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哥哥不生
海滩上,在明闻的劝说下,那几个附近的渔民站了起来,却依然畏缩着低头,不敢直视明闻。
“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神使大人再次驾临,是我们该死,还请大人恕罪。”
为首的中年男人额头渗出冷汗,头颅压低,双眼直直盯着地面。
“请问,神使大人有何吩咐?无论是什么,我们一定竭尽心力!”
明闻:“你们认识我?”
男人身后,一个青年想也不想地说:“神使大人,您前几天刚来过我们这……”
“闭嘴!居然敢冒犯神使大人!”
中年男人双目怒瞪,扭头甩了他一巴掌。
“我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被神使大人记住!滚下去,不要再来碍大人的眼!”
明闻蹙了下眉:“他不用走,留下吧。”
“是,是!感谢神使大人的悲悯宽容!”
明闻将这些人畏惧中带着讨好的神情收入眼底,思绪蔓延开来。
这个世界,还有第二个他?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存在?
袖子里的小黑球又在黏着他的手腕内侧蹭蹭,明闻开口:“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下城区,F32区。”
明闻:“还有上城区?”
其他渔民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我们没有资格进入上城区,神使大人您……不就是从那里来的吗?”
明闻面色不变,继续询问:“几天前,我来找你们做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神使大人,您当时并未和我们言说……”
“这里是华国吗。”
“华国?那是什么地方?”
“你们听过巫燃吗。”
“呃……”
“进城的路在哪。”
为首的中年男人为他指了方向,面上的疑惑更重,看向明闻的眼神,也发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明闻:“多谢。”
然后,他向那边走去。
“……”
明闻身后,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都变了。
他们紧紧地盯着明闻,脸上满是怀疑,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掏出一个碎屏的方盒,直接摁下。
一秒,两秒,三秒。
一阵海风吹来,几个渔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茫然。
“村长,我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刚刚,有人来过吗?”
一群渔民面面相觑,很快疑惑地散开了。
小黑球从明闻袖子里钻出,原地蹦跶一下。
【哥哥,解决了】
明闻用手拢住小黑球,圆滚滚的一大坨。
他的小污染物好像变大了一些。
明闻抱着这一大坨球向前走去:“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在这里寸步难行。”
被哥哥夸夸,小黑球高兴到原地飞快转圈圈。
嗖嗖爬到了明闻头顶,在他的发间窝成一大团。
因为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明闻并没有让白熠动用位移的能力,他头顶小黑球,沿着海岸走了一段时间,遇到了第一座城市。
铁片外壳的棚屋,搭成高矮不一的建筑群,禁止乱丢垃圾的警告牌下,垃圾随意堆叠,污水溢出管道,地面斑驳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明闻穿过这片脏乱的棚屋区,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和小黑球。周围时不时能听到叫骂与挑衅,隔几米就有角落爆发冲突。叫嚣的人愈发叫嚣,沉默的人愈发沉默,就像一片无主的乱地。
棚屋区延伸不知多少公里,被一片高拔的围墙阻隔,高墙之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群人在接受某种检测,而后才被允许出入围墙。排队的人群里,大多数的脸庞满是疲惫与麻木。
毫无阻碍地,明闻带着小黑球穿过了高墙,眼前不再是拥挤杂乱的棚屋区,高低起伏的房屋错落,屋子大多老旧,狭窄的窗户透出黯淡的灯光,像黑夜中散落在角落的渺小星辰。
这座城市,唯一的光亮都集中在中心区域,那里,一栋笔直的大楼高耸入云,仿佛这片萎靡大地上突起的直钉,深深刺进倾颓的天穹,与那片灰暗融为一体。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为数百层高的大楼披上绚丽的轻纱,照亮了这座暮气沉沉的城市中心,仅仅为那一块区域落下一抹繁华的色彩。
进化者的视力极佳,哪怕隔着一段尚且遥远的距离,明闻也看清了大楼中间,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一张哪怕是放大也接近于完美无瑕的脸,淡漠而清冷,黑沉的眼眸古井无波,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
【哥哥】
小黑球跳到明闻肩上,明闻一言不发,目光凝停于那个方向。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从眉梢到下颌都没有任何差别,像是通过某种精密的手术,完全复刻的脸。
结合之前渔民的话,这个“他”应该并不是通缉犯,而是这里的神使。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神使”……拥有和他相同的外貌?
来到他们世界的进化者,都称巫燃为神明,从未提到过神使,这里的普通人,却好像只知“神使”,根本不清楚巫燃的存在。
神使,显然和巫燃存在某种关联。然而,以明闻的记忆,如果巫燃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冲对方下死手。
【哥哥,那个东西没你好看】
白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闻垂眼,摸摸小黑球:“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小黑球蠕动到他的掌心里,黏着他温暖的肌肤。
【它的眼睛是死的,和哥哥不一样】
没有任何存在,能比得上它的哥哥。
哪怕偷走了哥哥的脸,也比不上。
明闻再看看那个大屏幕,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没你好看。”
小黑球:【哥哥最好看!】
明闻:“你最好看。”
白熠非常坚持:【哥哥最好看!】
明闻:“好吧,一样好看。”
【哥哥——】
明闻默默捂住小黑球:“跳过。”
小黑球的触手缠住他的手腕,摇了摇。明闻轻轻勾住触手,站在街道上,观察四周。
砰!
