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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黑夜永生(二) 逆屠者vs奇迹缔造者……

《前任和我一起重生》

那黑影不断地攀高, 带着冬日凛冽的寒意,攀上了那已经被影子与乌鸦填满的礼堂之壁。

欧文全身发麻,他对刚才的事件耳熟能详, 那是莱拉·奥利维如今的代名词。

“回归日, 噩梦婚礼……”

“但不可能,有真言之门在, 她怎么可能进得来南境?”

幽暗的影愈攀愈高,欧文却倏然冷静。

父亲曾教过他, 越看似危急的时候, 越不能乱了阵脚。

如今的幻象是真的吗?会不会是诺拉·克拉雷和雷恩斯·德威尔查到了蛛丝马迹, 想以幻术来诈他?

“神之芒, 愿汝指引,燃尽一切邪恶。”

欧文念出讼语。

“光明之辉”。

此咒是光明领域的感知术, 可以在领域内实现高效感知与捕捉。

神院的高级神术师都会此类术法。而表现形式通常不同,一向并与自身的能力相关。

比如雷恩斯在荒墓山曾经也用于捕捉亡灵法师的便是 “雨感术”——用无限的“矢量雨滴”来寻找空间漏洞。

欧文的感知术则光明与金属有关,并与他性格相应, 带有凶猛的攻击性。

顷刻之间,成千上百支利箭倏然从他的身后浮出, 莹莹白光出现在浮空的箭头上。

那是圣光凝聚成的火焰, 象征光明的法则。

其可燃烧任意在其力量之下的破绽和伪装。

四面八方, 它们猛地交错射击, 填满了整个空间。

也是在那一刻, 四周的黑影如同碰到了恐惧的物件, 被压制性地冲散。

四散离去, 消失殆尽了。

……

光与暗,天生相克。

而欧文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南境神院的佼佼者, 他并非纨绔康纳之辈。

伐荆战争,不过是他最为弱小的时候,但那时,他便能冷静对抗无数凶悍的鬼战士与鬼魅的亡灵法师。

他大概是天生拥有对抗黑暗的天赋,父母、无数导师都曾说他也许继承了光明神血,是神赐之子。

而如今,十年时间过去了,足以让一个人天翻地覆,他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曾获两任“独立庆典”第一,被称为“奇迹缔造者”。

曾经的四大家族继承人,对他时占尽下风;

面对大宗师如“异度大师”古西,他势均力敌。

而当今,欧文明白自己拥有的最大的优势,那是在学院对抗中不存在的。

那就是他的那把武器“匠人之心”。

父亲亲手为他打造,上面镶嵌了上百的顶级附魔。而其中,拥有他父亲,南境当今的第一神术师,亲手灌注的力量。

“出。”欧文一声古语,“匠人之心”出现在了他的手掌。

……

呼哧呼哧。欧文在喘气,他的全身却笼罩在极致的光中,为他形成了区域的伪装。

黑影女人和墙壁上的阴影、乌鸦、荆棘都几乎在瞬间都消失了,那说明,对方的力量远低于他。

但让欧文感到不妙的是,消失之后的场景,竟依旧是那被血洗后的深渊礼堂。

他刚才的“光明之辉”如果不能直接撼动这里的场景……那说明,这就是远古巨龙古泽尔创造的“荣耀之门”后的幻境本身!

“拥有这些荣耀经历的,只可能有……”欧文凝眸,疑惑、恐惧、审慎同时荡过他的金眸。

但力量比他弱——这一点, “光明之辉”感知不会出错。

“匠人之心”的表面倏然浮现灼人眼目的光芒,如同烟花绽放般,朝空间高速漫去。

欧文不再思考其中原因,而是直接选择进攻。

既然对方实力低于他,他先行出击,将其抓出来,都是上上之选。

对付擅长伪装的黑暗之徒,当贴身进攻。

金属箭雨。

光明圣泽。

这一次,欧文驱动了“匠人之心”附魔中的力量,将感知之力最大化。

铺天盖地的箭光填斥了整个空间,而不负欧文所望,他竟从极致的光芒感知到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捕捉!”

钢铁森林从天而落,带着强大的压制性,朝那黑影铺天盖地地压去。

速移。

欧文全身化作了光,“匠人之心”变为力量最为纯粹的剑状,上面流转光明法阵。他朝那如同人形的黑影闪电般刺去。

他竟听到了一声闷哼。

一个身穿漆黑斗篷的女人倒地了,汨汨鲜血从她的腹部流出。

欧文却没有大意,也没有丝毫减速,突突突突,“匠人之心”上射出了四枚黯铁制作的钢钉,钉住了对方的手脚。

他蹲下,扼住对方的喉咙,掀开了其兜帽,却倏然愣住了。

只见兜帽下是一位黑发绿眼的女人,她三十出头,目光忧郁且痛苦,头部流下了乌青的血,喉咙上是一根毒针。

露西娅·奥利维。

“欧文,还记得我吗?”她全身痛得抽搐。

欧文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但下一秒,露西娅却又变成了一个幼女,同样黑发绿眼,却手脚血肉模糊。

她目光冷漠地看着他,说:“欧文·安霍尔德,真可悲……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哈·宓勒、休谟·沙夫纳,都是我最想见的人呢。”

她碧绿的眼眸冰冷,语气却仿佛在念童话,带着股孩童的甜蜜。

“这两年来,你没有踏出过南境一步……为什么?”

“你真以为,你像个懦夫一样躲在‘真言之门’后,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幼女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令欧文厌烦的顽劣。

欧文的头顶爆出了青筋。

那一刻,没人能准确描绘他的神情……失了血色的无措忌惮,磨牙嚯嚯的恐惧,铁青着脸的怒气爆发……这些在他脸上演绎出了极致。

欧文几乎是立时闪避了这里。

极致的圣光下,“匠人之心”化作了机械手套,裹住了他的手臂。

“附魔,催动。”

他体内的力量融入了手臂,附魔中的光芒逐渐绽放。

这是欧文第一次,同时使用自己以及父亲的力量。

这将是明域顶级的力量。

既然对方躲躲藏藏,他就轰了这个幻境,用光明的力量将其填满,毁了其中的所有,让其无所遁形。

那一刻灼人眼目的光芒从他的脚底爆发,钢铁森林在空间中生长、挤压、颠覆。

砰!

那道黑影碎了。

礼堂的幻影也碎了。

欧文有一秒看到了那幽暗的原始巨穴,其随即化作了虚空。他当即明白自己成功撕破了幻境,如今来到了幻境裂缝。

“神说,要有光。”欧文念道。这是神术师顶层学习的奥义之语,是最顶尖的供单独使用的神圣法术。

那一刻,光填满了虚空,哪怕是欧文自身的影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如同光之子。朝前走去,光与他随行。

…………

黑暗中,利亚娜默念出“闪避”。这是南境最低级的咒语之一,她朝后一纵,站稳。

而那光明之泽,堪堪离她的脚不过不到十尺。

她正位于另一处幻境的边缘。古泽尔制造“荣耀之境”,不止一个幻境,如今,她就藏在古战场幻境和裂缝之间的狭小空隙中。

欧文移动,她也移动。

而每一次,都如同撞了运气般,她似乎总差了几尺,堪堪躲过欧文的探查。

而黑暗中与她同行的,有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个光明种好强……他这么年轻,竟然可以破我创造的幻境。”

古泽尔的声音传来。而从利亚娜观察到欧文毫无反应,她意识到古泽尔的声音大概是从战场幻境传来的。

她位于边缘,能够听见;

而欧文深入幽长的空间缝隙,光明漫布的位置展现了他的感知和攻击极限——那没有到达这里。这说明他不可感知这里发生的事,包括声音。

“……他的确很强。”利亚娜开口了。

说话时,她斗篷下的“月冕战衣”嗡嗡发颤。

“月冕战衣”——这个护具是她从“独立庆典”中获得的奖励,可以吸收伤害和抵制压制的力量。而其现在的反应,就是在不断发动功能的表现。

但不久后,利亚娜的耳朵上流下了血,那是依旧受到影响的表现。

她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化影移动。

这个位置,是她既可以刚刚感知到欧文,又可以刚刚承受其带来的影响的完美位置。

“混血种,你也是混血种,真让我好奇——我感知到,你全盛时的真实实力,本该与我相当。”

古泽尔的声音在继续,或许是拥有同样的血脉原因,让这位混血龙忍不住对利亚娜提问,“你为什么现在弱成这样?还有,你怎么四分之三的血脉都消失了?”

……利亚娜没想到“荣耀之龙”问题这么多。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欧文,目光如幽绿的冰,只说:

“因为我想,所以消失了。”

她顿了顿,直入另一主题,“古泽尔大人,我也为您走完了‘荣耀之路’。请您回答我,我是否可以获得‘混沌龙骨’?”

“不,还有个人,要等他走完。”

雷恩斯?利亚娜当即反应过来,却随即碧眸中流露轻蔑。

她轻启薄唇:“他?就算了吧。他只会阴私手段骗人和背叛。”

荣耀之龙吐出一口龙息,“不,他……”

利亚娜闭了闭眼睛,她不知道这个荣耀之路是否可以看到前世,但她猜测十有八九和她有关。她不想为此乱了心神,因此打断了古泽尔,“好了,别说了。”

“……混血种,虽然我们同样是混血种,我对你更感兴趣些……但你既然要求我身上的宝物,就应该对我放尊重些。”

古泽尔的声音突然很气愤,“比如……不要打断我说话。”

利亚娜:“…………”

她保持沉默了。猩红的双眼跟随她的目光朝裂缝中央望去,却说:

“那个光明种的实力,远比你强,整整两阶……你还是尽快逃离吧。”

“他的确比我强。”利亚娜却突然化出人影,蹲了下来。

她手中的“偎暗者”爆发深渊之力,在欧文脚下爆出法阵。欧文的“匠人之心”与光明之力却将那法阵组合轻易击碎。

古泽尔:“混血种,你想凭借你戒指中的力量对抗光明种?我经历的战斗,数不胜数,你这点储存的力量,根本打不过……”

“你的深渊之力,就算倾巢而出,最多颠覆他的光明圣域几息,这怎么可能足够?”

利亚娜却没有再出声。

她紧盯前方。

并不是不能打。

她是在等待。

她自重生后,等待的就是这场战斗。

而她在等。

圣堂中的血色地毯,她在等欧文走过。

幻影汨汨流淌的血泊,她在等欧文走过。

幻境缝隙的入口,她在等欧文走过。

……

他走过的地方,光明圣辉掩盖的是绽放的暗之花。

“深渊赐福”,那是利于用于加强与目标感知的阵眼。

而当看到欧文用“光巡术”冲到了边缘,利亚娜猛地眯起了眼睛。

几息,足够了。

如同黑夜般的光影从她的十只戒指中漫出,她的手化作了漫漫黑影。

她发动了“偎暗者”的主动技能“荒芜废墟”。

“荒芜废墟”,这个功能可以让周围一公里,都化为极暗的深渊环境。

……

光明。

欧文行走于光明之中,寻找在黑暗中的潜藏者。他自认为,他强于莱拉·奥利维的,是他擅长的光。

然而,下一秒。

轰!黑暗的壁垒突然参天而起,随即蔓延至光明之域,欧文惊异地发现,他竟然突然置身于黑暗的领域中!

钢铁森林。神圣之辉。

欧文反应也极为迅速,他再度发动父亲的力量,试图使用这两个法术。

然而,守护的钢铁刚刚落下,无数泛着金光的甲壳虫从地面爬出。

噬金者,地下市场流通的普通异能道具。其从裂缝秘境产出,可以腐蚀金属。

这种异能道具没有立刻吞噬钢铁森林,但却减缓了其生长和扩散的速度。

而一只戴着蛇鳞手套的手,有力地掰断了其中一根荡着血光的钢铁,漫着黑影的身影朝前纵去。

冰冷的女声念着深渊旧语:

“以深渊之名,赐汝审判。”

神圣之辉也于“匠人之心”上绽放;

然而,属于深渊的影却更快一步。

当!当!当!

突然有成千上万只乌鸦从黑暗中飞出,却转眼间变幻,它们展翅,羽毛化为燃烧的影,转而却又连成了一片。

那竟是浮空的法阵。

一排排的法阵,替代光明,填斥了整个空间。

那是足足一百道魔法阵!

它们以完美的角度和位置,在电光火石间契合、拼接。

这是法阵演绎!

