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盲者 事实证明，雷恩斯的一切担忧都是……
【七年前】
正值新月历345年夏季, 太阳升起，南境地界藏在一片阴暗和潮湿中。其位于南境西部与大海的边界，一条如长龙的峡谷贯穿了半个大陆。
与南境其他袒露在光明下的地方不同, 其隐藏在峡谷底部, 终年只有微末的阳光从顶端漏下。
里面生活和游走的人，用南境其他地域的常用说法来形容, 都是不入流的邪恶之徒。禁术师、亡命猎人、黑暗的异教徒……他们的脚步遍布了狭隘却漫长的地界。
按照一般常理来说，这里早应该被南境官方最高统治机构神院剿灭, 但偏偏这里面居住的人与各方有着千丝万缕隐秘的关系。地界偏安一隅。成为了南境信仰光明领域人士眼中的不可说之地。
6月19日, 炎热的清晨, 一个本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来自南境正统神术师大家族、刚满十四岁的雷恩斯·德威尔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地界北段的一个隐秘入口，走入了这个终年黑暗的峡谷世界。
他身量还未拔高, 身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斗篷，穿着看不出来处的便服，低调地在一片嘈杂的打铁声、人声中行走。
他的脸被严严实实遮在斗篷的兜帽下, 唯独露出下巴。戴着手套的手紧攥住斗篷前端，他在一片低矮的房屋中穿梭。直到他走到一家破旧的酒馆前, 他才停住了脚步。
这一刻, 几乎是个人都可以看出他在犹豫, 仿佛再往前踏一步, 他就要踏出深渊。
雷恩斯·德威尔最终还是一脚踏了进去。他把一封火漆封住的信件递给了守在破旧酒馆前的一位守更人, 用稚气未脱却已显沉敛的声音说道：
“我要见‘盲者’。”
……这封信是雷恩斯在三个月之前发现的。在父亲曾禁止他们进入的去世祖父的藏书室中。
在父母死亡、兄长被流放后, 雷恩斯在家族中几乎不再受任何限制。他发现了它, 与它同时发现的还有一根棕色的羽毛。
祖父在留下的信件中并未详细地介绍这根羽毛的作用。只说家族如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带它和信件一同去换取地界中一位宗师的人情。
“如有必要的时候”……雷恩斯看到信件后反复斟酌这个用词，最终毅然踏上了前往地界的道路。
在敲更人带着信进去不过十分钟, 披着斗篷的雷恩斯被带入了酒馆地下的一个暗室。不过刚走进去，他便听见门后的角落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小德威尔。在两年前，你家族出事后，就在等你。没想到，依旧等了足足两年，你才来到这里。”
循声望去，雷恩斯看到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与他去世的祖父一个年纪。老者瘦弱的身体藏在一件破旧的斗篷中。而当他抬起头，却露出了一双血洞——他本该安放眼珠的地方唯有干枯坏死的血肉。
盲者。祖父的信中称他为“盲者”，他们之间建立了友谊。少年的雷恩斯从信件中得知他是曾在神院学习，如今却隐藏地界的隐名高手。父亲在祖父死后，曾禁止后辈与他联系，说他是个危险的人。
“发生了什么？小德威尔，你看起来……这两年，过得很不容易。密会对德威尔施压，家族的路，越来越难了是吧……”
无眼的老人却仿佛拥有敏锐的视觉， 他盯着雷恩斯道，“但当时你没来，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用这个人情。你要走那些正派的路。”
雷恩斯却取下了斗篷，紧抿嘴唇，俨然还是一副青涩的少年模样。但眼神完全不似其他同龄人可以发出的。
他眼中盛满警惕、冷漠，望向老者，其中却又矛盾地流露了希冀。
一声古语，他从石戒中召出了一根红棕色的羽毛。
“祖父说我可以用它们换你一个人情。”雷恩斯开门见山。
而无眼的老者把“眼睛”转向羽毛，凝注了半晌，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
“孩子，看来你发现了‘潘多拉的魔盒’。”
接着，他却笑着摇了摇头：“但你错了，不是换取人情，而是我看到它们，便会兑现与你祖父的友谊。这依旧属于你。你的祖父——我的旧友，写下这封信，不过是想让你们找到我。在我的指导下，帮你们最大限度地正确使用它。”
这回答显然出乎雷恩斯的意料，他挑眉道：“指导？那这个到底是什么？怎么指导？”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在那里，你甚至可能购买到你大哥的消息。”
雷恩斯的眼睛瞬间泛起光亮。
但在他还没有说话时，老人却打断了他，徐徐道：“但孩子，要不要接受我的指导，还是在于你。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决定选择接受这条道路，作为交易，你将不止学到关于那把钥匙的知识。而之后一旦行差踏错，你和你的家族将万劫不复。唔，说明白点，就是你要知道，你会学到一些……怎么说，你们那边神院并不允许的东西。”
雷恩斯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老者指的是什么危险的东西。神院的人对此避如蛇蝎。少年的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其实来之前，他便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非常时，行非常事。”雷恩斯再度开口，声音发涩，却斩钉截铁，“我接受一切。”
老人终究不再说什么。他的神情却变了，整个人变得像暮色中的丧钟。
“我没有看错你，孩子。”
石壁上的火焰突然跳弹，老人的半边脸蚀入阴影。
“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我最擅长的，是——禁术与伪装。承你祖父的友谊，我将对你倾囊相授。”
随他一句默咒，羽毛落到他的手指，燃烧起绚丽的火焰。
“至于这把钥匙，待你学成，你将可以使用，并发挥其最大效用。但在此之前，你不能用它。”
“因为在那个新世界，一旦被识破伪装，你将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七年后】
新月历352年8月21日，雷恩斯·德威尔站在自己熟悉的幻境街道前。这时的他，俨然拥有了成熟的伪装技术。
他魁梧的身躯穿着棕色皮革长外套，皮肤上细纹密布，气质是通过繁杂的行为细节调整才表现出来的粗犷和奔放。
“嘿，炔鹰，你来了！那伽已经到了，她正在里面等你呢！”
听见了自己的老友招呼着自己，雷恩斯立刻切换了习惯运用的腔调，他那沙哑的声音笑道：
