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辗转 常青镇之乱
利亚娜放下了罗盘。
一个小时前, 她答应了联系到雷恩斯就回复下巫族的长辈们。但当她在联结上对雷恩斯传送了简略的讯息后,对方却杳无音讯。
算起来,他们已经冷战十天了。利亚娜的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但面对陪伴她的罗妮的询问, 她却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亲自去千圣城找他一趟。”
罗妮:“我陪你去吧,利亚娜。“
“不, 不必了。东部更需要你。”利亚娜低声说,“而且……听伯伯阿姨们说, 千圣城形势不稳, 我一个人去恐怕还好些。放心吧, 有我和那位的关系在, 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对罗妮语调平淡地说出了这些话,仿佛它们再正确不过。但只有一旁的赞恩注意到她袖口中的手攥紧了拳头。
……利亚娜很紧张。她对自己的话其实没有信心。赞恩想。
披上了墨绿色的粗布斗篷, 利亚娜走向镇外传送阵时,天空乌压压的一片。
一阵光芒后,她被传送到了千圣城中央, 天色却无变化,反而更为阴沉, 如同神明阴郁的脸。
外部传来人声, 那似乎是人群正在游行。
利亚娜探出头, 却在看清状况后, 轻吸了口气, 躲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下巫族滚出南境之盟!”
“凶手民族滚出南境之盟!”
尖锐的话语闯入她的耳朵。
此时, 千圣城的街道上竟游荡着一群愤怒的公民, 他们凛然地呐喊,气势如同裁决席上的法官,试图就地杀死她的民族。
天上下雨了, 雨丝落下。利亚娜躲在角落里,安静地撑起了隔雨的结界。
人群渐行渐远。利亚娜这才从角落中钻了出来,但走在街道上时,她却睁大眼睛,呼吸逐渐乱了起来。
——只见这街道上,竟到处都是贴满了标识。南境的首府正在进行一场运动。
“比斯顿=凶手!”一棵树上,羊皮卷上写着斗大的字符,如同在审判;
“下巫族之死”——一面小巷中的红瓦墙上,下巫族的神木族徽被粗糙地画出,上方画出了血红的红叉,这是在诅咒。
利亚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呼吸不匀,如履薄冰,但当撞见一张画报时,她的脸色却像是突然被人狠狠一拳打中了骨架。
——只见画报上,一位女人的衣服上被画着粗糙的两生花图腾,她以屈辱地姿势跪在地上,头上方是一只泛着黑影的乌鸦。而她的头顶,写着一个词语:“通敌者。”
“……这是佩妮洛普·高登。”赞恩也看到了一切,他认了出来。
这是下巫族出名的历史事件之一。前代圣女佩妮洛普·高登抛弃了神术师未婚夫,转嫁给了一个深渊的领主。也因为这件事,高登家族曾惨遭攻讦,远避边境。
我虽然没用这件事正面攻击过利亚娜,但也有背后议论过……从前,赞恩并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任何错误。投奔北境,难道还对吗?北境总是邪恶的人。
但如今,看到利亚娜的神情,他却突然觉得一股心虚荡上心头,那里像是压了块石。他想,她长辈做的事,真的该压在她身上吗?
赞恩陷入沉默。
但当望着混乱的千圣城,沉重的疑惑却也攀上了他的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诺拉受伤不过短短两天,千圣城就爆发出这种大规模针对下巫族的运动?
赞恩知道光明信仰的人一向与边境部族不对付,这有历史原因。但现在的发展状况,却不在他认为正常的范围内。
这种规模的运动,必定是有人煽动的……赞恩脑中闪过一道闪电,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猛地停住了脚步。
这会是谁?
泥泞、树根、水洼。利亚娜跨过它们。
在看到那封关于高登家族的画报后,利亚娜便逃避式地跑开了。
她用斗篷遮住了自己富有下巫族人特点的脸,穿过混乱的街巷,穿过对她的家族和民族都饱有敌意的城市和人群。
她来到了德威尔私宅。但在其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她的绿眸闪烁着微弱的光,抿了抿唇,竟似望而却步。
她犹疑了几秒,才拉响了门铃。
德威尔的管家出来了。
利亚娜说出了请求。但不久后,她得到的答案让她睁大了碧眸:“……什么,您说,雷恩斯他这两天一直呆在克拉雷祖宅?”
“是这样的,高登小姐。”老管家对她耐心地解释道,“少爷在诺拉小姐出事后,就第一时间赶去暮色庄园照料她了。他这两天都没有回来。”
暮色庄园,是克拉雷家族祖宅的名字。
哗啦啦,雨下得更大了。
利亚娜独自站在温室外的屋檐下,雨打在她撑起的隔离结界上,但她的神情,却像是被斗大的雨珠砸到了脸上。
“高登小姐,你知道,当年克拉雷家族对德威尔家族的帮助,他必定会这么做的……”也许是看利亚娜这时的表情过于可怜,那老管家又善意地补了这么一句。
“……谢谢您的告知。”利亚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对对方扯出微笑,却没能成功。
她垂眸,睫毛轻颤,转身离开了。
乌云和大雨下,她孑然朝暮色庄园去了。
……
暮色庄园。
这是克拉雷的祖宅,坐落在千圣城的近郊。由于其傍居的河流常年泛着如同被下了魔法般的晚霞之色,这里被称为暮色庄园。
但利亚娜到达时,那赤红已不再。
大雨滂沱下,一切都是冷冰冰的色彩。
幽绿的常青藤挂在白色建筑上,黑铁铸成的门泛着冷光。
几乎没有意外地,利亚娜在门口被拦下了。
“是雷恩斯让我来的。我们有要紧事。”利亚娜昂头说,“……如果耽误了他的事,你们能负责吗?”
