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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收心

《大唐不良人》

天色微微透亮,苏大为估摸一下时间,应该已经是凌晨四点左右的样子。

他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向下面斥侯的营帐。

隐隐还看到军中守夜的兵卒站在篝火旁持着长枪,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身体立得笔直。

看到他的时候,那些兵卒微微颔首,苏大为也点点头。

大家都为袍泽,相处这么久都混得熟了。

迎面看到一面白色帐蓬,帐前左右各立着一名斥侯队的兵卒。

见到苏大为,两人忙一齐向苏大为叉手行礼:“队正。”

“嗯,我来看一下。”

篝火下,两名兵丁的脸都是红扑扑的,那是被夜里的寒气冻的。

“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都是我等份内之事。”

苏大为上去拍了拍他们肩膀,左边一人机灵的替他掀起帘幕,他微微一低头,钻进营帐。

营帐正中生着一堆篝火,这让营帐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橘红的火光被外面吹进来的风卷得忽忽跳动,里面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苏大为眼睛一扫,看到帐内有十一人。

为首的是阿史那道真,一旁还有六个突厥人,都是斥侯队里,属于阿史道真手下的兵丁。

抓到的那两名箭手,此时正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看样子阿史那道真正要对他们用刑。

在帐蓬另一角,还站着两个人。

苏大为目光一扫,认得这是最先出营巡视,回报有情况的那一伙斥候中的两位。

五十人寻回了四十几人,还有三人没找到。

希望天亮后有奇迹出现,他们能自己回营。

尽管,苏大为也明白这种希望不大。

“队正。”

见到是苏大为,所有人一齐向他行礼。

苏大为摆手道:“军中不必这么麻烦,问得怎么样了?”

阿史那道真冷笑一声:“嘴硬的狠,坚称自己是回纥部的牧民,从这里路过,因为看到火光所以好奇。”

这话就是骗鬼了。

如果只是好奇,那埋伏偷袭如何解释。

“你打算如何审?”

苏大为看了一眼,那两名俘虏,用行话就是“舌头”,靠他们才能吐露自己想要的情报。

只是这两人,看上去一个双眼紧绷闭,一个面容刚毅,似乎都属于软硬不吃的类型。

想让他们开口,只怕不容易。

“用刑吧,队正你看着就好。”

阿史那道真冷笑着,从腰间蹀躞带上抽出一柄小刀。

刀锋很薄,在篝火光芒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在我们突厥人手上,没有真正嘴硬的人。”

躺在地上的两名俘虏中一人,突然睁开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还从嘴里骂了一句胡语。

苏大为一愣,就见阿史那道真脸色急变,双眼陡然赤红,一副被激怒的样子。

“核巴该该,速也失台!”

站在阿史那道真身边的突厥斥候一齐怒骂起来。

骂的显然是突厥语。

“你们说的是什么?”

苏大为有点懵,说回唐语不好吗?大家现在都是替大唐效力,说什么突厥语啊。

这话刚出口,就见阿史那道真手腕一翻,那柄小刀在他掌中一个旋转,向着骂胡语的那名俘虏脖颈刺去。

那人面无俱色,闭上眼睛扬起脖颈,竟然是一副要引颈就戳的模样。

啪!

阿史那真的手腕陡然被抓住。

他惊愕的回头,看到苏大为平静的脸。

“伙长,不要中计。”

苏大为说着,另一只手将他手里的小刀拿过来,反手插回阿史那道真的蹀躞带中。

“对这种不怕死的,你杀了他,反而是让他如愿。”

“队正说的是。”

阿史那道真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终于冷静下来,有些羞愧的向苏大为叉手道:“我险些误了事。”

“不要紧,他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

苏大为好奇的问。

这一问,阿史那道真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一时僵在那里。

身边的突厥斥侯也一个个脸色古怪。

帐蓬一角那两名斥候中,一个身形瘦小的青年开口道:“队正,刚才这个胡人骂伙长,说他不配做突厥人,愧对长生天。”

原来是拿身份说事,难怪阿史那道真被激怒。

苏大为多看了这青年一眼:“你叫什么?”

“回队正,在下王教杰,属于第三伙,我们伙长还没找到,一时心焦,所以在这里等候。”

苏大为点点头,心想这人倒是谈吞不俗,一句话能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他想了想,对阿史那道真说:“这两人,不要放到一起。”

“什么?”