“哈，哈夫林，你这又是在喝什么？”
“龙果酒。”台阶上的人伸手指了指酒瓶，神气活现，“这是我在龙部市场淘到的呢，炔鹰，你要来杯吗？”
雷恩斯在黑市的假名叫作“瞭望塔的炔鹰”。而面前这个人叫作“玛格哨岗的哈夫林”，是雷恩斯在黑市最熟悉的好友之一。
“哈夫林”是位社会经验丰富、眼神独到的杂货商人，曾多次与雷恩斯互相交易。至于其在外面的身份，雷恩斯仅知道他也活跃在南境地界。不过他们并未在外见过面，对于他的其他情况，雷恩斯一无所知。
“不了。”雷恩斯拒绝了哈夫林的好意。他需要去做正事。
“我约了那伽，得先见那伽。”他笑了笑。“等谈完，再给你送瓶酒。”
和他外表展示一致，雷恩斯语气也蛮横、粗犷如公牛。在来到卡塔尔黑市前，在那位老人的指导下，他刻意区分了自己在黑市外和黑市内所展现的行为模式与性格习惯。
外面的，在这里一并隐藏。在这里伪装的，在外面同理。至今一切已游刃有余。
转头走向哈夫林的店铺，雷恩斯召出一柄烟斗点燃，放进了嘴里。他即将进去见他今天约好的人。
不过刚踏入古朴的店铺，他就看见一位穿着古修士袍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挑拣与端详着货架上的药剂与其旁侧标注的信息。她相貌平平，手法熟练老到，周身散发成熟的气息。
看到雷恩斯进来，女人侧头，冲他露出一个严肃却不失慈祥的笑：“嘿，炔鹰，你来了。”
她语速不紧不慢，用的是卡塔尔通行语，声音中带着刻意被掩盖的闇域口音。但雷恩斯经过训练，依旧听得出来。
只听女人顿了顿，低声询问：“你的赏金任务挂上了吗？”
“那伽，你好啊。”雷恩斯先喊上她的假名打了个招呼，随后回答说，“但我的赏金任务还没有挂上，你得等等。”
面前女人的完整假名是“迷雾沼的那伽”。是雷恩斯在黑市另一位熟识的好友。
她是他在黑市最早结识的那批人之一，说起他们认识的时间，比他结识哈夫林还要早。前世他们认识了十年，这一世从头算起，也有七年。
雷恩斯还记得，最早他们互相购买消息。他从她那里购买闇域的讯息，她从他这里购买明域的。后来，交易的范围扩大到了异能装备、神奇物品和草药……应有尽有。
在前世，那伽曾与他交易上百次，也是与他交易最频繁的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友谊。
而至于她在外的身份，哈夫林曾与他推断过。哈夫林识人无数，是位有独到和老辣眼光的商人——也最热衷于私下与他推测旁人的身份。
他曾对雷恩斯分析，那伽在外面应该比在黑市表现得要年长。她应该是一位在有身份、实力至少宗师级别的年长女性。
虽然对于一些无法确定的细节雷恩斯不置可否，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雷恩斯认同那伽在黑市的确比在外面年长的观点。
因为在过往接触的过程中，他发现“迷雾沼的那伽”见识惊人，且在许多事务上的处理老练得可怕，也利落得可怕。这令雷恩斯在初识时便对她心生敬畏。
但后来的接触中，他同样发现她极其富有哲思，并擅长哲学。那伽曾数次在雷恩斯陷入低谷时开导他，比如他第一次听到利亚娜死亡的消息传来而陷入消沉的时候，“那伽”便成功地用独到的见解令他缓解痛苦、悟透许多道理。
她虽然在交易时态度强硬、不让分毫，在其他时候，却总是耐心、严厉，具有长者的智慧。
总而言之，“迷雾沼的那伽”在他心中是位值得尊敬和敬畏的女性长辈。
雷恩斯也很珍惜这段忘年交。
如果在外面，雷恩斯必定按照往常的作风，用完美的礼数向这位女性长者表达敬意。但可惜，在黑市，因为伪装性格的缘故，他不能这样。
雷恩斯操着他那口沙哑的褐皮腔（南境边境部族的口音），用他在外几乎没不曾用过的慵懒语调道：
“那伽，这样，你先在这里看货，七点整再来找我。我需要去整理悬赏信息，介时与你讨论。”
“没问题。”那伽干练地回道。
她打开货架，继续看货。雷恩斯没有再留下寒暄，转头前往了他拥有的交易场所。
站在他自己的用炭灰色石材构筑、以禁制咒语勾勒的建筑前，雷恩斯用通行语念道：“开。”
“塔”流转着诡谲禁制的大门瞬间为他敞开，雷恩斯大步踏了进去。走入地下一层，他请一位临时雇佣为他找来了闇域虚空的地图。
把烟丝压入烟斗，雷恩斯在烟气缭绕下，用浮空术操控起一支大号红色羽毛笔，在其上进行推演。
……
利亚娜把哈夫林橱柜中陈列的药剂都仔细查地看了遍，并认真阅读了它们的作用说明。的确有部分合适，但她现在并不打算购买。
她仅是收集药剂信息。目前她首要需要完成的任务，还是去获取“偎暗者”。
“偎暗者”意味着力量，也是决定她计划能否成功施行的关键。
因此，她打算还是先去听炔鹰说赏金任务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她就接下任务，应该可以获得一大笔收入。
时间流逝，二十分钟后，利亚娜走入了“塔”。
在临时雇佣的引见下，她来到了地下一层，看见炔鹰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前，老神在在地叼着一柄石楠木烟斗，像是已经处理好了一切。
看到她，炔鹰暂时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他抬手把一支卷轴推到了利亚娜的跟前，随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查看。
“我发布了，这是八级悬赏任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那伽？我打算去趟通闇虚空的裂缝秘境，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同行者。”
利亚娜打开了卷轴，看见上面呈现了更为详细的资料。
“八级悬赏
发布人：瞭望塔的炔鹰
悬赏内容：通闇虚空东部三段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获取‘幻蛛之翅’
赏金：两千闇币”
看见具体的悬赏内容，利亚娜不由眼前一亮。她对裂缝秘境的确熟悉。
“通闇虚空”，位于闇域和明域的交界，可以通往“通闇石门”，是明域除去地界外，被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而在其中，有许多由于不知名原因而从远古时期留下的空间裂缝，进入里面，可以到达连接闇域和明域的秘境。
这意味着这秘境闇域人和明域人都可以进入。但其中同样拥有诡异的限制，闇域和明域进入后只可以回到自己本身的地点，不可以互相穿梭。
闇域和明域唯一通行的办法，也仅有正大光明地穿过“通闇石门”，熬过令半神都恐惧、由尸骨铺陈的“黄昏之路”与“血腥荒原”。那是无人愿意踏足的地方。
因此……雷恩斯·德威尔的哥哥席勒斯·德威尔弃神当年被流放到闇域，才已被当时的神院上下一致认为是除了死刑外最严厉的惩处。