左边的街道,两辆车在十字路口相撞,一阵激烈的叫骂声后,有人直接冲出车门,将另一辆车的车主拖出车外,厮打在一起。
堵塞的街道车鸣四起,没人从车上下来,阻止这一幕。
另一条街道,随处可见几个肢体健全、甚至算得上高大的流浪汉,喝得醉醺醺的,用下流的眼神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更远的区域,似乎有枪声响起。
来这里之前,明闻本以为这个异界应该是个文明高度发达的世界,无论是对污染的掌控,还是进化者的实力,都远远高于他的世界。
然而,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是仿佛被污染过后、灰霾无光的天空,脏乱的大地,以及死气沉沉的居民。
因为这里是下城区?
神使,柏非,巫燃……他们都在上城区?
明闻捏捏小黑球:“能不能让我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打算先在这里潜伏起来,了解更多事情。但,那张大屏幕还挂在城市上方,以他现在的样貌,显然不太适合行走于这里。
小黑球点点脑袋,看着明闻,思索起来。
明闻安静地等待,过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他再次捏捏小黑球:“不行吗?”
小黑球抱住他的手指:【可以】
【我在想,哥哥在其他人眼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明闻懂了,白熠正在设计一张别人眼中的,他的新皮囊。
他继续安静地等待,过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明闻眨眨眼:“还没有想好吗?”
小黑球很纠结的样子。
它想给哥哥造一张好看的皮囊,但,它觉得什么样子都不如哥哥原本的模样好看。
原地转起了圈圈。
明闻看着这只纠结的小糯米团子,笑了起来,说:“随便一点,弄个以前我们见过的路人就行。”
听到这话,小黑球又看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扬起触手。
冰凉凉的触手包围着明闻,轻碰他的脸庞,又很快收回。
小黑球从虚空里掏啊掏,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明闻。
镜子里,映出一张明闻从未见过的脸庞。
那是一张好看而年轻的脸,和明闻的岁数差不多——不知为什么,明闻看着看着,总觉得这张脸很眼熟。
那个眼睛,那个鼻子,那个嘴唇……
明闻沉默了。
怎么说呢……
如果他和白熠以后有了孩子,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不对,也不可能有孩子。
除非这只明球球会自己分裂,但——
明闻垂眼,虽然掌心里的小黑球没有眼睛,但他莫名感觉,他的小污染物正在用一种灼灼的目光盯着他。
【哥哥——】
明闻想也不想:“不生。”
白熠安静了一秒。
【哥哥,我什么都没说】
明闻:“……”
明闻:“不管,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小黑球委屈又乖巧地抱住他的手指,蹭蹭。
哥哥不生。
哥哥好过分。
不过,这只小污染物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开心地扬起触手。
它是哥哥的球,所以,哪怕它还没说出口,哥哥也能猜到它的想法。
它和哥哥心意相通。
掌心里的小黑球又开始蹦跶蹦跶,明闻嘴角微扬,伸手捏捏这只黏糊糊的大糯米团子。
“对了。”
他默默地转移话题。
“既然你之前就在这里,那,你有这个世界的钱吗?”
他记得,他们的钱,在这边无法使用。
蹦蹦跳跳的小黑球停住,非常严肃的样子,触手在虚空里掏啊掏。
掏出了空气。
这只小黑球无辜地仰起脑袋,无辜地看着明闻。
明闻:好吧。
他揉揉小黑球,心想,这是一只没钱球,只能被他养着。
街道上人来人往,白熠还没撤去掩盖他们存在的伪装。明闻余光瞥见路边有个小巷,随意地拐了进去。
片刻后。
深长的巷子里,一个长得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踏过几块碎砖。
他的相貌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点,除了那双清沉如墨玉的眼眸,平静而无波澜。
年轻男子向巷口走去,接近出口的时候,巷子另一侧的岔路口,一伙青年走了过来。
他们嘻嘻哈哈,头发染得花里胡哨,像玩具一样把玩着棍棒匕首,忽然看见对面的那个年轻男子,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新来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谁让你闯进我们的地盘?”
年轻男子轻轻按住衣袖:“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我这就走。”
“走?”
巷口被堵住,那几个青年混混狞笑着,不由分说地将这个落单的年轻男子包围了起来。
“来了来了,还想就这么出去?”
“不想缺胳膊少腿的话,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无言地看着那几个亮出匕首的混混,轻轻地说:“钱来得真快啊。”
小混混:“你说什么废话!快交钱!”
“大哥,我越看他越觉得勾人,不如我们把他……”
话还没说完,他们看见,那个年轻男子袖子里,一团黑漆漆的圆形生物幽幽地钻了出来。
下一秒,天黑了。
第68章 哥哥又捡别的东西!
一条小巷,一群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青年满脸呆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眼神恍惚,好像精神受到了某种极大的冲击,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有人路过,听见他们嘴里反反复复地说:“不能做坏事……不能做坏事……”
“?”
路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躲远了。
十字路口,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迈开腿。
青年们嗖一下冲了过去:“婆婆,我们扶您过马路!”
“……?”