——过往,宗师以下级别的战斗中,法阵演绎通常在顶端对抗出现。其通过组合产生比本身强大的威力,是最为考验法师的控制能力和推算能力的法术。

而在这个位格的战斗中,其极限通常是十到二十阵,如赞恩·克拉雷在独立庆典中的十连雷阵。

然而,如今的裂缝中,铺天盖地的法阵,在短短的刹那,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百阵连环!

“以深渊之名,赐汝湮灭。”冰冷的女声再度响起。

荆棘与蛇影在连环法阵上攀爬,这是属于深渊的绝唱!

欧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试图再度念咒,激发附魔之力,但对方似乎早就算好一般,如蛇般的黑影朝他窜来,卷住了他的“匠人之心”。

该死!欧文僵持,将那黑影甩掉,但这不过短短的时间,一起都来不及了。

黑影与荆棘从四面八方窜来,那正是他路过的阵眼的位置,裹住了他的脚。

而那一刻,欧文看到自己的戒指、脚下、身上……俱开满了“深渊赐福”——暗之花。

那是与深渊之阵感应的阵眼。

“不!”他吼道。

然而,他的声音却被埋没在了法阵爆炸的轰鸣声中。

那是极致的黑暗与力量,黑影如万把利刃般同时朝欧文削去。

攻向了他的四面八方。

“啊!”欧文一声惨叫。

砰!他带着“匠人之心”的手被切断了。

他的金眸被割裂了一只。

他的脚被黑暗侵蚀。

倒下前,他念咒,钢铁高柱立在他眼前,试图给他最后的保障。

其却被一只戴着“厄德那之甲”的手,轻松地再次掰断了。

身穿漆黑斗篷的女人停在了欧文面前。

欧文倒在了血泊中,一口气尚存。他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全身都包裹在郁窒的黑影中。

他无法动弹,只能喉咙中发出“嗬嗬”的绝望嘶吼。

女人轻轻笑了:“以深渊之名,赐汝远离俗世的地狱。”

这次,她是用南境语说的,似乎就是为了让欧文听懂。

这没有激发任何的法术。女人扬了扬手,幻境缝隙的边界倏然出现了一条裂缝,那通往另一个幻境,一道黑影卷上了欧文的腿。

她信步拖着他,朝那条裂缝走去,血漫了一路。

裂缝后,隐约浮现猩红的鬼火和染血的荆棘。

那看上去就像是地狱。

他们进去了。裂缝消失了。

独留下泛着猩红血气的战场,曾属于“逆屠者”的战场。

逆屠者,意为“以弱屠强”,逆屠之。

第156章 黑夜永生(三) “你有三宗罪。”……

阴冷的风卷至身前, 欧文伏在地上,闻到埋骨堡针叶林的气息。

鲜血汨汨流淌。他的视线被血染红,令他只看得到面前的女人。

幻境。他如今的力量, 根本分不清如今的场景是真是假。他只看到女人手中捏起了一把骨刀, 按住了他的手。

她娴熟地碾削,那一刻, 痛觉使欧文坠入了地狱。

从来都是他对旁人施加酷刑,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

痛觉却在持续。

一节节的指骨、一片片的肌肤……被活活地碾碎和剥离。

但这一切并未结束, 骨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枚寒气凛然的毒针。

“欧文, 你有三宗罪。第一宗罪, 虚伪。”沙哑的女声响起。

“奥利维,肮脏的血……”欧文眼神怨毒, 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嘶吼,却在毒针插入他后脑的一瞬间,嘶吼被惨嚎替代。

那一刻, 仿若万千长满尖刺的蛊虫突然爬入他的身体,将他的灵体活活撑爆。

欧文全身抽搐了起来, 瞳孔收缩。

……这是莱拉·奥利维和露西娅·奥利维曾受。

埋骨堡的味道却倏然消失了, 欧文眼前的场景变了。他看到自己正立于刑场, 但自己变成了被钉在刑柱上的人。

而也是在那一刻, 他确认了自己身处幻境。他手脚被碾碎和剥离的肌肤都长好了, 但这并没有令他半分好受。

他被烈火焚身, 被沸油泼淋;

他被金属刺穿了身体, 被打碎了头颅,徒留丑陋畸形的脸。

他一次次体无完肤,却一次次再度愈合。

利亚娜无声地立在他的面前, 看着这一切,缓缓开口:“你的第二宗罪,残暴。”

许多事是她从闇域回来后才知道的。

新月历342年,奥利维家族几近覆灭。

安霍尔德家族却并未停手。参战时他们虽然有掩护,却因为被南境移民无意目击,他们在奥利维家族覆灭后,在南境移民区进行了大面积的残忍灭口。

柯塔林接收的南境移民、双境混血种,都是身无寸铁的平民。在欧文回归闇域的两天前,被他们秘密地、残忍地大规模处决。

火刑、金属尖刺之刑、碎骨之刑……欧文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他残暴之血发泄的空间。

移民们曾经承受的,欧文现在承受。

但这真的够吗?

毕竟,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亡者承受的,却为真实。

但她现在只有条件,也只有力量这么做。

利亚娜无声地看着那染血色的天空,目光中浮现幽沉。那是她对自己领土过去的无力哀悼。

……

欧文眼前的场景却又变了。

他发现自己正走在幽暗的隧道中,四周停着被停用的开采矿石器械。

而石壁上,倏然浮现了无数双眼睛,绿色的、褐色的、蓝色的……这是边境边民的眼睛,他们眼中燃着火。

轰!火海从地底窜起。

欧文被卷入火海,失去了法力,他无能为力地扑倒在地。

但这并未结束。火浪冲上了他的身体,他的脊椎传来了破碎的声响,他感受到了摧骨燎肌之痛。

“不——”

欧文感到自己的下身与自己顷刻间脱离了。

他用手只能在地上爬行,流出数道血痕,精神浑浑噩噩。

但随即,耳边却响起数道交错的、冰冷的唾骂。

“恶魔之子……”

“罪人……”

“贪婪者……”

呓语此起彼伏。

内容却并无错误。

但欧文受不了,其声声入脑,令他几近疯魔。

别说了!他想让他们别说了!呓语却在持续。

他们骂他的家人,骂他的家族,欧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无以辩解。

……这是下巫族和克拉雷家族的诺拉曾受。

烈火中,女人的黑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道:“欧文·安霍尔德,你的第三宗罪——贪婪。”

火海倏然散去,欧文这才从窒息中喘息。

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间金碧辉煌的石室,其中堆满了宝物。

而他以为的下一轮折磨并未立刻到来。

珠光宝气间,欧文抬眸,竟成功寻到了女人的光影,“饶了我……”

不间断的折磨令他神智不清,他说出了如此蠢话。

——说出的下一秒,欧文便意识到这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但出乎他的意料,利亚娜蹲下了。

她说:“好啊。”

欧文蓦地睁大血红的双眸。

利亚娜却拿出了一枚银币。

一面光明神像,一面标着数值。

“你不是喜欢钱么?我们便用这枚银法纳来为你做决断。”

她说,“如果投出光明神像,说明你的神灵在庇护你。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身体愈合,与我对抗一次。”

她拿着银币,竟拿捏出了庄重的气息。

欧文盯着银币,喘着粗气,将信将疑。

他不信对方会这么好心。

但是,他真的不想死……

现在,正是他最美好的时代。

自己将入宗师,一旦踏入,万人敬仰,前途无量;

家族敛财无数,父亲踏入内阁,若之后计划成功,父亲将甚至成为南境第一个非四大家族领袖……

一切都踏上了正轨。

这是光明的时节,这是将至的家族之春。

欧文不甘心就死在这个破旧的、不见天日的坟墓中。

他明白,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只能去试着相信面前人的话了。

利亚娜:“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收回。”

欧文:“……不。”

他瞪大猩红的双眼,抬起手,拿住了那枚银币。

冰冷的钱币染上了他的血,欧文痛苦地喘气,把银币投掷在了地上。

过往,他总是乐于看代表着价值的数字一面,这是他第一次企盼见到背面的神像。

银币滚动。

欧文惴惴不安。

其落地,露出了神像。

“神像……是神像!”欧文那一刻欣喜若狂,喉咙中发出嘶吼。

他近乎癫狂地抬眸,却发现,女人静静站在远方看到他,令他一时拿捏不准对方是否是要继续玩弄他。

但令他吃惊的是,女人点了点头,“恭喜你。”

他全身的大部分伤痕竟开始了高速地愈合。

至少,幻境中所受的伤消失了。

——但裂缝中被法阵演绎所致的伤眼、断手、裂肤依旧保持原状。

她真的还给我次机会?

欧文大脑浑浑噩噩,错愕非常。

但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可以再次攻击时,欧文却明白了……无论莱拉·奥利维目的如何,这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对方,大概率是想再度折辱他。

他的“匠人之心”已废,身体状态也使用不出极致的神术,在她眼里,他只能输。

欧文恨得咬牙,却倏然眼中荡过一抹阴冷。

但莱拉·奥利维大概率不知道,自己还藏着的东西……

女人立在那里,果然,她的黑影后投出了冰冷的轻蔑的气息。

“你……”

而女人的话音未落,欧文却突然道:“出。”

他身上倏然悬空了四支利箭。

极恶王冠。

价值七千金法纳的单次消耗品,昂贵的魔法陷阱装置。

其每支箭头都附有不同的“极恶”效果的附魔,可以对人产生宗师级别的攻击。

“无知”、“雷原”、“冰河”、“碎空”……都是这支箭可以带来的效果。

欧文曾经拿出三支对付赞恩·克拉雷。

两支使用在独立庆典,另外一支使用在东洼会据点所在的金松谷。

而每一次,赞恩都狼狈无比,讨不了好。

但欧文没有提及的,那只是效果最为轻和的三支。

最强大的,都留在了他的手中。

正是当前的四支。

“无知”效果类似“肃寰”,令人主观忘记如何施展法术。

“雷原”、“冰河”、“碎空”任一一支,都可以产生毁灭级的袭击效果。

他要活!

莱拉·奥利维……必死。

欧文眼中闪过阴霾,一道古语,从他召出四支箭到射出,不过短短的刹那。

四支箭以流星之势,以措手不及的姿态,攻向了前方的女人。

然而,利箭却直接穿过了那漆黑的斗篷,没有丝毫声音,徒有光影的波动。

那里竟然早没了人。

那是……幻术!

“太好了。欧文,我等了这么久,就等你使出这‘极恶王冠’呢。”沙哑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你不负所望啊。”

欧文蓦地僵住了,随即一股寒意从他的背部传来,席卷了他的全身。那是绝望的寒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竟然射出了“极恶王冠”!

其每支箭做工相同,但凡被其他势力,特别是克拉雷家族的人在他受伤之地附近发现了“极恶王冠”,那无疑坐实了他的谋害之罪与参与。

……那对家族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一刻,欧文发了疯一样地想要爬起来,去拾回箭的碎片。但一切都晚了。

他只看到女人重新从阴影中走出,一手拾着一片魔法陷阱的碎片,另一手捏着那枚银币出现了。

压制性的深渊之力从她手中漫出,欧文被死死地压制在了地上。

而那一刻,他全身颤抖起来,他已经明白了。

“你在引诱我,你在引诱我!”

他怒吼,流下了眼泪,“你就是折磨我到神志不清,让我使出来……莱拉·奥利维,你到底想对我的家族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开始求饶,“你留下碎片也没好处,那只会帮助那些大家族的光明信徒。那可都是天生与你的深渊主宰为敌的人!他们掌权,危害的是深渊。”

“你毁了碎片吧,毁了它们!”