说远了……总之，同样连接闇域、明域的裂缝秘境虽然也危机四伏，却远没有“黄昏之路”和“血腥荒原”那种“不可说”程度的恐怖。但其中同时还拥有外界少有的奇异材料，数百年来，两界许多赏金猎人和探险家在其中淘金，有人死亡，也有人因此觅得大笔财富，家族兴旺。
每个裂缝都通往不同的地方，其中的危险程度和具有的珍惜材料各异。随着时间发展，每个裂缝也被依次标记了序号，方便区分和共享信息探索。
利亚娜前世探索过不少裂缝秘境。而看见卷轴上标注的东部三段第二十七号裂缝……她眼睛再次几不可察地一亮。
前世，她在353年，即距离现在的一年后，正好曾去尝试探索过。对那里，她谈得上有基础的了解，可以应付。
而当看到“幻蛛之翅”这个材料名，利亚娜也立刻联想到了炔鹰此行的目的。她记得这是制作高级诅咒系装备附魔的超稀有材料，需要击杀秘境中的生物迷幻之蛛获得。炔鹰这是又有了要升品他那把传奇品质武器的打算？
两千闇币……至于报酬，利亚娜也在心里评估了一遍。
认为的确是符合市价的超高报酬。
但她也相信炔鹰可以快速回本。这个秘境不止有高价值的“幻蛛之翅”，在“幻蛛”洞穴中，还有高价值的源石矿。如果能够把握时机采掘，绝对可以回本，去一趟凭借她的预估至少可以赚三千闇币。两千闇币，购买一次探路加协助击杀，炔鹰做了一笔互利的好买卖。
利亚娜真想立刻接下，但现在她目前的力量状况却具有客观的限制，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沉默地阅读卷轴片刻，却是抬头对炔鹰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个秘境我的确去过。”
她顿了顿，“但我近来力量上也出了些问题。我在术法沉寂期，具有术法限制，不能频繁使用力量。所以，我最多为你引路，不会出手。”
沉寂期，是法师在修行到某个瓶颈期、或遇到错误时可能会遇到的一个尴尬状况。这段时间，法力会倏然弥散，但也不是完全消失，只是会出现限制。如果要快速恢复，在这个期间，不可以使用灵力耗费过高的大法术。通常维持一个月到三个月。
当然，利亚娜目前的状况和沉寂期毫无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没有实力去抗衡。但她不能对炔鹰直接说，她只能对他委婉地说假话。
“沉寂期？”听完利亚娜的话，炔鹰果然扬眉，他自然懂是什么意思。
烟嘴被他再次叼到了嘴里。
经过深思熟虑，炔鹰缓缓开口道：“这样吧，那伽。报酬减半，一千闇币。如你所说，不需要你动手，主要我动手，你为我引路，告诉我秘境中的信息。”
裂缝秘境中的状况变幻无常，拥有复杂的机制，绝不是提前告知信息就能完全了解与应付的。所以第一次去，一位同行的引路人是必须的。
他顿了顿，却又思考到另一个问题：
“不对，那伽，你得先说清楚，那以你目前的沉寂期法术限制程度，是否还具有在那里自保的能力？恕我直言，如果这不行，我恐怕不能雇你。一旦进入，我分|身乏术，怕是没精力再去管另一个人的死活。请你谅解。”
利亚娜完全懂炔鹰的意思，他话背后的意思说直白点，就是不想花钱后还要拖个累赘。
“自保当然没问题。”利亚娜语气淡淡地回答，“只要不让我出手就可以，我知道在那里躲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回答的时候，利亚娜却又同时在心里高速思考炔鹰说的报酬。
一千闇币……利亚娜感到心动，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对她目前的实力来说，绝对是难遇的高价悬赏。不用费多少心力，绝对价超物值。
但是一千闇币……利亚娜思及她目前攒钱的速度，觉得如果真这样，可能来不及收购“偎暗者“。她认为，她得尝试提价。
再度沉吟片刻，利亚娜面不改色地对炔鹰开口道：“但一千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炔鹰随即也陷入沉默，他像是在思考。
沉默半晌后，他戴着蛇鳞手套的手指敲了敲木桌，粗犷的声音压低：“条件你开。”
利亚娜想了想，说：“一千闇币，加一件可能获得的战利品。介时你先挑一件，第二件我挑。其余归你。”
不想，炔鹰听后，却笑了。
“那伽，恕我直言，你这是在薅我羊毛，在那里的东西，平均就值八百闇币。如果只是引路，根本不值这么多。”
他冷硬地给出了自己的出价，“五百闇币加战利品。最多。”
在议价时，炔鹰从不心慈手软。利亚娜对此早就领略过。她刚才也不过是开出高价等他来砍。
她眯了眯眼睛，道：“七百加战利品。或者，也可以再退一步，材料你挑，但如果有遇见未开采的源石，时机合适，你便帮我开采，我要那种尚未定型的源石。你知道，这赌运气的东西市价六百闇币，加上七百基础价，是我心中的最低价位。价格再低，我就不出手。”
说完后，她把卷轴轻放到了炔鹰的桌上。
他们僵持地互看了会儿，炔鹰收下了卷轴。
“好吧，那伽，你赢了。”炔鹰道，“七百加源石开采。成交。”
……
之后，利亚娜和炔鹰又陆续谈论了一些其他秘境探索和交易的细节。在敲定后，利亚娜直接在“塔”地下的布告牌区接了这个赏金任务。
但临走时，炔鹰却喊住了她：“那伽，等等。”
利亚娜回头，看见炔鹰推给了她一个罗盘形状的东西。利亚娜拿到手里一看，发现竟然像是南境神院的通讯罗盘。除了罗盘金属的颜色更深，纹路不再是光明圣徽，而是许多诡谲的符号，几乎没有不同。
这难道是地界改制的通讯罗盘？利亚娜产生了这个念头。但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让自己露出什么异常。
她抬眸，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炔鹰：“这似乎是南境神院的通讯罗盘？”
“不，但作用差不多。这是用隐秘术法处理过的，交流的内容绝对隐秘。而通讯范围也扩大，在任何地方，哪怕你在闇域，我们也可以联系。”
炔鹰的话证实了利亚娜的猜想。他解释道，“那伽，我想使用它我们会更方便沟通。如后续有变故和更多讯息通知，我们随时联系。”
利亚娜也认同这一点。她原本就认为老让哈夫林中间传话和黑市定期当面交流效率太低。她最开始是想用闇域常使用的“极点信纸”来进行交流，但奈何其成本太高，她放弃了。炔鹰当前拿出的通讯罗盘的确是最合适的道具。
略加思索，利亚娜收下了这个秘术版的通讯罗盘。之后，在炔鹰的“指导”下，他们添加了联结。
“我一会儿会让哈夫林把我传送到‘破闇虚空’，我去观测二十七号裂缝的状态。”炔鹰道，“确定好合适的进入时间后，我会通过这个罗盘告诉你。”
“好。”
确定好一些最后的细节，利亚娜离开了。
但她并没有急着出卡塔尔黑市。
她走去了另一个区域，她曾经光顾的一家店铺。那家店铺的店主擅长机械，在一桩过去的交易中曾欠过她人情。她谨慎地让这位店主检查炔鹰给她的罗盘上是否有追踪定位术。继而又连续问了三家店铺，确定没有后，她才彻底放心。
利亚娜在这方面一向很谨慎。
