却也对他露出了温和的笑靥。

但她在雷恩斯要牵上她的瞬间, 却抬起了手,避开了。

她低头咳嗽起来,“雷恩斯,我不舒服。”

莱拉脸色煞白,很明显,她的毒又发作了,并毒性越来越烈。

扼杀者,承了扼杀之名,痛楚自然万分。

雷恩斯的脸也泛起了白,“我照顾你吧,莱拉。”

接下来,便是莱拉躺在了床上,雷恩斯如过往一样耐心地照料她。

然而,在雷恩斯的手触上莱拉手的瞬间,一股灼烫自她的掌心传来,与雷恩斯的指尖相连。

莱拉却突然甩开了他,亦瞪向了他。

雷恩斯低头,脸色骤然煞白。莱拉的手指上泛着青色的法力印记。

那是感应法术的印记。他似乎已经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吗?”

莱拉轻声说。

她的确不觉得是雷恩斯。

但是,不代表她理智上不会试探。

她进行了很简单的试探,她在把获得的毒液涂在了手指上,并加上了特殊的感知反应,若有成分相同的液体和她接触,两者便会起联系。

但很明显,现在雷恩斯的皮肤上,就涂着相似的毒液,并在跟她接触。

这一刻,莱拉突然遗忘了呼吸的滋味,胸口里有除了毒性之外的地方,也痛了起来。

莱拉盯着雷恩斯,红了眼眶,又问:“……为什么?”

在莱拉看不到的地方,雷恩斯的手捏成了拳头。

但他忍住了想说出的任何话语。

不过看向莱拉时,他露出了黯败的脸色,如同一位突然被揭露罪行、却无从辩解的沉默罪犯。

“……”

“……”

莱拉身边飞来了一只传讯鸦。

雷恩斯脑中的弦突然绷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她一旦发讯,他大概就会立刻去接受刑讯,但是她没有。

莱拉只突然拔出灰烬,化作了利鞭,缠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走。”

……

莱拉在路上一直沉默。

雷恩斯被她拉着前行,盯着莱拉的背影,难过地抿唇。

一切都按着计划走,但事到如今,他才觉得艰难得过分。雷恩斯感到窒息。却在莱拉回眸时,调整好了所有表情。

莱拉竟然把他带到了古塔之巅,那主塔的无人处。

这森冷、无人的房中,莱拉点了火,却似乎因为胆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对他说:“这里没有人,也不会有你任何接触过的人看到或感知到。是柯塔林最安全的房间,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有人逼你吗?”

她眼尾红了,雷恩斯说不出话。

他抿了抿唇,却强令自己狠心,按计划进行了下去。

他抬眸,颤声申辩:“……我的确被逼的。”

“谁?”

雷恩斯说了个人名,说是外部领地的人以战争要挟他,还提到了联系的细节,要他表现出对莱拉下毒的样子,实际上是他们下的。

莱拉表情却变了。

因为雷恩斯满嘴谎言,他说到的那个人,三日前秘密被捕,和他的联系细节根本对不上!

“……怎么了?”雷恩斯说到一半抬眸,似乎对莱拉的表情不解。

莱拉冷冷道:“你说的这位大人三日前就被捕了。”

“……”

雷恩斯的神色骤然变了,对峙的氛围亦变了。

他紧合的双手松开,目光中的温度也淡去了,似乎即将放弃了最后的辩解。

“雷恩斯,再跟我说次……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吗?”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不自信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她大概也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的再次询问是愚蠢的。

她顿了顿,又闭上眼睛,哑声道:“……或者告诉我,为什么?”

雷恩斯陷入了沉默,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决计暴露了,无声许久,才哑声说:“我没有办法,莱拉·奥利维。”

“……你也没有给南境任何机会。”

“如果再说谎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说谎,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是的,正是你发现的那样。”

雷恩斯抬头,温柔已去,只余初见时的冰冷。他的表情如完成了宿命的勇士,视死如归。

窗外却突然下起了雨,雨声染上了夜幕,淅淅沥沥。

莱拉退后了一步,神情像是那些雨都如尖刺般打到了她的心口。她却又讷讷开口,似乎还在为最后坚持什么:“不,不对。这说不通,雷恩斯。这根本说不通。”

她皱眉:“你不是知道南达坎矿山的事了吗?还有拉马德荒漠,你……”

她的眼神却是忧伤,但旋即被堵上了雷恩斯的冰冷。大概是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是铁证,他也不想再伪装。

他昂头,直接粗暴地反驳了她:“莱拉·奥利维,你觉得经历了‘血谷屠杀’、‘边境谈判’,还会有哪位南境人会愚蠢到再信任你?”