无人在意的巷子里,一个外貌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向外走去,随意地从一只旧钱包里抽出几张薄薄的钱。
和槐来村的钞票一样的触感。
明闻将那几张钞票递给小黑球,小黑球接过,用触手拎着抖一抖,随意地塞进空间里,然后抱住明闻手指。
出了巷子,明闻微微侧首,那几个青年扶完老太太过马路,又开始帮清洁工打扫街道。
小黑球蠕动着钻进明闻的袖子里,听见哥哥好听的声音:“你觉得,接下来我们往哪走?”
袖子里伸出一根触手,摇晃摇晃,指向一边。
明闻:“好。”
他向那走去,还没走出多远,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抓住他们!”
街道骚乱起来,尖锐的警笛划过天空,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中,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进化者面目狰狞,正在追踪着什么。
火球、雷电,毫无顾忌地沿着整条街道乱蹿,无辜的路人受到波及,尖叫四起——那些进化者好像并不是在追人,而是无差别地攻击。
明闻眉眼微冷,锐利的视线,捕捉到最前方的那两道身影。
那是对少年少女,还很年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被身后一群进化者当成猎物追逐。
他们的速度极快,身形异常灵活,躲过了所有攻击,眼看就要消失在街道拐角。
见状,后方的一位进化者双手高举,手掌上方迅速堆聚出一颗足有房屋大小的火球,熊熊燃烧的火光,足以将整条街道化为火海——
路人惊恐的尖叫声中,那对少年少女回头,脸色骤变,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他们一咬牙,反身撞上了追逐他们的进化者,似乎想要阻止那颗火球的坠落。
“蠢货!抓住他们!”
为首的进化者一喜,猎人见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包围——
也就是这一秒,无人在意的街道角落,一位年轻男子轻轻踏出一步。
风声,停了。
流淌的云层息止,燃烧的火焰凝固,沉寂的风声中,一道道身影停滞于原地,一张张情绪各不相同的脸庞,定格为众生百态的画卷,贯穿了长街的头尾。
整条街道,皆被静止。
一秒后。
时间的指针再次转动,无论是巨大的火球,还是那对少年少女,都消失不见。
……
城市一角,最错综复杂的巷子深处。
少年和少女落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两双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们……得救了?
很快,那两双眼睛里的迷茫消失,充满警惕——就在他们面前,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那是外貌普通的年轻男子,单手抱着一只小黑球,从阴影里踏出。
这一刻,少女的身躯无端一震。
“你……”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身影,眼睛深处,有什么一点点浮了出来。
旋即,她无比欣喜地喊了一声:“你是大哥哥!”
“你回来了!”
“……”
明闻脚步微停,安静地看着面前欢欣雀跃的少女。
实际上,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两个人,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一眼认出了他。
——当年的槐来村,那对失去了家人的年幼兄妹。
许天天、许黎黎。
“大哥哥!真的是大哥哥吗!”
听到自己妹妹的话,许天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为什么大哥哥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闻温和地询问许黎黎:“你怎么认出我的?”
许黎黎仰起稚嫩的脸。
“不是靠眼睛,是靠灵魂。”
她指着自己微微发亮的眼睛,嘿嘿一笑。
“大哥哥的灵魂,是独一无二哒!”
“纯白色的,最好看的灵魂,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明闻讶然。
两年前,他误入槐来村时,这对兄妹还是普通人。而现在,他们长大了几岁,似乎觉醒了很不一般的能力。
“不过,大哥哥不用担心,这样的能力只有我有,所以,别人是看不出来大哥哥的伪装哒。”
许天天和许黎黎围着明闻转圈圈,像两只小白兔拱一只雪白的大猫猫。
小黑球:【?】
小黑球嗷嗷爬到明闻头顶,凶巴巴地扬起触手,如同俯瞰自己领土的君王,气汹汹地宣誓主权。
“啊!”许黎黎说,“巧克力布丁!”
“……”
巷子外传来什么声音,似乎是刚才的警卫队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明闻轻轻抚摸小黑球,对面前的两小只说:“你们做了什么,要追你们的人不少。”
许天天哼哼唧唧:“也,也没什么,只是一点点很小的事情……”
“就是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许黎黎叉腰,“不就是想炸了他们的执行官府邸,又没炸成功,干嘛那么生气!”
明闻:“……”
明闻:“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这对兄妹也才十二三岁,怎么能让他们涉及到这样的险境?
两兄妹呆了一下,慢慢闭上了嘴。
明闻将他们的神情收入眼底,并未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槐来村怎么样了?”
他原以为,槐来村早已被巫燃毁去,但看到现在的许天天和许黎黎,或许,那个村子也被保留了下来。
两兄妹又呆了一下,许天天低下了脑袋。
“当时……整个村子都掉进了黑漆漆的地方,我们都以为,大家要死掉了。”
“忽然,一束光穿了进来,村子好像又被拽出了原来的地方,村长他们集结全力,将我和妹妹送了出来。”
“再然后,我们就看不到他们了……”
明闻沉默。
结果还是……
“大哥哥。”许黎黎轻轻地说,“当时,是大哥哥救了我们,对吧?”
明闻摇了摇头。
许黎黎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五年前,为他们打开一线生机的,就是大哥哥。
那束穿透了黑暗的圣洁光芒,和大哥哥的灵魂,是一样的。
“大哥哥,这几年,你去了哪里?”
