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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点关系都没有

《焚风过境时》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康泊尧一言不发地开车,沈期几次握紧安全带,生怕他下一秒就暴怒失控,两人出车祸都死翘翘,搞得跟殉情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戳康泊尧心窝子,他太知道怎么激怒这个人了。

所幸,康泊尧没有失去理智,他甚至没有超速,只是沉默地驶入市区,在沈期出声要求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打灯靠边停车。

“我再管你的事,”在沈期关门瞬间,康泊尧终于开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求之不得。”沈期“砰”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入暮色。

霓虹初上,车流如河,康泊尧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胸口的怒火无声翻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觉得自己真是够贱的,再跟沈期待下去,怕是寿命都要折掉两年。

等红灯时,卢静瑜的消息跳了出来,约他谈事情。康泊尧今晚没事,或者说,原本有事,但为了陪沈期看心理医生全都推掉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大概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于是回了句“好”,在路口右转改道。

地点定在康泊尧挺熟悉的一个商场,之前好几次相亲都是在这里,甚至餐厅都吃过两次,大堂经理也认出了他,直接唤康先生——每次都约见不同女人的钻石王老五。

卢静瑜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没有logo的米色套装,淡粉色唇膏,整个人显得温婉得体,和池妍是两种不同的柔和。池妍的温柔带着刻意的修饰与讨好,而卢静瑜端坐在那儿,颈间细链缀着若隐若现的钻石,那份优雅更像是从小浸润的家教使然。

康泊尧其实很少接触这类“好女孩”,潜意识里觉得不该祸害人家。他解开西装扣子坐下,客套寒暄:“听说卢叔出院了?”

“谢谢关心,我爸爸恢复得不错,齐院长昨天还特地来看过他。”卢静瑜轻轻搅动面前的奶茶,“对了,你那位朋友后来还好吗?”

提起沈期那个不识好歹、用完就扔的白眼狼,康泊尧语气淡了下来:“没什么大事。”

“我听说你决定重拍《阿明》了。”卢静瑜浅抿一口奶茶,转入正题。

这事其实前几天就定了。康泊尧特地给卢玉明去了电话,话说得漂亮:既然不打算让卢允恩在圈里发展,就别拖泥带水,不如这部戏也别拍了,所有损失由他承担。

卢允恩知道后在家闹翻了天,又不敢闹得太凶,毕竟父亲刚被他气进医院。

于是,他只能求到心软的姐姐这里。

“卢小姐今天是来为你弟弟当说客的?”康泊尧闲闲地看过去,“想让他继续演男主?”

“正相反。”卢静瑜放下汤匙,语气平静,“我希望你能让他彻底死心。”

康泊尧微讶,指尖在手机壳上轻叩两下。

这些话本可以在电话里说,但卢静瑜特意约了见面,其中多少存了些对康泊尧的好感。

那天在医院,康泊尧为朋友“仗义出手”的模样,让她觉得这男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轻浮和不可靠。

这当然是一个大大的误解,卢小姐却不知情。

总之,尽管中间夹着卢允恩有些尴尬,但卢静瑜细想之下,原本就是她和康泊尧在相亲,是弟弟无理取闹横插一脚,闹出一堆风波。如今卢允恩收敛许多,她自然有权利争取自己欣赏的人。

康泊尧对他人好感向来敏锐,他眉梢微动,慢慢地陪卢静瑜吃了顿饭,闲聊间才发现,他们竟是高中和大学的校友,缘分不浅。

卢静瑜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学习小提琴,跟随母亲参与慈善,今年还要举办个人慈善音乐会,人生计划是在28岁前组建家庭,生两个小孩。

总之,是一个杞晓山会百分百满意的女孩,同时,可能是因为一路走来太过顺遂正统,眼瞎看上了康泊尧。她莫名自信地认为世人都带着偏见,唯有自己才窥见了他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本质。

好巧不巧,杞晓山今天也在商场里购物,隔着中庭玻璃护栏,她一眼瞥见儿子与卢静瑜从餐厅里走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头顿时一喜,康泊尧哪次相亲不是被她三催四请才肯露面?这样主动约见还是头一遭。

为免打扰二人,她强忍着没上前打招呼。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地向康奕坤分享这个好消息: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有些姻缘就是好事多磨。

康奕坤听完却道八字还没一撇,劝她别高兴太早,杞晓山被这话噎得扫兴,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手机震动时,康泊尧正在喝酒,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蹙眉走到露台:“妈,什么事?”

