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讲武德的老人家
此时的林教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文坛盟主的风头都抢了。
他正沉浸在获得打入文坛机会的喜悦中,并开始考虑,如何才能装作经常参加雅集的样子。
从总堂赶过来的宋全还在苦苦劝说,请林泰来立刻班师,回援总堂。
“只要你肯回师横塘镇,就让你做安乐堂的副堂主!”宋叔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当然,这也肯定是陆堂主所开出的最大筹码,反正一个副堂主也不花钱。
林副堂主?于是林泰来更不想去了。
一个半月之前的宋全绝对想不到,林贤侄泰来竟然会崛起到如此地步。
他又换了个角度劝:“你一直很不喜欢被人称为小奉先,这次就是你一個改善形象的机会!
你不是自称熟览史书吗,不妨看看那些忠肝义胆之人都是如何行事的!
只要你迅速回援,救总堂于水火,江湖上人人都会夸伱一声忠义!”
“宋叔啊,你这读史读的也不透啊。”林泰来叹道:“史书上那些懂得拥兵自重的人,在大部分时候都比忠肝义胆之人过得滋润啊。”
宋全:“……”
林教授拍了拍宋叔的肩膀:“叔,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家国大义的事情,若非遇到明主,愚忠要不得。”
宋全茫然的望着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自己辜负了堂主的委托,拼尽全力也未能劝动林泰来回师救援。
林教授开始张罗饭局,与手下们商议去哪里吃席,庆祝一下打入文坛的新开端。
正在此时,前两天出现的那位疑似武官的方脸老者,不紧不慢走进了茶舍,身后还是有几个护卫。
林教授也没想着与这老者还有什么交集,也就没有在意,仍然在说晚上酒席的事情。
这老者却主动走到林教授桌前,掏出一张文稿放在了林泰来面前。
林教授瞥了一眼,立刻大为惊讶!
只见这文稿上只有一首七律诗,却是自己亲笔写下的: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去难。
二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没错,就是前两天送到浒墅关税使王之都那里的诗稿。
记得记得王税使说,这诗是要送给戚少保的?
想到这里,林教授抬起头,狐疑的盯着面前这位方脸虎目的老者。
不知怎得,这老者在林教授眼里,突然变得很有气势的样子。
“这诗稿怎得会在阁下手里?”林教授有点不敢相信的问道,称呼从老人家直接换成了阁下。
老者很平静的说:“听说本就是写给我的,为何不能在我手里?”
林泰来大为震惊,难道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了?这老头莫非就是历史课本上必有的戚继光戚少保?
他又想起,历史上戚继光似乎就是在万历十三年左右,在广东总兵官任上被解职的。
然后戚继光就从广东北上返乡,路过南直隶,难道这就被自己碰上了?
真没想到,冷不丁的就遇到个这么大的人物。
林教授站了起来,也没有叫破身份,行个礼道:“原来是老英雄当面,在下有失远迎!”
戚少保却有点怀疑的问道:“恕我直言,这首诗真是你所作?
老夫真想不到,除了老夫之外,天下竟然还有第二个既能打还能作诗的。”
林教授:“……”
如果你老人家身上不是挂着民族英雄光环,我林泰来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PUA!
不过在身份低微时剽窃诗词,迟早会遇到这种被质疑情况。
对此林教授也不是没准备,也不用生气,便开始解释创作思路:
“其实这首诗,里面很多词句的蕴意灵感都来自戚少保的诗词。
例如,劳劳车马未离鞍这句,蕴意取自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这句。
又例如,秋风宝剑孤臣泪,灵感取自星含宝剑横,以及孤臣于此望宸銮等句。”
听着林泰来的解释,晚年版戚少保的抑郁心情忽然缓解了不少,这就是民心啊。
饶是戚少保一生南征北战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眉清目秀、说话又好听的少年。
戚少保又拿起了诗稿,感慨着说:“不想我在暮年之时,收到足可盖棺定论的重礼。
如今我不过是个解职老军,只能传你一门绝世枪法,作为回报了。”
林泰来无语,说来说去,还是没用的枪法?能不能换点别的?
戚少保上次懒得多解释,但这次则耐心了很多,侃侃而谈道:
“这门枪法源自前宋杨家梨花枪,经过唐荆川前辈的改良。
三十年前,荆川前辈将枪法传授给了我,总称为杨家六合枪。其实我觉得,叫唐家枪更合适。”
唐荆川就是嘉靖朝的一代奇才唐顺之,二十多岁就拿了会试第一,本来也是个能文能武的少年天才人物。
可此人在仕途上,每次政治抉择几乎都是错误的,导致他虽有一肚子各种学问,结果终生不得志。
林泰来听着老人家回忆式的“讲古”,下意识捧着话说:“对!这枪法既然得自唐荆川,就应该叫唐家枪,唐家霸王枪!”