莱拉颤了颤嘴唇。因为她知道,这两件事的确是她对不起雷恩斯和南境人的事。但饶是这样,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雷恩斯却没放过她,又开始了“正义”的质问:“355年2月,我们就收到了线报,你不过边境谈判刚结束,便转头联系龙部意图支援。但南境不适宜跟你正面对抗,我才跟你做了这个局。你大概没想到吧,我们那时就知道了?你对此有解释吗?”

莱拉张了张唇:“我没……”

雷恩斯冷笑了声:“我知道你会否认,但我也不会再信任表象。你对此大概也没有解释,也不用有解释。”

“我不知道!”莱拉突然喊了起来,皱眉道,“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是你们南境的哪位新贵族在构陷我吗??不,这不可能……”

“不可能?”雷恩斯却冷冷道,“说实话,新贵族,比你可信多了。”

莱拉的脸色苍白,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雷恩斯,似乎不相信他说出这些话。

她紧抿嘴唇,又哑声说:“但拉马德荒漠……你明明……”

她眼中疑惑,眼神却似乎在说,雷恩斯那时的行为就是在展现爱她。

雷恩斯却像是骤然被她这反应恶心了一样,直接冷冷抬眸,告诉了她“真相”:“拉马德荒漠,我是没有办法。偷袭和沙流把我逼到了天灾的中心,那里其实也开了虫洞。我当时认为,自己不能出去,哪怕开了禁制之锁也不能。我看到你,便知道只能靠你。”

“所以我决定下去让你带我出来。随后获取信任后也好为自由南境进行计划,之后也可以掌控你的死亡时间。”

莱拉:“……”

她脸色煞白,“所以,你就是来杀我的。”

雷恩斯说:“是。”

但他旋即愣住了。

莱拉张了张唇,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下。随即,一滴,两滴……如今的她就和南境的利亚娜时一样,失望地看着自己,伤心地落泪。

只不过这次,她眼中的悲哀多了,还多了某种茫然的恨意和绝望。

她说:“那你之前的话都是骗人的?来亲密也是骗人的?你从头到尾都在恨我?”

雷恩斯闭眼,自来柯塔林,他从未见过莱拉露出过这种脆弱形态,他根本无法看她了。

但此情此景,在莱拉看来,雷恩斯默认了。他仿佛在默认,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恨她。

是,因为她该杀。

他从头到尾利用的不过是过去的温情。他也成功了。

“雷恩斯·德威尔,你错了。你才比我更会骗人。你也比我想象中会牺牲。”

莱拉沉默了许久,才这么说。

她没有再看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埋头说,“接下来,你得去趟刑讯处。我会亲自审问你。”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刚刚的脆弱消失无踪。

她抬起眼眸,朝雷恩斯走去,然而,下一秒,雷恩斯突然念出了一道古语。

他的身边骤然出现一道冰阵,明显是他早准备好的。而同时,莱拉听到雷恩斯又念出一道奥语,却像是和药学的法术有关,她瞳孔一缩。

“……你!”莱拉如今随时受毒性折磨,雷恩斯却似乎是念出了和毒物相关的秘文,但部分痛苦渐去,却转为了强烈的麻痹。莱拉落到了地毯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就把她冻住了。

她抬眸,雷恩斯正维持着冷淡神色。

“好啊……你!”莱拉现在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她咬牙,却忍住没有落泪,“雷恩斯·德威尔,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不,你现在也可以杀……”

雷恩斯的手上的确出现了冰棱,他沉默了一秒,却说:“奥利维,我不会亲手杀了你的,就当……谢谢你在柯塔林的照顾。”

莱拉愣住了,随后被他这又古怪又虚伪的话语气笑了。

但雷恩斯却用冰棱划破了她的裙袍,从中摸出了一枚荆棘令,随后站起来吟唱起了传送的咒语。

“雷恩斯,你不准走!”莱拉气疯了。

雷恩斯消失的瞬间,看到莱拉突然破冰而出,但那已经晚了。

光影消失了。

“雷恩斯!”莱拉又吼了一声。她狼狈地爬起来,立刻召来了狼骑。

……

对于雷恩斯,接下里的一切非常顺利。

柯塔林内对传送咒语有限制,雷恩斯最终只被传送到了“墙”的附近。一切都有了安排,再加上莱拉那里给的赦免令,他换了衣服,幻化成混血狼骑,顺利地出了墙。

然而,刚出去,他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愤怒的嘶吼:“……雷恩斯·德威尔!”

