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英雄》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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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日头落向了西山。
原野间响起了一阵阵羊叫,此起彼落。
转眼间看见羊了,一大群,后头还有个人赶着,一边赶,一边吆喝!那吆喝声,怎么是童音?近了,看出来了,那个赶羊的人,本来就是个孩子。
赶羊的孩子只有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只是有些黑;牧羊的孩儿整天风吹日晒,还能不黑?黑得结实,黑得好看,有什么要紧。
牧羊的孩子穿一身粗布衣裤,衣裤很旧,洗得都泛了白了,但是很干净,也没有补钉。
这时候,该是放羊的孩子赶着羊群回家的时候。只是,放眼看,原野上只有草,只有山丘,没有房舍,放羊孩子跟羊群的家在那里?不,有房舍,翻过那座小山丘就看见了,就座落在原野里,几间瓦房,周围还有几棵树,那就是放羊孩子跟羊群的家。
可是只有这么几间瓦房,只有这么一家,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家;这一家,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孩子赶着羊群翻过了山丘,很快的到了家门前,牧羊的孩子望着家门大叫:“爹、娘!我回来了!”
用不着他叫,阵阵的羊叫声老远就传过来了。
放羊孩子把羊群赶进了屋旁的羊圈,连蹦带跳奔向中间那间屋,又叫:“爹、娘!我回来了!”
他跨进了那间屋,突然,他停住了,脸上的笑意没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惊容!无他,他看见了屋里的情景。
屋里、地上,一片零乱,一片血泊,血泊里倒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裤,都很旧,可是也都很干净。
这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了。
放羊孩子定过了神,惊叫声中奔了过去,过去跪倒在地上就叫。就摇:“爹!娘……”
当然,那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没人答应,可是,那个中年妇人右手里掉下了一样东西,闪闪发亮。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个金丝扣绊。
中年男女穿的是粗布衣裤,那显然不是他俩衣裳上的扣绊。
可是,放羊孩子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也难怪,他才多大!他如今在意的只是恐惧!早上出去放羊,午间他爹还给他送过吃喝,傍晚回来,爹娘都死了,家也没了,他能不恐惧?这么大的孩子,恐惧只有哭!他哭了,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累了,扑倒在地上继续哭!又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
放羊的孩子醒了,没人叫他,他醒是因为眼前的光亮。
睁开眼,就看见了光亮;很亮,光亮从外头照进来,那是日头,日头那么亮,当然是白天。
睁开眼才看出来,他已经不是在家里了,他是在一个山洞里,眼前还坐了个人,是个老人,胡子、眉毛都白了,没头发,光头。
他知道,那是个和尚;老和尚,很老的老和尚。
他忙坐了起来:“这是……”
老和尚说了话:“这儿不是你的家了,是不是?”
放羊孩子忙摇头:“不是,这儿不是我家。”
老和尚道:“这儿是我的家,在一座大山上,离你的家很远很远。”
“我要回家……”
“孩子,你已经没有家了,不能回去了,所以我才把你带到这儿来,你还记得么?”
放羊的孩子当然记得,那一幕情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爹跟我娘……”
“我已经把他们埋了,就埋在你家屋后。”
埋了,他懂,那就是埋在土里了,也就是说永远看不见了。
他又恐惧了,可是他没有哭。
只听老和尚又道:“孩子,你姓什么,叫什么?”
放羊的孩子像没听见。
老和尚又问:“孩儿,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回听见了,放羊的孩子道:“我叫拾儿。”
老和尚微怔:“拾儿?”
“对!”
“姓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爹姓什么?”
“不知道。”
“你这么大了,怎么会……你爹没告诉过你?”
“没有。”
“你爹怎么会……”
“那不是我爹。”
“怎么说?那不是你的爹娘……”
“他们收留我、养我,当我是儿子,我也叫他们爹娘。”
“他们从没跟你说过姓什么,叫什么?”
“没有。”
“你是从那儿来的?”
“不知道。”
“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在荒野里走,又饥又渴,听见羊叫走过去,看见羊就支持不住倒下了,他们就收留了我,后来我就叫他们爹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收留你多久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下过好几回雪了。”
“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么?”
“让人害死的。”
“你应该不知道是谁,你没看见。”
“没有,我放羊回去,我爹娘就死了。”
“幸亏你放羊去了,不然如今也没有你了,这是我在你娘手旁拾到的,将来对你有用处,你收好了它。”
老和尚递过那个金丝扣绊。
放羊孩子接了过去:“将来有什么用处?”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将来我再告诉你吧!”
放羊孩子直看那个金丝扣绊,没说话。
“我是夜里从你家附近路过,听见狼叫才过去的,总算你我有缘……”
放羊孩子还是没说话。
“拾儿,你家还有别的人么?”
“没有了。”放羊孩子说了话。
“自从你爹娘收留你以后,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上你家去过?”
“没有。”
“从来没有?”
“唔!”
“你从那儿来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你是不是还记得别的什么人?”
“也不记得。”
敢情那是一片空白。
“真的么?拾儿!”
“真的。”
“你要是还记得什么,就跟我说,那对你会有所帮助。”
“我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
“老爷爷,我还是得回去。”
他叫老和尚老爷爷。
老和尚没说什么,只问:“你还是得回去?”
“唔!”
“为什么?”
“我的羊还在那儿。”
“你舍不得那些羊?”
“每天都是我放羊。”
“你会放羊?”
“会!”
“我把你的羊都带来了。”
放羊孩子惊喜,在这一刹那间,他忘记了那一幕情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在那儿?”
“就在外头。”
放羊孩子一蹦而起,跑了出去。跑出去他看见了,他站在一个山洞前,山洞在一座很高很大的山上,而且前后左右都是山,也是很高很大的山。
这些,他看见了,但是他不在意,他只急着找他的羊;他也看见了,那一群羊就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吃草。他高兴,高兴不只使他暂时忘记了那一幕情景,也使他根本没去想,老和尚是怎么把这一群羊弄到这儿来的?就是没这群羊吸引他,他也不会去想,他才多大年纪?只听背后响起了老和尚的话声;“孩子,你就在这儿放几年羊吧!”
放羊孩子像没听见,他只顾着他的羊了。
又下了好几回雪了。
究竟下了几回了,谁也没去数,谁也没去记。
本来嘛!谁没事儿数那?记那?放羊的孩子拾儿,赶着羊到山下来了。
他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可是还是那么黑黑的,还是那么样不胖不瘦。
长长斜斜的一双眉,黑白分明而且闪闪发亮的两眼,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比刚来时俊多了,也比刚来时成熟多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双眉锋老微微皱着,嘴也闭得紧紧的,像是有一份淡淡的忧郁,而且不爱说话。
不要紧,他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羊群在一起,羊群不会跟他说话。
羊群是不会说话,可是有那不是羊,有那会说话的。
山下是一片大草原,小草绿绿的、厚厚的,绿得让人看了心里舒服,厚得让人踩在上头软软的,就像踩在毛毡上一样。
这一天,晌午刚过,拾儿躺在草地上,闭着眼,似乎睡了。
突然,有一阵急促的,像是擂鼓似的声音传了过来!拾儿忙睁开了眼,再听,没错!他没有听错!他忙坐起,循声望,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一人一骑,飞也似的驰了过来。
到这儿来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看见人,除了老和尚跟他以外的人。
也难怪,他都在那既高又大的山上,自是见不到别的人。
他忙站了起来,只是,眉锋还是微皱着,嘴还是紧闭着。
很快的,那一人一骑驰近了,看得出来人,马——高大健壮,雪白雪白的;马上的那个人,则是穿的花花绿绿的。
转眼工夫之后,那一人一骑到了眼前,看得更清楚了。马,是匹高头健骑,从头到尾白雪似的,没一根杂毛;人,则是个姑娘,年纪比拾儿小一点的姑娘,身上穿的花花绿绿,身材长得刚健婀娜,小脸蛋儿有红有白,也是跟朵花儿似的。
花儿是花儿,恐怕是朵带刺的花儿。
怎么?你不见小姑娘一脸的任性、刁蛮模样儿?不信,听!“喂!你是个放羊的?”
小姑娘的话声清脆甜美,只是绷着脸,斜着眼望人。
“是的!”
拾儿应了一声。
“你在这儿多久了?”
“半天了。”
“看见我的雕没有?”
“雕?”
“我的雕追一只兔子,从这儿飞不见了。”
“没看见。”
“真没看见?”
“真的。”
“你要是看见了不告诉我,我可不饶你!”
“我真没看见!”
小姑娘这回正眼望人,而且还上下打量一阵:“你说你在这儿半天了?”
“是的。”
“你是从那儿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以前都在山上放羊。”
“山上?”
“是的。”
“你住山上?”
“是的。”
“那座山?”
“那座!”拾儿回手一指。
“究竟那一座?”
难怪小姑娘这么问,拾儿指的山,好几座连在一块儿。
“那座!”拾儿还是那么指。
“中间最高那一座?”
“是的。”
“真是那一座?”小姑娘疑惑的望拾儿。
“真的。”
“怪了!”小姑娘像问拾儿,又像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道,那儿住的有人家?”
拾儿没吭声,这叫他怎么说。
“你家在那座山住多久了?”
“好几年了。”
拾儿终于会这么说了,本来嘛!大了,不能老说下了几回雪了;山上,再住下去,长年积雪,那怎么办?再说,老和尚也会教他。
“好几年了?”
“是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似乎她应该知道。
拾儿仍然没吭声。
“你在山上放羊,放得好好儿的,为什么到山下来?”
“想到山下来走走。”
“想到山下来走走?你知道不知道,这片草原是我家的?”
“不知道,老爷爷没告诉我。”
“老爷爷?你跟你爷爷住?”
“不是我爷爷,是和尚爷爷,我叫他老爷爷。”
小姑娘瞪大了眼:“和尚爷爷?”
“是的。”
“老和尚?”
“是的。”
“你怎么会跟和尚爷爷住?”
拾儿告诉了小姑娘,没有隐瞒,没有人叫他隐瞒。
小姑娘两眼都瞪圆了:“你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
“你的和尚爷爷,我们都叫他老神仙,多少人求他收留,他都不答应,也不许人上山打扰他,所以至今没人敢上那座山一步,而你却那么容易就被他收留了……”
容易?拾儿容易么?拾儿没说话。
“你说你被老神仙收留,已经好几年了?”
“是的。”
“那你的武功一定很好!”
“武功?”
“是呀!”
“我不会武功。”
“怎么说,你不会武功?”
“不会。”
“我不信!”
小姑娘一马鞭抽向拾儿,“叭!”地一声,拾儿左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衣裳破了,胳膊上也一道血红。
拾儿一怔:“你怎么……”
小姑娘也一怔:“你真不会……”
她忙跳下马,拉着拾儿的胳膊直揉,还直问:“疼么?疼么?”
拾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道:“我不怕疼。”
“老神仙怎么会没教你武功?”
“我不知道。”
“老神仙都教你什么?”
“老神仙教我念书、打坐、干活儿。”
“念书、打坐、干活儿?”
“是的。”
“怪了……”
“怎么了?”
“老神仙怎么会不教你武功?”
“老神仙该教我武功么?”
“老神仙既然收留了你,该教你武功。”
“可是老神仙没有教我武功。”
“所以我说怪了。”
拾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和尚爷爷为什么不教他武功,可是他也不认为和尚爷爷没教他武功,是一件什么怪事。
只听小姑娘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拾儿!”
“什么?”
“拾儿,我是拾来的。”
小姑娘听明白了,“噢!”了一声,她同情的又看了拾儿两眼,道:“我叫美娃!”
就这么,拾儿认识了美娃。
又待了一会儿,美娃走了,从那个方向来,往那个方向去,骑着马消失在了大草原与蓝天的相接处。
第二天,美娃又带个人来,是个小伙子,骑一匹黑色骏马。
小伙子年岁跟拾儿差不多,跟拾儿一样的俊,可比拾儿白净多了,叫蒙格,是美娃的哥哥。
就这么,拾儿又认识了蒙格。就这么,三个人玩在了大草原上。每天,蒙格跟美娃从那个方向来,又从那个方向走。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又下了几回雪;有一天,蒙格跟美娃突然不来了,不是那一天没来,而是从那一天起没再来。
拾儿很盼他们再来,可是他们没再来;大草原与蓝天的相接处,从此没再见他们骑马的身影。
拾儿不知道原因,想去找他们,可是明知道不能,问和尚爷爷,老人家也没说什么。
从此,拾儿在大草原上天天望,从早到晚,从赶着羊来,到赶着羊走。
除了知道兄妹俩叫蒙格、美娃,其他拾儿一无所知,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不知道问;蒙格跟美娃也从来没有说过。
大草原还是大草原。
拾儿还是拾儿!只是,从此不见蒙格跟美娃。
拾儿还是放他的羊,只是,眉锋皱得更紧,嘴也闭得更紧了。
又是一个下过雪的日子。
雪都溶了,原来的一片白,又变成了一片黄;一阵风起,连天都是黄的。
黄沙、黄尘,到处都是。
这个关口,老早就有了,是外地到内地必经的地方。从早到晚就是人、车、骆驼、马、牛、羊,所以这个关口除了黄沙、黄尘之外,就是牲口身上那股特别的味儿。
关口里这家“白记老店”的客栈不大,从早到晚就没断过进进出出的人。
门外进来个汉子,年纪不大,廿上下,颀长的个子相当英挺,从头到脚包得紧紧的,从头到脚也一身黄;他已经在门外抖落不少黄沙跟黄尘了。
进了门,摘下了那顶挡风沙的帽子,露出了他的脸,挺俊,也有一股英气,只是黑了些,他冲柜台里叫:“掌柜的,我要间屋。”
掌柜的是个既白又胖的中年人,在这种地方还能吃这么胖,养这么白,不容易;他看都没看年轻人,冷冷的三个字:“没有了。”
就这么三个字,年轻人下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毕竟年轻。
就在这时候,一个话声起自年轻人背后:“刚进关?”
年轻人回头望,眼前站个中年人,刚才没看见,大半是刚从外头进来的,他应道:“是的。”
“有行李么?”中年人又问。
“没有。”
“只一个人?”
“是的。”
“那好办,上我那儿挤一挤。”
原来如此!年轻人忙道:“那怎么好?”
“都是出门在外,谁没个急难?走吧!”
中年人往里去了。
年轻人还有点犹豫。
白胖掌柜的说了话:“你运气不错,我在这儿开店多少年了,没碰见过这么样的善心人。”
年轻人没再犹豫,也往里走了。
里头就是后头,后头是个院子,不大,几间屋,房子都够旧的,可是住满了人,连廊上都有人了。中年人正站在院子里,见他进来,转身又走,这当然是在等他。
年轻人忙过去。
靠里两间,中年人进了左边一间;年轻人到了门口,看见了,屋里有张土炕,炕上放满了行李,乱成一片。中年人在边上挪出了个地儿,也就够一个人睡觉:“就在这儿将就将就吧!”
年轻人道:“谢谢。”
“委屈点儿……”
“不……”
“好在就一宿,你明天就动身往里走,是不是?”
“是!”
“所以我说好在就一宿。”
“是。”
“这一间,我带的人住,我跟家眷住隔壁。”
“还有家眷!”
“是。”
“他们去照顾牲口跟车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歇着吧!”
中年人走了。
年轻人坐在了炕上,刚坐下,他又站起来了;中年人又来了,还抱了条毯子:“这个给你。”
年轻人忙道:“不用……”
“晚上冷,受不了。”
中年人搁下毯子就走了。
这人真是少见的善心人。
年轻人伸手抓住了毯子,紧紧一抓,看得出,他很感动。
他又坐上了炕,而且躺下了,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是个陌生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么多行李在这儿,中年人居然一点也不怕,看来,中年人不只是个善心人。
没一会儿,有人走过来了,还不只一个。
中年人在外头叫住了来人,把年轻人的事跟来人说了,来人答应声中,中年人回了隔壁屋,来人则走向这一间。
年轻人睁眼坐起,下了地。
人进来了,三个,都是中年汉子,一身俐落打扮,其中一个稍为年长的抬了手:“你坐,你坐!”
“谢谢。”
年轻人又坐下了。
“我们东家跟我说了。”
“打扰诸位。”
“好说,得,能相逢便是缘,何况此时此地住一间屋?夜里冷,人多暖和。”
另两个笑了!稍年长中年人也笑了:“老弟贵姓?”
“姓郭。”
“往内地去?”
“是的。”
“那儿?”
“还不一定。”
“从那儿来?”
“漠北。”
“天!那一路可够人受的。”
年轻人没说话。
“郭老弟就一个人?”
“是的。”
“那还好,要是拖家带眷更麻烦。”
想必他那位东家就是。
年轻人没说话。
“郭老弟年轻轻的,怎么一个人上内地去,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已经没人了,所以才一个人上内地去。”
“那就难怪了,郭老弟一个人上内地去,投亲?”
“不是。”
“不是?”
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想去闯一闯?”
“对,还年轻,是该去闯一闯,老守着这荒漠,能守出什么来。”
就这么聊着,聊没几句就不聊了。没别的,累了,都躺上了炕。
出门在外,尤其是从这儿上内地去,住进了客栈,没事可不炕上躺着!躺着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那三个是睡着了,都听见他们打呼儿了,姓郭的年轻人可没睡,他睁着眼躺着,两眼直直的往上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三个,睡没一会儿就醒了,不用人叫;没别的,该吃晚饭了。
姓郭的年轻人要出去。
这时候,隔壁的中年人过来了,道:“要出去?”
姓郭的年轻人道:“是的。”
“吃晚饭去?”
“是的。”
“不用出去了,一块儿吃。”
“不,谢谢。”
“这儿卖吃的只一家,人多,迟一步就没了。”
“我去试试!”
“你不用客气,我们的吃喝是这家店做的,不过添个碗添双筷子。”
“不了,谢谢,我还是去试试。”
姓郭的年轻人没多说,往外走了。
望着年轻人的背影,中年人道:“这位真客气。”
也难怪,住,已经承人家帮忙,行了方便;吃,怎么好意思再跟人家凑在一块儿,吃人家的。
出了客栈,年轻人一眼就看见了,一家卖吃喝的,就在对街,中年人没说错,远望近觑,整个关口里只这么一家;中年人也没说错,人还真多,等座的人都排到外头来了。
年轻人过去看,还是真的,等轮到他恐怕早卖光了。
也难怪,谁叫进出关口这么多人,只这么一家卖吃喝的?年轻人机灵,他不等座儿了,挤进去买了两块大饼又出来了,拿着大饼想回客栈,他又停住了。
这时候人家正吃饭,他拿着两块大饼回去吃,怎么好?吃完了再回去吧!吃也得找个避风地儿,不然一张嘴就是一口黄沙。
姓郭的年轻人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胡同,他靠在墙上吃木饼,干吃,连水都没有,可不干吃!正吃着,他听见有驼铃声传了过来!他循声望,两三丈外是小胡同的尽头,那儿横着一条路,驼铃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有驼铃声自是有骆驼,没错,那条路上正过着骆驼,一头、两头……共有十头骆驼。
这种地方过骆驼,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十头骆驼的鞍配一模一样,十个骑骆驼的人的装束打扮也一模一样。
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的头脸都包得严严密密的。
这是……
第 二 章
年轻人只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脸来吃他的饼。
不管是什么,关他什么事?十头骆驼过去了!两块大饼也吃完了,年轻人走了,没往胡同那头再多看一眼。
他回到了客栈,人家也吃过了;怎么知道?看就知道,屋里刚收拾完。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问:“吃了?”
姓郭的年轻人道:“吃了!”
“人不多?”
“多。”
“轮到你还有?”
“有!”
“你运气真不赖。”
还是没多说什么。
本来嘛!这种话题能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天黑了,各屋都点上了灯。
天一黑,风大了,也开始转冷了,各屋也都关上了窗户,关上了门。
没多久,各屋又相继熄了灯,都睡了。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睡干什么,何况明天还得早起赶路!不知道睡了多久,让外头的人声吵醒了,睁开眼,从窗户上看得出来,外头挺亮,光亮还一闪一闪的,那是火光!一个中年汉子惊叫:“失火了!”
他一掀身上盖的,就要起来。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一把按住了他,要他噤声。
只听外头有人嚷嚷:“各屋的都听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做笔买卖,主儿是已经早看好了的,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只管蒙头睡你们的觉,少管闲事,我们招呼打到了,福祸由你们自己!”
那个中年汉子这才明白,只听他又惊叫:“沙匪!”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捂他的嘴。
“沙匪”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这一带的人说虎色变,吓得小孩儿夜里不敢哭。
“沙匪”在大漠里神出鬼没,打劫来往客商,只要被看上,无一幸免,而且他们手段狠毒凶残,不只劫财,而且杀人从不留活口。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不知道那个屋要倒霉!”
不难知道,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马上就知道了!沉重步履声响起,似乎是从这边来的。
没错,是往这边来。
三个中年汉子一脸惊恐,刚要叫。
砰然一声,门让踹开了,火光照进来了,那是火把,不只火把,还有人,两个人,一身黄,每人一枝火把一把刀,火光亮,刀光更亮。
一个喝道:“起来!”
不用他叫,早都坐起来了,连姓郭的年轻人也坐起来了。
另一个道:“还有一间!”
指的当然是隔壁。
他俩转身出去,踹开了隔壁的门,隔壁传出了女人的惊叫声!“你们想干什么?”是那中年人。
没人回答,紧接着是中年人一声痛呼!这时候才听一名黄衣人说话:“你是自己献出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只听中年人颤声道:“你们拿,你们只管拿。”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兄弟们,过来搬!”
又过来了火把,又过来了人,还有刀,有的进这间屋,有的往那间屋;进这间屋的,扯开行李一件件的翻,这间屋里没人敢动,相信那间屋里也没人敢动。
听见那间屋里有人说了话:“这两个雌的,就这么宰了可惜。”
另一个道:“我也这么想。”
“咱们一人一个?”
“一大一小,怎么分?”
“你说!”
“你要大的,我要小的。”
“有,我喜欢大的,我赚小的不熟、涩!”
两个人一阵狂笑!中年人叫:“求求你们……”
他又是一声痛呼!姓郭的年轻人下了炕,往外走。
“站住!”有名黄衣人看见了,喝止。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听见,人已到了门边。
那名黄衣人挥刀砍了过去。
眼看姓郭的年轻人就要走,三个中年汉子要惊叫!可是,惊叫没叫出口,他们三个瞪大了眼,叫不出声采了。姓郭的年轻人已经回过了身,一只手托着那把刀,肉掌托钢刀,没见血,似乎也什么事都没有。
那挥刀黄衣人也为之惊愕,就在他惊愕的当儿,那把刀断了,左年轻人手托的地方断了,而且断的那一截折回头疾射,“噗!”地一声射进了挥刀黄衣人的心窝,黄衣人倒退,倒在了炕上,年轻人像没事人,转身又往外走。
这回,剩下的黄衣人没人敢挥刀了,几个人都惊愕在那儿!只是几个人很快就定过了神,急忙跟着过去了。
三个中年汉子没跟过去,他们三个没敢动。
姓郭的年轻人出这个门,转个身就到了隔壁屋,中年人倒在地上,两个黄衣人拉着两个在炕上的女人,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年轻姑娘,另有几个黄衣人在一旁看着。
姓郭的年轻人进屋就道:“你们不能这样!”
他过去就扶起了中年人,幸亏中年人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
几个黄衣人脸上变了色,就要说话。
从隔壁屋跟着年轻人过来的几个黄衣人里,有人说了话:“这是个硬点子,老七已经毁了。”
这屋的几个黄衣人脸色又一变,一名络腮胡壮汉瞪着眼说了话:“你毁了我们老七?”
当然,这是问姓郭的年轻人。
姓郭的年轻人点了头:“是的。”
络腮胡黄衣人惊怒:“你……”
姓郭的年轻人道:“那只能怪你们,不能怪我。”
络腮胡黄衣人要拔刀,但是他的右手像触了电,一颤,忙缩回,他惊叫:“你……”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看见:“你们谁是头儿?”
络腮胡黄衣人脱口道:“我!”
“要是不想像你们那个老七,带着他们赶快走!”
络腮胡黄衣人还没有说话。
拉着中年妇人那名黄衣人,松了中年妇人拔刀砍向年轻人。
相当快,快得连中年人想惊叫都没来得及。
姓郭的年轻人不慌不忙,扬掌拍偏了刀锋,跟着一掌拍在那名黄衣人的胳膊上。
那名黄衣人大叫丢刀,左手抱住了右胳膊,头上见了汗珠,一颗颗豆大。
谁都看得出,他那条右胳膊完了。
姓郭的年轻人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这些沙匪,平日只有人家怕他们,那受过这个?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我就不信!”
三把刀刀光闪闪,砍向了年轻人。
中年人这回惊叫出声!但,挥刀的三名黄衣人全丢了刀,也都左手抱右腕,头上的汗珠子豆大。
谁也没看见年轻人出手。
但是谁都知道,这三个的右手也完了。
年轻人又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络腮胡黄衣人定过了神,忙点头:“走!走!”
他忙往外走。
领头的说走,而且也走了,走得还挺快,别的还敢不走,都急忙往外走,顾不得手腕疼、胳膊疼了。
年轻人又是一句:“把隔壁那个带走!”
转眼间都走光了,当然也把隔壁那个带走了。
年轻人望中年人:“三位安歇吧!”
他转身要走。
他真像个没事人儿!只听中年人说了话:“等一等!”
年轻人停住了,回过了身。
中年人挨了两刀背,这时候似乎忘了疼:“尊驾会武?”
姓郭的年轻人道:“学过两年。”
他是客气。
“尊驾是位大侠客。”
“当不起。”
“不是尊驾,我们一家就完了,尊驾是我们的恩人。”
“不是尊驾,我今夜就要露宿街头挨冻,尊驾才是我的恩人。”
年轻人说完话又要走。
隔壁那三个中年汉子这时候过来了,年岁稍长的那个叫:“东家……”
中年人道:“我没事,你们也还好吧?”
“都是仗着这位……”
“看来咱们都仰仗这位搭救。”
“东家,您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不是强盗么?”
“是强盗,可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是沙匪!”
“沙匪?”
“对,沙匪。”
“沙匪怎么了?”
“东家,这么多年了,沙匪出没大漠,没人敢惹,其实他们只有十个人,怎么会没人敢惹?”
“你是说……”
“他们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你是说……”
“东家,事情还不能算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的。”
中年人脸上变了色。
中年妇人在炕上紧拥着年轻姑娘,面无人色:“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转望着姓郭的年轻人:“这位大侠……”
姓郭的年轻人道:“这位大哥,不要这么叫我……”
“那……”
那叫什么?“原先你是怎么叫我的?”
原先叫“老弟”。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不敢,不敢……”
“那就什么也别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是说,您来自‘漠北’,一定知道沙匪。”
“听人说过。”
“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这我不清楚,或许有吧!”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转过脸去:“东家……”
中年人也跟中年妇人一样,连声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能不能请这位跟咱们作伴,一起走?”
原来如此!中年人忙望年轻人,还没有说话。
姓郭的年轻人已经点了头:“行,我跟诸位一起走。”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喜形于色,连忙打躬作揖:“谢谢,谢谢……”
姓郭的年轻人道:“时候不早了,都请安歇吧!”
他转身出去了,他回了隔壁屋,回屋就躺上了炕。
那三个中年汉子跟着回来了,见年轻人上炕躺下了,没敢打扰他,也都静悄悄的躺下了。
不只他们静悄悄,到现在为止,整个客栈也都是静悄悄的。
恐怕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说的是实情,这帮沙匪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事情还不能算了,不然有人敢惹沙匪,而且让沙匪铩羽而归,在这一带是天摇地动的大事,为什么没人敢吭一声?实情归实情,可是姓郭的年轻人似乎没当回事,他睡得似乎很安稳。
天一亮,中年人一家就走了,姓郭的年轻人当然跟中年人一家一起走。
客栈里,从后往前走,其他的屋都还没开门,可是谁都知道,那些屋的人都起来了,都从门缝、窗户缝里往外看。
白看,他们看不出敢惹沙匪,能让沙匪铩羽而归的,是那一位?到了柜房,掌柜的跟伙计也都特别客气,脸上堆满了笑,可是看得出,笑得就那么不自由,有点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几位的意味。
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坐人的那一辆,当然是中年人一家三口坐,装行李的那辆,则是由三个中年汉子轮流押车。
怎么叫轮流押车?他们三个得有一个去赶那辆车。
中年人请姓郭的年轻人跟他一家三口一起坐那辆车,年轻人说什么都不肯,他坐装行李的那辆车,只不过是坐车里,没挤车辕罢了。
三个人坐车辕,也坐不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大路上走,放眼一片黄,让人心里发躁。
快晌午的时候,终于有别的颜色映人了眼帘。
别的颜色出现在大路上,大路中间。
那是一点黑!稍近,黑变成了一团。
再近,看出来了,那是个人,黑衣人。
又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那是穿一身黑衣的死人!怎么说那是个死人?
因为他直挺挺的横着躺在大路中间,一动不动。
要是个活人,马车来了,他怎么会不躲?就算不起来,他也该往一旁挪挪,让出路来。
要是个活人,他又怎么会大太阳底下,躺在这满是黄尘的大路上。
前车先停住了。
接着后车也停住了,后车赶车的问:“怎么不走了?”
前车赶车的答话:“路上有个死人!”
后车赶车的往车里照说一遍:“东家,路上有死人!”
后车里的中年人一家三口听见了,但是中年人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前车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何况前车还有位大侠呢!前车的人果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就要跳下车辕。
姓郭的年轻人在车里道:“这位大哥,那里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回过头来:“我去看看!”
姓郭的年轻人道:“不能去!”
“怎么了?”
“你忘了沙匪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这才猛想起,一惊忙坐回车辕,可是他道:“沙匪怎么会只来一个人?而且还这么……”
“我也不敢说一定是,可是不能不防,是不是?”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没说话,可是他也没再动,显然他是赞同姓郭的年轻人的说法。
只听姓郭的年轻人又道:“这位大哥,你说,他要不是个死人,咱们说的话,他听得见么?”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听得见。”
已经这么近了,那有听不见的道理?“既然听得见,明知道已经让人识破了,还这么躺着装死,有什么意思?”
“说得就是……”
忽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都给我住口!”
随着这话声,那个原以为是死人的黑衣人直直的坐了起来,现在看见他的正面了,长发披肩,奇瘦,像具干枯了的僵尸,脸上没一点血色。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倒抽一口冷气:“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口,他绝对庆幸,他没有过去看个究竟。
说着话,他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都往后挪身子,可惜车辕挡着,都挪不动。
只听僵尸似的黑衣人又说了话:“你们这两辆车里,昨天夜里有人杀了人,是么?”
没人答话,没人敢答话。
姓郭的年轻人答了话:“是的!”
“是谁?”
“是我。”
“我看不见你!”
“我这就让看见。”
姓郭的年轻人下了车,走到车前:“看见了么?”
僵尸似的黑衣人两眼之中突然闪现两道冷芒,比电还亮,可是很快的又隐敛不见了:“杀人的是你?”
显然,他看见了。
“不错。”
“小子,你才多大年纪?”
“这跟年纪有关么?”
“你能杀人?敢杀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些沙匪里,有人年纪也不大,他们都能当沙匪,我又怎么不能杀人、不敢杀人?”
“不错,他们之中年纪轻轻,不过廿几岁,廿几岁就死了,叫人怎么能不疼?”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前扑后仰,并且发出一声声像哭似的怪声,刺耳难听,让人毛骨悚然。
还好,他很快就停住了:“小子,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郭年轻人毫不犹豫:“我叫郭解,你不会认识我。”
“你是什么东西?我会认识你,我是看会不会认识你家大人。”
“也不会,我家大人已经都没了。”
“你是说都死了?”
“是的。”
僵尸似的黑衣人以拳捶地,砰然有声,黄尘飞起:“令人好恨!”
“你恨什么?”
“我只能杀你一个!”
“你这么恨我?”
“你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厉声道:“我是说,你可知道,他是我什么人?”
“不知道!”
本来嘛!年轻人郭解怎么会知道。
“他是我外甥。”
“你是他舅舅?”
“亲娘舅!”
“那就难怪你这么恨我了。”
“你明白了?”
“我倒认为你不该恨我。”
“那我该恨谁?”
“他的爹娘。”
“为什么?”
“他的爹娘没教好他。”
“他自小就没了爹,他的娘是我妹妹,他是在姥姥家长大的。”
“那你这个做舅舅的该自绝。”
“你……”
“因为你没有管好他。”
“住口……”
“难道我说的不是理?”
“我叫你住口!”
“今天你知道来找我报仇,那些沙匪又杀过多少人,他们的亲人又找谁报仇?”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袭黑衣吹了气似的忽然鼓起,一头长发也根根竖起,两眼冷芒暴射,霍地站起,望之吓人。
年轻人郭解像没看见:“你要是能知过,就此回去,你还能保住你一条命,否则,连你的命也得赔上……”
他话还没说完。
僵尸似的黑衣人身子已经腾空,带着一阵冰冷的阴风扑了过来。
地上的黄尘随着一阵旋风飞起,吓人!年轻人郭解没动,谁也没见他动,只看见僵尸似的黑衣人扑近了他,人影跟他一合,随见僵尸似的黑衣人又飞了回去,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落回了原处,他两眼冷芒连闪,脸上表情怪异。
年轻人郭解又说了话:“我说的怎么样?”
僵尸似的黑衣人也说了话:“小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
“你是怎么练的?谁教的?”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不想说,说了你不爱听。”
“我不爱听?”
“不是我行,是你自己不济!”
“住口!”
“看,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你可听说过‘活尸’?”
他可真像一具活尸!“没听说过。”
“你敢……”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说我‘活尸’不济的,放眼当今,你是头一个。”
“是么?”
“你究竟跟谁学的?”
“我说过了,我不想说。”
“你……”
“不要再说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难怪你敢碰‘大漠十兄弟’!”
“‘大漠十兄弟’?”
“你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我应该知道么?”
“你从那里来?”
“漠北。”。
“那你应该知道。”
“奈何我就是不知道。”
“你没说实话!”
“有那个必要么?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还真是,知道与不知道,似乎无关紧要。
僵尸似的黑衣人道:“我那外甥他们磕头拜把一共十个,所以叫‘大漠十兄弟’。”
“原来就是那帮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脸色一变:“他们号称‘大漠十兄弟’。”
“不管号称什么,仍然是沙匪。”
“不许你叫他们沙匪!”
“怎么,你也怕沙匪不好听?那就叫他们从此不要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不要再说了,回去告诉他们吧!”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我叫你不要说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振臂大叫:“你叫我不要说了?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
他终于碰上了一个。
“我是为你好。”
“我不能这样走,要是我这样走了,从此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
“那是对一般人说的,不是对我‘活尸’。”
“你把胜败看得这么重?”
“当然,重逾性命。”
“那你要怎么样?”
“我既然找上了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太自负了!”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个。”
“我本来是不愿为己太甚,可是你非要决出个生死,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不再让我走了?”
“愿你三思。”
“我又何止三思!”
僵尸似的黑衣人再度离地飘起,幽灵似的,随风扑向年轻人郭解,比头一次扑击还要快,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扑近,扑到一半他便扬了双手,两蓬黑雾似的东西,满天花雨似的,分左右罩向年轻人郭解。
年轻人郭解也扬了手,双手同时往外一挥。
那两蓬黑雾似的东西似遇到了狂风吹袭,忽地折回,全打在了僵尸似的黑衣人头、脸、身上。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声刺耳难听的惨叫,双掌回插,“噗!”
“噗!”两声,一插进心窝,一插进天灵,然后砰然倒下,没再动一动,只是全身冒起青烟,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年轻人郭解呆了一呆!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惊叫:“他自绝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是自绝了,只是照这情形看,不自绝他也活不了了。
他自绝应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把胜负看得太重,正如他所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明知不敌,只有自绝。第二,自食恶果,被自己的毒物所伤,明知活不了了,不如自绝,免得痛苦出丑。
不管怎么说,僵尸似的黑衣人都够刚烈的。
就这么转眼工夫,青烟冒起,恶臭随风飘尽,地上已只剩了一付白骨。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那见过这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
年轻人郭解转身上车,道:“这位大哥,咱们绕着过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拉缰挥鞭,赶着马车避开路中,从一旁过去。
前车这么走,后车当然也这么走;可是后头赶车的中年汉子还是看见了那具白骨,吓得直叫!从这一刻,一直到日头偏了西,前车、后车谁都没再说话,只听得见轮声跟蹄声。
本来半路上要停下来吃干粮的,可是这么一来谁也吃不下了,一直到日头偏了西,谁也没觉得饿。
日头偏西的时候,进了这座城。
这座城还是座边城,虽然还是座边城,可比那个关口强多了。
当然,这是座城,那只是个关口。
这座城不大不小,住家多了,也有了街道市集;进了这座城,你才知道大漠已经远了,你也才知道什么是热闹。
进城没多远,前车就在大街旁停下了;前车停下,后车当然也停下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大侠,我们东家到了。”
年轻人郭解不让这么叫,可是人家说什么也不敢再叫他“老弟”,年轻人郭解没再说什么,他明白,是该下车、该分手的时候丁,他下了车。
中年人从后车过来了,一脸感激,拱手:“仰仗恩公,我们这一冢又一次死里逃生。”
年轻人郭解道:“我当不起……”
“恩公就别再客气了,救命之恩,不是恩人是什么!”
还真是!年轻人郭解也没再说什么,道:“这一次是来找我的。”
“要不是恩公,我不信他会放过我们。”
的确,这错不了。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就到这个城,寒舍离这儿不远,请恩公……”
“谢谢,不了,我就在这儿下车。”
“恩公也到这儿?”
“不,我还要往前走。”
“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经晚了,走不了,今天走不了就得住店,那何如上寒舍……”
“谢谢,不了,我也许连夜走。”
“连夜走?”
“我急着上内地去。”
“恩公……”
“真的,不是客气。”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不敢强邀,我叫徐昌源,只要一打听,谁都知道;恩公要是不走,或者再来,务请光临舍下,让我表示一点心意。”
年轻人郭解答应了。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回了后车。
两辆马车动了,马车走了,年轻人郭解也走了,他上那儿去?他不过到了对街。
人生地不熟,他能上那儿去。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似乎决定了,他折回去往城门方向走。
倒不是要出城,而是过去没几家是家卖吃喝的。
这家卖吃喝的客人不多,这座城里卖吃喝的多了,不必都挤到这一家来,可是他还是没进去吃喝,买了两块大饼又走了。
走?他上那儿去?他到了一座破庙,这是他打听来的。
他自己知道,他吃喝不起,也住不起客栈,在那个关口的时候不一样,关口住店一定便宜,而且也只住一宿。
这座城里住店一定不便宜,何况还可能不只住一宿。
住多久?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上那儿去?怎么会?只有他自己明白。
身上没有多少钱,只有省点用了。
照他的所学,还愁没钱?不,强取豪夺的事,他不能干。
凭本事挣,那也得慢慢找,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先坐在庙门口,把两块大饼吃了,然后他才进庙。
打量这座破庙,不大,但是足够他容身。
庙不只破,还脏。
不花钱还想住什么样的地方?况且他也不怕,他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
地上有块掉了的门板,正好!他把门板拉到一边,吹了吹,磕了磕,干净了,可以当床了。
至少不必睡地上了。
但是,这座破庙久绝香火,连个蜡烛头都没有,今天恐怕要摸黑了。
摸黑就摸黑吧!不要紧,穷人除了睡觉,啥都不能干,既是睡觉还要亮儿干什么?所以,天一黑,他就躺上了门板,眼一闭,要睡了。
许是老天爷可怜穷人,亮儿来了。
亮儿从外头来,先是听见由远而近“叭嗒!”“叭嗒”的步履声,像是有人穿了一双破鞋。
继而,亮儿随着步履声一起来,然后是一个嘟嘟嚷嚷的话声:“这年头什么事儿都有,出门儿一会儿,窝都有人占!”
这是说谁?年轻人郭解坐了起来。
亮儿跟人一起进来了,那是半截蜡烛,拿在一个人的手里。
人则是个瘦老头儿,五十上下,人瘦削,长像猥琐,穿的更是破旧躐蹋,他进庙来把半截蜡烛往神案上一烧,然后转过了身,两眼一翻:“看什么看,我老人家说的就是你!”
郭解也说了话:“老人家是说我把这儿给占了?”
“可不?”
“这儿是老人家的?”
“你认为呢?”
“我认为这是座破庙。”
“我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不知道这是座破庙?破庙无主;可是也应该分个先来后到。”
“老人家是说,比我先到?”
“废话!”
“可是我来的时候,这儿并没有人。”
“我出去了,就是为找这半截蜡烛。我老人家胆小,夜里没亮儿不敢睡,你屁股底下那扇门板,就是我的床,睡了多少日子了!”
乱说,白天郭解来的时候,这扇门板上都是灰尘,脏得很,根本不像有人睡过。
郭解没说破,也没争辩,道:“原来老人家是出去了,只是,这么大的地方,多个人睡有什么要紧?”
“不行!”瘦老头儿一个脑袋摇得像货郎鼓。
“不行?”
“我老人家不喜欢跟人同睡,只要近处有个人,我老人家就睡不着。”
这就麻烦了。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你年轻轻的,身强力壮,何必跟我老人家争这个窝。”
郭解说了话:“我无意跟老人家争这个地方,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处去。”
“胡说,城里客栈多得很!”
“城里客栈是很多,只是我住不起。”
瘦老头儿呆了一呆:“住不起?”
“是的。”
“原来是个穷人,可是你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怎么不去挣钱呢?不像我老人家,年老体衰,已经没人要了。”
“老人家,我出来就是为挣钱,可是我白天刚到。”
“才来?”
“我是从外地来的。”
瘦老头儿皱丁眉:“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看你也怪可怜的,只是……”
郭解站了起来:“老人家别说了,我走!”
瘦老头儿一怔:“你走?”
“正如老人家所说,我身强力壮,那儿不能找睡觉的地方。”
话落,郭解往外走。
“等一等!”瘦老头儿抬手叫。
郭解停住:“老人家还有什么教言?”
“你不必走了。”
“怎么说?我……”
“你知道敬老,孺子可教;再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老人家就破例让你也睡在这儿。”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老人家不是不喜欢……”
“你是个可教的孺子,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那真是太谢谢老人家了。”
“别客气,可是你得把那扇门板还给我老人家。”
还说“还”!郭解不在意,忙道:“理所应当。”
他搬起门板,过去放在老头儿身旁。
瘦老头儿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委屈你了。”
“老人好说!”
“你就随便坐吧!时候还早,能相逢便是缘,咱们聊聊。”
“是!”郭解没犹豫,应一声就席地坐下,他也不嫌脏。
第 三 章
瘦老头儿深深的看了他两眼:“你姓什么,叫什么?”
“有劳老人家动问,我叫郭解。”
“郭解,朱家,郭解!你家大人一定想让你成为一个侠客。”
郭解微一笑,没说话。
“学过武?”
“学过两年。”
“念过书?”
“也念过两年。”
“文武双全!”
“不敢,那得谈得上。”
瘦老头儿没再多说,刚才一句“文武双全”,只是那么说说,其实他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如他所说的文武双全,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像他所说的文武双全,他道:“从那儿来?”
“漠北。”
“不近哪!”
“是的。”
“怪不得你会出来挣钱,那儿苦得很。”
“是的。”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人了!”
“这么说你也还没成亲?”
“没有,我那敢成亲,又凭什么成亲。”
“难怪!”
何来这么一句?郭解自是会问:“老人家……”
“没什么,我老人家只是随口这么说说。”
郭解没再问。
“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
“多谢老人家指教。”
郭解话声方落,一阵香风袭人,烛火一暗复明,破庙里多了个人,是个中年美妇人,一身雪白,不只头巾白,连脚上一双绣花鞋都是白的;不只美,还媚,媚到了骨头里。
只听她道:“老鬼,你在这儿?”
瘦老头儿很平静,似乎在意料中:“可不?”
“你什么意思?”
“我老人家刚跟这年轻人说,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你说我什么意思?”
“你是要管闲事?”
“我老人家就是不能看你害年轻男人!”
中年美妇人勃然色变,一时间她变得凄厉吓人,但是刹那间她又恢复了,道:“老鬼,你弄错了,我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
“是么?”
“信不信由你。”
“我先问问,你这是给谁戴孝?”
原来中年美妇人是戴孝。
“我男人。”
瘦老头儿一怔:“巴‘活尸’?”
“我只嫁了这一个男人!”
原来这中年美妇人是僵尸似的黑衣人的妻子,这真是……
怪不得他会早死,而且是横死。
瘦老头儿霍地站了起来:“巴‘活尸’死了?”
“废话!”
“他是怎么死的?”
“我刚跟你说过,我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你说我男人是怎么死的?”
“我老人家听见了……”瘦老头儿忽地一怔:“难道巴‘活尸’的死,跟他有关连?”
“你说呢?”
“跟他有什么关连?”
“老鬼,你是不是装糊涂?”
“我老人家装糊涂?难道巴‘活尸’是死在他手里?”
“要不然我找他干什么?”
瘦老头儿叫了起来:“巴‘活尸’真是死在他手里!”
“废话!”
“我老人家不是装糊涂,我老人家是不信,他能杀巴‘活尸’?”
“事实上他的确杀了我男人。”
瘦老头儿霍地转过脸去:“年轻人,真的?”
看来他还是不信。
郭解道:“老人家,其实她男人是自绝身亡。”
这是实情。
“我说嘛……”
中年美妇人厉声道:“他胡说!”
瘦老头儿目光一凝:“你刚才怎么说?”
郭解道:“我说她男人是自绝身亡。”
中年美妇人道:“你还敢……”
她似乎要动。
瘦老头儿抬手一拦:“慢着……”他望着郭解:“年轻人,我老人家清楚,巴‘活尸’是个刚烈高傲的人,可是他没有理由自绝。”
“他有理由。”
“他有什么理由?”
“他中了他自己的毒。”
“他中了他自己的毒?”
“不错。”
“他怎么会中了他自己的毒?”
“他想用他的毒伤我,我把他的毒拍了回去。”
瘦老头儿“噢!”地一声道:“我老人家明白了,他没躲掉!”
“不错。”
“他明知道活不了了!”
“应该是。”
“年轻人,你真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你杀了巴‘活尸’!”
中年美妇人厉叱欲扑。
瘦老头儿抬抬手:“你上吧,我老人家不管了。”
中年美妇人一怔,没动:“怎么说,你不管了?”
“没错,我老人家不管了。”
“你不是来管闲事的么?怎么又不管了?”
“你可别弄错,我老人家可不是怕你,也不是认为你该找他报仇。”
“那是什么?”
“他都能杀了巴‘活尸’,还用我老人家操什么心?”
还真是!“老鬼,你是说……”
“你报不了这个仇了,我老人家劝你就此回头,找个人改嫁算了。”
中年美妇人道:“老鬼,谁不知道我夫妻情爱甚笃。”
“我老人家知道,可是我老人家是为你好。”
“不必!”
“你要是不听老人家的,恐怕就要做对同命鸳鸯了。”
中年美妇人厉笑:“老鬼,你说我报不了这个仇?”
“你自己知道,你比你那男人如何?”
“你是说我不如我男人!”
“我老人家不是说了么,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当然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来了。”
“我老人家却觉得可惜。”
“可惜?”
“像巴‘活尸’那样的,可以死;像你这样的,不能死。”
中年美妇人脸色一变:“老鬼,你敢……”
“天地良心,我老人家可没别的意思;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我老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应该高兴才对。”
中年美妇人脸色恢复了:“你既然这么说,我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你叫我老人家走?”
“你既然不管这个闲事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我老人家只说不管,可没说不看热闹。”
“你想看热闹?”
“说看热闹是假的,会死人的事有什么好看的?再说我老人家也看多了,想看看这年轻人能让巴‘活尸’自绝的身手,才是真的。”
“那你就留下看吧!小心溅一身血。”
“我老人家不怕,你上吧!”
“你怕我不上!”
中年美妇人一声冷笑扑向郭解。
她扑是扑,可是没出手,只是挺着胸扑向郭解。
瘦老头儿一怔,叫道:“这算那门子拼命法?”
郭解也一怔,他不能向着坚挺高耸的酥胸出手,滑步躲了开去。
中年美妇人如影随形,依然是挺着胸,不出手。
瘦老头儿叫:“说什么你们夫妻情爱甚笃,你才守了多久的寡……”
郭解更不敢出手了,又躲。
中年美妇人紧迫不舍,硬往上撞。
瘦老头儿忽然怪叫:“年轻人,不对!小心她身上有东西!”
郭解两眼闪寒芒,出双掌,一托一扬。
中年美妇人身躯离地飞起,然后断线风筝似的往庙外飞去,飞出庙外轰然一声,一团火光,然后什么也不见了。
瘦老头儿惊叫:“真是,天!”
郭解肃然欠身:“多谢老人家。”
瘦老头儿抬手拦:“别谢我,她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所以牺牲自己以求跟你同归于尽,我老人家冤枉了她。”
郭解道:“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身上藏了这种东西,我不该让她死。”
“不,年轻人,照这么看,她既然找上了你,不是她死,就是你亡。”
郭解没说话。
“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女人,倒是可敬,巴‘活尸’能娶这么一个女人,也该含笑瞑目了。”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说得是,这位可敬。”
瘦老头儿目光一凝:“年轻人,你好高绝的‘接引’功力!”
“老人家夸奖。”
“你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你真来自‘漠北’?”
“真的。”
“‘漠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个?”
郭解没说话。
“年轻人,你是跟谁学的?”
郭解还是没说话。
“不能说?”
“老人家原谅。”郭解说了话。
“好吧!我老人家问点能说的,你怎么会惹了巴‘活尸’?”
“我伤了几个沙匪,其中一个是他的外甥。”
“你知道?”
“他说的。”
“没错,他是有那么一个外甥;就因为他,所以‘大漠十兄弟’才横行这么久,没想到却伤在你手里,你又有什么引‘大漠十兄弟’觊觎的?”
实在瞧不出。
“不是我……”郭解告诉了瘦老头儿。
听毕,瘦老头儿道:“难怪,是该有个人伸伸手了。”
郭解没说话。
“也许你想说,你为什么不伸手?”
郭解道:“不敢,老人家一定有理由。”
“你怎么知道?”
“否则老人家一定会伸手。”
瘦老头儿沉默了一下:“我是有理由,不怕你见笑,我惹不起巴‘活尸’。”
郭解没说话,他不好说什么。
“不止是我,放眼当今,惹得起巴‘活尸’的还真没几个。年轻人,想不到你会是其中的一个。”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郭解还是没说话,他还是不好说什么;承认,不安;不承认,又透着假。
“这一下,七个剩五个了;一旦传扬出去,准会震惊武林。”
郭解说了话:“七个剩五个?”
“佛、道、儒、神、仙、鬼、狐!”
“老人家是说……”
“怎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佛、道、儒、神、仙、鬼、狐!”
“我不知道。”
“教你武功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怎么会?”
“我不知道。”
“他都告诉过你什么?”
“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是真的?还是不能说?”
“是真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人家,不该有这种事么?”
“当然,他是你师父,既然放你出来,该告诉你一些武林事。”
“说不定连他老人家自己都不知道。”
“不可能。”
“不可能?”
“当然!”
“老人家怎么知道?”
“道理很简单,从他教给你的这身武功看,他绝对是位高人;既是高人,怎么会不知道武林事?”
“可是他老人家没告诉我。”
“那是他没告诉你,不是他不知道。”
“其实,不是他老人家放我出来的,是我自己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
“不是。”
“那你说不是你师父放你出来的,是你自己出来的。”
“他老人家过世了,家里已经没人了。”
瘦老头儿一怔:“原来……”他忽又一怔:“你刚说家里已经没人了。”
“是的。”
“你师父跟你家里……”
“我跟他老人家住一起,他老人家养我、教我。”
“原来如此,你自己家里也没人了。”
“是的。”
“你师父也只一个人?”
“是的。”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解不吭声了。
“这也不能说?”
“他老人家不许说。”
“你这个师父不许说的,还真不少!”
“他老人家根本不许提他。”
“为什么?”
“他老人家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没有。”
“为什么不问?”
“他老人家既然没告诉我,就一定有他老人家不告诉我的理由,何必问?”
有道理。
瘦老头儿看了郭解一眼:“你是个好徒弟。”
不知道是不是好话!
郭解把它当好话:“谢谢老人家。”
瘦老头儿又深深的看了郭解两眼,微一点头:“好吧!我告诉你。”
“老人家要告诉我什么?”
“我告诉你佛。道、儒、神、仙。鬼、狐是什么意思。”
“谢谢老人家。”
“不用客气,咱俩总算有缘,你坐!”
郭解还站着,闻言又席地坐下。
容得郭解坐好,瘦老头儿又说了话:“佛、道、儒、神、仙、鬼、狐,是七个人,当今武林中的七个高人,七个顶尖人物……”
郭解道:“原来他们是七个人!”
“你念过书不是?”
“是的,念过两年。”
“那你就能从字面上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物。”
“是的,可是老人家说七个只剩五个……”
“鬼、狐已经死了,都死在你手里,从此除名。”
郭解呆子一呆:“老人家是说,那一对夫妻……”
“姓巴的号称‘活尸’,鬼指的是他;他女人姓花,号称‘妖狐’。”
“原来……”
“七个高人他夫妻占了两个,可是先后都死在你手里。”
“他们两个也算高人?”
郭解似乎不信。
“那是你高,可是天下武林都视他夫妻为七大高人里的两个;‘大漠十兄弟’里的一个,是姓巴的外甥,所以‘大漠十兄弟’一直没人敢惹,就是最佳例证。”
“另外五位也不敢惹?”
“这七个高人虽然称佛、道、儒、神、仙、鬼、狐,那不是排名,而是这么说顺口,其实他们七个的修为差不多;鬼、狐占了两个,又是夫妻,惹‘大漠十兄弟’就等于惹了鬼、狐,谁都会考虑考虑。”
“如果真如老人家所说,那还算得什么高人?”
“你是说……”
“高人就不该有所顾忌,任那帮沙匪横行。”
“小伙子,高人并不意味都是侠义。”
“老人家是说……”
“像姓巴的跟姓花的这夫妻俩,算侠义么?”
还真是。
郭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还有就是与世无争,啥事儿都不管的,像佛、道、儒,一个和尚,一个老道,一个穷酸,两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他们就从不闻问武林事。”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佛是和尚?”
“可不!”
“老和尚?”
“算算和尚年纪是不小了。”
郭解没说话。
“怎么?”
郭解说了话:“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
瘦老头儿也没在意,道:“所以所谓高人,只能说他们是眼下武林中的顶尖人物,而且我刚才也说错了,不是剩下五个,该是剩下六个。”
“六个?”
“不错。”
“怎么会?”
“小伙子,我老人家有我老人家的道理。”
“老人家是说……”
“那多出来的一个,是你师父。”
郭解一怔:“他老人家?”
“可不!”
“老人家……”
“你不明白?”
“是的。”
“我说给你听,先前我怀疑你那个师父,是这几个里的一个;后来一想,又觉不对……”
郭解凝神听。
“我刚跟你说过,这七个的修为都差不多,或许有个高低,但高不了多少,也低不了多少;其中任何一个教出来的徒弟,绝不可能让姓巴的跟姓花的夫妻俩,先后死在他手里……”
有道理。
郭解没说话。
“你师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他的修为一定比这几个还要高;你想,他还能算不得高人么?既然又是一个高人,怎么能说天下武林的高人,剩下五个了呢?”
更有道理!郭解点了头。
“其实,说六个都不见得对!”
郭解不免微一怔:“怎么?难道……”
“没听人说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师父这么一个高人,大家伙都不知道,又怎么见得没有别的了呢?”
也有道理。
郭解又点了头。
瘦老头儿忽然站了起来:“小伙子,我老人家走了,这儿让给你了。”
郭解忙跟着站起:“老人家怎么要走?”
瘦老头儿道:“小伙子,我老人家是为你来的,既然你用不着我:老人家操心了,我老人家还留在这儿干吗?”
“如今已经这么晚了……”
瘦老头儿一摆手:“不要紧,我老人家根本也不是来睡觉的?再说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没法儿睡了。”
“我是说已经这么晚了,老人家上那儿去?”
“不用担心,我老人家自有去处;小伙子,有缘再谋后会吧!”
瘦老头儿真是说走就走,话落,烛火一暗复明,他人已经不见了。
看来,这个瘦老头儿也是位高人。
应该是,不然怎么敢来管花“妖狐”的闲事。
瘦老头儿不见了,等到瘦老头儿不见了,郭解才想起忘了问人家尊姓大名,怎么称呼了。
没办法了,瘦老头儿说有缘再谋后会,只有等后会时再问了。
郭解过去躺在门板上,他以双手当枕,睁着眼望庙顶。
一时半会儿他睡不着,他怎么睡得着?为省钱夜宿破庙,没想到碰上这么多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是让步履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神案上的半截蜡早烧没了,门口站着个人。
那个人是个女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很美,一身俐落打扮,也一脸的机灵像。
郭解忙坐了起来。
小姑娘说了话:“你这个人,吓我一跳。”
郭解没说话。
小姑娘接着道:“直挺挺的躺在这种地方,尤其是躺在门板上,我还当是……”
她住口不言,还当是什么,没说出来。
不用她说,郭解明白,只是他还是没说话。
“哎!你醒了没有?”小姑娘问了话。
“醒了。”郭解不能不说话了。
“醒了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当成了什么?”
“我知道。”
小姑娘一怔:“你知道?”
“不错。”
“真知道?”
“真知道!”
“什么?”
“死人。”
小姑娘不好意思了:“你可别生气!”
郭解没说话。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
“真没有生气?”
小姑娘有点罗嗦,许是小姑娘都这样。
“真没有。”郭解似乎没在意。
小姑娘似乎放心了,笑了!笑起来更美,花儿开了似的:“那我进来了?”
郭解道:“你随时可以进来。”
“真的?”
她还真是罗嗦。
“当然,这座庙又不是我的!”
大实话!小姑娘进来了,一直走到郭解面前,眨动着一双美目,歪着头看了看郭解:“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郭解没说话。
“这座庙不是你的。”
郭解说了话:“本来就不是我的。”
“我还能不知道!”
真是,不用想也知道。
郭解又没说话。
“你怎么睡在这儿?”
郭解说了话:“我住不起客栈。”
“怎么,连客栈都住不起?”
恐怕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看小姑娘的穿着打扮,应该是。
“不错。”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瞧我问的,要是本地人,谁会不回家?”
郭解没说话。
“我也不是本地人。”
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怎么?”郭解说了话。
“不然你怎么老不说话,都是我说。”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你是不是讨厌我?”
“讨厌你?”
“是呀!”
“那怎么会!”
就是嘛!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谁会讨厌?当然,郭解不是因为这,而是萍水相逢,又刚见面,根本谈不上讨厌不讨厌。
小姑娘又笑了,更美:“那就好,能让我坐坐么?”
她要坐下,坐门板上。
当然了,姑娘家爱干净,能跟郭解一样,席地就坐?“你请!”
郭解要站起来。
小姑娘忙道:“哎!你干什么?”
“我让你坐。”
“我一个人那坐得了整块门板?你也坐!”
“不了……”
“怎么?你还有什么顾忌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看你不像是个迂腐的人。”
“这……”
“你不要动,你不坐,我也不坐了。”
郭解没动,道:“我不起来了,姑娘请坐就是。”
他往一旁让了让。
“这不就是了么?”小姑娘含嗔的望了郭解一眼,拧身坐下了,就坐在郭解身旁。
第 四 章
每一个姑娘家都会香香的,不是脂粉香,就是自然香,那是最动人的。
小姑娘自也不会例外。
可是,郭解他就像没闻见什么一样。
小姑娘偏过脸来问:“你从那儿来?”
“漠北!”
“天!漠北?”
“不错。”
“听说那儿很荒凉。”
“是很荒凉,不过景色很美。”
“可是很苦!”
“我倒不觉得。”
“你不觉得?”
“我是在那儿长大的,我舍不得离开那儿。”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得已,家里已经没人了。”
“那你出来是……投亲?”
“我没有亲人。”
“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了?”
“不错。”
“我明白了,那你是出来谋生?”
“不错。”
“打算上那儿去?”
“不知道。”
“那要看那儿可以谋生?”
“不错。”
小姑娘深深看郭解两眼,目光中有怜惜,也有同情。
郭解似乎没觉出什么来,因为他根本没看小姑娘。
只听小姑娘道:“我跟你不一样。”
郭解道:“姑娘有家有亲人,而且出身富家。”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不是出来谋生的。”
“姑娘是出来……”
“我是出来找我爹的。”
“令尊怎么了?”
“我爹出来太久了,一直没回家,我娘不放心,叫我出来找我爹回去。”
“只姑娘一个人?”
“是啊!”
“令堂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不也一个人么?”
“我不一样,我是个男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一个人出门?”
“那倒不是,只是……只是,姑娘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
“这倒好!昨天我在这儿碰见一位老人家,他告诉我说,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奇-书-网,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
小姑娘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说不知道是骗你的,我也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你小看我了。”
“我没有……”
“我是说你别看我是个女人,年岁又不大,我能保护自己。”
“是么?”
“你不信?”
“姑娘会武?”
“会!我从小就学武,我爹娘教我的,很不错,几个大男人近不了我的身。”
“是么?”
“你还是不信?”
“我看不出。”
郭解这是实话,不止他看不出,谁都看不出。
其实,不用看,想就知道了;一个小姑娘家,要是没有防身之能?她娘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在这茫茫人海、险恶的江湖上找她爹?“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要是真碰上郭解这样的,她那防身之能只怕派不上用场。
郭解微摇头:“那倒不用,我相信姑娘所说是真;只是,正如那位老人家所说,外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光会武还不够……”
“你是说还得经验、历练?”
“不错。”
小姑娘笑了:“你放心,我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是么?”
“你又不信?”。
“我……”
“告诉你,从小我爹就带着我往外跑,只这一回没带我。”
“可是姑娘才多大?”
“你是说我年岁不大,怎么会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不错。”
“告诉你,一半的经验、历练;一半还要靠这儿!”小姑娘抬手指指头。
这是说,有一半要靠机灵劲儿。
这,不只郭解信,谁都信,小姑娘一脸机灵像。
郭解没吭声。
“信了吧?”小姑娘问。
郭解道:“说机灵,我相信姑娘够机灵。”
“放心了吧!”
郭解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放心,或是不放心?小姑娘话锋忽转:“你关心我?”
郭解一怔:“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小姑娘就紧跟着一句。
郭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小姑娘又一句:“为什么?”
郭解定了定神:“姑娘是说……”
“我是说,你为什么关心我?”
“我刚说过,倒也不是……”
“我也刚问过你,那是什么?”
郭解沉默了一下:“虽然是萍水相逢,彼此总算认识了;虽然是一面之缘,只要不是别有用心,谁都会关心对方……”
“不见得谁都会。”
“至少我认为……”
“那是因为你这个人有一付好心肠。”
郭解欲言又止,他承认不好,不承认也不好,所以不干脆说话了。
小姑娘含笑深深一眼,这一眼没有怜惜与同情,有的只是欣赏。
郭解还是没觉出,因为他仍然没看小姑娘。
小姑娘话锋又转:“说了半天话了,我都忘了,我叫小珊,你呢?”
“我叫郭解。”
“郭解?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古时候有个朱家,郭解。”
小姑娘小珊“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朱家——郭解,怪不得听着耳熟,你一定会武。”
“怎么?”
“不然怎么会叫郭解?”
“学过两年。”
“应该不错。”
“不错?”
“两年不算长,可是对一个肯学的人来说,它就如同四年;看得出,你是个肯学的人。”
“是么?”
小姑娘小珊微一笑:“我不会看错人的。”
郭解忽然站了起来。
小姑娘小珊道:“干什么?”
郭解道:“我该走了。”
小姑娘小珊也站了起来:“可不,时候不早了。”
“姑娘也要走?”
“告诉过你了,我叫小珊!”
“这……”
“不该叫的时候干脆就你、我,姑娘、姑娘的,多别扭!”
郭解没吭声。
小珊道:“走吧!”
郭解往庙外行去。
小珊跟着他出了破庙。
出了庙门,郭解停住了:“姑……”
小珊瞪他:“又来了!”
郭解改了口:“你要往那儿去?”
小珊笑了:“这不挺好么?”
郭解没说话。
小珊问:“你呢?”
郭解道:“我要去买点东西吃。”
时候不早了,早饿了。
“我也要去买点东西吃。”
看来不只郭解一个人饿。
“你还没吃?”
“吃了还用买么?”
真是!
郭解没说话,往前走了。小桂跟着他。
没一会儿,到了一家卖吃喝的门前,这一家正是郭解昨天买大饼那一家。
他迟疑了一下:“我要买两块大饼,你呢?”
小珊道:“买两块大饼?为什么不进去吃?”
“不了,我不进去了。”
也就是说,要进去你进去。
“我明白了,跟住破庙的道理一样。”
郭解没吭声“不要紧,我有,走!”
小珊伸手拉着郭解就走。
郭解居然乖乖跟小珊走了,一直到进了店,小珊才放开了郭解:“坐吧!”
郭解站那儿没动,像没听见。
小珊道:“叫你坐,听见没有?”
郭解定过了神,可是仍站着没动。
小珊道:“怎么了?”
“我怎么能花你的?”
这当然是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只有郭解自己知道,那就是小珊的手拉着他的手,他像遭了电击一样,那种异样的感觉,瞬间传遍他的全身。
“咱俩算不算朋友?”小珊问。
“应该算。”郭解道。
“朋友之间可以通财,是不是?”
“可是……”
“如今我有,花我的;将来你有,花你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郭解这是实话。
“我看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有。”
郭解还待再说。
小珊道:“快坐下吧,人家等着咱们呢!”
郭解转脸一看,可不!店里的伙计正在身边站着呢!这他才跟小珊坐下,小珊点了两样吃喝,打发伙计走了。转过脸来,小珊含嗔的向郭解:“大男人家,这么婆婆妈妈。”
郭解道:“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花了你的,今后你怎么办?”
“什么今后我怎么办?”
“你出来找令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万一不够了怎么办?” 小珊笑了:“原来你是说这呀!这不用你操心,多你一个人能花多少,别说只多你一个人,就是多个十个八个,也花不完我带的钱,不信你看!”
她从腰里摸出一个革囊,打开口就往桌上倒,先是一阵砰砰响,掉下来的银子,然后又掉下来几片金叶子。
真不少,够个四口之家吃上好几年的。
立刻引来了在座所有客人的目光。
郭解没想到她会这样,呆了一呆,道:“快收起来吧!”
小珊又一笑:“财不露白是不?我不怕,谁有本事谁来拿。”
她毫不在意,慢条斯理的往革囊里收,边收还边问:“够不够?”
郭解怎么好说够不够?他没说话。
小珊又道:“万一不够也不要紧,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
收好了,把革囊又藏回腰里,吃喝也送来了,两个人很快的吃喝完了,小珊会了帐,走了;出了店门,郭解停住了。
小珊问:“怎么了?”
郭解道:“你要上那儿去?”
“你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是留在这儿,还是往内地走?”
“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的,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
“要不要我给你拿个主意?”
“你给我拿什么主意?”
“往内地去。”
“你呢?”
“跟你走。”
“跟我走?”
“可不?”
“你不是要找令尊么?”
“是呀!我也不知道我爹在那儿,说不定他就在内地。”
“也有可能就在这一带,是不是?”
小珊目光一凝:“你是不是不愿意我跟着你?”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能再花你的了。”
原来如此!小珊笑了,可也有点气:“我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郭解要说话。
小珊一敛笑容摇了头:“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不行!”
郭解微一怔:“你是说……”
“我是说你别想不让我跟着你。”
“还有这种事!”郭解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我说过,如今我有,花我的;将来你有,花你的;如今刚欠了我的,就想赖债一走了之呀!”
原来如此。
郭解笑了,要说话。
小珊又拉住郭解的手:“别说了,走吧!买两匹马去。”
郭解又一次的身不由己,乖乖的跟着走了。
可是走没几步,他俩又停住了,不得不停住。
因为小珊拉着郭解拐进了一条胡同,如今胡同里站着一个人拦住了去路,是个粗壮中年汉子。
与此同时,听见后头有动静,扭头一看,后头也站了一个,也是个粗壮中年汉子。
好嘛!两头都堵上了,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小珊道:“这是干什么?”
郭解没说话。
“这两个人,刚才在卖吃喝的店里见过。”小珊又道。
“没错,小姑娘好记性!”前面那粗壮中年汉子说了话:“要是刚才我们不在那家店里,如今我们也就不会来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小珊问。
“你没听明白?”
“没有!”
“刚才你在那家店里,是不是亮了你腰里那包东西?”
小珊“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你们俩看见了?”
“不错。”
“如今你们俩是冲着我那包东西来的?”
“谁有本事谁来拿,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
“如今我们俩来了。”
“你是说你们俩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你马上就知道了。”
“这是抢劫!”
“随你怎么说都行!”
“如今是什么时候?”
“你是说……”
“如今是光天化日之下。”
“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清楚。”
“难道此地就没有王法?”
“等我们把东西拿到了手,你再提王法也不迟。”
“你们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只身一个人。”
“你是说你有伴儿?”
“可不!”
“你是说你身边那个?”
“当然。”
“我没瞧见!”
小珊“哎哟!”一声:“你是个瞎子!”
“丫头利口,我把他瞧没了!”
敢情是没把郭解放在眼里。
小珊要说话。
只听背后那名道:“你真好兴致。”
前头那名话锋转了:“丫头,我这个同伴不耐烦了,你是乖乖交出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小珊道:“我看你们恐怕得自己来了。”
前面那名一咧嘴:“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
“你可别后悔!”
“我说过,谁有本事谁来拿,只要拿得走,我没有话说。”
“那就行。”
前面那名一点头,大踏步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后头那名悄无声息走到,伸出粗壮的一双胳膊,向着小珊拦腰就抱。
小珊似乎没觉察,她没动,一动没动。
眼看就要抱着,郭解动了,他脑袋后头像长了眼,伸手抓住了后头那名一条胳膊,往上一带,往前就扔。
后头那名惊呼一声,偌大个身躯离地飞起,飞过小珊头顶,直向前面那名撞去。
前面那名一惊伸双手去接,接是接住了,但是他站立不稳倒了地,倒地之后两个人一起滚翻,一连好几个才停住。
够狼狈的,衣裳破了,脸上见了血,满身满头是土。
小珊拍手笑:“这算那一式?懒驴打滚?”
那两个翻身跃起,一脸惊恐,各自抬腿往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
小珊“哟!”地一声,道:“动家伙了!”
郭解道:“我所以没伤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没动兵刃。”
这意思就是说,你们敢动兵刃,我就要伤人了。
那两个像没听见,挺着匕首,恶狠狠的逼了过来。
小珊笑着道:“我的同伴可不是没明说呀!”
那两个仍然听若无闻,未近,扑过来就扎。
不是一人扎一下,而是两把匕首都取郭解,而是要害。
只听小珊道:“你们两个要倒霉了!”
那两个真倒霉了,只见郭解一伸手,两把匕首已经都到了他手里。
那两个大惊,要退,郭解握两把匕首的手往外又一伸。
只听那两个一声惨叫,紧接着血光崩现,他两个左手各抓右腕暴退,血从左手指缝流出来,往下滴。
小珊道:“你们两个没什么本事嘛!还要不要我腰里东西呢?”
那两个仍像没听见,转身就跑,转眼拐弯不见了。
郭解一抬手,两把匕首飞出去落在了胡同边的阴沟里。
小珊转过了脸:“还是你的本事大!”
怪的是她并不惊奇。
郭解道:“只能说他俩太不济。”
这是他客气。
小珊并没有多说:“谢谢你了。”
郭解道:“举手之劳,谢什么!”
“你看,你不让我跟着你行么?”
“你是说……”
“我一个单身女儿家,身上带这么多值钱的东西,随时都会遭抢,是不?”
“你不说你不怕么?”
“我是不怕,要是怕怎么出来?可是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应付又是一回事。”
“你不说能应付么?”
“一般的能应付,高手可就不敢说了。”
郭解没说话,事既至今,他能说什么?小珊也没再多说,扯了他一下:“走吧!”
郭解道:“你刚说去买马?”
“是呀!”小珊道。
“买马干什么?”
“代步哇!瞧你问的!”
“代步?”
“怎么了,你不会骑马?”
“那倒不是。”
“我说嘛!漠北来的怎么不会骑马。”
“走路不行么?”
“我走不了,又不是近路!”
“走不了?”
“可不,别忘了,你是个大男人,我是个女儿家。”
“那就买一匹,你骑,我走路。”
“怎么了,又怕花我的?”
还真是!可是郭解没说话。
“要买就买两匹,要不买就都。别买,可是我走不了你得背我!”
郭解仍没说话,他能说什么,答应还是不答应?“走吧!”小珊又拉住了郭解。
郭解又跟着走了。
从胡同另一头出去,是另一条大街,拐个弯就是一家“骡马行”。
小珊道:“到了,就是这一家!”
郭解道:“这儿你熟?”
对呀!她怎么知道这儿有家“骡马行”?
“不跟你说了么?我一直在外头跑”
她没明确表示,是不是对这座城熟。
郭解也没有多问,小珊拉着他进了那家“骡马行”。
“骡马行”里,除了一座柜台、几条板凳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本来嘛!谁把牲口养在柜房里?没见牲口,可是有一股子牲口味儿。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两位请坐!”
小珊道:“我们要买两匹。”
伙计还没有说话,一个低沉话声从后头传了过来:“请两位客人后头挑马!”
牲口在后头。
伙计忙抬手往后让。
后头是个院落,旁边还有跨院,伙计陪着郭解、小珊进了跨院。
跨院不小,两边都是马厩,又是骡子又是马,还有几头驴,总共几十匹。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中等壮汉,一脸的络腮胡,挺吓人的。
伙计冲他一哈腰:“管爷,客人到了!”
络腮胡脸上没什么表情:“客人交给我了,你回前头照顾着去吧!”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
络腮胡转望郭解跟小珊:“两位要买马?”
小珊道:“是呀!”
“不知道两位要买几匹?”
“两个人当然要买两匹。”
“两位是自己挑,还是要我……”
“不用,我们自己挑。”
“小号的马都在这儿,请!”
小珊拉着郭解走向马厩,络腮胡陪着过去。到了马厩前,小珊一匹一匹看。
络腮胡在一旁道:“小号的马,都是关外名种……”
小珊道:“算不上好马,可是都还行。”
络腮胡不说话了,他知道,碰上了行家,他没有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姑娘,会是位行家。
他更没有想到,更高明的行家,就在小姑娘身旁。
看完了马厩里的马,小珊挑了两匹,一黑一白。
络腮胡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小号最好的两匹马。”
这是实话。
郭解跟小珊也都知道,络腮胡说的是实话,小珊道:“多少钱?”
络腮胡抬了手:“两位请这边说话。”
那儿有间屋,进了屋,是间待客厅,挺不错的待客厅;络腮胡招呼两人坐下,又给两人倒了两杯茶,然后才道:“不算鞍配,一共是二十两。”
“连鞍配一块算呢?”
“共是二十五两。”
“当然是连鞍配一块儿算。”
“有的客人自己有鞍配。”
“我们没有。”
“那就是二十五两。”
郭解道:“能不能少算点儿?”
络腮胡微一摇头,要说话。
小珊道:“不用了,给我们拉出来吧!”
络腮胡抬了手:“两位先请用茶!”
“我们不渴……”
“我们这儿的规矩,茶是甜的,图个吉利,一路平安。”
谁不愿图个吉利?谁不愿一路平安?郭解跟小珊端起杯来就要喝,小珊忽然停住了,也拦住了郭解,凝目望络腮胡:“你们这是黑店!”
郭解一怔!络腮胡道:“姑娘怎么这么说?”
“不然怎么在茶里下了药?”
郭解扬了双眉。
络腮胡咧嘴笑了:“那是糖,我刚说了,茶是甜的。”
不错,他是说了。
“糖跟药我还能分辨不出来?”
“姑娘又没喝……”
“喝了才能分辨,那就不算本事了,也来不及了!”
还真是!“姑娘真能说笑。”
“你不承认?”
“本来就是糖。”
“你喝!”小珊把茶杯递向络腮胡。
络腮胡笑着摇头,笑得不自在:“这茶是给客人喝的,我们不能喝,也不敢喝。”
“可是这茶是我这客人给你喝的。”
“不行,我们不能,更不敢坏了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可以变,可以改。”
“至少我们不能变,不敢改。”
“谁能变,谁能改?”
“我们东家。”
“叫你们东家来!”
“我们东家出远门去了,不在家。”
小珊冷笑:“那就由我来变,由我来改,你是接过去自己喝,还是要我来强灌?”
络腮胡咧嘴一笑:“既是这样,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伸手把茶杯接了过去,接过茶杯,他沉了脸,把茶杯往地上摔去,“叭!”地一声,茶杯粉碎,茶水四溅,与此同时,他蹿了出去;随即,屋外出现了十几个,堵住了屋门。
小珊又冷笑:“掷杯为号哇!”
郭解道:“小珊,跟在我后头!”
他往外走,小珊跟在后头。
络腮胡在外头叫:“别让他们跑了!”
郭解要出屋,有两个扑上来出手。
郭解手一挥,那两个闷哼声中踉跄暴退,撞在了后头人身上,把后头人也撞得退了好几步,郭解跟小珊出了屋。
出屋就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两个粗壮中年汉子,各自包着右手腕,还吊在脖子上,正是见财起意那两个。
小珊“哦!”地一声道:“原来到了强盗窝了!”
郭解此刻也明白了,道:“你们是要给他们两个报仇?”
络腮胡道:“知道就好,上!”
他这一声“上”,那十几个一起动,有几个手里提着铁棍、铁条,有的则从腰里掣出匕首,就要扑。
就在这时候,一个喝声传了过来:“住手!”
这一声还真有用,那十几个忙停住,转身回望。络腮胡跟那两个也转身回望。
从院门走来一个人,中年人,郭解看见了这个人,一怔!中年人还没看见郭解,沉着脸问络腮胡:“你们这是干什么?”
络腮胡一指郭解跟小珊:“东家,这两个废了老丁、老刘一只手,如今上咱们这儿买马来了。”
中年人循络腮胡所指望,他看见了郭解,也一怔,脱口叫:“恩公!”
急步走向郭解。
这一声“恩公”,听得小珊、络腮胡等都一怔!郭解也叫:“徐老爷!”
中年人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在关口客栈救过的那一家的主人徐昌源。
只听徐昌源道:“恩公千万别这么叫,我当不起。”说话间他已到了近前,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鲁莽,得罪了恩公?”
郭解道:“倒不是鲁莽得罪了我,而是……”
他告诉了徐昌源。
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
第 五 章
郭解说完,徐昌源一脸惊恐,跟那十几个一起转望那两个。
这一看,都为之一怔,只剩下络腮胡,那两个不见了,络腮胡脸发白,很不安。
徐昌源道:“老管,老丁跟老刘呢?”
络腮胡嗫嚅道:“东家,他们两个跑了。”
这就证明郭解不是冤枉他们俩了。
徐昌源怒道:“从今天起,行里不要他们了;他们敢再来,马上报官!”
“是!”络腮胡低头答应。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他俩这种行径,还……”
络腮胡哭丧脸:“东家,我们不知道啊!他们俩没说实话。”
“你们不知道?”
“我们真不知道,他们俩只说在外头为一点小事跟人打了架,让人把手废了,不信您问大伙儿。”
那十几个都点头,异口同声跟络腮胡一个说法。
“不管怎么说,你身为掌柜,不明辨是非曲直,就带着人冒犯客人,就是不对;从今天起,我也不用你了……”
络腮胡忙叫:“东家……”
郭解道:“徐老爷,我能不能说句话?”
徐昌源忙转过脸来:“恩公怎么又这么叫……”
郭解道:“怎么称呼无关紧要,徐老爷不要太在意。”
“可是……”
“不知者不罪,还请徐老爷不要怪罪管掌柜。”
络腮胡抢步走了过来,不住的打躬作揖:“多谢两位,多谢两位!我糊涂,我该死,我糊涂,我该死……”
小珊道:“管掌柜,你还真是糊涂,真该死!要是我们俩喝了你那杯放了糖的茶,我们俩这两条命,岂不是早就没了!”
“我给两位跪下了。”络腮胡砰然一声真跪下了。
徐昌源道:“老管……”
络腮胡白着脸道:“东家,这两位能废老丁、老刘的手,我怕大伙儿不是对手,在茶里下了蒙汗。”
徐昌源怒道:“你……”
郭解道:“徐老爷,管掌柜遭受蒙骗,一心想为朋友报仇,情有可原。”
徐昌源道:“老管,我看在恩公的份上,你起来吧!”
络腮胡竟然磕了头:“谢谢两位,谢谢东家!”
他站了起来。
徐昌源向郭解、小珊抬了手:“恩公请那边坐!”
他是往那边院子让。
郭解道:“谢谢徐老爷,不打扰了,我们急着赶路。”
“恩公既然来了……”
“真是急着赶路,不是客气。”
“既是如此,我不敢强邀,恩公是要往内地去?”
“是的。”
“恩公要买马?”
“是的。”
“挑好了么?”
“挑好了!”
徐昌源转望络腮胡:“老管,那两匹?”
络腮胡抬手一指:“那匹黑的跟那匹白的。”
“不行,你上我家去,把我那两匹拉来。”
郭解不等络腮胡答应便道:“不用,这两匹就行。”
络腮胡望徐昌源。
徐昌源道:“恩公,这两匹不算好马。”
郭解道:“我知道,我们也只是代步而已。”
“可是……”
“谢谢徐老爷的好意,就是这两匹吧!”
“既是如此,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老管,快把两匹马备好。”
络腮胡一声答应,人多好办事,拉马的拉马,取鞍配的取鞍配,转眼工夫就把两匹马备好了。
络腮胡道:“两位……”
郭解上前接过了两匹马的缰绳。
小珊从腰里取出了革囊。
徐昌源道:“姑娘这是干什么?”
小珊道:“讲好了的,共是……”
“分文不要,我奉送。”
“不行……”
“两位这是打我的脸!”
“你要是不要钱,我们就不要马了。”
“姑娘,郭大侠是我的恩人。”
“桥归桥,路归路,如今我们是买马。”
“恩公……”徐昌源只得转向郭解。
郭解道:“徐老爷,她说的对!”
“我要是收了两位的钱,我徐昌源算什么?”
小珊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要钱,我们就不要马!”
“那这样,我意思意思收一点。”
“讲好了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文不能少。”
“姑娘……”
“别耽误了我们赶路。”
“这……”
“我们只有上别家买了,走!!”
小珊拉着郭解要走。
徐昌源忙拦:“我从命,我从命!”
小珊停住,道:“这才是。”
她打开革囊,取出两锭银子及一些碎银递向徐昌源。
徐昌源只有接过,道:“恩公,姑娘!叫徐昌源今后怎么做人……”
小珊像没听见,接过一匹马,早有人开了跨院门,小珊拉着马行了出去。
郭解向着徐昌源道:“徐老爷,有缘再谋后会。”
他拉着马也出了跨院门。
徐昌源送出门外,望着郭解跟小珊双双跨上马驰去不见。
路是黄土,路两边也是黄土,黄土一望无垠。
郭解、小珊双骑并辔出了这座城,踏上了这条大路。
出了城,郭解第一句话就说:“小珊,谢谢你!”
小珊含嗔道:“又花我的了,是不是?”
“不是。”郭解道:“我是说多亏你闻出茶里下了药。”
小珊笑了:“我说我年岁不大,可比老江湖还老江湖,没错吧?”
“没错。”
“比你强吧?”
“我闻不出来,可是那茶也害不了我。”
“怎么?”
“我喝下去之后,要是觉出不对,我能从身上把它逼出来。”
小珊脸色一变:“怎么说,你能把它逼出来?”
“不错。”
“运功?”
“不错。”
“你内功修为也这么好?”
“也谈不上好,只是我能运功把唱下去的东西逼出来就对了。”
“还谈不上好!当今武林之中,也只有那几个高人做得到。”
小珊像是自言自语。
郭解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小珊没告诉郭解。
怪了,她为什么不告诉郭解?郭解却没在意,道:“还有!”
小珊微怔:“还有?”
“不错。”
“还有什么?”
“你没有不给买马钱。”
“原来你是说买马钱,那怎么能不给!”
“有的人就会不给。”
小珊目光一凝,含笑:“你不是没钱么,有人不要钱给马骑还不好?”
“我虽然没有钱,可是我不喜欢占便宜,给不了我宁可不要。”
“我也是,可是我这样不算什么,你能这样才可贵。”
“怎么?”
“我有钱,你没有钱。”
还真是!只是,郭解道:“我觉得你能这样也很好。”
小珊一双美目里闪漾起异采:“真的?”
“当然是真的。”郭解没看见小珊美目里闪漾起的异采。
“你喜欢?”
“我喜欢。”
小珊美目里又闪漾起异采,这回更盛。可是郭解还是没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上说说谈谈,偶而还有一两声笑语;路上虽然除了黄土没有别的,可是一点也不枯燥,一点也不孤寂。
郭解的话多了,小珊笑得更多了。
晌午了,日头好大,可是两人都不觉得。
突然,小珊收缰停住了马,马鞭遥指:“那是什么?”
郭解也看见了,前面不远处,路中间,插了一根杆子,上头有一块白色的东西随风飘动。
郭解道:“看看去!”
小珊道:“走!”
两人同时抖缰,蹬马,扬鞭,两匹马驰了出去。
两匹马算不得什么好马,可是跑起来也挺快,转眼来近,两人停住,看见了。
那根杆子上,挑着一块白布,三尺多长,两尺来宽,上头写着一行不算小的字,写的是:“轩辕氏与独孤氏今日在‘卧虎沟’比富。”
郭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珊道:“比富,比谁有钱。”
郭解道:“什么不好比,比这个!”
小珊道:“什么都有比的,不过比富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谁是轩辕氏?谁又是独孤氏?”
“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想必没什么也不得。”
“一定是这一带的土财主。”
“走吧!”
“不,等一等。”
“你要……”
“我想看看去。”
“你想去看看?”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多有钱,居然敢公然比富!”
“你知道‘卧虎沟’在那儿?”
“这根杆子插在这儿,必然离这儿不远,插在这儿就是给人看的,不愁没人可以打听。”
是理!两个人策马往前走,没碰见可以打听的人,倒是看见了另一块白布,上写“卧虎沟”三个字,还画着一个箭头。
小珊道:“看来这不只是为给本地人看的。”
箭头指的方向离开了大路,两人也就循箭头所指,离开了大路。
去没多久,又有白布指明“卧虎沟”的方向,没多远就是一块;一连几块,最后看见了一条山沟。
光秃秃的山沟,别说村了,连根草都没有。
小珊道:“这么一个地方,干吗叫‘卧虎沟’?”