这名字你是认真的?戚少保愣了愣,然后才说:“你若将它学了,随便你怎么命名了。
这门枪法至今还没有真正传人,老夫一直深以为憾,唯恐让故人绝技失传,他日有何面目见故人于地下也!”
“是啊是啊,确实应该赶紧找个枪法传人。”林泰来附和着说。
然后戚少保很期待的说:“我只是路过苏州,不会逗留太久,只能先将枪法二十四式的要诀和招式架子传授给你。
今后就靠你自行勤加练习,不断精进了,不知枪法在你手里,又会变成怎样。
时间实在太紧迫了,从明日起,你开始跟老夫学习枪法,先全心全力学上十日!”
说完了后,戚少保的神情饱含鼓励,对着林泰来点了点头。
“啊,这……”林泰来小声的说:“我……可以不学吗?”
戚少保:“……”
可能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竟然有人拒绝自己传授枪法?
几道含有杀气的目光,从戚少保身后的护卫那里射向林教授。
在忠心耿耿的护卫们看来,这个小子实在太不敬重他们的戚将军了。
戚少保回过神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为何不想学?”
林教授叹口气,如今的苏州城,文坛大会如火如荼,自己刚从冯二老爷手里拿到一张小门票!
如果天天跟着戚继光学一门没用的枪法,怎么分身去文坛大会立字号?
但也不好直说,林教授就很委婉的答道:“在下一个遵纪守法的城镇良民,学兵器作甚?”
当今的战阵用枪法,一般都是用三四米长的大枪。
在市井打群架,铁拳金鞭就足够无敌了,搞个几米长的大枪纯属多余,而且经常不好施展,林教授真的全无兴趣。
戚继光目光如炬的喝问道:“真当老夫没见过?若说不练兵器,那你的铁鞭又是怎么回事?”
林泰来无奈的说:“在下生性喜欢直来直去的,一拳打去三羊开泰,一鞭下去四大皆空。
而枪法讲究一个韧劲,除了扎之外,又是圈又是拿又是缠的,不合在下口味啊。”
众人仿佛都听得出了林泰来的言外之音:在下仗着天生力量和反应速度,铁拳金鞭直接去莽就足够了,大枪这种技术型的武器真没卵用。
戚少保身后一名年纪半百的护卫大怒道:“小子安敢如此狂妄,待我来领教一番!”
“住口!退下!”戚少保回头喝道。
那护卫只能悻悻的嘀咕道:“其实跟小矮子打习惯了,也不太习惯打这么高的。”
戚少保又对林泰来教诲说:“少年人总要有个志向吧,以你的人才,难道就甘心蹉跎于市井之间?
若想为国效力杀敌,枪法终有用武之地,让你出人头地,封官荫子!”
一米九几的林泰来拍着胸大肌,豪气干云的说:“在下岂能没有志向?
今年计划考过县试府试,明年争取拿下道试考中秀才!然后用三到十年时间,努力通过乡试!”
戚少保:“……”
他有点生气了,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年轻,满嘴鬼话忽悠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家,这合适吗?
如此老人家也不用讲武德了,戚少保便不再听任何理由,不容置疑的说:
“今日该说的都说了,明日我再过来,开始传你枪法。”
南征北战治军几十年,还能治不了你一个毛头小子!巡抚知府知县来了也没用!
林教授顿时头大如斗,戚少保!戚爷爷!求放过!你老人家怎么就如此固执呢?
天天被抓着学枪法,还怎么去文坛大会立字号!那里才是自己挥洒才华的地方!
早知道,就不写那么一首诗招惹戚少保了!
深明治军之道的戚少保决定再给一个甜头:“待你学成后,老夫就将所用的神威烈水枪赠送给你,反正老夫以后也用不上了。”
林泰来试探着问:“可以不用学枪法,只赠送神枪么?”
戚少保面无表情的说:“不行。”
于是林教授看向还没走的宋全,“叔,宋叔,你是来喊我回横塘镇的?”
宋全搞不懂这个神秘老头的来历,正在懵逼,听到林泰来的询问,下意识的点头道:“是。”
林泰来长叹一声道:“让父母想念我,都是身为人子的罪过啊。
竟然还要劳累宋叔亲自过来传话,我也该回横塘镇尽几天孝了!”
