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四十五章

《侯府外室》

洛棠的东西很少, 只有被崔绍带到驿馆后,托管事娘子替她买的两身衣裳,和些普通胭脂水粉。

崔绍在女子之上是个粗人,对于吃穿用度考虑得不够细致, 洛棠难免会想起将她精心豢养的谢凤池。

可她也知道, 眼下只才叫崔绍同情怜惜她, 与谢凤池之间的关系全然不同,便不能恃宠而骄。

谢凤池……

洛棠摇了摇头, 希望尽快将这人从脑海中忘掉。

她要回京,唯一想做的,只是借着崔绍的庇护, 慢慢讨回卖身契, 再验明身份,与那人真是半点瓜葛都不想再有。

一是怕他,二是顾忌他截了自己想往上爬的路。

她戴好帷帽, 任由崔绍的小厮将她的行李先搬下去,随后缓缓走出去。

这是她这么些天以来头一次出屋,台阶高耸, 她脚上的伤还未痊愈,每一步都有些酸软, 从二楼往下, 好几次险些直接栽下去。

下人们都在外头等着了,崔绍看着她弱柳扶风的身姿在前头摇摇晃晃,心中升起抹说不清的不忍。

再下一次,洛棠刚扶稳扶手, 只觉得身子一轻, 她低声惊呼, 下意识缠紧了将她抱起来的人。

崔绍透过帷帽的纱幔缝隙,看见了少女惊慌又泛红的脸。

“时间紧急,得罪。”崔绍绷着面容,简洁地遮掩自己的逾越。

洛棠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声音却颤颤的:“慢,慢些……”

于是崔绍便放慢了步伐。

时间紧急是假的,看不下她如此遭罪是真的,这会儿,他又不合时宜地希望这条楼梯没有尽头。

他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十分卑鄙。

为免尴尬,他没话找话:

“你既然为查清身份来此,为何不干脆留在广陵,远离是非之地?”

洛棠啜笑了声,千回百转地看向他。

“身似浮萍,若非崔大人伸手搭救,在广陵也难逃厄运。”

崔绍心中满涨。

洛棠伏在他肩头,又轻声道:

“跟着大人回京,不论未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可至少跟在大人身边的时候,大人是怜惜我的。”

崔绍喉咙一紧,只觉得抱在怀中的美人发着烫,烫到他手脚发麻。

“我何时怜惜你了?”他沉声证明。

洛棠难得轻声笑起来,缠着对方的手臂轻轻垂到崔绍胸前,攥住他的衣襟。

“大人如今不正是在怜惜我吗?”

她抬头望着崔绍,透过薄纱看到这人红了耳尖,却依旧绷着严肃的脸,便更如鱼得水,千回百转地拿捏着柔弱天真的语调:

“大人是好人,我心甘情愿跟着大人。”

话音落下,崔绍脚步猛地一顿。

洛棠正以为自己用力过猛,后悔不已地想着挽回措辞,却蓦然听到叫她心惊胆寒的声音——

“崔大人,好久不见。”

谢凤池!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

刚刚那些话他都听见了?洛棠猛地缩起身子。

察觉怀中少女突然身躯僵硬,崔绍不免觉得,她当真怕极了,同自己说得那些不像假的。

那谢凤池……

他心头微沉,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老友。

他知道不该如此快便给谢凤池定性,可洛棠的惶恐却是无解的毒,叫他眼盲心瞎,艰难顾不上其他。

他沉目看向坐在楼梯口桌旁的安宁侯世子,对方今日依旧是一副霁月风光的雅正模样,眉目平静,俊美面容不论放在何处,都脱颖而出。

崔绍顿了顿,正声道:“世子,恕下官近日忙于公务,不曾拜见。”

他不经意间的语气带着疏离,跟在谢凤池身旁的庞荣霎时沉下脸。

狭窄的楼梯边,气氛冷凝。

洛棠害怕的几乎哭出来,可她又不敢,因为谢凤池太熟悉她的哭声了。

崔绍很快体察到她的不安,虽自己心中亦觉有些不妥,但终归被怀中柔软的颤抖而搅乱了心神。

若谢凤池真是个伪君子,今日便是他们最后一面,若谢凤池当真霁月风清问心无愧,他事后当洛棠不在,再与对方解释,应当也好理解。

他便与谢凤池交代了几句,打算先行离去。

洛棠还没来及松气,谢凤池一声且慢又将她的心提了上去。

矜贵俊美的世子缓步走到两人身前,垂着眼眸,轻声道:“崔大人或已听闻,我此番前来江南,是与家中小娘同路的。”

洛棠掩在层层衣料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幸好她早将自己与侯爷的关系告知过崔绍,否则被谢凤池直接抖落真相,当真要为这场面所不容。

崔绍抬眼,神色平淡:“略有耳闻。”

谢凤池嘴角的礼节性微笑便淡了下去。

他看向缩在其他男子怀中的少女,语气凉了三分:“可惜,我那小娘遭人掳劫,我寻她数日未得下落。”

洛棠咬紧牙关。

寻她数日?

