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刚刚……
沈星河的演技拙劣,表情浮夸,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跺了跺脚,以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姜尧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等他彻底走远,才将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个崭新的鞋盒上。
他久久没动,直到夜风透过窗台,吹落了那张温玉斋的价格表,才眨了一下眼睛,将价格表捡起来,打开了鞋盒。
鞋盒里面放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鞋码是41码。
姜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正穿的鞋子,将沈星河送给他的那双暂时放在一边,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做杯子。
临近十点,姜尧把做好的杯胎放在一边,清理好桌面,又把陶轮下面的泥坯扫净,拿起放在门口的一个白色瓷盆,去院子里的自来水池处打了一盆水。
陈姨偶尔会来这个池子旁边洗衣服,所以池子旁边放着肥皂、板凳,还有几块晾晒中的废弃毛巾。
姜尧把水打好,坐在板凳上面,将身上的围裙撩到大腿上,脱了鞋子,又脱了袜子,把一双白净的脚放进水里面。
夏天还未正式到来,夜晚的风有些凉,姜尧的脚被冷水浸泡,不一会儿,就从一种透明的白变成了一点微微的粉红。
他的脚趾在水里面蜷缩着,等适应温度之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陈姨买的肥皂是最纯粹的皂角味,姜尧把肥皂拿起来在手上打出丰富的泡沫,又抬起一只脚踩在瓷盆的边缘,将泡沫涂在脚上。
沈星河送给他的鞋盒也被他拿了过来,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个小板凳上。
姜尧用肥皂洗完脚,又用清水洗了一遍,之后拿起一条属于他的毛巾,擦了擦脚上的水渍。
鞋盒里面的东西准备得很周全,除了全新的鞋子,还有用来试鞋的垫板以及一双试鞋用的一次性塑料脚套。
姜尧把鞋盒里面的垫板取出来放在地上,又把脚套套上,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双一尘不染的篮球鞋,穿在了双脚上。
鞋码大小合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鞋子将他的双脚完全包裹,一分不松,一分不紧,像是在制作的时候用他的脚做了模型,鞋子里面的每一处、每一个位置,都与他的脚完全契合。
垫板的面积不大,姜尧站在上面没有动,只是试了试大小,就脱了下来。
他穿回自己原来的鞋袜,把瓷盆和肥皂、毛巾全部归位,关了工作室的灯,拿着那双又被他放回鞋盒里的篮球鞋往卧室走。
回到卧室,沈星河不在屋里。
姜尧想着沈星河应该去洗澡了,将鞋子放在床头柜上,拿着睡衣,也去了浴室。
姜尧洗澡的速度很快,十分钟左右,就从浴室里面热腾腾地走了出来,他没吹头发,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本以为沈星河这个时候已经洗完回屋了,却发现他竟然还没回来?
姜尧迟疑了片刻,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沈星河还穿着刚刚的那身衣服,不知从哪个地方晃了出来。
姜尧看着他。
他也看着姜尧。
眼睛里面好像蕴藏着一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东西?
姜尧看不懂,把头发上的毛巾拿下来,说道:“谢谢你送的鞋。”
沈星河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听清他说什么以后,好像突然从某一种不知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掩了掩鼻子说道:“合适吗?”
姜尧点了点头,说道:“合适。”
过了两秒又说:“杯子已经做好了,周六就能烧出来。”
沈星河说:“不急。”
同样过了两秒,说道:“吹头发吗?”
姜尧说:“擦擦就干了。”
沈星河说:“客卫有吹风机,我去给你拿过来。”
两人各说各的,姜尧还没擦完头发,沈星河已经把吹风机拿了过来。
姜尧想要去接,就听沈星河说:“走吧,我给你吹。”
他抬腿迈进房间,让姜尧坐在椅子上面,接通吹风机的电,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帮他吹头发。
姜尧的头发很软,发质并不是特别好,头发不算太黑,有一点点偏栗色的感觉。
吹风机的温度不高,沈星河估计怕烫到他的头皮,专门开了不冷不热的二档风速。
姜尧一边听着“呜呜”的风机声,一边感受着沈星河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在他头顶上游走。
他突然明白了沈星河那天偷偷拿着他的拖鞋溜出门外的用意,也知道了为什么会突然跟他要了一盏与他年龄气质并不相符又老气横秋的杯子。
“姜尧。”
“哒”的一声,吹风机停了,沈星河帮他整理了几下头发,说道:“我刚刚……我看到你试鞋了。”
“哦。”
怪不得他刚刚回来时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星河说:“其实那就是一双鞋而已,鞋就是用来穿的……你根本不用那么郑重地试穿它,毕竟就只是一双鞋……”
“用的。”
姜尧难得打断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着他,跟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面闪着光,刚刚吹过的头发柔软且零碎地盖在他的额头上。
沈星河对于姜尧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小时候,他对于他所有的记忆与认知,都是小时候共同生活的那一个暑假。
暑假放在小学时期很长,但是放在交替更迭的四季当中又很短。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可能保持某一种状态一直不变,所以沈星河很多时候也很想探究现如今的姜尧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记忆中的姜尧瘦小、倔强、不爱理人,刺猬似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当他把鞋子送给姜尧时,设想了很多种结果。
他想着姜尧可能会拒绝,也想着姜尧可能会给他钱,还想着姜尧可能会默默收下。
但是他没想到姜尧在收下以后,竟然会以那样郑重的方式穿在脚上。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双鞋,一双用来穿的、走路的,早晚会踩脏的鞋。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双鞋,但对我来说不是。”
姜尧看着他,认真地说:“对我来说,这是你的一片心意。非常珍贵。”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还是有一些忙,尽量保持更新频率不变,但是字数上面可能会有些短小,非常对不起大家!!请大家原谅!!