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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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四百多年的情怀(求首订!)
作为一个穿越者,林教授泰来对当今万历朝社会风气有着深刻的认知。
甚至可以说,与四百多年后相比较,很多风气都极为相似。
所以他虽然出身很低,但对自己前途有着非常清晰的规划。
简单的说就是“三途并进”,缺一不可。
第一就是文坛声望之路。以当今文坛狂热求名的虚荣炒作风气,声望越大的名士,地位越超然。
这是非常好的保护色,以及个人不可或缺的门面,并且很有助于拓展人脉关系。
林教授想去文坛大会上露脸,或者拿名妓刷诗词,就是图这个。
第二就是功名进取之路。如果说举人进士难度大,那最起码也要弄一个秀才功名傍身。
这样才算是拥有了最基本的政治特权,不然就没有安全感。
如果没有政治特权,只需官府一道命令,就能导致家破人亡,这也就是林教授对第一步县试孜孜以求的原因。
至于第三条道路,就是打造基业和赚钱了。
如果在本地没有一定基业,形成不了对官衙的制衡,又怎么称得上豪门?
而且万历时候的大明,已经很金钱化了,无论生活享受还是干点什么,都离不开钱。
林泰来没有经商天赋,也不懂先进的工业制造技术。
他所能想到的,也就是以社团班底为根基,寻求与官府勾结来捞钱,这就是他不脱离社团的缘故。
总而言之,林教授的规划就是既要又要,财侣法地一把抓。
没办法,他这个社团打手出身实在太低了,需要补充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了。
至于其他更大的理想,那首先要有实现理想的能力才行,不然在现阶段都是空想。
不过在如此多规划中,唯独没有学武这个选项。
所以林泰来真心不想浪费宝贵的文坛大会窗口期,跟着戚少保学习对自己无用的枪法。
这可能是十年一遇的文坛大会,王老盟主在世的最后一次文坛盛会了。
没有谁能阻止林教授在文坛大会刷名望和资历,民族英雄也不行!
当林教授打出了“孝”的大旗后,纵然如戚少保,也不可能硬拦着了。
于是林泰来带着左右护法和四大金刚,迅速离开五龙茶室,摆脱了戚少保的纠缠。
但被戚少保盯上后,这五龙茶室暂时来不得了,需要另外寻觅驻扎地点。
不过仍然留了高长江继续在茶舍驻守,毕竟这里是个联络点,不能不留人。
爱才心切的戚少保对高长江问道:“你们这个坐馆,最近可有什么喜好?”
高长江想了想后,实话实说的答道:“若说坐馆最近的喜好,可能就是文学了。”
戚少保疑惑不定,难道林姓小儿所说的“生平只爱打熬文学”,都是真的?
只是像林小子这种身份,只怕没什么机会参会吧?
谁家的雅集文会能这么不正经,邀请一个社团打手去参会?
如果自己随便找个文会,答应带林小子去露个脸,以此为诱惑,那林小子大概就肯答应学习枪法了吧?
戚少保心里一边合计着,一边往外走,茶舍掌柜连忙对戚少保行礼道:“这位老英雄请留步!”
他并不知道戚少保身份,只是听到林泰来叫过一声“老英雄”,便也跟着学了。
掌柜又热情洋溢的继续说:“本店极力敬迎老英雄多来光临,茶水一概免费!”
戚少保:“???”
自己没暴露身份,也能有这种供奉?
在外面街道上,宋全满怀希冀的对林坐馆问道:“好贤侄真要跟我回横塘镇?”
林泰来答道:“宋叔你没发现,我这是向北走,而不是向西去?”
面对已经坐大的一都分堂坐馆林泰来,宋全毫无办法,最后只能说:
“看在我与你们林家三代交情的份上,伱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三代交情都搬出来了,林教授也拗不过人情世故。
“实在不行我写一封信,可劝和义堂大嫂退兵。宋叔将这封信带回去,也算对堂主有个交代了。”
宋全又问道:“若这封信仍不管用,又当如何?”
林泰来便反过来劝道:“如果总堂实在顶不住和义堂的攻势,又何必鱼死网破。
大可放弃十三都地盘,转移到前途无限的一都,这里距离城市更近!
然后全力死守鱼市要塞,遏制住横胥口,就足以稳固无忧了。”
宋全无语,安乐堂在十三都的二十年基业,岂是说扔就扔的?
