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娶,当然不娶
陆珩离开舱房不久,就被四处寻他的苏天扬逮个正着。
苏天扬见了他,横眉竖目,咬呀切齿:“陆、珩!就算你与殿下有私交,也不能真把他扔在席间不管不顾!万一殿下误会你倚功自重该如何是好?”
陆珩不以为意的摆手:“无妨,殿下想看的又不是我。”
“……”苏天扬一噎,竟无法反驳,太子此行的确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天扬见他面色冷得能结出冰渣子,摸摸下巴道:“让我猜猜,可是你的好祖母荣平郡主要你对那落水的美人儿负责,你不想娶,才这般愁眉苦脸?”
陆珩斜他一眼:“我看起来像那种只想占姑娘便宜的登徒子?”
苏天扬双手一摊,笑得十分欠揍:“难说啊。”
陆珩嘴角浮起笑意,故作不悦地将人推开。
他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从小就听得见旁人的心音。
听得见他人心音并不是件好事,至少对陆珩来说不是,从他懂事开始,他便因这异于常人的能力痛苦不已。
即便他不想,他也能轻易得知他人心中秘密,看破他们慈爱笑容的背后是如何的扭曲及丑陋。
若不是后来镇国公将他扔进军营,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消磨了那些暴躁不安的情绪,让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他可能早就成了疯子。
军营和京城截然不同,京城世家间的尔虞我诈令他厌烦,军营中的儿郎相较之下却单纯许多,大多胸怀坦荡、磊落光明,说难听一点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莽夫,可军营里的日子,却叫他无比舒心。
他们向来有话直说,鲜少两面三刀,更不会虚伪得令人发噱。
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俊秀少年,果然被嫌弃了也不恼,三步并做两步的追了上来,勾肩搭背的笑道:“那美人儿到底是谁家小娘子,快告诉我,我可好奇死了。”
陆珩见他一副真不记得苏惜卿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你没让人去打听?”
苏天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说要去换身干净衣裳,让我先回去稳住太子,我哪来的时间打听。”
“她是义勇侯嫡女。”
苏天扬哦了声:“义勇侯嫡女,突然得了哑症的那个?你那小表妹?”
陆珩点头。
苏天扬想到什么,脸色骤变:“等等,那不就是我六伯的女儿?”
陆珩不说话。
苏天扬脸色逐渐难看:“你别告诉我你不打算对我堂妹负责。”
苏天扬与苏惜卿的父亲为同宗本家,都是承恩伯府出来的公子,老承恩伯生了七个儿子,个个成就不凡,苏家的确如画舫上那些人所言,在朝中根深叶茂。
每到逢年过节,承恩伯府那叫一个热闹,苏天扬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堂兄弟堂姐妹,再加上苏惜卿这三年鲜少出门,他认不得人也正常。
两人不知何时来到席间,苏天扬嗓门本就不小,席间主位上的少年闻声望去。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玉冠白衣,形貌昳丽,浑身上下充满贵气,听见苏天扬的话,笑问:“谁要对你堂妹负责?”
“太子殿下。”苏天扬与陆珩齐喊了声,拱手作揖。
太子打趣摆手:“别,孤可没办法对你堂妹负责。”
苏天扬瞬间被逗得哈哈大笑,大步上前,将来龙去脉说清。
陆珩也跟着笑了,入席自罚三杯酒请罪。
按理说,陆珩不该成为太子嫡系,毕竟太子与今上都和苏惜卿一样,是他无法窥得心音之人,奈何其他几位皇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想到苏惜卿,陆珩脸色不太好看,又闷头喝了口酒。
那头太子听完苏天扬的话,转头看陆珩,笑得意味深长:“依孤看,不是荣平郡主非要你负责,而是不同意你娶义勇侯嫡女,孤说得可对?”
