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植物变异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在其他副本出现过。
但像这种，几乎所有植物都展现出攻击性的，那还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眼看在他们身后，咖啡厅里的植物们都伸长了枝蔓。
“草，怪不得，是这种大逃杀！”
邱毅边跑边骂骂咧咧，“要赶紧找个地方，不，找辆车！”
路边的行道树也“醒了”，开始晃晃悠悠地攻击路上的行人。
一时间，尖叫和哭泣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NPC们毫无防备，被柳树或杨树的枝条割得鲜血淋漓。
那些平日里轻轻拂过面容的柔软柳枝，此时却变成了残酷的刑具，锋利无比。
满地鲜血和残肢，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付长荀跟着众人跑了一阵，但仅仅是跑了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停下喘了几口气。
“我们去哪躲着？”
深感自己在大逃杀中可能会最先被炮灰掉，付长荀喘着粗气道，“现在有、完全没有植物的地方吗？”
冬恣看他跑不动了，放下晓晓，蹲在了他身前:“上来。”
付长荀顾不上推辞，爬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冬恣站起来把他往上掂了掂，又抱起晓晓。他就这么前边挂一个后边背一个，甚至还有余力追上邱毅等人。
璐璐不禁惊呼:“厉害啊冬先生！”
付长荀总算有余力说话，他指了指NPC们纷纷跑出的商场入口，道:“先进去，我记得里面没有植物。”
得益于他的记忆力，依稀可以回想起里面的绿植盆栽都是塑料。
谢谢商场经理，没用更贵的活植盆栽，反而救了他们。
六人逆着人群进入商场，这里果然没有任何植物。
邱毅带领大家先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几人坐下休息，顺便疗伤。外面四处挥舞的枝条还是对他们造成了一些伤害，好在只是很浅的伤口，包扎一下就够了。
商场里人不多。
——NPC们听到惨叫和外面出事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回家躲起来、或赶紧去找亲人，但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出去。
一旦离开商场这个现成的庇护所，他们就再难平安无虞。
但仍有不少清醒的NPC留了下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大约是植物入侵了网络基站，网络信号瘫痪了大半，手机仅剩了基本功能。
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无法得知外面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出去是生是死。
“强强快跑，进门去！”
商场门口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快跑，跑啊！”
紧接着是小男孩的哭声:“妈妈——”
女人惨叫:“啊——”
等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消失，一个满身血污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哭，最终摔倒。
商场里的NPC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一名年轻女生将男孩抱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想回家……”高中生模样的小姐妹紧紧抱着彼此，都害怕极了，忍不住呜呜地流泪。
受她们感染，其他人也纷纷或哭或叫，商场里顿时乱作一团。
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六人显得格外突出。
冬恣压低声音:“这里面大概有一百多人，还有孩子和老人。”
“咱们能出去，他们跑不出去啊。”邱毅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这些都是NPC，但总归还是于心不忍。
好在他们都是NPC，大逃杀副本的世界又不是真实存在的，多少减轻了他的心理压力。
“我明白了。”付长荀道，“为什么这里食物很重要，因为食物基本都是来源于植物，连动物的肉类都是需要吃草才得来。所以，这个末世最紧缺的资源就是食品。”
邱毅松了口气:“那还好，我们提前准备的这些，应该勉强能撑过一个月。”
至于一个月后？他们早就通关副本了，用不着担心。
付长荀却不太乐观地说:“不，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邱毅:“啊？”
