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你真难伺候》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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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疯子!疯子!”
在巷子尾端,几个孩子正拿着石子丢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弱少年,只见他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咧开两排白牙,像头野兽般的朝他们龇牙咧嘴。
“嘿嘿,我是疯子……咬你们……哇……”他一边大吼大叫,一边作势扑向他们,吓得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到处逃窜。
较大的孩子拣起石子又向他扔过去,击中少年的额头,顿时流出血来。“疯子去死!大家不要怕!”
“扔他!”
“打死他!”
“去死!”
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纷纷朝他扔石子,痛得少年不得不用手臂护住脸部,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等他们玩腻了就会离开。
“住手!”
一个威严的沉喝陡地响起。
孩子们见到有大人出面,一溜烟的全跑了。
声音的主人见少年一动也不动,慢慢的走近。
“老爷?”身旁的随从怕有危险,不希望主子太接近他。
高大的身影一顿,“无妨。”
“可是……”
他示意随从停在原地,然后再度举步上前来到少年跟前,慢慢的蹲下身来,“孩子,你没事吧?”
少年依旧没有动静。
“该不会是昏过去了?”被称为老爷的中年男子低喃,朝他伸出手,想看看他的状况,但就在距离不到两寸之际,少年跳了起来,用力推开他。
“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少年两手在空中挥舞,又笑又叫的。
随从赶忙上前扶起主子。“老爷,您没事吧?”
“我没事。”他站起身来,看着手舞足蹈的少年,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话。
蹦蹦跳跳的少年几次作势要再扑向他,口中还不住的嚷着,“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咬你……咬你……”
“老爷,我们快点离开这里。”随从将主子护在身后,紧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就怕他做出什么伤害主子的事。
老爷轻轻推开随从的手臂,“没关系……孩子,你并没有发疯,如果你真的疯了,就不会这么说了。”那看似严厉的老沉双眼透着慈悲和了解。“看你的样子铁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如果你愿意,要不要跟我走?”
“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少年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目光警戒的瞪着他,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他似的。
他怜悯的看着少年。“孩子,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来!跟我回去,虽然我不能给你锦衣玉食,但至少衣食无缺,不用再过这种流浪街头的日子,也不会再被欺负了。”
听他这么说,少年瞬间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老爷。虽然他脸上都是泥巴,额头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但看不出长什么模样的脸上,却有双出奇漂亮的双眼。
“你会给我东西吃、给我衣服穿,还有床可以睡吗?”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拥有过这些东西了。
见少年总算愿意说话,老爷诚恳的点头,希望获得他的信赖。“对。”
“那你要什么?”少年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对了,我知道了,你要我的身体对不对?”有点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少年接着说:“那我脱衣服,等完了之后,要给我东西吃……我好饿、好饿……”尽管他就是因为无法再忍受原来的生活才装疯逃离,可是这段流浪的日子让他深深体会到在外头生存的困难,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与现实妥协。
说着,少年真的开始当场脱起披挂在身上的破烂衣物,好像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知道做过几次了。
先是不解,接着恍然大悟的老爷几乎红了眼眶,连忙阻止他。“不,你什么都不用给我。”
少年困惑的看着他。“你不要吗?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给我东西吃了?”
“当然不是,我还是会给你东西吃,总之以后你就住在我的府里,再也不会有人那样对你了。”他心疼少年经历过的可怕遭遇,那不是常人可以承受得起的,他没有真的发疯可以说是万幸。“可怜的孩子!”
“真的会给我吃的?”看来,这个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老爷重重的点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义父都叫我燕九。”少年想了一会儿才说。
“燕九?”他怔了一下,“真巧,我也姓燕,想来是我们之间有这个缘分才会相遇,那么我就叫你一声阿九吧!阿九,要不要跟我回家?”
“回家?”
“对,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三年后身染恶疾的皇上驾崩了,当这个惊人的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举国哀悼,即便朝野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相当震撼。
“想不到皇上这么快就走了。”燕道平不禁感叹,因为宫里御药院中的药材一直是由“全和药庄”所提供,为了治好皇上的病,他可是费尽心思寻找滋补养身的上等药材,将它们送进宫,到头来却还是无力回天,人终究还是无法跟天斗的。
燕道平搁下茶碗,两手背在身后,走到偏厅门口,看着昏暗不明的天色,脸上多了些忧虑之色。不过黑暗之后,黎明将至,只等太子即位,相信一切都会过去。
“老爷!老爷!”
外头传来老仆慌乱的喊叫。
他跨过门槛,“发生什么事了?”
跟在老仆身后的是一名约莫二十来岁,身穿官服的青年,只见他也是满脸惊惶,像是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了。“舅舅!”
“仲贤?”见到在太医院内任职的外甥突然来访,他有些讶异。“你怎么这时候出宫?出了什么事吗?”
青年顾不得跟长辈见礼,急急拉着他进厅。“舅舅,仲贤是偷偷出宫,赶来跟您通风报信的。”
“通风报信?”燕道平诧异的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青年先喘了一口气,接着说:“皇上今天晌午驾崩了,想不到御医却诊断出皇上是误服毒药身亡,而那些药材就是由‘全和药庄’送进宫中的。”
“什么?这怎么可能?”只要是送进宫的药材可都是要由他亲自验过才行的,怎会出错?
青年脸色一正,“外甥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恐怕一切都是皇后在背后指使的,为的就是要置舅舅于死地。”
“为什么?我跟皇后又无冤无仇……”
“因为舅舅是太子那边的人。”青年道出重点。“皇上驾崩后,便是由太子即位,皇后当然必须在这之前一一铲除太子的亲信,而舅舅您便是其中之一。依外甥所见,恐怕明天早上宫中就会派出御林军来捉拿舅舅,只怕……”
燕道平面色灰白,“只怕是满门抄斩。”
“没错,所以仲贤才赶紧来通知舅舅快点连夜逃走……”
“我能逃到哪里?”他苦笑一声,“这座府里,还有药庄那边,加起来少说有上百口人,只怕还逃不到城门就被抓了。”
青年忧心如焚的再劝。“能逃一个是一个,如今太子殿下不在宫内,等他赶回宫来就已经太迟了,舅舅……”
“我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你快走吧!你爹娘就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别让他们绝了后。”燕道平边说边将他往外推。
“舅舅……”
“快走!”
第一章
四年后
一大清早,甩着绢帕的张媒婆来到高家门口,虽然实在不好意思进去,但犹豫了半天,还是得硬着头皮把事情解决了。
“高家嫂子早!”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挤出招牌笑容跨进了门槛,跟坐在厅里做针线活的妇人打声招呼。
满头灰发的高大娘见到媒婆进门,一脸惊喜。“原来是张媒婆,快请进来坐,我跟你倒杯茶。”
“不用麻烦了。”她甩了绢帕笑道。
高大娘可不敢怠慢,毕竟女儿的婚事还得靠她张罗。“应该的!”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但没见到里头有什么茶叶渣子,几乎是白开水而已。
“谢谢。”双手接过杯子,张媒婆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见她喝了茶水,高大娘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好快,“张媒婆,你今天来,是不是帮我们家明月找到适合的婆家了?”
“这……唉!”先叹了好大一口气,叹得高大娘的心都沉了。
“还是不成吗?”
张媒婆瞅了她一眼,“我张媒婆这二十年来撮合了多少桩姻缘,就从来没遇过这么棘手的任务,你们家明月什么都好,性子开朗、人又孝顺,仔细瞧瞧也还长得不错,照理说应该很好找婆家才对,就可惜……”
“可惜就是胖了点。”高大娘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是这么圆嘟嘟的,怎么也瘦不下来,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得偏袒几句。“但是圆一点代表有福气不是吗?”
张媒婆僵笑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男方那边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你们家明月一餐得吃掉一桶白饭,根本吓得退避三舍,有哪一户寻常人家能够每餐让她这样吃的,这样早晚会被她给吃垮。”
“所以我们才要拜托张媒婆啊!明月今年都十八了,再嫁不出去,只怕……”高大娘觉得对不起女儿,毕竟是她把女儿生成这样,才至今迟迟找不到婆家。
“我说高家嫂子,不是我张媒婆不用心帮她找,而是都找了三年了,好不容易才谈成,结果……你就叫你们家明月食量别这么大,少吃一点、克制一下自己,等嫁进门之后,要怎么吃随便她去。”她也是很无奈,不希望自己的招牌就这么给砸了。
高大娘露出苦笑,“我们家明月从小最挨不了饿了,只要一没有吃饱,就没有力气干活。你也知道我们家里头的粗活都是她在做,每天要挑水、洗衣还有劈柴,样样都得靠她。”
“那你家的媳妇儿呢?”
“她……”提起泼辣又刻薄的媳妇儿,连她这个婆婆都怕她三分。“算了,不要提她了。”
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的张媒婆也是深表同情。“我真的尽力了。”
“张媒婆……”
她扭腰起身。“高家嫂子,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我有事先走了。”
“张媒婆!张媒婆!”高大娘跟到门口,见她头也不回,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时,在外头和张媒婆擦肩而过的高家媳妇兴匆匆的进了屋。“娘,张媒婆是不是带好消息来了?”
“呃……她……”
见到婆婆支支吾吾的样子,媳妇便知道又失败了,她瘦长的脸马上拉得更长。“看来小姑真的嫁不出去了。”
“你、你不要诅咒她。”高大娘呐呐的说。
媳妇板着张晚娘脸孔,继续说:“都找了三年还没有人敢娶她,等她过了今年就十九了,谁会要个又胖又老的姑娘?真是的,不但嫁不出去,一餐还得吃整桶饭,她以为相公每个月赚的银子很多,可以供她这种吃法吗?”
“明月又不是没在做事,家里的活都是她……”
“那又怎么样?”媳妇口气尖酸。“只要她一天嫁不出去,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说?那话可就说得难听了,唉!连我都觉得丢脸。”
高大娘被她的话气得全身发抖。“你、你……”
“娘!”一个听来爽朗洪亮的嗓音及时阻止了婆媳之间即将引发的冲突。
她回头看着站在门外的女儿,老眼泛红。“明月……”
“其实大嫂说得也没错,我是真的太会吃了。”人如其名,从头到脚都是圆滚丰润的明月完全看不出生气或伤心,脸上堆满了憨厚傻气的笑容,忙着打圆场,只求一家和乐。
听女儿这么说,高大娘心里更难过了。“明月,是娘对不起你。”
明月对大嫂的恶言恶语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受伤,不过她却不会记恨,她只希望这个家不要因为她而有任何争执。“娘,就算不嫁人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一辈子都待在娘的身边孝顺娘。”
“哼!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会被人家说闲话的,你到底懂不懂?”媳妇在旁边继续说着风凉话。“要真是这样,你就别住在家里,免得连我们都被你拖累了。”
高大娘再也听不下去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
“娘,您先别生气。”明月拍抚着母亲的胸口,给她消消气。“其实这件事我也想过了,为了多赚点银子,我可以到大户人家的府里去工作,我的力气大,什么活都可以干。”
“这……”高大娘其实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
媳妇一听却马上露出喜色,一脸讨好。“小姑能这么想是最好了,毕竟家里也养不起太多人,万一将来我和你大哥又有了孩子、多了一个人,开销变大,到时日子可就难熬了。”
“大嫂说的对,我刚刚已经去找过‘行老’了,他说有好消息的话就会通知我。”她看向母亲,依然笑不离唇。“娘,您不要担心,顶多是到邻镇去工作,我还是可以回来探望您的。”
想到女儿从小到大受过无数委屈,自己却帮不了她,高大娘不由得悲从中来。“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明月笑吟吟的答应。“我会的,娘。”
陶米镇距离繁荣奢华的京城只有三、四天的路程,可是住的大多是中低阶层的穷苦人家。他们每天卖命工作,努力的想要生存下去,所以许多人不得不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离乡背井到外地工作。
“明月姊,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说话的小姑娘忧心忡忡的问着,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兄长可以在家坐享其成,当女儿的却要出外赚钱,即使大叹老天不公平,却也不得不认命。
不算白净,却总是笑咪咪的明月耸了耸肩头。“我都可以,只要是会用到力气的,我都不会输给别人,只要别叫我做女红就好。”
小姑娘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我是说真的,你瞧我的手指这么粗、针那么细,根本拿都拿不住。”她张开胖嘟嘟的十根手指头,不忘自我调侃的说。“还有要我花脑筋的也最好不要,我这个人很笨的,怕待没一天就被赶回家了。”
“你怎么把自己说成这样?”小姑娘想笑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怕伤了她的心。“明月姊可是有很多优点的,像是你很会照顾人、心地又好,就像个好姊姊。”
明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是真的……”话说到这里,就见有人从屋内出来了,其他来等待消息的人也全挤了上前,就怕抢不到好差事。
凡是官、民要雇用各种人力的话,都会透过“行老”来提供,也就是所谓的职业介绍所,要找工作的话找“行老”准没错。
“老赵,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老赵,这次有什么好差事可以做?”
“老赵……”
叫作老赵的中年人举起右手安抚大家的情绪。
“好了,大家不要急!安静……”
可是没有用,所有的人都想比别人抢先一步得到工作,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反而全都一拥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老赵手中夺走一张又一张的介绍信。
当大部分的人都满意的离去后,剩下几个手脚太慢的人只能再等下一次机会,一个个哭丧着脸离开,最后只剩下明月和身旁的小姑娘。
“你们……”
明月瞥着身旁快哭出来的小姑娘,主动上前询问。“请问还有适合我们的工作吗?辛苦一点也无妨,只要有活干就好了。”
“我看看。”老赵低头看着手上的名单。“嗯,还有绣庄的工作,你们哪一个可以……”
“绣庄?”她马上将身旁的小姑娘推到前面。“让秀娥去好了,她的针线活做得很好又细心,一定可以胜任的。”
他点了头,将介绍信递给了那个叫秀娥的小姑娘。“这份工作是你的了。”
“谢谢。”秀娥开心的笑了,这样回去就不会挨爹娘的骂了。“但明月姊……”
“我没关系,你不要担心。”明月挥了挥手,要她不要在意。
小姑娘又道了声谢,开开心心的走了。
一脸期待的明月看着老赵又问:“请问还有别的工作吗?”
“呃……”老赵看看手上的名单,需要的都是些壮丁,顿时面有难色。
瞥见他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没有,明月先是有些失望,不过很快的又漾开了笑颜,不想为难人家。“没关系、没关系,大叔不要在意,没有就算了,我过两天再来看看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老赵觑着她圆胖的背影,心想她自己都缺工作了,还先让给别人,可见心胸有多宽大,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等一下!”
“咦?大叔你叫我?”明月闻声回头问。
他招手将她叫了回来。“你什么活都肯干吗?”
“嘿嘿,当然了,不过……”她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我一餐都吃得很多,就怕人家不肯要我,不过我会很努力工作的。”
看着她虽然外型笨重不讨喜,但眼神澄澈、笑容开朗,一看就是那种吃得了苦的人,或许可以试试看。
“京城里头有一个姓燕的大户人家需要婢女,不过听说那位老爷很难伺候,怪癖多如牛毛,不知道换过多少贴身婢女,可是干没几天就全被赶出去。后来因为在京城里已经都找不到人了,所以才会找到我们这个乡下地方来,我也正在伤脑筋呢!”老赵没有隐瞒她,就看她自己的决定。
明月怔怔的看着他,“那位老爷有什么毛病?该不会……是会对下人动粗,要不然就是仗着自己是主子就动了色心,想要欺负人家?”那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少爷都会这样,这种事她可听多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老赵一脸哭笑不得。“如果真是这样,我才不会介绍自己的乡亲过去。”
她还是想问清楚。“那么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位老爷很任性,为人我行我素,而且行径有点怪异疯狂,伺候的婢女不是被赶走,就是吓得不想再干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换了十几个人了。”他最怕遇到这种不正常的雇主了。
听完,明月点了点脑袋。“只要不会毛手毛脚的就好……”
老赵把头凑近一点,“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如我去试试看好了。”没做怎么知道不行?
“你真的愿意去?”
这次她用力的点头。“对,我去!”
“那真是太好了,对方派来的人还没走,我马上去通知他。”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过了两天高大娘含着泪水送女儿出门。“明月,在外头不比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女儿从没离开过自己半步,这让她好生不舍。
“娘,我会的。”她强忍泪水,不想让母亲放心不下。“您也要保重身体,三餐都要好好吃饭。”
女儿的贴心让高大娘频频低头拭泪。“我知道。”
她转向生性懦弱的兄长。“大哥,我把娘交给你了。”
“我会照顾娘的。”他缩着脖子扛下责任,还不时感受到身旁娘子投来的锐利目光。“你、你一切要小心。”
明月再度转向媳妇。“大嫂,娘就拜托你了。”
“小姑,你说的是什么话?照顾婆婆是我应该做的。”总算把这个贪吃又嫁不出去的小姑赶出门了,她真想放鞭炮庆祝一下。“你放心的去吧!听说对方是大户人家,有得吃有得住,再适合你不过了。”话的末了还不忘酸她个两句。
高大娘紧握着女儿的手,“明月,娘真舍不得你……”
“娘,如果顺利的话,过了三个月就可以回来看您了,而且这位老爷不但有钱又很大方,我会努力把银子攒下来。要是能做满一年,到时就可以整修我们这间旧房子,也可以把娘的房间弄得舒适些,再添些新衣,冬天才不会冷。”只要想到这些,再苦她都可以熬过去。
媳妇听了可是眉开眼笑。“那真是太好了,难得小姑有这份心意,那你得要努力工作才行。”
她走到屋外,“大哥、大嫂,那我走了……娘,您要保重。”
“呜……”高大娘掩帕低泣。
“妹妹你要多保重。”身为兄长的大哥在娘子的淫威之下,只能吐出这句话来。
明月抱着小小的包袱,里头只装了几件衣裳,头一次离开家门,走向未知的命运……
“阿九!阿九!”
房外传来焦灼慌乱的叫声,接着门扉被人推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不由得扬起嫣红的唇角,“爹……”
知道时间紧迫,燕道平沉痛的望着视如己出的少年,不,如今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了,即便有着比女子还要美丽的面容,但对他来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又柔弱的孩子。
“阿九,你仔细的听爹说……爹要你连夜逃出京城,逃得越远越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回来……”
闻言,他漂亮微勾的凤眼蒙上泪雾。“为什么?爹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爹不要你,而是爹遭到歹人诬陷,明天一早宫里的御林军便会来抓爹回去问罪,只怕是凶多吉少……”皇后肚量狭小、性情恶毒,是不会饶过任何一个敌人的,这点他很清楚。
燕九眼神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阴狠。“谁敢伤害爹,我就杀谁!”
“不!你只有一个人是斗不过她的!”燕道平满脸惊惧的扣住他的肩头。“答应爹你不会做那种傻事,不要白白去送死……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亲爹的话,就要听我的话。”
他咬了咬红馥的下唇。“阿九听爹的话。”
“好,那就好,爹已经让府里有办法的下人先逃了,你也快跟他们走……千万不要回头,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将手上的包袱斜绑在燕九身上,他想不到他们父子情分只有短短三年,心头更是悲痛不已。“里头的银票还有房地契千万不要丢了,这些可以保你衣食无虑,将来有一番作为。”
听见燕道平像是在交代遗言,他猛力的摇着脑袋。“我要跟爹在一起!我不要走!我不要跟爹分开!”好不容易有了家、还有自己的亲人,他不想再孤独一个人的活着了。
燕道平抚着他的脸庞,像是要好好记牢他的长相似的。“孩子,爹也希望可以,可是她的权力很大,足以一手遮天,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得了的。阿九,你真要替爹报仇的话,得等到你准备好才行……爹不能再保护你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
“我不要走!爹!”燕九哭喊。
“来人!”他叫来四名在府里跟着自己最久、也最忠心的家仆。“快把少爷带走!”
四人含着泪水,“老爷!”
“我把少爷交给你们了,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的,可是我待他如己出,往后你们要把他当作我,对他付出你们的忠诚,知道吗?”燕道平红着老眼委以重任。
其中一人泪流满面的磕头。“老爷,让阿仁跟着您……就算到阴曹地府阿仁也要伺候老爷……”
燕道平一脸动容。“阿仁,你……”
“求老爷成全!”他不断磕头,额头都磕肿了包。
他含泪应允。“好吧!你就跟着我,至于你们三人,我就把阿九交给你们了,能qi書網-奇书逃得越远越好。”
“老爷!”他们跪下来向他道别。
狠下心肠,燕道平背过身去。“快走!”
“我不走!放开我!爹……”
“吓!”斜靠在贵妃椅上打盹的燕九骤然惊醒,额泛冷汗。同样的梦他作了四年,至今仿佛从没醒过,那种被撕扯的痛苦仍旧抽痛着,要何时才能停止?他活得好痛苦。
“呵呵……”他陡地仰头笑了,比女人还要秀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妖美。他嘴角上扬,发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毛骨悚然。“呵呵……皇太后……皇太后……你等着……可别太早死了……因为我要亲手绞死你……呵呵……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呜……爹……阿九会替你报仇……阿九对天发誓……就快了……再等一下……呵……”
燕九慢吞吞的从贵妃椅上起身,修长纤细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才站稳。四周好静,所以他最讨厌夜晚的来临,那种众人皆睡我独醒,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的寂寞,大口大口的吞噬着他,几乎让人发狂。
“嘎”的一声,他推开房门出去,脚步飘浮的走过穿廊,一袭雪白的衣袍和长及腰际的乌发,猛地一看,还真以为是撞鬼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己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这是爹教他念的诗当中他最喜欢的一首,因为是爹教的,他一句都没有忘、一直牢记在心。起初他不懂诗中的含义,慢慢的,他好像有些懂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燕九像抹游魂似的走在迷宫似的穿廊上,口中不停的念着,偶尔停下来看着皎白却孤寂的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圆胖的身影从转角处冒了出来,和他撞个正着,因为没有事先防备,燕九被对方给硬生生的弹开几步、脚步踉跄,接着便是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东西摔破的声音。
“哇!”明月看着打破的大碗公,失声大叫。“我的白米饭……”
对她来说,每一粒饭都很珍贵,绝对不能浪费,不然会让雷公打死的。只见明月迅速的蹲下身来,掏出绢帕,将没有沾到尘土的白饭暂时拣到里头,看上去没有很脏,还是可以吃的。
“还好!还好!还可以吃……”她如获珍宝的安慰起自己,不然今晚铁定饿到睡不着觉,那可是比死还要难受。
燕九似男似女的俊美脸孔由上往下迷惑的看着明月,似乎搞不懂她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因为府里的下人只要到了晚上,根本就不会靠近这儿。
“你是谁?”他神情茫然的问。
明月小心的将包着白米饭的绢帕收进怀中,“我才要问你是谁?要不是我八字太重,还真以为见到好兄弟了。”因为刚才撞到的他是有实体的,所以她可以确定他是人不是鬼。
“你……”燕九上上下下打量她。“好胖!”