“本地人取这么个名字,一定有它的道理。”
“怎么不见有人?”
“许是没人来看。”
“总该听得见声息!”
不错,一点声息也听不见。
“小珊,那块布,是今天挂上去的么?”
对,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昨天以前的那一天。
小珊呆了一呆:“既然来了,进去看看。” 她策马先走,郭解跟了过去。
进了山沟,看见了,山沟长短只有十几丈,宽窄也不过几丈,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地上,是个胖老头儿,酒槽鼻子,白胖脸,手里还拿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酒。
小珊脸色陡然一变,道:“走!”
她就要拉转马头。
胖老头儿说了话,醉态可掬,含混不清:“别走哇!丫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走?”
小珊像没听见,已然拉转了马头。
胖老头儿又说了话:“我可是喝得差不多了,你不怕我说酒话么?”
小珊又把马头拉转了过去:“我又不认识你,怕你说什么酒话?”
“你不认识我?哎哟!我可别找错了人,让我睁大醉眼看看!”
胖老头儿凝目望小珊,闭了闭眼,又揉了揉眼,然后:“唔!像是找错了人,又好像没找错人;坏了,我真喝多了……”
“你装什么痴,卖什么傻……”
“丫头啊!这年头儿活在世上,就得装疯卖傻,不然一天也过不下去。”
小珊望郭解:“一个醉鬼,别理他,咱们走!”
她又要拉转马头。
“醉?我还是真醉了,我这是藉酒浇愁,一醉解千愁啊!神州易帜,河山变色……”
小珊霍地转过脸去冷叱:“醉鬼!”
“我是人醉心不醉,不像有些人……”
“住嘴!”
小珊腾身离鞍,扑了过去。
小珊动作相当快,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小姑娘有一身相当不错的武功。
应该是这样,不然一个小姑娘,敢只身一个人在这险恶的江湖上到处跑么?小珊快,胖老头儿也不慢;就在小珊腾身离鞍的同时,他也腾起了身,小珊扑了过去,他则往山沟深处窜,别看他那么胖,一窜就是好几丈。
小珊没有停住的意思,一扑落空,落地又起,向着胖老头追了过去。
两个人都快,转眼间消失踪影不见了。
郭解骑在马上没动,因为他不担心小珊的安危,从小珊刚才的腾扑,他已经知道,小珊的武功相当不错,足以自保;他也相信,小珊很快就会回来。
是很快有人回来了,但不是小珊,是胖老头儿,他落在郭解马前便急急招手:“小伙子,快跟我来!”
他就要走。
郭解忙道:“她呢?”
“她让我引走了,这丫头鬼得很,马上就会明白折回来。快跟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说得是!“现在来不及说,待会儿我会让你明白。”
郭解还是没动,显然他现在就想明白。
胖老头儿急了:“小伙子,我这是救你呀!”
郭解微一怔:“救我?”
“你先跟我走,等我让你明白以后,你要是不愿意,再折回来找她,行不行?”
这话郭解听得进,他道:“你要我跟你上那儿?”
“左近,只要避开那丫头就行,走吧!”胖老头转身急行。
郭解策马要跟。
“把马留这儿。”
胖老头儿不让骑马!也是,马蹄声老远都听得见,怎么能避开人?郭解迟疑了一下,翻身下马跟了过去。
胖老头儿走得快,郭解跟得也快,转眼间两个人已远远离开了山沟,进了一片树林。
胖老头儿停了下来:“就是这儿吧!太远了你折回去找那丫头不好找。”
郭解就停在胖老头儿面前,道:“你可以说了!”
胖老头儿看了郭解一眼:“小伙子,你知道那丫头是何许人?”
“不知道。”
“你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叫小珊。”
“没错,她叫江珊!”
“怎么?”
“听她这个姓,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听她这个姓就该明白?”
“凡武林中人,一听她这个姓,十个有九个都会明白她是何许人。”
“许是我还不算武林中人!”
胖老头儿又看了郭解一眼:“她爹叫江万山!”
“江万山?”
“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
“你连江万山都不知道?”
“不知道!”
“看来你还真算不得武林人。”
“武林人都知道?”
“当然!”
郭解没说话。
“你知道佛、道、儒、神、仙、鬼、狐么?”
“听说嘛!”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江万山?”
“江万山是这几个人里的一个么?”
“神,是财神,江万山就是这个财神!”
郭解忙道:“你是说,小珊是这个财神江万山的女儿?”
“对了,你总算明白了;可是我不明白,你敢惹‘沙匪’,能杀鬼、狐,怎么会连江万山都不知道?”
“我刚从漠北来。”
“以你一身所学,你的师父绝对是位高人,他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郭解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老爷爷为什么没告诉他,甚至以前他只知道老爷爷就是老爷爷,根本不知道老爷爷是什么高人,更不知道什么武林、江湖。
“你那位师父,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郭解仍没说话,这他不能说。
胖老头儿道:“你不说就算了……”
郭解说了话,转了话锋:“你知道我惹了‘沙匪’、杀了鬼、狐?”
“当然,又何止我知道,不然江万山父女又怎么会对你施美人计?”
郭解一怔:“美人计?”
“可不!你当江万山让他这个女儿紧傍着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想要你这个女婿……”
郭解笑了:“你说江万山就是那位财神了”
“不错。”
“财神一定有钱!”
“那是当然,江万山富可敌国。”
“江万山富可敌国,他的女儿长得也很好,他若要女婿,那是太容易了,何用对人施美人计?”
这倒是!“小伙子,你说的是理;可是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要是明白,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明白?”
“江家什么人家,江万山何许人,他要选女婿,一定要选人品好、像貌好、武功好,还得可靠的……”
“这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江万山根本没见过我。”
“不,江万山一定见过你。”
“没有,他有没有见过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他女儿的?”
郭解说了。
“在此之前你都认识过什么人?”
郭解也说了。
听毕,胖老头儿道;“小伙子,那天夜里在破庙里跟你争门板的那个老家伙,就是江万山。”
郭解呆了一呆:“怎么,那位老人家就是江万山?”
“可不!”
“也就是小珊的爹?”
“可不!他对你中意,第二天一早就让他这个女儿跑去破庙认识你,这不就对了么?”
“我看他父女都不像是……”
“小伙子,就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其他的条件不只符合,而且太好,所以江万山才选上了你。”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f”
“我所说的什么都不懂,是说对他父女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人太少了吧?”
“所以江万山才选上你呀!”
“知道他父女又如何?”
“这种人江万山不会选,就算选上了,人家也不干。”
“人家也不干?”
“不错。”
“为什么?”
“因为江万山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江万山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他心向鞑子。”
“鞑子?”
“就是蒙古人!”
“蒙古人怎么了?”
“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小伙子,改朝换代了,你不知道?”
“改朝换代?”
“原来是咱们大宋,现在已经是元朝了。”
“我不知道,我连原来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胖老头叫出了声:“你怎么会……”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胖老头儿目光一凝:“小伙子,你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你自小就在漠北?”
“是的。”
“在那儿长大?”
“是的。”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漠北?”
“这是我头一回进关来。”
“我明白了,你自小到大从没有离开过漠北,要是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还真是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了,你也真不知道原是什么朝代的人。”
“蒙古人不也是人么?”
胖老头儿目光又一凝:“小伙子,也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汉人?”
“汉人?”
“不错。”
“没有。”
“小伙子,你自小在漠北长大,不会没见过蒙古人吧?”
“当然见过。”
“你想想看,蒙古人跟咱们长得一样么?”
郭解想都没想便道:“不一样。”
“这就对了,那是因为咱们是汉人,他们是蒙古人!”
“怎么说他们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小伙子,咱们原是大宋朝的人,那是咱们汉人的大宋朝,咱们自己做主,自己当家;曾几何时,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天下,他们做咱们的主,当咱们的家,把咱们踩在了脚底下。”
“这就是改朝换代?”
“不错。”
“咱们原来是大宋朝的人,如今却是蒙古人元朝的天下了。”
“不错!”
“你说蒙古人把咱们踩在脚底下?”
“他们根本不把咱们汉人当人。”
“不会吧!我一些朋友都是蒙古人,他们都跟我很好。”
“小伙子啊!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咱们当家做主,如今又多少人反抗他们,天天死多少人!”
“是么?”
“小伙子,你往后看就知道了,你越往内地去,看到的越多。”
“江万山是蒙古人么?”
“不是。”
“他跟咱们一样,是汉人?”
“他已经不配是汉人了。”
“他既然不是蒙古人,为什么心向蒙古人?”
“小伙子,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利。”
“江万山名利都有了。”
“可是他贪心太重!”
“江万山这样,江珊也这样么?”
“她总是江万山的女儿!”
“我看她不像……”
“又来了,小伙子!你什么都不懂,那个丫头则是个十足的老江湖,能让你看出来么?你只想一点就明白了,她爹头一天晚上跟你在一起,她为什么不让你知道,那就是她爹江万山?”
不错!郭解不说话了。
“小伙子,如今你还会折回去找那丫头么?”
郭解没说找不找,他道:“老人家说,这是救我?”
“当然,难道不是,一旦你上了贼船,你就不能不听他们父女的了,到那时,凡我有血性的汉人,人人都会杀你;以你一身所学,也许能杀你的人不多,可是这么多汉人,一定有能杀你的人,这不是救你是什么?”
“老人家跟我素昧平生,为什么愿意救我?”
“小伙子,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不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上了这条贼船,让江万山父女毁了你。”
“我要是知道他父女,老人家就不会救我了?”
“不错,小伙子!我不瞒你,那我就会想尽办法杀了你了。”
“杀我?”
“当然,我不能让你为鞑子所用,成为杀害我汉人的工具。”
“我明白了,所谓轩辕氏与独孤氏比富,是老人家所设?”
“不错。”
“目的就为让江珊跟我前往‘卧虎沟’,然后老人家亲身引开江珊?”
“不错。”
“老人家料定江珊会去?”
“那个丫头是江财神的女儿,她最在意别人在她眼前比富。”
原来如此!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来这胖老头儿就是了。
“老人家高明!”
“好说,小伙子!如今你全明白了吧!”
“我全明白了。”
“小伙子,你往内地去于什么?”
“不瞒老人家,只为找碗饭吃。”
胖老头儿目光一凝:“只为找碗饭吃?”
“不错。”
“小伙子,以你这身所学,找碗饭吃太容易了;只是,以你这身所学,若是只为找碗饭吃,那也太可惜!”
“老人家是说……”
“小伙子,你应该仗你这身所学,为咱们汉人做些事。”
郭解没说话。
“小伙子。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以为如何?”
“老人家,我只想找碗饭吃。”
“你是说……”
“我不想牵扯这种事。”
胖老头儿脸色一变:“怎么说,你不想……”
“是的。”
“小伙子,只怕由不得你。”
“老人家是说……”
“你是个汉人,就已经牵扯进去了。”
“我来自漠北,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你师父教你的?”
“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跟我说。”
“小伙子,为什么?”
“我不喜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也由不得你。”
郭解没说话。
“要是你一直留在漠北,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一旦进了关,你就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了。”
郭解仍没说话。
“小伙子,那我这番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郭解说了话:“不,我仍感谢老人家救了我。”
“小伙子,你是打算两边都不沾?”
“是的。”
“小伙子,恐怕不行,你必得选一边!”
“老人家……”
“小伙子,不是我非让你选一边不可,我可以让你两边都不沾。”
“那是谁非让我选一边不可?”
“鞑子,还有那些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汉人,甚至像我这样的汉人,尤其是前者。”
“老人家,难道每个人都得非选一边不可么?”
“不是每个人,而是两边都看得上的人,尤其是你!”
“要是我两边都不沾呢?”
“小伙子,那是你自招杀身之祸。”
郭解双目微扬:“是么?”
“小伙子,往后去你就知道了。”
郭解一双眉梢儿扬高了三分:“那就是我的事了,老人家不必操心了。”
胖老头儿凝目看了郭解片刻,道:“小伙子,你真打算两边都不沽?”
“是的,老人家。”
“好吧!像你这样的人,只要不沾那一边,我就应该知足了,我这番心思也不算白费了;小伙子,有缘再谋后会吧!”
他转身要走,忽然他又回过了身:“小伙子,你真只是要找碗饭吃?”
“是的。”
“还没有找到?”
“还没有。”
“还不知道该上那儿去找?”
“是的。”
“我给你找碗饭吃,干不干?”
“干,怎么会不干,但不知是……”
“我一个朋友那儿。”
“在什么地方?”
“离这儿不远。”
“是老人家带我去,还是……”
“我还有事儿,恐怕你得自己去。”
“但不知怎么走?”
“由这儿往东,约摸四、五十里。”
“是。”
“小伙子,你不问问这碗饭是什么饭?”
“只要是该吃、能吃的饭都行,老人家给我找的,自是该吃、能吃的饭。”
胖老头儿怔了一怔:“还挺会说话的;你这个小伙子有意思,讨人喜欢……”
“谢谢老人家。”
“小伙子,我这个朋友开的是牧场,养马、养羊,你在漠北长大,这你在行,是不是?”
“是的,老人家!”
“牧场的事你是知道的,总是跟牲口为伍的事,你去帮帮他的忙。”
“是!”
“我这个朋友姓云,他开的牧场叫‘漠威’,你到了那儿就找他。”
“是。”
“拿着这个。”胖老头儿从腰问摸出一块发了红的竹牌,两寸见方,上头只刻了一个酒葫芦,别的什么都没有,道:“这是我的信符,他一见就知道了。”
郭解仲双手接过那面竹牌:“谢谢老人家!”
“别谢了,总算咱们老少俩有缘,小伙子!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叫郭解。”
“郭解?”
“就是朱家·郭解的郭解。”
胖老头儿微点头:“郭解,好!郭解,你这姓名好记,小伙子!后会有期了。”
话落,他飞身出林不见了。
郭解想问胖老头儿怎么称呼,没来得及,算了!有胖老头儿的信符,又有胖老头儿引荐的地方,还怕不知道胖老头儿是何许人?胖老头儿走了,郭解一个人站在树林里,突然感到一阵怅然,像是少了些什么。
不是少了胖老头儿,绝不是。既是不是少了胖老头儿,当然就是少了小珊。
倒不是别的,作过一阵子伴儿,这个伴儿突然没了,恐怕任谁都会这样。
他没有庆幸,也没有难过,只是不明白,江万山跟小珊父女,怎么会这样?胖老头儿说的,是真的么?应该不假,这种事也骗不了人。
江万山跟小珊父女要什么没有?何必还沾这个,又何必对他来这一套?难道这就是江湖?站了一下,他把竹牌藏进了腰里,也走了。
第 六 章
如今没有马了,这在郭解来说,不算什么。
四、五十里远近,在郭解来说,更不算什么!看见了,远远就看见了,一片牧场座落在山脚下,一大片!靠山脚下一片房舍,其余都是草原。
近了,终于来到了一座栅门下,栅门上横额四个大字:“漠威牧场”。
郭解走了进去,走没几步,一阵蹄声传了过来,急促的蹄声,也看见了,一匹快马驰了过来。
郭解站住了,他等着快马来到。
快马很快就驰到了,一声长嘶踢蹄而起,然后一个飞旋落地,四蹄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好俊的骑术!马上是个年轻人,小伙子,精壮的小伙子,两眼炯炯有神,一脸的骠悍色,他瞪着郭解:“干什么的?”
郭解道:“我找人!”
“找谁?”
“云场主。”
“找我们场主?”
“是的。”
“姓什么,叫什么,那儿来的?”
精壮小伙子说话干脆,可是不够客气。
“郭解,漠北。”
他也干脆,也不太客气。
精壮小伙子微扬双目:“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郭解,漠北。”郭解又说了一遍。
“郭解,那两个字?”精壮小伙子有点找麻烦。
“朱家·郭解的郭解。”
“谁?朱家的郭解?那个朱家?”
精壮小伙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我姓郭,单名一个解字。”
精壮小伙子“哦!”地一声道:“原来姓郭叫解,我说嘛!朱家人怎么会姓郭,找我们场主,干什么呀?”
“想在牧场找碗饭吃。”
郭解实话实说,而且没有任何修饰。
“怎么说,想在我们牧场找碗饭吃?”
“不错。”
“你恐怕找错地方了,我们牧场没饭给人吃,我们这是牧场,不是善堂。”
“你恐怕误会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干?”
精壮小伙子又“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来找活儿干的!”
“是的。”
精壮小伙子冷然摇头:“那你也是找错了地方,我们牧场的活儿有人干。”
“你的意思是……”郭解显然耐着性子,本来嘛!刚进牧场大门,那能就跟人闹不痛快。
“请吧!从那儿来,还回那儿去。”
精壮小伙子真够和气。
“能不能让我见见云场主?”郭解仍耐着性子。
“不能!”精壮小伙子冷然摇头:“我们场主没空,他也不是任何人想见就见的。”
郭解沉默了一下:“你我不认识,我也从没见过你。”
“不错。”
“我没有得罪过你。”
精壮小伙子脸色一变:“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本来嘛!你干吗对我这样?”
“我对你怎么样了,这已经够客气的了,不然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凭什么?”
“就凭这儿是‘漠威牧场’!”
“‘漠威牧场’就不许人来么?”
“人当然许来。”
这是骂郭解不是人!郭解一点头:“骂得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赶我出去!”
话落,他往里就走。
精壮小伙子马鞭一拦,冷然道:“你要上那儿去?”
“我要见你们云场主去!”郭解又要往里走。
“我就是这样赶你出去!”精壮小伙子扬马鞭就抽。
“这可是你先动手!”
郭解抬手抓住了马鞭,沉腕一扯,精壮小伙子坐不稳马鞍,一头栽了下来,幸亏他身手好,一个跟头双脚落了地,落地又扬马鞭,恶狠狠抽向郭解。
就在这时候,一声沉喝传了过来:“住手!”
精壮小伙子身驱一震,忙停手收鞭。
郭解看见了,不远处站了个人,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留着小胡子,冷着一张脸。
精壮小伙子忙欠身:“总管!”
不是姓云的场主,是牧场的总管。
小胡子冷然道:“怎么回事?”
精壮小伙子道:“总管,不知道那儿来这么个野小子,硬闯咱们牧场。”
小胡子一双锐利目光落在郭解脸上:“是么?”
郭解道:“总管可以让他从头说起。”
小胡子转过脸去,精壮小伙子没等他开口就说了,他倒是实话实说,没添没加,也没减少。
听毕,小胡子又转望郭解:“是这样么?”
郭解道:“是这样。”
小胡子转过脸:“你怎么能这样对人?”
“总管,咱们牧场的饭没人吃了?他来找饭吃,咱们牧场的饭是任何人都能吃的么?他跑来就要见咱们场主,咱们场主是任人见的么?”
“好了,不要再说了。”
精壮小伙子住口不言。
“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精壮小伙子没有说话。
小胡子转望郭解:“牧场的人无礼,我谨代牧场赔罪,还请谅宥!”
“总管好说,我不敢当。”
“你姓郭?”
“是的。”
“从漠北来?”
“是的。”
“你不是蒙古人吧?”
“不是!”
“你想在我们牧场找份活儿干?”
“是的。”
“我们牧场人手已经够了。”
显然,人家不要人了。
“可否让我见见云场主?”
“你来得不巧,我们场主出远门去了。”
“真的么?”
“年轻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样东西,请总管转呈云场主!”
郭解取出了胖老头儿给的那面竹牌,递了出去。
精壮小伙子脸色一变!小胡子目光一直:“宫老的信符!”
郭解没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
郭解道:“直到如今我才有机会。”
“请跟我来!”小胡子转身先走了。
郭解迈步跟了去,他看也没看精壮小伙子。
精壮小伙子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郭解跟着小伙子走,到了山脚下那一片房舍前,小胡子停步回身:“请稍候!”
他拿着那面竹牌进了居中一间屋。
不过转眼工夫,小胡子出来了,有个人跟他一起出来;四十多一个中年人,白白净净,他一出屋就向郭解拱了手:“郭老弟?”
郭解抱了拳:“正是郭解。”
白净中年人道:“我就是‘漠威牧场’的场主云鹤。”
郭解再抱拳:“云场主!”
“郭老弟别客气,请屋里坐。”
云鹤把郭解让进了那间屋,小胡子没跟进来,进了屋,那是间待客厅,里头还有一间垂着廉。
宾主落了座,云鹤亲手给倒了杯茶。
“请喝茶。”
“谢谢!”
“不知道郭老弟持有宫老的信符!”
“是。”
“牧场的人多有得罪。”
“那里!”
“还请郭老弟多担待。”
“好说!”
“能得郭老弟,是牧场的荣宠。”
“好说。”
“只怕牧场委屈了郭老弟。”
显然,那位总管都跟云鹤说了。
“好说。”
“听说郭老弟来自漠北?”
“是的。”
“那么牧场的事,郭老弟一定熟。”
“是的。”
“巴总管给郭老弟安排住处去了,一会就好。”
安排住处!郭解微怔:“这么说,云场主是要我了!”
“要、要,当然要!老弟持有宫老的信符,我那有不要的道理。”
“场主也不问问我跟宫老什么关系……”
“老弟既持有宫老的信符,当然是宫老最亲近的人。”
“场主,我跟宫老不过一面之缘,刚认识,场主跟总管不称他宫老,我甚至不知道他姓宫。”
这是实情。
云鹤呆了一呆:“怎么会……”
郭解把认识胖老头儿的经过说了,实话实说。
听毕,云鹤又呆了一呆:“有这种事……”
郭解道:“是的。”
“老弟原跟江财神的女儿江珊在一起?”
“是的。”
“江财神父女为什么拢络郭老弟?”
“据宫老说,是因为我敢惹‘沙匪’,杀了鬼、狐。”
“怎么说,老弟就是敢惹‘沙匪’,杀了鬼、狐的那个年轻人?”
“怎么,云场主也知道?”
“何止我知道,这两件事已经传遍武林了!”
郭解没说话,他能说什么?“没想到老弟就是那位,如今就在当面;我明白宫老为什么肯给老弟信符了,能得老弟,何止是牧场的荣宠,简直就是牧场的造化。”
“场主言重。”
“真的,老弟!我这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场主好说。”
“只是,凭老弟这身能耐,何处不能高就,为什么……”
“我从漠北来,就为找碗饭吃,宫老知道了,就让我拿着他的信符,到牧场来找云场主……”
“是,是!不管怎么说,这是牧场的造化,这是牧场的造化……”
“场主打算给我什么活儿干?”
“不急,不急,慢慢再说!老弟只管先待下来……”
小胡子进来了:“场主,郭爷的住处安排好了。”
郭爷!云鹤站了起来:“老弟……”
郭解跟着站起:“总管,我叫郭解。”
“是!”小胡子应了一声。
云鹤道:“巴总管,这位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小胡子神情一震:“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小胡子一阵激动,忙躬身:“巴振东真是有眼无珠!郭爷,我们仰名已久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见着您。”
“巴总管好说。”
小胡子巴振东还待再说。
“巴总管,陪郭爷去看看住处吧!”
“是,我带路。”
巴振东转身往外就走。
云鹤抬手让:“老弟,请!”
郭解也让:“场主请!”
两个人都让,但还是郭解先走了出去;郭解这里刚跨出门,突然一声娇叱传了过来:“站住!”
随着这声娇叱,一片红云飞来落下,那是个姑娘,年可十八九,一身红,杏眼桃腮,一脸的任性、刁蛮样。
郭解停住了,巴振东也停住了。
只听云鹤叫:“小霞……”
红衣姑娘像没听见,一双目光逼视着郭解,冰冷道:“听说你到我们牧场来,是来找饭吃的?”
虽没看见精壮小伙子,可是这是谁说的,不想可知。
云鹤道:“小霞,这位是……”
红衣姑娘看都不看云鹤:“我问他话,您别打岔。”
云鹤还待再说。
郭解那里已经点了头:“是的。”
“你有什么本事,想到我们牧场来找饭吃?”
云鹤忙道:“小霞,不许无礼!”
红衣姑娘霍然转望:“你让不让我说话?”
云鹤道:“这位是宫老荐介的……”
“他说的?”
“这位有宫老的信符。”
“又怎么样?”
“小霞,这位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红衣姑娘冷笑:“这准是他自己说的!”
云鹤一时没能说上话来,这叫他怎么说?郭解那里又点了头:“不错,是我自己说的。”
这是实情实话。
红衣姑娘又冷笑:“我还说是我呢!”
显然,她不信。
云鹤忙沉声:“小霞……”
红衣姑娘道:“叫他露两手给咱们看看。”
云鹤急又沉声:“你……”
“真要是那位,那儿不能找饭吃,偏跑到咱们牧场来?”
倒也是!
“不跟你说了么,这位是宫老荐介的。”
红衣姑娘冷笑:“宫老恐怕是喝糊涂了。”
云鹤惊声:“丫头,大胆!”
“本来嘛!要不然宫老怎么会轻易信他的。”
“你……”云鹤又一声,然后忙转向郭解陪笑脸:“郭老弟,云鹤疏于管教,小女不懂事,老弟千万别见怪。”
郭解道:“好说。”
红衣姑娘叫出了声:“您怎么说?我不懂事?好,今天我就索性不懂事到底,他要是不露两手给咱们看看,别想留在咱们牧场。”
云鹤跺了脚:“小霞你……”
他到如今还没有动怒,可见他对这个女儿的疼爱及宠惯。
只听郭解道:“云场主,既然云姑娘不能见容,郭解告辞。”
他一抱拳,要走。
云鹤忙叫:“郭老弟……”
红衣姑娘抬手拦住:“想走?也没那么容易,‘漠威牧场’可不是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云鹤真急了:“小霞……”
郭解微扬了双眉:“姑娘打算怎么样?”
“怎么样?想走你也得露两手再走!”
“我要是不愿从命呢?”
“除非你闯得出去。”
“我认为那还不难。”郭解迈步就走。
“站住!”
红衣姑娘出了手,她出手不慢,距离又近,这个姓郭的要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十九会挨上。
可是,这个姓郭的不是个招摇撞骗之徒。
没见郭解躲,可是红衣姑娘这头一下落了空,郭解已经从她身边走过。
红衣姑娘侧转身,双掌并用,一连又是两招。
仍没见郭解躲,他也不还手,这两招又落了空。
郭解已经出了几步外了。
红衣姑娘双眉陡扬,就要追过去再出手。
云鹤大喝:“丫头,还不够么?就凭这还不够么?”
红衣姑娘一扭,收势停住。
云鹤忙转过脸去叫:“郭老弟,请留步!”
郭解站住了,回过了身。
“郭老弟,千万别见怪!”
“郭解不敢,只是……”
“老弟,小女不懂事……”
“场主言重,好意心领。”
“老弟要是走了,叫我怎么跟宫老交待?”
“场主放心,宫老那儿我自有话说。”
云鹤还待再说。
红衣姑娘说了话:“爹,让他走!一个大男人家跟一个女儿家计较,真好胸襟!”
她一跺脚,走了,像一阵风。
郭解没说话,他也没动。
云鹤忙道:“郭老弟,小女冒犯,我赔罪。”
郭解说了话:“云场主,我不愿意落个没胸襟。”
云鹤惊喜,忙抬手:“请,请!巴总管,快带路!”
巴振东忙答应,忙转身。
这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巴振东带路,云鹤陪着到了一间屋。
这间屋,谁都看得出,绝不是牧场里工人能住得上的,连巴振东这个总管都未必能住得上,恐怕也只有场主才能住得上了。
郭解说了话:“场主……”
云鹤道:“我一点心意。”
“我希望跟大家一样。”
“老弟……”
“场主,我是实话,有别于大家,我过不惯。”
“这样好不?弟兄们住的地方已经满了,老弟先在这儿将就几天,腾出空来,我马上让巴总管给老弟换。”
郭解没再说话,再说“不”,那就矫情了。
“老弟请歇息,一会儿自有人送茶水来,晚一点我再来看老弟。”
安置好了郭解,云鹤带着巴振东走了,他回他那间屋,临进屋之前,他对巴振东说:“叫虎子来见我!”
巴振东应一声走了。
谁是虎子?云鹤进屋为之一怔,原来红衣姑娘在,他道:“我正要去找你!”
红衣姑娘道:“我知道,要不我怎么在这儿?”
云鹤愤然坐下:“我把你惯坏了。”
红衣姑娘道:“我是为咱们牧场好。”
“什么为咱们牧场好?你差点坏了大事。”
“大事?”
“你知道不知道,宫老为什么让他上牧场来?”
“他真有宫老的信符?”
“这还假得了!”
“宫老的信符也假不了?”
“我看过了。”
“他也真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个?”
“宫老不糊涂。”
“就怕他喝多。”
“丫头,江财神父女可不会喝多。”
“江万山父女?”
云鹤把郭解告诉他的说了。
听毕,红衣姑娘道:“有这种事?”
“可不!”
“这可都是他告诉宫老的?”
“我说过,宫老不糊涂。”
“我也说过,就怕他喝多。”
“你放心,就算宫老醉了,他心里也明白。”
“但愿。”
“丫头,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是鞑子派采的。”
“不会!”
“不会?”
“要是鞑子派来的,他还等什么?”
“也许他要往深处挖。”
“我还是那句话,宫老不糊涂。”
“我也还是那句话,但愿。”
“不会的,丫头!想想看,能有他,这对咱们是多大的助益!”
“您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
“万一真让我料中,他可也是大祸害!”
云鹤脸色一变:“不会,我坚信宫老不会那么糊涂。”
“你坚信?”
“我坚信。”
“那咱们就押把大的!”
“怎么说?押把大的?”
“不错,押把大的。”
“爹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说江万山派出他的女儿,想让这个姓郭的成为他的女婿?”
“不错。”
“我也能让这个姓郭的成为您的女婿。”
云鹤一惊,忙道:“小霞,你不能!”
“怎么,舍不得?”
“我……”
“江万山都舍得,您舍不得?”
云鹤没说话。
“划算的,爹!”
“小霞,你……不行,还是不行!”
“江万山一定拨过算盘子,我不信他不疼爱他的女儿。”
“我知道,可是我……”
“您什么?”
“小霞,你可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江万山的女儿?”
“您说的,宫老给拆穿了。”
“不错,可是他也自己愿意,否则就算宫老给拆穿了,他也不会离开江珊,是不是?”
“这倒是不错,那是……”
“他两边都不愿沾。”
“怎么说,他两边都不愿沾?”
“不错。”
“这是谁说的?”
“他自己。”
“他告诉您的?”
“他告诉了宫老。”
“宫老跟他提过是……”
“他是这么说的。”
“你认为可靠?”
“应该可靠,宫老让他上咱们这儿来,就没有跟他提起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也不会跟他提。”
“小霞,我认为他所以离开江珊,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
“不错。”
“什么原因?”
“他不满意江万山父女的做法。”
“您是说……”
“他是个不能用‘美人计’对付的人。”
“这也是他告诉您的?”
“不,这是我这么认为。”
“爹,这种人不多。”
“可不是没有!”
“偏就让咱们碰上了。”
“不只咱们,还有江万山父女!”
“您是让我不要用这一套?”
“我是怕你弄巧成拙。”
“我还不至于那么笨。”
“你是说……”
“我会让他自己上钩。”
“小霞……”
“他只是不喜欢‘美人计’,可不是不喜欢女人;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霞……”
“您放心就是了。”她转身出去了。
云鹤抬手要叫,外头先有人叫了:“小霞……”
云鹤脸色微沉,道:“虎子么?”
只听外头有人应:“是的,场主!”
云鹤沉声道:“进来!”
“是!”
又一声答应,外头进来个人,是那精壮小伙子,他一点怯意都没有,大步到了云鹤面前,一欠身:“场主。”
“唔。”
“您找我?”
“小霞赶来闹,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是我!”精壮小伙子毫不犹豫。
云鹤脸色一变:“你去收拾收拾,找巴总管拿你该得的银子,然后马上离开牧场!”
精壮小伙子脸色也一变:“您这是……”
云鹤没答理,转身要往里走。
“场主,我要知道为什么?”
云鹤站住了:“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我并不知道,不知者不罪。”
“不知道你就该叫小霞来闹事?”
“这小子让人起疑,我拦不了,只好告诉小霞。”
“他有宫老的信符,你还起疑不信?”
“拿着宫老的信符,跑到咱们牧场来找饭吃?”
“有什么不行?”
“场主……”
“不要再说了!”
“场主……”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您让我再说一句,我虽然是个工人,可是自小在牧场长大,只为个外人,您就不要我了?”
“不管是谁,牧场有牧场的规矩。”
“这是您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
“好,我走!”
精壮小伙子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云鹤头都没回,行向里去。
郭解正在踱步,他在想发生的这些事。
一阵轻快步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外,随即响起轻轻敲门声!“那位?”郭解停了步。
“送茶水来!”一个轻轻的女子话声。
没错,云鹤说过。
门开了,进来个姑娘,手里端着茶水,不是别人,竟是红衣姑娘,她已经换了衣裳,也薄施脂粉。
郭解呆了一呆:“这怎么敢当!”
他要上前接,姑娘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本来是下人送的,可是我要过来,就顺便给带来了。”
“谢谢姑娘!”
“我爹叫我小霞,你听见了。”
“霞姑娘!”
“你就不能叫我小霞?”
郭解没说话。
这就够了!姑娘小霞说了话,转了话锋:“我该给你赔个不是!”
郭解也说了话:“霞姑娘这是让我难为情。”
“我这是由衷之言!”
“我也是!”
“那么我不给你赔不是,你也别难为情,咱们从此不提了,好么?”
郭解点头:“好!”
云霞笑了,好美!郭解像没看见,他也笑了!这一笑,气氛自在多了。
云霞目光一凝:“你叫郭解?”
“是的。”
“你是怎么认识宫老的?”
“我跟场主说过了。”
“你没跟我说过,是不是?”
还真是!郭解又说了一遍。
“江万山父女为什么拉拢你?”
这,郭解也跟云鹤说过了,可是这回他没提,干脆又说了一遍。
“真不敢相信你敢惹‘沙匪’,杀鬼、狐……”
“没什么。”
“当初听说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这么个年轻人,都当你是个有多少年修为的老头儿呢!”
郭解没说话。
“大家伙对你都仰慕得不得了,做梦也没想到你会上‘汉威牧场’来,做梦也没想到能认识你。”
郭解还是没说话,他更不好说什么了。
“你今年多大了?”
郭解说了话:“廿了。”
“才廿就有这么一身好修为,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身好修为多好!”
郭解又没说话。
“你是怎么学,怎么练的?”
“跟一般学武的一样。”
“怎么一般学武的就没有你这种修为?”
郭解没说话。
云霞自己说了:“我爹说,除了有名师外,还得是块好材料。”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当初我学武,是糊里糊涂跟着老爷爷学的,老爷爷也从没说过我是块好材料。”
“老爷爷?”
“是的。”
“你的武艺,是你老爷爷教的?”
“是的。”
“能教出你这样的武艺,你老爷爷一定是位高人。”
“许是吧,大家都这么说。”
这种回答少见。
云霞看了郭解一眼,但她没深问,她问了别的:“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人了!”
“只有老爷爷?”
“老爷爷也没有了。”
云霞微一怔:“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离家到关内来。”
“是的。”
“所以你才要找碗饭吃?”
“是的!”
“听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那对马匹、牲口你在行。”
“我是放羊长大的。”
“那好,不用人教你了!”
又说了几句,该问的都问完了,云霞找不出话,她走了。
只是很平静的来看看,没着任何痕迹。
郭解也没当回事,他坐下,想倒杯茶喝。
又有步履声到了门外!
第 七 章
门没关,郭解一眼就看见了,他微一怔!不是别人,是精壮小伙子。
郭解这里微一怔,精壮小伙子那里一步跨进了屋,还随手关上了门。
郭解站了起来。
精壮小伙子道:“还记得我么?”
郭解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本来是,才多久,那那么坏的记性?
“我姓石,叫石天,牧场上下都叫我虎子。”
“石兄弟,!”
“你对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郭解没说话。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不知道!”
“不久之前,小霞要赶你走,是不是?”
“是的。”
“我来告诉你一声,那是我叫她去的。”
“那已经过去了。”
“你不怪我?”
“怎么会?”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不怪我,可是事情没有过去,场主不要我了。”
郭解微一怔:“怎么说?”
“你没听清楚?”
“我……”
“我自小在牧场长大,如今场主竟不要我了,只因为你!”
“石兄弟……”
“不要我不要紧,我走!不信我会饿死;可是我也要你知道,别打小霞的主意,不然我会拿命跟你拼!”
“云姑娘?”
“对,小霞就是云姑娘,云姑娘就是小霞;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是我的,你没来之前她跟我好。”
“石兄弟,你误会了。”
“误会,她刚干什么来了?你当她真是来给你送茶水?牧场人多了,干吗非她来?我来了半天了,她在这儿,我没进来。”
“石兄弟,我只是来找碗饭吃。”
“你只是来找碗饭吃?”
“是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牧场。”
“谁还能不知道这是牧场,那是表面,我是说骨子里。”
“骨子里?”
“可不,骨子里。”
“你是说……”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读过书没有?”
“读过。”
“知道这家牧场叫什么名字么?”
@奇@“知道,‘汉威’!”
@书@“这就是了,什么意思?”
郭解呆了一呆:“真的?”
显然,他明白了。
“不然宫老怎么会让你上这儿来,这儿又怎么会这么看重你?”
郭解双履微扬:“石兄弟,你不用走!”
“我不用走?”
“我走!”
石天一怔:“你走?”
“不错,我走!”
“真的?”
“我这就去见云场主。”
“你怎么会……”
“我不愿意沾这种事。”
“这么说,你真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郭解迈步行向门,开门走了出去。
石天站在那儿看着,没动,也没说话。
郭解到了云鹤屋前:“场主在么?”
屋里传出云鹤话声:“谁呀?”
“郭解。”
“哎呀!郭老弟,快请进,快请进!”
屋里迎出了云鹤,他把郭解迎进屋:“老弟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有事来见场主。”
“请坐,坐下说!”云鹤抬手让。
郭解没动:“不坐了,说两句话就走。”
云鹤看了郭解一眼:“什么事,老弟……”
“我来跟场主辞行。”
云鹤一怔:“辞行?”
“是的。”
云鹤脸色微变:“是不是小霞……”
“不,跟霞姑娘无关。”
“那是……”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到内地去。”
“内地?”
“不错。”
“老弟来自‘漠北’,在我这牧场讨生活,不是很好么?”
“真要那样,我就不会离开‘漠北’了。”
倒也是!“老弟……”
“多谢场主厚爱。”郭解一抱拳,要走。
云鹤忙拦:“老弟不能走!”
郭解道:“场主……”
“老弟走了,我怎么跟官老交待?”
“我说过,宫老那儿自有我说话。”
“不,老弟……”
“告辞!”
郭解又要走,云鹤却拦着不放。
郭解道:“请场主让我走!”
“请老弟留下,不要到内地去。”云鹤还是拦着不放。
“场主……”
“老弟,‘汉威牧场’好不容易有了你。”
“那是场主抬爱。”
“不……”
“场主,再怎么说,我总是牧场一名工人,工人的活儿,谁都能干。”
不错,并不一定非他郭解不可。
“不,老弟惹‘沙匪’,杀鬼、狐,无论到那儿,都能给那儿增名声。”
“说不定也招灾惹祸!”
还真是!
“有老弟在,就没有灾祸。”
“那何如根本不招灾惹祸?”
“不……”
“场主,牧场要什么名声?”
“老弟呀!名声就是生意。”
云鹤他就是不说实话,他也知道,不能说实话,因为他听郭解说,郭解告诉过那位宫老,两边都不愿沾,只想找碗饭吃,所以那位宫老才让他郭解到“汉威牧场”来。
“我不敢认为,我对牧场的生意会有助益。”
郭解也一直没说实话,他不愿连累石天。
“老弟你忒谦,别忘了,我做的是这个生意。”
“可是……”
“老弟,你到那儿都是吃饭,何不帮帮云鹤?”
“场主,我不能永远跟马匹、羊群为伍。”
“我知道,可是老弟至少帮‘汉威牧场’打响名声,请老弟看在宫老的份上。”
不提那位宫老还好,已经告诉那位宫老,他两边都不愿沾了,那位宫老还绕着圈子把他荐介到这个“汉威牧场”来,这不是骗了他么?真说起来,他并不欠那位宫老什么;所谓救他,那只是那位宫老怕他被拉到那一边,想把他拉到这一边,并不真是为他。
这,郭解并没有说出来。
其实,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郭解应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然,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所以郭解他还要说话。
他道:“场主,恕我不能帮这个忙,不能从命。”
云鹤急了:“老弟,究竟为什么?”
“我想过了……”郭解只能这么说。
“不,一定有别的原因,一直好好的。”
云鹤不是糊涂人。
其实,只要不糊涂,谁都会怀疑。
郭解要说话。
云鹤又一句:“真不是因为小霞?”
他知道,他那个女儿离开这儿以后,去见过郭解了,他怀疑他那个女儿某些地方太露骨。
“不,绝不是因为霞姑娘!”
“那究竟是……”
“爹!”
只听云霞一声叫,她推着一个人进来,她推的不是别人,竟是石天。
郭解心头为之一霞!云鹤道:“小霞,你这是……”
云霞道:“郭大哥要走,是不是?”
她爹叫郭解老弟,她却叫郭解大哥。
云鹤道:“不错!”
“您知道为什么?”
“我正在问。”
“不用问了,我知道。”
“你知道?”
云霞指石天:“我去过郭大哥屋之后,他也去了,问他都跟郭大哥说了什么?”
云鹤霍地转望石天:“虎子!”
石天毫无怯意:“我已经告诉小霞了,让她说吧!”
“我让你说!”
石天没说话。
“虎子!”
云霞道:“虎子,你说呀!”
石天仍不说话。
“你敢跟我说,为什么不敢跟我爹说!”
“不是不敢,我既然说了,跟谁都敢说!”
“那你说呀!”
“我不想说!”
“你……”
云鹤脸色一变,扬掌就掴。
郭解眼明手快,伸手拦住:“场主手下留情。”
“老弟……”
只听云霞道:“好吧,我说!”
云鹤转过脸来。
“他把咱们是干什么的,都告诉郭大哥了。”
云鹤脸色大变,霍地转向郭解:“是么?老弟!”
郭解没有说话。
云鹤转过脸去怒吼:“虎子!”
石天很平静:“场主,我是实话实说,并不是无中生有。”
的确!
“你该死!”云鹤扬掌又要打。
郭解又拦住。
“老弟……”
“场主,正如石兄弟所说,他说的是实话,并不是无中生有,他没有错。”
“他错了,这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了,老弟不会在牧场待下去,一旦传扬出去,就是牧场的灾祸!”
“可是对我来说,他没有错。”
云鹤转过脸去:“虎子,为什么呀!”
石天道:“我自小在牧场长大,他只是个外人,为了他,你就不要我了!”
“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犯了错难道不该罚么?”
“我没有犯错。”
“你还不承认错?不是你让小霞……”
“我只 把事情告诉小霞而已,并没有让她怎么做,她也不会听我的。”
恐怕还是真的!
“你还嘴强牙硬?”
“我没有嘴强牙硬,不信你问小霞,她就在这儿。”
云鹤没有问,他知道,云霞在这儿,石天既然敢这么说,应该。
不假,他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该对郭爷无礼在先,然后又告诉小霞,让她差点把郭爷闹走……”
“差点把人闹走的是小霞,不是我,你为什么不罚小霞?”
“是你告诉她的……”
“刚说了,我只是告诉她事情,并没有让她做什么。”
“你对郭爷无礼,也没有错?”
“那要看怎么看,你要认为我错,我只有承认……”
“这不就是了么?”
“可是那也不至于不要我。”
“虎子,就算我罚你重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也不该临走坏我的事!”
“我走了,不能让他留在这儿!”
“为什么?”
“我走丁,他在这儿,小霞就是他的了。”
云霞叫:“虎子!”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你上他屋干什么去了?”
“你给我住嘴,我上郭大哥屋,是去跟他说话,难道不行?”
“就是不行!”
“你凭什么,你管得着么?”
“我就管得着,他没来之前,你一直跟我好……”
“谁跟你好!”
“小霞,你不承认?”
“根本就没有的事,你叫我怎么承认?”
“小霞,你变了,你真变了……”
“虎子,你再胡说……”
“小霞,摸摸你的良心,我有没有胡说!”
云霞既急又气,脸都气白了,还待再说。
云鹤说了话:“虎子,怕是你误会了。”
石天道:“误会?”
“你从小跟小霞一起长大,你比她大两岁,她拿你当兄长……”
“不,你不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你怎么会知道?”
“她是我的女儿,她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别看她是你的女儿,这种事她也不会让你知道。”
云霞叫道:“那种事?我从没有事瞒我爹,我的事也从不怕我爹知道,你再敢胡说wrshǚ.сōm,别怪我抽你!”
“小霞,你变了,你变心了,你一概不承认了,好!要抽你就抽,要打你就打吧!”
云霞真急真气,扬手就要打。
郭解出了声:“霞姑娘!”
云霞停了手。
石天怒视郭解:“都是你,你还做什么好人?”
云鹤大喝:“虎子!”
他扬手又要打。
郭解三度拦住:“石兄弟,你跟霞姑娘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到牧场来只为找碗饭吃,别无所求,也不会跟谁争什么、夺什么……”
云霞叫道:“郭大哥,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霞姑娘,我必须要跟他说清楚。”
石天道:“说也没有用,你或许没那意思,可是她……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事实上你看见了,她已经变了心了。”
“好在我就要走了。”
“来不及了,她已经变了心了,‘汉威牧场’也不要我了。”
云鹤连连跺脚:“虎子,你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你给我滚,滚!”
石天道:“滚就滚,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是你女儿硬拉我来见你!”
话落,他转身就走,头都没回就出了屋。
郭解道:“云场主,我很不安。”
云鹤忙道:“老弟千万别这么说,这跟你无关。”
“事实上,是因为我……”
“老弟要再这么说,那就该我不安了。”
“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告辞!”
郭解要走。
“老弟!”云鹤伸手拦住。
“云场主。”
“老弟,能不能容我说两句话?”
“云场主请说。”
“老弟已经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了?”
“是的。”
“老弟当真两边都不愿沾?”
“是的。”
“老弟,你总是汉人!”
“我知道。”
“那……”
“云场主,我不愿意沾这种事。”
“难道你能任令鞑子夺我河山,杀我族类。”
“云场主,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朝代的子民,不知道改朝换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汉人,我只知道老爷爷,我只知道我的羊。”
“老弟,真要是这样,恐怕你很难找到饭吃。”
“云场主是说……”
“老弟,如今不管你走到那儿,不是鞑子,就是汉人。”
“云场主是说,我必得沾一边?”
“不错。”
“不管鞑子或汉人,总会有像我这样的。”
“那就要老弟去碰了。”
“告辞。”
郭解没再多说,他又要走。
只听云霞叫:“郭大哥,你不能走!”
郭解停住:“霞姑娘!”
“郭大哥走了,我怎么办?”
郭解微怔:“霞姑娘你?”
“郭大哥要是走了,可就害死我了?”
“我走了会害死霞姑娘?”
“可不!”
“我不明白。”
“郭大哥这一走,不就是承认虎子说的了么?”
“霞姑娘,我更不愿沾这种事。”
“那郭大哥就别走。”
云鹤道:“对,老弟……”
郭解道:“云场主、霞姑娘,贤父女应该明白,我所以要走,主要还是因为两边都不愿沾。”
云霞道:“可是别人不知道呀!别人还留郭大哥你躲我呢!”
云鹤道:“老弟……”
郭解道:“真要是如此,我也只有说声对不住了。”
他转身往外行去。
云鹤叫:“老弟……”
云霞也叫:“郭大哥……”
只听郭解说了声:“多谢云场主跟霞姑娘的好意。”
他人已经出了屋。
云鹤跟云霞没再说,云霞的脸色变得冰冷:“都是这个该死的虎子!”
云鹤的脸色也很难看;“我知道,今天他能对郭解说,明天他能对任何人说!”
云霞脸色一变,点头:“对!”
郭解走出了“汉威牧场”,他没回头,只往前看。
前头已经够他看的了!一大片草原,看不见边,只有一条车轮压出来、马蹄踩出来的路,延伸到老远老远。
人生地不熟,往那儿走?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了。
来的时候不就是顺着这条路来的么?不错,只是那是来的时候;如今要走,还顺着这条路,不就又回到来的地方了么?应该是,可是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
郭解走了,顺着这条来的路走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声音,是随风飘送过来的。
这种声音,他太熟了!那是狼叫,群狼咆哮!他一听就知道,那是狼群在争食时候的咆哮!他最不能忍受狼群侵袭羊只,他循声飞身扑了过去。
他认为群狼争的二定是羊只。
这儿近牧场,不是羊只是什么?他身法何等高绝,转眼间就看见了,一口洼地,十几只铁背青狼正在争食。
这种景象他常见,也最不能忍受。
他大喝腾扑,人在半空中挥掌下劈。
惨嗥声中,四只狼狼头尽碎,狼尸滚翻,飞去老远,其余的狼夹着尾巴跑了。
他落地,看那只羊。看见了,看得他心头猛一震!那不是羊,那是个人!脑袋已经没了,肢体也残缺不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衣裳也都快撕碎了,衣裳怎么这么眼熟?突然,他心头再次猛震!石天不就是穿这么一身衣裳么?没错,石天是穿这么一身衣裳。
难道是……
恐怕是了,不会这么巧,有人穿同样的衣裳,而且石天刚离开牧场。
石天遭狼群侵袭,让狼吃了!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一个小伙子!郭解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总算认识!郭解蹲下身,就在站立处挖土,凭双手挖,他的一双手比器具还好府。
很快的挖好了一个坑。
郭解走过去,打算托起石天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段匕首把儿!血肉模糊,又让破碎的衣裳挡着,不细看还很难看出来。
石天身上带有匕首?为什么不拿出来用?没来得及么?郭解伸手去拿那把匕首,拿不动!用力拔,他才发现匕首是插在身上的,而且是心口要害部位。
郭解心神再次震动!这么看,石天不是遭狼群侵袭致死,然后才让狼群吃了的;而是他死了以后,才让吃了的!心口要害部位,绝对是一刀毙命。
谁杀了石天?他刚离开牧场不久!郭解高扬双眉,他从石天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撕了块稍微干净一点的衣裳,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污,然后把匕首放在一旁,埋了石天的尸体;埋好了,他拿起了匕首,站起来走了。
片刻之后,他又进了“汉威牧场”,直往里走。
一个人掠过来落在眼前,是巴振东;他一脸惊喜:“郭爷!”
郭解没答理,脚下也没停。
“郭爷又回来了?”
郭解仍没答理,脚下仍没停。
“我去通报场主!”
他转身又掠走了,飞快!郭解仍大步往里走,他看见巴振东起落,他看见巴振东落在那间屋前,他看见巴振东匆匆进去,又看见巴振东跟云鹤一起出来!“老弟!”云鹤老远就扬手叫,从话声里听得出来,他很兴奋。
郭解走近,云鹤带巴振东忙迎上夹:“老弟,听巴总管说,你回来了!”
郭解这才说了话:“云场主,是否可以屋里说话?”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请,请,老弟请!”
云鹤忙让,三个人进了屋,云鹤忙又让:“老弟,请坐!”
郭解没动:“不坐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云鹤、巴振东双双一怔,云鹤道:“怎么说?老弟还要走?”
“不错。”
“老弟不是……”
“我折回来给云场主送个消息。”
“老弟给我送个消息?”
“不错。”
“什么消息?”
“关于石兄弟……”
“虎子怎么了?”
郭解把他的所见说了。
巴振东一听就叫:“虎子!”
云鹤一脸惊容,却抬手拦:“别忙,会是虎子么?”
巴振东道:“场主……”
云鹤道:“老弟,你说头没了?”
“是的。”
“你是从衣裳上认出来的?”
“是的。”
“或许有人穿的跟虎子一样的衣裳。”
巴振东道:“场主……”
“不。!”云鹤摇头:“不是虎子,不会是他,绝不会。”
“场主,郭爷说得没错,不会那么巧,虎子又是刚离开牧场。”
云鹤脸色发白:“我害了虎子,我害了他,我要不赶他走,他又怎么会……”
他没说下去。
怪不得他不愿意承认,原来他内疚。
巴振东道:“场主,不能怪您,谁也想不到。”
“天!”云鹤悲叫一声,砰然一声坐了下去。
巴振东忙上前:“场主……”
云鹤一脸悲容:“巴总管,别人不知道你清楚,虎子自小在牧场长大,我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
“场主就别难过了,这也是他的命……”
“不……”
“这两天他太燥,我就知道要出事,可是没想到……”
“虎子!”云鹤一声悲叫,竟流下了眼泪。
郭解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这是谁杀了虎子石天?至少不该是眼前这两个!巴振东向郭解抬了手:“郭爷,你请坐!”
云鹤忙站了起来,举袖拭泪:“老弟,我失态。”
“好说!”郭解道:“还有件事,该让场主知道。”
“还有件事?”云鹤目光一凝。
“是的。”
“什么事?”
郭解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场主可见过这把匕首?”
云鹤微怔:“这是……”
“这是在石兄弟身上发现的。”
巴振东叫:“虎子的!”
云鹤也叫:“这孩子,既然身上带着匕首,怎么还会让那群畜生……”
“云场主!”郭解道:“这把匕首插在石兄弟的心窝要害部位。”
云鹤、巴振东脸色一变,双双叫出了声:“老弟!”
“郭爷!”
“老弟,你……你怎么说?”
郭解又说了一遍。
巴振东伸手一把抓住了郭解:“郭爷是说,虎子是死了以后才……”
郭解任他抓:“是的。”
云鹤砰然坐下,大哭:“我害死了虎子,我害死了虎子……”
巴振东忙叫:“场主……”
云鹤哭着道:“虎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想不开?郭解呆了一呆!只听巴振东道:“场主,您是看着虎子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么,他就是这么个人。”
“我要不赶他走,什么事都没有了,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赶他走……”
“事情已经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场主就别难过了。”
云鹤直哭,直叫“虎子”!巴振东扬了眉:“场主,不是我说,都是他自己闹的,没事找灾祸,他要不闹,那会有这种事。”
云鹤像没听见,还直哭,直叫“虎子”!郭解说了话:“云场主跟巴总管,都认为石兄弟是自绝?”
云鹤这回听见了,忙抬头:“难道不是?”
“两位为什么不认为,他是遭人杀害。”
巴振东道:“遭人杀害?”
云鹤霍地站起:“谁?是谁?”
“我不知道。”郭解道:“所以我才问场主,见过这把匕首没有?”
云鹤道:“我没有见过。”转望巴振东:“巴总管,你见过么?”
巴振东摇头:“没有,这一带来往的人……”
云鹤道:“不认识的人,谁见过他们的东西?”
“两位认为是外人?”
云鹤目光一凝:“老弟是说……”
“难道就不会是牧场的人?”
“牧场的人?”
“不错。”
云鹤连摇头:“不会,绝不会……”
“场主这么有把握?”
“当然,虎子自小在这儿长大,年纪大的视他如子侄,年纪差不多的视他如兄弟,一家人,谁会杀他?”
这倒也是!巴振东也道:“郭爷,假不了的,虎子是自绝,不是谁杀了他!”
“是么?”
“郭爷,正如场主所说,他是我们一家人。”
“难道不会是有人杀他灭口?”
“灭口?”
“不错。”
“为什么会灭口?”
“我记得场主说的,石兄弟告诉我的,要是传扬出去,那就是牧场的灾祸。”
“原来老弟是说这,这是实情,不过,要说为这把虎子灭口,牧场的人还做不出来。”
“是么?”
“老弟请想,谁会对一家人下这种毒手?”
这还真是!巴振东道:“郭爷,我再说一遍,错不了的,虎子是自绝,不是谁杀了他。”
郭解道:“我想不出石兄弟自绝的理由。”
云鹤立即一脸悲凄:“我害了他,我不要他了,再加上他认为小霞变了心,这理由足够了。”
的确,这两个理由是足够了。
郭解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一时间他又找不到证据,证明石天确是遭人毒手,被人所杀。
只听云鹤道:“其实,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虎子虽是自绝,也就如同是我杀的一样;谢谢老弟埋了虎子,还折回来告诉我,请再告诉我埋虎子的地方,我要把他迁回来厚葬。”
郭解告诉了云鹤埋石天的地方。
“谢谢老弟。”云鹤道:“稍时我会亲自带人去把他迂回来。”
事情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郭解告辞,转身要走,但他忽又回过身来:“云场主,石兄弟是牧场自己人,牧场不会有人杀他灭口……”
云鹤没让郭解说完话便道:“当然。”
“那么我呢?”
“老弟你……”
似乎云鹤一时没明白。
“我可是个外人!”
“老弟是说,老弟也可能把牧场的事告诉别人?”
“牧场的人会不会杀我灭口?”
“老弟这是说笑。”
“我不是说笑。”
“牧场的人,恐怕没人杀得了老弟。”
“杀得了、杀不了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一回事。”
云鹤沉默了一下,正色道:“老弟,我还真没想到这件事。”
“场主也没想到牧场的安危?”
“牧场的安危怎么会没有想到?只是我很放心。”
“场主很放心?”
“老弟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不是么?”
不错,一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是不会出卖那一边的。
“要是我不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呢?”
“那我更放心了。”
“场主是说……”
“老弟就留在牧场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是不是?”
的确!郭解没再说什么,转身外行。
云鹤说的是理,但也可以说,云鹤是个十足的老江湖,滴水不漏,郭解他还能说什么?云鹤带着巴振东送到了外头,道:“巴总管,代我送送郭老弟!”
巴振东答应了一声!郭解没回头:“不用了,都请留步。”
他腾身而起,飞射而去。
望着郭解不见,巴振东道:“场主高明,令人佩服。”
云鹤微一笑:“你帮腔帮得也不错。”
“怎么会让他碰上?”
“再迟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他就碰不上了。”
“他倒是提醒了咱们,场主真以为他不会给咱们说出去?”
“他两边都不愿沾,应该不会。”
“万一……”
“振东,咱们只有冒险!”
“场主是说……”
“咱们有谁动得了他?”
巴振东默然未语,但旋即又道:“我看他知道是咱们干的。”
“知道没有用,要有证据。”
“可是这总是不大好。”
云鹤脸色一转冰冷,冰冷得有些狰狞:“都是虎子,你说他该不该死?”
巴振东没说话,可是旋即又道:“场主真要亲自带人去……”
“当然是真的,要演这出戏,我就要有始有终。”
“我又要说了,场主高明,令人佩服!”
第 八 章
郭解站在一处土丘上,脚下是如茵的小草,远近也都是如茵的一片,照说如今他心里应该很舒服,可是,如今他心里却不舒服,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他没有想到,“汉威牧场”的人,竟会是这种人。
汉人竟会对自己人下这种毒手!他们怪鞑子欺压汉人、杀害汉人,而鞑子欺压的、杀害的,毕竟只是汉人,可是汉人却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汉人杀鞑子,他可以理解;可是汉人如今杀的却是自己人,尤其云鹤一再说虎子是一家人。
郭解刚踏进江湖不久,所碰上的几件事,却让他对汉人的看法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来了,有人以高绝的身法疾掠而来。
转眼间,来人落在了他背后,随即一个话声从背后响起,一个女子话声,一个年轻女子话声:“可找着你了。”
郭解心猛一跳,他听出来了,是小珊的话声;他转过了身,眼前站了位姑娘,可不正是小珊!他道:“你找我?”
“可不!”小珊道:“我到处找,逢人就打听,像发了疯似的。”
郭解没问小珊找他干什么,这不用问,他也没说话。
小珊却问他:“你跑那儿去了?”
“没有跑那儿!”
“没有跑那儿?”
“唔!”
“你怎么会在这儿?”
“走到这儿了,在这儿站一会儿。”
“你为什么自己走了,不等我回来?”
郭解没说话。
“问你话呢?”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
“唔!”
“实话?”
郭解没吭声,这叫他怎么说?“是不是那个老东西折回来找你了?”
郭解仍没吭声,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否认。
“那个老东西引开了我,然后又折回来找你,对不对?”
郭解还是不吭声。
“我不是个会骗人的人。”
“我没有骗你什么。”
的确,他什么都没说。
“不说实话,就是骗人!”
“我也没有不说实话。”
还是真没有!“你是跟那个老东西走的,是不是?”
郭解又不吭声了。
“那个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了?”
“……”
“他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了,要不然你不会跟他走。”
“……”
“你帮他瞒我?”
“我没有帮他瞒你。”
“那就跟我说!”
“……”
“是你自己不愿意说?”
“不错。”郭解脱口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愿说?”
郭解又不吭声了。
“生我的气?”
“……”
小珊跺了脚:“天!你怎么跟女儿家似的!”
“……”
“你不愿意说,我说;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告诉你;行不行?”
“你要说什么?你要告诉我什么?”
“坐下来,听我说!”
小珊席地坐下,就坐在了草地上。
郭解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
小珊道:“听着,我姓江,叫江珊;我爹叫江万山,是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神,财神;也就是说,我家很有钱……”
果然!郭解听着,没说话。
“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告诉你了?”
郭解仍没说话。
小珊一点头:“好吧!我只说不问,行了吧!”
当然,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见过我爹,就是你碰见我的前一天晚上,在破庙里见着的那个老头儿……”
到此为止,那位宫老说的一句也不假。
“……”
“你怎么会碰见我呢?那是我爹让我去的,我爹让你认识我,他想拉拢你,所以让我用美人计,他想让你做他的女婿……”
那位官老说的,仍然一句不假。
“……”
“你听见了没有?”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听见了。”
“你就不问问,我爹为什么拉拢你?”
郭解知道,可是他还是问了:“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
“你让我问的。”
“你真这么听我的?”
郭解就没说话。
“知道就说知道不就好了。”
郭解仍没吭声。
“你既然问了,而且是我让你问的,我就告诉你;因为你有一身好修为,敢惹‘沙匪’,能杀鬼、狐;这种人不多,尤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以说绝无仅有。”
“……”郭解还是没吭声。
“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
“可是,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非让你做他的女婿么?”
“……”
“我不知道那个老东西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告诉你,我爹是真爱才。”
“……”
“你能跟那个老东西走,足证你不愿意,可是我告诉你,多少人求还求不到呢!”
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
“其实,不只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可是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将来他的财产我一文钱也拿不到。”
这,那位宫老倒是没告诉郭解;反之,他告诉郭解,有其父必有其女,江珊很乐意听她爹的。
“……”
“知道我爹拉拢你要干什么吗?”
“……”郭解当然知道。
“我爹投靠了鞑子,他是替鞑子网罗可用之材。”
到目前为止,那位宫老说的几乎都不假;也就是说,小珊说的都是实话。
“……”
“这,那个老东西一定跟你说了,是不是?”
“……”
“你能跟他走,也足证你不愿意为鞑子效力,是不是?”
“……”
“那么,你已经知道我爹的用心,也知道我是我爹的女儿,如今又碰见了我,你一定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郭解说了话:“你错了!”
“我错了?”
“我是个两边都不愿意沾的人。”
小珊怔了一怔:“怎么说,你两边都不愿意沾?”
“是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事。”
“你不喜欢?”
“是的。”
“可是你总是汉人!”
“你爹也是汉人,他能为蒙古人效力,为什么我不能两边都不沾?”
“倒也是,可是像你这样的人,两边都不会放过你。”
“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吧!”
“得不到你就会毁了你。”
“那就让他们毁吧!只要他们毁得了。”
“我知道你有一身高绝修为,可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双拳也难敌四手;往后去,你随时随地要小心。”
“谢谢你,我知道。”
“人家又不是要你谢!”
郭解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怪不得你会在这儿,你要不是两边都不愿沾,恐怕你不知道会跟那个老东西走到那儿了。”
郭解仍没说话。
“你能跟那个老东西走,心意已经很明显了;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再找你么?”
“不知道。”
郭解还是真不知道。
“原先我跟着你,那是听我爹的,那都是假的;可是突然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儿,心里总像少些什么似的……”
小珊这话说的一点也没犹豫,而且她一双大眼睛还紧紧的盯着郭解。
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多说么?郭解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知道他明白不明白,不知道他领会了没有;只是小珊这一提,他也有同感;本来嘛!毕竟相处过一阵子,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我要跟你说,我不听我爹的了。”
郭解怔了一怔:“怎么说?你不听你爹的了?”
“不错。”
“为什么?”
“他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他不对?”
“他让我用美人计拉拢你不对,他投靠鞑子,更不对。”
“你说不听你爹的,将来他的财产你一文钱也拿不到。”
“你不什么也没有么?”
“可是很苦。”
“你觉得苦么?”
“我习惯了,你不习惯。”
“起先也许,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最好多想想。”
“我已经想过了。”
郭解没说话,他不愿再劝小珊,也不愿让小珊就照自己的意思做。
只听小珊又道:“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让不让我再跟着你,那就随你了。”
“正如你所说,我什么都没有,我还在找饭吃。”
“原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也什么都没有么?”
的确如此!郭解没说话。
小珊看了看郭解,站了起来:“记住,往后随时随地多小心,我走了。”
她要走。
郭解说了话:“你要走?”
“怎么了?”
“你怎么要走了?”
“你又没说让我跟着你,不走干什么?”
“我也没说不让。”
小珊笑了,带笑嗔道:“你就不会说让?”
郭解没说话,他比小珊大两岁,小珊是个小姑娘,可是论及其他,他不见得比小珊大。
“走吧!”小珊伸手拉住了郭解。
郭解又像遭了电殛,忙站了起来。
“马在那边!”小珊抬手一指,拉着郭解走。
郭解任她拉着。
走着,小珊道:“那个老东西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
“他姓宫。”郭解道。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只知道他姓宫,别的呢?”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你?”
其实,那位宫老什么也没告诉郭解,他姓宫,还是郭解从“汉威牧场”知道的。
“没有。”
“这个老东西,是什么居心,关于我的事,他告诉你那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却一点也不告诉你。”
“你知道他的事?”
“当然!”
“他有什么事怕人知道么?”
“那倒未必,武林中谁都知道他,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武林中谁都知道他?”
“他姓宫,叫宫三影,武林都叫他醉仙。”
郭解微怔:“仙?”
“不错。”
“他是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那个仙?”
“对了!”
“我的机缘不错。”
“你是说……”
“现今武林中的七位高人,我见过四位了。”
“有两个死在了你手里。”
郭解没说话。
“我看你才该是佛、道、儒里的道。”
“怎么?”
“道士能捉鬼降狐,鬼、狐不是死在了你手里么?”
郭解笑了!小珊也笑了,忽然道:“我不怪他了。”
“你说什么?”郭解显然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我说宫三影。”
“你是说……”
“原先我气他引开了我,带走了你,再让我碰上,我非好好出这口气不可,可是如今我不怪他了。”
“怎么?”
“错在我爹,他是为你好。”
郭解迟疑了一下:“他也不见得是为我好。”
“他也不见得是为你好?”
“不错。”
“怎么?”
郭解把“汉威牧场”的事告诉了小珊,他认为现在可以让小珊知道了。
听毕,小珊叫:“怎么说,‘汉威牧场’是那么个地方!”
“是的。”
“你不说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汉威牧场’?”
“怎么不知道,它是这一带相当大的一个牧场,场主云鹤在武林中的名头也不小,我原以为他安安份份、规规矩矩经营他的牧场,没想到他竟会是……这要是让蒙古人知道,他就遭了殃!”
“是么?”
“你不知道,这要是让蒙古人知道,一个也活不了!”
“一个也活不了?”
“谁能容许人反抗他们、杀他们、造他们的反,就算是汉人当家也一样。”
“难怪他们要杀石天灭口。”
“那个石天是他们杀的,绝错不了;这也难怪,他只要一说出去,就是牧场的大灾祸,所以他们宁可死他石天一个,也不能让整个牧场遭殃。”
郭解没说话。
“这个老东西,原来他有他的私心,他这是跟我爹抢你!”
郭解仍没说话。
“这也无可厚非,谁叫你值得抢,只是他不该不跟你说实话。”
郭解还是没说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也不会拿着他的信符,上‘汉威牧场’去了。”
还真是!郭解仍没说话。
小珊忽然转脸看了郭解一眼:“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怪宫三影,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郭解说了话。
“他把你带走了,我才知道没你在一起,心里像少了什么。”
郭解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珊转脸又看了郭解一眼:“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什么?”郭解道。
“你见过云鹤那个女儿了,是不是?”
“是呀!”郭解没迟疑,因为他没想那么多,他不会想那么多。
“她叫什么?”
“云霞。”
“多大了?比我大、比我小?”
“比你大。”
“她长得好看么?”
“算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什么叫算好看?”
“好看!”
“好看。”
“你说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比我好看么?”
“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我问你谁好看?”
“你跟她都好看。”
“比一比?”
郭解想了一下:“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
“不一样。”
“我要是一定要你比呢?”
“不一样我怎么比?”
“什么不一样?”
“你好看,她也好看;可是你们两个的好看不一样……”
“那你说,你喜欢谁?”
“喜欢谁?”郭解微一怔。
“对!”
“这……”
“不好说,是么?”
“不是……”
“你快说呀!喜欢谁?”
“我怎么会喜欢她……”
小珊笑了,满意的笑了:“那你是喜欢我了?是不是?”
“这……”
这叫郭解怎么说?“又不好说了?”
“还是真不好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
郭解没吭声。
小珊推了郭解一下:“说呀!”
“是!”郭解说了。
小珊又笑了,又满意的笑了,她深深看了郭解一眼:“总算没白背叛我爹。”
郭解仍然没吭声。
“我想起了一件事。”小珊道。
“什么?”郭解道。
“你没有钱,我有,是不是?”
“不错。”
“我身上的钱虽然不少,可总有花完的时候,是不是?”
“不错。”
“钱花完了怎么办?你想出法子了么?”
“只要能找到饭吃就不怕,你钱花完的时候,我也该早就找到饭吃了。”
“你养我?”
“当然。”
“不用。”
“不用?”
“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
“你猜猜?”
“我猜不着。”
“忘了?我爹是财神。”
“你是说找你爹要?”
“不用,其实跟找我爹要,也没有什么两样。”
“你究竟是要……”
“到处都有我家的银号、钱庄,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只是,以前你随时可以上你家的银号、钱庄拿钱,如今你已经不听你爹的了,还能么?”
“怎么不能?我爹又不知道我不听他的了。”
郭解怔了一怔,道:“可是……”
“可是什么?”小珊道:“他是我爹,我是他女儿,我花他的钱也是应该的,他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尽管现在我已经背叛他了,我不花,将来还不知道落谁手里呢?”
郭解没说话。
他不便再说什么了,小珊花的是她爹的钱。
其实,小珊又能花多少,以江财神可敌国的财富,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小珊忽然抬手一指:“看,马在那儿!”
郭解已经看见了,两匹马正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走近,拉过缰绳来翻身上马,小珊问:“上那儿?”
这可真问住郭解了。
郭解道:“我不知道。”
“那就跟我走!”小珊说完了话,纵骑驰去。
郭解抖缰磕马跟了上去。
在刚才之前,他还不知道该上那儿去,打算走一步是一步,走到那儿算那儿,可是如今不同了,有小珊在一起,他用不着担心这个;不只这个,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是……
看见一座城了。
也看得出来,两个人走的这条路,一直通到那座城。只是,城外有片树林,要进那座城,必须先经过那片树林。
两个人来到这片树林,刚进树林,从枝叶茂密处传来几声奇异的鸟鸣!小珊忙收缰停住,抬眼望。
郭解道;“怎么了?”
小珊道:“我家的青鸟使!”
郭解微一怔:“青鸟使?”
只见小珊仰着头,微撮着小嘴,吹出了两声短促的口哨!随见青影一点从枝叶茂密处射出,直投小珊。
小珊一抬手,一只鸽子大小,通体翠绿,双睛火红的鸟儿停在她粉臂上。
鸟儿似跟小珊很熟,小珊一句:“翠儿,好久没看见你了。”鸟儿立即把头伸过去,在小珊粉颊上轻蹭。
小珊又道:“翠儿,主人让你送信给我么?”
鸟儿立即轻叫两声,看来此鸟已经通灵了。
小珊解开了鸟儿脚环,取下了一个小纸条,又扣上脚环,抬抬粉臂,道:“好了,翠儿,你回去吧!”
鸟儿振翅飞起。
小珊道:“翠儿,一路小心!”
又是两声鸟鸣,鸟儿不见了。
郭解道:“你家养有这种通灵的鸟儿?”
“我爹跟一个洋番买的,买来的它还是雏鸟,养了多少年了。”
“它本来就会传信么?”
“不知道,反正我爹教过它。”
“比信鸽强多了。”
“何止比信鸽强?还可爱!”
“真的可爱,更可爱的是青鸟使这三个字。”
“我爹给取的。”
“看来你爹不只是有钱而已!”
“我爹还真不只是有钱,他的书、画、诗、词都很不错。”
“是么?”
“可不!”
“这样的人,不该沾两边这种事。”
“要有机会再见面,你劝劝他,说不定他会听你的。”
郭解没说话。小珊低头打开纸条看,一看她脸色就变了,两指一搓,纸条粉碎。
郭解道:“怎么了?”
“你不必劝他了,他不会听你的。”
“你是说……”
“你猜他让我干什么?”
“他让你干什么?”
“他让我马上离开你回去。”
郭解微微怔了一怔:“这是为什么?”
“他说他碰见了一个更好的!”
郭解又怔了一怔,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还有比你更好的么?”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当然有,我算不了什么。”
“我不信。”
“你应该信,我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算还有,可是我喜欢你。”
“小珊……”
“就拿我来说吧,我也知道我不是最好的,可是你喜欢我,是不是?”
郭解没说话,这是实情。
“且不说这个,他把女儿当什么了,要是过两天他再碰见更好的呢?”
“小珊,你爹本来就是用你使‘美人计’,没有让你当真。”
“可是那也不能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呀!”
郭解没说话。
“我已经当真了,怎么办?”
“小珊……”
“把我这个女儿当什么了?”
郭解没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解仍没说话。
“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
“是的。”
“你让我走?”
“我没有让你走。”
“那你说你不知道!”
“小珊,你不该问我。”
“我不该问你,我该问谁?”
“小珊,我怎么能叫你不要听你爹的。”
“好,我告诉你,我不听他的,我不走,我也要听你一句!”
“小珊,你不是已经不再听你爹的了么?”
小珊笑了,带嗔:“你就不会直接了当说,这方面你倒是相当老到。”
郭解没说话。
小珊忽然笑容凝住:“快走,咱们快进城去!”
郭解忙道:“怎么了?”
“我爹很快就会知道我不听他的了,趁他知道以前,我得赶紧找家银号拿些钱。”
“这座城里有你家的银号么?”
“有,有一家。”
郭解“哦!”了一声。
“别说了,快进城去吧!”小珊纵马驰去。
郭解纵马跟上。出了树林,已经看见城门了,两人马快,很快就进了城。
就在城门里那条大街,一块上写“恒盛昌”的招牌挂得老高。
小珊一指:“看见没有,就是那一家。”
郭解当然看见了。
两人策马直驰门前,下了马,把马拴在拴马椿上,小珊道:“咱们进去!”她要往里走。
“小珊!”郭解叫住了她。
小珊回望。
郭解道:“我在这儿等你。”
“怎么,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了。”
本来是,郭解跟进去,不大好!小珊那有不明白的道理,她道:“你世故点儿真多,好吧!你在这儿等我。”
她转身进去了。
进了门,柜里马上有人看见了,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姑娘怎么上这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迎出来的是个中年人,白白胖胖,透着精明。
小珊道:“我从这儿路过。”
“是,是,请姑娘里头坐!”白胖中年人躬身哈腰往里让。
“不坐了,我这就走!”
“是,姑娘是来……”
“我来拿点钱用。”
“是,是,姑娘要多少?”
“那就看你这个掌柜能给多少了?”
原来白胖中年人是个掌柜。
“姑娘说笑了,姑娘要多少不行?”
“那就给我五十两金叶子,一百两银子。”
白胖中年人一怔:“这么多?”
“多了?”
“不,不……”
“你不是说要多少都行么?”
“是,是,我给姑娘开票子……”
“票子?”
“我怕姑娘不好拿。”
“那是我的事,我拿得了。”
“是,是,请姑娘厅里坐。”
“不坐了。”
“五十两金叶子,我得上库里拿。”
这意思就是说,没那么快。
“好吧!”小珊只有去坐坐了。
白胖中年人忙陪着往里走,到了厅里,他让小珊坐下,然后给小珊倒了杯茶,道:“姑娘坐坐。”
小珊道:“快点儿!”
“是,是!”白胖中年人躬身哈腰应了两声,匆匆走了。
小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白胖中年人还真快,不过转眼工夫就传来了步履声!小珊转脸望,她二怔,脱口叫:“爹!”
来的不是白胖中年人,竟是“财神”江万山,江万山打鼻子里应了一声。
小珊站了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江万山道:“你不也在这儿么?”
“我从这儿路过,正要回家去。”
“接到我的传书了?”
“接到了。”
“你正要回家去?”
“是呀!您不是让我回去么?”
“你这么听话?”
“我那一回不听您的话了?”
“既是要回家,你要那么多金子、银子干什么?”
这一下问住小珊了,她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江万山冷冷的望着她:“你别是不打算回家吧?”
“我……”
“不打算回家,就是不打算听我的话,是不是?”
“爹,您在传书上说,碰上了个更好的,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可是那还有比他更好的?”
“有,当然有。”
“我不信。”
“等见着你就知道了。”
“我不见!”
“怎么说?”
“您把女儿当什么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小珊,这我可是事先跟你说好的,你明知道是这么回事。”
“可是如今我不愿意了。”
“怎么说?”
“你听见了。”
“为什么?”
“我……”
江万山冷笑:“你假戏真做了,是不是?”
“谁叫他真这么好!”小珊承认了。
江万山又冷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没有碰见什么更好的,我就是要试试你。”
“试我?”
“就是怕你假戏真做,你要是听了我的,离开那小子回家去,那表示你没有假戏真做,还可以跟他在一起,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就得就此打住,给我回家去。”
“你怎么能这样?”
“你是说我不该试你!”
“我是您的女儿。”
“我试错你了么?”
“您……”
“我怎么样?幸亏我试了,否则我就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爹……”
江万山冷笑:“你不但不听我的,甚至想拿我一大笔金银跟他跑,多好啊你!我白养你了。”
“您怎么能说这么难听?”
“难道我说错了?”
“我只是……”
“丫头,你不是不知道,不听我的,我的一文钱你都别想动,别想要!”
“我不要!”
“这么多财产,你不要?”
“我不要!”
“好,有志气。”
小珊转身要走,江万山伸手拦住。
小珊道:“您要干什么?”
“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
小珊转身又要走,江万山抬手一指点出,小珊应指而倒。
江万山扶住了小珊,喝道:“来人!”
白胖中年人忙进来,躬身道:“东家。”
江万山道:“备车!”
“是!”白胖中年人恭声答应。
江万山抱起小珊往外走,白胖中年人忙跟了出去。
第 九 章
郭解在外头等,等了半天不见小珊出来,他觉得怪,可是他又不愿意进去找。
“就在这时候,从里头出来个人,是个白胖中年人,当然,郭解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上下打量了郭解一眼,道:“你是不是在这儿等人?”
语气冷冷的!郭解没注意,微点头:“不错?”
白胖中年人道:“我来告诉你一声,你不用等了,走吧!”
郭解微怔:“我不用等了?”
“不错,你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你等不着你要等的人了。”
“我等不着我要等的人了?”
“不错。”
“怎么会?”
“我只是出来告诉你一声,信不信在你,你要是愿意等也行,站远点儿,别碍着我做生意。”
说完话,白胖中年人要进去。
郭解伸手拦住:“慢着!”
白胖中年人脸色一变:“你这是干什么?”
郭解道:“告诉我,为什么我等不着我等的人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既然告诉我,我等不着我等的人,你就该告诉我为什么。”
“笑话!”
白胖中年人抬手扒郭解的胳膊,扒是扒着了,奈何没扒动,没动分毫。
他脸又一变:“这儿可是个有王法的地方。”
郭解道:“王法它必得讲理!”
白胖中年人又抬手扒,这回他那五指扒的是郭解那只手的腕脉!但是这回他没扒着,因为郭解翻手抓住了他那只手的腕脉。
他一惊,要挣,郭解五指微用力,他闷哼了一声矮下了半截!
郭解道:“说不说?”
白胖中年人自是知道,腕脉落进人手里的严重性,他忙道:“你等的人回家去了。”
“我等的人回家去了?”
“是的!”
“不会!”
“真的。”
“她让我在这儿等她,怎么会不出来说一声,就回家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难道你们等我多用点力?”
白胖中年人当然知道那种滋味跟后果:“她是跟我们东家回去的!”
“你们东家?江财神!”
“是的!”
“江财神在这儿?”
“是的!”
“是她跟江财神走的,还是江财神带她走的?”
“我们东家带她走的。”
这才是实话!“已经走了么”
“已经走了。”
“往哪儿走的?”
“往南,出南门。”
郭解没再多问,解下两匹马,翻身骑上一匹,拉着一匹,顺着大街往南驰去。
马快,很快的出了南门,出南门就是往南的官道,官道上车马行人都有,哪个是?郭解不知道,他只有碰运气,可是离城门没多远,他就勒马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道旁一棵大树底下站起个人,是个瘦老头儿,他见过,也认识,正是小珊她爹,“财神”江万山。
江万山冲他招招手,然后转身走了。
既然追上江万山了,就不急了,郭解策马跟了去。
江万山离开官道,没一会儿工夫,已经离官道相当远了,江万山停住,回过了身。
郭解也停住,下了马。
江万山看了郭解一眼:“还认识我么?”
郭解道:“认识!”
只这么两个字。
“认识就好,那我就好说话了。”
“小珊是老人家带走的么?”
“不错,我并不怕你知道我带走小珊,不然我就不派人知会你了。”
“老人家派人知会我?”
“我不派人知会你,你也不会知道是我把小珊带走了,是不是?”
是么?也可能是怕郭解在外头久等不见小珊出来,进去找,里头的人要是没个交待,后果不堪设想。
郭解没有说话。
“要不是我派人知会你,我也不会在这儿等你了,是不是?”
这倒是!郭解说了话:“谢谢老人家知会我。”
“不用客气,知道我为什么带走小珊么?”
“不知道!”
郭解认为这么说比较合适!
“这孩子不听话,一天到晚到处跑,更没想到她会认识你,我倒不是不愿意她认识你,只是她还小……。”
江万山他显然还不知道郭解明白真象,因为江珊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郭解道:“据我所知,不是因为这?”
江万山目光一凝:“据你所知?”
“是的!”
“据你所知,是因为什么?”
“小珊认识我,是老人家的安排。”
有这一句就够了江万山脸色一变:“小珊已经告诉你了?我原该想到的……”
“不是小珊告诉我的。”
“不是她还有谁?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把我当三岁孩童?”
“是宫酒仙!”
江万山一怔:“那个酒鬼?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
“谈不上认识?那怎么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解说了,可是只说到酒仙告诉他真相为止,并没有再往下说“汉威牧场”!听毕,江万山脸色大变:“这个该死的醉鬼,他敢坏我的事,看我饶得了他!”
郭解没有说话。
“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也就实话实说,我所以带走小珊,是因为她假戏真做。”
“老人家不愿意她假戏真做?”
“不错。”
“老人家岂不是矛盾?”
“我怎么矛盾?”
“什么都能假,招女婿也能假么?”
“这就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了,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他却就此打住,没往下说,郭解也没问。
“知道我为什么知会你,然后在这儿等你么?”
“不知道!”
郭解还是真不知道。
“我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怪你,怪小珊。”
郭解没说话,其实怎么能怪小珊?他只是不愿去辩,辩了又如何!“你也喜欢小珊,是不?”
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了真相,还愿意跟小珊在一起,足见你喜欢小珊,也愿意让我网罗,为朝廷效力……”
“老人家,我不愿意让谁网罗,为谁效力。”
江万山一怔:“怎么说,你不愿意……”
“是的!”
“你听清楚我说的没有?为朝廷效力。”
“我听清楚了。”
“你不愿意?”
“是的!”
“可是……”
“老人家,我离开过小珊,可是小珊后来又找到了我。”
“可是,毕竟你还是跟小珊在一起。”
“那是小珊愿意跟我在一起。”
“你是说,是小珊背叛了我?”
“只能说小珊不愿再听你的了。”
“那就是背叛了我。”江万山脸色大变:“这么说你让醉鬼网罗去了,你投效了叛逆,我的女儿竟跟着你……”
“老人家,你错了,你也冤枉了小珊。”
“我错了,我冤枉了小珊?”
“我并没有让谁网罗,投效谁。”
“你还说没有,小珊明明已经背叛了我……”
“小珊不听老人家的了,并不表示我又被谁网罗,投效了谁。”
“小珊不听我的,听你的,这不就是……”
“老人家,我是两边都不愿意沾。”
江万山一怔:“怎么说,你两边都不愿意沾?”
“我只想做一个单纯,真正的江湖人,做一个单纯的普通人。”
“姓郭的,你是朝廷的子民。”
“我不是谁的子民,我不知道改朝换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
“你敢这么说,不怕杀头?”
“我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两边都不愿沾?”
“我刚说过,我从小在‘漠北’长大,不知道改朝换代,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我只知道老爷爷、草原、羊群!”
“你真能两边都不沾?”
“真能!”
“你总是汉人!”
“老人家不也是汉人?”
“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老人家都能为朝廷效力,我又怎么不能两边都不沾?”
江万山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他沉默了一下:“小伙子,像你这么样一个年轻人,不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
“老人家,不少我一个。”
“可是像你这样的不多。”
“多谢老人家抬爱。”
“小伙子,只要你愿意为朝廷效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老人家,我不求荣华富贵。”
“小伙子……”
“老人家,人各有志。”
“这样,只要你愿意为朝廷效力,将来我把小珊嫁给你。”
“老人家,小珊也两边都不愿沾了。”
江万山脸色一变:“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事实上她已经不愿再听老人家的了。”
这是实情!“要是我能让她回心转意呢?”
“小珊是不是会回心转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小伙子,听我的劝……”
“老人家,人各有志。”
“小伙子,活在这个时候,不能让你两边都不沾。”
“世上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两边都不沾的人?”
“有,怎么没有。”
“这就是了。”
“小伙子,他们能,你不能。”
“他们能,我不能?”
“你跟他们不一样。”
“老人家……”
“小伙子,你自己想,是不是?”
郭解默然未语。
“小伙子……”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人各有志。”
江万山沉默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你想到没有?”
“那件事?”
“像你这样的,无论那一边都信不过你。”
“信不过我?”
“他们不相信你两边都不沾!”
“事实上……”
“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怕有一天你会为另一边所用,因为不管你为那一边所用,都是另一边的莫大损失、莫大灾祸。”
“老人家……”
“为此,小伙子,他们不会让你活的……”
郭解双肩微扬!“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你,这样他们才能放心,你不会为对方所用!”