她想，不然，她如果在位于南境图蒙林地的神院学生寝居区域接受消息时，被活跃在南境地界的禁术大师炔鹰定位了，那个场景就无比尴尬了。
……
而当利亚娜回到图蒙林地的时候，已是夜深。林地的夜空上点缀着星星。
走入自己的小木屋，利亚娜拿出了自己在神院的通讯罗盘，希望不要错过消息，却突然脑中灵感一动，她感应到其中传来了讯息。她辩别，发现竟然是雷恩斯·德威尔发来了重建联结的请求。
“……”
利亚娜真的觉得他阴魂不散。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请求。
……
千圣城中央，德威尔寝居。
藏书室的中心突然燃起了火焰，待火焰熄灭时，雷恩斯·德威尔重新出现在了房中。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拿出神院的通讯罗盘，想要看利亚娜是否有了回应。
利亚娜当时没有立刻回绝，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在黑市时，他便挂念这件事。他甚至产生担忧，担心她接受重建请求后，他没有立刻传送信息，她觉得他又开始“忽冷忽热”，于是又切断了联结。
……然而事实证明，雷恩斯·德威尔的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一分钟后，在确认了利亚娜的拒绝后，雷恩斯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罗盘。
第28章 私换 “好，到时候联系。”那伽秒回道……
这也尚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安慰自己, 明天就可以见到利亚娜。按之前计划那样说就好。
雷恩斯却倏然脑中灵感一动，他感应到有人传递来了讯息。但他敏锐地辩别并不是在神院的罗盘上，地界罗盘与神院罗盘上传来的灵感会明显区别。
……那伽？雷恩斯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联想。
一句古语, 他手上的白金色通讯罗盘像是被瞬间镀了一层暗黄的铜, 其上诡谲的符号流转——这是雷恩斯把罗盘上用光明神术凝成的联结渠道切换成了地界禁咒凝成的渠道。
他在这方面的伪装一向艺高人胆大。两个敌对术法领域制成的联结渠道被他直接合在了一起，仅为了方便他自己查收两方消息。这是哪怕利亚娜也想象不到的操作。
但实际上这只需要多加注意, 擅长掩饰，并不会有多冒险。毕竟能感应讯息的只有他自己。
雷恩斯再次打开禁咒渠道的罗盘, 发现果然是那伽的联结传来了信息：
“……二十七号裂缝, 其中游走的魔物大多擅长幻术领域, 来之前保证绝对的体力和精力充沛, 最好食用相关药剂。同时也要准备好‘破魇蜡烛’、‘清魂草’等破除幻术领域的神奇物品，如果收集不到, 就选择替代品，如……”
讯息中，她详细地为雷恩斯介绍了二十七号的基本情况, 并交代了一些防备其中幻术领域魔物的事项。
“收到。”
雷恩斯把自己的情绪从刚刚被利亚娜拒绝的沮丧中抽出，试图冷静地思考诸多信息。
经过思索后, 他回复道：
“经过观测, 六天后, 即八月二十七日第二十七号裂缝状态最稳定, 进入最为合适。里面我不熟, 你选择适合我们碰面的坐标, 提前两天通知我。”
“好, 到时候联系。”那伽那边秒回道。
雷恩斯不再回复，直接把罗盘恢复成了神院的神术联结渠道的状态，随后便放下了它。他脸上带着倦意地揉了揉太阳穴。
但想到明天能通过学伴交流时间见到利亚娜,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今晚在通闇虚空对着裂缝观测推演了一段时间后，他的精神已经有些受损，雷恩斯决定早些休息，尽量以更好的精神面貌去见她。
……
第二天清晨，利亚娜坐在床上重新看埃德加·尤登昨晚便发给她的讯息。
“学伴交流地点：圣光明钟楼二层第三研习室
交流时间：星期一下午四点到六点”
昨晚，在私换的手续确定办下来后，埃德加·尤登就把详细的学伴交流信息发给了利亚娜。除去交流地点和交流时间，还有关于他那位学伴的更详细资料。
他的学伴叫作艾丽·卢加诺，是一位擅长空间领域术法的高年级神术师，是上院学会通讯部的成员，成绩算得上普通程度的优异。
她擅长的领域似乎和我学习的课程没有重合……利亚娜心想。
但这无所谓，她也并没有想过要去通过这个学伴交流得到什么术法造诣的升华。
倒是那个地点让利亚娜略感不适地揉了揉太阳穴。圣光明钟楼……那又是上院的地盘。
利亚娜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那里不受欢迎。特别是她之前明目张胆地追求雷恩斯后。
她去就意味着她会面对一些无聊的眼神，以及听见一些无聊的议论。这些实际上无关痛痒，却如苍蝇般，遇多了她也会感到厌烦。
“罢了。”利亚娜揉了揉太阳穴，小小的不适感被她抛在了脑后。比起她财务上面临的烦恼，这些都是小事。
她坐在镜子前编起棕色的秀发，准备前往神院修行。
……
千圣城边缘，毗邻湖泊的四层独栋房屋中，诺拉·克拉雷与她的哥哥正在一楼餐厅用餐。
“……哦，这该死的学伴政策就这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赞恩吃着一份肉排，表情像个被封建阶级剥削的劳苦人民，激动愤懑，“真想不通，学会怎么搞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幸好我分配到的是学会的自己人。”
诺拉·克拉雷正优雅地喝着一碗卷心菜汤，对赞恩的此类言辞恍若未闻。直到赞恩询问她的学伴是谁后，她才淡淡回答：
“你忘了吗？我这次主负责匹配工作，为了避嫌，没有分配学伴。”
“真好。”赞恩由衷地说。
恰在这时，诺拉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她的侍女薇达微笑着去打开了门，回来时，表情却很严肃。
“是艾丽·卢加诺。”
艾丽·卢加诺，是诺拉在通讯部最心腹的下属，也是她的学妹加好友之一。看见薇达的表情，诺拉立刻推断出出了事。她让薇达立刻请艾丽·卢加诺进来。
艾丽是个长相清秀、性格阳光的女孩，此时，她的脸上却满是阴霾，布满了崩溃与哀恸：“诺拉，我的家族出事了……我得立刻回家乡一趟。但在这之前，我想祈求你的帮助，我需要……”
之后，她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家族在一次探险中遇见厄运，与当地起冲突，父亲受重伤，并提出可能需要借取五百金法纳才能缓解问题。诺拉在这方面对一向慷慨，当好友遇见这种事时，她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但却在她开口应允前，一件绣金边、纹着克拉雷家徽的钱行信物已经被一只大手放到了艾丽·卢加诺面前。