陆老太太为清河长公主独女,不止是先帝亲封的荣平郡主,还曾救过太子一命,备受当今圣上礼遇,太子对他这位堂姑母还算了解,更何况,陆珩消失这么久,早有人来跟他通报发生何事。
陆珩心说,要是苏惜卿答应嫁他,只有祖母反对,那倒不是什么大事,烦就烦在她主动拒绝了。
陆珩知道自己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不懂风花雪月,不像京城里的世家公子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如今他成功名就,也自认长得不差,在小表妹面前也都尽量收敛气势,应该不至于吓着人。
况且回京那日他分明瞧见小表妹也来看自己。
小姑娘一双琉璃大眼还笑成弯弯的月牙,犹似漂亮的桃花花瓣,虽无法言语却拼命的朝他挥手,脸上笑容又甜又灿烂,看起来开心极了,应该是不讨厌他的。
陆珩如何也想不透苏惜卿为何拒绝这门亲事。
难不成嫌弃他是个武将?
还是嫌弃他是个冒冒失失、不懂礼数的粗鄙莽夫?
但当时那种情况,他根本无法坐视不管,要是那两个婆子没能赶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居心不良的小厮绝不像他这般君子,甚至还可能对她上下其手,占尽便宜。
太子见陆珩不停喝闷酒,讶异的挑了下眉,俊美得过分冶艳的面容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难不成,不同意的不是郡主,而是义勇侯嫡女?”
陆珩沉默不语。
苏天扬震惊的瞪大眼:“什么?堂妹她居然宁愿不要清誉也不要嫁给你?那你、那你……”他突然磕磕巴巴,“那你真的就不娶了吗?这怎么行!你们都那样了,你得负责才行!”
想起少女宁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也要拒绝自己,陆珩捏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寸寸泛白。
他倒是想负责到底,可人家不要啊!
陆珩神色平静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上挑的凤眼朝苏天扬一扫,笑容泛着冷:“不娶,当然不娶,她不要我,难不成我还得低声下气、求她嫁我?”
-
翌日,苏惜卿再醒来时,画舫已经靠岸,许多马车候在岸边。
清荷湖位于京郊,离京城有一小段距离,苏家兄妹三人来时是两辆马车,回去时自然也是两辆,只是当初是苏宸自己一辆,苏惜卿则与苏明语同乘,可如今苏惜卿却不愿再与她共乘一辆马车。
苏明语推苏惜卿下水一事并无直接证据,未免家丑外扬,陆老太太将事情压了下来,陆画没能去找苏明语理论一顿。
苏宸也按兵不动,打算回府之后再细细盘问。
苏明语还没意识到事迹早已败露,得知兄长要跟她换马车,瞬间垮下脸,委屈巴巴地问:“大哥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觉得我笨手笨脚照顾不好姐姐?”
苏宸笑容温润,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也落水了,也算半个病人,我怎能让你照顾阿卿,别胡思乱想,安心歇息便是。”
苏明语脸色这才好看些。
想到苏惜卿如今病成那副模样,用不得冰盆,回程马车必定闷热无比,也不再纠结。
“好。”苏明语乖巧点头,“都听大哥的。”
之后又待在马车上和苏惜卿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车。
“要不是姑娘火眼金睛,我真看不出来二姑娘竟如此歹毒,这么会演戏!”苏明语一走,紫芙立刻忿忿不平,小声嘀咕。
“若非娘姑刚出生时身子极为虚弱,几次病重,险些夭折,把先太太吓得够呛,病急乱投医下按郡主当年情况,也收了个孤女养在膝下为您积福,她现在都不知在哪。”
说到这,紫芙更气了。
“先太太从小就疼二姑娘,大姑娘也将她当亲生妹妹一样疼惜,什么好东西都先想到她,她怎么能这般忘恩负义,姑娘落水失了清誉,连带她的名声也会受损,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紫芙是个爆脾气,冬葵知道她碎念起来没完没了,连忙阻止:“够了,姑娘还在病中,你这般吵吵闹闹,叫她如何休息?”