“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小伙子,世间本就是这么回事。”
江万山话落,突然一掌拍向郭解心口!这一掌是取要害。
这一掌出时快,而且距离又近,换个人绝对躲不掉!这是郭解,没见他动,他一个身躯突然后移半尺!江万山这一掌堪堪落空!郭解道:“老人家这是……”
江万山没吭声,跨步欺上,又是一掌,仍取要害。郭解这回出了手,挺掌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郭解不过衣袂飘扬,江万山却已退了一步,他面如死灰:“小伙子,看来我是杀不了你。”
郭解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老人家刚才说的!”
“不错!”
“老人家都杀不了我,杀得了我的不多。”
“为什么?”
“佛、道、儒、神、仙、鬼、狐……”
“小伙子,你错了!”
“难道这不是当今的七大高人?”
“小伙子,他们只是武林中的七大高人,朝廷养有多少高手,不然他们凭什么得天下,深山大洋又隐有多少高人?你那位老爷爷,就是个绝佳例证!”
“老人家是说,杀得了我的人,绝不在少数?”
“你明白就好。”
“谢谢老人家提醒!”
“小伙子,听我的劝……”
“老人家,人各有志。”
“小伙子,我实在是爱才……”
“多谢老人家!”
“我杀不了你,你可杀得了我,如今你……”
“老人家是小珊的爹。”
“你是说,你不杀我?”
“我怎么能杀老人家?”
“好吧!那么我走了。”
江万山说走,转身就走,郭解叫道:“老人家!”
江万山停住,可是没回身:“怎么,改变心意了?”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小珊……”
“小珊怎么样?”
“请老人家不要带走她。”
江万山霍地回过了身:“你是让我把她留下?”
“是的!”
江万山突然暴叫:“姓郭的,你凭什么?”
郭解一时没能答上话来,江万山继续暴叫:“她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去,天经地义,我爱怎么样她就怎么样,谁管得着!让我把她留下,办不到,除非你杀了我。我这就要走,有本事你就出手!”
他转身就走,郭解没动,也没说话。他怎么能出手,江万山是小珊的爹!江万山说的对,小珊是他的女儿,他带她回去,天经地义,郭解凭什么不让? 他爱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她,谁又管得着!郭解眼睁睁的看着江万山走,看着江万山远去,看着江万山不见。
江万山不见了,小珊也走了,如今郭解心理也有种少了些什么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还相当强烈。但是,这是没奈何的事!他又站了片刻,才翻身上马,拉着另一匹马走了。
上哪儿去?他不知道,也根本没去想,一任坐骑驮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他倒是发觉了一件事,有人在后头跟他,距离不近,而且也骑着牲口!这是谁?他不知道,他没回头看,根本就没心情管!不知道过了多久,坐骑忽然停下来,这他才定了神!坐骑为什么停下来了?眼前是条小河,两匹马就停在小河边!原来如此!这是哪儿?
抬眼四望,远山近村,眼前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虾鱼可数,他又望着水出了神。
出神归出神,他可知道,原在后头跟他的人过来了。他仍没有回头,没有动,因为他还是没心情管!不要紧,他很快就会知道那是谁,要干什么了!因为那人已近在咫尺,而且还往前走,到了他身旁。
“这位……”
只听那人发了话,郭解看见了,那是个老者,穿着不错的老者,五十多年纪,白白净净,也骑了匹马,就在马上拱手。
郭解抱拳:“老人家!”
“抱歉打扰!”老者道。
“好说,老人家有什么见教?”
“你这位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话问的!这叫郭解怎么说,他道:“怎么,这儿……”
“我是说你这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管的还真多郭解还没有说话,老者接着又是一句:“我跟了你这位半天了,以你这位的修为,一定知道!”
“是的,老人家,我知道!”
“男口你……”
老者等着郭解接话,但是郭解没接话。
老者自己又道:“你这位不愿说也不要紧,毕竟这是咱们头一回见面,彼此还不认识。”
他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是看我有心事,才跟着我的?”
“也不是,其实我是看见你这位刚才跟人动手,才跟过来的!”
“老人家看见我跟人动手了?”
“是的!”
“所以老人家才跟着我?”
“是的!”
“老人家有什么见教?”
“不敢,不敢,你这位可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财神’江万山。”
“不错,你这位能胜过‘财神’江万山,这种修为可不多见。”
“老人家好说!”
“不,你这位,我虽然不会武,可是整天跟会武的人为伍,见多了,我懂武。你这位的这身修为,那可是绝对少有,是我生平仅见。我的造化,只要传扬出去,马上就会震动远近。”
“老人家好说!”
“听口音,你这位不是本地人。”
“不是!”
“在哪儿得意?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初人江湖……”
“你这位打算就这么闯江湖?”
“不,我正在找事。”
老者两眼猛一睁:“你这位怎么说?”
是没听清楚?还是……
“我正在找事。”郭解又说了一遍!老者猛然激动:“真是我的造化,真是我的造化,我没有白跟,我没有白跟,我等的就是这一句,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老人家……”显然郭解一时没明白。
“你这位,不必再找事了,就到我那儿委屈委屈吧!”
到他那儿?他那儿是……?郭解微怔,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我在城里开了家镖局,叫‘威远’,我经常出来到处走,物色好手,到今天才让我碰上你这位这么一位……”
原来如此!“老人家,我能干什么?”
“镖师,当然是镖师。”
“老人家认为我能胜任?”
“胜任?要说镖师,那是太委屈你这位,让你这位当总镖头都不为过,只是你这位刚来,我不好那么做,等过一阵子,要不了多久,我‘威远’镖局的总镖头,绝对是你这位的!”
“我倒不想什么总镖头,能有碗饭吃,我就知足了。”
老者又两眼猛睁:“这么说你这位是愿意?”
“只要老人家不不嫌弃……”
“嫌弃?我烧高香都怕求不到,我这是得了宝了,我这是得了宝了,走,咱们现在就回城去。”
老者就要拉转马头,郭解道:“老人家,请等等!”
老者道:“怎么?”
“我先让老人家知道一下,我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
“两边?”
“老人家不明白两边何指?”
老者脸上浮现恍悟色,“噢!”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正好,我也是只开我的镖局,只是个生意人。”
“那就好!”
“你这位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
“那就快走吧!”
老者拉转马头,策马行去,郭解策马跟在后头,老者却控马慢行,跟郭解走个并肩,他道:“我姓赵,叫赵万才,还没请教你这位……”
“不敢,我姓郭,郭解!”
老者赵万才目光一凝:“怎么说?”
“郭解!”
赵万才的话声发了抖:“‘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郭解微怔:“老人家也知道……”
“天!”赵万才一声叫,仰面向天,连连拱手:“我说怎么……
原来是……我这是几世修来,我这是几世修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老人家……”
赵万才霍地转过脸来:“何止我知道?‘惹沙匪’,杀鬼狐,这是什么事?郭爷你的大名已经是传遍远近了。”
“郭爷?”
“老人家千万别这么叫我!”
“应该……”
“我不敢当!”
“当得起!”
“不……”
“郭爷……”
郭解收缰勒马,道:“老人家……”
赵万才误会了,急了,忙道:“我改,我改,这么办,我痴长几岁,叫你一声老弟……”
郭解松了缰绳,没说话。
赵万才神色一松:“怎么也没想到会碰见老弟,其实我该想到,换个人谁能挫败财神!”
郭解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听说老弟来自‘漠北’?”
传事还真快,传的也不少!“是的!”
“老弟这身修为是家学?”
“家学?”
“是跟令祖学的?”
令祖?郭解想起了老爷爷,他“噢!”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认为没必要解释那么清楚。
“令祖一定是位隐世高人?”
郭解仍没有说话,赵万才转了话锋:“我不问了,也不管老弟那么多事,只知道老弟从今后是我‘威远镖局’的人驴够了。”
郭解仍然没有说话,逢人就说一遍,他烦了!赵万才真没再问,不但没再问,连话都没说!两人三骑进了城,走的还是郭解出去的那个南门!进南门,走了两条街,赵万才忽然抬马鞭指:“老弟看,到了!”
郭解看见了,街东边有一家,大院落,高高的石阶上大门敞开着,两边墙上各有四个大字,写的是“威远镖局”。门头上还挂着一块匾qǐζǔü,上头也有字,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想见也一定是“威远镖局”四个字。
刚到近前,门里出来两个打扮俐落的小伙子,跑下台阶拉住了两匹马。
赵万才翻身下马递缰绳,道:“把郭镖头的坐骑也接过去!”
郭镖头?两个小伙子微一怔,可是他俩只答应,没说话。
赵万才也没多说什么,只郭解说了声:“有劳!”就把两匹坐骑交给了两名小伙子,然后跟着赵万才往里走。
绕过了影背墙,还真是个大院子,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地上都铺了细沙,有几个人正在那儿练武,兵器架上有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
一见赵万才进来,立即停手躬身:“东家!”
赵万才陪着郭解往里走,扬手说了一句话:“请总镖头,两位副总镖头,还有几位镖头,跟丁总管,都到厅里来一趟!”
那几个都恭声答应。往里走,赵万才陪着郭解进了待客大厅,只看这座大厅,就知道这家“威远镖局”规模不小。
是不小,又是总镖头,又是副镖头,还有总管,规模岂小得了?大厅里坐定,赵万才亲自给郭解倒了杯茶,茶刚放下,人来了,七八个,除了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外,都是中年人。
中年人有一个普通打扮的,禹步过来躬身:“东家!”
那打扮俐落的老者道:“东家回来了!”
赵万才则道:“丁总管,见见郭镖头!”
那位丁总管忙哈腰:“郭镖头!”
郭解欠身:“丁总管!”
“我叫丁贵!”
“是,丁总管!”
只听打扮俐落老者道:“我就猜着东家定是又物色到伙伴了!”
赵万才向郭解,陪着一脸笑:“老弟,这位是金总镖头!”
郭解抱拳:“金总镖头!”
金总镖头答了一礼:“不敢!”
赵万才又一一为郭解介绍两名副总镖头,跟五名镖头。
郭解一一抱拳;两名副总镖头,五名镖头也一一答礼。
相见过后,大家伙一起落座,坐定,赵万才又说了话:“大家伙可知道,这位郭老弟是何许人?”
“何许人?”有人说话。
“不知道!”也有人这么说。
当然不知道,谁会知道?“大家伙猜猜!”
“猜猜?”
“猜不着!”
“我刚才跟大家伙说过,这位是郭老弟!”赵万才提了个醒。
“郭?”
“不错,郭!”
大家伙互望,显然还是没想到,金总镖头说了话:“还是东家说了吧!”
赵万才猛可里站了起来:“我捺着急性忍到如今了,郭老弟大名一个解字。”
“郭解?”
“不错,就是郭解。”
“谁?”
“郭解呀!大家伙怎么了?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啊!”有人惊叫一声猛站起。
显然,这才想起来!有人跟着站起,惊望郭解:“这位就是……”
“可不?”赵万才还是很激动!金总镖头可是很平静的仍坐在那儿:“原来是那位!”
“是呀!”赵万才忙点头。
“东家,不是我们迟钝,而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位会跟东家上咱们镖局来当镖师!”
赵万才道:“不怪,不怪,我也没想到!”
那位楚副总镖头说了话:“东家没懂总镖头的意思。”
“我没懂总镖头的意思?”赵万才道。
金总镖头道:“我们知道东家是求好心切,东家几次物色伙伴回来,我们都没说什么,可是这回我们是不能不说话了。”
“金总镖头……”
“只因东家告诉我们,这位兄弟是那位郭解。”
“那位郭解怎么了?”
“东家,那位郭解是不会跟你上咱们镖局来,当名镖师的。”
“怎么见得?”
“东家,凭他,那儿不能吃饭?”
“可是他来了,就在大家伙眼前!”
“这位就是?”
“是呀!”
“他姓郭名解?”
“是呀!”
“东家怎么知道?”
“郭老弟他亲口告诉我的!”
“要是我也告诉东家,我叫郭解呢?”
“总镖头……”
“东家,咱们在座的人,那一个见过郭解?”
赵万才呆了一呆:“我明白了,总镖头是不信!”
“不只我一个,恐怕大家伙都不信。”
“难道我还会……那不是骗自己么?”
“东家当然不会骗大家伙,怕的是东家受人的骗!”
郭解静听至此,他站了起来,道:“老人家……”
赵万才抬手一拦,忙道:“老弟,你等等……”
他转望金总镖头:“不错,我是没见过那位郭解,可是这位郭老弟击败‘财神’江万山,却是我亲眼看见的。”
“东家亲眼看见这位击败‘财神’江万山?”
“是呀!”
“东家,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
“东家不会不知道,江万山是什么样人?”
赵万才一怔:“你是说……”
“怎么见得他不是深知东家,安排这么一位进入咱们镖局……”
“我只是个生意人。”
“‘威远镖局’却是个不小的镖局,江湖各方交情够。”
赵万才转望郭解:“老弟……”
显然,他也动摇了。郭解淡然道:“不怪他们诸位信不过我,毕竟彼此不认识,甚至没见过,我不能让老人家为难,告辞了!”
他二抱拳,要走,赵万才叫:“老弟……”
“老人家能证明,我就是郭解么?”
“这……”
郭解又往外走,赵万才没再叫。
金总镖头却站起伸了手:“这位,‘威远镖局’不是任何人来去的地方。”
郭解道:“金总镖头……”
“你闯得过我这一关,我送你出去。”
“我试试!”
郭解迈了步,金总镖头手扬起,抓向郭解“肩井”。
没见郭解躲,但是这一抓落了空。
因为谁都看见了,郭解过去了,这一抓连他的衣裳也没碰着。
金总镖头双眉一扬,跟上一步,再探掌,一连三招,取的尽是郭解背后重穴,疾快如风,一气呵成!在场都是练家子,谁都看得出来,金总镖头这三招不好躲。
第 十 章
但是,郭解又躲过去了,谁也没看出来他是怎么躲的,反正金总镖头那三招,依然是连他的衣裳也没碰着。
大家伙为之震惊,金总镖头却仰天大笑:“这位请留步!”
郭解停步回身:“金总镖头,还要怎么样?”
金总镖头笑道:“这位,你这块嫩姜,毕竟不如我这块老姜辣。”
郭解为之微怔,赵万才忙道:“总镖头这话……”
金总镖头道:“东家,年轻人泰半气盛,我若是让这位露两手,证明他是郭解,他必然不肯!”
“那么……”
“请将不如激将。”
“你是说……”
“这位确是那位郭解,错不了了。”
“可是你说江万山……”
“东家,我也试出来了,这位要是江万山派来的,咱们这些人早躺下了。”
原来如此!大家伙这才恍然大悟,这位金总镖头不愧是块老姜!赵万才忙转望郭解:“老弟……”
金总镖头已然抱起双拳:“不得已,这位千万别见怪!”
郭解也抱了拳:“总镖头好说!”
赵万才抬了手:“老弟请坐!”
他是让郭解回座,郭解没动,道:“老人家……”
只听金总镖头道:“这位要是还是要走,就是怪我了!”
赵万才急了,忙拱手:“我给老弟赔不是……”
郭解道:“老人家,言重了!”
他过去坐了下来,金总镖头向赵万才抱了拳:“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大家伙也都抱了拳,刹时一片贺喜声。
赵万才还真是大喜,嘴都闭不上了,连道:“真是大喜,真是大喜……”
他转望那位丁总管:“丁总管,你快去给郭镖头打点去!”
“是!”丁总管恭应一声,喜孜孜的走了。
赵万才并没有交待打点什么,想来一定是打点一切。
丁总管走了,赵万才转望郭解,直笑、直叫老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位楚副总镖头说了话:“要不是总镖头这块老姜,咱们‘威远镖局’差点走了宝了。”
赵万才忙道:“可不,可不!”
楚副总镖头转望郭解:“‘惹沙匪’,杀鬼狐,如今又多了一样败‘财神’,这可是震惊武林的大事,郭镖头这身修为,是怎么练的?”
来了!郭解淡淡的笑了笑,没说话。
“听说郭镖头来自‘北漠’?”
“是的!”郭解不能不说话了。
“郭镖头出身那个门派?”
郭解还没有说话,赵万才说了话:“楚副总镖头,咱们只认郭老弟是郭解就够了。”
都是老江湖了,楚副总镖头还能不一点就透,他立即转了话锋,说了别的。
郭解也没有解释,他不是有什么怕人知道的,而是谁都问他都说烦了。
又坐了一会儿,丁总管来报,说郭解的住处打点好了。
赵万才要陪郭解去看看,大家伙都站了起来,显然都愿意陪郭解去看看!
郭解说了话:“不敢劳动诸位,那位要是有事……”
金总镖头道:“没事,没事,郭镖头还不知道,保镖生涯固然是刀口舐血,但那是出镖的日子,不出镖的日子可是真闲,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都心疼东家的粮食。”
大家伙都笑了,既然如此,郭解也就没再说什么!女家伙出了大厅,丁总管在前面带路,把大家伙带到了东跨院。
东跨院是镖师所住的地方。当然,有家眷的不会住镖局里。
这位丁总管真不愧是位总管,他把郭解住的屋,安排在挨着正副三位总镖头的屋,他知道东家是如何看重这位郭镖头。
郭解在大家伙陪同下,看了丁总管给他打点的住处,很干净、很舒服的一间小屋,铺的、盖的、用的,全是新的!赵万才问:“老弟,还行么?”
郭解道:“那有不行的道理!”
“要是有什么不满意,老弟尽管说,叫丁总管马上办!”
郭解连谢了两声,并没有说什么。
看完了住的屋,大家伙又陪着郭解到处看,除了没往后院去,那是赵万才的住家地儿。
郭解这才发现,这家“威远镖局”真不小,西跨院停放的镖车召几十辆,健马几十匹,趟子手近百。
都看过了,大家伙又陪郭解回了屋,这才散了。
道小珊现在怎么样了。
他后想的是他先后碰到的这些事,他再也没想到,会跑到一家镖局来当镖师。
就这么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敲门,他定了神:“那位?”
“郭镖头,是我!”
听出来了,丁总管。
“请进!”
丁总管推门进来了:“郭镖头,您没歇会儿!”
“没有。”
“来请您吃饭!”
郭解一怔:“都该吃饭了。”
“您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郭解往外看,可不,日头都偏了西,他道:“怎么敢当让丁总管跑这一趟!”
“怎么说,是东家……”
“可不,特地让我来请您。”
“东家真是……这我怎么敢当!”
“您可别这么说,东家能请到您,那可是得了宝,恨不得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金,下马银。”
好,比汉寿亭侯进曹营了。
“丁总管,那我更不敢当了。”
“您客气,走吧!就等着了您了。”
敢情陪客已经都到了,不能让人家久等他一个,郭解忙跟丁总镖头出了屋。
出了屋,丁总管抬手让:“郭镖头,这边儿请!”
郭解看丁总管是往后院方向让,道:“在哪儿?”
丁总管道:“后院,东家自宅。”
原来在赵万才自己家里,郭解没多说什么,跟着丁总管走了。
从跨院,到后院,不太远,由丁总管陪着,过了一扇门,进到了后院,后院没有前院大,可是挺干净,也挺宁静,花木也不少。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丁总管陪着到了待客厅,这个厅也没前院的厅大,赵万才跟金总镖头、两位副总镖头都在座,厅中间已经摆上了一张圆桌,只是还没有上菜。
一见丁总管陪郭解进来,赵万才跟三位陪客都站了起来。
郭解立即抱拳:“东家,实在不敢当!”
赵万才道:“应该的,每请一位镖师来,我都会摆上一桌,没别的,略表心意而已。”
原来每来一位镖师,赵万才都会请。真说起来,身为东家,也理应如此。
郭解没多说什么,转向金总镖头三人抱拳:“总镖头跟两位副总镖头久等了!”
金总镖头三人答礼,金总镖头道:“我们也刚到!”
赵万才那里让座,郭解过去坐下,赵万才转望丁总管:“丁总管,上菜吧!”
“是!”丁总管应了一声要走。
郭解忽一凝神,道:“丁总管,有人在屋上修房么?”
丁总管微怔道:“没有啊!”
金总镖头脸色一变:“屋上有人,楚老弟、齐老弟,快去护着东家家眷。”
楚副总镖头、齐副总镖头双双站起窜了出去,赵万才忙道:“这是……”
金总镖头道:“东家不要惊慌,咱们出去看看!”
四个人行了出去,赵万才跟丁总管紧傍着金总镖头跟郭解。
出了待客厅,金总镖头往院子里一站,仰头上望,扬声发话:“哪位道上朋友光临?请下来说话。”
话声方落,半空中落下两个人来,都是中年汉子,也都普通人打扮,手里空空的,很显然的,这是掩人耳目。
只听前头那个络腮胡大汉道:“没想到让你们听见了,耳朵挺灵的!”
金总镖头道:“好说,恕我眼拙,两位是……”
“既然问起来了,我就实话实说,我们是为你们一趟镖事来的。”
“原来是为镖事来的,那么两位跑错了地方。”
“怎么跑错地方?”
“既是为镖事,就该走前头。”
“走前头费事,走后头省事,后头住的不是正主儿么?”
“原来如此!”
“不错,我们东家是住在后院,可是他不管镖事。”
“开这家镖局的是他!”
“两位的行径,不像道上朋友。”
“我们一向是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恐怕难如两位的愿了!”
“据我们所知,前头的很少上后头来。”
“你们打听的很清楚,只是今天例外。”
“今天例外?”
“我们东家今天宴请新镖师。”
“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可以这么说。”
“你老是……”
“我姓金,忝为‘威远镖局’总镖头。”
“怪不得,原来总镖头在这儿?”
“所以两位有什么事应该找我。”
“我们俩还不够斤两,自会有人找你。”
“难不成另有斤两的?”
“当然!”
“谁?”
“我!”半空中传来一个女子话声。
金总镖头等不由得抬眼望,半空中一前四后落下了五个人!后四个,也是中年汉子,也是普通人打扮。前头那位,则是个女子,中年女子,穿一身裤褂儿,好身材、好模样,只是冷若冰霜。
那两名中年汉子立即欠身退后,金总镖头道:“原来是位女英雄!”
中年女子冰冷道:“你是这儿的总镖头?”
“芳驾知道我?”
“你跟我这两个弟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原来如此!“那么容我请教!”
“不必那么客气,我这两个弟兄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是为了镖事。”
“这我知道,我是问芳驾……”
“你只要知道镖事就够了。”
“那么是那趟镖事,怎么回事?”
“半年前,半年前你们镖局保往‘虎头堡’的一趟镖……”
“原来是那趟镖,那趟镖我记得,怎么?”
“你们的镖师伤了一位道上朋友……”
“是有这回事!”
“如今那位朋友死了。”
“江湖生涯本就是刀口舐血。”
“你说的倒轻松!”
“本来就是,他要是不动那趟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真要是都没有人动镖,你们这些保镖的,还有饭吃么?”
倒也是!“对了,芳驾,保镖的是干什么的?”
“彼此的立场不同!”
“是理,那么芳驾今天来……”
“交出那个镖师,不然就得给那趟镖的一半。”
“芳驾来迟了。”
“来迟了?”
“要是三个月以前来就好了。”
“怎么说?”
“那位镖头三个月以前也死了。”
“怎么说,那个镖师……”
“难道芳驾没听清楚?”
“我不信!”
“芳驾会不知道,那位镖头虽然伤了那位道上朋友,可是他目已也受了伤。”
“这我知道。”
“那么芳驾就不该不信。”
“那你们就只好给那趟镖的一半了。”
“芳驾可知道,那趟镖的一半是多少?”
“当然知道。”
“那么芳驾就该知道,把整个‘威远镖局’给出去都不够。”
“那是你们的事!”
“可也是……”
“我只知道,人命无价。”
“我们也同样是一条人命。”
“我刚说过,彼此的立场不同。”
金总镖头还待再说。
“你们东家可在这儿?”
“在这儿。”
“那一位是?”
赵万才不能不说话了:“我就是!”
“让我听听你的!”
“金总镖头刚已经说过了。”
“你怎么说?”
“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他没有家眷,你有家眷。”
赵万才脸色一变,忙望金总镖头,金总镖头微一笑:“芳驾,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了……”
他一顿扬声:“楚老弟、齐老弟!”
他叫是叫了,都没有人答应。中年女子冷冷一笑:“怎么样?”
金总镖头脸色变了:“我不信……”
“没有三两三,我怎敢上梁山。”
“你把他们俩怎么样了?”
“放心,他们俩还活得好好的。”
“你……”金总镖头要动。
“你不要那么多条人命了?”
金总镖头硬是没敢动,那位中年女子笑了:“金总镖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金总镖头没答理,扬声又叫:“楚老弟、齐老弟!”
中年女子凝目:“怎么,你不信?”
金总镖头没说话!“你大概太高估你那两个副总镖头了!”话落,中年女子抬了抬手。
她背后一名中年汉子撮口吹出一声口哨!口哨声落后,上房屋里走出四名中年汉子,这四名汉子每两十架住一个,可不正是那两位副总镖头?而且两名副总镖头都昏迷不醒,显然是让人制了穴道!这么大镖局的堂堂副总镖头,身手应该是相当不错,居然这么轻易让人制了穴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可想而知!金总镖头的脸色又变了,中年女子道:“信了么?”
还有什么好说的?金总镖头没说话。
中年女子转望赵万才:“他们两个如此,你的家眷如何,就可想而知了,是不是?”
赵万才还能想不到这一点,早已面色如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样?”中年女子问了一句。
赵万才忙道:“我给,我给……”
中年女子又笑了:“你这位东家,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只是……”赵万才道。
“不只是什么?”中年女子道。
“我拿不出那么多!”
“你当我是傻子!”
“我真……”
“没摸清你的底,我也不会上这儿来了!”
“我一时真拿不出来……”
“那就交人!”
“不跟你说了么,那名镖师三个月前已经死了。”
“那就只好拿你的家眷代替他了。”
赵万才大惊,忙道:“不……”
“那就给那趟镖的一半,反正今天你得给一样。”
赵万才都要哭了:“这位……”
只听郭解道:“我能说几句话么?”
赵万才道:“老弟……”这意思有点人在对方手里,你能怎么样?郭解转望中年女子:“你们不讲理!”
中年女子微怔:“你怎么说?”
“你听见了。”
“你是……”
“新来的镖头。”
中年女子上下打量了郭解一下:“你太年轻了些。”
郭解没有说话。
“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镖头,你大概不错。”
“东家让我当镖师,我就来了。”
“你知道自己的斤两,要是斤两不够,这么年轻,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你,那是我的事。”
中年女子又深深一眼:“你跟别人不大一样。”
“我倒不觉得。”
“我看得出。”
“这无关紧要。”
中年女子转了话锋:“我怎么不讲理了?”
“你的朋友劫人家的镖,因伤而死,你居然带人跑到镖局来索赔……”
“不该么?”
“你的朋友因伤而死,只能怪他自己。”
“你这么想?”
“不错!”
“我不这么想!”
“镖局那位亡故的镖师,又该找谁索赔?”
“谁派他保那趟镖,他就该找谁。”
“所以我说你不讲理!”
“讲理?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是理?”
“理就是理,到那儿都一样。”
“你错了,江湖上强就是理,你这个东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给,只要他比我强。”
“你以为我们东家的家眷,跟两位副总镖头在你手里,你就是强、就是理?”
“当然!”
“要是你落在了我手里呢?”
“怎么说?我落在你手里。”
“不错!”
“你是跟别人不一样。”
郭解没说话。
“你也真是太年轻了!”
这是说郭解少不更事,郭解仍然没说话。
“要是我落在了你手里,你就是强,你就是理,不过……”
“不过什么?”郭解说了话。
“你得让我落进你手里。”
“我认为那不是什么难事。”
“你认为那不是难事?”
“不错!”
中年女子再次深望郭解,最后她笑了:“你的确跟别人不一样,也太年轻。”
“你要不要试试?”
中年女子目光一凝:“你要我试试?”
“不错!”
“好哇!只是你别忘了,你这么年轻,太可惜?”
“我没有忘,倒是你忘了。”
“我忘了?”
“不错!”
“我忘了什么?”
“我说过,那是我的事!”
中年女子再深望郭解,目光中有点疑惑,显然,她不明白,一个新来的镖头,又这么年轻,怎么会这么大胆。旋即,她点了头:“那就好,行,我就试试?”
郭解道:“小心了!”说完话,郭解走了过去,不是闪身扑,而是走了过去。
中年女子没动,那些中年汉子也没动。
就算是走过去,距离不远,两步也就到了,到了近前,郭解又一声:“我要出手了!”
他抬手抓了过去,没有出手如风,更不是快捷如电,而是缓缓抓了过去。
中年女子笑了,是冷笑,只是当她这丝冰冷笑意刚浮现唇角,笑意忽然凝住.她一怔,连忙闪身躲。
躲是躲了,可是旋即她脸色一变再躲,甚至一连几躲。
怎么回事?郭解那只手抓势不变,仍然缓缓向中年女子递出。
一连几躲之后,中年女子不躲了,一脸惊恐色,也出了手,她扬掌击向郭解胁下,出手既快又狠!这是怎么回事?显然是躲不掉,不得不出手反击!就在在场众人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中年女子的腕脉已经落在了郭解手里。
中年女子一脸惊怔,刹时不动了,那些中年汉子要动,只听郭解道:“不要她了?”
“你试了,怎么样?”
中年女子像没听见,依然惊怔!“我说过不是什么难事,你信了吧?”
中年女子如大梦初醒,道:“我低估了你!”
“不要紧,我给你机会,让你再试试。”
郭解松了中年女子的腕脉,中年女子一怔,旋即闪电出手,双掌并出,插向郭解的双肋。
这一招真狠,距离近,也不好躲!郭解没有躲,他右掌已又扣住了中年女子左腕脉,然后微一抖。
中年女子立足不稳,身子一歪,就这么一歪,左掌走偏,立即落了空。
“怎么样?”
中年女子再次惊怔,说不出话来。郭解又道:“你应该不至于这样。”
中年女子说了话,可以是满脸惊诧:“倒不是别的,我只是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这么年轻,又只是个镖师,会有这种身手。”
“恐怕你只有信了,是不是?”
不错,腕脉抓在人手里,事实就摆在眼前,还能不信?中年女子没说话。
“如今谁是强,谁是理?”
中年女子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是强,你是理?”
“难道不是?”
“不要以为我落在了你手里,你就是强,就是理。”
“我想不出……”
“别忘了你们东家的家眷!”
“原来如此,我没有忘,我只是不但心。”
“你不担心?”
“有你在手里,我担心什么?”
“恐怕你们东家不这么想?”
“你知道我们东家怎么想?”
“他绝对把他的家眷看得比什么都要紧。”
“那是一定的,正如你的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一样!”
这是指在里头制住赵万才的那些人。
“不一样!”
“是么?”
“我不是他们的亲人,而且他们听我的,我不让他们顾我,他们就不会顾我!”
“我倒想看一看!”
“你想看,你们东家可不一定想看。”
果然,只听赵万才叫:“老弟……”
郭解没回头,道:“东家,不这样救不了人,也救不了镖局。”
赵万才还待再说,只听金总镖头道:“东家还信不过郭镖头么?”
赵万才没说话,郭解道:“看来我们东家是让我作主了!”
中年女子道:“那咱们就看看吧!”
郭解扬声道:“里头的,把我们东家的家眷放了。”
中年女子也扬声:“不许,不要管我!”
郭解五指用了力,中年女子闷哼一声矮了半截,但她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就算满头是汗,脸色都变了,她都没再哼一声!对一个妇道来说,这不容易!郭解再扬声:“里头的,听见没有!”
中年女子咬牙叫:“不能……”
赵万才一脸慌张,满头是汗,他紧盯着上房屋。
郭解道:“好!”他五指就要再用力。
忽听——
“住手!”一个苍劲喝声从上房屋传出!随着这声苍劲喝声,上房屋里窜出一名老者,五十多岁,瘦削,穿裤褂儿,须发灰花,精气神十足!
只听中年女子叫道:“爹!”
瘦削老者沉声道:“你不要说话!”随即怒目转望郭解,怒喝:“放了我的女儿!”
郭解道:“屋里还有你们的人么?”
“你不会进去看看?”
“我正要请两位副总镖头进去看看。”
瘦削老者是个明白人,过去拍开了楚副总镖头跟齐副总镖头的穴道,喝道:“放了他们!”
两位副总镖头醒了过来,四名中年汉子适时放手,他俩脸色大变,就要动手。
郭解道:“两位,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两位副总镖头手上一顿,金总镖头道:“楚老弟、齐老弟,听郭镖头的。”
两位副总镖头不动了。
郭解道:“两位请到屋里看看,东家的家眷是否安好,请知会我一声。”
两位副总镖头都是老江湖了,看这情形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即双双窜进了上房屋。
旋即,上房屋里传出楚副总镖头的话声:“郭镖头,东家的家眷安好!”
赵万才这才神色一松,举袖擦汗。郭解道:“你的女儿也毫发无损。”
他五指一松,手微抖,中年女子踉跄冲向瘦削老者,老者忙抬手扶住,只听她叫:“爹——”
瘦削老者道:“爹也是不得已!”
中年女子霍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神色怕人:“咱们拚了!”
瘦削老者伸手拦住:“不能!”
“爹——”
“只怪咱们没打听清楚,不知道他们多了这么一个!”
“爹这么一个又怎么样,我就不信……”
“你不能不信,只有你试过,咱们谁是他的对手?”
“可是,爹,难道咱们就都毁在这儿?”
“等我把该说的说了,该骂的骂了,那就随他们了!”
郭解道:“你还要说什么?还要骂什么?”
瘦削老者道:“你是新来的,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一顿,转望赵万才:“姓赵的,你可记得半年多以前,接到的那封信?”
赵万才道:“要我拿出白银壹万两……”
“不错,你不肯,然后才有劫镖的事。”
“你们是‘铁血会’……”
“不错!”
“我怎么敢给你们钱,要是让官里知道了,我的身家性命还要不要了?”
“姓赵的,你总是汉人,你们都是,难道你们真数典忘祖……”
“你们应该知道,我一向两边都不沾。”
“两边都不沾,你是那一边的人?”
“我只是个生意人,我只要做我的生意。”
“难道我们不会?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人各有志……”
“是呀!人各有志,我们走错了路,我们傻!”
赵万才没说话。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驱逐鞑虏,还我河山,你们这些人不肯出力,钱也不肯出……”
赵万才道:“我也是不得已!”
“你不得已,我的女婿死了,就是死在你们镖师手里,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姓赵的,你有良心么?你良心能安么?”
“我……”
“你要明白,找你要钱也好,劫你的镖也好,不是我父女要,我们另有大用,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只有人不够,还得钱,干什么不要钱?”
赵万才没说话。
“我原有十成把握,没想到你镖局新来这么一个,不是我父女时运背,是……我不想说了,你看着办吧!”
这是说,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骂的也已经骂过了。
赵万才还是没说话,金总镖头叫道:“东家!”
赵万才望郭解:“老弟怎么办?”
怎么问郭解?郭解道:“东家做主!”
理应如此!赵万才却道:“不,不是老弟,我这个家跟这个镖局就完了,该老弟你拿主意。”
郭解道:“东家,我只是镖局一名新来的镖师,家眷跟镖局是东家的。”
这意思是说,怎么也轮不到他拿主意。
第十一章
“老弟……”
“东家要是拿不定主意,可以问问总镖头!”
郭解这么说是对的,镖局里除了赵万才这个东家,就是总镖头。
赵万才转向金总镖头:“总镖头……”
金总镖头面有愧色:“我惭愧,诚如东家所说,今天要不是郭镖头,东家这个家跟这家镖局就完了,我枉为总镖头,所以实在不敢拿主意。”
只听中年女子叫道:“你们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把我们摆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不把我们毁在这儿,就把我们送官,拿个主意这么难么?”
瘦削老者道:“女儿,咱们技不如人,还说什么!”
中年女子道:“咱们虽然技不如人,却可杀不可辱。”
赵万才忙道:“郭老弟……”
郭解道:“东家真要我替东家拿主意?”
赵万才忙道:“当然,当然!”
郭解道:“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弟好说,老弟好说!”
郭解向金总镖头一抱拳:“总镖头,僭越了!”
金总镖头忙答礼:“不敢,郭镖头好说!”
郭解又问赵万才:“东家家眷安好,钱财也没有损失,是么?”
赵万才点头:“是的!”
“那么我替东家做主,让他们走!”
不只赵万才、金总镖头等一怔,瘦削老者跟中年女子等也一怔。
只听赵万才道:“放他们走?”
郭解道:“咱们虽然两边都不沾,但他们并不是为了自己,何况他们已经牺牲了一条人命!”
赵万才点了头:“说得是,我听老弟的,让他们走!”
郭解转望瘦削老者、中年女子:“你们可以走了。”
中年女子深深一眼:“你姓郭?”
郭解道:“不错!”
金总镖头道:“郭解,听说过么?”
中年女子跟瘦削老者一怔,只听中年女子叫:“郭解,你就是郭解?”
郭解道:“不错!”
中年女子脸色一变,神情震动:“原来你是郭解?”
瘦削老者道:“看来时运不济,那就难怪了!”
中年女子还待再说,瘦削老者道:“走吧!女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中年女子没再说话,跟瘦削老者带着一众中年汉子腾身而起,穿房越脊而去。
赵万才连走带跑奔向上房屋,丁总管忙跟了去。
金总镖头道:“到底老弟好修为,他们从屋上来,我竟然没听见。”
郭解道:“我也是碰巧了。”
“郭镖头就别再客气,别再顾我这张老脸了,修为是一点也无法勉强的。”
郭解没说话。
“虽然他们不是为自己,今天要不是郭镖头,东家的家眷跟这家镖局,恐怕还真保不住。”
郭解仍没说话。
“只是,天还没黑,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
还真是!郭解微点头:“的确!”
“他们是欺镖局没人,没想到郭镖头你在这儿。”
郭解又没说话。
楚副总镖头、齐副总镖头双双从上房屋出来了,一到近前就谢郭解。
郭解客气了两句,道:“我擅做主张放他们走了,两位不要见怪!”
楚副总镖头道:“好说,我们俩凭什么见怪。”
齐副总镖头道:“郭镖头做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吃咱们这碗饭的,最好是朋友多过仇敌。”
赵万才带着丁总管也出来了,当然也是没口的直谢,郭解当然也还是连连客气。之后,赵万才又往待客厅让客!这一顿,耽误到这时候才吃,当然,吃的晚,吃完的也晚,这一顿直吃到二更天才散去。
都喝多了,赵万才跟三位正副总镖头是因为心里高兴,郭解则是因为大伙儿轮流殷勤劝酒。
郭解从来没有喝过酒,这是头一回领悟喝多的滋味,他回屋就睡了,衣裳都没脱。
第二天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下床看,桌上有饭菜,一定是丁总管送来的,见他还睡着,没敢惊动他。
漱洗过后,随便吃了些,刚吃好,丁总管带着个人来了,那人收走了碗盘,丁总管则道:“您睡好了么?”
郭解赧然而笑:“怎么不好,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什么也不知道了。”
“东家让来看看您醒了没有,要是醒了,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有事儿?”
“大半是!”
“东家在哪儿?”
“前厅!”
丁总管陪着去了前厅,厅里不只赵万才在,正副三位总镖头都在,一见郭解进来,都起身相迎。
赵万才抬手让座,落了座,丁总管给倒了杯茶走了。
郭解道:“几位久等,我耽误事了!”
赵万才道:“没有,大家伙都喝多了,只不过我们是老手,老弟你是新手。”
几个人都笑了,丁郭解道:“东家找我有事?”
赵万才笑容微敛:“是有事,非老弟你不可的事。”
“非我不可?”
“一趟重镖,从咱们这儿到内地。”
金总镖头道:“咱们镖局从没保过这么重的镖,今天一大早找上门来的,因为有郭镖头你,东家才敢接下来。”
“其实这是官里交下来的,不接也不行。”赵万才道。
郭解道:“我刚来,什么都不懂……”
“金总镖头道:“不要紧,我派个经验老到的当你的副手。”
“应该我当副手!”
“郭镖头,东家刚说了,非你不可。”
赵万才道:“这趟重镖是件稀世珍宝,是官里给上司祝嘏的寿礼,非同小可。老弟,真的非你不可。”
郭解道:“既是这么贵重的寿礼,官里为什么不自己送,官里有的是兵……”
赵万才道:“老弟,要是他们自己有这个把握,能送,还会交给咱们么?”
金总镖头道:“还有,自己送,万一有什么闪失,丢了,谁赔呀!”
原来还有这个原因,这种用心。
郭解道:“难道非接不可么?”
赵万才苦笑道:“老弟,官里交下来的,不接行么?”
金总镖头道:“真说起来,沾上官字的生意,没什么钱挣,官里肯赏一点,就算不错,可是办好了当然会有看不见的好处,所以也只有硬着头皮赌一赌了!”
百姓是既怕官,又怕管,在人家的管辖下,那能不贪图这种看不见的好处?金总镖头的话,说得很实在。
郭解道:“什么时候上路?”
他已经不再推辞了,本来嘛!既然当了和尚,还能不撞钟?赵万才递过来一张纸条:“我已经看好时辰了,什么时候上路,到哪儿,东西交给谁,都写在这张纸条上,老弟看过以后,就把它撕毁。”
郭解接过纸条,道:“这是……”
“只要消息走漏,一定会有人劫镖,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忠义汉人。凭老弟,固然不怕,可是还是一路无事好,纸条上写的,只有我、总镖头,还有老弟你知道,总镖头派给你的副手,都不让他知道。”
郭解道:“总镖头打算派那一位……”
金总镖头道:“还没有选定,等选定了我会让他去见老弟。”
郭解打开那张纸条看,看过之后两手一搓,纸条粉碎,落在地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万才道:“这就好了,东西已经在咱们这儿了,老弟等临出门的时候再验镖吧!”
“验镖?”
郭解自是不知道什么叫验镖!金总镖头道:“保镖的镖师一定得验镖,不然不知道东西装车了没有,数量对不对,验过镖无误之后,还得亲手贴封。”
郭解明白了,道:“原来如此!”
赵万才道:“马匹跟老弟随身以及应用的东西,我会交待打点好,老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没有了!”郭解道。
金总镖头道:“郭镖头何等样人,一说也就明白了,就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路上可以随时问副手。”
赵万才站了起来:“那老弟就请回屋歇息吧!”
郭解跟金总镖头也站了起来……。
郭解离了待客厅往住处走,一路不免想,他即将保的这趟重镖,到底是样什么稀世珍宝,不过也只是想一下而已,随后就没再想了。
赵万才跟金总镖头这么小心、这么谨慎,他可不怕,他只是觉得新奇。
离家到如今,他终于真正有了事做,也终于开始挣钱养活自己了。
回了屋,在桌旁坐下,他还在想这碗保镖饭,他没想到会吃上这碗饭。
其实,离家的时候自己想过,只要是干净饭碗,正当的饭,都挣、都吃。
好在他并不企求这碗饭多丰盛、多好吃,他的目的只在找人,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多个人。
尽管他知道天下辽阔,人海茫茫,不容易,可是他相·信找得到,只要别事隔多年,人已经死了。
正想着,他听见了步履声,向他的屋走过来,他定了神。
步履声到了门外,门外出现一个人,四十多岁中年汉子,看穿着是个镖师。
郭解站了起来,只听那汉子道:“郭镖师!”
郭解道:“请进!”
那汉子进了屋,含笑道:“我叫刘威!”
“刘大奇!”
“不敢,总镖头让我来见你。”
“噢!是……”
“总镖头派我当你的副手。”
“不敢!”
“能跟郭镖头走一趟,是我的造化。”
“刘大哥好说,我是个生手,什么都不懂,还要刘大哥多指教。”
“我更不敢当,这种事没什么,你有一趟也就都熟了。”
“刘大哥抬举,真要是这么容易,保镖这碗饭那就太好吃了,请坐!”
刘威坐下了,郭解给倒了杯茶,也坐下了。
刘威道:“咱们这趟保的,恐怕是趟不轻的镖。”
郭解道:“怎么?”
“今天一大早,官里来了人,捧着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前后护卫,跟保什么似的。你想,还不是一趟重镖么!”
显然刘威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郭解道:“我也只知道那是件稀世珍宝。”
“还不知道是什么?”
“还不知道。”
“还没验镖?”
“还没有。”
“不要紧,验镖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是一定。”
“其他的都打点好了么?我是说趟子手、车、马什么的?”
“东家说他自会交待打点。”
“什么时候上路?”
“东家还在看时辰。”郭解没说实话,他不得已。
“这趟镖到哪儿?”
郭解迟疑了一下:“东家跟总镖头交待,不能说!”
这是实话,他不愿意再说假话。
刘威“噢!”了一声,脸上倒没有什么在意神色;许是这在保镖这一行里,是常事。他转了话锋:“这种镖最扎手,可又不能不接……”
郭解道:“我听东家跟总镖头说了!”
“挣不到什么钱。”
“我知道。”
“可是只要给办成了,当然也有好处。”
“我知道。”
“不过为这种镖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
“倾家荡产?”
“这种镖,江湖道十九都会伸手。”
“为什么?”
“不是民脂民膏,就是不义之财。”
郭解微点头:“不错!”
“而且,这种镖,江湖道是拚了命也非要劫到手不可。”
“镖局丢不起镖,恐怕也会尽心尽力护镖。”
“那是当然,只是,别看江湖道平日你是你,我是我,一旦碰上这种镖,他们可是绝对一条心,双拳难做四手,好汉不敌人多,镖局十九都会失镖。”
“失镖得赔?”
“当然,管着你呢!不怕你不赔,谁敢不赔,扣你个串通匪类的罪名,命都保不住。”
“难怪倾家荡产。”
“可是偏偏又不能不接!”
“看来保镖这碗饭不好吃。”
“本来就不好吃,咱们过的是刀口舐血生涯,东家一样是朝不保夕。”
“怎么还有这么多镖局?”
“郭镖头,这年头干什么都一样呀!”
“是么?”
“外头走久了,你就知道了,别人当家主事,根本没把咱们当人!”
“是么?”
“我刚说过,外头走久了,你就知道了。”
“那刘大哥怎么还在这两边都不沾的地方……”
“自己人不争气,不然何至于有今天,我是两边都不满哪!”
原来如此!又坐了一会儿,刘威起身告辞走了,郭解知道了,他的副手是这位刘威刘镖头。
至于趟子手都是那些,带多少镖车、多少马匹,这还不知道。
赵万才、金总镖头小心谨慎,郭解并不认为有错,但是这一趟到那儿,他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知道,经验老道的却反而不知道,这就不对了,因为到时候出了门,该往哪儿走,他都不知道。
再说,这也是不相信自己人。
今天这一天没事,很快的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郭解让敲门声吵醒了,是刘威,披衣下床开了门,刘威穿得整整齐齐,一身俐落打扮,道:“郭镖头,要上路了,东家跟总镖头都在上房屋等你!”
要走了!郭解道:“这时候?”
刘威道:“东家让我来叫你。”
郭解没再说什么,匆匆的穿了衣裳,擦了把脸,就跟刘威走了。
他可没什么打扮,还是平常的穿着。
上房屋灯火通明,但却没什么人声,许是怕吵人。
郭解道:“刘大哥,如今什么时候?”
刘威道:“四更刚过。”
可真够早的!进了房屋,屋里只有赵万才、金总镖头、丁总管三个人在,桌上摆的是早饭。
赵万才道:“老弟,要上路了!”
郭解道:“我听刘大哥说了!”
“太早了,不习惯吧!”
“对我来说,起早睡晚是常事,我只是没想到!”
真说起来,凡是练家子,谁不起早?“先吃饭吧!”
赵万才让了座,除了丁总管,都坐下了。
睁开眼就吃,郭解还真不习惯,吃不多,不过总算吃了。
吃完了饭,丁总管把碗盘挪到一边,赵万才进去捧出个用蓝布包着的匣子,道:“老弟验验镖吧!”
打开蓝布包,是个木头匣子,紫檀木的,未免太不相衬。
只听赵万才道:“原来是块红绫,我怕太显眼,换了这块蓝布。”
原来如此!抽开了匣子盖,稀世珍宝呈现眼前。
什么稀世珍宝?原来是颗玉桃、寿桃,祝嘏贺寿这主意不错。
碗口那么大,红、白、绿三色,红、白是桃,绿是两片叶子,处处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的确称得上稀世珍宝。
刘威道:“好东西!”
丁总管道:“那当然,普通的东西拿不出手,人家也瞧不上眼!”
赵万才道:“老弟验好了么?”
郭解道:“验好了!”
赵万才合上盖子:“老弟亲手贴封吧!”
丁总管捧过来文房四宝,郭解明白,当即贴了封,并亲笔画了押。
赵万才包上蓝布,还绑好,双手捧起来递给郭解:“老弟,交给你了,也仰仗了!”
可不,要是照刘威的说法,赵万才是把镖局跟自家性命,交到郭解手上了。
郭解双手接过,道:“东家请放心!”
赵万才道:“我绝对放心。”
郭解道:“这个是装进镖车,还是……”
金总镖头道:“郭镖头,你保的这趟镖是暗镖。”
“暗镖?”郭解显然不明白。
刘威道:“只咱们两个,东西随身带,没有趟子手,没有镖车。”
郭解道:“不让人知道?”
刘威道:“对了!”
郭解当即把匣子绑在了身上,斜背,背包袱似的。
刘威道:“就是这个样儿,谁看得出来,咱们保的是趟重镖?”
赵万才道:“老弟惯用什么兵刃?”
“兵刃?”郭解道。
“我看老弟没有兵刃。”
“我从不用兵刃。”
金总镖头道:“这一趟不用兵刃,恐怕……”
恐怕什么,他没说出口。
赵万才道:“我藏了把好剑……”
郭解道:“不带兵刃,岂不是更不像保镖?”
金总镖头呆了一呆:“这倒是!”
赵万才道:“只是刘镖头……”
“我用的是根练子枪。”刘威道:“往腰里一扎,看不出来。”
金总镖头道:“那就行了。”
只听丁总管道:“东家,时辰到了!”
赵万才道:“走,咱们西跨院去。”
丁总管道:“两位的坐骑在那儿,银两跟应用物也都装好了。”
郭解道:“谢谢!”
“好说,我应该的!”
金总镖头道:“那就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出了上房,往西跨院行去。
到了西跨院,两名趟子手拉着两匹鞍配停当的高头骏马,提着灯,已经等在那儿了。
郭解、刘威没说什么,上前各自接过一匹,丁总管命两名趟子手去开了跨院门。
赵万才、金总镖头齐道一路顺风。
郭解迟疑了一下:“东家,怎么走?”
只听金总镖头道:“刘镖头,往内地去。”
刘威道:“知道了!”
赵万才又道:“一路顺风!”
郭解知道,该上路了,他没再说什么,跟刘威拉着坐骑出了跨院门。赵万才、金总镖头,还有丁总管,送到了门外,两个人跨上马走了。
往内地去!刘威知道怎么走,他一马当先,在前带路。
离开镖局的时候天还黑,到了城门天刚透一点亮!城门还没开,已经有等着出城的人了。
两个人停住了马,郭解道:“这不是白出来这么早。”
刘威道:“放心,东家算好了的,时候到了,马上就开城了。”
果然,一队兵由个武官带着,往城上下来去开了城门。
外头也有人等着,城门一开,外头的往里走,里头的往外走,稍微有点争先恐后就挨踢挨打。
出了城,刘威道:“看见了么?”
郭解道:“看见了!”
“这就是别人当家做主,他们拿咱们当狗。”
郭解没说话。
“不过也该,谁叫咱们不争气?只是,朝廷不争气,百姓何辜?”
郭解还是没说话。
“郭镖头,听说你也两边都不沾?”
“不错,不然我不会进镖局。”
“你又是为什么?”
“我在漠北长大,除了牛羊牲口,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
“没人告诉你?”
“没有!”
“家里的大人……”
“除了老爷爷,家里没有别人。”
“你老爷爷也没告诉过你?”
“没有!”
“也难怪,漠北,毕竟太远了,尤其那是他们的地方。”
“刘大哥是说蒙古人?”
“不错!”
“我觉得他们并不坏。”
“不坏?”
“小时候,我有几个玩伴……”
“那是小孩儿!”
“刘大哥是说大人不一样?”
“也不能说没有好的,可是,总是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而且,他们夺了咱们的河山……,总之,怪咱们自己的朝廷不争气。”
郭解没说话。刘威适可而止,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马快,没多大工夫,已经看不见那座城了,往后去都是说些闲话,刘威的确是识途的老马,他一路指指点点,告诉郭解的,都是沿途的事,郭解还真是获益不浅。
日头偏了西,一座堡在望,刘威指着那座堡道:“今天咱们就到此为止,在这儿过夜了。”
郭解道:“这么早就不往前走了?”
“不早了,等进了堡你就知道了,出门在外,尤其是吃咱们这碗饭的,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非万不得已,绝不赶夜路,而且也绝不能错过宿头,咱们要是再往前走,就会错过宿头了。”
郭解明白了!那座堡是已经在望了,可是进了堡,日头已经下了山了。
郭解道:“真是已经不早了。”
刘威道:“是不是?等跑过这一趟,称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谢刘大哥!”
“谢我?”
“这一路土不都是刘大哥指点?”
“你客气,我可当不起指点,什么事都一样,一旦经过,就都会了。”
“要是经老手指点,岂不是更快?”
刘威笑了,转了话锋:“郭镖头,咱们就住熟店了。”
“刘大哥做主就是!”
“行!”刘威一马当先,在前带路。
这座堡算起来还在边城,既穷又荒凉,人住没多少,一个个穿着破旧,蓬头垢面。一条条的路都是黄土带沙,风大一点就刮得满天。
郭解并不在意,从小到大,他的日子并不比这些人好多少。
走了一段路,拐上了另一条路,看见了,前面不远,路左,一块破招牌在风里晃,是家客栈。
刘威前指道:“就是那一家了。”
转眼到了店前,从里头出来个中年汉子,挥着手道:“没房了……”
没房了!郭解跟刘威正要下马,闻言停住。
这时候又听那中年汉子道:“哟!是刘爷,我没看见。”
刘威道:“怎么着,没房了?”
中年汉子道:“您这回来了多少位?”
刘威一指郭解:“就我们两个!”
“就你们两位呀?我还当像以往似的呢!那有,不过您两位得委屈点儿!”
“怎么?”
“只剩角落里一间了。”
刘威望郭解:“郭镖头,怎么样?”
郭解道:“刘大哥做主就是!”
刘威道:“熟店总比生店强,再说你们这儿也找不出什么别家了,就是它了。”
中年汉子忙抬手让客:“请,请!”
郭解跟刘威下马,刘威道:“什么时候你们这家店住这么多客人?”
“不知道呀!从来没有过,昨天晚半晌来了一帮,全包下了,只剩下角落那一间!”
说着,他接过两匹马,拴在了门前拴马椿上。
郭解、刘威从鞍上取下了该拿的东西,跟着中年汉子进了店这家店只一进院子,十来间房,全是土坯房,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十来间门窗都关着,也听不见人声。
中年汉子带着郭解、刘威进了西北角一小间,屋里除了一张铺着茶席的土炕,别的什么都没有,连油灯都在炕上放着。
刘威道:“我想起来了,这一间原是堆放杂物的。”
“您好记性!…”中年汉子道:“房不够,去年改给客人住了,您去年没往这条路上来。”
“我有两年没往外跑了。”
“那难怪!”
“马匹给照料好。”
“您放心,您两位人怎么吃?”
“都交给你了!”
“行,一会儿给您两位送过来。”
“我们明天天一亮动身!”
“知道了,误不了您的事儿!您两位先歇歇,茶水马上送来。”
中年汉子走了,还随手带上了门。刘威过去支开了窗户。
郭解道:“原来这儿没有不开窗户门的规矩。”
刘威微愕:“不开窗户门的规矩?”
郭解外指:“那些人为什么不开窗户门?”
刘威明白了:“许是出去了!”
“不,都在,每间屋里都有人。”
刘威一怔:“郭镖头听见了?”
“不错!”
“许是生孩子,坐月子,不能见风!”
当然,这是笑话!郭解一笑:“恐怕咱们得小心点!”
“放心,绝不会。”
“绝不会?”
“咱们这一趟,谁知道?自己人知道的都不多。”
还真是!郭解没说话,可是他忽然又道:“刘大哥,咱俩这一趟,有人知道。”
“怎么?”
“有人从那些屋出来,过来了!”
刘威忙到窗户边贴墙外望,他脸色一变:“真的?”
“我原以为会等到晚上,没想到这时候就动了,未免太大胆了!”
“你不知道,这儿没有官署,最近的官兵在廿里外,百姓不管事,更怕事。”
百姓谁管得了这些事?谁敢?“那就难怪了!”
“他们到了,人不少。”
刘威忙闪离窗边!只听外头有人发了话,话声粗暴:“保镖的,你们是自己开门,还是等我踹门?”
郭解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七八个人,都是中年汉子,都挺壮,也都提着家伙,最前头一个最壮,两颊络腮胡,挺吓人的!郭解道:“你们有事?”
络腮胡大汉道:“你们是保镖的,我们找上了你们,你说有事没有?”
对,当然有事!什么事?”
问得好!“你说什么事?”
“就是不知道我才问。”
“你装什么糊涂?”
“我装什么糊涂?”
一名瘦汉子说了话:“少跟他废话,让他把这趟镖交出来!”
络腮胡大汉道:“你听见了么?”
郭解道:“原来你们要劫镖!”
“你明白了!”
“不算完全明白!”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保镖的?”
“我们招子亮,会看!”
“你们知道我们保的是什么?要劫镖?”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谁说我不说实话!”
“我!”
“你……”
“你们昨天晚半晌就来了,把这家店包了,只留下这一间,分明是早来一步等我们。”
刘威脱口道:“对!”
络腮胡大汉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们的?”
络腮胡大汉说了话:“你太哕嗦了!”
显然,他不说。
其实这是一定的,换谁谁都不会说,除非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
什么情形才是不得已的情形?郭解道:“你不说,又想要镖?”
络腮胡大汉道:“废话!”
显然,他承认就是这么回事。
“天下恐怕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到了我们这儿就有。”
只听那瘦汉子又道:“你那来这么多工夫,那来这么好心情?”
络腮胡大汉又说了话:“我的弟兄里有人不耐烦了!”
郭解道:“我听见了!”
“你们是自己交出镖来,还是要我动手?”
“恐怕得你们动手了!”
“话我说在前头,要是你们自己交出镖来,我们就不伤人。”
“我知道!”
“你明白我这话什么意思么?”
“我明白!”
第十二章
“你怎么说?”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恐怕得你们自己动手!”
络腮胡大汉一点头:“行,既然不怕死就行。”
他这里话声方落,瘦汉子那里已一步跨到了门口,抡起手里的钢刀就砍郭解,同时人往屋里闭。
刘威忙叫:“郭级头,小心!”
郭解道:“谢谢刘大哥,我知道! ”
说着话,他伸了手,伸手就抓住了那把钢刀的刀背,然后一扬手 !
那瘦汉子跌跌撞撞后退,络腮胡大汉没来得及躲,让瘦汉子撞个正着。当然,吃亏的还是瘦汉子,够他受的,只是他没好意思叫出声,也没好意思龇牙咧嘴,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只听络腮胡大汉道:“没想到你有两下子!”
刘威道:“没两下子敢保这趟镖?”
瘦汉子突然一声大叫,抡刀又扑!
郭解又伸了手,瘦汉子又跌跌撞撞后退,这回,络腮胡大汉扶住了他。只是,这回,瘦汉子手里的钢刀不见了。
哪儿去了?大伙儿看见了,到了郭解手里了,只见郭解曲指一弹,“钩!”地一声,柄百练精钢竟断为两截,郭解扬手把断刀扔在了瘦汉子脚前。
瘦汉子等脸色都变了。
只听郭解道:“话我也说在前头,要是你们就此罢手,从那儿来,回那儿去,我们也不伤人!”
伙计说马上送茶水来,到如今不见人影,许是不敢过来了。
难怪,这样的情形谁敢过来?只听络腮胡大汉道:“你碰上了比你还不怕死的!”他话锋一顿,挥手:“兄弟们,拚!”
他那里一声“拚”,那七八个抡家伙就扑,有的冲向门,有的扑向窗。
刘威大叫:“郭镖头,你堵门,窗户这边交给我!”
他过去抓起了炕上的刀,转身就扑向窗户!忽听一声霹雳大喝:“住手!”
震得屋子为之一晃,原来是郭解!那七八个的扑势也为之一顿,络腮胡大汉道:“你愿意自己把镖交出来了?”
“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那你鬼叫什么?”
“我要问你话。”
“你要问我什么话?”
“你们真不怕死?”
“你们呢?”
“我们怕死,人那有不怕死的?只是我有把握,你们伤不了我。”
“好大的口气!”
“我的口气大不大,很快就会知道了,只是你们先想好,是不是真不怕死!”
络腮胡大汉仰天一个哈哈:“过的是刀口舐血生涯,怕什么死!”
“你为什么老不说实话?”
“套你一句话,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不怕死,你的这些同伴,也都不怕死么?”
只听那另几个齐声道:“我们也都不怕死!”
郭解微点头:“我该说的已经都说到了,既是这样,你们就动手吧!”
络腮胡大汉大喝声中,七八个人又动!郭解一步跨了出去,只见他手挥了两挥,那七八个都退了回去,只有络腮胡大汉没有退,因为他的右腕脉已经落在了郭解手里。
郭解道:“你们谁还敢动?”
另几个全都让震住了,没一个敢动。络腮胡大汉大叫:“不要管我!”
剖威出现门里,冷冷道:“不要管你又怎么样?”
真是,又怎么样?络腮胡大汉又叫:“要杀就杀……”
郭解道:“我没有那么爱杀人!”
“那你……”
“先把你的刀放下!”
络腮胡大汉还真听话,手一松,钢刀“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另几个脸色一变!络腮胡大汉怒声道:“你……”
郭解像没听见,道:“现在我要问你话,你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
“你还要问什么?”
“这趟镖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们的?”
络腮胡大汉没说话,显然,他还是不说!“为你好,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我!”
络腮胡大汉还是没说话。刘威叫:“郭镖头,不给他尝尝苦头,他是不会说的。”
“郭解道:“你听见了?”
络腮胡大汉说了话:“我们是干什么的,不必任何人告诉我们!”
“这趟镖,要是没人告诉你们,你们绝不可能知道。”
“可是我们知道了。”
“那就是有人告诉你们!”
“没有!”
刘威叫:“郭镖头!”
他是叫郭解下手,郭解道:“你听见了!”
“你只管下手!”络腮胡大汉道。
“你是个练家子,你应该知道受得了受不了。”
“我连死都不怕,别的我还怕什么?”
“一般人宁愿死,都不愿受那血脉倒流之苦。”
“我不是一般人!”
“咱们看看!”
郭解五指用了力,络腮胡大汉真不是一般人,他竟然没动一动,没哼一声,脸色也没变一变!不,他脸色变了,渐渐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变白,然后见汗,然后流汗,然后汗如雨下,汗珠子一颗颗像绿豆大。
随即他瞪大的跟,眼珠子像要夺眶而出,然后整张脸都扭曲了,人也往下滑,很快的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他叫出了声,声音像从喉间发出,像吼叫:“我说!”
郭解五指一松,络腮胡大汉整个人像虚脱了,砰然一声跪在了地上,低下了头,直喘,一身衣裳雨淋也似的,都湿透了!刘威叫:“你还是一般人!”
过了一下,络腮胡大汉没那么喘了。
郭解道:“说吧!”
络腮胡大汉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有了点血色,话却是有气无力,像大病一场似的:“我不知道。”
刘威叫:“你还刁!”
郭解道:“你还不说!”
络腮胡大汉大叫:“我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来劫镖!”
“奉谁之命?”
“我们龙头。”
“谁是你们龙头?”
忽听一个女子话声传了过来:“我!”
话声是从高处传下来的,这时候天刚黑,不容易看见什么,但是这一带的高处只有屋顶。
郭解看见了,随着这话声,从东房的屋顶腾起一条人影,轻飘飘的落在了院子里,那是个女子,中年女子,赫然竟是带人偷袭镖局那名中年女子。
天黑了,各屋又还没点灯,中年女子显然没有郭解那么好的目力,只听她冰冷道:“保镖的,放了我的弟兄!”
郭解道:“你真是不死心!”
中年女子道:“你在你们镖局见过我,是不是?”
“不错,我见过你,你也见过我。”
“我看不见你,也听不出你是那一个。”
“我是郭解。”
“怎么说?你是郭解?”
“不错!”
“老皮,去你们屋弄个火来!”
一个中年汉子应声欲去。
“不用了!”郭解道:“刘大哥,把灯点上!”
刘威应一声闪身过去,光亮一闪,他已经把炕上的油灯点亮。
油灯亮不到那儿去,但是在此时、此地,对这些人来说,够!只听中年女子道:“真是你!”
显然她已经看见郭解了。
郭解道:“看见了?”
“怎么又是你?”
“是我怎么?”
“不该是你!”
“为什么不该是我?”
“你说过,你是威远镖局新来的镖师。”
“不错!”
“这么一趟重镖,一般不会交给新来的镖师。”
“可是我们东家把它交给了我。”
“我应该想得到,这么一趟重镖,只有交给你才安稳。”
中年女子说着了,郭解没有说话,他不好说什么。
“我来了,你是不是可以放了我这个弟兄?”
郭解连犹豫都没有犹豫,松了手。
络腮胡大汉转过去躬身低头,道:“夫人,我……”
“中年女子一抬手:“苦了你了,一边歇息去吧!”
络腮胡大汉猛抬头,激动,混身俱颤,旋又低头:“多谢夫人不罪。”
他退立一旁,中年女子又一抬手:“你们都回屋去吧!回屋把灯点上了。”
那七八个都一怔,没一个动。本来是,怎么突然让回屋了。
中年女子又道:“暂时没你们的事了,我叫你们都回屋去!”
那七八个这才一声答应,提着家伙走向各自的屋。
中年女子凝目望郭解亦道:“我能上你屋坐坐么?”
这是干什么!郭解道:“这间屋最小,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跟你谈谈,你大概也想跟我谈。”
“不错!”
“那么,上我这些弟兄屋里坐。”
“行!”
中年女子转身行去,郭解仍然没犹豫,迈步就跟。
只听刘威低声道:郭镖头,小心!”
郭解道:“谢谢刘大哥,我知道!”
东西还是他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解下来呢!中年女子站在东房一间门口,郭解走到了,中年女子冲着屋里发了话:“你们先上别的屋去,我跟郭镖头在这儿说说话。”
里头的人出来了,中年女子转身向郭解抬了手,这是让郭解进屋。
郭解没客气,也艺高人胆大,先进去了。
这间屋大多了,有桌子、板凳,点亮了的油灯在桌上,桌上还有茶壶、茶碗。
中年女子也进来了,她没关门,抬手道:“坐!”
郭解坐下了。
中年女子要倒茶,郭解道:“谢谢,不用了!”
中年女子没倒,也坐下了,道:“我听见你问我那位弟兄了,他真不知道,他只是奉命劫这趟镖。”
“奉你之命?”
“不错!”
“那么,你该知道!”
“我是该知道。”
“你是说……”
“你一定不信!”
“你也不知道?”
“不错!”
“我的确不能相信。”
“我的弟兄接获了消息,但是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哪儿来的。”
“不知道消息哪儿来的?”
“他也只是听说!”
“你就相信?”
“事实上,两名镖师没亮出了‘威远镖局’,保的是暗镖。”
这是说郭解跟刘威。
“这你也知道?”
“我必得查证。”
“这么一来,证明消息无误?”
“不错!”
“你知道这一趟是重镖?”
“知道!”
“可知道这一趟重镖保的是什么?”
“知道!”
“也知道?”
“不错!”
“愿意说说看是什么吗?”
“稀世奇珍,是你们镖局所在地的官署,为上司祝嘏贺寿的礼品。”
郭解没说话!这还神秘兮兮,怕谁知道,怕什么消息走漏?只听中年女子道:“我说对了么?”
郭解没犹豫便点了头:“没有错,你说对了!”
中年女子轻轻吁了一口气:“我劳师动众,幸好没有白跑这一趟!”
劳师动众?郭解没在意:“你还是为你丈夫的事?”
“你是说劫这趟镖?”
“是的!”
“不,那件事,因为碰见你,已经过去了。这趟镖,不管是那个镖局,我都要劫。”
“因为是趟重镖?”
“因为是民脂民膏,因为是我汉家的东西。”
“如今还是不改初衷?”
中年女子沉默了一下:“算起来,你对我父女有活命恩,我们这种人一向是恩怨分明……”
郭解没说话!“按理说,是你保这趟镖,我就该放手。”
似乎还有后话!郭解仍然没说话。
“可是,我不能放手,我要跟你谈,就是要告诉你。”
郭解说了话:“为什么?”
“今天我要是放了手,我无法向所有的汉家父老、兄弟、姐妹交待,你对我父女的活命恩,那只是私,这才是公。而且‘铁血会’也饶不了我。”
“‘铁血会’?”
“凡是有血性的汉家人,都是我‘铁血会’人。”
“你是龙头?”
“我只是这一带一个分支的龙头,小小龙头!原来这一带分支的龙头,是我的丈夫。”
原来如此!这么说,‘铁血会’另有大龙头?”
“当然,大龙头号令天下‘铁血会’。”
郭解沉默了一下:“我得告诉你,你劫不了这趟镖。”
“你是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不过我要劝你交出这趟镖。”
“你既然明白,还要劝我交出这趟镖?”
“是的!”
“你应该也明白,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你绝不会交出这趟镖!”
“绝不会!”
“为什么?”
“我要是交出这趟镖,怎么跟东家交待?也一定会连累东家!”
“我刚说过,你保的这趟镖,是民脂民膏,也是我汉家的东西。”
“你不是不知道,‘威远镖局’两边都不沾。”
“你是说你不管这些,只知道保镖?”
“是的!”
“我所以劝你交出这趟镖,是不愿意跟你为敌。”
“我所以劝你放手,也是因为这。”
“我刚才告诉过你,我不能放手。”
“我刚才也告诉过你,我也不能交出这趟镖。”
“那恐怕你我只有以武相向了。”
“你认为你劫得了这趟镖么?”
“我知道,我跟我的弟兄们,不是你的对手。”
郭解没说话。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志在必得。”
郭解没说话。
“我还要告诉你,我不只这几个人,我另带来百名弟兄,已经把这家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郭解微扬双眉:“我并不怕人多!”
中年女子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想要保全这趟镖,必得把我跟我这百来个弟兄都杀光。”
原来如此!郭解这回神情一震:“值得么?”
“你不是我们,绝对值得!”
“要是制住你……”
“你是说制住我,逼我的这些弟兄们放你走?”
“是的!”
“这一次不同于任何一次,他们不会顾我的死活的。”
“是么?”
“不信你可以试试!”
郭解没说话,他不信,必要的时候,他是会试的。
中年女子站了起来,道:“我不急,你可以多想想。”
这表示,谈到这儿,谈完了!郭解也站了起来:“你也多想想。”
“咱们彼此都多想想。”
郭解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中年女子也没再说什么,她望着郭解走出屋,一动没动。
郭解往所住的屋走,其他各屋也没有动静。
门是关着的,郭解到了门口,门开了,刘威把他迎了进去,又关上门,然后忙问:“怎么样?”
郭解把经过说了,刘威听得脸上变了色:“她带了这么多人?”
郭解道:“我听见外头有人马声了。”
“看来她真是志在必得。”
郭解没说话。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为这种事真能不惜死。”
郭解仍没说话。
“看来郭镖头你只有大开杀戒了。”
郭解还是没说话。
“郭镖头!”
郭解说了话:“我不能!”
“怎么说?你……”
“我怎么能杀他们?”
“你不是两边都不沾……”
“刘大哥,我两边都不愿沾是一回事,要我杀他们,是另一回事。”
“不是你要杀他们,是他们逼得你不能不杀他们。”
“我下不了这个手,他们并没错。”
“那就只有把这趟镖交给他们了,能么?”
“不能,绝不能,我不能有亏职守,更不能累及东家。”
“还是了,那怎么办?”
“我不信,一旦制住她,她的那些人会轻举妄动。”
“她是怎么跟你说?”
“她当然那么说!”
刘威沉默了一下:“但愿那真是她当然那么说!”
郭解没说话。
“郭镖头打算什么时候……”
“不急!”郭解道:“反正咱们现在也不走,时候到了,她会来找咱们,到那时再说!”
忽听有人走了过来,刘威忙到窗边外望,他道:“伙计,送茶水跟吃的来了。”
转过身去,他开了门。
真是伙计,还真能干,一手提个桶,桶里一桶水,一手端过大木盘,盘上一壶茶,两个茶碗,还有吃的。
进屋来,水桶放一旁,木盘放炕上,一脸不安色:“他们让给送来……”
刘威道:“他们让给送来?”
“刚才没敢送,直到他们有人去交待让给送,这才敢送来。”
花钱住店,这还得听人家的!也难怪,伙计何许人,他能不怕?
“你真行!”刘威道:“明知道,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天地良心,我可真不知道他们是冲你二位来的。”
“行了,行了,你去吧!我们还是真饿了。”刘威摆了手。
伙计应了一声,忙转身走了。
刘威所以能这么镇定,所以还知道饿,当然是因为有郭解在。
刘威都知道饿,郭解当然更知道饿,往炕边一坐,道:“刘大哥,快来吃吧!”
刘威抬手一拦:“别急!”
郭解道:“怎么?”
刘威从腰里取出一根银针,扎进饭菜里。
郭解神情一震:“刘大哥是怕……”
“伙计说他们派人去交待给咱们送茶水吃喝,我有点怀疑,不能不防。”
不愧经验、历练两够!郭解点头:“刘大哥说的是!”
刘威抽出了银针,看了看,道:“没事儿,吃吧!”
银针仍然很白,没变颜色,他把银针往腰里一收,也坐下了。
两个人都饿了,很快就吃完了,刘威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道:“他们也吃上了,皇帝不差饿兵,八成儿他们吃饱了就要动了。”
郭解没说话,倒上了两碗茶。刘威走回来坐下,道:“郭镖头,你问过她了么?”
“什么?”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趟镖的?”
“问过了。”
“她是怎么说的?”
郭解把中年女子的说法,告诉了刘威。
听毕,刘威沉默了一下:“你信么?”
“刘大哥是说,她没说实话?”
“她当然不会跟咱们说实话。”
“以刘大哥看是……”
“这趟镖,消息是怎么外泄的。”
“不错!”
“咱们来推敲推敲……”
刘威话锋一顿,接问:“就咱们所知,都谁知道这趟镖?”
“东家。”
“不错!”
“总镖头。”
“不错,两位副总镖头恐怕都不知道。”
“刘大哥是说,他们两位始终没露面。”
“不错!”
“还有丁总管。”
“不错!”
“再有就是刘大哥跟我了。”
“东家会把消息外泄么?”
“不会!”
“当然,这趟镖关系他的身家性命。总镖头呢?”
“也不会!”
“总镖头是总镖头,也是镖局的老人,应该也不会。那么丁总管?”
“丁总管是不是也是镖局的老人?”
“不错,丁总管也是老人,算起来他比谁都久,东家还没开镖局的时候,他就跟着东家了!”
“那更可靠了,是不是?”
“不错,剩下来就是咱俩了?”
“咱俩?”
“不错!”
“咱俩会把消息外泄么?”
“当然不会!”
“那……”郭解没说下去。
刘威替他说了:“那就没有人把消息外泄。”
理是如此。郭解没说话。
可是事却不然。刘威又道:“事实上人家知道了,咱俩碰上了劫镖。”
“还是有人把消息外泄!”郭解道。
“不错!”
“还有别人知道这趟镖么?”
“恐怕没有了!”
“那……”郭解又没说下去。
刘威又替他说了:“那就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泄出去的了。”
郭解没说话。刘威吁了一口气:“郭镖头,泄露这趟镖的,还是在这几个里头!”
郭解怔了一怔:“还是在这几个里头?”
“你说是不是?”
还真是,除了这几个,没有别人了。
郭解道:“可是刚才咱们推敲过了,这几个都不会。”
“郭镖头,要是这几个里头必得有一个的话,咱们再想想,谁最可能?”
郭解一个一个的想,他很快就想出来了,可是他没说话。
刘威两跟紧盯着郭解:“总镖头?”
郭解心头一震:“刘大哥也这么想?”
刘威沉默了一下,才道:“郭镖头,数他最为可能!”
郭解就是这么想的,他没有说话。
刘威又道:“咱俩不会,丁总管可以算是东家一家人,至于东家自己,他的身家性命全押在这趟镖上了,当然更不会,还有谁?”
还有谁?明摆着了,没有了。
“可是!”郭解道:“丢了这趟镖,他有什么好处?”
“我不清楚他有什么好处,可是我想过了,数他最没有坏处!”
还真是!郭解没有说话。
“郭镖头,那就是他了!”
郭解说了话:“刘大哥,事关重大,没有证据,我不敢这么说!”
刘威沉默了一下,微点头:“也是,这的确事关重大,这关系着总镖头的名声,甚至于性命。”
“我就是这个意思!”郭解道。
“可是对‘铁血会’,他是个英雄,是个功臣。”
不错!郭解没说话。
“等回去再说吧!现在咱们知道是谁也没有办法,当然最好是他们现在说实话,不然咱们回去以后自己查,我不信查不出来。”
郭解没说话。
刘威转了话锋:“郭镖头,似我看时候差不多了,他们快来找咱们了,你想过没有,要是万一制住她真没用,咱们怎么办?”
郭解说了话:“真不行只有闯,闯出去不是难事。”
“郭镖头你不是难事,我可是难事!”
刘威他实话实说,郭解刚想到,他微皱眉。
“真不行你闯,我留下,他们要的是镖,对人应该不会怎么样。”
郭解道:“不,不能!”
“郭镖头……”
“刘大哥,我不能那么做。”
“镖要紧。”
“人也一样要紧。”
“郭镖头……”
“我不会丢了这趟镖,不会让他们把镖劫了去。”
“可是……”
“刘大哥,再想法子,不会没有法子!”
“郭镖头,那个女人话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我知道!”
“这趟镖,她志在必得,除非你能把他们百来口子都杀光。”
郭解没说话。
“郭镖头,我说过,他们要的是镖……”
“刘大哥,不要再说了。”
郭解还真为难,他不能失这趟镖,绝不能,他也不愿杀这些人,事实上他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希望制住那中年女子有用。
忽听刘威道:“有人过来了!”
郭解听见了,他也听出来是谁了,他只是不愿说,有什么好说的?一旦人到了门外,发了话,还怕不知道?来人一定会发话,就像如今……。
门外,响起了中年女子话声:“郭解!”
刘威要去开门。
郭解拦住了他,自己过去开了门,中年女子就在门外,那七八个提着家伙紧跟在后,各屋都亮着灯,灯光外射,院子里相当亮。
只听中年女子道:“吃过了吧!”
郭解道:“吃过了。”
“想好了吧!”
“想好了,你我应该都想好了。”
“怎么样?”
“我认为你会放手!”
“那麻烦了。”
“怎么?”
“我认为你会交出这趟镖。”
“我不能……”
“我也不能!”
郭解没有说话。
“我实在是很不愿意跟你为敌!可是没有法子,看来只有……”
“或许不必!”郭解说了话。
“不必?”
“我想试试你说没用的那个法子。”
“我明白了,看来我说的你是不信!”
“不错,我不信。”
“那么,如今我就在你眼前,你试吧!”
郭解还没动,那络腮胡大汉要动,中年女子轻叱:“你干什么?”
络腮胡大汉收势欠身:“夫人!”
中年女子道:“他制住我,弟兄们会顾我不要镖么?”
“夫人交待过,绝不许!”
“那你怕什么?”
络腮胡大汉又欠身:“一时忍不住!”
“如今忍住了么?”
“忍住了!”
“那就好,准备劫镖吧!”
络腮胡大汉恭应一声,站直身躯,两眼圆睁,须发微张,威态还真慑人。
第十三章
中年女子转望郭解:“我明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不动手,你动手吧!”
她竟然往前走了一步,郭解没动,也没说话。
“构得着么?是不是还要我走近点?”
“不必了!”郭解说了话。
“你要制我那儿?腕脉、‘肩身’,还是别处穴道?”
“那是我的事……”
“我是好意,比如说你想制我的腕脉,我可以把手伸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不必!”
“不必?”
“我自己会动手。”
“那就动手吧!还等什么?”
中年女子居然催起来了!那七八个如今平静得很,一动不动。
难道真如中年女子所说,制住她没有用?郭解抬了手,就在他抬手的时候,那七八个作势欲动,中年女子适时道:“我忘了告诉你了,你动手的时候,也就是我这些弟兄动手的时候。”
郭解手停住:“你是说,我不动,他们也不动?”
“那倒不是,他们等我的令谕。”
“你为什么还不下令?”
“我在等你改变心意,或许你会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
“你不要等了。”
“你不会改变心意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也告诉过你了。”
“我实在不愿意跟你为敌!”
“谢谢你,那只有一个法子。”
中年女子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道:“看来我只有……”一顿,扬声冷喝:“劫镖!”
四面屋上突然出现无数手执火把的提刀汉子,同时,那七八个动了,抡起手里的家伙扑向郭解。
刘威叫:“郭镖头!”
郭解一步跨了出去,出手如电,疾抓中年女子腕脉,谁知中年女子真抬左手,把左腕脉伸向郭解,郭解一把就扣住了,沉喝:“住手!”
那七八个的扑势顿了一顿,不过那是护郭解喝声震的,一顿之后,又白扑向郭解。
当真没有用!郭解心头震动,拉过那中年女子来挡在面前,他不信那七八个会往她身上招呼。
那知那七八个的扑势连顿都没顿一顿,到了近前抡起家伙就砍!既砍郭解,也砍中年女子!郭解心头再震,逼得他右手把中年女子往旁边一扯,左手同时挥了出去。
闷哼声中,那七八个踉跄后退,退到原站立处才站稳。
只听中年女子道:“我没有看错,你的心不坏!”
她这里话说完,那里那七八个又扑向郭解,看来是真没有用!这些人能不顾自己人,尤其是自己的首领,其决心与听命可见一斑。
郭解松了中年女子,再出手,那七八个再次退回,就待再扑。
中年女子扬了手,那七八个收势停住。
中年女子凝望郭解:“怎么样?你信了么?”
郭解没说话。中年女子又道:“至盼你能改变心意!”
郭解说了话:“你要明白,要我改变心意,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这些弟兄!”
“我不明白!”
“你执意劫镖,我必得护镖,护镖就得伤人。”
“我明白了,你是不愿伤我这些弟兄。”
“不错!”
“为什么?你说的,劫镖就得伤人。”
“真说起来,他们没有错。”
“那你就该交出这趟镖。”
“我必得护镖。”
“你既是必得护镖,又不愿伤人,这不通!”
“你不该说不通,你应该……。”
中年女子截口道:“你不要指望我领情,更不要指望我感激,自从知道是你保这趟镖,我跟我的弟兄们,就人人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这恐怕不假!“牺牲那么多人,依然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值得么?”
“值得,你不是我们,无法明了,不妨告诉你,即使我劫不了这趟镖,‘铁血会’会在沿途之上不断劫镖,不是你把我们都杀光,就是我们拿到所要的东西。”
这番话听得郭解心头连震,他知道,这是真的,他道:“我保的这趟镖,对你们真是这么要紧?”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应该想得到,它对我也很要紧。”
“你那个东家的身家性命,我‘铁血会’这么多弟兄,甚至整个汉家,孰轻孰重?”
“信与义、责与任都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汉人,汉家的东西落于鞑虏之手,你又杀那么多汉家弟兄,我不认为你这辈子良心能安!”
郭解心头猛震,他吸口气平静了一下,然后道:“我会把这件事只当成劫镖。”
“那就不会良心不安了,是么?”
“不错!”
“那你还有什么不愿伤人的?”
郭解一时没说出话来,中年女子又道:“你还不改变心意么?”
郭解说了话:“我不能!”
“那你就只有杀人了!”
中年女子抬了手,四面屋上的无数汉子跃了下来,成包围之势!眼看就是一场大厮杀!郭解扬声叫:“刘大哥!”
只听到刘威在屋里应:“郭镖头!”
“带着咱们的东西,出来!”
“怎么?要走?”中年女子问。
郭解没答理,刘威出来了,肩上背着东西,手里提着兵刃。
郭解道:“刘大哥,今天的事已经无法善了。”
刘威道:“我知道!”
郭解道:“紧跟着我!”
刘威道:“郭镖头,能顾就顾,不能顾自己走。”
“刘大哥,紧跟我就是!”
“行了,我知道了!”
只听中年女子大叫:“弟兄们,他们要走!”
众汉子也大叫,其声如雷,叫声中一起扑向郭解与刘威。
郭解道:“刘大哥,走!”
他当先闪身迎上去,刘威抽出兵刃,紧跟在后!众汉子如潮水!郭解所到之处,潮水分开,他不杀人,可是难免杀人。
刘威能保住自己就不错,做不到只伤人不杀人。
众汉子真不怕死,前仆后继,从外头经屋上,不断的进来,不断的加入战围!郭解还得顾刘威,外冲之势,难免缓慢!就这么会儿工夫,地上躺了一大片,当然都是‘铁血会’的人。
可是“铁血会”的人像没看见,依然往前扑,奋不顾身,甚至争先恐后。
中年女子也在战围之中,没有下令停手。
刘威知道马匹在那儿,好不容易冲在了马厩所在,两匹马都卸了鞍配,那有工夫上鞍?不得已,只有舍了两匹马再往外冲。
翻过墙出了客栈,倒是有不少鞍配停当的马匹,不用说,那是‘铁血会’人骑来的!不管是谁的,正好,两匹换两匹,郭解抱过两匹来,叫:“刘大哥,上马!”
刘威紧挥两刀,跃上一匹,跟在郭解之后,抖缰续马冲了出去。
先还听见后头有人追赶,一会儿工夫就听不见了。
一口气驰出了几十里外才停了下来,这时候天刚亮,虽然不算太亮,但已经看得见,而且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刘威混身是血,简直像个血人。
郭解忙问:“刘大哥,你怎么样?”
刘威虽然混身是血,但从头到脚没有伤,血都是别人的,他道:“郭镖头,多亏了你了!”
他自己也知道,那种阵仗,要不是郭解顾着他,他早就完了。
郭解轻吁一口气:“那就好!”
刘威道:“郭镖头,你还不是一样!”
真的,郭解虽然没用兵刃,也只伤人不杀人,可是由于刘威紧跟着他,混身上下也溅了不少血。
郭解看看自己身上,道:“他们也太不要命了!”
刘.威道:“这笔帐,咱们回去以后得好好算一算。”
郭解道:“天已经亮了,咱们俩这个样子,路上怎么走?”
的确,那是会吓煞人,而且会惊动远近。
刘威道:“不要紧,咱们找个地方洗洗,换换衣裳。”
“那有地方?”
“我知道,不远有条小河沟。”
“在哪儿?”