“拿这个去光明钱行，报我的名字，取八百金法纳。”
诺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见自己的哥哥赞恩·克拉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来了钱行信物，并站在了她们的身旁。
艾丽·卢加诺则立刻捂住了脸颊，半晌后，她才用一种近乎抽泣地声音说道：
“哦，谢谢，谢谢……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但我只能说，卢加诺家族将永远感谢克拉雷家族，不会忘记今天……”
“不用说这么多感谢。”赞恩却没什么表情地沉声说，“只是神院需要卢加诺家族，南境也需要。愿你们度过难关。”
艾丽再度哭泣着致谢。与克拉雷兄妹又交流了一会儿后，她的情绪才渐渐恢复了过来。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她决定临走后去取钱，之后便立刻赶往她的家乡。
临走前，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红着眼睛，吞吞吐吐：“哦，我突然想到，我今天原本已经安排了学伴的研习……但如果我离开的话，那岂不是让匹配到我的人失去了学伴，这应该怎么处理？”
赞恩想了想，却答：“这你不用担心，诺拉可以代你去。她正好没有匹配学伴。”
诺拉冲艾丽·卢加诺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艾丽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她一向是个非常负责的人，也正是这样，诺拉才器重她。
“那么，你的学伴是谁？”赞恩问。
“埃德加·尤登。”艾丽回答。
……
雷恩斯今天醒来后，昨晚心情中的阴霾与精神上的不适一扫而空。站在镜子前，他确认自己的神术师制服穿戴规整，披上并整理好绣有家徽的黑色斗篷，他前往了神院。
“总而言之，因为政策，利亚娜必须与我待上两小时。我大概需要做的，就是脸皮厚点……甚至可以学习前世她对我做的那样。”
“但不对，那不一定适合我，她说不定会觉得我油腻，因此厌烦我。在前世，后来的她最讨厌的就是那几个故意来讨好她的油腻北境男人。”
雷恩斯骑着狮鹫飞往神院的路上，脑袋就没有停止过运转。而当想到“北境男人”，似乎是想起了许多不快的回忆，雷恩斯的目光蓦地变冷，嘴角向下撇。
脑中流过无数策略，保留下的却没有几个。雷恩斯暂时决定随机应变。
他上午在大学殿安排了水系术法的研究，在认真做完手中的事后，雷恩斯准备前往指定的歌斐木楼。临走前，他又临时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药剂学的珍贵典籍，放入了空间石戒。
随后，他才召出了狮鹫，飞往了指定的建筑。而随他落地，他发现他之前反复的心情也得以稳定，逐渐变好了起来。
而雷恩斯刚走入歌斐木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回头，看见一位穿着低级神术师制服的棕皮肤男生站在歌斐木楼前，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但这时，看见他，神情难掩激动。
雷恩斯记性很好，他几乎立时认出了这个人。埃德加·尤登。埃德加是他的直系学弟，在水系神术上很有造诣，也很刻苦好学。接触过几次，雷恩斯对他的印象很好。
面对埃德加，雷恩斯微笑道：“尤登先生，你好。”
埃德加却憋红了一张脸：“德威尔阁下，我准备了些问题，可以问你吗？！”
这几乎是这位学弟每次见到他的开场白。雷恩斯不由笑了起来。
他今天心情愉悦，非常乐于助人。
“没问题，你问。”
埃德加连问了他三个水系神术上的问题，雷恩斯都耐心地回答了。
也是在三个问题后，埃德加的心情得到了基本的平复。
雷恩斯却不打算再继续寒暄，他到达得早，但时间迫近，打算先找过去那个指定的房间。
“尤登先生，抱歉我得走了。”雷恩斯简短地说道，“我与我的学伴有约。”
但待他话音落，他却看见对面的埃德加·尤登露出了怔忪的神情。
“学伴有约……”埃德加愣了半晌，磕磕巴巴地说，“但德威尔阁下，那个……我们就是学伴啊。”
雷恩斯本要抬腿离开，动作却顿住，不解地看向埃德加。
“我的学伴是利亚娜·高登小姐。尤登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雷恩斯和善地问。
埃德加似乎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边道歉，一边解释道：“啊，不、不……对不起，德威尔先生，我之前见到您太激动，忘记说了。”
“是那样的，我和利亚娜·高登小姐周末经过讨论，私换了学伴名额。学会的手续也已经默认批下来了，现在，我是您的学伴。”
雷恩斯：“？”
第29章 错误 “高登小姐的确是个好同学。”雷……
埃德加感到心惊胆战。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的措辞没有太大问题。但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对面原本还在耐心说笑的学长突然陷入了沉默。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一瞬间, 埃德加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暴风雨要来临。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 对面的学长不过短暂的沉默后，便再度开口, 礼貌而仔细地询问他“学伴私换”是什么。
埃德加立刻把这种错觉归咎于他昨天想到要见德威尔阁下太兴奋没睡好。
“额……学伴私换，就是当认为匹配的学伴与自己学习领域不符合时, 向学会提出私下交换的协议……”
埃德加解释得有点心虚, 因为他其实不是通过正规途径私换的, 他是买来的。而随着他解释, 他也愈发的心惊胆战，他看到对面的德威尔阁下低下头, 面无表情地整理袖扣。但这仿佛不是在单纯地整理袖扣，而是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
埃德加硬着头皮解释完。而之后，雷恩斯默了半晌, 说：“……知道了。”
……雷恩斯的态度一度让埃德加以为自己这个低年级学伴并不受自己这位偶像学长的欢迎。这让他陷入短暂的心情低迷。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想错了，面前的学长不过低头看了眼怀表, 便招呼他一起走进指定的研习室。之后, 学长恢复了之前耐心的态度, 语气与之前一样, 虽然略显冷淡, 却不失和善。