利亚娜轻轻地摇头,“不好呀。”

她又说,“至于我要对你的家族做什么,你猜猜看啊。”

那枚银法纳如垃圾般丢到了他的眼前。

银币在转,其缓缓地翻滚了几次,才落下。

而欧文这才绝望地发现了——银币的两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为了光明神像。

他闭上眼睛,开始哀求,“不,求你,杀我就好,柯塔林的事几乎都是我做的。不要动我的家族,也不要动我的家人,不,不要……”

利亚娜冷嗤一声,地面却倏然开始轰鸣。

那一刻,四周的幻象都开始动荡。

利亚娜抬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讷讷道:“复苏进入到最后阶段了……另一位大概快出来了。”

不再废话,当那幻境之壁上撕出一条裂缝时,利亚娜手中操纵黑影,将欧文一起拖了出去。

刚才,他们进入了古泽尔创造的边缘空白幻境。

在这里,幻境可以由外人操纵。

作为同样拥有深渊力量、会使用幻术的人,在此,可以用较少的力量,对力量或身体状态远低于自己的目标使用长时间的幻术。

而作为边缘幻境,这也是最先瓦解的。

地震山摇间,利亚娜带着欧文纵出了幻境的裂缝,来到了那环绕着飘带般的黑烟的巨大穴室。

四周依旧迎着战场的幻影,一切似梦似幻;

黑烟照旧将诸人隔离,巨室一片混乱。

而在那“荣耀之墙”的尾末,一直巨龙的骸骨正在抬足、展翅。

黑影灌于它的身躯,它似乎正在吸附属于它的力量。

利亚娜对欧文说:“你平生热爱荣耀,也死于荣耀好了。”

骸骨展翅。

而也是在那一刻,如蛇的黑影把欧文甩至了骸骨的下方,正中巨龙的利足。

欧文绝望地想要逃离,却被古泽尔骸骨压制性地力量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轰!

当又一轮浓厚的汇聚深渊之力的黑影灌注到骸骨身上时,骸骨落地了。

巨骨压在了欧文的身上,带着可摧毁巨峦的可怖力量。

不过一秒,欧文被压碎了。

他死了。

第157章 归来 “雷恩斯,别装了。喊我的真名。……

血肉从龙骨下漫出, 发出漫天的熏人血气。利亚娜却无声地立在那里。

欧文生前是南境的明星,死后却毫无体面。

他应受这般死法。

而条件有限,她也只能对他采取这种粗暴、直接的生命剥夺。

“愿他在主宰地狱安息。”

阴影覆上利亚娜的碧眸。

但随即, 巨龙的咆哮再次在头顶响起, 她的“月冕战衣”又一次震颤。

利亚娜意识到,这是幻境被撕裂、复苏进入最后阶段的征兆。

那个人也要出来了。利亚娜抿唇。

她瞥向那逐渐撕裂的幻影之墙, 一道旧语,她又一次化为了影。

……

雷恩斯的“荣耀之路”走到了尾末。

幻境中是森林, 浓厚的雪霜笼在枝丫和土壤上, 仿若沉淀了一整个世纪的寒冬。

此时, 他坐在一棵树下。

与其他人相同, 他融入幻境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古泽尔龙骨坟墓”的记忆。

但不同于欧文和利亚娜的幻境, 他的幻境中没有血,没有厮杀。

这里很安静,甚至连人都没有几个。

而他大脑浑浑噩噩, 虽没有喝酒,精神状态却恍若烂醉如泥的醉汉。

他不知道自己持续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也不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

他只想睡觉, 靠着树一直睡。

因为他只要醒着, 想起一些事, 就会大脑钝痛到恨不得永不苏醒。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对方裹在一件黑斗篷中, 兜帽下, 露出一头浓密的火红卷发,五官硬朗如同利剑,正对他该死地喋喋不休:

“……席勒斯近来才打听到你们在明域发生的事, 但他因为兄弟会和地下城的事无法脱身,才让我替他赶来一趟。”

“但该死,明域的事能有多复杂,你们怎么就让事态发展成这样了?”

他说是的南境语,却带着股阴邪的口音,令人联想到黑夜中的寒刀。这是闇域“归者”说话的特点。

雷恩斯也曾在她口中听到过。

而雷恩斯盯着对方的脸,半晌后才从大脑的钝痛中再度认出了对方是谁。

艾利安·奇尼。

席勒斯少时的玩伴,奇尼家族的独孙。

当时,席勒斯屠奇尼家族后,这个人跟着追杀去了闇域。

鬼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又以这种姿态出现……

雷恩斯又瞥到了对方的袖口。

上面用血红的线绣着一只“折桨之船”的纹章,下方爬着诡谲的虫。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他近来不愿思及的名字。

但他还是问出来了,“……‘兄弟会’?她也曾在‘兄弟会’吗?”

“是的。”艾利安回答,“她曾拜席勒斯和‘死灵者’为老师。”

雷恩斯点了点头。

之后,对方又对他说了许多零碎的东西。

但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有一半都没听进脑子。

他浑浑噩噩地用本能号令行为,也不大清楚周遭又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知道,对方打开了封密函阅读后,又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们似乎在深入森林。

而到达目的地后,雷恩斯的意识才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认出了这里。

这是属于“自然意志”的领域——神木林。

树影随风声摇摇,灰白色的光芒凝聚成结界,笼罩着那婆娑树林中央的参天的神木。

雷恩斯一脚跨进了结界,却被身后人猛地拉住了。

“……雷恩斯,你再想想!这个代价……太大了。”

雷恩斯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人竟变了一副面孔。

红发下,一双令他讨厌的栗色眼睛正焦灼地瞪着他,大概劝阻了不止一遍。

雷恩斯却不耐烦地甩开了对方的手,“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对方又在他身后说了许多话,雷恩斯却听不进去了,他走进了结界。

那是一个新世界。

传闻中,神木是“自然意志”的化身。

立于结界中央,其展现勃勃生机,底端游荡着星河般的潺潺溪流。

而在雷恩斯踏入的瞬间,那溪流开始缓缓地倒流。

他走了过去。

硕大无朋的树干上,漫天的树叶倏然朝他飞舞,伴随着萤火虫般的灰白光芒跳动。

这是神迹,却也像是在对他彰显亲近。

三片树叶停留在了雷恩斯的手中。

而也是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至高存在的圣性,感受到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融在了一起。

风动,溪流,叶荡。

雷恩斯沉浸在这里。

他似乎下意识对神木说了什么话。但他记不清内容了。

而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却倏然变了。

风的呼啸停止了,树的摇摆结束了。

这和谐的一切猛地被撕裂。

那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口,静谧的森林之空被古战场的血色天空取而代之。

地震山摇。

雷恩斯抬眸,看见漆黑的巨龙在天际挥舞着巨大的双翼,攀在那幻境的裂口处,猩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着火。

古泽尔道:“后来者,结束了。”

……

雷恩斯走出了裂缝。血色的天空下,暗影汇聚成的石阶指引他前行,他一步步走下去。

而这一刻,他已经如梦初醒。

大脑不再浑浑噩噩,他彻底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来了……自己踏入了“荣耀之门”,本企图在柯塔林秘境中追溯欧文的过去,却被倏然拉入了另一个秘境,去展现属于他自己的“荣耀”历史。

但现在,雷恩斯回忆起幻境中的一切,却觉错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看到的场景会是那样。

因为在他看来……那都是很‘私人’的事,与“荣耀”无关。

古泽尔停在石阶之末,猩红的眼瞪着他,却说:

“你胜了,后来者。”

“……胜了??”

雷恩斯更吃惊了。

有一瞬间,他以为古泽尔一定弄错了。

早在进幻境前,他在卷宗上便知晓“荣耀之龙”喜好血与杀伐,也评估了自己和欧文比胜算不大,做好了出去后硬抢“混沌龙骨”的准备了。

但现在,古泽尔告诉他,他胜了?

雷恩斯错愕地抬眸,却见古泽尔吐出了一口龙息,猩红的双眼眺望远方的暮色,“因为你,打破了恶臭‘光明’——那个‘伪装者’布下的棋局。”

什么?

雷恩斯完全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试图询问更多,古泽尔却振翅飞起,并未解释,“总之,‘混沌龙骨’属于你了。”

黑龙又吐出了一口黑烟聚成的龙息。

而雷恩斯吃惊地发现,那黑烟中逐渐出现了一根漆黑如炭的巨骨,其上黑烟缭绕,幽暗的星光乍现,似乎收揽了上百年的混沌。

雷恩斯感受到了压制性。

“光明的棋局究竟是什么?‘伪装者’又是什么?”他又问。

古泽尔却没有回答,它展翅飞舞,翱翔远去。

远处的天空,暮色渐褪,变为了夜。它融入了黑夜,身影消失了。

……

雷恩斯独留在石阶的尾末,看向远处那杀伐的战场中,人与兽都逐渐如碎片般消失。

他明白,这是复苏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而他试图思考古泽尔说的话,却失败了。他一头雾水。

而在古泽尔彻底消失的瞬间,悬空的“混沌龙骨”落入了雷恩斯的掌心。

如果说,刚才光凭远处的一瞥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雷恩斯把“龙骨”握在手心的瞬间,只觉手心冲来了源源不断的灵性。

他抬起了眼眸,茫然渐去,却松了口气般地笑了。

虽然不知道获得的原因是什么,获得便是好事。

首先,这避免了安霍尔德后期制作陷阱来对付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种混沌属性的圣物,也适合他自己拿来升级他的诅咒领域的力量。

这能令他能上一层新的台阶。

够了,这就够了。

雷恩斯将“混沌龙骨”收入储物戒,跳下了石戒,目光却偶然触到了手腕上的“赐福之环”。

血红的琥珀熠熠生辉,上面插着利亚娜亲自选的“圣欧蓍草”。

他怔了怔,又想,“……这算不算利亚娜给了我好运?”

毕竟,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

想起自己和利亚娜在祝福节时的神殿约会,雷恩斯没忍住又轻笑了声。

他抬起给“赐福之环”,只想再仔细看看,却倏然怔住了。

花香,他竟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花香。

第一次闻,让人联想到雨中芳菲;

但第二次,他却恍若闻到了黏湿的血雾。

……怎么回事?

雷恩斯沉默了几秒,古语念道:“灵视。”

灵视。那是一种辅助的感知法术,可以加大法师在细节上的视觉感知。

……而现在,雷恩斯几乎在靠直觉做事。

他使出法术后,湛蓝的双眸中浮现白雪般的光芒。“灵视”被赋予了他的视觉,但当他低头,却又吸了口气。

只见——微乎其微的黑影,来自四周的黑影,如同野兽寻食般,正汹涌地钻入他的金属镶嵌孔中。

但其虽势头凶猛,量却极小。

如果不开启“灵视”,雷恩斯都不会发觉。

这是……?再度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大脑中传来一声嗡颤。

几乎是下意识的应急反应,雷恩斯摘下了“赐福之环”。

他召出冰刃,望而却步般地踌躇了两秒,却终究将白银手环的合扣撬开了。

而在打开其的一瞬间,雷恩斯只觉数道利针同时扎入了自己的脑中,全身都变得麻木起来。

……只见其中,挤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干花,状如普通的香料。

但灵视下,他能看到,黑烟浓郁了起来,血雾般的气息也变得浓厚。

这正是干花吸引来的。

深渊之力在奇迹般与这状似普通的干花在互相吸引和作用。

“这是……‘巫灵草’?” 雷恩斯拿出一朵花,放到了鼻下,却是旋即深吸了一口气。

我该多想吗?他问自己。

巫灵草,边境的高级草药,喜暗,具有疗伤与赐福之效。

如果雷恩斯仅活在神院,会认为这本身并无问题。

但目前来看,却多了几分微妙。

雷恩斯也常在地界和黑市游走,因此他知道,巫灵草这种高级草药,其实还有另一种使用用途,那就是——追踪。

其因为具备特殊的喜好属性,可以吸引相关领域的各式力量形态靠近。

如巫灵草喜暗,吸引的便是深渊和混沌力量。

而如果使用草药者极为擅长该领域的力量,只要保证目标和草药接触了稳定的时长,留下印记,且会进入该领域的环境,便可通过感应领域的力量来进行追踪。

……但这种追踪法,费心费力,一来难保接触时间,二来难保领域环境,因此其极为偏僻,鲜少有人使用。

雷恩斯盯着手中的手环,安静地眨了几下眼睛。

这一刻,他回忆起了祝福日。

神殿中,利亚娜亲手拉着他,重生后第一次对他那么亲近,为他佩戴上了“赐福之环”。

那时,她双眼亮晶晶,脸上浮现些微不自然的红晕,对他轻声说:

“这可是我提前订好的……希望你明日的探索平安。”

“……圣欧蓍草,也有祝福的意思。”

雷恩斯的脸上浮现茫然,心头突突乱跳,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推理不出来。

难道……

难道利亚娜是在用这种另类的方法关心他,想知道他探索时的安好么?

