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偷渡 赞恩抬眸,猛地对上一双碧绿的眼……
【新月历352年11月7日】
三日前。
“我要去趟赤脊镇。”
赞恩一提到这句话, 诺拉便抬起了头,“我也听说了这件事。除了你,密会还派了谁?”
“利曼神官。你知道, 他善于处理这种事。不用太担心。”
“但哥哥, 这件事与北境相关,也在焦点许久。你过去, 一定要小心。”
赞恩点了点头,任由自己的妹妹帮他检查手中的牛皮卷。
而兄妹两人提到的事件, 则是北境移民偷渡事件。
近来几年, 北境由于内斗, 一直不太平, 导致了许多中高层人士,都企图潜入南境避难。
但这次引起众人关注的事件, 却与之前的偷渡事件大不相同。
11月6日,在位于南北境交界处的纳尔山群的赤脊镇,神院方竟意外在一个行于驿道的货驾夹层中, 发现了足有十一位北境偷渡客。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偷渡客身上竟都检验不出北境血统。
一种名叫“血统剥离”的秘术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群偷渡者被就地圈禁。
而密会虽然压住消息, 这个事件依旧在神院内部引起了震荡。
这种事, 本应由凯伦首领亲自主持。但此时, 东部边境龙部又受侵扰, 她去处理了。
而因为未公开处理的幽狼一事, 安霍尔德为首的势力被凯伦隐晦地打压。
于是, 这件事落到了新入密会的赞恩身上。
“神啊, 诺拉,你不该相信。我还记得我离开时,欧文·安徽尔德对我说, ‘恭喜,这算是一个好差事。’”
赞恩“哼”了一声,“见鬼,他们那个家族根本就从来不把南境的安危放在眼里。这种事在他们眼里就只在一个好差事。”
诺拉叹了口气。而目前,她的遗憾在于不能为自己的兄长预言安危——预言者有“亲者不可知”的原则。
她只能帮助他查看了武器、防具的附魔,准备了药品,确认一切无误。
第二日,赞恩通过密会内部的传送阵前往了边境。
而由于边境许多偏僻地区尚未开启大传送阵,他到达中心驿点后,就带领密会特遣部的人召出坐骑奔赴目的地。
上午九时,他们到达了事发的赤脊镇。
虽然有部分偷渡者被运回了千圣城,但为起保密之嫌,并有让凯伦首领回来定最终处理的考虑,大多数偷渡者依旧被秘密关押在镇中防塔的地下监狱。
赞恩一走进去,便受到了在当地尽管理之责的神官的接待。
神官唤作鲁丁,是位智者高阶的强者,熟于处理此类事务。
赞恩一到,他便迎接他前往了地下监狱。
“克拉雷阁下,那些偷渡者已经被羁押了。但您应该也从我们呈给密会的信息中得知,他们的状况……唔,准确说,关不关对他们并无差别。”
赞恩走入了昏暗的地下室。
严密的结界防布,荡着昏暗的光。
而当赞恩看清其中的情景时,饶是早在密会有所了解,依旧感到心惊。
无数皮肤蜡黄的人倒在牢房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虽为北境人,但身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北境的特征,只显露出病体。有的人皮肤上布满了流脓的水泡,而有的,则眼眶、唇角尽数裂开,垂涎于肤。