“告诉我你现在的问题。”雷恩斯说。
他甚至比之前更耐心, 解答问题时更加细致。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昨天准备好的关于水系神术的问题列表, 发现除了德威尔阁下时不时表现出微末的心不在焉外（都仅一刹那，好几次埃德加以为是错觉），一切都都往好的方向进展了。
“……不, 尤登先生，你目前不能直接使用‘雷瀑’，你得掌握好‘涌泉术’后，才能考虑尝试。如果你愿意，我们之后可以找一次时间申请实战幻境。我教你。”
在指导过程中，雷恩斯似乎真的完全沉浸在了学伴的角色。他悉心指导了埃德加的问题，甚至主动提出带他去实战幻境。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说埃德加与雷恩斯进入歌斐木楼时的心情在地上，那么现在已经飞到了天上。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埃德加像是插上了小鸟轻快的翅膀，转瞬即逝。直到钟声传来，学伴时间度过了一半，他们才暂时停止了交流。雷恩斯提出了休息。埃德加精神饱满地同意。
而在休息时，埃德加突然听见雷恩斯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询问：
“尤登先生，你们当时的私换，是在周末讨论出来的？你能告诉我具体情况吗？是你提出来的，还是利亚娜小姐提出来的？”
埃德加心情本飞到了天上，此时面对雷恩斯的问题，他愣了愣，心里却顿时高兴了起来。他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意料外的关心。
“哦，私换……”
但张口时，埃德加依旧犯了难。交易是违规的，他不可能如实说，也不能连累高登小姐。但他依旧不想对自己崇拜的雷恩斯阁下说谎，于是他经过短暂的思索，决定去掉交易这一部分如实说：
“德威尔阁下，是这样的。我们是在周末讨论出来的。当时听说利亚娜·高登小姐的学伴是您后，我便立刻尝试通过她的好友——峭壁会的编外执事，罗妮·巴顿联系她。唔，高登小姐真的很好说话，我不过刚试图提出了我的请求，她就立刻答应了我。”
雷恩斯：“………………………”
说完后，埃德加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院内的一些传闻——关于他的新朋友利亚娜·高登小姐和他面前的德威尔阁下。高登小姐似乎追求过德威尔先生，并对他造成了困扰。
而看到雷恩斯皱起的眉头，埃德加立时把两者连在了一起。但想到自己与利亚娜刚建立的友谊，以及感谢她当时的慷慨，埃德加决定继续帮利亚娜说几句好话：
“高登小姐真的是个很和善的人，她满足朋友的一切要求。无论新朋友，还是老朋友。”
“……”
他发现话音落后，对面的德威尔阁下再度陷入沉默。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身前木桌的一角，脸埋在阴影中。
“高登小姐的确是个好同学。”半晌后，雷恩斯才用一种苍渺的语气开口附和道。
……
与此同时，圣光明塔楼。
利亚娜按照指示，穿过楼梯，来到了二层的研习室。门虚掩着，似乎已经有人早到，她询问道：“是卢加诺小姐吗？”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是个女声：“不是，但请进来。她家里出了事，请我进行于今早私换，我代替她来当学伴。”
这道声音利亚娜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没想起来是谁，但当她推开门，看到房中的人时，却像是遭遇了一道霹雳，半晌没有动静。
只见房中的人身穿白色高级神术师制服，冷金色的长发辫在脑后，拥有一双冷静的蓝眼睛，而利亚娜一眼看到她袖口上的绣着的雷豹图腾——克拉雷家族的家徽，却像是陡然被拉住了噩梦。
诺拉·克拉雷。
前世雷恩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白月光。她似乎轻松地拥有利亚娜前世想追求的一切，也是她一生中最嫉妒的女人。
利亚娜本以为自己放弃雷恩斯后，看到诺拉会并不再有什么大的感觉，但当看到活生生的诺拉做到她的面前，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酸胀感几乎要把她侵蚀。
“……克拉雷小姐？”
利亚娜的手几乎有一瞬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唇，却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她迫使自己不露出任何出格的表情，朝诺拉·克拉雷走了过去。但脑中，却有回忆不断地闪过。
……
“雷恩斯，我的雷恩斯，你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还在交往时，她依恋地靠在醉酒的雷恩斯身上，之后企图把他扶到他寝居的床上。
但睡梦中的他，却把她的手掀开，整个人歪着倒在了地毯上。
她再次靠过去，看见雷恩斯蹙着眉，嘴里却轻轻念着：“诺拉……”
……
“雷恩斯，你听着，下巫族跟诺拉的被重伤没有关系。族长是被陷害的。罗恩·比斯顿也是被陷害的。我这里有线索，你给我时间，我找给你，好吗？”
站在雷恩斯身后，她迫切地喊住他，但迎接她的，却是雷恩回头时冷淡的眼神:
“铁证如山。利亚娜，许多事你看不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再参与进来。”
……
“雷恩斯，不要跟克拉雷家的人走。好吗？留下来。”
在神院和下巫族和谈失败的林地帐篷外，她再次喊住了雷恩斯。这次，她的声音已经冷静了许多。
而雷恩斯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张了张嘴，最终选择跟一脸恨意和愤色的赞恩·克拉雷一起离开。
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后，利亚娜转头望向天空，狠狠地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了眼眶。再次闭上眼睛，她下定了决心。
“断了吧，”她喃喃道，“断了吧。”
……
研习室中，利亚娜强迫自己把思绪从杂乱的回忆中抽离，但一股莫大的悲哀依旧将她侵蚀。
她这才发现，她似乎从来没走出一些事。
望着诺拉·克拉雷，利亚娜却感观复杂。
她不恨诺拉·克拉雷，她们本身之间没什么冲突。而前世的事，面前的诺拉也实际上没有任何错，她也是那场恶心戏码的受害者。而克拉雷家族若要真要说有错，那最大的错处便是冲动易怒的赞恩，无脑被人拿出当枪使，却毫不自知。