但这个念头产生的同时便湮灭了。因为雷恩斯也意识到了其中逻辑的错漏。

如果真的是这个阶段的“利亚娜”,她毫无莱拉·奥利维的记忆,根本不会深渊的力量。

会深渊力量的她……

雷恩斯的手冷冰冰的,但当抬眸,望见战场中逐渐消失的血色天空,那逐渐深沉的夜,雷恩斯的脸色突然巨变。

欧文·安霍尔德。

密闭的深渊环境。

柯塔林。

这几个词组,突然交错在一起,撕裂了他脑中和谐的天地,一道惊雷在他脑中响起。

“她是……”

雷恩斯的脸倏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但当他想起利亚娜对他的冰冷,荒墓山的反常,回归后为他佩戴这追踪作用赐福之环的亲近表现……他全身麻木得动弹不得。

他足够了解她。她如果不愿对人动手,会把无关的人调离。

而这种伪装的亲和的态度,她通常是对——敌人。

“她也……”雷恩斯的声音在颤抖。

那一刻,许多回忆也顷刻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那夜,他刚刚重生回来,在长廊企图等到利亚娜,她却一直没来。

他去找她,她却以前所未有的冰冷态度赶走了他。

而之后,她对他避之不及,仿若他是洪水猛兽。

她退了令他们相识的药剂学课程,她卖了令他们相知的学伴名额。

她几乎什么事情,都提前算准并做了准备,而目的只指向一个——避开他。

后来,他对她告白,她却如刺猬般地全身立起刺,嘲讽他“犯贱”。

在“独立庆典”,他们共历生死,他直觉她石头铸的心也该被打动了,出来后她却变本加厉地对他冷淡……

雷恩斯从前认为,利亚娜是与前世不同了。

神让他重来一次,她这次却被他的冷待提前伤了心,她不想等他了。所以,她的冷漠是他应受的代价。

但现在,雷恩斯却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自回来后,利亚娜每次看他,隐藏在眼底的是冰冷。

——再往细看,那隐藏在单纯少女面孔下的,却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敌意和恨意。

“她也……她也……”

雷恩斯全身冷到发僵,也是在那一刻,他倏然发现,许多事都可以讲通了。

她对诺拉都可以亲近起来,却对他从始至终不屑一顾;

而在常青镇,他因嫉妒费奇·比斯顿失态后,她套话询问他怎么知道费奇的事;

在荒墓山一战后,她突然表现得古怪万分,回到营地就蒸发了。

他几日联系不上她,再度出现,她对他亲近了许多,还给了他现下的“赐福之环”。

而他……雷恩斯闭了闭眼睛,喘了口气,他意识到了……他在那场战斗中说出了深渊旧语。

如果他之前的猜测都无错,那现下一切都连在一起了。

“……她也重生了吗?”

雷恩斯眨了眨双眸,他依旧不敢用肯定句说这句话,但他的声音却颤抖不住。

他痛苦地垂眸。

这一刻,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他永远铭记的那个雨夜。他们前世见面的最后一面,她让他滚。

“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柯塔林。”她说,“不然我怕忍不住,对你做什么,雷恩斯·德威尔。”

她当时双目猩红得想要杀了他,最后歇斯底里地冲他吼:“滚!!!”

雷恩斯的手蒙住了眼睛,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起来。当时……他的确走了。

然而,他也真的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过。因为,那是他们前世最后一次见面。

这一刻,雷恩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如果他现在为止,所有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她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在看自重生后殷勤补偿、企图追求她的自己?

恶心的骗子?

罪恶的小丑?

她在恨我,她的表现就是在恨自己。不是看在席勒斯的面上,重来一次,她估计会直接杀了我。

雷恩斯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经历了她前世的事,还会再对另一个人存在希冀和感情。

而他凝视着手环,强迫自己再度呼吸……但现在,她是在?

雷恩斯感到自己不能再思考下去了,他却强迫自己,重新思考现在的局面。

深渊环境。欧文。追踪的草药。

雷恩斯咬牙,却随即强令自己清醒,念了一句古语,“以空之魂,瞬移。”

“赐福之环”被卷入了一道冰刃中,如利箭般射向了远方。其被钉在远方斜阳下的一棵树上,发出了一声嗡颤。

雷恩斯立于原地,手中持着部分他从手环中取出的剩余的“巫灵草”。他将它们分开,再度念出古语,用冰霜之刃冻住,分散送往了战场不同的方向和位置。

下一秒,他自己也瞬移了。

抬手,他发现即使没有手环,黑烟也在朝他的手腕处萦绕。但这也在雷恩斯意料之中。

“巫灵草”这种草药,短时间的接触,便会留香和印记。

而他也突然明白利亚娜当时为什么会亲手给他佩戴上了——那至少能保证他在约会时都不会取下,接近一个小时。

然而,回来后,他却也傻乎乎地没有取下,连戴了一天一夜,这既凑巧让他发现了端倪,却也留下了更重的印记,更方便了她追踪了。

雷恩斯叹了口气,只觉得精神都紧绷起来。

和她交手,无论她是否恢复血脉,都势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如果利亚娜现在真的在感知他的位置,他也只能通过分散巫灵草,来试图混淆她的判断了。

水盾。雷恩斯撑起了一个水盾,柔和波动,随他移动。这是他当前能撑起的最适合快速移动战的防御术。

然而,下一秒,雷恩斯却发现自己脚底长出了一朵暗之花。

黑暗的花朵,在妖冶地绽放。

……深渊赐福。

这是真的要对他动手了。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必这样,她可以直接找我说。他想。

但他也明白,对方现在的选择实际上毫无问题。

“闪避。”

雷恩斯又一次闪避,却发现自己落地时,地面开始震颤,古战场幻境中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

一道裂缝从暮色昏的天际,直接划至了他的脚侧。雷恩斯看到了古泽尔巨穴中坚硬的石,阴暗的烟。

又有暗之花出现了。

“冰雪牢笼。”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躲避。前世和利亚娜——也就是莱拉朝夕相处了许久,他自然熟悉对抗亡灵法师的方式。

漫天飞雪落下,笼罩在暗之花上。暗之花摇摆,下一秒,便被冰雪冻住。

他用神术锁住了深渊赐福的灵性。

白雪再度落下。雷恩斯却已经跃入了巨穴。

荣耀之墙上一半的幻境被撕裂,一半在继续重演着战场的场景。

四周依旧被黑烟环绕着,其具备隔绝的压制性,令他不能再与神院的同行法师互相感应。

但雷恩斯现在,也不想与他们感应,他能预知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其他人出现,并不是好的状况。

“……她应该也对此做了准备。”他想。

然而,下一次,暗之花出现到脚底的时候,却带着组合的法阵。

雷恩斯念道:“虚影。”

他留下了虚影,人躲开了,看到法阵将虚影爆得粉碎,头顶流下了冷汗。

他又一次落地了。

但这次,巨龙的骸骨漫下阴影,印在他的脸上。

这是到了荣耀之墙的尽头?雷恩斯抬眸,却怔住了。

如王座般的高台上,体积堪比神院“真言大门”的巨龙正在展翅,荡着猛烈的疾风。

而在那黑影弥漫的高台上,却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说,那已不成人形,碎骨、血肉混杂一处,只能看到鲜血淋漓的一团肉。雷恩斯隐约瞥到了高级金属的碎片。

但尸体是谁,来路如何,这对雷恩斯现在并不重要了。

因为此时的那具遗体的旁边,立着一个人。

她全身裹在斗篷中,双手携影,正把玩着一枚银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她回头了,取下了兜帽。

露出来的,是一头柔顺的棕色卷发,一对翡翠般的碧眸。

“雷恩斯。”

如同看到了老朋友,她对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瞥向那团血肉,“这是欧文,跟你一起探索秘境的小伙伴,跟他打个招呼吧?”

雷恩斯:“……”

远处,是利亚娜。她嘴角带笑,眼中却是冰冷的敌意。

他的喉结动了动,双手开开阖阖,却没发出一句声音。

“不愿意打招呼啊,没关系。”利亚娜又笑了,“……之后,你也会变成这样。你就这样陪他好了。”

雷恩斯:“…………”

他了解她。

对战前,她总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误导,或恐吓对方。其中她最喜欢恐吓。

而现在,如果真的被她的恐吓牵着情绪走,那他就白认识她这两世了。

他困难地张了张嘴,终究喊了出来:“……利亚娜?”

他声音晦涩极了。

对面的人听到,却表情一顿。

似乎再懒于伪装,对方藏在眼底的冰霜浮出了表面。

“‘利亚娜’……我祖母给我的赐福名,我二重身妹妹的名字,你配喊吗?”

她讥诮地笑了一声。

“雷恩斯,别装模作样了。”

“喊我的真名,莱拉·奥利维。”

【第一卷 “归来”完】

第158章 伪装者(一) “厄德那之甲”!(修文……

高台上的女人棕发碧眼, 她依旧维持着下巫族的长相,眉眼却多了几分独属深渊民族的凌厉。这是雷恩斯梦中的她。

既是利亚娜·高登,也是莱拉·奥利维。

而雷恩斯迎着她的目光, 额角却流下了冷汗。

他抿了抿唇, 哑声道:“但在柯塔林,你曾说过……我可以继续喊你‘利亚娜’。只有我。”

“但你现在不配。”

利亚娜——更准确地说, 莱拉恶狠狠地打断了他。

雷恩斯的手握紧了拳头。他抬眸,不错眼珠地盯着面前的莱拉。

她的目光燃着冰冷的绿火。而她的这个神情, 分明与前世他们分离时无异。

那是恨意。雷恩斯认得出。只不过现在更为冷漠和冷静, 少了许多感情。

而现下, 雷恩斯却不由想起昨日, 在千圣城的喷泉前,莱拉作为“利亚娜”时, 是如何面露“羞涩”地回答他,会考虑他的告白。

而目前看来,这一切都是她的伪装。

他闭了闭眼睛。他早该发现的。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前世的事, 我们可以谈谈。”雷恩斯费力地开口,“我当时没想杀你。我……”

莱拉却又发出了一声嗤笑, “雷恩斯·德威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 “难道你以为, 我还跟从前一样——你皱皱眉头, 就会主动为你找全借口, 你低头不语, 就会站出来为你解释所有吗?”

“人傻一次就够了,但不会一直傻。”

嗡。

雷恩斯的大脑又发出一声嗡颤。

……然而,既然前世他作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样的困局,他早该有意料,不是吗?

雷恩斯: “不,莱拉,我只是想坦诚……”

“坦诚?”

莱拉却又冷笑了一声,眼露轻慢,“好啊,坦诚。那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都在跟我玩儿什么呢?说说看。”

雷恩斯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莱拉在说什么。

然而,当莱拉怀疑的目光如一道尖刺刺入他的大脑,引起他又一次遍体麻木时,他反应了过来。

……重生以来,他对她追求不断,对她关心不绝,因为愿和她重归旧好。

而现在,她明显是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居心叵测”。

雷恩斯的脸短暂地失去了血色,他的手脚感到一股钻心的冷。

他咬了咬牙,才抬眸,低声道:“……我是真的想追求你。”

“哈哈。”

莱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跟她讲了匪夷所思的大笑话。

求你,求你不要再作出这个表情了。雷恩斯的嘴角抿唇了一条直线。

莱拉却旋即收回了笑容,轻声道:

“雷恩斯,你知道吗?”

“现下,你换任何一个说辞,哪怕你坦诚说,你就是想利用我杀了面前这个安霍尔德——”

她的目光猛地失去了所有温度, “我都不会这么‘鄙夷’你。”

碧眸如冰,却染上了一抹猩红。

雷恩斯认识她这番姿态。

这通常代表着——她起了杀意。

“莱拉,你别动手,我们好好谈谈!”