寻来作甚呢,将她身份查明,再枉顾她的意图与生死,将她囫囵送进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吗?

若没见过大皇子,她许还不觉得怎样,见过那般可怕的人,她便知道,进了宫,她就是死路一条!

她要避开这些会给她带来威胁的人。

崔绍感知到她的抗拒,四平八稳回道:“深表遗憾。”

谢凤池眸中厉色涌动,君子皮下的怪物几欲撕破皮囊呼啸蹿出。

他压着胸腔里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跳动,定定看着崔绍怀里的少女,轻声问:“倒是巧了,不知崔大人怀中的,又是何人?”

洛棠当即环紧崔绍,抗拒之意更甚。

谢凤池嘴角的笑险些维持不住,目光如同锋利的刀,恨不得将人一寸一寸剥开挑明。

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带着所有人马,不停地搜索,虽说心中也曾狐疑崔绍为何会被卷进来,可终归是庆幸的,庆幸她虽爱耍小聪明,却知道给自己找个真正安全的依靠,只等自己前来将她带走。

带走……

谢凤池只觉得颅内阵痛,周身地温度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崔绍自然感受到了洛棠的惶恐不安,他手臂用力,给她更可靠的怀抱,冷声回道:“下官表妹,此次回江南恰好碰上。”

“好一个表妹,竟让崔大人这样铁面无私的人光天化日如此怜惜着?”

谢凤池抿紧了嘴唇,直勾勾瞄向帷帽下的面容。

洛棠颤抖地将脸埋得低又低,重重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崔绍的说辞。

崔绍得了底气,更不满于谢凤池如今的锋利态度,有些信了几分这人原来真有两副面貌,便冷声道:“铁面无私是对犯案者的,若对自己人,自当真诚体贴,这般道理,世子应不用我多说。”

字字都夹着刀枪带棍棒,连洛棠都听着心惊,庞荣更是忍无可忍,径直拔刀。

可跟在崔绍身旁的是大理寺守卫们,原本今日就是回程时,大理寺的人几乎都在此处了,庞荣拔刀,他们自然严以待阵。

洛棠闭上眼,她不想如此的……

她只想平平静静,甚至于偷偷摸摸离开谢凤池,她不想同他闹成这样。

纵使谢凤池对她欺瞒利用,可如此撕破脸,只怕往后再见便是仇人了。

她何德何能与这种贵人结仇?

虽说如今侯府里尚未找到她的卖身契,可这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知那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砍掉她脑袋呢?

两人针锋相对,饶是普通吃茶的路人都察觉出此处气氛不对了,纷纷低头付了钱便奔逃出门,管事夫妇面露惊惶。

谢凤池沉默相看这两人,只觉得无比刺眼,偏偏崔绍却也是同朝为官,且带着护卫,容不得他直接将洛棠从对方怀中拉回。

他今日是来接人回去的,本就没想着带多人来吓到他的好洛娘。

他看着紧紧缩在对方怀里的少女,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真诚,体贴。”

这四个字碾碎在谢凤池齿间,笑得叫洛棠都心生愧疚。

她确是扭头无情了些。

可那又如何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谢凤池有殉葬她一次的心,就能有第二次,若是自己不服从他安排进宫的打算,或是别的地方伺候不满意他了,没准真就一命呜呼。

这人本性薄凉,不论先前如何对待自己,许都是同自己一样,为达目的演绎出来的。

只是自己技高一筹,重择良木,他技不如人,输便是输。

她为自己打算,错不得,没什么错。

错只错在,如今的场面闹得太僵,怕是以后再难相对。

于是她也不出声,只更用力环紧崔绍的脖子,整个人几乎都要埋进对方身躯里。

谢凤池冷冷看着二人亲昵的模样,脑海中只回荡着那张明艳娇俏的脸,曾对着自己,一次次甜言蜜语,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敢说。