这里对下巫族的敌意似乎比城中更甚。带着下巫族长相,她被胸口佩戴着雷豹徽章的守们投以冰冷的燃烧着的目光。他们第一时间让她走开。
利亚娜不能走,她捏住斗篷的手掌心发白,试图通过说谎让他们放她进去。她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她似乎真的是德威尔阁下的那位女友。”守卫面面相觑。但运气好的是,一位正巧来拜访诺拉的通讯部工作的奥术师认出了利亚娜,点明了利亚娜的身份。
但也仅限于点明。
或许是“雷恩斯·德威尔”这个名字在这里真的具有威慑力,守卫们将信将疑,却终究把利亚娜放了进去。
穿过冰冷的过道,利亚娜走在一片严密的监视中。外面的雨声震耳欲聋,过道站满的穿戴着雷豹图腾制服的守卫却一派漠然地岿然不动。
利亚娜不安地捏紧手指。
她似乎能感受到,这里不欢迎她。
“到了。”
奥术师对她不冷不热——这似乎是受了外部舆论的影响。但当利亚娜的目光跟随带领人走到那最多守卫驻扎的房门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止住了呼吸。
只见那是个被高级神术师结界封印的房间。但透过那强大的光芒与纹路,利亚娜却能看清房中的场景。
诺拉在里面。她躺在一张床上,面容沉静得像陷入了永眠,身边是各式器械和治愈法阵。
……雷恩斯却也在里面。
他正坐在诺拉的床前,双目紧阖,满脸疲态,竟是睡着了。
只见他额上的棕发凌乱,面色苍白,明显劳累已久。
但饶是如此,他当下却依旧以一种防备一切的巨人般的姿态,抱着“肃寰者”坐着。
这似乎宣告着——如果他不是疲惫到某一程度,绝不会休息。但即使这样,他依旧会守着诺拉,不容旁人入侵。
……利亚娜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但在这时,一道充满攻击性的声音倏然传来:“你们怎么放她进来了?!”
这道声音就连赞恩都吓了一跳。
随着利亚娜来到这里后,他第一时间靠近结界想看清诺拉的状况,奈何无法进入。听到声音抬眸,却见一个瘦得如同刀锋的男人走了过来。
赞恩认出来了,这是他家的一位侍卫长,柯利夫。
“她说是和德威尔阁下约好,让我们带她来……”
“怎么可能?!”副侍卫长的声音如同雷鸣,横眉冷对,“德威尔阁下根本没有找任何人。他今早从审讯处赶回来后,就一直在忙着照顾诺拉小姐,并说诺拉小姐当前的状况不容任何人打扰——若不是他或赞恩提前说明,不准放人进来。”
他盯向利亚娜的目光如刀,“所以说,这位下巫族的高登小姐,你在说谎。请你立刻离开。”
他尖锐的目光看向利亚娜,利亚娜无处遁形。她咬了咬唇,却倔强地昂起头,哑着嗓子说:“我真的有急事,请帮我通报德威尔阁下……”
但当得知她说谎后,四周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的目光都充满了轻蔑的敌意。没有人愿意再相信她的话。
在侍卫长毫不留情地指挥下,有两位神术师按上法杖,朝她迈出了粗暴的步伐。利亚娜憋红了脸,却依旧咬牙站着不动。
她的手也按上了法杖。一个法术,或许就能引出足够的动静。但她真要放手一搏吗?
……这或许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哑的女声突然响起,带来了转机。
诺拉贴身女伴薇达·密斯蒂从一间房中走出,她面容憔悴,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切。而她明显在这里备受尊重。
男人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人用愤怒的语气告诉了她状况。
薇达的目光不由落到了利亚娜脸上,她的脸色极度不好看,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高登小姐,是真的急事吗?”
利亚娜微愣,却立刻抓住时机点头。薇达又说:“等德威尔阁下醒来,我会通知他来的。你等着吧。”
“密斯蒂小姐?!这恐怕?!”
“诺拉如果还醒着,也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的。”
薇达留下这么一句离开了,背影却看上去摇摇欲坠。
因为薇达的话,利亚娜被允许留下来等待雷恩斯。她被安置在外间一个冰冷的座位上,四周都是更为严密的监视。所有人却都选择远离她。
雨声越来越大了,利亚娜的双手横抱上了臂弯,微微缩起了身子,似乎是想让自己不要感到过于寒冷。
而盯着那毫无动静的结界,像是慢慢重新回忆起刚才的风波,利亚娜睫毛轻颤,突然自言自语:“他们说,他也去了审讯处……”
“那他是也为诺拉参与了……”
她的话却被自己吞了下去。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抱住自己的手也开始轻轻地颤抖,眼中燃着一团似乎要随时将要被这暴雨熄灭的火,但始终坚持着微弱的光芒。她得坚持住。她要为族人争取机会,为比斯顿争取机会。
砰。利亚娜听到开门声,是薇达又出现了。
利亚娜这才注意到,结界中的雷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徐睁开了眼,他第一反应就是蹙眉去看身旁诺拉的状况。
而她自己,虽然在这拥有炉火增添暖意的外室,却已经冷到动不了了。
她看到薇达进入结界了,对雷恩斯说了什么。但几句话后,似乎是提到了一个名字,雷恩斯全身的动作一顿,之后,他保持着看着诺拉的姿态,竟半晌没有反应。
血液再度涌了起来,利亚娜的手能动了。她想挪动,先动的却是眼睛,她猛眨了几下。
他是不愿意见她吗……
雷恩斯终究动了。他低头看了眼罗盘,又呆了几秒,才缓慢地起身。
结界打开了,他从那光明的温室中走出,发间染上暗光,面容却是带着冷峻的僵硬。而一出来,他的目光就射|在了利亚娜身上。
利亚娜缓缓地放下了冰冷的手,站了起来。之前,她本想了几遍面对雷恩斯的措辞,这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高大的阴影盖过了她。
雷恩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紧紧地盯着她。
“……之前在忙里面的事。没看罗盘。”他语气冰冷。
“哦。”
利亚娜能开口了,她迟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克拉雷小姐。”
空气也变得冰冷。
雷恩斯顿了一秒,才抬起眼皮,问:“什么事?”