第16章 挺好看?
沈星河向来大方,这些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这个朋友过生日,那个朋友的纪念日,光是买礼物花出去的钱就不在少数,所有人在接收到礼物的时候反应程度不一,但是大多都是兴高采烈,或欢天喜地,有些会当场拆开礼物夸赞一番,有些则会在收下之后说声“谢谢”,然后放在一边。
他不知道那些暂且把礼物放到一边的朋友在他走后会如何处理,但他猜想,应该不会像姜尧这样郑重其事的,仿佛是在试穿一件从私人博物馆里面租借出来的珍贵文物。
沈星河刚刚站在一旁看着,甚至觉得自己买的这双鞋,配不上姜尧这样的大动干戈。
可后来想了想,姜尧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你对他一点点好,他都会把这一点点好捧在心上,视若上宾。
沈星河放下吹风机,抬手揉了揉姜尧的头发,笑着说:“谢谢。”
姜尧目光清澈,带着些许疑惑,问道:“谢什么?”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沈星河说:“谢谢你如此认真地对待我的心意。”
这种感觉很新奇,像是自己所花的一切心思都找到了归属,他那些带着些许忐忑挥洒出去的心思,本以为会重重落地,或得不到回响,却没想到那块地方铺着一层层如云朵一般厚厚的棉花,温热的、柔软的、跳动的,甚至在他丢下去的时候,还将他轻轻地弹了起来。
他从惊讶到无奈,甚至到现在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雀跃。
姜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屋内白炽灯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红,疑惑道:“你怎么了?”
沈星河说:“没怎么啊?”
姜尧说:“你的脸红了。”
沈星河后知后觉,意识到姜尧说了什么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热,他立刻双手并行一起拍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嘟囔道:“没红啊,你看错了吧。”
第二天。
姜尧五点钟从床上爬起来,去后院装窑。
窑炉与烧成的知识点很多,柴烧又兼备了许许多多的不确定性,沈星河想要一尊黑色建盏,但是裹上釉料装进窑里,能否真的烧出一件纯黑色的作品,很是考验当下窑炉的温度与火候。
虽说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陶瓷买卖的,但是到了沈星河这一代,已经完完全全地跟陶瓷没关联了。
沈玉林如今的事业更侧重于其他方向,当爹的都转行了,当儿子的自然也不会再转过头去走他都不愿走的路。
加上沈星河确实对这些陶土泥巴不感兴趣,始终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杯子盘子,都只不过是个器具而已,咖啡倒进去不会变成茶,牛奶倒进去不能变成水,更别提什么升值空间,艺术鉴赏,这些行为大部分都是圈子里如沈玉琢一般的老古董们的商业自嗨。
反正他不喜欢。
转眼到了周六。
姜尧放在窑炉里面的杯子,经过高温烧制,低温冷却,已经过了将近30个小时。
沈星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摊在地铺上伸了个懒腰,刚坐起来,就在地铺旁边看到一个藏蓝色的四方锦盒,锦盒盖着盖儿,盖子上面站着一尊下窄上宽如斗笠一般的建盏。
那盏通体黝黑,杯腹上面绕着一圈自然流畅的跳刀纹路,盏内经过耀变星斑点点,好像流萤落盏,又好像璀璨星河。
沈星河看着那件刚刚从窑里拿出来的艺术品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才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谢飞打了个电话。
听声音,谢飞也是刚起,含糊不清地问:“咋啦大哥?不是约的下午4点半到体育馆吗?”
沈星河说:“现在出门,请你喝茶。”
谢飞的父母都是生意人,有时在家里接待客人,少不了要喝点茶,谢飞负责端茶递水,对茶也不陌生。
可是等他穿着一身运动服,顶着一张男高脸,坐在岚城最高档的茶室时,还是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四处打量这间古色古香的茶房,不禁问坐在他正对面的沈星河,“哥,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你确定跟我约的是茶室不是游戏厅?”
沈星河说:“你都多大了,还去游戏厅?”
谢飞说:“17啊,17岁的大好年华,难道不应该去游戏厅吗?!”