许天天想要拉住明闻的手,被一根黑漆漆的触手凶凶地拍开,只能有点委屈地将手收了回来。
“已经过去五年了,我们都很想你。”
明闻目光一凝:“五年?”
刚看到这对兄妹时,他就意识到,他们的时间线并不相同。
对他来说,他是两年多以前遇到了许天天和许黎黎。对于这对兄妹来说,却过去了整整五年。
槐来村的覆灭,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忽然,明闻瞳孔微微凝缩。
五年前,巫燃亲手毁灭了槐来村。当时,他带着白熠误入那个时间线的槐来村,和巫燃隔着时空,发生了一次交手。
站在他的时间线上,同样是五年前,巫燃降临了他们世界。他的父母,为守护他与他的世界,死战巫燃。
同样的时间,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一切的起源,是因为他……
这一刹那,明闻再次想起了自己踏入槐来村时,曾经听过的预言。
涅槃,是灾厄之源……
他后退了一步。
【哥哥】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某种冰凉轻轻贴上他苍白的脸颊,一下一下磨蹭,温柔而亲昵。
【不关哥哥的事情】
【哥哥从未带来灾厄,真正的灾厄,另有其人】
“……”
明闻敛下眼睫,无声地抱住他的小污染物。再抬眼时,眸底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清沉。
他看着对面的两兄妹,缓缓地说:“这里的执行官,很不好吗?”
许天天的表情一下子愤怒了起来:“渡尘者的走狗!该死的刽子手!”
“他们和那个神使一样,都是恶魔!”
“神使偷了大哥哥的脸。”许黎黎小声地说,“他们是坏蛋。”
明闻:“可以和我详细地讲一讲吗?”
许天天还要开口,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有点饿了……”
许黎黎:“钱,钱包被火烧掉了……”
这两小只顿时垂头丧气的。
明闻笑了笑:“走吧,我们先去吃东西。”
许天天:“不好吧,又要大哥哥破费了……”
“没关系。”明闻说,“钱是抢的。”
徐天天和许黎黎呆住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他们年幼时,也曾听过。
那一天,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就像神明一样降临在他们面前,为他们带来了热腾腾的包子,很久没有的新鞋子,还有,崭新的希望。
现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大哥哥还是那个大哥哥,钱也还是抢来的钱。
“大哥哥……”许黎黎喃喃地说,“很喜欢抢钱呢……”
明闻:“……”
许天天认真地思索:“难道,这就是变强的诀窍,如果我想变得和大哥哥一样强——”
“不是,没有,别多想。”明闻拍拍这两只的脑袋,“你们要做个好人。”
许天天、许黎黎:“噢——”
他们往明闻身边蹭蹭,拱来拱去,一人拉住他的一片衣角。
白熠:【……】
明闻低头,对他的小污染物说:“可不可以也给他们一个伪装?”
白熠:【……】
明闻发现,他掌心里的小污染物好像没反应了。
轻轻戳戳,再戳戳:“可以吗?”
小黑球肉眼可见地气鼓鼓了起来,气鼓鼓地抱着两根触手,气鼓鼓地看着他。
不可以!
哥哥又捡别的东西!
哥哥好过分!
小黑球飘来飘去的触手里充满了幽怨,阴森森的,好像要掐死一堆空气。
“……”
明闻沉默片刻。
低头,亲了他的小污染物一口。
白熠:【!】
白熠:【!!!】
哥哥耍赖!!
第69章 亲哪里?
最后,白熠还是答应了它的哥哥。
掌心里的小黑球圆鼓鼓的,嗷嗷伸出触手,缠住明闻手指。
【哥哥,再亲一下!】
只有他能听到的话,让明闻微微沉默了一下。
“先记着。”
小黑球一下子扁了一点。
明闻默默地拢住小黑球,堆堆,试图让它再次变得圆鼓鼓。
堆不起来,反而让这只软趴趴的黏黏球黏了他一手。
明闻只能当做无事发生,抬起眼帘。
他们对面,许天天和许黎黎捂住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明闻:“?”
“大哥哥,”许黎黎透过指缝,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它它它,它是之前的小哥哥吗?”
明闻点了点头:“你应该能看见他的灵魂。”
许黎黎:“嗯,黑漆漆的,和大哥哥相反。”
“不过……好像一点也不危险。”
明闻:“因为他是我的乖乖球。”
许黎黎看着一下子高高扬起触手的小黑球,再看看明闻:“小哥哥要娶大哥哥吗?”
明闻:“?”
明闻:“为什么不是反过来。”
许天天和许黎黎无言地看了他和小黑球一眼,小脸闷起,表情很复杂地叹了口气。
“好像,反不过来……”
“是直觉!”
明闻:“……”
明闻默默摁住扭来扭去的小黑球。
片刻后,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两个少年少女走过街道,与搜查的警卫队擦肩而过。
许天天和许黎黎惊奇地看着刚才还追着自己不放的警卫队员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就目不斜视地走开了,小声地凑到明闻身边:“小哥哥好厉害!”
明闻轻挠小黑球:“是很厉害。”
“你们想吃什么?”
“就……就那个吧!”