而所有人,都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显露痴傻。口中满是胡乱的北境呓语。
懂得北境语的官员对赞恩翻译。随即,他才知道他们话的意识分别有:
“钱,钱——”
“我,我不回去做妓,不,不——”
……
像是在吐露心底处最深的欲望,他们眼中布满癫狂,四肢张牙舞爪,如群魔乱舞。
赞恩皱眉。
不久后,他离开了地下室,被请到了防塔的一层议事所。边境的设施远比千圣城简陋。
赞恩坐在一张木椅上,便开始查阅当地神官给他补充来的新资料。
“有些资料我们才收集到,还未送往密会。克拉雷阁下,先让我大致为您讲述重点信息吧。”
“这些北境人都是通过了血统剥离进来的。但您刚才也看到了,他们都近乎痴傻,失去了自我意识。”
“而我们在刚从身在北境的‘暗钉’那里得知消息,这个‘血统剥离’秘术的确早有存在,但尚不成熟……”
“暗钉”,即是指神院特遣部派往潜入北境的暗探法师的别称。赞恩点了点头。
他随即听闻旁人的汇报,也观看手中的资料。因此成功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血统剥离”,的确如鲁丁神官所言,并不成熟。
其真实的性质,并不是他们最初想象的那样,是会威胁南境的存在。
据资料上显示,北境混血者被剥离掉北境血统,的确可以借此通过真言之门的血统检测。
但是,一个事实却阻挡了北境试图借此潜入南境的可能性,那就是——人一旦剥离,精神的法力,却几乎等于先被废掉了。
资料上对这个地方,原话是如此叙述的:
“智者以下级别的混血法师或非修行者,但凡使用‘血统剥离’禁术,便会法力尽失,精神完全痴傻,失去自我意识……而饶是尊者级别的强者(即宗师别称),一旦使用,也会出现法力尽褪、记忆紊乱、神识崩溃等问题。”
所以,资料上称,无人会主动使用“血统剥离”。
当前这个秘术,在北境也几乎只在高层小范围中秘密使用。因为其过程极度痛苦,被用于迫害政敌。
而看到赞恩依旧蹙眉颦锁,鲁丁神官道:
“放心好了,克拉雷阁下,这技术对南境构不成威胁。”
“普通人直接痴傻。至于北境的宗师……便更不可能,接受剥离,那几乎等于把命送给虎视眈眈其资源的其他敌人。”
“不,我其实也想通了这里。但我是在思考其他问题。”
赞恩却道,“那就是,这些偷渡者为什么会在货驾里?还有,又是什么人,通过怎样的途径,把他们带进南境?”
经过调查,且听偷渡者的疯呓,赞恩几乎可以确认偷渡人的身份了。他们大概都是北境的中下层。
北境在早期——即南境陷入非常时期如信仰迫害、战争屠杀时,便接收了一大群逃难者。他们这些混血种几乎都是那群人的后代。
但他们在北境身份极低。要来南境,必定南北境双方都有势力插手。
会是什么人,把这些人剥离血统后,带入南境?背后的势力又会拥有怎样的目的呢?
赞恩没有思考出来。
他凝眉带领密会的法师们再度前往地下室,扫视锁在牢狱的偷渡者,听取呓语,企图一边通过聆听获取更多线索,一边继续整合脑中的信息。
室内却倏然传来一道“砰”的巨响。
一位偷渡者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位中年人,他全身痉挛,口吐白沫,身上竟出现了黑色的伏蛙般的斑点。
斑点跳动,钻裂了其肌肤。浓黑的脓液从体内流出,煞时,室内满是臭气。
“怎么回事?”