第123章 添乱 “利亚娜,不要再添乱了好吗?”……
利亚娜咬住了嘴唇, 鼓起勇气,“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
室内郁窒而安静。窗外雨声伴着冷风作响。
利亚娜的身前放了一杯暖茶。但她指尖一阵僵硬和冰冷,她一口也没有喝, 暖意也无法传达至她的掌心。
她抬眸, 雷恩斯站在窗边,背影和大雨连成一片。
自方才起, 两人间就陷入了冰冷的沉默。
在过往,两人的交流模式总是利亚娜占据主动的一方、不停地说话。但现在, 利亚娜的身体和思想都是木讷的。她说不出话来。一切因此陷入了僵沉。
她唯一庆幸的是, 雷恩斯答应了和她单独交谈, 并带她来了这里。
而现在……利亚娜抚着那白釉瓷杯, 睫毛轻颤。她知道自己必须先开口了。
“雷……”
“……找我什么事?”
竟是雷恩斯先开口了。
他背对着她,手正拉着那蓝丝织成的幕帘。大雨被隔绝在外。他再度发问了。
利亚娜一愣, 却鼓起勇气道:“……我找你是想说,关于比斯顿家族审讯的事。”
雷恩斯的动作却停止了。他拉着帘幕的手背青筋陡然浮现,轻声道, “……比斯顿?”
然而,如果说雷恩斯之前还只是寻常的疏淡;这一刻, 听到“比斯顿”这个姓氏, 他周身的气质变成陡然了冰冷的刀锋。
……利亚娜打了个寒战, 她辨认出那是杀意。
她甚至觉得, 也许自己再多说一个字, 就会被赶出去。
但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利亚娜咬牙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 冲雷恩斯迫切地道:
“雷恩斯,你听着,下巫族和诺拉的被重伤没有关系。族长是被陷害的。罗恩·比斯顿也是陷害的。我有证据, 你给我时间,我找给你,好吗?”
她碧眸中光芒涌动,似乎企图看到雷恩斯的松动。
但她等了许久,雷恩斯才回头。他双目赤红,声音冰冷,“……什么证据?”
……
幻术重现。利亚娜施展了这个法术。她为雷恩斯展示了她从陶特伯伯那里看到印记的场景。
利亚娜手掌间金芒浮现,罗恩出现了。一道印记在罗恩的脖颈处若隐若现。
然而,她却没有从雷恩斯脸上看到任何她期待的反应。他坐在她对面,正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印记,安静得令利亚娜恐惧。仿佛那印记转眼间就要化为乌有。
而雷恩斯面部的霜寒,随着那金芒在幻术中浮现,变得越来越重了。
“静默。”他念出一道古语。四周的空气似是倏然变成了一条蛇,光芒被吞噬,利亚娜手中的幻术消失了。
她错愕地抬眸,却见雷恩斯目光如冰地坐在那里,他放在桌上的指尖发白,“谁发现的?什么时候?”
为什么?这明明是为比斯顿洗冤的证据,雷恩斯却是这个反应?利亚娜心脏在不安地跳动。
她抿了抿唇,却照答了,“今早发现的。发现的人是……”
……不安却让利亚娜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雷恩斯却代她答了。他脸色很难看:“所以,今早下巫族的人来审讯处,就是查这个。是吗?”
“……”利亚娜的脸白得像白璃。她对雷恩斯的询问不解。
她在袖口中的手捏成了拳头,却按捺住一切。她知道现在的重点。她跳过了雷恩斯的问题,低声下气地提出请求:
“雷恩斯……总之,我找你就是来给你看这个证据。如你刚才所见,罗恩是被控制的。你可以把这个证据上报密会吗?”
“不行。”雷恩斯却说。
利亚娜错愕地睁大眼睛。
“审讯之后出来的印记,不能用作证据。”
雷恩斯说,“铁证如山。利亚娜,许多事你看不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再参与进来。”
雷恩斯起身了,他竟像是要离开。而眼前的一切完全超乎利亚娜的认知,她想不通。
“……雷恩斯!”她拦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能这样!”她气喘吁吁地急道,“你不能只告诉我说这不能用作证据,说我看不明白,就直接走掉。”
“你看到了,这是证据!罗恩他……”
“……利亚娜!”
她的话却又一次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利亚娜抬眸,撞入了一片湛蓝的冷意。
雷恩斯紧抿薄唇,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似乎在忍耐什么,在探究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却说,“……利亚娜,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添乱了。”
添乱。
……利亚娜的身子却陡然僵住了。
她耳膜鼓噪,有一瞬间,她甚至没听清雷恩斯的话。
“添乱?”她轻声说。
她眼眶发涩,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
“……我的族人,我种族的首领,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在神院密会内部却受到极端恶意和不公的待遇。”
“这因为未知的事而起,或许是克拉雷家族、或许是你、或许是其他人,我来诉诸正义,我这叫添乱吗?”
