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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约谈 “我对你们的关系感到小小的好奇……

《前任和我一起重生》

“走一趟?做什么?”两人的出现引起了罗妮的警惕, 安霍尔德势力的部分神术师以横行霸道出名,她挡在了莱拉面前。莱拉也面露警惕,茫然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位男人冷冷道:“刚刚说了, 要问话。”

“……罢了, 我们也懒得跑了。就在图蒙林地。高登小姐,请你配合我们, 老实回答问题。”

……

图蒙林地的边缘,有着一个与林地树屋构建风格不同, 布满结界的白瓦圆顶房屋。这是神院密会设立的监察所, 几乎在南境的每个地域, 都有这样的地方, 与军方的营地相同,只不过处理行政事务居多。

而两位神术师带着莱拉进去后, 出示了自己的密会令牌,便立刻有人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密布的房间。这种房间通常作紧急处理事务之用。密会人借用,场所的人员都会配合。

看得到林地风吹草动的明窗下, 莱拉坐在木几前,对面的一位神术师正不耐烦地问:“……所以, 请你如实告知, 你昨天晚上去克拉雷祖宅做了什么?以及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全都告诉我们。”

他正值中年, 看上去脾气不小, 也习惯了在公务中采取直接展现这样的性格。另一位年纪看上去更大的灰胡子神术师则在打哈欠, 面容刚冷,却明显对谈话内容兴致缺缺。

莱拉绞着手指头,碧绿的眼眸紧张地望着他们, 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过了……我因为花灵节祭典去拜访了克拉雷小姐,她是我的好友加学伴。我们一起过节,我十点后离开了,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至于时间和大概谈话内容,我也已经告诉你们了,至于更多细节,我无力告知,这是我和克拉雷小姐的隐私……然后,你们问这些干什么,克拉雷小姐那里怎么了?”

虽然表现得紧张,她昂起头,显得不卑不亢。

却引得那位中年神术师暴跳如雷的一声吼:“隐私!我告诉你,奥术师,在我们面前,你可没什么隐私!!是我们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们!”

他的声音震得木几微颤,把另一位神术师的瞌睡瞬间震没了。那位老者坐起来,拉了拉他:

“行了,萨丹,她一个智者中阶不到的奥术师,本来就是随便排查问问。你还指望她真能参与和知道什么吗?”

那位被他称为“萨丹”的神术师明显心情不好,骂了句脏话。

随即胸口起伏,带着共金会的天秤标识波动。

“我只是讨厌这个任务。凭什么那些人平时什么都不做,就能派去坟墓里调查那些核心人物,我们来这个边缘的地方做无关痛痒的事。我明明和他们一样努力,凭什么——”

神术师发泄般地碎碎念。

随即对莱拉态度凶狠地吼,“我建议你把知道的事全都说一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砰!他的手拍上了木桌。

莱拉却昂头,面露倔强:“就是普通的拜访,闲话家常,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都说了,‘节日快乐’、‘很高兴见到你’……就是这些。”

“你们共金会的人就这样做事吗?逼我说出隐私,还是要比我说出对克拉雷小姐不利的事?我想你们不该这么做事。毕竟我不是犯人,你们也拿不出审讯令,目前只是在询问。我能说的都说了。”

那位神术师愤怒地站了起来,瞪着她:“你这个边境巫师!上次就听说了你在挑衅神术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他们那么好脾气的,你不吃软的,我就让你吃硬的……”

莱拉瞪着他,对方转瞬抽出法杖,她的手也按上“蔓枝”。

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悦耳但冷厉:

“我知道你们想问出什么,或许是无中生有的那一套。但很抱歉,你们强硬的这套在高登小姐身上将没用,你们也不能继续强迫她回答任何问题。你们没这个权力。”

室内人回头,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站在门框边。来者金发碧眼,身穿镶着珍珠的白色细纱长裙,手持白色阳伞,正冷冷地盯着室内。

“她”正是诺拉的“侍女”和“助手”,薇达·密斯蒂。

“密斯蒂小姐?!”两位男人皆是一愣,大惊失色。

薇达·密斯蒂,在南境一向拥有不菲的人气。

传闻中,“她”是诺拉母亲西雅在边境收养的孤女,被诺拉带回了南境,留在了克拉雷家族中生活。很多人羡慕其好运,因为这样便是直接一跃进入神院的上层。

而其以美貌出名,同时又是大家族小姐得力的助手,因此成为了南境和神院里许多中低层男性的梦中情人。

此时,薇达伫立门框,窗外的阳光染上了金发与裙摆上,突出了其五官的美艳与身姿的曼妙,可令人联想到典藏馆中的容貌近乎完美的大理石神女雕塑。

两位神术师蓦地放直了目光。

薇达提起伞,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昂头道:“诺拉就猜到会有人为难近来和克拉雷接触的友人,派我负责保护。没想到你们来这么快。”

“请离开,不然我会立刻也把你们带去调查。挖空心思在克拉雷的友人身上动歪念头,甚至无辜的低年级法师也不放过,你们到底是不是在预谋做什么呢?”

薇达态度极为强硬,两位神术师额头瞬间起了冷汗。中年神术师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老者拉住。

众所周知,薇达·密斯蒂虽然只是位奥术师,但由诺拉亲自培养,能力和手腕超群,处理过许多绝密事件,也是诺拉身边第一人,还曾获得过其余宗师和准宗师的赏识。虽然阵营不同,也不是他们这些边缘的法师可以惹的。

“密斯蒂小姐,我们并不想做什么。只是例行询问。”

“共金会关于‘资源’的例行询问,怎么问得到刚入神院不到一年,只修习课程的高登小姐身上?别说了,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没意思。”薇达瞟了两位一眼,低头对莱拉说,“高登小姐,我们走吧。”

说完,薇达不再看两位神术师,径直带着莱拉离开了。

两人共同走在林地的树荫下,薇达却撑起了阳伞,阴影盖在了其耳坠上的珍珠。

看到离开了监察所一段距离,莱拉对薇达露出了微笑,表示感谢:“谢谢你,密斯蒂小姐。你出现得很及时。”

薇达却突然回头,对她扯了扯嘴角:“很不幸,我们也有事要问你。请你再跟我走一趟吧。”

莱拉:“……”

而对面,薇达的嘴角却逐渐失去了笑意,阴影染上了“她”的蓝眸:“诺拉有,我也有。我们先在路上谈谈吧,怎么样?”