没有一位姑娘希望听到这句话,当然明月也不例外,只是她生性豁达,早就接受自己不完美的缺点。“这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那你呢?”透过明亮的月光,她依然可以看见他超乎想象的美貌,那连女人都会不禁看痴了。“你是男的吧?看你明明是个男人,却长得这么好看,想必也同样很困扰吧?”
他露出一抹飘忽的笑意。“这也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
好看?
对,就因为长了这样的脸,让他成为义父手中的棋子,一个用来贿赂的工具……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这样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老天爷会这么做想必有祂的道理。”明月很自然的接受他的说法,没有把他当作异类看待。“对了,你也是这座府里的人吗?”
燕九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过府里的婢女流动量大,来来去去的,就算不认得也很正常。“你呢?”
“我是今天傍晚才进府的,明天开始要去伺候老爷,所以我有点担心。只要我一紧张,肚子就容易饿,饿了就睡不着,所以……刚刚去厨房找了点东西来吃。”她照实的说。
他歪着头颅看她。“原来你是来伺候‘老爷’的。”
“听说老爷很难伺候,是不是真的?”明月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好像是这样。”他是听过人家这么说,只是他却不觉得自己哪里难伺候了,不过是找不着一个待得久的而已。
明月圆圆的脸庞露出担忧之色,“万一老爷明天看了我觉得不满意,或是我伺候得不好,那我就得回家去了,到时大嫂不晓得又会说什么难听的话,让娘又会跟着难过。”这才是她最烦恼的问题。
“要不要我帮你跟‘老爷’说几句好话?”燕九突然掀唇诡笑,在这孤寂的夜里找到可以作弄的对象,他精神大振,脑子也跟着清醒多了。
她仰起圆脸,狐疑的瞅着他,“老爷很听你的话吗?”
“当然,我跟‘老爷’不但同桌而食,还同床而枕,你说他会不会听我的?”瞥见明月的脸色渐渐变了,像是终于会意过来,他嫣红的唇畔叼着一缕媚笑,想看她露出嫌恶的神情。
“老爷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出乎意料的,明月很替他打抱不平。
燕九长叹一声,“这是我的命。”
“你没想过要逃吗?”她沉下圆脸,原来那个“老爷”有喜好男色的癖好,所以之前伺候的婢女都待不下去,准是不齿这种行为。
“逃?”
“对,就是逃出这里,逃出老爷的魔掌。”她两手叉在腰上、神情严肃。“就算你的外表像个女人,但你终究不是,怎么可以这样任由老爷糟蹋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是如果连你都不爱惜自己,还有谁会怜爱你?像我这样有些胖、食量又大,每个男人看了都嫌弃,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知道自己其实有很多优点,值得更好的人,就算我一辈子嫁不出去,当个老姑娘也没关系。”
先是一怔,接着燕九笑得全身颤抖。“呵呵……”
明月一脸莫名。“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你太天真了,若是我的身体早就被糟蹋、被弄脏了、再也洗不干净,就算逃也没用……没有人会怜惜的……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燕九恍恍惚惚的低喃,旋过身去,往来的路上走,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飘动。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在后头扬声轻叫,“喂……你不要这么自暴自弃……人活着就有希望……喂……”直到对方走远,消失在穿廊的那一头,她才闭上嘴。“怎么办?如果这座府邸的老爷真的是那种败类,我才不想伺候他,以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干出那种坏事,简直不是人,真该遭天打雷劈。”
拿出藏在胸口的东西,她摊开绢帕,一边走着,一边吃着里头的白米饭。“明天早上就跟忠叔辞工好了……嗯,就这么办。”
第二章
“你要辞工?!”
三个年纪都是坐四望五,又是结拜兄弟的汉子异口同声的叫道,其中一个还是大老远将她从陶米镇带回来的燕忠,这次还以为可以撑久一点,不必三天两头就征人,想不到她都还没上工就说不干了。
方头大耳的燕孝抓了抓脑袋,想着要如何挽留她。
“那怎么成?爷不能没人伺候……”
“是啊!你连爷都还没开始伺候就说不干了,到时外头的谣言铁定传得更难听了。”燕忠捻着八字胡,愁眉深锁的说。
叹了口气,个头瘦小的燕义也很无奈的两手抱胸。“说不定还会说爷是个疯子,还会杀人什么的。”
其他两人点头附和他的话。“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一定要保护爷的名声。”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明月也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可是……”
燕忠早在之前便已先打听过她的情况。“没有什么可是,爷是难伺候了点,不过绝不会虐待下人,只要认真工作还能有额外的奖赏,何况你家里的亲人还等着你攒够银子衣锦还乡,你也不想让他们失望吧?!”
“嗯,这么说是没错。”她也很为难,可是想到老爷的怪癖,明月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打人。“那你们为什么自己不去伺候老爷?”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有难色。
“这……也不是我们不愿意……”大概是爷以前吃过苦头,除了死去的老爷外,不喜欢其他男人太靠近他。
“是爷不希望我们去伺候他……”爷一直把他们都当作自己人,当然不会答应了。
“总之就请你先试试看,一切拜托了。”用无比诚恳的目光瞅着她,他们的目光让明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只要人家这样低声下气的拜托,她就心软的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就暂时留下来……”
“真的吗?太好了!”
“明月,谢谢你救了我们……”
“我们会一辈子感激你……”
爷每天都要睡到申时才会醒来……
你就睡在寝房后头的小房间,让爷随时可以找到你……
还有爷很怕寂寞的,所以你只要跟在爷身边,陪爷说话闲聊就好,什么粗活都不必做……
另外……爷也不爱吃……
爷常作噩梦……
明月已经头昏脑胀,听到后面,前面早就已经忘光光了。果然是个不太好伺候的主子,毛病一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难怪前面十几任贴身婢女都干不久。好吧!既然都来了就做做看,就像忠叔说过的,当下人的就是要学会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主子的行为要视而不见,因为他是主子,而主子要做什么,他们这些、下人管不着。
“未时快到了,该进去了。”
她端着洗脸盆来到房外,在进去之前先敲门。
“我是新来的明月,请问老爷起来了吗?”明月心想昨晚遇见的那个年轻男子不知道在不在里头?若是在的话,是不是要当作没看见?有机会的话还是再劝劝他好了,不要再这样作践自己。
“进来吧!”
房里传来的低哑男性嗓音让她收回思绪,没想太多,她一手捧好脸盆、一手推门进屋,然后顺手将它关上,走过小花厅,来到屏风后头的内室。
而燕九此时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雪白长衫,只是袖口上沾上了让人看了沭目心惊的红色,连双手上都有。“你来得正好……”
话才说到这里,明月已经低呼一声,将脸盆随手一搁,大惊失色的奔到他身前,“你流血了?”
“不是,这是……”
她瞥了一眼垂下帐幔的床榻,一个恐怖的猜测浮现在脑中。“难道你、你、你杀了老爷?你真笨,要是真的受不了可以逃,犯不着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知不知道?”
“你……”燕九原本想嘲讽回去,笑她想象力太丰富了,但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又觉得好玩,转念一想,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想不到会让你撞见了,既然这样,不如我到衙门投案好了,反正到了外头,身无分文也是活不下去,不如死了算了。”
明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真是笨得可以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犯不着为了那种只会玩弄别人的色老爷被砍头……你趁现在快逃出府去吧!我、我帮你引开府里其他的人,你先去换件衣服……”
“那老爷的尸体怎么办?”他藏起眼底的诡笑问道。
她愣住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好办法。“不如……我们一起逃吧……对,就是这样,我们快走……”
“噗!”燕九笑倒在椅上,媚笑如花,眼波横睨的模样真可以颠倒众生。“哈哈……哈……你真是有趣……”
“你还笑得出来?”她是真的替他着急,好担心有人来了。
燕九托着玉腮,“我是逗你玩的。”
“逗我玩?什么意思?”明月一头雾水。
他斜睐了床榻一眼,“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我,我不敢。”除了爹过世,她从来就没看过别的死人,特别是被杀死的,肯定不会太好看.
“呵呵,我还以为你很勇敢。”燕九闲适的替自己斟了杯茶水,动作优雅的啜着。“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胆小?”
明月咽了一口唾沫,“看就看……”她战战兢兢的来到床榻前,伸出微抖的右手,将帐幔一寸寸的撩开,本能的半眯起眼睛,就怕一下子看得太清楚会吓到,可是当她缓缓掀开眼帘,却发现里头什么人也没有。
“老爷呢?”抖了抖被褥,下面当然不可能有人。
他低哼,“什么老爷?我很老吗?”
“嗄?”
燕九朝她抛了一记白眼。“还听不懂吗?看来你的脑袋也不怎么聪明,不过看在你让我觉得有趣又不无聊的份上,就让你留下来吧!”
“呃……你是说……”明月直来直往的脑袋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想通他话中的意思。“你就是那个老爷?”
“老字可以去掉。”他嗤哼的说。
下巴一掉,“你……那你昨晚跟我说你被老爷……全都是在唬我?”
“没错,全是唬弄你的。”燕九低低的笑着,等着看她想生气,却又为了保住工作而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像之前的婢女一样,这就是他生活的乐趣之一。
她嘴巴张了又开、开了又张,最后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万一进来看到老爷正在欺负你,那该怎么办?到时我可能会把脸盆砸在他头上……”
“呵,我又没要你救,你也太多管闲事了。”他用短促的笑声来掩饰心底突来的波动。
明月憨憨一笑,“不过这样也好,不然我还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来劝你逃离老爷,不要再作践自己、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真是太好了。”
“你不气我唬弄你?”燕九反而心里不爽。
不懂得记恨的她很快的释怀了。“那只是小事一桩,有什么好气的?幸好那些事是假的,不然我真要替你难过。”
得不到希望的反应,他一脸气恼却无处发泄,“你……算了!去柜子里拿件干净的衣裳来帮我换上。”真是没见过像她这样的滥好人。
“是,老爷……爷。”明月改口,想他那么年轻,叫他老爷的确有点怪,难怪忠叔他们都喊他爷。
燕九将沾了红兰花汁的袍子随手一丢。“我要洗脸。”
“是,爷。”她将一叠干净的衣物先放在榻上,然后将脸盆放在架上,拧了毛巾过来给他,不过他没接过去。
“帮我擦。”像是刻意要刁难她、等着她出错似的。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有钱人家的老爷都是这样被伺候的。“是,爷。”将毛巾摊开,她动作却出乎意料之外的轻柔,与她的体型截然不同。“这样的力道可以吗?”
“看你做得倒挺顺手的。”他讥刺的说。
明月笑了笑,像是没听出来。“因为我爹生病那两年都是我在照顾他的,每天帮他洗脸、擦擦身子,还有喂他吃饭,做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真孝顺。”燕九站起身,让她为自己穿衣。
她圆圆的脸上盛满了孺慕之情。“孝顺是应该的。”
“梳头。”
“是,爷。”拿起镜枱前的象牙梳子,她深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痛了他,小心翼翼的梳理着他那头丰厚柔黑的长发,然后在脑后梳了个髻。
燕九瞅着铜镜反射出来的样子。“不好看,重新再来。”
“不好看吗?”她觉得够好了。
他瞪着镜子里的明月,任性的斥责。“我是主子,我说不好看就不好看,你敢有异议?”
“不敢。”明月心想也对,又动手梳了另一种。“这样呢?”
“丑!”
明月揽着眉心苦思。“你都不喜欢?可是我只会梳这两种男人的发髻……不然我去问忠叔他们好了。”
“不用了!”燕九撇了撇嘴,有些自讨没趣,才以为她好玩,现在反倒觉得她过于正经,真没意思,哪有人的脾气可以好到气死人?见她随手在首饰盒里挑了一支翠玉簪子,斜斜的为他往发髻上插,他又说:“我饿了!”
她放下象牙梳子。“是,我去把饭菜端来。”
“什么我,要自称奴婢才对。”他像是不找她麻烦就会浑身不舒服似的。
“哦!”明月颔首,心想这大概又是有钱人家的规炬,因此马上改了过来。
“奴婢现在就去把饭菜端来。”
总算伺候完主子用完饭菜,明月端着还有不少剩菜的碗盘回到厨房,这下总算轮到她填饱肚子了。抱着整桶白饭,只要配着酱菜,明月就可以吃得心满意足,到这种大户人家工作真好,一点也不用担心被她吃垮了。
燕忠三人错愕的看着她,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食量这么惊人的姑娘,真是大开眼界了。
发觉头顶被黑影罩住,明月抬起圆圆的脸,嘴角还沾了几粒白饭。“忠叔、孝叔、义叔,是你们啊……呵呵……我太专心吃饭了没注意到……”她含着满口的饭,有些羞窘的说。
“咳,没关系,你慢慢吃。”
“明月,锅里还有菜,我去端来给你……”
“你就只吃白饭?”
三人想笑又不敢笑,就怕伤了她的自尊。
她呵呵的傻笑。“不用了,只要有白米饭就可以了,只是虽然我吃得很多,不过我会更努力工作的。”
将明月簇拥在中间,三人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事。
“怎么样?你还可以撑得下去吗?”
“爷没有太刁难你吧?”
“你还会继续干下去吧?”
“其实爷有时只是任性了些,他并不坏……”
“说的对,就像小孩子也会闹闹脾气,忍过去就好了……”
三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让明月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重要,被他们连番追问,她一时不知从哪里插上嘴,只能傻笑。
“如果你真要辞工,我们也不会阻止……”一脸忠厚老实相的燕孝叹着气,也不想为难人家。
明月憨憨的笑着,总算找到说话的空隙。“我没说要辞啊!”
“真的吗?”三人异口同声的叫道。
她解决了半桶白饭,将手往裙子上抹了抹,“我原本以为爷有不可告人的怪癖,结果是我误会了,虽qi書網-奇书然爷确实有点难伺候,不过还可以忍受,所以我决定继续留下来。”
“太好了!”
“终于有人愿意留下来了!”
“真是太好了!”
闻言,三个人抱头痛哭,简直是喜极而泣。
看他们感动到哭了,明月不禁有些好笑。“其实爷很像我爹……不是说他的长相,而是我爹生病那两年就是像这样,总会无缘无故的乱发脾气,找家人的麻烦,好像故意要惹我们生气,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因为他病了,心里很无助又害怕,所以才会这样,虽然我不知道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听了她的话,三人都沉默下来。
燕义叹了好长一口气,“其实爷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老爷刚带他回府时,他还有点怕生,也很容易受惊,老是躲在老爷身后,从早到晚都黏着老爷,真的好可爱。”
“是啊!那时不管我们跟他说什么,他都傻呼呼的相信了,给他吃什么,他也都吃得一干二净,性情温驯的像只小兔子,那么惹人疼惜。”燕孝眼神透着回忆。“直到老爷死的那一天……”
说到了这里,三人都露出哀痛欲绝的表情。
“自从老爷死了,爷的性情在一夜之间就变了……我们知道他心里的痛苦,可是他都不肯说出来。”年纪最大,看得也多的燕忠抚着唇上的胡子,“爷脸上在笑,其实心里正在掉着眼泪,他的伤痛不输给我们这些跟着老爷十几年的。”
义愤填膺的燕孝握紧双拳,“我们何尝不也是这样,可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要不是为了报仇……”
“二弟!”燕忠喝斥,他这才警觉到自己说溜了什么。
明月听完,脸上流露出同情之色。“难怪他会这样,只是未免也太任性了,就算他是主子,也不能这样无理取闹,你们该好好的说说他才对。”
燕义清了清喉咙,瘦削黝黑的脸上带着困窘。“我们当然也想,可是……每次见了爷,就是舍不得对他说句重话。”
“没错,只要爷的眼睛哀求的盯着我们,我们就先心软了。”粗犷的燕孝干笑两声,“所以我们才一直希望能找个治得了爷,让爷也无可奈何的人。明月,一切就拜托你了,除了你,我们不知道要找谁。”
她虽然觉得这个担子好沉重,但……“我尽力就是了,可是不晓得爷会不会听。”
“只要你愿意帮这个忙就好。”燕忠激动的说。
明月深吸了口气,心想既然接下这份差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了。“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那我们就放心了,你继续吃……”
“嗯。”抱起还剩半桶的白饭,明月一匙一匙的往嘴里塞。工作一天,再吃上一桶白饭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还算顺利的度过一天,她总算可以躺在床上睡个好觉了。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道纤瘦的白色身影宛如鬼魅般晃到明月的床前,由上往下俯视着她有些不雅的睡姿,她手脚呈大字型的睡瘫在不太大的榻上,似乎只要翻个身就会跌到床下,只见她还张嘴打呼呢!
“我这个主子没睡,你这个婢女倒是好命,睡得跟猪一样。”燕九不满的瞪着好梦正酣的明月。
开工第一天,明月早就累到睡死了。
俊眸一眯,“哼!居然不顾我这个主子,一个人睡得这么舒服……”他口中低喃着,陡地掀起一边的唇角,伸出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就这么掐住她的鼻子。哼!看她还能怎么睡。
在睡眠中突然吸不到新鲜空气,明月整个人惊醒过来。“哇!”她弹坐起来,左右张望着。“发生什么事了?”
燕九恨恨的笑睇,“你可醒了?”
连吸了几口气,她愣愣的看着直站在床边的主子。“爷?”
他斜唇一撇,“我这个主子都还没就寝,你竟然敢自己先睡?”
“可是现在都半夜了……”
“管它是不是半夜,我睡不着,你出来陪我说话。”燕九说完便迳自踱了出去,不怕她不顺从。
明月打着呵欠,还是迷迷糊糊的下了床,眼睛半阖的跟了出去。“爷就是白天睡太多了,晚上才会睡不着,不是有句话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是日夜颠倒了,对身体不太好……”她真的好困。
“罗唆!”他低斥。
她一脸睡意,“那爷想聊什么?”
燕九斜倚在座椅上,“随便!”
“随便……嗯……呼、呼。”明月眼皮盖了下来,实在撑不住的又睡着了,嘴巴还微张的打起呼来。
见状,他俊容扭曲,“站着居然也能睡着?你还真行!”
“呼、呼。”她还在打呼。
他咬牙切齿的起身,用两指又捏住她肉肉的鼻子。
“呃……嗯……”因为又无法呼吸了,明月再度惊醒过来,本能的拍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你竟敢打我?”燕九低斥。
明月揉了揉被掐疼的鼻头,“谁、谁教爷不让我睡觉。”想睡却不能睡可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就是不准你睡!”他霸道的哼道。
她也有点恼火了。“哪有这样的?”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就算她是个卑微的下人,也总有休息的时候。
燕九托着下颚,就是看准她的好脾气不敢怎样。“因为我是主子,我说不准睡就是不准睡,不然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难怪没有人待得住,谁想伺候你这种反复无常又不可理喻的主子。”明月总算体会到其他人的辛苦,他岂止是难伺候,根本是脑袋有问题。
“你说什么?”他寒声的问。
她才不怕他,顶多被赶出府去,反正工作可以重新再找,但是明月想代替燕忠他们骂骂他,让他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你是主子没错,可是就算是主子也要替底下的人着想,为了寻找愿意伺候你的婢女,忠叔他们有多辛苦你知道吗?除了我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到其他人愿意来了,爷要赶我走可以,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反正到时候烦恼的是别人,又不是爷。”就算是泥人也有土性,明月真的觉得他太过分了,又不懂得体谅他人,不然她是不会据理力争的。
“你……你……”燕九被她数落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要睡就去睡,免得又说我除了反复无常、不可理喻之外,还多了项虐待下人的罪名。”
搔了搔下巴,明月又说:“奴婢刚才说的那些话是难听了点,但也是事实,忠叔他们真的很关心爷,爷要是有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就别给他们找麻烦了。”
燕九打从鼻孔嗤哼,“反正你都不干了,还管别人死活作啥?明天以后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了。”说完他便往外走,忿忿的推门出去。
“这人的个性不只任性,还很别扭。”打了一个大呵欠,明月很认命的跟了出去,虽然觉得他很不应该,但又实在放心不下。
远远的,她就这样跟在燕九身后,看他只是不停的走着,穿过花廊、庭院,偶尔会停下脚步。他脸上一片空白,然后看着月亮发呆,就见他衣袂飘飘,一头长发也吹乱了,仿佛整个人就要乘风飞去。
她突然觉得他纤瘦的背影看起来好寂寞,他的人虽然在那儿,可是他的心却不在,或者该说是已经死了,就像具行尸走肉似的。
明月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不过双脚像是有自己意识般的走近,想要一把抓住他,怕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听见唏唆的脚步声,燕九回过头来,一见是她,开口就没好气。
“你还跟来这儿做什么?”
对于这样恶劣的态度,明月早就学会不要太去在意,所以现在的她已经不那么容易被打倒了。
“爷为什么睡不着?”
燕九用着深恶痛绝的口气。“因为我会作噩梦。”
“为什么?”她问。
静默了片刻,就在明月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燕九涩涩的开口了。“因为夜晚让我想起许多不好的事。”
明月走到他身旁,仰起圆脸,想要看清他此时的表情。“所以爷会睡不着是因为常作噩梦的关系?”
“噩梦?不,那不只是梦而已……”他唇畔掀起一抹飘渺悲伤的绝美笑意。“那是再真实、再残酷不过的了。”
“爷都梦见什么?”明月一向都很好睡,头只要一沾枕马上就呼呼大睡了,所以实在无法体会夜里无法入眠,被噩梦纠缠的滋味。“或许奴婢帮下上什么忙,可是爷把它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奴婢不会跟别人说的。”
他凝望着今晚的下弦月,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也是像这样的夜晚……
义父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吗?