血液却朝她的头顶涌去,大脑传来轰鸣。一瞬间的胀痛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
在这一刻起,利亚娜倏然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雷恩斯一般。
第124章 公正 利亚娜流泪了。
窗外的雨声溢散。
两人之间一瞬间化为了纯粹的沉默。利亚娜反复检视雷恩斯的脸, 哪怕她看不清。雷恩斯则身体僵硬地站在她面前。
壁龛上的火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雷恩斯张了张嘴。
但一阵风荡过, 他的脸又掩在了一片暗光之中。
“神院一向公正, 审讯不会出错。”
雷恩斯又一次避开了利亚娜的眼睛,或许是她的眼神过于锐利, “印记出现的可能有许多。而这印记……大概率是比斯顿他们自己伪造的。我们无法辩别,你想过吗?”
他的语气带着股不近人情地慢条斯理, 像是在讲述再公正不过的公理。
“利亚娜, 回去吧。别再出来。这个时候保持冷静, 不要被人当枪……”
他的话没有说完。利亚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被人当枪使。
血液又一次涌上利亚娜的脑海, 她整个大脑都颠入一片颠倒的滚烫中。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大雨。暮色。诺拉。□□。审讯。
她这样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求雷恩斯, 她现在以为的恋人,给她的民族一个公道。结果就换来他一句“不要被当枪使”。
他告诉她神院是公正的。那印记是罗恩伪造的。
……利亚娜整个大脑都陷入麻乱。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雷恩斯说的话。
她裙边的手在几不可察地发颤,那因为她一路的奔波而变皱的裙摆跟着震荡。如同利亚娜的心。
但她知道, 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冷静。
她开口了。但事与愿违,利亚娜听到自己锐如利鞭的声音:
“当枪使??雷恩斯,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这么主观臆断??”
“那分明就是证据, 为比斯顿家族洗冤的证据。好, 你说印记可能是他自己伪造的。但这有凭证吗?真的不是他。你们再查查。族长家不能就这么被主观断罪。”
但回答她的却是雷恩斯的沉默。
这沉默几乎令利亚娜绝望, 她抬眸, 看到他的蓝眸中映照着她惨白的面容, 碧眸中带着悲哀的希冀。
“你……”雷恩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用紧抿薄唇挡住了自己的话语。他似乎在努力斟酌, “利亚娜……我再说一遍,不要怀疑神院,那是公正的地方。”
……公正。这个词再度砸到利亚娜的头上。
她闭上了眼睛,她无法再看雷恩斯了。
许多话涌上她的心头,她想将它们压下,却感到愈发地困难。
她想走了。真的想走了。
但当她抬眸,再度看到雷恩斯那冰冷的面庞时。许多情绪再度随着那些话翻涌。愤怒,委屈,悲伤……利亚娜真的受不了了。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跳出了胸膛,她听到自己用前所未有的难听声音说:
“神院?公正?原谅我,我实在没看出来哪里公正?!”
“在这里,在这里……”
利亚娜脑中突然荡过了许多场景。那是她这几日的噩梦。
不过诺拉·克拉雷一个人受伤,下巫族的族长,那些土寨的平民便一个接一个地下狱,被谋杀,被构陷,却无人管。无论生死,都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而千圣城的街道上,游荡着恶意中伤下巫族的画报和□□,那似乎成为了现在的政|治正确……
而现在,在冰冷的暮色庄园中,就连雷恩斯都不愿意听她说的话……
而这个人,还是在他们初识时,曾经说过——“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家族和种族被批判”的人。
这一刻,利亚娜的手部涌上了一股血。她前所未有地悲哀,她听到自己歇斯底里地喊道:
“在这里,我的同胞被人无故抓走。不过单方面的审判,神院就把下巫族打到了耻辱柱。你们在审讯处主观定罪,却无视无数下巫妇孺的哭泣萦绕图蒙林地的上空。”
“公正?!雷恩斯·德威尔,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个词语?!你哪里有这个资格!”