“我这不是气不过吗?我一想到……”紫芙叉着小腰,喋喋不休。
苏惜卿靠坐榻上,背后垫了两个引枕,柔若无骨地半倚着,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反倒掩嘴微微笑着。
因为大病一场的关系,少女掩在唇上,染着大红蔻丹的纤纤玉指,比平日还要细腻苍白,犹似上好的羊脂玉,漂亮无瑕。
苏宸直到启程前才上来。
他一进马车,两个丫鬟瞬间安静下来,低眉顺眼的垂着头,乖得判若两人。
明媚的阳光透过马车窗帘,投下点点金色光斑,那些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鲜明起来。
苏惜卿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忍不住又笑了。
真好啊,阿兄还活着,紫芙跟冬葵也还是那么爱拌嘴。
她不笑的时候一双桃花眼儿便水灵灵的,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一笑起来,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窝窝儿,更是说不出的叫人喜欢。
苏宸不由她看一眼,表情有些无奈:“笑得这么开心,身子不难受了?”
苏惜卿非常配合,捏起帕子掩嘴,虚弱地低咳几声。
苏宸却是关心则乱,着急吩咐:“快,赶紧摸摸姑娘的额头,看是不是又发热了。”
紫芙手背刚探上苏惜卿额头,就被少女笑笑地拉下。
苏惜卿看着兄长,一双眼睛笑得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苏宸怔了下,无奈摇头,见妹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佩服岑大夫医术高明,否则这小妮子早就病得昏昏沉沉,没精力跟他调皮。
苏惜卿其实身子仍是难受得厉害,不止还发着低烧,喉咙也火辣辣的疼,浑身倦怠,但越是难受,越是让她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确确实实上天垂怜,重活一世。
所以她舍不得将时间浪费在昏睡上。
这一次她也不要再像前世那样,得了哑疾便敢不出门,日日将自己关在府邸。
就像前世珩哥哥告诉她的:你说不出话并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人因此嘲笑你,那么错的是那些人,你不该为了那些人处罚自己,将自己禁锢在黑暗之中,让真正关心你的人担心你。
苏宸并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见她表情有些凝重,以为她是在烦恼苏明语的事,不由问道:“明语的事,你可有想法?”
其实苏宸是想问她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却又觉得太强人所难。
苏母离世前,曾再三交待他们兄妹二人,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将苏明语当亲生妹妹对待,是以此事十分棘手。
苏宸相信胞妹不会说谎,可这到底不是一件小事,若无证据,也不能拿苏明语如何。
第5章 “收好,不许给别人!”……
苏惜卿像是想到什么,微弯了弯唇,看向紫芙。
紫芙立刻将手伸了过去。
她无法言语,只能靠笔纸或在他人手心上写字沟通。
好在苏母从小就让紫芙及冬葵陪着苏惜卿一块读书识字,苏惜卿不能说话之后,才不至于身边连个识字的丫鬟都没有。
苏惜卿没什么力气,依旧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而又吃力。
紫芙脸色起初有些困惑,却很快又变成了狰狞,最后她咬牙切齿,如实转述:“崔家若拿我落水一事来说嘴,就让他们娶明语。”
“你在说什么?”苏宸没想到妹妹会这么说,骤然一怔,看着妹妹的脸色很是复杂,“她推你下水,你非旦没有生气,还要将亲事让给她?”
苏惜卿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两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明语既然想要那门亲事,那么她就给她,好叫苏明语认清现实,看她这样帮崔家,崔景是否真会依言迎她入门。
让她知道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蠢事。