“在哪里呢?”杞晓山语气难掩雀跃。

“喝酒。”他答得干脆。

杞晓山有点无奈,她设想中康泊尧可以和卢静瑜吃过饭再逛逛街,买点礼物,再送人回家,怎么这就跑去跟陈起霄尤盛鬼混了。

“你和静瑜……相处得怎么样?”

康泊尧一下子了然,那个商场有不少熟人都喜欢去:“谁给你通风报信了。”

“我亲眼看见的。”杞晓山直接把话说开,“既然对人家有意思,就该把握机会。我打听过了,下月八号她的慈善演奏会,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已经帮你订好了。”

若在往日,康泊尧早不耐烦地打断这些安排。但今天他只是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边,语气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杞晓山信心倍增,又叮嘱几句少喝酒早回家,这才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回去以后,陈起霄端着酒凑过来:“谁啊?相好查岗?”

“我妈。”康泊尧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头喝了半杯威士忌。

“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呢。”陈起霄大失所望,“你都空窗多久了?改吃素了?还是……阳/痿了?”他猥琐地挑眉。

康泊尧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等我哪天不行了,第一个找你取经。”

陈起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

“他现在可是被肖沫管得服服帖帖。”尤盛在一旁揭短。

“胡说什么!”陈起霄像被踩了尾巴,“我想出来玩随时都能出来!”为证明自己的“自由”,他故意把身旁的陪酒小妹往怀里搂了搂。

康泊尧看着这两人腻歪地“哥哥”“妹妹”喊得亲热,只觉得无趣,连搭话的欲望都没有。

陈起霄对康泊尧与沈期再度联系一事毫不知情,尤盛却一清二楚,更知道他为了沈期撤掉卢允恩。

尤盛凑近低声问:“沈期感冒怎么样了?”

“好得很。”康泊尧冷笑,好到能把他气死。

“那他母亲那件事……”

康泊尧瞥了他一眼,尤盛是唯一恰巧知晓内情的人,他揉了揉眉心:“他也在吃抗焦虑的药,我给他找了心理医生,他死活不肯去。”

“那怎么行,”尤盛神色一紧:“他的这个病……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也不能给他绑过去。”康泊尧语气生硬。沈期自己说是遗传,三句话就把他堵得无话可说,但跟自己在一起时,沈期肯定是没吃那劳什子药的。

见他情绪不佳,尤盛宽慰道:“现在很多人都有这类问题,按时服药积极干预都能控制住。他肯吃药说明自己也上心,心理咨询……下次再好好劝劝。”

其实已经闹崩了,自己放狠话再管他是孙子,康泊尧没接话,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手机在此时嗡嗡震动两下,康泊尧带着几分醉意划开屏幕,是托局里朋友查的旧卷宗,快二十年前的东西,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全。

全是沈蝶岚的出警记录,民事纠纷,与菜市场摊主发生争执,其间将鸡蛋砸毁;邻里纠纷。烧炭自杀引发异味,被邻居报警举报……再往后翻,是死亡报告:女,三十二岁,从六楼阳台坠落,当场死亡,仅其十二岁的儿子在场,排除刑事可能。

康泊尧的指尖在这一页停留良久,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最后附着一份民事官司记录,房东起诉死者妹妹沈骅裳索赔,最终赔了两万了事。

缭乱的包厢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手写记录的照片看得他头晕目眩。这些都是康泊尧完全陌生的沈期,当年在一起时,沈期对母亲的往事只字未提。

从耿良飞那里听说这一切时,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一瞬间的愧疚。他比沈期年长,那人跟他在一起时刚成年,他习惯了对沈期大包大揽,因此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失察”。对于沈期可能存在的、他从未了解的一面,他本能想要弄清楚。

可是弄清楚了又能怎样,毕竟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就像沈期说的,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管闲事。

康泊尧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烦躁地闭上眼睛。

说一千道一万,沈期这个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还真他妈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周一好!~

第27章 你要卖给我?