……

千圣城附近拥有许多湖泊,克拉雷则以喜欢傍水而居出名。在薇达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一处湖泊旁。

而两人共同走在幽僻的林荫小道上,竟看上去像一对姐妹。

两位“女士”都主艳丽的容貌风格,拥有一对碧眸。只不过莱拉是更为深沉的翡翠,而薇达是蓝绿相间的湖绿,身量也比起普通女性更为颀长。

阳伞上也坠着珍珠,与薇达的白纱手套相配,散发着香水的气味。

而那阳伞边缘,是一处隐秘空间结界,可以让她们秘密对话。

与莱拉并肩而行,薇达缓缓问道:“所以,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莱拉则穿着青绿色编织绸裙,肩上披着神院的制服,采用了她一贯的穿衣风格。而远远看去,她还维持着无辜少女的神态,听到薇达的问题,却是哑然失笑。

她知道薇达会问这个。

而盯着对方明艳的脸庞,她回忆起了前世的事。

354年,她已经回到了北境。355年,南北境战争却再度爆发,其矛盾主要集中在兽部和神院。

而她那时意外地得到消息,诺拉当时明明已经瘫痪,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去往了兽部的不死鸟部。

不久后,不死鸟部那位传说中的族长之师“被除姓者”再度出现,诺拉身旁形影不离的侍女却从此销声匿迹。这两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人传出了匪夷所思的逸事。

再结合一些信息,她当然可以得出大致的结论了。

但当然,这是不可能直说的。

“其实我也是猜测。没想到是真的。”莱拉含糊地答,等于没答。

薇达蓦地收紧了手指,抬眸看向莱拉,阴翳染上其眉眼,却又缓缓地对她一笑。

这一刻,莱拉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经历了许多,当然懂得分辨什么时候的笑是真正的笑,什么时候的笑实际上……代表着敌意。

“我们也算是同类了。”莱拉咧出牙齿,继而和薇达相视一笑,“你不用对我这么抱有敌意。”

“唔,拿自己信息作为威胁条件的同类,你需要这样的同类吗?”薇达不置可否,却突然笑容消失,手一扭,把伞移开,让树缝中的阳光照到了莱拉身上。

“不过,你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应该对我以前的事有所听闻,怎么敢跟我走?”薇达压低声音,“我能感知到你似乎没恢复血脉吧?你不怕我杀了你灭口吗?”

莱拉耸了耸肩:“哦,我想你不会的。”

薇达温声款款:“哦?”

莱拉说:“第一,你觉得凭你现在,你真能杀得了我吗?你的状态也不好,我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第二,这样动手的话,会两败俱伤啊,我们俩的事闹出来,对你心爱的诺拉小姐也不好。”

薇达的脚步蓦地一顿,却倏然压低了声音,冷冷看向了莱拉。“你想多了。我和诺拉只是主仆。而且当初,我也是被迫的。你以为我会愿意做这种身份吗?”

“哦,形影不离的主仆,出门手挽手的主仆。”莱拉点了点头,感慨了句,“真是忍辱负重、令你被迫难耐的主仆关系啊……”

“…………”薇达拿着阳伞的手一颤,嘴角也一抖。

“西部的伪装者,别用这么微妙的语气,好像你懂得比我多。你的好奇心也比我想象中要重啊。”

“她”皮笑肉不笑,“你别忘了,我待在诺拉身边,你不也在接近雷恩斯·德威尔吗?我对你们的关系也感到小小的好奇。可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莱拉:“………”她瞬间失声。

薇达收敛了僵硬的笑容,两人继续朝前走。

却突然间,莱拉发现自己似乎踏过了一层隐秘的结界,眼前出现了一间傍湖的独栋平房。

薇达为她拉开了木门,昂头道:“进去吧,诺拉在里面等你。”

莱拉进去了。她发现里面竟然四处都布满了防护结界,却没看到其他负责守卫的人。

按照薇达的指示,她推开了门厅后的房间,却发现诺拉正坐在高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在她进来的瞬间,蓝眸轻轻一眨。

此时的氛围,则与两人上次见面完全不同。

两人上次见面,还在纳尔群山,因为合作言笑晏晏。此时,诺拉紧贴椅背,双腿交叠,脸上全无笑意,室内空气在发冷。

诺拉一动不动,沉声说:“你到了。”

莱拉走进去,反手掩门,“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的。”

诺拉冲她冷冷地眨了眨眼睛。

莱拉坐下:“诺拉学姐,为什么你比上次见我要冷漠?”

诺拉:“……”

“一直被蒙蔽,被下了套,事后也没想清楚对方的目的,我不该表现得冷漠吗?”诺拉说。

莱拉“唔”了声,手指轻轻按上了食指的储物戒,却见诺拉瞬间后背紧绷,手上的调剂者因为双手收紧而起皱褶。

“你紧张什么?我现在什么实力,你没感受吗?”莱拉说,“别紧张,诺拉,你都宗师了。”

诺拉:“…………”

诺拉深吸一口气,却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莱拉,抿唇问,“说说吧,你的目的,你来南境到底是想干什么?既然做好了局,也布下了我不得不参与的条件,那应该是做好了要告诉我的准备吧。”

“而我猜,你不止要我做之前的那些。你想获得更多。”

诺拉的手从胸前放下,轻敲椅背,“说说看,你的真实想法。”

莱拉挑了挑眉:“你很聪明,我的确有后续的想法。”

她顿了顿,“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在处理私事。”

诺拉眼露疑惑。

莱拉的手指轻点桌面,而那时,一朵血红的蔷薇出现在了木桌上,由幻术的光影铸成,栩栩如生,却在慢慢凋零。

“这就是,我要处理的私事。”

第169章 缄默 “你认识席勒斯?”

