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
作者: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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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以往的她,总在大家的关注之外,对她视而不见。如今,她正学习适应众人瞩目的眼光,对此视而不见。丑小鸭原来竟是只天鹅。当初她被迫剪掉一头浓密长发时,哭得凄风惨雨。哪知道,土气的拙样底下竟是一张绝艳丽致的脸蛋,连造型师都为之眼睛一亮。
他亲手改变了她,而她,现在却背着他出来寻找其它男人。
“嗨,我是这场派对的主人,请问芳名?”
美丽的大眼在短发刘海掩护下,黑灿深邃,闪动纯稚的性感。
“我叫晨晨。”她以略带欧陆口音的英文回应,娇声甜嫩。
“陈陈?”棕发碧眼的年轻男主人,艰困地模仿她发音,一阵苦笑。“有没有比较顺口的英文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念吗?”
他被她微微受伤的神情揪住心口,忘了原本要打探她来历的目的,急着想安抚易戚的东方小美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妳可以再教我一次吗?”
“晨晨。”她柔声教导的瞬间,红唇牵动若有似无的笑意,宛若醉人的咒语,不断重复指点,迷惑他的心。
他未曾近距离目睹过如此粉雕玉琢的极品。
加州艳阳下的海湾别墅泳池派对,热辣悠闲的时尚名流,在美食美酒美人美景中消磨人生。喧闹轻佻的音乐环伺豪宅,笑声此起彼落,男男女女耳鬓厮磨,隐约飘散大麻香气。
这尊东方娃娃,却和此处风情完全不搭。小天使般俏丽的微松短发,精致的五官,一身玛丽莲梦露式的白色洋装,无袖低胸的前襟只挂在颈后,整片象牙色的裸背妖娆袒露,细腻得令人目眩神迷。
他难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化妆,那份娇艳究竟有没有人工的成分,因为太可爱了。特别是那双好奇小鹿似的大眼,机灵、防备、又顽皮,天真、大胆、又隐隐畏怯,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是谁带她来的?
“好热喔,你可以帮我拿杯饮料来吗?”不知为何,身为参议员之子的他,竟心甘情愿为她跑腿,拿来晶透冰凉的鸡尾酒。但他的纡尊降贵,在她大方畅饮的剎那得到了补偿。他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会性感到连喝东西都魅惑十足,看得他酣然失魂。
“真奇怪。”她不解地舔抿红唇,茫然张望。“我到处都在找Eugene,却一直都没见到他人。”
“这样啊……”他专注在丰盈水润的小嘴上,心不在焉。
“你有看到他吗?”
“呃?”啊?什么?“谁?”
“Eugene啊。”
尤金?“哪个尤金?”这种俗滥名字,路上一唤,十有八九个行人都会回头。
“他该不会放我鸽子了吧。”她的寻觅双瞳,微有不安、淡淡焦虑,精准演出着无依无靠的彷徨。
“我可以叫人帮妳找他。”
“谢谢。”那真是太好了。小手戚激地轻轻搁在他臂旁,柔若无骨。“就麻烦你了。”
他不知哪来的骑士精神,突然振奋而积极地领着她向服务人员下令,找出她要的那个人。而她也非常配合地展现全然的依赖及仰慕,钦佩着他的男子气概。
“小姐要找的是哪位尤金?”服务人员谦恭苦笑,但她却径自陷入自己的世界似的。
“我们明明约好了,他这么做实在很不礼貌。”没头没脑的娇嫩自语,根本不甩服务人员。“我还以为,他是真心想要跟我和好,我才愿意来的。可是我人来了,他人却不知跑到哪去,感觉我好像在一相情愿,自讨没趣…”
“别这么想。”男主人安慰地抚握搁在他臂旁的柔萸,好心地吃她豆腐。“派对人太多了,搞不好你们一直都在擦身而过。”
她欣喜地抬望着他。“是吗?你也这么觉得?”
真是个满脑子浪漫情怀的小女孩。
“这样吧。等他们找到尤金,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不妨到楼上的!”
豪邸的安全警卫杀风景地赶来耳语,男主人立刻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
“目前车库烟雾太大,还不知道,但是已经在紧急处理。”
“别报警!”千万别惊动到警方!