赞恩带人上前,却发现这位偷渡者已经失去了生息。他双眼翻白,竟逐渐开始了灵竭反应。
他死了。
“这似乎是‘地狱蛙’。”鲁丁神官讷讷道。
赞恩点了点头,他也认了出来。
地狱蛙,是一种毒名。
而其据赞恩所知,其来自一个叫“东洼会”的小边境教派。这个小教派,信仰来自闇域的神灵萨赞。萨赞的外型,便是一只漆黑的巨蛙。
而传闻中,这个教派擅长制毒、诅咒,曾从其出现,长达六十年被神院视作剿灭对象。
但自从神院和边境部族和解后,神院便对边境其他的信仰的教派采取了宽容态度,不再严管。
鲁丁神官反应了过来,蹙眉道:“克拉雷阁下,难道这是‘东洼会’在做动作……”
赞恩沉默了会儿,却道:“‘东洼会’据说近年一直在纳尔山系的金松谷行动。准备好,我们去一趟。”
……
金松谷,位于纳尔山系的北部。一片金色的松树林立。
再往远处看,连绵山脉上,满是密集的树林。
其中地形曲折。但赞恩他们的探索却并未受到桎梏。
他们雷厉风行地到达了金松谷的居住区,却发现,他们似乎到晚了。其中的房屋空无一人,竟像是紧急撤离了。
赞恩用电感术感知了四周的陷阱,命令搜寻。
他们紧接着找到了一间密室,其中布满了纸张,上面竟是北境深渊旧语写的文字。
但模糊不清,令人难以辨认。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了数管人血,以及制坐流程完成一半的“地狱蛙”之毒。
“检验这些血。”赞恩命令。
他背后有神官上前检测,得到的结果却是:“北境深渊。”
室内人皆勃然变色。
而走出了密室,赞恩则重新下令。他咬牙道:“继续搜查,找更多线索。务必找到那些‘东洼会’的人。”
“是,克拉雷阁下。”
赞恩目送诸位特遣部的神术师朝前走,站在众人身后。恰在这时,他倏然听到了细微的破裂声响。
“呲”。像是火药倏然被点燃。
赞恩倏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却在他张嘴发出第一道音节时,滔天的火焰从地底喷薄而出,竟带着压制性的强大力量,将走在他面前的神术师全部吞没。
他们的身影化成了虚无的烟。
“空盾!”
赞恩迅疾地念出一道古语,但由于事发突然,且攻势力量强大,他根本无法使用出他最擅长的法阵演绎来防护。
浮空洋溢着闪电的防护结界瞬间被火焰冲垮,气浪将赞恩冲倒在地,卷向了他的脚底。
却在这时,一只苍手倏然伸入了火海。
那苍白的皮肤被烧焦,瞬间浮现血肉。
却见手掌翻转,下一秒,那火浪竟逆转了方向,竟重新奔地底而去,发出了剧烈的轰鸣声。
轰!赞恩错愕地瞪大眼睛,却发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而他抬头,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只见,他身后站着的少女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身披墨绿色的粗布斗篷,口鼻没入衣中。而她凌乱的发丝飘出了衣帽,正一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下垂沥血。
“……?!!”
赞恩一眼“认出”了对方,“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却狠力地抓住他的肩膀,念出一道奥语:“风起。”
便拖着他后撤。
“嗖!”却听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冷芒穿透了火浪荡起的焦土。
赞恩猛地看清,那竟是一支利箭袭来,箭头闪着幽绿的光。
而那势头和速度,进远强于他上次在尔塞群山遇到的攻击。
在赞恩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柄长箭已经没入了他的左胸。
他的灵体、肉|体皆感到一股如遭受了万钧雷击般的麻痹,随即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胸间传来。
赞恩眼前一黑,视线陷入了黑暗。
……
十一月十日。常青镇。
“所以说,你们没有找到赞恩,他在纳尔山系失踪了?”
望向坐在对面的诺拉,利亚娜蹙眉问道。
第110章 木屋 “利亚娜,可以帮我找赞恩吗?”……
诺拉到达了常青镇。她在得到赞恩失踪的消息没多久, 便赶了过来。她找到了利亚娜,她们直接在高登家族的木中屋中议事。
听到赞恩的消息,利亚娜吃了一惊。
这在前世并没有发生过。
当时, 她印象中, 的确有一群血统剥离失败的混血人偷渡南境被发现,但这件事却不是赞恩却查的, 后续也并非有金松谷的爆炸事件。
利亚娜当即反应过来,这难道是因为赞恩获得了独立庆典的魁首、进入密会引起的连锁反应?
不过, 这也意味着前世去查的人必定有问题。是谁?
