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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下)

《大明话事人》

等林泰来说完,又换成了张幼于跳出来,对吴应松“劝”说:

“我张幼于的名字,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念在你是吴文定公族人的面子上,我只提醒你一句,君不见浒墅镇之事乎?”

浒墅镇在苏州城西北方向,原本这里就是运河边上的一个普通江南市镇。

但自从在这里设置了税关,浒墅镇变成了浒墅关,货船被强制在这里停靠报税后,这里立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苏州北部第一巨镇。

浒墅关的例子充分可以证明,在哪里设置税关,就会让哪里发展起来。

反过来,如果税关设置到了别处,那原本的商业枢纽就会急剧衰落!

张幼于说完了最后几句台词:“所以我真不知道伱吴应松还在犹豫什么?

这样明显的事例摆在面前,你们还有选择吗?

林坐馆今次只带二百多伙计前来,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不然可以用关署名义,调集附近巡检司,直接将你们当匪寇剿灭!

我是不忍心看到你们这些地方望族,和那些堂口喽啰一样同归于尽!”

吴应松抬头看向林泰来,询问道:“不知林坐馆可否拿出什么诚意?”

林泰来当即一巴掌呼过去,直接把吴应松的东坡帽打飞了。

擦着头皮扫过的掌力,震得吴应松脑门嗡嗡响。

又听到林坐馆开口骂道:“你这不懂事的蠢猪,我是让你投降,不是听你讲数!

饶你不死,就已经是我的诚意了,还想跟我拿捏好处?”

随即林坐馆又下了最后通牒说:“今日天色已晚,我方就在南岸安营扎寨,枕戈待旦!

限定在明日天亮后,我要立刻看到你们本地望族的诚意!

不然玉石俱焚血流成河,你们几姓就陪着那三堂跳梁小丑,一起困在木渎镇吧!”

吴应松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恍恍惚惚的又坐上船,回到了北岸镇上。

郭县丞作为双方不可缺少的“担保人”角色,护送吴应松。

南岸这边,张幼于不满的对林泰来说:“先前说定由我唱白脸,负责威逼,而你又来抢!”

林泰来答道:“看你说了半天,连个肢体语言都没有,实在让人着急!

而且你演技也不行,我只是想替你演示一下,什么才叫威逼!”

张幼于立刻转换了话题,“你到底把税关设置在哪里?

虽然刚才只是台词,但我现在却真有了提前囤几块地的念头,与我大哥分担一下养家的压力。”

林泰来避而不谈,反而问道:“你当初可是说过,可以八十两卖给我一个园子。

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名,非常有文化底蕴的园子!”

张幼于想了想,又“嘿嘿嘿”的奸笑了几声,才答道:

“我是说过这话,但我没答应过!就像你答应过的美人,也一个没给我兑现过!

但这次只要你告诉我新开税关的地点,我就帮你用八十两得到一处名园!”

林泰来随口问道:“你说的地方,比沧浪亭如何?”

自从上次听说,后世四大名园之一的沧浪亭现在还是官地,他就惦记上了。

张幼于犹豫了下,答道:“比沧浪亭各有所长吧,年代不如沧浪亭久远,但若只论名气真不输。”

林泰来忍不住就质疑说:“这样的园子,八十两能得到?”

据他所知,苏州城内的园林,普遍价格在几百到几千都有。

所以八十两能是个啥园林?而且还非常有文化底蕴,又有不输于沧浪亭的名气?

张幼于信誓旦旦的说:“苏州人不骗苏州人!只要白银八十八,顶级园林买回家!

你大可放心,我愿指胥水为誓,如有不实,沉水而亡!”

张幼于都说到这地步了。林泰来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其实我心里未来税关地点,就是我们此刻脚下所站在的这里!

反正不跟木渎镇现在的主镇区混在一起,一定要另外圈地开发!”

当晚的主题是篝火、美人、酒肉、音乐。

如果不是来“作战”,需要时刻警惕对岸西军的偷袭,这个夜晚对林坐馆而言还是挺浪漫独特的。

天色蒙蒙亮,从北岸悄悄过来了三艘船只。

对上暗号后,这三艘船被允许停靠在南岸河滩。

然后在大座船中呼呼大睡的林泰来,被张家兄弟叫醒了。

吴、沈、徐、严这木渎镇四大家族的主奉,绑着三堂同盟的头领杨镇、秦炎、乔敬川,过江来到了南岸。

当然,少不了郭县丞的保驾护航和信用担保,不然四大家族主奉也未必敢全部过江。

三名堂口头领皆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烂布头。

林泰来的目光在新鲜鳏夫杨镇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可真是个狠角色。

杨镇“呜呜”的想说话,只是嘴里被堵着,发不出语音。

但阅片经验丰富的林泰来,完全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

只有那些脑子短路的二逼反派,才会在大好局面下,还跟手下败将“哔哔哔”。

吴应松介绍说:“晚上设下埋伏,然后以商议事情为由,将这三个贼酋聚集到一处,最后当场拿下。”

“就这?”林泰来轻飘飘的反问道。

吴应松只想回答一句“卧槽尼玛”!他们做到这样了,林泰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泰来掏出几张事先写好的状文,对吴应松说:

“既然你们四家主奉都来了,就一起签名画押!”

包括吴应松在内,四家主奉看过了几份状文,也只好都签了名。

林泰来将几份状文收起来,交给了因为戏份太少而郁郁寡欢的高长江。

并嘲弄说:“你看,这不就破案了?”

而后又对吴应松问:“没有惊动其他人吧?”

吴应松答道:“我们深夜办事拿人,那三堂的伙计还一无所知。

如果坐馆想攻打北岸镇区,我们的人可以为内应。”

林坐馆傲然道:“我林泰来攻坚克难,何须内应!

你们四家的人只要抽身事外,在旁边看着就行!”

对岸西军去掉四个家族的人,剩下的堂口喽啰也就二百来个了,而且还失去了三个头领。

打起来后,对方肯定是群龙无首一团散沙,这样轻松的会战,不趁机刷点武功威名更待何时?

不过开打前,还需要把隐患彻底解决掉。

于是林泰来又对张家兄弟说:“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死人啊,也见不得血啊。”

张家兄弟秒懂,拎着三堂同盟的三个头领,从心地仁慈的林坐馆的视线里消失了。

此后舟船竞发,冲向了北岸。

林坐馆手持四米多的大枪,站在船头上,好似战神下凡,直接对岸上的人展开了攻击。

他这个大枪的枪头两侧开刃,宛如短剑形状,专门用来攻坚的。

扫荡出空地后,林坐馆一跃而起,跳到了岸上。然后在藤盾掩护下,冲入了西军。

堂口大头领全部消失,没有人指挥,二百来个伙计完全群龙无首,而其他家族的人又全部袖手旁观。

在林坐馆的强力冲击下,木渎镇三堂的伙计瞬间就溃散了!