那边沈期被康泊尧“扔”下车后,一时不知道去哪儿。

短短几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被人安排一切的生活节奏,这种不自觉的依赖让沈期心头泛起细密的自我厌弃。

不想回家,找了家咖啡厅坐着,心情依然低落,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吧,沈期回想着,今天的表现没有非常奇怪。

只是手有些抖。

很多人紧张时都手抖,还有腿抖的呢。

不算非常奇怪。

握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的死皮被无意识地撕扯,渗出一小片三角形的血痕,沈期凝视着那点猩红出神,明明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痛感却尖锐得惊人。

手机里跳出提醒吃药的闹钟,他划掉了闹钟,比起吃药后迟钝麻木的平静,有时他更喜欢清晰的痛苦,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沈期凝视着伤口,珍惜地体会着指尖的痛感,但是看久了,也就渐渐感受不到了。

黎照的电话突然杀来,沈期怔了几秒才惊醒,慢吞吞接了电话,黎照约他见面谈事。

沈期大概知道卢允恩玩失踪剧组停摆,但前几日他烧得昏沉,自顾不暇,加上潜意识里对电影相关的一切都在逃避,此刻对黎照不由生出几分愧疚,立刻答应过去跟她见面。

“重拍?”

沈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康泊尧没和你说吗?”黎照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重生后的兴奋,“他说你病了先不急……我看你现在状态不错,咱们早点开机。后天,大师算过了,大吉!”

沈期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垂眼,看着黎照拿过来的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阿明》的主演劳务合同,末尾盖着公章。

黎照还在旁边激动地絮叨,说什么好事多磨,只要能找回他演阿明,之前一个多月受的折磨都能一笔勾销,她甚至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如何为他调整妆造。

沈期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什么鬼。

一切的折磨与求之不得,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圆满的、近乎幸运的方式降临。

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偶尔拜托命运,也只敢讨要三分,怕被神明觉得贪心,等到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出现时,不肯答应。

这次被慷慨地赠予了千分、万分。

施予这一切的……是康泊尧。

满脑子都是康泊尧的名字,随之而来的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股夹杂着酸涩、难堪和巨大压力的混乱洪流。

沈期束手无策,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份恩情重新拖回那个人的轨道。

“发什么呆呀?”黎照呼唤着他。

沈期抬头,有些怔愣地盯着她。

“高兴傻了?”黎照不解地凑近。

沈期看她亮闪的眼睛。

“没有。”

低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最终落下,他想要,黎照需要,没有任何理由不签,尽管这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钧。

陪黎照处理完剧组琐事,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十一点,大排档的灯光昏黄,黎照醉酒用过重的力道捧住沈期冰凉的脸,仔细端详:“我的男主角,我的小沈期……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沈期被她挤得有点痛,但没挣扎:“当然开心。上哪儿找这样的冤大头,肯投我当男主。”

黎照松开手,转而搭上他的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不管你跟康泊尧现在到底什么关系,这个机会,你不许拒绝。人生的关键时刻、命运的齿轮,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两次,你要牢牢抓住,听见没?”

“合同都签了,你还怕什么。”沈期被她拉扯得摇晃,垂眸浅淡地笑了笑。

黎照打的车先到了,沈期目送她离开,然后坐进自己叫的车里,驶上高架桥,窗外流转的霓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湾东有春夏秋冬,阴天雨天,可是由金钱铸就的夜晚好像永远都这副模样。

辉煌灯火,大道通天。

他对司机开口:“我要换个地址。”

-

康泊尧难得喝到走路打晃,尤盛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亲自架着他上楼。

解锁两次失败,正在尤盛头大的时候,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暖色灯光流泻,尤盛见到来人,愕然道:“沈期?”

骤然的光线让康泊尧清醒了几分,他眯起眼,眉头随即蹙紧。

“先进来吧。”沈期看着他们,侧身让开。

尤盛愣愣地“哦”了声,将康泊尧架着安置在客厅沙发上。

沈期没关门,只跟了过来。

尤盛看着沈期,有挺多话想说,但是现在都不是时候,只好抓了抓头发,道:“那我先走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沈期点了点头。

门一关,屋内一下子安静得令人焦灼,听不到一点动静。

康泊尧甩掉外套,扯开领带,仰头靠在沙发上缓了缓,酒精带来的混沌退去少许,他闭着眼,没看沈期:“东西自己去收拾。”

用脚指头想想,沈期着急忙慌,大半夜跑他家只能是为了这个。

等了半晌,预期里的动静并未出现,康泊尧睁开眼,发现沈期仍站在原地。

“还有事?”康泊尧之前用发胶固定的头发因洗脸散落几缕,眼里布满血丝,烦躁与不耐显而易见。

沈期没讲话,他也懒得等,口渴得厉害,自顾自爬起来走向岛台倒水。

“你把阿明给了我。”沈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冰水冲入玻璃杯,激起混乱翻滚的气泡,康泊尧握着杯子,没有回头。

“所以你想要什么?”