利亚娜随即调动回忆, 想起来了答案, 眼中却猛地闪过一抹如暗影般的黑。
接下来, 她却听诺拉回答了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 他失踪了。”
兄长遇事,诺拉眉眼染上些许忧虑,神情尚且镇定。她大多数时候, 是越遇事,越冷静的类型。
她凝眉道, “他是在纳尔山系外山部的金松谷消失的。而我们后续到达后, 只发现了烧毁的村落、烧焦的残肢和赞恩的血……经观测, 地下似乎是倏有不知名的事物爆炸, 无人得以抗拒。”
雷恩斯却问: “魔法陷阱?但这么多人, 怎么会都没有检测到?凭借当前特遣部的能力, 半神以下布置的魔法陷阱都能被发现。”
他也在场。雷恩斯早在之前接到消息后, 便在这里等克拉雷家族的人。如今他听了诺拉的叙述后,眉头紧锁,便未再展开过。
“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竟然瞒过了赞恩。”
诺拉摇了摇头,而之后,她转头看向了利亚娜,说明了来意,“利亚娜,你可以帮我吗?我与密会的人试图寻找,却失败了。纳尔山系布有迷阵,我们无法进入山内。”
“利亚娜,我记得你在那里长大,想必熟悉那里的地形。可以当我们这次的引路人吗?”
诺拉顿了顿,“我定保护好你的安全。之后也有重谢。”
而利亚娜早在诺拉告诉她赞恩失踪的消息时,就猜出了诺拉的来意。
纳尔群山,分为外山区和内山区。外部山区地形开朗,但内部山区却布有迷阵。传说中,这是一位信仰“自然意志”的半神为保护曾久居深山的边境部族布下的结界。
类似于尔塞群山的迷雾区,其中迷瘴遍布,但地形和机制却更为复杂,盘根错节。
迷阵中,具有树影幢幢,可随来者移动;除此外,还具有“守林人”精灵,只让合格者通过。
但凡不熟悉规则者,必定被困于如星辰变幻般移动的森林、弥漫于野的迷雾和守林人的古怪筛选。
因此止于出口,不得入深山半步。
而当下,纳尔深山正是因为其古怪的机制,鲜少族群寡居,或移居,或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不是一时就可找到居民引路的。
而利亚娜·高登,作为在纳尔山脉的深山区村落中长大的人,诺拉自然企图寻找她的帮助。
“没问题。”
利亚娜说,之前诺拉帮助了她那么多,这点忙,她自然要帮,“不用提‘重谢’,诺拉你的事,我只要力量足够,都会尽力的。”
诺拉点头感谢。
“我也去帮忙。”
雷恩斯也出声,看了眼利亚娜后道,“还有,那里环境现在恐怕危险,我在,更好保护利亚娜安危。”
“的确。”诺拉呼出一口气,“愿赞恩平安。愿我们尽早找到他。”
……
赞恩正陷入一片黑暗中。随着颠倒的光线为他拉扯出一片浑浑噩噩的光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而这个梦,竟是在演绎他的记忆。
“哥哥,他们都来恭贺你,成为了独立庆典的第一,密会也送来了贺礼。神啊,我真为你骄傲。”
诺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声线中透露着愉悦,随即却话锋一转,问道,“赞恩,你怎么不说话?咦,你在看什么出神呢?”
赞恩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枚银镯。并蒂花于中央绽放,栩栩如生。
触感依旧温凉,他竟一时看着出神了。
但待诺拉过来,他却立刻把手镯藏在了袖中,道:“没什么。那个……诺拉,我想写封信。唔,再给我个木盒。”
诺拉面露疑惑,但随即,她的脸却倏然扭曲成了另一张脸。
——利亚娜·高登。
四周的环境也变了,变成了光明的圣宫。赞恩看到利亚娜正站在圣坛上,主持独立庆典闭幕式的古罗德为她颁布了刻有“星辰之辉”的徽章:“恭喜你,高登小姐,获得了第二!”