而且总堂跑到分堂的地盘上,哪算是怎么回事?以后谁在这里说了算?
想着想着,宋全忽然脸色大变!他联想起了三国故事里,汉献帝逃到曹操地盘的案例!
莫非林贤侄心机已然如此深沉,竟然想借机吞下总堂?这不该是小奉先所拥有的心智啊。
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一个不好就会落得苟或一样的下场啊!
“对了,还有件事。”林泰来从怀里掏出两锭元宝,“这是十两银子,烦请宋叔捎带给我那父母。
眼下诸事纷繁,等我这边基业稳固后,再将父母接来尽孝。”
宋全带着信件和银子,一脸纠结的离去了,如此林教授总算松了口气。
能用铁拳金鞭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不能用铁拳金鞭解决的事情,才是最累心的。
自封左护法的张文张大郎问道:“既然五龙茶室那边去不得了,今晚该去哪里安歇?”
林泰来答道:“我对其他地方又不熟悉,只能去阊门外上塘街的校书公所,借地方暂住了。
我好歹是公所的客座文学教授,去暂住几天应当不成问题。”
张大郎秒懂,反正坐馆绝对不肯离开繁华的核心街区。
既然南濠街呆不下去了,就转移到更繁华的上塘街,一定要维持住曝光度。
在夕阳下,林教授拖着长长的身影,迈进了校书公所。
门子主动告诉林教授,徐总管还没有下班,此时就在前堂。
林教授便又穿过仪门和庭院,走进了前堂,入目便见徐元景徐总管坐在主位上。
而旁边客座上有个非常年轻的小娘子,正低着头哭泣。
虽然还看不清面目,但只听这哭声,也当真是雨打莲叶,我闻犹怜。
林泰来便很有正义感的叫道:“徐总管!一进来就看到你逼良为娼!
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做这种事,影响太恶劣,绝非长久之计!”
徐总管看到林教授就莫名的生气,“你滚进来请坐!”
然后又指着小娘子说:“这是咱们苏州城本届花榜的状元白姬!”
林泰来纳闷,白状元不是拗着清倌人的人设,和榜眼姐妹花一起,被送去侍奉老盟主了吗?
坐在这里哭什么?难道被王老盟主赶出来了?
这时候,白美人抬头看了眼林教授,于是林教授也看清了美人的容貌。
林教授当场就惊住了,上辈子在屏幕里见过这个长相!某种不能说的梦里也见到过!
这辈子再看到一个高仿真人版,不只是美貌,还有四百年情怀的加成,所以才能让已经很有“阅历”的林教授短暂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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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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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引狼入室(求订阅!)
等林泰来回过神来后,站起来振了振衣袖,彬彬有礼的问候道:
“原来是生平不识白状元,走遍章台也枉然的白姬啊,久仰久仰!小生林泰来,这厢有礼了!”
在林教授雄壮的阴影下,白美人扁了扁嘴,忍着气说:“不敢当,臭鱼烂虾清倌人而已。”
林泰来在白美人家天香门外先后题过三首诗,其中一首就是:
“世间何物最堪憎,蚤虱蚊蝇鼠贼僧,船脚车夫并晚母,臭鱼烂虾清倌人。”
想起自己的作品,林泰来长叹一声,强行解释说:“我有些时候喜欢开玩笑,不必当真。
而且臭鱼烂虾之语,其实只是我的自嘲而已,白姬千万不要误会!
须知在我名下管着一个鱼市,又想到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故而有此郁郁不得志的自嘲啊。”
白美人:“……”
徐总管:“……”
铁拳金鞭你高兴就好,反正大家也没实力和你进行辩论。
林泰来不再纠缠应该忘却的陈年往事,见白美人情绪依然伤心欲绝,似乎不太想说话,他便转头对徐总管问道:
“你说伱一个行业公所总管,在这里欺负女流辈,有点过分了,我这个客座教授实在看不下去。”
徐元景怒道:“你哪只狗人眼看到我欺负她?”
林泰来顺势问道:“那白姬为何坐在这里哭哭啼啼?”
徐元景叹口气,“不知为什么,她前两天就被王弇州公退回来了,能不哭吗?”
