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最关键的一年
林泰来和徐知府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松江府从苏州卫借兵守备的事情似乎马上就要板上钉钉了。
这把周围的本地缙绅们吓得不轻,这种事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比如在扬州,自从数百苏州卫官军进驻扬州水次仓后,扬州城的权力格局几年就大变天了!
其实正常来说,一千五百大头兵对豪强乡绅而言并不可怕,松江府境内的金山卫、金山总兵官手下兵马更多,也没被太当回事。
但如果这一千五百官军背后有林泰来这样的人在政治上撑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使不得!”徐璠连忙插话说,“守备之事干系重大,须从长计议!”
林大官人嚼着怀里美人喂的干果,眼皮也不抬的说:
“我一个九元真仙、翰苑清华、文坛第一副盟主在贵宝地被坑坐牢,又险些被围杀!
当然,我受苦受难也无所谓,全当在人间修行了,但我只希望能借此给贵宝地的风气带来改善啊!
如果贵宝地前后一点改善都没有,那我不就白遭罪了么?”
众人:“……”
在你林九元说自己受苦受难和遭罪之前,能不能先把怀里的美人放开?
徐璠给冯时可使了个眼色,让冯时可出面打个圆场,但冯时可装着没看见。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冯时可从一开始就各种劝,有人听吗?这时候已经不可收拾了,又想起他来了?
徐璠无可奈何,无论作为林太仆的亲家,还是作为本地头面人物,他都不得不亲自站出来直面林泰来。
其实他很不喜欢这样被动的谈判,所有优势都在对方手里拿捏着,自己这边几乎没有反制能力,怎么谈?
主要是节奏变化太快,他们还以为林泰来会继续坐牢然后拖延,毕竟多拖一天就能让苏州多挣一天当钱。
可没想到忽然就雷霆万钧,形势急转直下,他们本地人根本就没有反应时间。
徐璠做好了心理建设,对林泰来说:“先前你说,新吴会社要包揽林太仆家全部佃户所产棉布?现在可以定下了。”
林大官人诧异的说:“这不是几天之前就定下的事情吗?太常公又拿出来重复说,是何道理?”
久经训练的徐璠很有耐心的问道:“那现在又有什么新章程?”
林大官人终于松开了美人,伸出了手,朝着众人比划了一个圈子,好似把众人都圈了进去。
然后说:“不只是林太仆家,你们几家有佃户产出的棉布,新吴会社都包揽了!统购统销!”
在场缙绅默算了下,他们各家的佃户所能拿出来外销的棉布总量,大概在百万匹左右。
徐璠下意识的说:“太多了吧?”
林大官人嗤笑一声,“这很多吗?你们各家族占地当有几十万亩了吧?依附于你们的佃户几万户总该有吧?
这么多佃户,每年却只能生产出百万匹商品布,小农经济就是小农经济。”
徐璠强调说:“百万匹算不算多是另一回事,但你这全部包揽的胃口,确实有点大。”
林大官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徐璠,“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是我一個人全部包揽吗?新吴会社是不是也有伱甚至你们的股份?”
徐璠:“……”
非常可以,这个条件没有问题了!
只要不“驻军”,能谈成这样也行了。
林泰来趁机得寸进尺的说:“听说郡城东南海塘年久失修,等疏浚吴淞江下游故道之后,可以考虑重修海塘。
我们林氏集团内部有工程总局,又下属两个工程大队,可以负责总包、设计、预算、公关……”
徐璠和其他几人商量了几句后说:“重修海塘可以启动,但必须以新吴会社为主体进行,不要你那工程总局进松江府!”
“也行吧。”林泰来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坚持。
徐璠只觉得心累,上次这么心累还是被高拱发配的时候,感觉可以结束谈判了,便试探道:“就这样?”
然后林大官人仿佛对徐璠的态度非常满意,“很好,我体会到了贵宝地改善风气的诚意。
所以苏州卫派驻守备兵可以从一千五百削减到一千了,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众人:“……”
主持谈判的徐璠感觉自己如果再年轻四十岁,再高个一两尺,就该冲上去直接掐死林泰来!
连坚持右倾投降主义的冯时可也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九元君!做个人吧!”
林泰来质问道:“不驻兵,如何保障约定得到执行?若以后我再来松江府,又如何保障我的安全?