一家路边的小店,三份牛肉盖饭被端了上来。
明闻舀起一勺沾满牛肉汤汁的米饭,在小黑球面前晃晃。
小黑球毫无兴趣。
【哥哥,想吃小辣椒】
它并不需要吃东西,但,它喜欢哥哥给它种的小辣椒。
明闻摸摸这只圆滚滚的小污染物:“回去以后,我给你种很多很多。”
苏醒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回一趟家。
小黑球轻轻贴住明闻手指,不吭声。明闻温柔地用指腹一下一下磨蹭它,又把一碗蔬菜汤往它面前推推。
小黑球还是不要,又推回给哥哥,窝在他的手心里,黏黏的。
过了一秒,伸出触手握住汤勺,给哥哥舀汤喝。
明闻笑了笑:“我自己来就行。”
“小哥哥不吃东西吗?”许天天说,“会不会饿?”
明闻:“它吃怪物,这里有吗?”
“有啊!”往嘴里塞饭的许黎黎说,“执行官的府邸里藏着很多怪物!有时候,那些怪物还会出来咬人!”
店老板靠在柜台后打盹,对他们的话只字未闻——白熠的精神控制之下,他们的对话,都不会被旁人听到。
“执行官,是负责这个区域的人?”
许天天:“对,我们这里是下城区,每一片这样的区域,都有一个执行官。”
“从好几年前开始,这里的执行官每隔几个月都会派出他的走狗——就是那群警卫队,把一些人带进他的府邸,进去之后,那些人再也没出来。”
“大家都说,他们被丢去喂怪物了,其他区域也是这样……大家好像都习惯了。”
“不久前,一直照顾我们的叔叔,他的孩子就是被警卫队带走了,一直没回来……”
明闻:“所以,你们想救他的孩子?”
腮帮子鼓鼓的许天天和许黎黎连连点头。
“我们是这片区域最强的民间进化者,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就没有人能站出来了!”
嘴角还沾着饭粒的许黎黎严肃地说。
明闻:“那,和你们配合的队友呢?”
许天天和许黎黎摇摇脑袋。
明闻:“你们那个叔叔,不派人来接应你们吗?”
“叔叔说过,我们组织,是有一个接头点哒。”
明闻:“到了接头点以后,要找谁?”
许天天和许黎黎一呆:“不知道……”
“应该到了那里,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吧。”
“叔叔不会害我们的,他对我们,就像大哥哥你对我们一样好!”
明闻看着这对兄妹转眼空了的碗底,回头对店老板说:“再加两碗超大份。”
刚才还打盹的店老板一下子精神了:“好嘞!”
等两大碗热腾腾的牛肉盖饭又被端上来,许天天和许黎黎眼睛亮亮地接过。
店老板再次陷入昏沉状态,明闻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接头点。”
“好呀好呀!”许黎黎说,“大哥哥以后会留在这里吗,和我们一起!”
小黑球又开始嗷嗷嗷,明闻拍拍他的小污染物,摇了摇头:“抱歉,我也有自己想要留下的的地方。”
“不过,这段时间,我会待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们。”
许黎黎的脸上写满失落,闷闷地往嘴里塞饭,许天天看着他和小黑球:“大哥哥最后要留下的地方,是和小哥哥一起吗?”
明闻:“嗯。”
小黑球不嗷了。
抱住明闻的手,黏糊糊地蹭蹭。
明闻看着这只在自己掌心里蠕动的小污染物,轻轻拢住它,说:“执行官管理每块区域,那谁管理执行官?”
“是神使,”许天天说,“神使是所有执行官的头头,给他们下命令。执行官是坏的,都是因为神使!”
明闻:“神使之上呢?”
许天天一呆:“……不,不知道……”
许黎黎嚼嚼嚼:“神使不是最大的吗?”
明闻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槐来村的村长曾经和他说过,执法者,本就是极少人知道的存在。
——执法者之上的巫燃,恐怕也故意隐匿了自己,在黑暗的帷幕下操纵这个世界。
神使……受巫燃控制?
明闻咬了口牛肉饭。
“……”
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再看看对面的兄妹,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明闻面不改色,在心底叹了口气,要是可以,下次还是给他们做饭吧。
小黑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敏锐地昂起脑袋。
尽管这只小污染物没有眼睛,但明闻莫名感受到了那幽幽的目光。
不准哥哥给别人做饭!
我来!
明闻捏捏小黑球:“好吧,你来。”
许黎黎见状,冲许天天使了个眼色。
许天天嚼嚼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许黎黎比比划划了半天,许天天都毫不理解的样子,最后许黎黎放弃了,垂头丧气地别过脸。
她哥和她一点也不心意相通!
都不能像大哥哥和小哥哥一样,什么话不说就能交流!