“跟我来!”
刘威策马先走,他真知道,走没多远,果然有条小河沟,水虽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两个人擦擦洗洗是足够了。
两个人下了马,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还取出衣裳来换了,好在附近没有人烟。
最后还把两匹马身上的血擦干净了,这两匹马虽然不如自己那两匹,但是在这条路上能有马骑,不必靠两条腿走路,S经很不错了。
衣裳也洗了,郭解的衣裳还洗得出来,刘威那身衣裳已经洗不出来了,只好扔了。
只听刘威道:“回去以后,只找出他来,至少得让他先赔我这身衣裳!”
这个“他”,当然是指那泄密之人。
郭解道:“走吧!”
两个人装好了东西,双双上了马。
上了马以后,郭解就没再说话,微皱着眉。
刘威看见了,道:“郭镖头,怎么了?”
郭解道:“我在想,不知道他们死伤多少人?”
刘威道:“恐怕不少!”
郭解眉锋皱深了三分。
“这可是他们自找的。”刘威道。
“话是不错,只是……”
“你别不忍,江湖上就是这么回事,你不杀人,人就杀你,就像你说的,就把这件事当成劫镖,其实它也就是劫镖!”
郭解要说话,忽然他目闪威棱扬了眉:“刘大哥,前头有人!”
刘威忙转眼前望,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前头不远是片树林,静悄悄的,看不见动静,他道:“在树林里?”
郭解道:“不错!”
“多少?”
“不少!”
“难道又是‘铁血会’的?”
“要是照他们那位夫人的说法,沿途会不断有他们的人。”
“他们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吧:多的咱们都已经见过了,还在乎这少的?”
刘威没看见人,可是他推测藏在树林里的人,多不过昨夜客栈里的人。
郭解没说话。
“郭镖头,你看,能对他们不忍么?”
郭解仍然没说话。
一会儿工夫,树林到了,一进树林,立刻看见了,树林里,一排五个人拦住去路,两边树林里还有人,几—十个!郭解跟刘威停了马,郭解道:“‘铁血会’的?”
居中一个瘦高个道:“你倒是料准了。”
郭解道:“你们那位夫人告诉我的,沿途你们的人不断,非把东西拿到手不可。”
“你就是郭解?”
“不错!”
“姓郭的,我来告诉你一声,从现在起,我们不只要东西,还要你们这两条命。”
“有仇了?”
“血仇,比天高,比海深。”
刘威道:“早知道郭镖头他就不该不杀人!”
瘦高个悲愤道:“有什么两样?”
“你说呢?”
“伤的死了,没伤的抓走了,你说呢?”
郭解、刘威都一怔,刘威道:“伤的死了,没伤被的抓走了?”
“不错!”
“这话怎么说?”
“你们不明白?”
“不明白!”
“你们俩装什么糊涂?”
郭解说了话:“我们真不明白!”
瘦高个悲笑点头:“好,我就说给你听……”顿了顿,接道:“你们俩跑了以后,我们夫人带着弟兄撤离,没想到走没多远就碰了鞑子的‘铁骑巡防队’,可怜我们受伤的弟兄无力出手,全让他们杀了,没伤的,连我们夫人都算上,为了顾那些受伤的弟兄,一个也没能脱身……”
他两眼都红了,似乎说不下去了。
郭解心神为之连震。
刘威道:“那能怪我们俩么?”
瘦高个儿道:“那个地方,沾上官字的鞑子,多少年来不往那儿去,怎么我们就在那儿碰上了他们的‘铁骑巡防队’,这么巧!”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装糊涂?”
“难不成,你是说我们跟他们有勾结?”
“你到底招认了!”
“住嘴,谁招认了?”
“你!”
刘威气得要动。
郭解伸手拦住,道:“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勾结他们,绝没有,‘威远镖局’两边都不沾。”
“你指望我信?”
刘威叫:“信不信随你。”
“那就好!”
郭解道:“真要是那样,我大可以杀人……。”
“你这是讨好鞑子,为鞑子建功。”
郭解还待再说。
刘威叫:“郭镖头,不要再说了,你就是磨破嘴,他们也不会信的。”
瘦高个儿道:“你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刘威道:“咱们都废话少说,你们就看着办吧!”
“你早就该这么爽快了。”
“你们要劫镖,我们要护镖,谁不济谁死,谁杀的又有什么两样?”
瘦高个儿悲笑:“说得是,弟兄们,讨血债吧!”
他兵刃出鞘,带着人就要动。
郭解抬了手:“慢着!”
瘦高个儿道:“你还要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还要劫镖?”
“当然!”
“劫镖就劫镖,不要藉别的名义……”
“我们劫镖,不必藉别的任何名义。”
“那就不要……”
“我们也必得讨这笔血债。”
“冤有头,债有主……”
“你们俩就是!”
“你……”
刘威又叫:“郭镖头,不要说了。”
郭解沉默了一下:“好吧!刘大哥,我不说了。”
瘦高个儿叫:“你早就不该再说什么了,弟兄们,上!”
他这一声叫,他们五个人动了,两旁树林里的也动了,一起扑向郭解跟刘威。
刘威就要从马鞍抽兵刃,郭解一抖手,逼退了瘦高个儿等五个,然后从两边扑过来的人里抓起一个,一抡,这一招有效,那些人忙往后退,郭解松了那一个,那个汉子踉跄冲了出去,他的同伴们忙扶住了他。
瘦高个儿道:“原先你不愿杀人,如今你连伤人都不愿?”
郭解道:“你们的损失已经很惨重了,我实在不忍……”
瘦高个儿悲笑道:“你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妨告诉你,我们不但要劫镖,还要讨还血债,你最好把我们这些个都杀光,不然……。”
刘威道:“不然怎么样?”
“不然你们走不了!”
“好!”刘威一点头,抽出了兵刃。
郭解适时道:“刘大哥,不要伤他们,咱们走!”
他磕马就冲。
刘威紧跟着磕了马。
有郭解在前,何况‘铁血会’如今的人比起昨夜来少太多,当然很容易就冲出了树林,没伤一个人。
瘦高个儿带头,在后头追,奈何以他们的功力,两条腿比不上四条腿。
又是一口气跑出几十里,看不见后头的人了才停下。
刘威道:“郭镖头,你这回连人都不伤?”
郭解道:“刘大哥,我实在不忍心!”
“郭镖头是说,他们损失惨重。”
郭解点头。
“那是他们自找的,要是他们不劫咱们这趟镖,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么?”
“刘大哥也别这么说,立场不同。”
“郭镖头,江湖道跑多了,你就不会这样了。”
郭解没说话。
“就拿这件事来说,他们硬把这笔帐扣在咱们头上,伸手跟咱们俩讨血债,不但要劫镖,还要要命,你怎么办?”
郭解说了话:“咱们这不是过了么?”
“你能老这样?到什么时候为止?”
“可是咱们没有……”
“他们不听,他们不信哪!”
“过一回是一回,他们总会有明白的一天。”
“但愿你只是因为刚走上江湖道不久,你要是老这样,说真的,你这种人不适合走上江湖道。”
郭解没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道:“走吧!”
刘威道:“要是如他们所说,他们会一拨连一拨,每一拨都是豁出命去的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大哥,有没有别的路?”郭解问。
“郭镖头,到如今我连咱们究竟上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有没有别的路!”
还真是!郭解微点头:“如今已经不怕消息外泄了。刘大哥,咱们这一趟是上京里去。”
刘威一怔:“怎么说?上京里去?”
“不错!”郭解道。
“这趟路不近哪!”
“刘大哥,有没有别的路?”
“你想避开他们?”
“不错!”
“恐怕也只好如此了,不要问了,你跟着我走就是!”
刘威策马先走。
郭解没再问,跟了上去。
或许是避开大路走对了,或许是这一带的‘铁血会’损失过重,伤了元气,有心而无力。
这一路,不管白天、晚上,都平静无事。
没再见到一个‘铁血会’的人,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这一天,晌午没过,看见了一座大城。
这座城,跟别的城不一样,一路行来,经过不少城,可都没这座城大,只看那城门,就比别的城宏伟、高大的多!刘威抬起马鞭遥指:“郭镖头,到了!”
郭解当然看见了,道:“这就是京城?”
“不错,这就是京城。”
“跟别处不一样!”
“知道这儿吧?”
“只知道有个京城,别的就不知道了。”
这种事可不多,不过还是真的,郭解从小在漠北长大,没大人教,连是那朝那代的人都不知道,那会知道什么京城?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在已经到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到了。”
不错,这一路够辛苦的!总算到了,镖保住了,手上也没沾太多的血,至于“铁血会”的损失,那跟他郭解无关。
两人马快,说话间已到城门,不只进出的人比别处多,连守城站门的兵也比别处多,而且也比别处的兵威武、精神,当然也比别处的兵凶。
两个人跟着进城的人慢慢进了城,看看离城门远了,刘威道:“郭镖头,咱们是先交镖,还是歇歇再说?”
郭解道:“刘大哥要是不太累,我想先交镖,越快越好。”
“也对!”刘威道:“京里虽然是帝都,可也卧虎藏龙,什么人都有,早交镖早卸担子,咱们也安心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上哪儿交镖?”
“说是什么达翰将军府。”
刘威脸色一变:“怎么说,达翰将军府?”
“不错!”
“天!那是个‘镇国上将军’。”
“刘大哥知道?”
“何止我知道?他杀的汉人最多!”
“是么?”
“可不!多少人想杀他,可都近不了他的身,就为杀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护卫他的人多?”
“护卫他的人不只多,还都是好样儿的,听说他本人也一身好武功,马上马下都了得,建过不少军功。”
“那就难怪了。”
“没想到咱们保的宝贝,是给他送来的。”
“刘大哥,要打听他的将军府怎么走么?”
“不用打听,我知道,我带路!”
刘威策马前行带路。
郭解紧跟在后:“刘大哥京里也熟?”
“谈不上熟。”刘威道:“来过两趟!”
约摸盏茶工夫,刘威带着郭解进了一条胡同,一进胡同,刘威就道:“郭镖头,下马!”
他翻身下马。
郭解跟着下马,道:“到了?”
“就在眼前。”
郭解看两边人家都不像,道:“那一家?”
“拐过弯就看见了。”
“那怎么在这儿下马?”
“‘镇国上将军府’前,文官得下轿,武官得下马,咱们是小百姓,骑着马过去,还得了!”
原来如此,郭解明白了。
说话间,胡同拐了弯,真是拐过弯就看见了,好大一座宅院,宏伟的门头,丈高的围墙,高高的石阶,一对石狮,八名兵丁,一名跨刀武官,慑人!刘威低低道:“郭镖头,这就是了!”
郭解也低声道:“看见了!”
忽听一声吆喝传了过来:“干什么的?站住!”
是那位武官喝止,看他的样儿不像汉人,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刘威站住了,也拦住了郭解,扬声道:“边城‘威远镖局’保镖的,交镖来了!”“过来!”那名武官招了手。
郭解、刘威拉着马走过去。
快到武官跟前了,武官又喝止:“站住!”
“是!”刘威应声跟郭解停住。
武官脸色跟目光都冰冷,打量两人:“你说你们是边城来的?”
“是的!”刘威应道。
“什么镖局?”
“‘威远’!”
“你们是来交镖的?”
“是的!”
“镖呢?”
刘威一指郭解:“在我们这位镖头身上。”
“什么东西?”
“献给将军的寿礼!”
武官伸了手:“交给我吧!”
刘威望郭解,郭解道:“得面交一位德总管!”
“德总管!”
“是的!”
“你们等等!”武官转过身去,向一名兵丁摆了摆手,那名兵丁忙转身进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那名兵丁快步出来,到武官的面前低低说了两句。
武官转望两人:“把马交给他,你们跟我来!”
那名兵丁过来接过了两人的马匹。
两人跟着武官行向大门旁的一扇小门。
本来是,将军府的大门,岂是任人行走的!进了小门,武官带两人进了门房,门房有几椅,也有茶,武官既没让两人坐,也没给两人倒茶,只这么说:“德总管马上就来见你们!”
只好这么干站着了。
好在没多久,只不过片刻工夫,步履声响动,由远而近,一前一后进来三个人。
前头一个,是个白胖小胡子。
后头两个一看就知道是两名仆人。
武官向白胖小胡子躬了身:“德总管!”
这位就是德总管,这位总管的架式,比六七品的官儿还足!也难怪,俗语常说:宰相门奴七品官嘛!
德总管摆了摆手,武官退一步垂手站立。然后,德总管一双目光投向郭解、刘威:“你们是保镖的?”
刘威应道:“是的!”
“从边城来?”
“是的!”
“‘威远镖局’?”
“是的!”
“保的是边城地方给上将军祝嘏的寿礼?”
“是的!”
“你们这是到了。”
“是的!”
“来交镖?”
“是的!”
“指名要交给我?”
“是的!”
“我就是德总管。”
刘威躬身:“见过德总管!”
郭解跟着欠了身。
德总管像没看见:“东西呢?”
“在这儿!”刘威望郭解。
郭解解下了身上的匣子,递给刘威,刘威接过去双手递出。
德总管没动,他背后一名仆人上前接了过去,然后,德总管说了话:“我收到了。”
刘威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郭解说了话:“请德总管验一验,然后签收。”
德总管看了郭解一眼:“当然要验!”
他抬了抬手。
那名捧匣子的仆人,忙就在几上打开包巾,匣子呈现眼前,仆人向德总管躬身。
德总管再抬手,那名仆人小心翼翼撕去封条抽开匣子盖,玉桃呈现了。
武官跟两名仆人都瞪大了眼。
只有德总管平静如常:“这就是?”
刘威道:“是的!”
德总管走过去两步,双手捧起了玉桃,仔细看,看得相当仔细,像在鉴赏,然后望两人:“谁贴的封条?”
郭解道:“我:”
德总管目光一凝:“你?”
“我是这趟镖的正镖师。”
“当初在镖局,也是你验的镖了?”
“是的!”
“就是这一颗?”
“是的!”
德总管扬手把玉桃仍在地上,碎了,粉碎!郭解、刘威,甚至武官跟两名仆人都大惊,刘威忙叫:“德总管……”
“假的!”德总管语出惊人。
“假的?”刘威道。
“玉的能摔这么碎么?”
刘威不懂,但是德总管既这么说,人家是上将军府的总管,见多识广,自是有他的道理。
刘威忙望郭解。
郭解道:“怎么会?”
德总管道:“不是你掉了包,就是你们镖局交给你的,根本就是颗假的。”
郭解忙道:“不,我们东家不会……”
“那就是你在半路上掉了包!”
“不,总管,我没有,我也不会,总管刚看见了,封条是好的……”
“那要问你,不是问我,来人!”
武官忙向外喊:“来人!”
四名跨刀的兵奔了进来。
第十四章
德总管一指:“拿下!”
武官又一声:“拿下!”
四名跨刀兵轰雷般一声答应,两个人架一个,抓住了郭解跟刘威!刘威急叫:“德总管……”
“怎么?”德总管道:“我不该拿下他们?”
刘威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还真是,这种情形,不找他们俩找谁?郭解道:“德总管,要拿拿我,我是这趟镖的正镖师,当初验镖、贴封的都是我,东西也没离过我的身。”
这是实情。
“我不管那么多……”
“总让我们回去一个,查查是怎么回事?”
“你放心,‘上将军府’跟边城地方,自然会查!”
这不只是倾家荡产,绝对是要人命的大事。
“德总管,无论如何请你开恩,高抬贵手,放这位走……”
“住口!押下去,都押下去!”
武官又叫:“都押下去!”
四名跨刀兵就要架走两人,没见郭解动,他已然脱开了,架住他的两名跨刀兵各往后退了一步:“德总管,放他走,不能怪他!”
德总管脸色变了:“好大胆……”
武官刀出了鞘,向着郭解就砍。
郭解抬手抓住了刀身,武官不能动一动:“德总管,要拿拿我,否则你一个也拿不了!”
那两名跨刀兵也出了鞘,一起砍向郭解。
郭解以武官的刀去格,“当!”地一声,跨刀兵两把刀脱了手,三把刀都断了,两名跨刀兵左手抱右手,疼得龇牙唰嘴?德总管惊怒:“这还得了……”
他向外就要叫人!郭解已经到了他面前:“德总管开恩!”
德总管大惊,想退没地方退:“你想干什么?”
郭解道:“德总管,有我一个,够了!”
德总管忙向架住刘威的两名跨刀兵:“放他走!”
武官又叫:“放他走!”
两名跨刀兵忙放了刘威。
刘威叫:“郭镖头……”
郭解道:“刘大哥,你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是这趟镖原就让人……”
“郭镖头,你跟谁有仇?”
“刘大哥走吧!”
“可是,你……”
“不要管我走了!”
“郭镖头……”
“刘大哥,走!”
刘威没再说话,转身急去。
郭解道:“德总管,拿下我吧!”
德总管急叫:“拿下,拿下!”
武官又叫:“拿下,快拿下!”
“快!”显然他更急。
两个加两个,四名兵丁上前抓住了郭解:德总管扬手要打,可是手扬一半他改成往外指:“把他交给护卫!”
四个兵架着郭解走了。
武官忙跟了去。
交给护卫,护卫都会武,也都是好样儿的,能对付这个会武的。
郭解任由四个兵架了出去,因为他答应让抓一个,也因为他认为他该扛起这个责任,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这趟镖的正镖师。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这已经是赵万才的祸事了,他不能再给赵万才惹祸了。
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让刘威去查,或者等他脱身以后再查。
他可以脱身,绝对可以,也必得脱身,但现在不能,当然还是因为赵万才。
出了门房,武官叫人,立即来了两个,都是中年汉子,看样子不像蒙古人,都穿一身黄,打扮俐落,恐怕这就是上将军府的护卫。
武官把郭解交给了他俩,并且告诉他俩是怎么回事!一名黄衣人说了话:“原来是这么回事,交给我们俩吧!”
武官走了。
另一名黄衣人道:“跟我们走吧!”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走了郭解,往后就走。
所谓往后走,是往后院方向,可是往后院方向走没多远,两名黄衣人就拐了弯,架着郭解往东行去。
往东走,到了一排房子后,两名黄衣人停住了,左边一名道:“就在这儿吧!”
右边一名道:“行!”
左边那名突然往郭解点了两指。
郭解道:“这是干什么?”
左边黄衣人道:“点穴,你连点穴都不知道?”
右边黄衣人道:“你连点穴都不知道,也配出来保镖。”
“郭解道:“两位为什么点我的穴?”
“要杀杀你的威风?”左边黄衣人道;“这是规矩。”
“点穴能杀我的威风?”郭解问。
右边黄衣人道:“点穴不能杀你的威风,可是这能。”
他照郭解肚子上就是一拳!砰然一声,这一拳还真结实。
可是郭解像个没事人儿:“我明白了,点了我的穴,我就不能动了,可以任由两位打了!”
两名黄衣人瞪了大眼,右边黄衣人道:“你,你不怕打?”
“我从小就不怕打,从小先学的就是挨打。”郭解道。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右边黄衣人道:“我不信!”
他抡拳又打。
左边黄衣人也动了手,两个人四个碗口大的拳头,骤雨似的往郭解身上落,胸口、肚子,还专挑要害。
可以不必如此,汉人对汉人却这样儿。
郭解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两名黄衣人的拳头立即落了空,两人立即为之一个踉跄,郭解道:“够了么?”
两名黄衣人眼瞪得更大,左边那名惊声道:“你能动?”
“能!”郭解道。
“我点了你的穴道……”
“许是你的指力不够!”
“不,我的指力能洞穿石。”
“那就是你认穴不够准。”
“胡说,我……”左边黄衣人忽然惊叫:“你能穴道移位!”
“我……”
郭解刚一声“我”,左边黄衣人一咬牙:“好!”一抬腿,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翻腕就刺。
这就太狠了。
郭解双肩微扬,就要动。
忽听一个清脆、甜美话声传了过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左边黄衣人忙沉腕收势。
就在不远一个拐角处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俊,女的美,两个人衣着都很华丽。
两名黄衣人忙恭谨躬身:“郡主、公子!”
公子,不用说,是上将军的少爷!郡主,就不知道是那个府邸的千金了。
不过,绝对是位皇亲国戚。
只听那美郡主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杀人哪!”
两名黄衣人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美郡主转脸望俊公子:“我还不知道,你们上将军府的护卫,在自己府里能随便杀人呀!”
这一句当然不是好话!俊公子脸色不对了,迈步走了过来。
美郡主也跟了过来。
两名黄衣人不止躬下身,还低了头。
来近,俊公子跟美郡主停住,俊公子冷怒道:“他是什么人?”
这个“他”,当然是指郭解。
左边黄衣人忙道:“回公子的话,他是边城一家镖局的镖师。”
“这是怎么回事?”
左边黄衣人说了,说的是那名武官刚才告诉他的,倒是没有添油加醋。
听毕,俊公子脸色更见冷怒,不过这回是对郭解:“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大的胆子,上将军府的寿礼,你也敢偷换!”
郭解道:“我没有偷换,它就是原来那一颗……。”
“那毛病也是出在你们镖局,当然还是找你。”
倒也是理。
只听美郡主道:“那也不能在你们府里私自杀人!”
俊公子冷然挥手:“带下去!”
两名黄衣人如逢大赦,一声恭应就要走。
“慢着!”美郡主抬手拦住。
俊公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两名黄衣人更是不安的望着美郡主。
只见美郡主一双美目紧盯在郭解脸上:“我怎么觉得你面熟,像我一个朋友,我大概认错人了,我那个朋友远在漠北。”
郭解道:“漠北?”
“是的!”
“美郡主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郡主……”郭解突然两跟微睁,脱口叫:“美娃!”
美郡主一脸惊喜:“你真是拾儿!”
“美娃,你是美娃!”
美郡主忙上前,伸一双玉手抓住了郭解的手,抓得好紧,还直摇:“拾儿,真是你,真是你……”
郭解也真叫:“美娃,美娃……”
俊公子为之惊愕,两名黄衣人一脸惊容,俊公子首先定过了神他道:“美娃……”
美郡主忙转过脸:“帖哥,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俊公子道:“是……”
美郡主忙又转脸向郭解:“你怎么当了镖师了,什么时候离开漠北的?”
郭解道:“说来话长……”
“对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好好说说去。”
美郡主拉着郭解要走,忽又望俊公子:“对了,我能带他走么?”
俊公子道:“能,当然能,咱们上厅里……”
“不,我要带他回府里去,我要回去了。”
“美娃,你刚来……”
“可是我没想到会碰见拾儿,我急着带他回去见我哥哥,他也是我哥哥的好朋友。”
郭解道:“蒙格?蒙格现在……”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美郡主拉着郭解就走。
俊公子忙抬手叫:“美娃,美娃……”
美郡主像没听见。
俊公子不叫了,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两名黄衣人还一脸惊容的站在那儿。
郭解跟美郡主双骑并辔到了另一座府邸前。
这座府邸比“上将军府”更气派、更大!站门带队的武官忙迎了过来:“郡主回来了!”
恭谨一礼,伸双手拉住两匹马。
美郡主像没看见,跟郭解下了马,拉着郭解就往府里跑,边跑边叫:“哥,哥,看我带谁回来了,看我带谁回来了!”
迎面来了个白胖中年人,一礼:“美郡主,王爷进宫去了!”
王爷?美郡主道:“我要在我房里待客,王爷回来告诉他一声!”
拉着郭解就走。
房里?白胖中年人一怔,可是他除了答应,什么也没敢说!只是心里难免嘀咕:这位客人是什么人物?还真是,什么人物?什么人物也不值郡主房里待客!由前院,进后院,王爷住的当然是王府,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王府那还得了!地方真大,走老半天。
人也真多,一路上不是护卫就是仆从、丫头,个个恭谨行礼。
后院一座精致小楼,美郡主把郭解带上小楼,四名侍婢迎上来侍候。
美郡主让郭解坐,留两名侍婢侍候,她带着两名进了里间,洗脸、更衣,然后才出来坐下,轻吁一口气:“真麻烦!”
郭解没说话。
“你知道了,我是个郡主,我哥哥是个王爷。”
郭解点头说了话:“是的!”
“没有想到吧?”
“还是真没有想到!”
“我们自己也没有想到,现在的皇上是我叔叔,原来的王爷是我爸,我爸过世了,我哥承袭了王爵,Qī.shū.ωǎng.一字王。”
“在‘漠北’的时候,后来你跟蒙格都不来了,我一直盼你们来……”
“那时候我们就上京里来了。”
“现在我才知道。”
“本来你以为我们上哪儿去了?”
“我原以为你们搬家了。”
“漠北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能搬哪儿去!”
“你们这不是搬京里来了么?”
美郡主笑了:“不喜欢,我们还是喜欢以前的日子,最近刚习惯,你不知道,初来的时候,看不见草原,看不见牛羊,难过死了,我还哭着要回去呢!”
郭解笑了:“我也一样,我虽然是个汉人,可是从小在‘漠北’长大,过惯了那种日子。”
美郡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对了,我忘了,你是汉人!”
“是的!”
美郡主脸上的笑意又化开了:“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汉人,在漠北长大的人,就跟我们一样。”
郭解没说话。
“对了,老神仙呢?我是说你老爷爷。”
郭解笑意敛去:“他老人家过世了。”
“他老人家过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我离开漠北之前。”
“怎么会?神仙是长生不老的,怎么也会……?”
郭解没有说话。
“老神仙过世,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所以你才离开漠北?”
郭解说了话:“是的!”
“你又怎么当上了镖师?”
郭解把他离开漠北以后的情形,告诉了美邵主。当然,他只说了个大概。
美郡主并没有听出什么来,道:“你原来不会武的,你说老神仙没有教你武功,你怎么当上了镖师?”
“我原先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老爷爷早就教我武功了,不过那是内功。”
“当初老神仙也没告诉你?”
“没有。”
“真是,我记得当初我还试过你。”
“我也记得,我挨了你一马鞭。”
“那个时候,你要是知道,施展了内功,我还打得了你?”
“不要紧,不挨那一马鞭,那里会留下一道疤痕!”
美郡主瞪大了美目:“留下疤痕了?”
“可不!”
“我能看看么?”
郭解掳起了左衣袖,左胳膊上有一道白色的伤痕,若有若无的。
美郡主忙伸手摸,郭解要躲没躲,当年那奇异的感觉重现了,比当年还强烈,美郡主一双美目里不也闪漾起异采,只听她道:“真没想到,我当时出手这么重!”
“不重怎么会留下疤痕?”
“你不怪我?”
“怎么会?后来你跟蒙格不来了,我想你们的时候,就看这道疤痕,幸亏有它。”
“真的?”美郡主美目中异采更盛。
“可不!”
美郡主收回了手,美目中的异采也敛去:“我只记得打过你一鞭,可没想到会留下一道疤痕。”
郭解放下了袖子。
“对了,他们说你换了镖,是怎么回事?”美郡主转了话锋。
郭解说了,完完全全的实话。
“我自己验的?”
“是的!”
“亲手贴的封条?”
“是的!”
封条没有破?”
“没有!”
“不是你换的,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
“可是‘上将军府’不信?”
“会不会是当初在镖局的时候,你那个东家给换的?”
“我看不会,他不会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这件事真追究起来,他不只得赔,恐怕他的身家性命……
幸亏碰上了我,你放心,我会查明白。”
“谢谢你了。”
“咱们这种朋友,还客气?”
郭解没说话。
“对了,路上有人劫镖没有?”
“有人劫镖。”
“东西离过身没有?”
“没有,一刻也没有。”
“那毛病还是出在当初!”
“我也这么想,可是……”
“你不要管了,交给我就是了,我会很快的查明白。”
“‘上将军府’会知会边城官署么?”
“当然会。”
“边城官署岂不是马上会找镖局?”
“那是当然。”
“能不能让边城官署,在事情未查明之前,先不要找镖局?”
“你这是为你那东家?”
“我那东家对我有恩,我也不信是他。”
“你放心,都交给我了!”
以她堂堂一字王府郡主的身份,这是绝对做得到的,而且是一句话。
“谢……。”
“又来了!”美郡主含嗔一句。
郭解住口不言。
“对了,既然不是你,你怎么听任他们把你抓起来?”
“我求他们放走了我的副镖师,而且我还是怕连累我那位东家。”
“你放心,我会保住你那位东家。”
郭解欲谢又止。
只听楼下传上个清朗话声:“美娃,美娃……”
美郡主道:“我哥哥回来了!”
郭解站了起来。
美郡主也站了起来。
一个华服年轻人如飞上楼,年轻人身材颀长,英武有威,唇上留两撇小胡子。
四名侍婢忙施礼:“王爷……”
华服小胡子看也没看四名侍婢,劈头就道:“你怎么在房里待客?”
美郡主道:“那要看他是谁!”
“他是谁?”
“你难道不觉得他面熟?”
华服小胡子凝目:“是面熟,可是……”
“想不起来是谁?”
“不错!”
“再想想?”
华服小胡子摇了头:“想不起来。”
“往以前想,往远处想。”
“以前?远处?”
“当年,漠北,拾儿!”
华服小胡子一怔:“谁?”
“拾儿!”
华服小胡子猛然睁大跟。叫:“拾儿?他是拾儿?”
“可不!”
郭解叫:“蒙格!”
华服小胡子大叫一声,上前抱住了郭解,郭解也抱住了华服小胡子,他觉得他两眼发热、发酸。
“让我看看!”华服小胡子忽然推开郭解,上下打量,仔细看:“好家伙,真是你!拾儿,我们想死你了!”
两个人又抱住。
美郡主一双美目里闪现泪光!片刻之后,两个人才缓缓分开:“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郭解道。
“你是怎么碰见拾儿的?”华服小胡子转脸向美郡主。
美郡主道:“坐下说吧!”
三个人都坐下了,侍婢给华服小胡子倒了杯茶,然后美郡主把碰见郭解的经过,告诉了华服小胡子。
华服小胡子一听就扬了眉:“有这种事?”
美郡主道:“就有这种事!”
华服小胡子凝目望郭解:“当时你是自己验的镖,亲手贴的封?”
“是的!”郭解道。
“一路来京,东西也从没有离过身?”
“没有!”
美郡主道:“我看拾儿当初验的时候,就是假的。”
华服小胡子道:“拾儿,你分得出真假么?”
郭解道:“我还真分不出,只知道是颗玉排,哪知道有什么真假?”
美郡主道:“这就对了,我没有说错,拾儿当初验的时候,就是颗假的。”
华服小胡子道:“毛病还出在你们镖局。”
郭解忙道:“不,我那位东家绝不会。”
美郡主道:“拾儿的东家对拾儿有恩,他不会害拾儿,他更不会害自己。”
华服小胡子道:“这倒是,那就是他也不知道是假的。”
美郡主道:“那就是当地的官署……”
华服小胡子道:“当地的官署敢送个假的给达翰当寿礼?杀了他他也没这个胆。”
还是真的!美郡主道:“那就是当地官署也不知道是假的!”
华服小胡子道:“恐怕是了,只有这样说得通!”
美郡主道:“可是,当地官署巴结达翰的贺礼,会这么不小心?”
“恐怕根本没想到会有假!”华服小胡子道。
美郡主道:“借你的话,只有这样说得通。”
华服小胡子没说话。
“对了!”美郡主转望郭解:“‘上将军府’他们谁看出是假的?”
郭解道:“德总管!”
“德朋?你知道德朋?”
“边城官署指名东西要交给‘上将军府’的德总管。”
“德朋是怎么看出东西是假的?”
郭解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别人都不知道是假的,怎么德朋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就不知道了。”
“我得问问德朋。”
郭解道:“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有关连?”
美郡主道:“什么事?”
“我保的这趟镖是暗镖。”
“暗镖怎么了?”
郭解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照这种情形,消息不会外泄吧!”
“应该不会。”
“可是还是外泄了!”
“怎么?”
“有人劫镖。”
华服小胡子道:“什么人劫镖?”
郭解道:“你听说过么?‘铁血会’?”
“‘铁血会’!我何止听说过?”
美郡主道:“我哥哥统率京师铁骑,专缉拿谋叛、造反、大奸恶!”
原来这么蒙格,现在是这么一位人物。
郭解“哦!”了一声。
华服小胡子道:“我对付过无数次‘铁血会’了,他们的人不知有多少,而且无所不在,相当难对付。”
美郡主道:“你这趟镖没让他们劫去,也相当不容易。”
郭解没好说什么。
华服小胡子凝目道:“拾儿,这么看,你如今相当不错。”
郭解笑笑:“也没什么!”
美郡主道:“你也不想想,拾儿是谁教出来的。”
“我忘了!”华服小胡子道:“老神仙的高足,对了,老神仙怎么样了?”
“他老人家过世了。”郭解道。
美郡主道:“所以拾儿才离开了漠北。”
华服小胡子道:“我们都把他老人家当神仙,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
郭解也没说话。
美郡主转了话锋:“你提这件事是……”
“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连。”郭解道。
“你认为是……”
“有人外泄消息。”
“你怀疑是谁?”
“总是镖局的人。”
华服小胡子道:“我认为没有关连。”
美郡主道:“怎么见得?”
“因为泄漏消息的人,不知道东西是假的。”
“对!”美郡主道:“他怎么会让‘铁血会’去劫假东西?”
郭解微点头。
华服小胡子道:“或许根本没有人故意外泄消息,消息是‘铁血会’自己打听出来的。”
郭解道:“怎么见得?”
华服小胡子道:“我刚不说了么,他们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且无所不在,相当厉害。这么久了,我明知道他们的头儿在京里,我动用了多少人,到现在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郭解道:“这么说,连‘铁血会’也上当了?”
“他们有什么损失么?”华服小胡子道。
“听说他们碰上了‘铁骑巡防队’,不是死就是被捕,损失惨重。”
华服小胡子“噢!”地一声道:“‘铁骑巡防队’?”
“是的!”
“不容易,好!”华服小胡子两眼发亮:“我得好好赏赏他们!”
美郡主道:“你没有接到禀报?”
“没有,许是禀报还没有到京。”
郭解道:“‘铁骑巡防队’你也管?”
美郡主道:“你想嘛!他是个堂堂的一字王,统率京师铁骑,还能管不到地方?普天下都归他管。”
那是!郭解又“噢!”了一声。
华服小胡子道:“不管怎么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又不怪你,谁也不敢动你……”
谁敢动一字王的朋友,镇国上将军他也不敢。
美郡主道:“你不要管!”
华服小胡子道:“怎么?”
“我已经揽在我身上了。”
华服小胡子笑望郭解:“拾儿,你可以放心了,比交给我还好。”
郭解笑笑,没说话。
“不要急着回去,在这儿住下,等把事情查明白再说,住那家客栈,我派人去取东西。”
“还没有住客栈,本来打算交了镖再说的。”
“那你的东西呢?”
“都在‘上将军府’。”
“有什么要紧东西么?”
“没有,只是些换洗衣裳,还有一匹坐骑。”
“那就搁他们那儿,不要了。”
郭解要说话。
华服小胡子又道:“我有点事要办,让美娃陪你,咱们晚一点再谈,我顺便交待给你准备住处。”
他站起来要走。
郭解忙站起:“蒙格!”
华服小胡子道:“怎么?”
“我还是住客栈吧!”
美郡主道:“怎么了?”
“太打扰……”
华服小胡子道:“有这一说么?”
郭解不好说什么了。
华服小胡子转身要走,忽又回过身:“对了,你现在不能还叫拾儿吧?”
美郡主道:“真是,你不提我都忘了。”
郭解道:“我现在叫郭解。”
华服小胡子道:“郭什么?”
“朱家,郭解的郭解。”
“好,大侠客。”华服小胡子道。
第十五章
“我倒是该称王爷、郡主了。”
“没那一说!”华服小胡子道:“还是蒙格、美娃。”
美郡主道:“对,还是蒙格、美娃。对你来说,永远都是蒙格、美娃。”
郭解为之一阵感动,道:“好,我听你们俩的,还是蒙格、美娃。”
华服小胡子伸手在郭解肩上拍了拍:“这就对了,什么是朋友?咱们的交情跟别人不一样,让美娃陪你吧!我走了!”
他走了,像一阵风。
郭解望着楼梯口,没动,也没说话。
只有四名侍婢施礼:“送王爷!”
只听美郡主道:“怎么了?”
郭解定过了神:“唔?”
“我是说你!”美郡主道。
郭解“噢!”了一声道:“我是看如今的蒙格,想当年的蒙格。”
“有什么不一样么?”
“似乎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了,人那有不变的?”
“是么?”
“看看你自己,你不也跟那时候不一样了么。”
“我倒不觉得。”
“那是你自己不觉得!”
“真是这样么?”郭解暗暗自问。
只听美郡主道:“我呢?看看我!”
郭解凝目望美郡主:“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那时候还是小姑娘,如今是大姑娘了!”
“你是说只是长大了!”
“不止!”
“还有什么?”
“更好看了。”
美郡主娇靥上闪过一丝异样表情:“真的?”
“当然是真的!”
美郡主一双美目里也闪过了异采。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上一名侍婢话声:“婢子求见郡主!”
美郡主向四名侍婢:“去看看什么事?”
一名侍婢应声下楼去了,转眼问她又上来了,近前施礼:“禀郡主,‘镇国上将军’公子,帖奇少爷来了。”
美郡主道:“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这位郭爷的坐骑跟东西来的!”
“刚还说不要了,没想到他倒给送来了。”
郭解忙道:“这怎么敢当?上将军的少爷亲自……”
“这有什么!”美郡主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亲自送来,我才不高兴呢!”
那名侍婢道:“郡主,帖奇少爷现在后厅。”
“让他回去吧!说我没工夫见他!”
郭解忙道:“美娃!”
“怎么?”
“不要!”
“不要?”
“不要为我不见其他的朋友,何况帖奇少爷是给我送东西来的。”
“你是叫我见他?”
“应该见见。”
“好吧!听你的,你陪我一块儿去。”
“我?”
“你在这儿,而且你是刚从他府来的,现在他给你送东西来,你不该跟我一块儿去见他么?”
郭解想了一下:“你说的对,该!”
美郡主笑了:“那就走吧!”
她拉着郭解行向楼梯口。
后厅当然是在后院,既在后院,就不是接待普通客人的地方。
帖奇少爷能直接到后厅来,当然不是普通客人。
美郡主拉着郭解的胳膊进后厅,站在后厅里的帖奇少爷,第一眼看的就是美郡主的手跟郭解的胳膊。
美郡主说了话:“你来了?”
郭解抱拳:“帖奇少爷!”
帖奇脸色似乎微一变,但他也微微点了点头。
美郡主又道:“怎么不坐?”
帖奇说了话:“我想站会儿!”
美郡主没让他坐:“听说你给送坐骑跟东西来了!”
郭解道:“怎么敢当让帖奇少爷亲自送来。”
帖奇道:“你是美娃的朋友!”
“对了,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美郡主道:“你能让下人们给送来么!”
帖奇笑了,强笑:“就是说嘛!”
“东西交给他们了?”
“交给他们了!”
“你不坐了?”
分明是逐客令!难怪,谁让他“我想站会儿”、“你是美娃的朋友”惹了美郡主?“不坐了!”帖奇脸上的勉强笑意也没了:“他住哪儿?”
“谁?”
“你这个朋友?”
“你问这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下。”
“他是蒙格跟我的朋友,你说他住哪儿?”
“住王府?那也好,找他容易。”
“谁找他?”
“我府!”
“你府找他干什么?”
“那趟镖的事,还得问他话。”
“那趟镖的事?还得问他话?”
“是的!”
“他是我的朋友:”
“美娃,那趟镖保的是我爹的寿礼。”
“我知道,可是又不是他……。”
“美娃,不能说说就算了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总要……”
“别老说他,我保他。”
“那我找他的东家。”
“不能!”
“不能?”
“我正要告诉你们,在事情没查明白之前,不要去惊吓他那个东家。”
“你都不许碰,我怎么查?”
“我会查!”
“这是我府的事。”
“可是他是我的朋友。”
“那他就该给你一个交待!”
“帖奇……”
郭解说了话:“美娃,帖奇少爷说的对,我是这趟镖的正镖师,我该有个交待。”
美郡主道:“你能么?你能有什么交待?”
“尽我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郭解转望帖奇:“帖奇少爷,我就在王府,‘上将军府’可以随时找我问话。”
帖奇没理郭解,向着美郡主道:“我走了!”
他要走。
美郡主道:“等一等!”
帖奇停住!“你为什么不派人上边城官署查?”
“已经派出人去了!”
帖奇迈步出厅走了!美郡主叫:“拾儿……”
郭解道:“美娃,他真说的对,都不让他碰,叫他怎么查?”
“可是他再查你就是不给我面子,他敢不给我面子。”
“美娃,他爹的寿礼,又是这么贵重,他也不能算了哇!”
“没人让他算了,可是……”
“让他问吧!反正我是有一句说一句,你不也要问德总管么?”
美郡主没说话了,可是娇靥上一片冷意!帖奇没有走,他去了书房。
华服小胡子蒙格在书房里,蒙格一见他就道:“你怎么来了?”
帖奇道:“我来给美娃那个朋友送坐骑跟东西。”
“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是冲美娃。”
“见着美娃了么?”
“见着了!”
“美娃不会不知道你的好意!”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蒙格听出话不对了,目光一凝,道:“怎么了?”
帖奇没回答,道:“听美娃说,那个人也是你的朋友?”
“不错,早在漠北的时候,我们小时候的玩伴。”
“你见过他了么?”
“见过了!”
“知道美娃是怎么碰见他的么?”
“知道了,美娃告诉我了。”
“你认为美娃这么把他带回来,合适么?”
蒙格再度凝目:“怎么了,帖奇?”
“我问你美娃这么把他带回来,合适不合适?”
“你是认为不合适?”
“不错!”
“帖奇,他是我跟美娃的朋友,好朋友,像兄弟一样。”
“可是他保的这趟镖出了错。”
“那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那还是他?”
“他不说了么……”
“蒙格,是谁谁会承认?”
“帖奇,我知道他……”
“你知道的是他的当年,不是如今,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他变了没有?”
“他不会变!”
“蒙格,你不该说这种话,这不该是你!”
“帖奇……”
“蒙格,想想你的职责、你的肩负,不管什么情,你不能为情所困,更不能循私,你想想看,是不是?”
蒙格沉默了一下:“咱们就事论事,装玉桃匣子上的封条,没有动过……”
“蒙格,真要动手脚,不是不能!”
“这么说,你认定是他?”
“我要是就这么认定是他,岂不也有欠公允?”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查这件事,随时要找那个人,让美娃不会太袒护他!”
“你随时要找他?”
“我要找他的东家,美娃不让。”
“那是不能,那个镖局的东家,对我这个朋友有恩,再说镖局的东家也不回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那么你们兄妹那个朋友,是保这趟镖的正镖师,他是不是该有个交待?”
“那是该,不过,帖奇,你为什么不派人查查边城官署?”
“我已经派人去了,不过我不认为是他们。”
“何以见得?”
“你认为他们有这个胆?”
蒙格没说话,显然他也认为边城官署没这个胆,他沉默了一下才道:“你从来不管这些事的,怎么这回不但管,还这么认真?”
“蒙格,这是我爹的寿礼,而且是很贵重的寿礼,我爹已经知道有这么一样寿礼了,能这么算了么?”
“这件事我也要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
“蒙格,你不要插手了,我来查。”
“怎么?”
“人是你跟美娃的朋友,你该避嫌!”
蒙格双肩微扬:“帖奇……”
“蒙格,想想咱们两府,还有咱们这一代的交情,于公于私,我都是为你,免得你到时候为难!”
“我绝不认为是我那个朋友!”
“我也不希望是他,可是没查明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不?”
蒙格沉默了一下:“好吧!我不插手,可是你不要忘了,那是我跟美娃的朋友。”
“我怎么会忘,你放心,我跟他没仇!”
“我会让美娃不要拦你找他!”
“我要的就是你这一句,谢谢。”
帖奇转身走了。
蒙格望着帖奇的背影,没动。
当天晚上,蒙格设宴,佳肴、美酒,自是不在话下。只是,这么丰盛的酒宴,只蒙格、美娃、郭解三个人,不免有点浪费。
朱门酒肉臭,难免如此,可是郭解吃喝起来还不习惯。
从漠北,到这席酒宴之前,他何曾吃喝过这个?在镖局的时候,虽然赵万才设过宴,可是比起如今这一桌,那差多了。
郭解不习惯归不习惯,可是很欢愉,也很感动。
蒙格、美娃兄妹也是如此,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蒙格就多喝了几杯,有点不胜酒力,先离席了,让美娃陪郭解。
美娃跟郭解也没坐多久,美娃让撤了席,拉着郭解去了水榭。
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蒙格这座王府,不只豪华,而且景色美。
今夜有月,王府的景色就显得更美了!美娃跟郭解凭栏望天上月与水底月,郭解出了神。
美娃道:“想什么呢?”
郭解道:“这儿跟漠北,太不一样了。”
美娃道:“我还是想漠北。”
郭解没说话。
“这么多年了,漠北跟早年有什么不一样么?”
郭解道:“我倒不觉得!”
“你不觉得?”
“真不觉得。”
“不觉得少些什么?”
郭解笑了:“少了你跟蒙格。”
美娃也笑了:“记得我刚离开漠北的那些日子,天天哭。”
“是么?”
“蒙格比我强,我就没见他跟在漠北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郭解又笑了。
“照你的说法,你离开漠北也不少日子了。”
“是不少日子了!”
“也到过不少地方?”
“不算多!”
“认识的人不少?”
“也不算多!”
美娃看了郭解一眼,迟疑了一下:“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女的?”
郭解一怔:“女的?”
“嗯!”
郭解没犹豫,他没多想,他想不到多想:“有女的!”
“有女的了”
“有!”
“先前怎么没听你说?”
“先前?”
“你跟我说过离开漠北以后的事。”
“我只是说了个大概,其实也不值得说!”
“认识了几个?”
“两个。”
“都是干什么的?”
“都是江湖上的。”
“江湖女子?”
“不错!”
“都多大岁数?”
“跟你差不多!”
“年轻姑娘?”
“是的!”
“我听说江湖女子都很豪放?”
“也不一定!”
“不一定?你认识的这两个江湖女子不豪放?”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美娃追问。
郭解脱口道:“是!”
是么?真说起来,郭解也说不上来,江珊算不算豪放?还有那位牧场场主的女儿!比起来,恐怕那位牧场场主的女儿,算得上豪放。
“真的么?”美娃似乎有点不信。
“真的!”
“都怎么认识的?”
郭解一一说了,没有隐瞒,不过仍都是轻描淡写,也没提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历。
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美娃听得很用心、很专注。郭解说完,她立即道:“这还叫不豪放?我看这两个江湖女子都很豪放。”
郭解道:“比起其他的江湖女子来,不能叫豪放。”
“原来你是跟其他江湖女子比。”
郭解没说话。
美娃又问:“只是认识么?”
郭解道:“你是说……”
“拾儿,你跟我装糊涂!”
“装糊涂?我怎么会跟你装糊涂?”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如今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就答我问话呀!”
“只是认识!”
“我看不只是认识!”
“你不信……?”
“拾儿,我是个女儿家,女儿家知女儿家最深,你认识的这两个女儿家,尤其头一个,一定有他的用心,既是有她的用心,她就绝不会只是想认识你!”这是说江珊!事实上美娃说对了,女儿家真是最了解女儿家。
郭解没说话,他能说什么?“拾儿,我说对了吧!”美娃跟着又是一句。
郭解说了话:“我无意……”
“你无意?”
“我有什么?除了我这个人,一无所有……”
“那无关紧要,女儿家就是这么死心眼儿!”
真是,江珊不是不知道郭解一无所有,而且初人江湖。
“我现在不想这些……”
“你不想,要是人家死跟着你呢?”
“没有,事实上她没有跟着我。”
“她人哪儿了?”
“回家去了。”
“那家在哪儿?”
“不知道!”
“她没跟着你,回家去了,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郭解没说话。
美娃转了话锋:“你有什么打算?”
“你是说……”
“我是说这件事以后。”
“回边城去。”
“还吃这碗保镖饭?”
“我能干什么?暂时如此了,至于以后,那就要看了。”
“你一定要回边城去么?”
“我还得吃这碗饭,自是得回镖局去。再说,有些事我得弄清楚。”
“玉桃真假的事?”
“还有,究竟是谁泄漏了消息。”
“玉桃的事你不用管,我哥哥跟我会查清楚。至于谁泄漏了消息,只要你[奇]不回镖局[书]去,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不回镖局去?”
“我打算让你留在京里。”
“让我留在京里?”
“我哥哥也好,我也好,在京里给你找个事,只要交待一声就行了。”
那是当然,还绝对差不了!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不愿意?”
“那倒不是……”
“愿意就好!”
“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么说定了!”
“美娃……”
“你是怎么了?你到底要想什么?”
郭解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想什么。
“这才是!”美娃笑了,笑得好甜:“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屋去。”
时候不算晚,美娃生似怕郭解反悔似的,催郭解回屋歇息,其实她愿意就这么直到天亮。
郭解道:“我自己走!”
“不,我送你!”
美娃拉着郭解就走,她相当坚持,郭解也没再说什么。
美娃把郭解送到屋门口就走了,她回到她的小楼,刚进小楼,侍婢迎上来:“王爷在上头等郡主!”
“王爷?”美娃微一怔:“他有什么事?”
“婢子们不知道!”
美娃没再问,匆匆上了楼,到了楼上,果然,蒙格正在负手踱步,一见美娃上楼,他立即停住,笑问:“回来了?”
美娃道:“你还没有歇着?”
“我什么时候这么早歇着过?”
“你不是喝多了么?”
“那算什么,两杯酽茶也就解了。”
“跑到这儿来等我,有事儿?”
“坐下说!”
“兄妹俩坐下了,侍婢给倒了两杯茶,然后退去。
蒙格道:“我还怕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呢!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事?”美娃急欲知道,蒙格究竟有什么事!蒙格说了:“帖奇找我去了!”
“帖奇?什么时候?”
“白天,他白天不是来了么?”
“他没有马上走,又找你去了?”
蒙格“唔!”了一声。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你不该带走拾儿!”
“我不该?”美娃脸色一变。
真说起来,是不太好,不过当时要是我,我也会带走拾儿。”
“是不太好,你这话……”
“他们正在查!”
“查?他府的两个护卫,根本就在对付拾儿。”
“你不是不知道,那府都是一样。”
“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拾儿!”
“所以我说当时要是我,我也会带走拾儿。”
“你没跟帖奇说?”
“说了,怎么会不说?”
“又不是拾儿,明摆着的,他还查什么!”
“我也知道不是拾儿……”
“这不就是了么,他敢不顾我的面子……”
“那倒不是,他说的很清楚,那是他爹的寿礼,又那么贵重,他爹也已经知道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人让他就这么算了,可是又不是拾儿……”
“美娃,咱们又不让他找拾儿的东家,拾儿是这趟镖的正镖师,他不找拾儿,还能找谁?”
“拾儿又没有不让他找!”
“那就好!”
“拾儿已经当面跟他说过了,他可以随时来找他,他还去找他干什么?”
“他怕你拦他!”
美娃冷笑:“我拦得了他么,他是‘镇国上将军’的少爷。”
“美娃!”
“不跟你说了么,拾儿没有不让他找。”
“那是拾儿!”
“我当然听拾儿的,不过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把拾儿怎么样?”
“美娃!”
“怎么,我这样还不行?”
“美娃,咱俩应该避嫌,不要插手。”
“怎么说?”
“美娃……”
“哥哥,拾儿可是咱们的朋友,跟自己兄弟姐妹一样的朋友。”
“就是因为拾儿是咱俩的朋友,所以咱俩才要避嫌。”
“谁说的?帖奇?”
“不管谁说的,都是理。”
“是帖奇说的,是不是?”
“我不说了么,不管谁说的,都是理。”
“哥哥!”
“你管谁说的干什么?”
“我当然要问清楚。”
“好吧!我告诉你,是帖奇。”
美娃一脸寒霜:“好个帖奇!”
“美娃,我认为帖奇说的是理。”
“什么是理?你还当不当拾儿是朋友了?”
“绝不会是拾儿,你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可是拾儿是咱们的朋友,我不能不管。”
“我也绝不会不管,叫我不插手可以,可是我看着他呢!他要是有一点为难拾儿,看我饶得了他。”
美娃目光一凝:“哥,万一要是拾儿,你怎么办?”
“不会是拾儿。”
“我是说万一。”
蒙格沉默了一下:“真要是有那个万一,我救不了他!”
美娃双肩一扬:“你行,这么多年的官场,你没白待,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蒙格了!”
“不要骂人不带脏字儿,你叫我怎么样,循私?知法犯法?”
“不要跟我谈法,这是小事,还谈不上法。”
“事涉‘镇国上将军’,它就是大事。”
“就算是大事,国法不外人情!”
“美娃……”
“要换换拾儿是我呢!你也能避嫌,袖手不管?”
“美娃,咱们要讲理。”
“我怎么不讲理了?”
“帖奇要对他爹有个交待,你叫他怎么办?”
“你还没有答我问话。”
蒙格迟疑了一下:“美娃,拾儿要是那种人,你还认为我该管?”
“那种人?不要忘了,他是个汉人,他要是为这换走了那颗玉桃,不能说他坏!”
“可是咱们的王法所不允,那也是大忌!”
“他总是你我的朋友,小时候的玩伴,真像兄弟一样,不是么?”
“美娃……”
“哥,你可以变,我也不是以前的美娃了,咱们都变了,人都会变,可是对拾儿不能变,对不对?”
蒙格沉默了一下,毅然点头:“好,美娃,要万一是拾儿,我救他就是。”
美娃的脸色好了些:“这才是我哥。”
蒙格目光一凝:“美娃,我现在才觉出来,你不对!”
“我不对?”
“帖奇也不对。”
“帖奇?”
“就因为觉你不对了,所以才觉出帖奇也不对。”
“你说什么呀!”
“美娃,有一阵子了,你跟帖奇挺不错,是不是?”
“你问这……”人家美娃可没有忸怩作态,许是因为人家是蒙古姑娘。
“照你跟帖奇的好法,他应该很给你面子,绝不会惹你才对,是不是?”
“怎么样?”
“我觉得他对这件事,好象有点酸味儿!”
“酸味儿?”
“打翻了醋坛子!”
美娃脸色一寒:“他还不配,没人跟他好。”
“没有?”
“那只是因为两家的交情,彼此间走得近些。”
“不是……”
“不是!”
“那是许久以来我看错了!”
“本来就是你看错了。”
“可是……?”
“你不要再说了,连你都这么说,我打官司都打不赢!”
“那对拾儿呢?”
美娃娇靥猛一红:“谁?”
“拾儿,你耳朵怎么了?”
“怎么又扯上了拾儿?”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没有!”
“没有?”
“没有!”
“我记得当初咱们上京里的时候,你天天哭!”
“那是不想离开老家。”
“可是你怎么老在梦里叫拾儿?”
美娃娇靥通红,叫:“哥……”
“我没说错吧!”
“那是那时候!”
“如今长大了,不一样了?”
“真可以这么说!”
“这么说真没有?”
“真没有!”
“我说也是,事隔了这么久了,怎么会还像小时候那样!”美娃没说话,有点不自在。
“只是拿他当朋友,好朋友!”
美娃“唔!”了一声,这一声不大,不大容易听见。
第十六章
蒙格皱了眉:“这就怪了,那帖奇打翻的什么醋坛子?”
美娃脸色一沉:“不要提他!”
蒙格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放心了。”
美娃目光一凝:“你放心了?”
“你既然对拾儿没什么,也省得我以后夹在你跟帖奇之间……”
“你夹在我跟帖奇之间怎么?不跟你说了么,我跟帖奇没什么!”
“只跟帖奇没什么?”
“可不!”
“跟拾儿呢?”
“跟拾儿……”美娃倏地住口不言。
蒙格笑了!美娃又一次娇靥通红,叫:“哥,你真坏!”
蒙格大笑!美娃道:“告诉你,当初我夜夜哭的事,你可不许跟拾儿说!”
“行!我不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拾儿一手指头的!”
“这还差不多。”
“只是,真是因为拾儿是个汉人,他把玉桃换走了么?”
“没有的事,我只是那么说。”
“我说嘛!拾儿怎么会,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我走了。”
蒙格站了起来。
美娃没动,她冷然道:“他什么时候再来?”
“谁?”
“帖奇!”
“他没说!”
“他没说,拾儿可不能老在府里待着等他!”
“你是要……”
“我总要带拾儿到处玩玩去。”
“只管去你的,以我看这两天他不会来。”
“怎么说?”
“他已经派人上边城查当地官署去了,他总要等派去的人回来。”
“话我说在前头,他来了,别指望我有好脸色给他看。还有,他要是不公不正,心存报复,我可饶不了他!”
“放心吧!有你这个哥哥呢!”
说完了这话,蒙格下楼走了。
美娃站了起来,她没回里间去歇息,她走到栏杆前,这儿看不见郭解住的屋,可是方向是对着那儿。
今夜,美娃恐怕睡不好了。
到目前为止,兄妹俩都知道拾儿叫郭解了,可是只是知道而已,谁也没有怎么样。
足见蒙格虽然领天下铁骑,毕竟人在官家,江湖上的事,不是那么消息灵通。
郭解睡了,可是他也睡不着,想的尽是当年漠北的事。
当年漠北的每件事,不断的在脑际出现,一件连一件。
虽然事隔多年,但每件事都像在昨天,几几乎能听见蒙格宏亮的吆喝,美娃如珠的笑意。
他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京里碰见这兄妹俩,而且是在这种情形下碰见的。这兄妹俩,一个竟贵为一字王,一个贵为郡主。
尽管一个贵为一字王,一个贵为郡主,那份友情却一如当年,一点也没有改变,令人感动,深深感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是让人叫醒的。
睁开眼,美娃已经站在床前。
当然,叫醒他的是美娃!他连忙坐起!只听美娃道:“别急,不要紧。”
郭解他道:“怎么睡到了这时候?”
美娃道:“昨儿晚上没睡好?”
“还好!”
“我记得你是个不会说假话的人。”
郭解赧然一笑。
“怎么回事?”
“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睡好。”
“换个地方睡,不习惯。”
“走江湖,保镖生涯,能这样么?”
还是真的!郭解道:“我是说从小到大苦日子过惯了,没住过这么舒服的地方。”
还是不是实话。
真说起来,只能说有一点是实话。
美娃道:“我可是在我那小楼上住了多少年了,不能说不习惯吧!”
“那当然!”
“可是我也没睡好!”
“是么?”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想的尽是你!”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你呢?是不是跟我一样?”美娃追问。
郭解不答不行:“我想当年在漠北的时候。”
“想蒙格,想我,想咱们三个?”
“是的!”
美娃微笑,这个笑,有一种得胜意味:“当年的漠北,就像在昨天一样。”
“真的!”
“你怀念那一段时光么?”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么多年来,我过的是这种日子,可以说是天下之极荣华富贵,可是我却无时无刻不怀念那一段时光。”
郭解没有说话。
“因为那一段时光里有我的家,有你。”
郭解心头一震。
“总算皇天垂怜,把你送到京里来给我。”
郭解心头再震!美娃吁了一口气:“不说了,如今我已经满意了、知足了。”
郭解还是没有说话。
美娃忽然转了话锋:“想不想出去走走?”
郭解说了话:“出去走走?”
“既然到了京里,不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么?”
“你跟蒙格有空?”
“他那有空,一天忙到晚。”
“只咱俩?”
“还有两匹健骑!”
郭解微点头:“好!”
“那就起来吧!我叫他们打点去,待会儿上我那儿找我。”
美娃说完话,转身出去了。
郭解掀被而起!一连好几天,宫里各处名胜,到处有郭解跟美娃的足迹,美娃指点郭解说,也到处飘扬着她的如珠笑话。
美娃一身轻便装束,不带一个人,郭解的穿着虽然不大相衬,可是他的英挺跟美娃的美,仍然招来不少目光。
当然,羡慕、嫉妒都有。
晚上郭解都是跟美娃一起吃饭,蒙格也都会过来聚聚,不过没说什么,绝口不提那趟镖的事。
几天下来,郭解跟美娃没出去。
这一天,帖奇来了。
早上,郭解跟美娃刚吃过早饭,侍婢来报:“禀郡主,帖奇少爷来了。”
美娃道:“沉不住气了,我还当他不来了呢!人呢?”
“回郡主,在后厅。”
老地方。
美娃转望郭解:“愿意见他么?”
这意思,只要郭解说声“不”,她就会让帖奇见不着郭解。
郭解道:“该见,是么?”
“那就去见见。”
美娃站了起来。
郭解跟着站起。
两个人到了后厅,帖奇正坐着喝茶,没动。
美娃身为主人,先说了话:“来了!”
帖奇道:“打扰。”
“怎么客气起来了?”美娃坐下,示意郭解也坐下。
郭解坐在美娃下首。
美娃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帖奇道:“这么大的事,不敢不来,只是等你陪朋友到处看过。”
美娃脸色一变:“你跟踪我?”
“我不会,也没那个必要!”
“那你……”
“京城说大不大,郡主一连几天到处游玩,谁不知道?”
美娃冷笑:“我看你是等派往边城的人回来禀报吧!”
“也是!”
“这么说你今天是来回话的?”
“不错!”
“我朋友在这儿。”
“我看见了。”
“要我避开么?”
“不用!”
“不用?”
“只要你不过问就行了。”
“我哥哥要我避嫌了。”
“美娃,我不得已!”
“你可以问我的朋友了。”
显然美娃不听他的解释。
帖奇也没再多说,转望郭解:“我派往边城的人,已经回来了。”
郭解道:“是的!”
“我派的人十分可靠。”
“是的!”
“边城的官署说,他们托的镖,绝对是真的!”
“他们是这么说的?”
“这个说法,应该可信,他们绝不敢以一颗假玉桃,呈献绐‘镇国上将军’做为寿礼。”
这一点郭解相信。
美娃也相信。
郭解没说话。
“即使他们有这个胆,这件事也找不到他们了。”
“公子是说……”
“你们镖局已经签收了。”
“可不是,责任就是镖局的了。
郭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只有找你们镖局。”
郭解忙道:“公子……”
“蒙格跟美娃告诉我,你那个东家对你有恩,况且他也不会害自己,不让我找他。”
“是的!”
“那么我该怎么办?不找你那个东家,就只有找你。”
“找我!”
美娃要说话。
“那么你给我个交待吧!”
郭解双肩一扬,要说话。
美娃那里已经说了话:“让他给你个什么交待?赔你一颗玉桃?”
帖奇道:“美娃,让他自己说!”
“帖奇……”
“说好了的,你跟蒙格都不插手。”
“我没有插手,我只是说句话。”
“你也用不着这么说,真说起来,那玉桃只有一颗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我要那颗真的,而不是要他赔玉桃!”
郭解道:“我见的就是那一颗,叫我上哪儿找真的?”
“那是你的说法,那也是你的事。”
美娃叫:“帖奇……”
帖奇道:“让他自己说话。”
郭解道:“公子,谁说话也是一样,我没法给你交待。”
帖奇双眉扬起:“这话是你说的!”
“公子,我说的是实话!”
“我也说实话,我只好带走你了。”
美娃道:“帖奇……”
“美娃,你又插嘴!”
“我不许你带他走!”
“说好了的,你跟蒙格都……”
他总是我们的册友。”
“在我眼里,他是个罪犯。”
“你……”
“你说是不是?”
“不是!”
“美娃……”
“玉桃什么真假,全凭德朋一句话,全凭你们一面之辞。”
“德朋他懂!”
“他懂什么?他见过真的?”
“这……”
“要是没见过真的,他怎么分辨真假!”
帖奇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又怎么知道,边城官署当初得来的时候,不是一颗假的?”
“怎么可能,边城官署的人也懂,不然当初怎么敢拿它当寿礼?”
“怎么知道他们也懂?”
“想也知道!”
“想也知道能算数?”
“美娃……”
“如今出事了,谁都会把自己撇干净,这不也是想也知道的事。”
“美娃……”
“你只知道问我的朋友,是不是也该让我问问德朋?”
“问德朋?”
“不错!”
“我认为不必!”
“怎么说,你认为不必?”
“不错!”
“帖奇……”
“跟蒙格说好了,你们兄妹避嫌,蒙格也告诉了你……”
“真说起来,你府也该避嫌!”
“我府?”
“本来就是!”
“你说什么呀?”
“不错,他是我们的朋友,可是你们呢?你们是事主,那有事主办案的?你府不该避嫌么?”
“你……”帖奇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我什么,我说的是理。”
帖奇霍地站了起来:“不跟你说了,我要带走他。”
美娃也站了起来:“你不能带走他,我绝不会让你带走他。”
“那我就找他那个东家。”
“你敢!”
郭解站了起来:“我跟你走!”
美娃伸手一拦,一双美目逼视帖奇:“帖奇,你试试,不要怪我跟你没完!”
帖奇猛点头:“好,美娃,我找蒙格!”
他转身大步出厅。
显然,他也不敢当真把事闹僵!郭解望着帖奇出厅,回过头来道:“美娃……”
“怎么,我管错了?”
“还是让我跟他走!”
“不行,我不能让你跟他走。”
“美娃……”
“傻子,这是要人命的事。”
“放心,他们杀不了我的。”
“拾儿,官家能人多得很,你不过是个镖师。”
“我知道,可是他们绝杀不了我。”
“就算他们杀不了你,可是到那时候,天下没你个容身处,你就要跟蒙格对上了,你们两个都为难。”
郭解心头一震:“蒙格?”
“你忘了?蒙格是个干什么的?”
郭解心头再震,道:“我怕他找我那东家!”
“你放心,他不敢!”
“可是他会找蒙格!”
“让他找,他就是找皇上我都不怕!”
郭解没有说话。
蒙格回府了,站门的武官迎前接过缰绳,道:“禀王爷,贴奇少爷在书房候驾!”
蒙格微怔:“帖奇?”
“是的!”
“先别嚷嚷说我回来了。”
“是!”
蒙格大步进门,直接去了书房。
帖奇负手踱步,脸色不大对,一见蒙格进来,他停住了。
蒙格道:“你等我?”
帖奇道:“不错!”
“怎么了?”蒙格看出帖奇脸色不对来了。
帖奇说了,很激动。
听毕,蒙格道:“就为这?”
“咱俩可是说好了的。”
“不错!”
“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
“那她还……”
蒙格的手拍上帖奇肩头:“坐下说!”
帖奇还不想坐。
蒙格又拍了拍他:“帖奇,我这一天够累的。”
帖奇这才坐下了,蒙格也坐下了,道:“帖奇,真说起来,美娃说的是理!”
帖奇一怔:“怎么你……”
“玉桃的真假,只是德朋一个人说的,你们是事主,这是实情,是不是?”
“蒙格……”
“答我问话,是不是实情!”
“是实情。”
“帖奇,你是个讲理的人。”
“那你是要我……。”
“帖奇,你得让美娃没话说!”
帖奇双眉一扬:“我不想!”
蒙格微怔:“帖奇,我觉得你动了意气。”
“你是说……。”
“要我明说?”
帖奇沉默了一下:“蒙格,我把事情分得很清楚。”
“是么?”
“我承认不满她眼里只有这个朋友,可是这是两回事。”
“但愿如此!”
帖奇没说话。
“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要他交出真玉桃。”
“算了了?”
“那就要看咱们的王法容不容了。”
蒙格脸色一变:“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我还想怎么样。”
“难不成你想要他的命?”
帖奇道:“刚说过,不是我。”
“有那么大仇么?帖奇,不就是因为他是美娃的朋友么?”
“我刚说过,这是两回事!”
“真是两回事?”
“信不信那就由你了。”
蒙格霍地站了起来:“我不妨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帖奇也站了起来:“你不是跟我作对,你是跟王法作对!”
“别拿王法压我,我不信……”
“你不信?我要是真追究起来,你未必护得了他!”
“帖奇,咱们试试。”
“蒙格,我是为你!”
“为我?不要说这话。”
“蒙格,这趟镖在半路上有人劫过镖,你知道么?”
“我知道!”
“你可知道,劫镖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铁血会’。”
“不错!”
“‘铁血会’怎么了?”
“你知道他会不会跟‘铁血会’有勾结,已经把真品给了‘铁血会’了?”
“不会,他绝不会。”
“‘铁血会’是干什么的,别人不清楚,你清楚。”
“我当然清楚。”
“我要是一口咬定,宫里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这……”蒙格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最要紧的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个汉人,你把这么个人留在府里,你想干什么?”
蒙格脸色又变了,没说话。
“蒙格,想想看,是不是?”
蒙格还是没说话。
“难道你想赔上你自己?”
蒙格说了话:“帖奇,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蒙格,我是为你好。”
“我一向低估了你。”
“我也是不得已。”
“你要明白,就算我不管,美娃可……”
“你去跟美娃说。”
“你当她会听我的?你不是不知道,她急起来什么都不管。”
帖奇迟疑了一下。
“你要是动了这个人,美娃一定跟你没完。”
帖奇说了话:“那么咱们都退一步。”
“怎么说?”
“让他走,这件事就此算了。”
蒙格目光一凝:“让他走?”
“让他离京。”
“我怎么张得了口!”
“让美娃说。”
“她张不了口,而且绝对不愿意。”
“那就看你们兄妹了。”
“帖奇……”
“蒙格,这个人要紧,还是你们兄妹自己要紧?”
蒙格沉默了一下:“帖奇,要是让他离京,这件事真算了了?”
“真算了了。”
“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不算数过?”
“不动他?”
“不动他!”
“绝不许!”
“你放心!”
“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在他离开我府以后动他,我豁出一切去,也要跟你没完。”
“我帖奇还不是那样的人!”
“好,你回去吧!”
帖奇没动:“你说个时候!”
“我说个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让他走?”
“帖奇……”
“你当然得说个时候,不然要是一年半截之后……”
“你真会说笑!”
“这不是说笑!”
蒙格沉默了一下,猛点头:“好,帖奇,最迟三天,或许会早!”
帖奇没说话,转身外行,走了。
帖奇走了,蒙格的脸色阴沉下来,也皱起了眉锋,他踱上了步,他在书房踱了好一会儿步才离开。
蒙格上小楼的时候,已经换过了衣裳,也洗了把脸了,如今脸色没那么阴沉,眉锋也没那么皱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作像个没事人儿。
他已经问清楚了,美娃没跟郭解在一起,郭解回屋去了。
他不知道郭解为什么回屋,反正郭解是回屋去了。
当然,侍婢已经通报过了,蒙格上了小楼,美娃已经在小客厅等了,见他上楼,劈头就说:“帖奇是不是又找你去了?”
蒙格微怔:“你怎么知道?”
“想也知道!”
“他在书房等,一直等到我回来。”
美娃冷笑:“真行!”
“他要带走拾儿,你不让!”
“我当然不让,他休想,眼里还有我么?”
蒙格沉默了一下:“恐怕咱们得让拾儿离京。”
美娃目光一凝:“怎么说?”
“我说咱们恐怕得让拾儿离京。”
美娃脸色变了:“这是谁说的?”
“我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美娃,你先别动气。”
“我能不动气么?”
“你听我说!”
“你最好说的能让我听得进!”
“我说的是理,你要是能冷静,不动意气,就一定听得进!”
“你说!”
蒙格说了,美娃似乎能冷静,没动意气,一直静静的听,听完,她问:“怎么样?”
蒙格暗暗吁了一口气:“帖奇要是咬着不放,对咱们不利。”
“你信拾儿会跟‘铁血会’勾结?”
“我当然不信,可是帖奇会紧咬不放!”
“那得有凭有据!”
“美娃,‘铁血会’是干什么的,只要一扯上他们,你说宫里会信谁的!”
“咱们可从没当拾儿是汉人!”
“那没用,他是个汉人!”
“汉人又怎么样?汉人就得有罪?”
“你不是不知道,汉人跟咱们的人打官司,不管对不对,什么时候赢过?”
美娃脸色一变。
“留这么个人在府里,对咱们好么?”
美娃冷笑:“你真是拾儿的好朋友!”
“美娃,我也没法子呀!”
“只要让拾儿走,就算了?”
“不错!”
“这话是谁说的?是帖奇还是你?”
“帖奇!”
美娃霍地站了起来。
蒙格忙起拦:“你干吗?”
“我找帖奇去。”
蒙格忙道:“你不能去!”
“怎么不能?你怕我不怕!”
“我不怕……”
“刀口是什么?”
“妹妹,帖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不为咱们兄妹着想。”
“不就是这个爵位,这份荣华富贵么?”
“妹妹,咱们是承袭先人的。”
“怎么样?”
“从咱们手里没了,那是不孝。”
“你想过不仁不义没有?”
“美娃……。”
“背弃朋友,那不是不仁不义么?”
“真说起来,咱们没有背弃朋友,咱们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你跟他说去。”
“美娃……”
“既是为他好,有什么不能说的?”
“美娃……”
“闪开,不要拦我!”
“不能,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去。”
“说什么我也非去不可,我倒要看看他帖奇能把咱们兄妹怎么样?”
“美娃,一念小不忍,那是会害死咱们的。”
“我不信……”
“要是官里说了话,你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眼前的这些,我可以不要。”
“别胡闹!”
美娃跺了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哥哥?”
“我是为咱们……”
“你闪开!”
美娃出了手,她扬玉手向着蒙格胸膛就拍。
蒙格也出了手,他快捷如电,一把抓住了美娃的皓腕。
美娃急了,猛挣:“放开我!”
蒙格沉了脸,“你再闹我可要制你穴道了。”
美娃厉喝:“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蒙格要动。
忽然,楼下传来侍婢叫声:“郡主!”
紧接着楼梯响,显然侍婢上来了,而且走得很快。
美娃喝道:“不许上来!”
她是不愿下人看见兄妹争执。
侍婢停住了,话声又传上来:“禀郡主,郭爷有封信给郡主!”
信?写什么信?有什么不能当面谈?美娃一怔,娇靥色变。
蒙格也知道不对,忙松了美娃,只听美娃道:“拿上来!”
侍婢应一声又来了,她走得快,转眼间上来了,手里拿封信,她还没递出呢!美娃就劈手一把夺过,信没封口,美娃急急抽出信笺,那还是他王府的用笺。
匆匆看完,美娃霍地抬眼:“是郭爷交给你的?”
“不是,是前院送进来的。”
美娃转眼望蒙格:“咱俩不用争了,拾儿已经走了。”
蒙格叫:“怎么会?”
“他听见你跟帖奇的话了,他说谢谢咱们的好意,不让咱们为难。”
“这……”
“这什么?不正如你的意么?”
美娃要动,蒙格眼明手快,又拦:“你还要……”
“我追他去!”
“你知道他往哪儿走了,上哪儿追他去?”
“那是我的事!”
“美娃,求求你,别去!”
“你……”
“这样不是最好么?”
美娃突然捂脸哭了,转身扑倒在椅子上。
真是,这样最好,就算追上,说什么,拾儿能跟她回来?
故友重逢,像只这么两天,也就到此为止了。
蒙格没动,也没说话,脸上的神色有点异样!郭解站在一条胡同里,望深似海的王府,他脸上的神色是复杂的,让人说不出那是什么。
说不出,但是体会得出来,体会之后,心里会酸酸的!突然,郭解自己说了一句:“走吧!”
他要走,可是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见有人,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这是谁?郭解想装不知道,二次要走。
一个话声传了过来,女子话声,带着悲喜,轻颤:“别走!”
郭解听出是谁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转身,眼前站着个姑娘,瘦弱、憔悴,脸色苍白,他脱口叫:“小珊!”
那姑娘可不正是江珊!江珊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终于见着你了!”
她娇躯一晃!郭解一步跨过去扶住:“你怎么了?”
江珊微摇头:“不碍事,这些日子累了点儿……”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偷跑出来的,王府禁卫严,又有高手,不敢进去找你,只有在外头等了。”
“等我?”
“不是等你是等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说来话长……”
“咱们别在这儿,找个地方坐着说去。”
找哪儿?郭解京里本不熟,可是前两天美娃陪着到处玩,他记得有个地方不远。
这儿好几棵大树,一大片浓阴,离人家远一点,要的就是这种地方。
两个人在一棵树下坐下,望着江珊,郭解有点心疼:“苦了你!”
“我不怕!”江珊道:“能见着你,值得了!”
郭解没说话,他心里着实感动。
“你吃了保镖的饭了,是不是?”
“你也知道?”
“你最近保了一趟暗镖,从边城上京里来……”
“你……”
“半路上有人劫镖,你保住了镖,可是到了京里要交镖的时候出了事……”
“小珊……”
“镖是颗玉桃,成了假的,是不是?”
“你怎么都知道?”
“那颗玉桃,是边城官署献给‘镇国上将军’的寿礼,是不是?”
“小珊……”
“可巧你是一位王爷跟郡主的朋友,算是保住了你,是不是?”
“小珊,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听害你的人跟人说的。”
“害我的人?”
“是的!”
“有人害我?”
“是的!”
“怎么会?我跟人又没仇?”
“怎么不会,你跟人有仇!”
“你是说沙匪?”
“不是!”
“那是鬼、狐?”
“也不是!”
“那我就想不出……”
“你不用想,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
“有个人的女儿喜欢你,他拦不住他的女儿,只好想法子除去你。”
郭解两眼猛睁:“你是说……”
小珊沉默了一下:“我爹!”
第十七章
郭解叫:“怎么说?你爹?”
江珊点了点头。
郭解道:“怎么会……?”
江珊道:“我本不想告诉你,也不该告诉你,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
“所以你偷跑出来,到京里来找我?”
江珊又点了点头。
郭解忍不住道:“小珊,苦了你了!”
“江珊两行热泪又夺眶而出。
郭解忙叫:“小珊……”
江珊微摇头:“只要有你这句话,我死都值得了……。”
“小珊,别这么说。”郭解为之一阵激动。
“真的!”
郭解没有说话。
“真说起来,也是我害了你。”
“你?”
“我要是不假戏真做,真喜欢上了你,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郭解又默然了,他不便说什么。
当然,一半也是因为你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怎么,也因为这?”
“你忘了?我爹是干什么的?”
“你是知道的,我两边都不愿沾。”
“那不行,在我爹来说,非友即敌。”
郭解双肩微扬:“我没有想到,想置身事外都不行。”
“你可知道,如今我爹很后悔?”
“如今你爹很后悔?”
“你有个‘一字王’的朋友,这位王爷是皇上的亲侄子,掌管天下铁骑,算起来我爹还是他的下属。”
“我也没想到还能见着这个朋友,更没想到如今他会是位王爷!”
“我爹也是做梦也没想到,要不然他绝不敢害你,巴结你都怕来不及,早就让我非跟着你不可了。”
郭解转了话锋:“小珊,究竟怎么回事?”
“你送到京里来的那颗玉桃,是假的,是不是?”
“是的!”
“那本来就是颗假的!”
郭解一怔:“怎么说……?”
“边城官署交给你们镖局的就是假的,可惜你们没人看得出来。”
“这么说是边城官署……。”
“是我爹出的主意。”
郭解没说话。
“你保的是暗镖,半路上却有人劫镖,是还是?”
“是的!”
“劫镖的是‘铁血会’的人?”
“是的!”
“那也是边城官署泄漏的消息。”
郭解叫:“是他们……?”
“这趟镖,引来了‘铁血会’,不是‘铁血会’杀你,就是你重创‘铁血会’,要是谁都伤谁,最后由官里一网打尽‘铁血会’……”
郭解叫:“怪不得‘铁血会’的人碰上了‘铁骑巡防队’。”
“到了京里,玉桃是假的,再藉‘上将军府’除掉你,你那东家还得赔这趟镖,想想看,一石几鸟?”
郭解脸上变了色:“好狠,好毒,我也不能不承认,好高明!”
的确,够狠、够毒、够高明!“还有一样,你绝想不到?”
“什么?”
“真的玉桃已经由边城官署另派人,早一步送到了‘上将军府’。而且平平安安,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当然,劫镖的人都让郭解引过去了。
的确高明!郭解一怔:“这么说,‘上将军府’也知道?”
“当然知道,不知道怎么一边收真的,一边认假的!”
郭解双目之中闪过冷芒:“好个‘上将军府’,冤死我了。小珊,你有地方去么?”
“我还没有找客栈,京里有我家的钱号,原先我不能去,现在我不愿去。”
“现在你不愿去?”
“我爹发现我偷跑出来了,一定知道我听见了他说的话,上京里找你来了,他一定会追到京里来找我,如今是他求我的时候。”
“那么咱们去找家客栈,你先住下歇息。”
“你呢?”
郭解扬了眉:“我要去找‘上将军府’。”
江珊一把拉住了郭解:“你不能去!”
“怎么?”
“你是个百姓,尤其你是个汉人。”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可是你会连累你的朋友跟你的东家。”
不错!朋友,这是指王府!郭解犹豫了:“那该怎么办?”
“现成的帮手,你怎么没想到,找你那位王爷朋友给你作主。”
“我不想找他。”
“不想找他?怎么了?”
郭解把蒙格的情形告诉了江珊。
听毕,江珊道:“他是不太应该,可是你也得为他想想,何况如今情势变了。”
郭解没说话。
“不找他你出不了这口气,如今就算撇开他,你要是自己找‘上将军府’,一定会连累你的东家。”
郭解就怕这个,道:“咱们先找好客栈,我再折回来找我的朋友。”
显然,他听了江珊的!
江珊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不行,你……”
郭解不放心,江珊深情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我不碍事,南大街有家‘京华客栈’,你可以上那儿找我,万一我不在那儿,也会在柜上留话,告诉你上那儿找我。”
郭解还待再说,江珊又道:“别说了,我走了,你快去吧!”
她走了,挺快,转眼就不见了!郭解放心了,他也走了。
郭解从房上上了小楼,神不知,鬼不觉,甚至楼下的侍婢,里间的美娃都不知道。
郭解轻咳了一声:“美娃在里头么?”
美娃听见了,带着一阵香风急急出来了,她娇靥颜色还发着白:“拾儿……”
郭解道:“是我!”
美娃扑过来就抓住了郭解的胳膊:“你,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拾儿,我想去找你,可是……”
“我知道!”
“蒙格不该……”
“美娃,别怪蒙格!”
“可是……”
“不能怪蒙格。”
“拾儿……”
“真的,要是怪蒙格,我就不回来了。”
美娃美目中闪现泪光:“真的?”
“真的!”
“拾儿,还跟以前一样?”
“还跟以前一样。”
“永远?”
“永远!”
美娃的两行珠泪流了下来!“美娃,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
郭解说了,只是他说是边城官署,没说江万山,他这是为了江珊。
听毕,美娃娇靥颜色变了:“真的?”
“是的!”
“有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
“原来是他们,还有‘上将军府’!”
“是的!”
“怪不得帖奇不让王府查,他是怕王府从边城官署查出什么来。”
“应该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上京来找我,告诉我的!”
他没说江珊,这是为了免得扯出江万山。当然,这还是为了江珊。
“边城官署让把这趟镖交给‘上将军府’的谁?”
“德总管!”
“一眼就认出那颗玉桃是假的,也是他,是不是?”
“是的!”
“怪不得,而且他也已经收到那颗真的了。”
郭解没说话。
“你说帖奇知道不知道?”
“不敢说!”
美娃冷笑:“你太厚道,这岂是德朋一个人敢擅自作主的?”
“倒不是我厚道,欺上瞒下的事不是没有。”
“话是不错,可是接到那颗真的玉桃的事,怎么欺上?”
这倒是!郭解没有说话。
“边城官署为什么要害你?你冒犯他们了?”
郭解心头一跳:“他们害的不只是我,还有我那东家,许是‘威远镖局’只做生意,两边都不沾。”
“两边都不沾?”美娃显然一时没听明白。
“既不愿沾官家,也不愿沾‘铁血会’他们。”
美娃明白了,“噢!”地一声道:“那是你们镖局,可是……。”
“‘威远镖局’的人,从上到下,都是两边不愿沾的人。”
“你也是?”
“是的!”
“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在漠北的时候,我连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都不知道。”
“可是如今知道了。”
“你说我该算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
“你原是宋朝人,如今是大元的子民。”
“你说我该效忠谁?”
“当然该效忠如今的朝廷。”
“果真如此,不就不会有‘铁血会’那些人了。”
“跟他们比?他们是杀无赦的叛逆。”
郭解没有说话。
“所以你两边都不沾?”
“是的!”
“可是,真要是这样,官府要对付百姓太容易了,随便扣个罪名就行了,那用得着费这么大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这样可以收一石数鸟之效!”
“这一招还真是既狠毒又高明,没想到边城官署还会有这种人,远置边城,真是委曲他了!”
郭解当然听得出,美娃说的不是好话,他没有说话。
美娃又道:“这是边城官署,‘镇国上将军府’呢?难道他们也是因为你们镖局两边都不沾?”
“或许!”
“可是以他一个堂堂‘镇国上将军府’,又怎么会愿意跟小小的边城官署联手……?”
“或许因为边城官署的这一计,能收一石数鸟之效。”
美娃冷笑:“究竟是怎么回事,问他‘镇国上将军府’,不然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如今情势变了,他们害人还这么咄咄逼人,看我饶得了他们。拾儿,咱们走!”
她拉住郭解就要走。郭解道:“不找蒙格么?”
“不用!”美娃道:“你怕我办不了事儿?告诉你,我绝对比他强,走吧!”
她拉着郭解下楼。
两人两骑到了“镇国上将军府”,带队站门的武官忙迎上来接马匹,美娃不让通报,拉着郭解进了大门。
美娃郡主谁不认识?“上将军府”跟王府的交情谁不知道?不让通报就不通报。再说,谁又敢不听?美娃打算先找德朋,真巧,就碰见了德朋,德朋先是一怔,接着忙见礼:“郡主……”
美娃打断了他的话:“我正要找你,跟我来!”
她拉着郭解转身走,德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恭应一声忙在后跟。
美娃拉着郭解进了前厅,德朋跟进来,道:“你怎么不上后头去?”
美娃每回来,都是直接上后头去。
美娃道:“我先跟你说说话,再找帖奇!”
没等德朋请,美娃已拉着郭解坐下,德朋道:“我让他们给郡主沏茶。”
他要出去,美娃道:“不用了!”
德朋躬身恭应:“是!”
“德朋,我这位朋友把这趟镖交给了你?”
“是的!”
“这趟镖保的是颗玉桃?”
“是的!”
“你说是颗假的?”
“是的!”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的!”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回郡主的话,我懂这个。”
“你见过真的?”
“没有!”
“无从比较,那你怎么知道这一颗是假的?”
“回郡主的话,不用比较,这一颗质地、雕工,都不对。”
“没见过真的,你又怎么知道真的什么样?”
“回郡主的话……”
“你真没见过真的?”
“真没见过。”
“其实你就说以前见过,又有什么要紧?”
德朋微怔:“郡主这话……?”
“你是心虚,所以不敢这么说,是不是?”
“心虚……?”
“你已经早一天接到那颗真的了,是不是?”
德朋一惊,“郡主……”
美娃脸色一沉:“是不是?”