竟是莱拉追了过来。

雷恩斯心头一颤,却旋即念出一道古语,召出了狮鹫,朝天空飞去。

而下方,莱拉又暴怒地喊了声他的名字,随即手中的灰烬化成了箭。

她蓄势拉弓,直接朝着雷恩斯和狮鹫射去。

长箭如同星火,盛着她的巨大怒气,雷恩斯瞳孔一缩,操纵狮鹫,堪堪擦过。

他本以为有第二箭,结果……却发现没有了。

他回头,只看到了莱拉小小的身影留在墙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追他,只无声地眺望他。

……她毒发了吗?还是在……

雷恩斯没法再思考了。

这一刻,回过头,他再没忍住,泪如雨下。

他只知道,她大概,是再一次放过他了。

但他也明白,如今他做下今天这一切,他们可能真的接近结束了。

哪怕她以后知道真相,要她完全忘记和原谅可能也难了。

……

降落林间,雷恩斯抬头,神情疲惫得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战。

来接应他的一众秘潜部、密会成员已至,他却冷冷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已经做到了。该你们兑现了,给我配方。”

第230章 雨夜(四) “这是莱拉生的希望。”……

对面给了雷恩斯配方。雷恩斯拿过来, 扫了眼,却突然抬头:“不对。”

“这不是配方。”

他异常熟悉莱拉的症状,每一个细节都背在了心里, 里面部分药方根本对不上。

但秘潜部的人却立刻围住了他, 对他说:

“德威尔阁下,对不起。恐怕您得立刻跟我们回千圣城。奥里首领要先见您。”

雷恩斯面如寒霜, “……密会是要反悔吗?”

“德威尔阁下,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过, 奥里首领的确希望我们转告您, 为了南境, 莱拉·奥利维必须死。希望您不要再做叛境的行为。”

“……”

“如果您不愿意跟我们回去,我们可能只能采取强制性的措施了。”

对面拿出了禁制之锁, 雷恩斯却冷冷回道:“我没有对不起南境。相反,是神院对不起我。”

“什么?”

雷恩斯冷冷看向其中一位奥里家族的亲信:“你们应该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早在实施顶罪的行动之前,雷恩斯便已突然想明白了最近发生的事。

“伐荆计划”一开始的施行就展现着各种奇怪之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他们从没想过要他来杀莱拉——从他们给他并非最烈性的毒药便能看出。

他真正的作用,或许是成为那以防万一、为保“守墙人”而埋的线。

密会也的确成功了。

雷恩斯无法跟凯伦对峙这一切, 但不妨碍他对之后的事有所准备。

就在这时, 铺天盖地的神术和装置攻击已朝他袭来, 其中不乏针对水系神术和“肃寰”的高阶道具, 雷恩斯却旋即召出“肃寰”, 但没有使用沉默, 而是放出了一道信号般的雨幕, 冲向了森林中。

“德威尔阁下,我劝您不要顽抗,我们的宗师与准宗师已经就位, 您必须跟我们回去,您不可能一个人出去的……不,那是什么!”

秘潜部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数道硕大无伦的雨幕从那幽深的林中如爆炸般扩散,与此同时,人影涌动,乌黑的藤蔓袭来。

……那是群攻。

“不……这是哪里来的非官方军团!”