隐约自远方传来的汽车警报声响,此起彼落,派对音乐扰攘中渐起骚动,宾客纷纷张望,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们先安抚客人,我要去看我的车!”男主人丢下一切,奔往车库方向,什么都顾不得了。包括他才哈得要命的晨晨。
真是扫兴。
晨晨扁着小嘴,满肚子嘀咕,老大不高兴地杵在泳池吧台旁绞手指。还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测试一下她的特训成效。结果,魅力似乎不敌奔驰及法拉利。
“小姐想喝点什么吗?”拉丁裔的吧台酒保怡然微笑。
可惜,她正对自己失望中,看不到对方着迷的热情眼光。
“我想要刚刚喝的那种鸡尾酒,粉红色的,底下还有透明的果冻球,很可爱。”
“没问题。”酒保好笑地耍弄高超花样,大方露一手给她瞧瞧。
“可以帮我盛在郁金香水晶杯里吗!”
一只巨掌霍地由观叶草丛中窜出,自她身后捂住惊恐的小脸,无声无息,狞然将小人儿卷入绿荫里,消失踪影。吧台酒保才正倒出调好的冷饮,抬眼一怔。
呃?刚刚的小美人呢?怎么突然消失了,还是她一头栽入泳池里了?
池畔这头尽是狐疑,池畔远处的草皮,则悄悄闪过两个纠缠不清的身影,往辽阔庭院的浓荫围篱奔去。
干什么?小人儿气坏了。她几乎是两脚腾空,被人由背后以铁臂捆着跑,搬货似地被夹在那人腋下逃逸,所有景象在她眼前迅速倒退远离。不要捂着她的脸!她现在别说是出声,连鼻子都给那一掌蛮横捂死,根本没有呼吸的空间,憋得她小脸胀红,两脚拚命踢动,激烈抗议。
但这些花拳绣腿,显然是中看不中用,对那人起不了任何斓阻,反而害她不小心甩出右脚上心爱的CHANEL水钻高跟鞋,热泪狂飘。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悲愤地狠狠一咬,痛得那人噢声怪叫,将她整个人抛往柔软的围篱浓荫里。
“拜托,妳有没有狂犬病啊?”连能吃的跟不能吃的都分不出来吗?
“你来干什么?”破坏她的好事。
“妳呢?随便溜出来,跑到别人家的派对里做什么?来推广节能环保,还是来弘扬佛法?”
她没好气地直瞪魁伟男子。她超不齿这家伙的,仪容邋遢,品味又差。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还一天到晚那条破牛仔裤和廉价T恤,卖弄精壮,跟挖路工人没两样。只有低层次的女人才会迷恋他的肉体,把他的粗野尊为男人味。
他拿她没辙地懒懒抆腰,伫立对瞪。
“小姑娘,我看妳的胆子是愈来愈大了。”嗯哼。
“杨教官,我的事应该用不着你管。”
“那当然,我又不是当人家保母的料。就算要当,我也是会挑一下的。”像她这种死小孩,完全不会列入考虑范围。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私人行程?”
“因为呢,有只小笨蛋自以为很聪明,偷偷逃出来跑到别人家的派对去玩,却没搞清楚人家的派对是用来交易毒品,也没注意到人家家里到处装置了监视录像器,更没发觉这栋别墅早在警方暗中搜证的名单之内,就等着上门逮个人赃俱获的时机。”
要命!这里早已被警方盯上了?
她只是出来透透气的,顺便玩玩,不能沾惹这种麻烦。而且,她不比派对里背景强硬的男男女女,出再大楼子都不过小事一桩。她这个亚洲女孩,若在美国领土留下涉及毒品的纪录,她的前途就完了。
“那……好吧,我们快点离开。”起驾!
“请。”
她莫名其妙地顺着他左掌优雅展敞的方向一望,呆呆看着高耸的浓密围篱,再傻傻回瞪他。“什么?”
“请开始往逃生指示方向攀爬。”
“你要我爬墙?”
“又不是叫妳去撞墙。”大惊小怪个什么劲儿。
“好了,上工了,别愣在这里摸摸摸。”
“可是!”
“快点爬!”烦不烦哪。
“我不要爬!”
“妳要。”他百无聊赖地咕哝恐吓。
“我穿着裙子,内裤会被你看到。”
“我对妳的内裤没兴趣。”他一派高风亮节、板荡识忠贞的死德行。
“我不相信!”