沈星河挑了挑眉,没理他,有点期待地看着茶室门口。
谢飞倒是很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神采,一下子也跟着期待了起来。
他从网上看到过那种一边吃饭喝茶,一边有人抱着琵琶表演的地方,心想沈星河这么特意把他约过来,那这个地方肯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门外果然走来了几个身穿茶服的漂亮姐姐。
谢飞的眼睛陡然亮了,以为这几个姐姐要给他们跳舞,却没想人家只是过来送花、送茶、送点心。
其中有一个姐姐端来一套茶具,刚将茶巾铺开,想要将杯子摆到桌上,就见始终没什么动静的沈星河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系着巨大蝴蝶结的锦盒。
那个蝴蝶结很红,鲜亮亮的异常夺目。
本来这茶室为了营造某种古色古香的氛围,在装修上面就整体偏暗,他那蝴蝶结一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挺好奇这蝴蝶结里面包着的是什么,谢飞更是好奇心拉满,非常紧张且忐忑地猜想,是不是沈星河要给他礼物?
但是不年不节的,为什么送他礼物?
送他礼物为什么要系蝴蝶结?
那要不是送给他的,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谢飞一时拿不定主意,脑内押宝,还没押出个所以然,就见沈星河已经把蝴蝶结拆了,从盒子里面拿出一个黑黝黝的杯子?
他雷声大雨点小,把那杯子拿出来以后,对着摆放茶具的漂亮姐姐说:“我有杯子,给他放一只就行了。”
漂亮姐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星河就差递到她眼睛里的杯子,心领神会,夸赞道:“这杯子好好看,是定做的吗?”
沈星河笑得矜持,“嗯,一个朋友专门为我做的。”
漂亮姐姐说:“那你朋友好厉害,做得真好看。”
沈星河说:“对吧,纯手工烧制的,熬了好几个大夜。”
漂亮姐姐说:“那真是太有心了。”
谢飞坐在对面听着两人说话,也对那杯子充满了好奇,他探着头往前看,说道:“姜尧做的?”
沈星河说:“你怎么知道?”
谢飞说:“咱俩共同认识的人里就姜尧一个会做杯子啊,我肯定第一个猜他。”
沈星河点了点头,又把那只杯子递到谢飞的眼皮底下,问道:“好看吗?”
谢飞看了看,也看不懂,但入眼的感觉确实还不赖,“挺好看的。”
沈星河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挺好看?”
谢飞迟疑了片刻,对着他那满是炫耀的眼神探究了几秒,试探地说:“那是……特别好看?”
第17章 我要回A市了!
这个回答正中沈星河的靶心,他满意地笑了笑,让几位过来送茶点的漂亮姐姐们先出去忙,亲自给谢飞倒了杯茶。
谢飞受宠若惊,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据说这茶好几千一两,他愣是没喝出什么有趣的滋味,不由得一饮而尽,从运动服的外套里摸出一瓶可乐,以可乐充茶。
“对了,你之前在学校,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姜尧啊?还让我配合你。”
沈星河没喝茶,一直在欣赏那只杯子,听到谢飞问他,说道:“他在学校的处境不好,我又初来乍到,在这个时候让大家知道我们认识,并没有什么好处。”
谢飞说:“那也没有坏处吧?”
沈星河说:“不一定,如果我以一个熟人的身份出现,肯定会打乱他现有的生活节奏,如果大家知道我和他认识,最大的可能就是连我一起回避,甚至连我一起排挤……”
“大哥。”谢飞嘴角抽动,看着沈星河靓丽夺目的外表,想着他热情爽朗的性格,还有他那从不轻易外露,露出来就能干翻贺强那种小混混的拳头,说道:“谁敢排挤你啊?”
沈星河:“我说如果。”
谢飞:“好,如果。”
沈星河说:“如果到时我真的受到了同学们的排挤,那姜尧的心里会不会觉得难过?会不会觉得是他牵连了我?会不会从而感到内疚、抱歉,甚至伤心欲绝?”
“伤心欲绝?”
“我说假设。”
谢飞说:“这个假设不能成立吧?”
沈星河给他一记刀眼,“觉得抱歉内疚总会吧?”
“这个倒是会。”谢飞想了想,“如果因为我的问题让我的哥们受到连累,我肯定会觉得很抱歉。”
沈星河说:“所以啊,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还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学校比较好。”
谢飞转着脑子理了理思路,总觉得这件事如果放在他的身上,肯定不会像沈星河想得这样周到,他大概会在转学之后跟姜尧热泪盈眶地相认,然后一起遭到大家的排挤,再一起抱头痛哭!
其实以他的想法,沈星河也可以如天降的神一般来到姜尧身边,罩着姜尧,以他的实力,在岚城一中罩一下姜尧肯定没问题,但后来仔细想想,这样似乎会给姜尧吸引更多的仇恨,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谢飞顿时觉得沈星河的决策英明无比,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以示尊敬,然后又问,“你为什么对姜尧这么好?”
