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借头颅一用
“昨晚……没在意。”高大龙歪着头想了想,放弃的摇头。
昨天他全部的精神都在霸府的人身上,至于其他人,在他眼里全都只是数字。
“这胡僧回到大唐,向病重的太宗皇帝吹嘘自己活了两百岁,掌有长生不老之术,太宗信之,于是令其敬奉仙丹。”
苏大为把碗里的酒喝干,重重往桌上一放:“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吃完‘仙丹’,太宗皇帝的病还是不治,最后驾崩。”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有一个恶趣味的想法。
太宗那么多贤能的皇子中,最后立为新皇的却是平素看起来最懦弱温和的李治,是否是因为这个“治”字?
好吧,相信太宗皇帝和朝中大臣们没这么无聊。
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高大龙发出不满的闷哼声:“你说来说去,还是没说与当前的事有何关系。”
“有关系!”
苏大为坚决的道:“而且还很关键。”
他的手沾了酒水,在桌上又划了一道线:“胡僧那罗,与大唐有灭国之仇。而霸府府主杨昔荣,是前朝大隋王孙,如果不是大唐建立,他也许还能做一做皇族美梦。
所以,他与大唐,有灭国之仇。”
咦?
高大龙猛地一惊,从这话里,品出了点味道。
苏大为不慌不忙,以食指沾着碗底酒水,继续在桌上划出第三条线:“高句丽,与大唐之仇就不用说了,太宗生前,从贞观十九年到二十二年,连续对高句丽用兵。如果不是天不假年,只怕高句丽已经亡国了。”
“所以高句丽,与我大唐,也是世仇。”高大龙道。
苏大为点点头,沾着酒水继续画出第四、第五条线。
“百济与新罗。”
“这两国与我们没打过仗。”高大龙道。
“没打过,不代表就没有仇恨。”
苏大为在新罗、百济、高句丽这三条线点一点,将三条线连在一起。
“这三个国家,古称三韩之地,他们向来是有外敌时一致对外,无外敌时又互相兼并。而我大唐对此三国,一向推行的是抑强扶弱之法,令他们彼此斗下去。”
说到这里,苏大为又解释了一句:“当年汉朝经营西域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这个我知道,哪个强大了,就打哪个,让他们势力均衡,不能让一家独大。”高大龙伸手又给两人碗里倒上酒。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说百济和新罗,会怎么看大唐?”
“如此强敌在侧,时刻被威胁着,自然不太高兴。”
“说得对。”
苏大为又喝了一口酒:“你看,现在是不是清楚多了?这些国,这些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诉求。”
“我明白了。”高大龙把酒碗凑到嘴边,又放下道:“所以他们这些人,都是来大唐捣乱的。”
“差不多吧。兰池据传封印着大秦当年横扫六国的‘不死金人’,胡僧那罗、三韩,都想得到它。而杨昔荣,巴不得大唐越乱越好,所以左右逢源,不断鼓动各方势力,就嫌事儿闹得不够大。”
苏大为冷笑两声:“这些人,都想祸乱大唐。”
“这可不行。”
高大龙将酒碗拍在桌上,咬牙道:“这些人,休想活着离开。”
“咦,高大龙,没想到你还这么爱大唐。”
“苏帅,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高大龙嘿嘿一笑:“隋末乱世我虽没有经历过,可也知百姓死伤无数,光是死在辽东那边的,便数十万计。这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下来,我弟弟,现在也有一个好前程,谁特么不想好好过日子。”
他的眼瞳里透出一丝凶光:“这些人要是想搞乱大唐,我就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都除掉。”
“呃,话糙理不糙。”
苏大为点头赞许。
这个时代,刚经由乱世一统,整个大唐爆发出的蓬勃生机,足以光耀千古。
这时期的唐人也有空前的自信。
强大的突厥已经匍匐在大唐脚下,西域薛延陀、回纥、高昌、焉耆、龟兹、吐谷浑、乃至中天竺,由南到北,无不臣服于大唐。
一个伟大的盛世,强大的帝国,正在一步步攀向巅峰。
这个时候,谁想祸乱大唐,就是与千千万万大唐子民做敌人。
哪怕如高大龙这样的大团头,心里也有身为唐人的自豪。
“正像苏帅你说的,那杨昔荣想要颠覆大唐,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高大龙嘿嘿冷笑。
“我亦是这样想。”苏大为将第二碗酒,一饮而心,抹了抹嘴角的残酒道:“如此盛世,每一个唐人都不允许有人破坏它。”
“对了,还有一件。”
高大龙忽然想起来:“你刚才说了中天竺胡僧,还有前隋杨昔荣、三韩,这些与我大唐有仇,可那个倭人又是怎么回事?倭国在哪?他们为啥也来捣乱?”