从今以后,江湖上又多了一个传说——林战神一杆大枪击溃二百人!

见敌军已经四散奔逃,林泰来也就停手了,只让手下们去追杀逃敌。

坐在望江亭里,林战神望着初升的旭日,口占曰:

“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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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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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到此一游(求月票!!!)

林泰来本意是想在木渎镇多逗留几日的,今天会战胜利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下面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择地开税关只是其中一项。

他还想西临皋峰、以观太湖,看看那春风萧瑟,洪波涌起!

他还想召集附近堂口,会盟于木渎!

而且听说木渎镇旁边灵岩山上,是夫差两大别宫之一馆娃宫的旧址,或许也该去刻几首诗,蹭点历史热度。

但是林坐馆刚在望江亭吟完诗,就有个留守胥门外本部的伙计,连夜乘船来报信。

“应府衙协请,苏州卫调拨三百精兵,由胥门把总指挥年大人统辖!

如今屯兵于胥门,等待坐馆回归后,立即捉拿!”

听到这个消息,林坐馆身边的亲信齐齐变色。

但林泰来却“扑哧”的笑出声来,莫名其妙的问了句:

“这个守胥门的武官居然姓年?”

随即林坐馆站起来,下令道:“其余人马继续清理这里,胥门外本部人马立即跟我回师!”

有人劝道:“如今城里情况不明,坐馆不用如此着急回去。”

林坐馆“哈哈”笑道:“就是因为情况不明,所以才要抓紧时间赶回去!

如果都明明白白了,那还回去干什么?”

在回城路上,自诩文人体质的高长江感到了疲累,忍不住抱怨说:

“当真是一语成谶,坐馆你刚说了句算来名利不如闲,结果就真闲不住了。”

说话间,一行人午后赶到了胥门外大码头。

飘着“林”字旗的神威烈水号实在太醒目了,刚靠了岸,就有三百穿着红袄的官兵堵在了码头上。

领头的人是一个中年武官,八成就是胥门的年把总了。

林坐馆刚从座船上探出了头,年把总就叫道:

“林泰来!本官奉命缉拿你!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们上去?”

午后有点困倦,林泰来打了个哈欠,反问道:“年大人伱希望我拒捕,还是直接举手受拘?”

年把总答道:“如果你拒捕,那就做人留一线,江湖好相见!

如果你举手受拘,那我就承你的情,领了这份功劳!”

旁边围观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官兵出动拿人,何曾如此客气过?

大概也就是号称今布的林大官人,才有这待遇了!

毕竟林大官人如果发挥出全部战斗力,这些官兵起码要死伤几十个。

一群月银九钱的军丁,谁也不想成为几十个死伤里的一员。

林泰来笑了几声并跳下船,举起双手对年把总说:

“那这份功劳就送给你了!抓了我去衙门吧!”

年把总也没给林大官人上什么措施,说了句“职责所在”,然后就簇拥着林泰来,进了胥门。

此时吴县的邓知县正在县衙公堂上判事,一群闲人正围在公堂门口看热闹。

忽见官兵把林泰来送了过来,邓知县心里又是遗憾又是欣喜。

遗憾的是,林泰来竟然没有拒捕逃跑,弄出更多更大的罪名;

欣喜的是,林泰来终于上了公堂,这可是他这个县尊的绝对领域!

任你人心似铁,也抵不过官法如炉!

别的事情也不管了,邓知县立刻让书吏搬出了案卷,拍下惊堂木,对林泰来喝道:“你可知罪?”

林大官人也很娴熟的答话说:“在下何罪之有?”

邓知县继续喝道:“有木渎镇民杨镇,状告你逼奸人妻致死,你可认罪?”

林大官人当然否认道:“绝无此事!”

邓知县呵斥道:“犯人还敢狡辩?有数十人亲耳听到,你对杨镇谈及他妻子何氏容貌出色,又对杨镇说汝妻我养之等话语!”

林大官人尝试反驳说:“县尊岂不闻耳听为虚?”

邓知县并不听辩解,直接说:“经本官研判,何氏自尽与你的话有直接联系!

你言语毁人名节在前,然后才有何氏自尽在后!

也算得上是先有逼迫,然后才有人命!”

林大官人突然打断了邓知县,不耐烦的说:

“既然县尊已经认定,那就别再废话了,直接宣判吧!”

邓知县疑惑不解,真没见过这么着急被判罪的人。

“你认罪了?”邓知县忍不住问道。

林大官人很坦白的说:“无论在下认罪与否,都改变不了县尊的判决。

县尊心里早就有了判决,还管在下认不认罪作甚?”

邓知县怒了,拍案道:“混账!本官秉公执法,容不得你在这里诋毁!”

林大官人抬头看了看公堂外的日头,催促道:

“烦请秉公执法的县尊快点判决,我还要赶时间!没多少时间在县衙公堂浪费。”

邓知县:“……”

堵在公堂外看热闹的人,同样也想不通,为什么林大官人如此积极主动的等着被判?

事有反常即为妖,林大官人的态度也让邓知县捉摸不定起来。

等得不耐烦的林大官人惊道:“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县尊你不通刑名,不知道应该怎么判?

其实在下都可以告诉县尊,逼奸未遂并迫人致死的案子,从轻处罚是杖责一百,流三千里!从重处罚就是是绞刑!

县尊赶紧量刑写判词吧!时间也不早了!”

本来邓知县正在琢磨,但没想到被林泰来不停的催促,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当即写下了判词,判了林泰来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不是邓知县不想从重判一个绞刑,而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绞刑是死刑的一种,而以大明司法体制,死刑要一直复核到刑部,执行起来流程很漫长。

至于杖一百、流三千相对就简单了,上报府衙批准后,马上就可以执行。

当判词念完后,邓知县毫不客气的说:“将林泰来收监!”

这是一种司法习惯,当庭判决后,有罪一方要被送进监牢看押,一直到执行刑罚为止。

“慢着!”林大官人叫道:“在下乃是浒墅关的吏员,奉命开办分关的主吏!

如果想把在下收监,请县尊先去通知过王税使!”

说完了后,林大官人转身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走,仿佛一刻也不肯多留。

邓知县恍恍惚惚有种错觉,林泰来这次到县衙的态度,仿佛就是打个卡一样。

就差在公堂廊柱上,写一个“到此一游”了。

邓知县终究还是没有强硬的阻拦留人,甚至还很阴暗的希望林泰来戴罪逃亡。

被判了流放三千里的林大官人从县衙出来,一刻也不肯多留,又匆忙向隔壁街道的府衙而去。

仿佛是抢时间一样,林泰来一路小跑着。

这让看押他的官兵一度怀疑,林大官人这是想跑路逃亡。

但看着林大官人并不是向城外跑,便又放心了。

来到苏州府府衙的大门前,找到堂鼓,林大官人伸手就想击鼓。

旁边衙役提醒道:“虽然你是林泰来,但你也不能越级上告,有事先去县衙!”