沈星河说:“我们俩认识啊。”
谢飞说:“咱俩也认识啊,甚至比认识姜尧还早两个暑假吧?别的不提,我记得有一年暑假去捞鱼,你一个劲儿地跟我抢,把好看的全捞走给姜尧了,我想跟你要两条都不给,小气吧啦的。”
沈星河说:“但我记得,我不是给了你别的东西?巧克力?”
谢飞说:“你那巧克力多得都能天女散花,鱼才捞了几条啊,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好东西都给姜尧,你还记得陈一鸣吗?他出国了,前阵子给我打越洋电话,知道你回来了,还跟我吐槽你那台只给姜尧玩的限量游戏机呢。”
沈星河惊讶:“这都记得?”
“这都是我们年少时所遭受的最深刻的伤害好不好!”谢飞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对姜尧这么好啊?他不就是你二叔的一个徒弟吗?他又不爱说,也不爱笑,性格又不好,我真是特别不能理解。”
沈星河说:“当然是因为……”
是因为……沈星河一时语塞,似乎突然之间也忘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姜尧。
但有一件事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
其实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不过是那个暑假的某个中午,沈玉琢在饭桌上训斥了他几句。
沈玉琢那个人古板沉闷,在小辈面前更是不苟言笑,他时常看不惯沈星河的所作所为,说他完全没有一丁点沈家人该有的沉稳气质。
沈星河那时也不知道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破孩要什么沉稳,跟沈玉琢吵了两句,脾气上来,回屋拎着书包就打算回A市。
那会儿岚城还没有直达A市的高铁,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转到隔壁市去坐车。
沈星河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到大巴车的车站,结果大巴还没等来,就被一只瘸了腿的花斑狗吸引了目光。
那只花斑狗一瘸一拐地在汽车站门口徘徊,看起来特别可怜。
沈星河善心大发,转身去站内的小超市给它买了一大包的火腿肠,先是蹲在它面前喂了它一根,等它吃完,又帮它剥了一根。
但他买得实在太多了,放眼望去满满的一大袋子,至少二三十根。
那花斑狗看起来是只流浪狗,估计没家,沈星河想着要不把塑料袋系在它的脖子上,等它饿了就叼一根,也能吃一段时间,但这个计划似乎有些行不通,毕竟火腿肠实在太多了,坠得人家的狗脖子抬都抬不起来。
沈星河叹了口气,觉得它的颈部力量有待加强,抬了抬下巴问它:“你有住的地方吗?有的话带我过去。”
花斑狗似乎能听懂人话,也知道沈星河手里的那袋火腿肠是给它买的,摇着尾巴就把他带出了汽车站。
汽车站的位置很偏,已经快到高速路口了,花斑狗带着沈星河一路走街串巷,走了好长时间。
沈星河没看路,就是一边走着一边觉得这花斑狗的步伐有点不对,它一会儿左腿瘸,一会儿右腿瘸,两条腿都瘸累了,竟然还能肚皮着地双腿瘸!?
“呵!”
沈星河突然大喊一声,跺着脚停在原地,指着还在给他带路的花斑狗说:“你竟然敢骗我!?你根本不瘸!”
花斑狗见事态暴露,又见沈星河怒火中烧,顾不得要火腿肠,支棱起健全的四肢,夹着尾巴跑了。
沈星河看着那花斑狗奔起来如草原猎豹般的速度,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火腿肠丢出去,后来想想拿这东西打狗估计一去不返,只能收起来,自认倒霉。
他想回汽车站,可一转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
岚城这片地方早就被沈星河摸透了,他整天上山下水,按道理说不会迷路,可是他先前出门都是有目标有计划的,像现在这样突然把他一个人扔到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他也有些摸不清方向。
沈星河心道糟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四处寻找下山的路。
他想按原路返回,可是那条小路走到尽头是个十字路口?
沈星河纠结半晌,刚要随便挑一个走,就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应该走那一条。”
沈星河吓了一跳,猛一回头,竟看到小小的姜尧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对着他说:“你走错了。”
沈星河瞬间松了口气,没管路,而是转过身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姜尧说:“我出来找你。”
沈星河还在生沈玉琢的气,看到姜尧自然也不开心,毕竟姜尧现在可是他二叔身边的人。
他拎着火腿肠抱胸道:“是我二叔让你过来找我的吗?”
姜尧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星河的脸色更不好了,“那你回去吧,告诉他,我准备回A市了。”
姜尧倒是没拦,指着那条正确的路说:“那应该走这条路。”
沈星河见他的反应如此平淡,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回A市了!”
姜尧眨了眨眼,“我知道,但是回A市需要先从山上下去。”
沈星河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蛋,无辜的眼睛,气鼓鼓地说:“我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我都要回A市了,你难道不留我一下?”
姜尧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快要暗下来的天色,说道:“还是快走吧,天快黑了。”
第18章 “你让我走?!”
“你让我走?!”
沈星河听他说完,表情愕然,瞳孔震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眼眶变得通红,他指着姜尧,手指颤巍巍地重述道:“你让我走?”