是,义父……
很好,义父需要借重这位大人在朝中的势力,你要好好伺候他……
我会的,义父……
义父就知道在所有的义子当中,你是最听话、最乖的了……
就在这一刹那,燕九空白的俊脸开始起了剧烈的变化,下颚缩紧,两排牙齿不停颤抖着,美丽的黑眸像是回忆起什么,睁得好大、好大……布满了血丝……
好痛……义父……救我……
我不要……义父……快来救我……好痛……好痛啊……
我会听话……我会乖乖的……
“呵呵……”他用双臂自卫性的圈住自己,仰头狂笑,眼角泛出泪光。那些事要他如何跟别人启齿?他真的说不出口。“哈……哈……这个梦好长、好长……为什么还醒不过来?为什么还没有结束?呵……哈……”
明月从来没听过这样恐怖却让人鼻酸的笑声。
“那不是梦……不是……”燕九笑到流下两行泪水,那泪水在月光下是如此的晶莹透明,却又如此悲伤。“你告诉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不会再作梦……要怎么样才能一觉到天亮……我好累……好想一睡……就不要再醒来了……”
她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算被人取笑是老姑娘,长得又胖又很贪吃,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也从来没有哭过,可是看到燕九那么痛苦,她好替他难过。
“你、你、你先不要哭嘛……这样很难看,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明月最见不得人家掉眼泪了,何况还是个堂堂的大男人,害她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结结巴巴的安抚他几欲崩溃的情绪。
燕九听不见她的安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双肩抖动着,“呵呵……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肯爱我、怜我的爹……老天爷为什么夺定他?为什么?为什么?”他痦哑的哭笑声转为怒吼,眼神狂乱到了极点。“因为我的身子太肮脏,不配得到吗?不……它不该给了我又把他抢走……我不服……”
“奴婢能了解你的感受。”同样尝过丧父之痛,明月可以感同身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我不管!”燕九挥舞双手,又阴狠的咧嘴笑了。“呵呵……我才不管……没关系,我拿老天爷没办法,但是……但是我不会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我要亲手杀了她……要她付出代价……”
他笑着拍了两下手,像个天资的孩子,可是脸上的笑靥好媚,媚得让人头皮发麻。“我要亲眼看着她死……看着我是怎么绞死她……再用她的血来祭爹的坟……呵呵……就这么办……”
“爷,我们回房去吧!”看见他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明月赶紧朝他伸出手。
燕九回头瞟她一眼,那眼神好悲怆、好无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话,就连忠叔他们都不知道,也许是太寂寞了,有太多话想跟人倾吐了,而她……他竟然相信她会守口如瓶。
“走吧!你们都走吧……走……反正到了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个……没有人会要我……也没人爱我……”
“小心!”见他差点跌倒,她急忙伸手去搀扶住他。
挥开她的手,“走开!”
或许真的是累了,当燕九跌跌撞撞的回到寝房后,连衣裳都没脱下,倒头就睡了,明月轻轻的帮他盖好被子,现在睡不着反而变成她了。
第三章
“早。”燕孝见到她精神不济,脸上多了两个黑轮,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的跟明月打招呼。
而明月已经不知道打了第几个呵欠了。“孝叔早。”
“昨晚爷……又出去夜游了?”他问。
她揉了揉眼皮,“嗯,他每晚都要这样吗?”
“呵呵。”燕孝窘迫的笑了笑,“因为爷经常作噩梦,而且到了晚上情绪就会变得……不太稳定,之前找来的婢女都以为他发疯子,吓得不敢再待下去,对不起,明月,我们怕先跟你说了,你也不干了。”
“要是每天晚上都要这样折腾人的话,这种差事确实谁也干下下去。”明月也不免苦笑,“没有找大夫来瞧瞧吗?或者开几帖安神的药汤给他喝?”
燕翠抓了抓脑袋,“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是没效,爷还是每晚都作噩梦,所以他不敢睡得太沉,非弄到疲累不堪,让自己昏睡过去不可。”
“不然请个高明的道士来收收惊,我们镇上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她也在帮忙想别的法子。
他头摇得更大力了,“这招也试过,还是经人家介绍找来一个自称法术很高的道士,结果见了爷之后,他居然说爷之所以生得如此妖艳动人,一定是在胎中就被邪魔附身、阴气太重的关系,还说要和他阴阳调和才能得救,结果他被我们揍得鼻青脸肿,然后一脚踹出府去了,那个该死的臭道士摆明了是垂涎爷的美貌,我们还以为他有什么真本事。”
“什么?真是太可恶了!”明月一听也握着拳头怒道。
“就是说,不过那个臭道士也不是第一个这样的,所以我们才想找个姑娘来伺候爷,万一找个男的来却对爷心存歹念,那岂不是引狼入室了。”
明月点头表示赞同。“孝叔说的对,可是容貌是爹娘给的,也不是我们自己愿意长成这样。”这点她有深刻的体会。
“你说得没错,我想爷也不希望自己长成这样。”燕孝虽是个大老粗,但还看得出要不是为了帮死去的老爷报仇,爷绝对不会想利用自己那张脸。
她点了点头,还是一脸爱困的样子。
“你去找间客房睡一下吧!爷也快醒了,就让我们来伺候好了。”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还挺得住。”她说。
只是一天、两天还可以硬撑,要是再多来个几天,铁打的身体也会倒下,明月一直在想该怎么帮他,让他晚上能睡个好觉。
“爷,邵王府的轿子已经到了。”
个头矮小的燕义从厅外走了进来说。
扬起细长的眉梢,燕九伸手端起杯子就唇,一袭宽袖直领白袍的他,用一条白绢束住纤瘦的腰肢,足蹬方履,看来简单却又不失风雅。
“约好的时辰都还没到,他可真迫不及待。”不过这正是自己希望的,对方越渴望见到自己,对他就越有利。
除了燕义,燕忠和燕孝也都在。“要不要我们陪爷一起去?”
他嗔他们一眼,“那么多人跟去做啥?”
“我们是担心邵王爷会对爷使出什么卑劣手段,万一……我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燕孝和两位结拜兄长对视一眼,心里都很明白邵王爷,也就是当今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不但是个草包,还是个好色之徒,不管男女,只要他看上的就不会放过,所以每回燕九上邵王府去,他们就会跟着胆战心惊,直到他毫发无损的平安归来才放心。
红唇一扯,“他真要使出什么卑劣手段来,你们跟去有用吗?何况他早就使过了。”
“什么?!”三人惊叫。
燕九托腮笑睨着他们激动的表情。“不管他在茶水里下了什么药,对我都是没效的。”这点他还是要感谢义父,让他的身体对那些催情的迷药已经免疫,否则恐怕早就让邵王爷得逞了。
“可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接收到两位结拜兄弟的目光,身为大哥的燕忠难免忧虑。“邵王爷对爷始终怀着非分之想,若是为了替老爷报仇,却让爷遭遇到危险,那么老爷就是在地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只要能替爹报仇,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忠叔、孝叔、义叔,你们不会在这节骨眼上阻止我吧?”燕九扬起眸光,轮流打量着他们,不得不软硬兼施。“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眼看就快要成功了,除了继续,已经无法收手。”
三人在他坚定却又乞求的眼神下,找不出反驳的话。
燕忠不得不妥协了。“那么也请爷答应我们,倘若不幸计画失败了,要先保住自己的命,相信老爷也是这么希望的。”
“请爷答应我们!”
不想让他们替自己担心,燕九笑嗔一眼,“知道了,我听你们的就是了,今天让明月陪我去就好,至于那头蠢猪,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不会有事的。”
搁下杯子,燕九起身往外走,找寻婢女的身影。
“明月!明月!”
见她背对着自己,身子倚着梁柱,一颗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他对她连叫了几声她都没回应。燕九不满的踱上前去,见了却差点笑出来,又得装出气恼的模样,因为突然觉得她的模样真的……有说不出的可爱。惨了!他的脑袋一定是不正常了,不然怎么会对一个身材不好,偶尔还会反抗主子命令的婢女感兴趣起来了。
“哼!还真会找时间补眠。”没见过像她这么会睡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姿势都睡得着。
明月一无所觉的张嘴打着呼,两手还抱着托盘。
“这丫头还真行!”
“是啊!这可不是任何人学得来的。”
“连我都要佩服了。”
燕忠三人拚命的忍着笑,看来他们这次真的找对人了。
“还给我睡?”燕九磨着牙,再度伸出两指掐住她的鼻子。
这次她醒得很快,好像已经习惯这种突袭了,她揉了揉眼皮问:“什、什么事?”
他低哼一声,“再睡我就把你扔进池子里,让你好好的清醒清醒。”
“反正也没啥事,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明月嘴里忍不住咕哝,也不想想这是谁害的,连着三天没睡好觉,她真的快不行了。
燕九不善的斜睐着越来越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的她。“你还敢顶嘴?”
“奴婢不敢。”她闷声的说。
“哼!”燕九甩袖踱开。
明月打着呵欠,“真难伺候……”
“明月,爷要走了,你快跟爷出门吧!”燕忠见爷走远了,连忙催促。
燕义则是抢过她手上的托盘。“爷要去邵王府,你可得放机伶点,跟紧爷,保护爷的安全。”
“快点跟上去!”燕孝推了下她的背说。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迷迷糊糊的跟着轿子走了。
邵王府“九爷,我们家王爷已经等你很久了。”王府总管来到轿旁朗声说,要不是看在身分尊贵的主子迷恋他的份上,凭他一个草民,还不配自己亲自迎接呢!
了然的笑睇他那鄙夷、轻蔑的目光,宛如自己只是一个身分低下、以色待人的男宠。“有劳总管了,燕九真是不敢当。”
他一脸皮笑肉不笑,“九爷客气了,里面请!”
这还是明月长这么大,生平头一遭见到王府长什么模样,她走在他们后头,好奇的东张西望着,光是要走到大厅,就得走上好长一段路。
明月霍地摸着小腹,有一股想小解的感觉。
“咳,爷!”她小声的唤道。
感觉明月在后头拉扯他的衣服,燕九按捺着翻白眼的冲动,往后睨了一眼,“什么事?”
“奴婢……想上茅房。”这种事总不能叫她忍吧?!
王府总管回过头。“九爷有什么问题吗?”
眼波一转,“是我这婢女突然肚子不舒服,想借用一下王府的茅房,免得待会儿在王爷面前出糗,惹王爷生气。”说完,便见王府总管看向明月,将她圆润有余的身材,以及再普通不过的长相看了一遍,接着就如燕九预期的一样,看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便施恩似的指点她去。
“从那儿拐了弯……往后走绕到后头就看到了……”
她抱着肚子,困窘的道了声谢,赶紧找茅房去了。
“九爷,王爷还在等你呢!”
燕九瞟了下明月离去的方向,这才又跟了上去。
花了好一番工夫,明月一手掐着鼻子,一手整理衣裳,总算从臭得可以熏死人的茅房出来了。
“真臭……我还以为王府的茅房应该是香的。”她的小手扬了又扬,还是扬不掉那股会让人想吐的味道。“快回去找爷好了……”
说着,明月便要循着原路回去,不过才走没几步就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这座邵王府可比燕府来得大多了,要是没有人带路,根本分不清方向。
“算了,还是找个人问好了。”
才这么说,就见到前方有几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男子,正围坐在地上下棋赌牌,看来根本忘了自己的身分和职责。
“请问……”
“去!去!不要吵!”
“走开!这一盘我非赢不可……”
“你输定了……”
她摸了摸鼻子走开,想不到王府的侍卫居然是这副松散的德行,不但公然聚赌,也没发现她根本是个外人,应该赶紧盘查她的身分。她要没有亲眼看到还真不相信,要是像爹说的那些故事一样,要有什么刺客闯了进来,那个叫邵王爷的早不知道死过几次了。
“姊姊,请问一下……”见到前方迎面而来的婢女,年纪大约二十左右,想说看在大家都是同性的份上,她应该会告诉自己怎么走才对。
想不到那婢女的姿态可高了。“你胆子真大,居然敢拦住我,不过你又是伺候哪个夫人的?天啊!是找不到人了吗?呵呵,找个这么胖的丫头也不怕人家看笑话了。快闪开!没看到我急着要去伺候王妃吗?”
“呃,真是对不住,可是我……”
派头很大的婢女连看都不看她。“别挡着路!”
明月连忙闪开,让她过去。
“就算在王府当差,眼睛也不用长在头顶上嘛……”明月找不到人问路,只得靠自己了。
就这样走着,不知不觉来到王府的厨房,隔着老远就瞧见有两个仆人端着一壶茶水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出来,说不定是要招待客人用的,明月加快脚步,心想跟着他们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爷了。
“……你大概没看过这位九爷吧?”仆人甲用瞹昧的语气问。
仆人乙摇头。“没看过,不过听说王爷很喜欢找他下棋。”
“下棋?那只是幌子。”
没有发觉有人跟在后头,仆人乙迷惑的继续问道:“幌子?”
“对,幌子,下棋是要动脑子的,你什么时候看我们王爷有那份心思的?”仆人甲白了同伴一眼,“等你见到这位九爷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不但生得比女人还美,皮肤光滑、身段纤瘦如柳,尤其是他那双少见的凤眼还会勾人,嘿嘿,只要这么一笑,就让王爷神魂颠倒,忘了自个儿是谁了。”
那人的淫笑声让明月听得好刺耳、好不舒服。
“真的吗?”
又嘿嘿笑了两声,“王爷老早就想得到他了,可惜之前几次都被他逃过,不过今天王爷是打定主意非要了他不可……你知道这壶茶里放了什么吗?里面可是放了请行家精心调配过的媚药,只要喝上一杯,便得随王爷摆布了,管那个九爷再怎么厉害,也抵抗不了药性。”
两人顿时笑得好放肆,那淫秽不堪的话就算再无知的人也听懂了。
“咦?”仆人乙下意识的回头望去。
仆人甲也跟着回头。“怎么了?”
“总觉得刚刚后面好像有人……”
“哪有什么人?快点走吧!免得王爷等久了。”
等两个仆人走远后,躲在花丛后头的明月还不安的直打着哆嗦。“怎么办?现在该怎么救爷?”
被一双饱含色欲的双眼盯着不放,燕九压抑着想挖出他眼珠的冲动,但为了顾全大局,他必须忍耐。
“王爷,该你下了。”
他低柔的嗓音幽幽的唤醒沉迷在美色中的邵王爷,后者吞咽了下口水,猛地回过神来。“呃,你说什么?”
燕九漂亮的凤眼懒懒一瞟,“轮到王爷下了。”
“呃,这么快又轮到本王了?”那一瞟让他更是心痒难搔,只得努力集中视线看着棋盘上的战况,对这种要动脑筋的游戏他压根不感兴趣,不过为了能和燕九近距离的接触,他只得用这个借口,伸手移动棋子,不过又不太确定这样走到底对不对。“嗯……好像……”
凉凉的哼笑,“王爷,起手无回大丈夫。”
“本王……本王才不是那种人。”他干笑的辩驳。“燕九,你今晚不如留在王府里,本王有许多话想和你促膝长谈。”
“王爷是已经准备好要夺回王位了吗?”燕九当然清楚他真正的目的。“若不是,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
邵王爷原本算得上英俊的面孔也因为长年的纵欲过度而显得衰老,身材也在过度享乐之下变形浮肿,听完他的话后,态度仍然有些讨好,就怕惹得燕九在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你该知道谋逆造反可是死罪……本王现在过得很好,什么也不缺……”王爷再也情不自禁,伸手覆住他白皙光滑的手背。“只要你肯跟着本王,要什么官位都行,包管你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慢慢的抽回手来,“燕九对当宫没有兴趣,只有一国之君才能让燕九心甘情愿的服侍,既然王爷这么说了,那也无妨,燕九只好另想法子。”
他还是听不懂燕九话中有话的说话方式。“什么意思?”
“王爷也知道燕九交游广阔,在朝中也认识不少位高权重的大人,他们愿意引荐燕九进宫,听说皇上也喜爱下棋,只是苦无对手……”
“这怎么行?”邵王爷这下急了,这快到手的肥羊怎么能就这么飞了,而且还是飞进自己最痛恨的仇人手中?他马上涎着笑脸讨饶。“你该知道本王就是太喜爱你了,根本舍不得把你让给别人。”
燕九诡魅一笑,“只要王爷登高一呼,想必朝中文武大臣便会起而响应,毕竟王爷是先皇和皇太后的亲生骨肉,是最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的人,燕九真替王爷感到不值,明明该是王爷的东西,却被他人强占……唉!”
“你说的对!皇位原本该是本王的,这些年来,母后费尽心思就是要将皇位抢过来,可是每回都失败了。”邵王爷经他鼓动,心中那份不甘和挫败很快的点燃起来。“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不是他的运气好,而是王爷不够努力去争取。”他将妖美的脸庞凑近,妩媚中带着邪气的凤眼直勾勾的瞅着王爷,“燕九会看点面相,依我看,这次王爷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天下就是王爷一个人的了。”
邵王爷猛咽口水,真想扑上去一亲芳泽,另一方面也被他说得心痒痒的,开始幻想起自己坐上那张龙椅、穿上龙袍的威风模样。
“真的吗?”
他笑得夺魂摄魄。“燕九相信王爷办得到的。”
“这世上只有你最了解本王,你真是本王的知己。”邵王爷急色鬼似的握住他的手。“本王真想……”
才说到这里,恰巧两名仆人送来茶点,让他有些扫兴的坐直身躯。然而他觑了下仆人甲,见他很轻的点了下头,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似的,马上露出喜色。
“燕九,这壶香茗可是得来不易,是专门送进宫给皇上喝的,你来喝喝看味道如何。”邵王爷等不及的亲自为他斟了杯黄澄澄的茶水。“来!”
燕九才要伸手接过杯子,眼角却扫到一个身影滚了进来。
“爷……爷……不要……”
都怪她笨,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这下也管不了这么多,只好一路惊叫的从厅外扑向燕九,不但撞进他的怀中,也撞翻了杯子,害她手背被烫得有些刺痛,但明月无暇去顾虑那些,又趁乱将整壶茶给摔到地上,连同点心整个掉了一地。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掸了掸泼在身上的残渣和茶水,一脸惊怒。“还不快跪下来求王爷原谅!”这个明月是疯了不成?还是她当这儿是他们燕府,可以让她这样乱来。
眼看好端端的计画被人搞砸了,邵王爷气得面红耳赤。“来人!把她拖出去斩明月悚然一惊,连忙扑跪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她不想死啊!被砍头一定会很痛,而且娘也会很伤心的,可是她又不能见死不救,要是爷真被怎么了,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王爷息怒!”燕九欠了欠身,“她是燕九带来的婢女,才刚进府做事,啥都不懂,还请王爷看在燕九这张薄面上,饶了她一命。”
他根本不必救她,毕竟是她自己莽莽撞撞才犯了错,就算被砍头也怨不得自己,自己为了报仇,他忍人所不能忍,可是……他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她死……真是可恨!今日真不该带她来的……
“哼!”邵王爷咬着牙,“既然是你带来的人,本王这次就不跟她计较。”
燕九心情稍定,笑得更为媚惑。“多谢王爷,王爷如此宽宏大量,足见将来是位仁君。”
“哈哈……说的好!”他被捧得转怒为喜。“本王一向心胸宽大,绝对能胜任一国之君,也不会让你失望,燕九,到时你可别忘了今日对本王的承诺。”
“那是当然。”燕九来到原先的座位坐下。“不如咱们把方才还未下完的棋作个了结,等待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邵王爷被哄得心花怒放。“好,接下来换谁了?”
“轮到燕九下了。”他白玉般的修长手指捻起一颗棋子,往棋盘上一放。
“将军!”
第四章
“回来了!回来了!”
总算盼到王府的轿子停在大门口,坐立不安的燕忠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不然差点就要杀去救人了。
但一跨出轿门,燕九就绷着一张冷死人不偿命的脸孔,让人不敢靠近,只见他迳自越过三人,谁也不睬的进了府,搞得三人一头雾水。
“爷怎么了?”
“明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
明月只是摇了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快步跟上前去。
砰!
回到居住的院落,燕九又恼又恨的坐在小花厅里,一掌拍向桌面。“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你知不知道?”
“爷,我……”
他怒极攻心的瞪视着她,美丽的脸蛋因怒气而涨红。“你以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可以由着你那样横冲直撞?你有几颗头可以被砍?”
“奴婢……”明月双眼不由得泛红,觉得自己被骂得好委屈。
燕九抽紧下颚继续嘶吼,“你到底有没有长脑袋?”
“呜……”
“你哭什么?你还有脸哭?”他气得磨牙。
她扁着嘴,不住的抽抽噎噎。“奴婢也知道……知道不能……可是真的想不出办法了嘛……万一爷喝了茶,奴婢……奴婢要怎么救爷出去……”
“你在说什么F.”燕九一怔。
明月用手背抹着泪水,“奴婢、奴婢去上茅房出来……迷了路……然后就听到那两个人说……说在茶水里下了药……要给爷喝……这样王爷……王爷就可以对你使坏……奴婢好怕……努力的想……还是想不出办法……看到爷快喝下去了……只好……只好就这样冲过去……”
听完一大串断断续续、不太连贯的话,但他还是听懂了。怔愕了好久,他只是看着她满脸委屈的拭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爷别再去那个地方了……那个王爷太可恶了……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就可以这样欺负人,爷最好离他远一点……”明月边说边抽气。
他怔忡的看着她,“原来……呵,就算茶里被下了药又如何,我也有办法熬过去,你知道自己差点就没命了吗?”
“可是奴婢听他们说那药是特别调配的,万一爷喝了之后真的着了道,奴婢一个人是救不了爷的。”她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燕九深深的看着明月担忧的神情,眼里有着真切的关怀,毫不虚假,心头分然。“你可以自己逃命就好了,根本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就算爷是陌生人,奴婢也不能见死不救,要是爷真被那个色迷迷的王爷欺负了,爷以后要怎么做人?”
他佯装无所谓的哼笑,“我是男子,就算失了身也不至于会想下开,只要不说,又有谁知道?”
“可是这样爷的噩梦就没有停止的一天了。”明月这句话让他浑身一震。“就算再怎么假装不在意,爷还是无法忘掉受过的屈辱,不是吗?”
“呵呵。”燕九涩涩的笑着,“只要我的目的达到,就算被噩梦纠缠一辈子也无妨。”
明月歪着头思索该怎么说。“奴婢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劝爷,可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定有其他的法子。”
“不,这是最快的。”他恨恨的笑说。“只要能报了杀父之仇,再大的牺牲我也愿意,你……你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她垂下头,“是,爷。”
“……把手伸出来。”燕九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嗄?”
燕九横她一眼,“你的手不是烫伤了?”
“哦!”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背,果然有些发红。“奴婢皮厚肉粗,这么一点疼痛不打紧的。”
他从柜子里找出烫伤药膏。“拿去!早晚各抹几次,一、两天就会好了。”
“不用……”
“主子的话你敢不听?”燕九怒咆。
明月赶紧接了过去,心想这个主子也不是真的太难伺候,只是嘴巴上逞强,心地还是很好的。“谢谢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从街上传来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斜倚在贵妃椅上闭眼假寐的燕九掀开眼帘,夜晚就像个诅咒,会催发他心中的梦魇,桌上的烛火通宵点着,他怕夜晚,也怕暗,那像是他一辈子也无法挣脱的命运。
起身走到后头的小房间,在昏暗中他瞥见躺在小榻上睡得直打呼的明月,他有点想跟前几夜一样,伸出两指掐住她的鼻头,现在那已经变成他的乐趣之一了,可是手都还没碰到,又想起白天她如何担心自己的安危,为了救他,甚至连小命都不顾,所以他怎样就是掐不下去。燕九痛恨自己的软弱,顾虑得越多,就越无法成就大事。
“不该这样的……”
燕九抱着头颅,来回踱步着。“我根本不该管她的死活……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替她着想?为什么要担心她受了惊,该睡个好觉?我到底怎么了?”他口中喃喃自语着。
或许是脚步声太大,睡到打呼的明月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觑见站在床畔的身影,她已经知道那是谁,不会再被吓到了。
“咦……爷又睡不着啦?”