“好,那我先走一步了,妳留下来陪这里的保全警卫闲话家常吧。”拜。
他手长脚长地立刻攀爬,蜘蛛人似的利落轻快,吓得她花容失色。
“杨,等我!”
现在知道怕了,嗯?
他倨傲地高高睥睨惶恐的小混蛋,发觉这实在是项错误的举动。那张可恨又可怜的容颜,具有瞬间摧毁男人钢铁意志的魔性,特别在她无暇做作的时候,威力格外惊人。
还好,她不合他的胃口,幸免于难。他淡淡松手,狞地轻灵落回草皮,不耐烦地环胸点脚,等她上路。她尴尬地内心挣扎一阵,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七手八脚地往围篱上攀。正要竭力优雅地展现运动精神时,草皮的远处起了喧闹,几个穿制服的人影朝他们这方奔来。
“噢喔,被他们发现我在车库放的只是烟雾弹了。”声东击西的伎俩破功。
“没办法,只好帮他们叫警察。”
他闲闲挑开手机,悠哉报警,通知此地正供应着一级毒品。
狡兔有三窟,他每次的行动方案也不会只有一个,总是环环相扣,兜着敌手团团转,自己凉凉作壁上观。
“快快快,再摸下去,不是这家的保全逮住妳,就是妳和他们一起被逮进警局里。”
“我知道啦!”不要一直杵在那里说她风凉话行不行?
可是浓密的藤蔓牵牵挂挂,她的脚很难踩到可以向上爬的着力点,爬没几吋就往下滑,忙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妳实在没什么作贼的天分。”他认命地单膝跪下,恭候大驾。
“请吧,大小姐。”
“干嘛?”没事跟她行这么大个礼做什么?
“平身,我没空跟你玩这个。”
“脚。”他受不了地一瞪,指指他的肩膀。
“快点踩上来。”原来如此。她趁势狠狠践踏他壮硕的肩窝,拿他当垫脚的,顺便公报私仇,毫不客气。不料他挺身一站,一百八十几公分高的魁伟体魄立即将她架上半空,吓得她展臂摇晃,企图保持平衡。
“攀住围篱的墙头。”
“我知道!”不需要他啰峻。
她攀是攀住了,可是墙头高度在她腋下,她还是翻不过去。性感小礼服裸露的两条白嫩手臂,中看不中用,平日除了拎名牌包之外,根本没干过什么活。这下惨了,死到临头,完全派不上用场。
“喂,妳要耍宝也请看看场合,OK?妳是想跟那些死老百姓挥手,还是想表演一段钢管秀?”
保全人员都已追越草皮,冲杀喊叫,疾速逼近。
“我翻不过去啊!”没看到她正在忙吗?
“那妳慢慢玩,我先告辞了。”恕不奉陪。
“等一下!”她惶惶惊叫,深怕自己就这样巴在高耸的墙头上,被捕入狱。
“你再把我抬高一点,我就可以翻过去!”
“怎样把妳再抬高一点?”他虔诚仰望,雪纺飘逸的裙底风光一览无遗。她气到正要一脚踩到他脸上,他就攀上藤蔓,大掌捧住她的俏臀往上一推,她就尖嚷着翻上墙头了。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她一面胡乱沿着墙外的枝芽往下爬,一面愤恨地暗暗咒他祖宗十八代。他方才那一推,趁机揉捏了她的后臀,下流至极。
墙外停着的重型机车,令她傻眼。该不会……
“快点上车!”他一落地面抛起安全帽,蹬脚翻上前座顺势踩下踏板,同时安全帽已套落他头上,引擎怒吼,蓄势待发。
动作快到她眼花撩乱,脑袋完全跟不上。
“妳想死吗?”这种节骨眼,竟然给他来个羞答答的侧坐?“待会妳被这台车抛出去的时候,就不是只有裙底被人看光光,连脑浆也会被人看光光。”
“好啦好啦。”吵死了。
