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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遇险情

《夺她》

据捷报所说, 大军会在端午那日班师,与金陵百姓,大周万民共庆佳节。宁洵回家后, 翻阅了陆礼寄来的近百封信, 整整读了五日。最后信笺在房室里散落了一地,如同院外飘落满地的粉白春樱。

女子指尖发烫, 眸光轻柔地盯着手上信笺。他碍于军事机密,未能言明路线, 只在信上与她说自己行军所见所感, 飞鸟跃千山, 游鱼定池塘,说他屐不适足,食草宿沙,可就是那样琐碎的小事, 却叫宁洵心生向往, 无法自拔。

合拢了最后一封信时, 宁洵心下暗叹, 还好她早些时候没看陆礼的信,否则如今泛滥的思念, 更要早早溢出了。

春日融融探窗而出, 墨色在金光下翻涌,好像寸寸都临摹着陆礼的模样。乳母和茹茹玩闹的身影交叠在室内, 畅快地冲刷着宁洵心底的不安,心里的积雪, 也好像渐渐消融了些许。

茹茹拿着信笺的封皮在地上咿呀爬行,偶尔又起来走几步,嘻嘻哈哈的, 全然不知道宁洵为何脸上由愁到喜,又从阴转晴。

—“愿以陆礼为夫。”

那日的许诺兴许是假的,可此时此刻,宁洵却觉得好像变成了真的一般。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自己那么想他。

一直想到眼睛干涩酸疼,宁洵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双目,感叹道一百封信需要看这样久。

这些日子,她忙着自己的生活,竟全然忘记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头望一望他。

几日后,天阴欲雨,用了早膳,宁洵便抱着茹茹在院中练步,才走了不到一刻钟,一阵熙熙攘攘的打闹声就从陆府外墙越传越近。

院里众人面露奇色,却见大门轰然而开,金陵兵马司的兵卒鱼贯而入,咻地一声拔出大刀,将宁洵和一众奴仆团团围住。

随即大门处被拦得严严实实,不准一人进出,也无人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宁洵第一次见到淮安王凌祁阳。

陆府的大院中,湖水绕着木桥曲折环行,湖边绿树抽芽,嫩芽浅黄,藏着的树梢黄鹂闻声,也扑飞出府外,站在灰瓦上静望。

“给我拿下!”凌祁阳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朱紫龙纹衮袍,头戴善翼冠,腰间玉带镶着金虎,足下踏一对黑皮皂靴,装饰了祥云纹。

宁洵依稀记得晋王看上去约莫和陆礼相近的年岁,不想原来淮安王较之晋王年老十余岁。

他板着个脸,眼眸中带着浓烈的憎恶,像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

比起陆礼时常会露出的冷淡之色,凌祁阳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浑身充斥着暴戾。

即使脸上肃净,宁洵也总觉得他像话本里说的土匪,瞪着突出的眼球,脸上横着吓人的大刀疤。

明晃晃的大刀步步逼近,将府上众人赶到了院中围成狼狈的一团。

她也被两个身穿冰寒甲胄的兵卒压跪在地上,又随着凌祁阳的走近,他们逼迫她行叩首礼,双手摊开摆在头前。

脚步轻踩石砖,沙沙作响,在宁洵手前顿住。

随即凌祁阳冷不丁的一脚踏在宁洵手上,用力地碾了两下,踩她手指就好像在碾一只可恶的臭虫。

居高临下的惩罚,让宁洵再一次意识到天威之远,人心之遥。

锥心的痛在宁洵手上蔓延开,她忍着没有出声,唇上紧紧咬着,唇周发白。

皂靴从她手上移开,宁洵抬头看向凌祁阳时,眉头不由得拧着。

未等她反应过来,凌祁阳身旁那大监阴阴柔笑着,便是一巴掌呼来,如鸭子般嘎道:“无礼恶徒,怎可直视皇室!”

宁洵脑袋嗡嗡直响。

青天白日,一朝王爷登堂入室,竟如地痞流氓行此恶霸之径。

好像在说,他目无王法,他就是王法。

宁洵绝望地呼了一口气,垂眸道:“不知道我犯了何事要如此?”