他口气愤然,像在生自己的气。“你继续睡你的。”说完便旋身往外走。
“爷……”她坐起身来,打了个困倦的呵欠,穿上绣花鞋出去,只见燕九烦躁的走来走去,想他这一走没到天亮是不会停的。
“你回去睡,免得又说我这个做主子的虐待你。”燕九嘲弄的说。
明月腼觍的笑了笑,“爷还在气我那天说的话?”
“哼!”这一声摆明了就是这样。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爷的问题这么严重,爷自己也不想这样不是吗?”她已经能够体谅了。“那都是身不由己。”
他怒瞪她一眼,“不用说这么好听,反正我这个主子本来就很难伺候。”
“呵呵。”明月干笑两声。
燕九一脸羞恼,“还笑!”
“奴婢不笑就是了。”她低头表示认错。“对了,爷,不然奴婢说故事给你听吧!不过万一说得不好你别生气。”
“什么故事?”他凤眼一瞟,有点不太相信她有那种本事。
她有些洋洋得意。“我爹生前是个还算小有名气的说书先生,他在十三、四岁时就离开家门,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也看过很多不同的人,自然也听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后来我爹跟我娘成亲之后,就在陶米镇定居下来,之后一些茶楼酒肆听说他很会说故事,就喜欢找他去说给客人听,若故事说得精采,客人还会多给赏钱。我爹就是靠这个绝活养大了我和大哥,记得小时候,我们每次都要缠着爹说故事,听完故事才肯乖乖睡觉。”
“是吗?”
明月猛点着头。“爷要不要试试看呢?”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听什么床边故事?”他可是有自尊的大男人,不想被人看笑话,因此只好假装没有心动。
她有些讨好。“爷,你就听听看嘛!”
燕九觑了下她笑咪咪的圆脸,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姑且听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谢爷。”闻言,明月绽开大大的笑靥。“那爷先去榻上躺着。”
他一愣,“为什么?”
“以前我爹在说故事时,我都是这样的。好了,先别说这么多了,快去躺wωw奇Qisuu書com网下。”明月兴致勃勃的将他拉到榻前,先服侍他将外袍脱下来,再替他卸去靴子,然后扶他躺下。“这样就可以了。”
“好了,快点说吧!”燕九轻咳一声,不想让她听出自己开始期待了。
明月坐在地板上,身子轻靠着床榻。“我想一想要先说哪一个比较好……嗯……有了!就说这个好了……在几百年前,南方有一种叫作落头民族的人,因为他们的头能在睡着之后飞起来,所以大家就叫他们‘虫落’。当时有个将军府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婢女,每天晚上睡着之后,她的头就会飞离身体,有时会从窗户飞到外头去,而且是用耳朵当作翅膀,天快亮时,她的头又会自动飞回来,有天跟她一起睡在同房的婢女发现了,点灯起来偷看,只看见没有头的身体,身体有点冰凉,她们都很害怕,以为那名婢女是妖怪变的……
“几次之后,其他婢女就趁她头飞出去时,用被子把她的身体盖起来,到了天亮,婢女的头飞回来,可是身体被盖住了,根本没办法回到原位,好几次发出惊恐的叫声,呼吸也变得很急促,像是快要死掉了……大家看了赶紧又将被子掀开,让头颅飞回去接在脖子上,她才总算又活过来,可是每个人知道以后都太害怕了,只好把婢女送走,不敢让她留下来……后来所有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天性,只有那个民族的人才会这样,只是因为太怪异了,所以才会被当作妖怪看待……故事说完了。
她有些腼腆的想知道自己说得好不好,当然比起死去的爹来说,是差了一大截,不过她已经尽力了。
“爷?”没有听到回答,她不禁定睛看去,只见燕九眼皮半掩,似乎快要睡着的样子,看来说故事还真有点管用,明月心中暗喜。
“那奴婢再说一个好了……在一个叫临川的地方常常出现妖怪,每次出现都会起一阵很大的风雨……”
然后呢?
燕九在脑中问着,眼皮渐渐重了,在她温和平顺的说话声中,全身开始放松,意识也跟着她说的故事飘远……越飘越远……
“……那种妖怪会射伤人……伤口立即肿胀,必死无疑……所以大家就管它叫‘刀劳鬼’……”
一听就知道这些故事都是骗人的……
再说下一个……
耳边听见轻微的鼾声,那声音他已经很熟悉了……
好啊~~故事还没说完,居然给我睡着了……
他听着、听着,想张开眼皮,可是怎么也睁不开来……
呼、呼、呼……
鼾声依旧在耳畔回荡着……有了催眠的作用……
等明天再来好好骂骂她……
主子都还没睡……
明天……
夜真的深了,主仆两人都睡得好熟……
明月睡到头都往后仰,小嘴张开,还在打着呼……
呼……呼……
“义叔,请你把这几封信送出去……”
燕九把信用火烧了一下,让蜡融化可以封住开口,里头各放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记住,务必要由本人亲自收下,就说这是要孝敬几位大人的。”
“是,爷,我知道该怎么说。”对这个工作已经驾轻就熟的燕义慎重的接下任务。“那我出门了。”
待燕九步出了大厅,燕忠和燕孝瞅着他精神奕奕的模样,忍了好久,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爷今儿个的心情似乎很好?”
“是啊!爷今天不到未时就醒了,已经好久没这么早醒来过了……”所以才显得稀奇。
燕义横睨着两人,“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好了,这代表爷晚上已经比较能够入睡了。”燕忠为此还想要烧香拜佛感谢神明保佑,竟然了了他们最大的愿望。“只是不晓得是用什么法子?”
燕孝抓了抓头,“我也想知道,明月,你应该知道吧?”
“很简单,就是……”她很乐意告诉他们。
“嗯哼!”燕九用力咳嗽。
她的心思马上就被拉了过去。“爷的喉咙不舒服吗?”
“是有一点。”他死也不要让人知道自己是靠听床边故事入睡的,又不是三岁小孩,笑也会被他们笑死。“咳,去泡杯参茶过来。”
“是。”明月不疑有他的走了。
又咳了一声,燕九不着痕迹的把话题扯开。“忠叔,邵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了吗?”
“是,根据我们安插在王府里头的线人回报,邵王爷近来频频进宫晋见皇太后,母子俩似乎正在密谋什么,而皇太后也为了皇上前些日子不经过她同意,居然下旨将八公主远嫁南蛮和亲的事大为不满。”燕忠将连日搜集来的情报娓娓道来。
“看这情况,皇太后再也按捺不住,而邵王爷想要起兵造反只是迟早的事,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就成了。”
燕九转动着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我也已经等不下去了,不过这位八公主倒可以再好好利用一下……呵呵,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位八公主的风评似乎也不太好。”
“没错,八公主的刁蛮无理是出了名的,随侍在侧的宫女和太监们都畏于她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不过那些皇室公主各个自以为是天之骄女,哪个不是这样?爷打算怎么做?”
他咧出一道邪魅的笑意,“对付那样的女人可简单多了……尤其是在前往南蛮和亲的路上,那段路程不算短,寂寞难耐的滋味可是很难熬,呵,倒是适合的人选得再想一想才行。”
亥时明月将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折好,收进衣柜里,虽然燕忠他们说过她只要负责伺候主子,其他事都不用做,可是府里这么大,要做的事太多,下人却只有那么几个,所以她还是会帮忙分担一些工作,因为忙碌也可以让她的思乡之情减轻不少。算了算日子,离家已经一个月了,她真的好想娘,也知道娘一定会因为想念自己而偷偷躲起来掉眼泪,想到这里就更难过了。
对了!她可以捎信回家,跟娘说她过得很好、要她安心、不要记挂……可是自己也只识得几个大字,想要写封家书谈何容易。
“唉……”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险些和站在后头的男人撞个正着。
“爷?怎么了?有需要什么吗?”
燕九瞟开不自在的目光,然后假咳一声,“没事……已经很晚了,你还在忙?那些事交给别人去做就好,你不必管。”
“没关系,奴婢已经做习惯了,不会觉得累,何况府里的下人不多,每个人的工作分量重,忙都忙不完了,所以奴婢能帮就帮,也不算辛苦。”要她闲闲的看人家在做事,明月可是会过意不去的。
听她这么说,燕九想想也对,之前是因为怕人多口杂,所以不想让太多外人进府,不过看她忙得像陀螺似的,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改天我会让忠叔再多找几个人到府里头来帮忙。”
明月忽然觉得这个主子的本性还不算太坏。“其实爷的心地很好,是个好人,很能替别人着想。”
“我……我本来就是。”他被夸得好不自在,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害怕寂寞,希望明月都能待在他身边陪他说话,让他随时可以看到。“其实我这个主子也不是真的很难伺候吧!”
她一脸憨厚的点点头。“对呀!要是再有人这么说爷,奴婢一定会帮爷澄清的,爷真的是个好主子。”
“那、那是当然了。”燕九扯出一道心虚的笑意。“真是的,害我不晓得该怎么接下去……真是无趣……”
“爷说什么?”
燕九轻咳一下,“没什么。”
“对了,爷,奴婢能不能请爷帮一个忙?”明月来到他身畔,绞着十指问。
“什么忙?”
她搔了搔下巴,“能不能请爷帮奴婢写封家书好让我娘安心,不然我娘铁定会在家里胡思乱想。”
“要我帮你写?”
明月点头如捣蒜。“对,不必太多字,只要写奴婢在这儿过得很好、有吃有住、主子待人也不错,要她老人家不必替我担心,只要做满三个月就可以休假回家团聚,这样就好了。”
“不要!”燕九把头转开,很孩子气的拒绝。
闻言,她怔怔的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写。”他就是故意要为难她。
“怎么这样?”明月垮着脸喃道。“就只是写几个字而已,爷也不肯帮,真是小气。”
燕九把脸转过来,阴阴的问:“你、说、什、么?”
“我说爷小气。”她也不怕他了。
他眯起美丽的凤眼,“你敢骂主子小气?”
“本来就是。”明月两手叉在腰上,懂得反将一军。“既然这样,那奴婢以后也不说床边故事给爷听了,爷如果睡下着就自己想办法好了。”
“你说什么?”那他不是又要失眠了?
明月装作没看见他愤恨的表情。“已经很晚了,爷早点安歇吧!奴婢还有很多事要忙,就不陪爷聊天解闷了。”
说完,她俐落的转头就走。
“你……你给我回来!”燕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吼道。
她状若无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居然敢威胁主子?”
“有吗?”明月歪着头想了一想。“反正爷又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听什么床边故事也能睡才对。”
燕九被她的话气得快吐血了。“你……”
“爷要是不满意奴婢,随时可以把奴婢赶出去。”虽然她是下人,但也不能任主子予取予求,再说这样的要求又不算太过分,他却一点小忙都不肯帮,所以她才会生气。
他紧咬着牙龈,朝明月龇牙咧嘴。“去把文房四宝拿来!”可恶!他为什么要受制于一个婢女?他大可以跟之前几次那样,把人赶出去,他为什么要容忍她?真是太可恶了!
“爷肯写了?谢谢爷!”明月惊喜交加的跑去准备东西,然后整齐的把东西摆在桌上。“奴婢真的很感激。”
“哼!不要说这么好听,敢威胁主子的你倒是第一个。”燕九还是很气不过,可是谁教自己已经少不了她了……思绪到了这里,他执着毛笔的手震了一下。“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明月见他一脸失神,疑惑的问:“爷怎么了?是不晓得该怎么写吗?要不要奴婢再说一次?”
“不、不用了。”他觑着她圆圆的脸蛋,眼儿不大,身材也算普通,压根连美人的边都沾下上,更别说一顿饭还要吃上整桶白饭,这可不是寻常人办得到的,可是他却觉得那些缺点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还越看她越顺眼,只要她一不在身边他就浑身不舒畅,这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怎么会这样?
此刻的他应该以报仇为重,不该被其他事给绊住了,尤其是儿女情长,因为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是死是活连自己都不知道……
一定是想太多了……
“爷?”
他紧握了下毛笔,抚平绢纸,开始振笔疾书。“我还没老到这么快就忘了……”很快的写完几段话,他捻起纸张的两边,吹了几口气,等笔墨干。“行了,这样就可以了。”
“谢谢爷。”明月感激的红了眼眶。
燕九撇了撇嫣红的嘴角,“今晚我要听三个故事。”
“三个?”
“不成吗?那信还我!”
她急忙把手上的信纸拿远一点,“好嘛!三个就三个。”
“这还差不多。”燕九努力不让嘴角上扬。
才听完两个故事,燕九便沉沉的睡着了。
明月看着他完全放松的睡脸,漂亮到找不到缺点的容貌若是生在女子身上,想必连进宫当嫔把都有资格,可是现下却偏偏长在男人身上,她当然不会羡慕了,因为不管怎么样,长相是老天注定的,也是爹娘给的,不是自己能决定,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不过看到有人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多少还是会难过,就像有人用色迷迷的眼光看着主子,想必爷心里也觉得被侮辱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男人,或许就是因为能够感同身受,所以她才想多为他做点什么。
打了一个呵欠,明月想到后面的小房间睡,不然明早又要腰酸背痛了,但才刚动了下身子,原本熟睡的燕九便有所警觉。
“你……要去哪里?”虽然眼皮没有掀开,嗓音却挟着浓浓的睡意,显得含糊不清。
她愣了一下,“爷不是睡着了?”
“不准走……”手指四处摸了摸,来到她的肩膀,一把抓住那里的布料。“不准……”
“可是……”明月想要躺着睡比较舒服。
燕九似醒非醒的抓得更牢。“不准……”
“好吧!”她重新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榻轻叹一声,“奴婢不走就是了,爷快点睡吧!”
听到她不走了,燕九全身再度放松下来,睡意袭来……
他也不想这样依赖她,可是……就是无法不这么任性妄为……
呼……呼……
耳熟的鼾声让缺乏安全感的他不自觉得找到平衡……心也安了……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不要走……
永远留下来……
第五章
“燕九敬各位大人一杯……”
在这座京城最有名的“醉红楼”内,即便当今皇上明定官吏不能公然狎妓,可是依然有不少文武官员阳奉阴违,心想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何况这个年轻皇帝才不过登基几年,会有多大能耐?说不定明天那张龙椅就不是他坐了。
端起斟满的酒杯,燕九笑意晏晏的面对众人,那张美丽绝伦的容貌即便已经看过好几回了,还是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转不开眼,忍不住蠢蠢欲动,暗自在心中大叫可惜……可惜他是个男儿身。
“……我先干为敬了!”将杯沿就唇,头往后一仰,辛辣的酒液便下肚了。他不爱喝酒,可是却也只能咽了下去。
几位内东门司和御药院的大人也笑着回敬。
“干杯!”
“喝酒、喝酒……”
燕九搁下酒杯,两手击掌。“啪!啪!”
听见暗号,等在外头的老鸨朝手下的姑娘们使了个眼色,一时之间,香风袭袭,姑娘们一拥而上,风情万种的在几位大人身旁挨了下来,让他们受宠若惊,因为这几位可是有银子也请不到,可是要看对象是谁才会出来伺候的红牌姑娘,不是他们这些七品小宫能瞧上一眼的。
“大人,莲儿敬你一杯……”
“大人辛苦了,梅香帮你斟酒……”
“大人……”
一声又一声娇腻的“大人”,把他们叫得魂都飞了,忘了自己姓啥名谁了。
明月看得脸都红了,只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斟酒!”燕九一点都不急,就让他们先享受一下左拥右抱的滋味,等喝了半醉,再来谈正事。
见到身后的明月没有反应,他回头一瞟,直见到她难为情的模样,才差点笑出声来。“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点倒酒。”
她连头都不敢抬。“是。”
倒着酒,耳边听着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她耳根子就更红了,这还是她长到十八岁第一次进来这种地方。知道是一回事,但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巴不得赶快离开。
“大人真坏……”
“呵呵……”
燕九一手托腮,半眯着眼斜睇着那些大人褪去道貌岸然的外表,各个变成了被色欲俘掳的禽兽,也忘了自己的年纪可禁不起这样的诱惑,搞不好一夜销魂之后就会要了自己的老命。
“大人,小倩再敬你一杯……”
“好、好,只要你倒的我都喝光……”
“大人真会说话……”
酒过三巡,几位大人脸孔泛红,明显有了醉意。
“大人不必客气,请尽情玩乐,今晚燕九已经将她们包下来,就留给各位大人享用了……”他轻啜着酒,将诡诈的笑意藏在杯沿。
“九爷说的是真的?”
“这……这得花上不少银子……”
他呵笑一声,“交友贵在知心,而不在银子。”
“既然九爷这么看得起我们,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们办得到……你们说对不对?”
其他大人频频点头。“詹大人所言极是……”
“没错,九爷尽管吩咐就是了……”
看向御药院的勾当官,燕九佯作惋惜,“依曹大人的资历,只怕早几年就可升上都知了,真不懂得朝廷为何如此糟蹋人才。”
曹大人被说中心事,满腹的怨气不吐不快。“唉!只能怪本宫时运不济,就为了四年前的一桩事,害得本官高升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四年前?
燕九心里打了个突,按捺下奔腾狂乱的情绪,慢慢诱导对方。“那,曹大人要不要说出来听听,让大家评评理?”
“说了也没用,要怪只怪当初本官和‘全和药庄’的燕道平走得太近了,才会遭到怀疑,以为本宫和先皇的死扯上关系,幸好最后还了本官清白,不过从此后就跟升官无缘了……”他连干了两杯酒,郁闷的喃道。
冷静!不让对方起疑才能探出什么,燕九不断的对自己说。“难道先皇的死真的和‘全和药庄’有关?”
曹大人压低了嗓音,“本官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
泛出一抹童叟无欺的笑意,“那是当然,燕九的口风可是紧得很。”
借着几分酒意,曹大人道出多年来埋藏在心中的秘密。“本官敢说那铁定是皇太后的阴谋,随便罗织个罪名,就为了削减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势力,她可从来没有放弃让邵王爷登基为帝,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燕九执杯的手握得好紧,紧得几乎快把它捏碎了。
“什么样的罪名?”
他捻着白胡,嘿嘿一笑,“就说燕道平完全是护主心切,在药材里事先浸了毒药,只要每天喝上一点,久了之后,先皇体内的毒性就会发作,只要先皇早日归天,太子便能马上即位,而他则是最大的功臣,将来还可以讨个一官半职……”
燕九下颚猛地抽紧,脸上看似在笑,其实那只是硬挤出来的。“事关重大,总要有凭有据。”
“这件事至今是个秘密,你可千万别传出去,不然要是让皇太后知道,大家可都死定了。”曹大人神秘兮兮的凑了上前,由于酒意降低了警觉性,嘴巴也跟着大了。“‘全和药庄’里出了内奸,这名内奸还是燕道平身边最亲近的人,他当着皇太后的面前一口咬定是他干的,这才让燕道平被定了死罪……”
“啪”的一声,燕九捏碎了酒杯。
“大人,奴家喂你喝……”
曹大人被迷得色授魂与,浑然不知自己说溜了些什么。“好……呵……我喝、我喝。”
“爷?”站在燕九身后的明月看得一清二楚,连忙打开他淌血的右手掌,挑出酒杯的碎片,然后掏出手巾包裹住伤口。“伤口好深……”
他把牙齿咬得好紧,紧到都在上下打颤,这才困难的从齿缝里迸出声音来。“不用管它……”
明月忧心如焚的看着他满手的血,真怕止不住。“可是……”
将受伤的右手掌掩在袖子内,燕九面罩寒霜,眼光冷凛。“曹大人可知这名内奸是谁?”
“什么?”他已经喝到两眼醺然。
伤口的痛楚让燕九保持理智,没有冲动的扑上去抓住他,逼他说出名字。“曹大人方才口中的内奸究竟是谁?”
摆了下手,“这……本官就不知道了,只晓得是燕道平很亲近……又信赖的人……嗝……”
见他已经醉了,再也套不出话来,燕九紧闭了下眼,朝几位姑娘颔了下首。“你们今天晚上就好好伺候这几位大人。”
“九爷放心,我们会的。”姑娘们娇滴滴的说。
燕府打从“醉红楼”回来,燕九宛如发了狂似的,将厅里能摔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发髻在粗暴的动作中乱了,长发披泄而下,伴随着他恨之入骨的眼神,飞扬了起来。
“内奸?这个内奸到底是谁?他是谁?”他朝燕忠他们咆哮着,“把他找出来!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燕忠他们试着接近他。“爷,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要我怎么冷静?”燕九喘着气,目光冷冽肃杀。“爹被自己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出卖了……他在临死之前是不是很心痛难过?是不是认为自己信错了人?光是想到这些,我……我要找出那个人来……”
他左思右想的,就是想不出会是谁。“曹允的话可信吗?”
“大哥,酒后吐真言,说不定这是真的。”燕孝愤恨不平的握紧双拳,“这个内奸到底是谁?”
“如果这是真的,我也想知道。”燕义也想破了脑袋。“当年光是府里还有药庄,少说也有上百口人,除了那些带着妻小逃出去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一起跟老爷被处斩了,现在要查出那些人的行踪可是难如登天。”
还是无法相信的摇了摇头,“我不相信真的有内奸,老爷生前一直把我们当作自己人看待,从不把我们当作下人,可以说有情有义,若不是老爷坚持要我们带爷逃出来,我宁可跟老爷一起死,就算到阴曹地府,也要跟在老爷身边。”
燕九一脸愤懑,两眼布满血丝。“不管有多困难,都要给我查出来,我要知道是谁背叛爹……”
“爷,把你的右手伸出来。”抱来药箱的明月像是没看见他狂怒暴走的模样,只想着他的伤口需要处理。
“我不是说不用管它了……”现在报仇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明月索性抓起他的手,然后故意捏了一把,燕九马上痛得大叫。
“你干什么?很痛你知不知道?”
她面无表情的瞄他一眼,“奴婢还以为爷这么厉害,伤口这么深居然都不会痛,原来只是在逞威风罢了。”
“你、你。”他为之气结。
“坐下。”
燕九瞠目瞪她,“你敢命令我?!”
“奴婢当然不敢了。”明月低下头,装出卑微的模样。“爷都不爱惜自己了,那奴婢还有什么好在意的,爷才是主子不是吗?奴婢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下人,随时可以赶出府去。”
他瞪着她看,红唇一张一阖。“只、只不过是一点小伤……”什么叫可有可无?现在的她已经是他生活中无法缺少的人了。
“小伤没有处理也会溃烂,到时奴婢可就累了,不过爷要是坚持不愿包扎,奴婢也不敢说什么。”她将药箱的盖子阖上,作势要走。
“干啥说得这么可怜?好像我这个主子很不知好歹似的?”燕九往太师椅上坐下,将手掌张开,方才狂暴的怒火被她这么泼了一盆冷水,慢慢的熄灭了。“上药就上药,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明月委屈的横他一眼,“奴婢可不敢勉强爷。”
“哼!”他不甘心的嗤道:“还不上药?”