那林太仆终究是徐家的亲家,我不可能把重注押在林太仆的人品上。”
冯时可不得不在中间打圆场,将徐璠拉到一边去,低声道:“林九元嫡子未来难定,但他还有两个外室庶子。
其中一个已经与申相次子的女儿约为婚姻,另一个还没有婚配,可以立即而定。”
徐璠考虑了一会儿后,点头道:“如果林九元同意,我也没意见。
我那长孙徐有庆有个女儿,与之年岁相当。”
冯时可又回到林泰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大官人稍加思索后,也点了头,“可以!”
嫡子娶徐家女有点可惜,但如果是庶子,那就没毛病了。
讲数终于接近尾声了,林大官人忽然又像是刚想起什么,“对了,林家煽动佃户围攻我,该罚田地一万亩,赔偿给我!”
徐璠除了“草泥马”不想再说话了,就直直的看着冯时可。
而冯时可忍无可忍的说:“减半为五千亩!这是最后的条件!”
林大官人大声嘀咕说:“五千亩就五千亩吧,真拿你们这些互相保护的本地人没办法。”
艰苦卓绝的谈判终于落下了帷幕,松江府的主权危机被化解了。
松江府华亭县缙绅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是区区百万匹商品棉布的购销权,未来百里海塘工程的总包权,五千亩田地的所有权,以及“嫁女和亲”。
从县衙里出来,回过神来的徐璠对冯时可叹道:“真不知道谈了个什么,谈完之后似乎更亏?”
冯时可答道:“起码买了林太仆一条命,你认为林太仆的命值多少钱?”
徐璠:“……”
冯时可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林某人了?
危机结束后,林大官人就痛快的搬出了县狱,赔偿了林太仆五十六石米。
然后他继续在松江府进行睦邻友好访问,又对冯家进行拜访,并小住了两日。
随后他就去了上海县,象征性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然后继续会见各路乡绅。
期间陈继儒领了个叫徐光启的科举扑街过来,请林大官人帮忙谋份差事。
徐光启和陈继儒、董其昌等人当年都是一起去挑战乡试的,算是“同期生”,但徐光启和陈继儒两人连续扑街到现在,未免同病相怜。
陈继儒已经断了科举的想法,但徐光启还想继续挑战功名之路。
林大官人想了想后,就让徐光启暂时帮自己管理新到手的华亭县五千亩地,顺便读书备考。
在上海县访问完毕后,林大官人的东巡正式结束,回归忠诚的苏州府。
沿着水路进入苏州府境的时候,却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有数百社团伙计和百姓在岸上热烈欢迎林坐馆平安归来。
几个月前,林大官人刚回苏州并在集团内部视察的时候,就发出了“向东方进军、向水路进军”的指示,积极为控制新吴淞江航道做准备。
前段时间封锁通往松江府航道,在林大官人眼里相当于练兵,也相当于用实战进行检验。
对于检验的结果,林大官人还是比较满意的,效果是喜人的。
当林大官人回到沧浪亭林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眼看万历十七年就要过去了,林大官人两世为人,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忙碌过,并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
在林大官人的事业中,今年可能是最为关键的一年。
所幸该做的大事都比较顺利的做完了,临近年底终于可以稍微松快些,有精力操心一些小事情了。
比如林大官人去了趟申府,对申二爷说:“先前你我约定儿女婚姻,但迟迟不能定下是哪个,现在你可以选了!”
申二爷吐槽说:“是你一直定不下来吧?怎么今天又可以确定了?”
林大官人答道:“我这人治家有方,讲究的是一碗水端平。
我那范氏、黄氏两房的儿子,无论谁娶了你们首辅家的孙女,另一个肯定心里不平衡啊,所以不能轻易决定。
现如今我和隔壁徐太师家谈妥了,他们也是首辅门庭。
正好两房一边一个首辅,谁也不吃亏,不存在不平衡的事情了!
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允许你挑选,我两个儿子里面任选一个!”
申二爷想着想着,忽然就开始纠结起来,半天也没有回话。
“怎么了?”林大官人问道。
申二爷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太难选啊!你这个一碗水端平,实在太可恶了!”
如果林泰来心有偏私,肯定无脑选林泰来更偏心的那个就是了。
但现在这两房都很有能量,一个掌控了鱼、盐、水运、走私,未来还有海贸;
另一个是掌控着诸多堂口,还有税关河快,以及未来的吴淞江黄金航道。
申二爷看看这边觉得好,看看另一边也不错,深深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要不,我出两个女儿,全都要了?”申二爷试探道。
林大官人断然拒绝了申二爷的非分之想,“不可能!另一个还要娶徐太师家的女儿!”