而利亚娜整张脸洋溢着笑意,一边谢过了古罗德院长,一边接过徽章。
她一双碧绿的眼眸绽放自信,熠熠生辉。
但赞恩坐在第一区,望着利亚娜的脸,心中却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隐隐企盼着再见这张脸,但如今再见到,这企盼就像是被沙铸成的小塔倏然迎了巨风,莫名其妙地坍塌,消失无踪了。
赞恩不由怀疑自己之前几天是被魇住了。
然而,这企盼消失后,他又觉得怅然若失。赞恩坐在那里,等待凯伦首领喊他上场。
但眼前的光明却倏然再度消失,赞恩又一次陷入黑暗。
这次,光线回归前,赞恩闻到了一股药香。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在大脑钝痛的侵扰下,看到一片古朴的棕,他像是身处一间木屋。
哒、哒、哒。
有节奏、清脆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人在附近敲击着什么。
但正是这敲击声,让赞恩猛然清醒。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在调查北境偷渡者事件,之后在金松谷遇袭!
这认知让赞恩如豹子般警觉起来。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股名副其实的钻心的疼痛的传来,赞恩吃痛地躺了回去,忍住没有出声。
敲击声却也在这时停下了。似乎是有人起身了,赞恩望去,却蓦地一僵。
只见在他的不远处,一位棕发碧眸的少女正从木椅上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枚木杵,桌上放着十几个盛放药材的盅,竟是在捣药。
而这时,她身上的墨绿色斗篷已去,露出了一张安静的侧脸。
她身着染绿的麻裙,赞恩认出这制式是下巫族的传统服饰。而少女肤色白皙,手腕、脚腕的银饰熠熠生光。
她赤足踩在地上,回眸看了眼赞恩,见他醒了,却也没什么反应,只继续伸手捻了两根药材进木盅,随后便回头坐下,接着捣药。
而也在这时,之前的回忆彻底回到了赞恩的脑海。他清醒了过来。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上身已经被换上了同样的麻制服装,而胸膛上则裹上了绷带,有乌黑的鲜血从中渗出。
赞恩瞪大眼睛,又一次抬眸看向少女:“……你??!!”
少女就像是没听到一般,就连动作都没停滞一秒。
赞恩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沉默了三秒,道:“……你跟踪我????”
“………”
少女放下了手中的木杵,她回头了。
而赞恩迎着她的目光,却觉得她似乎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家养的猪。
第111章 守林人 他前世就偷偷来过这里。(补字……
“天才。”
少女开口, “你自己来我家门口,我遇到你,你说我跟踪你?”
她声音清澈如水, 语调却不乏讽刺, 如一把水铸的利刃。赞恩哑巴了。
她家?赞恩这才想起,据他之前看过的资料显示, 利亚娜自小便跟随家族迁居,长住纳尔山系的村庄中。这里是她家?
但他明明记得, 利亚娜是要去常青镇度假……赞恩悻悻地闭嘴了。
少女却似乎没有和他继续交谈的兴趣, 她抛下一句话后便回头了。
只听“哒、哒、哒”的声响传来, 她继续捣药。
她素白的双手翻转。而赞恩这才意识到, 少女之前在金松谷出现时沥血的手,竟已恢复如初。
这样的伤, 怎么能恢复得这样快?
赞恩心中涌起疑惑,正要发问,脑中却倏然后知后觉地忆起了少女方才的声音。
——她语调轻柔, 却带有浓重的边境口音。
这是由旁人发出来或许粗犷的口音。
但少女说出,却反而化去了声音中过于柔软的部分, 多了分恰到好处的古韵。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赞恩记得, 神院中的利亚娜说话已经是近乎标准的千圣城发音, 仅带了少量常青镇一带的习惯用语。
这个发现令赞恩的心猛地“咯噔”了一声。
他望着少女沉静的侧脸, 倏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赞恩道, “……你不是利亚娜·高登???”
“你们是两个人??”