“我是说分开审。”

苏大为说着,朝地上另一名面容坚毅的俘虏一指,冲王孝杰道:“你把他带到别的营帐审问。”

“是。”

王孝杰只是一名普通的斥侯,在斥侯队中属于最低一级,眼下见苏大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不由有些讶异,但他并没有惊慌,跟旁边的那名同伴招呼一身,径自上前,把那名俘虏拖出去。

苏大为暗自点头,这人还不错,处变不惊,倒有几分胆识。

看着剩下的那名俘虏,苏大为笑了笑:“你倒是条汉子,我们大唐,也最敬勇士。不过,这世上,有些事,其实比死还可怕……”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苏大为笑容浅淡,但是不知为什么,站在他身旁的阿史那道真,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天将亮的时候,苏大为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经过王孝杰和阿史那道真,将两边“舌头”审出的信息凑到一起,整个事情已经大致清楚了。

俘虏的两人,或许是嘴硬,或许不怕死。

但奈何苏大为精于“囚徒陷阱”。

有些人可能不怕死。

但是人性……

怕未知。

在分开审问时,大家都怀疑对方会出卖自己,都不想做对方的垫脚石。

如果要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

心理失衡下,终于先后被橇开了嘴。

“他们是回纥人,不过也是为西突厥效力的探子。”

“草原这么大,部落联盟又松散,做不到像我们大唐一样严防死守,突厥人的势力很容易渗透到其他的部落,用收买、威胁他们其中一些人,替自己效力。”

“哪怕是大唐的蕃属国或部队,那些部落守领,也没法保证下面每一个牧民,都乖乖听话。

何况,这些部队首领对大唐,也是畏威而不怀德。大唐强大,他们便敬畏,若一旦我们露出疲态,他们又会迅速倒向突厥。”

“都是一帮墙头草。”

“那两个舌头说,有西突厥的贵人到他们部落,给了他们首领一箱金子,并承诺划一块水草丰美之地给他们部落,所以他们首领动心了。”

“回纥的哪个部落?回纥虽是草原上大族,但也按聚集地,分成若干小部落。”

“那个为突厥人做事,暗算我们大唐的部落,不能留了。”

“身在敌国,如果不能杀一敬百,就会被这些胡人视为软弱。”

当听到阿史那道真说出这句话时,苏大为的感觉,还颇有几分怪异。

一个突厥人,听说爷爷还是突厥处罗可汗,现在居然站在唐人的立场上,对偷袭唐人的草原部落说“你们胡人”。

嗯,大唐威武!

这是完全内化了,没把自己当外人呢。

苏大为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替大唐感到高兴。

能尽收这些胡人将领之心,不得不说,也只有盛世大唐才做得到了。

当你强大至巅峰时,全世界优秀的人才,都恨不得成为同胞,为其效力。

“队正,这两人怎么处理?”

王孝杰忙了一夜,脸上不见一丝疲态,向他叉手道。

苏大为看了他一眼:“这两人先绑起来,晚点再看如何发落。”

实际上,这一瞬间,他开了一个脑洞,想到是否可以假扮回纥人,潜入那个部落反摸出突厥人的情报。

但下一秒,他便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环境不一样,同样的计谋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

首先便是语言不通,一开口就会露出马脚。

就算装哑吧,生活习惯和诸多情状,都与草原部落不同,唐人与胡人的那种味道,藏不住的。

再说一个小小的仆从部落,又能知道什么情报了。

不值得冒险。

看了一眼站在面前还没退下的王孝杰,苏大为道:“你们伙长还没回来?”

“没有。”

王孝杰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队正,我想天亮以后带几个兄弟再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嗯。”

苏大为深深看了他一眼:“从现在起,你任第三伙伙长。”

王孝杰一愣:“那我们伙长……”

“这你不用管了,第三伙由你管,缺的人手,我会从其他兄弟里,抽调精人手给你补上。”

停了一停,苏大为又道:“我觉得你不错,希望你没有让我看走眼。”

“谢谢队正。”

王孝杰脸上现出一丝激动,叉手道:“在下定不会让队正失望。”

“好,你去忙吧。”

苏大为将他支开,一转头,就看到阿史那道真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正双手抱胸靠在帐蓬边,一脸若有所思的看过来。

“阿史那道真?”

“恭喜队正,尽收本队之心。”

“也包括你吗?”苏大为向他笑道。

第三十五章 敌人是什么?

“也包括我。”

阿史那道真走过来,脸色无比认真:“不瞒队正,刚开始,底下兄弟们颇有些不服,特别是我带的这伙。”

“为什么?”