然后又说:“如果你决定不下来,我就让她们两房自己决定了!看她们谁愿意娶申家女!”
“行!行!我都行!”拿不出决定的申二爷只能说。
回到家里,林大官人把这件事对正房夫人王十五说了。
王十五笑道:“夫君真大气,两个庶子都安排了宰相门庭这样的姻亲。
那对于咱们的双喜,将来又有何打算?”
面对这道主观题,林大官人很机智的答道:“我们的双喜将来娶妻必定是宰相夫人,或者是宰相母亲!”
休息消遣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真正的腊月年底。
万历十七年剩不下几天了,年前的聚会宴饮也进入了一个小高潮。
林大官人第一场年终宴会是在沧浪亭面水轩办的,把官员、或者官员圈子的亲友都请了过来。
参会人员有周巡抚、府尊王舅哥、县尊袁宏道、首辅次子申二爷、立过汗马功劳的府衙刘通判、郭推官,还有部分苏州籍在外官员的家属。
从权力场角度来看,这算是苏州城最高端的聚会了。
今年过的都不错,大家都很放松,酒过三巡后就闲聊起来了。
周巡抚对林泰来问道:“九元君假期何时结束?”
林大官人答道:“现在朝堂不是什么好去处,能在家乡里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吧!”
这是林大官人的真心话,国本大劫这么激烈,谁想去朝廷渡劫啊?在老家当作威作福的土霸王不爽吗?
有句戏词里怎么唱的来着?万历皇帝坐京师,俺就是苏州的二朝廷
这时候,忽然有个申府仆役走了进来,送了封家书给申二爷。
这很正常,毕竟到年底了,也是收寄家书的高峰期。
申二爷看完家书后,抬头就对林泰来说:“家父让我转告,我们苏州同乡、礼部侍郎徐显卿没扛住攻讦,被罢官了!”
“关我屁事?”林泰来疑惑的说。
在座都是真正自己人,申二爷也不避讳什么,又道:“家父的意思是,现在形势吃紧,让你早点回京师啊!”
众人:“……”
忽然又看到个王家仆役,同样塞了一封家书给府尊王之猷。
王府尊看完后,也抬头对林泰来说:“妹夫!我那司徒二哥说,清流势力的孙鑨被廷推为户部左侍郎,他挡不住!
以后户部的事务就有掣肘了,过完年后,你还是赶紧回京师稳一稳形势!”
众人:“……”
厅内沉寂了片刻后,便听到林大官人长长地一声叹息。
“这朝廷怎么就离不开我林泰来呢?我才离开半年,局势就开始败坏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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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怎能说是打白工?
进入腊月后,京师的公宴和聚会陡然增多,每年都是这样。
还没到正式封衙的时间,大街上就已经能经常看到醉醺醺的官员或者文士了。
今天阁部院在京苏州同乡聚会,首辅申时行参加了聚会。
但今天同乡聚会的主角却不是申首辅,而是刚被罢官的原礼部侍郎徐显卿。
就在上个月,云南道御史万策、江西道御史林可成等一大批言官,发了疯似的弹劾徐显卿,攻击徐显卿排挤同僚、勾结富商、谄媚太监、行为不端、收受贿赂。
最后以徐显卿被迫致仕而告终,其实就是罢官了。
在众人眼里,徐显卿实在太倒霉了,快过年的时候遇上了这种灾难。
又因为运河封冻的缘故,他又不得不暂时滞留京师过年,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而在申首辅心里,对于同乡徐显卿被废也极为可惜。
因为徐显卿同样是翰苑出身,当初馆选第一,修过实录,当过讲官,资历非常漂亮。
好不容易熬到了礼部侍郎位置,距离尚书或者入阁就差一步了,结果二十多年的修炼前功尽弃。
在申首辅的政治谋划布局中,徐显卿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申首辅本意是想让徐显卿将来接吏部老天官杨巍的班,但现在只能说白费心思了。
想到这里,申首辅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徐显卿排挤同僚、勾结富商、行为不端、收受贿赂,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被抓住谄媚太监呢?
在今天的聚会上,喝酒最多的是徐显卿。
看着心情抑郁把自己往死里灌的徐显卿,有苏州同乡人愤愤不平的说:
“那些言官就是欺软怕硬而已!排挤同僚、勾结富商、行为不端、收受贿赂这样的事情,我们的林九元全都干过,他们敢弹劾林九元吗?”