姜尧一怔,看着沈星河通红的眼眶,难得有些慌乱,他抬起手上前一步,“不是你说要走……”
“我不走了!”沈星河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像是受足了委屈,他不满地看着姜尧,完全没想到姜尧会说出这种话。
姜尧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应该怎么安慰情绪突然爆发的沈星河,“不走的话,也得先下山啊。”
沈星河说:“下什么山?不下了!我以后就住山上了,你走吧,别管我!”
说完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姜尧没办法,只能跟着他。
他腿短,速度慢,没沈星河跑得快,跑了几步还差点被一根歪倒的树藤绊个跟头。
沈星河本来已经跑远了,听到动静回头,想要返回来扶他,又一想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当即止住脚步,站在原地,见姜尧没摔倒,才又继续转身往前走。
他这次走得慢,一步三回头,等姜尧追上来也不理他,找路边的小石头撒气。
这块小石头刚滚下山坡,那块小石头就飞进了坑里。
姜尧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沈星河。”
沈星河不理,加快脚步。
姜尧只能跑了几步,跟上他,“沈星河。”
沈星河依旧不理,还想继续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姜尧在后面拽住了他的衣服,仰着头看着他,小声地说:“沈星河,回去吧。”
姜尧的语气有些示弱,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拽着他说:“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沈星河穿着夏日里宽松的白色T恤,姜尧从后面拽着他,把他的衣服拽起来,抻成了一个小帐篷。
沈星河顺着帐篷的角度一转,转到姜尧面前,把自己裹成了半个木乃伊。
他严肃且认真地强调,“我说了不回去,要回你自己回。”
姜尧听见了他的话,但是不松手。
像初次见面那一回,两人又一次僵持在了原地。
七八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秒还云淡风轻,后一秒就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原本还微亮的天空被乌云覆盖,黑压压地悬在头顶。
周遭顿时暗了下来,连路都看不清了。
一道闪电落下,豆大的雨点也随之而来。
沈星河顾不上置气,拽起姜尧的手就找地方躲雨。
姜尧的手很凉,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炎热夏天的冰凉的感觉,即便此时的天气并不算热,雨滴砸在身上还有点冷,也不及姜尧手心里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异常的凉感。
沈星河无暇多想,拽着他就往山林里面跑,他刚刚下山的时候在某一处的山道边上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小亭子,此时过去,刚好可以躲一躲这场急性子的雷阵雨。
他们距离亭子不远,没一会儿就跑了进去,但方才的雨势太急,即便跑得气喘吁吁,依旧没能幸免,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不幸中的万幸,沈星河的书包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都没湿。
他从书包里面摸出两件上衣,一件递给姜尧,一件给自己换上。
他的裤子是速干的,静置一会儿自己就干了,但姜尧的裤子不是,沈星河又从书包里面翻出一条短裤,背着身递给姜尧,让他换上。
自进了亭子,姜尧就没出过声,此时也是默默接过衣服,没理沈星河。
沈星河以为他还在跟自己闹别扭,扭着头也不理他,甚至为了表示不打算回去的决心,开始疯狂地翻书包。
他那段时间特别迷恋《荒岛求生》这类节目,时常幻想如果哪天自己流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该怎么办?
为了能够更好的应对野外生活,沈星河早就在书包里面准备了一系列的生存工具。
凿子、改锥这种冷兵器暂且不表,书包里面还装了超薄的防潮垫以及睡觉用的毛毯、眼罩,以及一款小巧便携的强光感应头灯。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很黑了。
方才那阵暴雨来去匆匆,在亭子外面一惊一乍地撒了会儿泼,又如来时那般毫无征兆地悄悄走了。
沈星河戴上头灯,从分装包里取出防潮垫铺在亭子里的木板上,又扯出一块毛毯披在肩上,转头对着姜尧说:“你可以走了,我今晚就住在这儿……”
他话没说完,就见在头灯的照耀下,姜尧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亭子里的一根柱子下。
他刚刚给他的衣服他没有换,而是随着他的动作紧紧地搂在怀里。
沈星河目光一滞,看着姜尧不停颤抖的肩膀,迟疑道:“你,你怎么了?”
姜尧脸色惨白,额头上带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沈星河敢肯定那不是雨水,因为雨水早就干了。
姜尧神色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又时不时地看向漆黑的四周,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沈星河问:“你是不是被雷声吓到了啊?”
不对啊,雷阵雨已经停了啊?就算是刚刚被吓到,这会儿也应该好了吧?
姜尧状态明显还在极度的恐惧中,沈星河想了想,想起姜尧一路上都在强调天快黑了,让他快点回去。
难道他怕黑?!