“你难道不好奇, 安霍尔德家族怎么起家的吗?”

血红的蔷薇在桌面上绽放,莱拉的食指指向花朵,旋即一只乌鸦与其碰撞, 又散成了辽阔的版图。柯塔林正燃着战火, 同时映红了莱拉与诺拉的眼眸。

莱拉用幻术之语,给诺拉绘成了战争的画卷。

而在火光掩映下, 她低头,神情专注, 外表看上去竟与那从前单纯的下巫族女孩无异。

诺拉的目光仔细、警惕地扫过了莱拉的眉眼, 却停在她手上的幻术中。诺拉虽然比起深渊, 更为熟悉龙部的历史, 却也对明域的重大事件有所耳闻。

她还记得,十年前, 神院四大家族在陷入龙部战争的泥沼,部分次等势力的神术师家族便去西北部边境与深渊进行了小规模战争。之后,深渊内部以柯塔林和鬼稽城为两个中心发生了内乱, 小规模战争停止。

想到这里,诺拉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难道……你是说?”

“不错, 安霍尔德参与了‘伐荆战争’。”

莱拉的手按在了桌面, 漫不经心, “十年前, 他们对我家族政敌宓勒和沙夫纳家族出卖了神院共金会正在研发的技术, 并派人一齐参与了柯塔林的战争。而最后, 他们赢了,柯塔林陷落,奥利维身逝, 他们一齐瓜分两者的战果。”

她就像是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话。

诺拉却错愕地睁大眼睛。

她对这段历史并不熟悉,但也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伐荆战争’和‘柯塔林大屠杀’。不过,那时这两个事件仅对她来说是代表着北境人野蛮的符号,从没有试图将其和身边人或南境人联系到一起。

盯着莱拉,诺拉的手握紧,倏然联想起了那时的血腥传闻,却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可以产生恻隐之心。谈判决不允许。

而她试图回忆过去,却发现似乎有许多端倪浮出了水面。

对于一个问题,她疑惑很久了,正是关于安霍尔德家族的发家。

那时,四大家族受到重创,安霍尔德家族却突然以诡异的速度积累起了财富。明面上,每一笔的财富都有共金会的账目记录,但是这个速度,却始终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又抓不到端倪。

再后来,其掌权了,一切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所以……”诺拉眨了眨眼睛,凝注莱拉,“你的意思是,安霍尔德参与了战争,你是来南境寻仇的?”

“是啊,我的目的就这么简单。我想让安霍尔德付出代价。”

莱拉挑眉,“而对于其他——比如你们南境或明域的权力斗争,我实际上也没什么兴趣。你应该知道,去过闇域的人,不会再在意这些。”

诺拉屏息。她的确听说过关于闇域的传闻。身为“极恶之地”,那里除了危险,还拥有难以解释的古怪。

明域和闇域互相隔绝。而传闻中,从前者进入后者,行路人将会逐渐失去对故乡的归属感。

其会逐渐下意识地对自己明域的身份进行遗忘,自行与过去的人际、记忆隔绝,也不再对明域提得起兴趣。所以除了被流放者,许多大宗师进入闇域后,都成为了不归人。这被称为进入者的诅咒。

而归来者,却也拥有诅咒。似乎是触犯了闇域和明域间某种潜在的规则,一旦有人从闇域回归明域,几乎十年内必定死亡,且都是因意外的天灾或人祸而惨死,不得善终。

诺拉记得曾有逃过这个规律的人,但极少,几乎都是出了闇域在一两年内立刻回归。其中就包括卡塔尔半神。

“诅咒”这个词眼,一时在诺拉的脑海回荡,令她的神经紧张起来。

她捏紧了手,却旋即面露疑惑,因为她认为莱拉的话前后矛盾:

“对,我知道那里的诅咒。一旦进入,便可能遗忘……”

“但既然如你所说,你也受到了‘遗忘’的影响,你怎么又会回来呢?”

对面的莱拉,本如过往下巫族少女般的单纯却慵懒的神情消失了,她目光停在桌面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诺拉的问题。再度抬眸,目光染上猩红。

“因为‘执念’。”

她声音发冷,“‘遗忘’,不能战胜‘执念’。”

诺拉:“执念……?”

莱拉的声音冷如冰,语气却轻描淡写,“我是个执念很重的人。哪怕在地下城尘埃落定的时候,其他人都淡化了对明域的记忆,我依旧忘不掉。我做梦时,总是梦到那些人的脸,我家园毁灭,家人死亡时,他们在笑,我家人的亡灵却在哭。我受不了。”

“于是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劝我,我都要回来撕碎这些梦境里的脸。不然,我可能一辈子困在这些噩梦里。”

这一刻,莱拉的眼神中专注,神情竟像是真的在做寻常的坦白。

诺拉张了张嘴。莱拉又笑了笑:

“……所以,我和你捋一捋,如果我真的想通过来南境获得财富或力量,或打算借此在南境立足,我不可能选择血统剥离。这样风险大,对我没什么益处,远有比这更好、更保险的其余方式。”

“我的目的就在‘血中蔷薇’。而目前看来,我们的目的一样,我们合作吧?”

诺拉眯起眼睛。她竟觉得莱拉说得有道理……但同时,她又对莱拉过于直接的托底匪夷所思。

第一,在她听到的传闻中,“血手”莱拉喜怒无常,生性多疑,不会是这么惯于打直球的人。第二,在刚才莱拉告诉她的话中,有不少她是可以利用置莱拉死地或更好控制她的。

……为什么对她这么坦白?