“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
苏大为心想,我怎么跟你解释倭国与唐人纠缠不清的爱恨相杀。
有些事现在没发生,但是未来必定发生。
从唐时的白江口之战,到明朝抗倭,到……
算了,这些还没发生的事,说了高大龙也不会懂。
“总之,倭人就好像是夜郎国一般,夜郎自大你听说过吧?弹丸之地,但是野心却不小。”
“夜郎国我听说过,他们要敢蹦出来,那就一起灭掉。”高大龙霸气的道。
“嗯,高团头,你现在说话的样子,颇有我们不良人的风采。”
高大龙一时无语。
闷了片刻,他才缓过来问:“现在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就说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光是抓霸府杨昔荣不够的,我想的是,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苏大为伸手做了个虚握的动作。
心里则想着:顺便完成李客师的委托,帮太史局将百济道琛给钓出来,这外国和尚鬼得很,到现在还藏着没露出尾巴。
“道理我都懂,但是如何去一网打尽?”
“其实我已经有一个计划了,就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如何配合?”
苏大为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听过荆柯的故事吗?”
“荆柯我知道。”
“战国时秦国横扫天下,当时燕国太子丹找上剑客荆柯,请他帮助自己去刺杀秦王赢政,荆柯说,想要刺杀赢政不难,但需要两件东西,一为燕督亢地图,二为樊于期之头颅。”
高大龙愣了一下:“这个我倒不清楚,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献图,是代表要把土地献给秦王,这是见面礼,而樊于期原本为赢政手下大将,后来犯了秦法,逃亡到燕,所以荆柯要借樊于期的人头,令秦王放下戒心。”
高大龙再次郁闷了。
“我发现,苏帅你最近喜欢讲故事,但好像跟我们说的事,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
苏大为站起身,郑重的向高大龙抱拳道:“我的计划就是,假扮蔡芒,接近霸府杨昔荣,然后相机行事,所以,想请你配合。”
“你要我做荆柯?”高大龙愣了一下。
“不,我想你做樊于期。”
的头。
要想假扮蔡芒,取信杨昔荣。
还有什么比诡异蚺鬼的脑袋,更有说服力的?
小院中,高大虎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桑聊着天。
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小桑在听。
“小桑,你说这么久了,苏帅在和大兄说些啥?”
“大兄也真是,怎么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
“前几天是谁对大兄出手?让我知道,非得替大兄报这个仇不可。”
“小桑,你怎么不说话?”
呯~
一声闷响突然从屋内传来。
高大虎心里一惊。
小桑劈柴的动作也为之一僵。
他俩不约而同的看向小屋。
苏大为和高大龙在里面谈事情,怎么突然传出这种声音?
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应该不会吧……
沉闷的气氛中,小屋木门被推开。
苏大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从里面走出来。
那布包极大,也不知裹了什么东西,看上去鼓鼓囊囊。
苏大为就提着这包东西,从高大虎和小桑面前走过去,一直走出院子。
从头到尾,他都没出声,没说任何话。
直到人走了,高大虎和小桑才反应过来。
不对,那包东西……
地面上,浠浠沥沥,隐约可见血水。
是从苏大为手里布包滴下来的。
“大兄!”
“大团头!”
高大虎与小桑两人几乎同时蹿起,轰的一声,将半开的木门挤破,冲进了屋内。
然后,他们看到,高大龙,背对着大门,坐在桌前。
阳光,从窗外洒落,照在他的身上。
而高大龙,手里还端着一碗酒,像是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第九十一章 还记得媚娘吗?
“大兄……”
高大虎声音颤抖。
他不敢走上去,他害怕。
房间里,充满了血腥气。
有杀气余韵未消。
端坐不动的高大龙,就在这时候,回头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了?”
