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咳嗽、贫穷和爱
现在不仅是冬恣,付长荀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快。
这几天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冬恣从前就爱跟着他,从高二跟到高三毕业,后来断了联系。
再相见,就是新手副本中,高个子的冬恣将他揽在怀里。
这种奇怪的举动,在今天的告白中完全合理了起来——只是对心爱之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在作祟。
后来死皮赖脸,啊不,强买强卖住到自己家,也是基于此。付长荀曾在上个副本对他产生过些许疑虑,却都因种种理由而打消了怀疑,直到冬恣亲口说出来。
“你……等等,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两步。
冬恣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大约是后悔自己这么快就表露了心迹。
他本想温水煮青蛙,煮个一年半载,就能把人拐回家了。
怎料事发突然,他的心跳暴露了。
“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没办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爱。”①
他控制不住。
既然暴露了,冬恣便不再迟疑:“阿荀,你的回答是什么?”
付长荀心里很乱,他眼神躲闪着,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什么,我们还是先解决副本吧,通关了再说。”
冬恣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阿荀又缩回了壳子里,他不能硬逼,否则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那通关之后,记得给我一个回答。不必先急着拒绝,我和陆其不一样,他不珍惜的东西,是我所爱。”他说。
付长荀差点被这发直球打懵,他脑海中满是与冬恣曾经的一幕幕。
是时隔多年的一见钟情,还是年少时的数年痴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冬恣与自己的关系就不再是朋友了。
或许会变成恋人,或许会分道扬镳。
无论是冬恣还是付长荀,他们都不是捅破了窗户纸还能粉饰太平的人。
付长荀……也并不想与冬恣行同陌路。
两人再从病房出来时,彼此间的氛围就很奇怪了。晓晓和璐璐问完了四楼,前来与他们汇合,便看到这两人之间的交流与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哪里变了。
是哪里呢?晓晓皱眉思索——啊,冬哥没有贴着哥哥!
他们吵架了吗?
小朋友情不自禁cao起了老妈子的心,紧张地看着他们。
付长荀干咳一声:“大家都问到了吗?我是问过了才上来休息的。”
他刚说完,便后悔了——这不有种欲盖弥彰的意思吗!
“是这样的,我问到的确有人见过,但是这个‘朋友’是自愿装病进来的,而其他病人都是被送来的……”
他胡乱说着,“那个,先说说你们打听到什么了吧。”
璐璐神经大条,没感觉奇怪,便说:“我问的也差不多,说什么……他们没病。”
她还挺纠结:“一般情况下,精神病患者的确会说自己没病,但是这是副本当中,也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陆其则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两人的不对劲,他刻意关注了两人的唇角,并没有接吻的痕迹,不由得暗骂自己虚惊一场。
那就应该是吵架了,想到这,他居然有些隐秘的喜悦。
“我也打听到……”
不料他想上前时,付长荀依旧跟躲瘟疫似的离他远远的。
陆其一阵失望,正想再说什么,就听楼下一阵尖叫。
“啊!”
付长荀陡然转头!
这种情况往往是有玩家遇害,五人立即马不停蹄赶往楼下。
但预想中的玩家遇难场景并没有发生,尖叫的是NPC。
医院大门早在他们进来时就紧紧关闭了,而如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哐哐”砸门,就像这个副本的过场动画一样,前台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大喊大叫。
少年同样冲她怒道:“我、我想救他,我想让他回来!”
他边踢门边对着前台喊道,“你们都不肯放他走,那我就来住院啊。我拿钱了,凭什么不让我进门?”
他就快要把医院前门撞开了,前台的尖叫声好像警报一样,响彻整个楼层。
小李哥和小张哥正在医生办公室拍马屁,试图从这里找到些线索,就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而医生似乎被定格了,两人没办法,只能先去外面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病人NPC同样被定格了,一眼望去,林林总总几十人站在走廊中,静得可怕,只有楼下的尖叫声连绵不绝。
小李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笑了笑,对直播间道:“哈哈,没事,大家别怕,我们现在就下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他下楼时有些腿软。
直到所有玩家都汇聚到一楼,这“过场动画”依旧重复着。
曾先生在持续的尖叫声中抬高音量道:“我们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胡女士:“就是啊,她好吵!”