醉醺醺的徐显卿听到“林九元”三个字,顿时放下酒杯,抬头叫道:“我被罢官,都怪林九元!”
大部分不太明白真相的人一脸懵逼,你徐显卿真喝多了?林九元人还在苏州呢,也能给你背锅?
申首辅立刻轻声呵斥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徐显卿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说:“十月初林泰来在苏州主办文坛大会,组建了新文盟,把沈鲤、赵用贤、孙继皋等人打成了“文坛反贼集团”,导致赵用贤和清流势力彻底捆绑在一起!
所以清流势力必须要要反击,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同时又要帮赵用贤谋求礼部侍郎位置,我就成了牺牲品,这是其一!”
有人打圆场说:“这也不能全怪林九元吧?总不能让林九元什么也不做了吧?”
徐显卿又说:“我遭受大量攻讦时,阁老们本可以上疏救人。
即便申、王二公同为苏州人,所以要避嫌不便说话,但按惯例可以委托给次辅许阁老。
在过去的时候,申公和许阁老经常这样合作和互相掩护。
但在今年,因为林九元操控扬州盐业的事情,许阁老与申公之间产生了裂痕。
故而在我遭到攻讦的时候,许阁老袖手旁观,导致内阁无人上疏救我!”
本来大厅里挺热闹,但大家听到徐显卿说到这里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毕竟涉及到了内阁最高层的人际关系,比较敏感。
稍微了解一些内幕的人都知道,徐显卿说得其实不算错。
当今扬州盐商大半是徽人,而许阁老就是徽商出身,科举又接受过同乡商人的资助。
所以扬州盐业向来被默认是许阁老的势力范围,别人不会和许阁老争。
但近些年来,林泰来不断地对扬州盐业进行渗透,尤其今年确立了窝商制度、组建了盐业公会,让林泰来完成了对扬州盐业的极大掌控。
但这些行为的性质就等于是,不断侵吞许阁老的势力范围。
对此许阁老肯定非常不满,肯定对申首辅表达过不满和抗议。
但申首辅又不能放弃对林泰来的支持,也没有强迫林泰来吐出盐业,裂痕就这样产生了。
在前些年,申首辅和次辅许阁老还是很合作的,共同对抗“三红人”和清流势力,但今年两人之间明显疏远。
所以徐显卿被疯狂围攻时,申时行、王锡爵不便说话,王家屏本来就支持清流势力,许次辅再袖手旁观,那徐显卿就没救了。
申首辅放下酒盅,缓缓的对徐显卿说:“这些话都是别人告诉你的吧?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话?”
徐显卿酒意上头,顶撞说:“不管什么目的,这些内情是不是事实?”
申首辅深深的看了眼徐显卿,劝道:“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建议你回去后不要住在苏州了。”
徐显卿正要说什么,兵部郎官申用懋站了出来,“徐前辈不要太过于怨天尤人,我知道伱和林九元素有私怨。
一年前林九元支持赵志皋为吏部左侍郎,挡了你的路;还有林九元在苏州织业大举扩张,也让你多有不满,毕竟你们徐家乃是织业大机户,也是织业公所的大管事。
但是,晚辈还是认为,不要让私人恩怨蒙蔽了心眼,忽视了问题的根本是什么。”
有些受邀列席、对林泰来不太熟的外乡人听到这里再次大为震惊,这林九元究竟是个什么人?
刚才从只言片语中能得知,林九元把持了文坛,然后操纵了扬州盐业,还弄着苏州织业,一個人究竟有多少精力,可以同时搞这么多事业?
聚会散伙后,申首辅父子一起回了家。
申首辅碍于身份,有很多话没法公开说,或者是对别人说,也只能在自家儿子面前狠狠发泄几句了。
“刚才徐显卿说出那些话时,我都不好意思反驳!
我回想了一下,今年的我就像是一个给林泰来打白工的!”
申用懋申大爷安抚说:“父亲言重了!你不就是帮林九元安排了一个吏部左侍郎、一个宣府巡抚、两个庶吉士、一个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两个礼部主事、一个松江府知府么?
另外就是为扬州盐业改革、吴淞江下游故道疏浚工程保驾护航而已。”
申时行叹口气:“但为了安抚吏部杨巍,我自己的人没安排几个!
