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八婆
看简栀脸色慎重地站起来, 姜念元不说话了，顾自看自己腿上的绘本。
这个小孩，过于会察言观色。
简栀不想打扰到他, 刻意走到不远处的另一条长椅上。
很快，她就等来了靳兰。
是的，靳兰, 靳家的长女，商场上的千面女强人。她在靳家的地位很高。
她此前的丈夫是入赘的，很久之前就离异。
靳齐理所当然跟她的姓。
这是一位身材瘦削修长, 脸孔也同样瘦削修长的女人，一头犀利的短发, 眼眸虽笑着, 依旧藏着寒星。
她和靳齐的样貌气质都有些相像, 只是相比而言，她更强势而冷厉。
哪怕她穿着莫兰迪灰色的呢大衣, 搭着杏色围巾，这样极能衬出女性柔和气质的颜色, 也无法中和她身上的这些特点。
一般职场女性只会显得干练，比如高晓宁，而在她身上, 还有长期上位者的气势与威压。
简栀站起来。
“简栀，身体还好吧？”靳兰迎向简栀，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很好, 靳阿姨。”简栀喊她。她小时候就这么叫她。
靳兰的嘴角弯了弯，眼神微沉：“我就离开一小会儿，回来倒儿媳不是儿媳，孙子不是孙子了。”
话中似有所责备。
简栀刚想解释, 却听她又道：“照理说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该管。但你们一向都好好的，怎么就到了这份上？”
“我问过靳齐，他不肯正面回答我，我就只好找你来问原因了。”
靳兰的问话很直接。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没什么事，就是，靳齐哥应该不喜欢我……”简栀轻道。
“我印象中，你不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靳兰道。
简栀惊讶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靳齐，他的性子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应该知道，他从小到大就没喜欢过哪个女生，也从没说要娶哪个女人，他能决定娶你，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只不过这孩子一向不太擅长处理自己的感情，也一向不会体贴人，所以让你产生误解了吧？”
靳兰一脸确信地断言。
“靳齐是个不会处事的，但是原则性的问题，我知道他绝不会犯。所以如果你觉得他不善表达，让你感到失望，后续我会提醒他。”靳兰瞥一眼简栀的肚子，“到了这个份上，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简栀心想，来了。
她面不改色，微微笑了：“靳阿姨说的我也知道，只不过我刚刚说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我也不喜欢他了。”
靳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在简栀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知道了。”她缓缓开口，“但是你要晓得，夫妻之间，本就没有永恒的激情。爱情会退潮，多数夫妇会在长久的相处中以亲情相互维系，而亲情才是最长久的。你想过没有，也许这样的亲情，才是最适合你和靳齐的。”
“阿姨你说的很对。但我不想这样。”简栀朝靳兰笑了笑，拨了拨脸上被风吹起的发丝，“对不起啊。”
简栀这样的回应，对于靳兰来说，又是一种新鲜事。
她从刚刚就发现，自己这个曾经娇滴滴的怯弱的儿媳，如今已经敢直视她。
她也听到过几嘴关于简栀的风声，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拍视频，又开始做一个什么服装品牌。
对靳兰来说，这不过是一些豪门贵妇人的日常消遣，除了使人觉得有些意外，有些不听话，也无伤大雅。
但此刻，她终于开始正视起简栀来了。
她已经有些像她商场上的一些对手，会使用委婉的词汇打打太极，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要求。
她不用想着像以前一样，靠简单的话就能攻破她的防备，令她从命。
那么，就直接动用武器好了。
“看来，我这个说客是当不成了。”
靳兰话语中似透着怅然，但嘴角勾起，并不以为意。
“有些事情，我也就直说了。”
她看向简栀的肚子：“孩子，快七个月了吧？听说，孩子在2周岁之前，确实是待在母亲身边比较好，能得到幼儿期充分的照顾，但是2周岁之后，就要考虑到孩子的未来了。谁更有实力去照顾好孩子，给孩子创造更完备的教育环境，一个更好的将来，都需要考量。你说是吗？”
简栀垂眸，心下有些想发笑。
她想，不愧是靳阿姨，哪怕是处理起家事，也像是处理公事，连些许的掩饰也不想再多给。
2周岁。这是法律上界定孩子归属的一个分界年龄。在2周岁之前，孩子都需跟随母亲。
靳兰远比靳齐更冷血，更为达目的不罢休。
“靳阿姨的意思，是想从我这里抢走这个孩子，是吗？”简栀的笑颜中透着几分嘲讽。
“你还年轻，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没有孩子的束缚，我想以后，你会发展得很好。”
“谢谢靳阿姨为我考虑，但是现在，哪怕有孩子，我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所以我并不认为孩子是我的束缚，相反，为了他，我才是为母则刚。”
靳兰也笑了。
“你这张嘴，如今倒是比以前机灵了。怪不得靳齐没有知会我，就敢直接离婚。”
“就你现在做的那些东西，哪里拿的上台面？你已经败了简家，是想让我靳家的长孙，不去继承靳家的产业，以后去混娱乐圈？还是去工厂里当监工？”
靳兰言语讥诮，眼里满是对简栀所作所为的轻视。
饶是泥人，也要被她这种态度挑出三分火气。
简栀吸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甚：“确实是小打小闹，入不了靳阿姨的眼。不过如今我好歹也算是普利的股东，也有几只基金，我的孩子，以后可以自己选择做闲散人家，还是去奋斗创业，他想要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做什么样的决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我都有实力支持他。所以，也请靳阿姨掂量，不要把我当成一般的豪门太太。”
“我好歹也是简家的女儿。阿姨如果现在盘算着2年，不，2年3个月以后的事情，不如去盘算另一位外孙，我想，那对阿姨来讲应该要更具可行性一些。”