这次, 听到他的话,少女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回头。
赞恩却瞪大了眼睛, 他想把少女看仔细些。
少女气质安静如湖。
而独属于利亚娜的张扬和明烈俱消失殆尽。
一时,赞恩更确认了心中的判断。
惊涛骇浪在他脑中激起。
他试图起身发问,胸口却因为急躁的动作再次迸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痛。
与此同时,少女又出声了,“如果你想死快点,可以继续动。”
她的语调同样轻柔、绵软,像是在念诗。
但内容却并不友好。
赞恩:“…………”
胸口的疼痛令他没有回嘴,冷汗从他额头滑下,他躺了回去。
沙沙。
他听到了少女裙摆摩挲的清脆声音。
少女竟又起身了。她似乎没有回答他的打算,兀自走到屋中的低矮木柜前蹲下,动作娴熟地从中挑拣出了一个木碗。
随即,她又走回了她的木几处,把几个木盅中的液体先后倒入了木碗里,搅拌后,她便端着容器朝赞恩走了过去。
她似乎惯于轻手轻脚,木碗落于赞恩床头的矮脚柜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见赞恩没有反应,少女冷淡地道:“药。”
……药
赞恩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苦中带清的药香,却犹豫要不要喝。毕竟他在并不熟悉的地方,也并不熟悉少女。
但面对少女略显冷淡的眼神,他终究略有些费力地端起了药,送入了嘴里。
咕噜噜,这药竟与他之前在千圣城喝过的药不同,苦味之余,竟还带有淡淡的花香。
而入肚的瞬间,赞恩只觉自己胸口的伤痛大幅度缓解,这是什么好药?
少女抬手,理了理她耳鬓边别着的一朵淡绿月季,待赞恩喝完药后,便拿过了他的碗,道:“再服用两次,你就可以自行移动了。”
她说完欲走。
赞恩却突然再度发问:“……你究竟是谁?是利亚娜的姐妹么?”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少女,顿了顿道,“但她之前,明明说对外说她是独女,不是双生子……?”
少女的脚步一顿,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
她轻手放下碗,就在赞恩以为她这次依旧不会回答时,少女垂下眼眸,出声了,“利亚娜……是我的姐姐。你可以喊我‘瓦茵’。”
瓦茵。
赞恩一愣,他竟瞬间想起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瓦茵,利亚娜,这两个名字的意思竟几乎相同,都是“藤蔓”的意思,只不过取自不同的语系。
瓦茵,“藤”……赞恩瞬间联想到那幽静广袤的森林,那随风飘荡的轻蔓柔枝,这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他短暂地失神了。
但赞恩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醒神后,不由又问,“……那为什么利亚娜说她是独女?你们家族……高登家族是在隐瞒你的存在吗?为什么?”
这是下意识的提问。
但问出来,赞恩却倏然暗自后悔,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僭越了。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本就安静、寡言,方才都不怎么答他的话,更别提会把这种家族的隐秘直接告诉他这个刚认识的人。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冒进。
但令赞恩他没想到的是,少女竟又回答了他。
她垂下眼帘,卷翘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了细密的阴影。
“这是……因为一个家族的诅咒。”
她说,“我们虽然出生是双生子,但一位必须避世。”
“如果同时被世人知晓,利亚娜或我将会遭遇危及性命的灾厄。其中一位,必死无疑。”
……诅咒?必死无疑?
赞恩面露错愕,少女却抬眸瞥向他, “所以,请你不要对外说出我的存在。好吗?”
赞恩:“……”
诅咒。赞恩从未想到,在目前这个时代,还存在这样恶毒的诅咒?会是什么样的人下的?
但之前,他看高登家族的其他双生子,并无避世之举。
这到底是……
但撞见少女碧绿的眼眸流出企盼,赞恩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
随即,他却忍不住问道,“诅咒?怎么会这样?谁下的诅咒具体怎么回事?”