“宁洵者,金陵永安巷人士,商户贱籍。元正十一年探花郎陆礼之发妻。于元正十五年残害家翁后遁逃。泸州同知侄女崔海棠,知府奴仆李安杰作证,另有前巡察御史张开扬旧案手记。”凌祁阳眯着眼睛,坐在了搬来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跪着的人,一字一句地吐着。

“此乃诬告。”宁洵下意识地反驳。

即使她确实做了手脚,可却万万不能承认。凌祁阳一开口,宁洵就明白了,她不过是凌祁阳攻击陆礼和凌慕阳的手段。

只要坐实了宁洵的罪名,陆礼包庇之罪和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连同替陆礼申请夺情的凌慕阳也会受牵连。

到时候凌慕阳自身难保,更也护不住陆礼,护不住他们底下这帮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盘桓,宁洵生寒的脊背硬生生地挺着,誓要撑住这些人,至少要等到端午,大军回城时。

“本王问你,”凌祁阳的视线越过宁洵,直冲她身后的乳母,面色暴戾,“这个孩子是几时出生的?”

这是要追究孝期产子的事情了。

宁洵脸色凝重,回头看去,只听闻乳母诚惶诚恐地低头颤抖着说:“元正十五年六月三十,足月所生。”

又问了李妈和一众仆从,都是这么答的。再问别的,她们就满眼泪水连声摇头说她们只是粗使仆从,并不清楚。

宁洵悬着的心悄然放下,眼中也微微发了热。

方才还是晴日,转眼阴风渐起,茹茹缩在乳母的怀中,并没有哭闹,可看到宁洵被两个人抵着肩膀压在地上,也仍旧想伸手够一够宁洵,嘴里咿呀叫着。

“看来不吃些苦头,是不会说了。”凌祁阳一挥手,他身边的大监手持钢鞭上前,深色宫袍上浮着冷漠。

话音落下,几鞭就落在那一群仆从身上,他们将年幼的同伴护在身下,咬牙硬挺着。

宁洵颤抖着喊停,可那大监哪里会听,硬生生地抽了十几下那一团仆从。

人群里抽泣声渐起,像是一群被驱逐的小兽,围成一团取暖。宁洵手心开始发抖,她又连累了这些人,可她若是现在认了,便是给凌祁阳递上了刺向陆礼的长剑。

还不能认……

望着年仅十二岁的行德泪流满面,眼睛缺熠熠生辉地回望宁洵,她心里愧疚,哭出声来。

人群里李妈高呼道:“冤枉啊!我们都是好人啊!你们不是青天大老爷吗?为什么不来救灾,反而来打我们!”

说起罹难的家人,他们瞬间都眼眶通红,各自拉着手,抿唇忍着痛楚,泪水却无声滑落,对朝廷心寒到了极点。

灾中无人救援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遇难呈祥来了陆府有了活路,竟又遇到这样不公不正的阎罗。

彼此都不说话,念头却惊人的相似:断不可屈从!

“他们都是奴才,你打他们也无济于事。”宁洵抹了抹眼泪想求情,对上凌祁阳的视线时,却发现他手里提着茹茹的衣领,把她吊在半空。

孩子终于吓得哇哇大哭,宁洵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本能地想把孩子夺回护在怀里,却被巨大的力道扯在原地。

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若是摔死了她,我更没话可说了!”

若是茹茹死了,她也要登即撞墙而亡。她心里的念头油然而生。

凌祁阳与她对视着,一时间狂风大起,拂过她面容,她微微眯眼,瘦弱的身躯如同摇摇欲坠的黄花,却丝毫不见退缩。

他脑中翻江倒海,闪过当年陆礼的面容,渐渐的,那个不屈从的少年人与宁洵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风中隐隐若现,站在宁洵身旁,好像支撑着她的青竹,屹立不倒。

他眼中火气渐盛,想起当年被陆礼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摆了一道,他浑身都怒得快要烧起来。正要把孩子摔下,大监行至他身边道:“王爷三思,这女子和陆礼一般,都是犟龟,若是逼着,只怕更适得其反。”

凌祁阳看了看他,大监挑眉,示

意门外,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张开扬的旧案手记中写过,有一个商人,与她有染。

若是杀了她的孩子,会激得她盛怒更不配合,那就从旁人的孩子,慢慢逼近,最后彻底击溃她的防线。

两声漫不经心的掌声,将陈明潜和陈亦冕带了进来,父子俩一青衫一素衫,被压扣着前来。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崩塌的雪块,一块一块地压在宁洵胸口,逼着她快要呼不过气。