“你说，这里167名玩家，他们其中有多少提前准备了食物？”
他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他们难道不会找我们？等他们来找，你们能否保证不会把食物和他们分享？”
其余五人顺着他的话深思，前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做不到看着玩家去死。
“你说得……有道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人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好，你们是玩家吧？我们也是，咱们要不组个队？那个，这样更安全嘛。”男人搓搓手，笑着道。
付长荀照旧维持他的柔弱人设，靠在冬恣身上不动。
邱毅从前都是在直播里看，这是第一次当面看见他这幅样子，顿时稀罕地看了一眼，才回答:“你们几个人？”
男人没多注意其他人，他很确定这个看上去像军人的男人就是队伍核心。
他笑了笑:“八个，我在安全期那会儿就找到了俩，后来又找着了五个，加上我，一共八个玩家。”
邱毅点头:“好，我是特别行动办的成员，你们做得很好。注意，进入大型逃杀类副本时，尽量寻求玩家合作，存活率更高，直播间里的玩家也要记住。”
他还开着直播，弹幕刷刷打出[666]和[记住了记住了]。
听见邱处长的话，男人顿时惊喜万分:“真的吗，太好了，找到政府了！果然还是咱们特别办有安全感啊。”
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把那七个人叫了过来，聚到席地而坐的六人旁边。
但这么一看——
八个玩家，除了那个男人外，清一色老弱病残，就差孕了。
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约摸是老夫妻。一个坐轮椅的年轻姑娘，一个咳嗽不止的瘦弱男性，他们上来就介绍了自己是兄妹。还有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十三四岁。
最重要的是，除了男人和那对兄妹外，都是新人玩家。
这个临时拼凑的凌乱队伍，假如没有其他人合作，恐怕连商场的门都出不去。
邱毅心中摇头，默默祈祷这些人都能听话，不要乱行动。
“大家好，我是特别行动办事处的邱毅，相信大家都在电视上听过特别办，我会努力，让所有人都活到副本结束。”
他郑重承诺。
两个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握紧彼此的手:“好，好，有救了。”
兄妹俩也很高兴:“谢谢邱大哥！”
只有中年女人不太高兴，她撇了撇嘴，不满道:“你们就两个人？”
她把璐璐和冬恣付长荀等人都排除了，以为他们也是救来的玩家。
邱毅正想解释，付长荀便娇弱地惊呼:“呀，阿恣，你的腿好像划破了，怎么办啊，会不会感染呀……”
冬恣配合道:“那你帮我包扎一下就好了，一点都不痛。”
付长荀轻轻撸起他的裤管，便“呜”了一声，扑进他怀里瑟瑟发抖:“我害怕，我晕血，阿恣我不敢呜呜呜……”
“不怕不怕……”
冬恣拍了拍他后背。
晓晓有些困惑，情不自禁想到网上流传的一个词“戏精”。
不过小姑娘不愧是做了付医生半年患者的人，当即一起扑了过去:“哥哥哥哥，我也害怕，要哥哥抱！”
三个人就此抱成一坨。
但即便他们演得足够自然，特别办的三人也不禁嘴角抽搐起来。
八名玩家更是不约而同地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jpg。
邱毅懂了，转头对中年女人道:“不，是三个人，她也是。”
中年女人看着璐璐，看上去有些嫌弃，但好在没再说什么。
邱毅又让宋震鹏带他们去食品区，趁NPC们都没想到，赶快带走一些食品。
这时就能提现出普通玩家与资深玩家的不同了。
付长荀之前拿的基本都是或风干或压缩或密封的食品，邱毅拿了保质期长的。但这些玩家在反应过来“可以随便拿”之后，竟迫不及待地冲向自己喜欢的蛋糕、膨化食品、水果肉类甚至是冰淇淋机。
没错，那个十三四的男孩在冰淇淋机前接了一大坨冰淇淋。
他们的表现实在有些作死，宋震鹏一再催促，中年女人却不耐烦起来:“我儿子吃点怎么了，这里又不是现实！”
宋震鹏是个老实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放任不管。
最终，这个女人和她儿子只拿了一些占空间的垃圾食品，还都扔给女儿，自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宋震鹏还想继续劝，璐璐却拉住了他:“别管了，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的。”
她特意向直播间解释:“不好意思，特别办不是警察局，我们也是想活命的，这种情况，我们一概不负责。”
[那要你们有何用？]
[刚才那个，你没事儿吧，这么作死谁也救不了啊。]
[理解，理解，我以后进游戏绝对配合工作，保证惜命！]
[好心酸啊，连这个都要和我们解释，你们好好通关就行了，能救则救，救不了……唉，那就是我的命。]