她抿嘴笑了。“是。”
燕九再怎么不甘,也不得不乖乖听话,但才抬起眼,就瞥见燕忠三人躲在旁边偷笑,他不禁恼怒起来。“你们在笑什么?”
“没有!没有!”
“我们没有在笑……噗……”
“咳,我们马上去查内奸的事……”
不敢等他老羞成怒,燕忠他们赶紧脚底抹油开溜了。
当天晚上明月忙完了所有的事,回到寝房,就见燕九一脸失神茫然的斜卧在贵妃椅上,眼睛还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看他这样,有时故事才说到一半他就睡着了,还以为他从此都能一夜好眠,不会再发作了。
“爷还不困吗?”
他目光呆滞,许久才启唇。
“爹在死前很痛苦吧?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一定很难受吧?爹就是做人太好了……他连我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做过些什么都从来不问……还把我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爹就是因为太善良了才会遭到陷害……”
就是因为老天爷没有善待好人,才会让爹死得这么惨,而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还无法替他报仇,真是没用……想到仇人还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养尊处优的日子,燕九几乎要被涨满胸口的恨意给逼到发狂了……
不配活下来的人是他……是他……
“爷,你不应该这样想。”明月蹲下来,伸手撩开垂落在他睑上的发丝。“死去的老爷就算知道被人背叛了,一定也不会后悔曾经信任过那个人。”
燕九对她的说法感到嗤之以鼻。“怎么可能?”
“奴婢不太会说……其实要相信一个人,不能因为对方可能会背叛你就不去相信,如果都这么想,只能一个人孤独活着,那真的好可怜。奴婢没见过老爷,可是听忠叔他们常常提起,就因为老爷懂得相信别人,所以大家才会愿意对他这么忠心耿耿,甚至愿意为他死……老爷的心胸这么宽大,所以奴婢更加相信老爷不会去怨恨对方,而是原谅对方。”明月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哼笑两声,“原谅?不!我不会原谅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明月起身,将他从贵妃椅上拉起。“爷该睡了。”
“我睡不着……”口中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被她拖了起来。
她知道他只是嘴巴上喜欢逞强,其实说的都是些反话。“奴婢今晚要跟爷说个‘鬼妻’的故事……”
“世上哪来的鬼?”燕九撇唇低哼,“你去抓一只给我看看!”
“就说是故事了嘛……”她硬是将他推到榻上去,“爷不听就算了。”
燕九忙不迭坐直身躯,就怕她转身走人。“谁说我不听的?”
“怎么又起来了?奴婢说就是了,快点躺好。”明月将他按回去。
他用手攥住她的袖子,仿佛怕她跑了。“就算待会儿我真的睡着了,你也不准走……”
“又要睡地板?”地板睡久了,骨头还真是会痛。
红唇一撇,佯作勉为其难的口气。“那到床上来睡总可以了吧?我的床分一半给你,这可是很大的恩惠。”天底下可没哪个主子像他这么大方。
闻言,明月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爷在说什么?”
“干啥那种表情?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燕九才不愿承认自己有任何不轨的企图。“我的嘴可刁得很,不是随便一块肉都肯吃。”
明月横睨他一眼,口中咕哝。“干啥说得这么难听?”
“你说什么?”
她才不想任他搓圆搓扁。“但这要是传扬出去,奴婢以后怎么嫁人?”
“你以为自己嫁得出去吗?”但话才一出口,燕九便后侮了。“我不是……”
“爷说的对,奴婢是很难嫁得出去,可是也不能这么随便,毕竟姑娘家的名节可是比性命还要来得重要。”明月低垂着脑袋,嘴角泛出涩涩的笑意。
燕九自知说错了话,却又碍于自尊,开不了口跟她道歉。
“你、你嫁不出去也好,我们主仆俩正好可以作伴,反正这辈子我也不会娶妻生子。”他用挖苦自己来表达歉意。
“为什么?”她不解。
他没好气的斜睐她,“你以为哪家的姑娘会嫁给我?”
“为什么不会?”明月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我美吗?”
明月用力点头。
“这就对了,你说有哪个姑娘可以忍受自己的相公长得比女子还要美?”燕九讽笑的问。
她想了又想。“那也不一定。”
“好,那你说什么样的姑娘会不在意?”他问。
“呃……”
燕九哼了哼,“说不出来了吧?”
“当然有,就是……”明月险些冲口而出,幸好及时咬住舌头,把话打住,还兀自满脸惊愕……如果是她的话,她才不在意爷长得比自己美……她差点就要这么说了。
“怎么不把话说完?”
她使劲的摇头,不说就是不说。
“干啥脸红?”燕九狐疑的睨她。
明月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庞,“奴婢才没有……爷到底要不要听故事?”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喜欢上爷了?爷要是知道,铁定会笑死的,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她可没脸再待下去。
“当然要听了。”他重新躺了下来。
她拚命的做了几下深呼吸,等到脸不再这么发烫了。
“那我要说了……很久以前有个叫谈生的男子,到了四十岁还未成亲,有天夜里,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前来找他,她不但生得很美,衣裳也相当华丽,然后说愿意和他成为夫妻……”
燕九枕着自己的手臂,“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可见那女的非奸即盗,想用美人计。”
“爷不要一直插嘴,这样奴婢说不下去。”她低斥。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那名女子对谈生说,‘我和一般人不同,不能用灯光照我,至少要三年后才可以照’。于是两人在当晚便结为夫妻,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到了儿子满两岁的时候,谈生再也忍不住好奇,有天晚上等到妻子熟睡之后,谈生便拿着烛火照她,想不到却发现他的妻于腰部以上是人的身躯,可是腰部以下却只有枯骨,当场吓坏了……”
“等一等!”燕九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打岔。“那名女子的腰部以下若只有枯骨,那他们夫妻如何敦伦?如何生子?”
明月脸蛋红了红,“这……奴婢怎么知道?”
“你爹说这个故事时没有跟你解释吗?这根本一点都不合理,我就不相信谈生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又羞又气,“就说是故事了嘛!爷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就是因为太不合常理了,可见最早编出这个故事的人铁定没有尝过所谓的鱼水之欢。”他满脸嘲谵。“所以说这些乡野怪谈全都是虚构的。”
“既然爷这么说,那奴婢再说下去也没意思……”
燕九见状,一把抓住她,不想真的惹恼她,那对自己可没好处。“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插嘴,快把故事说完吧……真是的,这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爷在说什么?”明月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他咳了咳,“没什么,继续说吧!”
“后来……后来妻子醒来,就哭着对谈生说,‘你辜负了我!我就快要复活了,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居然用烛火照我’,谈生连忙道歉,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了,于是他妻子又哭着说,‘虽然已经和你断了夫妻情分,可是你一个人无法养大儿子,不如你跟我来,我送你一些东西’,于是妻子就带着谈生走进一座华丽的楼阁内,拿了件珍珠袍子给他,表示这件东西卖了就可以养活他们父子俩了,接着撕下谈生的一块衣角带走,便从此分手……
“后来谈生就拿了珍珠袍子到市集里去卖,被一个姓王的老爷买下,原来那件珍珠袍子是这位王老爷女儿过世时的陪葬物品,他以为谈生是盗墓贼,便要将他送到衙门去,谈生赶紧把整件事的原由说出来,王老爷本来还不信天底下有这种事,后来去查看女儿的坟墓,并没有被盗挖的迹象,当他派人打开棺木,果然在女儿的遗体旁找到一块布,再将谈生的儿子找来,模样真的很像死去的女儿,这才相信了,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女婿看待……”
故事说完了,闭着眼皮,发出轻嗤的燕九,好轻好轻的喃道:“人若真能死而复生……那该有多好……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爹活着,就算要拿他的命去换都可以。
明月明白他的想法,她又何尝不是?“我也是。”
“呵,可是人终究无法再活过来……”他翻过身躯,面向着床榻内侧,努力压抑喉头的哽咽。
她也跟着红了眼。“爷……”
“你去睡吧!”燕九不想让她听到自己在哭。
明月两手圈抱着膝盖,“爷不是不准奴婢走吗?”
燕九背对着她,许久才吐出声音。“反正你迟早都会离开这里。”
“只要爷不嫌弃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爷。”明月出于真心的说。“除非爷要赶奴婢走,不然奴婢不会走的。”
他没有回答,可是心窝却不知不觉的暖了。
第六章
“爷,邵王爷谋反的证据已经搜集的差不多了……”
在燕府的书斋里,燕忠将线人冒着生命危险从邵王府中找出来的信函交给燕九,那些全都是邵王爷和兵部以及一些和皇太后站在同一阵线上的文武官员互通往来的信件,里头的一字一句都足以证明邵王爷意图造反篡位。
他沉思片刻,“还不够……物证是有,但是人证就难找了,证据不够齐全,就算是弋王爷也拿他没办法。”
燕忠实在是气不过了。“爷,其实我们大可以告御状,就不信皇上会愚昧到一味的偏袒皇太后。”
“忠叔,你真的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吗?”燕九冷嗤一声,“他早就知道当年那是皇太后的阴谋,是她暗中嫁祸给爹的,可是他又能拿她怎样?毕竟她是皇太后,名分上还是他的娘亲,千错万错,也不能砍了她的脑袋,顶多是软禁罢了。但是我不甘心,我要她死,我要亲手送她下地府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想到可能会功亏一篑,燕忠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燕九在心头拿捏着适合的人选。“有钱好办事,宁寿宫里的太监有几个倒是可以收买……呵,皇太后平日待人刻薄,动辄得咎,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就十分不满,只要再给些好处,不怕他们不阵前倒戈,我想他们会愿意出来作证。”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
就在这时,燕孝兴匆匆的从外头回到府里。“爷,已经查到邵王府总管的弱点了。”
“好,说来听听。”
燕孝说得好不得意。“我打听到这个总管在外头跟个寡妇生了儿子,想不到这个儿子生性好赌,前阵子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他这个当爹的不得不在王府的帐册上动手脚,暗地里挪用了不少银子,想不到后来变本加厉,赌得更大,钱坑越挖越深,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这事要是让邵王爷知道的话,他那条老命铁定保不住了。”
“太好了!”燕九十指交叠在身前,俊脸深沉的笑了,眉宇之间多了一股残酷的艳色。“孝叔,这个消息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看来我得请这位眼高于顶的王府总管过门一叙了。”
燕忠和燕孝两人也相觑一笑,颇感安慰,辛苦终于有了代价。
不过才一下子,他便敛起微扬的凤眼,“这件事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对了!义叔呢?有消息了吗?”
“到目前都还没有。”
“可能还找不到那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当他们打听到当年先皇病重,这位老太医一直随侍在侧,应该最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只要他能证明“全和药庄”是被冤枉的,到时便可以奏请皇上下旨还老爷一个清白了。
燕九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有任何消息就尽快告诉我。”
“是,爷。”
虽然自认计画周详,不过燕九还是不断的在脑中做沙盘推演,就怕遗漏了哪一个环节。
离开书斋后,他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凝重的走在穿廊上,眉心像是一个个打不开的结,可是当他抬起长长的黑睫,瞅见坐在石阶上的圆满身影时,却不自觉的逸出轻笑,脚步放轻的走到她身后,只见她用油纸包了两团白饭,正忙里偷闲,躲起来偷吃。
“你在干什么?”他知道她很容易肚子饿,所以身上都会带着吃的,若是太忙就可以随时拿出来吃个两口,免得饿过头了。明月陡地被他吓到呛着,赶紧捶胸猛咳。“咳……爷……咳……别这样吓人……咳咳……”
“都还没到用晚膳的时间,你就饿成这样了。”燕九故意调侃她.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脸上有些困窘。“爷也知道奴婢很容易蛾,干啥还故意说出来。”
“要是哪天府里的银子都花光了,没钱买米煮饭,那该怎么办?”他半开玩笑的说:“你是不是就不干了?”
“奴婢才不像爷说的那么势利,就算吃不到白米饭,还是有别的东西可以填饱肚子,奴婢才不像某人那么挑嘴,万一银子真的花光,烦恼的人应该不是奴婢才对。”明月已经被他训练到懂得反唇相稽了。
那个某人由高往下的睥睨。“你越来越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她还是很配合的低头认错。
燕九低嗤一声,“我看你是越来越敢了。”
见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明月自然也跟了上去,瞅wωw奇Qisuu書com网着他修长纤瘦的背影,在心头酝酿多日的许多疑惑和不安终于倾吐出来。
“爷!”
他依旧往前走着。“什么事?”
“那个……皇太后很大吗?”
“皇上最大。”燕九脚步末歇。
明月“哦”了一声,“那皇太后是皇上的娘吧?”
“名分上算是,但不是亲生母子。”他用眼角觑她一下,有些失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低着头跟在后头。“那……皇太后可以随时要人脑袋的吧?”
“可以这么说。”
这个答案让明月的心口窒了窒。“要是爷报仇失败了,会不会被砍头?”就算没有刻意去问是谁,光从他们的对话就可以猜得到是要找哪个人报仇,所以她那种担惊受怕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浓。
脚步乍然停住,燕九旋过身,看见她眼底的忧虑和恐惧,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笑脸。
嗤哼一声,“谁说会失败来着?”
“奴婢是说万一,因为她到底是皇太后……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还有她终究也是皇上的娘亲,皇上是不可能把她处死的。”明月咬着唇说。“爷,你答应奴婢,要是发现真的行不通,你……你一定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对不对?”
他睇着她激动的表情。“明月……”
“我想死去的老爷也不希望爷白白去送死,要是真的失败了,爷千万不要执意非报仇不可,要想办法逃走,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她很认真的想说服他。“如果爷死了,就再也报不了仇了,是不是这样?”
燕九下颚蓦地抽紧,“这点我当然明白。”
“爷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明月露出释然的表情说道。
他深深的睇着她,然后抬起左手腕,抚向她的脸庞……
明月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像快要从喉咙蹦出来了,感觉到他的手就要摸到自己了,她不敢动,只是等着……
纤白的长指却突然转移了目标,拇指和食指就这么往她的鼻子掐了下去,让明月发出一声惊呼。
“爷干啥又捏人家?”她气嘟嘟的拍开他。
他仰头大笑,“俗话说好人不长命,我不是好人,所以绝对不会这么快死的,你放心好了。”
说完,他靴子一转就走了。
明月一脸懊恼的数落。“爷不要太铁齿了,爷,你听到没有?爷……”
时间过得真快,明月来到燕府已经快三个月了,同时也可以回家省亲,这是当初就说好的。
“我不答应!”燕九不加思索的拒绝。
明月先是错愕,然后有些急了。“可是忠叔当初已经答应奴婢了,只要做满三个月就可以回家探望亲人,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忠叔是忠叔,他答应,我可没答应,我才是主子,要我答应才算数。”他决定把任性发挥到极致。
她鼓紧眉心,“可是奴婢在来燕府之前已经跟娘说了.要是不回去娘会担心的……爷,你不能这样……”明月不知道怎么替自己争取,也没有资格争取,因为主子的话就等于是这座府里的圣旨,不能不听,除非真的不想干了。
燕九就是不想看她忧急的模样,怕自己会有罪恶感。“要是你不在府里,那晚上怎么办?谁说床边故事给我听?万一我又睡不着了,谁陪我说话?你是不是希望我又作噩梦?”
“可是……奴婢好想娘。”她急得快哭了。
他把头一甩。“哼!我不管!”
“爷……”
“你那天晚上亲口答应要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的,现在到底是谁说话不算数的?我就是不准你回家省亲。”燕九打定主意当个专制的主子。
明月扁了扁嘴,“奴婢知道了。”
眼角瞄了把头垂得很低的明月一下,“你在哭吗?”
“没有。”她闷闷的说。
他兀自嘴硬。“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到愧疚。”
“奴婢没这么想。”明月仍然低着头。
燕九哼了哼,“没有最好。”
不过连续两天下来,明月总是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像是在做无言的抗议,连说起故事都是有气无力的,结果害得燕九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干啥老是摆那张小媳妇儿的脸给我看?”他气自己越来越受她的情绪影响,真不知道这座府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睑上少了笑意。“奴婢心里难过。”
“你……难道你就不担心我这个主子会睡下着?”燕九忿忿然的问,莫名的吃起她娘的醋来了。
明月垮着圆润的肩头,“当然会担心了,可是奴婢只有一个人,没办法拆成两半,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哼!”听她这么说,他心里多少好过了些。“好吧!我答应让你回家省亲。”
“真的吗?”明月登时笑逐颜开,高兴得眼眶都红了,“爷真的答应了?”
他横她一眼,“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嗄?”
燕九瞪着她惊愕的表情,“怎么?不欢迎吗?”
“欢迎是欢迎,可是……奴婢的家很小、很旧了,也没多余的房间……”
“我又没说要住下来,只是想说很久没出去走走,就当作出游好了。”燕九就不信她敢不欢迎。“镇上总有客栈吧?”
她点头。“有是有。”
“有就好,我就住在客栈里,你既可以回家探望你娘,晚上也可以回客栈来说故事给我听,这可是两全其美。”他很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样你就没有意见了吧?”
明月没有迟疑,用力的点头。“嗯,爷,谢谢你。”
两天后为了这次的出游,燕九的兴致出奇的高昂,雀跃得像个爱玩的孩子,一大早就在前厅等着,不过府里不能没人在,所以只好让燕忠留守,由懂得拳脚功夫的燕孝跟着他们出门。
当马车驶离燕府,往城门而去,明月慢慢也对这个坐在身边,虽然相处才三个月的主子有些了解。
“爷看起来好像比奴婢还要开心?”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燕九斜倚着矮几,凤眼笑睨,“那是当然,偶尔也要让自己放松一下,不然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爷……”明月傻住了。
他喷笑一声,“干啥那样看着我?我的意思是说陶米镇不过是个乡下地方,有啥好玩的,玩一次就够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真是这样吗?”
“我是主子,你敢不相信?”燕九没好气的问。
明月抿唇,“奴婢相信就是了。”
“好了,别这么拘束,后头可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说着,他便先闭目养神了。
静静的瞅着他,看了好久好久,明月却觉得心好沉重,已经没了回家省亲的那份喜悦。
像是发觉她的凝视,燕九掀开眼帘,红唇轻启。
“坐过来一点!”
她一愣,还是照做了。
“再靠近些……嗯,可以了。”他咧嘴一笑,就这么把她的大腿当枕头,自顾自躺了起来。“果然好多了。”
明月的圆脸霎时红得快要着火了。“爷,你怎么可以……”
“我是主子,你敢反抗?”他知道只要搬出“主子”这两个字来,马上就可以让她屈服。
“哪有这样的?”明月好不委屈。
燕九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满足的叹了口气,“太瘦了全是骨头的可不行,像这种软度就刚刚好。我想歇息一下,你不要乱动,要是吵醒我,你可就惨了。”
唉!面对这种任性的主子,她也只能认命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他们当真像是来游山玩水的,花了快六天的时间才来到陶米镇,明月索性掀起布帘的一角帮燕孝指路。
“对!从这条路直走就有间悦来客栈了……”
燕九拉整了下有些压皱的袖口,“先上你家去吧!”
“要先到奴婢的家?”她将头缩了回来。
他横睨一眼,“你不是急着想见到你娘吗?反正我也歇息够了,就上你家坐坐,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不过奴婢家里只有粗茶淡饭,没什么好招待爷的。”明月憨憨的笑着。“奴婢可先说好。”
红唇一撇,“这个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他也不会冀望。
“是,那就先上奴婢家去。”想到可以见到娘了,她真的好开心。
两手拉着缰绳,驾着马车的燕孝拉开嗓门。“明月,你家要怎么走?”
“来了!”她钻到车外,坐在他身边。“先右转……前头有一家卖豆腐的……对……然后……”
经过一番曲折,马车来到一整排木造矮房前面停下。
“孝叔,我家到了!”明月朝布帘后头的主子说明。“爷,奴婢先进去跟娘说一声,免得吓到她了,你先等一等。”说完她便跳下了马车,往屋里跑去。
“娘!娘!我回来了!”
听见女儿的叫声,高大娘从房里出来,以为自己又在作梦了。
“娘……”明月梗声的叫道。
高大娘顿时睁大双眼,许久、许久都不敢闭一下,就怕女儿的影像就这么消失了。“明、明月?娘不是在作梦吧?真的是你?”
“娘!”她哭着扑了过去,张臂抱住娘。
母女俩哭成一团。“明月……你终于回来了……娘好想你……连作梦都在想,我的明月……”
明月泪如雨下,“我也好想娘,好想、好想……”
“明月……”高大娘老泪纵横的抱紧女儿。“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你们家老爷待人如何?快让娘好好看看你……”
明月乖乖的让娘看清自己,用手抚着不见半丝清瘦的脸庞。“爷对我很好,每一餐都让女儿吃得很饱,其他的人也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灰白的头颅不断的点着。
她也看着娘亲,“娘好像瘦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娘只是想你……”长满皱纹的手不舍的摸着女儿的脸、女儿的发,她只想确定自己下是在作梦。“现在见到你气色这么好,娘心就安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对了!”明月抹去泪水。“娘,是爷送我回来的,他现在人在外头,我去请他进来喝杯茶。”
高大娘吓了一大跳。“可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爷说没关系,娘不用紧张。”她转身又出去了。
家里难得有客人上门,又是女儿现在正伺候的主子,人家可是有钱有势,高大娘想不紧张都很难,只见她两手直往裙子上搓了又搓,又是摸摸头发的,真的有些手足无措。
“爷,请进。”
瞥见女儿领着一名身形瘦高纤细的年轻男子跨进门槛,虽说是男子,却生得如花似玉,这还是高大娘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遇见,忍不住看傻了。
明月笑吟吟的介绍。“爷,她就是我娘。”
“突然造访,叨扰大娘了。”燕九浅笑盈盈的说。
她那张老脸也禁不住要红了,局促的低下头,“呃,见过老爷……家里简陋,让你见笑了。”
“说到简陋倒是无妨,只要大娘把老爷那个老字拿掉就好了。”他迳自找了座椅,掀袍落坐。“大娘也坐。”
高大娘挥着手,“不、不用了。”
“爷请喝水。”明月倒了杯什么也没有的白开水过来。
啜着无味的开水,燕九看得出高大娘的不安,不过他也没打算待太久,只是想来看看,就打算让她们母女俩多点时间话话家常。
就在他准备告辞之际,高家媳妇儿正巧从外头回来了。
“真是快饿死了,娘……”才说到这里,她赫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及时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一眼就注意到穿得高贵不俗的燕九,简直像是天人下凡,连忙摆出巴结的嘴脸,两颗眼珠子还不住的在他身上打转。
“娘,呃,有客人啊?”