而且连合作多年的许国如今都要闹得分道扬镳了,这不像是自掏腰包给林泰来打白工么?
我有时候就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申用懋选择用数据说话:“二弟来信说,截止到上月为止,林氏集团直属产业已经占据扬州盐业份额的百分之六、苏州丝织业的百分之十五、松江府商品棉布的百分之八、苏州府钱粮征收业务的百分之十五、苏州府米市的百分之三十、苏州府大型工程的百分之二十。
而上面这些产业,都有咱老申家的股份啊!所以父亲你怎么能说,自掏腰包打白工呢?”
申首辅:“……”
是不是自己身居高位太久了,已经脱离了实际,看不到基层的现状了?
听说当年弘治朝的大学士王鏊致仕回苏州后,弄了三个园林,自己怎么也不能比王鏊差吧?
申用懋又说:“对了,二弟信里还说,虎丘徐家仗着与我们申家的特殊关系,总是与林九元不服气。
林九元万般无奈之下,烧了拙政园的前院,他们才稍微消停了一下。
所以二弟希望,父亲你出面与虎丘徐家的家主徐泰时谈谈,警告一下他们不要继续作死了。
还有,林九元说拙政园太大了,占地二百亩纯属浪费,而且徐家根本无法在如此大面积里完整修缮。
应该让虎丘徐家分出一百一十亩,送给本地有德有望之人,仔细修缮园景。”
申首辅有点纳闷的问:“为什么是一百一十亩?”
申用懋答道:“据二弟猜测说,当今苏州园林最大的就是拙政园,二百亩。
第二大的就是原怡老园和东庄旧址,都是八十亩地。
如果从拙政园切出一百一十亩的话,原拙政园就只剩九十亩,而切出来的一百一十亩就足以保证成为苏州新的第一大园林。”
申时行久久无语,自家儿子对林泰来心思的揣摩力度,都踏马的快赶上自己对皇帝的揣摩力度了!
申用懋便问了句:“能办么?”
申首辅想了想刚才听到的一大堆经济数据,咬牙说:“办!”
申首辅在公事上不含糊,在私人事务上一样不含糊,被清流势力骂也不是没原因的。
临近新年,九州同庆,无论京师里的人怎么埋怨、憎恨、欣赏、想念,暂时都影响不到远在苏州的林泰来的心情。
这个新年可能是林泰来穿越以来,最为热闹和欢乐的新年。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在京师为了会试而打拼。
林二哥也从扬州过来了,兄弟四人齐聚在沧浪亭林府守岁过年,再下一辈也有将近十人了。
林国忠林老爹早就升级为了林太公,不升级也不行,已经没人敢随便用林老爹这个称呼了。
除夕夜,全家三代男女老少二十多口人一起汇聚在中路大厅。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林家如今也有了扑面而来的富贵气象。
但是家人之间的闲谈,还是不失质朴,林太公揪着林阿四问道:
“别人都说你是九元真仙,我就假装信了,但你说过的双季稻到底准不准?
我今年在家里侍弄的几分地,又没成功种出双季稻。”
林泰来答道:“一定可以!只是需要反复试验,花费十年八年也有可能!神农尝百草的道理,老爹你应该懂吧?”
林老大又凑过来问道:“为何又要整修新园子?”
林泰来豪气的说:“我们林家未来要做苏州第一豪门,就应该拥有苏州第一的园林!”
林老大主要不是想说园子,也不关心是不是第一豪门,而是谈自己儿子的事情:
“长哥过了年就十五了,几近成年,也没个定性,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说了也不听,劳烦四弟帮忙管教管教,他也就怕你了。”
林泰来建议道:“让他练练武,将来考一下武举,再进入苏州卫?
如今在苏州卫还没有姓林的人,按大明的规定,十六岁就算成年可以混武职了。”
林老大想了想后,答道:“挺好,就是劳烦四弟出把力提携一下了。”
这时候,林泰来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们,这具体婚事到现在还没敲定。
他转眼看去,正好看见范氏、黄氏两人大过年的也不闹了,正和白秘书、孙怜怜坐在一起说话。
于是便走过去问道:“你们两个想好了没有?谁与申家结亲?谁与华亭徐家结亲?”
黄五娘为难的说:“奴家也想不出,到底哪边更好。”
她心里怕的是,选了一边后,再过若干年被另一边的范娘子比下去,那就没面子了。
其实范娘子的心态也差不多。
林泰来头疼的说:“明天就是新年了,后面还要去申府串门拜年,所以今晚必须要定下来!