苏大为明知故问道。

“你是从上面直接降下来的,之前没听说有任何从军履历,也未见有任何长处,私底下,难免会有诸多猜测。”

“猜测?”

“猜你背后有哪位贵人,或者得了哪位贵人提携。”

“那现在呢?”

阿史那道真想了想道:“关系或许是有,不过队正也有点本事,在军中,只要你有本事,大家就服你。”

苏大为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笑道:“你这么说,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向帐蓬一旁指了指:“我们过去聊聊。”

“好。”

阿史那道真点点头。

去那边,可以避开其他斥侯,一来不扰人休息,二来,也可以有些私密的话说。

天边渐现鱼肚白色,苏大为还好,身为异人还撑得住。

阿史那道真明显脸上带了倦容,眼下显出黑眼圈。

苏大为看看四周,离帐蓬稍远,这里四下无人,说话也不怕被其他人听见。

“阿史那道真,我听说你阿耶是阿史那社尔,为我大唐名将,你怎么混到从一个小伙长做起?”

“我把上司给打了。”

“……”

苏大为一时噎住了。

看到阿史那道真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不笑还好,一笑,就让苏大为觉得他好傻。

“打了然后呢?”

“我父汗,呃,我阿耶就把我踢到这里来了,说让我从头重起,贼他妈,他还真狠心,也不怕将来没人替他养老送终。”

“那个……童言无忌吧。”

苏大为看着这铁憨憨一眼,颇有些无奈。

那些看起来都是很冷酷的帅哥,一张嘴,就露馅了啊。

阿史那道真,说的就是你,一开口秒变逗逼,有这样咒自己的吗。

“我做你队正这么久,倒没见你想动手打我?”

“那也要分人嘛。”

阿史那道真继续傻笑道:“你做人挺公平的,我看着还比较顺眼,所以不和你计较。”

计较你妹啊。

苏大为又是一脸无语看着这位突厥王子,感觉他能把天聊死。

“不过我知道,整个斥侯对里,其他两伙伙长,也看你不顺眼,只是没找到机会发难。然后看你和大总管,还有苏将军好像都挺熟的,就没人敢去动你了。”

“嘿,那还是靠的关系。”

“也不是,昨天你和大总管角戏,好多人都看到了,最后你虽然被大总管扔出圈,但落地很稳,明显是留了力了。后来有人打听到,你原来是长安不良帅,手上功夫颇硬。”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咱们斥候营,有几个消息不灵通的?”

阿史那道真不知是自豪,还是自嘲的一笑:“别看小小的斥侯队,里面什么神仙都有。”

说着,他又道:“今晚出去接应时,你能在黑夜里挡住暗箭,我便有些佩服你了,那种情况下,没本事的都会吓慌手脚,最后你居然还能活抓一个回来。

我可是仗着身边都是用惯了的人,才勉强套中一个,还被其他人给跑了。”

“不一样。”

苏大为摇头道:“近身搏杀,是我所常,但是骑射和侦骑,你确实挺厉害,不愧是阿史那社尔将军之子。”

阿史那道真笑得越发憨傻:“你说真的?不如这样,我教你骑射,你教教我近战之术如何?”

“你说真的?”

苏大为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阿史那道真如此好说话。

这家伙,简直是个宝藏男孩啊,主动来送技能的吗。

不过,跟他学骑射,倒是不错,多点技术傍身总是好的。

“那么就一言为定了。”

“成交。”

“对了,看你之前和手下斥侯分进合击,进退有据,这个骑兵配合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个简单,你只用当是围猎就成了。”

“围猎?”

“我们突厥人是狼神的后代,我们的战术,就是狼群围猎……”

卯时正。

金色的晨光,从延绵起伏的山脉透过来。

苏大为从帐蓬里走出,伸了个懒腰。

他抬头看去,看到整个阿尔泰山在远处仿佛一条起伏的巨兽被镀上了金边。

这副景色无比壮美,然而他却无心欣赏。

昨晚一共休息了不到两小时,好在他有鲸息之术,现在又是精神饱满。

向站在营帐外的一名兵卒问了一声,知道程处嗣和苏庆节早早离营去执行侦察任务了。

苏大为想了想,决定去大总管程知节那里,向他禀报一下昨晚的情况。

虽然说他只是一小小小的斥候队正,但一来因为负责情报,二来与程处嗣关系不一般,一般情况下,程知节会见他。

向着程知节的中军大帐走过去,沿路还要经过好几处营垒。

刚刚走到一半,前面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穿着明光甲,背后拖着长披风,在二十余名兵丁的陪同下,迎面走来。