雨幕下,雷恩斯已经窜入了林中。

他留了后手。这是一个来自德威尔家族的私人军团,他在柯塔林时就尝试联系了。不同于普通家族的私卫,这群人训练有素,准备充分,竟可以和密会分庭抗礼。

水与风的交缠中,雷恩斯和军团消失了。

与此同时,千圣城得到最新消息:

【高级情报:雷恩斯·德威尔竟拥有一系私人军团,与密会接引者发生直接武装冲突。】

【德威尔家族是否叛境尚无法确凿,最高级逮捕令发布。】

……

【凯伦·奥里:雷恩斯,立刻停止你疯狂的行为,我还能为密会保你!】

雷恩斯在林中潜行,追兵近在咫尺,攻击密不透风,他根本无法再次使用传送。

他看到了凯伦的消息,抿了抿唇,眼中荡过冷光。

从情感上,他根本不想回复,但从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只能在危急中、保持冷静传讯回去:

【雷恩斯·德威尔:我在柯塔林留了后手。如果我在半小时内没有收到真正的配方,那里的人将会采取措施,莱拉·奥利维会知道关于詹姆斯·罗德尼的所有事。】

【凯伦·奥里:雷恩斯,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密会?!】

【不。你不敢。神院也不会如你所愿。】

雷恩斯没有回复了。

他之前的顶罪行为说明他在意南境,但他现在的行为人全然给他贴上“不敢”的标签。

因为,也是在这猛然发现他背后的军团足以和密会的成员相抗,神院这才意识到德威尔家族这几年到底秘密发展了怎样的力量。

——在过去的十年里,德威尔一向低调,被认为是三大家族的最弱,依附于奥里和克拉雷。

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翻底牌,让密会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德威尔家族竟悄然发展了这样的力量!

密会措手不及。但很明显,这之后,德威尔的路或许就难了。

“迎战。”

雷恩斯观察了身后的情形,最终下达了这个命令。

这次他调动的人,的确是他秘密招纳和培养的。是如今家族的核心力量,忠诚到可以随时跟他一起脱离神院、前往闇域和地界。

但现在,他必然短期内无法进入神院的辖地了,但他也不想把他和地界的关系暴露到密会面前。所以不能让他们继续追。

风之囚牢。冰网。

双方力量的对抗在秘密进行,初时平衡,逐渐激烈和白热化。

但雷恩斯这里到底是单方势力,比不上神院成熟且不断补充的武力,逐渐出现了些许劣势。

他的手按上了“肃寰”。

雷恩斯早想用“肃寰”。但在刚才,他便发现对面准备了针对肃寰的物理陷阱,让他不敢用。

他的头上流下冷汗,之前的逃脱,再加上服用的毒药,亦对他已经产生了影响。

风起箭涌。

千钧一发之际,雷恩斯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咒语,如同来自夜空的低吟:

“Dancel wies es flarre.”

“与火共舞。”

这不是来自明域的任何一种语言。这竟是——闇域的魔语变种!

呼!火舌升空,绽放出南境这十年内从未出现过的明亮火焰;

而明域对这样的火焰的记忆,还停留在记录历史的典籍中,那和一个被灭亡的家族相关,这样的火焰却曾被称为“希望之火”。

火舌跳弹,却骤然随风卷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牢的形状,把雷恩斯与私卫团团围住,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圈火焰便煞时摇摆翻转,如变魔术般扇向了密会的那方。

呼!风声消失,雷恩斯和密会被彻底阻隔。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

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带有一分玩味的声音:“还不走?怎么十年不见,你的反应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慢?”

雷恩斯猛然回头。

火洞之中,一个身披乌黑斗篷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全身缭绕火焰,三十二张金纸牌围绕着他飞舞,但没有着。

他的脸隐没在衣帽中,只露出了火红的深邃眼睛,却透着一股如夜空般的沉寂,那颜色也让人联想到罪恶。

但不过看一眼,雷恩斯便判断出了两件事。

他的力量和气质不属于明域,是位“归者”。

他眼中的颜色和透出的气息和他记忆中一个人相同,也和莱拉相同。这种相同,通常是长时间生活在一起才会出现的。

雷恩斯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身上,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他张了张口:“……艾利安·奇尼?!”