如果你们拿不定主意,那就抓阄!一切看天意!”
事不关己的白秘书和孙怜怜一起笑道:“这个法子好!”
随后由白秘书写了两个纸团,混在一起后,让黄五娘和范娘子去拿。
一人选了一个纸团,众人打开看去,只见黄五娘手里的纸团写着“徐”,而范娘子手里的纸团写着“申”。
落子无悔,尘埃落定!
于是林泰来对范娘子说:“过两日去申府拜年串门时,你跟着去,把九一也抱上!”
家人们都知道,林泰来过完年就又要去京师了,但是过年时没人提这事。
所谓宦游就是这样了,不可能一直守在家里和亲人身边。
如果是普通的妻妾,跟随丈夫去外地或者京师赴任也没什么,在京师安家多年的官员也比比皆是。
但林泰来的妻妾都太不普通了,每个人手头都有一大摊很关键的事业,实在离不开苏州。
就算她们能舍弃事业,跟随林泰来去外地赴任,林泰来也不放心让别人接手那些事业。
所以陪着林泰来去京师的,只能是白秘书,没有事业反而能获得行动自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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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莫不是有大病?
一直过了正月十五,磨磨蹭蹭的林大官人才不得不开始考虑北上。
然后就是更加磨磨蹭蹭的各项准备工作,首先是钱财问题,这次要多带些银子。
绝对不允许再出现需要用钱时却手头紧,不得不找人借钱的窘境。
然后要考虑的就是人员问题,白秘书肯定要带上,林大官人不想让大量的书信和各种帖子浪费自己的精力。
另一个要带上的人就去年新招的门客之一、“白须儿首辅”顾秉谦,经过半年的磨合和考验,顾秉谦的综合能力得到了林大官人的认可。
以后在京师林府,可以将大量的无效社交活动扔给顾秉谦。
或者当林大官人出门作案的时候,家里也能有一个出来撑住场面的人物。
但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并不是钱财、秘书、门客,而是家丁,这才是林府的核心竞争力。
上次赴京,只带了五十个家丁,后期越来越感到不敷使用,所以林泰来这次肯定要增加人数。
上次带的五十个家丁,都堪称久经考验了,从见识到战斗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五十人里有二十多人这次仍然跟随林坐馆北上,但都升为了小队长或者大队长。
十人为一小队,五小队为一大队,一共四個大队就是二百人。
再加上左右护法张家兄弟直属的二十人,这次林泰来北上共计率领家丁二百二十人。
担心队伍太过于招摇,林泰来决定只让左右护法和第一大队直接跟随自己上路。
而其他三个大队分头赶路上京,也算是锻炼一下各大队的能力。
一切筹备完毕后,在家人们的依依不舍中,林大官人又一次离开了苏州城。
下次回来,可能就是疏通吴淞江工程完工的时候了,如果能成功请假的话。
行至扬州,又磨蹭了十来天,才继续沿着运河北上。
这段水路已经比较熟悉,林泰来也没什么沿途游玩的兴致了。
一路无话,三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林泰来望见了京师外城东便门。
自然而然的,他的身份角色也从豪强恶霸变成了翰苑天仙。
东郊接官亭,有十几个在京的万历十七年己丑科同年友人今天相约到此,迎接领军人物林泰来结束休假回京。
本来同年里能称得上林泰来友人的,并没有这么多。
但是去年林泰来荣登文坛第一副盟主之后,他的同年里友人数目就莫名多了一倍。
林泰来翻身下马,与董其昌、周应秋、陈允坚、沈珫、王禹声等十多个同年一一见过,然后又来回扫视了几圈。
董其昌好奇的问道:“你到底在找谁?”
林泰来答道:“我并不是找谁,我只是想记住有谁没来。”
众人:“……”
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幸亏今天来了?
一路风尘仆仆,所以林泰来今天从崇文门进城后,就没有安排活动,直接回京师林府休息。
林泰来的外形辨识度太高,根本无法做到“偷偷进城”,回京师的当天就被各种有心人知道了。
大家都很想知道,林泰来明天会干点什么?