她尖锐的声音刺破了上空,这是她从未对雷恩斯用过的语气。一切归于沉寂,屋顶像是传来了回音。
而待利亚娜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冲上去拽住了雷恩斯的衣服,让他逼视着自己。
雷恩斯也的确在看他,他眼神极度错愕。
利亚娜再度望进他冰镜般的蓝眸,却吃惊地发现,她的脸上挡下了一滴泪。
准确说,不止一滴。
一滴,两滴,三滴,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流。她竟然是哭了。
“利……利亚娜……”雷恩斯声音沙哑,他不知所措地任她拽住他的领子,似乎想做什么,却保持了身体的僵硬。
……她失态了。
利亚娜松开了手,她背过身,想止住自己的眼泪。但她的眼眶像是被下了咒,她止不住,也说不出话。她只能保持沉默。
“利亚娜。”雷恩斯再度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似乎想靠近她,却最终僵立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地面。
但在这时,利亚娜才从他的语气中辨出了一分熟悉之意。他似乎变成了过去的雷恩斯。
她抿了抿唇,想将自己从这失控的情绪中脱离,继续劝说雷恩斯。
抬眸时,却发现雷恩斯突然召出了罗盘。那竟像是他的某条紧急联结有了反应。而当他看到上面的信息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惨白如纸。
“利亚娜,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我……我必须走了。”
他后退了一步。但不知道那讯息里究竟传来的是什么,他竟像是恨不得立刻离开她的身边。
但后退时,他抿唇道,“你回去吧。真的……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空旷的窗。
当利亚娜反应过来一切时,房中空无一人。只有她。
她望向那窗户外的雨幕。那已经被夜色浸染。
无意识般地,她的手摸向了脸,却摸到了有一滴泪。
“……他走了。”她对自己说。
利亚娜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声音的中情绪。那像是基本没有情绪了。
少许,门又被推开了,高大的阴影落于地面。是利亚娜看到白衣侍卫进入。
一人对她说:“高登小姐,你应该走了。我们奉德威尔阁下之命送你离开。”
利亚娜说:“……不用了。”
……
千圣城掩盖在一片夜色之下。
此时,□□的人已经散了,独留凌乱的画报。
而利亚娜一人走在空旷的街上,身影像是要被夜色吞噬。
她面无表情,已经不再流泪。
……但她的状况,却像是更悲哀了。赞恩一直跟在利亚娜身旁,他对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的重心也从诺拉的伤变成了她与雷恩斯的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从时间之河来到这里后,赞恩便感觉自己共享了利亚娜的部分情绪。
不可言说的苦闷萦绕心头,他也沉默地走着。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他和瓦茵身上,他又会怎么处理呢?赞恩突然想。
但当他的脑中再度回想利亚娜和雷恩斯的对话,他却紧锁眉头,始终感到奇怪。
……准确说,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奇怪。
赞恩和雷恩斯一起长大,自认为很了解雷恩斯。
在利亚娜开口之前,他也满心以为雷恩斯在看到印记后会和他一个反应,他会恍然大悟,认知颠覆,认为比斯顿是被构陷的。
但雷恩斯没有。
他的话几乎等于直接断定了比斯顿家族的罪。
为什么?赞恩不由怀疑在审讯处,实际上有他并不知道的信息。
这很奇怪,不是吗?
“不过奇怪归奇怪……”赞恩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雷恩斯刚才的态度也太差了。我都想打他。”
赞恩叹了口气,继续跟着利亚娜离开了。
……
夜色映照森林,利亚娜回到常青镇时,森林中也下着雨。
“利亚娜,你回来了?!”
开门的是罗妮,但当看到利亚娜的形容,她睁大了眼睛。
似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罗妮小心翼翼地张开手,犹豫了一瞬,却立即抱住了对面的好友。
“哦,利亚娜。”罗妮说,“哦,利亚娜。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
利亚娜抬手撩上了自己凌乱的发丝,她只感到自己全身满身疲惫。她却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的,罗妮。 ”她声音很冷静,“你去了,结果也是一样的。不如我自己去。”
“带我去找其他人吧。我……告诉他们结果。”
利亚娜心里突然充满愧疚。她想,自己如果当时再坚持恳求雷恩斯,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但转眼间,她自己心中又有了答案。
麻木的指尖再度发颤。
罗妮最终松开了利亚娜。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利亚娜重新步入了高登家的书房。巴顿、高登、布利尔、费奇……所有人都在。
他们的目光充满希冀,但当看到利亚娜的神情时,他们也像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希冀慢慢泯灭了。
利亚娜用尽量冷静的语气诉说了一切,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回荡在房中的,是一股无奈的悲凉。
陶特的脸前所未有的憔悴,但他摇了摇头,却对利亚娜慈祥地道:“你尽力了,利亚娜。”
“去休息吧。休息吧,孩子。”
……
“姐姐……你看上去似乎很难过。”
利亚娜无声地坐在床边,床上还有一位小女孩。
这是位来自土寨的孩子。
这几日的变故,她的父母都被抓走,她无家可归。高登家族便收容了她,利亚娜让她住在自己的房中。
而利亚娜此时正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罗盘。
她收到了来到千圣城的消息——大概四个小时前,诺拉病危了。
而也是在这一刻,利亚娜想明白了雷恩斯那急匆匆的离开的原因。
她僵立地坐在床边。
直到女孩的声音响起,利亚娜才突然醒神。她猛眨了几下眼睛,开口道:“……没事。”
“没事的。我们睡吧。”
利亚娜照顾小女孩成眠。而在一片夜色中,利亚娜躺下,却盯着那空旷的屋顶,半晌未能成眠。
如果她之前的悲哀更多在于对比斯顿,那么现在,她的悲哀却落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曾很喜欢的人。
利亚娜真的想不通,“……如果他心里一直有其他人, 为什么还和我交往呢?”