水流声停住。

康泊尧仰头灌下大半杯冰水,压下体内酒精带来的燥热,大脑反应了两秒。

不是他醉得厉害,就是沈期得的不是抑郁症而是失心疯,沈期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康泊尧转过身,背靠岛台,目光审视着沈期,最终化作一声嗤笑:“怎么,你要卖给我?”

沈期没有反驳,沉默着。

康泊尧静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杯子被“笃”地一声重重磕在台面上。“你觉得我让你演阿明,就是为了这个?”他一字一顿地问。

“不然呢?”沈期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如此清清淡淡地看着他,“总归不是做慈善吧。”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康泊尧几乎要脱口而出“滚”,或是“老子就当钱打了水漂”之类的狠话,可是牙齿磨了又磨,最终挤出一句:“你觉得你值五千万?”

“你愿意付就行。”沈期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当初让我滚的是你,”康泊尧讥讽道,“现在主动送上门卖的也是你。沈期,你的骨气呢?被狗吃了?”

沈期眼睫微微一抖,随后挺坦然地说:“你还想上我吧?我只有这个能换了。”

康泊尧气极反笑。沈期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他看着就怒火攻心,血液都要倒流:“傻站着干什么?不是出来卖了吗,连伺候人都不会?”

沈期竟真的走过来,白开水一样的目光从康泊尧的领口一直往下观察到皮带,像在判断和决策着什么,最后,他弯下腰,去解康泊尧的皮带扣。

康泊尧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细白修长的手指并不熟练,垂落的睫毛却显得异常认真,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沈期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疑惑地问:“喝太多了*不起来吗?”

-

康泊尧醒来后,脑壳隐隐作痛,宿醉的感觉并不好,记忆花了两秒才归位,然后猛然睡意全无,他撑起上半身,便看见沈期薄薄的一片被压在他身下,陷在床单里,形容有点惨烈。

沈期平时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此刻却紧闭着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康泊尧注视着他嘴角的血痕。

明明对行尸走肉一样的沈期没什么兴趣,但是面对罪证,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沈期长了一张什么都不干就让他兽性大发的脸,遑论刻意激将勾引了。

男人的劣根性。

康泊尧只能安慰自己养出来的肉,吃起来都心安理得。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翻身下床,洗了个澡又把一晚上冒出来的胡茬剃了,找衣服穿上,如此干了一大圈事,正在往脖子上套领带的时候,沈期醒了。

坐起身时被子滑落,露出更多痕迹,他也一脸懵懵的样子,看到康泊尧正在打领带,问了句:“要出门?”声音浓重的沙哑。

康泊尧手下动作一顿,领带突然变得碍手,他扔下一句:“我一天天没正经事干吗?光惦记着睡你了是吧。”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

沈期其实不太知道康泊尧是哪里来的怒火,按理来说每次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才对,懒得思考康泊尧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沈期望着门板,慢慢躺了回去,似梦非醒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尤盛的消息跳出来,问他昨晚怎么在康泊尧家里,之后又跟了一句,你们复合了?

昨夜种种在脑中掠过,康泊尧怒火和比平日粗暴得多的态度,以及自己的默许和推波助澜……

送上门时几乎没怎么犹豫,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沈期指尖悬在键盘上,终究没能打出“床伴”或“情人”那样的字眼,坦然承认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难。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尤盛那边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也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候沈期倒是挺感激尤盛的优柔寡断。

枕头上满是康泊尧残留的气息,可是也没力气换床了。

至少,沈期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入的微微拂动的阳光,现在能心安理得了。

第28章 你给我戴绿帽子?