“你还记得我啊。”对方语气笑呵呵、眼中却没笑意地说。

……这果断让雷恩斯联想起席勒斯。

而这陌生的“归者”身上的金牌突然缭绕火焰,三十二张牌朝森林射去,产生了瞬间烧毁整座森林的架势。

雷恩斯跨了一步:“不……”

对方却说:“我有数。”

恣意的狂风卷起,火焰消失了。森林却如奇迹般复原,没有任何损耗。

但雷恩斯、男人和军团早没了身影。

……

艾利安·奇尼。这是个曾让雷恩斯印象深刻的名字。

他是奇尼家族的后代,和他同龄。却从出生起就跟在了席勒斯的身旁,自称最忠实的玩伴和跟班。

是的,这个人却只和席勒斯玩,不和他玩。他们那时的关系也看上去远比和席勒斯和雷恩斯这对亲兄弟好上十倍。

而后来,席勒斯一夜屠杀了奇尼家族所有的成年男性,却放了艾利安一马。

但在席勒斯被判流放后,这个失去了家族庇护的小孩也疯了一样、要打要杀地跟着跳入了闇域,说是要去对席勒斯复仇,让雷恩斯难受了许久。

他那时本以为他们可能都活不成了。

但席勒斯的身旁似乎总跟随匪夷所思的奇迹。后来,雷恩斯才从黑市购买来的闇域消息中得知,他们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甚至奇迹般地从弥天血仇中和解了。他们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们当时加入了一个对抗地下城土著的兄弟会,艾利安有了个绰号“火之魔术师”。

莱拉曾为他证实了这一点。

但无论如何,这些消息归消息,雷恩斯曾以为除非他主动踏入闇域,都无法和他们再次见面。如今的重遇让雷恩斯震惊。

雷恩斯:“你怎么来了?”

他们已经到了地界。艾利安护送他们回去的。

眼前的艾利安已经取下了斗篷,露出了火红的长发,俊朗深邃的面孔,听到雷恩斯的问题,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席勒斯担心你和莱拉·奥利维,所以让我来了。”

“……什么?”雷恩斯没听懂。

艾利安才又补充道:“那位奥利维从地下城走后,我们也在闇域听打听明域的事,结果听说了你、她还有南境的一些纠葛。席勒斯当晚做了推演,认为你们两人之间很可能会出事,当晚写了信。”

“但送出去的极点信纸似乎被拦截了,没有送到在莱拉·奥利维手中,所以他放不下心,却因为如今掌管地下城脱不了身,让我出来看一眼。”

“出来”、“看一眼”……这两个词语被艾利安说得风轻云淡。

但雷恩斯知道,进了闇域,再出来……怎么可能容易?

不仅需要在地下城核心中通过获得通行令的试炼,还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再次穿梭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他能答应席勒斯,说明他拥有极大的忠诚和情谊。

“我们听说了不少你们的事,南境的、北境的……你和莱拉·奥利维在一起了吗?”

艾利安看了眼雷恩斯,声音突然多了分试探。

雷恩斯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如今想到莱拉就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口,“算是吧。但……”

雷恩斯没说下去。

艾利安眉头一皱。“算了,我也不是来关心她的……刚才怎么回事?我似乎好巧不巧地赶上了?你这里是已经出事了吗?怎么德威尔家族的人跟神院的人动起手来了?”

雷恩斯抿唇,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该不该回答。

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本有很多关于席勒斯的事想问艾利安,但他明晰地知道,现在的重点在于莱拉。

也是在这时,他的脑中灵感一动,发现罗盘总算收到了新的消息。

上面,已有各种记录。有凯伦对他关于叛境的质问,但在雷恩斯回了凯伦关于他在柯塔林留手的证据后,对方旋即沉默。

如今,一张配方总算出现在了联结之中。

雷恩斯没有再和艾利安交流。他去找了盲者,经验丰富的盲者帮他确认了配方无误。

……尘埃似乎落定了。

雷恩斯把脸埋在了手里。

……总算得到了。

莱拉大概也能活下来了。

这是他和莱拉,生的希望。

第231章 雨夜(五) “莱拉死了。”(出回忆杀……

接下来的几天, 雷恩斯都在研究解毒的方法。

因为莱拉身上的毒性过重,重铸在这种情况下不稳定的状况过多,已经不再适用, 他只能研制解药。

但配置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亦超乎他的想象。

扼杀者,这毕竟神院密会经历了长达十年的研制出的奇毒, 并非一时能解。

于是,在地界的密室, 雷恩斯连夜进行了无数次试验, 翻阅了数本药学典籍, 他甚至服用了强制精神专注的药剂。

——这是可让人短时间提升智力和精神力的药剂, 但时效过后,便会对身体和灵体产生反噬, 产生不可忽视的创伤,需要养息才能好。

“雷恩斯,休息吧。”