从职业生涯的角度来说,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
能侍奉天下文坛盟主是一种名姬的荣耀,但这位却惨遭退货。
对于一位本该力压群芳的花榜状元而言,相当于袁本初败走官渡、苻天王淝水之战,怎能不令人痛哭一场。
林泰来内心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表面上仍然很关心的问:“这又是为何?总要有个理由。”
“那边的人暗示,说她才艺不精,老盟主看不上。”徐总管对此也有点郁闷。
好不容易捧起来的花魁,却搞成了这样局面。
林泰来立刻义愤填膺的说:“这什么扯淡理由!白姬能被评为我苏州城花榜的状元,才艺怎么可能不精?”
当然从理智角度说,花榜评选也可能会有黑幕,导致才艺不精也被硬捧为状元
这种黑幕几百年后都屡见不鲜,但屁股决定立场,四百年情怀的加成不允许林泰来这样想。
再说了,与名姬交往,有几个是真看才艺高低的啊!
林泰来又猜测说:“榜眼姐妹留下了?莫非是她们两个向老盟主谗言中伤白姬?”
徐总管摇头道:“绝无此事,她们姐妹是徐家出去的,不会乱来。”
林教授便旁敲侧击的继续问道:“听说王老头这种名士,多有怪癖,莫不是白姬无意中触犯到了什么?”
徐总管答道:“我仔细盘问过,当真是没有犯忌的情况,王老盟主连碰都没碰过她。”
说到这里,白美人忽然又放声哭了出来。
自古红颜多薄命,偏生就横遭流年不利,
先是大门外被人连续涂鸦写诗羞辱,身价腰斩;这次又被天下文坛盟主大宗师直接退货,碰都不碰的!
同样是一种羞辱!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原本心有多高,此时伤痕就有多深。
碰都没碰?林泰来长叹道:“哎呀呀!正所谓,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心伤多由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啊。”
徐总管不满的看了眼林教授,但敢怒不敢言。
别人正在悲伤,你踏马的还在这里吟唱上了?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灵感?
林教授仿佛文思如泉涌,随即又看着白美人叹道:“亦有诗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此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啊。”
这些句子对气氛的渲染太到位了,白美人不禁悲从中来,对徐总管哭诉说:
“奴家已经没有颜面留在苏州了,不如去金陵试试看!”
敢怒不敢言徐总管:“……”
林教授文思实在太多了,又又叹道:“哎呀,这可真是,彩凤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姬才。一从二木三生定,哭向金陵事更哀。”
徐总管忍无可忍的拍案喝道:“你有完没完了?”
什么叫一从二木三生定?二木就是林?这是想趁火打劫抄底?
信不信我散尽家财,取你狗命!
林泰来连忙说:“在下只是看到白姬的命运,不禁心生无数感慨!
还有诗云,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花魁有福,谁知盟主无缘。”
从林泰来身上喷薄而出的才华实在太多了,让受到巨大冲击的白美人都暂时忘了继续哭。
她眨巴了几下还含着泪水的眼眸,愣愣看着公所外聘的客座文学教授。
难不成,此巨汉真的是个文学教授?
但愤怒让徐总管丧失了对铁拳金鞭的恐惧,开口叱道:“你若是早这样正经写诗,白姬遭遇何至于此!”
林教授一时不明所以,诧异的问道:“总管此言何解?”
徐总管大声的说:“我刚才恍然大悟了!肯定是你先前写的那些臭鱼烂虾诗词,让老盟主倒了胃口,才会把白姬退了回来!”
林泰来睁大着眼睛,“总管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徐总管依旧一口咬定:“不然榜眼姐妹为何能留下?花榜前四里,只有她们没有被你题过诗!
现在对外界也只有这样解释了!你作为客座教授,难道不该出面负责?”
“不可能!你太小看盟主级别名士那荤素不忌的牙口了!”林教授断然否认说:“我敢断定,一定有其他原因!”
徐总管愤愤的说:“如果你不出来顶锅,又找不到其他原因,挽不回白姬的声名,又当如何?
难道你还想着冲进姑苏驿,把王弇州公打一顿?”
林教授掷地有声的说:“就算找不到其他原因,我也能编排出一个来,让白姬起死回生!”
其实以林教授的智慧,早就想到怎么应对了。
无非就是放出谣言,说王老盟主那方面已经完全不行了,所以不敢留下清倌人,这就足以挽回局面。
但林教授现在打着其他小算盘,还不想把这个主意说出来。
道理很简单,问题哪能轻易就解决啊!不然哪来的机会!
而徐总管只当林教授是推脱责任,逼着说:“你作为客座文学教授,要勇于对这件事负责!”
“我不会对这件事负责!”林泰来同样非常强硬的说,“但我可以对白姬负责!”
徐总管:“……”
自己踏马的昏了头,竟然干了引狼入室的蠢事!