[你们拿工资不就应该救人吗？]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想合理怀疑一下，这些杠精到副本里不好也杠吧，那我支持不救，救了他们不但不感激，还骂呢。]
[你**了个*！]
[卧槽，真骂了？]
第62章 “鲁招娣。”
因为璐璐的直播间吵起来了，她只能暂时关了弹幕可见功能。
直播间里的争吵仍在继续，但她已经全然看不到了。自然，她也没有看到，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支持她的。
[骂人的估计没进过游戏吧？]
[游戏里的危险，他们估计不知道吧，只会嘴上功夫。]
[笑死，游戏来临前的键盘侠们，转移阵地了是吧？]
[为了救你们，他们可能要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还会在乎那点工资？自己想想吧，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家人一样无底线纵容你的，最好心里有点逼数。]
[……]
直播间虽争吵不休，但越来越多的理智之语将那些骂人的话盖了过去。
璐璐全然不知，起身与宋震鹏一同去门口查探情况。
外面的行人基本都已找到店面躲了进去。
除了植物枝条的呼呼声，几乎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门口的迎客松在他们来之前，还没有产生攻击性，但就在他们前脚进来没多久，迎客松就像突然被传染了一样。
那对母子便是被这迎客松袭击，母亲被松针扎得鲜血淋漓，失血过多，死在了外面，尸体还在台阶上。
璐璐看得一阵心酸，试图去拉她的尸体，却遭到了迎客松的攻击。
她没办法，只能返回商场内部。
另一边，付长荀和晓晓都缩在冬恣怀里，大眼瞪小眼。
半晌，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一声，付长荀有点尴尬。
“饿了吗？”冬恣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腾出手来从口袋掏出一块饼干。
付长荀其实感觉还好，但他看着晓晓眼巴巴望过来，还是接过饼干，均匀地分成三份，给了晓晓和冬恣。
他小声道:“早知道，我就不花积分换钱买食物了。”
虽然他不缺，但花出去心疼啊。
“不，你做的才有先见之明。”冬恣道，“现在估计来不及了。”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听那个十二三岁的男生和他妈妈嚎了几句，还恶声恶气地骂了他姐姐几句，便转过头来，目光紧紧盯住晓晓手里的饼干。
付长荀顿时感觉不妙，果然，下一刻，尖锐的声音响起——
“妈，我也要那个！”男孩大声嚷嚷，“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他指着那块被分成三份的饼干，眼睛里满是志在必得。
女人立刻哄道:“妈妈这里有吃的，不缺那几块没滋没味的苏打饼干，宝贝，咱们不要他们的好不好？”
原本男孩并不是很想吃，只是有点感兴趣，但她这么一说，他立刻就不干了。
“我不，我就要吃那个！”
“哎呀，这个……”
孩子一闹，女人的声音立马就更柔和了，“妈妈去给你问问。”
她放下手里的薯片，走到冬恣身前问:“这位先生，麻烦你把饼干分我儿子一点吧，他饿了，很想吃。”
说是过来问问，可她的语气里都是蛮横和颐指气使，仿佛这是应该的。
“那我不想给呢？”冬恣自然不惯着她，“我这里也不多。”
女人柳眉倒竖，横眉冷对:“你这人怎么这么抠搜，一块饼干而已，又不是要了你的命，全世界多得是……”
男生在她身后做着鬼脸，还吐了口痰。
“不好意思。”付长荀微微一笑，语气和煦道:“这边建议您把没教好的熊孩子扔出去让柳树抽一顿呢。”
付医生有点礼貌，但不多。
女人刚被拒绝，正在撒泼，忽然听到这个柔柔弱弱的男人怼了自己一句，顿时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才脸色涨红、破口大骂道:“什么没教好，你妈才没把你教好吧？让我儿子去死？这么没素质啊！”
明明是她先无理取闹，此时却好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付长荀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楚楚可怜地蜷缩在冬恣身上:“我没有……”
就好像刚才伶牙俐齿的他是被人夺舍了，现在才是真人似的。
女人:“你装什么——”
冬恣冷冷道:“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到底是谁没素质？”
女人被他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怕什么，这人又不能杀了自己。
“爱给不给，我自己去拿不就行了？”她翻了个白眼，拉着儿子就朝零食区走去。
邱毅抬手制止道:“不要随意走动，否则容易发生危险。”
女人不耐烦地挥开他:“这里能有什么危险，我们去拿东西你要管，那上厕所是不是也要管啊？烦死了。”