明月先开口打招呼。“大嫂!”
“哟,这不是小姑吗?”她定睛一看,果然没错,仍习惯的用着尖酸的口气说话。“怎么回来了?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
“不是,是爷让我回来省亲的,大嫂,谢谢你在这段日子里帮我照顾娘。”明月也不以为忤。“爷,这是奴婢的大嫂。”
他凤眼轻鄙的一瞟,一眼就看出高家媳妇儿是什么样的货色,也不屑给什么好脸色看。“嗯。”
“这位就是燕老爷了,想不到这么年轻……”媳妇儿两眼发亮,“我们家小姑能伺候你,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高大娘满脸羞惭,“好了,你不要乱说。”
“娘,我哪有乱说?”她假惺惺的笑着,“小姑,你这趟回来得正好,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明月有些纳闷。“什么好消息?”
“呵呵,还不是张媒婆,她可真行,居然真的帮你说成亲事了,你的姻缘终于到了。”她掩嘴呵呵笑了。“这下终于可以嫁出去,不会被嘲笑是老姑娘了。”
“娘,大嫂说的是真的吗?”明月惊诧的问。
高大娘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悦之情。“当然是真的了。”
“是、是真的?”明月不知该惊还是喜,本能的觑向在座的燕九,他的脸色整个沉了下来,有些骇人。
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反应,高大娘拉着她的小手,“就是跟你一起长大的阿川,这两个月来,他们家养的猪都卖了好价钱,许多人特地从外地来买,所以小赚了些银子。阿川从小就很喜欢你,以前是家里穷,现在日子好过了些,所以就去找张媒婆,说只要你点头就娶你进门。”
“阿川?”如果是在没到燕府之前,明月一定很高兴的就答应了,可是现在……“娘,我……”
燕九听不下去了,倏地起身。“你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吧!”
“爷?”她惊慌失措的看着拂袖而去的主子,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爷知道客栈在哪儿吗?”
他头也不回的跳上马车,掀开布帘进去。“孝叔,可以走了!”
“爷……”明月恨不得可以看穿那道布帘。
坐在马车上等候的燕孝拉住缰绳。“不要担心,要是真的找不到的话,我会问人的……驾!”
马车“喀啦!喀啦!”的往前走。
“孝叔,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不用管我了。”
用过客栈准备的晚膳,明月还没回来,想必她们母女俩有许多心里话要说,说不定今晚不会回来,燕九早就想到这点,不过也只能一晚,不能再多了。
“爷,那你也早点安歇,有什么需要我就睡在隔壁房……”
他摆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待房门关上之后,燕九才让烦躁狂乱的情绪浮上枱面。
嫁人?
她要嫁人了?
燕九在客栈内最好的房间里头来回踱着步子。
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尤其是女子总希望能有个好归宿,他总不能真的要她一辈子都不嫁人,但是想到她要去伺候别的男人,他胸口就有股气憋着,想发又发不出来。
哼!他才不相信还有别的男人懂得欣赏她的优点,要是真的嫁给那个养猪的,整天待在猪圈里,不但臭又很辛苦,跟着他多好,不用干啥粗活就吃得好、穿得好,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与其嫁给个养猪的,还不如嫁给他……
“可恶!”
想到这里,燕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嫉妒,嫉妒一个养猪的,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请媒婆上门提亲,而自己却不行……不是不行,而是不能,因为他无法保证可以给她幸福,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涩笑的坐了下来。“呵呵,你以为你能给她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没错!打从展开报仇那一刻开始,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因为对方是皇太后,想杀她谈何容易?就算真的证明皇太后有罪,皇上能下旨砍了她的脑袋吗?那是不可能的,最后她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继续待在后宫里享受该有的尊荣。但他不甘心!他要亲手杀了她,甚至和她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呵呵……我有什么资格要她跟着我?跟着我既没有未来,也可能随时跟着陪葬,我何苦拖累她?”
也许放她走才是最好的法子……
放她走吧!
“对,我应该放她走,这三个月的相处已经够了……”复仇计画已经渐渐在收尾了,只等证据确凿,就可以将它们交给弋王爷,只要先断了皇太后要让自己亲生儿子称帝的奢念,那么八公主就算要和南蛮和亲,他也有办法让她嫁不成,皇太后的势力一旦孤立了,想整倒她就容易多了。
燕九想了很多,但理智上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还是万般割舍不下。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跟着义父,义父却没有把他当作义子看待,他只当他是一个可以达到野心的工具,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就连把他当成“人”的爹也离开他了,现在还要他舍弃明月,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也想要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打从心底接纳他,为什么要一个个把他们夺走?
老天爷对他太不公平了……
第七章
已经好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母女俩一起躺在榻上,聊聊心里的话了。
“我真的好想娘……”明月搂着娘亲说。
高大娘抚着女儿解开的发丝。“娘也是,就怕你心地太善良,在外头会让人欺负了,不过看你过得好,娘就放心多了。”
“娘,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她闭上眼皮笑说。
“明月,你不要再离开娘了……”
她不解的瞅开眼皮,“娘?”
“娘不想勉强你,可是你和阿川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而且又住在同一个镇上,就算嫁过去,娘想见你的话,还是可以随时见到……”当娘的总还是有私心,希望儿女都在身边。
明月垂下眼睑,“娘希望我嫁给阿川?”
“阿川那孩子娘从小看到大,他也不是不好,虽然粗鲁了点,但心地还算不错,娘相信他一定会对你好的。”高大娘努力的帮对方说好话。
偎在娘亲怀中的圆脸透着为难。“娘,我……”
“你不喜欢他?”
“娘,要是这桩婚事早三个月前就有,那我一定会答应,可是现在……”明月不知该如何启齿。“可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想继续在燕府工作,爷没有我伺候不行的。”
高大娘疑惑的侧身看着女儿。“为什么?只要有银子,他可以再找其他人,不一定非要你不可。”
“娘,我已经答应爷了,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除非他赶我走,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她期期艾艾的说。
女儿向来孝顺,只要她开口,绝对百依百顺,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自己,高大娘看着、看着,登时有些了然。
“明月,你老老实实的告诉娘,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脸庞一红,即便在微弱的烛火下,还是看得出她羞赧扭捏的模样。“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你是娘怀胎十月生的,娘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明月,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高大娘急切的想让女儿死心。“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是配不上人家的,我们要知道自己的身分。”
明月心脏抽了一下。“娘,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我还是想留在爷的身边,而且他现在更需要我陪着他,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明月,你不要傻了……”
“娘,我求求您,帮我回了这门亲事。”明月坐起身来哀求。“就算我配不上爷,我还是想留下来伺候他,他很任性,可是又很怕寂寞,只要我离开他的视线去忙别的事,他就会到处找我,有时会像个孩子,要是不理他,他就会装出很委屈的样子,让我好气又好笑……”
高大娘心情复杂的看着女儿描述时流露出的甜蜜又困扰的神情,她已经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不再是以前那个会赖在她怀中撒娇的小女儿了。
“傻孩子……”
她笑得傻呼呼的,“娘,我本来就没打算这辈子能嫁得出去,就算当个老姑娘也好,我只想跟在爷身边,这样就够了。”
“他以后总要娶个夫人进门吧!到时你怎么办?”
明月依然憨笑着。“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爷还要我伺候,那我就不走,一直待在他身边。”
“明月……”高大娘不由得悲从中来。“早知道会是这样,娘就不让你去了,娘说什么也要把你留下来。”
“娘别这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能够遇见爷,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她又躺了下来。“有时我会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的安排……我真的好感谢老天爷。”
高大娘含着满眶的泪水,“你这个傻孩子……”
“我才一点都不傻。”明月闭上眼皮,嘴角还噙着笑意的喃道。“真的,我真的好高兴遇到爷……”
卯时时分天边露出鱼肚白,明月才悄悄的下榻,就怕惊醒了娘亲,然后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裳,她整晚都没怎么睡,只担心着住在客栈里的主子又一夜无眠,于是先起来准备早饭,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子后,将饭菜盖好,先搁在灶上,然后便匆匆忙忙的出门。
听到外头的木门“喀”的一声关上,高大娘张开眼睛,望着帐顶,幽幽的叹了好长一口气,女儿尽管孝顺听话,可是也有固执的一面,就跟她死去的爹一样,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走了三、四条街,明月气喘吁吁的来到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伙计已经开了门,正在外头扫地。
明月来到客房,瞥见守在门口的燕孝,只见他就这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扉睡着了。“孝叔!孝叔!”
她推了推他。
“嗯……谁……明月?”燕孝揉厂揉眼皮,看清她是谁。“什么时辰了?”
“都卯时了,孝叔怎么会睡在这儿?”
燕孝伸了伸懒腰,“我就是怕爷睡不着又跑出去闲晃,这儿可不是在府里,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爷呢?”她问。
他抓了抓头,苦笑一下,“应该整晚没睡,我在外头都可以听得到他在里头走来走去,后来我睡着了就不知道了。”
“孝叔回房去睡吧!爷我来伺候就好。”她就知道会这样.
动了动筋骨,“那爷就交给你了。”
见燕孝走进隔壁房间,她才轻轻的推开房门。
房里的灯火通明,就算睡了,灯火也照样点着。
明月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榻前,就见燕九靠坐在床头,两眼无神,看起来很累,可是偏偏无法入睡。
“爷!”
他像是没听见。
“爷!”明月又叫了一声。
眼皮终于眨了一下,凝聚眸中的焦距,他慢慢的看着她,然后笑了,可是那笑却好让人心疼。“你回来了。”
“是,爷,奴婢回来了。”明月喉头一梗。
燕九笑容渐渐大了。“我等好久了……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奴婢说过不会离开爷的。”她哽咽的上前,燕九顺势倒入她的怀中。“爷坐在这里多久了?”
满足的吁叹一声,“不知道。”
“奴婢好久没见到娘,所以想跟娘多说一会儿话……”明月在榻上坐了下来,而他也得寸进尺的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他找了个很舒服的姿势,嘀咕一句,“我又没在生气……”
“把自己弄成这样,不就是想让奴婢内疚?”她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爷不要这么任性……”
“我就偏要。”燕九不满的咕哝。
明月轻抚着他柔黑的青丝,真是拿他无可奈何。“都多大了还这样,好了,快点睡吧……”
“那你不可以丢下我不管……”
有她在,睡意果然很快的来临。
“嗯。”
“不可以嫁人……”
“是的,爷。”
这次回家省亲,明月可以感觉到她和主子之间的关系有着微妙的转变,可是她没想太多,只珍惜着眼前的一切,就算心中还有着一股隐忧,她还是故意不去理会它的存在,过一天是一天。
回到京城,日子还是跟之前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
“……真是太好了,现在人证、物证都有,弋王爷那边就没问题了。”燕九掩下住心中的狂喜。“孝叔,真是辛苦你了。”
燕孝搔了搔下巴,“这都是我该做的。”
“爷,燕义回来了!”
就在这时,燕忠的叫声传进书斋,一阵脚步声之后,他和身形矮小的燕义一前一后的进来。
后者来到案前,抱拳说道:“爷,我回来了。”
“义叔,这趟辛苦了。”燕九脸色一整,“找到人了吗?”
他沉吟一下,“找是找到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燕义垂下眸光,怕被看出心虚的眼神。“只不过那名老太医畏于皇太后的势力,怎么也不肯说,我只好每天缠着他,希望能说服他改变主意,没想到……没想到他却服毒自尽了。”
“他……死了?”燕九俊脸灰白的喃道。
“对不起。”他惭愧的说。
燕九紧闭了下眼,“唉!算了,这也不能怪义叔,就算没有老太医的供词,我们还是可以从别的地方去想办法……义叔你奔波多日也累坏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爷。”燕义若有所思的转身出去。
不过他没有回房歇息,也没有走远,就等在书斋外头的花园里头,脸上净是心事重重,像是有什么事解不开似的。
喀啦!书斋的门被打开了,燕忠和燕孝走了出来。
“大哥、二哥。”
两人有些惊讶的走向他,“怎么还不去休息?”
燕义使了一个眼色,要他们跟着自己走。“我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而且这事最好还是先不要让爷知道。”
“有什么事情不能跟爷说?”耿直的燕孝问道。
三个结拜兄弟在困惑和不安之中走到院落另一头,一个不会让第四者听见的范围,燕义确定没有旁人后才开口。
“这趟出门,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那名老太医,和他周旋了几天,博取他的信任,可是他依然不敢出来作证。”
身为兄长的燕忠颔了下首,“这刚才已经听你跟爷说了。”
“可是有件事大哥并不知道,我也没有跟爷说……”
燕孝最怕这种吊人胃口的对话了。“老四,到底是什么事,你就快说?”
“好,我说!”他鼓起最大的勇气。“在老太医服毒自杀的前一晚,他在喝了两杯之后说出当年的内奸是谁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大喊,“是谁?!”
“老太医说当时他没有仔细看清对方的长相,不过有听到老爷朝对方大叫一句,‘阿仁,你为什么背叛我’,”此话一出,燕义就看到结拜大哥和二哥同时脸色丕变,双目暴凸的看着自己。“你们心里想的也跟我一样吗?”
“不可能!”燕孝拉开嗓门吼道。
他连忙左顾右盼。“二哥,小声一点……”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年纪最长,也最沉得住气的燕忠沉声问道。
燕义摇头。“没有了,不过老太医也说老爷跟那个叫‘阿仁’的关系必定相当密切……所以我不敢把这件事跟爷说,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如果真的是老三,我……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燕孝咬牙嘶吼,想他们四人跟着死去的老爷将近二十年,加上十分投缘,所以结拜为兄弟。老爷还以忠、孝、仁、义来帮他们取名,他们曾经对天发过誓要对老爷尽忠,绝不会背叛老爷的,言犹在耳,他真的难以相信。
“老二,你先别激动。”燕忠费力的让自己定下心来。“四年前,老爷知道自己逃不出皇太后的魔掌,决定留下来,原本要我们四个人带着少爷逃出京城。可是老三声泪俱下的跪求老爷,希望留在老爷身边,就算到九泉之下也要伺候老爷……我真的很不愿意相信内奸会是他,府里和药庄有这么多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叫阿仁的。”
燕孝抱着头大叫,“我当然也是这么希望,可是……要跟老爷亲近,又叫阿仁的有几个,你们自己想想看。”
“可是现在人事已非,当时老爷和其他人被处斩时,在场目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畏于皇太后的力量不敢声张,我们也无法证明那个叫阿仁的到底是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个人。”他在心中琢磨许久。“我想这件事还是要跟爷说,不能瞒着他,若那个人真的是老三,更应该让爷知道,如果此人还活着,也要设法找出来。”
“大哥,真的要说?”燕义还有些迟疑。
他沉下脸来,“如果真的是老三背叛老爷,我也饶不过他。”
蜡烛快烧完了,明月重新贴了一根,就怕黑暗又会让主子作起噩梦来。
“……再说一个故事。”榻上传来满是睡意的咕哝。
她旋过身子,“爷还没睡着?”
“快了,但我要再听一个。”那口气好像她敢不从的话,他就索性不睡了,看她要怎么样。
明月好气又好笑,“真是的,还跟孩子一样……”
“你说什么?”燕九侧躺在榻上,两眼闭着,一手托着下巴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骂我。”
“奴婢怎么敢骂爷。”她忍不住嘀咕,来到床缘坐下,瞪着今晚特别难伺候的燕九,明月是不知道今儿个白天忠叔他们qi书+奇书-齐书跟爷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们在书斋里谈了好久,出来之后,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对,让她也跟着惴惴不安。“我记得的故事都说完了,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漏掉的。”
燕九轻哼了下,“我不管,现在马上想。”
“是。”明月偷偷瞪他一眼,这个主子最会的就是强人所难,虽说是撒娇,不过又很令人生气。
他微掀开眼儿,“你在瞪我对不对?”
“奴婢哪敢。”好险!差点被他抓到。
“哼!”到底有没有,燕九可是心知肚明。“之前敢这样对主子不敬的,全都被我赶出府去了。”
明月圆睁着眼,“爷的意思是说也要赶奴婢走啰?奴婢知道了……”
见她真的起身作势要走,这下换他心急了。
“你要上哪里去?”
“不用爷开口赶人,奴婢自己会走。”不是她拿乔,以为自己得宠了就骑到主子头上,只是她希望他的脾气改一改,别这样整人,否则有谁吃得消。
“回来!”燕九霍地坐直,气恼的斥喝。“谁准你走的?”
她瞅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心软的折回来坐下。“那爷就把心事说出来,不要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你、你怎么知道?”他怔怔的问。
经他一问,明月笑得傻气和怜惜,“这还用问吗?爷每次只要心里有事想不开,就会变得很难伺候,看什么都不顺眼,还会故意找人麻烦,把自己和别人都逼得快发疯了。”
燕九为之语塞。“哪有……”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把头一撇,算是默认。
“爷到底在烦恼什么?”明月好想帮他。
话在舌尖打转。“我……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把内奸揪出来,如果他还活着,又不怕被熟识的人认出来,那么就只有皇宫了,只有躲在宫里是再安全不过的,可是现在问题是该如何找起。”
“已经知道内奸是谁了吗?”她随口问道。
闻言,燕九紧闭了下满是痛楚和愤怒的眼眸。“嗯。”
明月走近一些,“找到他之后呢?”
“你不要知道比较好。”燕九涩然的苦笑。
她没有追问下去,就算他不说,明月也猜得到。“不管爷做了什么,奴婢都会站在爷这一边。”
“即使杀人?”
几乎没有考虑,明月点头。
燕九眸光骤然转深了,抬起左手手腕,温柔的抚过她圆弧的下颚。“你没有答应婚事是因为我吗?”
“因为……因为奴婢已经答应过爷,要一辈子伺候爷。”她赧红了脸说。“万一奴婢嫁人了,那爷怎么办?谁在夜里说故事哄爷睡觉?”
一个弹指打在她的鼻头上。
“什么叫哄我睡觉?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皱起脸儿,用手揉了揉鼻子。“爷分明就是。”
“嗯?!”他语带威胁的轻吟。
明月忍俊不禁的喷笑。“既然爷不用奴婢哄,那以后爷可以不说故事,也可以睡得着了吗?”
“你呀!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燕九气得牙痒痒的,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想到故事了没有?”
捂嘴笑了一下,“是,想到一个。”
“那就说吧!”他重新倒回榻上去。
“是。”明月清了清喉咙,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在数百年前,有个叫王平的男子,年少时和同村子里一位叫文榆的小姑娘感情很好,于是两人发誓长大之后要结为夫妻……可是没想到后来发生战争,王平被朝廷征召去打仗,九年都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文榆的爹娘见女儿长大了,就把她许配给一个叫刘祥的男子为妻,但是文榆心里只有王平,认定自己是王家人,怎样也不肯嫁,可是最后在爹娘的逼迫之下,只能勉强嫁给了刘祥,过了三年,文榆因为思念过度,经常闷闷不乐,终于忧郁而死,而王平却在她死后过了三年回到家乡来了……”
明月沉浸在故事里男女主角真挚不悔的感情之中,继续往下说。
“他到处问人,想知道文榆的下落,邻居才把事情始末告诉他,王平伤心的来到文榆的墓前,嚎啕大哭,再三呼唤着文榆的名字,并且向墓里的人说:‘我和你对天发过誓,要终生保护你,想不到一场战争把我们分开,让你爹娘将你嫁给刘祥,既无法实现诺言,如今又天人永隔,如果你在地下有知的话,就出来让我见你一面’……
“就在这时,文榆的魂魄从墓里出来,流着眼泪对他说:‘我们发过誓要结为夫妻,白头偕老,却因为爹娘逼迫,不得不改嫁别人,由于日夜思念你,含恨而终,现在被隔绝在阴间,感念到你不忘旧情才得以出来见你。如今我的躯体还没有受损,可以复活,你快挖开坟墓,放我出来’……果不其然,当王平打开棺木,原本死去的文榆又活了过来,这个消息让文榆的相公刘祥知道了,就要王平把妻子归还给他,后来闹到皇帝那里,皇帝听完之后,深深佩服王平和文榆两人之间的感情,认为是他们的诚心感动天地,才会让死人复活了,于是就下旨将文榆判给王平,还让他们成亲,据说两人还活到一百三十岁……”
故事说完了,她凝视着仿佛沉沉睡去的燕九,有好多话想说。
“那,你睡了吗?”
他没有吭声。
“爷……”以为他睡了,明月才说出心里的话。“这故事根本是骗人的,人死怎么可能复生?你一定要活着,不要死……”
说到这里,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明月倚在他的胸口上,低声啜泣,知道自己无法打消他想报复的念头,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他死。“一定要活着……”
“……”垂放在身侧的右臂无言的抬了起来,轻轻的拥住她。
在弋王爷的举证之下,皇上龙颜大怒,将邵王爷以意图谋反之罪打入天牢,顿时之间,整个邵王府可以说树倒猢孙散,唯恐株连九族,王府上上下下跑的跑、逃的逃,就连以往在邵王爷身边逢迎拍马的文武官员更是急得撇清关系,让人看清何谓世态炎凉。
燕孝和燕义站在观看的人群之中,冷眼看着邵王府被抄,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骨董字画被搬了出来,许多百姓暗地里大声叫好,他们早就不满邵王爷平日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甚至强抢民女的荒唐行径,就连不小心在路中央挡到轿子,都会被侍卫一刀砍死,过去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可以吐出心中的怨气。
就在这时,一顶只有在宫里才看得到的轿子朝邵王府行来。
“停轿!”
稍尖的嗓音从轿内响起。
轿夫放下轿子,旋即有人掀开帘子出来,看他的衣着打扮显然是名太监。“监察御史张大人呢?”
这名太监的出现除了身分特殊,加上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狂妄之姿,很快的便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二哥,你看那个人……”生性细心的燕义低叫。
粗枝大叶的燕孝随便瞟了一下,“不过是个太监,有啥好看的?”
“你不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吗?”
“是吗?”他眯起眼看个仔细。“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不由自主的往前移动,想再靠近一点看。
燕义拨开人群,接着躲在比他高的人后头,在最近的距离之下偷窥。
“奴才可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来的,张大人敢不放行?”太监趾高气扬的问,鼻孔几乎快朝天了。
御史大人依然坚定立场,不为所动。“皇上有旨,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仁公公还是请回吧!本宫还有事要忙。”
“你……哼!”见对方这么不给面子,这笔帐在心里记下了,接着愤然的甩袖,钻回轿内。
看到这里,燕义那张黝黑的脸色顿时刷白了。
“你看到了吗?”燕孝惊慌的挤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个太监……居然是……是……”
燕义接下他说不出口的话。“是三哥。”
“怎么会这样?他居然会去当太监……”
他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我刚刚还听到那位大人叫他仁公公,那就不会错了,真的是他。”
“我们还是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爷。”燕孝方寸大乱的说。
“对,走!”