想起前世苏明语的下场,苏惜卿扯了扯唇角。
她等着看。
苏惜卿的眼睛大而漂亮,湿软清透,眼角略带浅浅红晕,笑起来时甜软得要命,可爱极了,此时脸上的笑容却带了点凉薄的味道,看得人心颤。
苏宸看得眉头一皱:“你心里不开心再正常不过,却也无需为了母亲遗言,就强迫自己原谅明语,此事阿兄会再想办法的。”
苏惜卿蔫蔫地闭上眼,转身背对兄长,纤细的身子如小猫般蜷成一团,流露出一种脆弱的美感,格外惹人爱怜。
她原本只想假寐片刻,无奈身子实在太过虚弱,一放松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马车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在一颗枝叶茂密的大榕树下偷凉。
苏惜卿睡得昏沉,脑子还有些混沌,被紫芙扶起来,略略洗漱,再端茶浅啜,才终于清醒了些。
不等她问,冬葵便笑盈盈地说:“恰好路过净慈寺,大公子特地让人停下马车,为姑娘求平安符去了。”
净慈寺是座历史悠久的寺庙,自建寺以来香火鼎盛,神威显赫,不少求身体安康平安的百姓都会来此参拜,以祈顺遂。
苏惜卿从小身子骨就不好,苏母为她四处求医问佛,连带苏宸也笃信神佛,每次经过寺庙就要进去祈求一番。
前世大哥战死沙场后,她就不信神佛真的存在,否则大哥如此虔诚,为何神佛还是没有保佑他平安归来。
如今她有幸重活一回,却不得不承认,世间真有神佛。定是前世大哥的诚心都用来祈求她平安顺遂,才会让她遇见这样的好事。
思及此,苏惜卿眼眶蓦然酸涩,急忙地拉过冬葵的手,颤着手指写道:我要进寺。
她也要帮大哥祈求身体安康才行。
冬葵连忙劝阻:“大公子担心马车过于闷热,特地让车夫停在阴凉之处,这儿离净慈寺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姑娘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能走这么远的路,待姑娘来日身体康复,再来也不迟。”
苏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表情却有点复杂,甚至透着惋惜之意。
得知苏惜卿一醒来就吵着要下马车,要为他祈求平安,苏宸笑着说:“只要阿卿赶紧养好身子,阿兄我便事事安康。”
他温润双眸含着笑,将刚求来的平安符递给苏惜卿,打开食盒时,意味不明的挑了下眉:“净慈寺旁刚好有人在卖甜汤,我尝过了,味道还过得去,想着马车摆不得冰盆,便让清风买了几碗回来,让你解解暑气。”
苏惜卿捏着平安符,本来还想拉过紫芙的手写什么,听见他的话,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食盒里的甜汤。
那是一碗绿豆爽,去了皮的绿豆粒粒分明,澄澈透亮,看起来格外清爽。
苏宸取出甜汤,看了眼冬葵及紫芙:“你们也喝,自己拿。”
两人受宠若惊,异口同声道:“谢公子,奴婢喂完姑娘就喝。”
苏宸却是摇头一笑:“不必,你们一路照顾阿卿也辛苦了,我来就行。”
冬葵紫芙知道大公子从小就疼他们姑娘,见他已经动作自然地舀了一勺送到姑娘嘴边,姑娘也乖乖吃掉,两人对看一眼,不再多说。
冰镇过的绿豆爽,喝起来软绵绵的,口感爽利,清甜可口。绿豆没有蒸得太烂,保有颗粒感的同时一抿就碎,入口清爽香滑,不带半点豆腥味,一路滑进嗓子,舒心又滋润。
苏惜卿讶异了下,没想到这碗绿豆爽的味道竟与府里的厨子不相上下,只一口,便感觉整个人都凉爽起来,还不等兄长再喂第二勺,就起身想接过碗自己喝。
苏宸见她一副小馋猫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盛,看她起身却微皱着眉,将她小手轻拍回去,慢悠悠地说:“你现在病着,不能像以前一样那样一口气喝光,胃受不住。”
苏惜卿以前能开口时,说话的语调其实和苏宸差不多,都是不紧不慢,温柔得如和风细雨,就跟他们的人一样,温和而又讨人喜欢,让人听了不自觉放松下来。
但她的声音比苏宸更柔更轻更软,几乎甜到骨子里,只要她一开口撒娇,众人往往拿她没辙。
可惜她现在没办法说话,只能鼓着腮帮子,哀怨地看着兄长,乖乖坐了回去,耐心等待投喂。
这副乖巧的模样,惹得苏宸轻笑连连,就连冬葵紫芙也都掩嘴低笑起来。
太阳下山前,马车终于回到义勇侯府。
苏惜卿刚被丫鬟搀扶下马车,就听见后头马车传来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苏明语,你胆子不小,竟敢把我当刀使?你这招借刀杀人可真是厉害,我险些就要被你冤死!”