璐璐也跟着喊:“我也想知道!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付长荀:“前台的护士没办法制止,我们的关键是那个门外的男生!”
众人堵着耳朵朝他走去,但哪怕九人已将他团团围住,少年却仍在过场动画里,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们一样。
“是不是需要什么关键词来触发?”付长荀猜测道。
冬恣一经提醒,便明白了:“我来。”
“你认不认识一个和你个子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很白,鼻尖有颗小红痣的男生?”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过护士的尖叫,但少年很明显听清楚了。
“你认识廖星?”少年惊喜道,“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原来五楼的少年叫廖星。
那眼前的这位又是……
冬恣还没问,少年就热情地说:“我是王璠,廖星的好朋友。我们以前约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的,但是他被他爸爸妈妈送来了这里,我就找不到他了。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吗?或者有没有他带给我的东西?”
廖星昨晚并没有给他们东西,冬恣便摇摇头:“没有。”
王璠很是遗憾:“啊……这样啊。”
他不再拍门之后,护士就停止了尖叫,只是被定格的NPC依旧没有恢复行动,一切像是都变成了默片。
付长荀想了想,对王璠道:“但是廖星好像是失忆了,他只记得你。”
王璠顿时又高兴起来:“真的吗?居然只记得我,感动。但是他为什么失忆啊,会不会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算了,问你们也不知道。得到廖星的消息我太激动了,忘了我根本进不去。”
王璠又垂头丧气了,“你们能帮我带个东西给他吗?”
这个小伙子的情绪转变得很快,倒是与他的年纪很相符。
付长荀温和地笑笑:“没问题,你还有什么想带给他的话吗?”
年轻男孩看着他俊秀到近乎完美的脸,说话忽然有些磕巴:“啊,我、我一直在等他,让他别失去信心。”
“好,我会原话转达。”
王璠点点头,便消失在了门外。
医院里再次有了声音,前台的护士也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打起瞌睡。
这一段几乎是副本送上来的线索,只是除了小李哥他们还不太明白,其余人都知道,这条线索源自于他们昨晚去了五楼,找到了关键NPC廖星。
假如他们一直按照那个老人说的、以及墙上提醒的话,夜里待在房间,那永远不会触发这个剧情点。
小李哥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你们病人的剧情线吗,怎么连带着医生也一起定格了?靠,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付长荀知道他开着直播,先前冬恣朝他告白时,两人都眼疾手快地关了,避免被上万人围观。
再次出现在镜头里,他得意道:“不服啊?憋着。”
小李哥:“你……”
“我怎么了,我们阵营的有线索了,你还不快点去找你的?”
付长荀一脸无辜,“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居然比你们领先啦。冬先生,你说我是不是该跟小李先生道歉?”
冬恣:“道什么歉,你应得的。”
付长荀便说:“那就好,刚才我还以为人家要过来打我呢,吓死我了。”
小李哥被挤兑得大怒:“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拖着小张哥就走,曾先生和胡女士挣扎半晌,还是跟着走了,只是临走前朝付长荀使了个眼色。
医生阵营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人一同回到411病房。
上楼时,冬恣似是无意间蹭过付长荀的手,后者当即触电似的缩了缩。
反应过来后,他:“……”好像是自己反应过度,太敏感了。
付长荀暂且将那些尴尬抛之脑后,认认真真分析道:“我们现在已知的信息有:第一,五楼的廖星和外面的王璠是朋友。第二,医生在夜间会变成怪物。第三,药物有掉san的作用。第四,有人装窃听器。”
“所以,回归本质,这个副本为什么要叫做全家福?”
“医院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把信息一总结,副本内容便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这是个对立阵营游戏,医生的代表是怪物们,病人的代表是廖星和王璠,药物显然是医生一方的,窃听器或许也是。
可是这样,公平性就严重偏移了,对病人是完全不公平的。
这与他们提前得知线索无关,只是副本安排出了问题。
这不对。
肯定还有什么被他们忽视了。
第47章 “病人,请回到房间。”
晓晓还不太能搞明白这个副本,在旁边玩起自己的道具。
冬恣打破了沉默:“是地下一层,之前曾先生说护士不能去那里,或许地下会有克制医生和护士的东西。”
“也可能是骗局啊。”
付长荀习惯性地与他探讨,“医生毕竟是怪物,说的话不能尽信。”
冬恣却是没有反驳他,反而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付长荀:“……”
这让他准备好的解释的话说不出口了,只能咽回肚子。
璐璐脑洞大开:“会不会我们现在就在这个廖星的意识里?”