如此卑鄙的手段,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凌祁阳没有多说,只是拔出了长剑,朝着陈明潜和陈亦冕走了两步,只要再一步,他举手就能挥斩下他们的性命。

“且慢!”宁洵扬起脸大喊,正视着凌祁阳,缩了缩疼到发麻的手心。

从奴仆到茹茹,再到与此事完全无关到陈家人是,宁洵的神经被一步步控制着,生疼得无法呼吸,只好喊停求和。

“其实我与陆礼貌合神离,若是王爷能助我脱离此处,我愿将陆礼如何逼迫我的事情,诉之于众。”

“依照《大周刑律》,商户贱籍,该公开审理,王爷不会不知道吧?”宁洵挺直了腰杆,肩膀处被压得隐隐作痛。

当初陆礼审判泸州私自训狼的案件时,便是如此对那两人说的。宁洵将此事听了进去。

如今她虽在名上为探花之妻,可籍贯从父,依照士农工商划分,她仍旧是商户贱籍。

大周要维护贱籍之人的公平,就需公开审理,不得隐瞒。即使凌祁阳到时候寻了数十个假百姓来观摩,也需要履行这一模样。

至少也能拖到明天。

宁洵心口跳得厉害。

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样。

凌祁阳如野兽要撕咬猎物般,紧紧地盯着宁洵,她眼中含泪,肩膀在不停的颤抖,即使强装的淡定从容,也悉数在他面前破功。

他对此十分满意,也知道宁洵这般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心里防线到此就是极限了。

“你方才为何不说?如今再说,本王凭何信你?”凌祁阳试探地问。

“因为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宁洵看了看陈明潜,这话倒是真的。

可在凌祁阳听来,却是她与陈明潜确实有染的铁证,也难怪她不在乎这个小女娃,合着不是她心爱男子的孩子。凌祁阳将孩子丢回人群之中,迎春飞速地接住了,宁洵强忍着没有看茹茹一眼,只觉得孩子哭得她快要晕过去。

在一众奴仆看来,却是不信的。陆礼与宁洵不算恩爱,可照顾却十分到位,嘘寒问暖从未短缺,怎么也不像同床异梦的夫妻。加之这段时间宁洵打点府务上下,待人亲和他们对她印象极佳,此情此景,只觉得是宁洵被逼迫得不得不缓兵认下。

众人眼泪汪汪,更是心寒无比。

“阿洵,你不必如此!”陈明潜短呼一声,两肩一撞,就兀自从辖制着他的士兵手中脱身,直直撞上了凌祁阳手中的长剑。

剑身没入他肚腹,斜斜插入,凌祁阳一愣,随即眉头轻皱,拔了出来,整根长剑都染着鲜血。

宁洵瞪大了双眸,陈亦冕的哭声撕心裂肺,茹茹的哭声也在耳畔响起,抽泣惊呼的声音,宁洵脑袋嗡嗡作响,捂着陈明潜腹中洞口,满脸泪痕。

“我……听闻他随你跳河……我自知不如他,我本怕死……”陈明潜躺在地上,枕着宁洵抖动不已的臂弯,往她怀里靠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阿洵,如今我也和他平起平坐了,是不是?”

宁洵大哭不已,何至于以命来换这些虚无缥缈的认可?捂着伤口又拿了巾帕止血,连连答应着。

她哭得沙哑了声音,惭愧得恨不能就地赴死。

丧门星,扫把星,只要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她想过一点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宁洵浑身钝痛,即将断线的理智拉扯着她。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该死在此处。

要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价值些。

“压入牢里准备供词,明日开堂审判。”

“你若是敢耍花招,便等着这些人给你陪葬。”

凌祁阳笑笑,有几十条人命在手,他丝毫不担心宁洵会反悔。

灰暗发臭的牢房里气息沉闷,一如泸州当日。

宁洵的身旁,是一个满脸污脏的半大姑娘,她是偷了东西被抓进来的,叫做青鸢。

狱卒恶狠狠地推了宁洵进来,要她今夜把供词写好,若是明日有差池,就将她府上众人悉数斩首,她大可以一试。

青鸢扶住了被狱卒推得踉踉跄跄的宁洵,道:“是你呀!”