林大官人控诉道:“我刚被县衙判了流放三千里!只能到府衙上告鸣冤,算不得越级!”

府衙衙役:“???”

在衙门工作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被判了重刑后,还在外面活蹦乱跑的人。

林大官人正要用力击鼓鸣冤,却又被府衙衙役拦住了。

“莫敲莫敲!我直接送你去推官老爷那里!”

那衙役又解释说:“你上次在长洲县击鼓,把鼓打破了,害得值鼓衙役自掏两个月工食银修补堂鼓!”

府衙格局和制度与县衙是大不相同的,专设了一个七品推官来掌管司法刑名。

林泰来被送到了推官厅,对刘推官叫道:“在下有冤情上诉!”

这种被判了重刑还在外面乱跑的,刘推官也是第一次见。

一般到推官厅喊冤的人犯,都是被收押入监后,跟随着案卷一起移交到府衙推官厅。

哪有林泰来这样,刚被被判了重刑,转眼间就现身在府衙上诉了。

吴县也太不负责任了,怎么能让重刑犯在社会上乱跑?

刘推官觉得,这么诡异的事情,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要立刻向知府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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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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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时间不多了!(求月票!)

正四品黄堂、苏州府知府朱文科此时正在会客,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苏州城盘桓了一个半月还没走的文坛盟主王世贞。

朱知府见王老盟主来访,下意识的问了句:“文坛大会结束了?”

王老盟主有点难以启齿的回答说:“还还没有结束,还在举行不能算结束。”

“啊,是我失言了。”朱知府还以为文坛大会结束了,老盟主特意来辞行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把开局轰动文坛的大会搞得如此烂尾,也是个本事。

王世贞暂时也不想继续说文坛大会,直接点出了目的:

“我今日来拜访郡守,特为文坛之敌林泰来而来。月底便是苏州府的府试,烦请朱郡守将他刷掉。”

朱知府回应道:“对此人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他是吴县县试的案首。

按着惯例,县试案首在府试是必过的,不会将县试案首刷掉。”

王老盟主答话说:“惯例只是人情的惯例而已,从来没有任何律例规章写明,县试案首一定要保过府试!”

朱知府又说:“这里是天下瞩目的苏州府,而吴县又是苏州府首县!

吴县案首名落府试这样的耻辱,算是个奇闻了,传出去还是有点惊世骇俗。”

王老盟主又答道:“那样的文坛之敌,就该受这种奇耻大辱。”

朱知府隐隐明白,那林泰来的县试案首是怎么来的了。

县试案首在府试落榜,对普通文人来说肯定是一个巨大耻辱啊。

王老盟主又使出了大杀器:“我这里有一封写给王锡爵王相公的信……”

说实话,“送信”这个说辞都快说吐了,但也没办法,关键时刻只有这招最好用。

朱知府点点头:“我知道了。”

刚送走王老盟主,朱知府就又看到刘推官站在公堂外候见。

“有件奇案,还请府台示下。”刘推官禀报道。

朱知府听完后,也发出了与值守大门衙役一样的疑问。

“一个被判了重刑的人犯,怎么还能自由行动,亲自跑到府衙来鸣冤?”

刘推官答道:“浒墅关的王之都委任他做分关主吏,有这样的身份,按规矩要经过王之都准许才能收监。”

行规就是这样,想收押囚禁其他衙门的人,总要经过其他衙门正堂官的点头。

虽然浒墅关级别比府衙低,但浒墅关是朝廷户部直属的机构,并不归府衙直管。

刘推官又继续说:“先前协请官兵出动的同时,我也问过王之都。

王之都回话说,他不会妨碍地方司法,让官府随便审。

但他也给了林泰来十天自由时间,十天之后,再由地方官府收监处刑!”

“王之都简直胡闹,视王法如儿戏,可以弹劾他包庇枉法了!”朱知府叱道。

刘推官赶紧提醒说:“王之都他二哥是户部的王司徒,管着钱粮征收和考核的!”

朱知府忍无可忍的吐槽说:“果然妖魔鬼怪的背后,都他娘的有各路仙佛菩萨!”

然后又对刘推官指示说:“让吴县速速将案卷报上来,根据吴县审判结果,秉公复审就是!”

刘推官得了指示,就离开知府公堂,回去办事。

而林大官人双手插袖,蹲在推官厅的前院,像是个老实巴交的良民,等候着刘推官请示归来。

他忽然听到,从府衙中路方向传来车马喧喧的杂音。

林大官人对推官厅的衙役说:“你们府衙定是来了大人物,可否去看看是谁啊。”

那衙役也挺好奇的,出去看了眼,回来告诉说:“是南京少司寇王老大人,就是被你们称为文坛盟主的那个人!”

林大官人抬起了手,但左右没有别人可拍,只能猛拍自己大腿,惊喜的叫道:“这不就巧了吗!”

推官厅衙役:“……”

恕他们无知,实在看不出你林大官人有什么值得惊喜的。

苏州城两县里,其实长洲县的县域面积远大于吴县,但为什么吴县却被称为首县?

全因为府衙就在吴县境内,甚至府衙和吴县县衙距离近到就隔着一条街。

所以刘推官派人去吴县县衙索要案卷时,所需时间是非常短的。

更别说邓知县巴不得将林泰来的案卷尽早报上去,早复审早执行。

结果在下午时候,林泰来逼奸致死案的相关案卷就送到了府衙推官厅。

午后县衙初审,下午府衙复审,我大明的审判效率从未如此之高过。

当即林泰来就被推到了推官厅外月台上,接受推官老爷的复审。

刘推官也是刑名老手了,一边看着案卷,一边引诱式的问道:

“林泰来!伱说你对吴县判决不满,所以来府衙上告,你到底有何不满之处?”

刘推官并没有上来就直接定性,而是引导着林泰来先暴露自己“底牌”。

林泰来叫道:“推府明鉴!邓县尊判的不对,他枉法啊!”

刘推官冷静的说:“如此多人指证,你对何氏言辞不轨,哪里枉法了?”

林泰来答复说:“设若按照邓县尊的逻辑,认定在下对何氏之死负责,那就应该对在下判刑。

那么案情影响恶劣,民愤极大,让木渎镇乡民大闹城中,影响了官府形象!

所以应当对在下从重处罚,判绞刑才是!