先发两章,今天还有三章,首日万字也算我吐血更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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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吃瓜吃成主角(求订阅!)
向校书公所哭诉完了遭遇,并请求校书公所支援后,白美人暂时也无可奈何,便起身告辞。
林教授也不着急,大家以后都在一条街上住,邻里之间自然要常来常往。
然后林泰来就对徐总管说:“我那堂口被你们徐家砸了后,如今没有住处,请校书公所借住则个。”
“是谁砸的,你就找谁去!”徐总管很硬气的拒绝了。
虎丘徐氏家族有好几房,那个赘婿范允临惹的事,凭什么要他徐元景负责?
然后徐总管又有理有据的说:“你只是公所的客座教授,原则上并不包食宿。”
林泰来也没有跟徐总管继续理论,却站了起来,拦住准备离开的白美人。
并开口道:“林某飘零半生,只恨居无定所,姬若不弃,愿聘为护院!”
“啊,这”白美人被文学教授那雄壮身躯惊吓得连退了几步,看向徐总管。
徐总管上前玩命扯着林泰来不放,满口答应说:“安排!食宿都安排!今晚不醉不归!”
但这时,白美人忽然怯生生的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徐总管立刻瞪向白美人,公所为捧伱耗费了多少资源?难道你还想白给?你糊涂啊!
白美人壮着胆子说:“同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物,奴家这次落了难,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开眼的。
但近期又不能不出门活动,若有这位林壮林教授陪伴左右,足可震慑宵小,外出活动时能免去不少烦恼。”
其实白美人还有个心思没说出来,自己都被王老盟主恶意差评退货了,一般的名士为了老盟主的面子,最近也未必肯让自己当女伴了。
“竟然还需要我震慑同行?”林泰来奇怪的说:“难道你们名媛圈和文坛一样,也要比拼能不能打?”
随即林教授很有感受的说:“也对,如果能用武力轻松解决问题,谁还愿意费心费力,再靠其他手段?”
其实林泰来对于这个组队提议并不抗拒,甚至还挺欢迎。
他可是一个马上要打入文坛,拿到一次雅集文会门票的准文人。
即将出席文坛活动,身边女伴当然越亮眼越好。
“再议再议!”徐总管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让白美人赶紧走,但另一只手仍然扯着林泰来。
这时候,从大门方向传来杂音,有门子跑过来,禀报道:“有位王公子在外面,说要见白姬!”
徐总管便问道:“姓王的太多了,是哪位王公子?”
门子回答说:“此人自称叫王士骕!他说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时间,特意来求见白姬,想与白姬解释几句。
还说了,他和父亲不同,愿意尽力弥补父亲的过失!”
林泰来疑惑的说:“如果我没听错,莫非这位王士骕是王老盟主的次子?”
“不见!”白美人很厌恶的说。她现在非常讨厌王老盟主,以及相关的一切人!
徐总管也拉下了脸,你们老王家父子这是玩呢?当父亲的恶意差评退货,当儿子的却又跑过来舔?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别不把校书公所当人看!
吃瓜的林教授也目瞪口呆,这年头的放浪文人如此狂野?父子之间都不避忌了?
门子出去后,不多时又重新进来禀报:“王二公子听说林教授在此,又听说林教授文质彬彬!
便约定明日酉时初刻,要与林教授在胥江太白楼比试高低!”
吃瓜吃成了主角的林泰来更莫名其妙了,怎么一言不合就要跟自己比试了?
就算自己长了张嘲讽脸,那也得先见了自己面啊!
难道这位王二公子弱智到误以为,自己和白美人在一起?所以醋劲大发了?
不过,他喜欢这种比试,终于有人说自己文质彬彬了,肯定要应约!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可是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的次子,如果比试赢了,自己文坛声望必定暴涨!
就算输了也不打紧,就自己这身份有什么输不起的?自己在文坛没有任何下降空间,完全不怕输!
再说只要提出比试诗词,自己怎么可能输!
碰瓷都碰不上的机会,居然这就出现了,果然还是热血激扬的年轻人更可爱。
今天真是个幸运日,除了遇到戚继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当其他人都走了后,徐总管语重心长的对林教授说:
“男女之间,讲究一个情投意合,不要强来,也不要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比如你和白美人,你了解她的性格脾气吗?你了解她的爱好习性吗?”
“这我哪知道?”林泰来实话实的答道。
徐总管便道:“所以你对她根本不了解,所以不要随便伤害她!”
