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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朕为夫人寸心如狂》

坤宁宫被围的水泄不透。

诸宫人人心惶惶, 想要四处探问却被一群群禁卫毫不留情挡了回来。

乐嫣坐在自己殿中,听着一个又一个宫人朝着自己哭诉:“娘娘!不好了,陛下率人软禁了坤宁宫, 命坤宁殿中所有人等不得出入。禁卫要抓坤宁宫一干人等下去审问……”

“您救救我们啊……”

话音未落, 殿外廊下便有一声又一声的哭诉声传来。

阵仗颇大, 谁也不能幸免。

除了皇后身侧诸多禁卫还有些畏惧, 还无人敢上前, 其余人等便是连皇后乳母都被禁卫扯着肩头往殿下押。

曾经风光不可一世的皇后宫内女官,如今一个个在如此情景面前, 惊惶失措, 纷纷朝着乐嫣哀哭不已。

她们不知往何处去, 总觉得这一去凶多吉少。

“娘娘,娘娘救救我们啊……”

乐嫣沉浸在惊惶苦涩之中, 她隐了隐眼中泪意跑出殿外伸臂拦着:“这些都是我宫殿中的婢女!坤宁宫诸宫人若是真犯了过错, 诸位将军也该说个明白!若当真是她们犯下过错, 本宫绝无一句阻拦之言!可如今陛下只是迁宫旨意,我仍是皇后, 你等如今这般叫我颜面存于何地?”

许是许多男子骨性里的自傲, 禁卫不愿与一介失了宠的娘子唇枪舌战。

奉命押人的禁卫只是瞥皇后一眼。

他们皆是早有听闻, 平民百姓中如今多有传妖后得罪了上苍才使得上苍降罪。

仔细想来, 原本风平浪静的朝中,自从圣上力排众议立乐氏为后, 一连先后出了多少事儿?

北边战起,南边又遇百年难遇的旱灾, 据说数以万计百姓颗粒无收。

原本他们听到荧惑守心此等荒谬大不敬之言, 从不往心中去,如今想来, 可不是正如此言?!

荧惑守心,帝王将崩。

“陛下吩咐臣等明日一早护送娘娘离宫,还请皇后谨遵圣命!”

乐嫣听着听着,只觉得一切荒谬至极。

昨日半夜还见到的人,一夕之间出了什么事儿?

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犯了什么过错?!

是今日朝中出了什么事不成?

乐嫣有心探问,可如今这一刻直到被围宫她才明白,她自以为的一切,不过靠的都是帝王宠爱罢了。

她父族母亲无人能在朝廷上说的上话,春生更是才那般小……

没有人能帮助自己,甚至自己的人脉都在这处坤宁宫之中,若是自己一旦失了帝王宠爱,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乐嫣朗声高呼着,“我要见他……我要见陛下!究竟如何忽地要治我的罪,也该陛下亲口说!尔等放开我!”

“还望皇后切莫违抗圣旨!”

再无人会容忍一介即将被废的皇后威胁之言。

乐嫣的哀求得来的却一直都是禁卫冰冷冷的一句。

……

万寿宫并非内宫之所,而是远离京城尘世烦扰的一处道家观所,往年都是被废弃妃嫔、犯了重大罪过的妃嫔出家赎罪之所。

去了那处的娘子,历朝历代都没有一个娘子能重返宫廷。

若是离得近了,凭着乐皇后美貌复宠于天子只怕不难。可万寿宫与京城隔着近千里,陛下又是那般一句无诏不得返京,几乎堵死了皇后所有退路。

试问一个没有子嗣,失去圣宠,又见不得圣面的娘子,还有有什么法子叫皇帝回心转意?