然而邓知县却只轻判了杖一百、流三千,这不是枉法又是什么?”

刘推官:“……”

他判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自诩也是精通刑名,今天居然被整不会了。

别人上告,都是为了减刑免罪!

而你林泰来上告,难道是为了从重加刑?做人能不能有点正常的逻辑?

刑名老手都懂,判案不仅仅是对照死条文,而且还是灵活的心理博弈!

如果看不懂案情各方的心理逻辑,那么随便判了就肯定要出事。

林泰来看了看天色,又催促道:“案情如此明晰,判决如此简单,推府为何迟疑不决?”

刘推官差点就把笔管捏断了,生平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重刑犯!

如果你不是有个分关主吏的身份,早就以“咆哮公堂”先打二十杀威棒了!

看刘推官还是没表示,林泰来情急叫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快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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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八十两的名园(求月票!)

虽然刘推官一再告诫自己要谨慎,判案尤其是重案容不得半点草率!

但他还是犯了个冲动的错误,重重的在县衙判词上签了字,复审维持了县衙的判决!

在现场的人其实都能理解刘推官的心情,主要是堂下的林大官人实在太气人了!

一个重刑犯在下面不停叫嚣“是男人就来判我”,哪个刑名官能能忍住不判他?

刘推官在案卷写下了最后一个字,完成了职责。

然后便抬起头准备骂几句泄愤,却见林泰来转身就跑了,不给刘推官机会。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刘推官对左右衙役怒喝道。

衙役答道:“小的们眼见案子已经审完,以为不用留他了。

再说要收监和执行刑罚,也该是县衙动手,咱们府衙不用管那么具体。”

刘推官只能把案卷扔给了书吏,吩咐道:“拿到签押房用印,然后送回吴县!”

林大官人这个身背“杖一百、流三千”刑罚的危险重刑犯,又来到了街道上。

然后林大官人一路向南狂奔,终于在天黑前冲到了位于南城的察院。

然后在门口大喊一声:“巡按老爷在上!小人横遭府县联合构陷,有千古奇冤上诉!”

在眼下苏州城里,巡抚不在,那么司法权威最大的官员就是江南巡按,而巡按的临时驻地叫察院。

这可是“代天巡狩”的钦差,职责就是观风问俗,监察地方,清理刑案,纠正冤屈。

所以喊冤来找察院,实属专业对口。

本来江南巡按邢侗早几天就打算离开苏州城,去别处巡视了。

但他路过浒墅关时,却遇到了王之都的挽留,请求他在苏州城多留几日。

近十多年来,这是王之都第一次对他“请求”,所以邢巡按非常招架不住。

反正多留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邢巡按又从浒墅关回到了苏州城。

然后林大官人的冤情,就在今日官衙关门之前,告到了邢巡按手里。

在这个夜晚,苏州城里的官员们各有各的盘算。

邓知县想着,复审下来后,应该如何整治林泰来。

今天已经晚了,听说林泰来没出城,明天先来个关门打狗、全城抓捕?

然后打一百杖,吊在胥门示众三天?

朱知府想着,府试中把林泰来刷掉,王之都应该会接受。

毕竟王之都最需要的是吏员林泰来,不会在意林泰来的科举功名。

唯有江南巡按邢侗在大骂王之都,这个坑货果然没安好心!

难怪王之都会挽留自己,原来想要给自己送这么大一个麻烦!

在察院告完状,林泰来就需要找落脚处了。

他对跟着自己的官兵们说,“你们缉拿我是为了让我去衙门听审,如今衙门都审完了,你们还有何必要继续跟着?

反正我林泰来今晚也不会出城,跑不掉的!”

那些官兵本来也没什么积极性,闻言就散了,放任林大官人这个重刑犯在城中乱窜,由此可见卫所军纪之严明。

如今林大官人身边没有随从,孤身一个人在城里比较危险。

想了想后打算离开西城吴县,去东城长洲县辖境内过夜。

而张家就在长洲县那边,于是林大官人决定今晚去投奔张家了。

他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张幼于回来没有。

结果到了张家后,就发现张幼于和张凤翼正在中庭吵架。

林泰来听了几句,原来是张幼于今天下午回了家里,就要从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巨款,然后被当家大哥张凤翼拒绝了。

只听张凤翼说:“我这几十年来靠着买卖书画,辛辛苦苦经营书画市场,才勉强维持住了一大家子用度。

伱平日里吃喝玩乐也就罢了,何曾少过你的?

可一百两真不是小数,哪能让你一句话就支走?”

张幼于辩解说:“我拿一百两又不是为吃喝玩乐!昨晚得知了机密消息,欲用这一百两来置业殖产!”

张凤翼苦苦劝道:“我这做大哥的算是求你了,你就安心吃喝玩乐,不要想着殖产之事啊!

还记得你十年前开酒坊,赔了一处商铺的事情么?

这次又要离城二三十里买十亩地,也亏你能想得出来!”

张幼于跳着脚叫道:“说了是机密!其中缘由不能传出去!

如果大哥你不信我,我自己另外筹钱!”

随即张幼于对林泰来道:“先前不是说定了园子的事情么?

明天一早带你去看园子,八十两卖给你!”

林泰来愣了愣,没想到说到自己身上了,“啊这……也行吧!”

虽然最近因为西征开销极大,资金几近枯竭,但作为一位大官人,总有办法筹钱的。

大不了去借高利贷,借完就把放债的人灭门了。

或者找王税使支取一点开分关的费用,再挪用了。

“先交订金,二十两就行。”张幼于迫不及待的说。

这又让林泰来疑惑了,再次确认道:“你要卖给我的园子,真的是那种非常有名、极具文化底蕴的园子?”

张幼于瞪着眼说:“我前夜已经指胥江为誓了,你还信不过我?”

林大官人随身还是带点钱的,摸出了唯一的银票,交给了张幼于当作定金。

一夜无话,及到次日清晨,林泰来看着外面还没有来抓捕自己的衙役官兵,就催着张幼于赶紧带路看园子去。

两人向西望着阊门方向走,但还没到阊门又折向北,来到了苏州城内的西北角。

张幼于忽然指着前方说:“看,那是五峰园。”

林泰来有点惊喜,五峰园的名气虽然远不及四大名园,但也是能留名的园林了。

哪怕到了几百年后,还存在着五峰园这个景点。

反正如果只以八十两买下五峰园,绝对是赚大了,再加几倍也是赚的!

“你要将五峰园卖给我?八十两?”林泰来雀跃的问道。

张幼于笑道:“你想什么美事?如今五峰园是文家的产业,我怎么卖给你?我只是指地方给你看看而已!”

林泰来:“……”

路过五峰园后,又钻进了一条巷道。

在巷道尽头,张幼于推开院门,对林泰来招呼说:“进来吧!”