她才一跨上后座,还没坐稳,机车就已轰然前冲,她差点当场往后翻,惊魂骇叫地快快环抱住前座的虎背能一腰,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没想到,机车的奔驰感会这么的……恐怖。狂风有如巨大无比的厚重布帘,猛往她脸上打,打得她根本无法好好呼吸。原本俏丽精致的短发,此刻好像一根根都要被狂风拔到身后远方去。连裙襬都高高飘在她腰际,往后拉成一条线,没有什么好遮掩。她几乎羞死,但总比摔死好。烈日曝晒下的狂讽,漫长得宛若永无尽头。她无法判断自己浑身肌肤的刺痛,是因为毒辣的骄阳还是因为疾驰的狂风。她连睁眼都很困难,隐形眼镜恐怕会被吹跑。再说,她实在懒得面对路上偶尔掠过的其它车辆,忍不住打开车窗瞩目或送来的口哨,赞赏那双夹在前座男子身侧的整条美腿,以及翠碧色的时尚小裤裤。
小脸全然埋在他背后,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被晒出满脸雀斑。
怎么会是杨亲自出马逮她回去呢?她还以为会是……
这次大阵仗的特训中,她最不想接触的就是杨,偏偏最厉害的教官也就是他,根本躲不掉他的课程。所幸,长达十八个月的特训已进入尾声,她可以不用再见到这个人。
好热……
沿着一号公路的漫长驰骋,折腾得她头晕眼花。既没有她来时搭便车的舒适皮椅,也没有凉爽的冷气或饮品,消磨着她的体力。她已经没有余力捣蛋,只能虚软地贴伏在他的背肌上,小手勉强交迭在他块垒分明的腹肌前,任由他的汗水浸往她的肌肤,交融在两人之间。
完了,她好像快中暑了。万一不小心摔下车,他会专程停下来捡人吗?她不知道自己沿路被曝晒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杨扛下车时几乎给烤熟了。他把她丢回豪宅内的沙发,径自去冰箱拉开啤酒罐,仰头畅饮,置她生死于度外。直到一名秀逸纤瘦的型男路过,发现沙发上奄奄一息的娃娃干,才惊慌失措地快快急救。
“晨晨怎么被晒成这样?!”
“高帝嬷嬷……”
高帝虽身为堂堂男子汉,却比女人更女人。急救第一步,不是拿水给晨晨喝,却是赶紧为曝晒过度的肌肤敷上保湿凝露,为她的头发喷上护发化妆水,降低受损的灾情。
“水……”
“杨!不要只顾着自己海灌,快拿瓶矿泉水来!”
蓦地,一罐冰凉的矿泉水远远抛来。要不是高帝接得快,早就狠准砸落到小人儿脑袋瓜上,让她再度昏死到地老天荒。
“喝慢点。”高帝扶着虚软的晨晨,像喂小婴儿吃奶般地帮她捧着瓶罐。“全部喝完,不可以剩下。”
她敷了满身满脸的芦苍香气,不便行动,只能乖乖瘫在沙发听训。“妳就要结束特训,正式出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前,妳怎么可以随便乱跑?”高帝心疼地检视她被晒到红通通的脸蛋。“妳又不是要以健康的黑美人形象亮相,怎么可以随便晒太阳?而且妳不可以提前曝光,万一不小心在哪里留下了纪录怎么办?”
“我只是……”小人儿沮丧咕哝。
“我知道妳只是特训完毕,有点得意忘形,想出去试试自己的本领。压抑这么多个日子,当然会想好好放松一下,到处玩玩。”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孩子。
“可是妳风险评估的能力太差,怎么会跑去参加那种派对?”
“我不知道他们是利用派对交流毒品,我只是从!”
“不准妳再上那个网站。”
她本想申冤上诉,但一看高帝的严肃神情,她马上乖乖垂头,摇尾乞怜。这个特训团队里,对她最友善最细腻的就是他,被她戏称是照顾大小姐的嬷嬷也不在意。因为他喜欢她,也接纳她不甚讨人喜欢的调皮。今天却罕见地跟她板起面孔,显然真的很不高兴。
“对不起……”
“待会去洗个澡,好好作全身护肤,然后回Eugene个电话。”
她大愕。“他有打电话来?”