“女士，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就得留你在这里好好呆着，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
女人依旧十分不耐，她拉着的男孩更是冲邱毅略略略起来。
邱处长一向奉行“能救则救，救不了拉倒”的原则，璐璐便是受他影响。
他一看劝不动，当即放弃，摆摆手道:“那小心一点。”
女人哼了一声，拉着儿子就走。
男孩还在一路做鬼脸，他分明已经十二岁，却仍像个七八岁的顽童，但完全不让人喜欢，反而惹人讨厌。
母子俩离开，在场的所有玩家都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他们实在太烦了，走了反而清净。
但被母亲丢下的女儿却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做轮椅的年轻女人朝她笑笑:“妹妹，过来，先跟我们呆着。”
她看上去很面善，女孩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我是林淑，这是我哥林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她温和道。
女孩声音很细很轻地说:“鲁招娣。”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她先前遭遇的冷待、她弟弟的嚣张，就都有了解释——这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所以儿子怎么闹，母亲都会把他视作心中宝贝，但女儿一旦敢大声说话，就必定会被母亲斥责、被弟弟嘲笑。
这些事情，鲁招娣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今年其实十四了，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她十二岁的弟弟还小，也经常被他推来搡去。
“这可不是个好名字。”林淑浅浅皱眉，“等你成年以后，就改了吧。”
林泽咳嗽两声:“对，你是为了自己而活，不需要承载什么家长的愿望，更何况他们这个愿望不怎么好。”
鲁招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呆呆地愣了好半天。
直到一声惨叫划破了商场的寂静。
“啊！！别过来！”
女人的嘶吼和男孩嘹亮的哭声夹杂着，从食品区传来。
正是那个离队的女人和她的熊孩子儿子，虽然大家对他们的印象很差，但还是都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一般的水果蔬菜都已经离开土壤，无法再变异以攻击其他生物，但等他们赶过去时，竟惊人地发现，有一株很大个头的……水草，正紧紧缠绕着那个女人，将她缠得十分紧，只差一点就会窒息而死。
女人惊恐地看着他们，伸出仅剩下没有被捆的手求救。
原来不知是哪位员工，竟在活鱼池里放了不少活着的水草！
水草也是植物，甚至不需要土壤就能成活，此时便飞快地生长、膨胀、杀人。
之前带头的男人是老玩家，他立刻用异能将一团团小电光砸向水草，试图电死它，但收效甚微。
紧随其后的林泽和林淑一个努力定住水草，一个将水草周围的水蒸发干了。
最后是冬恣，他轻松转移了那一部分失去活性的水草。
女人被救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因为险些就真的死了。
“不是去拿饼干吗，怎么跑到生鲜这边来了？”冬恣问。
女人还没说话，迟疑不决。
一个NPC愤怒道:“我们已经占领了那一片，是这个女人闯进来要抢夺食物，被我们赶出去了，她儿子说想吃鱼，她就去了生鲜区那边，跟我们没有关系！”
围观的NPC也纷纷点头表示的确如此，是这个女人先不讲理。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他们。
“我、我家宝贝想吃……”这位母亲依旧把儿子护在身边，语气很冲地说，“我总得满足他的愿望嘛……”
众人无言以对。
她把孩子当宝，孩子却并不是这么想的。在她说着话时，身后的水草忽然再次摇晃起来，且朝男孩伸了过来。
男孩所在的位置明明已经非常安全，他却更加恐惧。
女人正要说什么，身体却忽然一动。
儿子竟从后面推了她一把，直接把她推进了水草当中！
女人本就刚刚被救出来，身心俱疲，又对儿子丝毫没有防备，当场就被水草吞噬殆尽，鲜血四流。
这次，是真的救不出来了。
众人看着“吃饱喝足”而平静下来的水草，又看看亲手杀死了母亲的男孩，深深感到了人不可貌相的哲理。
谁能想到，他会亲手将最溺爱他的母亲推向死亡？
“真是可怕的人性……”付长荀盯着那片水草，又看了眼男孩，“他会不会知道，以后他就没有妈妈了？”
冬恣:“他知道吧，但他还是做了。”
熊孩子的可怕不仅在于他根本就毫无畏惧心，还在于……无比自私。
第一天，商场的生鲜区被破坏了大半，玩家死亡1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