沈星河一惊,赶紧走到姜尧身边,把肩上的毛毯披在他的身上,又慌乱地摸出他爸刚给他买的智能手机打开照明,怕手机不够亮,又把头灯摘下来,把感应模式清除,将亮度调整到最大化。
他忙活了好一会儿,又紧紧挨着姜尧坐下,抬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依偎在自己身上。
雨后的山林很静,除了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雨声,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头顶上的乌云还没飘走,姜尧还在他身边颤抖地打着哆嗦。
沈星河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又拿起手机,找到一个音乐播放器,随便地放了一首歌。
这首歌似乎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曲调有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丝悲伤,沈星河没心思仔细听,只想赶紧找个BGM,让姜尧从这样安静可怖的黑夜里跳脱出来。
他把亭子照亮,让小小的亭子里宛如白昼,柔柔的歌声似乎也带来了一些安抚的能量,渐渐地,乌云驱散,朗晴的夜空上缀了点点繁星。
姜尧的身体不再颤了,静静地靠着沈星河的肩膀,看着亭子正中间那盏亮着光的头灯。
沈星河犹豫了许久,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怕黑啊?”
本以为姜尧不会理他,却没想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星河说:“那我刚刚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姜尧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半晌,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天这么黑,又这么可怕。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很担心。”
第19章 他穿了增高鞋!
沈星河的思绪是被谢飞不停晃动的五根手指拉回来的。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小心地收起杯子,对谢飞说:“走吧。”
谢飞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再坐会儿呗,这边离体育馆近。”
沈星河说:“走吧,我还得拐回去接姜尧。”
下午四点半。
相约的几个人同时抵达体育馆门口。
陈天蓝拿着篮球,狐疑地看着跟沈星河一同出现的姜尧,问道:“你们两个住一个方向?”
沈星河推着姜尧的自行车,抢着说:“是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
陈天蓝也觉得巧,还没往更衣室拐,就看到姜尧的脚上换了双新鞋,他虽然不混鞋圈,但也知道那双鞋是今年的热门款式,颜色还是顶难买的象牙白。
这双鞋的鞋舌上绣了金标,整体看起来又高级又简约,一上市就被鞋友抢空,特别难买。
他有一个朋友之前跟他讨论过这双鞋,据说这双鞋的价格现在已经被炒上天了,比原价翻了好几番。
陈天蓝指着那双鞋嘴角震颤,还没张嘴说话,就被沈星河快速打断,拽着谢飞挡在他的面前,硬要给他介绍,“这是七班的谢飞,我哥们。”
陈天蓝还想去看姜尧的鞋,但左右躲不过沈星河和谢飞那两张脸,只好不情愿地跟谢飞握手,嫌弃地说:“我认识你,你家那石锅鱼的微辣能不能再少放点辣椒?每次都吃得我胃疼,真是要了亲命!”
谢飞没想到还能在这儿得到自家生意的反馈,顺着沈星河的眼神,直接把陈天蓝勾走,嘴上说着:“没问题,下回你去了给你按粒儿算辣椒面!保证温和不辣!”
体育馆这个时间已经有几拨人在打球了,他们去更衣室换好球衣,找了个空旷的场地各自热了热身。
算上高程,他们正好5个人,刚好对面球场也有5个,大家一拍即合,直接现场结队打了一局。
陈天蓝那天没有亲眼看见姜尧打球,今天见到他真的会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局终了,他们队伍竟然大比分领先,陈天蓝和高程兴奋地满场乱蹦,像是两只欢脱的猴子,看姜尧站着不动,也把他拖入到猴子的狂欢派对当中,“啊啊哦哦”的,使得整个体育场充斥着他们两人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运动真的可以分泌多巴胺,就连姜尧的眉眼,在这一刻,也多了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奇异色彩。
沈星河站在球场中央,一边拍着球,一边注视着他,嘴角也随着他被迫跳动起来的脚步,跟着上扬着。
自重逢以来,沈星河就觉得姜尧似乎比小时候更沉默了,虽然他小时候也不爱理人,但不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当做一个世界之外的人。
他不融入学校,到现在看起来,也没有融入沈家。
他的房间里面一直放着一个可以随时拎走的行李箱,在沈玉琢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好像没有几件。
至少在沈星河这段时间的观察看来,他在沈家的生活痕迹并不深刻。
沈星河知道姜尧小时候的一些经历,他第一次见姜尧时拿水枪呲他,被沈玉琢揪走教训之后,沈玉琢就跟他说了,要他好好对待姜尧,别欺负他,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小孩。
沈星河那时听完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所以他主动找姜尧道歉,整个暑假都带着他玩。
今天谢飞问他,他为什么会对姜尧那么好。
他想,很可能是因为姜尧的身世可怜,他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地离开家乡,本以为是觅得良师,却又撞上了个古板严厉的糟老头子。
沈星河光想一想都觉得姜尧特别可怜,所以在他听完沈玉琢对他所说的关于姜尧的事情以后,就立誓一定要照顾好姜尧。
虽然后面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没有持续有效地完成誓言。
但他一直把这个誓言记在心里。
所以他觉得,他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在跟他分开多年以后,还一直惦记着他,想要对他好。
沈星河对于自己分析出的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他又拍了几下篮球,看到姜尧额头上有汗,正要去书包里给他拿条毛巾,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喊了句:“姜尧?”
