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庚申
短短十日内,唐军铁蹄踏遍整个天草。
天草全境,共六县三十七村落,尽数落于唐军之手。
并且苏大为还招揽了一批愿意为大唐效力的“倭奸”手下。
以新右三郎为首,共计大小倭人将领三十一人。
皆为过去的地方贵族和武士。
并且唐军招揽的准入标准还比较高,必须要求懂得唐语的。
语言不通,一概不用。
不交投名状的一概不用。
看起来虽然征收了不少,但实际上反抗唐军的更多。
可惜在娄师德和王孝杰、黑齿常之一帮优秀将领的指挥下,在新右三郎以及田下久治等一大批倭人带路党的带路下,天草全境也只撑了数日。
跪得无比干脆。
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抵抗。
跟唐军比起来,倭人的地方武装,简直就像是业余盗匪一样,士气和组织不值一提。
在唐军骑兵的冲击下,唯一的动作就是跪下,屁股高高撅起,乞求来自大唐的武士老爷饶命。
苏大为的行动十分迅速。
在平定天草五日之后,在留下新右三郎守住地方后,将本地倭人精壮抽调三千人,随唐军继续向肥后进发。
而天草本地,皆是投靠唐军的二鬼子来驻守,唐军一个不留。
这个举动十分大胆。
但是自苏大为以下,唐军并不担心后路。
甚至就连安文生和娄师德,这两个最精细的人,此次都没有提出异意。
因为很简单,苏大为抛出了一个堪称大唐版“绝户计”。
除了投靠大唐,并且交出“投名状”的新右三郎等人。
原本天草六县,所有地主、贵族及地方的武士阶层,尽数抄家。
五天的时间里,唐军四处出击,最大的时间就是将这些地方贵族一一抄家,让原本村里里的百姓参加由唐军发起,由新右三郎主持的“公审大会”。
让底层农户和百姓,历数这些贵族老爷的罪过。
有道是树大有枯枝。
这些倭国所谓的贵族,其实也不过是唐朝县治下的地方阶层。
但是对倭国农夫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开始这些被欺压惯了的农户还不敢出声。
直到苏大为提前安排的暖场托儿开始出声,有了带头的,渐次就有响应,直到最后,群情汹涌。
最后这些地主皆是被倭人乡民一拥而上,乱拳打死。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下的手。
就算偶有良善的地主,这百年下来,家族里混账也不少,欺男霸女,欺负农户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下,汹涌的地方百姓皆把往日头顶的贵族老爷给手撕了,大家皆是共犯。
等冷静下来,不少人心里后怕,却又无计可施。
接下来,唐军又将这些地主抄没的家族分做数份。
唐军自然是独占一份,主要是粮草和骡马等物。
其余金银除去少量的,大部份分给投靠的倭奸,如新右三郎、田下久治等人。
苏大为说得明白,现在是在战时,带多了累赘,再说打下整个倭岛,金山银山取之不尽。
眼下对军中最重要的乃是粮草。
金银和田地,只是暂寄于那些倭人手里。
这番话,令唐军上下眼珠子都红了。
这些年,府兵制越发糜烂。
打胜了战的赏赐不如太宗朝远矣。
如今跟着苏大为征倭,可是实实在在的看到好处了。
眼下轻松取下六县之地,就有粮草和金银若干,若是地盘再大些,取土地财帛女子,如探囊取物一般。
唐军上下,受此激励,士气无不高涨。
而新右三郎等人,也是一个个跪下磕头,差点没把头给磕烂了。
他们虽然是地方武士,也有着地主的名头,可怜倭国本就贫瘠,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
这投靠唐军才十来天,光是抄家抄没的金银,已经比他们几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而且唐军大老爷,主公苏都督,居然把大量金银和田地都赏给自己投靠之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新右三郎这批“倭奸”和二鬼子,对唐军的拥护简直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若不是苏大为命他们守住天草,恨不得追随唐军而去,为苏都督效死命。
除了赏赐这些投靠倭奸的,还有不少带不走的田产,苏大为则是重新挑选村头,让地方上德高望众之人担当,重新分配田地,把大量抄没上来的无主田产,重新分配。
这一手说白了就是打破原来的既得利益者,将集中了社会九成财富的阶层打碎,把资源重新分配。
整个天草原来的泥腿子和农户,人人都是既得利益者。
现在别说倭王派人来收天草,就算唐军想走,这些地方农户也是万千个不舍。
开玩笑,一身财富都是大唐老爷赐下的。
若是大唐老爷不在,谁来保护大家的田产?
你问我拥不拥护大唐苏都督?
拥护,那自然是一百个拥护!