“唔,你……你应该知道我来自神院的克拉雷家族,说出来,我们也许可以帮你们。”
“……你帮不了的。”
少女却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见赞恩答应了下来,她便放心了,转身便回去坐下,之后收拾着器具,竟又恢复了一语不发的模样。
赞恩之后尝试问了她几次问题,却再未得到一句回答。
“……”
得了。
赞恩兀自靠在木床上想,自己和利亚娜这个名叫“瓦茵”的姐妹说话,简直就像在赌博,还是随机抽卡比大小的那种。
抽大的时候有回应,小的时候没回应。然而,大多数时候,他都输了。
赞恩悄悄地鼓了鼓腮帮子。
然而,他盯着木屋,听着窗外的鸟鸣,却倏然灵光一现。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对,他应该立刻联络外部!
之前被利亚娜和瓦茵这件事一搅,他竟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赞恩懊恼,企图召出通讯罗盘,却发现自己手指上的储物戒消失无踪。
“这……”他抬眸,正想询问那名叫“瓦茵”的少女,目光一晃,却在另一侧床边的橱柜中发现了自己的物件。
只见在那低矮的橱柜中,他染血的上衣被整齐地叠放好,戒指和其他物件则规规矩矩地放置在旁边。
赞恩一怔,却没有再出声,只自己拿下了戒指。
默念出了一句“古语”后,“通讯罗盘”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他找出了属于诺拉的联结,试图朝她发送讯息。
但罗盘中央的白点亮了又灭。
……他竟然传讯失败了。
“怎么回事?”
赞恩愕然道。
他试图感知,却倏然发现四周竟荡着一片强大的结界场,由于过远,他只能隐约感知到其像是对外行使防御之效的。
是这结界场令神院的通讯灵网失效了吗?
赞恩瞪大眼睛。
这时,少女的声音却倏然又响起了,“那个……你刚才是在寻找‘东洼会’的人吗?”
“??”
赞恩猛地抬眸,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少女说: “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赞恩:“?”
……
纳尔群山,山脉裹挟在一片苍翠森林之中。
但不同于千圣城附近森林的明亮清澈,这里的森林广袤沉静,迷雾游荡,像是一位沉睡的老人。
树木高达参天,编织成一片巨网,而其根茎盘根错节,与稀少的小径交错,使地形不由更为复杂。
利亚娜正使用着风引术,带领众人走在其中。一阵轰鸣声传来,地面开始“嗡嗡嗡”地震颤,他们身后的树林向东部晃动,竟开始了凭空的移位。
“跟我来。”利亚娜喊道,随即向西北方跳去,躲过了这一系列古木移动的侵扰。
但当她向前走去,却蓦地发现前方的树木上画着一道浅白色的标记。那是她十分钟前才用法术作下的。
“对不起,我又搞错了。”利亚娜懊恼地挠了挠脑袋,随即转身对诺拉说,“诺拉,你知道,我之前去常青镇前出了意外,记忆出了些问题。我不如幼时对这里这么熟悉了。”
她顿了顿,“但没关系,我还记得一些,而且我走之前找我伯伯陶特要了这里的地图。他早年在我出生时来拜访过,地图上画了清晰的指示的。”
他们已经进入了内部山区。
但利亚娜由于上次来到这里差不多四年前——还是前世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完全记清其中的路线了。这得依靠外力的辅助。
她铺开了地图,其右上方还贴了片羊皮纸,那是陶特特意标记的步骤。
诺拉:“我也来看看。”
她也蹲下了。利亚娜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随即重新明了了真正通过迷阵的步骤。
第一步,通过移动的树群;
第二步,通过“守林人”。
他们尚卡在第一步,而树群的移动虽然拥有规则,却极为复杂,饶是利亚娜来过、注意了万分,却依旧没逃脱迷路的命运。
她试图坐在那里,重新按照经验来根据陶特写下的法则推算路径,雷恩斯的声音突然传来:“接下来应该东部三十米、西北百米吧?利亚娜。”