雷恩斯试图阻止,却晚了。

高台上,藏在行者斗篷中的莱拉顷刻间消失。

她的身体如同燃烧的蜡烛般消融,化为了遍体的黑影。

骨碌碌,那四面八方的黑影在一声凄厉的鸦鸣,汇聚成了一道长鞭,如利箭般刺向了雷恩斯。

刷!尖锐的黑影刺穿了他的身体。

而雷恩斯的身躯一颤,却旋即瘫倒下,也化为了一团水,流淌于地。

黑烟弥漫的巨穴中,二人消失了。

独留龙骸于高台振翅,和那失去生息的欧文血肉相对。

……

雷恩斯也使用了幻术。早在和莱拉交流时,他便用幻术构筑的水人,替代了自己的身躯。

而莱拉果然也对他动手了。

雷恩斯悄然转移,隐于幻境与巨穴的交界处。一道古语,他重新操纵冻结了“巫灵草”的冰刃,变幻位置,试图混淆莱拉的判断。

并在下一瞬间,他化出了数道替代自己的幻影,并自己进行位移。

雷恩斯了解亡灵法师。

对战中,要避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位置,并尽量实现无规律的移动——对抗中,不可以纯被对方的攻击牵着鼻子走位,不然,会正中对方的阵眼。

——这还是莱拉教他的。

他无规律地移动,那凝聚着深渊之力的黑影却紧随其后,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凶猛地击碎了一路的幻象。

她像是根本没留手……雷恩斯咬牙,念出了一道古语,“雨之灵,赐我感知,赐我指引。”

漫天飞雨如珠子般落下,滚向了巨穴的四面八方。他使用出了曾在荒墓山对抗亡灵法师使用的雨感术,企图抓出深渊赐福的位置。

砰!水珠滚过的地方,暗之花绽放,却又凋零。

与此同时,雷恩斯也感知到了附近没有其他的法师,他遂抬头,冲远处的幽暗喊道:“你听好,我不想和你动手!”

“德威尔,你觉得这由你吗?”

幽暗中,莱拉的声音冷冷地回应,语带讥讽, “不过,如果你真不想动手,那就跪下,让我打啊。”

雷恩斯:“……”

……是的,他不该忘记,她不再伪装“利亚娜·高登”时,便总爱在对战中用这种带刺的挑衅语气,试图把对手气得头晕脑胀。

雷恩斯恢复了一声不吭,漫天雨珠下,他以水为介质移动。

但看到那紧追不舍、试图漫过整个空间的黑影,和那不时吞噬他幻象的荆棘法阵,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是真的要我命吗?

他咬牙。

然而,看到那弥漫的深渊介质,雷恩斯却倏然考虑到另一个问题:

——刚才莱拉对他展现的面貌,虽然不知是不是幻术,但看上去并没有恢复血脉。既然这样,她怎么能调动深渊之力?

她是提前恢复血脉了吗?那她之后打算干什么,不在南境待下去了吗?

而如果她没有恢复血脉的话,那她是收集了深渊领域的储能武器或道具吗?

常在黑市,雷恩斯接触过的储能类道具并不少。

而初步分析了莱拉当前的攻击强度,雷恩斯更倾向于后者——她并没有恢复血脉。

如果她恢复了血脉,他现在不会这么轻松。但如果是用的储能道具,会好办很多。

储能道具,基本都有使用的极限。他只要努力把莱拉的力量耗完就行。

雷恩斯又念出感知的咒语,雨珠打出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暗之花。他继续躲避莱拉。

但随即,他却突然凝眉,发现了不对。

地上倏然涌起了一股沙海,沙潺潺从地面流出,将他营造出的水环境吞噬。

“……这怎么,很像土蛊?”

土蛊。

这是一种珍奇的大地领域的异能生物,可以吞噬水,吐出沙,从而造成不利于水的土系环境。

而雷恩斯对此很熟悉,因为他最近才接触了关于土蛊的交易。

说来也巧,前段时间,在卡塔尔黑市,他的朋友“迷雾沼的那伽”来咨询过他这个领域的异能道具。他正好有货源,就给她推荐了“土蛊”,并介绍了中间人。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雷恩斯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没想到莱拉也有,她真的是有备而来。

巨穴中,黑影与雨正交错奔腾。

它们的力量本不相伯仲,但却因环境的变化,水在不断地被蚕食。

与此同时,雷恩斯看到那黑影奔腾驶过的地方,“深渊赐福”在不断地绽放,法阵出现于荣耀之墙,开始拼接。

“扼杀阵?”

雷恩斯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认了过来。

莱拉是开始拼凑针对整个环境的扼杀阵了。

这种杀阵,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但却可以绞杀幻境范围内所有生灵。

她真的对他……雷恩斯闭了闭眼睛,他低头看向手中“肃寰者”,电光火石间,脑中却已经有了想法。

……他不能只靠躲了。

“雨之魂,冰之灵,我为主宰。”一道古语,他倏然浮空。

幽蓝的法阵出现,冰晶与雨滴的图腾如水流般在阵眼之间奔腾。

十阵连环,虽不及莱拉的百阵复杂,上面的法术光芒却远比其盛大。

厚重的法阵拼接、交错。

而下一刻,寒流盛起,漫天冰芒散射向了四面八方,将那沙流冻住。

法阵演绎。雷恩斯自重生后从未在神院范围用过,但他一直都会。

雷恩斯却再度念咒,十阵又起,二十阵拼接。

寒流与冰棱入地,形成寒流,冻住万物。

而远处的阴暗处,莱拉嘲讽的声音传来了,“德威尔,不装了吗?”

“……”

雷恩斯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需要做的。

莱拉对他毫不留情地下杀手,他现在只能试图速战速决,控制住她,再好好与她交流了。

……

莱拉躲在阴影处,手中握着一瓶猩红泛着黑丝的液体,那是血,普通深渊人的血。

她仰头喝了下去,脸上却旋即浮现了腐蚀之纹。

——这可以让她短暂地恢复深渊人的部□□体技能。

她全身化影,看向头顶突起的冰雪法阵,头上却流下冷汗。

打完欧文,她“偎暗者”中剩余的储存力量并不多了。

而雷恩斯……却不如欧文好打。

雷恩斯的战斗风格如他擅长的天赋一般,如雨一样绵密悠长,也如冰一样冷静细致。

他擅长慢战,也极富耐心。他善于在并不凶猛的温和进攻中,不知不觉把人困入天罗地网。

这令人不好抓他的漏洞。莱拉咬牙。

而更要命的是,雷恩斯极度了解“亡灵法师”这个职业。

这让莱拉除了隐晦的追踪,不敢提前在雷恩斯身上布下深渊赐福那种明显的阵眼,这导致了现在的困局。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当时雷恩斯刚来深渊,她担心他被其他亡灵法师暗害,便教过他一些对抗和避免方式。后来在共同的历险中,她也对他暴露过自己战斗中的软肋。

他太了解我了。莱拉想。这一切,都成为了如今雷恩斯对抗我的刺。

目光紧锁远方的法则,她用魔法传音:

“不装了吗?”

她企图用声音让雷恩斯混淆对她的位置认识,却发现他的法阵范围在不断地扩大,他似乎也想把控制效果扩散到整个秘境。

而现在……莱拉抿唇,却还有个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

——雷恩斯的“肃寰”还没用。

那意味着,等她布好了法阵,他一句“肃寰”,便可以将她的法阵轻易抹杀。

而现在,他使出那漫天的冰阵,分明是在逼她提前引爆法阵,耗尽力量,好对付她。

这个人,跟前世一样冷静、虚伪和无情……

莱拉想起雷恩斯之前的面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旋即抬手,用深渊旧语:

“以深渊之名,赐汝泯灭。”

荆棘与蛇攀上黑暗的法阵,朝那冰雪流转的演绎上覆去。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足足五十个法阵,与冰雪之阵相抗。

幽暗的影与冰冷的雪雨穿刺、交杂。

“入影。”莱拉同时召出了一片影,覆盖于地。

如果雷恩斯用“肃寰”,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介时躲进这片黑影中了。

……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操纵法阵。

莱拉的反应与他想象中几乎相同。

但她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巨穴中,两人布着接近上百个法阵,暗影漫布,雨水与冰雪奔腾、呼啸,前者与后者相抗相击,带着整个巨穴震颤。

而这一刻,雷恩斯知道,时间到了。

“肃寰。”

冰芒从他的长剑中荡出,不过刹那,便漫至整个巨穴。

那黑影铸成的法阵,在触上冰芒的瞬间,顷刻间瓦解、消失。

雷恩斯又一道古语,法阵上的冰箭撤离,取而代之的,是绵柔的雪花掷地,却带着强盛的法力光芒。落地时,它们形成冰棱,那为雷恩斯提供感知,也是冰雪牢笼的结界边缘。

“瞬移。”

雷恩斯冲至了地面。这一刻,他打开了雨感术。他知道莱拉大概率提前有面对“肃寰”的准备,但在沉默状态下,她不可能再做到完全的隐匿。

果然,地面上无人。

西方。

雨珠却突然滚向了西方的阴暗边界,雷恩斯感知到了莱拉的气息在移动。

他正要回头,耳边却猛然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那是柄尖锐的漆黑匕首,刺到了他的面前,其上黑影燃烧不绝。

竟是深渊介质实体化。

深渊高手皆具备这个能力,将黑影实体化成暂时的兵刃。

而“肃寰”,仅针对在施的法术,不针对已完成施展的法术。

因此,渗影的匕首,依旧存在。

雷恩斯侧眸,他这才发现莱拉已经跃至他的头上。而她什么时候出现,他一无所知。

匕首迅猛,卷着令人窒息的气息,以近乎完美的力道、速度、角度刺出如十字架般的两道气浪,直击他的面部。

十字搏杀!

这是闇域地下城中,刺客的搏斗技。

那里环境恶劣,常有限制法力使用的状况。而这种搏斗技能,便不需法力,纯靠物理力量便对敌人产生伤害。

其极为凶残,通常以一击毙命为目标。

砰!剑与匕首交击,雷恩斯抬起“肃寰者”抵挡,剑身却被莱拉那处的巨力震得嗡颤。

他堪堪挡住,却后退了一大步,胸腔生起血意。

雷恩斯咬紧了牙……他知道,莱拉并非如明域的普通传闻一般,身为亡灵法师,不善近身战斗。

与她相识两世,他得到的信息是,莱拉实际上同修亡灵法师、鬼战士与南境奥术。

这令她近身搏斗也极为出彩。

前世,在拉马德荒漠,雷恩斯便曾亲眼所见,莱拉纯靠燃血术与肉搏,杀死过高阶魔兽。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雷恩斯旋即反应迅速地念出古语:“冰雪囚笼。”

“冰雪锁链。”

漫天冰雪落地,又一次化为冰棱,挡在了莱拉的后方。与此同时,冰雪凝成巨大的锁链,试图卷住莱拉,来困住她。

莱拉翻滚,却精准地躲了过去。

她转身一跃,这一次,匕首破空,传出尖锐风声,又冲向了雷恩斯的心脏。

“……莱拉!”

雷恩斯的声音从牙缝中传来,却只能被动地再度试图用剑,挡住她的攻击。

砰!冰铸成的长剑与燃着黑影的匕首相抵。

雷恩斯突然发现,莱拉这次并未后退。

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握成了拳,猛地朝他的头颅砸去!

而她的手上,那是一只蛇鳞手套,黑光粼粼,表面布满倒刺,状如黑铁般坚不可摧。

雷恩斯却在这一刻晃了神,因为他赫然发现——

这是“厄德那之甲”!

第159章 伪装者(二) 雷恩斯抱起了莱拉。(捉……

凛凛气浪, 冲向了雷恩斯的头部。

在快被击中时,雷恩斯瞳孔一缩,却反应迅速地道: “冰盾。”

冰雪铸成的薄盾在他的手心展开。

然而, 其却直接被莱拉戴着“厄德那之甲”击碎了。

“厄德那之甲”。

这是传说级别的异能装备, 由镇守地界的魔蛇后背的蛇鳞铸成。可以对抗一切坚硬的物体,产生无限巨力。

砰!

雷恩斯加重了手持“肃寰者”的力道, 逼退了那凶猛的匕首。随即他把“肃寰者”角度一转,及时挡在了身前。

却又是一声巨响, “厄德那之甲”砸在了“肃寰者”上, 雷恩斯和莱拉同时因为冲击后退。

雷恩斯的后背撞了上冰冷的石壁, 只觉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但他却抬眸, 震惊地瞪向了莱拉。

……为什么??

为什么莱拉会有“厄德那之甲”??!