诺拉不错眼珠地盯着莱拉,似乎想看尽她脸上的蛛丝马迹。但紧接着,诺拉却突然想起了一个因为莱拉的危险身份和过往事迹、被她自动忽略了的信息。

曾经在莱拉回归明域时,一个传闻流出。

也是这个传闻,导致雷恩斯派属下霍尔特前往柯塔林收买消息,结果霍尔特被拒绝领地外后遭遇暗杀。她用预知参与了后续调查,却引起克拉雷和安霍尔德的矛盾升级,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

安霍尔德的确与深渊有联系……诺拉再度回忆起了当时的预知内容,霍尔特的昨日视角里,一位手持“血中蔷薇”纹章的黑衣人在和深渊人交易。

但现在,她想问的却是关于那个信息。

诺拉抬眸,“我听说,你认识席勒斯哥哥,是真的吗?”

莱拉却猛地陷入沉默。

“……哦,我忘记了你们要守‘缄默’原则。”诺拉说。

闇域和明域之间拥有禁制,似乎是古怪的规则,归来者对自己在于闇域的经历通常噤若寒蝉。因为说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莱拉却摇了摇头,低声说:“不。这次不用守。”

她念出了一道咒语,用的是诺拉从未听过的诡谲方言。而她的手掌中心,倏然出现了一枚戒指。

莱拉把它扣在桌面,推到了诺拉面前。

诺拉盯着戒指,却蓦地睁大眼睛。

只见这是枚雕饰精美的戒指,做工质地在整个明域都可以算是传奇之品。

而戒指中央,是一只蟒蛇的浮雕,盘旋展翅,古色斑斓。两颗蓝宝星石点缀了其双眸,又显熠熠生辉。

抬起戒指,却能看见内侧一环刻着隽秀的花体字,“ C·D”。

“C·D,席勒斯·德威尔(Cirrus·Dever)……”诺拉错愕地讷讷道。

第170章 相问 唔。目前的重点不是莱拉和雷恩斯……

“这是席勒斯的家族信物?!”

诺拉当然认得这个物件, 因为她和赞恩也有相似的物品。

准确说,他们南境大家族家族继承人都会有。在他们出生时,家族会将刻了他们名字缩写的信物交到他们手上, 这是身份的象征。

而除非信任, 他们是不可能将这种东西交到外姓人手中的。

诺拉错愕地抬眸:“席勒斯给你的?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的确认识席勒斯。不过,更多细节, 原谅我无意吐露了。”

莱拉指着戒指,“而当时, 他认为这枚信物对他没用, 知道我要出闇域, 就把它给我了。”

诺拉无声地张了张嘴。没用……这种信物, 怎么可能被称为没用呢。这种信物,只要拿到南境, 都可以有很多利用之处。

她抿了抿唇,却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席勒斯是想让你用它联系我们……不对, 如果这样,为什么你前几年刚回明域时不拿出戒指?”

莱拉:“哦, 你误会他了。席勒斯并不想让我联系你们, 反而想希望我尽量离你们远点。你们可是他在明域里最宝贝的弟弟妹妹, 给我这个, 只是担心出现非常时刻。”

“唔, 比如现在。”

烛光照耀莱拉的碧眸, 一抹阴暗的光在其眼底闪烁。

诺拉拾起戒指, 却怔怔不能语。

席勒斯,在他们这一代人心里面,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他们这群大家族继承人一齐长大, 席勒斯却拥有远超他人的天分与近乎完美的正直性格。他一度被长辈们认为是下一代南境首领的人选。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发生。

诺拉还记得,十年前的噩梦。

那时,她的父母、德威尔的长辈们接连死亡,他们本以为那是为了战争的牺牲,后来才得知竟是死于另一个同境大家族潜心筹谋的勾心斗角。

而赞恩翌日和雷恩斯外出精神治疗,回归时却在奥里家族属下的帮助下意外撞破了对方调动特遣部,企图围剿德威尔和克拉雷的阴谋。

那个时候,她刚刚把薇达带回南境,对方力量没恢复,性格也如同会定时爆裂的魔法装置。而那个大家族势力强盛,他们几乎走投无路。

那一晚,席勒斯突然弃神了。

弃神,便可以使用禁术。与神典中所述的无名邪灵互立契约,以获得超乎本身的强大力量。

当天,席勒斯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以相谈为名敲开了奇尼家族祖宅的大门。而第二天,他们才得到了奇尼家族几乎所有成年男性被屠的消息。诺拉至今都不知道席勒斯是怎么做到的。

而后来看到席勒斯,他已经被打入了神院中的地底之牢。因为弃神,他被判除去死刑的最严重的刑罚,被流放闇域。

诺拉还记得,和席勒斯一直关系不好的雷恩斯,那段时间每天都去守望闇域虚空的入口。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雷恩斯每天都脸色苍白地回来,虚弱得呕吐。

席勒斯最终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而奇尼家族的那位罪人余苗随他一同跳下通闇裂缝。从此后,他们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无踪。

而“伐荆之征”,是十年前,342年末。席勒斯被流放,是343年初。

两个时间点相隔甚近。难道说,席勒斯和莱拉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诺拉定定地看着戒指,手指摩挲,一时陷入了回忆。

壁龛的灯芯燃着火苗,将戒指上蟒蛇的眼睛照出一抹孤绝的光。诺拉盯着那对眼睛,冷意却渐渐从眼底中褪去,被闪曳的微光取而代之。

半晌后,她抬眸看向莱拉:

“所以,你设计这么多,就是想和我一起对付安霍尔德。”

她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还有许多细节想要问你,可以吗?”

闪曳的火光同时映在了莱拉的眼眸中,她目光投注到了诺拉的手上,却发现诺拉那原本紧紧握拳的手,缓慢地散开了。

莱拉微微勾起唇角:“当然,这是你的自由。”

……

“所以,你使用了血统剥离。”

“是。”

“你到达常青镇时,对外宣称自己失忆,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的?”