沈期先回了一趟自己租的公寓,沈骅裳旅行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来看他,沈期提前回家开窗通风,还把被子都晾晒了,然而沈骅裳踏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你的衣服和牙刷呢?”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扫过空荡荡的洗漱台,盯着沈期,“你是不是搬去和别人同居了?”

沈期怎么也没想到小姨的火眼金睛这么厉害,卡了一下才道:“都拿去剧组了。”

沈骅裳美目一横,显然不信:“那你敢不敢现在把这个破高领毛衣给我脱了?”

“……”

沈期被踩住了痛脚,他现在身上的状况,不要说沈骅裳,自己早上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康泊尧昨晚完全就跟狗一样。

“小姨,”沈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不能现在还把我当高中生要抓早恋吧?”

他回避的态度让沈骅裳脸色骤变,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不会是康泊尧吧?良飞前几天说在医院碰见他了。”

“不是他!”沈期几乎是立刻否定,接着含糊其辞道:“是……刚认识两个月的人。”

沈骅裳这才松一口气,她见识过沈期当初有多飞蛾扑火,又多惨淡收场,决不能允许沈期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栽进同一个坑里。

“怎么认识的?多大了?做什么的?”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打球认识的,比我小一个月,是外科医生。”情急之下,沈期只好拿徐挺当挡箭牌,还特意补充细节,“我这次生病,就是他帮忙安排的住院。”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沈骅裳仔细端详着沈期手机里徐挺打球的照片,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如果是这位看起来端正可靠的徐医生,那便不是需要防备的奸夫,而是值得认真发展的优质对象了。

她还想深入打听,沈期连忙打断:“小姨,您这是查户口呢?我们还没正式确定关系……说不定过两天就吹了。”

“没确定关系你就跑去跟人同居了?”沈骅裳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期简直无地自容了,心虚得无以复加,要是跟沈骅裳说他现在“卖身”给康泊尧换资源了,小姨肯定要拎着菜刀砍上门去,赶紧糊弄了几句,说下个月就安排他们见面,姑且蒙混过关。

隔天阿明又办了一个简单的重启仪式,好在康泊尧这个月月底正好要出差,只简单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工期紧张,大家辛苦之类的场面话,沈期站在人群中与其他演员一同鼓掌,两人全程没有任何私下交流,表现得很是疏离。

但在场大家都心知肚明,沈期这个关系户手段通天,竟然挤掉了卢允恩,成功上位了,

乔岸姗这样的老江湖依旧笑盈盈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是廖新翰酸溜溜地对沈期说:“几千万说扔就扔了,康总可真是一掷千金。”

沈期连眼皮都懒得抬,在小姨和尤盛那些关心他的人面前,他感到难堪,但在这群人精面前,他反倒坦然了,金丝雀就金丝雀吧,等戏演完就一拍两散了。

黎照先集中拍完片酬最高的乔岸姗的戏份,随后便抓着沈期这个“物美价廉”的男主角没日没夜地赶工,期间,刘心颜主动联系他,沈期这次态度很配合,专程跟剧组请了假,测出来一个轻度到中度的抑郁诊断结果,约定两周一次定期咨询。

除此之外,生活只剩下了拍戏,沈期对镜头的适应比自己想的还要好,也可能是因为镜头后是那个他熟悉又信任的人,两人默契非常,黎照灵感爆发,老是现场改剧本,沈期也彻底沉浸其中,连做梦都是电影情节。有时候早上醒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阿明还是沈期。

他挺喜欢现在这样的节奏。

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康泊尧也终究要回来的。

沈期不想表现得太过受康泊尧影响,可当助理Lily发来消息,告知“康总飞机今天下午四点落地”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就想啃指甲。

“干嘛呢?”旁边的黎照一边看监控器,一边拍开他的手,“秃了到时候穿帮了。”

沈期悻悻放下,他实在有点心神不宁。

想要两清,想要心安理得,那晚卖是卖得很果决的,在剧组里也没脸没皮地接受了大家异样的眼光,可一想到真要以金丝雀的身份去跟康泊尧相处……

沈期咔嚓咬断了一截指甲,黎照大叫一声。

就在这心烦意乱的当口,沈骅裳的电话如同救命稻草,或者说,是另一道催命符适时响起。

这位小姨听说外甥跻身男主角,热情高涨,非要来剧组视察工作环境不可。

这样一来,沈期就有正当理由不去接机了。

沈骅裳之前同黎照也过几面,一番巡视下来,见剧组运作井井有条,人员专业,安心下来。

“剧组还是太乱了,您下回别折腾了。”沈期陪着她往停车场走,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我这不是怕你身体刚好,又把自己搞病了,”沈骅裳道,“这行昼夜颠倒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你还是找个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好。不然你跟小徐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时间培养感情?”