之后,明闻又从许天天和许黎黎这里,了解到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
这对年幼的兄妹,从小长在槐来村,出来之后就被几位好心人收留。他们所知道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国家概念,只有上城区与下城区之分的地界。
至于那位神使,据说不久以后,会降临这座下城区。
然而,如果海边那几个渔民没撒谎的话……他们的神使,几天前就在这里了。
明闻若有所思,看着小黑球。
小黑球趴在他掌心里,用触手摆弄他的一根根手指,晃一晃,和自己贴贴。
明闻把手指挪远一点。
【?】
小黑球嗖嗖蠕动过去,抱紧,贴住,不肯撒开。
明闻嘴角微扬,又吃了一口牛肉饭。
“……”
无言的沉默之中,他还是一口一口把这份味道不可名状的奇妙牛肉饭给吃完了。
——
付完饭钱,明闻跟随许天天和许黎黎兄妹,来到了他们口中的接头的地方。
一条有些脏乱的街道尽头,一家小旅馆。
许天天严肃地走到旅馆前台,轻轻地敲了下桌子,觉得声音太小,又重重地敲了一下。
前台,趴着打盹的旅馆老板慢吞吞抬起脑袋,瞥了他们一眼。
“房间八十一晚。”
许天天:“我们是林叔叔的人。”
旅馆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房间九十一晚。”
许黎黎:“怎么还涨价了!”
“爱住住,不住拉倒。”店老板又躺了回去。
许天天和许黎黎呆呆地对视,发现事情好像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
“应该是这里……”
许天天小声地对明闻说。
“林叔叔说过,这就是我们的接头点。”
明闻微微颔首,开口:“两间房。”
“两间啊,给你们打个折。”旅馆老板打了个哈欠,“两百。”
许天天和许黎黎又呆了。
明闻:“多少。”
旅馆老板拍桌而起,暴怒咆哮:“烦不烦你们,老子好好睡个觉——”
话还没说完,他对上了明闻黑沉而波澜不起的眼眸,就像对上一柄未出鞘的漂亮利刃。
旅馆老板又默默坐了回去,轻声细语地说:“一百六。”
许天天、许黎黎:哇!
明闻交了钱,旅馆老板默默掏出一个小本子:“登记名字,报你的就行。”
明闻:“白闻。”
话音刚落,他的袖子里,忽然有什么飞快动了起来。
明闻淡定地摁住。
一楼的房间,对着旅馆后面的院子,院子里堆满杂物,腾出一小块区域,架起了晾衣杆。
许天天和许黎黎住在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明闻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咔哒。
房门轻轻关上,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床,两张椅子,狭窄的卫生间,还有一道通往后院的门,可以在那里洗漱和晾晒衣服。
明闻刚往前走了一步,窗户就被黑暗笼罩,门缝也被堵塞,漆黑的结界,覆盖了整个房间。
“哥哥。”
冰凉的气息落在脸侧,明闻偏过头,银发红瞳,五官极其俊美的男人搂住他的腰,眼睛像清亮的弯月。
明闻拍拍这一大只污染物:“你可以变大了?”
“一段时间内可以。”白熠说,“而且,这里也没有其他的眼睛。”
“等我再待得久一点,这里的限制,对我也没用了。”
明闻微微颔首,他就知道,他的小污染物是只厉害的球。
“有个事情。”
白熠的脸庞埋进他的发间,非常满足地沉进他的气息里:“哥哥说。”
明闻:“我们还剩多少钱?”
“……”
白熠默默掏出几张散钞。
明闻:好吧,堆起来还没有明球球高。
白熠:“哥哥,外面有好多钱包。”
明闻:“不行,不可以。”
白熠:“哦。”
他想了想,又说:“反正,钱会自己跑过来的。”
明闻失笑。
“你能感受到你的本源具体位置吗?”
白熠:“可以。”
“不过,哥哥想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明闻点了点头:“那两个孩子,我不太放心。”
白熠:“……”
白熠又一声不吭地把脸埋进明闻肩窝,蹭啊蹭,好像从齿缝间磨出一句:“哥哥就喜欢小的。”
“嗯?什么?”明闻说,“我只喜欢你。”
“!”
白熠顿时不吭声了。
抱紧点,紧紧地抱住哥哥。
几缕银发飘啊飘,飘来飘去。
明闻勾起一缕银发,漂亮的发丝如同黏人的触手,飞快缠住了他。
“哥哥。”
他听见白熠的嗓音,悦耳而低沉,还隐含着某种期待。
“哥哥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什么?”
明闻:“什么?”
房间里的黑暗开始流淌,吞噬了外界的光线,明闻能感觉到,密闭的空间再次紧缩,将他困在了白熠身边。
白熠抬起脸庞,黑暗之中,那双血色的眼眸分外明亮:“之前的亲亲!”
明闻:“……”
明闻默默地移开视线,发现四周都是黑暗。
不知何时开始,他除了白熠的身边,退无可退。
明闻又默默移回视线,对上白熠弯弯的眼睛。
……这么大一只。
亲哪里?
第70章 两个明闻?
昏暗的房间里,明闻看着白熠,白熠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漆黑的触手缠绕明闻腰间,冰冷黏稠的触感摩擦过他露在外面的每寸肌肤——尽管他的小污染物笑着,但明闻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他。
“那。”
明闻说。
“你闭下眼睛。”
白熠眨了眨眼,乖乖地闭上,一副非常听话的样子。
片刻后,他的脸侧落下一点微微的温暖,像是被绒羽温柔地拂过。
白熠眼帘一动,在黑暗中游走的触手静止了一秒,随即,飞快地扭动起来。
黑暗沸腾了起来,扭来扭去的触手爬满明闻身上,一个个都想往他怀里钻。
明闻默默地摁住那些触手,看着白熠。
白熠慢慢睁开眼睛,亮起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哥哥,然后呢?”