她……

莱拉伏地,却如猎豹般再度跳起。她根本没有给雷恩斯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便又开始了一轮疾风般的进攻。

“厄德那之甲”和刺客技的绵密夹击。雷恩斯逐渐感到吃力,他根本难以分心去布下其他的复杂法术。

……不,不能再这样了。“肃寰”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绝对不能让莱拉撑过去。

“肃寰, 异形。”

砰!又一次剑匕交击后,雷恩斯念出咒语, 这一刻, “肃寰者”上生出了菌丝般的冰线, 卷向了莱拉的身体。

莱拉翻身躲避, 手捏成拳。

而这一次, 雷恩斯却没有选择后退躲避“厄德那之甲”。他抬起手臂, 撑出了冰盾, 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拳。

不出所料,冰盾碎裂了,“厄德那之甲”砸上了雷恩斯, 那一刻,他只觉骨骼顷刻间都要粉碎了。

……而在此之前,雷恩斯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体验“厄德那之甲”的滋味。

他咽下口中的血意,却旋即抓住了机会,念道:“冰之灵,水之魂,赐我牢笼。”

地上突然又画出了三道冰雪阵。在这样绵密的攻击下,他不敢再使用过于复杂的法阵。

而由于他受了这一拳,并未被逼退,“肃寰者”的冰丝堪堪卷住了莱拉。

雷恩斯紧接着一跳,让“肃寰者”化作冰,紧抱莱拉一起滚入了法阵的中心,两人同时扑倒在地。

“德威尔!”莱拉的碧眸在冒火。“厄德那之甲”再度打向“肃寰者”的冰丝,却未立刻撼动。雷恩斯却松了口气。对,这才对。

——“肃寰者”与“厄德那之甲”同级,其冰丝,是他目前唯一想到的可以召唤出来能稍微抵抗厄德那之甲的物体了。

……而这一刻,雷恩斯也不知道他是该庆幸这是他的武器,还是不。

冰雪在流转,莱拉指尖却旋即弹出了碧光粼粼的毒针,直接朝雷恩斯的双眼刺去。

雷恩斯心口一跳,翻身躲避,却堪堪躲过,发丝被切断。他面色铁青,因为他再度认出……这也是黑市的异能道具,哈夫林的店铺就卖过。

她是,她是……状况却不由雷恩斯继续想。

两人见招拆招,莱拉一边试图击碎冰丝,一边继续对雷恩斯频出杀招。

而雷恩斯自从上次在独立庆典杀了闇狳,就没经历这样的恶战。他脸上和肩部、手臂都已经挂彩,鲜血染红了法袍。

而现下,他咬牙,引爆了法阵。

冰雪法阵在莱拉身下突然开始流转,而那一刻,莱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变了脸色,“不!”

雷恩斯却又念:“冰雪锁链。”

法阵激活的瞬间,冰雪裹上了莱拉的身体。雷恩斯的手也化作冰,猛地翻身上前,按住了莱拉的手。

在冰铸的锁链卷上莱拉的手腕时,他召唤:“禁制之锁。”

然而,莱拉却抬腿猛地踢向他的双腿之间,他面色变得铁青,生生的用腿压住了她的攻势。

他低吼道:“……莱拉!”

两人又同时在法阵中翻滚了半圈。冰雪法阵降低了莱拉的反应速度,她终究不敌拖拽,手被冰雪锁链拉到了身后。

而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看准时机,猛虎般翻身,翻到了莱拉身上,扣下了“禁制之锁”。

流淌着禁制附魔的金属,困住了莱拉的手腕。

而一切,似乎在这一刻都落定了。莱拉的脸色再次变了,面无血色,她猛地试图挣扎,但那金属上禁制附魔的光芒绽放,一切力量都无法使出。

雷恩斯从莱拉身上坐起来了,气喘吁吁。

他在庆幸……“肃寰”的时间刚刚过了。但他赶上了。

莱拉扭头,两人四目以对。她的目光似乎可以吃人。

雷恩斯又喘了口气,却对莱拉的双腿也如法炮制,用冰雪锁链捆了起来。

“德威尔……你!”莱拉挣扎时发出闷哼声,却是徒劳。如今,她喝下了的深渊人血液似乎也在激战中燃尽了,脸上的腐蚀之纹尽数消失。

她变回了普通的下巫族人体质,根本无法再对抗雷恩斯。

雷恩斯凝视了莱拉几秒,却一言不发地拦腰抱起了她。

如今,莱拉长发披拂,斗篷凌乱,面带狼狈的灰尘污迹,被雷恩斯揽在怀中时,她身体一僵,挣扎前所未有地剧烈了起来。

“放开我,雷恩斯·德威尔!”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乎不甘自己的失败。

雷恩斯定定地看了眼怀里的莱拉,却依旧把她抱了起来,念道:“移动。”

他们一起消失了。

……

古战场中,黑烟弥漫,幻境却没有立刻被瓦解。雷恩斯推算这离封闭的环境被解开还有一段时间,遂带着莱拉,来到了古战场边缘的一处地方。

那里,天空中还看得到暮色,稍微远离黑烟和黑夜的领域。而雷恩斯把莱拉放到了一块石头上,扬起了手,撑起了防护的结界。

……饶是现在,制住了莱拉,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找到这处稍微远离深渊之力的地方,来做等待。

而当他放下莱拉,莱拉却侧过头,神色冷淡,紧闭双唇,似乎懒得和他说话。

雷恩斯的身体一顿,却旋即绕到了莱拉的身后。那里有他现在更想确认的事。

他蹲了下来,却旋即深吸了口气。

莱拉被锁在身后的双手上,蛇鳞手套表面的黑鳞发出幽暗的光泽,倒刺遍布,似乎坚不可摧。

雷恩斯再度确认了上面的标记,那上面刻着一只鹰的暗纹。因此,他再度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这不是其他人用“厄德那”制作的次品,这真的是他的“厄德那之甲”。

而感受到雷恩斯在摆弄她的手,莱拉的后背僵硬了起来,低哑出声了,“……你想做什么?”

雷恩斯却盯着手套,大脑嗡嗡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莱拉会有?他明明租给那伽了啊。

是伽转租给了莱拉,她们认识吗?

然而,毒针、土蛊、厄德那之甲过多的巧合……让雷恩斯不由想到了另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脱下了莱拉手上的蛇鳞手套。

莱拉瞳孔一缩,“还给我!”

雷恩斯:“……”

……这明明就是我的。

雷恩斯一言不发地取下了手套,一道古语,他把手套收回了自己的储物戒。

然而,盯着手套下的场景,雷恩斯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也又一次停止了呼吸。

“偎……”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唇。

这果然是“偎暗者”。

只见莱拉纤细的十指上,分别都佩戴着一枚暗银戒指。伴随主人被限制使用法术,其上流转的黑影消失了,露出了乌鸦飞舞图腾的繁复暗纹。

……而他曾经作为“偎暗者”的中介交易,把它交易给那伽。

“……”

雷恩斯只觉大脑在发晕,他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莱拉,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发出声音。

他混乱极了。

难道莱拉是“那伽”吗?

但不对啊,他认识那伽接近十年了,那伽明明是来自闇域的女性长辈。

……怎么会?怎么会??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他试图回忆更多细节,但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一切都是徒劳。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弄错了什么。

他如半截木头般杵在那里。今天,一个确定的消息,一个尚未确认的消息夹击,震得他头皮发麻。

雷恩斯眼神变幻。但少许,他取下了“偎暗者”。

“雷恩斯,你做什么?!”莱拉的声音从牙缝中出来,其中似乎夹杂慌乱。

这让雷恩斯更确定了她的力量完全来自这里。

而他把“偎暗者”放在手心,感知到里面的力量已经接近耗尽。他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莱拉:“你,你……”

他真想直接问:“你就是‘迷雾沼的那伽’吗??”

但理智把雷恩斯的思路拉了回来。

他的炔鹰身份,他的地界经历,从来都没有让老师“盲者”外的任何人知道。这其中涉及的关系、利益过于复杂,一旦不慎,便可以对他致命。

而莱拉现在似乎想要杀他,一切还未完全确定,他绝对不能主动暴露,只能后面自己去做最后的确认。

雷恩斯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脚步重新走到了莱拉的面前。

他眼底的复杂、猜疑都收回去了,莱拉望着他,眼底却生怨毒。

“恭喜你,雷恩斯·德威尔。”她说,“你得偿所愿,我如今再次任你宰割。”

第160章 伪装者(三) 笼中之物。

她顿了顿, 又双目猩红地瞪着他。

“……”雷恩斯喘了口气,他握住“肃寰者”的手一紧,却注意到莱拉的身体也微微一颤。

“……我只是放剑。”似乎是为了让莱拉放心, 雷恩斯把“肃寰者”插在了地上, 他说,“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我并不想对你怎么样。”

他的确不想对她做什么。拿走“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 也只是担心有意外发生,防止莱拉对他补刀。

而听见雷恩斯的话, 莱拉沉默了一秒, 却旋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也是, 你做事总有你的目的,也不必惺惺作态。”

她低头, “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为你做什么。”

雷恩斯对莱拉眼中的敌意无所适从,他叹了口气, 说:“我也没有目的。”

“莱拉,我真的不想杀你。前世也是, 当时……”

然而, 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制, 雷恩斯猛地闭了嘴, 顿了顿, “总之……你会发现,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莱拉愣住了, 她的目光旋即锁在了雷恩斯的脸上,似乎想把他表情中所有细节收尽眼底,觅到他说谎的蛛丝马迹。

但慢慢地, 她的脸上浮现疑惑,却扯了扯嘴角,“不会做任何事?谁相信。”

雷恩斯沉默地看向莱拉,渐染的夜色也映上了他的蓝眸,显得他的目光有些冷沉。而他嘴唇发白,默了一秒,却转移了话题,“不过,我也的确有事要问你。”

“问我?”莱拉冷冷一哼,“别想了。我可不会告诉你关于北边和闇域的任何事。”

“……我不是要问这个。”

雷恩斯: “我想问,你也是8月15日重生的,对吗?”

莱拉的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雷恩斯会问这个。她盯着雷恩斯,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雷恩斯却从莱拉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

而其实不用问,他也几乎确认了下来,她就是那天重生的。因为,她就是在那几日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

……而“那伽”,也是在那几日回归了黑市,比前世足足早了一年。

是的,结合这些信息,他早该想到。

雷恩斯陷入了沉默,大脑却很乱。今天太多意外发生,他只想稍微理清思路,半晌没有说话。

莱拉坐在石块上,则警惕地盯着雷恩斯的一举一动。然而,雷恩斯却半晌没有作为,就连一个词都没有吐出,她的碧眸眼底染上了疑惑。

直到雷恩斯重新抬眸看向她,莱拉张了张唇,哑声道:“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雷恩斯:“我们该走了。”

幻境在持续瓦解,巨龙的咆哮在天际消逝。

而看到不远处正在瓦解的地面,雷恩斯知道,这是古泽尔的复苏快彻底结束了,他也得带着莱拉离开了。

在这个情况下,绝不能让任何其他神院的人看见莱拉来过这里。欧文在这里死亡,他提前消失,的确会引起些麻烦,但也只能这样了。

雷恩斯再次靠近莱拉,想抱起她。

莱拉:“滚。”

雷恩斯却没理她,兀自抱起她。

莱拉又问:“你这是想带我去哪里?”

雷恩斯低头,只见怀中的莱拉棕发凌乱,满眼敌意。他低声道:“你跟我回德威尔祖宅。今晚,你也只能待在那里。”

到了那里后,也算安全。到时候,他在跟她慢慢谈条件和讲清楚、问清楚一些事。

莱拉的脸色却变了,似乎因为听到要去完全属于雷恩斯的地盘,变得白如垩石。

她嘴唇发白,却像知道反抗都是徒劳,扭头不语。

她对我现在就像是只立满了刺的刺猬,完全关起了心防……雷恩斯看进了莱拉的神情,呼吸哽在了喉头。

而他知道,他们必须继续离开了。

雷恩斯抬眸,正要念“瞬移”咒,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远处的夜幕也在被撕裂,仿若那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摧毁一切,幻境中的一切都在动荡和变幻。

然而,雷恩斯却突然发现,在这瓦解的秘境中,却始终有一处没有改变。

——那就是他头顶稀薄的暮色。

这处他认为稍微远离黑暗、才作选择停留的地方,似乎在这偌大的古战场中,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而雷恩斯抬眸,却蓦地看见。那远处土壤的边缘,似乎有鸦黑的法术符文正在空中浮现,它们从隐秘的状态变得明显了起来,那竟形成了一堵半透明的高墙!

这里……雷恩斯凝眉,这里竟是被设下了幻术和结界的封闭空间!