林大官人迈过院门,顺便看了几眼院内光景。

这院子大约两亩地方圆,长宽各三四十米的样子。

北边有两间破败的厅堂,周围还有几片枯树。

然后林泰来又疑惑的对张幼于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张幼于不知何时,已经躲在了几个家奴的背后,答话说:“带你看园子啊,就是这里!”

林泰来只觉得三花聚顶气冲斗牛,他想要买的是园子,不是院子!

就这破院子,也值不了八十两!

张幼于叫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骗了你似的,这里完全符合你的需求!”

林泰来捏着拳头,咬牙切齿的说:“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园林!什么叫非常有名气!什么叫极具文化底蕴!”

张幼于隔着家奴解释说:“这里叫桃花庵!一百年前,唐六如的桃花庵!

你敢说它没有名气?你敢说它没有文化底蕴?苏州人不骗苏州人!”

林泰来:“……”

靠!这里就是唐伯虎的桃花庵?几百年后也大名鼎鼎的桃花庵?

如果只限定“名气”和“文化底蕴”这两个条件,确实也符合。

林大官人猛然又看了几眼院内,质疑说:“桃花庵?这么小?”

这破院子,怎么看也就是二亩地!

张幼于嘀咕说:“唐六如本来也不是富裕人物,能整多大的园林?

一百年前,唐家族人住宅加上桃花庵,土地大小一共不超过五亩。

单说桃花庵也就这么点地方了,你叫它唐家园也行。

据我考证,这算是全苏州城最小的园林!你看,这又是一个名气卖点!

如此历史级名园,只要你八十两,这多吗?多乎哉?不多也!”

林泰来又不死心的问道:“那桃花坞呢?唐六如不是住在桃花坞么?”

张幼于答道:“苏州城西北角这上千亩地方,都叫桃花坞!

如此大的地方哪能都属于唐六如啊,他就是在这筑了个桃花庵。”

所以还是只有二亩地么?林泰来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心情了,他默默的掏出了铁指虎,在手里把玩着。

自从穿越以来,从来都是他林泰来忽悠别人!

想不到终日打雁,今天却被雁啄了眼!

你张幼于真是条好汉,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外面巷道传来了年把总的声音。

“林泰来在里面么!有人看到你朝这边过来了!

你的复审判决出来了,我们受府县衙门请托,捉拿你回去伏法治罪!”

苏州城这么大,但自己还是能被迅速找到,对这点林泰来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他的样貌太拉风了,也太出名了,所过之处大概率都能被人认出来。

只要自己抛头露面走街串巷,那行踪就无法保密。

但林泰来还是伸手揪住了张幼于,怒斥道:“没想到你背叛了友情,甘做鹰犬,出卖我的行踪给官府!”

张幼于:“???”

林泰来一边扒拉着张幼于的衣兜,一边继续怒斥:“我要替天行道惩处你!定金还给我!园子的地契也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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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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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都是你指使的!(求月票)

张幼于一个五十岁的老人家,哪里挡得住林泰来,桃花庵地契最终还是被林泰来抢走了。

而被当作定金的银票,昨晚就被张幼于藏住了,根本不在身上带着。

林泰来收起了地契后,冷哼道:“虽然你骗了我,但我也不亏待你!

按照城内的地价,以后再给你补二十两银子,这事就算扯平了!”

张幼于嘀嘀咕咕的说:“伱已经输了,谁动心谁就满盘皆输。

我就知道,但凡有噱头的事情,你没有不动心的。”

林大官人喝道:“既然这里叫桃花庵,那么此地就与我有缘!

毕竟浙中高士徐文长都给我写过诗——文士争雄武艺场,桃花马上拔金枪!

所以桃花庵作为我练枪的地方,是非常合适的!”

张幼于驳斥道:“我呸!徐文长还没死呢,你就敢胡编!

此诗是写给你的吗?你以为我不读诗吗?

文士争雄武艺场,桃花马上拔金枪。试看古来悬印客,哪取霜毫一寸长!

这是三十年前,徐文长送给一个上阵杀倭同学的,与你何干?”

林泰来冷不丁的问道:“杀倭寇?那位被赠诗的同学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物?”

张幼于:“……”

似乎姓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统统不知道了。

林泰来得意的说:“这哥们才二三十年就被你忘了,那么千百年后,谁还能记得谁啊?

但我相信,只要我重复一千遍,就可弄假成真!

几百年后的世人只会知道,桃花马上拔金枪这首诗就是徐文长赠给我林泰来的!”

站在院门的年把总打了个哈欠,“二位谈完文学没有?林泰来你现在可以被我缉拿了吗?”

随即林泰来看了眼年把总,心里暗暗想道,通过这两天接触,能看出这位年把总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可以利用。

于是又对年把总说:“年大人,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必有厚报!”

年把总直接答道:“职责所在,放你是不可能放的。”

林泰来说:“没让你放我,只是今日请你别拦着我写诗作词。”

年把总无语,你一个被当成扫黑典型的恶霸,还想学文人花样,也真是吃饱撑着!

林泰来一边从兜里掏文书,一边说:“年大人放心,你让我写诗作词肯定没责任!

如若不信,我先给你看个好东西!只要你看了,就肯定信我!”

年把总伸过头,看了眼林泰来手里的文书,然后理直气壮的说:“我不认字,不知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泰来:“……”

年把总不耐烦的说:“你们这些搞文化的人就是破事多,弯弯道道的不痛快。

别讲道理了,做人能不能直接点,给我写个十两银子的欠条不就完事了?

画押和常见的姓氏,我是专门认过的!”

等林大官人打完欠条后,年把总又非常清醒的嘱咐说:

“随你写诗作词,但只有一点,不许写反诗,不许语涉圣天子!”

于是此后年把总押着林大官人,走到西城墙,然后沿着墙根下的一条主干道学士街往南走。

又转入县衙前街,来到了吴县县衙的大门外。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一米九几的林大官人被一群官兵押送过来,相当之醒目。

在县衙门外,看热闹的人本就多,这下立刻就议论纷纷起来。

左护法张文手下一个小弟在人群中叫道:“林大官人!怎么被捕了?”

林泰来闻言停下脚步,答话说:“我林泰来以忠义立身,向来只知道一心为国收税,闲来读几本书写几首诗而已!

不想横遭构陷,被污蔑逼奸妇女,导致身陷囹圄!

如今已经被衙门判了杖一百、流三千,昨日仅仅一个下午,连府衙复审都完了!”

又有人叫道:“林大官人何必忧愤!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卧槽!林泰来吓了一跳,这是哪来的带节奏黑子?

赶紧招呼了年把总:“速速把那人赶走!不要让他留在这里!”