“然后去休息,睡觉。”明闻说。
白熠:“?”
白熠:“哥哥才亲了一下!”
“那也是亲了。”明闻非常淡定,“去睡觉。”
白熠:“……”
白熠抱紧明闻,脸庞埋进他的肩窝,小声地嘀嘀咕咕。
明闻:“说什么?”
白熠不吭声了。
过了几秒,又开始嘀嘀咕咕。
明闻:叭叭球。
他笑着拍拍这只叭叭球,白熠飞快抬起脸,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
明闻看着白熠,白熠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下次,我才不会就这样放过哥哥。”
他贴着明闻耳畔,又轻又依恋地说。
明闻感受着那冰凉的气息,一时无言。
要不然,还是把这只叭叭球丢出去吧。
……算了,不想丢。
隔绝房间的黑暗撤去,暖黄的灯光铺满床畔,一只小黑球紧紧贴着明闻,拿着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刷刷刷写着什么。
明闻:“做卷子吗?”
凑过去一看。
【今天,哥哥亲了我很多下,这里也亲了,那里也亲了】
记小本本。
明闻:“……”
明闻按住小黑球:“不要捏造事实。”
小黑球在他手指底下变成软乎乎的一滩,滚来滚去。
【哥哥,我才没有】
白熠的声音还挺理直气壮。
明闻无言地拉起被子,轻轻摁住他的小污染物。
“睡觉。”
小黑球很快贴上了上来,蠕动进明闻温暖的肩窝里。
【哥哥,晚安】
明闻这一夜其实并没有入睡,只是闭目养神。冰凉凉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的身边,每隔一会就偷偷碰碰他的脸庞和嘴角。
清晨,他隐约听见了什么动静,微微偏过脸,几根触手游走过他的脸侧,慢吞吞地蹭了蹭他。
于是明闻依然阖着眼睛,没有睁开。
半小时后,他轻轻抬手,抓住一根试图悄咪咪钻进他的衣服底下的触手,随意坐起。
床边不见小黑球的身影,只有一堆软乎乎的触手扭来扭去,明闻微微侧过头。
窗户映出院子一角,清晨的阳光下,架起的晾衣杆被擦得闪闪发亮,一只小黑球蹲在衣杆上,细细的触手抓着衣服,甩啊甩,抖掉水花,整整齐齐地挂了起来。
然后在衣杆上蹦跶两下,昂首挺胸,一副等待哥哥夸奖的模样。
明闻笑着走过去,接住这只圆滚滚的小污染物,拍拍它圆润的脑壳:“真厉害。”
小黑球在他掌心里蹦跶:【哥哥,还有别的东西】
触手攀过地面,阴影蔓延,从里面缓缓浮出两个连连发抖、却无法说话的人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还有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女人。
对于这两个半小时前就来拜访的不速之客,明闻并不意外,在中年男人惊恐的目光中,淡定地说:“你就是那个林叔吧。”
“为什么不去见那对兄妹,要先来找我们?”
林叔:“唔唔唔唔!”
黑暗撤去,林叔好像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大口大口喘气。
“你……你们是哪里来的进化者?”
林叔旁边,那个女人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是敌是友,出于无奈,才想要先试探一下。”
谁知道,他们刚刚接近这个房间,还没出手,就被那恐怖的黑暗完全压制了。
明闻:“如果我想对那对兄妹不利,昨天就可以动手。”
女人:“有道理,但万一,你们就是想要以此来获得我们信任,再潜入我们之中呢?”
“你们有利用的价值?”
一声冷嗤响起,并不是明闻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轻蔑的嘲笑。
女人目光一紧,那只靠在年轻男子掌心、与他十分亲密的漆黑污染物,散发着令他们从心底为之胆寒的气息。
“换句话说,”明闻淡淡地道,“我们现在也可以杀了你们,读取你们的记忆,获得想要的一切。”
女人:“……”
“对不起,是我们莽撞了。”
片刻后,狭窄的房间里,对面的两个人老老实实地低头。
“我叫林意忠,她是申翡玉,我们都是这片城区,地下民间进化者组织的成员。”
“天天和黎黎,他们还好吧?”
明闻:“他们在隔壁睡觉。”
林意忠松了口气:“昨天街上闹了不小的动静,他们两个忽然就消失了。原来是你们救了他们,非常感谢。”
“谢礼是什么。”
听到白熠的话,林意忠卡壳了一下。
“我们组织欠你们一个很大的人情。”申翡玉说,“这个人情,日后一定会还上。”
明闻黑沉的眼眸映出他们脸上的神情,说:“既然你们知道昨天的动静,为什么不帮他们。”
“既然知道他们消失,为什么不提前来到接头点。”
林意忠张了张嘴巴:“对不起……我们没有隐匿行踪的能力,昨天整个城市都是警卫队,我们根本不敢露面……”
“不敢露面,却让他们去承担危险,让他们的真容暴露在警卫队前?”