盲者劝他, “你再这样下去,精神会陷入紊乱、崩溃的。这也绝不是一时可以成功的。介时, 你的毒没有解, 人先扛不住了。”

“不。”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他知道越拖下去, 变数越大。

漆黑的夜幕笼罩地界, 密室中的烛火却不灭。

……

“艾利安, 可以帮我个忙吗?把这个送往柯塔林。”

五日后, 雷恩斯将一瓶药剂推给了艾利安。

这段时间, 艾利安没有离开地界,他知道了柯塔林的混乱和莱拉中毒的事后,留了下来。

他帮雷恩斯阻挡了不少外部的忧患, 也帮助他查找典籍和采购稀有药物。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雷恩斯才能高效地研制解药。

艾利安帮了他不少。

而他亦确认了艾利安彻底可信——这个过程中,在他要求下,艾利安对他出示了一枚雕刻荆棘的奥利维家族信物。雷恩斯这才最终决定让艾利安成为代为送药的人选。

而此时,望向雷恩斯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艾利安睁大眼睛,“……什么,你这就制作出解药了?!难以置信,这……”

“没有。”

雷恩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但脸上的忧色稍褪了,“这不是真正的解药,只是可以缓解和减弱毒性的发作而已。我做不到制作出真的解药。”

正如之前所说,扼杀者是耗密会十年之力制作的奇毒,雷恩斯再了解药剂学,也绝不可能一时解开。

但幸运的是,在实验中,他找到了短暂压制的方法。

“……我试过了,没问题。所以,你拿去给莱拉服用吧。能扛过这段时间也是好的。之后再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我和她一起前往地下城寻找解毒方法。”

雷恩斯垂眸,“不过……请你现在拿去,先不要告诉她这是我给的。”

艾利安本点了点头,把解药接入了手中,此时又抬头,“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顾忌的事,又皱眉道:“我说,你怎么不自己送?……她还误会你呢。”

雷恩斯又苦笑了声:“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归者,或许早忘记了和南境的联系,我一直生活在那里,做不到完全抛却那里的所有。”

“如今,柯塔林那里不仅和我有关,还与神院的其他人和之后的部署有关……我是会告知她实情的。但至少……得等到那批暗钉撤离深渊,南境对龙部的反攻结束。”

艾利安沉默了。他明白了雷恩斯的意思。但几秒后,他却又说:“但莱拉会伤心的。”

雷恩斯的心缩了起来。

是的,他知道莱拉会伤心,这也是他难受的地方。

他的确是为了为她换药提出的交易,但他也有因为不想让南境冒险,选择了蒙蔽她、伤了她的心。

他不知道莱拉会怎么看自己。

而这段时间,雷恩斯也总忍回忆他们在柯塔林发生的一切。

许多蛛丝马迹,他本想回忆起来进行自我慰藉,但到头来,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雷恩斯沉默了半晌,却突然说:“……她是会伤心。但或许,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伤心。”

……雷恩斯这么说,是因为莱拉在柯塔林对他的态度。

他还记得,在他给莱拉进行药性重铸的那段时间,自己同时陷入复得的快乐和彷徨的煎熬。

因为他不知道莱拉到底怎么看他。

是爱他,还是……只想睡|他。

那时,他的亲密举动她全收,但只要他一试探他们的关系和未来,她就扯开话题,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的样子。

她那时的表现,很明显,只是想和他发展短期的浪漫关系,看上去也随时可以从他们的关系中脱身。

她也的确是擅长脱身的……在南境时,她哪怕有“极端的爱”,也可以很快忘了他、开始新的稳定的关系,更不用说没有爱过他的现在。

雷恩斯的确想不明白莱拉的对自己的感情。

此时,他本想安慰自己,莱拉没有那么爱自己,所以不会那么伤心。

但当想到他之前那样欺骗,莱拉都在瓦墙放了自己走,他又不确定了起来。

她对自己,是动了感情的吧?