德朋忙道:“容我请少爷……”
“德朋,你敢动一动,我打断你的腿。”
德朋还真不敢动:“郡主……”
“答我问话!”
“回郡主的话,没有的事……”
美娃冷笑:“真要是没有的事,你根本就不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明白……”
“说晚了。”
“郡主……”
“这是边城官署的主意,你帮他们瞒什么?”
“我……。”
“德朋,我不信奈何不了你,你最好也要明白,‘镇国上将军府’护不了你!”
德朋没说话,脸色变了,额上也见上汗,美娃厉喝:“说!”
德朋一哆嗦,脱口道:“是!”
承认了!“这根本就是害我这个朋友,是不是?”
“是!”
“他保的那颗,本来就是假的,是不是?”
“是!”
“这是谁出的好主意?”
郭解心里一紧。
“边城官署。”
“废话,我问是谁?”
“不知道!”
郭解心里一松。
“你还帮他们瞒?”
“郡主,我是真不知道。”
“帖奇知道不知道?”
“少爷原先不知道。”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郡主那天带走这位后,我禀报了少爷,少爷才知道。”
“他知道了以后,未加阻拦?”
“没有!”
“竟然跟着害我这个朋友,而且咄咄逼人,这是为什么?”
德朋哈着腰,低着头,没有说话。
美娃冷冷……笑:“我有点明白了,那是因为我,是不是?”
德朋仍没有说话。
“既然知道这是我的朋友,他可以说一句话就算了的,如今不但没有算了,他反而领着头害人,就是因为知道这是我的朋友,是不是?”
德朋还是不说话,这叫他如何敢说话。
美娃还待再说,郭解忽然道:“帖奇少爷来了!”
美娃往外望,德朋也急转身。果然,帖奇像一阵风似的进来了,他一见郭解脸上就变了色:“我听说你带了个人来,没想到是他,他怎么还在这儿?”
郭解站了起来:“帖奇少爷,我走了又回来了!”
“你还敢回来?”
美娃道:“为什么不敢,他怎么了?”
帖奇转望美娃:“蒙格没告诉你?”
“我哥哥要是没告诉我,我这个朋友也就不会走了,他去而复返,自然有他去而复返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马上就知道了。”
“听说你找德朋?”
“德朋已经在这儿了。”
“你干嘛找德朋?”
“我不能找他么?”
“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我找过他以后就找你。”
“你找德朋什么事?”
“你问他!”
帖奇霍地转望德朋,德朋一惊:“少爷,郡主知道了。”
帖奇脸色一变:“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美娃道:“来不及了。帖奇,你这大总管已都招了。”
帖奇沉声道:“德朋!”
德朋道:“少爷,郡主都知道了,我不能不承认!”
帖奇一个嘴巴子抽了过去:“没用的东西!”
德朋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捂着脸退了几步,唇边流出血来了。
美娃冷笑:“你最好杀了他!”
帖奇厉叱:“滚!”
德朋捂着脸忙奔了出去。
美娃道:“如今我就找你,你府帮着边城官署害我这个朋友,你怎么说?”
“我要说的是,德朋他是让你逼的胡说八道……”
“怎么说,你还不承认?”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
美娃霍地站了起来,迈步就往外走,帖奇伸手一拦:“你干什么走?”
“我见你爹去!”
“我爹不会管……”
“他不管我就进宫,我说得出,做得到。”
“你不能去见我爹!”
“你拦我看看!”
美娃往前就闯,帖奇急了,忙横跨一步,以身子挡住了美娃。
“躲开!”美娃伸手就推,可是她没推动帖奇,她急怒,就要出手。
就在这时候……“美娃!”一个喝声,一阵风,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是蒙格。
帖奇忙叫:“蒙格!”
美娃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带拾儿上这儿来了,赶来看看。怎么回事?”
美娃道:“怎么回事?你问帖奇!”
蒙格转望帖奇:“帖奇……”
帖奇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美娃道:“那就我来说……”
她说了,郭解怎么说,她怎么说。
蒙格听得脸色连变,他高扬双肩瞪大了眼:“有这种事?”
美娃道:“德朋刚还在这儿,他已经承认了。”
蒙格霍地转脸:“帖奇!”
帖奇没吭声!蒙格道:“是该找你爹,不只美娃要找,我也要找!”
他转身要走,帖奇忙拦住:“这件事就此算了,行不?”
美娃道:“这件事就此算了?那这么便宜?”
蒙格道:“真的,帖奇,太便宜了。”
“那还要我怎么样?”帖奇道。
美娃道:“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怎么逼人的?”
帖奇道:“我只是气不过你这么护他。”
“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护他,我护错他了么?”
还真没有!“可是……”
“你也不用可是,不管你怎么说,我非把这件事闹大不可,看看宫里怎么说!”
帖奇一惊,忙道:“美娃……。”
“你如今知道求我了?当初呢?你步步逼我王府,恨不得要我这个朋友的命,如今你府也该受受。”
“美娃,真说起来,主意是边城官署出的……”
美娃道:“你怕我不找他们?”
蒙格道:“找过了你,我就找他们。”
“蒙格,你不能!”
“我不能!”
“他们让‘铁血会’那帮叛逆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有大功。
你统率天下铁骑,怎么能有功不赏,反而加以惩罚?”
这倒是!蒙格道:“我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害百姓总行。”
“蒙格,他们可不是没有道理。”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么你告诉我。”
“你这个朋友,不肯为朝廷效力,他那家镖局上下都是这样的人。”
“是么?”
美娃道:“拾儿他是两边都不愿意沾。”
蒙格道:“两边都不愿沾?”
美娃道:“人家只想保人家的镖,做人家的生意,有什么不行的?”
蒙格道:“这种人不少,难不成都要除去?又何必费这么大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不知道是边城官署没告诉帖奇,还是江万山没告诉边城官署。
“边城官署糊涂,难道你府也糊涂?”
“蒙格……”
“边城官署我不能找,就只有找你府了!”
“蒙格……”
美娃道:“不要叫了,你叫谁也没有用,我这个朋友一条命差点冤死。哥,走,咱们找他爹去。”
帖奇忙道:“我认错了还不行么?”
“我说过了,没那么便宜。”
“美娃,你不要得理不饶人,真说起来,我未必错……”
“那就让我们见你爹,他要是不管,那就看宫里怎么说!”
蒙格道:“对,走!”
他要走,帖奇忙又拦住:“蒙格!”
蒙格道:“你还要干什么?”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当初你顾交情了么?”
美娃道:“你不说你未必错么?”
“我……”
“哥,不要跟他说了,走!”
美娃推蒙格,帖奇真急了:“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我这个朋友差点头落地。”
“难道真要我跪下来求你们?”
美娃跺了脚:“既有如今之求人,当初你为什么不肯松松手?”
帖奇道:“我没有松手么?你问蒙格,我是不是跟他说,只要你这个朋友即时离京,我就算了。”
这是实情,美娃没有问蒙格,因为她知道是实情,她道:“明明是你们害人,奇-书-网为什么要逼我的朋友离京?”
帖奇急的叫:“还不是因为你……”
美娃忙道:“你给我闭上嘴……”
郭解突然说了话:“蒙格、美娃,我能不能说句话?”
美娃道:“你要说什么?”
蒙格道:“当然能,你说!”
郭解道:“我看算了!”
蒙格一怔,美娃道:“怎么说?算了?”
郭解道:“是的!”
美娃道:“你能就这么算了?”
“能!”郭解道。
“他差点要了你的命!”
“如今我不是还活着么?”
“我可没有你这么宽怀大度……”
郭解叫:“美娃……”
“你愿意算了,我可不愿算了,你愿意算了任由你,他不顾我的面子,明明是害人,明明知道是我的朋友,还步步进逼,我咽不下这口气。”
帖奇忙道:“刚说过,我不是松手了么?”
美娃又跺了脚:“我不领你这个情,当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的时候,你就该放手!”
帖奇道:“可是就是因为他是你朋友,你这么护他,我才……”
他倒是说实话。
“你才什么?你才嫉恨,你才要除去他?”
“我承认……”
“闭上你的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嫉恨?只为一念嫉恨,你就不惜害人,要人的命,你还算人么?”
“美娃,你骂也骂了……”
“骂?太便宜你了!”
“你要怎么样都行,只要……”
“不要说了,想让我就此算了,绝不能!”
帖奇头上见了汗,脸色都不对了:“美娃……”
“不要叫我,美娃不是你叫的!”
郭解道:“美娃,你怪帖奇少爷不顾你的面子,你怎么能不顾我的面子?”
美娃跺了脚:“你……”
郭解道:“美娃,算了!”
蒙格道:“美娃,既然拾儿说了话……”
美娃抬手指帖奇:“好,既然我的朋友不愿意计较,我就算了……”
帖奇忙道:“美娃,谢谢……”
美娃继续指着帖奇:“可是我要告诉你,你我的来往就此也算了,你从此不要进王府的大门!”
蒙格一怔,帖奇一惊忙叫:“美娃……”
美娃一把拉住郭解,道:“哥,走!”
她往外就走,蒙格跟了出去。
“美娃!”帖奇叫一声追了出来,他越前拦住了美娃:“你等等!”
美娃停住了,冰冷道:“你不让我走是不是?”
“美娃……”
“好,我上后院去!”
美娃就要转身,帖奇忙道:“好,好,我让,我让!”
他忙退向一旁,美娃看都没看他,拉着郭解又往外走。
帖奇没敢再拦,但他还是默默的跟在后头送了出去,出了大门,望着三个人上马走了,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谁也难以意会那是什么?三人三骑扬过了湾,美娃马上道:“你为什么要替他说情?”
这是跟郭解说话,郭解道:“刚才我没好说,他已经认错了!”
“那是因为有蒙格跟我在,他怕真事情闹大,宫里说了话,他‘上将军府’受不了!”
“这不就是你跟蒙格的面子么?”
“你会说话,他想害死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说了么,我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有我,要是我没碰见你呢!”
“帖奇少爷不还是顾你的面子了么?”
“你会说话……”
蒙格道:“你让拾儿怎么说?好了,美娃,你把帖奇治得够惨了,也该出这口气了。”
美娃道:“我治得他够惨?也该出这口气了?你想到没有?人命关天哪!这要是换个人呢?要是我没碰见拾儿呢?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还真是!蒙格没有说话,美娃也没有说话,当然,郭解更不会说话了。
一直到了王府门口,下了马,郭解才道:“美娃、蒙格,谢谢两位了!”
美娃道:“谢我们两个?”
“不是你们两位,我到如今还蒙受不白之冤。”
美娃道:“你这是见外!”
蒙格道:“真是,站在大门口说这个,走吧!进去说话。”
郭解道:“我不进去了!”
蒙格一怔,美娃道:“怎么说?你不进去了?”
郭解道:“不跟你说了么?我有个朋友上京来找我!”
“他还在京里?”
“是的!”
“在哪儿?”
“在客栈里。”
“那家客栈?”
“你问这……”
“派人去接他来不就行了么?”
蒙格道:“说得是……”
郭解忙道:“不用……”
美娃道:“你还客气?你的朋友不就是我们的朋友?”
蒙格道:“对!”
郭解道:“我不是客气……”
“那是什么?”美娃目光一凝:“我明白了,你是不愿再进王府了,是不是?”
蒙格微一怔,郭解忙道:“不,怎么会……”
美娃转望蒙格:“都是你,你要是不能让拾儿再进王府,你就等着瞧!”
她拧身进去了。郭解忙叫:“美娃……”
美娃像没听见,进大门不见了。
蒙格道:“拾儿……”
郭解忙道:“你别听他的!”
“那就跟我进去。”
“蒙格……”
“拾儿,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你要是不跟我进去,她绝饶不了我!”
“蒙格,我是真……”
“拾儿,还要我怎么说?”
“我不能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把朋友丢在外头,何况她是为了我才来找我的。”
“不跟你说了么,咱们派人接他来……”
“她不习惯……”
“你不都习惯了么?”
“我可以强自己所难,不能强别人所难。”
这倒也是理!
第十八章
“拾儿……”
“蒙格,你帮我个忙……”
“我要是帮你的忙,就害了我自己。”
看来谁都怕这位郡主,郭解还待再说。
蒙格道:“这样,你进去坐坐,不一定非在这儿住,行不行?”
人家都这么说了,郭解不得不点了头。
蒙格带着郭解进了王府,直奔小楼,他把郭解带上小楼,美娃已经换过衣裳了,他推着郭解到了美娃面前:“美娃,我是幸不辱命把人交给你了,没我的事了。”
说完了话,他匆匆的下楼走了,生怕被留下似的。
美娃可没留蒙格,甚至什么都没说,她让郭解坐下之后,道:“他是怎么求你的?”
郭解忙道:“美娃,千万别这么说,这么说反倒显得我……”
“显得你怎么了?难道他没有求你?”
“没有。”
“没有?”
“你们兄妹心目中还有我这个朋友,对我好,留我在王府住,怎么还得求我?我岂不是太……”
美娃没让郭解说下去,抬手拦住了他:“这么说,我的面子不如蒙格?”
“美娃……”
“别急,开玩笑的,你既然回来了就好了。”
郭解暗暗吁了一口气,没说话。
美娃话锋忽转:“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跟我说实话。”
郭解心里一紧:“你是说……”
“为什么不愿再进我王府的门?”
“不是不愿……”
“我刚说过,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拾儿?是实话么?”
“郭解避开了美娃逼视他的目光,要说话。
“算了,拾儿,你不要说了。”
郭解微一怔:“美娃……”
“换了是我,我也不愿再进王府的大门,以己度人,我何必为难你?”
郭解又一怔:“美娃……”
“所以,我不再一定让你住在我府里,坐一会儿你就走吧!”
郭解心里一松。
“可是你长久住客栈,总不是办法。”
“长久住客栈?”
“你不是要留在京里么,难道你还打算回到边城去?”
郭解迟疑了一下:“我还没有决定……”
“你还没有决定?这有什么不能决定的?我跟蒙格都在这儿,你还回边城去干什么?我替你决定了,留下来,我给你找个……”
郭解忙道:“美娃,不急!”
“不急?”
“看看再说吧!”
“还看什么?”
“我……。”
“我现在知道了,你两边都不愿沾,我就给你找个两边都不沾的事。”
“美娃,这样好不?等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再……”
“你还有什么不能决定的?”
郭解不知道该怎么说,欲言又止。美娃看在了眼里:“好吧!我不勉强你……”
郭解脱口道:“谢谢……”
美娃像没听见:“不过,短时期你不能走,好不容易又见着了,怎么说也该多聚聚,要走的时候一定得让我知道,每天都得让我看见你,行么?”
郭解要说话,美娃接着一句:“拾儿,我已经够难过了,你忍心?”
郭解实在不忍,他点了头:“行!”
美娃没再说什么,香唇边浮现了一丝笑意。
这家客栈挂的招牌叫“京华”,这家“京华客栈”相当大,共有三进院子。
这儿是第三进的一间北房,门窗都关着,江珊躺在炕上睡着了。
难怪她睡着了,没吃没喝,也太累了。
突然,有人轻轻敲门,江珊霍地坐了起来,这么累还这么惊醒。
也难怪,不看她在等谁?“来了!”江珊跳下炕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的是江万山!江珊一怔,脸上变了色:“是您?”
江万山进来了,随手关上了门。
江珊转趋镇定,转身炕边坐下:“我应该想得到,您会追出来,追到京里来,而且很容易找到我。”
江万山道;“丫头,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我知道您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那就好。”
江珊没有说话。
“我在家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不错!”
“见着他了么?”
“见着了。”
“如今怎么样?”
“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他还没来!”
“他去……?”
“当然,他不能算了,是不是?”
江万山有点不安。
“您放心,他本来就没事,如今更不会有事,倒霉的只是‘上将军府’跟边城官署。”
江万山显得更不安:“小珊,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来的。”
江珊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不会,你聪明,你都知道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我想到了,可是我不愿意相信。”
“你不愿意相信?”
“我不愿相信您会是那种人!”
江万山脸色一变:“小珊,我是你爹!”
“就是因为您是我爹,所以我不愿相信您会是那种人。”
江万山沉声道:“小珊!”
江珊没说话,江万山沉默了一下:“小珊,就是你不偷跑出来,爹也打算放你出来了。”
“我想到了!”
“我会让你上京来找他!”
“告诉他害他的是您!”
江万山脸色又一变:“你真告诉他了?”
“要不我上京里来干什么?”
“你就不怕他……”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那就好!”
“您放心,冲着我,他也不会对您怎么样!”
“他或许不会,可是王府……?”
“您怕?”
江万山没说话。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小珊……”
当初您绝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一字王’的朋友,是不是?”
“我都是为了你呀!”
“您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
“小珊……”
“您放心,您总是我爹。”
“你能让王府……”
“我不能,他能!”
“他会……”
“为了我,他会。”
看得见,江万山神色一松。
“到头来您还得仗着您害的人救您,您不惭愧么?”
江万山脸色再变:“小珊……”
“我太累了,想多睡会儿,您可以放心回去了。”
“小珊,你……”
“你还要我这个女儿的怎么样?”
“我还有事。”
“你还有事?”
“不错!”
“您还有什么事?”
“我不会不让你跟他来往了。”
江珊漠然道:“我想到了。”
看江万山的表情,可没有什么不自在。
江珊接着道:“只因为如今他有这么个‘一字王’朋友?”
江万山没说话,江珊又道:“您恐怕还不只不会不让我跟他来往,是不是?”
江万山道:“那当然……”
“您还想怎么样?”
“小珊,你明知道……”
“我知道是一回事,从您嘴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小珊……”
“您不说就算了,我要睡了……”
江万山忙道:“我说,我说……”顿了顿,接道:“我的心思还是跟当初的一样……”
“您当初的心思是什么?”
“我忘了!”
“小珊……”
“您要是不想说,干脆就别说!”
“我没有不想说,我怎么会不想说?”
“我想也是,那您就说吧!”
“你是知道的,我当初的心意,是想让他成为咱们家的女婿。”
“不错,我想起来了,这是您最初的心意。”
江万山没说话。
“可是我记得后来您改变了心意。”
江万山有点难为情了:“小珊,我错了……”
“可不是,要是后来您没有改变心意,说不定他早就是您的女婿了。”
江万山真听进去了,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到他心里,他有点后悔。
“后悔不后悔?”江珊问了一句。
江万山怎能承认:“小珊……”
“您不后悔?”
“不……”
“您后悔?”
“小珊,你怎么能……”
“我要听您的实话,都到了这时候了,您还有什么这不好说,那不好说的。”
江万山沉默了一下:“我还是真后悔!”
“如今您又晕最初的心意了,还是因为他有个‘一字王’朋友?”
江万山没说话。
“是不是?”
“小珊,你明知道……”
“我知道是一回事,您说又是一回事。”
“是!”江万山点了头。
“有件事,您是不是忘了?”
“什么事?”
“他可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
“不要紧,他有个‘一字王’朋友,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那只是他的朋友,他可还是他!”
江珊笑了,是冷笑:“幸亏他还是他,不然您一定后悔只有一个女儿。”
江万山脸色大变:“你这是跟我说话,你把我这个作爹的当什么了?”
江珊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您又把我这个做女儿的当什么了?”
“我总是你爹!”
“您可曾把我当女儿?”
江万山忽然压低了话声,一脸愁苦:“我是为你好……”
“您是为谁好?”
“为你!”
“谢谢您的好意,我不用。”
“小珊……”
“当初我要跟他在一起,您不让,如今您想让我跟他在一起了,我不想!”
“你不想,偷偷跑出来,上京里来找他干什么?”
“我不能让他蒙受这种不白之冤,我要让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不想跟他在一起,那关你什么事?”
“我跟他总朋友一场。”
“小珊……”
“您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就是不想。”
江万山霍地扬起了手。
江珊往前跨一步:“您只管打,怎么打都行。”
江万山垂下了手:“小珊,难道还要我这个做爹的求你不成?”
“江珊跺了脚:“您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个人……”
“你怎么说都行,只要你答应……”
“爹呀!我是您女儿呀!”
“小珊,爹并没有勉强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他原是你喜欢的,想想看,是不是?”
倒也是!江珊沉默了一下:“就算我愿意,人家要不要我还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要你?我的女儿长得这么好,对他又这么有情有义……”
“爹……”
“难道不是?”
“我求您不要再说了。”
“小珊……”
“您回去吧!只等他来,我就把自己交给他,行么?”
江万山似乎满意了,点头:“好,好,我走,我走!”
他转身要走,可是他又转回了身:“小珊……”
江珊道:“你还有什么事?”
“我江万山的女儿,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有什么不能住的?我住在这儿很好。”
“不……”
“您要是想让我听您的,您就听我的。”
江万山忙点头:“好,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他转身出去了,走了。江珊坐回了炕边,泪如雨下!有这么个爹,她怎么能不难过?怎么能不哭!前头柜房来了客人,是郭解!伙计满脸堆笑哈腰:“您住店?”
郭解道:“你们这儿可住位江姑娘?”
伙计往后一指:“江姑娘,最后一进,北上房,我给您带路。”
郭解道:“不用了,你忙吧!我自己去。”
他迳自往后去了,到了最后一进院子,郭解直趋北房,并叫:“小珊?”
房门开了,小珊当门而立:“来了?”
把郭解迎进屋,郭解道:“你没有歇歇?”
“歇过了!”江珊道:“坐吧!”
郭解坐在桌边板凳上,她则坐在炕边,坐定,她忙不迭问:“事情怎么样了?”
郭解说了,他只说蒙格,可没提美娃。
听毕,江珊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没事了。”
郭解道:“多亏了你。”
“我只是替我爹赎罪。”
郭解没说话。
“王府打算怎么惩处我爹?”
“王府跟‘上将军府’,如今只知道害我的是边城官署,不知道你爹。”
“刀口边城官署……?”
“边城官署使得‘铁血会’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有大功,将功折罪了。”
“你没跟他们提我爹?”
“没有!”
“怎么没提?”
“他总是你爹!”
江珊美目里闪现泪光:“谢谢你。”
“我该谢你!”
“不跟你说了么,我是替我爹赎罪。”
郭解转了话锋:“我担心你爹会很容易找到你!”
“你怎么知道?”
“你爹一旦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想到你是听见他跟人说话跑出来了,也一定会想到你必然上京来找我,一旦他追到京里来,凭他,还会找不到你?”
“他已经找到我了。”
郭解微怔:“怎么说,他已经……”
“他已经来过了。”
“如今呢?”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你是说……?”
“没把你带走?”
“你想,如今他还会带走我么?”
“你是说……”
“你要明白,他并不是来追我,抓我回去的。”
“他不是来……”
“如今我是他的女儿,宝贝女儿,对我是百依百顺,怎么会抓我回去?”
郭解没有说话,江珊问:“你明白了么?”
郭解说了话:“明白了。”
“他如今不但不带我回去,反而求我留下。”
郭解没说话。
“当初他为什么硬把我带走,那是因仍不让我跟你在一起,如今他为什么求我留下?那是因为他求我跟你在一起。”
郭解没说话。
“他不但求我跟你在一起,他还要我施美人计,让你成为他的女婿。”
郭解仍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郭解说了话:“你要我说什么?”
“我告诉你这么多,难道你……”
“小珊,他总是你爹。”
江珊沉默了一下:“谢谢你。”
“别这么说。”
“你说你自小就没了爹娘?”
“是的!”
“你比我强!”
郭解一怔,叫:“小珊!”
江珊没说话,失色的香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只是这丝笑意让人看了心酸。
郭解道:“小珊,不要这样。”
江珊没说话。
“你爹只是一时糊涂。”
“他一辈子都糊涂,最糊涂的是他卖身投靠。”
#奇#郭解没说话。
#书#“我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
郭解目光一凝:“你是说……”
“他让我干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
“那本来是我自己的心意,可是,如今我要是那么做了,就显不出我自己的心意了!”
的确!郭解没说话,他不好说什么。
“可是,我要是不听他的,那又不是我自己的心意。”
的确!郭解仍没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解还是没说话,他既不能让扛珊听她爹的,也不能让她不听。”
江珊凄然一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问你?”
郭解说了话:“小珊,我知你,也相信你!”
他只能这么说,江珊一双美目一亮:“你是说,我照我自己的心意做,你明白,你相信?”
“是的,小珊!”
“真的?”
“真的!”
江珊一双美目里再现泪光:“谢谢你!”
“不要这么说。”
“我要照我自己的心意做,我要跟你在一起,为了表示我不是听我爹的,我从此不姓江,不再是我爹的女儿,你也不要再跟你的王爷朋友来往,咱们马上回漠北去。”
“小珊,这是何必?”
“否则不足以表示这是我的心意。”
“我刚说过,我明白,也相信你。”
“你不愿意不跟你那位王爷朋友来往?”
“那倒不是……”
“我认为没那个必要。”
“你认为没那个必要?”
“我也不愿再回漠北。”
“为什么?”
“你过不了那种日子。”
“你不要小看我,我过得了。”
“我所以到内地来,就是不愿意待在漠北,如今我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能再回去?”
江珊沉默了一下:“这些都是因为你有这么一位王爷朋友惹起来的。好了,咱们暂时不谈这些了,谈谈你这位王爷朋友,你怎么会有这么一位‘一字王’的朋友?”
“那还是小时候,在漠北……”郭解说了,他还是只说蒙格,没提美娃。
听毕,江珊道:“你有这么一位朋友,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
“我只是拿他当朋友,并没有拿他当王爷。”
“那是你,别人可不会不拿他当王爷。”
“那是别人,不是我。”
“你那位王爷朋友,知道你是郭解,也不会放你了。”
“他已经知道我是郭解了,但是他似乎并不知道我的那些事。”
“怎么?”
“他没跟我提过。”
“看来他虽然统领天下铁骑,可是他毕竟贵为‘一字王’,这些江湖事,是传不到他耳朵里去的。”
“再说他也知道我两边都不愿沽了。”
“你告诉他的?”
“是的!”
“敢这么跟他说的,恐怕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个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只要没有不放你,那就好。”
“怎么?”
“我是说你随时可以离京。”
“离京?”
“你的事如今已经了了,你还打算在京里待下去么?”
“我还没有想到。”
“你不打算回边城了么?”
“蒙格倒是让我留在京里。”
是美娃,不是蒙格。
“你自己的意思呢?”
“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愿借他之力。”
“只要你留在京里,人家迟早会知道这位‘一字王’是你的朋友!”
这还是真的!郭解沉默了一下:“再说吧!好在并不急着决定。”
江珊目光一凝:“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
“王府。”
“不,不回王府,我也住这儿。”
“你也住这儿?”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江珊跳了起采:“真的?”
“当然是真的。”
“跟柜上说了么?”
“还没有。”
“我去跟柜上说。”江珊要往外走。
“我去吧!”郭解转身出去了。
江珊显得好高兴,美目发亮,娇靥上都是笑意。
美娃凭栏而立,好豫失落了什么似的,没精打采。
一名侍婢到了身边,一礼:“禀郡主。王爷来了。”
美娃看都投看:“人呢?”
“就要上楼来了。”
“知道了。”
“是!”侍婢又一礼,退开了。
蒙格上来了,他也换过衣裳了,他望见了凭栏丽立的美娃,深深一眼:“怎么了?”
美娃回过了身:“坐吧!”
她像没听见蒙格的话,蒙格过来坐下,美娃也过来坐下了,蒙格道:“我问你话呢!”
“没怎么。”美娃道。
“真没怎么?”
“真没怎么?”
“拾儿呢?”
“走了。”
“你怎么放他走了?”
“要是你,你会在这儿待么?他肯再进咱们王府大门,已经算很给咱们面子了。”
“说来说去,还是怪我?”
“难道怪我?”
“美娃,帖奇说的是理。”
美娃柳眉一扬:“他说的还是理?”
“事情真闹开了,咱们还是真讨不到好。”
“你就只顾自己,不顾朋友了?”
“你叫我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呀!”
“没有办法?咱们不仁不义,你知道不知道。”
“拾儿他既然听见了帖奇跟我说的话,他就应该能体谅。”
“人家可什么都没说,这还不算体谅么?”
“好了,美娃,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在咱们已经替他洗刷了。”
美娃转了话锋:“你是来干什么的,应该不是来看拾儿的,拾儿走了,你不会不知道。”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蒙格“唔!”了一声。
“什么事?”
“我本来不想说,可是越看越不对,越想越不对,只好找你来了。”
“究竟什么事?”
“我可是为咱们好,我说的也绝对是实情,是理。”
“你这是怎么了?平常挺干脆的。”
蒙格沉默了一下,随即目光一凝:“美娃,帖奇原不知情,后来知情了,也知道拾儿是咱们的朋友了,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步步进逼?”
“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有道理么?”
“没道理!”
“没道理?”
“本来就没道理,我跟他有什么?”
“那他还是有道理。”
“你这话……”
“你承认不是把拾儿当一般朋友了。”
“拾儿当然不是一般朋友。”
“你知道我何指。”
美娃没说话。
“你能说帖奇没道理么?”
“我刚不说了么?我跟他有什么,我是他什么人?”
“美娃,咱们说句公平话,这是拾儿来了之后,拾儿来之前呢?”
美娃没说话,旋即又道:“我对他帖奇也没作过什么诺呀!”
“话是不错,可是美娃,京城各府邸,甚至于宫里,是不是都认为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美娃没说话。
“美娃……”
美娃说了话:“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美娃,如今不是当年了。”
“当年怎么样?”
“当年咱们都小,不懂事,而且当年还是宋朝。”
“如今又怎么样?”
“如今咱们都已经长大了,最要紧的是如今已经是大元了。”
“是大元又怎么样?”
“美娃,朝廷许咱们跟汉人通婚么?”
“你的意思是……”
“拾儿只是朋友,永远是朋友!”
“等我告诉你我要嫁给拾儿的时候,再跟我说吧!”
“美娃……”
“本来就是,我告诉你我要嫁给拾儿了么?”
还真没有!“可是你……—。”
“可是我表现得让你担心,是不是?”
蒙格猛点头:“不错!”
“没法子,我也知道嫁不了他,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蒙格一怔:“美娃,你一定要忍住,否则将采你会痛苦。”
“我知道将来我会痔苦,可是我宁愿痛苦,至少我曾经喜欢过,天可怜我,让我又见着拾儿,我能不抓住这机会么?”
蒙格听得为之神情连震:“美娃……”
“这应该不犯王法,朝廷应该也管不着。哥,你就可怜可怜你这个妹妹吧!”
蒙格一时没能说出话来,片刻之后才道:“这要是让帖奇知道……”
“为什么怕他知道?又为什么单是他帖奇?”
“任何人都一样。”
“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嫁不出去?”
蒙格没说话,这应该是默认!
第十九章
“我为什么要嫁?难道我非嫁不可?”
蒙格心神猛地一震,忙叫:“美娃……”
美娃微一笑:“我要是不嫁,你不会容不下你这个妹妹吧?”
蒙格收:“美娃……”
美娃没说话,蒙格怀着沉重的心情行进书房。
书房有个人,看穿着打扮,一眼能看出,那是个护卫。
蒙格一进书房,他立即迎前施礼:“王爷!”
蒙格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护卫躬身:“卑职在这儿等王爷!”
“有事?”
“王爷交待的事……”
蒙格“呃!”地一声:“打听到了?”
“是的!”
“怎么样?”
“请王爷过目!”
那护卫双手呈上了一张折叠着的信笺,蒙格接过,打开—看,神情一震:“他竟然能……”
“是的,王爷!”
蒙格忽然一跺脚,“混帐,为什么早不知道?”
那护卫忙躬身:“王爷……”
蒙格一摆手:“不怪你们,是我没有早交待你们查。”
“谢王爷!”
“可是,这种事,地方应该往京里报,京里应该禀报我知道,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那护卫没说话,蒙格又摆了手:“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去吧!”
那护卫恭应一声,一躬身,退了出去。
蒙格皱了眉,踱了步,自言自语:“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踱了片刻,他突然停住了,想了一下,快步出了书房。
蒙格又上了小楼,得到侍婢的禀报,美娃从里间出来了,看见蒙格就道:“怎么又来了?”
“来跟你说点事儿!”
两个人去坐下,美娃道:“还没有说完么?”
“另外的事!”
“另外什么事?”
“美娃,你知道拾儿是谁?”
“他跟咱们说了,如今他叫郭解。”
“你知道佛、道、儒、神、仙、鬼、狐?”
“知道,听你说过!”
“如今鬼、狐已经没有了。”
“怎么?”
“除名了,死在了拾儿的手里。”
美娃一怔:“拾儿?”
“应该说是郭解,除了鬼、狐,还有一帮沙漠里凶狠的沙匪!”
“还有沙匪?”
“拾儿厉害吧?”
“咱们早该想到了!”
“可不,他是老神仙教出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派人查出来的。”
“你派人查拾儿?”
“我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镖师,边城官署要除掉他,为什么费这么大事。”
美娃点头道:“如今咱们知道了,拾儿虽然是个镖师,他可不是一般的镖师,他这个镖师,修为高绝。”
“没错,他不愿效力官家,难怪边城官署要费这么大事除掉他。”
“拾儿他怎么不说?”
“他自己怎么好说?”
“照这么看,拾儿的修为,恐怕很难找到对手了。”
“可不,据我所知,这七大高人修为差不多,鬼、狐都死在了他手里,另五位单打独半未必能讨得好去,七大高人都这样,其他的人可想而知。”
“这老神仙真是位神仙。”
“怪了,老神仙怎么不在这有数的高人之内?”
“他老人家要是在这有数的高手之内,教出来的人,修为怎么会比这些高人还高?”
“这么说,老神仙的修为,远在这七大高人之上。”
“当然!”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还有一山高,也真是不错。”
“这个拾儿,等他再来,我非好好问问他不可。”
“是该好好问问他,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知道,应该是明天!”
“怎么说?”
“我让他每天都得让我看见。”
“他答应了?”
“答应了。”
“那他明天应该会来。”
“应该会。”
蒙格沉默了一下:“真想不到,当年的拾儿,到如今会变成这么一个高手。”
“你能想到,你会跑到京里来当上这么个‘一字王’么?”
蒙格又沉默了一下:“美娃,这么样一个拾儿,让他回到边城去当个镖师,是不是太埋没他了!”
“那当然,也太委曲他了!”
“这么说,你也这么想。”
“我要给他在京里谋个职,把他留在京里,他还没有给我明确答覆。”
“你跟他说过了?”
“说过了。”
“你想在我前头了。”
“不好么?”
“怎么不好?太好了。”
“可是他没有明确答覆!”
“你想给他找什么事?”
“还没有想,反正不能委曲他,也得两边都不沾。”
“两边都不沾?”蒙格目光一凝。
“他是那么个人。”美娃道。
“你先不要启做主张……”
“不是我自做主张,他说了!”
“是么?”蒙格眉锋一皱。
“可不。”
蒙格沉默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拉过来!”
“把他拉过来?”美娃一怔。
“不错。”
“边城官署不会没有试过!”
“边城官署没有咱们!”
“你是说……”
“尤其是你!”
“你不是拾儿的朋友?”
“我这个朋友恐怕已经伤了他的心!”
“如今你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还会有今天?”
“你要是知道,当初就不会听帖奇的了?”
蒙格没说话。
“幸亏拾儿如今听不见你我的谈话。”
蒙格苦着脸:“美娃,你不是不知道,我没法子呀!”
“你不是说,拾儿会谅解么?”
“他应该会谅解。”
“那你还担什么心?”
“我总不如你!”
“我?你要我怎么样?”
“把他拉过来。”
“我有那么大面子?他会为我改变?”
“只要你……”蒙格住口不言。
美娃目光一凝:“只要我怎么样?”
蒙格迟疑了一下:“我是说,只要你愿意拉他……”
“我当然愿意拉他,我怎么会不愿意拉他,我原就是想把他留在京里。”
“那就好办……”
“我怕他不愿意,我不说了么,他没给我明确答覆。”
“他会愿意,会给你明确答覆。”
“他会?”
“他会!”
“你怎么知道?”
蒙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蒙格又迟疑了一下:“美娃,撤出你的网去!”
美娃微怔:“撒出我的网?”
“不错!”
“撒出我什么网?”
蒙格又是欲言又止,可是还是说了:“情网!”
美娃一怔,脸色变了:“你是让我……”
蒙格忙道:“美娃,你别生气……”
“不久之前,就是刚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不是让你嫁给他。”
“你是让我……”
“你自己说的,你愿意这样!”
“那是我,不是抬儿,他要是能让我网,那他就是也跟我一样,我怎么善后,你又怎么善后?”
“美娃,他要是真跟你一样,就会从始到终都跟你一样……”
美娃霍地站起来:“我一辈子不嫁,你要他终生不娶?”
“美娃……”
“你算什么兄长,又算什么朋友?”
“我问你,这又有什么不好?”
美娃猛然一怔,没说话,她缓缓坐下了。
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她不能嫁给他,自是希望他也终生不娶,能长伴身侧,那是更好。当然,没有私心的女人例外。可是,世上能有几个人没有私心?“美娃,要是能把他拉过来,对朝廷,这是一大助力。”
美娃没说话。
“美娃,要是能把他拉过来,也是咱们的一大功劳呀!”
美娃还是没说话。
夜色已经浓了!整座客栈也已经听不见什么声息了。
郭解打算熄灯歇息了,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过来了,随即响起了轻轻敲门声。
“那位?”郭解问。
“是我!”一个轻轻的女子话声。
是江珊!郭解一听就听出来了,忙去开门。
门外站的,可不正是江珊,她娇靥颜色有点发白。郭解道:“你怎么……”
“让我进去。”
江珊进来了,她随手关上了门,刚关上门,她身子一倒晃要。
郭解忙扶住:“小珊……”
江珊手一扬,桌上的灯灭了,刹时一片黑暗,只听郭解惊声道:“小珊,你……”
“别出声,抱着我。”江珊的话声带着颤抖!“小珊……”
“抱紧我!”
郭解心神震颤:“小珊,我不能……”
只听江珊道:“我不是……我只是要你抱我一会儿!”
郭解心里微松,他自己又觉得有点惭愧。其实,抱也……,可总比别的好,好是好,可是郭解还是认为不该,他又叫:“小珊……”
江珊道:“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全当怜惜我,求求你!”
没听见郭解再说话,到了这时候,要是再说什么,郭解他就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刹时间,一切趋于寂静,静得没有一点声息!不,有声息,声息还是在这间屋里!那是两颗心的跳动声,除此,听不见别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想必两个人也都没动一动,过了约摸一盏热茶工夫……忽听郭解说了话,轻轻的:“小珊,怎么了?”
江珊一定动了,只听江珊说了话,她也轻轻的:“放开我!”
果然,江珊是动了,想必郭解连忙放开了江珊!随听江珊又道:“长这么大,这是我最美好的一刻!”
郭解叫:“小珊……”他除了叫“小珊”,似乎没有别的话说。
又听江珊道:“我知足了,你睡吧!我走了。”
她真走了,门轻轻的开了,她的影子闪了出去,又轻轻的带上门。
郭解没说话,也没有跟过去闩门,刹时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中,什么声息都听不见。
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寂静并不是平静,更不是寂静!郭解的胸中汹涌澎湃,他没办法平静,当然更没办法睡!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回,头一回这么接近女人!虽然没有肌肤相亲,毕竟温香软玉在抱,给他的感受是这么强烈!小时候常跟美娃在一起,不过是拉拉胳膊、拉拉手。
在漠北的时候,他抱着羊,小羊、大羊都抱过,甚至于抱过马驹!可是,抱这么个温香软玉的姑娘,还是他的头一回。
那种感觉是强烈的、是奇妙的,笔墨所难形容,勉强可以形容的,只有两个字:“电殛!”
郭解他还是睡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不知道江珊起来了投有,昨夜睡得好不好?他想过去看看,可是他只是开了房门,因为他自己不好意思,也怕江珊难为情,所以他忍住了。
伙计来送茶水了,放好了茶水,他道:“郭爷,江姑娘留了封信给您!”
郭解一怔:“信?”
伙计从怀里取出了一封封了口的信,双手递出,郭解忙接过:“江姑娘……”
“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郭解忙拆信,伙计哈了腰走了。
郭解飞快的看了信,江珊在信上写,她对郭解用情已到不能自拔地步,她愿意今生今世永远陪伴郭解,但是她不愿落个听她爹的话,是为她爹,所以她走了,她极舍不得,可是她不得不忍痛,她要郭解不要找她,因为郭解绝找不到她。
至此,郭解才明白,为什么江珊昨夜会有那种举动。
他不能同意江珊走的理由,但是他没有追,也没有找。他知道,江珊既然走了,就不是追得上、找得到的,何况江珊说了,他绝找不到她!他只有痛,心里痛,好痛,好痛!他拿信的手缓缓垂下了,他站在那儿没动,一动没动。
伙计送早饭来了:“郭爷,您的饭!”
郭解这才定过了神:“饭?”
“江姑娘交待给您送屋来的。”
江珊的交待!临走还不忘照顾他,郭解的心又一阵痛!“江姑娘还留在柜上一些银子,够您吃住一阵子的。”
又是江珊的照顾!郭解的心又一阵痛:“放下吧!”
伙计应了一声,把菜饭放下,走了!
郭解看看桌上的菜饭,他几乎想掉泪。他不想吃,根本吃不下,可是他不能不吃,因为这是江珊的好意!坐下了,忍着心里的疼,刚吃两口,一个话声传了过来:“郭爷住那屋?”
郭解?姓郭的可能不只一个,郭解没动,也没那心情!“郭爷,郭解郭爷住那屋?”
话声又传过来,郭解恐怕不会两个!况且,这又是谁?郭解不能不签理了,他起身到了门边:“那位找郭解?”
他看见了,院子里站着华服中年汉子,人长的体面,穿的也体面。
当然,华服中年汉子也看见了他,跑步过来抱了拳:“您就是……”
郭解道:“我就是郭解!”
华服中年汉子又上前一步:“郭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尊驾是……”
不错,借一步说话,总得先弄清楚对方是何许人!
“有劳郭爷动问,在下是郭解一位故交派来接郭爷的!”
故交?郭解故交曲指可数,说起来,他那来的故交?
“但不知道尊驾说的是那一位?”
“郭爷见着了就知道了。”
不说!
郭解道:“这是……”
“他该来看郭爷,可是他不方便来!”
不方便!郭解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求郭爷的事,郭爷请放心。”
“求我的事?”
“郭爷去了就知道了。”
郭解没说话。
“以您的一身修为,难道您还……”
郭解扬了眉:“什么地方?”
他毕竟年轻,毕竟怕激!
“外头有马车。”
“我问什么地方?”
“不远,转眼工夫就到了。”
“尊驾外头等我一下,我吃几口饭就出来。”
华服中年汉子应一声,转身外行。
郭解也转身走回桌边,他非吃这顿饭不可,因为是江珊的心意。
很快的吃完了这顿饭,郭解出屋往前去,碗盘留给伙计收拾了,好在他也没有什么东西,他的东西还留在王府呢!就算已经拿到这儿来了,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到了前头柜房,自然碰见了伙计,伙计原就和气,如今更和气了,其实他还不知道郭解有位王爷朋友,不然他会比更和气还要和气。
郭解交待他收拾碗盘,然后才出门,出了门,一辆单套马车停在门口,华服中年汉子就在车旁,车辕上还有一个车把式。
一见郭解出来,华服中年汉子忙迎了过来:“郭爷!”
郭解道:“这就是接我的?”
“是的,郭爷请上车!”华服中年汉子转身掀起了车帘,郭解没再多说什么,一声“有劳”上了马车。
华服中年汉子放下车帘,跳上车辕。
鞭指儿一声脆响,车把式赶着马车走了。
车帘遮着,郭解看不见外头,他也没掀开车帘看,他知道,人生地不熟,看了也是白看,再说饱艺高人胆大,他不怕对方使什么伎俩,他想看看,到底是那位故交,想干什么?华服中年汉子没骗他,一会儿工夫,马车停住了,车帘掀开了,华服中年汉子站在车旁:“郭爷请下车!”
郭解道:“到了?”
“是的!”
郭解下了车,看清楚了,马车停在一条胡同里,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
华服中年汉子敲开了跟前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黑衣人。
华服中年汉子一句:“贵客到了!”
中年黑衣人立即退向一旁,华服中年汉子转向郭解抬了手:“郭爷请!”
郭解看得出来,眼前这些人有点神秘,而且都是江湖人,其实也没什么,他自离开“漠北”以来,认识的十个有九个不都是江湖人?他迈步就进了门。
华服中年汉子跟进来了,门又关上。
进了门,过了影背墙,看见了,很不错的一个四合院。华服中年汉子跑上来往堂屋让客。
进了堂屋,屋里跟外头一样,不见一个人,也听不见两边耳房里有动静。
华服中年汉子让郭解坐下,给郭解倒上茶,郭解忍不住伺:“是那位要见郭解?”
华服中年汉子道:“您喝口茶,马上到。”
郭解没喝茶,他听见院子里有步履声行向堂屋。
华服中年汉子过去掀垂帘。
进来个老人,郭解一跟就认出,那是“铁血会”那个中年女子的爹!算得上故交。
不过太勉强了!郭解有点明白这是怎么同事了,他站了起来,不慌不忙。他可没什么好慌忙的!老人抱了拳:“郭爷!”
郭解也抱了拳:“不敢,老人家。”
老人让郭解坐下,两人落座之后,老人道:“郭爷还认得我吧!”
郭解道:“认得!”
“郭爷应该知道,我们是‘铁血会’的人。”
“是的!”
“可是郭爷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
“是的!”
“郭爷,我姓卢,单名一个刚字。”
“卢老人家!”
“不敢!”
郭解没说话。
“有要事相求,不得已,只有这么样把郭爷请来,还请郭爷不要见怪!”
郭爷道:“好说!”
“郭爷应该知道,我们这种人,随时有杀身之险,在别处都不能不时时小心,到了京里,更是得谨慎。”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到客栈去见郭爷。”
“是的,只是,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住那家客栈?”
“郭爷打从抵京以后的事,我们都知道。”
“贵会令人佩服!”
“郭爷别见怪!”
“好说!”
“由于郭爷抵京以后所发生的事,我们才知道,郭爷也是受害人!”
“我还好……”
“郭爷要不是有位贵为‘一字王’的朋友,郭爷你绝不能幸免!”
看来是不错,他们都知道。
“这倒是!”
“其实,凭郭爷,他们还奈何不得,只是郭爷重恩义,不能不为郭爷那位东家着想。”
“他们知道的还真不少!”
“贵会是真令人佩服。”
“那是郭爷抬举,其实没有什么,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那还跟鞑虏斗什么?”
“老人家客气。”
“我今天所以见郭爷,是要让郭爷知道,‘铁血会’不是对郭爷,不是对镖局,而是对鞑虏。”
“我知道,只是,我要是保不住这趟镖,镖局跟我,后果不想可知。”
“郭爷,‘铁血会’不得已。”
郭解没说话。
“鞑虏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铁血会’上了大当。”
郭解没说话。
“郭爷一定知道,‘铁血会’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我知道。”郭解道。
“郭爷一定也知道,有位女龙头,落在了他们手里。”
“带领劫这趟镖的是她,后来也有贵会弟兄找我为她报仇。”
“只怪弟兄们不知道郭爷也是受害人,找错了人,郭爷海涵。”
“还好我力足自卫,不然几次我都非死不可。”
“立场不同,郭爷千万不要见怪。”
郭解没说话。
郭爷应该还记得,她是我女儿!”
“我记得!”
“今天我就是要求郭爷救她!”
原来是为这!郭解一怔:“求我?”
“是的!”
“老人家……”
“她不能死,并不是因为她是我女儿,而是因为‘铁血会’不能没有她!”
“她还没有……”
“还没有,他们要从她嘴里问出‘铁血会’的事来,怎么会让她死?”
“老人家,我……”
“我们已经知道,她已经被解到了京里。”
“她已经被解到了京里?”
“绝错不了。”
“老人家,我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
“我知道,可是他们也要害你。”
“我……”
“郭爷,足证他们不允许你两边都不沾。”
“两边都不沾的人,不只我一个。”
“可是你郭爷只有一个。”
“老人家抬举。”
“郭爷,这是实情。”
“老人家,我很为难!”
“郭爷你不会是个记仇的人。”
“老人家误会了,老人家说得好,人各有志,也各有立场,这是不得已的事。”
“那……”
“老人家,我一旦管了这件事,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郭爷……”
“何况我力不逮……”
“郭爷要真力不逮,我不敢求郭爷。”
“老人家是说我那位王爷朋友?”
“是的,郭爷!”
“他……”
“他正管这件事。”
“他正管这件事?”
“郭爷,你那位王爷朋友,可不是位闲散王爷。”
“我知道。”
“他统领天下铁骑,所以他正管这件事,我女儿被解来京里,正是呈交他处置。”
“所以老人家找我?”
“‘铁血会’救不了她,郭爷不知道,想在京里救她,那是难比登天,‘铁血会’也不能再牺牲弟兄了。”
“老人家,我开不了口。”
“郭爷……”
“老人家,我跟他说过,我是个两边都不沾的人,我怎么能再跟他开这个口。”
“郭爷,这是一条人命!”
“我知道,只是,老人家,就算我能跟他开这个口,他也不会答应的。”
“郭爷是他的朋友。”
“朋友归朋友。”
“郭爷……”
“老人家,我实在为难!”
“难道郭爷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这个女儿,让他们折磨死?”
郭解没说话,他还能说什么?“郭爷,我求你,我给你跪下了!”
卢刚离座而起,就要跪下,郭解忙站起来扶住了卢刚:“老人家这是……”
“老人家……”
“郭爷……”卢刚声泪俱下。
郭解大为为难,他迟疑了一下:“老人家,我勉力一试,行么?”
“郭爷……”
郭解正色道:“老人家,我不能答应你,一定救得了令爱。”
卢刚泪如泉涌:“郭爷,大恩不言谢,我给郭爷磕头。”
他又要跪,郭解扶住了他。
马车送郭解回客栈,坐在车里,郭解一路心情沉重。
他没有想到,“铁血会”会找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是个保镖的,“铁血会”是劫镖的,这是你死我活的事。如今“铁血会”竟央求他救人,这是天大的笑话。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头一回在东家家里,没伤“铁血会”的人,而放走了他们。第二回在保镖半途,只微伤“铁血会”的人,而没要他们的命。
他实在为难,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人劫走,他绝对办得到,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找蒙格或美娃帮忙,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管怎么做,他都失去了自己的立场,值得么?不错,这是一条人命,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是不是什么人都得救,他顾得过来么?沉重心情下,马车停住了,郭解下车,马车又走了!郭解心情的确沉重,客栈门口拴马桩上拴着两匹马,他都没留意。
其实,客栈门口拴着马匹,这是常事。
但是,这两匹马不同,这两匹马不但神骏,而且鞍配一看也不是普通民家所有。
郭解皱着眉进了客栈,柜房里不只迎出了伙计,连掌柜的都迎出来了。
伙计忙道:“郭爷,又有人找您来了。”
郭解没心情:“什么人?”
掌柜的陪笑低声道:“王府的!”
郭解微怔:“王府?”
掌柜的往外指:“您没看,坐骑在外头。”
郭解没往外看,道:“人呢?”
伙计道:“在后头等您呢!我给您带路。”
遇到!带什么路?又不是刚进门,要住店。
伙计正要往后走,从后头来了个人,中年人,也是一身华服,只是华服与华服不同,这身华服一看就知道是官家的服饰。
那人一见郭解忙躬身:“郭爷,您回来了!”
郭解道:“尊驾是……”
“不敢!”那人道:“在下是王爷的护卫,奉王爷之命,来接郭爷的。”
“接我?”
“接郭爷上府里去。”
“王爷有事?”
“王爷没交待,在下不清楚。”
“这就走么?”
“郭爷要不要回屋一趟?”
“不用了!”
“那这就请吧!坐骑在外头。”
郭解转身外行,掌柜的跟伙计躬身恭送,深深躬身。
出了客栈,郭解这才看见了两匹坐骑。
那护卫跑过来牵马,边道:“本来是要派马车接您的,可是王爷说您惯骑马,所以带了匹马来给您代步。”
郭解道:“王爷知我?”
他接过了一匹马。
第二十章
到了王府,那护卫陪着郭解去了书房。
蒙格正在书桌后处理公务,一见郭解进来,忙起来笑迎:“来了?”
郭解道:“你找我?”
“坐下说!”蒙格抬手让座,一面转望护卫:“怎么这么老半天,找不着地方么?”
那护卫忙道:“郭解出去了,属下在那儿等郭爷。”
“我还当你找不着‘京华客栈’呢!好了,你下去吧!”
那护卫恭应声中,躬身退了出去。
两个人落了座,郭解道:“你怎么知道我住京华客栈?”
蒙格微一笑:“我是干什么的?连这都不知道还行?”
又一个找得到郭解的。
郭解道:“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那倒不是……”
蒙格笑了:“你不是答应美娃,每天都让他看见你么?都这时候了,不见你来,所以我派人接你去。”
原来如此!“我还当有什么事呢!”
“你以为有什么事?”
“就是不知道我才问。”
“如今知道没什么事了。”
“知道了。”
“可以放心了吧!”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只要仔细琢磨这些话,就会发现这些话根本不必说。
不必说为什么说?那是因为两个人心里都有事!只听蒙格道:“是不是因为出去了?”
郭解道:“你是说……”
“所以才迟迟没来?”
“也不是……”
“那是根本还没打算来?”
郭解迟疑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我的爷,往后你最好只回客栈睡觉,其他的时候都在这儿,不然我的日子可不好过。”
郭解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蒙格又道:“上哪儿去了?”
郭解本想趁蒙格问告诉蒙格的,可是他还是开不了口,只好这么说了:“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你人生地不熟的。”
“一个人待在客栈里,闷得慌。”
“一个人?你不是跟你朋友……”
“朋友已经走了。”
“走了,离京了?”
“是的!”
“那你还不早点上这儿来?”
郭解一时没说出话来,可是他旋即又道:“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所以才出去走走。”
“没迷路?”
“还不至于。”
蒙格笑了:“应该是,我派出去的人,到底等着你了嘛!”
郭解也笑了,只是他笑得没有蒙格那么爽朗。
蒙格站了起来:“走吧!上美娃那儿去吧!”
郭解也站了起来,蒙格又道:“我不陪你了,我有点公要处理。”
要公?是不是那件事?郭解还是没提,道:“你忙吧!我自己去。”
他转身往外走,蒙格笑问:“知道怎么走吧?”
郭解没回头:“放心,还是迷不了路。”
他出蒙格书房,望着郭解不见,蒙格说了句:“来人!”
人进来了,是刚才那名护卫,他近前躬身:“王爷!”
蒙格道:“你刚说在客栈等郭爷来着?”
“是的!”
“知道郭爷上哪儿去了么?”
“听客栈伙计说,郭爷让辆马车接走了。”
“马车?那儿的马车?”
“属下问了,伙计不知道。”
“那么郭解回客栈,应该也是马车送回来的。”
“应该是!”
“你没看见?”
“属下在后头等郭爷!”
“好了,你去吧!”
护卫恭应一声,退出去了!蒙格皱了眉,只听他道:“马车?这是谁?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解随着一名侍婢上了楼,美娃已经在等着了:“你怎么来了?”
郭解道:“蒙格派人把我接来了。”
“他派人把你接来了?”
郭解告诉了美娃,听毕,美娃神色如常;“他可是真有一付热心肠。”
这不是好话,郭解听出来了:“怎么了?”
“还不是怕我怪他!”
美娃没说实话,如今三个人都有不能说,不愿说的话。
郭解没说话,他自是信以为真。落了座,美娃道:“怎么一个人来了?”
“你是说……”
“把朋友搁在客栈了?”
“她已经走了,离京了。”
“怎么走了?”
“她是来找我的,事了了,回去了。”郭解只好这么说了。
“回边城去了?”
“是的!”
美娃目光一凝:“如今是不是可以回来住了?”
郭解迟疑了一下:“我还是住客栈吧!”
“怎么,动了真气了?”
“那倒不是,又怎么会?我是住客栈习惯点儿。”
“可是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
“可不?你要在京里待下去,怎么能老住客栈?”
“到时候再说吧!”
美娃一喜:“你答应在京里待了?”
“我没有说不在京里待!”
美娃更喜:“那行,今天算了,我晚天就交待他们。”
“谢谢!”
美娃含嗔瞪了郭解一眼:“谢什么?你这不是见外?那像跟我说话?”
郭解没吭声。
“没钱花了吧?”美娃看了他一眼。
郭解忙道:“有!”
“说蘑话,你根本没带多少。”
“我……”
“先从我这几拿去用。”
“不……”
“擐我还分?”
“不是……”
“我是借给你,又不是给你,等你挣了再还我。”
“我有!”
“你有什么?”
“真的,朋友给我留下的。”
“那能有多少?”
“足够我住一阵子客栈的!”
“能用人家的?不能用我的,人家是朋友?我不是?”
“不是的,既然有了,就不必用你的了。”
美娃还待再说。
“等不够了再找你,行不行?”
“这话可是你说的?”
郭解点了头:“我说的。”
“到时候你可别招我生气,惹我伤心。”
“我不会。”
“那就好!”
郭解没说话,投说话归没说话,刚应付完这件事,他的神色可不轻松。
美娃目光一凝:“怎么了?”她看出来了。
“什么?”
“你像有什么心事?”
女儿家是比较心细,郭解心里一慌:“我那有什么心事。”
他脸上掩不住心里的,又落在了美娃跟里,美娃道:“你有心事?”
“我……”
“别瞒我!”
“美娃……”
“拾儿,你把我当谁了?告诉我。”
“美娃,我不好说,开不了这个口。”
“胡说,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
“你这是让我伤心难受。”
美娃她竟要掉泪,郭解迟疑了一下,毅然点头:“好吧!我说。”
他说了,他告诉了美娃。听毕,美娃轻叫:“有这种事?他们找你?”
“我也没想到。”
“看来有时候好人做不得!”
郭解没说话。
“那有这种事,劫人家的镖,还求人家救人。”
还是真的,这种事真不多,恐怕是绝无仅有。郭解还是没说话。
“人真已经解到京里来了么?”
“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没听我哥提,不过他很少跟我提公事,我也不爱听,不是抓这个,就是死那个的。”
郭解没说话。
“多大岁数?”
“有三十多了。”
“真能么?”
“怎么说呢!或许吧!”
“你没跟我哥提?”
“没有,我不好开口。”
“你没跟他提对了。”
“你是说……”
“干什么的都好办,就是这个‘铁血会’,他绝不会答应放人。”
“是么?”
“要救人只有一个法子,你把人劫走。”
“我怎么能那么做!”
“要不然你救不了人,这个女人死定了。”
郭解脸色一变。
“你答应帮这个忙了?”
“我只答应勉力一试,没法子。”
“好,咱们就试试,走!”
美娃站了起来,郭解跟着站起:“试试?”
“总不能不试试,是不?”
“可是……”
“我说,不要你说。”
郭解还有点犹豫,美娃道:“你已经答应人家了,是不?你答应人家的,不就是勉力一试么?”
郭解没有说话,美娃道:“走吧!”
她往楼梯口行了去,郭解只有跟了去。
美娃跟郭解进了蒙格的书房,蒙格还在,他从书桌后站了起来,美娃道:“你忙呢?”
蒙格道:“你怎么知道?”
美娃道:“要不你怎么会不陪拾儿上我那儿去?”
蒙格当然听得出美娃的话里话,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抬了手:“坐!”
三个人落了座,蒙格道:“你可是稀客,我这书房你可没来过几回。”
美娃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蒙格看看美娃,又看看郭解:“怎么?有事?”
郭解有点不安,美娃往蒙格的书桌看了看:“你在处理什么要公?”
蒙格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是真没什么要紧,还是他不愿说?
“是不是‘铁血会’有人解到京里来了?”
蒙格一怔:“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件事,人也果然已经解到京里来了。
美娃没答,又道:“还是个女的!”
蒙格又一怔:“美娃,你……”
“说穿了不值一文钱,拾儿告诉我的。”
“拾儿?”蒙格忙望郭解:“拾儿又是怎么知道的?”
“干脆跟你说吧!拾儿受托救人。”
蒙格脸色一变:“怎么说?拾儿……”一顿,接问:“是么?拾儿?”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是的!”
蒙格看了看郭解,摇了头:“我不信!”
“你不信?”美娃道:“难道我还会骗你?拾儿都承认了。”
“你们俩联起来逗我?”
“我跟拾儿逗你?”
“可不!”
美娃叫:“哥!”
蒙格道:“难道不是?”
“这是什么事?再说,你看像么?”
蒙格看看郭解,又收回目光:“这么说,拾儿是真……”
“我陪他来找你,就是为这件事。”
蒙格望郭解:“真的?拾儿?”
郭解道:“蒙格,我……。”
蒙格道:“你们可知道,这个女人是何许人?”
“美娃道:“她是‘铁血会’的一个头头。”
“她还是领头劫拾儿这趟镖的。”
“我知道。”
“拾儿更清楚,会答应救她?能答应救她?”
郭解道:“我只答应勉力一试。”
蒙格猛一怔,叫:“你答应了?”
“蒙格……”
“她是领头劫你镖的。”
“她有她的立场,她有她的不得已……”
“你是说,你不怪她?”
“我……”
“拾儿,叫我怎么说你好,你可以不怪她,可是你跟她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犯不着答应救她。”
“她爹跪着求我……”
“所以你就心软答应了?”
郭解没说话。
“好一付侠骨柔肠。”
郭解仍没说话,美娃不爱听了:“哥……”
蒙格道:“我派人去接你的时候,你不在,告诉我出去走走,就是会他们去了,是不是?”
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说你两边都不沾……”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他们派车来接我。”
“你真要是两边都不沾,你就不该去。”
“来接我的人说是我一个故交想见我,我根本不知道是他们。”
“你就这么容易上当?”
“我不怕什么。”
还是真的!这,蒙格相信,他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个救人法?劫走她?”
美娃说了话:“要是那样,就用不着我陪着他来见你。”
“那是……”
“你明知道,还问什么?”
“美娃,拾儿……”
“不要说那么多了,只说你给不给拾儿这个面子吧!”
蒙格神色一肃,正色道:“我不能!”
郭解脸色一变,美娃叫:“哥……”
这不是别的事,她也不是别人!”
“这算什么朋友?”
“就是爹娘说话,也不行。”
“哥……”
“也就是因为是朋友,拾儿他不该让我循这个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郭解脸色又一变,美娃更不爱听了:“你干嘛这么说?”
“你想想看,是不是?”
“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能答应就不能答应,干吗说这么多?”
“美娃,我的职责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那个女人是‘铁血会’的一个头头,地方好不容易把她缉获,我要是循私放了她,上何以对朝廷,下何以对部属?”
还是真的!美娃也没话说了:“知道了,好在拾儿也只是答应试试。”
郭解道:“蒙格,我不该跟你开这个口。”
蒙格道:“拾儿,你可别怪我!”
“我怎么能怪你。”
“你不怪我就好……”
美娃站了起来:“咱们走吧!”
郭解要往起站,蒙格忽道:“等等!”
郭解没动,美娃道:“怎么了?”
蒙格道:“要是让朝廷认为划算,要有个理由,或许可行!”
郭解一怔:“可行?”
“不错,我刚说了,得让我有理由,让朝廷认为划算。”
美娃道:“你是说……?”
蒙格看看郭解:“拾儿为官家效命。”
美娃、郭解都一怔,美娃道:“哥……”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这怎么让朝廷认为划算?”
“拿那个女人换个郭解,还不划算么?太划算了,这不也是我的理由么!”
美娃呆了一呆:“真亏你想得出来。”
郭解道:“蒙格,你太抬举我了。”
“我不认为,对诛‘沙匪’,杀鬼、狐的郭解来说,是么?”
郭解没说话,美娃道:“你刚还说拾儿两边都不沾呢!”
蒙格道:“拾儿既然受人这种请托,那就表示他放弃了自己的立场,既然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又有什么不能为官家效力的?”
是理!郭解脸色连变了几变,美娃望郭解:“拾儿……”
郭解道:“谢谢蒙格的好意。”
蒙格道:“你是说……?”
郭解道:“我不愿改变自己的立场。”
“这么说,你不打算救人了?”
“我力有所不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事关一条人命……
郭解没有说话,蒙格还待再说,美娃道:“拾儿,走吧!”
郭解站了起来,蒙格也站了起来,道:“拾儿,三思!”
郭解道:“谢谢!”
美娃往外走,郭解跟着往外走。
只听蒙格又道:“拾儿,那个女人可等不了你多久。”
郭解想说话,可是他忍住了,美娃霍地回过了身:“那个女人的死活,不关拾儿的事儿!”
说完话,她又转过身行去,郭解跟了出去。
蒙格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美娃没带郭解回小楼,她带着郭解去了水榭,进水榭,她往朱栏上一靠:“就在这儿散散心吧!”
她知道郭解心里的感受,郭解道:“也没什么。”
“没什么?”
“我不会有什么不痛快,也不该有。”
“意料中的事,是不是?”
“是我不该强人所难。”
“可是心里多少也有点不痛快,是不是?”
“我根本不该接受这个请托。”
“还是真的,那有这种事?不过这也显示出你有一付侠骨柔肠!”
“美娃……”
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事,换谁谁也不会管。”
“就我是个傻子!”
“傻得可爱,我喜欢这种傻子,如今就少这种傻子。”
“谢谢你!”
“谢我?”
“谢你安慰我,也谢你帮了我的忙。”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心里的话,我也没能帮上你的忙。”
“可是你总是帮了,尤其是以你的立场。”
的确,美娃她是个蒙古人,而且是蒙格的妹妹。美娃道:“我那是为你。”
“我知道,所以我谢谢你。”
美娃沉默了一下:“你怪他么?”
郭解道:“不会,不该怪他。”
“我也不怪他不答应,我原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他不能,也不该。那个女人是‘铁血会’的人,放了这么一个人,正如他说的,他上无以对朝廷,下无以对部属,可是我怪他要你为朝廷效力来作交换……”
郭解没说话。
“当然,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有理由,朝廷也认为划算,可是……”
郭解说了话:“美娃,也别怪他。”
“怎么?”
“他总是为我想法子,何况,他说的也没有错。”
“他说的没错?”
“我既然接受了这个请托,就如同放弃了自己的立场,既然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又有什么不能为朝廷出力的?”
美娃沉默了一下:“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
“你打算怎么给他们回话?”
“当然只有实话实说。”
“我也知道,只是……”
“我原也只是答应尽力一试。”
“恐怕他们认为,只要你答应开个口,人一定有救。”
郭解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们会这么想……”
“拾儿,你还想不想救人了?”
郭解目光一凝:“你是说……”
“劫狱,我帮你。”
郭解心神一震:“你帮我?”
“我帮你!”
“这种事你也能帮我?”
“为你,我什么都能。”
郭解一阵感动:“美娃,谢谢你!”
“又谢……”
“我不能这么做!”
“怎么,你……”
“我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你跟蒙格才是我的朋友。”
不错,他怎么能为了帮别人,害了朋友。
“拾儿,这是一条人命!”
“美娃,又何止一条人命!”
“可是别的人你不认识,你也没有接受请托。”
“人总有做不到的事,做不到的时候!”
“这倒也是,可是……”
“美娃,别管那么多了,他们真要怪,就让他们怪去吧!”
美娃没再说话。
郭解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京华客栈”。
已经是初更时分了,柜房里就剩了伙计一个人,他忙迎了出来,躬身哈腰陪笑:“郭解,您回来了?”
郭解应了一声。
“您吃过了?”
“吃过了!”
“在王府吃的?”
“是的!”
“您先请回屋歇息,茶水马上给您送过去。”
应付完了伙计,郭解仍然怀着沉重的心情往后走,到了最后一进院子,近了自己的屋,他听出了自己屋里有人!一定是来听信儿的:他心猛往下一沉!真急,也难怪,人命一条,人家的亲骨肉。
他只有硬着头皮推门进了屋,初更时分,屋里又没灯,凭他也只能隐约看出桌旁坐个黑影。他不能不问:“那位?”
“叭!”地一声轻响,打着火灯点上了。
点上了灯,立刻看见了,他猛一怔,脱口道:“是你?”
不是别人,竟会是“铁血会”那中年女子!怎么会?就在这时候,步履响动,轻又快,不用说,是伙计送茶水来了。
伙计进屋一怔:“哟……”
郭解道:“这位是我的朋友!”
“是,是!”伙计敢多说什么,忙放下茶水走了。
那中年女子站了起来:“请关上门!”
郭解抬手关上了门,那中年女子道:“我是来道谢的。”
郭解道;“他们放了你?”
“是的,不是我自己进出来的,我还没有那个能耐。”
“他们……我那个朋友,没有答应放你?”
这是实情。
“可是他们放我出来了……”
这应该也是实情。
“而且他们也没有为难我。”
郭解这才留意,中年女人身上没什么伤,穿着也干净整齐,他道:“我没有想到!”
“全仗你!”
“不……”
“我已经听我爹说了……”
“你已经见过令尊了?”
“是的!”
“他们没有派人跟踪你?”
“我想到了,也留意了,没有,这也全仗你!”
“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可是他们放了我,不是你,他们怎么会放我?”
这是郭解想不通的。
“我刚说过,我是来道谢的。”
“我不敢当!”
“本来,大恩不言谢……”
“不……”
“你不只救了我一命,你也为‘铁血会’保住了我。”
“我说过,我没帮上什么忙。”
“事实上他们放我,谁都知道,不是你,他们不会放我。”
“可是……”
“你不要再客气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你。”
“我实在不敢当!”
“这么大的恩情,我没有别的谢你,我是个女人家,只有以自己的身子来谢你。”
郭解一怔:“你怎么说?”
“我说要以自己的身子来谢你。”
郭解忙道:“等一等!”
中年女子停步回身,她望着郭解,没有说话,郭解道:“你怎么……”
中年女子说了话:“我刚说过,你不只是救了我一条命,你还为‘铁血会’保住了我,这才是最紧要的,也是大恩;我无以为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恩人,大恩人。”
“我说过,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我也说过,不是你,他们绝不会放我。”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敢居功。”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谢你。”
中年女子坐在了炕边,抬手要解自己的领扣,郭解忙道:“你不能……”
“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唯一能做的……”
“可是我不能受。”
“你是不是嫌我?”
“不……”
“你赚我是个寡妇,不是处子之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
“你不是这个意思就好。”
中年女子已经解开了领扣,郭解忙道:“你住手!”
中年女子停了手:“你……?”
郭解道:“你真把我当恩人?”
“当然!”
“你要是真把我当恩人,就不该这样对我。”
“我这是报恩……”
“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
“你……”
“我不是那种人!”
“恐怕你才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
“没有人把你当成那种人,我这是报恩。”
“我不敢当,也不能接受。”
“不……”
“你不要再说什么了,你请回,否则我赶你走。”
“你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个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一个人?”
“我这是报恩?”
“我只问你一句,你走不走?”
中年女子深深一眼,旋即她点了头:“好,走!”
她站了起来,走向门,开开门走了。
郭解跟过去关上了门,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蒙格上了美娃的小楼,美娃还没有睡,一个人凭栏站着,望着楼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蒙格道:“还没有歇着?”
美娃仍望着楼外的夜色:“你不也还没歇着么?”
“我一向睡得晚,你今天到这时候还没睡,又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睡不着。”
“不是为拾儿?”
“为拾儿?”
“生我的气?”
“生你的气?生你什么气?”
“何必呢?妹妹!”
“你放心,早在我意料中,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其实你也真不能答应,我生你什么气?”
“你真这么想?”
“信不信在你。”
“你真没生我的气?”
“你太哕嗦了!”
蒙格吁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今儿晚上能睡好觉了。”
只听美娃道:“不过……”
蒙格一怔:“怎么,还有不过?”
“不错,不能有么?”
“能,能,姑奶奶,说吧!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点我对你不满。”
“那一点?”
“你不答应就是不答应,干嘛要提交换条件?”
第二十一章
“你是说我要他为朝廷效力?”
“可不?”
“美娃,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网罗他的机会。”
“你明知道两边都不沾。”
“可是他为什么出面,不就是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这就是我对你不满的地方。”
“美娃,我说的是理。”
“他是咱们的朋友。”
“对朋友就不能说理?”
“不能,对朋友就是不能!”
“好,对朋友不能,他并没答应我的交换条件,是不是?”
“他当然不能答应。”
“我还不是把人放了。”
美娃一怔,霍地转过了脸:“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不是把人放了。”
美娃叫:“你把人放了?”
“这么晚来找你,就是为告诉你这个。”
“真的?”
“当然真的,这种事能骗人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放的?”
“就在拾儿跟你白天离开我书房之后没多久。”
“那时候拾儿还没走?”
“没有!”
“你怎么不早说?”
“这会儿说也不迟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为什么当着面你不答应放人?”
“我是真不能答应,你也知道我不能。”
“可是后来怎么又放了?”
“想想我还是放了。”
“为什么?”
“我要让拾儿有所感受,他会有所感受的。”
“他可没有答应你的交换条件。”
“他要是答应了,我放人就不算什么了,是不是?”
“我没有想到……。”
“能让你每回都料准,总要有让你想不到的时候。”
美娃望着蒙格,没说话。
蒙格道:“不会对我不满了吧?”
美娃说了话:“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网罗他。”
“当然,我不否认,也不能否认。”
“为什么就不能为朋友?”
“美娃,我也不能否认,为朋友我做不到。”
“你认为……”
“我这是赌!”
“你怎么对朝廷跟部属?”
“只要我插对了,就好办!”
“万一你插错了呢?”
“那就要看拾儿他了。”
“恐怕拾儿很为难。”
“不是我让他为难。”
“不是你?”
“不是,从他接受请托那一刻起,他注定要为难了。”
美娃想了一下,微点头:“还是真的!”
“该告诉你的已经告诉你了,话也说完了,咱们俩该都能好睡了,睡吧!我走了。”
蒙格转身要走,美娃道:“等一等!”
蒙格回过身:“不用谢了。”
“谢?”
“你不是要谢我么?”
“你是为了网罗,不是为了朋友。”
“好人难做。”
“难道这不是实情?再说,我为什么要谢你?”
“好嘛:不领情。”
“要领情,也该是拾儿。”
“不一样么?”
“拾儿是拾儿,我是我!”
“带着拾儿来找我,替拾儿说话的,是谁?”
“此一时,彼一时。”
蒙格笑了:“那你叫住我干什么?”
“我刚想起来,你有没有派人跟踪人家?”
蒙格微怔:“派人跟踪?”
“你明白我的意思。”
“没有。”
“真没有?”
“拾儿是朋友,对朋友不能这样。”
“你知道就好,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蒙格转身走了。
望着蒙格下楼,美娃娇靥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她轻快的行向了里间,想必睡去了。
郭解今天起了个早,很快的漱洗完毕,吃过了早饭,就出门去了。
他上那儿去了?他上王府去了。
匆匆的赶到了王府,如今的王府上下,谁不认识这位郭爷,带队站门的武官忙迎上前来:“郭爷,今儿这么早?”
郭解道:“我来见王爷跟郡主。”
“王爷跟郡主恐怕还没起。”
郭解不禁为之失笑,这时候虽然不能算早,可是蒙格跟美娃贵为王爷、郡主,养尊处优惯了,没事是不会这么早的。
“我忘了,不要紧,里头等去吧!”
郭解进去了,进了王府,他找个护卫交待了一声,他在水榭,王爷或郡主起来,知会他一声。然后,他去了水榭。
以往上水榭来,都是夜晚,如今他发现,水榭早上的景色,比夜晚更美。
他站在那座朱栏小桥上欣赏美景,一动不动,他被这美景深深吸引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话声传了过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是个甜美的女子话声,郭解听出来是谁了,一看,果然,美娃正袅袅走过来,他忙迎过去:“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来找你,还不是一样。不过,我从来没有这么早下过楼。”
“就是说畴!”
“凡事总有个头一回……”顿了顿,美娃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郭解沉默了一下:“我来谢谢蒙格。”
“他把人放了。”
“是的!。”
“我是昨天夜里才知道的。”
“他那么晚才告诉你?”
“可不。”
“我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
“不是你在我走了以后,又……。”
“没有,我根本没有理他,打那时候,我一直不痛快到夜里。”
“千万不要怪他。”
“我这会儿不怪他了。”
“他怎么对朝廷跟部属?”
“不管他了,那是他的事!”
“他对我仁至义尽……”
“你言重了吧!”
“不,没有,这还不仁至义尽。”
“你要是这么想,可是会很为难。”
郭解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没说打算怎么做,美娃转了话锋:“他们见过你了?”
“是的!”
“谁去见你的?她爹?”
“她本人。”
“她本人?什么时候?”
“昨天我回去,她已经等在客栈里了。”
“谢你去了?”
“是的!”
“这是大恩,她可得好好谢谢你。”
郭解一颗心连跳了几跳:“我不这么想,事实上我没能帮上她什么忙。”
“你还没能帮上她什么忙?”
“蒙格并没有答应放人!”
“可是后来他放了,还是因为你。”
“我知道,可是我并不在意谢不谢,这种人我不愿意沾。”
“这倒是,还不知道往后会求你什么呢?”
“只这一回,没有往后了。”
“她说了?”
“我说的。”
“也对,如今不让她谢,往后他们也别再来烦你了。”
郭解没说话,蒙格的话声传了过来:“怎么美娃也在这儿?”
蒙格行了过来,步履轻捷,美娃道:“拾儿是咱们的好朋友。”
郭解迎上去两步:“怎么你也来了?”
“你没听见姑奶奶的话么!”蒙格道:“我敢不来?”
美娃笑了,郭解没笑:“蒙格,我是来……”
蒙格抬手拦住:“见到人了是不?”
“见到了。”
“够了,别说了,什么都别说。”
“蒙格……”
“你要说一个字,我就走啊!”
美娃道:“他既然不让你说,你就不要说了。”
郭解道:“我还是要问问,你怎么对朝廷跟部属?”
蒙格道:“那是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美娃道:“我不也这么说的么?”
郭解沉默了一下:“蒙格,我什么都不说了。”
“这才是!”蒙格道:“本来就该这样。”
郭解没再说话,蒙格道:“你们吃过了么?”
美娃望郭解:“你呢?”
郭解道:“吃过了。”
“那我吃饭去了,不陪你们了。”
蒙格走了,走得洒脱,郭解一双感动目光,一直望到蒙格不见。
这落在了美娃眼里,她扯了郭解一下:“好了。”
郭解这才收回目光。
“陪我吃饭去,吃过饭咱们出去。”美娃道。
“出去?”郭解道。
“为你的事呀!”
“为我的事?”
“我已经给你谋好职,找好事了。”
“怎么说,你已经……?”
“可不,这还不快?”
那是快,堂堂一位郡主,为一个人谋职找事,那还不是一句话?
“美娃……”
“我也不许你多说。”她也不许郭解谢。
“可是……”
“还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呢!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
“我正想问!”
“你还想保镖么?”
“保镖?”
“京里最大的一家镖局,叫‘京华’。”
“行,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本事。”
“谁说的?”
“真的!”
“你还会放羊?”
郭解笑了,旋即他笑容微敛,道:“只是……”
“我知道。”美娃道:“你两边都不沾,我还会坑你?放心吧!”
郭解没说话了。
“走!”美娃拉着郭解走了。
出了水榭,郭解忽然停了步:“美娃,等等!”
美娃也停住了:“怎么了?”
“这个事是谁给我找的?”
“我呀!”
“你给我找的这家镖局,也是两边都不沾?”
“是呀!”
“你是这‘一字王’府的一位郡主,你给我找的这家镖局,会两边都不沾?”
“你信不过我?我刚说了,我还会坑你……”
“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怕镖局信不过我。”
“镖局会信不过你?”
“我有你这么个朋友,怎么会是两边都不沾的人?你想想看,是不是?”
美娃笑了:“想不到你还挺有心眼儿,跟你说实话吧!是让府里一个护卫领班办的,他是让他朋友给找的。”
“我就说,你上那儿找两边都不沾的。”
“你没说错,我还真没地方找。”
“你说镖局这事,是府里一名护卫领班,让朋友给找的?”
“他们出身江湖,认识的人多,其实有比这更好的事,多得很,可是偏你两边都不沾……”
“保镖也没什么不好。”
“你认为好就行。”
“可是你不能带我去。”
“怎么了?”
“连府里那位护卫领班都不出面,而由他的朋友给我找事,你想嘛!”
“我明白了,你说我出面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
“那我只陪你去,不露面,行么?”
“那你何必非去不可,让那位护卫领班的朋友带我去就行了。”
“我不放心!”
“谁还能把我拐去卖了?”
美娃笑了:“真不让我去?”
“没人不让你去。”郭解道:“是你去不合适。”
“好吧!我不去,那你也不用陪我吃饭了,你们这就去吧!来人!”
一名护卫奔至近前,躬身道:“郡主!”
美娃道:“叫贾斌来见我!”
那名护卫应声走了,片刻工夫之后,一名高大的中年护卫快步而至,恭谨一礼:“郡主、郭爷!”
郭解没见过这位,但是王府上下已经没有不认识他的了,他忙答礼:“贾领班!”
美娃道:“贾斌,‘京华镖局’已经都说好了,不是?”
中年护卫贾斌欠身道:“回郡主,已经都说好了。”
“那就是只等人去了?”
“是的!”
“郭爷正巧今儿个在这儿,你就陪他跑一趟吧!”
“是!”
美娃转望郭解:“你跟贾领班去吧!回来上楼找我去。”
她走了,郭解道:“麻烦贾领班了。”
贾斌忙道:“郭爷别客气,‘京华镖局’怕委曲了郭爷。”
“我原就是个保镖的。”
“边城那家镖局,更委曲郭爷。”
“贾领班太抬举我了!”
“不,府里上下原不知道,您就是那位杀‘沙匪’,诛鬼、狐的郭爷。”
他给说出来了,郭解却没多想:“我只是侥幸!”
“郭爷惑谦!”
郭解不愿再说下去了,转了话锋:“贾领班,咱们是不是得先去找你那位朋友?”
“是的,您请稍候,我去备马。”
贾斌要走,郭解道:“咱一块儿去吧!”他跟贾斌一起走了。
两人两骑顺着大街走。
贾斌连衣裳都换了,他没穿王府护卫的衣裳,只见他是个很细心、很小心的人。
没一会儿工夫,两人两骑到了一家茶馆前,贾斌道:“郭爷,就是这儿了。”
两个人下了马进了茶馆,这时候没客人,只有一名妇人在擦桌子,收拾东西,一见两人进来忙迎上来:“贾爷,许久没来了。”
贾斌道:“这一阵子忙,老杜呢?”
“里头呢!您里头坐。”
“不进去了,你叫他出来吧!”
中年妇人转过脸去,扯着喉咙往后叫:“当家的,贾爷来了!”
一阵风似的,往后头跑出来一名打扮俐落的瘦小中年汉子,人挺精神:“贾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怎么不进去坐?”
贾斌道:“不坐了,找你有事。”
“有事?”瘦小中年汉子一双目光落在郭爷脸上:“难不成这位就是您朋友?”
朋友?看来贾斌没说实话,是美娃不让说?不管是谁的主意,没说实话是对的。
贾斌点头:“没错,这位我的朋友,姓郭!”
瘦小中年汉子陪笑哈腰:“郭爷,我叫杜冲,大家伙都叫我老杜……”
郭解道:“麻烦杜大哥,也谢谢杜大哥。”
杜冲忙摇手:“不敢,不敢,您也叫我老杜吧!您千万别客气,我应该的,承郭爷抬举,把我当朋友,我开这家茶馆也人头熟,只是怕保镖这一行委曲了您。”
他这委曲,跟贾斌刚说的委曲,恐怕不一样。郭解道:“杜大哥好说!”
杜冲忙又道:“郭解,您千万别再……”
贾斌道:“老杜,你别再说了,我这位朋友对谁都这么客气。”
“是,是,那怎么样,郭爷是不是这就走?”
贾斌道:“你就跑一趟吧!”
“怎么连您也这么客气了,我应该的,这就去,您是在我这儿坐坐,还是……”
“我在这儿等!”
“那好,让我家里给您沏壶好茶。”
杜冲马上交待了中年妇人,转过脸来又道:“两位是骑马来的?”
贾斌道:“不错。”
杜冲道:“郭爷不用骑马去了,‘京华镖局’就在这儿不远。”
郭解道:“行,那就留这儿。”
说好了,杜冲陪着郭解出了茶馆,“京华镖局”还是真不远,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不愧是京城里的大镖局,单看这占地、这气势,就不是边城那家‘威远镖局’所能比的。
大镖局,连站门的趟子手都有大镖局的架式。
“站住!”站门的四名趟子手里的一名冷喝出声,杜冲忙站住了:“王大哥,是我!”
趟子手比他年轻多了。
那名趟子手冷冷道:“我知道是你,我又不瞎,还能不知道是你?你身边那个是谁?”
杜冲陪笑忙道:“王大哥,这位就是我上回跟总管事说好,要来咱们‘京华镖局’找个事的朋友。”
“弄了半天是你的朋友?”
“是的!”
“我们怎么没听总管事说?”
“小事,小事,在总管事眼里,这是小事。”
“给你这个朋友,找的是什么事呀?”
“不知道,那就看总管事赏什么事了。”
“姓什么?叫什么呀?”
“姓郭,叫……?”
杜冲望郭解,显然他也不知道郭解叫什么!郭解道:“郭解!”
杜冲忙转过脸去:“王大哥,我这位朋友叫郭介。”他不知道是那个字,随便说了一个。
“你这是要带他进去,是不是?”
废话,多此一问。
“是的,我带他见总管事。”
姓王的趟子手摆了手:“行了,进去吧!”
杜冲连谢了几声,然后招呼郭解行向大门。
大镖局趟子手们和气,郭解领教了,可是他也都听了。
进大门,杜冲趁附近没人,低声道:“郭爷,贾爷不让说您是他的朋友,我又人微言轻,所以……?”
这是郭解为什么会受这种待遇。郭解道:“杜大哥,不要紧,别往心里去。”
附近有人了,这么大个镖局,人还少得了?杜冲看见谁都陪笑哈腰打招呼,镖局里他认识的人还不少。可是,他对人一个样,人家对他另一个样儿。
好不容易,见着总管事了,不是在厅里,是在一间屋里,那不知是什么所在,反正有桌子、有凳子。
总管事四十多年纪,人白净,穿着讲究,也很和气,杜冲上前见礼:“总管事!”
总管事伸手拦住:“这是干什么?老杜,老朋友了!”
让人心里舒服!到底是总管事,跟他们别人不一样。
杜冲忙道:“谢谢您,谢谢您,我怎么敢当?”
总管事看了郭解一眼:“这位就是你那位朋友?”
“是的,我带他来见见您。”
“坐,咱们坐下说话。”
杜冲不住的谢,三个人坐下了,总管事再次望郭解:“贵姓?”
郭解道:“不敢,姓郭!”
“郭老弟从那儿来?”
“边城!”
“噢!边城,不远哪!”
“是的!”
“郭老弟原来是……?”
“也在镖局。”
“边城?”