这话问得宁洵满头雾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子。

青鸢拍了拍衣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我可是金陵有名的小偷,你们清和茶馆也被我偷过呢。”

说这话时,青鸢是难得的骄傲。

“真厉害。”宁洵顺着她的搀扶坐下,麻木地夸她。

陈明潜刺伤自己后,很快有拿着医箱的人进了陆府,随即宁洵就被强硬地拖离进了牢房。她盼着那人上是来救陈明潜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祷告。

“金陵城看似繁华,实则一团污水,即使我不钻,都是一滩死水看不见底啦。”她拍了拍胸脯说,“我靠偷东西救了十三个孩子的性命呢!”

宁洵累极,不想再说话,只是茫然地听青鸢说话。眼前白纸铺案,等着她细细铺开他们想要的真相。

“据说孟婆会变成心爱的人来送我们最后一程。”青鸢年纪不大,鼓吹了一番自己的厉害后,又天马行空地扯到了过几日她的刑罚。

她眼睛眨了眨,倚靠在粗大的栏杆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向往。

这样的眼神,在从前郑依潼的身上也有。宁洵终于端详起这个七嘴八舌的姑娘,思绪回了牢房中。

此非盛世,苦命人比比皆是,不少她一个,也不多她一个。

只是她听着青鸢所说,脑子不自觉就想起了陆礼的脸,眼睛就突然又含了眼泪。

如果他在,是不是会好一点?还是说,死的人会变成他?

“你怎么好端端地哭啦?”青鸢蹲在宁洵面前,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你想你的家人了吗?”她问道。

宁洵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弄得青鸢满头雾水,“又摇头又点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家人都死啦,后来的家人都不在我的身边。”宁洵道,“我也想见一见他。”

“他是个为民的好人,也有一些坏毛病,可到底还是个好人。”

宁洵说话间,腿上一阵刺痛,她伸手捏死了稻草上的一个跳蚤,把鞋袜拢好了些,不让跳蚤钻进自己身上,继续说着陆礼,即使青鸢一无所知,她还是自顾自地在说。

一夜半睡半醒,宁洵被带走时,青鸢还迷迷糊糊的,她摆了摆手:“茶馆当家的,你先走,在奈何桥等等我再一起。”

那样小的丫头,说起生死时,反而豁达得好像在说日常吃饭。

宁洵跪在透亮宽敞的公堂之上,听着应天府尹的惊堂木,旁边凌祁阳的身影漠然,堂下听审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陈明潜还好吗?”宁洵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夜难免,眼底也泛着青。

凌祁阳不语,宁洵看不出来他的意思,最后也浅浅一笑,脑中那句话又涌了上来。

“愿以陆礼为夫。”

“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昔日殷切的祝愿美好如斯,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宁洵突然从堂下站起身,大呼道:“我乃陆礼发妻宁洵,为淮安王所迫,不得不以身证法。”

天道不公,枉为天。她愿热血溅堂,换一句公道。

昨日屈辱隐忍,也不过是为了今日这轰轰烈烈地死于人前。

宁洵,以陆礼之妻的身份,誓死不从贼子。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夺过了狱卒的腰间大刀。

她本来柔弱,无人防备,直到将大刀架在脖子上自刎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青鸢说

的是真的。

孟婆真的会变成她思念的人那样来见她。

此时此刻,她就看到了陆礼的身影。

她朝着那个疑似的身影笑了笑,自己有千般话与他说,想他想到了出现幻觉。

明明离他回来的端午只有二十日。

心思一沉,还有足足二十日。

一枚弓箭自空中划过,直冲凌祁阳的方向而去,巨大的冲击把她手上长刀震落,一枚石子落在她脚边。

人群里乱作一团巨浪,往堂上翻涌,陆礼将她扯在身旁,躲过狱卒追踪,就好像梦一般。

他手上架着箭弩,又为何从遥远的南疆飞身回来此处?

有人的声音响起:“得逆贼凌祁阳首级者得万户侯!”

依稀还有人冲锋的喊声,倒像是宋建垚的。宁洵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看不清后方乱糟糟的局面,也分不清眼前拉着自己手的墨色骑装男子。

她只是回握着陆礼的手,和他穿梭在公堂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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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觉得有什么bug的话,下一章会补充,给一个机会哈[菜狗]也会解释一下各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