他猛地变了脸色。下一秒,却感受到怀中传来颤抖。

雷恩斯垂眸,发现莱拉的表情已经变了。她在笑。脸上的警惕和冰冷已消失殆尽。

莱拉正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语气轻和,像是跟一个不懂事的情人说话:

“雷恩斯·德威尔,你忘了吗?我做事,总是喜欢留底牌。”

她凌乱的领口上,突然长出了一朵乌黑的鸢尾花。

那是朵妖冶极致的花朵,仿若受到了那来自深渊地狱的最纯正的赐福。

而不过刹那,地面上漫出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法阵。

它们交错连环,荆棘丛生,以雷恩斯脚底为中心,漫出了足足五十道硕大无朋的法阵。几乎一息之间,覆盖了方圆一里的地面。

砰!它们完成了拼接。

雷恩斯的瞳孔蓦地一缩,他试图躲避,但却已经晚了。

漫天的荆棘如电掣般从拼接完成的法阵中涌出,雷恩斯还没来得及把莱拉抛出,两人便被荆棘团团裹住,紧紧桎梏。

刺骨的疼痛传来,随即是一股麻意侵袭他的全身。

荆棘带着化为了利鞭的树荫缠住了他的四肢、胸膛和腹部,将他牢牢桎梏。倒钩般的尖刺则同时刺入了他和莱拉的皮肤,鲜血从荆棘中流了出来。

“暴雨。”

“冰刃!”

雷恩斯反应迅速地企图使出神术,但那法阵组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群黑黝黝的乌鸦从阵眼中飞出,瞬间吞噬了雷恩斯召唤出的试图割裂荆棘的冰箭与水流。

荆棘越涌越多。

而雷恩斯却旋即发现身上的麻痹感增强了。

他手脚逐渐失去知觉,竟是无法再使用任何高强度的神术。

“风中生荆棘,荫蛇蔓地狱……”莱拉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雷恩斯,没用的。”

她的气息吐在他的脖颈,“这是血荆棘阵加荫杀术。我先布下了控制、麻痹作用的法阵组,之后,再上扼杀作用的刺穿阵组,你不可能躲过的。”

雷恩斯头上爆起了青筋。他低头,看到尖刺也扎进了莱拉的腿部和背部的肌肤,渗出了鲜红的血。

他面无血色:“你也在这法阵里面……你疯了吗!”

他试图摆脱荆棘,更多的荆棘却把他埋没。

莱拉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傻了吗?荆棘阵是我布下的,最多只会对我形成表伤,怎么可能弑主?”

“倒是你,如果想活,就快把我的‘禁制之锁’解开。”

她抬起碧眸,“你现在不解开,再过一会儿,荆棘毒深,你将彻底无法使用法术了。那样,我就不可能为你停下这法阵,你必死无疑咯。”

剧痛传来,雷恩斯的手臂被刺穿了。

他也已经认出来了,他脚底的法阵,的确是可以把人活活刺穿、痛苦折磨至死的血荆棘阵。

如果不停下,不过一分钟,自己就会被刺穿和撕裂。

雷恩斯瞪向了莱拉,双眼布满血丝,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真正的想法。

……但少许,他认输般地吸了口气,哑声道:“开。”

“禁制之锁”落到了地上。

莱拉又说:“还有我的戒指、手套,都还给我。不然,我操纵不了深渊技能。”

雷恩斯继续瞪她: “……‘手套’?深渊?它看上去明明不是……”

“唔,手套的确不是深渊领域的武器。但你不还,我就不停阵了。”

“…………”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召出了“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

莱拉念出引风咒,“偎暗者”自行佩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而这一刻,她却歪起了头,没有立刻兑现诺言,似乎在欣赏雷恩斯困于荆棘的痛苦。

一根荆棘已经扎到了他的胸口,要刺向心脏。雷恩斯低吼:“……莱拉·奥利维!”

莱拉眯了眯眼睛:“之前,‘混沌龙骨’是被你得到了吧。这个也召出来。我再停法阵。”

雷恩斯:“…………”

他抬眸,双目通红地瞪向了莱拉。

……

雷恩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全身染血,由于荆棘的毒液入体,他已彻底无法动弹。

而和他同时落地的,还有那漆黑如炭的巨型龙骨,其上黑烟缭绕,幽暗的光芒零星地浮现。

莱拉拾起了那“混沌龙骨”。

当着雷恩斯的面,她端详了一眼后,发出了语气夸张的喟叹:“哇,这‘混沌龙骨’一触上,果然灵性源源不绝,看上去是上好的制作传奇道具的材料耶——”

之后,她一道奥语,把“混沌龙骨”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

“…………”

雷恩斯瞪着莱拉,虚弱地胸口起伏。

而等莱拉回头,两道荆棘把他拖到了一块石头上。

饶是他已无法动弹,莱拉依旧让荆棘依旧缠上了他的肢体,在源源不断地摄入那麻痹作用的毒液。

如今,雷恩斯只能说话。

回忆起刚才的一切,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凝视莱拉:“这都是你提前设计好的?”

莱拉笑了声:“是啊。你太难抓了,我又没有完全的胜算,所以,我只能提前布好法阵,设计让你主动来找我,再自己做阵眼,让你跟我接触久一点啊。”

……亡灵法师的攻击中,目标与阵眼接触越久,攻击效果越好。雷恩斯吸了口气。

而据他现在猜测,莱拉估计是他出“荣耀之门”前就布置好了一切。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偎暗者”中的力量所剩无几。

莱拉又抬起了手,念出一道旧语,那天际的暮色消失了。

入眼的,唯独一片深不见底的夜幕。

雷恩斯再次反应过来,咬牙道:“所以……这也是你营造的幻境。你在把我往这里引。”

莱拉:“是啊。”

她顿了顿,“虽然说,我们前世发生了很多不愉快,但我们接触这么久,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所了解的。你说,这算好,还是不好啊?”

荆棘缠住了雷恩斯垂下的手臂,身上未受治愈的伤发出剧痛,令他冷汗淋漓。

他虚弱地启唇:“那你想怎么样,莱拉?”

“杀了你啊。”

莱拉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如今,你落到我手里了,成为了我的笼中之物,而你前世做了那样的事,你也该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倾身而下,逼近了雷恩斯,却在两人鼻梁快相触时停下。

两人气息相缠。

莱拉逼视着雷恩斯,双手缓缓放到了他染血的喉咙上。

第161章 灵哨 “不可念,不可思。”……

冰凉的触感从莱拉的指尖传来,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莱拉指尖的力量加重了,却在把雷恩斯紧张的神情收入眼底时, 她的指间轻轻刮过他的喉结, 突然哂笑出声,放下了手。

“瞧把你吓的, 我说笑呢。”她抽动肩膀,“有你的好哥哥在, 我怎么会真的杀你呢?席勒斯可是我的老师, 不是他, 我可走不出闇域。我向来恩怨分明, 怎么可能杀你呢?”

她笑得夸张,像是在闲话家常。

荆棘的尖刺却让雷恩斯疼得额角流出了冷汗, 他嘴唇发白地抬眸,却见莱拉继续道:

“但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命也真算好啊。你做了那样的事, 我却不能杀你,这太可惜了——但也没关系。今天, 我就是换一种方式, 来向你讨回代价。”

她一词一顿。

雷恩斯的脸色却刹地变成了灰色, “……代价?莱拉, 我之前没有说谎。我没有想杀你, 我当时是为了……”

他喘了口气, 似乎总算打破了那禁制, “我当时,是为了破局。”

“哦。”莱拉却饶有兴致地“哦”了声,打断了他, 对他歪起了头,“那我现在也不是打算伤害你,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说到后面,她绘声绘色地模仿了雷恩斯发颤的尾音。

这令雷恩斯紧紧抿住了嘴唇,瞪着莱拉一言不发,后颈却在发颤。

而莱拉瞥了他一眼苍白的脸色后,道:“我记得,你前世每次生气时,也总是喜欢露出这样的神情……”

“啊,对,现在闭眼,更像了,强作忍耐却无可奈何的神情,这总是引起我的怜惜呢。”

她的手轻轻摸过了自己苍白的骨节,“但现在,不会啦。你再怎么装,我也没感觉了。德威尔,对这个结果,你高兴吗?”

雷恩斯瞪着莱拉,声音却从喉咙中挤出,“我,没,装……”

接下来,他的脸色却蓦地变了。

只见莱拉的掌心中,突然出现了两支药剂。一支液体深蓝如海,表面绽放着逐渐泯灭的星光;另一支则幽绿如森,暗影勾勒的法术符文在其间若隐若现。

莱拉像展示玩具一样,把它们摊在手心,随即对雷恩斯道:“你不是喜欢下药吗?这两支,你大概认不出是什么吧。那也没关系,你自己选一支吧。”

雷恩斯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剧痛令他大脑昏沉,但他盯着那两支药剂,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两者是什么。

这两者……都是他曾在黑市卖出的毒药。

他卖给了那伽。

“遇到了一个仇人。”那伽当时这么对他说。于是他按照她的要求,或收集,或配给了这两种毒药。

深蓝如海的,名为“智者之泪”,可以摧毁人的灵心,让人失去所有法术。

幽绿如森的,则叫作“灵哨”,其可以通过对人设下禁制,来对其进行精神操控,并附有定期发作的剧烈毒性,可让人生不如死。

总之,这两者都是足以摧毁一个神术师心智,让其彻底崩溃的药物。

“仇人”……

雷恩斯脑中再次响起这个称谓时,只觉大脑似乎变得空白了几秒,随即胃里翻腾了起来。这翻腾的感觉滚至心脏,似乎一息之间,被绞了几遭。

如果“那伽”真是莱拉,那她指的“仇人”其实是……

雷恩斯的大脑又空白了几息,随即抬眸,茫然地盯着莱拉,张了张嘴:“你……”

他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才声音暗哑地说:“……你是要对我用这些??!”

“是啊,对你,只准你对我下毒,不准我对你下毒么?”

莱拉把毒药放到了雷恩斯的面前,雷恩斯在这一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莱拉?!”下一秒,他语气迫切地开口了,试图继续辩解说,“我真的……”

莱拉却直接打断了他:“住嘴吧。”

她的手指在两管毒剂上弹了弹,随即目光冰冷地瞪向他,“说实话,我本来不想报复你。回来后,我想到之前的事就恶心,想到你也恶心,只想绕着你走,恨不得和你永远没有关系。”

雷恩斯的脸上蓦地失去了所有血色。

莱拉却继续道:“所以,我本打算再一次处理完安霍尔德的事,就离开南境。结果,你非要凑上来招惹我。你是觉得我傻,之前被你骗一次,现在还会再被骗吗?”

“我告诉你,不会了。”

莱拉把药递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所以,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快选吧。绿的,还是蓝的。”

雷恩斯盯着莱拉,脸部紧绷,后颈却又一次发颤,眼角逐渐泛起了猩红。

莱拉却不为所动:“不选?那没关系,你不选,我现在也改变主意了。两者,我都给你用。”

“……绿的。”

雷恩斯的喉咙中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几乎是被迫出声,眼角更红了,“如果要选,只要绿的。”

那是“灵哨”。如果非要做选择,只能它。因为它不会如“智者之泪”那样不可逆。

“但莱拉,请让我重新给你解释当时在柯塔林……”

雷恩斯却发现自己猛然失声了,那麻痹□□的毒性染上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如一个布偶般坐在那里。

“不再提柯塔林。”莱拉阴恻恻地说,“你不配。”

之后,她低头一看手中的药剂,却嗤笑了一声,“绿的?你可真能选啊。”

她又抬眸说,“但是,我现在却又真的改变主意了。我觉得,蓝的也适合你啊,和你眼睛真像啊。两者都给你好了。至于你既然选择绿的,就先给你用绿的吧。”

雷恩斯吸了口气,瞪着莱拉,他一言不发,蓝眸却逐渐染上猩红和绝望。

……

雷恩斯靠在石头上,冷眼看着莱拉在地上布置法阵。

莱拉画下时,还时不时回头看他。

他如今鲜血遍体,无法动弹,狼狈至极,而莱拉看向他时,时不时眯起眼睛,似乎被他这副模样大大地取悦了。

……雷恩斯受不了她这表情,便干脆扭开了头,却觉得整颗心——整具身体都冷了下来。

他闭了几秒眼睛,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却开始凝视地面的法阵。

他认识这个法阵。

……因为不久前,他才在“灵哨”的使用说明上看过。

“灵哨”,是一种奇异的毒药。

其使用前,工序复杂。不仅需要与使用者进行灵性适配,并需要添加多种混沌材料,来提前设定各式精神禁制效果。

而目标服用时,也需要复杂的过程。画下法阵、念诵咒语……缺一不可。

其最终可以达到诡谲、极端的精神控制能力——被种毒者必须按照禁制效果行事,若强行违背,将会遭遇极致的折磨。

而盯着莱拉手下的法阵逐渐成形,雷恩斯的脸色变地愈发的冷,恍若失去了温度。

……如果现在可以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大概会选择重回黑市,再也不要接触这两种药的交易。