姜尧也听到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春季薄款防风服的高个子青年。
那青年很高,目测下来,应该跟沈星河差不多。
姜尧见他冲自己招手,忙答应了一声,随后跟陈天蓝和高程说了一声,冲着那青年跑了过去。
跑——了——过——去——?
他竟然跑了过去!?
沈星河的嘴顿时变成大写的O形,眼睛也瞪圆了,方才一直在他手底下弹来弹去的篮球,趁他一时分神,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一边,借机喘了口气。
谢飞可能也被这幅惊悚的画面吓到了,跑到沈星河旁边悄声问道:“那人是谁啊?”
沈星河看着姜尧跑到那人面前鞠了个躬,皱着眉说:“我刚转来,我怎么知道?”
谢飞想想也是,拽着沈星河去问陈天蓝。
陈天蓝说:“那是高三的杨寻学长,超级大学霸,你们不知道吗?”
谢飞摇头,“你问我校霸我倒是知道。”
陈天蓝说:“杨寻,这一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冠军。”
谢飞说:“这么厉害!?”
陈天蓝说:“当然了,这可是咱们岚城一中的活字招牌”
沈星河在一旁听着,问道:“那他和姜尧是怎么认识的?”
陈天蓝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前瞿达他们找姜尧的麻烦,杨寻帮了他一把,还有一次是班主任找姜尧整理学籍档案,好像也跟杨寻碰上了,反正一来二去的他们就认识了。”
杨寻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的银腿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一种内敛含蓄的书卷气,他说话时眼角带笑,似乎也对姜尧会打篮球这件事充满了惊喜。
姜尧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以杨寻现在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来看,姜尧的表情应该也不会太差。
杨寻和姜尧说话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几分钟就走了,姜尧跑回来又和大家一起打了场球,临近六点半才各回各家。
沈星河从第二场球赛开始就明显不在状态,一路上谢飞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也不理,导致姜尧这种寡言人设都看不下去了,只好陪着谢飞聊了几句。
谢飞被姜尧那几句回应搞得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跟他回忆起了往昔。
一路上也算有问有答,倒也不至于让谢飞太过冷场。
到了和平路的路口,谢飞骑着小电驴拐了进去。
沈星河载着姜尧还得往前走。
姜尧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是有什么心事,衡量了一会儿要不要开口问他,就听沈星河主动说道:“你那个学长穿了增高鞋。”
“啊?”姜尧被他说得发蒙,问道:“什么学长。”
沈星河没好气地说:“杨寻啊,就刚刚那个戴眼镜的,光看鞋跟增高就有五公分。”
“哦……”
“而且这还只是外增高。”沈星河编排,“内增高没准儿还藏了五公分,里外里加起来可能有十公分!”
“是吗……”
“是呀,所以他只是看起来高,实际身高加起来肯定没我高。”
“嗯。”
沈星河对姜尧这样单一的回答极为不满,刹住车,将一条长腿支在地上,扭着头说:“你这是什么反应?”
姜尧坐在后座下面没下来,挺无辜地问:“那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沈星河一时语塞,也不知道姜尧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才满意。
他沉默不语,也不骑车,就这么僵在原地,皱着眉,沉着脸。
姜尧看了他一会儿,长久以来都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突然有了些松动,他似乎隐约之间猜到了沈星河在气什么。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有些好笑地说:“沈星河。”
“怎么?”
“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这么幼稚?”
第20章 我明天出去一趟。
沈星河这个人霸道,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他有更多闪光的优点,把这一点点不易被外人发现的缺点挡了下去。
姜尧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他对于自己真正喜欢的、在乎的东西,有着多么强的占有欲。
这些东西包括他那款全球只有两台的限量版签名游戏机、他准备去野外生存时所需要的特级防水书包,以及他来岚城避暑,钦点的一个名叫“姜尧”的小跟班。
等姜尧意识到的时候,他在沈星河心里的地位已经和游戏机、防水包一样重要了。
具体表现在于,沈星河隔三差五就会把游戏机上的保护套拆下来,清理机器缝隙里的灰尘,出不出门都要把书包里面装满,以防止放在柜子里面被其他东西压坏,出去疯跑一天,一定会拉着姜尧回家洗澡,还专门买了一套独属于姜尧的清理工具,时常观察他的指甲是不是长了,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对面地帮他剪指甲。
但既然是他的所有物,没有他的命令,得不到他的允许,谁都别想碰。
再具体一点的表现在于,陈一鸣跟在他屁股后面眼馋了一个暑假的游戏机,除了姜尧谁都不能打开的特级防水书包。
以及姜尧,姜尧的所作所为,姜尧的所有东西。
比如姜尧某天帮陈姨做饭,自己动手炒了一盘土豆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孝敬师父,所以那盘土豆丝的第一口自然是夹给了沈玉琢,结果那顿饭沈星河吃得相当不高兴,吃完饭还没消化,就又拿了一颗新的土豆让姜尧再给他炒一盘,炒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姜尧给他夹第一口。这才多云转晴。
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发生,姜尧记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时在沈星河的心里,他是他的跟班,自然凡事都要以他为先,哪怕不以他为先,也要提前知会他一声,让他知道他的去向,让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沈星河转到岚城这两周,所见到姜尧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姜尧被动相处的,所以没有激发他的领地意识。
可刚刚那个杨寻只是喊了姜尧一声,就让姜尧这个始终站在他后面的小跟班越过了他,主动迈出步伐跑了过去,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多年不见,姜尧觉得沈星河应该变了,可眼下复盘了一下他的心路历程,又觉得他可能一点都没变。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沈星河的跟班了,他也不想再当......沈星河的跟班了。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幼稚,沈星河辩驳了一句,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姜尧稳稳地坐在后座上,垂着眼睛,看着沈星河送给他的鞋。
理智上来讲,这双鞋他不该收。
可沈星河为了把这双鞋送给他,做了那么多事,找了那么多借口,他不知道应该如何以一种冷硬的态度把这双鞋退回去。
沈星河对他好,他知道。
无论这种好是出于怎样的心理,这份“好”,他都实打实地接收到了。
可是这样的“好”,他应该怎么去还?