林教授很纳闷的说:“但我已经知道了她长什么样子,这就够了。”
徐总管严肃的说:“她是一个有价格不对,是一个有自身价值的人!不是一件玩物!”
林教授愣了愣,“这话从你这个大忘八头子嘴里说出来,根本没有说服力……”
随后林泰来就在校书公所侧院住下,又让四大金刚去五龙茶室旁边的客店,把换洗衣服之类的东西都取过来。
林泰来催促着手下左右护法打扫卫生,又来到中路前堂,对徐总管问道:“你方才说过不醉不归,为何仍不见安排?”
天都黑了,徐总管还在看着堂前花开花谢,淡淡的说:“等风来。”
话音未落,便见从影壁后绕出一个人来,高声道:“我来了!”
林泰来只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者不是准备办雅集的松江狗大户冯二老爷又是谁?
于是顿悟,徐总管等的原来是秋风,能打秋风的秋风。
想想就明白了,冯二老爷准备大办雅集,肯定需要组织一批美人充场面,所以与校书公所谈合作。
林泰来便迎上几步,问道:“早晨打赢了后,冯二老爷您就去拜访老盟主,有没有帮我扬名?”
冯时可走到阶前,也看见了林泰来,有点意外的说:“今布居然也在这里?我也有几件事要与你说,正好一并!”
林泰来惊奇的说:“今日不是才与冯二老爷见过?又是哪来的几件事?”
冯时可神情严肃起来,“有一件事最为重要,你这两日风头太盛,王老盟主对你很不满意!”
林泰来:“……”
真真莫名其妙,他还没混进文坛,只是打打擦边球而已。
即便再出风头,和王老盟主又有什么干系,又是吃瓜吃成主角的感觉。
冯时可又叮嘱说:“王老盟主本来已经非常疲累了,打算静养两日的,但现在又坐不住了。
我刚从姑苏驿出来,已经打听得知,王老盟主明天要制造话题,然后炒作出热议。
所以你这两日千万要低调做人做事,不许再抢老盟主的风头,不然以后不好在文坛发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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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人小破事多(求订阅!)
听到冯二老爷的叮嘱或者警告,林泰来很好奇,忍不住问道:“老盟主又打算制造什么话题?”
这时代的名士,一大半都是炒作高手,林教授确实想参考学习一下。
冯二老爷欲言又止,“此乃机密也,不便为太多人提前知道。”
林泰来故作不满的说:“你刚才也说了,让我低调点,避开王老盟主的风头。
现在你不说王老盟主的计划,我怎么完美避开?万一我又撞上了,岂不糟糕?”
冯时可想起林泰来的折腾劲,三思后开口道:“据我探听所知,王老盟主明晚要接见金陵三美,就是尹青、董茜姬、杨美三人。”
林泰来脱口而出:“原来是这三个逃税的女人!待我金鞭”
在冯二老爷的严厉注视下,林教授闭口不言。
冯时可继续说:“王老盟主与金陵三美具体会怎么互动,我也不知道,但想必很有噱头,而且这只是话题的一部分!
整个话题还有另一个爆点,王老盟主同时还将接见赵用贤!你如此了解文坛,知道赵用贤是何等人吧?”
林泰来点点头,如果文坛大佬也分等次的话,王世贞、汪道昆这种算一线大佬,赵用贤差不多算二线大佬。
但赵用贤如今名气极大,纯声望不逊色于一线,可是这个声望一大半并不来自文坛。
当年张居正当国时,遭遇父丧,发生过极为著名的夺情事件。
有两个人最为激烈的反对夺情,成为为旗帜型人物,一个是赵用贤,另一个是吴中行。
关键是这两人都是张居正的门生,出现了非常罕见的门生攻击老师情况。
最后两人都被削籍为民,一时间名震天下。
三年前张居正死了后,被反攻倒算了。于是这两名标志性人物也都回到官场,基本都是翰苑清流职务。
文坛盟主王世贞品评天下文学,先后推出过广五子、续五子、末五子三届复古派宗门五子组合。
而赵用贤先后在第二届续五子、第三届末五子榜上有名,所以说是文坛二线大佬。
林泰来不是很理解,“老盟主接见赵用贤,这算什么爆点?”
冯二老爷幽幽的说:“如果他们公开决裂呢,算不算大爆点?”
林泰来下意识反问道:“真的假的?公开决裂都能提前确定?莫非是故意演剧本?”
冯时可叹道:“真真假假,除了当事人心里,谁又知道呢?