苏惜卿光听这些话,即便没回头,也猜出一二。
她这个被林氏宠得无法无天的表姐,向来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主。
陆老太太怕陆画在画舫上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特地下了封口令,不许她去找苏明语麻烦。陆画憋屈了一整路,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哪可能就此放过苏明语,自然要将这口恶气发出来,早早就等在义勇侯府前堵人。
苏明语一下马车就挨了一个耳光,整个人都懵了,听见陆画的话,面上血色尽失。
她慌张地看向大哥及苏惜卿,却只看见苏惜卿纤细的背影。
见苏宸朝两人走来,苏明语立刻委屈的捂住脸。
“表妹这是在做什么?有事进府坐下来好好说,在义勇侯府门口动手打人,难道不怕这件事传到老祖宗耳里,又得挨罚?”
陆画压抑着怒气,狠狠的瞪了苏明语一眼,才又有些不甘愿地看向苏宸:“表哥难道就不气吗!”
她说这话的同时,苏惜卿也在丫鬟的搀扶下,弱柳如风般地走了过来。
苏惜卿十岁以前为了调养身子,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国公府,陆老太太对她比对陆画还好,这让陆画心里极度不平衡,所以才总是找她麻烦。
可陆画虽然嫉妒这个小表妹,却从来没想过要害她失了清誉,甚至所嫁非人,如今见小表妹面白如纸,连带樱软的唇都血色全无,陆画心中百感交集,甚至觉得她没那么讨人厌了。
苏惜卿不知道陆画在想什么,看她脸色忽红忽白,像是陷入混乱的小兔子,莫名可爱,不禁眯起眼睛笑了。
陆画愣了下,一脸凶样的瞪她,讲话却突然结结巴巴起来:“笑、笑什么?你、你是特意来看、看我笑话的吗?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还不、还不赶紧进门去,在这凑什么热闹!”
她凶完之后,整个耳根和脸颊都红了,看起来气得不轻,就连苏宸都微微皱起眉,苏惜卿却无半分怒意。
前世她已经有些习惯陆画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此时再看,莫名觉得可爱,脸上笑容也越发灿烂。
前世苏惜卿嫁给陆珩之后,便清楚地认知到国公府内真正对她好的人都有谁。
陆画便在其中。
因为陆画从小就对她有敌意的关系,两人一直不对付,苏惜卿甚至觉得陆画和陆珩不像亲兄妹。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珩哥哥那样温柔又有耐心的人,会有一个说话总是带刺的妹妹。
但她与陆珩成亲不久就发现,陆画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陆画看苏惜卿笑得这么欢快,又更气了。
可小表妹现在是个病人,要是她敢动小表妹一根手指,不止祖母会修理她,就连大哥都不会饶她。
想到陆珩,陆画终于想起自己来义勇侯府的目的。
一时间,她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别扭之色。
陆画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袖中掏出什么,一把塞进苏惜卿手里:“收好,不许给别人!”
“……?”
苏惜卿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微微瞪大眼,愕然看向她。
难不成她这嘴硬心软的表姐跟兄长一样,路过净慈寺时特地让人停下马车,帮她求了平安符?
陆画被那双湿软清透的眼睛一看,耳根顿时又更红了,心中咕嘀:小表妹难不成吃错药了?否则以往见了她总冷着一张脸的人,怎么突然一直对她笑?
见到苏惜卿又开始对她甜甜地笑,还想上前拉她的手,陆画不自在的后退一步,别开头,瓮声瓮气道:“你不要误会,这平安符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苏惜卿心脏猛地一缩,握在手中的平安符一瞬间仿佛有千金重。
珩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她求平安符?她不是已经拒绝他,说不愿意跟他成亲了吗?
苏惜卿凝视掌中的平安符,慢慢收紧手指。
她上前一步,想将平安符还给陆画。
陆画却夸张的后退一步,表情凶狠:“不许还我!”
苏惜卿怔在原地,有些无奈的看她。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宁静。
苏惜卿尚来不及回头,陆画稚气未脱的小脸已然垮了下去,跟前一刻气势汹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看着陆画,意识到什么,浑身紧绷起来。
第6章 小心老子不做人!