“三个月前。”

木屋中,壁龛中暖光同时勾勒莱拉和诺拉的侧影,她们面对面,正在仔细地一问一答。

诺拉几乎是从头到尾、努力周全地询问了莱拉进入南境地细节。莱拉看上去也很配合。

诺拉现在已经得知了,莱拉血统剥离后,失去了记忆和力量,三个月前刚刚恢复。而之后,也是她故意让自己得知了她的身份。

“由你发现太危险,之后的事情我也无法控制。所以,我决定自己说。”莱拉这么说。

但当诺拉问起莱拉是不是故意接近自己时,莱拉进行了否认。“没有。我当时只是想躲雷恩斯。唔,你的洞察力太强,也让我不想主动接近你。”

唔。诺拉这个时候已经想起来了,学伴那会儿,莱拉正和雷恩斯闹绯闻,闹得整个神院满天飞。导致赞恩天天回来念,告诉她再不考虑,雷恩斯就要被抢走了,但她没当回事。

而现在回忆起来,那时正值莱拉所说的她恢复记忆的间隙。

但很奇怪的是,似乎是莱拉不接近雷恩斯后,他们的关系反而出现了逆转。

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拉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到下巴上。

然而,她随即摇了摇头。她和“薇达”的关系够乱了,她没时间去想别人的事。

目前的重点,也不是莱拉和雷恩斯的关系,是莱拉本身的计划。

诺拉目前大致明晰了细节,莱拉当时不是故意接近自己。但大概是交往的过程中,自己因为一定特质被她看上了,而莱拉也担心自己发现她的身份后作出什么,于是顺杆爬,就作下了这次让她合作的局。

诺拉的思绪越来越清楚,呼了口气。但目前,她依旧有一些余留的疑问想要得到解答。

诺拉放下了撑住下巴的手,凝眉问:

“但既然是这样,我却认为你的话中,存在一些无法用逻辑理清的基本矛盾。”

“你说为了潜入南境,你对自己使用了血统剥离,因此失忆,也失去了力量。但你不觉得,这样不定性太大了吗?这反而会把你置入完全不可控的环境,不是吗?”

莱拉却摇了摇头:

“对于普通人可能大。但诺拉小姐,你别忘了我是擅长伪装的亡灵法师和刺客——这种情况下,其实可以达成‘完美伪装’。”

“……‘完美伪装’?”

莱拉把玩戒指,语气仿佛在给一位亡灵法师职业的学徒上课:“克拉雷小姐,恐怕你没发现,这是个近乎完美的伪装机会。由于失去了记忆,二次环境和身份再度铸造我的新人格,我在扮演另一个全新的自己,既是我,又不是我。”

“而同时,自回明域后,我在莱拉·奥利维身上展现的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伪装出来的‘习惯’和‘性格’。你说,这又能有什么破绽呢?等我恢复记忆,我已经在南境拥有一套崭新的、完美融入的身份。”

“……”

所以说,‘利亚娜·高登’的人格也是真正的莱拉人格。诺拉作出了这个结论,但思及莱拉的话,却依旧感到毛骨悚然。

这一场潜入,可谓严丝合缝,必定是经历了数年的谋划。

而莱拉·奥利维的复仇,一方面严密筹谋,一方面却如同赌博一般疯狂。

诺拉的呼吸哽在了喉咙,却又问:

“……不,我还是存在疑问。哪怕失忆,你始终拥有最终目的。比如之前你说过,你要来杀安霍尔德,以及按照与席勒斯的约定,不让我们参与进来。但在失忆后,你会无法控制你的行为,你又怎么确定你不会作出与你的最终目背道而驰的事呢?”

“哦,这个也很简单。”莱拉说,“‘血统剥离’前,给自己下几个‘心理暗示’就好了。”

“心理暗示?”诺拉再度眯起了眼睛。

心理暗示。这自然也是她知道的术语。

那是精神领域的法术,可以对人的潜意识悄然设立规则,悄无声息地控制人的行为。而人的精神越薄弱,设立效果会越好。

但诺拉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能以“自己”为使用对象。

“而且这不是只有精神系天赋的法师才能使用的吗?你不是吧?”

诺拉疑惑地摇了摇头,精神系的法师极少。通常拥有其余的领域专精,便不可能再修精神控制领域的高阶法术。而莱拉·奥利维明显是深渊领域力量的大师。

“而我记得非精神系法师强制使用精神系法术,可能会使目标出现副作用,”诺拉顿了顿,“如暗示无效,如对暗示内容涉及的目标产生情感感知谬误……”

“非常时期,非常决断嘛。”莱拉愣了愣,却旋即耸肩回答。

……到此为止,诺拉的所有疑问都被解决了。

但同时,她感到自己对莱拉也有了远比之前深刻的认识。

这是位心思非常细腻、胆量却同等惊人的“伪装者”和“欺诈者”。虽然她和席勒斯似乎具有不寻常的关系,以及对她所诉说的一切事件逻辑都没问题,诺拉依旧不打算对她掉以轻心。

诺拉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所以,你这次找我合作,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我的确想让安霍尔德倒台,但我不会做任何对南境和克拉雷不利的事。”

“放心,不会为难你的。”莱拉又推了卷羊皮卷至诺拉的面前。

她念出一道奥语,羊皮卷徐徐展开,幻术替代油墨,浸染出了一个山河交错的版图。诺拉看到上面具有许多标识。

那竟然都是遍布于南境四面八方的矿产和秘境。

“这些被安霍尔德控制的秘境和资产,其中部分存在不少问题,我标注了。你们可以以此在密会做文章……还有,我知道你或许有疑虑,你这边可以做了更多调查,再去行动。”

莱拉又一道默术,诺拉继而看见许多花体字接连浮现在版图的空处。

那是一排排文字记录,诺拉定睛一看,发现上面竟是一份份名单和安霍尔德与深渊人勾结的口供记录!