谁能知道,莱拉……

少许,莱拉已念诵完了咒语,又重新走向雷恩斯,把森绿的“灵哨”递到他嘴边。

“喝了。”她的神态仿佛在让他喝一瓶神院鸢尾花楼提供的果汁。

雷恩斯靠着石块仰头看她,嘴却闭得像个蚌壳。

“雷恩斯,这样不好哦。”

莱拉靠近了他,轻而易举就他的头按在了她的腰前,指腹轻轻触上他紧闭的唇,“你不会想让我逼你喝的。”

雷恩斯闭眼了。他被扎在荆棘中的手尝试又一次激发法力,催动“肃寰者”,但却又一次失败了。

“开。”结果,他听到了莱拉蛊惑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那似乎是短效精神催眠的法术。雷恩斯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无法抵抗。

当他反应过来、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张了开嘴,莱拉把一整管“灵哨”的倒进了他的喉咙。

冰凉的液体下肚,传来灼烧的痛感。

雷恩斯睁开眼睛,却发现莱拉在凝视着他。

而也是在那一刻,那地面的法阵突然淡出了黑如沥青的光芒,朝他的身上的卷来。

莱拉又一次念诵咒语:

“我愿以药为哨,纵人之灵。

雷恩斯·德威尔,我如今对你下达禁制。”

“若非我认知范围内、必违背禁制来保护我的’非常之时’,不可念诵我名。

同,若非此类‘非常之时’,不可思我名。”

“‘勿念我名’为‘绝对禁制’;

‘勿思我名’,为‘不绝对禁制’。若思之,必受烈毒噬心之痛。”

……

她念完了咒语。

这一刻,那黑如沥青的光芒彻底涌入雷恩斯的身体,与之融合,法阵消失殆尽。

……那禁制是什么意思?雷恩斯脸色惨白,却没完全理解。

而当他抬头,看向莱拉,脑中却突然浮现了两个名字。

莱拉·奥利维。

利亚娜·高登。

这两个名字却转而从他的脑中擦除,消失无踪。

那一刻,一股剧痛从雷恩斯的腹部钻出,几乎一息之间,蔓延了他的全身。

毒性。

这是极致的疼痛。

仿若有一千把刀在突然同时开始切割他的身体,把他的体内一片片地搅碎。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

如果说之前身体被刺入荆棘的痛苦已经算是显著,那么现在,其甚于千倍百倍,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冲破。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浑身战抖,那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会就地死掉。

……

莱拉却无声地盯着那几乎一瞬之间,就疼痛到近乎晕厥的雷恩斯。

炔鹰果然不会骗她……她抿唇想。这个“灵哨”,效果很好。

而她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禁制。那是她认为目前最为合适的处理她与雷恩斯关系的禁制。

“勿念我名”,绝对禁制,从此后,雷恩斯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提及她的名字。

即不再可与人交流算计她、或告发她的身份。

“勿思我名”,非绝对禁制,这会让雷恩斯但凡思考到与她相关的事,就会毒发,即体验现在的痛苦。

而一想起她就这般痛苦,他便不会有机会来思考后续的算计她、对抗她的计划了。

莱拉淡淡地瞥了雷恩斯一眼。

……你不是再努力伪装,也掩饰不了你其实很讨厌“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的事实吗?

以后,就让它成为你真正的痛苦。

第162章 浑水 雷恩斯:“我一直爱你。”……

雷恩斯在耳鸣。

碾压五脏六腑的痛楚在持续。

然而, 在阵痛的间隙,他好不容易稍感和缓,在睁眼看到莱拉的那一瞬, 毒性又一次被点燃, 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

莱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俯瞰般地欣赏他的痛苦。

“你, 你……”他无声地张嘴,冷汗从额头上不断地滴落, 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行为, 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莱拉却走向了他。

意识朦胧间, 她扶起了他的脸。“看我。”她强迫他睁眼看她。

碧如翡翠的眼眸中, 不再如往常般发光,带着股残忍的冷意。

莱拉。雷恩斯的脑海中再度浮现这个名字。新一波的痛楚将他淹没。

青筋在他的额头暴起, 他几乎是半梦半醒地看着对方。

莱拉问:“感觉怎么样?”

雷恩斯全身颤抖,紧抿嘴唇。

莱拉逼视着他。一道旧语后,她抽掉了他喉咙上的荆棘。

“你现在, 还想继续保持之前的谎言吗?不和我说说真话?”

“也许你说得让我高兴了,我可以考虑不继续折磨你。”

汗水洇湿了雷恩斯的眼睫, 现在, 他说一个词似乎都会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究竟还想让他说什么……

“我……”他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嘶吼。

这明显提起了莱拉的兴趣, 她靠近了他, “哦, 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雷恩斯双目猩红地瞪着她, 一字一顿:“我……也一直……爱你。这就是真话……唯一的真话。”

“我也没有杀你……我……是为了救你。”

莱拉钳制住他下巴的手指蓦地一僵。

而那一刻, 雷恩斯全身又一次颤抖起来,那是新一轮的毒性折磨。毒性碾压他的大脑,他这次再也撑不住了。他最后看了眼莱拉, 黑暗便侵袭了视线,令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莱拉却盯着手上的雷恩斯发愣,他全身沾血,面色惨白,看上去已毫无生息。

而她回忆他刚才的话,少许后,才回过神,却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你又骗……”

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僵了几秒,目光却变冷,拍了拍雷恩斯的脸颊,“雷恩斯,醒过来,说清楚。不过……你以为你刚才的说辞我会信吗?”

雷恩斯却如同已经永远睡去,一动不动。

莱拉沉默地看着他。

天边却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震颤声。

莱拉回头,看到天际上的夜幕和星辰正在淡去,那是她铸造的幻境的力量在消逝。

而那远处浓郁如带的黑烟,正在朝外部涌去。

“……结界封锁要结束了。”她告诉自己,站起了身。

……

古泽尔龙骨坟墓外部。

崎岖不平的丘陵上,黑洞洞的入口飘荡着浓郁的黑烟。但在清冷的月光下,却在逐渐地弥散。

地上突然出现了数道大传送法阵,身穿神院制服的神术师从阵中出现,引起了驻守成员的注意。

“这是……不,特遣部!”

特遣部是克拉雷的势力。

不久后,他们果然看到了诺拉·克拉雷也出现在了这里。

“特遣部将封锁这里。我们得到举报,共金会对其余调查部队的人设置陷阱,企图暗害。”

诺拉拿出文函。

她认出有人似乎变换了脸色,那是共金会的人。诺拉却强硬地让人封锁了这里。

而她看着那黑烟,却吸了口气。诺拉回忆起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自己发疯前的征兆。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异的一天。

她刚刚升了宗师,却靠启示梦得知了一位“朋友”的真实身份。

她本试图立刻控制对方,结果对方的二重身,真正的“利亚娜·高登”拜访上门,并以薇达为要挟,让她放弃计划,并做件事。

“什么事?”她当时咬牙问。

对方却说十点后才能说。而到点后,对方告诉她:

“今夜凌晨三时,莱拉让你去古泽尔龙骨坟墓,不要早,也不要晚。请务必封锁结界,赶在其他势力如安霍尔德家族进入前控制那里,进行搜索。”

安霍尔德?诺拉对这个姓氏似乎几近本能地感到敏感。克拉雷和安霍尔德的斗争正逐渐白热化。

她试图询问更多,对方却说:“这是她对你的见面礼,让你自己决定是否到达。只不过,她许诺,这对你和她双方都有利。”

说完后,对方就离开了……而诺拉终究还是来了。

出于谨慎,她曾开启了“灵感预知”,短时效的战时预知。

但古泽尔似乎位格极高,她无法清晰看到这里即将发生的事。她仅能得知,自己没有看到对自己不利的场景。

诺拉在赌。而现在,她依旧视自己的选择为疯狂。

“……我这算是与狼为谋吗。”诺拉想。

涌出山洞的黑烟逐渐变得稀薄,诺拉带人进入了坟墓。

而一路上,“陪葬者”的尸体遍地皆是,她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这令她本能地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而不过几分钟后,她便得到另一处搜寻组的消息——在北部,果然发现了魔法陷阱的设置设施。

“这个安霍尔德……果然……”诺拉咬牙。

不知道雷恩斯还好吗?

诺拉变得愈发谨慎。不久后,他们深入巨穴。

然而,不过刚刚推开那高达参天的石门,诺拉便感受到了更为浓厚的血味。而眼前的场景,也令她瞳孔一缩。

那是更为浓郁的黑烟,其中尸体遍布,鲜血指引向尽头的巨龙骸骨。

这仿若人间炼狱。

诺拉首先看到了一排排被吸干血液的干尸躺至荣耀之路旁。神术师走过去,她却又发现他们的手背上,都漫布着枯萎的黑蛙。

“……东洼会?”诺拉吃惊地道。

却突然听人传来一声惊呼:“克拉雷小姐,请看上面!”

诺拉抬眸了,她看向了对方指向的高台,却悚然变色。

只见巨大的高台上,那硕大无朋的龙骨已经陷入了沉眠,黑烟缭绕其身,却依旧弥散出阴冷的气息。

而一滴、两滴……一滩干涸的鲜血正从它的脚底漫延,粘着一两丝银发和金属碎片。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踩在它的脚下。

诺拉只能隐约认出,尸体身上的衣服碎片,似乎来自高级神术师。

“这是,这是……”

诺拉惊恐地睁大眼睛,她几乎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

然而,尸体不远处一道冰冷的光芒,却令诺拉猛地驻足。

“浮空。”一道古语,那片光芒浮空。

只见这是一片金箔,其表面凹凸不平,诡异的附魔纹路攀爬,沾染着冰冷的青光,似乎沾染了毒性。

诺拉却认出来了。

这是魔法陷阱装置的碎片。

而其纹路,正与当时在金松谷攻击赞恩的箭一模一样!

她蓦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此刻真正地意识到了,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位伪装者没有骗她,这也许,真的可以算是礼物。

这……是克拉雷家族寻找已久,足以撼动安霍尔德家族的证据。

……

地面冰凉,这是雷恩斯醒来时的感受,他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压断了。

睁开眼睛,他从朦胧的视线中发现身旁人头攒动。

“你醒了,德威尔阁下!”一位神术师出现在他面前,雷恩斯认出是自己的同行者。但望着对方担忧的神情,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梦。

他之前,明明还沉在彻骨的痛苦中……

对方焦急地道: “我们找到您的时候,发现您一个人躺在巨穴的边缘,看上去毫无生息,我们都担心极了。”

一个人……

雷恩斯皱眉,之前明明发生了什么,那是……

莱……

然而,刚想起那个名字中的一个字,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心脏处开始撕裂。

他全身都抽搐了起来,禁制如酷刑般将他桎梏,雷恩斯开始喘息,却是想起了今夜发生的一切。

是的,她给他下了禁制毒药。

现在,却消失无踪……

疼痛中,雷恩斯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思绪,然而,越思索,他越痛苦。他只能努力放空一切,却始终忍不住思考那个名字的相关。

她这样对他……

他的心脏抽痛起来。雷恩斯竟一时无法分清这疼痛是不是完全来自“灵哨”。

“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

同行的神术师发出惊呼,试图对雷恩斯使用治疗法术,却毫无作用。

而雷恩斯同时看到一个人影如火一般地窜过来了。疼痛中,他认出来,那是赞恩。

……赞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雷恩斯已经痛到难以思考和分辨现实。

而赞恩金发凌乱,看到他的模样,却蓦地红了眼眶,瞪起血丝遍布的双眼,他明显在强行克制暴怒:

“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杀了……”

“赞恩……”雷恩斯强忍疼痛,虚弱地抽气。

赞恩却蓦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给他喝了口治愈的上等药剂:

“雷恩斯,你别说了,你好好治疗。”

他喘息了一下,却声音继而从牙缝中挤出来,“如果可以,我……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群安霍尔德!欧文·安霍尔德,他竟然趁着结界封闭,暗算于你,给你下剧毒!”

“该死的蔷薇!”

雷恩斯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