看着其他带节奏的黑子被弄走,林大官人才长叹道:

“白眼何人问楚囚,坐来谈笑慰穷愁。

几时借酒呼苏小,同醉仙家白玉楼。”

然后又把大门外八字墙上的公告撕了下来,提笔写上去。

现在林大官人也有经验了,面对眼前这种文化水平有限的观众,不能整太深奥的诗词,浅显易懂最好。

再然后,林泰来被带进了县衙,一直来到了公堂外。

邓知县等这一刻很久了,脸色狰狞的扔下签子,大喝道:“行刑!”

没有一个字废话,直接开打!

但这时候,忽然有人大喊“慢着”,阻止了行刑。

邓知县和林泰来一起扭头看去,到底是谁跳出来坏我的好事?

却见负责刑名的郑师爷冲进了大堂,对邓知县叫道:“刚收到木渎巡检司的呈报!

前日林泰来率众去木渎镇开关,但遭遇木渎镇当地民众聚众反抗!

又昨日清晨,林泰来渡江偷袭,击溃了当地民众,民众头领皆不知所归!

事有蹊跷,县尊慎重!”

邓知县怒道:“这事与林泰来逼奸妇女致死的案情有什么直接关系?难道能推翻前案?”

然后又喝令道:“打!杖责一百!”

值堂的皂役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虽然拿着水火棍围住林泰来,但也是畏手畏脚的。

铁拳金鞭岂是浪得虚名,经常去现场善后的衙役又有哪个不清楚?

林大官人或许不敢打官员,但绝对敢对衙役下黑手!

已经打通了胥江清一色,手下数百伙计的恶霸,哪个衙役能顶得住?

林泰来一个体前屈,伏倒在公堂地板上,然后对着衙役们喝道:“来打!”

众皂役还是面面相觑,你推我攘了好一会儿。

邓知县气得脸色发抖,连连扔下签子,骂道:“尔等这些狗才再不动手行刑,就将你们全部革除!”

林泰来也等得不耐烦了,又喝道:“就当我不会武功,你们尽管打!”

最后还是一个年轻刚入行的皂役承担了所有,举起了水火棍,轻飘飘的打了下去。

只见这棍头才沾到林大官人的身上,然后就像是反弹一样,猛然跳了回来。

小皂役正琢磨,第一棍有点重,第二棍要不要再轻点。

却见林大官人一个鲤鱼打挺,顶天立地的站起来。

然后林泰来掏出一张文书,对着县尊叫道:“在下冤啊!

这是木渎镇四家主奉联名作证,杨镇为陷害在下,故意杀妻!

所以杨镇告在下逼奸人妻致死纯属诬告,在下被判刑纯属冤案!”

两边衙役书吏听到这个,顿时都为知县感到不妙。

大明官府统治很难细致到最基层,远离城中的地方其实都是乡贤自治模式。

如果几家乡贤联名作证某事,那基本就可以当定论看待了。

又见林泰来挥舞着大手,在公堂里大叫道:“屈打成招!这是屈打成招!县尊枉法!”

邓县尊:“???”

你林泰来是不是有毛病,审判已经结束了,还枉法个几把!

冤案又怎么了?先打死了再说,去找阎王鸣冤吧!

你以为公堂之上,谁是话事人大老爷?哪个大老爷不办几件昧良心的冤案?

林泰来却道:“我突然想起来,昨日天黑前,曾经去察院上告,察院也收了状子!

所以现在我应该先去察院听审,等察院最终结果出来后,再受刑!”

邓知县:“……”

卧槽尼玛!林泰来昨天到底跑了几家衙门上告?

对非死刑的重刑犯,县衙初审并收监,然后然后送到府衙复审,完毕后发回县衙行刑。

如果有冤屈,就等着巡察老爷们刷案卷时发现,或者让家人去上告。

但真没有林泰来这样,被判了还在外面蹦跶的,所以还能自己跑到察院去上告!

堂中吏役纷纷想道,难道林大官人今天来县衙,就是为了挨一杖?

有了这一杖,就是屈打成招、枉法实锤?

林泰来大踏步就往外走,邓知县又气又慌,主要是林泰来真的能自证清白,到处乱上告很麻烦。

于是就大喝道:“拦住!”

林泰来也喝道:“我要去察院听审!县衙难道比察院还大?”

两个邓知县从老家带来的亲信长随,从公堂门外冲出来,阻拦林泰来离去。

结果被林大官人一闪一拳、一躲一拳,两个回合就全部放倒。

值堂的衙役心里一起叫道:“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邓知县急得大喊:“传话!拦住林泰来者,赏银五十!”

林泰来已经冲到了公堂外,对院里的年把总说:“快押解我去察院!”

年把总:“……”

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护送,还是押解?

“那知县说五十两。”年把总想趁机讲讲价。

林泰来反问道:“五十两扣掉几十个兄弟的医药费后,还剩多少?值得吗?”

年把总一边嘟哝着“客大欺店”,一边指挥官兵,簇拥着林泰来往县衙外走。

刚走到县衙大门外,忽然一个中年员外拦住了去路,叫道:“林大官人休走!”

林泰来十分诧异,难道还真有为了五十两不要命的?

然后见那中年员外指着八字墙上的诗说:“我出十两,请你把同醉仙家白玉楼这句,改成同醉胥江太白楼!”

林泰来:“……”

然后又看到一个老婆子叫道:“老身出十两,请林大官人把那句几时借酒呼苏小,改成呼玉奴!”

林泰来忍无可忍的怒道:“你们胡闹!平仄都不对了!简直玷污文学!

都去五龙茶室,让高长江仔细教教你们,什么是文学!”

在路上,年把总啧啧称羡,“难怪你宁可给我十两,也要买一个写诗机会,原来你还是赚的!”

眼看着林泰来出了县衙,邓知县也急眼了。

轿子也不坐了,喊人牵来马匹,朝着南城察院狂奔而去,路上也不知撞翻了多少摊子。

一直到了察院门外,才翻身下马。

按照官场伦理,巡按御史所到之处,是不允许地方官拜见的,以杜绝私弊。

但今天邓知县也顾不得了,再说他这也不算是拜访!

应该让林泰来知道,什么叫官官相护!不是胡乱上告就一定有效的!

察院大门的差役看到邓知县,有点惊讶。

邓知县问道:“林泰来到了多久?可曾上堂了?”

门子答道:“昨日日落前看到过泰来,今天未曾见林泰来到此。”

邓知县:“……”

一路上并没看到林泰来,可察院这里也没有,到底这王八蛋又在哪了?

年把总也很无奈,说是押解林泰来,结果更像是被林泰来指挥着跑来跑去!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这样了?