只不过,不知道是多少。

雷恩斯再度陷入彷徨。

或许是想要吐露心情,也或许是压抑依旧的窒郁意图发泄,雷恩斯突然低头,把过去的难以启齿都说了出来,“她对我……可能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在南境,我和她是误会。你应该知道,精神系法术若非专精使用的后果吧……她当时是对自己使用了与我有关的心理暗示,所以产生了情感感知谬误,才和我发展了那一段。那时,只有我动感情而已。”

“在北境,她,她……她大概把我当个特殊的同伴。我毕竟在南境见过她动感情的模样,她在北境不是。”

雷恩斯的手握紧,只觉心头酸涩多了好几分。吐露出来这些,预料之中,也似乎意料之外,并没有让他累聚已久的郁气疏散。

他猛然察觉自己话多了,怀疑是因为服了加强智力药剂的副作用。

雷恩斯抬头,本想催促艾利安送药,却发现艾利安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诡异的晃动。

他火红的眼眸亦出现了意味不明的光。

“……她不擅长精神系法术产生所以产生了副作用,对你有情感感知谬误?”

沉默了许久,艾利安才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她跟你说的?”

“……”雷恩斯从艾利安的话中察觉到不对劲,大脑中传来咯噔一声,但因为疲倦,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怎么了?”

艾利安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逡巡。先前,他的目光还算是在看同辈,如今,却像是在看一个刚学步、什么都搞不懂的稚童。

“雷恩斯·德威尔,你在搞什么?……她的一位老师可是‘亡灵大师’。”

“亡灵大师?”

“那位在地下城的外来者中是深渊领域数一数二的高手,除此外,精神领域的法术也是首位。是少有的掌握这两个领域双修秘密法则的人。”

艾利安道,“所以,莱拉·奥利维跟随他修习过精神法,谈不上佼佼者,却也是专精。”

“……”

“她因此掌握了完整的精神方面防护体系,根本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顶多——生出真实的情绪或情感后,对它们的感知程度会产生偏差,让她难以控制罢了。”

望见雷恩斯渐变的脸色,艾利安对他下结论:“所以,没有凭空的爱恨。她那么谨慎,怎么可能让自己被凭空的爱恨主宰?”

“……但是,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雷恩斯却说。

“不是吧。”艾利安又难以置信地看了雷恩斯一眼,“雷恩斯·德威尔,我听说了她和你在南境的纠葛。你经历了那些,结果去了柯塔林,还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她就是个天生的骗子?”

……在烛光下,雷恩斯已经全然变了脸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艾利安,半晌无语。

过了许久,他张了张唇,“……关于亡灵大师,可以告诉我再具体点么?艾利安。”

……

所以,时隔三月,雷恩斯才知道,自己又被莱拉骗了。

南境,根本不存在什么情感感知谬误。

而她轻飘飘的一句谎言,当时几乎压碎了他的神经。

所以,她爱他。

……那她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雷恩斯几乎懵了。但很快,他能从他和莱拉的过去发现蛛丝马迹,渐渐明朗了一切。

但明朗后,他心中却浮起了另一种茫然,郁窒的茫然。

所以,莱拉在南境失忆时真的爱过他,炽烈地爱过他。

而他,也是真的在常青镇一案中伤了她的心,让她彻底放弃了他,离他远去。

如果,之上成立,那么在北境莱拉的态度都不难理解了。

经历了南境,她自然对他提防,怀疑他挟着感情前来潜伏,所以想一句话断了他和南境的念想。

然而,饶是他们有嫌隙,她依旧保护他,照顾他。

后来,拉马德荒漠的生死之难后,他们之间的感情爆发了,加上他的主动,她才渐渐地重新愿意接受他,却因为南境的事,她大概对他始终心存顾忌和嫌隙,才不愿和他直说感情。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如坠冰窖。

所以,他是有多傻,才会真的相信莱拉的话,自以为自己才是南境那段感情中的受害者,所以不去主动破除莱拉的心结,还纠结于她是否爱他……

所以,他又是有多傻,才会觉得莱拉不如在南境爱他,所以侥幸地希望面对他的欺骗,莱拉可能不会过于伤心?!