利亚娜闻声抬头,看到雷恩斯手放在“肃寰者”的剑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唔。”
利亚娜看回地图,按照雷恩斯说的移动方式推算了遍,竟发现他算得是对的,不由吃惊。
雷恩斯从没来过这里,竟这么快算了出来……
利亚娜吃惊地瞥了雷恩斯一眼,随即按照他说的初步移动方案推算,很快推出了后面的所有路线,收起地图站了起来:“算好了,再走次吧。”
神院的特遣部法师与他们一齐移动。听到利亚娜说话后,诺拉点头,带人继续跟随她前行。
而雷恩斯跟在利亚娜身后,望着这四周的幽密森林,却暗暗地抿唇。
他并不是从没来过。
在前世,他第一次以为利亚娜死亡时,便傻傻地、偷偷地来过这里,试图找到她的“童年故居”。找到后,还住了一段时间。
……结果谁知道,她后来竟又在北境活了过来。
于是,他又来了第二次。但那次,不是痛苦地缅怀,而是带着人,来愤怒地查她了。
但是却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因为她,根本就……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利亚娜,却随即调整好心绪,重新跟上了她,帮她注意四周的安危。
这次,利亚娜一切顺利。
带着正确的推算路线,她没有再迷路,带领众人通过了迷阵区域。
而穿过一片迷雾后,利亚娜一眼看到了前方的参天巨树。那是一棵巨大橡树,四周围绕着泛着灰白色光芒的浓雾,似乎将一方空间与这里瞬间隔绝。
利亚娜抬眸,那棵树,正是……
“这就是‘守林人’。”她回头对众人道,“度过它,我们就可以正是进入纳尔群山的深山区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通过的。”
“守林人”,这颗巨树是传闻中“自然意志”的眷者,安插在这里的精灵之木。
它背后的迷雾是通往纳尔群山深山区的最终结界,想要通过,则必须进入迷雾,独自面对它的审判。
它的审判自有一套法则,也从未有人摸出其中规律。
利亚娜却不担心,她还记得她在常青镇住了几年后,又来到这纳尔群山时,这位“守林人”对她做出了一句判词:“旧面孔,旧面孔。”便放她过去了。
这时,诺拉对其他人道:“这样,能通过的人,就在内部搜寻赞恩;不能通过的,也不用担心,继续在外山区搜寻。若有消息,出山上报密会。”
她之前便发现了这里通讯灵网几乎无效的事。几句话安排完毕后,众人便尝试通过守林人。
利亚娜说:“我先去吧,看那边情况,接应你们。”
她又把面对守林人的注意事项说了遍,随即便走了过去,一脚踏入了迷雾。
而一进入那环树的迷雾,她便与外部的声响隔绝了。
而参天巨树的树干底部长着一张老人的脸,正闭眼假寐,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山,这是又来人要入山吗——”
又?利亚娜心里晃过疑惑,却点头,说出了祈求:“守林人,请放我入山。”
树干上的老人脸却道:“等着,我要检验,合格者,方可入山——”
说完后,它又闭上了眼睛,利亚娜耐心地等待。
然而,下一秒,老人却猛地睁开眼睛,而那本由木头铸成的眼眸,竟浮现出猩红的光芒。
他冲利亚娜喊道:
“新来者,新来者!满手沾血、黑心烂肺的新来者,滚出去!”
利亚娜蓦地一愣。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守林人,心猛地狂跳了几下,道:“……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却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倏然从高空打来,像是无形的一巴掌猛地扇向了守林人,将其树冠打歪,发出了簌簌声响。
然而,“守林人”却紧接着露出了敬畏的眼神。
它重新闭眼。
但这次,睁开眼睛,它却说:
“唔,我弄错了……时间的河流中,你曾经来过。”
“在大雪封顶的森林长大的姑娘,请进入这同样霜寒的森林吧。”
它身后的迷雾对利亚娜缓缓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