这是……足以又一次撼动安霍尔德的罪纲!

“来南境之前,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抓那些东领地和西领地的人做这些口供呢。”

莱拉的十指交扣,以一种舒服的姿态靠在椅子上,“而有些事,我来做是见不得光的阴谋。你做,便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好好合作吧,克拉雷小姐。”

……

湖边的独栋平房外,阳光照射在繁花盛开的花园中,四处盈着暖意。

薇达躺在一把木椅上,阳伞放在身侧,脸上覆着面纱养神。

少许,“她”倏然召出罗盘,发现收到了一条来自密会的传讯。

“欧文·安霍尔德的葬礼将在三日后11月26日于圣堂举行。安霍尔德家族邀请诺拉·克拉雷小姐、赞恩·克拉雷阁下参加。听说雷恩斯·德威尔阁下那里也同样得到了请帖。”

薇达冷笑了一声,放下了罗盘。

第171章 重生者 “除我之外的重生者,有谁?”……

常青藤掩映屋檐, 树藤随风荡漾。

风稍歇时,木门被空间法术推开了。

诺拉、莱拉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们的交谈已经结束。氛围却不如远不如交谈前那么僵硬。

诺拉本冷若冰霜的脸颊上恢复了略带暖意的血色,出来后, 取下了“调剂者”。

薇达立刻起来, 企图把斗篷披到诺拉身上,却被诺拉推开了。

“现在不用。”诺拉说, “我还有些最后的事要和高登小姐谈。”

薇达:“……哦。”

莱拉、诺拉走在前面,一同朝湖边行进。薇达则跟在她们身后, 调试结界。

“……对了, 诺拉, 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需要和你说。”

莱拉轻声开口了,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身份还有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雷恩斯·德威尔。席勒斯最不希望我因为这些事接触他。而因为之前的事, 我和他关系比较胶着。我不希望他再受干扰。”

诺拉的目光在莱拉的脸上上下逡巡,发现这位柯塔林领主的表情竟略显别扭。

诺拉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从前她曾以为莱拉是“利亚娜”时, 注意力都在她和赞恩之间。但现在重新仔细思考她和雷恩斯的关系,发现两人的关系变化实际上算得上简单。

大概就是——莱拉在失忆时招惹了雷恩斯, 恢复记忆后又试图撇干净, 结果雷恩斯开始倒追她。

这真是奇妙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啊……不过诺拉也明白莱拉的意思, 她和雷恩斯现在的身份的确是不适合发展任何更深入的联系的。那会给他们两个人都惹来麻烦。

“好, 我明白了。雷恩斯现在的状况不好, 的确不适合再受这些干扰。”

两人继续前行。莱拉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诺拉发现莱拉的表情又扭捏了起来, 张了张嘴, 竟像是想关心什么又强制压抑的模样。

这一刹那,诺拉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坟墓中的所见所闻。

当时,他们发现雷恩斯受了伤, 但其昏迷的时候身上呈现隐晦的被治疗的痕迹。她那时就推测是莱拉做的。

而今天,经过了详细的对话,明白了莱拉和席勒斯的关系,诺拉几乎可以确认自己当时的想法无误。

“对了,之前在古泽尔,还要谢谢你,做了那些事,还有……救了雷恩斯。”

莱拉的脚步一顿。少许,她才声音暗哑地开口了:

“不,我也没帮上什么。毕竟,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早知道,我会早到一点,不会让欧文·安霍尔德伤到他的。”

之后,她便又沉默了,竟如陷入了自责。

“……他,现在怎么样了?状况真的还不好吗?”

“唔,是的。当时他受了伤,也中了毒……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他身上的毒还没有好,也没人看出来是什么,最近都养在祖宅。”诺拉说。

“嗯。”莱拉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上去像是对雷恩斯还有情……诺拉凝眉。

却见莱拉倏然抬眸,凝注着她道:“诺拉小姐,既然今天与你谈,我自然是带来了诚意。因此,我会朝你直接坦白我之后的一些打算。”

“我会拜访一次雷恩斯,帮他看毒。毕竟,我在闇域那么久,我了解一些你们没见过的毒。”

“而这次去后,我会跟他进行了断,不会节外生枝。”

她顿了顿,“这样告诉你,也是希望你不要误解我之后一些行为的目的。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莱拉的安排的确再好不过……诺拉冲莱拉点了点头:“那谢谢了。我也会记得我们的承诺。”

两人站定了。薇达却倏然走上前,告诉诺拉:“诺拉,我刚刚收到了一条讯息,需要你过目。”

……

广袤无垠的森林外,雷恩斯不过刚刚落地,还没站稳,便收到了一条传讯。罗盘上显示,安霍尔德对他发来了葬礼的邀请,并说奥伯伦会对秘境中意想不到的“意外”对他进行相谈,大概是关于道歉和赔偿。

虽然这个“意外”和安霍尔德无关,但他们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雷恩斯冷冷瞥了眼讯息,便收回了罗盘。

随即,他将“肃寰者”化为了拐杖的形状,作撑持之用,在森林中前行。

他的大脑和心脏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服用了局部解药“回音”后,他已经逐渐学会了忍受这种疼痛。

现在,他是来办一件他不可拖延的事。

踏过了结界,雷恩斯看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巨木。这是“神木”,自然意志的化身。

在刚刚重生的那晚,雷恩斯来这里询问了关于世界本质的问题。现在,他要来询问第二个。

半跪于神木的石台前,他召出了一片绿叶。

三片绿叶,伴他重生,分别可兑换自然意志的一个答案。

“自然的意志,边境的守护者,信徒对您献上敬意。”

“在回到源头前,您曾赐我三叶……而今天,我使用第二次机会,想借此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线现存的所有重生者的信息。即除我外,还有哪些重生者。”

绿叶散发灰白的光芒,像是立刻在对雷恩斯进行回应。旋即,绿叶却瓦解成了空灵的白芒,在雷恩斯面前拼凑成了字母。

“莱拉·奥利维。”

首先出现的是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雷恩斯意料中。但看到的瞬间,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险些无法稳住身体。

他却把手按在石台上,强令自己专注,“……还有么?”