对林泰来这种热衷于在政治上积极有所作为的人来说,怎么亮相往往就是一种政治态度上的表达。
及到次日,天色刚亮,位于京师西城的都察院大门外面,突然出现了五六十名不速之客。
个个都是健壮的汉子,人人手持大棒或者木棍,让都察院大门外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但守卫都察院大门的官军就站着看,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们认出了这群大汉的领头人。
随即这些大汉就在都察院大门外面,以五人为一个战斗小组,舞棍弄棒的操练起来。
陆陆续续的有言官御史到都察院上班,但都能隔在了外面,靠近不了大门。
于是又有二三十名御史站在不远处,默默的看着这些大汉手持器械做早操,场面一度非常和谐。
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左佥都御史赵焕大喝道:“林九元!你在这里抽什么风?”
大早晨带着几十条大汉来都察院门口晨练,莫不是脑子有大病?
作为一名山东人兼户部王司徒的同乡朋友,赵佥宪面对林泰来时,口头上还是很勇敢的。
正指挥家丁练习打群架的林泰来听到声音,转头答道:
“虽然近些年封贡和议,边警比数十年前少了很多,但我们必须要居安思危,武备不能废弛啊!
我林泰来身为大明第一武状元,应当以身作则时刻准备着!一旦国家有需要,便能立即上阵杀敌!”
赵焕又质问道:“你就不能换个地方?”
林泰来耐心解释说:“从我们朝臣居住区往东边去,就是皇城宫城了,我总不能震动宫掖吧?
所以只能往西边找地方了,看来看去,只有都察院大门外的空地比较大。
大门外面就是公用街道,行人可以通行,亦没有规定说不许晨练吧?
以后我们会经常过来晨练的,如有打扰,请多包涵。”
众御史:“……”
你林泰来实在太过分了啊,变本加厉的过分了啊。
林泰来解释完了后,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对着御史们大声问道:“哪两位是云南道御史万策、江西道御史林可成?可否赐见一面?”
虽然这两人此时并不想主动暴露身份,但架不住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所以林泰来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人物,走近了几步说:
“听说去年我不在京师的时候,你们二人极为厉害,将我那同乡老前辈礼部侍郎徐显卿弹劾到罢官啊。”
二人答道:“徐显卿罪有应得,咎由自取,非因被弹劾也!”
林泰来鼓掌道:“说的好!两位侍御不畏权贵的风骨,非常值得我学习!”
字面意义上很好的话,从林泰来嘴里说出来,似乎自带惊悚特效。
学习不畏权贵?怎么学习?拿谁学习?
在都察院大门外晨练完毕后,林泰来回了家,洗漱过后再次出门,向皇城东南的官衙区域而去。
翰林院公堂中,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詹事兼掌翰林院事陈于陛正翻阅着《累朝训录》的样稿。
自从前年皇帝下诏修《累朝训录》以来,只要没死皇帝,这就是翰林院最重要的修书工作。
按照工作计划,差不多有两千卷左右的《累朝训录》将在今年下半年修完。
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现在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陈掌院必须对项目进度进行检查以及根据情况做出调整。
但是检查着检查着就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新人林泰来居然完成了抄录五十卷的工作!
虽然抄录五十卷并不是一个出众的成绩,正常情况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参与修书的翰林谁没有抄录几十卷的工作业绩?
可是去年的大部分时间,林泰来人根本就不在翰林院!
他呈交的五十卷是从哪来的?在两千多里外的苏州隔空抄录吗?
这时候,常务副掌院、新人庶吉士教习田一俊走了进来。
陈学士忍不住就问起“林泰来怎么抄录五十卷”的问题。
田学士无奈道:“林泰来今天应该会过来销假,你直接问他自己吧。”
陈学士有点猜疑的说:“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他只向你汇报?”
田学士赶紧解释:“今天早课时,偶然听到董其昌说的!”
陈学士便又向门官传令,“如果看到林泰来到翰林院,就速速先来禀报!”
旁边的田一俊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陈学士急着见林泰来干什么?
当初林泰来请假离开时,伱陈学士不是还庆祝了一番吗?
那翰林院门官在登瀛门外面张望,不知过了多久,果然看到大批打手啊不,家丁出现在了御街上。
消失了八九个月的御街最强战力,再次出现!
门官正想进去禀报掌院陈学士,但却又看到那几十个打手并没有朝着翰林院过来,反而进了大门同开在御街的吏部。
“什么?林泰来竟然先去了吏部?”陈学士有点不爽。
你一个翰林回了京师后,不先来翰林院报道,反而先去别的衙门,是何道理?