马蹄声渐行渐近,众人闻声望去,苏惜卿也和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转身看向来人。
夕阳西沉,晚霞红艳似火,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头束玉冠,身着绀青色束袖锦袍,骑着骏马沐浴在落日余晖中,墨发飞扬,意气风发。
苏惜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紧紧捏住平安符,又很快地松开。
陆珩翻身下马,来到众人面前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苏惜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才又看向陆画。
“祖母在府里等着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陆珩语气平淡冷静,甚至还弯唇微微笑着,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血气却吓得陆画背脊发凉。
大哥整治人的手段比老祖宗要可怕多,陆画完全没想到大哥会来。
陆画和陆老太太的马车是分开的,回京前陆老太太交待过她,苏宸调查清楚这件事之前,不许闹事,可她哪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凭什么她被迫在奴仆面前罚跪,丢尽了脸面,苏明语这个始作俑者却什么事也没有!
陆珩大概是看出她的意图,冷嗤一声:“还不赶紧回去!”
陆画心尖一抖。
陆画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苏明语,可如今陆珩都亲自来了,她哪里还敢放肆,被陆珩塞进马车送回国公府,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苏明语捂着微肿的脸,错愕的看着。
陆画就这么被送走了?那她岂不是白白挨了打?!
苏明语憋屈得要命,想上前跟陆珩告状,却又记得他在画舫上有多凶,根本不敢开口。
她委屈的看了眼苏惜卿,却发现苏惜卿瞬也不瞬的看着陆珩。
眼看陆珩就要翻身上马,苏惜卿赶紧用目光示意紫芙。
“陆世子且慢!”
陆珩停住动作,一直绷着的俊脸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整理好面部表情之后,他漫不经心地转身,看到少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会消失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颤。
陆珩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苏宸。
苏宸微笑颔首,随即带着苏明语其一众丫鬟小厮进到义勇侯府。
大门口很快就只剩苏惜卿一行人,陆珩挑眉:“什么事?”
他眉眼凶狠,带着股野性,不笑时看起来有点吓人,此时却随着少女的靠近渐渐温软下来,就连周身气息都温柔起来。
紫芙原本远远看着这位陆世子时还有点害怕,甚至不太想让姑娘靠近他,来到陆珩面前之后,却又发现陆世子似乎没那么可怕。
冬葵的表情也有些困惑。
苏惜卿并没有她们那种落差感,毕竟前世陆珩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这样,甚至比现在还要温和好亲近。
陆珩看着她一会儿,才记起来小姑娘三年前患了哑疾。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长年不在京城。
陆珩朝她伸出手,微微笑道:“陆画刚才找你麻烦了?我回去──”
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看清楚手里的东西,陆珩健硕高大的身躯僵硬一瞬,身上那股被他刻意压制下来,冷冽威严的逼人气势也腾了上来。
他是伸手让她写字,好跟他交谈,不是让她把平安符还回来!
陆珩不愿苏惜卿多想,事先就交待过陆画,不要说多余的话,没想到她还是把平安符还回来了。
表妹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气陆画那丫头?连她送的平安符也不肯要?
陆珩从小就痛恨自己天赋异禀,听得见他人心音,现下反而恨不得能听见眼前少女心音,好知道她究竟都在想什么。
紫芙与冬葵被他气势所摄,脸色都有点白。
苏惜卿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陆珩面上神色不变,眼底笑意却已散得一乾二净。少顷,他将平安符塞回她手里:“我知道表妹还在生陆画的气,但这平安符也是她一番心意,你收下便是。”
话音方落,耳边就传来苏惜卿身边两个丫鬟的心音。
【表公子居然也会害羞,明明是自己求的平安符,却让陆大姑娘送过来,还不敢承认。】
【陆世子这是没和陆大姑娘套好话?两个人的说词居然前后不一。】
陆珩:“……”
陆画那丫头果然靠不住!