第八章
“真是气人!”
听到他愤恨的口气,内东门司勾当宫詹大人随口问了一句。
“是谁惹仁公公发这么大的脾气?”
被叫作仁公公的太监哼了哼,“还不是那个张景耀,以为现在是监察御史,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看,这口气我怎么也吞不下。”
詹大人捻着两撇胡子,“原来是这样,还真是狗仗人势。”
“没错,目前邵王爷被打进天牢,太后失势,大家都不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她终究还是皇太后,就连皇上都得敬她三分,那些人还真搞不清楚状况。”仁公公扯唇嗤道。
他附和着。“说得是,难得今天仁公公有空,不如我们出城去喝个两杯怎么样?”两人可以算得上是酒友,只要有酒,什么都可以先抛到脑后。
仁公公挖苦两句。“你这个勾当官当得还真轻松。”所谓的勾当官就是掌管进出宫门的人。“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正好今日没事,咱们就去喝个痛快。”
“多谢仁公公赏脸。”詹大人拍了下马屁。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出了宫门,穿着便袍,走在大街上。
“詹大人打算上哪儿喝酒?”他肚子里的酒虫早就开始发作了。
略带紧张的摸了摸唇上的胡子,“本宫先卖个关子,这家酒楼可是最近才新开张的,里头卖的都是来自各地的名酒。”
“那还等什么?快点带路.”仁公公催促的说。
詹大人摆了下手,“请!”
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中拐进窄巷内,这下让他不得不起疑了。
“前头似乎没路了,詹大人……”
话才说到这里,就在他要转过身时,一记手刀击向他的后颈,顿时让他失去知觉,晕厌在地。
燕忠朝脸色发白的男人拱手抱拳。“多谢大人,我家主子相当感激,不会忘了大人这份恩情。”
“他、他真的不会有事?”詹大人战战兢兢的问。
“大人尽管放心,我家主子只是想问他几句话,绝对不会让大人为难的。”燕忠示意力气最大的燕孝将人扛走。
詹大人吁了口气,“那么请跟九爷说一声,本官先走了。”
“恭送大人。”
后颈一阵剧痛,仁公公的意识慢慢回笼了。
“好痛……怎么回事?”
当他发现自己倒在冰凉的地面时,抚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颈坐起身来,想起昏倒之前最后的记忆。
“爷,他醒了。”
一个隐怒的男性粗嗓在头顶响起,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
仁公公先是困惑的觑着眼前的男靴,不只一双,还有另外两双,然后慢慢的往上瞧,直到瞧清楚燕忠的五官,先是僵住,以为是在作梦,接着再看向其他两人,紧跟着眼珠便瞠大、暴凸……脸色一片惨白……完全没有血色……身躯也是抖了又抖……抖个不停……
他以为他们不敢再回到京城,想不到……
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被找到了……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当年他为了荣华富贵,答应皇太后当内奸,将送进宫里的药材暗中掉了包,还出面作证指控老爷就是幕后主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他也是没办法,他真的不想这一辈子只能当个奴才,就算老爷待他再好,他也终究只是个下人……
“大、大哥……”
听到他的称呼,燕忠简直是痛心疾首。“不要叫我大哥!”
“老三,没想到真的是你背叛老爷,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燕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恨不得揍上他几拳。“你是不是人?!”
燕义扣住他肌肉纠结的手臂,“二哥,不要冲动。”
“我没先揍他个几拳,实在不甘心……”他失声吼道。
咽下熊熊的怒火,燕忠冷静下来了。“老二,放手!”
闻言,他只好忿忿的甩开对方。“哼!”
“大哥!二哥!老四!”仁公公尽管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了,不过这些年在宫里头可也学了不少生存之道,心里很快的镇定下来。“我、我是不得已的……请你们原谅我……是我对不起老爷……我是死有余辜……”
燕忠深吸了口气,“燕仁,你背叛老爷就是事实,再多的借口都没办法替你辩解,枉费老爷那么信任你,你的良心何在?”
“大哥,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他挤出几滴泪水,不断哀求。
“原谅你?”燕忠沉下脸,“先看爷会不会原谅你再说吧!”
说完,燕忠三人迳自退了开来,让他得以瞅见坐在桌案后头的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由老爷收养的义子还一直停留在那个柔弱可欺的美丽少年模样,如今坐在眼前的人却是个多了几分美艳,还带了些邪气的成熟男子。
“少、少爷?”
红滥滥的唇角往上一掀,看似顽皮,但那抹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仁叔,多年不见,你怎么想不开,跑去当太监了呢?”
仁公公双脚打着摆子,有些困难的上前两步,“这、这说来话长,想不到少爷已经长这么大了,老爷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会、会很欣慰,少爷……少爷先听我说……”
“好啊!我是在听。”他一手托腮的笑睨。
做了几个深呼吸,仁公公在脑中想着该怎么自圆其说。“当年……当年我真的想就算死了也要跟着老爷,至少到了地府,还有人能伺候老爷……可是……可是皇太后真是太心狠手辣了,她让人早晚对老爷刑求,就是要逼他认罪……我看老爷的身子实在挺不住了,所以……为了不让老爷再受苦,我就……”
“于是你就替爹认了罪,说那些进宫的药材全是爹事先浸过毒的,是吗?”笑意晏晏的燕九顺着他的谎言说了下去。“仁叔,我这样说对吗?”
他僵笑一下,“对,就是这样,我真的不忍老爷在死前还要受这么多的苦,才不得不撒这种谎,指控老爷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事,我不是故意要背叛老爷,我也是身不由己。”
只要这么说,他们应该就不会怀疑他是内奸了,早有预谋了……
“想不到仁叔这么替爹着想,那我还真要感谢你了。”缓缓的从座椅上起身,燕九一步步的踱向他。“可是为什么有人说其实你根本就是内奸?”
“谁、是谁说的?”仁公公颤声的问。“老爷把我当作自己人,我要是真的当内奸,就让我天打雷劈好了……”
燕九笑睇着他,看了好久,仿佛要看穿他似的。“仁叔既然这么忠心耿耿,那么爹死了,你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不是该为主殉节吗?”
“我……我何尝不想,可是皇太后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狠毒,她居然把我送进内侍府,让我冤枉的当了太监,还叫人日夜看着我,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呜……只怪我没有勇气咬舌自尽……不如少爷一刀杀了我……让我到九泉之下去找老爷……让我亲自去跟老爷赔罪,祈求他的原谅……”他咚的跪下,抱住燕九的大腿。
“少爷,你就亲手杀了我吧!”
睥睨着仁公公声泪俱下的模样,燕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孝实在忍无可忍。“爷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爷,他刚才说的鬼话,根本不能相信。”燕义也怕他信了,到时纵虎归山,想再抓他就难了。
轻笑一声,“仁叔,我不会杀你的。”
他眸底一闪,哭声更加凄惨。“少爷,我罪该万死,你就杀了我吧……”
“既然你都说是为了爹好,我怎么能杀你呢?”燕九唇畔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儿只有深不见底的森冷。“既然仁叔是为了爹着想,又对爹这么忠诚,想必也愿意帮我一个忙。”
仁公公颤声的笑了笑,“当、当然,少爷尽管吩咐。”
“听说皇太后有意在近日之内到避暑山庄去住上一阵子,仁叔,有没有这回事呢?”他问。
仁公公心口惊跳一下,“呃,有、有是有。”
“想必仁叔也会一起去才对?”
吞咽一下,“是。”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燕九伸手扶他一把。“避暑山庄戒备森严,就要麻烦仁叔到时替我们做个安排,让我们混进避暑山庄。”
闻言,他一脸大惊失色,“少、少爷要混、混进……”
“怎么?办不到吗?”
他面有难色。“我、我……”
“这可是为爹报仇的大好机会,仁叔不想替爹报这个仇吗?还是你刚才那番话都是骗人的?仁叔,是这样吗?”
燕九的咄咄逼人让他为之词穷,“当,当然不是了。”
“那么就有劳仁叔了。”
看着他脸上的笑,仁公公却是打从心底发冷。“这、这是我该做的……那我先回去打点一下,有消息就派人通知少爷。”
“仁叔,你先别急着走。”燕九低柔的叫住他。
“少爷还有何吩咐?”好可怕!想不到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变得心机这么深,现下他只要能安然回宫,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出来了。
从袖中掏出药瓶。“仁叔,先把里头的药丸吞了。”
他压根下敢接过去。“那是什么?”
“毒药。”燕九老实的说。
仁公公倒抽了口凉气,“毒、毒、毒药?”
“你没有听错,就是毒药,不过吞了不会马上死,大概三天后才会发作,到时我会先让仁叔服用暂时的解药,压下毒性,这可以再撑上三天,然后会再发作,再服一次,便可以再等上三天,一直照这种方式循环下去,直到计画完成后,我会把真正的解药给仁叔。”他笑吟吟的,像是没看见仁公公惨白的脸色。
“要是来不及服药……”
燕九低笑,“所以仁叔动作得快一点。”
“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少爷不相信我吗?”仁公公胆战心惊的问。
他无邪的笑着,“我当然相信仁叔了,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仁叔好,万一事迹败露,让皇太后发觉仁叔背叛了她,到时对你严刑拷打,那不是太痛苦了?我也是为了仁叔着想,这毒性可以让仁叔不会受太多的苦,你说我是不是设想得很周到?”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爷……”听完,仁公公几乎哭了出来。
“仁叔快点吞下吧!”燕九邪魅的催道。
仁公公呼吸急促、脸孔扭曲,颤巍巍的伸出手掌、接过药瓶,费了一番工夫才倒出里头的黑色药丸子。
“我来帮仁叔倒杯水。”
瞪着掌心的毒药,他发现自己像是掉进编织好的陷阱当中。
燕九当真亲手端了杯水过来。“仁叔。”
“我……”他进退维谷的想要开口求饶。
“仁叔还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仁公公硬着头皮将毒药塞进口中,和着水咽了下去。
他满意的点头。“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仁叔绝对不是内奸。”
“那、那我走了.”他的双脚已快站不住了。
“记得,只有二天毒性就会发作,仁叔可别不信,也不要想找人解毒,这药可不是御药院里那几个庸医解得了的,万一有人传扬出去,引起皇太后的疑心,那可别怪我。”燕九俯近他,用一种让人听了全身毛骨悚然的口吻说。“仁叔,好好向我们证明你的忠心吧!”
接着,仁公公几乎是用连滚带爬的逃离燕府,活像后头有鬼在追他。
这是报应吗?
这就是他背叛老爷的惩罚吗?
当九公主身染恶疾病逝的消息传出之后,全京城的人不免要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由于皇帝下了密旨,封锁了真正的死因,所以除了惋惜,也算保住了皇室家族内斗的丑闻。
这天,皇帝亲自驾临宁寿宫,没有人知道他和皇太后究竟谈了些什么,不过根据有力人士的透露,两人曾经发生严重的口角冲突,关系更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后来皇太后又因八公主在和亲途中,因和侍卫之间有行为不检的情事,未来的驸马爷在一怒之下,将其斩杀,这突来的丧女之痛,导致皇太后精神错乱,数日之后皇上便以此为由,将皇太后送往避暑山庄,美其名为休养,实际上已形同软禁,皇帝并颁了圣旨,一律谢绝朝中大臣予以前往探视。
不露痕迹的跟着皇太后的銮驾,一路从京城来到北方,由于早就得知行程,所以由燕义在前头打点一行人食宿的问题。
听见“叩!叩!”的敲门声,屋里的说话声戛然中断。
燕忠谨慎的开门查看。“老四!”
“大哥,爷呢?”
他让出路来。“在里头。”
“爷!我都打听过了,明天可能要午时过后才会出发,据说是因为皇太后凤体微恙,所以无法赶路。”燕义来到燕九跟前说。
两指掐了掐眉心,“辛苦了。”
见他满脸倦态,身子骨似乎更瘦了,燕忠掩不住忧心之色。“爷这路上也累坏了,还是早点歇息。”
燕九马上挺直腰杆,打起精神。“我没事,不要把我看得弱不禁风,我没那么柔弱,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撑到现在,我不会轻易倒下的。”
“就是因为这样,爷才要保重,万一累倒了怎么办?”他说。
燕孝和燕义也加入劝说。“没错,爷不要逞强了。”
“我知道了。”无法拒绝他们的好意,而他也真的累瘫了,若真的在这节骨眼倒下,那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燕忠这才露出喜色。“明月,爷就交给你了。”
“我会的。”明月早就看出主子在硬撑,其实刚刚很早就想说了。
待他们都出去,燕九所有的气力仿佛都用尽了,纤瘦的身子往旁边倾斜……
她连忙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爷!”
“扶我到榻上躺一会儿。”
“是。”幸好明月力气颇大,将他从座椅上架起来,一步步的走到榻前,让他躺了下来。“爷就是这么倔强,明明都累成这样还不承认……”说到这里,她喉头忍不住哽咽了。
他斜倚着床头,闭眼低吟,“如果当年义父教我一点武功就好,所有的义子当中,就我不会……如果我像燕大那样,早就可以轻而易举的飞进皇宫内杀了那该死的女人……”
“爷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明月关切的看着他苍白的气色,只想着怎么样让他恢复元气,让身子骨强壮起来。
燕九掀开眼帘,瞅着她含泪的圆脸。“你哭什么?别哭,这样我会内疚,其实这一路上你也够辛苦的了,还得一直照顾我,我真没用。”
“才不是这样,最辛苦的是爷。”她抿着唇说。
“明月。”食指拂过她湿润的眼角。“真的谢谢你。”
她瞠着圆眸,“为什么要谢奴婢?”
“因为多亏有你,这几个月来我才能睡个好觉,被噩梦纠缠的机会也少了,这都是你的功劳。”燕九扬高唇角笑着,那唇色已不再如以往嫣红。“我可不会随便眼人家道谢的。”
明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不太像平常的样子。“奴婢不要爷道谢,只要爷答应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得到我都答应你。”他大方的说。
“奴婢只要爷活着。”明月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只想知道他有没有敷衍她、骗她。
他怔仲一下,“明月?”
“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爷活着……”她泪水涌出更多了。“爷,你答应奴婢好不好?好不好?”
燕九伸臂将她揽在胸前,“我计画如此周详,怎么可能会死呢?你也太小看我了,而且我只是要皇太后亲口承认她错了,只要她说出来,跪下来忏悔,我就不会再为难她了。”
“真的吗?”她的圆脸上布满泪水。
两指又往她鼻子上捏去。“我作啥骗你?”
“要是皇太后还是不承认呢?”她问。
他敛起凤眼,“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不过她还不值得我为她送命,这次报仇不成,还有下次,总会成功的。”
明月擤了擤鼻子,“爷没有骗我?”
“难道你希望我跟她同归于尽?”燕九瞪眼。
“当然不是了。”她嘟囔。
“这就对了。”见明月似乎信了,他眼底绽出蛊惑的眸光,转移她的注意力。“何况我也舍不得丢下你不管,等这次的事结束之后,我们就远离京城,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隐居起来。不过我身上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可能没办法让你一餐都吃上一桶饭,这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她又想哭又想笑。“当然愿意,我可以少吃一点,就算不是吃白米饭也没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要养你可有点难了。”他笑叹的说。
“爷……”
燕九握住她的小手,“明月,你会在意我的容貌吗?”
“当然不会了。”她头摇得很用力。“不管爷长得什么模样,爷还是爷,在奴婢心中是一样的。”
他试着说出心底的秘密。“即使……即使我曾经遭遇过……一些不堪的事,这副身子已然一污秽不堪,你也不会嫌弃?”
“才不会,爷是个懂得感恩图报的人,心地这么美,怎么会污秽不堪呢?”明月目光澄亮的瞅着他,“外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
只不过简单的几句话,却把他过去受过的不堪和肮脏给一一洗涤过了。
张臂将她搂得更紧,喉头梗住了。“说得真好。”
“爷,过去就让它过去,人活着就是要看着前面……”偎在他的胸口上,明月觉得好幸福。
“嗯。”
明月满足的笑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燕九看着床尾,慢慢的敛起所有的表情。
避暑山庄“……他以为坐上龙椅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只要本宫没死,随时可以让他皇位不保。”在寝宫内,皇太后大发雷霆,把所有的怒气全出在太监、宫女身上,大家噤若寒蝉,全缩在角落不敢靠近。
只要想到在身边伺候的奴才居然敢背叛自己,出来作证四年前的事,让龙震炎那个毛头小子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她滥杀无辜,妄想只手遮天、干预朝政……哼!他以为他有个王爷的爵位就可以扳倒自己吗?简直在痴人说梦,就连皇上都不敢动她分毫,凭他也配!
“还是先救出锆禺,他到底是万金之躯,关在天牢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得快想办法……”
皇太后越想越呕,将杯子往地上一摔,吓得随侍在侧的宫女脸色惨白,直打哆嗦。
“无心呢?去把她叫来!”这个女娃是她的心腹燕公公一手栽培出来的,这时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身畔的老宫女缩了缩脖子,上前禀明。“回太后娘娘的话,无心她……她让皇上带、带走了……”
“什么?!”皇太后脸色铁青,精心保养的五官因怒气而变形。“他凭什么带走无心?难道他真想跟本宫作对?”
老宫女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吭声。
这时,仁公公走进寝宫,一脸谄媚,“太后娘娘息怒,可别把自个儿的身子给气坏了,那多划不来。”
“哼!燕仁,你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背叛本宫?”她不禁要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起来。“毕竟你已经背叛过之前的主子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仁公公赶紧诚惶诚恐的跪下,“太后娘娘明鉴,奴才就算是给天借了胆子,也不敢背叛太后娘娘。”
“说不定皇上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来背叛本宫?”
他磕了几个响头。“太后娘娘真是冤枉了奴才,皇上可是恨不得一刀杀了奴才,好替燕道平报仇,哪可能轻易放了奴才?若不是有太后娘娘撑腰,奴才这条小命早就没了,奴才对太后娘娘的心可比天上的日月……”
“好了!净会说些恶心的话。”皇太后暂且相信他了。“只是在这避暑山庄可真闷,还不准本宫离开半步,真是教人难以忍受。”
露出一脸假意讨好,“太后娘娘就先住在这避暑山庄一阵子,还是别跟皇上正面冲突的好,邵王爷毕竟是皇上的亲兄弟,再怎么样皇上也不会真的处死他……”
皇太后嘶声斥道:“他敢!”
“所以太后娘娘就给皇上一个面子,等风声过了,皇上说不定就会下旨放了邵王爷了。”仁公公分析的说。
她沉吟了下,“这话倒也没错,想不到你还挺管用的,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他往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意会过来,忙不迭的奉上香茗,让皇太后消气。
“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在,就算他是皇上,本宫也不会让他好过。”皇太后一脸恨之入骨的表情。“他的生母占去先皇所有的心思,还立他为东宫太子,把皇位留给他。本宫呢?本宫又得到什么?本宫的亲生儿子如今是身陷囹圄,成了阶下囚,老天爷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仁公公眼珠转了转,“太后娘娘息怒,事情既然发生了,气坏了身子不就便宜了皇上?”
“说得也是。”她端起杯子就唇。
“在这避暑山庄的日子的确是既冷清又乏味,不过奴才倒可以安排些节目,让太后娘娘看了心情好一些。”
皇太后挑起精心描绘的眉毛,“什么样的节目?”
“奴才可以找个人来陪太后娘娘说话解闷,逗太后娘娘开心,而且对方擅于对弈,如果太后娘娘有兴趣,也可以下个几局,这样日子也不会太无聊了。”仁公公不时打量她的神色,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哦”了一声,“你有认识这样的人?”
“奴才没用,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让太后娘娘开心。”他说。
“嗯,对方是男是女?”
仁公公知道事情成功一半了。“是个男的,不但长得俊美非凡,还看了赏心悦目,只是身分卑贱,奴才担心让这样的人进到太后娘娘的寝宫来,会不合礼数,万一有人说起闲话,这恐怕……”
“谁敢在背后说本宫的闲话?哼!他是不想活了吗?”皇太后斥喝一声,“就把你说的那个人带进来,先让本宫瞧一瞧。”
“是,太后娘娘。”
第九章
“太后娘娘,仁公公已经带人来了,现正在外头候着。”宫女进来禀告。
皇太后对着铜镜审视了半天,不太满意此刻看到的景象。
“唉!岁月真是不饶人,瞧瞧本宫的皮肤……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吓人,这世上要是真有青春永驻的法子就好了。”只要是女人,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老态龙钟的模样,再有权力,还是逃不了岁月的摧残。
“太后娘娘一点都不老……”
“本宫说老了吗?”她厉声低斥,这个“老”字可是最大的禁忌。
原本想拍马屁的宫女却拍到马腿上去了,吓得缩起脖子,声音直打颤。“奴、奴婢什么都没、没说。”
“哼!”皇太后作势起身,瞪了她一眼便走出内室。
来到华丽的花厅,就见仁公公身旁跪了个人,头伏得低低的,看不清长相,约莫他就是仁公公特意带来给自己解闷的对象了。
她斜睇了两眼,然后挨坐在座椅上,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燕仁,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回太后娘娘的话,此人叫阿九,名字是粗俗了些,可是伺候的功夫了得,绝对会让太后娘娘开开心心的。”他弯身禀道。
伏在地上的男子用着轻缓的声音说:“小的阿九,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算机伶。”皇太后的姿态可高着。“拾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是,太后娘娘。”说完,伏低的头颅一寸一寸的抬起,是那么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像是要吊人胃口,直到让她看个清楚明白为止。
燕九面对着眼前的杀父仇人,就算恨不得冲上前将她千刀万剐,还是得忍耐。他收起用来对付邵王爷的媚态,改以男性的俊俏风采来征服她,就算是皇太后,终究是个女人——一个感叹年华老去、春闺寂寞的女人。
“你……你叫阿九?”她看得目瞪口呆,已然死寂多年的心房冷不防的动摇了,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是的,太后娘娘。”
“听仁公公说你会下棋?”
“回太后娘娘,小的略懂一些。”燕九捺着性子和她周旋。
皇太后轻咳一下,就怕让人发现自己的心思。“那真是太好了,本宫还想说待在这避暑山庄的日子不知该如何打发,你就留下来吧!本宫也好可以随时和你下个几局,稍稍解解闷。”
“多谢太后娘娘。”
“仁公公。”
仁公公连忙屈身回应。“太后娘娘!”