在吏部里,林泰来亲切会见了吏部左侍郎赵志皋。
回京后,林泰来第一个正式会见的就是赵志皋,这大概就是一种给别人看的姿态。
赵志皋对林泰来说:“当初你给我列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于慎行、赵用贤、罗万化,黄凤翔、朱赓、陈于陛、张位、邓以讃”
林泰来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份名单就是赵志皋未来道路的竞争对手名单,都属于优先打压或者清除的对象。
用林泰来的原话说,把名单上的人都干掉,那赵志皋就肯定能入阁了。
赵志皋又继续说:“这份名单里,赵用贤排第二,我当初心里不以为然。
去年看到徐显卿突然被罢官,而赵用贤与清流势力合流,杀回京师取代徐显卿担任礼部左侍郎,才信了你先见之明啊。
我感觉,这赵用贤现在比于慎行的威胁还大。”
林泰来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了知道了!”
离开了吏部,林泰来转身就去了隔壁的户部。
翰林院的门官在远处窥探到后,打听了一番消息,又飞也似的回翰林院禀报。
陈掌院心情从不爽升级到了有点生气:“又去了户部?也太不把翰林院放在眼里了吧?”
门官又禀报说:“小的去打听了,听说少冢宰赵侍郎送林修撰出来时,林修撰公开叫嚣说,十日之内,必会废了礼部左侍郎赵用贤!”
陈学士:“……”
就算心里真这么想的,也不能公开说出来啊,你林泰来想把阴谋变成阳谋吗?
与此同时,在户部里,林泰来又亲切会见了户部尚书王司徒。
王司徒预警说:“去年年底清流势力发力,廷推了原大理寺卿孙鑨为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主管的就是国库。
你那疏浚吴淞江工程向国库借款,还有十万两没有拨付下去,只怕在他手里要有点障碍了。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国库在孙鑨手里掌管,如果以后你想赖账不还款,只怕会被孙鑨抓住不放。”
林泰来叹口气道:“想办点实事,怎么就如此艰难?”
离开了户部后,林泰来又一头扎进了兵部。
翰林院门官窥探到动向后,再次飞也似地回到翰林院去禀报。
陈学士有点怀疑,林泰来是不是忘了自己到底是哪个衙门的官员?
“实在太不像话了!第三个都轮不到翰林院?先去兵部都不肯来翰林院?”
那门官又禀报:“听说王司徒送林修撰出来时,林修撰公开叫嚣,十日之内,必定废了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孙鑨!”
陈学士:“……”
这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翰林院配有这样的猛将吗?
与此同时在兵部,林泰来亲切会见了兵部车驾司员外郎申用懋。
过了年就进入而立之年的申大爷非常诚恳的说:“我们兵部的武选司出缺了,我想调去武选司。”
武选司就是负责武官人事工作的,乃是兵部第一司,权力极大。
林泰来下意识的说:“我又不是你爹!”
申大爷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你林泰来就算不想帮忙,怎么能骂人呢?
林泰来只能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去找令尊啊!我哪能比得上令尊!”
申用懋摇了摇头说:“家父大概不想让我去太敏感、容易出事故的部司,我只需要在车驾司这样没什么责任的地方混日子就行了。
车驾司管的不过是驿站、急递铺、传乘而已,无非增扩或者裁减,又能出什么事呢?”
林泰来:“……”
卧槽啊!申大爷你可别乱立flag了!另一个时空你们车驾司把大明都裁没了!
“我又不管人事任命,又能有什么办法?”林泰来无奈的说。
申大爷充满期望的说:“虽然你不管任命,但你可以看到谁被提名武选司,就去做掉谁啊!”
林泰来:“?”
为什么所见到的人,说话明里暗里的,都想让自己去做掉对手?
你们对一个翰林院修撰兼主客司郎中的职权,有什么误解吗?
离开了兵部,林泰来顺道就去了隔壁的工部,说说工程的事情。
听到这个禀报后,陈学士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难道翰林院踏马的连六部之末的工部都不如了吗?
但门官却又禀报说:“掌院老爷您注意到没有?除了远在西城的刑部,这边五个部里,林修撰直接跳过了礼部,根本没去礼部啊!”
陈学士这才记起,林泰来还兼着礼部主客司郎中的官职,结果同样也没去礼部。
所有大衙门都晃悠了一圈,唯独不去自己所任职的两个衙门,莫不是脑子有大病?
但不知怎得,陈学士这心里突然平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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