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这太离谱了,便自己摇摇头否认了。
“不,你说的倒是很有可能。”付长荀却道,“假设,假设啊,我们如果在他的意识精神世界里,那么医生变成怪物是完全合理的,甚至一切都合理。”
副本外的大雾、副本内的怪物,这一切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如果是意识世界中反而更好解释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付长荀看向推门进来的的3号床中年女人,试图从她身上找突破口。
他忽然道:“大姐,你昨晚说,病人不要上五楼,还要记得吃药,那……我记得医院应该还有一个地下一层?”
女人的目光顿时对准了他,声音绷紧了:“不要上楼!”
晓晓连忙上前:“阿姨,我们不上楼。”
女人的警惕才减弱了些。
晓晓再次发动卖萌攻势:“阿姨,我们不会去五楼的,但是我们想去地下室看看,您知道地下室有什么吗?”
女人对她果然又温柔了许多,她想了想,耐心道:“地下一层有人,有人被关在那里。”
晓晓:“什么人啊?”
“是我们的仇人。”女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是他建了这所医院,是他把我们关起来,是他活该在那里!”
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完全听不进玩家们的话,自言自语起来。
陆其猜道:“所以,地下一层关着的是院长?为什么?”
两个男玩家都不想理他,璐璐就代替他们回答:“可能是病人暴动,把他关起来了,也可能是医生们篡位什么的。这个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其:“……哦,好。”
他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不见踪影。
众人即刻再次起身去了一楼。
可惜的是,一整个白天,他们都没有机会靠近通向地下的楼梯。
护士NPC们严阵以待,一旦有人靠近,就会立刻驱逐。
眨眼又到了要吃药的时间。
医生护士阵营的玩家依旧没有发现线索,只是这次送药的换成了小李哥和小张哥,监督他们一定要吃药。
小李哥假惺惺地笑道:“这个可是医院的规定,你们会遵守的吧?”
他的恶意已经满得要溢出来,连直播间都懒得管了。
付长荀回以假笑:“当然,我从小到大最遵守规则了。”
他当真把药塞进嘴里吞服了下去:“好了吧?赶紧滚蛋。”
小李哥倒是很吃惊。
他不知道这个药有什么副作用——曾先生夫妇没有告诉他——但这东西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狐疑地想看对方究竟有没有咽下去,但旁边的大个子冬先生已经虎视眈眈,大有他敢碰付长荀,就一巴掌把他打出副本的意思。小李哥吞了口口水,干笑几声,又看着剩下那两个玩家也吃了药,就逃也似的走了。
“你真的吃了?”他们一走,冬恣就焦急地问。
付长荀摇摇头,张开手,只见那片药还在他手里:“我大学的时候和同学学过一点魔术,会点小技俩。”
冬恣这才放下心。
他自己吃了不要紧,最多掉一点san,但付长荀不一样。
他只有85,极有可能吃下这片药,就会掉到80以下。
付长荀本人却是很高兴:“扣下了一片药,我看看能不能收到道具里。”
游戏对道具的数量没有限制,但不是副本中的东西都是道具。
只有玩家们真正获得了它、它还带有一些其他属性时,才算是“道具”,此时这片药刚好符合这两个特点。
付长荀轻声道:“回收道具。”
【叮——恭喜玩家获得:食用后会导致意识模糊的药×1。】
实验成功了。
“果然可以。”他喃喃道,这其实是卡了个bug,类似于把黑猫这个有意识的鬼怪NPC带走,它就成了道具。
黑猫眯着眼睛:“喵嗷。”
付长荀回过神来,挠了挠它的下巴,道:“这是能让人意识模糊的药。”
“怪不得会掉san值。”冬恣道,“意识模糊的确属于精神影响。”
陆其看着他们双双聊起来,又看着自己因为吃药掉到79的san值,不禁恐惧道:“可是……我吃了药!”