“大……大兄!”
高大虎一脸惊骇,差点跳起来:“你没死?”
“我?我好端端的死什么?”
高大龙莫名其妙,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哦,你们以为苏大为对我动手?”
说着,他不由大笑起来。
似乎在笑弟弟与小桑想像力丰富。
“大团头,我方才隐约听到苏大为说什么,借头一用,还有那血……”
“你傻了吗?”
高大龙摸了摸胡子,喝了一口酒。
“那血是蔡芒的。”
“苏帅那包东西……”
“东西是昨天我与蔡芒交手时,被他用烈焰炸断的一截尾巴。”高大龙神情自若的道:“苏帅向我提了一个计划,我觉得可行,便把尾巴交给他,配合他行动。”
停了一停,他看了一眼小桑:“就算苏大为真要我这颗脑袋……你们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我可是诡异,是蚺鬼。只要这身体有一块没被消灭,我便能英灵不灭,再次重生,借头与苏大为又如何?”
说到这里,他想起方才的事,不由失笑。
苏大为当时说:“所以请借你头颅一用。”
高大龙:“你是不是傻,给你条尾巴,你先凑合着用吧。”
哈哈,先前被他说的故事绕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扳回一局,看着苏大为当时一脸吃鳖的样子,这心里,莫名的畅快起来。
所以……
“大虎,你以后,要多读书啊。”他语重心长的,对一脸懵逼的弟弟道。
高大虎现为大理寺的差役,自然不能久待。
等他走了以后,高大龙冲小桑点点头。
后者沉默着走出去,带上房门。
高大龙转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
那人就潜藏在高大龙身后的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了多久了?”
“刚到。”
“你都看到了?”
“不该看的没看。”
也就是说该看的都看到了。
高大龙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低沉着嗓子道:“你们的目地是什么?”
“目地?那当然是……”
那人走了上来,将手按在高大龙的肩上。
后者的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咆哮。
“放心,我们是……同类。”
“同类吗?”
高大龙眼睛变成竖立的蛇瞳,冷笑。
“我可从没承认过自己是诡异。”
“但你身上有蚺鬼的血,也可以说,你现在就是蚺鬼。”
那人笑道:“若我们不出手帮你,下一次太史局再找上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那是我的事,而且,我总觉得,你跟苏大为好像认识。”
高大龙目光闪动,那目光中,透着难以描述的深邃。
苏大为提着那个布袋,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几天没回去了,真有点想念聂苏和阿娘。
如今这个案子也到了关键时候,要是真能成功伪装成蔡芒混进去,这件事就有了八成把握。
毕竟,有上一次混入新罗使团的成功经验打底。
当然,整个案子还有许多难解的地方,但那些,对苏大为来说,都是细微末节。
他自认已经抓到了最关键的部份。
有些话,其实他没与高大龙说透。
除了之前那些推论,昨晚,他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翻看安文生借给他的那本《始皇巡记》。
从那些被安文生称之为怪异志的故事里,他得到一个大胆的推测。
如果那个推测是真的,不但能解释倭人为何参与进来,还能解开苏大为心中另一个疑团。
本来他是想跟高大龙说的,但是话到嘴边,临时又改了主意。
总觉得,高大龙在装傻。
先前自己说找他借个“投名状”,他居然早就准备好了断尾,这厮明明把一切都想好,想透了,方才却装傻充愣。
不知道高大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苏大为摇摇头,把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刚走进宅子大门,迎面看到安文生,正躺在一张胡凳上,手边摆着果子、零食,旁边坐着聂苏,地上蹲着黑三郎,一副快活的样子。
“我去,老安,你们在干嘛!”
原本,按苏大为的想法,自家宅子此时应该是严阵以待,黑三郎、小玉,还有安文生、聂苏,都要提高着警惕,防备着邓建报复。
但实际看到的画面,却是安文生好似在自家后院渡假一样,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阿弥,你回来啦?”