像是在回应他,第二个名字随即出现。

“利亚娜·高登。”

看到这个名字,雷恩斯愣住了,“这不是一样么……也是她……”

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过往的部分传闻,猛地僵住了身体,蹙起了眉头。

却在这时,第二个名字也消失了。

白芒又一次聚集,竟是在呈现第三个名字!

……还有?!雷恩斯错愕地睁大眼睛。

一横。一竖。一横。

这次的名字却不是直接呈现,白芒竟如同十分费力一般,在缓慢地书写。

但当那第三笔要写完时,白芒却突然停止了游荡。

呼!那原本书写成功的笔画竟在刹那间消失殆尽。

像是一股不可抗力的力量突然袭来,巨风吹得神木摇荡,吹动了雷恩斯身上的斗篷,他将“肃寰者”杵在石台上,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神木周围的白芒突然黯淡。

“……怎么回事?”

苍渺的神木上,倏然奔来了声音。

那是一道道的人声,如同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在同时齐声说话。声音清晰地传达到了雷恩斯的耳中,带着近神的压制性。

“因为被阻挡,无法回答。”

“我们欠你半个答案。”

“此刻,我们将传达于你‘自然意志’所判——你要走出困局,最需要的另一个疑问的答案。”

白芒重新凝聚,他看到它们重新组合成了一道词组——“溯源之地”。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丝落到了雷恩斯的头发上,他眼中映着微微白光。

……

湖畔边,诺拉与薇达已经离开了。

莱拉坐在湖边,看着雨丝落下,在湖上打出一处又一处涟漪,正怔怔出神。

她低头,端详起手中的石戒。那枚德威尔的信物,已经被她收了进去。

但刚才,她其实对诺拉说谎了。

三年前,她在离开闇域时,获得了这枚戒指。但对方交到她手中,是拜托她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他的家人,并不是让她拿来作为沟通的信物。

前世,她本计划进入南境后秘密还给雷恩斯,谁知道失忆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中长,期间也发生了许多超乎想象的尴尬的事,让她恢复记忆后根本不敢直接接触他。

于是,在她恢复血脉、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把信物秘密交还雷恩斯。而对方收了后,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尴尬”事,不再有任何回声。

莱拉怔怔地坐了会儿,少许,才站了起来,“该走一趟了。”

对于戒指,她说谎了。

而关于雷恩斯,刚刚倒是有一点,她没有骗诺拉,那就是她真的打算去拜访他。

虽然刚刚和诺拉进行了请求,但莱拉并不认为诺拉不会去找雷恩斯谈论她的身份。

诺拉仔细、严谨……饶是后来表现出松动,也不会完全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大概率会去找雷恩斯再度询问坟墓中的细节,并直接告诉他她的身份,或旁敲侧击地令他对她防范或放弃。

在雨中,莱拉撑起了伞,“真遗憾,还有些细节得去善后啊。得去趟德威尔私宅了。”

她朝传送阵走去,手中把玩着一枚准备交付传送阵管理员的银币。

她轻声念道:“‘非常时刻’,开启。”

……

德威尔祖宅,位于千圣城的西部。

乌云的掩映下,雷恩斯骑着狮鹫到家,却是咳出了血,立刻有治疗师为他诊治,帮他平复痛苦。

“……少爷,您最近不宜移动。虽然不知道您最近在外面急着忙什么,但最好还是静养。克拉雷少爷那边也说不需要你去忙安霍尔德的事。”

雷恩斯点了点头,冷汗淋漓,虚弱地靠在软椅上。

一位侍者突然敲开了门,传来了一声通报:“少爷,有人拜访您。”

“谁?”雷恩斯皱眉,他现在并不想见客。

“利亚娜·高登小姐。唔,我们已经把她请进来了,因为您曾说她是不必通传,随时都可以来见您的人。”

吱嘎——门被缓缓推开了。

雷恩斯看到下巫族少女身穿绿裙,踩着地毯,走到了门槛处。

她双目通红,手中提着赐福、庇护作用的并蒂鸢尾,见到他的模样,却是吸了口气,像是既关切,又难以置信。

“听说你受伤了,雷恩斯。”

她的手捏在胸前,讷讷道,“我们那日告别时,你明明还好好的,没想到……怎么会……”

少女朝他走了一步,却又止住了,用小心翼翼的、关心的眼神凝注他:“你现在还好吗?”

望见此情此景,如同又一次被下了重计量的麻痹作用的毒药,雷恩斯的手蓦然僵住。

他嘴角抽搐了下,吼间随即传来一股温热。

“少爷,您怎么又吐血了?!”

第172章 想好 “看到你痛苦,我就高兴。”……

前往神木林的奔波引起又一次毒发, 雷恩斯的嘴角流出血液。

侍官和治疗官立刻上前为他诊治。

“又毒发了……”

诊治的过程中,莱拉站在旁侧,还是那副小心翼翼却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碧眸扫过他的状况, 似乎对此痛心, “哦,雷恩斯, 不……”

雷恩斯又咳了口血。如果在进入古泽尔之前看到这样的“利亚娜”,他一定欣喜万分, 但现在他只觉一股冷意攀上背部。

他想冷冷地瞥莱拉一眼, 却吃惊地发现, 一股麻痹感突然再度从他的心脏钻出, 竟与灵哨毒发时疼痛从心脏开始撕裂的感觉相似。

而紧接着,雷恩斯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抬起了头, 开口了:

“利亚娜,你……你怎么会来??”

这道声音暗哑,痛苦中却不乏惊喜, 如同久困黑暗看到了曙光的人。

雷恩斯:“…………??”