但是看了看申府大门的匾额,年把总决定忍了。

毕竟结识一下当朝首辅公子的机会,他也不想失去啊。

就这样,年把总跟着林泰来,一直走到了申二公子面前。

但申用嘉暂时无视了小武官,只对林泰来问道:“听说你犯了事?这是来求我帮你脱罪?”

“帮我脱罪就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林泰来答道:“我已经有足够证据自证清白了,原告也已经从人世间消失了!”

那种毫无体验的感觉又来了,申二公子冷哼道:“那你来这里作甚?”

林泰来说:“当然是请公子出面,拿着证据,逼衙门替我翻案啊!”

申用嘉前几天发过誓,不当牵线木偶!

所以他拒绝道:“你自己去鸣冤就可以,何必让我多此一举!”

林泰来解释说:“我一介小民,干这种倒逼衙门认错翻案的事情,有点太过于嚣张跋扈了!

还是申二公子你的身份,更适合这样的霸道角色!

再说申首辅多年不回乡,申府需要立威展现强势!

不然的话,申二公子和申府就会总是被我这样的不懂事小人物冒犯!

而这次事情就是个立威的机会!”

申用嘉还是很无情的说:“就算申府算有这个需求,但我为什么要听你指挥?”

林泰来点点头:“那也行,既然申二公子不想出面,那我就自己把事办了!

等我出去后就对别人说,所有一切都是申二公子你指使的!

我如此胆大包天欺凌官府,也是申二公子撑腰的!

反正别人肯定相信这些,与申二公子亲自出面效果相比,也没多大差别。”

申用嘉:“……”

这操蛋的感觉,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眼前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太过分了!

申二公子最终还是出来了,亲自带着林泰来到察院。

就像林泰来所说的,申家作为新贵需要立威,适当的亮一下獠牙,让苏州本地知道厉害。

尤其申首辅很久没有回苏州,申府又没有别人,申二公子责无旁贷。

申用嘉走进了察院正堂,却发现除了居中的江南巡按邢侗之外,吴县邓知县、苏州府刘推官都在侧旁列座。

看这样子,三位司法官员应该已经交谈了好一会儿了。

大明和大清官场体制虽然多有近似,但细节的区别也不小。

相对而言,大明官场风气特别讲究一个表面气节,就是更“装”一点。

比如在大清,官员看到宰辅公子后,降阶相迎都是基本礼节,不这么干才不正常。

但在大明,无论心里怎么想的,但表面要稍微端着,不然就会被骂成谄媚小人。

所以邢巡按看着申用嘉,淡淡的问道:“阁下进我这察院,所为何来?”

申用嘉也在邓知县对面落了座,答道:“诸位大人辛苦了,晚生这趟就是来听审的,看看那个姓林的门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邢巡按说:“昨日林泰来到察院告状,但如今人尚未到。”

申用嘉回话说:“他已经被我带来了,此时正在门外写诗,等他写完就进来了。”

邢巡按:“……”

从没听说如此热衷写诗,走到哪写到哪的人,难道他这辈子想留个几万首作品在人间?

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林泰来被带到门外月台上。

邢巡按拍了下公案,准备开堂了。

但申二公子却抢先开口道:“林泰来!望你做个遵纪守法的良善之人,如果你作奸犯科,我也容不了你!

不过,如果有人想冤枉伱,也没那么容易!”

说完这几句后,申二公子莫名觉得有点小霸气。

就是很可惜,林泰来给他设计的台词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林泰来却盯着刘推官看,问道:“推府竟然也出现在察院,说明推府已经知道县衙里发生的事情了?

看来推府在县衙里埋了眼线啊,所以才能如此快速得知消息。

也不知道邓知县能不能忍得了,有人如此窥测县衙!”

刘推官呵斥道:“休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是吴县主动将情况通报给本官的!”

林泰来便对邢巡按说:“巡按老爷您看,他们果然是官官相护!

县衙府衙明目张胆的互相串通,制造冤案!”

邢巡按:“……”

关于林泰来之难缠,他也不是第一次目睹了,在求志园和浒墅关都见识过,没想到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了。

在他这个位置上,想要秉公办案,实在太难了,尤其是方方面面牵扯较多的案子。

府衙和县衙就不说了,就说林泰来表面看似是弱势一方,可他认识王之都,今天又请来了申二公子。

所以最优先的选项,其实就是和稀泥了。

有的时候真不是官员没本事只会和稀泥,而是因为和稀泥往往是性价比最高的解决办法。

邢巡按便开口道:“本官检视过案卷,确实有数十人指证你当众谈及何氏容貌,以及纳何氏之言辞。

所以关于何氏之死,县衙一时错判,也是情有可原。

本官责令县衙和府衙纠正就是,免去你的一切刑罚。”

如果换成普通百姓,这就算沉冤得雪,应该高呼青天了。

但林大官人显然是刁民那一类的,当即回复说:“巡按老爷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在下并不是来祈求老爷们减罪免刑,而是状告邓知县草菅人命、屈打成招、蓄意枉法,以及刘推官包庇县衙,同样枉法!”

邢巡按暗自恼怒,只觉得林泰来实在太不识好歹!

你林泰来以民告官,能给你翻案平反,就已经是老爷们的莫大恩典了,你还想怎样?

难不成,还要老爷们反过来给你磕俩头?

于是邢巡按抬高了语气,喝道:“林泰来!本官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得寸进尺!”

林泰来十分不解,反问道:“在下已经十分收敛,所求并不过分,何来得寸进尺之说?”

邢巡按毫不客气的说:“你还不过分?已经帮你平反了,你还想怎样?

县衙府衙只是无心之失而已,本官自会弹劾小惩,而你却想上纲上线,强行论罪!”

在邢巡按心里,帮林泰来翻案平反,就已经是不偏不倚的公正了。

除此之外,再多帮林泰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有更多好处;相反,维护县衙、府衙所能得到的更多。

林泰来长叹道:“在下刚才在外面墙壁上写了一首诗。

碧血长埋文字狱,丹山伐尽凤凰枝。吟罢低眉无写处,流波万里照征衣。”

文字狱?这三个字有点刺耳,让邢巡按皱起了眉头。

林泰来又继续说:“因为文学之事惹了那文坛盟主,就遭到构陷污蔑,这不是文字狱又是什么!

昨天我还看到,府衙复审时,文坛的王老盟主也去了府衙!

我也不曾想到,生平喜欢吟诗作词,还能惹出这样的祸端!

我原本不解何为文字狱!今日始知矣!

我原本以为,我大明言路畅通,今日始知并非如此!”

邢巡按听不下去了,斥道:“真是一派胡言妄语!无凭无据也敢攀诬王老前辈!”

林泰来反问道:“县衙判我杖一百、流三千的时候,可曾有凭有据?