“是的!”
“那一家!”
“‘威远’。”
“没听过!”
“边城的小镖局。”
“郭老弟在这家‘威远镖局’是……?”
“镖师!”
总管事目光一凝:“失敬!想不到郭老弟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位镖师了!”
郭解道:“不敢!”
“郭老弟出过几趟镖?”
“一趟!”郭解道。
“噢!才一趟。”
“我刚进‘威远镖局’没多久。”
“那难怪,那趟镖往那儿到那儿?”
“从边城到京里。”
“到京里,一路平安?”
“是的,一路平安。”
“恭喜郭老弟,贺喜郭老弟!”
“谢谢!头一趟镖,值不了多少,没人看在眼里。”
他没说实话,否则这位总管事会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说,好说,听说郭老弟想留在京城里,不打算回边城了?”
“是的!”
“怎么?”
“老在边城待下去,不是办法。”
“对,大丈夫那能老困守边城,老弟成家了么?”
“还没有!”
“好,年纪轻轻的,那能拖个家累,有一点我要先跟老弟明说……”
“总管事请说!”
“我们东家做的是规规矩矩生意,也只做生意,从不沾官,也从不做犯法犯禁的事……”
“我明白,‘威远镖局’也是!”
这也就是说,他郭解也是!总管事那有听不明白的道理:“那就行,还有,老弟你能找着保人么?”
有,绝对有,可是总不能找蒙格、美娃兄妹做保,也不能找贾斌。
郭解正不知该怎么说,只听杜冲道:“我行么?”
“行!”总管事道:“老朋友了,怎么不行,就这么说定了,老弟从这会儿起,就是‘京华镖局’的人了,明天就来……”
“谢谢总管事!”
杜冲也忙谢。
“只是……”总管事接着道:“暂时我还不能给郭老弟安排职务,只能等待一阵子再说。”
杜冲忙道:“总管事,这是……?”
“老杜,郭老弟在边城‘威远’是个镖师,是不是?”
“是的!”
“可是不能一进‘京华’也是镖师,他太年轻,也只出过一趟镖,‘京华’的镖师都是出过多少趟镖的老江湖,身手也都是好样儿……”
“那……”
“说实在的,当副镖师都不够,给个趟子手,那又太委曲郭老·弟……”
杜冲脸色变了:“这……?”
郭解道:“杜大哥,总管事说的是理!”
“听听!”总管事道:“郭老弟是个明事理的人!”
杜冲没说话。
“这么说,郭老弟愿意?”
“一切听总管事安排。”郭解道。
“好,还有,暂时镖局也没地方住,老弟只能早上来,晚上走……”
“是!”
“不过镖局管三顿饭!”
“是!”
“就这么说定了?”
“是!”
“那就明天来,明天自有人跟老弟说别的。”
总管事站了起来,这就是到此为止了。
杜冲跟郭解跟着站起,杜冲再谢,告辞,总管事一声“不送”,两个人出了这间屋。
郭解如今知道了,这位总管事不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那种样的待人,而是圆滑,说的难听点叫“奸”!可是,他说的,做的是理,你又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一离“京华镖局”,杜冲就骂上了:“这算什么?狗眼看人低,我拿他当朋友,他们可没拿我当朋友……”
郭解叫道:“杜大哥……”
“郭爷,您说是不是么?”
“杜大哥……”
“不是我敢说您,您就不该答应。”
“不答应怎么办?”
“咱们再找!”
“杜大哥……”
“偏贾爷不让我提他!”
“是不能提!”
“您还这么说?”
“杜大哥没听见么?人家从不沾官?”
“可是……”
“杜大哥,我要的就是两边都不沾。”
“这我知道,可是他们太……”
“杜大哥,不碍事,我愿意。”
“郭爷,我怎么跟贾爷交待?”
“杜大哥,我会跟贾领班说。”
“可是……”
“杜大哥,到家了。”
可不只顾着说话了,不知不觉间茶馆已经到了,杜冲皱了眉,一脸苦像:“叫我拿什么脸见贾爷?”
郭解道:“不踉杜大哥说了么?自有我说话。”
说着,两个人进了茶馆,贾斌一个人正在喝茶,忙站了起来:“回来了?”
杜冲的老婆也从后头走出来:“回来了,郭爷快请坐喝茶口巴!”
她就要去沏茶,郭解给拦住了:“杜大嫂别麻烦了,我坐会儿就走。”
杜冲道:“郭爷您头一回来,我没什么敬意,怎么说您得喝我一杯茶。”
“杜大哥怎么好这么说,我的事麻烦你……”
“郭爷,您再这么说,我可要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杜大哥……“您什么都别再说,坐下喝杯茶,行不?”
郭解难却盛情,只好点了头:“行,听杜大哥的。”
他坐下了,杜冲忙让他老婆沏茶,然后也坐下了。
贾斌道:“老杜,说说,情形怎么样?”
杜冲头一低:“贾爷,我没脸说。”
贾斌一怔:“没脸说?”
郭解道:“杜大哥,只管说。”
杜冲的老婆沏好茶端了过来,站在一边听。真能不说么?没奈何,杜冲只好说了。
听毕,贾斌砰然拍了桌子,霍地站起:“他们怎么敢……”
杜冲吓了一跳,忙叫:“贾爷……”
杜冲的老婆吓得退了好几步,郭解道:“贾领班……”
贾斌叫:“郭爷……”
郭解道:“贾领班,人家没有错。”
“他们没有错?”
“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只知道边城一家镖局的一个镖师,只不过一趟镖,想在他‘京华镖局’谋个职、找个事,是不?”
“可是您这位镖师诛沙匪,杀鬼、狐……”
“贾领班,人家不知道,咱们也不能说,是不?这么样一个人,还得到处谋职找事?”
“照您这么说,一点也不怪他们?”
“不能怪人家!”
贾斌转望杜冲:“老杜,你……”
杜冲道:“贾爷,我该死!”
郭解道:“贾领班,更不能怪杜大哥,他什么都不能提,能在‘京华镖局’给我找到事,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
“贾领班,绝不能怪杜大哥。”
贾斌苦了脸,郭爷,我怎么给郡主回话呀?”
“贾领班放心,自有我说话。”
第二十二章
杜冲道:“郡主?”
贾斌道:“跟你说实话吧!郭爷不是我的朋友,是王爷跟郡主的朋友。”
杜冲的老婆惊叫了一声,杜冲脸色大变,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没昏过去,贾斌忙扶住了他,只听杜冲颤声道:“完了,完了……”
杜冲的老婆吓得放声大哭。
郭解忙道:“杜大哥、杜大嫂,不要紧,郡主那里自有我说话。”
杜冲道:“可是……”
贾斌道:“你放心,郭爷在王爷跟郡主那儿,说得上话。”
杜冲脸色这才恢复了些,摆着手冲他老婆道:“好了,好了,别哭了,进去,进去!”
他老婆住了声,忙进去了。
郭解没再坐,站起来要走,杜冲还不大放心,郭解再三安慰,然后才跟贾斌往外走,杜冲跟在后头送出了茶馆。
回到了王府,贾斌当然得陪着郭解见美娃,当然得给美娃回话。
美娃一听,这还得了,大发脾气,把一个细瓷茶碗摔得粉碎,大骂“京华镖局”。
郭解说了话,当然还是那些说词。
尽管郡主的雷霆之怒在意料中,贾斌还是吓得脸发白。美娃转过来道:“贾斌……”
贾斌一惊忙躬身:“郡主开恩!”
郭解道:“美娃,绝不能怪贾领班,真说起来,只能怪我自己。”
“怪你?”
“要不是我两边都不沾,那会有这些事?”
美娃沉默了一下,冲贾斌摆了手:“好了,你下去吧!”
贾斌如逢大赦,忙躬身:“谢郡主恩典!”然后他又向郭解一躬身:“谢郭爷!”这他才匆匆退下。
美娃道:“不是你说话,我就叫他‘京华镖局’开不成。”
这在她,还真是轻而易举。
“美娃,真不能怪人家。”
“也不怪贾斌?”
“你想想看,是不是?”
“你说怪你自己?”
“还真是!”
“真是,都是你两边都不沾,要不干吗受这个。”
“这就对了,不要怪人家贾领班。”
“如今该醒悟了吧?”
“你是说……?”
“这两边都不沾么?”
“美娃,我并没有在意。”
“你是说,还不改?”
“可以这么说。”
“你……你这么还不明白?”
“美娃,不是我不明白。”
“那是谁不明白?”
“你!”
美娃叫:“怎么说?是我不明白?”
“美娃,我要是改了,未必如你意!”
美娃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明白!”
“要改,你就非得沾那边?”
“我总是汉人!”
美娃脸色又一变:“你不算,你是在漠北长大的。”
“这种事,不是谁说了算的。”
“可是汉人里并不是没有效忠朝廷的。”
“我跟那些汉人不一样!”
“可是,拾儿,蒙格跟我是你的朋友。”
“美娃,蒙格是怎么看我的,怎么说我的?”
美娃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美娃,我两边都不沾,没什么不好!”
“可是你受这种委曲……”美娃说了话。
“我说过,我并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不去他‘京华镖局’!”
“不去?”
“咱们再找!”
“美娃,不能!”
“怎么不能?”
“说好了的。”
“说好了的就不能改了?”
“人无信不立!”
“跟他们讲什么信?我不能让你受这个!”
“美娃,听我的。”
“不!”
“美娃……”
“你怎么是这么个人?”
“美娃,听我的。”
“我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他们没有欺负我,再说,你是知道的,谁也欺负不了我,是不是?”
这不是真的,就凭“京华镖局”?恐怕差得远。
“那……有一样你得听我。”
美娃听郭解的了。
“那一样?”
“回王府来住!”
“谢谢你,不用了。”
“他们镖局不是没地方给你住么?”
“我还住客栈。”
“怎么,还赌气?”
“我可没有赌气,别这么说,让蒙格知道不好。”
“既然不是赌气,你朋友也已经走了,你一个人住什么客栈?”
“美娃,我是个两边都不沾的人,‘京华镖局’是个两边都不沾的生意,我每天进出王府,合适么?”
“照这么说,你今后就不到王府来了?”
“怎么会不来,可是那用不着每天进出。”
“怎么不用每天进出?”
“我隔几天来一回……”
“隔几天来一回?”
“不是么?”
“那不行!”
“不行?”
“忘了?当初你出去住客栈的时候,说好的,你每天得让我看见你。”
没错,是有这说法。
“美娃……”
“是不是忘了?”
“没忘……”
“有这回事没有?”
“有这回事。”
“你怎么说?”
“美娃……”
“你刚说的,人无信不立。”
“你怎么用到这儿来了?”
“怎么,对我、对这件事,不该讲信?”
“那倒不是……”
“那就什么都别说,让我每天看见你。”
“美娃,那是我没事的时候,可以每天到王府来……”
“有了事就不能来了?”
“我得有空,吃人家的、拿人家的,我得……”
“容易,那就回王府住。”
“美娃……”
“那一样我听你的了,这一样你得听我的。”
“美娃……”
“别老叫我,我就在你眼前。”
“让我住客栈……”
“我没有不让你住客栈。”
“可是……”
“让我每天看见你,这是原就说好了的!”
“不说了么,那是我没事的时候,空闲多。”
“我知道,有了本事以后你忙,吃人家的、拿人家的,你得先顾人家的事。可是你搬回王府来住,不就解决了么?”
“美娃,刚也说过我不能住王府的理由……”
美娃突然激动:“你有多少个理由?我只有一个,就是想看见你,时时刻刻,怎么办?”
郭解心神震动了一下,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就不知道人家的心!”美娃又一句。
郭解的心神又震动了一下,他说了话:“美娃,谢谢你。”
“谢我?”
“我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是故意……”
故意什么,美娃没说话,郭解也没说话。美娃又道:“你是不愿意?”
郭解忙道:“不……”
“你是愿意?”
“美娃……”
“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美娃,你的好意我只有感激……”
“谁要你感激了?”
“除了感激,我不能有别的。”
“你不能有别的?”
“美娃,我有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有,我也不要你有什么。”
“我只是个百姓……”
“你是拾儿,你是郭解,这就够了。”
“不,美娃……”
“拾儿,我对你,可是打当初就有的。”
当初,那应该是在漠北。
“美娃……”
“拾儿,你只说一句,心里有没有我?”
“有。”郭解没有犹豫:“那是当初……”
“也是打当初就有了的,是不是?这就够了,别的你就不要管了。”
“美娃……”
“我叫你别的就不要管了。”
“你听我说……”
“你还要说什么?什么都不要说了。”
“美娃……”
“你怎么还……”
“你的好意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美娃,你要是对我好,就别为难我……”
“我怎么为难你了?要你搬回王府来住,就是为难你?”
“美娃,你又何必计较这朝朝暮暮?”
美娃沉默了一下:“前朝秦少游,在他的‘鹊桥仙’里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郭解没说话。
“好吧!你不必搬回王府来住,也不必每天来……”
“美娃……”郭解叫。
“我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
“又谢我!”美娃幽怨一眼,郭解避间了那双目光。
“可是你得隔两天再来……我不要拘出数字来,有空你就来。”
郭解暗暗一阵感动:“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有空没空,我可看不见。”
“美娃,别这么说!”
美娃微一笑,笑得让人有点心酸:“我知道,我又放不开了。”
郭解没说话。
“明天就得去了?”美娃问。
“是的!”
“明天恐怕你就没空来了?”
“还不知道。”
“这是实情。
“头一天,事一定多。”
到那儿都一样。
“或许!”郭解只能这么说。
“那今天待晚点儿,多陪我一会儿。”
郭解没说话。
“行么?”
郭解不忍:“美娃,别这样。”
美娃没说话,一时间小楼上陷入了一片寂静中,静得令人不安,静得隐隐令人窒息之惑。美娃站了起来,她走到栏杆前,回身:“这种情形,应该有好多话的。可是我怎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郭解没说话。
“你呢?”美娃问。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我也是!”
这是实情。
“这是为什么?”
郭解没说话。美娃又问:“知道么?”
“不知道!”
还是实情!谁知道?美娃道:“我也不知道。”
说完了这句话,小楼上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这一片寂静,比刚才要久!可是还是美娃打破了这片寂静:“你我都说出了心里的话,是不是?”
郭解道:“是的!”
“你会窘迫么?”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微微怔了一怔,他才道:“不会!”
“会不自在么?”
这回郭解马上就答话了:“也不会!”
“都不会,是不是,可是怎么就没话说了呢?”
“我不知道。”
美娃没说话,从这一刻起,两个人之间的话就少了,郭解没有早走,是照美娃的意思,待到相当晚,直到初更过后才走,可是这么久的一段工夫里,两个人仍然话很少。
蒙格也一直没出现。
可是,郭解刚走没一会儿,蒙格上了小楼,他看见的,是美娃布着阴霾的一张娇靥。
“怎么他这么晚才走?”蒙格道。
“你刚回来?”美娃道。
“我早回来了。”
“那怎么到如今才过来?”
“我就是要等他走。”
“故意不跟他碰面?”
“他的事我听贾斌说了,我要是不说点什么,不好,说了他未必听,所以干脆不跟碰面。”
“你要是不说点什么不好?”
“我倒是觉得,该让他受受。”
“你怎么……”
“咱们给他找个好事,他乐意么?他会去干么?”
“咱们给他找的事,都沾官。”
“他不愿沾官,所以他该受。”
“他是咱们的朋友。”
“这是跟你说,就是因为他是咱们的朋友,我才容他到如今。”
美娃没说话,蒙格目光一凝:“怎么,生气了?”
美娃微摇头:“没有!”
“真的?”蒙格不信。
“信不信由你。”
“我说这话,你不生气?”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
蒙格有点诧异:“往常你一定生气,今天怎么……我明白了,是不是他惹你不痛快了?”
美娃沉默了一下:“哥,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怎么了?”
美娃把她跟郭解都说了心里的话的事,告诉了蒙格。听毕,蒙格道:“你说了?”
美娃微点头。
“他也说了?”
“唔!”
“从那时候起,你们两话就少了?”
“不止是少,几乎没话说了。”
“总难免难为情。”
“我不会,我问过他,他也不会。”
“多少有点不自在。”
“也不会。”
“那……”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
“太勉强了!”
“太勉强了?”
“不是真正的心里话。”
“你是说他?”
“我也一样!”
蒙格一怔:“美娃,你把我弄糊涂了。”
“他那些话,是让我逼出来的,不得不说!”
“是么?”
“绝错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不会吧!他以前……”
“我刚说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就凭从那一刻之后,你们俩之间话少了?”
“不错,这已经很够了。”
蒙格看看美娃,点点头:“好吧!就算勉强,那你……”
“我说了,我也一样!”
“你怎么会……难道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不,我还是以前的我!”
“那你怎么会……?”
“我把心里的话说早了!”
“说早了?”
“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美娃,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这种话,应该是到该说的时候说的。”
“什么时候是该说的时候?”
“当两个人的情意,到了那个时候的时候。”
“你是说,你说的时候,你跟他的情意,都还没到那个时候?”
“不错!”
“那你怎么会在那个时候说?”
“因为你!”
蒙格一怔:“因为我?”
“不错!”
“美娃……”
“你让我做什么来着,忘了?”
“我可没有让你勉强自己!”
“你是没有,可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真了。”
“美娃,我可也没有……”
“我知道,你也没有让我虚情假意,可是我一想到你叫我做什么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说的话不够真。”
“美娃……”
美娃没有说话。
“难道说,是我害了你?”
“你没有害我,是我跟他不该不一样,他不该是个汉人,我不该是个蒙古人,尤其不该是皇族,甚至我跟他根本就不该重逢!”
“美娃……”
“这是命,能怪谁!”
“这么说,你不打算再……”
“不跟你说了么,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也就是说,情网已经网不住他了。”
“不是情网已经网不住他了。”
“那是……”
“恐怕是我这张情网已经网不住他了。”
蒙格一怔:“你是说……?”
“恐怕是!”
蒙格脸色一变,难道说,是‘铁血会’那个女人?”
“你怎么会想到那个女人?”
“没听他提过别的女人!”
“应该不会,那个女人是个寡妇,也比他大不少。”
“那可难说,要不他怎么会救她?”
“他不是那种人!”
“你说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美娃没说话,蒙格冷冷一笑:“要是那个女人,他恐怕很快就不会两边都不沾了!”
美娃一双美目猛地一睁:“我劝他改,他说改了不见得就好!”
“怎么说?”
“他是说,一旦改了,他会沾那一边!”
“沾那一边?”
“他说,无论如何,他总是汉人。”
“是不是?十之八九,是那个女人!”
“你见过那个女人么?”
“没有,还没见我就让把她放了,怎么?”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样一个姿色?”
“这好办,明天我问问他们。”
美娃没说话。
“看来我得换换别的法子了。”
美娃仍然没说话。
郭解回到了客栈,他又听出屋里有人。
这是谁?难道又是那中年女子?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过去推开门。
有人点亮了灯,点灯的人砰然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身黑衣,低着头。
郭解道:“尊驾……!”
那人抬起了头:“郭爷,是我,卢刚!”
可不正是那中年女子的爹,卢刚?郭解忙上前扶起:“老人家这是……?”
卢刚相当激动:“大恩不敢言谢,可是我还是要说,来谢谢郭爷。”
“我不敢当……”
“我听小女说了,如果不是郭爷,他们绝不会放她!”
“老人家……”
“郭爷不只是保住了她的命,这大恩大德……”
说到这儿,卢刚竟哭了,老泪纵横:“郭爷是这么人,而‘铁血会’竟劫郭爷的镖,想想不只惭愧,简直该死!”
“老人家,贵会也不得已!”
“郭爷……”
“贵会对的不是我,而是对那趟镖!”
“可是保那趟镖的是郭爷。”
“是不错,可是并不是贵会跟我有仇,而是因为立场的不同。”
“郭爷……”
“老人家不要再说了,时候不早了,我也不留老人家了,老人家请回吧!”
“我这就走,临走之前我要说一句,往后郭爷有用得着我父女的地方,我父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谢老人家!”
“告辞!”
卢刚倒是挺干脆,说走就走,快步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郭解站在那儿没动。
郭解起了个早,其实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不是江珊就是美娃。
虽然美娃是他小时候的伴侣,但毕竟分离这么多年,而且身份、立场都不一样,加以江珊对他又情深义重,他……。
就这,使得他一夜没睡好!吃过早饭,出了客栈,直奔“京华镖局”!
到了“京华镖局”,大门已经开了,他冲站门的四名趟子手含笑点头,就要往里走。
“站住!”一名趟子手伸手拦住了他。
郭解站住了。
“干什么的?”那名趟子手问。
郭解道:“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
“我昨天来过!”
“我们不知道!”
的确,昨天跟杜冲来的时候,站门的不是这四个。
“我昨天偕个朋友来见总管事。”
“是总管事让你今天来的?”
“是的!”
“我们没听总管事交待。”
“是不是麻烦那位进去问一声?”
“让我们进去一个问一声。”
“劳驾!”
那名趟子手上下打量了郭解几眼,冷然摇头:“没空!”
“那……”
“那什么那?等我们总管事交待了后再来吧!”
没想到“京华镖局”的趟子手是这样的,这家“京华镖局”是什么样的,就可想而知了。
那位总管事昨天那么样对他,也就不足为奇了。
郭解忍了忍:“我怎么知道,总管事什么时候会交待?”
“那就是你的事了。”
另一名趟子手道:“容易,你每天跑一趟,不就会知道。”
这倒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郭解又忍了忍:“总管事让我今天来,要是没见着我,以为我没来,不太好……”
原先说话那名趟子手道:“那怪不着我们,是不是?”
“是怪不着你们,我只是让你们知道一下,今天我非过去不可。”
“你怎么说?”
那名趟子手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只是他,另三名也不信。
“我说今天我非进去不可!”
没听错,自己的耳朵还是挺不错的!四名趟子手脸上变了色,那名更瞪大了眼:“好哇!我倒看看,你是怎么个进去法。”
“不难,而且很容易。”
郭解迈步就走,那名趟子手叫:“你真敢……”
他扑向郭解!他扑是扑了,可是,没扑着,连郭解的一片衣角也没碰着!郭解仍往大门走,已到了台阶前,另三个没多想,一起扑向郭解!怎么回事?他们谁也没瞧出来,郭解的身子像是一片羽毛,随着风从他们三个之间飘了过去。
他们三个虽然没瞧出来,可是三个人连碰都没能碰着人家是事实,三个人都怔住了。
郭解已经上了台阶,近了大门。
四名趟子手定过了神,齐声喝叫,就要追过去。
“站住!”
一声沉喝,从大门里出来一个人,中年人,挺壮的一个络腮胡。
四名趟子手忙收势站住,一起躬身:“秦镖头!”
原来是位镖头!“怎么回事?”秦镖头沉声问!
那名趟子手说了:“他说是他新来的,昨天来见过总管事,可是总管事没交待,我们不让他进去,他硬闯!”
倒是实情!秦镖头一双炯炯目光,落在郭解脸上:“是这样么?”
郭解道:“我麻烦他们那位进去问问,他们都说没空,总管事让我今天来,不能见不着我,我只有自己进去了。”
“那你也不能自己往里闯!”
自己人还是护着自己人!“那么秦镖头你有更好的法子么?”
“有,当然有!”
“请说!”
“他们四个拦不住你,是不是?”
“他们四位手下留情!”
“你行,过了我这一关,你就进去。”
秦镖头毛茸茸的大手拍了胸脯。
“秦镖头是说……”
“能让我拦不住你就行!”
“行,也请秦镖头手下留情。”
郭解迈步就走!距离不远,两三步就到了门口!
秦镖头当门而立,抬起毛茸茸的大手就抓!不愧是位镖头,出手如风。
出手快,距离又近,眼看就要抓着!四名趟子手齐声叫:“好!”
叫是叫了,可是并不好!秦镖头这一抓落了空,而且眼前的人不见了,他不由一怔!四名趟子手也一怔,可是旋即他们又叫,而且抬手指:“秦镖头,后头!”
秦镖头明白了,大喝声中,霍然转身,可不?人正在眼前往里走,他抬手又抓。
郭解回过了身,往后退半步,堪堪躲过这一抓:“秦镖头,多谢手下留情!”
“闭嘴!你还没过我这一关。”
“秦镖头……”
我说你没过,你就是没过!”
“要怎么样才算过?”
“撂倒我!”
“秦镖头……”
“你听见了!”
“这是何必?”
“要不你就出去!”
出去?这不就是说,人家已经进来了么?郭解沉默了一下:“非得撂倒么?”
“非得撂倒!”
“秦镖头,我是怕你脸上不好看!”
秦镖头暴叫出手,跟前两回的抓绝不相同,双手并出,左拳右掌,而且是连环出招,极见威力。
郭解没有还手,一连躲了三招。秦镖头收手暴叫:“你为什么不还手?”
郭解道:“秦镖头,能不能点到为止?”
秦镖头没答话,再暴叫出手,这回,他一双手落在了郭解手里,他没看见郭解怎么出的手,他的左掌落进了郭解右掌里,他猛挣,居然没能挣动。
只听郭解道:“秦镖头,行了吧!你就算我过了这一关吧!”
秦镖头又暴叫,下头抬腿就扫,砰然一声扫中了,这一腿,柱子都能扫倒。
可是郭解没动,倒的是秦镖头,大叫一声,身子一歪,就要倒!“都给我闭上嘴!”
不知道从那儿传来一声女子喝声!这些人还真听话,马上闭上了嘴,雅雀无声!从外头进来了一位姑娘,身穿黑衣、黑风氅,从头到脚一身黑。
连人都略略有点黑,可是黑得美、黑得俏,也黑得有股子逼人酌威势!
第二十三章
“姑娘!”那些人都躬了身!“闪开!”黑衣姑娘冷喝。
那些人的确听话,连忙后退,让出了一条路。
黑衣姑娘走到近前,两道霜刃似的目光一扫:“你们这是干什么?”
秦镖头仍然说不出话来,旁边有个多嘴的:“姑娘,这个人上门来打了秦镖头!”
黑衣姑娘冰冷道:“我看见了。”
多嘴的没敢再吭声!黑衣姑娘望郭解:“你说!”
郭解说了,实情实话。听毕,那位黑衣姑娘问:“站门的是谁?”
那四个,畏畏缩缩的到了姑娘身边。
“是这样么?”黑衣姑娘问。
“是!”四个人低下头,异口同声。
倒是承认了!“为什么欺负人家?”
那名趟子手抬起了头:“总管事真没交待。”
“那为什么不进来一个问问?”
那名趟子手没说话了。
“你还有理?”
那名趟子手低下头,没敢吭声,黑衣姑娘转脸向内:“叫孙成!”
只听人群后有个话声:“属下在这儿!”
人群忙让开,过来一个人,快步走近前,躬身哈腰道:“姑娘!”
是那位总管事,原来他叫孙成!黑衣姑娘一指郭解:“认识这个人么?”
“回姑娘的话,认识!”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么?”
“听见了!”
“他是新来的,没错吧?”
“没错!”
“是你叫他今天来的?”
“是的!”
“那为什么不交待?”
“回姑娘,属下糊涂,忘了!”
“如今人交给你了。”
“是!”
黑衣姑娘要走,忽又停住,两道霜刃似的目光直逼总管事孙成:“你在这儿半天了?”
孙成忙道:“不,属下听见吵声刚出来。”
黑衣姑娘指那名趟子手:“他也交给你,该怎么罚,你知道!”
“是!”
黑衣姑娘又要走,郭解忙道:“姑娘!”
黑衣姑娘收势停住了,没没看郭解:“什么事?”
“姑娘能不能收回成命?”
黑衣姑娘转脸向郭解:“你怎么说?”
“这位弟兄是无心之过……”
“你这是给他求情?”
“请姑娘成全!”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许你给他求情!”
黑衣姑娘走了,往里去了!大伙儿都躬身恭送!黑衣姑娘走得不见了,孙成站直了身子,摆了手:“各人忙各人的去吧!”
大伙儿散了,转眼工夫,走个精光,秦镖头也一瘸一瘸的走了。
孙成转望郭解:“你真行,头一天来就给我惹事!”
郭解忍了:“总管事,我很不安!”
“行了,跟我来吧!”
孙成没多说,转身就走,郭解跟了去。
孙成带着郭解到了一排屋前,忽回身:“对了,你把秦镖头败在了手下。”
郭解道:“秦镖头对我手下留情!”
孙成看了郭解一眼:“那就难怪四个趟子手都拦不住你了!”一顿,他转脸向那排屋:“在屋里么?”
屋里出来个人,中年人,黑瘦,近前躬身:“总管事!”
孙成指指郭解:“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
“是!”黑瘦中年人打量郭解。
“交给你了!”
“是!”
孙成走了,头都没回。黑瘦中年人道:“你就是开茶馆的老杜带来的?”
郭解道:“是的!”
“听说你原在边城一家镖局?”
“是的!”
“当镖头?”
“是的!”
“只出过一趟镖?”
“是的!”
“姓郭?”
“是的!”
“叫什么?”
“郭解!”
“跟我来吧!”
黑瘦中年人要走,郭解道:“请教……”
黑瘦中年人停住:“我姓黄,是东院管事。”
“黄管事!”
“跟我来吧!”
黄管事又一句,转身走了!郭解跟了去。
黄管事带着郭解进了东边一个院子,这个院子不小,是厨房跟柴房所在,还有几间屋,许是住人的。
黄管事带着郭解到了柴房前,指着小山似的一堆柴:“先把这堆柴劈了!”
劈柴?郭解为之一怔!“东院如今缺人手,你先在东院帮个忙。”
郭解说了话:“是!”
“厨房要你帮忙,你就过去!”
“是!”
“委曲你了!”
“好说!”
黄管事要走。
“黄管事,柴劈光之后呢?”
“柴房里还有,劈好了的搬进柴房放好,这恐怕不是一两天的活儿!”
说完话,黄管事走了。
郭解过去推开柴房门一看,满满的,何止不是一两天的活儿?十天半月也干不完!怎么办?干不干?郭解忍了,把长衫一脱,往柴火上一扔,过去抓起了那把斧头!“嗳!”有人叫了一声。
郭解抬眼看,不远处站个人,是那位秦镖头。
干什么?还来找碴?郭解站着没动,等着看这位秦镖头来干什么。
秦镖头走了过来,腿已经不瘸了,想必已经不疼了。郭解仍没动。
秦镖头来近,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窘:“咱们是不是不打不相识,拉个手,和好了吧!”
他伸出了毛茸茸的大手,敢情不是来找碴儿的!郭解微微地一怔,放下了斧头伸出手:“本来就没有什么事!”
秦镖头猛地睁开两眼,一脸喜意,忙拉住郭解的手:“真的?”
“秦镖头看我像说假话的人么?”
“不像,你还给他们求情呢……?”
他是指那名趟子手,只听他又道:“行了,我还怕你记仇呢!”
“刚我还以为秦镖头是来报仇的呢!”
秦镖头又咧嘴笑了:“报仇?我那是在找打,自讨苦吃了。”
郭解忍不住也笑了。
“从这会儿起,咱俩重新订交。”
“行!”
“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一声秦大哥,你比我少两岁,我叫你一声郭兄弟……”他又窘迫一笑:“我这是一厢情愿。”
“不!”郭解道:“我愿意交秦镖头这种朋友。”
秦镖头喜道:“真的?”
“刚说过,我像说假话的人么?”
秦镖头大喜,急叫:“兄弟!”
郭解也叫:“秦大哥!”
秦镖头喜得跳脚:“这顿打没白挨,得了个兄弟。”
看来这位秦镖头是个性情中人,郭解为之暗暗感动。
只听秦镖头又道:“兄弟,你是那儿来的?”
“边城!”
“边城人?”
“不,我在漠北长大。”
“漠北?乖乖,远着呢!”
郭解没说话。
“听说你原也是吃这碗饭?”
“不错,边城‘威远镖局’。”
“你怎么到京里来了?”
“保趟镖来的。”
“保趟镖?”
“我原是个镖师。”
“你原是个镖师?”秦镖头叫出了声:“怪不得我不是对手,你这个镖师比我这个镖师强多了。”
“那是秦大哥让我!”
“行了,兄弟,别往哥哥我脸上贴金了。”
郭解没说话。
“听说你是开茶馆儿的老杜引荐的?”
“是的!”
“你怎么认识老杜?”
“我一个朋友认识他!”
郭解是指贾斌!秦镖头“噢!”地一声:“不是你认识……”他忽然目光一凝:“对了,我还没问呢!wrshǚ.сōm你这是干什么?”
“劈柴!”
“劈柴?”秦镖头叫出了声。
“黄管事让我先在东院帮忙。”
“谁?”
“黄管事!”
“你是个镖师,他让你上东院来干这个?”
“我在‘威远’是镖师,到了这儿……”
“到那儿也一样,我找他去!”
秦镖头转身要走。
郭解一把拉住:“秦大哥,别!”
秦镖头回身道:“兄弟,你别管:”
“不见得是他的主意!”
“那我找总管事。”
“总管事跟我说过,我在‘威远’是镖师,到这儿不能也是镖师……”
“谁说的?你比我强。”
“我年轻,又只出过一趟镖。”
“那也不能……”
“秦大哥,那儿有那儿的规矩。”
“这是什么规矩,这根本就是欺负人,也没把老杜放在眼里!”
“秦大哥,我自己答应的。”
“你答应我不答应。”
“秦大哥……”
“好吧!兄弟,我听你的,不找总管事,其实我也知道,他是总管事,我奈何不了他。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自有别的法子,我非给你争个公道不可,你先委曲一下,我走了!”
秦镖头要走。
郭解叫:“秦大哥……”
秦镖头回过了身:“忘了告诉你了,哥哥我叫秦明,你呢?兄弟!”
郭解道:“我叫郭解!”
秦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郭解没再叫!秦明?梁山上的“霹雳火”?还真有几分那意思!劈了一会儿柴,该吃饭了,郭解就在厨房跟那一伙一起吃了饭。
吃过了饭,郭解坐在柴房前歇息,又来了个人,这回不是秦明,竟是那位黑衣姑娘!姑娘仍是一身黑衣,可是已经换过了,不是那一身了,这一身不是劲装,可是还是轻便,俐落打扮。
郭解忙站了起来:“姑娘!”
他只有跟着镖局的人这么叫。
黑衣姑娘看了看他:“吃过了么?”
“吃过了,刚吃过。”
“在那儿吃的?”
“厨房!”
“习惯么?”
“挺好的!”
“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
“没人跟你说?”
“没有!”
“秦明也没跟你说?”
秦明?“没有!”
“你们是不打不相识,你交他这个朋友交对了,他是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她怎么知道?郭解明白了,这一定是秦明所说的“别的法子”,他道:“是的!”
“你叫郭解?”
“是的!”
“你的事我听说了,孙成让你到东院来帮忙?”
“是黄管事带我来的。”
“那就是孙成的交待。”
郭解没说话。
“你在边城一家镖局,原是个镖师,是不是?”
“是的!”
“四个趟子手拦不住你,秦明打不过你,你这个镖师就不错。”
“那是秦大哥跟那四位手下留情。”
“你很谦虚,可是谦虚太过就假了。”
还真是!郭解没说话!黑衣姑娘转过脸去:“来人!”
一名汉子跑了过来,近前躬身:“姑娘!”
黑衣姑娘道:“叫孙成来这儿见我。”
郭解忙道:“姑娘……”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黑衣姑娘摆了手:“去!”
“是!”那名汉子忙应一声,转身奔去。
黑衣姑娘慢慢的来回蹁步,没说话。
郭解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挺快的,孙成匆匆来了,一躬身:“姑娘,您找我?”
黑衣姑娘停住了:“没错,我找你!”
“您有事?”
“是有事!”
口气不大对,但是孙成很平静,他欠身:“您吩咐!”
黑衣姑娘指郭解:“这个郭解,你让他上东院来干这个活儿的?”
“只是暂时让他帮忙!”
“没有别的人了么!”
“这……。”
“答我问话。”
“回姑娘的话,倒不是没别人了,而是他是新来的。”
“你是欺生?”
“您明鉴,不是的。”
“那是什么?”
“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京华镖局’是我们家开的,我怎么还不知道有什么规矩?”
“禀姑娘,那一家都是这样,新来的总得先从粗活儿干起。”
“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只要是新来的,都得从粗重活儿干起?”
“那倒不是,只是他到咱们镖局来,还不能干什么别的……”
“他在边城一家镖局,原是个镖师,这你知道么?”
“我知道!”
“那你还……”
“姑娘,他进咱们镖局,不能也当镖师。”
“为什么?”
“他太年轻,也只出过一趟镖,再说,边城那家镖局是家小镖局,您是知道的,咱们的镖师,都是好样儿的。”
“四个弟兄拦不住他,秦明败在了他手底下,你都看见了。”
“是的!”
“四个弟兄不说,秦明可是个镖师。”
“姑娘是说……?”
“这个郭解,他还不能当个镖师么?”
“姑娘说能,当然能!”
“孙成,我可是跟你讲理。”
“是,可是……”
“可是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是开茶馆儿的老杜引荐的?你轻看老杜?”
“姑娘,不是的……”
“你要是轻看老杜,干脆就别答应他,我不怪你,可是我不许你欺生。”
“姑娘,我不敢!”
“还不承认!”
孙成没敢再吭声!郭解道:“姑娘……”
黑衣姑娘道:“不许你说话!”
郭解也没吭声。
“跟你说了,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郭解道:“可是总管事先都跟我明说了,我也愿意,请姑娘不要怪总管事。”
“你愿意那是你的事,可是我‘京华镖局’不容有这种事,我还做得了这个主。”
郭解没话说了,的确,黑衣姑娘绝对做得了这个主。
黑衣姑娘她转望孙成:“我要给他个镖师当,你有什么话说?”
孙成迟疑了一下:“回姑娘的话,我不敢说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我怕别的镖师不服?”
黑衣姑娘眉梢儿一扬:“谁不服?”
孙成没说话。
“是不服我,还是不服他?”
“怎么敢不服姑娘,当然是不服他!”
其实,只要不是敢不服黑衣姑娘,她的话有谁又敢不听?“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让他再跟谁比比?”
“请您做主!”
“跟谁比?你帮我找个不服的!”
“我不知道……”
黑衣姑娘脸色一寒:“刚才你是怎么说的?”
孙成一惊,忙低头:“这……”
“给我找去,找不着就是你,既然没有人不服,也就是你欺生,我要惩处你!”
孙成忙道:“是,我这就去找!”
他忙走了!黑衣姑娘转望郭解:“马上就来了,等着吧!”
郭解道:“姑娘,我能不能说句话?”
“没人不让你说。”
“谢谢姑娘,我能不能不比?”
黑衣姑娘冷冷看了郭解一眼:“你要弄清楚,我不是护你,我为的是我家这个镖局。男子汉,大丈夫,你要真甘愿干这种活儿,那是你的事,碍不着我什么。”
还真是!郭解不吭声了。黑衣姑娘没说错,没一会儿工夫,杂乱步履声响动,由远而近。步履声杂乱,那表示人很多,可是人到了,却只孙成跟一名中年瘦汉子两个人。
中年人瘦是瘦,可是人挺精神,两边太阳穴也微微隆起,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外双修的好手。
黑衣姑娘脸色微变:“周镖头!”
中年瘦汉子微欠身:“姑娘!”
“周镖头,你不服?”
中年瘦汉子道:“姑娘,只要这个新来的能胜过我一招半式,姑娘让他当个镖头,我想大伙儿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他倒没提什么服不服!其实,这应该就是不服!是么?黑衣姑娘想给郭解个镖头干,不过是刚跟孙成说的,他怎么知道?当然,那是孙成说的!只是,他是在孙成说之前就不服呢?还是在孙成说之后?黑衣姑娘望孙成:“你倒真会找!”
孙成有点不安,微低头,没说话。
黑衣姑娘转望郭解:“这位周镖头,在‘京华镖局’这么多镖头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原来如此!郭解应了一声:“是!”
“你们就在这儿比吧!”黑衣姑娘她退后两步,孙成抬起了头,迟疑着叫:“姑娘……”
黑衣姑娘道:“说!”
“外头还有人,大伙儿想来看!”
怪不得刚才步履声杂乱,进来的人却只有两个,原来其他的人在外头,没敢进来。
黑衣姑娘道:“眼见是实,是不是?”
孙成没说话。
“叫他们都进来吧!”
孙成忙应一声往外叫!都涌进来了,有厨房的、有趟子手、有镖师、秦明跟黄管事也在里头,总有数十,都快把东院站满了。
只听黑衣姑娘道:“有这么多人看着,总比只我一个人看着好,比吧!”
大家伙都瞪着眼望姓周的镖头跟郭解。
只听姓周的镖师道:“过来吧!”
郭解上前两步。
“你还等什么?”姓周的镖师道。
“不等什么!”郭解道。
“那就出手吧!”
“我不先出手!”
姓周的镖师脸色一变:“怎么说?”
“周镖头是前辈。”
姓周的镖师脸色好看点了:“不必客气了,你先出手就是!”
郭解迟疑了一下:“恭敬不如从命!”
只听黑衣姑娘道:“这是比试,点到为止。”
“是!”郭解应了一声,又上前一步,他出了手。
这一招,既不是掌,也不是拳,更不是指,反正是出了手,也不知道是攻那个部位,只是把手伸向了姓周的镖头!姓周的镖头微微一怔,探掌就抓郭解腕脉,郭解沉腕躲了开去。
姓周镖头的那一抓,如影随形。
郭解又侧腕躲过。
一连三招,尽管姓周的镖头钢钩般五指如影随形,却连郭解的肌肤都没能碰着。
他收了招:“你这是……”
郭解道:“对前辈,我礼让三招。”
姓周的镖师脸色又变了:“你这可让我不大高兴!”
他进逼一步,又出了手,在他,这是一连三招里的头一招,招招是重手法,招招都取要害,从这头一招就看出来了,不愧是内外双修的好手。
内场不是行家,行家都看出来了。
秦明浓眉一扬,要说话。
只听黑衣姑娘道:“我说过,点到为止。”
她这里说完话。
郭解那里出了手,只见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姓周镖师的腕脉,然后扬手一甩,姓周的镖师已人连退了三步才站稳!高下已判!真说起来才一招!雅雀无声,因为大家都怔住了,包括黑衣姑娘、秦明,甚至于姓周的镖师目己。
也难怪,一个“京华镖局”数一数二的镖师,没能在郭解手底下走完一招。
郭解转望黑衣姑娘:“姑娘,是不是可以算了了?”
这才惊醒了大家伙!秦明脱口叫:“兄弟……”
黑衣姑娘瞪大了一双美目:“你怎么……”
姓周的镖师脸色铁青,大叫一声扑向郭解。
显然,他不认为可以就此算了。
这种情形下出手扑击,当然是想挽回颜面。
想挽回颜面,就得凌厉一击。
想作凌厉一击,就得全力施为。
而全力施为,只要能奏效,其后果如何,不想可知!大家伙无不有惊容,秦明大叫:“兄弟,小心!”
黑衣姑娘也叫:“周展,不许……”
她话还没说完,郭解已经躲了开去。
姓周的镖师似乎根本听不见她叫,如影附形追击,连环出招,招招凌厉。
郭解不但都躲了,也都躲过了,一连躲了三招。
但,姓周的镖师没有罢手,追击不舍。
第四招,忽听姓周的镖师一声叫,他又退了三步,这回不只退三步,还砰然一声一屁股坐了地上。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然,姓周的不会自己摔倒,那一定是郭解在第四招上出了手。
可是,谁也没看见郭解是怎么出手的!照理说,大家伙都瞪大了两眼看着,不可能看不见。
但,理虽如此,事却不然,大家伙就是没看见。
又一次的鸦雀无声!姓周的神色凄厉,都要疯了,他猛站起来,又要扑。
这回郭解说了话:“周前辈,要是我力加三分,你还站得起来么?”
姓周的镖师周展收住了扑势,望着郭解,没动。
郭解抱了拳:“周前辈,我承让!”
周展霍地转望孙成:“总管事,你说这么人仗着姑娘护他,跃武扬威,不可一世?”
黑衣姑娘一怔,两道目光似利刃,直逼孙成:“孙成!”
孙成忙低下了头!周展威态一敛,神色一黯:“不怪你,谁让我信了你的!”
他转身要走。
黑衣姑娘又一声,是冷喝:“孙成!”
孙成一惊抬头!郭解道:“不怪总管事,我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也要走,黑衣姑娘跟秦明都要叫。
周展忽然回过了身,望孙成:“你说这位新来的,姓什么?叫什么?”
孙成忙道:“他姓郭,叫郭解!”
“从那儿来?”
“边城!”
“我说他是那儿的人?”
“听说是‘漠北’!”
周展转望郭解:“我刚想起来,那一带出了个诛沙匪,杀鬼、狐的郭解……”
只听黑衣姑娘叫:“我怎么没想起来?”
郭解道:“前辈,我侥幸!”
周展脸上抖动,吁了一口气:“我输得不冤!”
秦明大叫“我输得更不冤!”
黑衣姑娘美目瞪得更大,望郭解:“真是你?”
郭解道:“姑娘,我刚说过,我侥幸!”
秦明奔了过来,伸双手抓住郭解,惊喜、激动:“兄弟,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郭解没说话。
秦明仰头大笑:“我认个兄弟,是郭解,我认个兄弟,是郭解,造化,造化,真是造化!”
孙成看得都怔住了。
只听黑衣姑娘道:“孙成,你让这位,到东院来劈柴?”
孙成定过了神,忙道:“我不知道,我该死…—,”
郭解道:“姑娘……”他有想去的意思。
黑衣姑娘霍地转过脸来:“你不能走!”
孙成躬身哈腰:“郭爷,你怎么说都行,千万不能走,我求您……”
郭解道:“总管事……”
孙成忙道:“我有眼无珠,我该死,您宽怀大度,大人不计小人过……”
郭解道:“总管事,只要没人怪你,我就留下。”
孙成惊喜,连连躬身哈腰:“郭爷,谢谢您,谢谢您……”
秦明道:“总管事,你听听!”
“是,是……”
孙成只有连声答应的份儿!黑衣姑娘一双美目凝望郭解:“你这是让我为难!”
郭解道:“不管怎么说,我谢谢姑娘!”
“好吧!冲着你,我就饶了他。”
孙成忙道:“谢谢姑娘!”
“别谢我!”
孙成忙又转向郭解:“谢谢郭爷……”
郭解道:“总管事,你已经谢过了!”
周展抱拳:“我才该谢谢阁下!”
“前辈……”
“谢谢阁下手下留情!”
“那前辈就叫我一声老弟。”
“这……”
“我跟秦大哥也是不打不相识。”
秦明一点头:“没错!”
周展惊喜:“那你也别老叫我前辈。”
“周大哥!”
周展大喜:“老弟!”
都笑了,秦明、周展哈哈大笑,连旁边看热闹的都咧嘴。
第二十四章
只听黑衣姑娘道:“孙成,总不能让他还在东院吧!”
孙成忙道:“不敢,不敢,姑娘吩咐,姑娘吩咐!”
周展道:“姑娘,我推我这个老弟当个副总镖头。”
秦明忙点头:“对!”
黑衣姑娘:“那就……”
郭解道:“姑娘,不能!”
“怎么不能?”黑衣姑娘道。
周展道:“老弟,副总镖头还是委曲你。”
“谢谢周大哥好意!”郭解道:“总镖头也好,副总镖头也好,不能只靠这点所学。”
“那还靠什么?”周展道。
“经验、历练,还有声望!”
“可是你……”
“我年轻,初入江湖,也只出过一趟镖。”
黑衣姑娘道:“那……”
“我原是个镖师!”郭解道。
“可是……”
“姑娘要是给我个镖师,我就留下。”
“从这会儿起,你就是‘京华镖局’的镖师了。”
“谢谢姑娘!”
大家伙又都笑了。
黑衣姑娘望孙成:“其他的事交给你了!”
她转身走了。
孙成忙应:“是!”
大家伙拥上前,热情招呼,“郭镖头”之声不绝于耳。
孙成忙挥双手:“行了,行了,大家散了,大家散了!”
大家伙还舍不得走。
周展道:“行,往后每天都见得着。”
大家伙这才散了,挺快的,转眼工夫都走光了。
秦明道:“兄弟,从今后不用再在这儿干这种活儿了,咱们也走吧!”
郭解道:“多亏了秦大哥了!”
“怎么?”秦明道:“你知道了?姑娘告诉你了?”
“姑娘倒是没明说。”郭解道:“不过我听得出来。”
周展问:“怎么回事?”
秦明说了,听毕,周展道:“没想到你还真有一套?”
秦明道:“那是多亏了姑娘是个公正讲理的人,只是孙成一个人坏!”
周展道:“真说起来,孙成也不是个怎么坏的人,只是有点势利眼,他要真是个坏人,我也不会上他的当了!”
秦明笑了。
周展道:“走吧!上我屋坐去,今天总镖头跟几位副总镖头都不在,明天我们俩再陪你见他们。”
说完了话,周展跟秦明陪着郭解走了。
周展跟秦明陪着郭解去了西院,西院是镖师们住的地方,比东院大,屋子一间间。
郭解从周展、秦明口中得知,总镖头跟几位副总镖头都不住在镖局,因为他们都有家,就是镖师,住在镖局的也都是单身,或者是外地来的,在京里的,或者是有家的,都不住在镖局里,原则镖局虽大也住不下。
趟子手则都住在前院,也一样,有家的不住镖局。
郭解问:“周大哥跟秦大哥都还没成家?”
因为他们两个都住在镖局里。
周展道:“我家在外地,他还是一个人。”
这个“他”,是指秦明。
郭解道:“秦大哥到如今还没成家?”
秦明一咧嘴:“那家姑娘愿意嫁给我?这样好,一个人饱,一家饱,也没人管着,多自在?我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儿。”
说话间,进了一间屋,周展的住处,挺不错的,摆张床,有桌子有板凳的,是小了点儿,可是一个人住足够了。
落了座,周展给倒上茶,说起话来了,当然是先说郭解,周、秦两人最开心的,还是郭解这身武是跟谁学的,怎么学的,是怎么诛沙匪,杀鬼狐的。—郭解说了,以前怎么说,如今也怎么说,当然他说的都是实话,他只是没.提结识江万山、江珊父女,因为提就不免涉及江珊,他心里会疼,他也没提有王爷跟郡主这么两个朋友,因为“京华镖局”两边都不沾。
他只说从边城保了趟镖到京城里来,没提是什么镖,也没提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提了这,就得提蒙格跟美娃,还有“铁血会”。
说着,说着,话转到了黑衣姑娘身上。
“她是东家的女儿。”周展道:“东家只这么一个女儿,父女俩住后院。”
郭解道:“只父女俩?”
周展道:“东家夫人老早就过世了。”
郭解“噢!”了一声。
秦明道:“东家姓梁,姑娘叫梁倩。”
周展道:“没娘孩子,东家也只这一个,不免宠些惯些:养成她任性脾气。不过她明事理,人也公正,这就难得!”
的确,一般这样的姑娘,讲理的不多。
说话间,孙成来了,说镖师有住处,屋子也给收拾好了,就在西院,往后郭解吃饭,也都在西院了。
听说郭解住客栈,孙成要派人去拿郭解的行李,秦明、周展也要帮忙。
郭解谢了他们的好意,婉拒了,因为他还要跟客栈结帐,再说也没有什么行李。
吃过晚饭,郭解就回客栈了,打算明天早上搬进镖局。
也是晚饭后,蒙格上了美娃的小楼,正碰见侍婢们撤美娃的晚饭下楼。
蒙格看见了,美娃没怎么吃,甚至几乎没吃。
美娃正在小客厅坐着,身旁几上一杯茶,脸上没一点表情。
蒙格在她身边坐下:“吃过了?”
美娃道:“刚吃过。”
“我看见了,你没怎么吃。”
“不想吃!”
“妹妹!”
“怎么了?谁没个不想吃的时候?”
“不错,谁都会有,可是你……”
“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想吃?”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还为什·么?”
“妹妹,你知道,我知道!”
“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不要不承认。”
“你要我承认什么?”
“妹妹,你不能这样。”
“别劝我,没有用。”
“美娃——”
“你来一定有事,是不是?说正事。”
“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要紧。”
美娃目光一凝;“你说不说?”
“妹妹——”
美娃要往起站。
蒙格忙拦:“好,好,我说,我说!”
美娃坐下了。
蒙格道:“我问过了!”
“什么问过了?你问过什么了?”
“你不是想知道,‘铁血会’那个女人的姿色么?”
美娃“噢!”了一声:“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什么叫不怎么样?”
“中等,不难看,也不算好看。”
“原来只是这么个女人!”
“比你差多了。”
“不要拿她跟我比。”
“我只是……”
“其实,我不该怪你,这种事是没法这么比的,比年纪、比美貌、比身份、比地位,没有理由,也说不上理由。”
“美娃——”
“更不要劝我。”
蒙格欲言又止。
“上回你说要改别的法子。”
蒙格点了头:“不错!”
“我忘了问了,你要改什么别的法子?”
“美娃,我不能让他这样。”
“你说谁?拾儿?”
“除了他,还有谁?”
“你是说……”
“不是让他把心转到别人身上。”
美娃微一笑,笑得有点凄然:“他的心只在我身上,又怎么样?”
蒙格懂这话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至少我有可能把他拉过来。”
美娃看了看蒙格:“哥哥,权位、荣华富贵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美娃——”
“亲人、朋友,还有其他的,它让什么都变淡薄了。”
蒙格扬了扬眉:“古来皆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美娃沉默了一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蒙格又扬了眉:“要是没有那个女人,他的心就不会转到她身上去了。”
美娃脸色一变:“再把她抓来?”
“怎么样?”
“不能!”
“不能?”
“那会让拾儿认为,你当初放她,只是骗他!”
“我不怕……”
“你不怕?你为的是什么,不是为拉拾儿过来么?一旦让拾儿认为你欺骗了他,你还想拉他过来么?”
还真是!蒙格道:“只要能除掉她,在那儿除掉她都是一样。”
“那更糟!”
“怎么?”
“拾儿——”
“他怎么知道是我?”
“想也知道!”
“这种事不能凭想,要的是证据,没有证据,我不承认,淮也不能说是官里。”
“那你要做得不留一点痕迹。”
“那是当然!”
“知道那个女人在那儿么?”
“找她不是难事。”
美娃没有说话。
蒙格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把人派出去。”
他走了。
美娃仍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她那一双美目的光芒怕人。
一盏热茶工夫之后,两骑快马到了王府,两名佩剑黄衣人快步进了王府,快步进了蒙格原书房。
书房门窗关着,灯亮着!盏茶工夫之后,两名佩剑黄衣人从书房出来了,退着出来的,而且低头躬身,然后转身走了,仍然是快步。
转眼工夫之后,府外,大门外方向,蹄声又起,由近而远,很快远去,听不见了!第二天早上,郭解跟客栈结了帐,带着他简单的东西去了“京华镖局”。
江珊留下的钱只多不少,结过帐还有剩,郭解就用剩下的买了些衣物,花那些钱的时候,他心里又一阵疼。
他不想花,可又不能不花。
他想花自己挣的,可是衣裳眼下就得穿,总不能老这么寒伧,怎么等得了那么久?带着东西到“京华镖局”的时候,秦明、周展跟孙成,还有一个中年汉子已经等在大门口了,等了老半天了。
对秦明跟周展,郭解既感动又过意不去。
孙成叫过那中年汉子让郭解认识,中年汉子姓冯,是西院管事。凡西院事,不论大小,都归他管,往后有事找他。
秦明、周展、孙成、冯管事陪着郭解到了西院郭解的屋,大小,应用各物跟周展屋一样,只是床上铺的、盖的都是新的,一叠新的衣物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够好、够舒服的了。
周展跟孙成说:“两位,你们忙去吧!剩下的事交给秦明跟我。”
孙成、冯管事谢了又谢,走了。
秦明道:“兄弟,还行吧?”
他指的是眼前的一切。
郭解道:“何止还行,简直太舒服了。”
接下来,周展、秦明陪着郭解吃早饭,地方当然在西院,相当大的一间屋,能坐好几十个人。
镖师们大部分昨天都在东院见过,不陌生,都过来热络招呼。
吃过了早饭,上秦明屋坐了一会儿,一样的屋、一样的东西。
坐了一会儿之后,秦明对周展道:“差不多了,应该来了!”
周展道:“差不多了。”
郭解道:“谁来了?”
周展道:“总镖头跟几位副总镖头,他们都是吃过早饭才从家里来,每天差不多这时刻到。”
秦明道:“兄弟,咱们见见他们去。”
那是应该!郭解由周展、秦明陪着到了前院,在前院一间大屋里见着了刚到的总镖头跟四位副总镖头。
总镖头姓诸,四位副总镖头分别姓陈、楚、申、杨,都是成名多年的老英雄了。只是,郭解并不知道,他初入江湖,也从没人跟他说过。
相反的,诸总镖头跟陈、楚、申、杨四位副总镖头则都听过郭解,一听说这个新来的镖头就是郭解,都相当客气,也都很佩服,免不了问这问那一番。
正谈着,孙成来了,说东家要见郭解,这儿没说完的话只好以后再说了,秦明、周展陪着郭解跟孙成走了。
出了屋,秦明和周展也走了,东家要见郭解,他俩就不必陪了。
只剩下郭解一个人跟孙成去了后院。
进后院,往堂屋走,还没到堂屋,堂屋的帘子已经掀起来了,从里头迎出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年轻的女子,当然是那位黑衣姑娘梁倩。年纪大的男子,是位老者,穿着很朴素,五十多,人白胖,一脸和气。
孙成跑步上前先躬身:“老爷子、姑娘,郭镖头到了!”
只听黑衣姑娘叫:“郭镖头!”
郭解欠了身:“姑娘!”
黑衣姑娘抬手向老者:“这是我爹!”
郭解又欠身:“东家!”
白胖老者满脸堆笑:“郭镖头,里面请,里面请!”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孙成倒上茶,黑衣姑娘则站在白胖老者身边。
只听白胖老者道:“郭镖头,我姓梁,叫梁和堂。”
郭解欠身:“是,东家!”
白胖老者梁和堂旁指:“这是小女!”
黑衣姑娘道:“我叫梁倩!”
郭解又欠身:“是,姑娘!”
梁和堂道:“往后都是一家人,郭镖头不要这么客气。”
“是!”郭解应了一声。
“郭镖头的事,小女都告诉我了,本要惩处孙成,但有郭镖头宽怀大度,给他讲情,也就饶了他这事。”
“总管事的事,请东家不要再提了。”
梁和堂马上转了话锋:“郭镖头能到‘京华’来,是‘京华’的造化。”
“东家抬举!”
接着又是一阵问这问那,跟刚才总镖头、副总镖头问的一样。
郭解以往怎么回答,如今还是怎么回答。
梁和堂在听,梁倩也在听,女儿听得比做爹的仔细。
坐了一会儿,郭解告辞走了,梁和堂、梁倩父女送出了堂屋,孙成陪着往前走。
郭解走得不见了,梁倩道:“您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梁和堂道。
“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梁和堂扬了拇指:“是个难得一见的:”
“有这么一个,抵上别的十个不止。”
“只是……”
“只是什么?”
“他这么样一个,那儿不能找饭吃,怎么偏上咱们这儿来了?”
“不跟您说了么,他是个两边都不沾的。”
“是么?”
“可不!您让他上那儿去?吃官饭去?”
“那倒不是,两边都不沾的地方多得很。”
“他原就是个保镖的,如今到了京里了,还有比‘京华’大的镖局么?”
“但愿你对!”
“您是怕……”
“我怕他是个吃官饭的!”
“您说他是为什么?”
“卧底!”
“官里真要对付咱们,用得着费这么大事么?”
梁和堂沉默了一下:“我还是那句话,但愿你对!”
“您放心就是了,绝错不了。”
梁和堂没再说话。
郭解回到了西院自己的屋,刚坐下,秦明就来了:“完事了?”
郭解应了一声。
“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见个面!”
“都有谁?”
“东家,还有姑娘!”
“东家一定很高兴?”
“怎么?”
“‘京华镖局’能有兄弟你,他还不高兴?”
“也没什么。”
“兄弟你就别客气了。”
郭解转了话锋:“周大哥呢?”
“他有点事,出去了。”
“咱们就这么闲着么?”
“不出镖,可不就这么闲着。”
还真是,不出镖的时候,镖师跟趟子手还能干什么?
“不大好吧!”
“什么不大好?”
“咱们吃人家的饭,拿人家的钱,老这么闲着……”
“那不能怪咱们,没有生意上门,有什么法子。”
“老是这样么?”
“倒不是老是这样,只能说这样的日子居多。”
“没生意,可是这么多人,饭得照开,钱得照给?”
“那当然,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嘛!总不能生意来了,临时请镖师。”
这倒是!“东家能支撑么?”
“这么多年,还不是就这么过了。”
“这么说,东家有钱?”
“那是一定!”
“做生意,不为赚钱,这是图什么?”
“那谁知道!”秦明说完了这话一怔,接着又道:“真的,做生意不为赚钱,这是图什么?以往怎么没有想到?”
郭解没说话。
秦明又道:“这恐怕只有东家自己才知道了。”
那是当然!郭解还是没说话。
秦明想了一下:“他父女都不错,应该不会有别的。”
郭解说了话:“秦大哥来镖局多久了?”
“我是老人,好几年了。”
“那一定熟知东家?”
“当然,要不我怎么说不会有别的?”
其实,郭解看出来了,梁和堂是个练家子,而且修为还不错。
只是,至今没听周展跟秦明说起,他既不能问,又不能说,万一梁和堂深藏不露,不愿让人知道,他一问一说,岂不是揭穿了梁和堂!到如今秦明没提,不知秦明不知道,还是没当回事!郭解没说话。
秦明又道:“其实,兄弟,真说起来,那不关咱们的事,是不是?”
郭解点了头:“秦大哥说得是!”
既不关别人的事,也就没必要探讨了。
郭解转了话锋,说了别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该吃午饭了,吃过了午饭,秦明回屋歇息,郭解回了自己的住处。
八成儿,午饭后都歇息了,静得很,郭解也躺上了床。
如今他忙么?不忙,有空么?有,不但有,还多得是!可是他没有想到上王府去。
不止没有想到,他甚至怕去。
他怕见美娃,怕接触到美娃那双目光,怕听到美娃表示情意的话!因为他不能接受美娃的情意!虽然,以前,在“漠北”,他跟美娃互相喜欢过,美娃不再出现之后,他也确会思念过美娃一阵。
但,那毕竟已时过境迁,而且那时候两人都还小,尤其,如今的美娃贵为郡主,两人之间的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甚至,想跟他们兄妹之间,维持单纯的朋友,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就因为这些,使他没有想到上王府去,甚至怕去!他想到的,只有江珊!晚饭前,周展跟秦明一起来找郭解了。
郭解一边让坐,一边道:“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展道:“刚回来!”
秦明道:“兄弟,周大哥有事跟你说。”
郭解这才发现,周展脸色有点凝重,他道:“什么事?”
三个人坐下,坐下之后,周展才道:“刚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镖局周围的情形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
“周大哥是说……?”
“镖局周围布上了人!”
“布上了人?什么人?”
“不知道是那一路的,看不出来。”
“是么?”
“兄弟,哥哥我是老江湖了。”
老江湖目光敏锐,凭经验看事,是错不了了的。
“多少人?”
“不在少数,把镖局都围上了。”
“那咱们……”
“不能动声色。”
“不能动声色?”
“镖局不能树敌,人家没动之前,咱们绝不能动。”
秦明道:“咱们要是先动手,就成了招惹人家了。”
“那……”
“他们要动,也是在入夜以后。”周展道:“到那时候再应付不迟。”
“周大哥,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不外两样,报仇、抢劫。”
秦明道:“照你说的看,不像是咱们之中的某——个结下的梁子。”
“不错,要是的话,他们就在外头截人了,那只是对付一个,如今得对付这么多。”
郭解道:“那是抢劫!”
“准是!”秦明道:“我跟兄弟上午还说呢!咱们东家有钱。”
“怎么知道?”周展道。
“你想呀!生意不多,这么多口子饭得照开,钱得照给,没钱支撑得住么?”
周展呆了一呆:“这我倒没想到!”
“还有呢!”秦明道:“做生意不为赚钱,咱们东家图的是什么?”
周展又呆了一呆:“这以往怎么都没想到?”
郭解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周展道:“这倒是!”
郭解道:“周大哥跟总镖头说了么?”
“还没有,我打算跟你说过之后,再去跟总镖头说。”
秦明道:“要说得快,总镖头跟副总镖头他们,也快回去了。”
“可不,快吃晚饭了。”
“咱们这就去。”周展先站了起来。
三个人快步赶到前院,正是时候,总镖头跟四位副总镖头要走还没走。
周展把事情一说,总镖头跟四位副总镖头马上放下了手上的东西,一阵问这问那,一阵推测、探讨,得到的结论是禀报东家。
于是,总镖头、四位副总镖头,还有周展,去了后院。
郭解跟秦明没去,他俩没有必要去。
他俩吃饭去了,吃完了饭,把周展的那一份带了回来。
果然,他俩刚进屋,周展就来了。
秦明道:“怎么样?”
郭解道:“让周大哥先吃饭。”
周展道:“我边吃边说……”
三个人坐下了,周展边吃着饭,道:“跟东家说了。”
秦明道:“东家怎么说?”
“东家吓坏了,也难怪,这么多年了,那受过这个?”
这像个修为不错的么?看来镖局的人不知道梁和堂会武,也都没看出来。
周展接着又道:“他不住的作揖,要大家伙救他,这就用不着了。你说,咱们这些人,谁能不管!”
“总镖头他们没回去吧!”
“那能回去?已经知会大家伙准备了。”
“等你吃完了,咱们也准备准备。”
周展望郭解:“兄弟有兵刃么?”
郭解道:“没有!”
“镖局有的是,待会儿给你找一把。”
“我很少用兵刃。”
秦明道:“兄弟你是可以不用。”
“那倒不是,我是非万不得已不伤人。”
“你伤人那用得着兵刃?”
周展道:“不用兵刃就没那么大煞气。”
秦明点头:“这倒是!”
周展很快的把饭吃完了,他端着碗盘跟秦明走了,说待会儿再来。
不到盏茶工夫,周展跟秦明又来了,两个人都提着兵刃,周展是剑,秦明是把厚背九环大刀。
秦明道:“我就这样了。”
周展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前院看看,总镖头是怎么安排的吧!”
三个人去了前院,前院已站着不少人了,诸总镖头跟申、杨两位副总镖头在,陈、楚副总镖头则没看见人。
只听诸总镖头高声道:“诸位,后院方面,我已经请陈、楚两位副总镖头,带着几位镖头过去了,剩下的地方,咱们眼前这些人分配分配。”
原来陈、楚二位带着人往后去了。
没错,是该如此,后院是重地,应该派出两位副总镖头负责。
接下来,诸总镖头分配地眼前这些人,周展跟秦明分配到了西院,都分配完了,最后只剩下了郭解,诸总镖头道:“郭镖头刚来,暂不指定地方,到时候看那儿需要帮忙,就往那儿去吧!”
不限一个地方,救急,那儿都得管。
能者多劳嘛!·话锋一顿之后,诸总镖头挥手:“大家伙去吧!”
散了,各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周展道:“兄弟,我们回西院了。”
郭解道:“两位大哥小心!”
答应声中,周展、秦明提着家伙走了。
就在这时候,站门的一名趟子手匆匆进来了,近前一躬身:“总镖头,门外有个人要见您!”
诸总镖头道:“什么人?”
“一个中年人!”
“干什么的?”
“他说见着您自会告诉您!”
“只他一个人?”
“是的!”
诸总镖头迟疑了一下:“请他进来!”
“是!”
那名趟子手领命而去,转眼工夫后,带进一个人来,身材颀长一名中年人,一身黑衣,唇上留着小胡子,相当英武,还带几分潇洒。
那名趟子手道:“总镖头,就是这位!”
诸总镖头道:“你去吧!”
那名趟子手转身匆匆走了。
诸总镖头凝目望来人:“尊驾……”
来人抱拳:“诸总镖头!”
诸总镖头答礼:“不敢,诸金标!”
黑衣小胡子道:“我姓铁!”
“尊驾是……”
“镖局四周的人,是我带来的。”
诸总镖头一怔:“原来……尊驾这是何意?”
“我来见总镖头,就是为实话实说。”
“请说!”
“我带着弟兄们,准备天黑动手,还请总镖头诸位置身事外,不要插手。”
诸总镖头又一怔:“要我等置身事外,不要插手?”
“免得多加伤亡!”
诸总镖头扬了眉:“这就是尊驾的理由?”
“不,理由是个人恩怨,诸位犯不着插手。”
“个人恩怨?”
“不错!”
“尊驾可否多说一点?”
“没什么不可以的,贵镖局有个人,原跟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他背叛了我们,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改名换姓跑到京里来躲藏,最近我们才好不容易找到他。”
原以为是来抢劫梁和堂呢!原来不是!“有这种事?”
“我句句实言!”
“这种事倘若属实,我们当然不便过问,只是……”
“总镖头可以把他叫出来问之当面,我若有半句假话,绝不敢惊扰贵局。”那应该假不了。
“倘若尊驾所言属实,诸某自会让他到镖局外跟尊驾作了断。”
黑衣小胡子抱拳:“多谢总镖头!”
“但不知尊驾说的是那一个?”
“此人姓唐,叫唐人青。”
“尊驾恐怕找错了地方?”
“怎么?”
“‘京华镖局’没有唐人青这个人。”
“总镖头,这是他的真名实姓。”
“那他的化名是……”
“梁和堂!”
还是东家!总镖头脱口道:“东家!”
“不错!”
诸总镖头定了定神:“尊驾没有弄错么?”
“总镖头,我们查证多时了,梁和堂这个‘堂’的谐音,是他的姓,他有个女儿叫梁倩。”
“不能单凭这几个字……”
“总镖头,我们也见过他的人。”
“人没错?”
“人没错,姓名不对,我们才着手查证,我们也怕弄错!”
“尊驾——”
“总镖头何不把他叫出来,问之当面?”
“我不是信不过尊驾,尊驾既然这么说,想必不假!”
“那么……”
“可是,尊驾,是我们东家,我们就为难了。”
“为难?”
“不错!”
“诸位有何为难之处?”
“这么多年来,我们吃东家的、拿东家的……”
“我明白了,诸位吃他的、拿他的,不能不管?”
“不错!”
“诸位都是江湖上朋友,就不顾江湖规矩了?”
“这种事,我们在江湖上应该说得过去。”
“这么说诸位是非管不可了?”
“事非得已,还请尊驾海涵。”
“总镖头也能不顾伤亡?”
“江湖生涯,本是刀头舐血,保镖这一行,更是朝不保夕。”
“总镖头,我告诉你我姓什么了,可是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驾的大号……”
“我姓铁,叫血!”
诸总镖头神情一震,脱口道:“‘铁血会’!”
“‘铁血会’的事,诸位也要管?”
“我们东家,原是贵会中人?”
“这总镖头就不必多问了。”
“尊驾——”
“总镖头只答我一句,管是不管?”
“我们实在很为难!”
“好!”黑衣小胡子转身要走。
“尊驾,这儿是京里。”
黑衣小胡子霍然回身:“唐人青就是以为此地是京城,我们纵然找到他,也不敢动他,你们都看看吧!”
他又要转身,郭解说了话:“我们总镖头是好意!”
黑衣小胡子望郭解:“我不愿多添伤亡,是歹意?”
郭解道:“我以为‘铁血会’是个讲理的地方!”
“‘铁血会’当然讲理。”
“讲理就不该怪我们这些人。”
“我并没有怪谁,你们既是非管不可,那也只有任由你们了!”
“伤亡不见得只在我们!”
黑衣小胡子脸上变了色……
第二十五章
黑衣小胡子脸上变了色:“是吗?”
郭解道:“应该错不了。”
黑衣小胡子道:“这么有把握?”
“一旦起了手,你认为贵会不会有伤亡?”郭解道。
“当然会有!”黑衣小胡子道:“只是恐怕那要比贵局轻得多。”
郭解道:“我看未必!”
黑衣小胡子脸色又一变,霍地转望诸总镖头:“他的话,也是总镖头你的话?”
诸总镖头道:“郭镖头的话,正是我的话。”
黑衣小胡子一点头:“那好,咱们就等着看吧!”
他又要转身,郭解道:“我倒有个避免双方有任何伤亡的法子。”
黑衣小胡子没转身:“什么法子?”
“外头那些‘铁血会’的人,是你带来的?”郭解道。
“不错!”黑衣小胡子道。
郭解道:“我要是制住你……”
黑衣小胡子截口道:“我明白你的法子了,你以为只要制住我,让‘铁血会’的人群龙无首,我的弟兄们就不能动,也不敢动了。”
郭解道:“不错,我就是这法子。”
黑衣小胡子道:“你想制住我?”
“不错!”郭解道。
“你在唐人青这个镖局,是个干什么的?”黑衣小胡子问。
郭解道:“镖头!”
黑衣小胡子冷然一笑:“就凭你一个镖头?恐怕连你们总镖头都差点儿”
诸总镖头淡然道:“我虽然是总镖头,可是比起我们这位曾经诛沙匪,杀鬼、狐的郭镖头,我可是差多了。’黑衣小胡子一怔!郭解道:“总镖头……”
诸总镖头道:“郭镖头,我说的是实话。”
只听黑衣小胡子道:“你诛沙匪,杀鬼、狐?”
郭解道:“不错!”
“你姓郭?”
“不错!”
“我打听一个人,郭解!”
诸总镖头道:“就是我们这位郭镖头。”
黑衣小胡子瞪大了眼:“你,你阁下什么时候到唐人青这家镖局来的?”
郭解道:“刚来。今天是头一天。”
黑衣小胡子深深一眼:“这件事,你阁下要管?”
郭解道:“要是在今天之前,我不会管。可是,今天,我不能不管。”
黑衣小胡子道:“唐人青不仁、不义,说大一点,他也不忠、不孝,你阁下也要管?”
郭解道:“我管的是我们东家梁和堂的事。”
黑衣小胡子又深深一眼:“‘铁血会’敬重的是汉子,你阁下是条汉子,何况‘铁血会’也欠你阁下的情,冲着你阁下,只要唐人青交出原属于‘铁血会’的东西,我带着弟兄们马上撤走。”
诸总镖头深深看了郭解一眼。郭解道:“谢谢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黑衣小胡子道:“你阁下可以去跟唐人青说,他知道!”
郭解道:“总镖头跟我这就去见我们东家,你……”
黑衣小胡子道:“我外头等!”
他转身走了,倒真干脆。
诸总镖头跟郭解一直望着他转过影背墙不见,一场血腥厮杀转眼消弭于无形,收回了目光,诸总镖头道:“多亏了郭镖头!”
郭解道:“总镖头好说,我不敢居功。”
“郭镖头客气!”诸总镖头道:“要不是郭镖头,这一场血腥厮杀难免,镖局有损失。
郭解道:“总镖头认为,镖局的损大?”
诸总镖头道:“‘铁血会’不好惹,一旦厮杀起来,镖局的伤亡绝轻不了,这还不说,事过之后,‘铁血会’的人走了,镖局走不了,此地是京城,官里追究起来,倒霉的是镖局。
郭解道:“镖局规规矩矩的做生意,是‘铁血会’来寻仇。”
诸总镖头道:“官里要讲理不就好了,虽说咱们两边都不沾,但毕竟咱们是汉人。”
郭解明白了,他没有说话。
只听诸总镖头道:“刚听他说,‘铁血会’欠郭镖头的情……”
郭解道:“我无意中救过他们‘铁血会’一个人。”
这不能实说,说了镖局上下就知道他有个王爷跟郡主朋友了。
诸总镖头老江湖了,郭解没多说,他也没多问,道:“咱们去听听东家怎么说吧!”
他转身行向后,郭解跟了上去。
走着,诸总镖头道:“没想到东家原是‘铁血会’的人!”
郭解也没想到,只是如今他知道,梁和堂为什么会是个练家子而深藏不露了,他没说话。
只听诸总镖头又道:“不知道东家为什么脱离‘铁血会’?据我所知,‘铁血会’几乎从没有人脱离。”
郭解仍然没有说话。
就这两句话工夫,两个人已进了后院,陈、楚两位副总镖头马上迎了过来。
陈副总镖头道:“总镖头,还没有动静。”
诸总镖头道:“我知道,我有事来跟东家说说。”
他跟郭解行向堂屋。
陈、楚两位副总镖头没跟。
进了堂屋,梁和堂带着梁倩已经站在门边了,梁倩还好,梁和堂一付惊慌害怕样,忙问:“总镖头,怎么样?”
诸总镖头道:“镖局上下已经都准备好了。”
梁和堂道:“那就好,那就好,全仗诸位了。”
诸总镖头道:“东家别这么说,我们应该的。”
梁和堂道:“他们是那条路上的?”
诸总镖头道:“郭镖头说吧!”
梁和堂望郭解。
郭解道:“‘铁血会’的。”
梁和堂脸色一变。
梁倩脸色也一变:“‘铁血会’的?他们这是干什么?‘京华镖局’两边都不沾……”
梁和堂道:“他们管你几边不沾?想要钱就抢,简直就是强盗。”
梁倩道:“京城所在,难道他们就不怕官……”
梁和堂忙道:“不能报官,绝不能,报了官还是咱们倒霉……”
他女儿可没说要报官!梁倩道:“我没说要报官,我是说……”
梁和堂道:“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有他们诸位呢!何况郭镖头也是咱们的人了,咱们还怕什么?”
梁倩没有说话。
梁和堂强笑忙抬手:“坐,坐,请坐!”
这是让诸总镖头跟郭解。
诸总镖头道:“东家,我们不坐了,我跟郭镖头只是有些事上后头来跟东家说说。
梁和堂道:“什么事?”
诸总镖头转望郭解:“还是请郭镖头说吧!”
梁和堂跟梁倩都望郭解。
郭解道:“他们有个带头的,进来跟总镖头说过话。”
梁和堂忙道:“怎么说,他们有个带头的,上镖局来跟总镖头说过话了?”
郭解道:“那人说这是个人恩怨,要我们这些镖师不要插手。”
梁和堂道:“个人恩怨?”
郭解道:“那人说,他们找的这个人,原是他‘铁血会’的人,多年前做了对不起‘铁血会’的事逃离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打听出,这个人改名换姓躲在京里咱们镖局里,所以才找了来……”
梁倩道:“原来是……不是抢咱们来了。”
梁和堂道:“听他们说的,他们能大明大白的说行抢来了?”
郭解道:“东家,那人是这么说的。”
梁和堂道:“他们当然会这么说。”
梁倩道:“郭镖头,那人说了么?他们找的人是谁?”
梁和堂忙道:“丫头……”
梁倩道:“我问问。”
梁和堂道:“你怎么相信……?”
梁倩道:“我信,不只我信,总镖头跟郭镖头也信,不然他们两位不会上后头来跟您说。”
梁和堂道:“小孩子家懂什么,不要胡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梁倩道:“不信您问他们两位!”
梁和堂没有问,喝道:“丫头!”
“您干吗不许我说?”梁倩道:“我说的是理,我说的是江湖道义,镖局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咱们就该把他交给人家。”
梁和堂沉喝:“丫头!”
郭解说了话:“东家,总镖头也是这么说的。”
梁倩道:“您听听,是不是?”
梁和堂沉默了一下,转过脸来:“郭镖头,你跟诸总镖头信么?”
郭解道:不能说信,只是知道了这件事,不能不跟东家说。”
这是实情实话。
梁和堂又沉默了一下:“那人说了么,他们找的人是谁?”
郭解道:“他们找的人叫唐人青。”
梁倩道:“咱们镖局那有这么个人?”
梁和堂道:“这就是了,他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明明是抢,又不承认。”
郭解道:“那人说,这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的真名实姓。”
梁倩道:“对了,你刚说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改名换姓了!”
梁和堂道:“丫头……”
“郭镖头刚才是这么说的。”梁倩道:“这是那个人说的。”
郭解道:“不错,我是这么说的。”
梁和堂没说话了。
梁倩道:“郭镖头,知道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改换的是什么姓名么”
郭解道:“知道!”
“咱们镖局有这么个人么?”
“有这么个人。”
“是谁?”梁倩忙问。
郭解道:“东家!”
梁倩一怔:“怎么说?我爹?”
梁和堂也叫:“郭镖头……”
郭解道:“那人说,东家这第三个字‘堂’,谐音正是‘唐’,姑娘这个‘倩’字,拆开来正是‘人青’。”
梁倩转过脸去:“爹……”
梁和堂叫:“他们胡说!”
诸总镖头道:“东家,那人是这么说的。”
梁和堂道:“诸总镖头,怎么你也……”
“东家!”诸总镖头道:“请放心,我们这些人不会不管。”
“总镖头……”
郭解道:“东家,总镖头是这么跟那人说的。”
梁和堂道:“可是……”
诸总镖头道:“东家,一场血腥厮杀本来在所难免,可是当那人知道是郭镖头当面后,他‘铁血会’敬重郭镖头,Qī.shū.ωǎng.也因为他‘铁血会’欠郭镖头的情,冲着郭镖头,他愿意就此罢手。”
梁倩忙道:“怎么说,冲着郭镖头,他愿意就此罢手?”
“是的,姑娘!”诸总镖头微点头。
梁倩忙转望郭解:“郭镖头……”
诸总镖头道:“那人说,只要东家把原是‘铁血会’的东西还给他们,他马上带着人撤离。”
梁倩忙又转望梁和堂:“爹……”
梁和堂冷然摇头:“我不是他们要找的唐人青。”
粱倩一怔:“爹……”
“他们只是想抢我的钱。”梁和堂道:“他们是强盗!”
“爹……”
“你是信你爹,还是信他们?”
“那我这个倩字……”
“那是巧合,唐人青三个字随口可以编。”
还真是!梁倩转过脸来:“他们会不会弄错……”
诸总镖头道:“那人说,他们也怕弄错。只是,他们已经看过东家了。”
“没有错?”梁倩问。
诸总镖头道:“那人说没有。”
梁和堂道:“诸总镖头,你也一样,信我还是信他们?”
诸总镖头肃然道:“东家,养兵千日,用于一时,我们这些人为东家拚死拚活都是应该的,可是东家有没有想过,一旦厮杀,绝瞒不了官里,官里一旦追究,东家知道那后果。”
梁和堂脸上变了色,不说话了。
梁倩叫道:“爹……”
梁和堂道:“你们等等!”
他转身进了耳房。
没一会儿工夫,梁和堂又从耳房出来了,手里捧了个红绫包,道:“这就是了。”
梁倩道:“爹……”
梁和堂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了。”
这就是已经承认了。
梁倩道:“您真是……”
梁和堂道:“丫头,这会儿还问什么?”
真是,这会儿还问什么?”
“您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又有什么好说的,我本来打算把它带进棺材,让你一辈子认为你姓梁叫倩的,奈何天不从人愿……”
梁倩凝目望红绫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折叠整齐的一件黑衣,一付面具。梁和堂肃穆道:“真说起来,这不是‘铁血会’的东西,我也不是‘铁血会’的人。”
梁倩道:“怎么说,您……”
梁和堂道:“那时候还在先朝,鞑虏入侵,我们十几个志同道合朋友联手抗敌,专杀鞑虏,号称‘铁血十三友’……”
梁倩道:“‘铁血十三友’?”
“是‘铁血会’的前身。”梁’和堂道:“这衣裳、面具,就是‘铁血十三友’所特有,也是‘铁血十三友’的标记。”
他打开了衣裳,郭解脸色一变,神情震动。
衣裳是丝织的,扣子也相当讲究,竟是金丝编的,扣子跟扣绊都是,都闪闪发亮。
只是,领口一个扣绊没有了,只剩下一边那颗扣子。
郭解道:“扣绊少了一个。”
梁和堂道:“掉了,不知道掉那儿去了。”
郭解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是的!”梁和堂道。
郭解道:“当年‘铁血十三友’每人一套?”
“是的!”
“这一套是东家的?”
“是的!”
“如今他们要要回去?”
“应该是!”梁和堂又把黑衣叠好、包好,道:“劳郭镖头大驾,跑一趟吧:”
他双手递出。
郭解接了过去,道:“东家不要客气,我应该的。”话锋微顿,他转望诸总镖头:“总镖头还要去么?”
诸总镖头道:“我去看看!”
郭解转望梁和堂:“东家,我们去了。”
梁和堂道:“有劳两位了。”
郭解没再说什么,跟诸总镖头转身往外行去。
出了堂屋,在院子里又碰见陈、楚两位副总镖头,诸总镖头把事情跟他俩说了,然后又告诉他俩,在他跟郭解没回到镖局之前,仍不能放松戒备,在陈、楚两位副总镖头答应声中,两人这才又往前走。
经前院,到大门,大门已经紧紧关闭了,门里有两名镖师带着原站门的四名趟子手守着,诸总镖头命开了门,跟郭解行了出去。
一出大门就看见了,黑衣小胡子背着手就站在大门外,只他一个人,没见其他的人,他一见诸总镖头跟郭解出来,立即抱起双拳:“郭镖头!”
原先他眼里只有诸总镖头,没有郭解,如今他眼里只有郭解,而没有诸总镖头。
郭解跟诸总镖头走到近前,郭解道:“你也是‘铁血十三友’中人?”
黑衣小胡子道:“梁和堂承认他是唐人青了?”
郭解道:“不错!”
黑衣小胡子道:“我不是‘铁血十三友’中人,算起来我是个后生晚辈。”
郭解道:“这么说,你是奉命行事?”
黑衣小胡子道:“不错!”
郭解打开了红绫包:“你要的东西可是这个?”
黑衣小胡子看了一眼,点头:“正是!”
“没错么?”郭解道。
“我见过别的。”黑衣小胡子道:“错不了。”
“那就好,你可以拿去了。”
郭解掩上红绫包,双手递出。
黑衣小胡子神情肃穆,双手接过,道:“多谢郭镖头,有缘再谋后会。”
他转身要走。
郭解道:“请留一步!”
黑衣小胡子回过身:“郭镖头还有什么指教?”
“不敢!”郭解道:“刚听你说,你是奉命行事“不错!”黑衣小胡子点头。
“恕我失礼,我不能不问一句,你说其他的事就此算了,可算数?”
黑衣小胡子道:“原来郭镖头是问这个,请放心,这件事我还做得了主。”
郭解道:“那就好,请!”
“黑衣小胡子一声“告辞”,又仰头发出一声短啸,然后转身行去。
望着黑衣小胡子消失在夜色中,郭解道:“其他的人也都撤了。”
诸总镖头瞿然道:“郭镖头果然好修为!”
显然,他没能听见什么。
郭解道:“总镖头夸奖!”
诸总镖头道:“多亏了郭镖头,不然今夜血风腥雨,镖局逃不过这一劫。”
郭解道:“总镖头,不过是赶巧了。”
诸总镖头道:“郭镖头客气,东家跟我们这些人,心里有数。”
郭解还待再说,诸总镖头道:“咱们进去吧!”