而这一刻,雷恩斯看着莱拉, 却也吃惊地发现, 他思考她并没有再带来任何痛楚的加重。

“非常之时”。

他脑中猛地窜出这个术语。

那日, 莱拉对他使用灵哨时, 便下达了一道相关的规则——在她“认知范围内”、必违背禁制“保护”她的“非常之时”, “禁制无效”。

“非常之时”——这实际上在精神控制中, 关于设立法则的重要术语之一。

精神控制者可或用药、或用法术对目标设立行为限制规则, 但同时又可以出于各种利己的目的令规则暂时失效。

“灵哨”,以灵为哨,纵人之魂, 便是关于精神控制的异能道具的上品。

莱拉对他种下“灵哨”,便可以设立相关的“非常之时”。

而除此外,由于灵哨是高阶药,各种规则一旦设立成功,种毒者和中毒者便建立了灵性上的操纵和被操纵的关系。

这种关系通常粗浅,但只要触发“非常之时”条件,种毒者便可以拥有一定的短效操纵权限,控制中毒者做出仅限于有利于“非常之时”涉及目标的行为。这是高阶控制药品的常见功能。

他们之间的灵哨,目标是——保护莱拉。

所以……她现在似乎可以短暂地控制他?!

雷恩斯吃惊地想通了这一点,却紧接着感知到,他的手部灵性流窜,果然在朝莱拉的方向牵引。

而她那方,有一股清风一样的灵性扑来,却又化为藤蔓的形状,缠住了他的头脑。

这桎梏感断断续续,他却根本无法排除。

莱拉,本来就会精神领域的术法,更不用说我现在状态这么差,完全无力抵抗……现在,雷恩斯不知道他是该为短暂的禁制消失而放松,还是为莱拉的到来而警惕。

而紧接着,他看到莱拉抿了抿唇,似乎为他的问题迟疑了一瞬:

“你受伤了,我来看你,不可以吗?”

她绞起手,担忧地扫视他的身子:“不过,我似乎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啊……”雷恩斯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慨叹,略带急促地说,“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你能来,我其实很开心。”

雷恩斯:“……”

“真的吗?”

“真的,利亚娜。这对我是莫大的惊喜。”

雷恩斯:“…………”

几来几回,雷恩斯干脆放弃了挣扎,默默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莱拉一个人演这场对角戏。

不久后,治疗师和侍官为他看诊结束,他们惊喜地发现自从“利亚娜·高登小姐”来后,雷恩斯的生理和精神状态便好转了。

而由于依旧研制不出雷恩斯所中之毒的解药,医官说要再去和药学会讨论,并和雷恩斯约定了下次看诊的时间,并让他注意不要再奔波、劳累。

这个途中,莱拉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用一双忧郁、担忧的碧眼看着雷恩斯。在别人说起他病情稳定的时候,她也目光紧随,似乎随时关注着雷恩斯的状态。

直到医官离开,她才又走过去。

“雷恩斯,你似乎好多了。唔,我这次来,其实也有话要与你单独说。”她抿唇,低声道,“是关于诺拉小姐的事,我不好这里说……”

她的语气仿若有重大消息需要传递,雷恩斯却知道这只是借口。

来了。雷恩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在她走进私宅的瞬间,他就她最终会要求独处。

……如今她接近他,必有目的。

……

镶嵌着钢锁的木门在雷恩斯的身后合上,他坐在轮椅上,木轮圈压过藏书阁的地毯。

而在门合上的瞬间,书阁的四壁都起了严密的结界。

莱拉跟在他身后,长裙扫过木柜,发出窸窣声响,她的目光却锁在结界上,似乎在检查似乎有漏洞。

“这里的结界不会有漏洞,你不用装了。”雷恩斯狼狈地咳嗽了一声。在刚才,他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权。

而完全的被控制感令他窘迫和警惕。

“我装?我装什么?”莱拉却冲他一笑,“我是真的来关心的你啊。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她抬起手臂,按住了雷恩斯的轮椅的推手管,令他停止了移动。

——机械轮椅,则是雷恩斯因为疲惫和虚弱,才选择的代步工具。

而莱拉靠近了他,两人四目以对。

她目光如冰,他握紧了扶架。

“到底感觉怎么样了啊,雷恩斯?”莱拉又问了遍。

而那一刻,雷恩斯突然感到脑中发出了尖喙。

那些消失的疼痛,如被埋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刹那间又冲破了禁锢,在他的大脑中冲撞。

而久违的疼痛令雷恩斯脸色惨白,险些无法坐稳。

莱拉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她居高临下,语气残忍却天真:“看到你这么痛苦,我就高兴了。”

雷恩斯冷汗淋漓地抬眸:“你……”

很明显,莱拉是忽然恢复了“灵哨”的禁制效果。

盯着她,想到她,他便会因毒性而痛苦。

雷恩斯的背紧贴椅背,眼角发红地瞪着莱拉,而有一瞬间,他却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拥有怎样的表现。

……服用了“回音”,他虽然依旧难受,却自然远不及之前痛苦。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伪装出那般的痛苦。

因为他并不想让莱拉知道自己服用了解药。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干脆彻底放弃对疼痛的忍耐。

他加快了呼吸,放诞并加重了脸上的痛苦,这也许正好能表现出他未服解药时却在忍耐程度的痛苦。

“……你究竟找我做什么?”他抬眸看她,却感到异常疲惫。

本来就痛苦,还要花精力装得更为痛苦。

但好在,莱拉又念道:“非常之时。”

雷恩斯身上的毒性发作停止了。

“单纯来看你多惨……不行么?”莱拉冷笑了声。

雷恩斯无声地看着她,她的笑意却渐渐消失,转为了冷漠的眼神。

“好吧,我来,是想问清楚,你在坟墓中说的‘前世不是杀我,是救我’,到底什么意思?”

“雷恩斯,这也许是你对我最后的呈述机会了。你最好想好,再跟我好好地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