从身无所依,到倾慕爱恋,再到为他死都甘愿,最后却愿进了别的男人怀里。

偏偏她也很会找,她找的新靠山是自己曾经的友人,如今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她就这么默许地看着他们俩为他刀光剑影,却只字不言,哪怕给自己一句好声解释。

他头疼欲裂,眼中的情绪便这么一变再变,不知变了多久,才堪堪镇压下去。

庞荣看在眼里,刚忍不住想上前为主子讨回个公道,却被谢凤池伸手拦了下去。

崔绍虽绷着张脸,却也担心谢凤池这般没受过什么挫的天之骄子一时不忿,让两人都下不来台。

只见谢凤池收敛了笑,掩唇咳了几声,放下手后,又变回了他那温润的模样,只是他的眼梢泛着些红。

“当真要走吗?”谢凤池声音沙哑,好似在最后询问,在问崔绍,亦是在问他怀中之人。

洛棠叠在衣袖中的手攥紧了崔绍的臂膀,崔绍沉默须臾,点头。

许久,谢凤池也点点头。

“如此,那就,恭喜崔大人,与亲眷团聚了。”

崔绍皱起眉头不欲再说,正迈步要走,谢凤池又叫了他一声。

洛棠心乱如麻,想着,你到底还放不放我们走了!

“崔大人,佩剑虽好,可斩断硬物后,也须得悉心保养。”谢凤池在二人身后轻声提点。

崔绍下意识侧目朝自己腰间佩剑看去,顿时一怔。

他想起,这剑还是他刚被提点为大理寺少卿时,安宁侯府送来的,剑身为玄铁铸造,乃传世宝剑。

当时他本不欲收,送礼者却告诉他,珍宝都是身外之物,唯有世子与崔绍之友情最为可贵。

洛棠还摸不着头脑,崔绍却知道,这把剑,是他与谢凤池之间的友谊信物,亦暴露了大皇子的细金锁是他斩断的,谢凤池心中清楚明了。

他深吸口气,回道多谢提点,大步迈出。

谢凤池脸上的温和如被拂面而过的风吹散,他看到洛棠露出崔绍怀抱的足踝,看到洛棠缠抱着对方的臂膀,更看到她被崔绍悉心送入马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地拉紧了车帘。

他仿若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车队离开,两人也走出驿所,庞荣终于忍不住愤怒自发请命:“世子,可须半路动手?”

谢凤池又看了很久那马车的背影,才缓缓摇摇头:“不用。”

庞荣难以置信,奇耻大辱,世子竟就打算忍耐了!?

谢凤池没看他,却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扯了扯嘴角,撑出个挑不出错的笑。

“痴缠追打,好显得我无能,连个人都留不住吗?”

庞荣惶恐低头:“属下绝无此意!”

谢凤池转身朝回走,不知走到了哪条路上,只觉得周围熙熙攘攘,只有他孑然独身,虽是笑着,可那张俊美的面容绝对再称不上温和。

他似也发觉,自己竟连最基本的表情都快控制不住,皮下的怪物撕破了心口的桎梏,狂吼着,咆哮着,要摧毁着眼前所有能看到,能触碰的。

她说过的,她哪里都不去,她只想陪着他。

谢凤池摇摇头,想晃走那些汹涌澎湃的念头,叫发疼的脑子清净下来,想维持着自己的仪容,手掌颤抖间,忽然感受到袖间有什么沉甸甸的。

他顿了顿,将袖中之物取出,剔透的玉钗在太阳光下流光华润。

人来人往的江南石板路上,沿途的年轻娘子无一不为这凝视手中玉钗的俊美郎君驻足,颊飞红云。

她们多半都在想,也不知哪家娘子如此幸运,能得此郎君赠玉钗呢?

谢凤池缓缓将这玉钗藏入掌中,冰冷坚硬的玉刚好够他摩挲,止住他愤怒的颤抖,冷却他咆哮的憎恶。

庞荣刚赶过来,便见主子似乎已经恢复,先前的所有失态都如昨日云烟消散。

“收拾好东西,回京。”谢凤池将手收于袖中,嗓音还有几分沙哑。

他送出去的东西,终该讨回应有的回赠。

作者有话说:

谢凤池:(缓缓反应)所以,老婆没了……

庞荣:我们侯爷真是个可怜人!!!【哭两包餐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