公道自在人心,老盟主做了什么,不是蠢猪都能猜得到!

你们管得了我说什么写什么,你们还能管得了苏州城百姓们怎么想的?”

然后又说:“在下还有一首诗,感慨这几日的遭遇,也写在外面墙壁上了!

三春文字狱,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听到林泰来口口不离文字狱,邢巡按再次忍无可忍的说:“你不要太过分!”

对文坛来说,最忌讳的名声就是文字狱了。

而邢巡按是当今文坛既得利益者,新五子的候选人,必须要维护王老盟主的体面。

林泰来答话说:“在下只是想证明,与控诉老盟主文字狱比起来,只是反告邓知县枉法并不过分。

没想到,巡按老爷还是认为在下过分!

既然如此,就让巡按老爷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过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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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很过分吗?

然后林泰来走到申二公子身边,施了个礼,表示又需要您出场了。

申用嘉也感到,终于来自己的戏份了!

随即林泰来指着邓知县,对申二公子说:

“你看,这位知县从隔壁长洲县调动过来的,情况十分特殊。

想必王老盟主在中间使了力气,通过大学士王锡爵办的事。

又听说王锡爵是被李植等三人党推举入阁的,用来与申相争权。”

申用嘉刚想说什么,但林泰来却没给他机会,又指着刘推官说:

“你看,这位推官是山西人,前首辅张四维的老乡!

仔细想来,前首辅张四维因为丁忧,在家守制居丧,如今也快期满了!

如果张四维想要官复原职的话,不知申相这个现任首辅,又该何去何从啊。”

申用嘉顿时又有很多话想说,但林泰来依旧没有给他机会,又指向了邢巡按说:

“你看,这位巡按是朝中大佬于慎行的同乡弟子,关系莫逆!

又听说于慎行号称履历完美无缺,只差一步入阁。

可如今内阁并不缺人,如果于慎行想入阁的话,不知道申相会不会受影响啊。”

申用嘉还想说什么,又被林泰来抢着说:“所以现在情况就是,王锡爵的人、张四维的人、于慎行的人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个申相家的门客!

我也没想到,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居然与内阁争斗牵连了起来!

竟然由我这个小人物承担了所有压力,实在太唏嘘感慨了!”

申用嘉已经不想说话了,伱林泰来喜欢说台词就多说点!

又听林泰来十分愤慨的说:“我认为申二公子你有必要写封信给令尊!

要让令尊知道,在他的老家苏州,发生了王锡爵、张四维、于慎行的人一起霸凌申府门客的事情!

这帮官员完全不把申相放在眼里,行事肆无忌惮!

但凡他们对申府有点忌惮之心,也不会如此放肆的无视申府态度!

他们的表现完全说明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申府的利益!

这样表现还可以说明,申相不能总是当老好人了!申府也不能继续低调了!”

众人一开始都当林泰来是胡扯,但越听越心惊!后面那些话,很有几分诛心的意味了!

万事就怕往细里琢磨,往深里琢磨!

邢巡按差点又下意识的说“你不要太过分”,但是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因为林泰来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他确实还能更过分,还能更上纲上线!

斥责林泰来反告官员枉法很过分,但他还能给上纲上线到文字狱;

再斥责林泰来编造文字狱太过分,他又能给上升到内阁权力争斗。

再说下去,邢巡按真怕林泰来又编出一个“阴图不轨、意欲造反”了。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邢巡按终于学会与林泰来平等对话了。

林泰来却站到了申二公子的身后,示意申二公子发言。

申二公子叹口气,莫得感情的说:“木渎镇百亩官田、枫桥镇米市、一个府试名额、还有盐业专营、南濠街的市场管理权。”

“过分!”这次是邓知县怒斥。

申二公子仍然莫得感情的说:“不然就换成水利工程好了。

今年、明年对吴县境内主要河流进行全面疏浚,后年开始对塘堰进行全面整修。”

众人:“……”

你提出的利益诉求,还能再大点吗?

邢巡按叹口气:“本官任期只有一年,管不了那许多!你们自行协商和解!”

说实话,这些要求虽然都是从申二公子嘴里说出来的,但申二公子本人也觉得挺过分的。

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便只能看向林泰来。

于是林泰来只能暗叹一声,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

他只好再次站在身前,对着邓知县和刘推官大喝道:“你们这都是什么不合作态度?

堂堂一个首辅门庭,只提这么点要求,这不过分吧?”

众人只想问,你林泰来这“不过分”三个字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林泰来又盯着邓知县,开口道:“说到官员公罪,在我总结来无非就是抗旨、贪赃、枉法、无能四种!

你公然勾结恶霸杨镇等人,对抗朝廷诏书,阻挠税关设立,都是我亲眼目睹和经历,此为抗旨也!

你对我屈打成招,判我重刑,全城皆知,影响恶劣,败坏官府声誉,此为枉法也!

你今年完成的钱粮数目,肯定不足朝廷定额的六成,此为无能也!”

听到这里,官员们都有点被冒犯的愤怒。

秋收还没到,你林泰来怎么就敢预测,吴县今年钱粮不足定额六成?

就凭你逐渐掌控的全县三分之一都图?哦,那就没有疑问了。

林泰来继续对邓知县训斥说:“四种公罪,你犯了三个,全都被人抓了真凭实据,更不要说冒犯申府!

就算别人想保你,也需要考虑成本!你这一屁股的烂账,保你就是得不偿失,谁还肯保你?

为了放过你,我只是让你把县里的资源分出一点出来,这很过分吗?

我踏马的要你一文钱了吗?

不用你私人掏一文钱,只让你把县里资源拿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满!”

邓知县被林泰来喷的哑口无言,脸色青红皂白的。

林泰来忽然转向了刘推官,一样的语气训斥道:

“还有你!发回县衙的复审结果,是盖了知府大印吧?

这踏马的就是包庇铁证!邓县尊的罪行,全都得到了你们府衙包庇!

咱们的老知府,也不想被麻烦事牵连到吧?可是谁让他的大印盖在了上面!

拿个府试名额怎么了?修个水利怎么了?这不是利国利民、造福百姓的好事吗?

我们苏州府很有钱啊,拿出来一点让我们做好事,这很过分吗?”

刘推官万万没想到,今天被一个站在首辅公子身前的所谓“门客”指着鼻子教训。

邢巡按看了看站在前面指手画脚、神态飞扬的林泰来,又看了看坐在后面不动如山、面瘫脸茫的申用嘉。

他不禁产生了一个疑惑,到底谁踏马的才是首辅公子?

公子不像公子,门客不像门客!

感谢老书友复读机的盟主!但周末事情特别多,无力加更,容我缓到明晚,周一开始爆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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