她无声地望着夜色。
却觉得心底有一股麻木的吃痛。
抿了抿唇,利亚娜却不容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
她所感到痛苦的,比起其他人在经历的厄难,是小事。
“振作起来吧,利亚娜。”她对自己说。
这夜沉默而寂寥。
……
之后的一日,下巫族大家族的首领重新聚集,开始了调整和商量之后的对策。
前一日的碰壁,或许让他们短暂地气馁,却并未他们退缩。
第125章 切断 “……忘了他吧。”她对自己说。……
那议事书房的长桌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南境版图, 下巫族与其他边境部族伫立在这山河交错的壮阔地图边缘,互相守望。
“与其祈求,不如威慑。”陶特凝重地盯着这版图。
另一位巴顿家的家长附和:“下巫族是时候交易一些东西了。”
赞恩跟随利亚娜的视角目睹了这议事的过程。
然而, 之后的事情的全貌他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些下巫族高层所说的交易究竟是指什么。
他只看到这些下巫族大家族的家长们在严格的镇守中一次又一次秘密出镇。
而之后的几日, 利亚娜伴日出而出,伴星辰而归。
她的重点重回了土寨。
但那千圣城充满戾气的呼声却随着北风刮向了常青镇。
传讯中, 反下巫族的运动愈演愈烈,甚至上升到对边境部族进入南境之盟的抗议。
滞留在千圣城的下巫族人全体回归。
常青镇陷入一片压抑的低迷。
像是有什么在持续酝酿, 也像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手。赞恩想不通。
但两日后——11月13日, 又一件事的发生打破了常青镇、甚至边境部族的沉默。赞恩没想到的是, 这件事因他而起。
准确说, 是因为这个时间线的他而起。
……
木屋外传来骚乱的声音。利亚娜见怪不怪,这不是近几日第一次发生了。
土寨的人被拘禁, 有平民对此抗议,饶是有他们这些族人安抚,土著们依旧难掩愤然、悲戚之情, 常会与神院驻守发生冲突。
这种事通常也很好处理,因为有权势的神院对付无权势的平民, 自然永远是权势一方占据上方。
利亚娜卷起了袖子。她能做的只是尽力通融和保护。
虽然近来睡得不太好, 她依旧强打了精神, 打算朝土寨走去, 却听到了罗妮张皇失措的声音。
“利亚娜, 不好了!”
利亚娜动作一顿——因为这罗妮的慌乱中明显暗示着, 这次的事远比之前棘手。
罗妮:“……赞恩·克拉雷又带人来了, 他们抓了布利尔婶婶,还要提走费奇!”
利亚娜:“!!! ”
她们朝镇中心跑去。
此时,常青镇的天空灰压压一片, 路上是脏乱的泥泞。
镇中心遥遥传来混乱声响,利亚娜一脸急色。
但在途中,罗妮却突然拉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了,利亚娜,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罗妮面露难色。
利亚娜心头一跳,“怎么了?”
“今天……那位德威尔也来了。”
利亚娜睁大眼睛,“德威尔?”
……德威尔。
利亚娜自然知道罗妮指的是谁。
那是她前几日才见过的人。
近几晚她睡得不好,前几日的场景历历在目,但近日族内事发,利亚娜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每到晚上,她短暂休憩时,她总会想起他。
而现在,利亚娜感到茫然。
他来了……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利亚娜的手指收紧。
而当她们到达镇中心时,那比斯顿家族那木中屋再度被层层包围。
那本是因为主人离开变得空旷的房屋,如今在那严密的监控下更显郁窒和混乱。
赞恩一路跟随利亚娜过来。但到达这木屋时,他第一眼看到了自己。
赞恩·克拉雷——另一个他,正立于这木屋前,神情像把尖刀。他带了许多人,皆是神情冰冷、如同要上战场的神术师。
赞恩眼神如同一只凶狠的猎豹,“费奇·比斯顿今天必须跟我走。”
巴顿家的族长,罗妮的爷爷泰德,一位身壮如熊的老人却站出来把费奇护在身后的防护结界中,“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抓走了这里人一个又一个,如今没有人回来!”
老人棕色胡须颤抖,“我们决不允许你们把费奇也带走!谁知道你们会对他做什么!”
气压陡然下降。
但利亚娜在到来的时候,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被他们这争执吸引。
她第一眼看到了在一旁的巨树阴影下,雷恩斯正身穿神术师制服,持剑站在一群同色调制服的神术师中。
这次神院的人前来,比之前声势浩大。
雷恩斯站在树荫下,满脸疲态,似乎最近疲劳过度,却眼神冰冷。
……利亚娜步伐停住了,呼吸也止住了。
她张了张嘴,如同上次一样,少有地没有刚看到雷恩斯时主动开口喊他。
似退缩,似犹疑,她的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但似有所感地,雷恩斯回头了。
他们四目以对。
雷恩斯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不少,一双眸却如同冰刃般犀利。
但看到她,他却怔住了,微睁大眼睛。
“雷……”利亚娜似乎已习惯于看到他便短暂地忽略身旁的一切。下意识地,她试图无声地喊他。
雷恩斯却紧抿嘴唇,扭开了头。
她唯独能看到他冰冷的侧影。
……他和上次一样冷漠。利亚娜放在树干上的手指尖发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近几日已经明白,不去猜测雷恩斯所想,反而对她来说是个最好的解脱。
但当看到雷恩斯站在赞恩身后,她实在忍不住产生胡思乱想……他是也要对她的民族——下巫族动手了吗?
为了克拉雷家族?
她希望这是假的。
就她认知里,雷恩斯就算对她并无他对诺拉那般的炽烈感情,他有一定原则,不应该对她这么残忍。
但接下来,雷恩斯与旁人的对话却往利亚娜的头上泼了盆冷水。
有人靠近了雷恩斯。似乎是位密会的神官,在辅助赞恩和雷恩斯在此做事。
“德威尔阁下,您好。特遣部让我来协助您和克拉雷阁下,请问今天您来是打算需要协助什么吗?”