哪怕是倭王的人来了,大家也要上去手撕了他。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反过来说,唐军赐下如此多的财富,就是当地百姓的再生父母。
经此次公审和分田,天草六县迅速改旗易帜,归入大唐苏都督治下。
就算偶有几个喊出恢复倭王统治,也被群起而攻之,转眼打成肉泥了。
五日之内,天草上下焕然一新。
上帝造世界用七日,但苏大为此次翻云覆雨不过五日。
他身边安文生和黑齿常之看到苏大为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惊得舌头都差点掉出来。
说来简单,不过是抄没和公审,重新分田地。
但这其中也有大量的细节和工作要做。
如何将每户反对者尽数抓捕,如何收集罪证,如何确定哪些是需要打倒的,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没有拉拢价值的。
哪些地方百姓可以组织起来。
六县不过数万人,唐军一直抽调三千,就算这六县皆反,也闹不出大的动静来。
如何确保新右三郎等人的忠心,如何重新分配权力,令忠于大唐的人,牢牢扼住要害位置。
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撑。
但苏大为只用了五日,所有流程都走完,民心尽附。
惊讶归惊讶,但回头仔细一想,也可以想明白,苏大为这招是良药,足以打破地方症结,将一切资源和人力尽快收归大唐。
可这种激烈的手段,也只能在倭国这种远离权力中央的化外之地。
似这种打土豪分田地的作法,别说在大唐推行,就算是在百济、高句丽,都不可能施行下去。
那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
太过于敏感。
安文生每思及此事,不由暗叫可惜。
他从没想过,苏大为还有如此施政手腕。
打破一个阶层,重塑一个阶层,的确是针对地方的良药。
只可惜,大唐如今自皇帝陛下,人人都是利益既得者,是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资源分配上面动手的。
谁想改革,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可惜了,那批为大唐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男儿。
府兵制的糜烂其实自太宗朝末期已经开始显现。
现在在李治朝,则扩散得越发迅速。
从征西突厥起,到征高句丽,征百济。
虽然在外人看来,大唐依旧是武德充沛,战无不胜。
但只有身在军中的将领才知道,唐军兵卒的素质下降有多厉害。
若是能以苏大为的法子去改革府兵,投军就能得重利,得到无上荣耀,底层能成为新贵。
参加府兵就等于有了上升通道。
那府兵制一定能重新焕发光辉。
可惜……
改不得。
不过还好,至少在这倭国,可以尽情施为。
安文生和娄师德等人,也十分期待看到苏大为将这种革命的火种随着唐军一起传播出去。
这倭岛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军留下改革后的天草,放心大胆的继续向肥前、肥后进军。
而随着唐军的进取,一个个村县都落入唐军手里。
唐军到一地,就改革一地。
令最底层的农户翻身,再从中抽取精壮,加入大唐协从军。
一个月后,肥前肥后,皆落入唐军之手。
九州震动。
相较于唐军的入侵,更可怕的是唐军带来的这种变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九州各地都听说了唐军的事,上层的贵族老爷们惶惶不可终日。
而底层的农户佃农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都馋哭了,暗中祈祷唐军快点打过来,好让底层穷鬼也能翻身过几天好日子。
唐军带来的鼎革之火,随着苏大为中授意都察寺探员,以极为可怕的速度,迅速传向倭国列岛。
此次鼎革,无异于天翻地覆
史称,庚申革命。
“混账!他怎么敢,那些唐人,那个大唐的熊津都督,怎么敢如此做!”
筑紫。
倭王的宫殿中,高市倭王听到跪在阶下的大臣的禀报,尖叫着,将手边上好的茶器,挥在地上,摔得粉碎。
因为唐军入侵的消息,倭国内的王族意外的停止了内斗。
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唐军。
并且迅速调集军力和资源,准备捍卫自己的权力。
一方面调集各地领主、贵族武士,迅速提兵勤王,一边通知鹈户神宫,请求神道出手,帮助守卫倭王传承。
就在这个时候,地方上关于唐军改革的详细情报汇报上来。
高市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
这是……
断了王族统治之根!
第八十一章 大唐生气了?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
假设将唐军击败,将他们赶出倭岛,那些被唐军改革过的地方,怎么处理?
原来的泥腿子和农户,都翻身做了财主,享有原来贵族的田产。
这些人,肯不肯将田地财富吐出来?
废话,谁会把吞下肚的肉吐出来。
绝不可能的事。
如果他们拒不交田地财富,这些人怎么办?
统统杀光?
那就是逼着这些人造反。
只怕这么做,用不了唐军出面,整个九州都要造反,要革倭王高市的命。
若是不管呢?
捏着鼻子承认这些农户的利益。
好,首先是大义名份。
被唐军抄没的地方贵族和武士,都是效忠倭王,不肯投靠唐军才被抄家灭族。
如今倭王不但不替他们报仇,还要认下分了这些贵族田产的泥腿子农户,承认他们抄家分田是对的,保证他们的利益。
你让其余忠于王室的贵族和武士们怎么想?
地方各藩各地大名和领主武士们怎么想?
既然跟着王族不能保护利益,那不如就投靠唐军,至少能保全身家。
这样一来,王室还有活路吗?