但她绝对也没办法喜欢诺拉·克拉雷。前世雷恩斯因为诺拉被重创而作出的一些抉择和举动，是她一生的阴影。利亚娜虽然没有把男人的错处迁怒到女人身上的习惯，但她也绝没有足够宽广的心胸，可以去欣赏诺拉的一些品质——哪怕诺拉在神院一直饱受赞誉。一切只会让她更加嫉妒。
深吸了一口气，利亚娜再次平复心情。
而当她抬眸，看到面前的诺拉正眯着眼睛看她，用一种冷静的语气道：“你是？”
诺拉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位下院女生看到她时情绪产生了起伏。但她不认识她，一时没有想通其中关卡，她只能继续观察。
而利亚娜抬眸后，调整心情后，神色却再也看不出任何内心起伏的痕迹。
她看向诺拉·克拉雷，对她解释道：“克拉雷小姐，我是利亚娜·高登。我与埃德加·尤登更换了学伴。”
“利亚娜·高登？”
诺拉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古怪，“你？”
……看见她的表情，利亚娜却因此回忆起了她不久前的一桩联想，即雷恩斯与诺拉的秘会是否与这次学伴的匹配有关。而现在，把诺拉的神色看在眼里，她几乎确定了下来自己当时的猜测没有问题。
“……”
前世的雷恩斯。现在的雷恩斯。
利亚娜闭了闭眼睛。她感到有些头昏脑涨。
但再次睁开眼睛，她对诺拉微笑道：“是我，克拉雷小姐。没想到我的学伴会是您，真是我的荣幸。听说您很擅长各系奥术，很高兴得到您的指教。”
……
歌斐木楼，结束了学伴交流的雷恩斯，在目送埃德加离开后，原本尚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瞬间变得沉如深潭。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半晌后，他才低声念道：“该死的。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鲜少说这样的话。也鲜少会用这样懊恼的语气。
而这是雷恩斯忍耐了两个小时的结果。在开始埃德加对他说出“学伴私换”这类事的存在时，雷恩斯就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要炸裂了，他几乎立刻就想去找利亚娜·高登本人，堵住她，问清楚这桩事，问清楚她是不是就那么嫌恶他。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抛下埃德加·尤登这么做。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尽职完成“学伴”的义务。但送走埃德加，等待到现在，他实在忍不住爆发。
前世，雷恩斯的确对“学伴私换”这种事一无所知。学伴政策从一开始推行，利亚娜就把什么都准备好，贴向了他。他从来不用思考这种事，所以也不了解。
但雷恩斯依旧无法原谅自己。他想不通，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应该先打听清楚的。”
雷恩斯看向前方，目光冷冷地叹了口气。
………
圣光明塔楼，学伴交流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利亚娜的神色已经不再有任何异常，但诺拉·克拉雷依旧敏感地察觉到坐在对面的低年级女生似乎从始至终都隐晦地对她都表现出一股强硬的疏离。
她似乎并不喜欢我，虽然她掩饰得很精妙……诺拉想。
联想到近来院内的一些八卦与传闻，以及雷恩斯上次来找她时的神情，诺拉大概想通了其中原因。但她没有对此作出什么反应，只面不改色地继续为利亚娜演示奥术推演的阵法。
而当看到诺拉在羊皮纸上推演时的精妙手法，利亚娜第一时间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诺拉·克拉雷的确很聪明。她今天的话，按我现在的水平和知识听，都能有所收获。”
她对此惊异。接着有些惋惜地想，如果前世出那件事时，诺拉·克拉雷因为没有重伤失去意识昏迷，大概事情也不会发生到后来那种失控的地步………
在略显古怪的和谐氛围中，学伴交流时间结束。
结束后，出于礼数，诺拉斟酌了下，对利亚娜开口道：“你原本的学伴卢加诺小姐家族遇到大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估计不会回到神院。所以，我估计会是你这一修行季度的固定学伴。”
她顿了顿，“高登小姐，我想，我们需要建立联结，方便联系以及完成远程交流的要求。”
……利亚娜愣了愣，才答道：“……好啊。”
她与诺拉·克拉雷建立了联结。
而在确定交流结束后，利亚娜对诺拉进行了短暂的告别礼仪后，便走出了研习室。一出去，她加快步伐，在踏出钟楼的一瞬间，利亚娜长舒一口气。
之后却不觉在心里揶揄了一句自己。
“我现在的表现，就像是对诺拉·克拉雷过敏……下次不能这样了，表现得像个毫无经验的学徒。”利亚娜想。
而晚走一步、留在研习室中的诺拉，却靠敏锐的听觉听见了利亚娜离开时的动静。
这位高登小姐离开得真迫不及待……诺拉目光沉沉地想。
第30章 心机 “我可以直接追求她啊。”（后半……
当结束了学伴交流, 回到图蒙林地后，利亚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询问罗妮，学伴私换是否可以再次进行。
罗妮的答案是不行, 并问利亚娜是不是那个艾丽·卢加诺不好相处。而在利亚娜告诉了她今天发生的事后, 罗妮惊呼了声：
“我的神啊，利亚娜你这次撞的是什么大运！先来个德威尔阁下, 然后来个克拉雷小姐，这是别人想也想不来的！”
诺拉·克拉雷, 在下院人眼中, 虽然身为上院魔头赞恩·克拉雷的妹妹, 风评却并不差。罗妮对利亚娜的反应表示不解。
而在利亚娜说清是远离想和雷恩斯·德威尔有关的人后, 罗妮竟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劝说道：“利亚娜, 我觉得你反应过激了，你放弃了德威尔阁下，总不能避开所有和德威尔阁下有关的人。那是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愚蠢行为！”
“……好。”利亚娜说。
而当一个人回到木屋后, 利亚娜却再次独自坐在窗边抽起了烟，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
……实际上, 她想远离诺拉·克拉雷并不是因为雷恩斯, 而是她觉得诺拉实在太聪明了, 且拥有擅于洞悉的预知系天赋, 她担心自己离诺拉一旦过近, 对方能够观察出自己手上进行的计划。
在利亚娜眼里, 诺拉算是当前神院年轻一代中最聪明的人。
上一世, 在下巫族的厄难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诺拉·克拉雷被重创陷入昏迷，且下身被判瘫痪, 一度被认为不会再醒来。而上院其他人，特别是克拉雷家族及与其世交的德威尔家族，完全乱了阵脚，矛头指向被构陷的下巫族，大家族与南境各边境部族的矛盾一触即发。