这次赵用贤仍想进入第四届新五子之列,实现连续蝉联三届。
但王老盟主以推陈出新为理由,不想再把年至半百的赵用贤列进来。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明晚见面时,肯定要公开决裂一下,引发士林对这次文坛大会的热议。”
从冯二老爷这里听到如此多内幕,林教授满足了好奇心。
然后随口滔滔不绝的点评道:“赵用贤想蝉联宗门五子,显然是存了问鼎盟主之心啊!
王老盟主已经年老,而赵用贤若能挟连续蝉联三届五子之威,又加上本身位居翰苑清流,有入阁之姿,还有声望极大,他不当新盟主谁当新盟主?
而王老盟主心里指定的下代盟主是李维桢,此人也是从上一届五子蝉联过来的,明摆要接班。
所以王老盟主当然不肯再放赵用贤继续蝉联五子,威胁到李维桢的地位!
而且这还关系到王老盟主同乡阁老王锡爵将来的地位,因为赵用贤是苏州府常熟县的!
如果赵用贤成为文坛盟主,今后又要入阁,那将同为苏州府的王锡爵置于何处?
而且申首辅也是苏州府的,这里面又牵涉到……”
冯时可听着林教授信口开河指点江山,从明晚的王、赵之会一直扯到了数年之后的内阁大势,不禁一愣一愣的。
不知不觉下意识的说了句:“伱一个连入门都没有的十八岁小打手,对政治懂得还真踏马多!
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能成为政治阴谋?”
林泰来小声自言自语嘀咕了句“这才到哪,若我发起狠,连这次文坛大会都能变成政治阴谋”。
然后他立刻转而又道:“赵用贤如果是张江陵相公的门生,那也是隆庆五年进士吧?
他居然和冯二老爷您是同年,看他已经连续蝉联两届五子,朝着文坛盟主发起冲击了。
而冯二老爷还在为最后一届衰败没落时期的五子名额而奔走,真乃同年不同命也!”
冯时可黑着脸,从袖中掏出一张札子:“你看这是什么,它叫请帖,上面有你的名号!现在要撕了,没了!”
林泰来一把将请帖抢过来,连声道:“说正事,说正事!冯二老爷你刚才不是说过,还有几件事?”
冯时可喝了几口茶,然后继续说:“第二件事,戚少保你也知道吧?戚少保就在苏州城,跟着王老盟主一起来的。
在姑苏驿我又听说,戚少保要去找你。你千万要小心,绝对不许对戚少保出手!”
林泰来回应说:“已经见过了,不然冯二老爷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从南濠街躲到校书公所?”
冯时可惊吓的说:“你真把他打了?然后躲祸?”
只听到“当啷”一声,旁听的徐总管手里茶杯落在了地上,面色如白纸。
如果林教授是躲祸,校书公所就是窝藏犯!
林教授长叹道:“一言难尽!他死活非要传授给我枪法,而我志在文坛,无意习武,不愿意接受。
所以冯二老爷你大可放心,是我躲他,不是躲祸!先说其它事情!”
冯时可不能信,“死活要传你枪法?怎么听得又像是鬼话?”
林泰来言简意赅的说:“总而言之,没事,勿惊!”
冯时可有点忍无可忍的吐槽说:“其实我就不明白,你一个十八岁的小打手,破事怎么如此之多!
一堆堆的说不完,真有点后悔认识你了!
还有另一件事,昆山顾家托我传个话,请你放过从金陵偷渡来的三美之一杨美。
这杨美是顾家的家班出身,渊源深厚,看在我面子上,你就别去骚扰杨美了!”
这就是人情世故,林泰来也只能表态作罢,但还是忍不住吐槽说:
“苏州府昆山县的人,为何不直接来找同为苏州人的我,反而要通过你这个松江府的人来传话?”
冯二老爷不明所以但理所当然的说:“有什么问题?昆山和松江府也很近。”
然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抱怨说:“总算把你的破事说完了,耽误我多少正事的时间!”
林教授打了个哈欠,淡淡的说:“我这样的清雅人,对俗人的正事没有兴趣。
你们谈吧,我要修身养性,准备明天与人比试文才了。”
冯时可看着林教授的背影,奇怪的问徐总管:“这什么情况?”
徐总管着急从冯大户手里赚钱,就随便答了句:“王二公子约他文斗,他就兴奋了。”
冯时可“哦”了一声,没有多想,只要是文斗就无所谓。
主要是姓王的太多了,比如吴县四大家族之一的东山王家,就不知有多少王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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