“哥~”
“安帅,你这是在休沐吗?”苏大为忍不住道。
“别酸,我知道你这是嫉妒。”安文生笑了笑:“我今天已经卸任了,手下那些不良人,以后就拜托你照顾。”
“哥哥。”
聂苏已经挟着一阵香风扑了上来,搂住苏大为的胳膊摇晃着撒娇道:“这两天怎地都不回来,阿娘都问起好几次了。”
“有件案子要查,我让二哥帮我带了口讯的。”
聂苏仰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你再不回来,阿娘怕是要急坏了。”
黑三郎也钻过来,把一颗大脑袋亲热的往苏大为身上蹭了又蹭。
前方,听到动静的柳娘子,已经匆匆赶来,身上做事的围裙都来不及取下:“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我都要上衙门去要人了!”
“阿娘。”
苏大为苦笑,只得好好把老娘和妹子安抚住。
安文生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别急着走,安帅,陪我喝两杯。”
“你这恶贼,我看找我喝酒是假,要我帮你办事是真。”
“自家兄弟,酒要喝,事情也要办。”
“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师父的风采……”
安文生无语道。
“你师父,袁守诚?不急,咱们边喝边聊。”
安文生本来以为等到了苏大为就能走了,结果硬是没走成,在苏大为的热情招呼下,俩人在房间里的热炕坐下来。
聂苏倒是很想陪着苏大为,但是被柳娘子硬拖出去了。
用柳娘子的话说:男人谈正事,女人少掺合。
炕上有一方小桌,桌上摆着几个小菜,还有两壶酒。
苏大为对面坐着安文生,另一头坐着周良。
在炕下,屋子一角还趴着黑三郎。
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苏大为,面前那份肉骨头。
“黑三郎。”
苏大为从肉骨里挑了个大棒骨扔过去。
黑三郎跳起来,一口咬住,扭着屁股快活的跑出去。
“你家狗都成精了。”安文生忍不住道。
苏大为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本不知什么皮制成的《始皇巡记》,双手推到安文生面前:“这本书还给你。”
“看完了?”
“嗯,你是不是想问我有什么发现?”苏大为给周良和安文生倒上酒。
“这酒要热着才好喝。”周良在一旁说了一句,起身去找来火炉和热酒的瓷钵,将一壶酒放在水里,在炉火上慢慢温着。
“阿弥,别卖关子了,你那案子到底有什么进展?”
“我见到高大龙了。”
苏大为将之前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
“昨晚我将这本杂记细细看过一遍,里面有个说法,让我感兴趣。”
“是什么?”安文生有些诧异。
这本书他自己也曾看过,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传说怪谈,并无可信处。
苏大为将酒杯放下道:“里面提到韩终和徐福都出海了。”
“这个大家都知道,怎么了?”
“那么他们出海是去了哪里呢?”
烛光下,苏大为的双眼黑黝黝的,显出几分神秘。
大唐太极宫,原为旧隋的大兴宫,太宗与李治朝前期皇室都居住在此。
整个太极宫的规模宏大,东西宽1285米,南北长1492米,是后世故宫的三倍。
宫内主体建筑采用“前朝后寝”的原则,以朱明门、肃章门、虔化门等宫院墙门为界,把宫内划分为“前朝”和“内廷”前后两个部分。
朱明门、虔化门以外属于“前朝”部分,以内则为“内廷”部分。
此时,在内廷的立政殿内,一位身着华服的丽人,正伫立在殿门前,脸色不豫。
“皇后。”
“陛下去了哪里?”
王皇后俏面笼霜,冷冷的问。
她出身于太原王氏,高祖父王思政是西魏将领,官至尚书左仆射;父亲王仁祐贞观年间担任罗山县令。
王氏与唐朝皇室系旧亲,唐高祖李渊之妹同安大长公主(同安公主)是王皇后的叔祖母,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的叔母是唐高祖外孙女。
因此王氏既是西魏重臣后裔,其父母两族亦都是唐朝皇室姻亲,也属于关陇贵族军事集团。
“禀皇后,陛下去萧淑妃那边了。”
“果然又是这个贱婢!”王皇后目光一冷。
萧淑妃深得陛下喜爱,已经为其生有一子两女。
而作为皇后的王氏到现在还无所出,这令她感到一种难言的嫉妒与危机感。
王皇后紧咬下唇,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听说陛下前阵子去了感业寺?”
“是。”
“本宫记得,感业寺里,有个叫武媚娘的,是太宗时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