雷恩斯道:“来查比斯顿家和土寨。”
他顿了顿,“和克拉雷阁下会有分工,具体得详细说。”
然而,从接下来他们的对话以及旁人的补充,利亚娜知道了雷恩斯和赞恩具体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们的审讯陷入了僵局。
据说,是从其他人那里不再具有审讯的进展,因此要来查更多线索。
赞恩坚持要提走费奇,但具体雷恩斯是来查什么。他们对话短暂,利亚娜不清楚。
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受不了了。
利亚娜眼前发黑。
她不会傻到以为是单纯的查。现在就赞恩这种刨根究底的阵仗,那几乎接近要彻底毁了比斯顿的家,毁了土寨的安宁。
而现在,雷恩斯……
一道浑厚的怒吼贯彻她的耳边。罗妮的爷爷除了就费奇争论,对于他们要在查的事,同样感到愤怒:“你们已经在这里查了一遍又一遍,你想彻底毁了这里吗?”
他说,“克拉雷阁下,恕我直言,你已经被你妹妹的伤搅乱了理智!”
赞恩冷笑了一声,他沉默了一秒。
但再度抬眸,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失去了理智?并不是,相反,我很理智。”
他顿了顿,冷声道,“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查清更多。不让一些蝗虫毁了南境。”
所有的人脸色变了。
费奇被长老们短暂地护住了——陶特也满脸沉重地站在其中。而下巫族最强大的古巫术师的防护结界并不是短暂地解开的。双方在僵持。
“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赞恩说。
他摆了摆手。而听从他的命令,神术师却率先进入了那比斯顿的家中。那郁窒空旷的家中。
利亚娜本咬唇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但紧接着,她看到雷恩斯竟抬起了步伐。
心口传来木然的抽痛。当雷恩斯路过她面前时,她却没忍住出声了。
“你也要去搜这里?”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雷恩斯止住了步伐。他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湛蓝的眼睛带着沉默之意。
他安静了一秒,却说:“我必须这么做,利亚娜。”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利亚娜却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唇咬出血。
雷恩斯低头了。他朝前走。
利亚娜却再度没忍住一步跨出来,做最后的争取:“雷恩斯,不要跟克拉雷家族的人走,好吗?留下来,不要进去。”
她的声音保持着冷静,因为不想像上次那样难看。
但只有她知道,她把恳求压在了心里。
她明白自己受不了这一幕。
然而,雷恩斯的背影一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最终扭开了头,他继续离开了。
那一刻,利亚娜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利亚娜,你的脸色好难看。”她听见罗妮说。
……
常青镇的天空滚满了乌云。
利亚娜的脸色却一样难看。她的脸部失去了血色。而自雷恩斯离开后,她便保持着咬紧牙关站在原地的位置,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她没法动。
自刚刚起,她已经知道了雷恩斯的抉择。
她眼眶发涩,一切似乎摇摇欲坠。但她忍住了这一切。
这的确很痛苦。
但其他人……费奇、布利尔、土寨的平民,他们经历的状况远比她糟糕。
利亚娜不会任由自己的情绪失控,而影响现在的状况。
她紧咬牙关,抿住嘴唇,不再去看雷恩斯离开的方向。
一切似乎变得更为郁窒。
但恰在这时,利亚娜突然脑中荡过了一道灵感。竟是她的罗盘来了讯息。那来自比尔。
“利亚娜,艾巢族的郎曼族长和穆叶族的摩尔族长来了。陪我,我们立刻去接洽,让他们过来。至少今天争取保住费奇和土寨的其他居民。”
看到这条讯息,利亚娜原本惨淡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气,但或许她过于难过,这只是微末。她持住罗盘的指关节也尽显惨白。
她回头看了眼比斯顿旧屋——雷恩斯进入的方向,紧抿嘴唇,终究转头抛开。
……利亚娜一直是个知道重点所在的人。
森林树枝掩映,厚重的树荫如同地毯般铺在林荫大道上。但这时,两位纵着风鹿之兽的一男一女到达了这里。与此同时,还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边境民族服饰的人。利亚娜认出那是艾巢族和穆叶族的奥术师。
边境部族有六大部。
其中便包括下巫族、艾巢族和穆叶族三族。
各部族在历史的潮流中曾经内战,但在黑暗的被殖民时期,却荣辱与共。这是古怪的共存亡关系。
而如今,两位族长被请了过来。他们是边境之盟中,除了杜恩联盟长最强大、最具话语权的人之一。
利亚娜推着比尔的轮椅上前,她冲他们致礼,随后听到自己的伯伯虔诚地说:“感谢两位族长今日来对下巫族进行帮助。下巫族将永不遗忘。”
一位是个面容犀利、身穿藏青色修士袍的老人,他长相如鹰,是艾巢族的郎曼族长。他似乎生性严肃,“唔”了一声,鼻音浑厚,带着他的鹰钩鼻震荡。
而另一位女人身穿青色刺绣为饰的白巫术袍,上了年纪却不乏清丽,是穆叶族的摩尔族长。她对比尔柔声说:“边境部族荣辱与共。”
这僻静却混乱的世外森林外,倏然传来一阵阵知更鸟的啼叫。
而当他们到达常青镇中心时,那郎曼族长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先行投注到了那混乱的对峙的人群。
没有寒暄,他冷哼了一声,先行开口:“克拉雷阁下,我以为,密会这次对下巫族做得过于过分了。”
……
在常青镇,这一日的白天额外漫长。两位族长的到来,令一切陷入了更盛的僵局——对峙的僵局。但明显,形势好过了之前下巫族的单独应对。
两位族长代劳,以边境部族联合为势,和赞恩为首的神院人进入了谈判。
“我来查叛境的真相,这还有错吗?”赞恩冷笑。
摩尔族长又“唔”了一声,她说话柔中带刚,“我们不觉得有错,我们也想知道真相。但这一切波及过广,我们认为神院人必须在边境部族也加入监督的状况下,再对各方进行审讯。而且,最好是就地审讯。毕竟,如果边境部族的人进入密会,我们无法保障自己人的权益。”
赞恩皱眉,“审讯处是公正的。那里才能保证高效……”
摩尔族长却继续微笑:“我坚持之前的观点。我们必须进行监督。您可以怀疑每个下巫族人,但您不至于怀疑所有边境部族吧?”