林意忠额上渗出了冷汗,他的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眼眸就像一柄利剑,直刺他的胸膛。
“……因为,他们的能力十分特殊……”
林意忠说。
“他们没你想得那么弱,反而非常强大。黎黎的能力可以操纵灵魂,天天的能力则是将他人的灵魂存于自己体内,哪怕自身死亡,体内的灵魂也不会受损。所以,他们兄妹在一起,就是某种程度的不死不灭。”
“不死,不代表不会痛苦。”明闻说,“如果他们真的落入警卫队手中,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林意忠无法回答。
“你的孩子被警卫队抓走,他们为了救你,才以身涉险。”明闻直视他的眼睛,“你不该让他们独自面对那些敌人,至少,也该为他们准备一条退路。”
“……我的孩子……”
林意忠一点点攥紧了五指,枯糙的皮肤底下,一条条青筋跳动,他的拳头猛然攥紧,用力地撞向自己脑袋。
“我能怎么办!
“我劝过他们,不要去,算了!就当我的命不好!谁能想到,前天晚上,他们忽然从房间里消失了!”
“我猜到他们去了执行官府邸,他们都是好孩子,我知道,我陪了他们五年,我比谁都清楚!我的孩子没了,他们就是我的孩子!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为了我去送死!”
“执行官府邸,有去无回!谁都知道那里的渡尘者,还有那些怪物,根本不是我们能够抵抗的!”
“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我儿子被那群魔鬼带走的时候,我不在那里,我听不到他的求饶和惨叫……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就该站出来,一个人闯进那个地狱,和那群魔鬼对峙,但是……我是个懦夫!我做不到!”
他的拳头猛砸自己脑袋,一下一下,砸出了鲜血,混合着眼泪滚落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糙脸庞。
“……这里的执行官,是渡尘者。”申翡玉垂下头,低低的声音从她嘴里传出,“他一个人,就能镇住一座城区。”
“最近,执行官之上的神使也来到了这里,碾碎我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被抓进执行官府邸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如果只有执行官,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但加上了神使,仅剩的那么一点希望都被磨灭了……”
“林叔痛苦了很久……最后,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接头点,是我们很久以前告诉天天和黎黎的,最近根本没有启用,所以,也没有人提前守在这里。”
“你说得对,警卫队追逐他们的时候,我们的确没有露面,因为……我们不能,也不敢。”
“我们没有能力救下天天和黎黎,就像这么多年,我们没有能力阻止那些普通人被带入执行官的府邸……”
“光是活着,像老鼠一样苟活于下水道里……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林意忠的身躯微微颤动:“你可以搜查我的记忆,掏出我的脑子,就知道,我们有没有骗你……”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沉寂的房间里,明闻走过去,打开房门。
许天天和许黎黎从门后探头:“大哥哥,早上好!”
“林叔!申姐姐!你们来啦!”
他们跑到林意忠和申翡玉身边,一人拉住一个人的手。
“林叔,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哭过了吗?”
“……没,没什么!”
林意忠仓促抬头抬头,明闻面色不变,什么都没说。
刚才,他们的对话无法传到屋外,被其他人听到。
申翡玉抬手,将许家兄妹黎揽住。她和林意忠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关节处还有磨损断裂的线头。
相比之下,许天天和许黎黎身上的衣服干净很多,像是不久前新买的。
“申姐姐,对不起……”
许天天小声地说。
“你给我们的钱……被火烧掉了……”
申翡玉摸摸许天天的脑袋:“没关系,过几天姐姐就发工资了,而且,姐姐已经找到了第三份工作哦。”
许黎黎呆了一下:“那,姐姐要多晚才能回来啊……”
申翡玉:“没事儿,一个月有两天假呢!”
许黎黎还想说什么,明闻站了起来,她一下子扭过了脸。
“照顾好他们,我们很快回来。”
林意忠和申翡玉一愣,许天天说:“大哥哥,你们要去哪里?”
明闻没说什么,轻拍他和许黎黎的肩膀:“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昂!”
明闻转身,带着小黑球向外走去。申翡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下站了起来:“请问一下……你们是什么人?”
明闻:“槐来村。”
林意忠和申翡玉脸色微变。
“你……您是老村长的人?”
“原来,当初老村长的人,没有消失?”
明闻没再说什么。
他这句话,只是为了让林意忠和他背后的人知道,许天天和许黎黎兄妹的背后,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留下了种子,会一直庇护着他们。
房门被推开,明闻站在门口,回头:“执行官府邸,具体在哪一层。”
“哪一层?”
申翡玉摇了摇头。
“整栋楼,都是他的府邸。”
……
下城区最中心的高楼,地底深处。
亮着幽暗灯火的地下,血海翻腾,鲜红的血光映照了石壁,将幽蓝的火光染上一层妖异的赤色。
一个年轻男子静静地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一盏灯下。一身纤长不染的白袍,披着漆黑的外披,敞开的外披绣有暗金色的纹路,以冰冷的银链相连。
华丽的衣袍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他的容貌昳丽至极,深黑的瞳孔泛着无机质的冷光,自矜而高高在上,仿若身处云层,轻藐地俯瞰众生。
那是一张和明闻一模一样的脸。
“神使大人……”
执行官深深地鞠躬,几乎要和地面成九十度折角。
“尊贵如您,何故降临我们这种卑贱之地?”
神使静静地看着他,嗓音清冷悦耳,几乎和明闻一样,只是更加冰冷,仿佛剥离了一切情绪,凝结为冰川的寒水。
“预言告诉我。”
“那个赝品,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