简栀的话很冷，很硬，和靳兰的一样绝情，却也有效。
靳兰注视着简栀毫不退却的眼神，良久，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谢谢靳阿姨夸赞。我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好。”
“你有现在这样的心态，我倒是确实相信你能带好这个孩子了。既然这样，有些事情，我也摊开了和你说。”靳兰敛眸，稍稍退去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别站着了，坐吧。”她示意简栀。
简栀一时还有些警惕，不知道是靳兰是同意了她的决定，还是只是又换了一种交涉的方式。
却听靳兰叹了一口气。
“我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她道。
简栀看她，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句。
“我这次回来，知道你们的事后，已经把几个方案都摆在靳齐面前，每一个，都被他否定了。”
靳兰看向简栀，“你知道是哪几个方案吗？”
简栀摇头。
“第一个，就是我现在在做的，夺回孩子的抚养权。我们靳家，他靳齐，必须有个孩子。”
“第二个，是我刚刚在做的，争取你们的复婚。一切可以当没有发生过。”
“最后一个，是我提供给他的优选方案——再娶一个女人，随便他想要娶谁，都可以，我不干涉。虽然娶个对他有帮助的女人会更好，但我们靳家也用不着联姻。这一点上，我们想一块去了。”
简栀眨眼。
从她对靳兰的了解看，这最后一个，倒确实很像是她会给的“优选方案”。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综合考量，得出最具可行性和性价比的方案。
她刚刚说的，靳兰其实早就了解到了，她不过是想试探她的态度。
若是她态度暧昧，那么孩子就可以争取。
如果她铁了心占住孩子的抚养权，那么对靳家来讲，这一场仗并不好打，也不会是“优选”。
“这确实是很好的方法。”简栀很赞同靳兰的选择。
“但是，他拒绝了。”靳兰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我刚刚说的，他会娶你，是心里有你，这是真的。”
这一点，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久前才发现。
靳齐从小是一个情感太内敛的孩子。
靳兰一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情感内敛，意味着理性、冷静、自持，这都是她认为优秀的领导者需要具备的品质。
自他小时，她按照自己的这种行为准则和观念来要求他。他也给出了优秀的答卷。
靳齐是她最好的作品，也如她所愿成为靳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
靳齐娶简栀时，她没有在他眼中看到爱，她以为这同样是他的一个“决策”。
她本人也赞成这个决策。
只是，直到前不久，她才知道，这种内敛的情感让她也被蒙蔽了。
原来他的理性和冷静，并没有在事业之外，同样运用在择偶上。
在她没有给予他任何关于“爱情”的教育的前提下，他竟然自发地有了“不爱就不娶”这种无聊的观念。
她是一旦有所决定，就无人能说服的那种人。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的儿子也是。
在母子的意见分歧中，作为母亲，她选择退却，不做无谓的毫无价值的拉锯。
她要做的是解决。
解决的方法依旧是那三个方案，所以她找到了简栀。
但令人遗憾，她发现这个前儿媳也已经无法轻易对付。
“我个人倾向于从最有可能，最具性价比的方案入手，如果他或者你，有一个能被我说服，自然很好。”
靳兰转向简栀，“但从现在看来，似乎都不可能。如果所有简单易行的方法都行不通，那么哪怕其中有一个办法再困难，我也会选择使用了。”
“别怪阿姨，如果靳齐在2年内不另娶，考虑到后续我们这一支没有继承人的问题……我将会不择手段地，从你这里，夺走孩子。”
分明是一件极其残忍乃至无耻的事情，靳兰却宣告得极为轻巧。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法。
她对简栀，无论是一开始的试探，贬低，还是现在的“理性讨论”和威胁，都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
“所以我最好期待，靳齐哥能马上另娶，是吗？”
“确实。”靳兰点头。
“靳阿姨，我好奇一个问题。——你曾经拥有过爱情吗？”
靳兰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反感，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拥有过。所以才知道了，这是可以舍弃的东西。大部分的人人生里其实并没有爱情，他们依旧可以活的很好，甚至比有爱情的人活的更好。”
“靳阿姨，你很残忍。”自己持有这种看法不是不行，但强迫别人，甚至一个小孩接受这种观点，令人心寒。
再想起过往种种，简栀甚至有些同情靳齐。
“残忍吗？我并不觉得。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想留下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来养育他，这和我并没有本质区别。”
靳兰起身。
“好了，今天我该说的话已经都和你说完。如果可以，希望你也帮忙说服靳齐。否则，下一次我们再见面，也许就是来带走他了。”
靳兰转身看了看简栀的肚子。
她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自己事业版图中的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孙子。
“啪！——”
一颗小石块击打在靳兰的左手肘上。
靳兰一皱眉，抬眼看一个小男孩如一只小野兽般，气狠狠地盯着她。
“姜姜？”简栀有些意外。
“你需要向我道歉。”靳兰对小男孩道。
姜念元并没有听从靳兰的话，相反，他还用上了他唯一掌握的一句脏话攻击。
“你这个老八婆！！”
他很聪明，还根据现状为靳兰加上了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sunny89，弥弥仔，大永子的营养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