两个人转身行向大门。
进了镖局,一名镖师飞步来报:“总镖头,他们撤了。”
诸总镖头道:“告诉各处的弟兄们,该回家的回家,该歇息的也歇息了。”
那名镖师领命而去。
诸总镖头跟郭解又去了后院,见着了陈、楚两位副总镖头,也是同样的吩咐,陈、楚两人走了,诸总镖头跟郭解上了堂屋。
梁和堂跟梁倩父女还在堂屋,梁和堂站了起来:“郭镖头,交给他们了?”
郭解道:“是的!”
梁和堂道:“偏劳了!”
“东家不要客气,我应该的。”
郭解又将情形告诉了梁和堂。
听毕,梁和堂道:“多亏了郭镖头了!”
梁倩望郭解,目光有点异样,令人难以意会。
郭解道:“东家好说!”
诸总镖头道:“还真是多亏了郭镖头了,不然镖局的损失在所难免。”
梁和堂道:“我一定会好好谢谢郭镖头。”
郭解道:“东家这么说,我就不敢当了,维护镖局,是我份内事,何况我只是赶巧了。”
梁和堂道:“郭镖头也不要这么说了,究竟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还真让诸总镖头说着了。
郭解还待再说。
梁和堂忽一摇头:“惭愧,这是我个人的事,我自己不敢去面对,却让诸位……”
诸总镖头道:“东家也别这么说,我不说了么,养兵千日,用于一时,谁叫我们是京华镖局的人。”
梁和堂道:“不管怎么说,我谢谢大家了。只是,这么一来,大家都知道了,叫我往后拿什么脸面对大家。”
诸总镖头道:“东家也别这么说,相信东家一定有东家的不得已。”
梁和堂脸上闪过一丝抽搐,点头道:“我的确不得已。不过我是逃离‘铁血十三友’,并不是叛离‘铁血十三友’,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沾官,我两边都不沾。”
原来如此!这是实情。
诸总镖头道:“这是镖局上下都知道的,所以东家没有什么不好面对大家的。”
梁和堂道:“谢谢总镖头,只是我总觉得……唉!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不说了,总镖头快请回,郭镖头也请歇息去吧!”
他并没有说当初他有什么不得已。
他既然不说了,诸总镖头跟郭解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双双告退走了。
到了前院,诸总镖头准备回家,郭解也回了西院。
屋里灯亮着,周展跟秦明在屋里等他。
一进屋,秦明就问:“完事了?”
郭解道:“完事了。”
周展道:“听说是‘铁血会’的?”
郭解道:“没错!”
“他们怎么会找上咱们?”秦明问。
郭解说了。
听毕,周展道:“原来咱们东家是‘铁血十三友’的。”
秦明道:“真行,这么多年了,咱们居然没瞧出他是个练家子。”
郭解没说他看出来了。
周展道:“东家这是犯了江湖大忌,难怪事隔这么多年,人家仍然找上门来。”
秦明道:“还真是!”
周展道:“东家没说,当年他为什么脱离‘铁血十三友’么?”
郭解道:“没有!”
秦明道:“别是他改投……”
“不,没有。”周展道:“这么多年,咱们都看见了,东家是两边都不沾,不然咱们这些不入会上他这儿来。”
秦明道:“要不是这样,恐怕‘铁血会’饶不了他。”
周展道:“‘铁血会’放了手,是因为咱们这个兄弟。”他凝目望郭解:“听说兄弟你跑前跑后,他们这才撤了,怎么回事?”
郭解说了。
听毕,周展道:“原来如此,不是兄弟你,镖局恐怕逃不过这一劫。”
秦明道:“还真是!”
周展道:“兄弟刚说,是因为你救过他们‘铁血会’一个人?”
“不错!”郭解道。
周展道:“兄弟救的这个人,在他们‘铁血会’恐怕还不是等闲角色。”
秦明道:“不错,等闲角色不足以让他们如此。”
郭解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说。
周展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东家是多亏了咱们这个兄弟,大家伙也都沾了光。”
秦明道:“真是,真是!”
“郭解道:“两位大哥这么说,我实在当不起。”
周展道:“不是我们两这么说,这是实情,只要是知道的,谁都会这么说。”
郭解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周展跟秦明走了,他们俩一走,郭解熄了灯,出了屋。
该歇息不歇息,郭解他上那儿去?郭解去了后院。
后院,堂屋里,灯也点上了,天已经黑了半天,还能不点灯。
郭解行向堂屋,到了堂屋门口,他微扬声:“东家在屋里么?”
只听梁和堂的话声传了出来:“那位?”
郭解道:“郭解!”
垂帘倏掀起,梁和堂当门而立:“郭镖头快请进!”
郭解行了进去,进了堂屋,梁倩从耳房出来,郭解叫了一声:“姑娘!”
梁倩也叫了声:“郭镖头!”
梁和堂忙过来招呼:“郭镖头请坐!”
郭解道:“不坐了,我有件事来告诉东家。”
梁和堂道:“不管什么事,坐下说!”
郭解犹豫了一下:“谢谢东家!”
他跟梁和堂坐下了,梁倩站在梁和堂身旁。
郭解道:“姑娘也请坐!”
梁倩道:“我不坐。”
梁和堂道:“郭镖头不是外人,你也坐吧!”
梁倩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就坐在梁和堂身边。
梁和堂转望郭解:“郭镖头,什么事?”
郭解道:“刚才见东家那件黑衣上,掉了一个扣绊。”
梁和堂道:“是呀!”
郭解道:“东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梁和堂道:“不错,我没留意。”
“这么说,东家也不知道那个扣绊掉在了什么地方。”郭解道。
梁和堂道:“不知道。”
郭解没说话。
梁和堂道:“郭镖头问这……?”
郭解道:“我知道东家那个扣绊掉在了什么地方,也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梁和堂讶然道:“郭镖头知道?”
梁倩娇靥上也现讶异色。
郭解道:“东家黑衣上那个扣绊,远掉在大漠一带一户民宅里,那时候远在十几年前。”
梁和堂脸色大变。
梁倩诧声道:“大漠一带一户民宅?十几年前?”
郭解道:“东家在十几年前去过那个地方。”
梁倩转望梁和堂:“爹……”
梁和堂直直的望着郭解:“郭镖头怎么知道?”
郭解探怀取出一物,摊开手,手里托着一个金丝编成的扣绊。
梁和堂脸色又一变。
梁倩叫:“你怎么会有……?”
梁和堂道:“郭镖头是从刚才那件黑衣上,揪下来的吧!”
郭解道:“东家,刚才当着诸总镖头,我就想提这件事,可是我不愿落个乘人之危。”
梁倩道:“乘人之危?你……”
梁和堂道:“那你……?”
郭解道:“所以我等到如今,单独来见东家。”
梁和堂道:“我是问,你……”
郭解道:“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我放羊回来,见到我爹娘惨死,并且见到了这个扣绊。”
梁倩霍地转望:“爹……”
梁和堂猛可里站起:“你是……”
郭解道:“死的是我的爹娘,东家说我是什么人?”
梁和堂砰然坐下,一时没说出话来。
梁倩道:“爹,难道是您……?”
梁和堂没说话。
梁倩又叫:“爹……”
梁和堂转望郭解:“可是他们不姓郭。”
郭解道:“我的爹娘从没告诉过我,我姓什么、叫什么,只叫我儿子,所以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可怜不?”
梁倩叫:“爹,您……”
只听梁和堂道:“你爹姓崔,他也是‘铁血十三友’里的一个。”
郭解道:“怎么说,我爹也是……?”
梁和堂道:“当年你爹的情形跟我今天一样,‘铁血十三友’的其他十一个都去了。”
郭解道:“十二个人对付我的爹娘?”
“不!”梁和堂道:“只两个人动手,其他的人防着你爹娘逃跑。”
郭解道:“东家是两个人里的一个?”
梁和堂道:“这颗扣绊,就是那时候让你爹揪下来的,回去以后我才发现,我没有折回去找,没想到……”
郭解道:“没想到会落在我手里?”
梁和堂道:“我们根本没想到,你爹已经有了你这个儿子。”
郭解道:“要是你们想到了,恐怕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梁和堂没说话。
恐怕这是默认。
只听梁倩道:“为什么?爹,这是为什么?”
梁和堂道:“丫头,‘铁血会’为什么今天找上我?”
梁倩没说话。
郭解道:“我爹当年为什么脱离?”
梁和堂道:“很简单,因为你爹有了你娘。”
郭解道:“这不能跟他们说么?”
梁和堂道:“‘铁血十三友’根本不容许有家累、不容许有后顾之忧。”
郭解道:“我明白了,所以我爹只有脱离。”
梁和堂道:“不错!”
郭解道:“不是叛离。”
梁和堂道:“跟我一样。”
郭解道:“远躲到大漠去,还是没能躲掉。”
梁和堂道:“所以说跟我一样。”
“不一样!”郭解道。
“不一样?”梁和堂问。
郭解道:“我的爹娘没有东家幸运。”
“不错。”梁和堂一点头:“你爹当年因为脱离,我杀了他夫妇,如今我也因为脱离,‘铁血会’找上了我,我却仰仗他的儿子死里逃生。”
郭解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一样。”
梁和堂悲笑不语。
梁倩道:“爹,您为什么都没告诉我?”
梁和堂道:“丫头,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我能说么?”
的确!梁倩转望郭解:“我爹对不住你……”
郭解道:“姑娘……”
梁倩道:“不要再这么叫我,我不敢当。”
郭解道:“让我跟东家说话。”
梁倩道:“我为什么不能说?”
郭解道:“这是我跟东家的事。”
梁倩道:“那是不是可以说,这根本就是你爹跟我爹之间的事?”
还真是!郭解道:“姑娘……”
梁和堂道:“郭镖头,找我说话。”
梁倩忙道:“爹……”
梁和堂不理,道:“郭镖头,你找到我了。”
郭解道:“我一路往内地来,就是为找凶手,我知道不容易,苍天见怜……”
梁和堂道:“真是苍天见怜,你不为我的事,也见不着我这件掉了扣绊的黑衣。”
郭解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梁和堂道:“你是善有善报,我是恶有恶报。”
郭解道:“东家能杀脱离的人,自己为什么又要脱离?”
梁和堂道:“就是因为我参与杀了你的爹娘。”
郭解道:“东家是说……”
梁和堂道:“我领悟到了,‘铁血十三友’冷酷无情。”
郭解道:“这么说,东家并不愿意这么做?”
梁和堂道:“都是志同道合,情如兄弟的朋友啊!”
郭解道:“东家,其实这种事都是无情的。”
梁和堂道:“郭镖头是说……”
郭解道:“多少历朝历代的惨事,东家难道没有听说过?”
梁和堂瞿然道:“真是,一旦沾上了这种事,父子、手足间又如何?”
郭解道:“这种事不能沾?”
梁和堂道:“所以我才两边都不沾。”
郭解道:“东家这是明智之举。”
梁和堂道:“但是却未能保身。”
郭解没有说话,刹时间,堂屋里陷入一片静寂之中,静寂得隐隐令人有窒息之感。
令人受不了。
梁倩打破了这片静寂:“爹……”
梁和堂不让她说话,抬手拦住了她,向郭解道:“既然欠下了债,总是要还的。”
郭解没有说话。
梁和堂又道:“郭镖头,你已经找到了杀你爹娘的凶手。”
郭解没说话。
梁和堂道:“躲过了那一劫,没能躲过这一劫,这是天意。”
郭解仍没说话。
梁和堂道:“郭镖头,我要还债了,你就动手吧!”
郭解仍没说话,可是他一双目光落在了梁和堂脸上。
梁倩霍地站起“等一等!”
郭解转望梁倩。
梁倩只觉得郭解一双目光冷芒闪射,锐利如刀,但并不怕人,她道:“我爹的债,让我来还。”
梁和堂又抬手一拦:“丫头!”
梁倩道:“父债子还。”
梁和堂道:“那是子还。”
梁倩道:“您没有儿子。”
梁和堂道:“那也得等到我死了以后,只要我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你。”
第二十六章
梁倩道:“不……”
梁和堂叫:“丫头!”
梁倩道:“您不要再说了。”
梁和堂站了起来,抬手指耳房:“你给我进去!”
梁倩没动,道:“我不能听您的。”
梁和堂沉声叫:“丫头!”
梁倩道:“除非您能制住我。”
梁和堂双眉陡扬,就要动。
梁倩道:“不要逼我死在您眼前。”
梁和堂收势停住,又叫:“丫头!”
梁倩道:“你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情。”
梁和堂悲叫:“难道你认为苍天对我的惩罚还不够?”
梁倩面无表情:“这种事,世上没有一个做女儿的能眼睁睁的看着。”
梁和堂道:“世上又有那一个做爹娘的,能让自己的儿女替死?”
女儿说的是理!做爹的说的,又何尝不是理?梁倩没答梁和堂的话,凝望郭解:“郭镖头……”
郭解站了起来。
梁和堂忙站起拦在梁倩之前。
梁倩一惊:“您让开!”
她要拉开梁和堂,拉不动,她要跑到梁和堂前面去,可是梁和堂就是挡着她不让,她急得哭了,大哭!郭解看了他父女一眼,迈步往外走。
梁和堂一怔,忙叫:“郭镖头!”
郭解停步回身。
梁倩也不哭了,泪眼望郭解。
梁和堂道:“你……”
郭解道:“时候不早了,东家跟姑娘该歇息了。”
梁和堂猛一怔:“怎么说……?”
郭解道:“东家应该听清楚了。”
梁和堂叫:“郭镖头,怎么会……”
郭解道:“东家,天意既然让我解了一个人的杀身之厄,断无让我再杀他的道理。”
梁和堂颤声道:“郭镖头……”
郭解道:“就在东家跟姑娘互争的时候,我想过了,我爹没有错,东家跟其他十一位也没有错,错在这种事上,这种事是可怕的。”
梁和堂颤声又叫:“郭镖头……”
郭解转身外行,掀帘出了堂屋。
梁和堂跟梁倩都没说话,也没动。
郭解回到了西院,灯都没点,和衣躺上了床。
他睡不着,可是到底还是睡着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叫他,睁眼一看,秦明、周展双双站在床前,天已大亮。
只听秦明道:“都该吃早饭了。”
郭解忙坐了起来:“睡过了头了。”
周展道:“怎么回事?衣裳没脱,也没盖?”
郭解道:“昨天晚上,两位大哥走了以后,我就躺上了床,本来只打算躺会儿,没想到糊里糊涂就睡着了。”
当然,这不是实话。
周展道:“快洗把脸吃饭去吧!”
郭解下床去洗脸,又来了人,是西院姓冯的管事,他道:“郭镖头,东家有请,吃完饭请过去一趟。”
周展道:“什么事?”
冯管事道:“不知道,东家没说。”
他走了,秦明笑着问郭解:“兄弟,东家八成儿是要好好谢谢你。”
郭解知道是为什么,可是他没说。
吃过了早饭,三个人分了手,郭解去了后院,还没到堂屋呢!堂屋的垂帘已经掀起来了,梁和堂当门而立。
进了堂屋,梁倩也在,郭解微欠身:“东家,姑娘!”
礼不可废!梁倩微点头,梁和堂忙答礼:“吃过了?”
郭解道:“吃过了。”
梁和堂抬手让坐,郭解没再客气,坐下了,梁倩仍坐在梁和堂身旁。
坐定,郭解道:“东家找我?”
梁和堂道:“是的,有件事我想跟郭镖头商量一下。”
郭解道:“东家请说!”
梁和堂道:“郭镖头住在镖局里,在京里没有家?”
郭解道:“是的!”
梁和堂道:“家在外地?”
郭解道:“我还没有成家。”
梁和堂:“噢!”了一声:“那就好!”
那就好!这话……?郭解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梁和堂迟疑了一下,又道:“郭镖头,我自知冒失,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话锋微顿,他接道:“我想把小女梁倩,给郭镖头!”
这,郭解可没有想到,他心头一震,忙道:“东家……”
梁和堂道:“郭镖头的大恩,我父女无以为报……”
郭解道:“这谈不上恩。”
“怎么谈不上恩?”梁和堂道:“这当然是恩!”
郭解道:“东家……”
梁和堂道:“我刚说过,我自知冒失。”
郭解道:“不……”
梁和堂截口道:“小女还算不错……”
郭解道:“东家,不能这么说。”
梁和堂道:“郭镖头……”
郭解道:“东家也不能就这么做主……”
梁和堂道:“她愿意!”
梁倩道:“我愿意。”
梁和堂道:“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们父女俩商量了大半夜,最后才想出这法子。”
梁倩道:“其实这是我的意思。”
梁和堂道:“真的,真是她的意思。”
郭解道:“东家……”
梁和堂道:“不知道郭镖头的意思怎么样?”
郭解沉默了一下:“谢谢东家跟姑娘的好意……”
梁和堂道:“郭镖头……”
郭解道:“东家不必如此,也不该如此。”
梁和堂道:“郭镖头是说……?”
郭解道:“我这谈不上什么恩,东家跟姑娘的好意,我当不起,姑娘也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东家不该拿她的一辈子报什么恩。”
梁和堂道:“郭镖头,我刚说过,这是她自己愿意的,而且也是她的主意……”
郭解道:“纵然姑娘有这心意,东家也应该劝阻。”
梁和堂道:“郭镖头,我父女拿什么报答你?”
郭解道:“我根本当不起这报答二字。”
梁和堂道:“郭镖头……”
只听梁倩道:“郭镖头不愿意就对了。”
郭解道:“姑娘……”
梁倩道:“郭镖头,你让梁倩今后怎么见人?”
郭解忙道:“姑娘,我无意……”
梁倩道:“郭镖头,我梁倩那一点不如你的意?”
郭解忙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刚说过,姑娘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至于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梁倩道:“你的情形我父女不是不知道,我父女也一再跟你说,这是我的意思,我愿意,是不是?”
郭解沉默了一下,道:“我对东家跟姑娘说实话吧!我已经有了……”
梁倩截口道:“你已经有了人了?”
郭解点了头:“是的!”
梁倩道:“真的?”
郭解道:“真的!”
梁倩道:“不是我不如你的意?”
郭解道:“不是,绝不是。”
梁倩道:“不是安慰我,?”
郭解道:“不是!”
梁倩道:“真不是?”
郭解正色道:“姑娘应该知道自己!”
梁倩道:“你这句话我听得进,我还真不认为自己会不如谁的意……”顿了顿,接道:“你在那儿认识的姑娘?”
郭解道:“由边城往内地途中。”
梁倩道:“现在京里么?”
郭解道:“不在京里。”
“她对你好么?”梁倩道。
郭解道:“情深义重。”
梁倩沉默了一下:“她好福气,既然这样,我不敢再说什么,你就当我父女没说吧!”
郭解道:“多谢姑娘体谅!”
梁倩娇靥上掠过一种黯然神色:“你也别这么说……”只听梁和堂道:“丫头,那咱们拿什么报答……”
梁倩道:“我也想不出别的。”
郭解道:“东家、姑娘,千万别再提什么报答。”
梁和堂道:“可是……”
只听外头传进孙成话声:“郭镖头在这儿么?”
郭解应道:“总管事,我在这儿。”
孙成掀帘进来了,一欠身:“东家、姑娘!”
梁和堂道:“你找郭镖头有事?”
孙成问郭解:“郭镖头,有位姓卢的朋友找。”
郭解道:“姓卢?”
显然,一时想不起。
孙成道:“一个老头儿!”
郭解想起来了,“噢!”地一声道:“人呢?”
孙成道:“在外头等着呢!请他进来坐,他不要。”
“我去看看!”郭解站起来告辞,跟孙成走了。
听不见步履声了,梁和堂又坐下了:“丫头,怎么办?”
梁倩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梁和堂道:“要不照原先咱们说的,给他钱。”
梁倩道:“原先咱们也说过,他不会要。”
梁和堂道:“说不定……”
梁倩道:“您不会看不出,他虽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可是他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梁和堂道:“不用看,‘铁血十三友’的后人,都是不会俗的。”
梁倩道:“这不就是了么?”
梁和堂道:“那给他个副总镖头。”
梁倩摇头:“不能!”
梁和堂道:“你怕别人不服?”
梁倩道:“诛沙匪、杀鬼、狐,谁敢不服。”
梁和堂道:“那你是说……”
梁倩道:“他不会要!”
梁和堂道:“那怎么办?”
梁倩神情一默:“我跟他没有缘份,有什么法子。”
梁和堂道:“我是说……”
“我知道!”梁倩道:“对他这种人,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
梁和堂没有说话。
孙成陪着郭解到了大门外,郭解看见了,一个老人在那儿站着,正是卢刚。
卢刚也看见郭解了,还没走过来就先招呼;“郭爷!”
孙成道:“就是这位。”
郭解道:“谢谢总管事了。”
孙成道:“郭镖头别客气,我份内事,我失陪了。”
郭解道:“总管事请忙去吧!”
孙成走了,郭解行向卢刚,卢刚也走了过来,到了近前,郭解叫了声:“老人家!”
卢刚道:“郭爷,借一步说话。”
郭解道:“老人家不进去坐?”
卢刚道:“谢谢,不了,不方便。”
八成儿是因为他是“铁血会”中人。
郭解没有再邀,跟着卢刚走,也没有走远,就在东墙外停住,卢刚道:“郭爷怎么进了‘京华镖局’?”
郭解道:“总得找个事糊口。”
卢刚道:“郭爷有那么一位一字王朋友,却在镖局里找个事做,令人敬佩:”
郭解道:“好说,老人家知道,我是两边都不沾的。”
卢刚道:“郭爷有那么一位朋友,还是做到了两边都不沾,所以令人敬佩。”
郭解转了话锋:“我在这儿,老人家是听贵会中人说的?”
“不错:”卢刚道:“郭爷来的是时候,唐人青仰仗了郭爷的大忙,不然他难逃一死!”
郭解道:“老人家也知道他?”
“他怎么不知道?”卢刚道:“几十年的旧识了。”
“几十年的旧识?”郭解道。
卢刚道:“可不!”
郭解目光一凝:“难不成老人家也是‘铁血十三友’里的一位?”
卢刚道:“郭爷不外,不瞒郭爷,不错,我确是‘铁血十三友’里的一个。”
郭解一时间为之胸气翻腾,梁和堂跟卢刚都是杀害他爹娘的仇人,他救了唐人青,也救过卢刚的女儿,他一时间也为之说不出话来。
卢刚察觉了,道:“郭爷……”
郭解定了定神:“我是在想,居然一连见着了两位‘铁血十三友’里的前辈豪杰。”
他居然没说。
“不敢当!”卢刚忙道:“‘铁血十三友’在郭解眼里算得了什么?”
郭解道:“老人家客气!”
卢刚还待再说,郭解道:“老人家找我是……?”
卢刚道:“我来问问郭爷,我女儿来找郭爷了么?”
郭解道:“令嫒?”
卢刚道:“是的!”
郭解道:“没有!”
卢刚道:“没有?”
郭解道:“没有!”
卢刚道:“那就怪了!”
郭解道:“怎么了?”
卢刚道:“我女儿不见了。”
“不见了?”郭解道。
卢刚道:“在回去的半路上不见了。”
郭解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事,上别处去了?”
“不会!”郭解道:“有两名弟兄跟着她,她要是上别处去了,会跟这两名弟兄说一声。”
郭解道:“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说?”
卢刚沉默了一下:“当时两名弟兄都不在她身边,倒是实情。”
“两名弟兄上那儿去了?”郭解问。
卢刚道:“都上高梁地里解手去了。”
郭解道:“都去了?”
卢刚道:“他们说,两个人都吃坏了肚子。”
郭解道:“那就难怪了……?”顿了顿,接道:“听老人家的说法,当时像是正在路上?”
卢刚道:“不错,是在路上。”
郭解道:“那一定是突然发现什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事,离开了,来不及招呼两名弟兄。”
卢刚道:“就算是,算算时候,也该回去了。”
郭解道:“许是事还没办完,或者是还没到。”
卢刚道:“但愿如此了。”
郭解道:“老人家为什么会认为令嫒找我来了?”
卢刚道:“她认为对郭爷有恩来报,一直耿耿于怀。”
郭解道:“令嫒不必这么想!”
卢刚道:“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了。”
郭解道:“老人家想的太多了,令嫒有一身好能耐,况且又是‘铁血会’中人,不会的。”
卢刚道:“可是……”
只见有一名中年黑衣汉子,匆匆地行向镖局,神色有点慌张。
卢刚扬名道:“老五,我在这儿。”
那中年黑衣汉子这才看见卢刚,忙加快步履走了过来,近前一躬身,道:“老爷子!”
卢刚道:“找我么?”
中年黑衣应道:“是!”
“有事么?”卢刚问。
中年黑衣汉子犹豫着没说话,卢刚道:“不要紧,郭爷不是外人。”
中年黑衣汉子道:“老爷子,找着嫂子了。”
郭解道:“老人家可以放心了。”
卢刚道:“她上那儿去了?”
中年黑衣汉子迟疑了一下:“老爷子,嫂子死了!”
郭解心头一震!
卢刚一怔:“你怎么说?”
中年黑衣汉子道:“嫂子死了!”
卢刚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了中年汉子,老眼圆睁:“你是说,你嫂子死了?”
中年黑衣汉子点了点头。
卢刚道:“怎么会,怎么会……?”
中年黑衣汉子道:“嫂子上了吊。”
“上吊?”卢刚道。
“是的!”中年黑衣汉子道。
卢刚道:“这么说,找到她的时候……”
中年黑衣汉子道:“她吊在一棵树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卢刚道:“在什么地方找到她的?”
中年黑衣汉子道:“就在离那片高粱地不远的树林里头找到的。”
卢刚脸色发白,须发皆动,好好的,她怎么会上吊?好好的,她怎么会上吊……
中年黑衣汉子没说话,显然,他也不知道。
卢刚身躯突然一晃,郭解眼明手快,连忙扶住:“老人家,请节哀!”
只听卢刚道:“她,她人呢?”
中年黑衣汉子道:“现在分舵,等候老爷子赶去。”
卢刚转望郭解:“郭爷……”
郭解道:“老人家请快去吧!”
卢刚举起颤抖的手一抱拳:“再谋后会了。”
中年黑衣汉子扶着他,匆匆走了。很明显的,卢刚步履不稳。
难怪,这么大年纪了,还遭丧女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几个人受得了?郭解一直望着卢刚由中年黑衣汉子扶着,走得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也不明白,中年女子好好的为什么会上吊自绝。
一个人到了自绝的地步,那一定是遭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打击,万分的不得已,极大的痛苦。
那是什么?
郭解不知道。
谁会知道?郭解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情,回了西院自己的屋,周展跟秦明又在屋里等着呢!一见郭解进来,秦明劈头就问:“怎么样?东家是不是要好好谢你?”
郭解道:“东家的好意。”
他只好这么说。
周展道:“东家也是该好好谢谢你。”
郭解道:“周大哥,镖局上下都没闲着。”
周展道:“可是‘铁血会’冲的是你一个人。以我看,不只东家该好好谢谢你,连镖局上下都该谢你。”
郭解道:“周大哥……”
“兄弟!”周展道:“‘铁血会’岂是好惹的?想想看,一旦真干起来,得伤多少人,流多少血?”
秦明道:“还是真的,镖局上下有多少拖家带眷的?万一死亡一两个,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的确,那些家,家里的老小惨了。
郭解没说话;秦明道:“东家怎么谢你了?”
郭解迟疑了一下:“东家捧出了一包银子。”
“多少?”秦明道。
“不知道。”郭解道。
秦明道:“不知道?”
郭解道:“我没要。”
“你没要?”秦明道:“你怎么不要?”
郭解道:“秦大哥,我能要么?”
周展道:“那是不能,要是要了这个,兄弟成什么了?”
秦明点了头:“倒也是!”
周展道:“兄弟做得对,这才是英雄豪杰。”
郭解道:“我当不起什么英雄豪杰,其实我也不过是赶巧了,救过他们‘铁血会’一个人。”
周展道:“‘铁血会’倒是恩怨分明。”
秦明道:“只这么?”
郭解道:“秦大哥是说……?”
秦明道:“我是说东家没拿什么别的谢你?”
郭解道:“没有,这就很够了。”
他没提梁和堂和梁倩的事。
他是对的,不能提,又没答应,得为人家父女面子着想,尤其是梁倩的面子,这也是厚道。
郭解他似乎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因为不知道郭解出去会卢刚的事,所以周展跟秦明也没多问,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走了。
周展、秦明一走,郭解沉重的心情,脸上不再掩饰了。
虽然不是他什么人,但跟中年女人总算有过数面之缘,尽管见面的时候,做对的次数居多,但不能算是真做对,反之倒勉强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死了,又是上吊自绝,心情沉重,那是难免,是人之常情。
他一个人静静在想,他就是想不出,中年女子为什么会上吊自绝?要是有死意,为什么不在监牢里自绝,那才有理由自绝。
为什么选在他救了她之后?可见,这死意是在他救了她以后才萌生的。
他救了她以后,她怎么会萌生死意?有什么事让她萌生死意?给了她刺激、打击、痛苦?想到这儿,郭解的心情为之一阵猛跳!难道是因为他拒绝了她献身报恩?是么?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除非还有别的理由,否则那只有这一个理由了。
如果是这个理由,难道他拒绝她献身报恩,错了么?郭解他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在想……。
这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山不高,也不大,但它翠绿可爱。
山脚下,还有一条流水,那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这么一来,这座不知名的山就更可爱了。
就在山脚下,小溪旁,有一堆火,只剩下余烬的火,火上有个架子,那是临时削树枝做成的。
架子上,穿着一只野味,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是野味错不了,已经烤好了,色呈金黄,发亮,还在滴油,香味四溢。
就这么一付景象,只是这付景象里少了一样!少了什么?人!没错,少了人,该有人,当然,没有人谁烤的野味?只是,人呢?
四望看不见人!不对,野味烤好了,怎么没有人吃?别急,人来了!人在那儿?人在小溪的那一边。
小溪的那一边,有一小片柳树林,占地不大,但是挺密,人就在这片柳树林里。
丝丝的垂柳挡着,看不见人,只看见丝丝的垂柳中有一双眼!有眼就有人!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看见这双眼圆圆的、亮亮的,黑白分明。
这双眼骨碌碌的转动,四下看,从丝丝垂柳中往外看,往小溪对岸看,然后落在那已经烤好了,色呈金黄,还在滴油的野味上。
突然,丝丝垂柳一动,一条人影闪了出来,娇小人影,直射对岸,快得像一缕轻烟。
一掠而过小溪,到了火堆旁落地,还没看清楚人影,人影已经抓起穿野味的树枝,转身要掠回去。
人影是转过了身,可是人影没有掠回去,为什么没有掠回去,因为人影停住了。
为什么停住了,因为就在这不过转跟间的工夫里,人影跟前多了个人,挡住了人影的去路。
看清人影了,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蓬头垢面,身上倒还好,只是衣裳有点脏。
站在她眼前,挡住她去路的,是个穿着讲究的老头儿。
只听老头儿叫:“小珊!”
小珊?天,这个女子是小珊,还有别的小珊么?随听那女子道:“爹!”
叫小珊的女子叫老头儿“爹”,如果这个小珊是那个小珊,这个老头儿就是“财神”江万山了。
老头儿道:“看你那个狼狈样儿,那像我江家人,更不像我.的女儿。”
恐怕是扛万山不会错了。
那这个小珊就是那个小珊。
小珊道:“我……”
江万山道:“别让我看了心疼,先吃了再说话。”
小珊脸色—:寒:“我不饿!”
江万山道:“你不饿?”
小珊道:“不饿!”
江万山道:“不饿你这是干什么?”
不错,看看四下无人,掠过来抓起烤好的野味就走,如今还拿在手里,不饿这是干什么?小珊一时没说出话来,可是旋即又道:“您这是把我引出来?”
江万山道:“没错,本来就是给你吃的。”
小珊道:“那我就吃!”
她吃了,狼吞虎咽,是真饿了,看她那样儿,简直就是有一顿,没一顿,怎么能不饿?江万山皱着眉看着,静静看着。
转眼工夫,吃个精光,小珊举袖擦嘴。
江万山道:“没钱了?”
小珊没说话。
江万山道:“到处都有咱家的银号、钱庄……”
小珊道:“我不用您的。”
江万山道:“到头来还不是吃了我的!”
还真是!小珊脸色一变:“您……”
江万山道:“别不爱听,你是怎么长大的?”
小珊道:“我会还给您。”
“好吧!”江万山点点头道:“至少今天我不是来跟你要帐的。”
小珊没说话。
“不问问我这个做爹的找你干什么?”江万山道。
小珊道:“不用问!”
江万山道:“丫头,别自作聪明。”
小珊道:“我不是自作聪明,这我要是不知道,不就成了傻子了。”
江万山道:“那就说说看,我找你干什么?”
小珊道:“还不是逼我跟郭解……”
江万山道:“自作聪明不是?还不承认!”
小珊道:“我自作聪明?”
“不错,你自作聪明。”江万山道。
小珊道:“难道不是?”
江万山道:“不是!”
小珊道:“那是……?”
江万山道:“我要你离开姓郭的,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小珊一怔:“怎么说?你要我……?”
江万山微微点了点头。
小珊道:“您……”
“你已经离开了他,没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江万山道。
小珊道:“要是不是,您也不会在这儿找到我了。”
江万山道:“这就对了。”
小珊道:“为什么?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江万山道:“我当然会让你明白。”
小珊道:“您说!”
江万山道:“他不止只有你一个。”
小珊道:“他不止只有我一个?”
江万山道:“不错!”
小珊道:“还有谁?”
江万山道:“你已经知道了,他有个一字王朋友,是不是?”
小珊道:“不错,我知道。”
江万山道:“可是你不知道,那位一字王还有个郡主妹妹,也是他的朋友。”
小珊道:“那位王爷还有个妹妹?”
江万山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他没告诉你,是不是?”
小珊道:“不错,他没告诉我。”
江万山道:“这位郡主,贵为皇亲,长得又好。”
小珊道:“你告诉我……”
江万山道:“丫头,有这么一个对手,不是咱们能争的。”
小珊道:“她会跟我争么,或许他们只是朋友。”
江万山道:“那姓郭的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这倒是!小珊一时没说出话来。
江万山道:“不止这一个,还有!”
小珊道:“还有?”
江万山道:“不错,还有!”
小珊道:“还有谁?”
江万山道:“‘铁血会’里的人。”
小珊道:“怎么说,‘铁血会’……?”
江万山道:“就是带着人劫他那趟镖的那个女人。”
小珊道:“就是她?怎么会?”
“怎么不会?”江万山道:“她不落进宫家手里了么,还是姓郭的经由那位王爷朋友救了她。”
小珊道:“可是……”
“错不了的,丫头!”江万山道:“连那位郡主都嫉恨那个女的了,你还不信?”
小珊道:“您是说……”
江万山道:“丫头,谁争得过郡主?”
第二十七章
小珊道:“郡主会争?”
江万山道:“怎么不会?”
小珊道:“堂堂郡主,会跟一个江湖女子……?”
江万山道:“丫头,这种事是一点也容不下还有别人的,要是你是这位郡主,你争不争?”
小珊没说话,显然,她是认为她也会争,旋即她又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江万山道:“你是指……”
“您告诉我的这些。”小珊道。
江万山有点得意:“姓郭的什么事瞒得了我?”
小珊道:“您来找我,就为告诉我这些?”
江万山道:“我不能让你再蒙在鼓里,我要让你知道,还要你跟我回去。”
“还要我跟您回去?”小珊道。
江万山道:“不错!”
小珊道:“我这个做女儿的背叛了您……”
江万山道:“你总是我的女儿。”
小珊道:“这么说,您不计较?”
江万山道:“那一个做爹娘的,真跟自己的儿女计较?”
小珊道:“您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既感动又惭愧。”
江万山道:“跟自己的爹娘用不着这样,只往后听话就行了。”
小珊道:“您让我这就跟您回去?”
“不错!”江万山道:“难道你还不打算跟我回去?”
小珊道:“我是不打算马上跟您回去。”
江万山道:“你还要干什么?”
小珊道:“我得问问他去。”
“怎么?”江万山道:“爹跟你说的你不信?”
小珊道:“我实话实说,您可别生气。”
江万山道:“我不生气,你说!”
小珊道:“我是有点不大相信!”
江万山脸色一变:“你……”
小珊道:“您说过不生气的!”
江万山似乎把气忍了下去:“小珊,我是你的爹呀!”
小珊道:“我知道!”
江万山道:“难道我还会害你?”
小珊道:“您自己知道!”
江万山脸色又一变:“小珊……”
小珊道:“您那一回又真为过我?”
江万山脸色连变了好几变,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我看你是让他迷住了,我为你不值……”
小珊道:“是么?谢谢您,无论如何,都是我心甘情愿。当然,他要是真有别人,那自是另当别论。”
江万山一点头:“好吧!你就问他。”
小珊道:“谢谢您!”
江万山道:“他在‘京华镖局’。”
小珊道:“‘京华镖局’?”
江万山道:“他如今是‘京华镖局’的镖师。”
小珊道:“他怎么进了‘京华镖局’?”
江万山道:“这你当面去问他。”
“再次谢谢您!”
小珊要走,江万山道:“慢着!”
小珊收势停住:“您还有什么事?”
江万山道:“要是你问他以后,知道我这个做爹的说的都是:实话呢?”
小珊道:“我马上回去,您在家等我就是。”
她腾掠不见,望着小珊不见,江万山冷冷一笑:“去吧!丫头,不怕你不乖乖回去。”
夜,在那儿都是安静的!在“京华镖局”也不例外。
或许,有的地方到了夜里反而热闹,可是一旦夜深了,照样;安静,夜深人静嘛!“京华镖局”虽然有人巡夜,但那也是静静的!突然一个女子话声划破这份安静:“我找郭解!”
夜静时分,听得特别清楚!郭解不是头一个听见的,可是他却是头一个到达发话处的。
发话处,是“京华镖局”的最高处,大厅屋上。
今夜微有月光,他在半空中就看见了,大厅瓦面站着个女人,他也看出了那女子是什么人,他脱口叫:“小珊!”
他落在了大厅瓦面,也有人跟着上来了,他抬了手:“是我的朋友!”
有了郭解这一句,刚上来的人都下去了。
站在郭解眼前的,正是江珊,江珊是江珊,可不是让江万山找着时候的狼狈江珊了,如今的江珊是以前的江珊,跟郭解在一起时候的江珊。
只听江珊道:“还认识我么?”
郭解惊喜道:“当然认识,怎么不认识?”
“没有想到吧?”小珊道。
郭解道:“真没有想到!”
江珊还待再说,郭解道:“下去上我屋里坐吧!”
江珊点了头:“行!”
两个人掠下大厅瓦面,到了西院郭解屋里,刚点上灯,外头传来了周展话声:“兄弟,有事么?”
郭解道:“周大哥,没事。”
秦明的话声传了进来:“那就好!”
听不见什么人,想必两人走了。
江珊道:“谁?”
郭解道:“两个好朋友。”
江珊目光转动,四下看了看:“你就住在这儿?”
郭解道:“是的!”
“挺不错的嘛!”江珊道。
郭解望着江珊的脸:“我是不错,你却不好!”
江珊的脸,消瘦、憔悴。
江珊微笑:“还好嘛!”
郭解的神色难掩心疼:“小珊,我看得出来!”
江珊又笑了:“我可不是来让你这么看我的。”
郭解道:“你不是回来么?”
江珊顾左右言他:“你怎么进了这家镖局?”
郭解道:“我打算待在京里,可是我不愿意靠我的朋友……。”
江珊道:“你是说你那位王爷朋友?”
“是的!”郭解道。
江珊道:“为什么不愿意?”
郭解道:“你是知道的,我两边都不沾。”
江珊道:“这家镖局两边都不沾?”
郭解道:“是的!”
江珊道:“提起了你那位王爷朋友,我想起来了,你那位王爷朋友,还有个妹妹?”
郭解心头一震:“是的!”
“一位郡主?”江珊道。
“是的!”郭解道。
江珊道:“也是你的朋友?”
郭解道:“小时候在‘漠北’,跟他兄妹常在一起玩。”
江珊道:“听说长得很好?”
郭解迟疑了一下:“是的!”
江珊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江珊道:“我不想让你.知道。”
他倒是实话实说!“不想让我知道?”江珊道:“为什么?”
“怕你不放心。”郭解仍然实话实说。
江珊道:“你跟她有什么吗?”
郭解道:“她是我小时候的玩伴,那时候确曾很要好,在京里重逢以后,她对我更好,那趟镖的事,就是她救了我。”
还是实话实说,江珊道:“你承认……?”
郭解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如今她贵为郡主,她原也有个,要好的人,就是镇国上将军的公子……”
江珊道:“你是说……”
郭解道:“她的好意,我只有心领。”
“就因为她贵为郡主?”
郭解道:“还有更要紧的。”
江珊道:“什么?”
郭解道:“小珊,你对我情深义重。”
江珊一怔:“真的?”
郭解道:“我住在镖局,而没有住在王府。”
江珊一双美目里泪光—一闪:“我走了,你为什么不找我?”
郭解道:“你不让我找你,我也找不着你。”
江珊道:“你就那么听我的话?”
郭解道:“我想不听你的,可是我上那儿找你去?”
江珊道:“你不知道该上那儿找我?”
郭解道:“我初来京里,人生地不熟。”
这是实情!江珊道:“那就这么算了?”
郭解道:“要是你我有缘,总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江珊道:“你是这么想的么?”
“小珊!”郭解道:“你是因为不愿意让我误会你走的,纵然我能找到你,追你回来,你心里能平静么?”
江珊没说话,显然,她同意郭解的说法,但旋即她又道:“听说还有一个。”
郭解似乎没听清楚:“怎么说?”
江珊道:“听说还有一个。”
郭解道:“还有一个?”
江珊道:“不错!”
郭解道:“谁?”
江珊道:“‘铁血会’的那个女人。”
郭解道:“你是听谁说的?”
江珊道:“我爹!”
郭解双眉微扬:“又是你爹。”
江珊道:“是谁告诉我的,无关紧要,我只问这个女人是不是……?”
郭解道:“这是无中生有,根本不可能,你不是不知道她……”
“真没有?”江珊道。
郭解道:“真没有,那位郡主我不就承认了么?那在乎多一个?”
这倒是!江珊道:“可是我爹为什么告诉我……”
郭解道:“你不说你爹知道我有个一字王朋友后,又要你跟我在一起么?他怎么又告诉你这些?”
江珊道:“我爹这回是为了我了。”
郭解道:“这回是为了你了?”
江珊道:“他又不让我跟你在一起了。”
郭解微一怔:“为什么?”
江珊道:“他说谁也争不过郡主,‘铁血会’那个女人已经遭那位郡主嫉恨了。”
郭解道:“那你来找我……?”
“问问你,问清楚。”江珊道。
“你问清楚了么?”郭解道。
“问清楚了。”江珊道。
郭解道:“你信我,还是信你爹?”
江珊没有犹豫,深情一眼:“信你!”
郭解道:“小珊,谢谢你!”
江珊又是深情一眼,轻嗔:“讨厌,谁要你谢。”
郭解沉默了一下:“小珊,你爹不该扯人家‘铁血会’那位。”
江珊道:“怎么?”
郭解道:“人家是位孀妇,何况人如今也没有了。”
江珊微一怔:“人已经没有了,你没有救她……?”
“不!”郭解道:“她爹白天来找我,说她在回分舵途中失踪了……”
“那怎么说人没有了?”江珊道。
郭解道;“后来又有人来报,说找到她了,她已经上了吊了。”
江珊失声道:“上了吊了!”
郭解把跟卢刚会面的经过情形说了,听毕,江珊又叫:“怎么会?这怎么会?”
郭解没说话,他怕是因为他,他所以没告诉江珊这一段,是顾虑到那位的名节。
只听江珊又道:“不对吧!”
郭解道:“怎么不对?”
江珊道:“你认为她是自绝么?”
郭解道:“难道不是?”
“‘铁血会’他们也认为是自绝?”江珊道。
郭解道:“她爹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自绝,也认为她没有理由自绝。”
江珊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一般女人,她要是想自绝,她会嚼舌,她会自断心脉,用不着像一般女人一样上吊。”
郭解呆了一呆,道:“这我倒没想到。”
“还有!”江珊道:“你说跟着她的那两个人,都在高梁地里解手去了?”
郭解道:“她爹是这么说的。”
江珊道:“就这工夫,她就不见了?”
郭解道:“是的!”
“那这么巧?”江珊道:“两个人都在高粱地里解手?”
郭解又呆了一呆:“你是说……”
江珊道:“我还不敢说,我只觉得太巧了。”
郭解没说话,他也在想,忽然,他道:“小珊,你来问我的那些事,你说是你爹跟你说的?”
“是呀!”江珊道。
郭解道:“他怎么会扯她,还有,他又怎么知道,她已经遭那位郡主嫉恨!”
江珊一怔:“是呀!”
郭解道:“小珊,你爹已经投了官家,是不是?”
江珊脸色一变:“难道……”
郭解道:“我认为,至少他知道些什么。”
江珊道:“所以他去找我,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找我。”
郭解道:“小珊,我想找你爹问问。”
江珊道:“没有用,他不会告诉你的。”
郭解道:“他会告诉你。”
江珊道:“他要是会告诉我,当时就告诉我了。”
郭解道:“你有法子让她告诉你。”
江珊沉默了一下,点头:“我试试。不过,我不认为该先找他。”
郭解道:“那你认为该先……?”
江珊道:“咱们该先上‘铁血会’那处分舵看看。”
郭解道:“我不知道‘铁血会’那处分舵在什么地方。”
江珊道:“我知道。”
郭解道:“咱们什么时候去?”
江珊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郭解道:“你坐坐,我去跟我那两位朋友说一声,让他俩明天代我跟总镖头告了假。”
他往外走,江珊道:“告诉他们有事就好了。”
郭解答应一声出去了,江珊低声喃喃:“爹,可千万别是您,可千万别是您……。”
郭解很快就回来了,回来熄了灯就跟江珊走了。
天刚亮,江珊带着郭解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个小村子,房舍一片,看上去有几十户人家。
或许是太早,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条狗都看不见。
不对!一般这种小村子的居民,都是务农的庄稼汉,农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怎么会到这时候还没动静?看看要到村口了,江珊抬手拦住了郭解,郭解道:“到了?”
江珊道:“到了!”
郭解道:“怎么没人?”
江珊道:“你只管发话。”
郭解听了江珊的,扬声发话:“郭解求见卢老!”
只听村口方向传来一个话声:“郭爷请稍候!”
仍没见有人!可是片刻之后,通往村里的那条路上,走来了一大群,一色黑衣,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卢!只听得见沙沙的步履声,听不见别的声音,气氛透着悲痛,也透着肃杀。
随听村口方向话声又起:“卢老亲自迎宾,请郭爷入村!”
江珊低声道:“走吧!”
两人同时迈步,并肩行向村口。
两人到了村口,恰好卢刚带着人也到了村口,双方停住。郭解抱拳:“老人家!”
卢刚激动答礼:“怎么敢当郭爷跑一趟。”
郭解道:“我来有事,请先让我在令嫒灵前行个礼。”
卢刚道:“郭爷的好意,卢家存殁俱感,‘铁血会’的规法,凡有人亡故,不设灵、不发丧。”
郭解道:“那我就在这儿跟老人家说几句话就走。”
卢刚望江珊:“这位姑娘是……?”
郭解道:“我的朋友,江姑娘!”
卢刚抱拳:“江姑娘!”
江珊答了一礼:“卢老!”
卢刚道:“两位既然来了,怎么也该进去坐坐。”
郭解道:“老人家,坐不坐不是要紧事。”
卢刚目光一凝:“郭爷是说……?”
郭解道:“我的来意才要紧。”
卢刚道:“既然如此,卢刚恭敬不如从命,郭爷请说!”
郭解道:“老人家看过令嫒的遗体了么?”
卢刚道:“看过了。”
郭解道:“老人家认为,令嫒确是自绝么?”
卢刚道:“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寻短,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是寻短的迹象。”
郭解道:“老人家曾说,有两名弟兄跟着令嫒?”
卢刚道:“是的!”
郭解道:“那两名弟兄,在这儿么?”
卢刚道:“在这儿,郭爷是要……?”
郭解道:“可否让我见见他们两位?”
卢刚道:“当然可以!”一顿,扬声:“老三、老四!”
恭应声中,两名中年黑衣汉子从卢刚背后众黑衣汉子中走了出来,至卢刚身旁停住。
卢刚道:“见过郭爷、江姑娘!”
两名中年汉子欠身:“郭爷、江姑娘!”
郭解、江珊答了一礼,郭解向江珊:“你问吧!”
卢刚有点诧异的望郭解跟江珊。
江珊道:“听说两位是在进入高粱地解手出来,才发现那位大嫂不见了的?”
两名中年黑衣汉子齐点头:“不错!”
江珊道:“在这之前,一路之上,两位可曾发现那位大嫂有寻短的迹象么?”
两名中年汉子异口同声:“没有!”
左边中年黑衣汉子道:“当时风大,吹得高梁沙沙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这绝对是实情。
江珊道:“两位都进高梁地解手去了,怎么这么巧?”
两名中年黑衣汉子一怔,没说话。
卢刚脸有疑惑色:“江姑娘是说……?”
江珊道:“难道卢老不觉得巧么?”
卢刚脸色微变:“难道江姑娘怀疑他们两个……?”
“卢老误会了。”江珊道:“我是怕他们两位着了人家的道儿而不自知。”
卢刚脸色又一变:“着了人的道儿?”
江珊道:“卢老,这不无可能!”
卢刚道:“江姑娘是说,小女是遭人……?”
江珊道:“我只是这么猜测,也不无可能,是不是?”
卢刚霍地转望两名中年黑衣汉子:“老三、老四……”
左边中年黑衣汉子道:“老爷子,我们俩都吃坏了肚子。”
江珊道:“最近的那一顿,两位是在那儿吃的?”
左边中年黑衣汉子道:“‘十里铺’一个路边卖吃喝的棚子。”
江珊道:“是早就有了,还是新开的?”
左边中年黑衣汉子道:“早就有了。”
江珊道:“三位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么?”
左边中年黑衣汉子道:“吃的是一样,不过我们俩喝了两、盅。”
江珊道:“还是有不一样的。”
卢刚道:“要是有人下毒手,怎么会放过他们俩?”
江珊道:“卢老,下毒手的人目的在令嫒,要是多下手两个,总不能做成三个人都自绝,是不是?”
卢刚道:“下毒手的人没有必要掩人耳目。”
江珊道:“他一定有顾忌!”
卢刚道:“江姑娘认为确是有人下毒手?”
江珊道:“我没有十成把握,不过由各种迹象看,令嫒不像是自绝。”
卢刚脸色发白,须发皆动:“这是谁下这种毒手?”
江珊望郭解,郭解道:“老人家,这件事自有我跟:江姑娘去查……”
卢刚道:“多谢两位,这是‘铁血会’的事,‘铁血会’不能没有动静。”
郭解还待再说。
江珊道:“卢老说得是,这是‘铁血会’跟他自己的一番心意,那咱们就各查各的吧!”
卢刚道:“多谢江姑娘体谅!”
江珊道:“卢老言重,这么说我就不敢当。”转望郭解:“咱们走吧!”
郭解当即抱拳告辞,跟江珊走了。
卢刚带着人站在那儿目送,一直望到郭解、江珊走远。
走远之后,郭解道:“你不是要让我拦他们么?”
江珊道:“我想过了,这种事他们不能假手咱们,让他们去查吧!他们查不出来什么的。”
郭解道:“咱们如今…。”
江珊道:“上‘十里铺’去。”
郭解道:“你知道在那儿?”
江珊道:“别忘了,我在外头跑多少年了。”
郭解道:“你认为会是那个卖吃喝的?”
“不是他!”江珊道。
郭解道:“那你找他……”
江珊道:“去问问他,看他知道不知道是谁。”
郭解没再说话。
“十里铺”到了,什么也没有,没有房舍,没有住家。
这叫什么“十里铺”?只有路边一个草棚子,这或许就是那个“铺!”
站在棚子外看,几付座头,没人!不从这儿过,谁上这儿买吃买喝?人们不一定走这条路,走这条路的也不一定上这儿来买吃喝,所以,没人不稀奇!没客人,没买吃喝的,总该有卖吃喝的:江珊叫了一声:“有人么?”
棚子有个里间,里间有人答应了:“来了!”
来了,里间出来个人,中年人,长像猥琐,一付脏像,敢买他的吃喝,那得胆大!中年人点头哈腰陪笑,抬手让客:“请坐,请坐!”
江珊跟郭解进棚拣了一付座头坐下。
中年人跟到桌前:“两位要吃点什么?”
江珊道:“不吃?”
中年人一怔:“不吃?”
江珊道:“怕吃坏肚子。”
中年人笑了,一口黄牙:“姑娘说笑了。”
江珊道:“不是说笑,我有两个朋友,在你这吃喝一顿,一天跑好几趟,差点没死了!”
中年人道:“来往客人这么多,我怎么知道姑娘说的是谁?”
江珊道:“前两天,两男一女,都是中年人了。”
中年人连想都没想,“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
江珊道:“有这回事吧!”
中年人道:“有是有,可是……”
江珊道:“可是什么?”
中年人道:“他们也不一定就是在我这儿吃坏的。”
江珊道:“他们跟我说,就是在你这儿吃坏的。”
中年人道:“还不能空口说白话,得有凭有据,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别处吃的?”
江珊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说好听你是机灵,说不好听你是狡猾,只是少跟我来这一套,他们要不是在你这儿吃坏的,你不会记那么清楚。”
中年人道:“记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些日子来往的客人不多,我又不能预先就知道他们会吃坏肚子……”
“你当然不能预先知道。”江珊道:“你又不是神仙……”
中年人道:“就是说呀!”
江珊道:“可是你要是动了手脚,那就另当别论。”
“动了手脚?”中年人睁大了眼:“你可别瞎说,我可没有。”
“你还不承认?”江珊道:“我们俩到处给你一嚷嚷,你这儿成;了黑店,让你往后没生意!”
中年人道:“你去嚷嚷吧!没凭没据谁信?我还能上官里告你呢?”
江珊道:“这一套对你没用不是?我换一套!”
话落,她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然一声,那张桌子竟然腿断了,桌面裂了。
中年人惊叫:“你毁我的桌子……”
江珊道:“这只是一张,还有呢!再不行我拆你的棚子,还不行我动你的人。”
中年人叫:“你……”
“你什么?”江珊道:“说实话!”
中年人道:“谠什么实话……?”
江珊站起来行向另一张桌子,中年人忙拦:“我说,我说……”
江珊道:“说!”
中年人道:“又不是我!”
江珊道:“那是谁?”
中年人道:“是那个老头儿!”
“那个老头儿?”江珊问。
中年人道:“不认识!”
江珊道:“什么样人?多大年纪?”
中年人把他所说的老头儿,描述了一遍。听毕,江珊道:“他怎么了?”
中年人道:“是他让我在酒里下的东西。”
江珊道:“你就不怕闹出人命?”
中年人道:“他说那只是泻药,他说那两人欺负他,他上了年纪了,打又打不过,只好暗地里整整他们出出气。”
江珊道:“你就这么听他的?”
中年人欲言又止,江珊道:“你拿了他的钱了,是不是?”
中年人点了头,江珊道:“多少?”
中年人道:“一小块碎银!”
江珊道:“一小块碎银一条人命,该死!”
她一巴掌掴了过去,“叭!”地一声脆响,中年人捂着脸杀猪似的大叫。
江珊拉起了郭解:“走!”
两个人出了棚子,郭解道:“真让你料着了。”
江珊道:“那是凶手留下了破绽,我也比你想得多了些。”
郭解道:“这是谁?”
江珊道:“没听见他说的那个老头儿么?”
郭解道:“听见了。”
江珊道:“没听出来是谁?”
郭解道:“你是说……”
江珊脸色发白:“我爹!”
郭解神情震动:“小珊……”
江珊道:“咱们本来就要找他,不是么?”
她要走,郭解忙拉住:“小珊!”
江珊转过脸来:“能不找么?”
郭解没能说出话来,他松了手。
这是一座大宅院的后院!后院里,树海森森,花木扶疏,亭台楼榭一应俱全,虽王侯之家不过如此。
一个白胖中年人奔进了后院,一路叫道:“老爷子,老爷子……”
他掀帘奔进了堂屋。
摆设富丽堂皇的堂屋里,江万山一袭华服正舒舒服服的坐着:“什么事这么冒冒失失、慌慌张张?”
白胖中年人一躬身:“禀老爷子,姑娘回来了。”
江万山微一怔:“人呢?”
外头传进了江珊的话声:“在这儿!”
掀帘进来位姑娘,可不正是江珊!江万山含笑站起,摆摆手,白胖中年人退了出去,他凝目江珊:“这才是我的女儿。”
江珊道:“我总不能那么狼狈到处跑,那会丢您的脸。”
江万山道:“我接到他们禀报了,说你拿钱去了,怎么不多拿点儿?”
江珊道:“够用就行了。”
江万山转了话锋:“去过京里了?”
“去过了。”江珊道。
江万山道:“见着姓郭的了?”
江珊道:“见着了。”
江万山道:“怎么样?”
江珊道:“您说的是实情。”
江万山道:“爹没有骗你,是不是?”
江珊道:“他都承认了!”
江万山道:“都承认了。”
江珊道:“由不得他不承认。”
江万山道:“对他死了心吧!”
江珊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这就对了,女儿!”江万山道:“乖乖的在家里待着,好好的孝顺爹,过些时候爹再给你物色一个,包准比姓郭的小子强上百倍。去换换衣裳,洗把脸,爹让他们给你做爱吃的!”
江珊站着没动:“爹,出了人命了!”
江万山许是没听清楚:“什么?”
江珊道:“我说出了人命了。”
江万山似乎没在意:“出了什么人命了?”
本来是,江湖人还能听不得出人命?江珊道:“您不说郭解除了那位郡主外,还有一个么?”
江万山道:“‘铁血会’那个女的!”
江珊道:“死了!”
江万山道:“怎么说?死了?”
江珊道:“上吊死的。”
江万山道:“那是自绝。”
江珊没说话,江万山又道:“一定是自认没办法跟那位郡主争。”
江珊道:“这下那位郡主不会再嫉恨了。”
江万山道:“那是!”
“可是,爹!”江珊道:“他们说那个女的不是自绝。”
江万山微怔:“不是自绝?”
“不是!”江珊道。
江万山道:“谁说的?”
江珊道:“郭解跟‘铁血会’的人。”
“上吊还不是自绝。”江万山道。
江珊道:“他们说那是故布疑阵做出来的。”
江万山道:“他们有什么凭据这么说?”
江珊道:“那个女的身边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同时进入高梁地解手,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的不见了,后来在附近一片树林里找到了她,已经上吊气绝了。”
江万山道:“你是说……”
江珊道:“怎么那么巧,两个人同时都去解手?”
江万山道:“或许是赶巧了!”
“还有!”江珊道:“那个女的不是一般女人,她要自尽,会嚼舌、会自动心脉,不大会上吊。”
江万山道:“那也不见得!”
江珊目光一凝:“您认为她是自尽?”
江万山道:“不错!”
江珊道:“您又怎么会认定……?”
江万山道:“上吊不是自尽是什么?”
江珊道:“可是他们认为……”
“丫头!”江万山道:“他们认为那是故布疑阵,是做出来的,这种怀疑可以理解。”
江珊道:“他们不是没有根据。”
江万山道:“你说的那两个根据不够。”
江珊道:“他们还有别的根据。”
江万山道:“他们还有别的根据?”
江珊道:“不错!”
“他们还有别的什么根据?”江万山问。
江珊道:“跟着那女人的那两个,在吃饭时候喝了酒。”
江万山道:“那有什么?”
第二十八章
从他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
是弄错了,不是他,还是因为他已经是块老姜了。
江珊道:“喝点酒是没有什么,可是让人在酒里动了手脚,那就有什么了。”
江万山道:“让人在酒里动了手脚?”
江珊道:“可不。”
“他们怎么知道?”江万山问。
江珊道:“三个人,只他们两个喝了酒,他们两个同时都坏了肚子,不是让人在酒里动了手脚是什么?”
“原来只是猜!”江万山道:“那不行,而且这种情形也一定是让人在酒里动了手脚。”
江珊道:“不是猜!”
江万山道:“不是猜?”
江珊道:“他们问过那两个,那两个说,饭是在‘十里铺’路边一个卖吃喝的棚子里吃的。”
江万山仍然很平静:“怎么样?”
“他们赶到‘十里铺’,找到了那个卖吃喝的棚子。”江珊道。
江万山道:“他们找到那个卖吃喝的棚子了?”
江珊道:“不错!”
江万山道:“又怎么样?”
江珊道:“那个卖吃喝的,已经实话实说了。”
江万山道:“怎么说,是他在酒里动了手脚?”
江珊道:“他跟‘铁血会’无怨无仇。”
江万山道:“你是说……?”
“不是他!”江珊道。
“那是谁?”江万山问。
江珊道:“有人花了钱,让他在酒里动了手脚。”
江万山道:“有人花了钱?”
江珊道:“不错!”
江万山道:“那又是谁?”
江珊道:“他们问过那个卖吃喝的了。”
江万山道:“那个卖吃喝的一定知道。”
“他当然知道!”江珊道:“只是他不认识。”
江万山道:“这倒是,他怎么会认识?这就麻烦了。”
“不要紧!”江珊道:“他把让他在酒里动了手脚的那个人的年岁、长像、装束打扮跟他们说了。”
江万山依然平静:“那有什么用?”
江珊道:“怎么没有用?”
江万山道:“就凭那,他们能知道是谁?”
“他们是不知道。”江珊道:“可是我知道。”
江万山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你知道?”
江珊道:“上‘十里铺’找那个卖吃喝的棚子,我也去了。”
江万山这回一怔:“你也去了?”
江珊道:“不错,我也去了。”
江万山道:“你去算什么?”
江珊道:“我是跟郭解一起去的。”
江万山又一怔:“郭解?”
江珊道:“不错!”
江万山道:“他去又算什么?”
江珊道:“您忘了?他曾经救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失踪后,她的爹曾经找过郭解,等郭解知道那个女人上吊后,郭解不认为她会自尽,所以他要追查真象。”
江万山道:“关他什么事?”
江珊道:“总算有过几面之缘。”
江万山道:“那你呢?”
江珊道:“我是因为郭解……”
江万山道:“他欺瞒你,你不是已经对他死心了么?”
江珊道:“爹,那是两回事。”
江万山道:“就算是两回事,可是‘铁血会’人的死活,碍不着你什么事……”
江珊道:“是碍不着我什么事,她要是自尽,也就算了;她要不是自尽,我就想看看她是让谁害的,您是知道的,我一向好孰”
她还真是好事。江万山道:“可是……”
“您别可是了。”江珊道:“我还真去对了。”
江万山道:“怎么说,你去对了?”
“可不!”江珊道:“我要是不去,他们不知道那个卖吃喝的说的是谁。”
江万山道:“只有你知道?”
江珊道:“刚不跟您说了么?”
江万山道:“是谁?”
江珊道:“是您!”
江万山一怔:“怎么说……?”
江珊道:“那个卖吃喝的说的,分明是您!”
江万山道:“丫头……”
江珊道:“我是您的女儿,我还听不出来?”
江万山道:“光凭那个卖吃喝的说……”
江珊道:“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江万山道:“丫头,像我这样的,世上不知道有多少。”
“这是实情!”江珊道:“可是只有您最有可能。”
“我最有可能?”江万山叫。
江珊道:“您投靠了官家,而且您知道那个女人遭那位郡主嫉恨。”
“好哇!丫头。”江万山道:“你拿我这句话……”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江珊道。
江万山道:“你可真会往你爹身上揽事。”
江珊道:“我是就事论事。”
江万山道:“可是……”
江珊道:“爹,是您的女儿问您,不是别人。”
江万山道:“丫头,你可真能绕圈子,真沉得住气。”
江珊道:“您不也能面不改色跟我说半天么?您是个老江湖,我是您的女儿,也不差。”
江万山道:“是我就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跟谁说都一样。”
江珊道:“您还不承认?”
江万山道:“根本不是我,你要我承认什么?”
江珊道:“跟自己女儿也不育说实话?”
江万山道:“我刚说过,跟谁说都一样。”
江珊道:“不一样,那可不一样。”
江万山道:“不一样?”
江珊道:“别人对您可不会这么客气。”
江万山脸色微冷:“谁敢!”
江珊道:“郭解!”
江万山一怔:“郭解?”
说完了这话,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忙往外望!垂帘掀起,进来一个人,不是郭解是谁?江万山脸色大变,惊怒道:“你……”
郭解微欠身:“郭解拜望老人家!”
江万山道:“你居然敢登堂入室上我家来……,你给我出去!”
江珊道:“爹,别忘了他的朋友啊!”
江万山一怔,没能说出话来,旋即,他脸上的怒色消减,惊容增多,不过一转跟工夫,他脸上的怒色全没了,代之而起的全是惊容,他道:“我,我……”
显然,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郭解说了话:“老人家不必在意这个。”
江万山忙点头:“是,是,是……”
他转望江珊,狠狠的瞪了一眼。
江珊道:“您别怪我!”
江万山又一惊,忙道:“丫头……”
郭解道:“请老人家不要怪小珊。”
江万山道:“是,是,不怪,不怪……”
江珊望郭解:“我问不出来,还是你问吧!”
郭解道:“老人家……”
江万山道:“真不是我。”
郭解道:“以老人家的身份地位,不该敢做不敢当!”
江万山道:“可是不是我……”
只听江珊道:“看来你也不行。”
郭解没有说话,江珊又道:“看来恐怕只有劳你朋友的大驾了。”
江万山一惊,郭解仍没说话。
江珊道:“爹,您自己想好了,一旦他找他的朋友出面,您说过什么话,他可得全告诉他的朋友。”
江万山忙道:“不,不……”
看来他还是真怕!江珊道:“您要是不想让他找他的朋友出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万山既惊又急:“丫头,我是你爹!”
这是怪小珊怎么能这样对他。
江珊道:“您什么时候又把我当过女儿?”
江万山道:“小珊……”
江珊道:“何况您做错了事?难道还要做女儿的帮您遮掩?”
江万山道:“我……”
江珊道:“其实,我这是帮您,我这是救您,您跟他说实话,就不必对别人说实话。”
江万山道:“小珊……”
江珊似乎也急了:“难道我真会害您不成?”
江万山忽然提高了话声:“她是‘铁血会’的叛逆,就算是我杀了她,又有什么错?”
江珊道:“就算?”
江万山道:“是我,行了吧!”
江珊沉默了一下:“这才像武林中有数的高人之一。”
江万山没有说话。江珊又道:“您真是因为这杀她?”
“不错!”江万山点头:“别的我跟她又没怨没仇。”
江珊道:“要是因为这,那位王爷,为什么能下令放她?”
江万山看了郭解一眼;“那是因为这位。”
江珊道:“那位王爷都能放她,您为什么要杀她?”
“我……”江万山道:“我不能让这么一个叛逆无罪开释。”
江珊道:“您可真是忠心耿耿,难道您就不怕那位王爷怪罪?”
江万山迟疑了一下:“我认为王爷不会怪罪。”
江珊道:“您认为王爷不会怪罪?”
江万山道:“您认为王爷当初下令放她,是因为朋友的情面,不得已!”
江珊道:“是么?”
江万山道:“想也知道。”
江珊道:“到如今您还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江万山道:“我做的没有错。”
江珊道:“要是这件事一旦闹到王爷那儿,王爷再次为了朋友的情面,您想他会认为您对呢?还是认为你错?”
江万山脸色一变,没说话。
江珊道:“您所以杀她,不是因为她招那位郡主嫉恨么?”
江万山忙道:“不,不是!”
江珊道:“爹,说实话。”
江万山没说话,江珊道:“这也是卫护主子、为主子好,您为什么不敢承认?”
江万山仍然没说话。
郭解道:“老人家,其实你只要承认人是你杀的,其他的已经都无关紧要了,是不是?”
江万山目光一凝,微有惊容:“你要……”
郭解道:“我两边都不沾,‘铁血会’与我无关,我可以管,可以不管……”
江万山道:“你是管,还是不管?”
郭解道:“那就看老人家了。”
江万山道:“你是说……”
郭解道:“我至盼能从老人家这儿听到实话。”
江万山道:“我说实话,你就可以不管?”
郭解道:“即使我要管,对的可能已经不是老人家了。”
江万山忙道:“真的?”
郭解道:“老人家毕竟是小珊的生身之父。”
江珊道:“你听见了,还不快说?”
江万山迟疑了一下:“我杀‘铁血会’那个女人,确是因为她招郡主嫉恨。”
江珊道:“她死得冤!”
江万山异望江珊:“你怎么说?”
江珊道:“那位郡主嫉恨她,毫无道理。”
江万山看了郭解一眼:“你不是说他都承认了么?”
江珊道:“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江万山道:“这么说……”
郭解的脸色有点发白,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老人家,我要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还是揣摩上意,擅做主张?”
江万山道:“你问这……?”
郭解道:“我只是要知道一下,务请老人家据实答我问话。”
江万山道:“你只是要知道一下?”
郭解道:“老人家,你是小珊的生身之父,王爷跟郡主则是我的好友。”
这意思是说,我能拿你们怎么办?江万山怎么会听不懂?他道:“我是奉命行事。”
郭解脸色一变,江珊道:“您真是奉命行事?”
江万山道:“真的,这是实情。”
江珊望郭解。
郭解道:“王爷跟郡主,老人家奉的是那一位之命?”
江万山道:“不是王爷跟郡主,奇-书-网我奉的不是他们两位之命。”
郭解跟江珊都一怔,江珊道:“不是王爷跟郡主?”
江万山道:“不是!”
“那您是奉谁之命?”江珊问。
江万山道:“你想不到。”
江珊道:“我想不到?”
江万山道:“‘西山书院’的南宫先生。”
江珊道:“‘西山书院’的教书先生?”
江万山道:“不错,南宫远!”
江珊道:“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会……?”
江万山道:“他就是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儒。”
江珊叫道:“怎么说,他就是……”
江万山道:“不错!”
江珊道:“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
江万山道:“我也是才知道他在京里主持‘西山书院’。”
江珊道:“您怎么会听他的?”
江万山道:“‘西山书院’是王爷统率下的一个秘密机关。”
江珊叫道:“这么说,南宫远也是……?”
江万山道:“不错,跟我一样,只是职位比我高得多。”
江珊道:“怎么一个书院会是秘密机关?”
江万山道:“朝廷认为,会造反的,一是武林人,一是读书人。”
江珊道:“原来如此!”
郭解道:“老人家,这个南宫远,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还是奉命行事?”
江万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江珊道:“问南宫远不就知道了?”
江万山忙道:“不能!”
江珊道:“不能?”
江万山道:“一问他就知道是我。”
江珊道:“那是一定。”
郭解道:“老人家,我不能不问他。”
江万山道:“你刚说过,我是小珊的生身父,王爷跟郡主则是你的好朋友,问了又如何?”
郭解道:“可是这个南宫远,他什么都不是。”
江万山道:“你是说……?”
郭解道:“他若是奉命行事,那不怪他;他若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那就另当别论。”
当什么别论,郭解没说。其实不必说,想也知道。
江万山道:“他是那个儒。”
郭解双眉微扬:“七大高人里的另几位,我不是没有见过。”
不错,包括江万山。
江万山道:“我知道你修为高绝,可是南宫远跟我们几个有点不一样。”
江珊道:“怎么不一样?”
江万山道:“佛、道我不清楚,可是他比我们这四个的修为都高,不然同列七大高人,他在官里的职位不会比我高那么多。”
江珊忙望郭解,郭解道:“就算是佛、道,我也要碰上一碰。”
江万山道:“可是我……”
郭解道:“老人家放心,我不会让他动你的,凭我有那么两个朋友,他还不敢不听我的。”
江万山道:“可是你那两个朋友……?”
郭解道:“我那两个朋友怎么了?”
江万山道:“我是说,你找南宫远,你那两个朋友乐意么?”
郭解道:“老人家认为,我那两个朋友会不乐意?”
江万山道:“你不要忘了,南宫远不管是奉命行事,抑或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他都是为了主子。”
郭解道:“我明白老人家的意思了,老人家是说,我那两个朋友会护南宫远?”
江万山道:“不错!”
江珊道:“那么这样的朋友也就算不得什么朋友了。”
郭解道:“小珊说的不错,我那两个朋友,必得在我跟南宫远之间作抉择。”
江万山道:“万一他们的抉择是南宫远……”
郭解道:“正如小珊所说,这样的朋友也就算不得什么朋友了。”
江万山道:“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跟他们绝交,我可就惨了。”
还是真的,追究起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江万山。
郭解道:“我不认为我那两个朋友会不要我这个朋友。”
江万山道:“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郭解沉默了一下:“老人家,我不能不找南宫远。”
江万山道:“我总是小珊的生身父。”
他这是要郭解为小珊着想,看来他是有点孬!郭解没说话,叫他说什么?江珊叫:“爹……”
江万山道:“小珊,难道你能叫他去找南宫远?你不是不知道,一旦南宫远怪我泄密,我没有活路,江家的基业也全完了。”
这是实情!江珊脸色一寒:“谁叫您杀人,您既然做了,就该当!”
江万山脸色一变:“丫头,这是你该说的话么?”
江珊道:“我说的是理!”
江万山道:“不顾自己的基业,把自己的爹往刀口上推,这叫理?”
江珊道:“杀人的总是您!”
江万山道:“我总是你爹。”
江珊道:“可是让您有家破人亡之厄的,不是我这个做女儿的。”
江万山道:“你要是让他去找南宫远,跟你亲手杀你爹,有什么两样?”
江珊道:“他是他,我是我,我管不了他,我又凭什么管他。”
江万山直点头:“丫头,你真好,真是我的好女儿,我养对了你了。”
江珊冷笑:“以往您把这个女儿当什么,您自己清楚。”
“你……”江万山脸色铁青,扬手要打。
江珊没动,一动没动:“您打,您打呀!打了我只会让我更寒心。”
江万山收回了手,转望郭解:“那就看你了!”
这就让郭解为难了,江万山是江珊的生身父,他怎么能不为江珊?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江珊道:“难道他就就此罢手不成?”
江万山道:“我不说了么,那就看他了。”
江珊道:“您这是逼我!”
她扬掌拍向自己天灵,郭解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小珊……”
江珊道:“让我死,死了我你就不必顾虑这、顾虑那了。”
郭解霍地转望江万山:“老人家……”
江万山道:“她说我逼她,以我看,逼她的不只是我,你也有一份。”
郭解神情猛的一震,只听江珊道:“不错,郭解,你要是再顾我,你就是逼我死!”
江万山惊怒叫道:“丫头……”
郭解也叫:“小珊……”
江珊道:“你要是为了顾我,而能置朋友冤死的一条命于不顾,你算什么?”
郭解没说话,江珊道:“你听见了么?”
郭解双眉陡扬,霍地转望江万山:“老人家,我必得找南宫远。”
江万山惊声道:“难道你真能不顾……?”
郭解道:“老人家,如今我明白,什么才是真为小珊了。”
江万山惊容大叫:“小珊,你这个不孝女,你害死你爹……”
江珊反手拉住了郭解:“郭解,咱们走!”
她拉着郭解往外就走,江万山还在骂。
江珊拉着郭解出了堂屋,江万山追出来骂。
江珊拉着郭解腾身而起,飞射而去,远了,终于听不见了。
江珊拉着郭解飞驰,没停!郭解道:“小珊,你这是……”
只听江珊道:“咱们这就上‘西山书院’。”
郭解反手拉住了江珊,两个人停了下来,江珊道:“怎么了?”
郭解道:“小珊,难道你真能不顾……?”
江珊道:“我说已经很清楚了。”
郭解道:“小珊……”
江珊道:“你说必得找南宫远,难道你说的是假的?”
郭解道:“我……”
江珊道:“我说的可不是假的。”
郭解道:“小珊,我怎么能不顾他是你的生身父?”
江珊道:“为了我,你就能不顾朋友冤死的一条命?”
郭解道:“‘铁血会’的事,本来就跟我无关。”
江珊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查?别忘了,她是因为你冤死的。”
郭解道:“可是为了你……”
江珊道:“郭解,你要是这么个人,还值得我把自己托付给你么?”
郭解道:“小珊……”
江珊道:“难道你真要逼我死?”
郭解沉默了一下:“小珊,如今你不顾你爹,将来你会痛苦一辈子。”
江珊道:“我想到了,可是如今我要是顾了我爹,将来我也会痛苦一辈子。”
郭解道:“两种痛苦不一样,你爹是你的生身父。”
江珊失色的香唇闪过了,一丝抽搐:“我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他做了,既然做了就该当,我既是他的女儿,就该承受。”
郭解道:“可是……”
江珊道:“不要再说了!”
郭解住口不言,江珊道:“现在就跟我上‘西山书院’去,不然你就在这儿给我收尸。”
郭解神色一转肃穆:“小珊,我听你的,咱们走!”
江珊失色的香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她又拉住了郭解:“走!”
两个人又腾身而起。
“西山书院”,顾名思义,当然在“西山”。
“西山”在京郊,在京西郊,离京城不远。
“西山”是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京里的人经常来此游览,有几个处所,分别适宜在不同的季节游览,远近驰名。
风景好的地方,当然适宜读书,在这种地方设书院,那是最恰当不过了。
适宜读书,那是适宜真读书,要是挂羊头,卖狗肉,那可糟蹋了这个好地方。
“西山书院”就建在“西山”山腰,背倚山峰,两边是两片茂密松林,风过处,松涛阵阵,到了这个地方,令人尘念全消。
相当大的一个院落,两边雪白的围墙上各四个大字:“西山书院”。
门头上横额黑底金字,字也是四个:“西山书院”。
两扇大门开着,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只有阵阵的松涛跟偶而一两声悦耳的鸟鸣。
山腰登上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当然,那是郭解跟江珊。
两个人在门前石阶上停住,看看、听听,江珊道:“怎么听不见人声?”
郭解道:“许是正歇息。”
大概,这时候正晌午,午饭刚过,不正是歇息时候?江珊道:“真是个好地方。”
郭解道:“要真是读书的地方多好。”
江珊道:“但愿能有几个真正的读书人。”
郭解道:“总会有几个。”
江珊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郭解道:“要是知道的人多,它就称不得秘密了。”
江珊微点头:“也对,走吧!”
两个人顺着石阶往上走,都进了大门了,还听不见人声,看不见人影。
江珊低声道:“一点都不像。”
郭解道:“什么?”
江珊道:“咱们都进来了,还没人现身拦咱们,那像个秘密机关?”
郭解道:“这才像书院!”
不错,江珊没再说话。郭解道:“我来让他们现身。”
两个人又往里走了些,到了院子中央,郭解扬声道:“有人在么?”
一定有人在,可是没人答应,郭解又问了一声,才见有人现身。
那是个中年人,一身儒生打扮,他也问了一声:“谁呀?”
这是随口一问,其实他看见郭解跟江珊了。
郭解举手一拱:“打扰诸位静息!”
那中年儒生答了一礼:“好说,两位是……”
郭解道:“特来拜望南宫夫子!”
中年儒生道:“两位怎么称呼?”
郭解道:“这位姑娘姓江,我姓郭。”
中年儒生道:“江女士、郭先生!”
郭解道:“不敢!”
中年儒生道:“两位从那里来?”
郭解道:“我二人从城里来。”
“两位要见南宫夫子是……?”
“学问上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请教南宫夫子。”
“原来是……两位来得不巧,夫子正在歇息。”
“不敢打扰夫子静息,我二人恭候!”
“那么请往客房待茶。”
中年儒生举手肃客,郭解又一拱手:“有劳了,谢谢!”
二人跟着儒生走,到了西边一间屋,进屋看,是间小客厅,不愧是书院的待客处,雅致、简朴、干净。
中年儒生让二人坐,又给二人倒了茶,微欠身:“两位请在此稍候!”
他走了,郭解、江珊互望一眼,不说话,只喝茶。
约摸盏茶工夫之后,那中年儒生又来了,一脸的不安色。
郭解、江珊站了起来,郭解道:“南宫夫子醒了?”
中年儒生道:“两位,真对不住……”
“好说!”郭解道:“等一会儿不要紧,求学问那有那么容易?”
中年儒生脸上不安之色更浓:“我是说,我刚到书院来,不知道书院的规矩,夫子不能见两位。”
郭解微一怔:“怎么说,夫子不能见我二人?”
“是的!”
“为什么?”
“书院的规矩,夫子一向不跟外人谈论学问。”
“外人?”
“不是书院的人。”
“夫子不跟不是书院的人谈论学问?”
“是的!”
江珊道:“这算什么规矩?”
中年儒生道:“夫子一向如此!”
郭解道:“我以为夫子有教无类!”
中年儒生道:“实在对不住。”
郭解道:“夫子怎能把求教的人拒于门外?”
中年儒生道:“实在对不住。”
不管你怎么说,他就是这一句。
江珊道:“我二人今天非见南宫夫子不可!”
中年儒生道:“请二位不要为难我。”
江珊道:“我们不是为难你,请你再去……”
中年儒生忙摆了手:“不能,不能,二位不知道,我已经受了责备。”
郭解道:“受了责备?这么严重?”
中年儒生道:“怎么不?我擅做主张,让二位等候!”
江珊道:“恐怕南宫夫子这规矩,是刚订的吧?”
中年儒生脸色一变,忙道:“不……”
江珊冷冷一笑:“那有一个圣人弟子是这么样拒人的?今天我非见着他不可。”
她往外就走,中年儒生情急之下伸手就拦。
江珊收势停住,冷笑:“想不到书院里的人会是练家子!”
中年儒生脸色大变:“你们是……?”
郭解道:“请再次通报,请南宫夫子务必接见。”
中年儒生道:“你们等一等!”
他又走了。
郭解、江珊互望一眼,仍然没说话。
他俩还是怕隔墙有耳。
这回,没一会儿工夫,中年儒生又来了,匆匆的进来,道:“夫子请二位相见!”
江珊道:“非得这样才能相见。”
不知道中年儒生听见没有,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郭解、江珊跟了出去。
“西山书院”地方不小,二人跟着中年儒生走,往后走。过了一座座的房舍,最后来到了后院,一路之上仍不见人影、不闻人声,一旦进入后院,发现后院更静,静得有点慑人!中年儒生把二人带进来了一间大房子,相当大,只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椅子,居中摆着,椅子上坐了一个人,老儒生,雪白的儒服,年纪比江万山大几岁,瘦削、冷峻,两眼炯炯有神。
把人带到,中年儒生一躬身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门声隆隆,可知有多厚、多重。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门?如今郭解跟江珊都看出来了,这间大房子没有窗户。
江珊轻轻咳了一声,郭解道:“我看见了。”一顿,扬声:“南宫夫子?”
说话大声一点,有回声。
老儒生坐着没动,冷冷道:“不错!”
郭解道:“看样子,南宫夫子不打算让我二人离开‘西山书院’了。”
老儒生道:“你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郭解道:“夫子怎么好这样对求教之人?”
老儒生道:“我不认为你们是来求什么教的。”
郭解道:“那么夫子以为……”
“我还不知道。”老儒生道:“不过我知道,你们也不认为我是个读书人。”
郭解道:“夫子也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老儒生道:“我不急,很快你们就会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的,以及你们的真正来意了。”
郭解道:“不劳夫子的大驾,我这就告诉夫子。”
“怎么说,你这就告诉我?”
“是的!”
“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也没什么,我本来就是要让夫子知道。”
“那就说!”
“‘铁血会’有个人让人杀了……”
“‘铁血会’?”
“夫子刚还说,我们不认为夫子是个读书人!”
老儒生话锋转了:“‘铁血会’的人让人杀了,那一点也不稀奇。”
“遭人杀害的,是个女人!”
老儒生两眼微睁:“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郭解道:“夫子刚才还是个明白人。”
“如今我是真不明白。”
“夫子……”
“难道你不相信?”
“夫子下令杀人,怎么这么健忘?”
“我下令杀人?”
“不错!”
“我下令给什么人?”
“夫子自己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么?”
“夫子如此反覆,自己不觉得厌烦么?”
老儒生两眼精光一闪:“从来没有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郭解淡然道:“夫子今天总算碰见一个。”
老儒生冷冷一笑:“我不会让有这么一个。”
郭解道:“既然如此,夫子又何惧人知,曾经下令杀人?”
老儒生目光一凝:“你们是‘铁血会’的?”
郭解道:“不是!”
老儒生道:“那江万山的罪还轻一点,要是他把我和盘托给‘铁血会’,他就要落个灭门抄家了。”
这不啻是已经承认了。
郭解道:“是么?”
“当然!”老儒生道:“‘铁血会’是叛逆。”
郭解道:“‘铁血会’至今还不知道,他们的人是死在谁的手里。”
老儒生道:“你们既不是‘铁血会’的人,死了‘铁血会’的人,跟你们什么相干?”
第二十九章
郭解道:“我二人是死者的朋友。”
老儒生道:“原来是朋友,你二人找过江万山了?”
“找过了。”郭解道。
老儒生道:“‘铁血会’都不知道杀人的是江万山,你二人是怎么知道的?”
江珊道:“我是江万山的女儿。”
老儒生一怔:“怎么说,你是江万山的女儿?”
江珊道:“不错!”
老儒生道:“你是说江万山告诉你了?”
江珊道:“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我?”
老儒生道:“我想江万山是不会说的,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珊道:“百密总有一疏!”
“你是说江万山露了破绽?”
“不错!”
“什么破绽?”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老儒生深深看了江珊一眼:“我明白了,是你告诉这个年轻人的?”
江珊毅然点头:“不错!”
“你出卖了你的爹!”
“不能说是出卖,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江万山一定很伤心、很生气?”
“那是在所难免!”
老儒生冷冷一笑:“年头变了,这是什么世道人心?”
江珊道:“世人不见得都会这么认为。”
老儒生道:“如今呢?江万山还活着么?”
江珊道:“我还不至于会对他怎么样。”
老儒生道:“‘铁血会’那个女人的这个朋友呢?”
江珊道:“我爹只是奉命行事,他要找的是下令的人。”
老儒生道:“你二人虽然没对江万山怎么样,恐怕他也活不了多久。”
江珊道:“我爹知道,我也知道,你会杀他。”
老儒生冷然摇头:“你错了,如今已经不用我动手了。”
江珊道:“那是……?”
老儒生道:“江万山他会活活气死!”
原来如此!江珊道:“我说一句遭天打雷劈的话,他要是真能气死,倒是个可敬的爹了。”
老儒生仰天大笑,回声如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真是知父莫若女,江万山那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江珊没说话。
老儒生又道:“你说你二人找的是下令的人?”
江珊说了话:“不错!”
“那就是我了?”老儒生道。
江珊道:“应该错不了。”
老儒生道:“你二人来找那下令之人,是否衡量过自己?”
江珊道:“你是说掂掂自己的斤两?”