沈期一阵头大,这段时间忙得连轴转,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得赶紧找个时间跟徐挺“吹”掉才行。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沈骅裳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那辆白色轿车旁停了一辆黑色宾利,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沈骅裳的脸色变得比沈期还要难看。

康泊尧显然也未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步伐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随即稳步上前,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小姨,好久不见。”

沈骅裳看康泊尧就来气,长着一张一看就很渣的帅脸把沈期迷得五迷三道,害得他跑去国外一待就是八年,她对这个混蛋难以有任何好态度,硬邦邦地回道:“这声小姨,我可当不起。”

眼看小姨已进入战斗状态,沈期生怕她那开几十年服装店练就的利嘴蹦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慌忙插话:“小姨,康总现在……是我们项目的投资人。”

沈骅裳立刻甩给沈期一记眼刀,这么关键的事,你现在才说?

康泊尧好整以暇,将沈期那副急于遮掩、手忙脚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沈骅裳到底顾忌着不能砸了外甥的饭碗,重新端起社交笑容,只是话里依旧绵里藏针:“确实好久没见了,康总生意越做越大,想必是成家立业,事事顺心了吧?”

“还没有。”康泊尧也笑,“怎么,小姨有合适的人选要介绍?”

“我小门小户的,哪认识能配得上康总的金枝玉叶。”沈骅裳笑容柔美,字字却不让分寸,“我们家沈期更是高攀不起您这样的。人啊,吃过亏就得长记性,他现在总算明白了,安安稳稳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好。这不,正谈着的那位就是个医生,收入虽一般,但我这做长辈的,心里特别踏实。”

“哦?”康泊尧的目光缓缓转向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沈期,语调拖长,“医生?这我倒完全没听说。”

沈期牙关暗咬,知道必须立刻终止这场危险的对话,他上前半步,几乎挡住沈骅裳:“小姨,这边风口大,您快上车吧,别着凉了。也别耽误康总的正事,人家来剧组肯定有重要安排。”

沈骅裳给了沈期一个“晚上你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踩着高跟鞋走了。

送走一尊大佛,沈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康泊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医生男朋友?徐挺?”他踱步逼近,“我钱刚砸进去还没听个响儿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给我戴顶绿帽子?”

沈期恼他明知故问:“我总不能跟小姨说实话吧?你想把她气死?”

要不是康泊尧那天给他搞得身上根本没法看,他也不至于这么狼狈遮掩。

康泊尧觉得被背刺了,沈期这种嫌弃的语气,搞得他藏着掖着上不得台面似的,尤其是沈骅裳话里话外对徐挺很是满意,更让康泊尧火光:“是谁大半夜跑来跪下来求我的?沈期,你忘性是不是太大了?天底下的便宜,你还真想占全了?”

沈期被这刻薄话刺得脖颈发硬,深吸一口气:“我们俩这点事很光彩吗,有什么必要搞得天下皆知?我跟徐挺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拿他应付一下我小姨罢了,你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你的要求倒是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康泊尧呵了一声,“到底是我买你,还是你买我?”

沈期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固执重复:“……其他怎么都行。反正这件事不能给我小姨知道。”

康泊尧冷笑,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一下飞机连司机都没叫,直奔剧组,连自己都未深究这份急切从何而来,然而此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彻底被恼怒取代。

沈期以为他这就走了,那辆宾利却短促地鸣了一声笛,吓得他一哆嗦,周围已有工作人员侧目——大家都认得这是康总的车。

沈期只能飞速地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门刚关上,康泊尧就发动了车子。

“干什么?”沈期仓促地问,连安全带都还没来得及扣上。

“你没资格问。”他丢下冷冰冰的一句,滑入车道,油门加速。

沈期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在手机上跟黎照知会了一声,所幸也巧,今晚他的戏份已拍完,就算去陪金主大人,也不耽误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