“这事干得不错,你就先下去帮他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他住下。”她的眼角不时的瞟向燕九。
“奴才谨遵懿旨。”仁公公先往后退,然后出去了。
她斜瞅了下身旁的几个宫女。“你们全都到外头守着,没有本宫的召见,谁都不准进来。”
“是,太后娘娘。”宫女们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这时厅里就只剩下她和燕九两人。
“你可以起来说话了。”皇太后抚了抚腮边,坐正身子说。
燕九紧闭了下眼,“谢太后娘娘恩典。”说完,他便起身站定,双眼仍是盯着地面。
“过来一点!”
他在心中冷笑。“是。”
见他上前,皇太后将他看得更加仔细。“阿九,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太后娘娘乃是尊贵之躯,阿九不敢亵渎。”他状似卑微的说。
皇太后听了很高兴。“没关系,是本宫准许你的。”
“是。”燕九扬起眼睑,看向坐在距离眼前只有一步之遥的杀父仇人,却还得对她大献殷勤。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一定要忍!他不断的这么告诉自己。“小的今日有幸能晋见太后娘娘,真是受宠若惊,也想不到太后娘娘如此年轻。”
她笑得花枝乱颤。“呵呵,你还真会说话,仁公公说得没错,你真是懂得逗本宫开心。”
“小的说的全是事实。”他俊笑的说。
“想不到这世上会有男子长得如此好看,连女子都被你比下去了。”皇太后痴痴的凝视着他,情不自禁的拉过他的手,上下抚摸着。“连皮肤都这么白细,本宫要是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燕九强忍着呕心想吐的感觉,笑意晏晏。“这很简单,小的懂得一些民间的保养之术,每天食用或加在热水里每天浸泡,不用多久,太后娘娘绝对能找回青春,返老还童不是难事。”
“你是说真的?”
“小的不敢欺瞒太后娘娘。”他专注的睇睨着她,仿佛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依太后娘娘尊贵无比的身分,只要费点功夫,想要再拥有倾国倾城的风华,绝对可以办得到,到时必有众多男子拜倒在太后娘娘的裙下,成为忠心不二的裙下之臣。”
她被说得心都痒了起来。“你也会吗?”
“小的现在便已经臣服在太后娘娘的裙下了。”燕九凑在她的耳畔,轻吐出这句话,喷在她颈边的男性气息,让她有些把持不住。打从失去先皇的宠爱,这二十几年来,她再也不曾有过闺房之乐,寂寞难耐的日子她已经过得厌烦透了,反正在这座避暑山庄内,天高皇帝远的,有谁敢乱说话?
皇太后身子发热,呼吸也微促了。“咳,你先下去休息,本宫想见你时,自会派人召你过来。”
“是,太后娘娘,那么小的告退了。”此刻他是真心感谢义父,曾教导他如何善用自己的长相,将它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明月,把这些衣服洗一洗,可别洗坏了……”
宫女将整叠的衣物丢给她,存心想恶整这个新来的婢女,不然还真没地方发泄。“真不晓得仁公公去哪里把你找来的,吃得又多、动作又慢……”
“对不起,我马上洗。”
她“哼”的一声,扭身离开。
抱着待洗的衣物,明月不觉得辛苦,只担心燕九的计画不知道进行得顺不顺利,都已经过了好多天了,她真的好想见他一面。
“……明月。”
听见有人叫她,明月本能的旋过身去。“忠叔?”
一身仆役打扮的燕忠见四下无人,才敢靠过来。“你在这儿还好吗?”
“还好,爷怎么样了?”
燕忠压低嗓音,“进行得非常顺利,爷已经渐渐得到皇太后的信任,几乎每天都会召爷到寝宫去陪她下棋、聊天,有时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也没有,就他们两人独处一室。”
“爷会不会一时冲动就……”
他笑着安抚她。“应该不会这样,爷也知道必须看准时机才能行动,不然就有可能功败垂成。”
“爷能这么想就好。”明月一颗心放下一半。
“我不能待太久,免得被人看见了。”说完又悄悄的离去。
明月叹了口气,抱着衣物走往山庄后头的水井。
“太后娘娘喜欢这个颜色吗?”
燕九拿着荷花纹粉盒,里头装的是以红兰花叶的汁液调出的胭脂,轻轻的涂抹在她不再丰泽的唇上。
“你真行,这颜色很美。”皇太后揽镜自视的赞叹。
他轻扬嘴角,“不,是太后娘娘的美貌突显了这色泽。”
“呵呵,你这张嘴就是这么甜。”她乐不可支,再多看几眼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年轻了好几岁。“这几天本宫照你的法子,又是吃、又是泡,皮肤果然比过去细腻许多,真的很有效。”
“那也要太后娘娘天生丽质才行,换作别人,可没这么快就有效果出现。”燕九把她捧得飘飘然。
皇太后笑睨他一眼,“你就是会哄本宫开心。”
“小的说的都是真心话。”他贴得更近,在她的耳畔轻喃。
她的心怦怦跳着。“阿九……”
“小的在。”
“你想跟着本宫吗?”皇太后再也情不自禁了,她多想在夜里有双男人的臂膀抱着自己,不必再忍受寂寞,这么久以来,她都快忘了身为女人的滋味了。
燕九陡地一惊,连忙跪下。“小的自知卑贱,哪敢痴心妄想?”
“快点起来!本宫不在意那些,只要你好好服侍本宫、忠于本宫,这样就够了。”她握住他的手,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太后……”
话才说到这里,不知情的宫女恰好端着养生茶进来。“太后娘娘……啊!”惊呼一声,想退出去已经太迟了。
他赶紧抽回手去,退到一边。
“大胆!”皇太后气恼的斥责。“谁让你进来的?”
宫女吓得养生茶都洒了一地,两脚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奴婢知错了,请太后娘娘恕罪……”边说边磕着头,额头都快肿起包来了。
“小的先告退了。”燕九见好就收。
皇太后张口想叫住他,却又碍于还有第三者在场,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步出寝宫,他暗自盘算着皇太后还能够忍多久?只要再吊几次胃口,包管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分,主动扑进他的怀中。
“少爷。”仁公公见他出来,气色不甚好的跟过来。
斜睐着他那痛苦的表情。“三天又到了?”
仁公公几近哀求。“少爷,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求你快把真正的解药给我吧!求求你……”
“快了。”他把怀中的药瓶给他。
他急切的倒出药丸吞下。
燕九泛出一抹冷笑,“仁叔,为了替爹报仇,你就再忍耐一下吧!一切就快结束了。”其实只要多吃一次这种“解药”,离毒发的时辰就会越近。
数日后在偌大的后花园里扫着落叶的燕忠和燕孝互视一眼,他们知道就在今晚了,而且非成功不可。
明月被几个宫女使唤来、使唤去,她不以为苦,只能在心中祈求着。
另一方面,有着不错厨艺的燕义正在烹煮香味四溢的鸡汤,满满的一大锅,足以让整个避暑山庄的侍卫还有宫女、太监们好好享用。
沐浴更衣之后,燕九面无表情的执起镜枱上的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还微湿的发丝,心里明白待会儿皇太后就会差人过来宣他前去伺候,这一天终于来了,而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随手搁下象牙梳子,“明月……”
如同以往,习惯性的低唤她过来帮自己挽发,但猛一回头,才想到她不在这儿,不禁怔然。他好想再看她一眼,可是不行,他怕见了她就会软弱下来,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吧!就算他死了,忠叔他们也会帮他照顾她,带她回到亲人身旁,不需要他再操心,一思及此,嘴角噙了抹绝艳凄美的笑意,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了。
一名宫女进了房。“见过九公子。”
“太后要宣我过去了吗?”燕九把发挽上,扎了个随性的发髻。
“是。”
蒸九回眸一笑,“谢谢你。”
“呃,不、不客气。”宫女羞红了脸说。
他闲适的起身,跟着宫女往外走。
走在长长的廊下,燕九下意识的眺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心情这么平静,晚风吹来,让他的衣袂飘然……
这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个夜晚,只见圆月当空,脑中浮现的是明月的脸,希望她能找到好归宿,找到一个真正欣赏她的男子,一生一世的疼爱她、呵护她……最好把他也忘了……
“小的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到皇太后的寝殿,燕九拱手福身,那俊美邪媚的风采和潇洒怡然的身段,看得她不禁春心大动,就连当年初次晋见先皇,都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想着如何执掌东宫,如何获得权力。
她抚着心口,真怕心脏跳了出来。“免礼,快起来吧!”
“多谢太后娘娘。”他叼着笑意说。
皇太后惺惺作态的清了清喉咙,眼角掠向随侍在侧的几个贴身宫女。“你们全都下去,今晚不用伺候了,没有宣召,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儿。”
“是,太后娘娘。”宫女们为了保命,谁也不敢多嘴,急急的退出了皇太后的寝宫。“奴婢告退!”
在心中发出嘲弄的笑声,燕九来到门边,顺手闩上,然后旋过身躯折了回去,笑睇着还坐在那儿故作矜持的皇太后。
“太后娘娘要先来下盘棋吗?”
她似嗔似怨的横睨他一眼,“本宫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跟你下棋,你还不明白吗?难道真要本宫说出来?”
“阿九当然懂得太后娘娘的心意了,只是担心无法取悦太后娘娘,反而扫了太后娘娘的兴……”
“本宫不会介意的。”皇太后满眼渴切的说。
燕九张臂拥住她,动作是那么的温柔。“小的早就看出太后娘娘的寂寞,虽然拥有权力,可是却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你说说看?”已经好久不曾像这般被男性胸怀给拥抱住,她不由得心醉神迷了。
他目光泛冷的笑着,“就是男人的宠爱。”
“是啊!就算身为皇太后,可是本宫到底是个女人……”她喟叹一声,“先皇当年虽然立了本宫为皇后,可是他真正爱的女人却另有其人,还立了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为太子,只要想到这里,真是恨不得杀光所有敢跟本宫作对的人……”
“是吗?”燕九眸中闪过厉光。
皇太后还浑然未觉。“本宫绝不容许有人挡在前面,坏了本宫的大事,就连皇上也一样,本宫总有办法可以把他拉下龙椅。”
“不知道太后娘娘都是怎么对付敌人?小的很想知道。”
她掩嘴笑着,“呵呵……方法可多得很呢!改日有空再慢慢告诉你,阿九,紧紧的、用力的抱住本宫,本宫真的好寂寞,好需要你的安慰……”
再也受不了身心的空虚,要不是碍于尊贵的身分,皇太后几乎要哀求他对自己为所欲为了。
燕九瞥向门外,心想忠叔他们应该开始进行了……
这种带着凉意的气候之下,能够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真是再好不过了。
“来!这碗给你,还有很多,不用急,慢慢喝……”
燕义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鸡汤给到处巡视的侍卫,趁他们解除心防之余,警备也跟着松散了,大家围坐在廊下,满足的吃吃喝喝起来。
“这鸡汤又甘醇又香,我第一次喝到……”
“是啊!想不到你这个新来的手艺这么好,我们有口福了……”
“原以为被派来避暑山庄,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他陪笑的又把每一只碗都盛满了。“喜欢喝的话,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多喝一点才有体力干活,不然可真辛苦了。”
“你说得真是对极了……”
“再来一碗!”
“我也要!”
明月也同样端了一锅的鸡汤,分送给那些宫女们,没有人跟她客气,端了就喝,既然皇太后说今晚不用她们伺候,那正合她们的意,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新来的厨子熬的鸡汤真好喝……”
“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
“我也想偷学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尽责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那就是务必让每个宫女都喝到这碗鸡汤。
“嗯……好困……”一个宫女打了个呵欠说。
另一个宫女突然觉得眼皮快张不开来了。“我也是……”
“我也一样,去躺一会儿好了,有事再叫我……”
“我……”有的宫女连话都还没说,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燕忠和燕孝则是吆喝着十几个太监围坐在桌前,大啖点心,喝着鸡汤,说说笑笑,难得司以这么快活,再酝点小酒,更是人生一大乐事。
“干杯!”
“干杯!”
要让整个避暑山庄里头的人都昏睡过去不是难事,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让这些人一睡到天亮,不过要先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只要顾好每一个环节,就可以全身而退……
“……阿九,你在想什么?”
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皇太后欲火难耐的磨蹭着,在心里急得要命,期待他有所行动,她真的好想让个男人来好好疼爱自己……真的好想啊……
燕九俯下脸看着眼前的老女人,然后冷冷的推开她,逸出诡谲的笑声。“太后娘娘真的想知道吗?”
“你……”她不由得错愕。
他眼神好冷、好狠,像是要置她于死地。“太后娘娘都是怎么对付敌人的?是先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打入牢里,接着对他早晚刑求,直到他受不住肉体的痛楚,开口向你求饶为止,满足你的虚荣心,是不是这样呢?”
皇太后有些惧意的看着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燕九呵呵的笑了。“是太后娘娘害死了太多人,所以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或者是你都用这种法子来铲除敌人的?”
她脸色微变,向旁边移动了两步。“来人!”
“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他似笑非笑的问。
“来人!”嗓音拉高了几度。
燕九唇角仍是笑着,可是那模样像是从翩翩美男子,一眨眼之间化成了索魂厉鬼。
“不用再喊了,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刚才太后娘娘不是说了,不qi书+奇书-齐书准任何人靠近这儿一步,那些宫女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早就跑得远远的,没人敢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仁公公!仁公公!”皇太后叫声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他轻笑一声,“你要找仁叔?他现在恐怕已经毒发身亡了……对于背叛者,我是不会手软的,现在轮到你了……”
闻言,皇太后踉舱的退后两步,“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燕九偏着头,低笑了两声。“我只是个想向太后娘娘报仇的人,我等了四年多……好漫长的日子……久到我都以为自己快发疯了……”
皇太后惊恐的看着他,“你不要过来……来人啊!”
“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叫也没用了吗?”他愤吼一声。“你也知道害怕?当你害死那些无辜的人时,不是很得意吗?”
她倒退一步,被裙摆绊倒,跌坐在地上。“你、你不要过来!”
“你不是很需要我吗?”
“啊……不要过来……”皇太后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往他丢去,不小心挥倒了立在角落的宫灯,火苗点燃了帐幔,才一会儿工夫便蔓延开来了。“来人啊!快来救救本宫……本宫有赏……”
燕九不想再跟她啰唆下去了,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拖起来。“你以为真会有人来救你?他们巴不得你早点死……”
“哇啊……”她用尽气力推开他,跌跌撞撞的往门口跑。
他从后头揪住她散落的发髻,珍珠玉饰掉了一地,使劲的把皇太后拖了回来。“你想要逃去哪里?”
皇太后大声尖叫,“啊……不……放开本宫……”
“太后娘娘,当年你是怎么对付燕道平的?”燕九凑到她的耳畔,轻而危险的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折磨他到死的?”
她用长长的指甲抓他的脸,“本宫没有……”
“你是怎么折磨我爹的?快点告诉我!”他撕心裂肺的吼道。“我爹犯了什么罪,你要抄他的家,杀光他所有的亲人?太后娘娘,你告诉我……你的心这么毒辣,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本宫……本宫愿意补偿你……你要官位还是银子……只要放了本宫……咳咳……”皇太后被黑烟呛到。“你要什么都可以……”
燕九扬高嘴角,绽出一抹恐怖的笑靥。“我只要你死!只要你亲自到地府里去跟我爹磕头赔罪……太后娘娘可愿意?”
“不……不要……本宫还不想死……”
她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前爬行。
终章
他站起身来,举起宫灯,往门口砸了过去,加速火势的蔓延。“你逃啊!你再逃啊!呵呵……不怕被烈火焚身的话就穿过去……”
皇太后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披散着发,笑得诡异邪魅,那模样比鬼还要骇人,心跳差点停摆。“咳……本宫知错了……本宫错了……”
“知错?你当然知错了,可是我一点都听不出有任何悔意……”燕九一步步的踱向她,无视整个寝殿都着火了,火势越来越大,黑烟笼罩着四周,让人无法呼吸,可是也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的愿望就陕要达成了。
好不容易快要靠近门边,皇太后伸出手去,烫人的火焰烧了过来,让她本能的瑟缩。“来人……快点来人……”
燕九探出五指,揪住她的头发,另一手从衣襟内抽出长条白布,两三下就缠绕在她颈上。“你去死吧……”
“求求你饶了我……不……”
他双手催紧白布条的两端,使出全力勒紧她。
皇太后痛苦的抓着他的手背,想逼他放手,两脚不断蹭动。“呃啊……啊……”她不想死!她还没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坐上皇位,所以还不能死!“救命……救……啊……”
“很痛苦吧……我要让你尝一尝死亡的滋味……”燕九咬紧牙关,勒紧手中的布条。“咳、咳……”
浓烟好大……让他无法呼吸……
可是他绝不会放手……
虽然在黑暗中,眼睛看不到东西,可是耳边却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响……燕九笑了……呵……这种死法也不错……
“呃……”皇太后的身躯瘫软了,不再挣扎了。
他不敢太快放手,就怕她会使诈。“咳咳……咳……”
冷不防的,位在头顶上的梁柱被大火烧得开始有倒塌断落的迹象了……就在这时,突然轰隆巨响,整个落了下来……
本能的抬头看去,就算想要闪躲也来不及了。
“哇……”燕九翻滚了好几下,双手捂住脸庞痛苦的,皮肤被烧灼的疼痛让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这时发现袖口烧了起来,他忙不迭的将外衫扔掉,在漆黑当中一路爬行,直到触摸到一片还没被火延烧到的墙面,这才靠着它不住的喘气,旋即又被刺鼻的黑烟给呛到猛咳。“咳咳……咳……”
右颊的剧痛和烧焦的气味让他下颚抽紧,不过还是扯出一缕愉悦的笑意,因为他报仇了。
爹看到了吗?
阿九终于帮爹报仇了……
“咳咳……”他咳嗽不止,快要不能呼吸,头脑变得昏眩,意识渐渐涣散。“咳……爹……阿九要去找爹了……咳……”
他噙着满足的笑意,闭上眼皮……
终于……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不会再被噩梦纠缠了……
真的累了……
“爷……”
是谁!谁在叫他?
是明月吗?
“……我要进去救爷……爷……”
明月,不要管我了……
火这么大,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去……
好热、好难受……
已经无法呼吸了……
他死了吗?
想不到地府是如此的安静,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爹?
燕九虚邈的意识仿佛在水面上飘浮着……
耳畔似乎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谁?哭声好熟……
是明月吗?是她在哭吗?
别哭……
他试着开口说话,想安慰她,但是喉咙好痛……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来……试荖朝她伸出手,但是他连移动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小小的鼾声响起……让他忍不住想发笑……这个打呼声伴过他一百多个夜晚……
难道他没死?
他还活着?
先别管这些了,只要听到这个声音,也跟着想睡了……
肉体的痛楚在不知不觉当中减轻了……
“爷,慢一点!”
明月真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他,小心翼翼的让他由躺变坐,让他靠在床头上,自己也满头大汗了。
“这点伤……不算什么……”他连声音都粗嗄的好难听,可能是因为被呛伤的关系,不过至少可以说话。
自从在三天前意识清醒许多之后,燕九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死,他居然还可以活下来,是老天爷垂怜,还是爹在天之灵保佑他?不管是什么,他对自己的重获新生只有感激。
她红着眼眶瞪着他,“爷还敢说?明明答应奴婢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可是却说话不算话……”
燕九真是怕了她。“好、好,都是我不对。”
“本来就是。”明月呜呜咽咽的说。
他吃力的想看清她的脸,可是右眼总是模糊着,本能的伸手摸向右边的面颊,那儿还覆着一大片的药布。
明月拉开他的手掌,“爷别去碰!”
“拿镜子给我!”
她怕他受不了眼前破相的打击。“爷……”
“没关系,把镜子拿来给我。”燕九将药布拿了下来,接过一面小手镜,或许早就猜想到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亲眼看到之后,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指腹可以触摸到皮肤上的皱褶,表面不再平滑,抹掉药膏之后,想必会是一张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面容。
“大夫怎么说?”他的口气听起来还算平心静气。
“大夫说……说爷的脸已经……”
燕九笑叹的自我解嘲。“已经不能再跟过去一样了,对吧?这样也好,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呕心想吐的眼神看我了。”
“就算这样,在奴婢心中,爷还是爷。”明月急急的表态。
他轻哂,“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大夫还说什么?”
“大夫说爷的右眼也受伤了,不过并不严重,假以时日就会慢慢看得清楚了,不过还是要让它多休息,不要太使力了。”
“那就好。”这才是燕九目前最担心的。“只是我没想到是弋王爷救了我……呵,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原来那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明月想到当时的危急,直到现在还是捏了一把冷汗。“那时要不是弋王爷让他几个侍卫飞上屋顶,从上面下去救爷出来,爷早就被烧死了……当奴婢看到爷的样子……以为爷死了……”
“对不起。”他环住她的身子,突然觉得怪怪的,上下摸了几下。“咦?你怎么瘦成这样?肉都胞哪儿去了?”
她气嘟嘟的瞪他,“为了照顾爷,奴婢哪有空吃饭,这到底是谁害的?”
“对不起、对不起,往后让你每一顿饭都吃两桶,这样总可以了吧?”燕九连忙又将她搂回怀中安抚的说。
“爷当奴婢是饭桶吗?”明月嗔恼的喃道。
燕九扯唇一笑,牵动了右颊,连忙敛起,不敢笑得太大。“弋王爷呢?他知道我绞死皇太后,不打算抓我定罪吗?”这可是罪诛九族的死罪。
“奴婢也不太清楚,弋王爷只说他根本没来过这里,爷,那是什么意思?”
顿时,他露出了然明白的神情。
“爷?”
“弋王爷是没来过,不管是谁问起,都一概这样回答。”燕九知道这是他为了还自己一个人情。再说皇太后一死,也算替皇上解决了一个难题,只是这种话不能说,大家心照不宣。“我有点累了……”
明月赶忙扶他躺下来。
“我要听故事。”他说。
“还要听?”
他脾气使了上来。“不管,我就是要听。”
“爷别这么任性好不好?”
“我偏要……咳咳……快说!”
“是,总要先让我想一想……”没见过像他这么难伺候的主子,看来一辈子也改不了。
燕九见她委屈的样子,心软了下来。
“算了,你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的,他们还有下半辈子可以一起度过,所以不急,真的不急,以后该怎么走下去,等明天再说吧!
【全书完】编注:1、燕七的故事请看天使鱼179《相公,你真爱说笑》。
2、燕大的故事请看天使鱼216《大侠,你真有眼光》。
后记
没想到燕家系列又多了一本,原本想就此打住,虽然在网站上,还有人来信追讨无心的故事……你问我无心是谁?呃,就当我没说,总之有灵感就会写,没有就到此为止,还是谢谢大家对这个系列的支持。
之前几本的后记都写得落落长,年纪大了就啰唆了些,这一本就简短一点,不要太长舌,就这样了。
不过还是先预告一下,如果没有意外,下一本应该是“阎宫传奇”续集,至于定准的故事?大家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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