而一切的转折点，正是在诺拉奇迹地苏醒后。当时下身尚不能行动的诺拉，在精神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于自己当时在下巫族被重创的亲身经历中找到了细节上的疑点，剥丝抽茧，这才揪出了背后隐藏的真相。下巫族得以洗冤。
利亚娜前世对此感观复杂。她对诺拉既感激，又悲切。一切因为克拉雷而起，一切却又因为克拉雷而终。
但现在，利亚娜的重心却放到了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诺拉的此类天赋上。
经过仔细的思索后，她认为自己不该过于担忧。
“我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做了防止预知相关方面能力的布局……只要不节外生枝，和表现得过于出格，应该不会有问题。”利亚娜想。
想通了这一点，利亚娜打算还是让自己与诺拉继续充当学伴。
“一切随机应变吧。”利亚娜呼了口气，给自己打气。她也是实在没想到，走了个雷恩斯·德威尔，又来了个诺拉·克拉雷。
……
雷恩斯在离开歌斐木楼后，却并没有去找利亚娜。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忍耐，他已从最初的愤怒和不甘中脱离，情绪冷静了下来。
他首先回到了自己的寝居，面无表情地坐在靠椅上，企图理清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结论却显而易见，那就是利亚娜不愿意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令雷恩斯心生无措。他闭上了眼睛，脑中闪过了前世的回忆。
……在研习室中，利亚娜冲他露出了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德威尔先生，我们又见面啦。”
他受不了她这表情直接扭过了头，只低头整理手中的典籍，一言不发。
她沉默了。凝注了他会儿，她再次开口，改用一种体谅略带委屈的语气说道：“德威尔先生，如果你实在不想与我说话……你就在我面前看书吧。我不打扰你。我们过了这两个小时就好了。”
“不。”雷恩斯却抬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高登小姐，我会尽学伴的义务。”
但他的这句话似乎是正中了利亚娜的下怀，她声音中的委屈消失殆尽，一边连声说着“好啊”，一边咯咯咯地发出轻快的笑声。这令雷恩斯深吸一口气，再次扭开了头。
但他能感受到，她依旧在看着自己笑。同时，他也几不可察地察觉到在自己脸上、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变得炽热起来。
……但现在。雷恩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笑声没有了，利亚娜没有了，那些时光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他刚重生回来时本信心满满。但如今不得不相信，许多事彻底倒置了。一切似乎还在往更差的地方脱缰发展。药剂学没有了，学伴没有了，他与利亚娜失去了所有联系。
难道这是重来一次必须付出的代价？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了一丝疲惫和无力。他靠在椅子上，许多回忆陆续闪过脑中，但紧接着，他眼中却突然闪过了一道隐晦的光，他坐直了身子。
“不对，我陷入了误区，谁说必须要直接的联系？”雷恩斯低声道，“我可以直接追求她啊，就像她前世对我做的那样。”
这令他心中生起希望，但紧接着，他却犯了难。“追求”是前世的雷恩斯从不会做的事。在感情上的主动似乎是他的天生短板，他不会。
那他该怎么办？
……思考了一番，雷恩斯决定暂时照搬部分利亚娜前世对他做的。毕竟具有成功的实践经历。之后再按照具体情况，进行适合自己的具体调整。
“这样照搬她的会不会过于无耻了。”雷恩斯低声嘀咕了句，随后拿出通讯罗盘，向自己一位在学会研学会的好友传送了讯息：
“……请把利亚娜·高登的课表和活动时间表发给我。”
……
周三的下午，利亚娜与一众下院的好友穿过真言之门，共同出席元素系奥术理论课程。
这门课是他们的必修课，由乌利亚·安霍尔德任教，在下院拥有着最差的口碑，没有之一。倒不是说乌利亚·安霍尔德这个人的学术水平有什么大问题，而是他的为人实在过于刻薄，且拥有暴戾的性格，这引起了学生的反感。几乎没人乐于来上他的课。
“不要以为我想来教你们……”在课堂上，乌利亚首先以他那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开场，“如果不是因为卢卡大师家中出事，我又与他拥有三十年的友谊，我才不会来这里……”
每次课堂开始，这位长着宽额头、鹰钩鼻的白发老人都会以一种微妙的语气炫耀他的人生轨迹，仿佛这门课是他的自传课堂。他因此获得了绰号——“乌利亚·自传体（Uriah·Autobiography）”，在神院广为流传。
宝贵的四分之一的课堂时间都被他用来讲述自己与安霍尔德家族的光辉事迹，直到进入课堂正式的理论教授环节，学生才迎来了他们在这门课中最好度过的半个小时。但也只有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后半节课开启，乌利亚·安霍尔德开始了他那臭名昭著的问答环节。
在这个环节，他会针对课程的内容随即抽取六十名学生进行问题解答，而涉及的问题，通常都剑走偏锋亦或只能在书本和材料的不知名缝隙中找到。一旦答错，将会面临严苛的惩罚。
比如，他曾把答错的一位下院学生变成一只昆虫。这无疑是对人格的侮辱。那次行为也让他成为了神院学会历史上受到投诉最多的神官级教授。奈何他背靠实力雄厚的安霍尔德家族，抗议和坏评价也仅是让他放弃了这种处罚，选择了稍加温和但仍然谈得上刻薄的其他种类。
……而这门课也因此成为下院得满分最多的必修课。几乎所有人最擅长的都是元素系奥术理论研究。在这节课，生怕遭受乌利亚·安霍尔德的磋磨，大多数人，哪怕是差生，在上课前都拼命预习，恨不得把书缝里的灰都用放大术看一遍。
……现在，问答环节在室内的一片凝滞中进行。
已经有回答错误的学生被乌利亚·安霍尔德毫不犹豫地用神术钉在了墙上，并被要求课后抄书十遍。其他的人大多都在低头祈祷不要喊到自己，因为饶是看了书，许多问题都难以答上来。
乌利亚抖着花白的胡子看着名册，捋了捋胡子，念道： “利亚娜·高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