他本该主动些去破除她的心结,结果到头来还在自怨自艾她对他的爱意……他到底做了什么……

雷恩斯紧抿嘴唇,心房传来疼痛。

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回到柯塔林,告诉莱拉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也爱她。从南境,到北境,一直。

只不过,南境的他过于迟钝,北境的他过于愚蠢。

然而,雷恩斯不过站起来,大脑却突然传来剧痛。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似乎是药物的副作用来了,再加上情感的冲击,让他陷入了昏昏欲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苏醒的时候,黑压压的夜色从窗外传来,他看到艾利安又回来了。

艾利安坐在他床前,乌黑如鸦的斗篷凌乱,带着夜雨的潮湿味。

他低头时,露出猩红的眼尾,身上亦有血意。

雷恩斯缓缓睁眼,张了张唇,“药送到了吗?”

“……”换来的却是艾利安的沉默。

“艾利安?”对方的脸埋在阴翳中,雷恩斯突生不好的预感,他坐起来。

却听艾利安突然哑声道:“……莱拉死了。”

“……什么?”

莱拉死了。

这句话传入雷恩斯的耳中,他却没有立刻明白意思。

大脑传来刺痛,似乎是久眠的征兆。

而这次,雷恩斯有了前车之鉴,不会任意理解这句话。

莱拉死了,是又假死了吗?

“什么意思?她又假死了吗?是和谁发生冲突了?”雷恩斯皱眉。

“不,她死了。”

艾利安道,“我到达之前,她就死了。”

他闭眼,又睁眼,眼中压抑的阴翳却骤然崩塌了,与悲哀一齐弥漫。

他说:“她被杀死了,杀死在东边境的望北塔。”

……

关于莱拉之死,雷恩斯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

莱拉死了,死在柯塔林、东领地和南境的交界处。

据说,那里的望北塔突发暴|乱,莱拉被引去后,遭遇了截杀。

那是场准备缜密、严丝合缝的完美截杀。

截杀的参与者,有神院的各部宗师,由安霍尔德家族和一众新贵族余部牵头,进行了围剿。

除此外,还有自称曾被俘的沙夫纳和宓勒余部的线人,对他们进行引路。

莱拉身边的狼骑,因为不明原因被引开了。

她身中剧毒,在毒引爆发下,她没能抵抗,被多处法阵碾压,当场消逝。

一天后,雷恩斯来到了传闻中莱拉死亡的荒野。

那是片不生草的土地。血迹依然残留,乌黑、刺眼。

雷恩斯却拿出了灵扣。

离开柯塔林前,他把它藏到了瓦墙的接头处附近。他重新混了进去,那里很乱,克兰兹们为莱拉举行葬礼。

但雷恩斯没有去参加。在血迹前,他把“灵扣”按碎了一次又一次。

复原,按碎;复原,又按碎。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莱拉都不再有响应。

“雷恩斯,莱拉已经死了。”艾利安说,“这个灵扣里,也早没了她的法力波动了。”

……没用吗。

雷恩斯无声地望向地上的血迹,巨大的慌乱和悲哀突然在他心头翻滚,却又被一个名为逃避的念头压了下去。

在之前,他们早找到了据说目击了围剿的军士,逼问后通过那人的幻术投映看清楚了所谓莱拉被“围剿”的过程。

遥遥看去,血却像是真的,人也像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听闻利亚娜死亡时的心情。

那次她骗了他,那这次呢?

她那么会骗人,所以……

“不,你搞错了。你难道不知道她多会……骗人吗?”

雷恩斯轻声说,“我会等她回来。因为我欠她句抱歉。”

“我会还她的。”

他站在暮色下,与天际融为了一体,如同化为了雕塑。

然而,莱拉,再也没有回来。

——

暮色化为了夜色,现世的莱拉看到前世的雷恩斯在眺望柯塔林的荒野。

他待在那里,不知道已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等多久。

但旋即,夜色开始分崩离析。

呼,时空之河的光芒骤然降落,竟逐渐撕裂了这四周的环境。

雷恩斯回忆的展现竟戛然而止。

莱拉出来了。

她的脚下是“时空之河”,银河般的溪流涓涓流淌,平缓而舒淌。

但回到现世的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突然站不稳了。

雷恩斯和她一同传了回来。

……而和他之前所述不同,他进入时空之河后,并没有作为灵体也飘荡在莱拉的旁边。

他作为过去的开启者,作为记忆中的主要经历人,他扮演了自己的角色,重历了一切。

如今精神尚紊乱,他惶惶然睁开了眼睛,却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莱拉。

因为灵哨,雷恩斯念不出她的名字,却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曾遗失的东西一般,骤然拉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