苏大为一愣,认出此人是此次军中副总管王文度。

关于此人,苏大为此前并无印象,只依希听说有勋贵背景,只是不知是关陇王氏,还是别支,和王皇后他们那支,有没有关系。

对这些,苏大为一般没太大兴趣,也就没有去打听。

他机警的站到道旁,叉手为礼道:“见过副总管。”

“哦,原来是苏队正。”

王文度眼睛一亮,加快几步,笑着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

这是一个颇为微妙的肢体动作。

大家此前并无交情,又跨着军阶级别,王文度如此动作,显得有些刻意。

这是玩折节下交吗?

苏大为心中腹诽。

面上不动声色道:“副总管在巡营吗?”

“是啊,越是要接近敌人,越是大意不得,我得四处看看,看看有没有疏漏。”

王文度颇为健谈,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说完,他又仿佛不经意道:“对了,我听说昨晚营外有些动静,可是有敌情吗?”

“昨晚有人夜窥军营,斥侯队已经前往侦察,抓了两个活口,是回纥人,是给突厥人探听消息的。”

王文度神色不变,想了想道:“苏队正,如何看?是否突厥人已经逼近了?”

“应该不会,他们的活动范围还是在金山山脉以西,隔着这山,不适合有大动作,或许只是侦察一番。”

苏大为不卑不亢的道。

王文度点点头,忽然又道:“苏队正如何看突厥?”

“副总管,此言何意?”

苏大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

他没摸清楚王文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虽然此人为军中副总管,但是之前两人并无交集,也谈不上交情。

如今他居然显得刻意亲切,这让苏大为不由不暗生警惕。

“苏队正不用紧张。”

王文度的眼光倒是颇为老辣,看了一眼苏大为,笑呵呵的道:“不瞒你说,这次出来前,陛下和武昭仪特意招我问对,所以,你懂吧?”

这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苏大为才能勉强听清。

看他的表情,也透着一股神秘。

苏大为愣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是……

自己人?

表明他是李治和武媚娘的人?

不过苏大为早非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因为王文度一句话,就显得过份亲热。

他只是行了个叉手礼:“副总管说得不错,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嗯,都是天子李治的人,这话没毛病。

王文度仿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戒备之意,依然微笑道:“苏队正,要想打赢敌人,就得先弄清我们的敌人是谁,你说对吗?”

这话,倒让苏大为有些糊涂起来。

“敌人,不就是突厥人吗?”

“说得不错,可突厥人,是怎样的一个族群,他们强在哪里,弱点又是什么?苏队正知道吗?”

“这……”

苏大为一时噎住了。

这个问题,他还从没仔细想过。

下意识认为,突厥人就像是匈奴人一样,草原上马背上的民族,天生的强盗,这还用问吗?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改主意了。

如果是这么简单,那王文度问他的意义在哪里。

脑中灵光一转,苏大为欠身道:“愿闻其详。”

这就是向王文度请教的意思。

王文度颇为满意的仰头笑了笑:“好说,今日有闲,我便指点苏队正一二。依我浅薄之见,这突厥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强盗,而是如大汉,如大唐一般,一个强盛的大国。”

“嗯?”

“突厥,即突厥汗国,是由漠北崛起的以游牧为主的部落联盟国家,听上去似乎和草原上其它的部落一样,其实不然。”

王文度不紧不慢的道:“突厥人原是柔然炼铁奴,从别处跋涉到金山南麓,因金山形似战盔‘兜鍪’,俗称突厥,所以得名。

突厥汗王阿史那氏,最初只有数百家,后来部落发展至数万人。

在这之后,突厥合并铁勒部5万余户,势力逐渐强盛。

随后又击败了柔然,以漠北为中心在鄂尔浑河流域建立突厥政权。

最盛时疆域东至辽海,西濒里海,北至北海,南临阿姆河南。

分辖地为‘突利’(东部)、‘达头’(西部)。

可汗廷帐在东、西两部之间鄂尔浑河上游一带。

汗国官制有28级。

税法规定对普通牧民、黑民(战争中归附者),征发兵马、科税杂畜。

历法以动物纪年。

对了,他们还有自己的文字,叫做也叫鄂尔浑,叶尼塞文。”

说到这里,王文度微微一笑,向苏大为问:“听到这里,你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