被更厌恶也没办法了,他怕死,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付长荀难得稍微和颜悦色一点:“放心,不会让你出事。”
他现在可是特别办成员,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过小李哥那种……有故意害人倾向的,还是让他自生自灭吧。
副本内是无法恢复san值的,也就是大家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遇到的危险越多、精神崩溃的可能越高。
今晚必须去五楼带信。
——王璠自然不可能只让他们带一句话,还交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一本半旧的笔记本,付长荀试图打开,但这笔记本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第一页都掀不开,冬恣也不行。大概是只有廖星才能打开,其他人都不能。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带给廖星,看看是否能唤醒他的记忆,得到一些关于地下一层的消息。
“铛——”
临近10点,到了第二天的休息时间。
付长荀没有听到门外有声音,便毫无防备地开了一条门缝,迈了半条腿出去。
可他没想到,整个走廊中,左右两侧隔一间病房站着一位护士。
护士们齐齐看过来,虽然长相各不相同,神色却完全一致。
“病人,请回到房间。”
她们同时开口。
如同程序设定好的一样,几十个护士张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机械性地念叨:“病人,请回到房间。”
搭配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眼前的一幕格外阴森可怖。
付长荀当场掉了8点san,冬恣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带着人一秒钟退回病房、关上门。付长荀心头直颤,神情恍惚地靠在墙上:“吓死……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冬恣顺了顺他脊背:“定神,别回想,现在只管看着我。”
付长荀深呼吸了几下,勉强驱散刚才那一幕的心理阴影。
冬恣忽然道:“抱歉。”
付长荀:“?”你抱歉个什么?
对方低着头,很懊恼的样子:“我应该先出去的,明知道你体力值和san值都不高,刚才也没拦住你。”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付长荀先开口说了句,忽然感觉对方的句式和语气有点熟悉——等等,这不是绿茶语录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冬恣,拍了拍他:“你不适合扮这个。”
一米九的大绿茶,不合适。
冬恣一僵:“……”
“那我们稍等一下,看看高跟鞋的黑色怪物会不会过来。”他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没有的话,再上楼。”
付长荀也不想揭穿他,便说:“昨晚隔壁病房失踪了一位病人,应该就是被它拖走了,只是不知道去哪了。”
冬恣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嗯,好,我们埋伏一下。”
几分钟后,怪物出现。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门口,几秒钟后,它竟开门直入!
但这间病房不是普通病患,在它开门的一瞬间,冬恣从门后狠狠地给了它一刀。
和昨晚那倒霉的白色怪物一样,它的手臂被砍断了。
黑色无脸怪物的血是白色的,同样粘稠、腥臭,与黑色血液的白怪物完全相反。但它显然和医生是同一个阵营,反应也基本一致,都是怒气冲冲地张开脖子上的大嘴,冲着玩家们咬了下来。
这些可恶的病人,只要咬断脖子,他们就永远不会反抗了!
但怪物预想中咬断玩家脖子的事并没有发生,而是感觉自己的舌尖一凉——舌头被整个切成了两半!
怪物痛到发癫,一圈一圈的尖利牙齿拼命朝挥刀的冬恣挤压过来。
但很显然,它失败了。
冬恣把刀刚好卡在它嘴里,问:“你是用什么条件筛选病人的?”
怪物呜呜直叫,看上去气得不轻。冬恣这才意识到卡着嘴说不出话,便又将刀从它口中拔了出来。
“吃药!不吃药的病人,要……”它缥缈阴森的声音戛然而止。
冬恣把它的头切了下来。
说了线索,就没用了。
“真的是看谁没吃药就带谁走啊。”付长荀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着冬恣给怪物分尸,“这就是昨晚那个高跟鞋的黑色怪物吧,看上去有点像护士。”
冬恣蹲下去看了看怪物的鞋,竟果真是软底的浅跟护士鞋。
只是不知道怎么发出“哒哒”声的。
难道是来自某位护士对工作时不能穿高跟鞋的怨念?
不至于这么离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