刚这么想,陆珩手就被苏惜卿拉了过去。
苏惜卿微微垂眸,在他掌心上认真写着什么。
佳人近在咫尺,极清淡的芙蓉香气萦绕鼻端,陆珩心脏不受控的飞快地跳了起来,难得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苏惜卿鲜少出门,肌肤比同年的小娘子要来得亮白柔腻,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就连细嫩如葱玉的指尖亦是白里透粉,划过掌心时,除了柔滑触感之外,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泛起一阵阵酥麻。
陆珩耳后微微泛红,只觉得自己整只手都要麻了,脸上的热度却在看清楚她究竟在自己手中写了什么之后,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她写得简单明了,拒绝得干脆利落:心有所属,你我无缘。
陆珩倏地抬眸看她,眼底深处一抹猩红微微漾开。
苏惜卿想将平安符还回去,这一次,陆珩却没有接。
他双手微微握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就算你已有……心上人,我也是你的表哥,平安符你收着便是。”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声音却微微发凉,尤其是“心上人”三个字,咬得特别地重,紫芙和冬葵虽然不知道姑娘到底写了什么,看着他的目光却瞬间警戒起来。
任何一位男子,在短短两天之内被同一个人拒绝两次,哪怕脾气再好,脸上的面子也挂不住,更何况还是陆珩这样的天之骄子。
当初他回京时那可是人山人海,多少姑娘朝他扔鲜花荷包,回京这一个月来,国公府的门坎更几乎要被媒人踏破,就连紫芙她们都想不明白为何姑娘要拒绝这门亲事。
在她们看来,这位国公府的表公子,虽然是为了负责才说要娶姑娘,却看得出来他对姑娘似乎不止是想负责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被拒绝之后也不生气,还亲自帮姑娘求来平安符。
陆珩的话在理,一般人听到之后通常会顺势收下平安符,苏惜卿却摇摇头,坚持要还他。
少年下颚微扬,嘴角抿出一个不太愉快的弧度,吓得紫芙跟冬葵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紫芙甚至想溜进府中讨救兵。
苏惜卿倒是不怕,前世陆珩腿断了之后,不知比现在可怕多少倍。
想起前世,她眸色暗了暗,决定好好安抚少年,想再拉他的手写什么,却反被一把握住手腕。
“真有心上人了?”
陆珩看着她,目光阴沉得吓人,声音也凛冽得似能把人骨头都冻僵,握着她腕子的力道却不重。
少年眼神里的情绪,苏惜卿不太看得懂,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在生气。
前世陆珩腿断了之后,脾气变得很差,极为暴躁,却从没用过这样冰冷狠戾的声音跟她说过话。
苏惜卿桃瓣似的眼角微红,眼底潋滟一片。
陆珩被她那双如小鹿般澄澈的眸子看得心尖发颤,结实的胸膛快速起伏,就连耳根子也不争气的红了红。
艹,你都有心上人了,别这么看老子!小心老子不做人!
看着少女又乖又软的眼神,陆珩喉结滑动了下,口干舌燥地咽了咽,绯色迅速从耳后蔓延到脸颊。
见她没有动作,陆珩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真有心上人了?你要只是担心老祖宗反对,我会想办法说服她的。”
听见他似曾相似的保证,苏惜卿看着他微红的脸怔了怔,犹豫几瞬,压下心底的不舍。
她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又在他手心写了一次,心有所属。
为求逼真,写完之后甚至轻咬了咬嫣红唇瓣,故作娇羞的低下头去。
陆珩浑身如坠冰窟,心尖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疼起来。
所以她是因为有心上人才不愿与他成亲,才这么急着跟他撇清关系?
她怎么就有心上人了呢?
回京的这一个月,他怎么没打听到这件事?
陆珩下颌紧绷起来,目光也冷得能冻死人,忍不住又在心骂了句:到底是哪个混蛋那么幸运能被表妹看上?
他嗤笑了声,强迫自己偏开眼,嗓音发哑:“你要是真不想要,就拿去扔,老子也不要!老子的平安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不靠神佛!”
行军打仗之人向来忌讳这些鬼神之说,陆珩当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求什么平安符,现在更肯定自己就是疯了没错!
他飞快地翻身上马,不再让她有机会将东西塞回来。
苏惜卿错愕的看着少年骑马长扬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陆珩。
他变得很陌生,几乎与前世判若两人,好像前世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彬彬有礼且温柔体贴的少年将军是假的。
难道陆珩也重活一世?可又不像,他若是记得前世,落水一事绝不会轻易善罢罢休,直接杀了苏明语都有可能,而不是在这边对她生闷气。
苏惜卿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多想无益,只要这辈子不要再和陆珩扯上关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而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再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