怎么做都是个死。
高市是聪明人,一看到这些,感觉头都要炸了。
怎么办?
怎么办都是个死。
算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真能把唐军赶出九州,再想这些吧。
若是不能击败唐军,自己这条命就算是到头了。
还想什么王室,想什么以后。
高市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一边在心里大骂唐人歹毒,一边急召各大臣,商议军情。
“王!有鹈户神宫来的神官求见。”
一名殿上武士打扮的下臣,赤着双足,小心的走入草席铺就的大殿中。
向着高市恭敬的行跪礼。
跪礼,还是从秦人传来的礼节。
据传以前的倭国十分蛮荒,还在结绳记事。
后来从西边飘来数艘大船,船上下来一位叫徐福的术士,带来了五百童男童女,以及农业技术,文字、锻造冶炼,草药和扶乩星象、阴阳术数等种种知识。
后来秦朝的公子扶苏族人也有部份逃到了九州,带来更多的治炼技艺。
倭国这才有了文明的曙光。
所以这个时期的倭岛,许多礼仪还是学的中国的战国时期,间或受到两晋南北朝的影响,以及从百济传来的一些泊来品。
高市正在揉着眉心,心里隐隐有些后悔继承了倭王之位,感觉就和坐上了火药桶一样。
听到下臣的回报,他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你说谁?鹈户神宫的人来了?”
“是的大王,要不要现在见他们?”
“他们?”
高市微微一愣。
看来来的不止一位。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得想太多,抬起大袖,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威严一点:“召见。”
“哈依。”
下臣行了一礼,倒着爬了几步,方才恭敬起身,倒退着到阶下,穿上木屐,转身去传令。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阶下听到更漏声响,还有阵阵节奏的木屐声传来。
高市原本就心思散乱,只是强迫自己低头翻阅奏书。
听到声音忙抬头,脸上闪过一抹不正常的亢奋。
他的身形本就有如弱女子一般纤弱,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此时脸上涌起一抹红晕,看着有些妖异。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堂下。
从木制的走廊上,走出数人。
当先引路的,乃是方才的下臣。
在他身侧,首先看到的是一位一身雪衣,黑发如瀑的绝美女子。
面如樱落,眼如清澈泉水。
唇如三春的桃花瓣。
看着是一个婀娜的少女,但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凛然神圣之意,让人一见不由心生敬意。
高市条件反射般的站起身,正了正身上衣饰,双手交叠在胸前,向着那位雪衣少女,微微颔首。
来的人,是神道教圣女雪子。
当初在继位大王时,高市曾见过雪子一面,故此并不陌生。
在雪子之后的,乃是一位青年的男性神官。
他身上穿着绣满星象的宽袍,头戴高冠,步履规整,两肩似乎端着看不见的大山,纹丝不动。
“神道教雪子,鹈户神宫伏见鸟取,见过大王。”
“见过两位神官。”
高市虽贵为倭王,但是对于护持王室的神道一向比较尊敬,向两位神官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伸手示意:“请坐下说话吧。”
说着,又向一旁的下臣道:“替神官奉茶。”
“哈依!”
下臣双手交叠在小腹,倒退着出去。
高市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雪子与伏见鸟取身上。
按中国的说法,女子为巫,男子为觋。
不过在倭国里,一率为神官,侍奉天地各类有灵之神。
按倭国的说法,草木山川皆有灵性,有灵,便有神明。
所以巫国自古又有八百众神的说法。
各种信仰的小庙宇,多如牛毛。
神道教兴起后,渐渐将这些民间的信仰统一,归于同一体系内。
“两位神官是从哪里来?”
“大王,我们从鹈户神宫来,有一件极重要的事。”
伏见鸟取年纪虽轻,但在鹈户神宫内地位却极高,对着高市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微微欠身道:“是关于那伙唐人的。”
“那伙唐人?”
雪子与身边的伏见鸟取一样,跪坐于草蒲团上。
她向前膝行几步,用柔和的声音道:“其实是两件事,我们觉得十分重要,向要大王禀报。”
“请说。”
高市肃容,大袖轻轻一挥,伸手示意道。
雪子又微微欠身,开口道:“那位带兵来九州的大唐都督,我曾在唐国长安与此人打过交道,知道此人极为狡猾。
最近又听说,他和唐国皇室的武皇后关系颇深。”
“这代表了什么?”
高市细长的眉梢微微挑起。
“此次率军攻打九州,也许是中国对我们不满了。”
“嗯?”
“从唐国上代君王太宗时期,我国就不断向其派遣细作,藏在使节中,刺探中国的备细,而且取得一些成绩。
有几次唐国动荡时,我们也暗中推动,想将我国的利益最大化。
但是后来,我们遇到一些挫折,最关键就是唐国长安出了这个苏大为。
他担任长安不良帅以来,屡次针对我们,数次令我们的计划功败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