老儒生道:“这话太粗俗,不是我这个读书人说的。”
江珊道:“我二人已经找到‘西山书院’来了。”
这是说,已经衡量过自己了。
老儒生道:“你二人可知道‘西山书院’是什么地方?”
江珊道:“我爹已经告诉我了。”
“江万山也告诉你,我是什么身份了?”
“他既然告诉我‘西山书院’是个什么地方,焉有不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的道理?”
“说得是!”老儒生微点头:“只是,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江珊道:“当今七大高人之一,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儒。”
老儒生道:“这江万山也告诉你了?”
江珊道:“不错!”
老儒生道:“那你二人还敢来找我?”
江珊道:“事实上,我二人已经来了。”
老儒生深深一眼:“我不能不佩服你二人的胆大。”
江珊道:“没什么,只是做该做的。”
老儒生道:“为朋友,义勇可嘉,只是年轻轻的,太可惜了!”
江珊道:“等你让我二人躺在这儿之后,再说不迟。”
老儒生脸色一变,两眼精芒暴闪。
郭解适时道:“请告诉我,夫子是奉命行事,还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
老儒生两眼精芒敛去:“你何作此问?”
郭解道:“夫子若是奉命行事,那怪不得夫子,我找那下令之人。”
老儒生道:“若是我揣摩上意,擅自做主呢?”
郭解道:“那我就只有找夫子了。”
老儒生道:“你又何来这奉命行事?”
郭解道:“夫子一定有上司。”
老儒生道:“那当然!”
“夫子的上司……”
“怎么见得就是我的上司下令杀人?”
“那就是夫子自己的意思,夫子有什么理由杀这个人?”
“你又何来这揣摩上意,擅自做主?”
“因为我知道,我这个‘铁血会’的朋友,招夫子的上司嫉恨。”
老儒生目光一凝:“我不知道你何指?”
郭解道:“夫子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夫子要是真不知道的话,那就是奉命行事。”
“何以见得?”
“因为夫子无从揣摩上意。”
不错,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如何揣摩上意?老儒生微一怔:“不,我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
“夫子刚说……?”
“那是我没说实话。”
江珊冷冷一笑:“你太自负、太傲了。”
老儒生道:“你何来此言?”
江珊道:“就因为我这个朋友刚才说过,你若是奉命行事,他不怪你,他要找那下令之人;可是你若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他就要找你了。你眼里根本没有我二人,所以你把这件事揽在身上,看我二人能把你怎么办。”
老儒生又一阵大笑:“想不到江万山有这么玲珑心窍的女儿。”
郭解道:“夫子不必如此!”
老儒生道:“怎么?”
郭解道:“人命关天,冤有头,债有主。”
老儒生冷冷一笑:“你要找冤头、债主,是么?”
郭解道:“不错!”
老儒生道:“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很不错。只是,想听我的实话,你得有听我实话的本事。”
郭解道:“我知道夫子是当世七大高人之一,我还是来了,是不是?”
老儒生道:“年轻人,血气方刚,都有这份匹夫之勇。”
江珊道:“你认为他是血气方刚的匹夫之勇?”
老儒生道:“但愿我错了。”
江珊道:“他姓郭!”
“姓郭如何?”
“他叫郭解,听说过么?”
老儒生目光一凝:“诛沙匪,杀鬼、狐的郭解?”
“不错!”
“他就是那个郭解?”
“没有第二个郭解。”
“看不出来!”
“多看看!”
“再多看也是一样。”
江珊微微扬了扬眉梢儿:“看来你是不信!”
老儒生道:“只要他拿得出来,还怕我不信么?”
江珊道:“说得倒也是!”
老儒生道:“我就在这儿坐着,那就过来吧!”
江珊道:“你就在那儿坐着?”
老儒生道:“他要听我的实话,不是么?”
不错,是郭解要听他的实话,郭解就得逼他说。
江珊望郭解。
郭解道:“你在这儿等,不要跟过来。”
他迈步行向老儒生。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老儒生仍坐着没动。
离老儒生不到十步了,老儒生仍坐着没动,郭解停住,道:“夫子仍坐着么?”
老儒生道:“不错!”
郭解道:“我看夫子还是站起来的好。”
老儒生道:“你不必替我操心,只要你能让我站起来,我不会再坐着。”
郭解微一点头:“好吧!”
他拍手一掌拍了过去。
这是轻飘飘的一掌,既没有掌风,也没有劲气。
老儒生冷冷一笑:“你就凭这诛沙匪、杀鬼狐么?”
他抬掌立胸,然后往外轻轻一拍。
也是轻轻一掌,也是既不见掌风,也不见劲气。
两人好像隔空比着玩似的!可是转眼工夫之后,就知道那不是比着玩儿了!郭解仍那么站着,人没动,衣裳没动。
老儒生的椅子却突然往后一仰,须发、衣袂为之一阵狂飘,老儒生忙站了起来,“砰”地一声,椅子倒了。
老儒生满脸惊容:“你……?”
郭解道:“我不说夫子还是站起来的好么?”
老儒生道:“是我轻敌!”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得意。”
“我没有得意。”
“我再试试!”
这回老儒生先拍出一掌,跟前一掌一样,轻,不见掌风没有劲风。
唯一跟前一掌不同的,是老儒生没再冷笑。
郭解也拍出一掌,跟前一掌一样。
转眼工夫之后……老儒生仍是须发、衣袂一阵狂飘,身子往后一仰。
郭解也头发、衣袂狂飘,身子往后一仰。
也就是说,两人秋色平分,未见高下。
老儒生脸色变了:“你确实不错!”
江珊道:“相信他就是那个郭解了吧!”
老儒生没答江珊的话,仍望郭解:“你是多少年来唯一能接我一掌的人。”
郭解道:“夫子也是我自入江湖以来,所遇见的唯一劲敌。”
老儒生道:“你是那门那派的弟子?”
郭解道:“许久没有人问过我了,我不属于任何门派。”
老儒生道:“应该不假,只有修为比我等七大高人还要高的人,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据我所知,各门各派没有这种人。”
郭解没说话。
老儒生又道:“我等已是当世公认的七大高人,各门各派以外,有这种人么?”
郭解仍没有说话。
老儒生又道:“郭解,你的师承?”
郭解道:“这无关紧要!”
显然,他已经不愿意再说了。
老儒生道:“你不愿说?”
郭解又没说话。
老儒生话锋转了:“你虽然不错,但却还没有到让我说实话的地步。”
不错,平分秋色,郭解并没有胜过他。
郭解说了话:“我知道。”
老儒生道:“好在你我都不打算就此罢手,是不?”
郭解道:“不错!”
老儒生道:“我要出手了。”
郭解道:“请!”
“希望你能拿出让我说实话的本事。”
“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好!”
老儒生一声“好”,没见他作势,他已然扑向郭解,像一阵风,像一缕轻烟!郭解两眼炯炯,神色肃穆,迎了上去,他也够快,刹时间不见了踪影。
都不见踪影了,只见一团雾在眼前飘动,忽近忽远,忽左忽右。
江珊大为震惊,她算是个老江湖,但是像这样的搏斗,她还是生平头一回看见,她一脸惊容,为之目瞪口呆,她被劲风吹得头发、衣袂狂飘,被劲风吹得立足不稳,连连后退都不知道。
看不出谁是谁。
甚至看不出人影。
自是不知道过了多少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突然一声裂帛异响,那团灰雾倏地散开,郭解跟老儒生现身了,分别站立在原站立处。
老儒生脸色发白,头发凌乱,只听他喃喃道:“没想到你能胜过我,没想到你能胜过我……”
郭解的脸色也有点白,不过他头发、衣裳并不乱,他道:“夫子是我所碰见的唯一劲敌!”
江珊定过了神,一声喜呼:“郭解!”
只听老儒生道:“如今可以告诉我,你的师承了吧!”
郭解道:“我说过,这无关紧要。”
“不!”老儒生道:“我要知道除了七大高人之外,当今还有那位高人,也要知道,谁教出来的徒弟能胜过我。”
郭解道:“说了夫子也不会知道。”
“那是一定的!”老儒生道:“我本来就不知道,我等七大高人之外,还有高人!”
郭解迟疑了一下:“我老爷爷!”
老儒生一怔:“怎么说?”
郭解道:“我老爷爷。”
老儒生道:“原来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在我等七大高人之外,当今世上还有位姓郭的高人?”
老爷爷并不姓郭,老爷爷也不是郭解真的爷爷,他只是个老和尚,郭解并不知道他姓什么。
郭解并没有解释,他不想解释,他认为那无关紧要。
只听江珊道:“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老儒生像没听见。
郭解叫道:“夫子……”
老儒生一声长叹:“南宫远修为数十年,列名当世七大高人之中,如今竟败在一个年轻人手里,夫复何言!好吧!”话锋一顿,接道:“年轻人,我是奉命行事。”
郭解道:“夫子是奉谁之命?”
老儒生道:“你要去找那下令之人?”
郭解道:“不错!”
“我劝你不要问,也不要去找。”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你碰不得!”
“夫子是说……”
“你见不着他,纵然你能见着他,你也奈何不了他。”
“何妨让我试试?”
“年轻人,你是自找杀身之祸。。”
“是么?”
“你虽然修为高绝,但是他身边人多,个个都是不俗的高手。”
“夫子,我不是不知道是谁,我只是想从夫子口中认定一下。”
“你知道是谁?”
“不错!”
“年轻人,我这是爱惜你,不可使诈。”
“夫子,我不是使诈。”
“年轻人……”
“夫子是蒙格,还是美娃?”
老儒生猛一怔:“你……”
“难道夫子不知道,他兄妹是我的好友?”
“你的好友……?”
“难道他兄妹没告诉你?”
“王爷下令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这就够了!郭解道:“这么说,是蒙格了?”
老儒生一惊:“不……”
江珊道:“已经来不及了。”
老儒生惊声道:“你,你们害死我了……”
江珊道:“你怎么好这么说?”
老儒生道:“你们非问我……”
江珊道:“你的实话是他赢来的,并不是你自动告诉他的。”
这是实情!老儒生道:“可是你们要是不来找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也是实情!江珊道:“你想想看,我们怎么能不来找你。”
老儒生道:“你们既然知道是王爷下的令,直接去找王爷就好了,何必害我?”
江珊道:“不来找你问问,怎知你是奉命行事,还是揣摩上意,擅自做主?郭解他冤有头,债有主,是非分明,你就该知足,不然他干脆找你算这笔帐了。”
老儒生道:“可是眼下情形没什么两样。”
的确,一定蒙格知道他露了口风,他一样倒霉。
郭解道:“夫子是怕遭蒙格惩处?”
老儒生点头道:“不错!”
如今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郭解道:“我跟夫子谈了条件。”
老儒生道:“你要跟我谈条件?”
显然,他一时还不明白郭解是什么意思。
郭解道:“是的!”
“你是说……?”老儒生问。
郭解道:“夫子不动江财神,我也不让蒙格动夫子。”
老儒生忙道:“你能不让王爷动我?”
郭解道:“我若是不能让蒙格不动夫子,夫子尽管去找江财神。”
老儒生目光一凝:“你真要跟我谈这个条件?”
郭解道:“要不然我可以任由蒙格惩处夫子,夫子又怎么去找江财神?”
不错,是理。
老儒生道:“我可以答应,万一王爷要惩处江万山,那就不是我所能阻拦的了。”
郭解道:“夫子不该这么说。”
“怎么?”老儒生道。
“蒙格下令给夫子的时候,可曾指明要江财神去执行杀人任务?”
老儒生道:“没有,王爷只下令给我,要谁去执行,那是我的事。”
郭解道:“那么,夫子交由江财神执行杀人任务,可曾禀报蒙格知道?”
老儒生道:“也没有,不用禀报王爷知道。”
郭解道:“那蒙格怎么会惩处江财神?”
还真是!老儒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郭解道:“我要直说一句,正如江姑娘所说,我不怪夫子,夫子就该知足!”
老儒生一点头:“好吧!我答应就是。”
虽然名列当世七大高人之中,但是败军之将,攸关生死,还管什么面子?江珊深深看了郭解一眼,但是没说话,虽然没说话,她心里的感受,可都在眼神里了。
郭解没看见江珊的目光,向着老儒生道:“我相信夫子能够信守承诺,最好不要让我再找夫子。”
老儒生道:“到底我总是列名当世七大高人的人物,是不是?”
郭解道:“那就好,告辞!”
他跟江珊要走。
只听老儒生道:“能否暂留一步?”
郭解收势停住:“夫子还有什么事?”
老儒生道:“我能不能问一问,你怎么会跟王爷、郡主是朋友?”
郭解道:“我来自漠北,早年他们兄妹跟我是玩伴。”
老儒生道:“你是说小时候?”
郭解道:“是的!”
“‘铁血会’那个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是的!”
“王爷知道么?”
“知道!”
“那么王爷怎么会下令杀她?”
“蒙格下令给你的时候,当真什么都没说?”
“王爷下令给我的时候,只说那个女人招郡主嫉恨,我当时还诧异,一个‘铁血会’的女人,怎么会招郡主嫉恨?可是我没敢问。”
“人都死了,不提也罢,我只能告诉夫子,死者死得冤!”
郭解说完了话,跟江珊转身往外走。
江珊一眼看见门关着,道:“门……”
郭解已伸手抓住了门,一拉,没见他用力,先是砰然一声巨响,继而隆隆如雷声,门开了。
老儒生先是脸色一变,继而一脸恍悟神色,显然他是先为郭解开门的功力吃惊,继而想通郡主为什么会嫉恨了,这时候郭解与江珊已双双走了出去。
一路往外走,郭解脸上没有表情,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是他的心里如遭刀割!他几乎不能相信,美娃会如此,蒙格会做这种事!几乎不能相信,那就还是相信了,毕竟这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这就是他的朋友,这就是他小时候的玩伴!江珊看出来了,出了“西山书院”,走没多远,她道:“歇会儿再走!”
郭解道:“我不要紧!”
江珊道:“我有话跟你说。”
郭解停住了,两个人就在下山路边树下石头上坐下,心疼的看看郭解,江珊柔声道:“不要这样!”
郭解道:“我真不相信……”
江珊道:“我知道!”
郭解道:“这就是我的朋友!”
江珊道:“我爹呢?”
生身之父尚且如此,何况朋友?郭解道:“小时候,他们多纯真,尤其是美娃……”
江珊道:“人总会变的!”
“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其实,那位郡主是因为你……”
郭解道:“不能这样,不该这样,何况是根本没有的事。”
江珊道:“你不是女人,你不了解,情之一事,在女人心里、眼里,是容不下别人的,那怕是一丁点儿!”
“可是这是一条人命……”
“嫉恨本来就是一把无形的刀!”
“可是这根本是没有的事。”
“那位郡主并不知道。”
“美娃是个女人,可是蒙格不是。”
“她是他的妹妹。”
“并不是个个都这样吧!”
“当然!”江珊道:“不过十个总有九个,我恐怕也是那九个里的一个。”
郭解道:“不要再帮他兄妹说话了。”
江珊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郭解道:“我要找他兄妹。”
“我看……”
“小珊,我一定要找他兄妹。”
“你可不要跟他兄妹闹翻。”
郭解没说话。
“你两边都不沾,没有必要为‘铁血会’……”
郭解说了话:“他们兄妹这么做,对么?”
“在他们眼里,死个人不算什么,何况是‘铁血会’的人。”
“他兄妹并不是因为她是‘铁血会’人杀她。”
“我知道……”
“你说,我能不管么?”
“没人让你不要管,只是,他兄妹总是你的朋友。”
“这样的好友……”
郭解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江珊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跟他兄妹闹翻就对了。”
“小珊……”
“你能找他们兄妹为她报仇么?”
郭解欲言又止,一时没说出话来。
“的确,他不能,他怎么办?他为难,他也痛苦!”只听江珊柔声道:“听我的?”
郭解说了话:“小珊,人命关天,公理何在?”
江珊道:“江湖生涯,本就刀口舐血,‘铁血会’的人,死在官家人手里,一点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郭解道:“蒙格要是因为这捕杀她,我不怪他,可是如今为的只是他妹妹的嫉恨,而且这根本是没有的事,却谋害一条人命……”
“我明白!”江珊道:“我都明白,只是你能怎么办,这就跟你我都得顾着我爹一样。”
郭解道:“那不一样,生身之父……”
江珊道:“那只是我的生身之父!”
郭解道:“我是因为你。”
“还是了!”江珊道:“人都会有这种牵连的,有几个能真正做到铁面无私的?”
郭解道:“难道就让她这么死了?”
江珊道:“恐怕……”
郭解道:“小珊,她是因为我才遭谋害的?”
江珊道:“我知道,可是……真说起来,杀人的是我爹!”
郭解道:“你爹是奉命行事。”
江珊道:“你不怪他,完全是因为他是奉命行事么?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是我爹?”
郭解道:“我不能否认……”
“你已经循私了,是不是?”江珊道:“那么,为什么对你的朋友就不能么?”
郭解脸上闪过抽搐,没有说话。
江珊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人都会有这种牵连,最好是不要碰上这种牵连。”
郭解仍然没有说话。
江珊又道:“就像我如今吧!我有那么个爹,我还要谢谢你为我所做的。”
郭解道:“为你所做的?”
江珊道:“跟南宫远条件交换,让他不要找我爹。”
郭解道:“你谢我?”
江珊道:“你是因为我。”
郭解道:“你为我又做了多少?”
江珊深情的看了郭解一眼:“那我不谢你了,行么?”
郭解握住了江珊的手,没有说话。
江珊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好静,只听得见风声、树声,静得好美!过了一会儿,郭解才放开了江珊的手,道:“还是在‘漠北’的小时候好。”
江珊道:“不好!”
郭解道:“怎么?”
江珊道:“你要是老在‘漠北’,老不长大,我也碰不见你了。”
郭解道:“小珊,能碰见你,是我离开‘漠北’以来,唯一的好事。”
江珊又是深情一眼,伸手握了郭解的手。
黄昏时候,王府前来了一个人,是郭解!只他一个人,没见江珊!站门的忙把郭解迎了进去,到了里头,迎郭解的是那位大总管,问清楚蒙格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郭解迳自往书房去了。
护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可是谁不认识郭解?纷纷躬身哈腰。
进了书房,蒙格看见他头一句就说:“今天是什么风”
郭解淡然道:“今天有空,来看看。”
蒙格道:“你可来了,再不来美娃就要生气了。”
郭解道:“有空么?”
蒙格道:“你是说……”
“陪我看看美娃去?”郭解道。
“有空!”蒙格道:“这怎么会没空,再忙也得暂时搁下,走!”
他拉着郭解就往外走。
一路往外走,郭解没说话,只有蒙格一个人说话,问这问那的!郭解只说了一句话:“见着美娃再说!”
蒙格道:“怎么?干吗见着她再说?”
郭解道:“省得我再说一遍了。”
蒙格笑了。
到了小楼,侍婢出来恭应,要往上通报,蒙格拦住了,他拉着郭解上了小楼!上了楼,看不见人,美娃一定在里间。
蒙格扬声叫:“妹妹,妹妹!”
里间传出了美娃的话声,有气无力:“在这儿!”
蒙格道:“我知道你在里间,出来!”
只听美娃道:“我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动!”蒙格道:“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美娃道:“搁那儿吧!”
蒙格道:“不能搁,把他一个人搁这儿怎么行!”
听见了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接着里间垂帘微掀,从里头探出了个脂粉末施,乌云蓬松的螓首:“哎呀!怎么没人来禀报!先坐会儿!”
垂帘放下了,螓首不见了。
蒙格笑了,向郭解道:“坐吧!姑娘得好好刀尺刀尺!”
郭解没笑,他跟着蒙格坐下了。
约摸一盏茶式夫,里间出来了美娃,薄施脂粉,头发也梳好了,想见得衣裳也换了。
郭解站了起来。
美娃没看郭解,微愠向蒙格:“可恶,怎么没人先禀报?”
蒙格道:“别怪她们,是我拦住了她们。”
美娃道:“她们是我的人,怎么听你的?”
这是逗话。
第三十章
蒙格道:“下回让我的人听你的,还你一回。”
这也是逗话。
郭解听着,脸上没表情。
美娃这才转望郭解,扳着点脸:“今天怎么有空了?”
这是埋怨郭解没来!郭解道:“镖局的事都熟了。”
这是说这才有空!蒙格道:“坐吧!”
美娃坐下了,郭解也坐下了。
蒙格道:“如今可以说了吧!”
美娃道:“什么?”
蒙格道:“刚才我问他话,他说见你再说,省得再说一遍。”
美娃看了郭解一眼:“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
郭解仍然没表情、没说话。
蒙格道:“我可是逗着玩儿的!”
美娃道:“恐怕没人愿意跟你逗!”
这是指郭解的反应。
蒙格忙道:“怎么样?还好么?”
这是问郭解。
郭解说了话:“还好!”
蒙格道:“还习惯么?”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习惯!”郭解道:“我原就在镖局!”
“对!我忘了。”蒙格笑得有点勉强。
美娃突然说了一句:“怎么了?看你心不甘,情不愿的。”
这是说郭解!郭解道:“这两天忙朋友的事,东奔西跑的,累!”
美娃眉梢儿微扬:“那何必急着今天勉强上这儿来,等歇息过来再说,也不要紧。”
显然,不高兴了!蒙格忙望美娃,以眼色拦她。
美娃看都不看蒙格。
郭解似乎不在意,脸上仍然没表情:“我这个朋友,两位都知道。”
蒙格抓住了转移注意的机会:“我跟美娃都知道?”
“是的!”
“谁?”
郭解道:“记得么?‘铁血会’那个女的?”
美娃脸色一变。
蒙格像个没事人儿:“‘铁血会’那个女的?”
郭解道:“我央请你下令释放的那个。”
蒙格“嗅!”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的,她算你的朋友?”
“总算认识!”
“忙她的事?”
“不错!”
“你不是两边都不沾么?”
郭解淡然道:“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连这儿都不能来?”
蒙格脸色微一变:“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咱们是朋友,从小就是。”
郭解道:“我不说了么,‘铁血会’的那个女的,也算是朋友?”
美娃冷冷道:“那你不是两边都不沾,你是两边都沾。”
蒙格道:“还真是!”
美娃道:“错非是咱们这种交情,是不会乐意让你们这样的。”
郭解道:“你们兄妹不乐意?”
美娃道:“‘铁血会’也未必乐意!”
郭解道:“‘铁血会’凭什么管我那么多?不乐意顶多不来往。”
这话未免有弦外之音!蒙格跟美娃都脸色一变,美娃道:“你这是说,我们兄妹也……”
蒙格干咳了两声,这是拦美娃说下去。
美娃脸上没有表情,道:“不要紧,咱们跟拾儿这种交情,什么话不能说?”
蒙格有点急,就待再说。
郭解已淡然道:“都不是小孩儿了,还能跟这个好,不许跟那个好?真正的朋友不是这样的,否则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蒙格忙道:“拾儿说的是理。”
美娃却凝视郭解:“拾儿,咱们这种朋友,可跟别的朋友不一样。”
郭解道:“咱们这种朋友更应该互相知心、互相体谅。”
美娃道:“‘铁血会’算什么,他们是叛逆。”
郭解道:“在我眼里没有叛逆,在我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朋友。”
美娃道:“干吗说什么都没有,你何不说鞑子!”
蒙格急道:“美娃!”
美娃道:“他本来就是这意思!”
郭解道:“这不是我的意思,在我眼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否则我不会都当朋友。”
美娃道:“不要拿‘铁血会’跟我们相提并论,他们不配。”
郭解道:“你可以这么认为,我不能!”
美娃道:“你为什么不能……”
蒙格道:“好了,好了,这是干什么?”
“问他呀!”美娃道:“许久不来了,一来就别扭,还一付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儿。”
郭解要说话。
蒙格道:“拾儿,你是男人!”
郭解忍住了,没说话。
蒙格道:“咱们这种朋友,何必为个外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说别的,说别的!”
美娃没说话,可是寒着一张脸,也不看郭解。
郭解道:“其实也不必争了,这个女的已经死了。”
美娃没反应。
蒙格表现得也不觉太意外:“死了?”
郭解道:“要不我怎么说,这两天忙她的事。”
美娃冷冷一句:“他们又不是没有人!”
郭解像没听见:“据他们说,是上吊自尽!”
美娃仍然没反应。
蒙格道:“上吊自尽?这是什么事想不开?”
郭解道:“我认为不是自尽!”
美娃微有反应了。
蒙格也一怔:“你认为不是上吊自尽?”
郭解道:“不错!”
“你怎么会认为……?”
“有可疑之处!”
“有可疑之处?”蒙格道:“有什么可疑之处?”
郭解道:“像她那种人,要自尽只会自动心脉或者嚼舌,不会像一般女人一样,上吊或服毒。”
美娃说了话:“那可不一定!”
蒙格道:“真是!”
“还有可疑之处!”郭解道。
蒙格道:“还有?”
郭解道:“她带的有两个人,可是那两个当时都进高粱地解手去了。”
蒙格道:“解手怎么了?”
美娃道:“还不许人家解手?”
郭解道:“两个人都吃坏了,拉肚子,有这么巧的事么?”
蒙格道:“倒不是没有……”
“怎么没有?”美娃道:“难道不许两个人都吃坏了?”
郭解没说话。
蒙格道:“那你认为是……”
郭解道:“遭人谋害!”
美娃又有了反应,这回脸色一变。
蒙格只是微一怔:“遭人谋害?”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拾儿,攸关人命,可不能……”
郭解道:“我有凭据。”
蒙格道:“你有凭据?”
郭解道:“我问明了那两个人在什么地方吃的东西,跑去一打听,卖吃喝的全说了。”
“卖吃喝的全说了?”
“不错!”
“卖吃喝的怎么说?”
“他承认拿了人家的钱,在酒里动了手脚。”郭解道。
蒙格道:“你是说他拿了谋害那个女人的人的钱?”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怪不得那两个人会都吃坏肚子,这么看来那个女人是遭人谋害了,没有错!”
美娃没有说话。
蒙格又道:“卖吃喝的认识那个人么?我是说谋害那个女人的人?”
郭解道:“不认识!”
蒙格道:“那就麻烦了。”
郭解道:“怎么?”
“上那儿找那个人去?”蒙格道。
“麻烦是麻烦了些!”郭解道:“不过我还是找到了那个人!”
美娃脸色又一变!蒙格也又一怔:“怎么说,你还是找到了?”
“不错!”
“怎么找到的?”
“我从卖吃喝的那儿,问清楚了那个人的年纪、像貌、衣着打扮。”
“凭这就找到了?”蒙格道。
“不错!”郭解道。
蒙格道:“怎么会?”
郭解道:“许是冤鬼缠身,报应当头!”
美娃脸色又一变!蒙格紧盯着郭解:“你真找到那个人了?”
显然,他有点不信!郭解道:“真找到那个人了。”
“何许人?”蒙格问。
郭解道:“说了你也不知道!”
“何妨说说?”蒙格道。
郭解道:“武林中人!”
蒙格道:“武林中人?武林本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郭解道:“那个人是奉命行事。”
美娃脸色又一变!“奉命行事?”
蒙格道:“那个门派?那个帮会?”
郭解道:“我往他的上头追,你再也想不到我追到了那里,追出了谁。”
蒙格忙道:“你追到了那里?追出了谁?”
“西山……”郭解道。
美娃脱口叫:“‘西山’?”
蒙格倒没怎么样:“京郊的‘西山’?”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那个人的上头在‘西山’?”
郭解道:“‘西山’上有座‘西山书院’。”
美娃又叫:“‘西山书院’?”
蒙格也道:“‘西山书院’?”
郭解道:“是的,‘西山书院’。”
“‘西山书院’怎么了?”
“你知道‘西山书院’?”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西山书院’有个南宫远?”
美娃叫:“南宫远?”
蒙格道:“南宫远?我不知道,他是何许人?”
郭解道:“你可知道当世七大高人,佛、道、儒、神、仙、鬼、狐?”
蒙格道:“这我听说过,其中的鬼、狐,不是死在了你手里么?”
郭解道:“南宫远就是其中的‘儒’!”
蒙格道:“怎么说,当世七大高人之一的‘儒’,在‘西山书院’?”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这个南宫远在‘西山书院’是……?”
郭解道:“‘西山书院’由他主持。”
蒙格道:“‘西山书院’是他主持,这我倒不知道!”
美娃道:“你提这个南宫远,难道你追出的就是他?”
郭解道:“不错!”
“难道他就是那个人的上头?”美娃道。
“不错!”郭解微点头。
蒙格道:“原来他是当世七大高人之一,那么他派人谋害‘铁血会’那个女人,就不足为奇了!”
美娃道:“这倒是!”
郭解道:“武林中人派人杀人,是不足为奇,只是那南宫远他也是奉命行事,就另当别论了。”
蒙格、美娃双双脸色一变,蒙格道:“怎么说,那个南宫远,他也是奉命行事?”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你是说,他的上头还有人?”
郭解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蒙格道:“他是当世七大高人之一,怎么上头还有人?”
郭解道:“那是因为还有人比他高。”
蒙格道:“这是个什么门派,什么帮会?”
郭解沉默了一下:“那‘西山书院’是官家的一处秘密机关。”
蒙格、美娃双双脸色大变。
美娃急望蒙格。
蒙格已在转眼间恢复了镇定,凝目望郭解:“这是南宫远说的?”
郭解道:“是的!”
蒙格道:“他还说了别的吧!”
郭解道:“他也告诉我,是奉谁的命行事了。”
蒙格道:“所以今天你来了?”
郭解道:“不错!”
蒙格道:“所以你别别扭扭的?”
郭解道:“那是美娃说的,我没有别扭,你觉出来了么?”
蒙格道:“你居然能从头说到尾,真沉得住气!”
郭解道:“咱们是朋友。”
蒙格道:“拾儿,你绕的圈子太大了。”
郭解道:“我说了,咱们是朋友。”
蒙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上次我下令放了她以后,宫里很生气,命我追回她的性命,我总不能告诉你……。”
郭解道:“所以你派出了人?”
蒙格微点头!郭解道:“你可以迫杀她,不必谋害她。”
蒙格道:“我不能让你知道。”
郭解道:“真要如此,我不会怪你!”
蒙格道:“拾儿,谢谢!”
郭解道:“蒙格,我话还没有说完。”
蒙格一怔:“你话还没有说完?”
郭解道:“南宫远告诉我,那个女的招郡主嫉恨。”
蒙格、美娃神情都猛一震,蒙格道:“他告诉你的?”
郭解道:“他说是你告诉他的!”
“他告诉你的真不少!”
“他不失为一个信人。”
“怎么说?”
“他败在了我手下,必得跟我说实话。”
“我正想问,南宫远会败在你手下?”
“只能说侥幸!”
“你……”
“蒙格,这无关紧要。”
蒙格沉默一下,点了头:“对,这无关紧要。”
只听美娃道:“好吧!我承认,她是招我嫉恨。”
郭解道:“她怎么招你嫉恨?”
“不是她,你不会对我那样。”
“美娃,她比我大得多,而且是个孀妇。”
“这没有什么?”美娃冷笑:“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一旦动了情,根本……”
郭解正色道:“美娃,不要如此糟蹋人。”
美娃道:“我……”
郭解道:“蒙格、美娃,你们冤杀了一条人命。”
“冤杀?”美娃道:“你看看你如今……”
“如今如何?”郭解道:“朋友一场,任伺人都会如此。”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了。”
美娃还待再说。
蒙格道:“拾儿,我们兄妹当真冤杀一条人命?”
郭解道:“蒙格,话是我说的,信不信也由你。”
蒙格没有说话。
美娃道:“那你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
郭解道:“美娃,那跟任何人无关,你我都长大成人了,不是当年了。”
美娃道:“可是我还是……”
“美娃,你也不是了,你只是一时如此,稍假时日你就会有所改变,因为我根本不适合你,什么都不能给你……”
“不……”
“美娃,蒙格在这儿,你问问他!”
美娃没说话,没问蒙格,因为蒙格跟她谈过这个。
蒙格道:“拾儿,你说吧!你要怎么办?”
郭解道:“我要怎么办?”
“不错,你要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你是说……?”
“咱们是朋友,好朋友。”
“拾儿……”
“不是么?蒙格?”
“是,咱们是好朋友,可是……”
“可是,蒙格,我要告诉你,我并不是不怪你们兄妹qǐζǔü,我会永远怪你们。”
蒙格呆了一呆:“拾儿……”
郭解道:“蒙格,我有件事要你点个头。”
“你有件事要我点个头?”
“是的!”
“如今你还有什么事要我点头的?”
“有!”
“什么事?你说!”
“那南宫远,他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蒙格脸色一寒:“当然!”
“你是不是要惩处他?”
“当然!”
“就是这件事。”
“怎么样?”
“不要惩处他!”
“不要惩处他?”
“抬抬手,放过他!”
“为什么?”
“因为我求你!”
“你……”
“我求你!”
“总有个原因。”
“不要问原因。”
“这……”
“蒙格,我求你。”
“可是……”
“蒙格,相信南宫远绝不会有第二回,他总是你一大臂助。”
蒙格沉默了一下,点头:“好吧!”
郭解道:“你答应了?”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谢谢你!”
“这还用得着谢?”
“告辞!”
郭解站起来往楼梯口就走。
蒙格一怔,忙也站起:“拾儿……”
郭解像没听见,已到了楼梯口。
蒙格没再叫。
郭解已下了楼,很快就听不见楼梯响了。
蒙格缓缓坐了下来,没说话,美娃也没说话,兄妹俩之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里。
兄妹俩没说话,脸色也很难看。
片刻之后,还是美娃打破了这份静寂:“怎么会让他知道了?”
蒙格冷哼一声:“南宫远真会办事!”
美娃道:“不是南宫远,是他派的那个人扯出了他。”
蒙格道:“所以我说他真会办事。”
“知道那是谁么?”美娃问。
“不知道!”蒙格道:“南宫远没禀报。”
美娃道:“问南宫远就知道了。”
蒙格道:“你是说……?”
美娃道:“这种人你饶得了他?”
蒙格没说话。
美娃道:“你只答应他放过南宫远,他也只要你放过南宫远。”
蒙格说了话:“我知道!”
美娃道:“要以我看,你连南宫远都不该放过。”
蒙格一怔:“怎么说……”
美娃道:“你怎么会答应放过南宫远?”
“我能不答应么?”蒙格道:“让他知道是咱俩要那个女的死了,再说他总是朋友!”
美娃道:“哥,这个朋友已经完了。”
蒙格又一怔:“你是说……”
美娃道:“难道你想不到,往后他怎么来,又怎么相处?他不会来了,就算他会来,彼此间也别扭。”
蒙格脸色更难看了:“难道小时候的这个朋友,就这么完了?”
美娃道:“当你要我不要对他动真时,就已经完了。”
蒙格道:“那不能怪我,我说的是实话。”
“没人怪你!”美娃道:“要怪只能怪什么都变了,要是咱们都还在‘漠北’,他就还是咱们的好朋友。”
蒙格道:“是咱们变了?”
“都变了!”美娃道:“尤其咱们如今是皇族!”
蒙格没说话。
美娃又道:“真说起来,他还是咱们的朋友了,倒不要紧,可千万别变成咱们的仇敌。”
蒙格一怔:“你是说……”
美娃道:“我担心他成了‘铁血会’的朋友。”
蒙格道:“不会吧!”
“不会?”美娃道。
“他一直是两边都不沾。”蒙格道。
美娃道:“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经过这件事之后。”
蒙格神情震动,脸色变了:“真要是这样,‘铁血会’还得了。”
美娃道:“但愿我是多虑!”
蒙格目光一凝:“你说怎么办?”
美娃道:“我只是想到了告诉你,至于怎么办,主意还得你拿!”
蒙格瞿然道:“只有一个法子……”
美娃道:“我也想到了。”
蒙格惊叫:“美娃,怎么你…?”
美娃道:“朝廷的安危为重,是不是?”
蒙格道:“可是他总是……?”
“哥!”美娃道:“咱们刚说过,这个朋友已经完了。”
蒙格道:“可是他总会是……”
美娃道:“朝廷的安危重于一切。”
蒙格没说话。
美娃道:“堂堂昂藏须眉七尺躯,难道你还不如我这个女人?”
是不如,青竹蛇儿口,黄峰尾上刺,都不如!蒙格脸上掠过一丝奇异表情:“我怕动不了他!”
美娃道:“你是怕没有人能?”
蒙格“唔!”了一声。
“现成的人!”美娃道。
“现成的人?”蒙格问。
美娃道:“南宫远!”
蒙格道:“他不行,他是他手下败将。”
美娃道:“一个南宫远不行,再加一个呢?”
蒙格道:“再加一个?”
“忘了?”美娃道:“你还有一个。”
蒙格似是想起来了,“噢!”地一声,道:“真是当局者迷。
对,南宫远跟他联手,应该另当别论!”
美娃道:“别忘了还有南宫远派出去的那一个。”
“不会忘!”蒙格站了起来:“我这就去下令!”
他要走。
“慢着!”美娃伸手一拦。
蒙格收势停住。
美娃道:“我看你不只当局者迷,简直糊涂。”
蒙格道:“怎么?”
美娃道:“这怎么能就这么下令?消息走漏了怎么办?”
蒙格道:“那……”
美娃道:“你得亲自跑一趟。”
蒙格微怔:“我得亲自……?”
美娃道:“坐下,我教你。”
蒙格坐了下去!这是一座小土丘!说它是座小山,它矮了些,也不该在城里,所以只能说它是座土丘。
土丘是土丘,可是它跟小山没什么两样,上头长满了树,还有一座小庙,就是没什么香火!庙前有片草地,坐在草地上,半个京城可以尽收眼底!有人上这儿来,人不太多,而且是在白天!这时候不会有人上这儿来了,这时候已经上了灯!不,有人上这儿来!半空中落下一个人来!那是郭解!郭解从半空中落下之后,从那座小庙里出来个人,那是江珊!初降的夜色里,江珊快步走走到郭解面前:“怎么样?”
郭解道:“听了你的。”
江珊神色微松:“都见着了?”
“都见着了!”郭解道。
“都承认了?”
“都承认了,由不得他们兄妹不承认。”
“是因为那位郡主嫉恨么?”
“不错!”
江珊沉默了一下:“就这么,一条人命没了,人命何价?人命不值一文!”
郭解没有说话。
江珊道:“他们知道不知道做的不对?”
郭解道:“没听他们说!”
“那么他们也不觉得愧疚!”
“也没听他们说!”
江珊冷笑:“真好!”
郭解没说话。
江珊吸了一口气:“其实,也就这样了。”
郭解双眉微扬:“朋友完了!”
江珊微微一怔:“也只能这样了。”
郭解道:“我跟他说好了,让他放过南宫远。”
“他答应了?”
“答应了。”
“言而有信?”
“这要是言而无信,岂不是太过份了。”
“但愿他能言而有信。”
“他不动南宫远,南宫远也应该信守他的承诺。”
“你是说不动我爹?”江珊道。
郭解道:“不错!”
“我爹他该羞煞愧煞。”
郭解没说话。
江珊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
“让‘铁血会’知道么?”
郭解迟疑了一下:“不该不让人家知道!”
“一旦‘铁血会’知道了,怕只怕……”
江珊没说下去。
郭解道:“要怎么办,那就只有随他们了。”
江珊道:“又是一场血风腥雨。”
郭解没说话。
江珊道:“你打算什么时候……”
郭解道:“我打算今夜就去。”
江珊道:“不等明天了?”
郭解道:“能让人家早一天知道,就让人家早一天知道。”
江珊道:“那就走!”
郭解道:“你也要去?”
江珊道:“是呀!”
郭解道:“你不用跟我一起去了,回家跟你爹说一声去,也好让他放心。”
江珊道:“你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郭解道:“你总得回去跟你爹说一声。”
江珊道:“你答应他的事,一定做到,事实上你也已经做到了,不用说。”
郭解道:“我认为还是说一声好。”
江珊目光一凝:“你认为我是凶手的女儿,去了不大好?”
郭解道:“你应该避开那种场合。”
“他们不知道我是江万山的女儿,只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可是你自己知道!”
江珊道:“你是说……”
郭解道:“我不怕他们会认出你来,我只怕他们有些言语会让你受不了。”
江珊道:“你是说他们会骂我爹?”
郭解道:“恐怕免不了!”
“我不怕!”江珊道:“人家一条命都没了,我还怕听人家骂么?杀人都该偿命,我爹他该挨骂。”
“他奉命行事,也是不得已。”
“他要不投靠,谁能命他行事?”
郭解没说话。
江珊道:“走吧!”
郭解迟疑了一下:“好,走!”
两人同时腾离土丘,直上夜空!
第三十一章
夜是寂静的,西山的夜更寂静!“西山书院”里有几点灯光,但是看不见人影。
就在这看不见人影的“西山书院”里,有一条人影纵空而降,极其轻捷,点尘未惊。
人影落地疾闪,如电光石火,连闪几闪,最后停在后院一间屋前,这间屋的窗户上,透着灯光,只是灯光微弱。
影定人现,那是个黑衣人,身材颀长的黑衣人,一袭黑袍,连头脸都蒙着,透着几许神秘!他抬手轻轻敲门,那双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宝石大戒指,映着微弱的灯光,闪闪发亮,五光十色。
屋里传出一个话声,低沉:“谁?”
黑衣人答话:“‘西山’夜游人,慕名来访。”
屋里的人沉然了一下:“门没有上栓。”
黑衣人轻轻推门,果然,一推就开了,他进去了,又随手关上了门。
微弱的灯光下看,屋里摆设简单,炕床上盘坐了一个人,正是南宫远,他平静、安祥的望着黑衣人。
只听黑衣人叫:“南宫远!”
南宫远道:“你是奉命来的吧?”
黑衣人道:“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南宫远道:“知道!”
黑衣人道:“知道?”
南宫远道:“你也可能不会来,你既然来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干什么来了。”
黑衣人道:“我也可能不会来?”
南宫远道:“有人答应求王爷放过我,要是王爷答应了,你自然就不会来,了。”
黑衣人道:“这么说,你并没有把握是不是有人来?”
南宫远道:“不错!”
黑衣人道:“真的?”
“你看见了!”南宫远道:“若是没有人来,我就这么睡了;若是有人来,我也准备好了。”
黑衣人道:“那你为什么不躲?”
南宫远道:“我为什么要躲?”
黑衣人道:“蝼蚁尚且偷生。”
南宫远道:“王爷既然派了人来,那就是我该受惩处。”
“是么?”黑衣人道。
南宫远道:“不错!”
黑衣人道:“那你就闭目领死!”
南宫远恭应一声,闭上一双老眼,神态依然平静安祥。
只是,久久未见动静!南宫远忍不住睁开了眼,他看见眼前的黑衣人已经把一袭黑袍脱掉了,他看见了那个人,他大惊,忙下床躬身:“王爷!”
站在那儿的可不正是蒙格。
蒙格一双锐利目光凝望南宫远:“不错,是我!”
南宫远道:“王爷怎么亲自驾临?”
蒙格道:“我想亲自来看看你。”
南宫远道:“属下不敢!”
蒙格道:“南宫远,你真好!”
“属下该死!”
“你知道你是什么罪?”
“属下知道!”
“你说你该受惩处,愿受惩处,可是真的?”
“不敢欺蠓王爷。”
“那么我告诉你,我要亲自处死你。”
南宫远微微低头:“是属下的荣宠,谢王爷恩典!”
“真的么?”蒙格问。
南宫远道:“不敢欺蒙王爷!”
蒙格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一个人来的。”
南宫远道:“是的!”
“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
“明白我的意思么?”
“属下愚昧!”
蒙格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你有机会刺杀我。”
南宫远神情一震,忙道:“属下不敢!”
蒙格道:“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
南宫远道:“王爷要是允准,属下愿自绝以示忠诚。”
蒙格两眼精芒一闪:“我不准!”
南宫远道:“王爷……”
蒙格道:“我免你的罪。”
南宫远猛抬头:“王爷……”
蒙格道:“听见了么?”
南宫远忙躬身低头:“谢王爷恩典!”
蒙格道:“你说有人答应求我放过你?”
“是的!”南宫远道。
蒙格道:“我承认是有人求过我,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免你的罪,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
“是!”
“你不避惩处,你的忠诚。”
“王爷的恩典!”
“南宫远,我对你还真是不薄。”
“王爷之恩,如山似海。”
蒙格来回走了两趟,停住:“那你谢怎么我?”
南宫远道:“属下愿为王爷赴汤蹈火,粉身碎骨。”
蒙格道:“我要你为我做件事。”
“王爷吩咐!”
“给我除掉那个人!”
南宫远一怔:“那个人?”
蒙格道:“就是他!”
南宫远神情震动:“他说是王爷跟郡主的朋友。”
“曾经是!”蒙格道:“如今不是了,如今他是‘铁血会’的朋友。”
“是,只是……”
“只是什么?”
“不敢瞒王爷,属下的武功,略逊他一筹。”
“我知道,不要紧,我会派个人跟你联手。”
“是……但不知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
“怎么,你为难?”
南宫远忙道:“不……”
“因为他没有杀你,所以你不能……”
南宫远急道:“不,王爷明鉴,属下不敢!”
蒙格道:“那就好,南宫远。”
南宫远道:“王爷!”
蒙格道:“只许成,不许败!”
南宫远应道:“是!”
蒙格道:“你要知道,要是杀不了他,后患无穷,头一个你就活不成。”
南宫远一懔,道:“属下知道!”
蒙格道:“那就好,还有……”
南宫远道:“王爷吩咐!”
蒙格道:“你是忠诚的,你派的那个人,未必像你一样的忠诚。”
南宫远神情一震:“是!”
蒙格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南宫远道:“属下明白!”
“那就好!”蒙格道:“一并交给你了。”
南宫远应道:“是!”
蒙格道:“我走了,不必送!”
他披上了黑袍,开门出去了。
南宫远躬身低头,但没有送出去。
二更时分,郭解跟江珊到了那个小村子的村口,这回郭解知道该怎么做了,仍在村口外发话:“烦劳通报卢老人家,郭解求见!”
一条人影出现在村口里,快步来近,那是一名中年黑衣汉子,抱拳躬身:“郭爷这么晚?”
郭解答礼:“有事要见卢老人家,不得不夜来打扰。”
中年黑衣汉子道:“郭爷是‘铁血会’的贵客,说什么打扰,请!”
他侧退一旁,抬手往村里让!郭解没再说什么,跟江珊迈了步。
中年黑衣汉子回身往村口内发话:“通报老爷子,郭爷来了。”
然后他陪着郭解、江珊往里走。
只见一条人影从村口内一处暗隅中闪出,向着村内飞掠而去。
郭解跟江珊由那中年黑衣汉子陪着往村里走。
村里本来一片黑暗,只有一两点灯光,此时迎面几间村舍多亮起了几点灯光,随即有一间村舍开了门,灯光外泻,一前二后三条人影走了出来,快步迎过来。
人影背着灯光,看不清人,等来近,才看清那是卢刚带着两个中年黑衣汉子,此时他已抱了拳:“郭爷、江姑娘这么晚?”
郭解、江珊双双答礼。
郭解道:“不得不来打扰!”
卢刚道:“郭爷怎么好这么说?请屋里坐!”
都这时候了,总不能像上回一样,站在外头说话,郭解跟江珊在卢刚陪同下,进了村舍。
这间村舍里摆设很简单,土炕、桌子、板凳、一盏灯,别无长物。
宾主落了座,卢刚道:“这么晚了还让两位跑……”
郭解道:“老人家别见外,不知贵会是否有所获?”
卢刚面有愧色:“惭愧得很,本会到如今还没能查到什么。”
郭解道:“江姑娘跟我倒是查出了凶手,特来奉知。”
卢刚忙道:“两位查出来了?”
郭解道:“是的!”
卢刚急问:“是什么人?”
郭解道:“卢老应当还记得我那位王爷朋友?”
卢刚脸色一变:“难道是……?”
郭解道:“不错,就是他下令谋害了令嫒。”
卢刚脸色大变:“他这是……他不是刚刚下令放了小女么?”
郭解道:“据他所说,就是因为释放令嫒,招致宫里责怪,才不得不下令追杀令嫒。”
他没有说实话,他是认为人都没了,不能再让人家牵扯这个。
卢刚道:“这是……既有如今,当初又何必释放小女?”
“老人家!”郭解道:“他是我的朋友…”
卢刚忙道:“跟郭爷无关,郭爷是本会跟卢家的恩人。”
郭解道:“老人家,我不敢当!”
“郭爷……”
“老人家,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我除了怪他,除了不交他这个朋友,别的我不能……”
卢刚忙道:“郭爷千万别这么说,报仇雪恨是本会的事,怎么能劳动郭爷?郭爷没有隐瞒,而且连夜特地来告知,已是令本会及卢家存殁俱感。”
郭解道:“那倒不敢当,我感谢老人家的谅解。”
卢刚道:“郭爷千万别这么说……”
郭解道:“老人家只管去为令嫒报仇,不必顾虑我,只是老人家应该知道,那不容易,怕只怕会有更多的牺牲。”
“多谢郭爷,我知道。”卢刚道:“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放过小女,让小女多活了好些日子,本会会把这笔帐记在虏主身上,不打算找其他人报这个仇。”
郭解是帮了蒙格的忙。
仔细想想,郭解不也帮了“铁血会”的忙,若是“铁血会”找蒙格报仇,一定会蒙受重大的损失。
郭解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卢刚又道:“其实,他追杀小女,名正言顺,又何必用这种手法谋害?”
郭解道:“他是怕我知道。”
卢刚道:“郭爷又是怎么知道的?”
郭解道:“江姑娘跟我是找到了那下手之人,从他的口中问出来的。”
郭解道:“是的!”
江珊突然道:“他是当世七大高人之一。”
郭解忙道:“小珊!”
江珊道:“不要紧!”
卢刚道:“当世七大高人之一?”
江珊道:“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神、‘财神’江万山。”
郭解深望:“江珊!”
卢刚道:“江万山?”
江珊道:“不错,就是他。”
卢刚道:“江万山他,他……”
江珊道:“他不是已经卖身投靠了么?”
卢刚道:“两位怎么知道是他?”
江珊道:“卢老,我姓江!”
卢刚道:“姑娘是说……?”
江珊道:“江万山是家父!”
卢刚霍地站了起来:“怎么说?你……?”
江珊道:“我叫江珊!”
郭解道:“老人家,江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
江珊道:“我愿意任凭卢老处置。”
卢刚道:“我卢刚就是再不懂事,也不能动江姑娘。”
江珊道:“卢老……”
卢刚道:“江姑娘令人肃然起敬。”
江珊道:“我不敢当……”
卢刚道:“江姑娘不要客气,只从郭爷一句‘江姑娘是我的朋友’,就知道江姑娘是什么样人。”
郭解道:“老人家……”
卢刚道:“郭爷、江姑娘你们要是不说,我也不会知道,是不?”
郭解道:“我索性再告诉老人家,在我们没查这件事之前,江姑娘就怀疑是她爹下的手了,她更可以不提醒咱们,令嫒不是自绝……”
卢刚道:“江姑娘……”
郭解道:“当我跟她去至‘十里铺’,从那个卖吃喝的口中问出,是有人给他钱让他在酒里动了手脚,以及给他钱的那个人的年岁、长像、衣着时,她毫不犹豫说那是她爹,之后又赶回家去逼问她爹。”
卢刚激动又叫:“江姑娘……”
江珊道:“卢老,我只是尽做人的本份而已,只是他是我爹,我不能……”
卢刚道:“江姑娘,不要再说了,你为卢家存殁,做的已经够多了。”
江珊道:“卢老……”
“江姑娘!”卢刚道:“请放心,冲你,我也会把这笔帐记在虏主身上。”
江珊流了泪:“卢老,我不敢言谢……”
卢刚道:“江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姑娘你,小女恐怕要冤死九泉,永难瞑目,你对卢家存殁有恩。”
江珊流着泪道:“卢老,我实在不敢当!”
郭解道:“卢老既然这么说了,我才敢说,既是我那个朋友要追杀令嫒,纵然没有江姑娘她爹,他也会派别人。”
卢刚道:“郭爷说得是!”
郭解道:“无论如何,令嫒人已经没有了,只有请老人家节哀。”
卢刚道:“谢谢郭爷!”
郭爷站了起来:“我二人该走了,卢老歇息吧!”
江珊跟着站起。
卢刚道:“怎么,两位要连夜赶回去?”
郭解道:“明天还有别的事,不打扰了。”
卢刚道:“分舵简陋,也就不留两位了,郭爷说得好,江姑娘是江姑娘,令尊是令尊,江姑娘永远是‘铁血会’的朋友。”
江珊道:“谢谢卢老!”
郭解跟江珊一起走了,郭解不让卢刚送,卢刚还是送到了村口。
离开村口,走没几步,江珊就哭了。
郭解忙问:“怎么了,小珊?”
江珊道:“我觉得不公平!”
郭解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快三更了,这儿还亮着灯!这儿是厅堂所在,富丽堂皇的厅堂!灯下有个人正在背着手来回走动,神色很不安!这个人是江万山!江万山何事不安?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有安歇?刚打三更!江万山一惊停步。
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味!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轻轻敲门!江万山双眉一场,霍地转脸:“又来了是不是?叫你不要来吵我,你……”
门开了,闪进一个人来,又关上了门:“财神怎么这么大火呀?这是跟谁呀?”
这个人是南宫远江万山一怔色变:“怎么是……?”
南宫远道:“我?”
江万山刹那间惊容肃扫,笑了:“稀客,稀客,坐,坐,请坐!”
他抬手肃容。
南宫远没有犹豫、没有客气,去坐下。
江万山道:“夤夜客来……”
南宫远道:“不要客气!”
江万山道:“恭敬不如从命!”他也去坐下:“夫子是不是又有什么差遣?”
南宫远道:“我还敢有什么差遣?”
江万山窘迫一笑:“我实在是不得已,夫子如今不好好的么?”
南宫远道:“你指望我怎么样?”
“不!”江万山道:“那人跟我保证,只要夫子是奉命行事,他绝不怪夫子,这我才说的。”
南宫远道:“你差一点没害死我。”
“怎么?”
“幸亏我是奉命行事。”
江万山笑了。
南宫远可没有笑。
江万山道:“夫子这时候大驾莅临……”
南宫远道:“如你所说,我如今还好好的。”
“夫子是说……?”
“那个人保证让上头放过我,让我也放过你。”
“我明白了,夫子如今好好的,所以也会让我好好的。”
“你是真明白了!”
“那么夫子这时候来是……”
“出出气!”
“出出气?”
“我不动你,骂骂你总可以!”
江万山又笑了:“当然可以,夫子只管骂,夫子只管骂。”
“江万山,你真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江万山目光一凝:“那个人知道夫子是奉命行事了?”
“不错!”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多此一问,当然是我说的。”
“他信?”
“我人都说出来了,他怎会不信!”
“那么夫子不该骂我。”
南宫远一怔,这回他笑了:“财神,你真厉害!”
江万山有点得意:“好说!”
南宫远道:“我不骂你了,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我放过你了,有人不放过你。”
“你说笑!”
“像么?”
“谁?”
“还有谁?”
江万山不笑了:“真的?”
“你看我不是来了么?”
“他不是放过了你……?”
“他有个好朋友让他放过我,他这个好朋友可没让他放过你。”
“可是你答应……”
“我得听他的,是不是?”
“他知道是我?”
“还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是不?”
“那还在你,你可以随便找一个……”
“财神,你我有什么深交?”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让他知道了,什么都是空的,我带不走一样。”
“你我都来自武林。”
“同行本是冤家!”
“你我总是汉人!”
南宫远抬手指了指江万山:“冲你这一句,罪更大!”
江万山脸色变了变:“只你一个人?”
南宫远道:“不错!”
“你我同列七大高人之内,你不比我高多少,何况这是在我家,恐怕不容易。”
“你错了!”南宫远摆了头。
“我错了?”江万山道。
南宫远道:“我并不打算动手。”
江万山道:“你不打算动手?”
南宫远道:“王爷的恩典,要你自绝。”
江万山道:“他要我自绝?”
南宫远道:“不错!”
江万山道:“确是恩典,只是,我要是不……”
南宫远道:“除非你逃!”
“我当然逃!”
“你带不走这么多财产。”
“怎么说?”
“王爷一声令下,你将一无所有。”
江万山脸色大变!南宫远道:“怎么样?”
江万山忽又笑了:“我想通了,差点让你唬了。”
南宫远道:“你是说……?”
江万山道:“我要是死了,又能带走什么?”
南宫远道:“这么说你是不愿受王爷的恩典!”
江万山道:“不敢领受!”
南宫远道:“那我只好动手了。”
江万山冷笑:“我刚说过,恐怕不容易。”
南宫远道:“你不会知道,只要是王爷要惩处的人,有几个能幸免的?”
江万山道:“我就是那头一个。”
南宫远道:“你太高估自己了。”
江万山道:“是么?”
南宫远道:“江万山,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江万山道:“怎么样?”
南宫远道:“领受王爷的恩典,自绝!”
江万山道:“你没有把握杀我,我若是自绝,那就上了你的当,放弃了活命的机会。”
南宫远道:“你又错了。”
江万山道:“是么?”
南宫远道:“我要是没把握,怎么敢来执行惩处任务?你要是不死,我怎么跟王爷覆命?我是说,你要是领受王爷恩典自绝,罪就轻一点,也可以落个痛快。”
江万山道:“你的好意我心领,我是不会自绝的。”
南宫远道:“那我只好动手了。”
江万山道:“南宫远,你不要得意,今天你来杀我,难道明天没有人去杀你?”
南宫远道:“江万山,你的罪又多了一条。”
江万山道:“我已经不在乎了,老实说,我现在很后悔,我能保住性命,我的家业却完了,我能怪谁,只怪我自己,谁叫我鬼迷心窍,卖身投靠……”
南宫远冰冷道:“江万山,你的确该死!”
他扬掌击向江万山。
“就凭这?”江万山冷冷一笑,也扬掌拍出。
就在一刹那间,一条人影自外扑人,疾如闪电,从后头扑击江万山,江万山刚一惊,“砰!”地一声,后心重穴遭那人影击中,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往后便倒,倒下去就没再动!那条人影,影定人现,是个清瘦老道,左手还拿把拂尘。
只听南宫远淡然道:“就凭这!”
老道低低一声:“无量寿佛!”
江万山是当世七大高人之一,这么容易就死在人手?只因为……
南宫远跟老道也是列名七大高人的人物!还有……
南宫远引江万山全神贯注,引江万山凝聚功力发掌,在这掌力方吐的刹那间,不能分神、不能散功,老道就趁这刹那间偷袭,重手法袭击后心重穴。
江万山自是就这么容易死在了人手!东方曙色微透!天已经亮了!曙色微透,太阳还没出来!小草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天地间的薄雾像一袭轻纱!郭解跟江珊就在这轻纱似的薄雾里,不徐不疾的走着,踢碎了多少露珠!两个人都没心情欣赏这些,默默的走着!这一刻好静,听不见任何声息!郭解忽然停住了,他凝神像在听什么!江珊跟着停下:“怎么了?”
郭解道:“你听见什么没有?”
江珊凝神听,旋即摇头:“没有,什么?”
郭解道:“像是有人吹哨,其声异常尖锐。”
江珊脸色一变:“吹哨?”
“不错!”
“其声异常尖锐?”
“不错!”
江珊道:“那是我家找人的,不出大事不用。”
只见她也撮口吹出一声哨音,也是其声尖锐,似能划破薄雾,传出老远!不过转眼工夫,远处传来一声哨音,这回清晰可闻,只是因为有雾,还看不见什么!江珊忙又回来一声。
又是转眼工夫,薄雾里出现人影,并传来话声:“姑娘么?”
江珊应道:“我在这儿!”
一条人影冲破薄雾掠了过来,落地躬身,是一名黑衣汉子:“姑娘请快回府,老爷子出事了。”
江珊忙道:“老爷子出了什么事了?”
黑衣汉子头一低:“老爷子遇害了!”
郭解跟江珊神情都一震,江珊一把抓住了那黑衣汉子:“你怎么说?”
黑衣汉子道:“姑娘,老爷子遇害了。”
江珊道:“怎么会……?”
黑衣汉子道:“姑娘回去看就知道了。”
江珊霍地转脸望郭解。
郭解道:“走吧!”
江珊掠了出去,如脱弩之矢!黑衣汉子急急追去。
郭解也腾了身。
第三十二章
进了江府厅堂,天已大亮。
江万山闭着眼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白胖中年人带着两名黑衣汉子站在一旁。
江珊扑进厅堂,郭解跟进来,白胖中年人忙迎:“姑娘可回来了!”
江珊已到近前:“这是怎么回事?”
白胖中年人道:“不知道,属下该死!”
江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难道你们没听见什么?”
“听见老爷子跟人说话,还当是您回来了呢!后来到天快亮还没熄灯,也听不见话声了,进来一看,地上有血,老爷子趴在地上,已经气绝了。”
“看过了没有?是……”
“重手法,‘命门穴’,震断了心脉。”
“‘命门穴’?”
江珊上前,扶得江万山身躯前倾,然后撩起背后衣衫。
果然,后心“命门穴”上一个乌黑掌印,清清楚楚。
江珊忙望郭解:“这是……?”
郭解道:“恐怕不会有别人?”
江珊道:“南宫远?”
郭解道:“还会有别人么?”
“他不是答应……?”
“恐怕他上头的人不答应?”
“可是他杀不了我爹,我爹也绝不可能让他击中‘命门穴’。”
“南宫远要是有帮手呢?”
“帮手?”
“他那个上司不可能亲自前来,你可知道还有什么高手?”
“高手?”
“不是一般高手,一般高手使不出这种手法。”
“这我就不知道了。”
“问南宫远,他一定知道!”
江珊忽然哭了。
郭解道:“小珊,你要节哀!”
江珊道:“这就是投靠他们的下场,当初怎么劝都不听……”
郭解没有说话。
江珊道:“要是真是他们,江家从此就算完了。”
郭解道:“你爹已经没了。”
江珊道:“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江家这么大的家业?”
郭解道:“你放心,我去……”
江珊道:“我倒不稀罕这些,只是我不甘心让他们拿去。”
郭解道:“我知道,我来办!”
他转身要走。
江珊道:“你上那儿去?”
郭解回身道:“我找南宫远!”
“要是他,他不会在‘西山’了。”
“他怕什么?他是奉命行·事,他要是怕,那就表示他没有信守承诺,我会逼我那个朋友交出他来。”
江珊道:“我跟你去!”
她也要走。
郭解道:“这时候你怎么能不在家?”
江珊道:“耽误不了多久,要是南宫远,我要亲手杀他报仇。”
郭解道:“你不用跟去了,要是南宫远,我会押他上这儿来。”
江珊还待再说!郭解道:“小珊,听我的。”
江珊没再说话,也没动。
郭解转身出去了!郭解一路飞似的往“西山”赶!这时候天已大亮,他专挑偏僻的地方走,以避开行人。
约摸着刚走一半,忽听后头传来一个话声:“前面施主,请留一步!”
这是谁?郭解停住了,转身望去。
他看见了,一条人影在几十丈外飞掠而来。
转眼近些,他看出来了,那是个道士。
怪不得叫他施主!只是,这道士是何许人?又一转眼,道士射落丈余外,不但是个道士,还是个清瘦老道,手里还拿了把拂尘。
郭解道:“道长可是叫我?”
老道微稽道:“贫道正是呼唤施主。”
郭解道:“道长认识我么?”
“贫道不认识施主。”
“那么道长叫住我何事?”
“贫道爱管闲事,施主适才可是由江府出来?”
“正是!”
“施主要往何处去?”
“‘西山’。”
“施主到‘西山’何事?”
“找人。”
“施主可是要找那南宫远?”
郭解微一怔:“正是,道长怎么知道?”
老道道:“贫道马上就会告诉施主,贫道先告诉施主的是,施主不要往‘西山’去了。”
“道长不要我往‘西山’去?”
“那南宫远已不在‘西山’,施主去了,是白跑一趟。”
郭解“哦!”了一声。
老道又道:“如今贫道再告诉施主,贫道怎么知道施主是找南宫远……”
郭解没说话,他等着听!老道道:“昨夜贫道从江府门前过,看见南宫远跟另一人从江府出来,随即江府就出了大事,江府派人四处寻人,今早施主跟一位姑娘匆匆赶回江府,不久施主又独自出来,贫道以为施主必是去找南宫远。”
郭解道:“原来如此!”
老道道:“施主明白了?”
“我明白了,道长也知道南宫远?”
“南宫远名列当世七大高人之内,谁不知道?”
“道长也知道,要找南宫远,就要往‘西山’?”
“贫道可知道,南宫远卖身投靠,隐身在‘西山书院’之内。”
“道长适才说,昨夜见南宫远与另一人一起出江府?”
“不错!”
“这是说道长也看见那另一人了?”
“不错,道长看见了。”
“道长可知道,那另一人是何许人?”
“施主是否知道当世七大高人?”
“我知道!”
“那另一人也是列名七大高人之内的人物。”
郭解“噢!”了一声道:“是……”
老道道:“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那道。”
郭解道:“原来是道!”
老道微稽首:“贫道以同为三清弟子而感羞愧!”
“道长……”
“三清弟子中,竟有人与南宫远这等人为伍。”
“道长是说,昨夜看见他们一起出了江府?”
“正是!”
“道长没有看错,那另一人确是那位道?”
“看错?”
“当时是在夜里!”
“贫道明白施主的意思了,施主是怕夜里看不清楚?”
“正是!”
“施主放心,当时离得不太远,贫道看得清清楚楚。”
“是么?”
“施主请想,贫道都能看出南宫远,又怎么会看不出那个道?”
“道长说得是!”
“所以施主尽管放心,绝错不了。”
郭解转了话锋:“道长知道江府出了大事?”
老道:“不然江家不会派人四出寻人。”
“道长可知道江家出了什么大事?”
“这贫道就不知道了。”
“道长既然知道江府,当知道财神江万山。”
“贫道当然知道。”
“江财神遭了人的毒手。”
老道一怔:“原来……要紧么?”
郭解道:“已经死了。”
老道立即单掌立胸:“无量寿佛,无量寿佛!”一顿,接问:“这么说,是南宫远跟那……”
郭解道:“只怕是了。”
“施主找南宫远是为报仇?”
“是的!”
“施主跟江万山是……?”
“我是江万山女儿的朋友。”
“原来是江万山女儿的朋友。”
“道长既然知道南宫远不在‘西山’,当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不错,贫道知道。”
“还请道长赐告!”
老道又单掌立胸:“无量寿佛!”
他没说!郭解道:“道长……?”
“出家人不能害人!”
“道长这话……?”
“施主,南宫远跟那个道何许人?只他二人中的一个,就不是施主所能应付。”
“原来道长是担心我……”
“不错,贫道若是告知施主,南宫远的所在,施主找了去,伤在南宫远手下,岂不是贫道害了施主?”
“贫道不愧是三清弟子出家人,同为三清弟子出家人,怎么差别那么大?”
“无量寿佛,那里都有贤与不肖。”
“道长说得是,只是请道长放心,那南宫远曾是我手下败将。”
老道一怔:“怎么说?南宫远曾经败在施主手下?”
“正是!”
“这,这怎么会……?”
“这是实情实话!”
“施主才多大年纪……施主贵姓大名?”
“不敢,我叫郭解。”
老道瞪大了一双老眼:“诛沙匪,杀鬼狐的郭施主?”
“正是郭解。”
老道忙稽首:“久仰施主大名,不想今日能瞻仰风采,何幸如之。”
郭解答了一礼:“不敢,道长言重。”
老道目光一凝:“施主虽曾击败过南宫远,可是如今不只他一个人……”
“我明白道长的意思,多谢道长,请道长放心,我应付得了。”
“施主应付得了?”
“是的!”
“施主一个人对两大高人?”
“道长,我只有勉力一试。”
“施主,事关生死……”
“我知道!”
“可是……”
“道长就是现在不告诉我,日后我还是要找他二人。”
老道迟疑了一下:“无量寿佛,施主请跟贫道来。”
他要转身。
郭解道:“道长……”
老道道:“贫道要为施主带路。”
郭解道:“不敢烦劳道长……”
老道道:“那个地方不好找。”
话落,他转身行去,郭解没再说什么,迈步跟了去。
这是一座道观!这座道观看上去有点年久失修,因为它相当残破,残破到门头上的观名都看不清了。
它为什么年久失修?因为它没有香火。
它为什么没有香火?因为它座落的地方太偏僻了,没有人会到这儿来。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会到这儿来,这会儿这座道观前就站了两个人。
那是郭解跟老道,只听老道道:“施主,到了!”
郭解道:“就是这儿么?”
老道道:“不错,就是这儿!”
“道长可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贫道不知!”
“不会是那个‘道’的修真处所吧?”
“一般来说,此处年久失修,早绝香火,谁也不会在此长住,不过那个‘道’不是一般的三清弟子,就很难说了。”
郭解道:“他二人怎会到这种地方来?”
老道道:“以贫道看,他二人一定是躲到此地来的,贫道若不是跟踪他二人来到此处,也不认为他二人会到此地来。”
郭解道:“道长,他二人不必躲。”
老道道:“不必躲?”
郭解道:“以他二人的修为,又是奉官命行事,怕谁?”
老道道:“怕施主呀!南宫远曾是施主手下败将。”
郭解道:“一个南宫远或许怕我,可是如今还多了一个‘道’!”
老道道:“那贫道就不知道他二人是躲什么了,反正他二人是到这里来了。”
郭解道:“不管怎么说,总是谢谢道长,道长请吧!”
老道道:“施主是让贫道走?”
郭解道:“正是!”
老道道:“贫道不能走!”
郭解道:“道长……”
“贫道要助施主一臂之力。”
“谢谢道长好意,我心领……”
“施主,除魔卫道,人人有责,三清弟子出家人,更不能落于人后。”
“道长,恕我直言,此二人不是一般高手。”
“贫道明白施主的意思,即使出不力,站在此地为施主助助威也是好的。”
听听,这一番心意!郭解似乎不好再说什么,道:“既如此,请道长站远些。”
对,站远些以免遭到波及!老道微稽首:“谢谢施主,贫道省得!”
他往后退了几步!郭解转望道观那没有门板的大门,道:“道长跟我已来片刻,也说了半天话了,以他二人的修为,早该听见了,怎么会至今没有一点动静?”
话声方落,只听道观里传出了一个冷冷话声:“谁说没有动静,只是你不找我,我不找你。”没错,是南宫远的话声!随着话声,道观里走出一个老儒生来,也没错,确是南宫远,只听他道:“你来找我?”
郭解道:“不错!”
南宫远道:“何事?”
郭解道:“江财神可是你杀的?”
“你是说江万山?”
“正是!”
“你怎么会想到是我?不是!”
“我有人证!”
“你有人证?谁?”
只听老道在郭解背后道:“贫道!”
“你?”南宫远道:“你看见我杀江万山了?”
老道道:“贫道并没看见你杀江万山,却在江万山被杀之后,看见你跟那同伴从江家出来。”
南宫远道:“你是那个观的道土?”
老道道:“贫道一向云游四方,不属于任何一个观。”
南宫远道:“老道,你这个出家人管的闲事太多了。”
这不啻已经承认了!老道道:“出家人见人杀人,那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南宫远还待再说,郭解道:“南宫远,我曾经对你作过承诺,你也曾对我作过承诺,而如今你活得好好的,你却杀了江万山。”
南宫远道:“你只让你的朋友放过我,却没让你的朋友也放过江万山,我是奉命行事,不得已。”
这是实情,也言之成理!
郭解道:“我的朋友知道江万山?”
“他不知道!”南宫远道:“他自始至终不知道,他不必知道,他只命我惩处我所派之人就够了。”
这也是实情,似乎也言之成理!郭解道:“这么说,你不必为江万山偿命。”
“当然不必!”南宫远道:“我并没有错。”
郭解道:“你二人跟我去见江万山的女儿,但愿她也这么认为!”
南宫远道:“我为什么跟你去见她?她若要见我,应该自己前来。”
郭解道:“我认为你二人该去见她。”
“我认为不必!”
“只怕由不得你!”
“小后生,如今我不是一个人!”
跟后生说这种话,也不怕丢人!郭解道:“那就把你那同伴叫出来……”
南宫远道:“不要急,到了他该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出来。”
郭解道:“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出来。”
南宫远道:“你等着吧!”他闪身扑向郭解,扬掌便劈!郭解脚下未动,不闪不躲,扬掌拍了出去,而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又忽然跨步闪身。
郭解他这里跨步闪身,背后扑来了老道,一掌落空,变成直迎南宫远那一掌。
毕竟都是高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势闪向一旁,两个人闪电错开。
停步站稳,转过身躯,老道急望郭解:“你……?”
郭解淡然道:“我怎么不上当,是不?你我一见面,你就露了破绽了。”
老道道:“贫道怎么露了破绽了?”
“你说你昨夜从江府附近路过,看见南宫远跟另一人从江府出来,你看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了?”
“不错!”
“以南宫远他二人的修为,在你能看清他们是什么人的距离之内,会发现不了你,而让你能一直跟踪他们来到此地?”
老道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还有!”郭解道:“你说昨夜在看见南宫远跟另一人,自江府离去之后,江府即派出人手,四处寻人,因而得知江府出了大事,而这时候你正跟踪南宫远跟那另一人到此地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道说了话:“贫道还露了多少破绽?”
郭解道:“有这两样就足够了。”
老道道:“算你机灵!”
郭解道:“江万山就是这么遭偷袭致死的吧?”
老道道:“何以见得?”
郭解道:“以江万山的修为,只凭南宫远一个人,还无法以重手法,在他‘命门穴’上作致命一击。”
老道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郭解道:“只不知道,江万山是死在谁的重手法之下。”
老道道:“不怕知道,江万山是死在贫道的重手法之下。”
郭解道:“原来是你?”
老道道:“你现在知道了?”
“不错,我现在知道了。”郭解道。
老道冷冷一笑:“知道了又如何?”
郭解道:“你是说我奈何不了你二人,反倒是我活不成了?”
老道冷笑:“不错!”
郭解道:“你二人敢杀我?”
老道道:“怎么不敢?”
“杀了我,如何跟我那朋友交待?”
老道一时没说话。
南宫远接口:“此地只有你、我、他三个人在,我二人联手杀了你,谁知道?”
的确,没人知道!
郭解道:“江家的人知道我上‘西山’找你去了,我若是久不回去,他们还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江家人会去告诉你的朋友?”
“不错!”
“只怕来不及!”
“怎么,你二人要赶去杀江家人灭口?”
“老道没说错,你的确聪明。”
“赶尽杀绝,你二人太心狠手辣。”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而且这是自保。”
“你二人要杀我,也是为了自保?”
“不错,那是因为我二人若不杀你,就会死在你的手里?”
“你二人是奉命行事,你也不算没对我履行承诺,怎么见得江家人一定要你二人偿命?”
“江万山总是死在老道手里。”
“那是他,不是你。”
“我可不愿冒这个险。”
郭解目光一凝:“南宫远,你说你二人要杀我,是为了自保?”
南宫远道:“不错!”
郭解道:“我看不像!”
“怎么说?”
“你明白,我是让他赚来此地的。”
“如何?”
“那时候我刚从江家出来,并没有拿你二人怎么样。”
“他知道你要往‘西山’找我,这就够了。”
“在他叫住我之前,怎知我要往‘西山’?”
“只你见着江万山一死,一定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那么他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南宫远一怔,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老道道:“我听南宫远说过,一看就知道你是谁。”
郭解道:“采不及了,这话该由南宫远说。”
南宫远道:“你以为我二人不是为了自保?”
郭解道:“不错!”
“你以为那是什么?”
“我不愿那么想,也认为不可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事实却让我不得不那么想……”
“你怎么想?”
“你二人似乎原本就有意杀我?”
南宫远跟老道双双脸色一变,南宫远道:“你错了,我二人跟你无怨无仇,你不犯我二人,我二人也不犯你。”
“是么?”
“不错!”
“那么如今我要走,行么?”
南宫远跟老道都一怔,南宫远道:“你要走?”
“不错!”
“江万山的事……”
“我改变心意了,不管了!”
“真不管了?”
“我这就走!”
郭解似乎说走就走,话落,他要转身!南宫远忙抬手:“慢着,你不能走!”
郭解道:“怎么,你不说是我不犯你二人,你二人也不犯我么?”
南宫远道:“迟了,你已经知道是我二人杀了江万山。”
郭解纵声长笑,裂石穿云,听得南宫远跟老道脸色双双色变。
旋即,笑声停住,郭解道:“南宫远,你那像列名七大高人之中的人物?”
南宫远道:“你……?”
郭解道:“我要知道,你二人为什么原就有意要杀我?”
“我……”
“我放过了你,你有什么理由恩将仇报?”
南宫远一点头:“好吧!事既至今,我也不怕你知道,其实我也不必怕你知道,我二人是奉命行事。”
郭解心头一震:“奉命行事?”
“不错!”
“奉谁之命?”
“你多此一问!”
“南宫远……”
“我实话实说,信不信在你!”
“我实在很难相信!”
“我刚说了,信不信在你。”
“他兄妹怎么会……?”
“那要问你自己。”
郭解摇了头:“不,我不信……”
“随你!”
“南宫远,你敢血口喷你的主子?”
“你想到了,我敢么?”
郭解心颤、身颤:“南宫远,什么理由?”
南宫远道:“问你自己!”
“只因为我为‘铁血会’那位的事,找过他兄妹?”
南宫远没说话!郭解颤声道:“他兄妹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儿时的朋友啁!”
南宫远说了话:“他说过,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郭解两眼发了红:“即使不是朋友,也不一定非要我的命不可啊!”
“那是你的想法!”
“那么,他是非要我的命不可了?”
南宫远道:“他交待,只许成,不许败,而且还派老道来跟我联手。”
郭解唇边渗出了血迹:“那是非要我的命不可了!”
“你明白就好。”
“只是,你二人有把握么?”
“我二人就是剩下一口气,也要拚杀你。以我看,我跟老道联手,在当今武林中,还没有对付不了的人。”这应该是实情,绝对应该是实情!“有一点恐怕你没有想到。”
“那一点?”
郭解道:“我只要自保就行了,而你二人则必得置我于死地,耗费的功力要比我大。”
南宫远异道:“我二人要你的命,你却不伤我二人?”
“那倒不是!”郭解道:“只你二人杀不了我,自然会有人杀你二人。”
主子交待,只许成,不许败;不成,自是要受到惩处,而惩处只有一种!南宫远明白了,服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刚说过,我二人就是剩下一口气,也要拚杀你。”
郭解道:“你二人还等什么!”
南宫远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是时候了,老道!”
他那里一声“老道”,跟老道齐动,前后夹击郭解,疾快无比,已看不出人影,只见两缕轻烟卷向郭解!郭解没有动,他等两缕轻烟近身才动,刹那间,两缕轻烟,连同郭解,变成了一团轻烟!轻烟不住的闪动移动、翻滚!轻烟周围,飞沙走石,风云为之色变,草木为之含悲!事关生死,尤其是高手搏斗,胜负每决定于刹那间,所以三个人都是全力施为。
足足一盏热茶工夫,轻烟突然三分,烟不见了,人现了身。
风停住了,沙石也停住了。
一时间好静,好静!南宫远跟老道还在两边,郭解还在中间,郭解混身上下的衣衫,破了好几处,衣破见肉,混身是血,嘴角也挂着一缕血迹,脸色苍白!南宫远跟老道,除了脸色也苍白之外,混身上下不见衣破,也不见血迹。
似乎,郭解伤得不轻!只听郭解说了话:“你二人联手,是我自离开‘漠北’以来,所碰到的唯一劲敌!”
南宫远脸上浮现惊诧色:“郭解,道、儒联手,杀不了你?”
郭解道:“只差一点,可惜!”
南宫远道:“你究竟是谁教出来的?”
郭解没说话,他不想说,南宫远道:“鬼跟狐已经死在你手了。”
郭解仍没说话。
“你认识江万山,见过‘酒仙’么?”
郭解说了话:“见过!”
“如今你也见着道、儒了。”
“如何?”
“佛呢?”
“没有见过!”
“莫非你是老和尚的徒弟?”
“老和尚?”郭解为之一怔,老爷爷不就是位老和尚么?只听南宫远又道:“不对,不对,老和尚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我等七人修为都差不多。”
那么,老爷爷他就不是那位“佛”!他会是那一位呢?能教出能敌两大高人联手的徒弟!怎么独不见那位“佛”呢?南宫远那里又说了话:“郭解,你究竟是……?”
郭解道:“这很要紧么?”
南宫远道:“当然!”
郭解道:“你知道了又如何?”
南宫远目光一凝:“你是说……?”
郭解道:“我要杀你二人了。”
南宫远、老道脸色大变,南宫远道:“怎么说,你要杀我二人了?”
“不错!”
“你不是说,只要自保……”
“本来我早打算不杀你二人的,可是不杀你二人,我难跟江家人交待。”
“我三人是奉命行事。”
“可是,手上沾了血的,是你二人!”
南宫远还待再说!郭解道:“南宫远,你就这么怕死?历来死在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又怎么办?”
忽听一声闷哼,郭解转身望,老道已倒在了地上,他看得出,老道是自断心脉。
南宫远忙叫:“老道!”
郭解回过了身:“南宫远,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南宫远道:“我很后悔,悔不该卖身投靠。”
他扬掌拍向自己天灵,只听“噗!”地一声,江白之物四溅,他也倒了下去!郭解的神色转趋黯然,走了,怀着悲痛的一颗心走了。
风吹动了南宫远跟老道的衣袂,还有老道那把拂尘。
蒙格回府了,今天没什么急事,他像往常一样,先回房洗把脸,换上轻便衣裳。
推开门,进了屋,他心头猛一震,床边坐了个人,是郭解!郭解还是一身破衣,混身血迹,站了起来:“回来了?”
蒙格定过了神:“是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知道?”
“那好,我告诉你,南宫远跟他一个同伴,联手杀我。”
蒙格脸色一变:“南宫远?好大胆的东西,他竟敢……我这就派人召他来……”
他就要转身,郭解道:“不用了!”
“不行,我饶不了他。”
蒙格还要转身,郭解道:“他来不了了。”
蒙格停住了:“他来不了了?”
“我来了,他还能来么?”
“你是说……”
“死了,自绝!”
“畏罪自绝,便宜了他。”
“他是畏罪,也是怕你杀他,但不是因为他要杀我,而是因为他有辱使命,没能杀我。”
蒙格凝目:“拾儿,你说什么?”
郭解也凝目:“蒙格,南宫远都告诉我了。”
蒙格脸色大变,没有说话。郭解一脸悲痛:“蒙格……”
蒙格一抬手:“不要说了,我承认!”
“蒙格,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很清楚,你会永远怪我跟美娃……”
“我不该么?”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立场不同。”
“就算我不该,只为这么?”
“还有!”
“你说!”
“我不能让你变成我的敌人。”
“敌人?”
“‘铁血会’叛逆。”
郭解道:“你不是不知道,我两边都不沾。”
蒙格道:“可是你已经把‘铁血会’看得比我跟美娃重了。”
郭解道:“不是,蒙格,我看的是理,我是向理不向人。”
“理也是因各人的立场不同而不同。”
“那也不足以让你要我的命啊!”
蒙格没有说话,郭解道:“蒙格,毕竟咱们是朋友,而且是儿时的好朋友。”
蒙格说了话:“你就不必再拿我当朋友了。”
郭解悲痛摇头:“我也想,我应该,可是恐怕我做不到。”
蒙格道:“既是这样,你什么都可以不必说了。”
郭解叫:“蒙格……”
蒙格道:“既然你还拿我当朋友,还有什么好说的。”
郭解一把抓住了蒙格,目眦欲裂,神态怕人。
蒙格面有惊容,他猛挣,没挣开,道:“你,你要干什么?”
郭解道:“你说我要干什么?”
蒙格叫道:“拾儿……”
郭解道:“你还知道怕?”
蒙格没说话,郭解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二人杀不了我,你怎么办,你怎么面对我?”
蒙格没说话!蒙格恐怕没有想到,合道、儒之力,竟然杀不了郭解,尤其他当面交待南宫远,只许成,不许败。
郭解道:“蒙格,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蒙格说了话:“人都会变!”
郭解道:“到如今你还不认为自己错了。”
蒙格没有说话,从他的神色看,他是不认为自己错了。
“你知道不知道,我也可以杀你。”
蒙格没说话。
“难道你就不怕,他二人杀不了我,我会来杀你?”
蒙格他没怕,因为他认为合道、儒之力,绝对杀得了郭解。
其实,不只是蒙格这么认为,放眼当今,任何人都会这么认为。
可是,如今,他怕了,他没有说,可以从他脸上的神色看得出来。郭解要是跟他一样,杀他易如反掌,只要伸一根指头,他的命、他的荣华富贵,全完了!就在这时候,一阵香风吹进来,一个人掠了进来,原来是美娃,只听她惊叫:“拾儿,放了蒙格!”
郭解道:“美娃,你怎么来了?”
美娃道:“他们告诉我,你跟蒙格在这儿吵嘴……”
他们,当然是指王府的护卫、下人!郭解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你不用不想让我知道,这还是我出的主意。”美娃道。
郭解两眼一睁:“怎么说?是你的主意。”
美娃道:“所以说,要怪你怪我,不要怪蒙格。”
“美娃,你,你变得更可怕!”
“那是因为你先变,我才变的,既然你不是我的,那就不值得珍惜。”
“那也不必非要我死啊!”
“你没听人说么,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刺,都比不上妇人心毒么?”
“美娃……”
“不要说了,来杀我吧!”
看来,美娃比她哥哥蒙格强!郭解大叫:“你们兄妹俩都该死!”
他猛然扬掌,蒙格闭上了眼,美娃也闭上了眼。
可是,郭解倏地垂下了手,带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冲了出去。
蒙格忙睁开了眼,美娃也忙睁开了眼,兄妹俩都面无表情。
只是,蒙格有一头冷汗!郭解回到了江府。
厅堂已变为灵堂,在灵堂里,郭解见着了江珊,看见他的样子,江珊吓得跳了起来。
郭解把经过说了,听毕,江珊道:“我没能手刃亲仇。”
郭解道:“我无法把他二人带回来给你!”
江珊改了口:“其实,你给他老人家报仇,也是一样。”
郭解没说话。
“他老人家那么样对你,到头来给他报仇的,还是你。”
郭解没说话。
“真没想到,要杀你的,竟然会是你的王爷跟郡主朋友!”
郭解说了话:“小珊,我想回‘漠北’去。”
江珊道:“怎么说,你想回‘漠北’去?”
郭解道:“‘漠北’以外的地方太可怕了。”
江珊一点头:“好,我跟你去!”
“你?不,你还有这么大家业……”
“谁稀罕谁拿去,你以为它还是江家的么?”
“小珊……”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放心么?”
郭解没有说话。
几天之后,往‘漠北’的路上,两人两骑,仆仆风尘!那是郭解跟江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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