他在沈家住了这么多年,沈玉琢教他、养他、爱护他,他就算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卖给温玉斋,也还不上沈玉琢给予他的这份恩情,又怎么可能在他本就贫瘠的世界里,翻出同等珍贵的“好”,还给沈星河?
这对沈星河来讲不公平,对他来讲,又太奢侈。
其实,在沈星河刚转过来的第一天,在库房里发现他的那一刻,姜尧的心里是有一点小小的欢喜的。
可随着欢喜褪去,他又有一点担忧。
他了解小时候的沈星河,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有照亮黑夜的能量,他不知道他能否再见到沈星河之后不被他所影响,能否不像小时候那样在他的照拂下忘乎所以,忘了他本来姓什么,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只是一个暂住在沈家的外人。
临近家门口,沈星河按照惯例从门口下车,让姜尧先进家门。
姜尧脚上穿着新鞋,心想到家之后还是先换下来,免得让沈玉琢看见,询问他鞋子的来历。
虽然沈玉琢很可能不会关注他穿了什么鞋子,但为了保险起见,姜尧还是决定把这双鞋暂时收起来。
帮着沈星河隐瞒他的到来,也勉强算是一种相应的回报吧。
只不过,最近的沈玉琢似乎总喜欢在放学的这个时间出现在前院,有时打打太极,有时修剪修剪花草,不到饭点不去餐厅,不准备睡觉绝不回房。
沈星河接连两天蹲到半夜才有机会进门,回来后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躺在地铺上思索,“你说我二叔是不是发现我回来了?”
姜尧正坐在床上翻看一本《陶瓷鉴赏全书》,听到沈星河问他,想了想说:“不太清楚,但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师父的衣服上面有几道勾丝。”
沈玉琢爱穿唐装,衣服的布料大多都是以昂贵的绸缎为主,这种布料虽然舒适,但实在非常娇贵,一个不小心就会褶皱勾丝,沈玉琢不喜欢小猫小狗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尤其是小猫,猫的爪子尖利,随随便便就能毁了他一件专门定制的衣服。
沈星河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睡在门口猫窝里面的三只小猫。
这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很多,一只玳瑁、一只橘斑,还有一只黑白花,它们三个长得不像,但确确实实是在一只猫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两人白天上课的这段时间,都是陈姨负责照看小猫,最近陈姨教它们上厕所,据说是在长廊下面的一块非常隐秘的空地上,帮它们挖了一个猫砂池,让它们使用。
可即便再隐秘,也是在院子里,这几只小猫的性子顽皮,不受约束,不定会跑到什么地方。
沈星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投案自首,看了一眼姜尧,又直挺挺地躺回地铺,翘起一条腿说:“算了,等着他主动找我吧。”
他不打算走,姜尧也不哄他,合上书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沈星河斜乜看他,“去哪?”
姜尧说:“杨寻要离校了,他确定保送B大,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结业派对。”
沈星河不自觉地皱眉,等意识到自己皱眉之后,又赶紧把眉头舒展。
他像是想要跟姜尧证明点什么,证明他成熟了也好,证明他不幼稚也好,总之他无所谓地晃了晃脚,挺自然地说:“去呗,不用跟我说。”
说完翻了个身,蒙上毯子,直接睡觉。
姜尧见他睡了,把书放到一边,关了房间里的主灯,也躺在了床上。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结果到了后半夜,姜尧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离他很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夜里温和的灯光,看到了蹲在他床头前的沈星河。
沈星河双手扶着床沿,正努力忽闪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姜尧困意未消,有些含糊地问他:“怎么了?”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半晌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带上我呗。”
“什么?”
“杨寻的结业派对,也带上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