赞恩陷入了沉默。
而另一个赞恩——跳入时空之河的赞恩,一直在看着这一切。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之前下巫族人在讨论时提到的“与其祈求,不如威慑”是什么意思。
他们去找其他部族的人寻求了帮助。赞恩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游说的。
但根据他近几日跟随利亚娜了解的信息猜测,他们可能是用下巫族珍贵的东西作为了交易,来换得这些其他部族的人出手。让他们的出现加重了成为了短暂地保住族内其他人的砝码。
这的确是目前明智的做法。
看现在,“他自己”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想要彻底保住已经被定罪的比斯顿族长和长子不可能,但这样保护后续被审讯的人,的确是可行的方向……赞恩感观复杂地想。
……毕竟被对峙的另一方是他自己,但这几日一直跟着利亚娜,他的心情也古怪地随着下巫族摇摆。
而下巫族努力做得这一切的确有效。
赞恩看到“自己”最终让步,同意审讯可以在常青镇及其他边境部族的营地就地进行,但比斯顿家族和土寨依旧需要被搜寻。
“我们感谢自然意志吧……这大概是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陶特叹了口气。
……
常青镇的森林却依旧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利亚娜来到了被树木掩映的树荫。
她面容惨白,立于一片阴霾下。
在比斯顿和土寨的事出现了转机后,她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的事。
但一想起来,她心中便是一股麻木的刺痛。因为在刚才,她又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其他的消息。
“他来又是为了……”她嗫嚅着,却没有说出她根本不想去提的名字。
她刚刚才知道了雷恩斯和赞恩来这里的原委。
这几日,诺拉病危,今日才稳定,但依旧一直陷入诡异的昏迷。
而在治疗中,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怀疑当时重伤诺拉的某个魔法陷阱上涂有未知的烈性毒药。
或排除,或确认,雷恩斯跟着赞恩亲自来了这么一趟,主调查比斯顿家族中对于魔法陷阱的交易线索以及制毒的线索。
他带了许多人。利亚娜认出那是来自德威尔势力、专长于此的人。
他的阵势,他的态度,都足以证实他有多重视这件事。
这是他对诺拉。
但反观他对她……
利亚娜抓住树干的手几乎挣出了血色,脑中只闪过了雷恩斯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和他在暮色庄园的冰冷眼神。
“我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猛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抬头望向天空。
“忘了吧。”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把酸意逼回眼眶,却失败了。
“……忘了他吧。”她对自己说。
……
夜幕降临常青镇,这座混乱了一天的森林小镇才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搜寻结束,神院的部分人离开了。
而在利亚娜在雷恩斯离开前都没有再在镇中心的人群面前露面。
傍晚,神院的人的离开后,她又去了土寨帮助善后。
一切基本妥当,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树屋。
利亚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屋中平常的一切。
现在,她才能做自己本计划做的事了。
利亚娜坐到了窗边的木桌前,拿出了通讯罗盘,拿出了纸张。
赞恩也在一旁。
他看到利亚娜似乎是在用纸为罗盘的讯息打草稿。那一向是重视讯息对方的表现。
而她像是思索了许久,才往纸上写下了几排字。
她写得很慢,下笔似乎很困难。
“亲爱的雷恩斯:
经过我的考虑,我们结束现在的这段关系或许是对双方最明智的选择。我抱歉之前的纠缠,现在……”
然而,写到一半,利亚娜却停住了。
只见她咬唇讷讷道:“这么说……他看到会难受么?”
赞恩愣住了。
……利亚娜却突然开始发呆。
她呆愣地看着纸张,半晌不动。
不久后,她却忽地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嘲弄自己,同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在乎他的心情?”
那滴眼泪落到了纸上,浸染了蓝墨。
但却不止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珠子般的眼泪不止地落到了纸上,那本来清晰的字迹模糊不清。
伤心的少女却终究忍耐不住了,她又问了一遍,但声音不再平静,“为什么啊?”
她颤声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要在乎他的心情啊……??”
少女闭上了眼睛,眼泪不止。
睁眼时,她的碧眸中出现了短暂的清明,却是继而将手放到了罗盘上。
赞恩脑中突然灵感一动。
就像是一道冰冷的白光荡过,有什么紧密联系的事物被猛然切断了。
随那灵感逐渐清晰,赞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新月353年11月7日,利亚娜·高登确认切断与雷恩斯·德威尔的联结。】
似乎是做了令自己痛苦的事,利亚娜把头埋在了双手中,没有再抬起来。
窗外的夜色掩映着她,她终究哭出了声。
赞恩不知所措。像是受到利亚娜感染,他心中也感到悲哀。
雾。
就在这时,他看到四周突然起了雾,带着森林的芳香。
纤瘦的身影落地,竟然是瓦茵以半透明的灵体状态再度出现了。
赞恩忙喊:“瓦茵!”
瓦茵却没看他。
她无声地立在那里,凝视着利亚娜,眼角也流下了一滴泪。
……
之后的一段时间,时空之河像是改变了速度。
场景有时变得支离破碎起来,赞恩会突然跳跃时间。但他也大概目睹了一切事件的全程。
——千圣城为首的旧神术师势力与边境部族的矛盾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