只怕未几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封废后诏书罢了。

深宫中住的久了,人的良心,善意一点点被磨平,几乎这封迁宫诏书一出,坤宁宫的宫人们多数便对乐嫣不复以往恭敬。

曾经皇后深受帝王宠爱,她们便甘愿为奴为婢成日讨好,如今一个个只怕恨不能离坤宁宫几丈远,重新投主,恨不能与坤宁宫划清界限。

乐嫣整整一日间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她起先只觉得一切都云里雾里,她不信,想要亲自往显阳宫去问他。

可每回鞋履才踏出殿阶,便被禁卫重重叠叠拦在身前。

甚至,之后连殿门栏窗都四面紧阖。

不准坤宁宫之人再踏出一步。

乐嫣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先前她是一点点也不信,总觉得这道圣旨是假的。

她觉得,皇帝不会待自己这般薄情——

他总舍不得见到自己哭,见自己绝食。

甚至这一日她为了能见他一面,滴水未沾,甚至昨日还晕厥过去,可坤宁宫也只是进了一个女医。

只是应付一般随意来看过她,便抬脚离开了。

才不过片刻功夫,乐嫣尝遍人间冷暖。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回好?

乐嫣想啊,才几个月,自己就这般色衰爱驰了?

他骗了她……

他骗了她……

他的欢喜,他的承诺,果真都是假的不成——

乐嫣悲痛难掩,掩着袖哀哭一场,嗓音沙哑眼睛肿的宛如核桃仁一般,几度哭的不能自已,撕心裂肺。

她从来没有那么难过过。

她惘惘间问自己乳母:“珍娘,你说是为何?他为何这般对我?可是朝臣又逼迫他不成?”

珍娘抱着她与她一同哭,亦是红了眼眶:“果真这世上良人少,多的尽数是负心汉。为了一个负心汉罢了,我的儿你别哭,别哭……便是去了那什么万寿宫,咱们也照样有日子过!何须为了一个薄情的男人落泪,他要咱们走,咱们走便是!”

如今到头来,荣华散去,真正留在乐嫣身侧的还是这群自幼一同长大的婢女们。

守意与春澜一左一右护着乐嫣,安慰乐嫣:“您别怕,天南地北,总有我们在你身边,去了何处都不怕!”

乐嫣听着听着,也不知是哪句话安慰到了自己,她竟渐渐安静下来。

她抬眸望着窗外,已经夜色沉沉,禁庭深处的苍穹,透着幽蓝色磷光。

竟像是一个深不可测,暗中窥视的巨兽。

……

一日的功夫,眨眼而过。

照旧是绿瓦朱墙,层台累榭,堆金砌玉。

皇帝临着窗下矮塌上靠着,肩头披着一件鸦青大氅,正执笔批着折。

当今生的俊朗,这日一副病容,面上透着清白,案前端坐着竟有些清冷孤寂的意味。

终归是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太后忍不住着急问他:“皇帝气色怎的这般难看?太医不是说不要紧?若是不舒服就该静养,不该还成日前朝去。”

语罢,太后言语中又难免有些欣慰之色:“听闻你下令封了坤宁宫将那乐氏赶出宫去?瞻儿你这一年来糊涂,如今可算是脑子清醒一回,知晓要将那个狐媚子废弃!这还差不多,免得你那些叔伯们一个两个借着天象之事借口那狐媚子身世四处做文章……”

皇帝面容有些古怪,他将自己手边陈条示意尚宝德递去太后面前。

“月前传回的暗报,襄王早几年前便开始以广修陵墓之名暗自广纳谋士,私铸兵刃。”

有谋逆意图之臣,总能找到各种借口。

太后不疑有它,接过来一看,自是一番又惊又怒:“这等大逆不道之人,就知道他这些年贼心不死!陛下岂能容他继续下去?”

太后说的兴起,横眉冷对的模样,却听闻宫廊下禁卫都统躬身上前,朝着皇帝耳畔不知耳语了两句什么。

皇帝听罢转眸凝望着窗外,那是坤宁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与花海,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知晓。

一口气卸下来,嗓间痒意涌出,绵延不绝,再难压下去。

他忽地以帕掩唇闷咳几声。

在太后惊慌失措的眸光中,皇帝眸光岑寂将染血的巾帕丢去火盆里。

他挥挥手斥退要上前替他把脉的太医,叮嘱太后:“儿子没有子嗣,届时只怕要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