“他已经抵达台北,为妳的首度亮相做预备。”高帝感慨地眺望奢华宅邸。“我们也该准备从这里撒退,请清洁人员做彻底的善后工作。”所有他们住过、用过、动过的痕迹,乃至指纹,将全面性地清除个一乾二净,恢复成他们尚未入住前的原状,包括被他们动过手脚的监视录像器及保全系统。
他们是贼。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住闲置的豪宅,随即悄然蒸发。查不到他们的踪迹,也找不出他们曾经入住的证据;什么也没遭窃,什么也没被破坏,他们却已来过。
“你可以现在就帮我联络Eugene吗?”她恳切要求。
高帝垮肩吐息,没辙地抽出手机,替她拨号。
她急急等待,眼角却不自觉飘向杨远去的魁伟身影。深色T恤上沿着精壮背肌,渗出汗湿的痕迹。连背影,都可以性感得令人目眩神迷。
“不要随便惹他。”高帝轻声咕哝,递来手机。
啊?什么?高帝嬷嬷刚刚讲―
“喂?”
她赫然回神。“我是晨晨!我!”
“玩得还愉快吗?”迷人的低嗓浅浅笑吟,以法语悠然调侃。
“我……什么都还没开始玩,就被带回来了。”她为难地也改以法语回应。Eugene的特训向来是铺天盖地、全面性的严格锻炼,直达本能的境界。他的奇特培育,几乎改造了她的灵魂,真的快以为自己是出于豪门的富家千金,娇养在欧陆的名校里,一出生就受最优渥的精英教育,前途步步铺往金字塔的顶峰。
“真可惜。要是妳没被杨逮回来,就可以彻底验收一下我们的特训成果。”
“对啊。”英雄所见略同。“他真够杀风景的。”
“那么,这趟溜出去小试身手,比较有自信了吗?”
“嗯!而且我也想回台北,愈快愈好!”正式大展威风。
“别急别急。”他好笑,几乎可以想见她像只兴奋的小狗汪汪叫,又蹦又跳。
“晨晨,妳若是再不克服妳的孩子气,恐怕得再从头受训才行。”
“放心,我只是装可爱而已。”所谓的天真无邪,全是作戏。
“是吗?”呵呵。
“当初你们找上的,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娇女。我之所以答应与你们合作,也绝不会是基于世界和平、天下为公之类的伟大理念。”
他们有她想要的,而她能达到他们想要的,双方互利,一拍即合。
“妳要是真有那么现实……”
呃?她听不太明白这句法语错综复杂的结构。他是希望她能更现实一点,还是担忧她变得太过现实?这一思索,让她漏听了更重要的下文。“Eugene,你刚说的―”
“我想妳。”他的呢哝突然化为中文,她的思维却还未转换过来。
“我也希望妳快点来台北,但不是因为妳毛躁的孩子气,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妳懂我的意思吗?”
她整个人傻住。
怎么可能?Eugene他……那么出色、那么成熟的男人,居然会对她讲出这种话?没有女人抗拒得了他的魅力的: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如此认定。可是他们的落差太大,无论是学识、涵养、能力、经历,都天差地别,活像贵公子与野猴子。她顶多只配作他的粉丝,没胆作非分之想,去奢望他和她之间存有任何可能性。
即使到这一刻,她还是无法想象。
“你该不会是被自己亲手改造的成果给迷住了吧?”她演技拙劣地哈哈哈。
“妳说呢?”
再哈下去,未免太驴。但……她又找不到话来回应,只能空着脑袋呆立。
奇怪,她自认还满伶牙俐齿的,怎么老在他面前拙口笨舌?可是,事情真的太突然,她措手不及。突然间,自己似乎又退缩回一年多前初见他时的土样,矮笨而迟钝,粗俗又缺乏自信。他却如王子一样,优雅尊贵地出现在她面前,彷佛特地来迎接不小心流落民间的皇族千金。他来自梦境,把她带入一场奇异的梦里,又准备将这场梦带到现实的世界中。眼前即将开展的璀璨未来,潜伏着充满压迫戚的危机:梦一旦进入现实里,它还是梦吗?或者,它会像侵略者一般,吞噬掉了她原有的现状,使所有的真实化为一场梦?
那时的她该如何自处?恐怕连她的存在都会化为虚构……
“晨晨?”
“你为什么要选在这种节骨眼上跟我说这个?”
哎,这位小朋友啊……“感情的事,本来就难以捉摸。”
“是没错,可是依照你的行事风格,会让我觉得你这话的背后别有盘算。”
“我的确是这种人,但若这次的不按牌理出牌,是连我自己都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呢?”
她迷惑了。
这已不是单纯的理性问题,不是光用逻辑就可以解决。她的心在荡漾,让她无法好好思考,乱了她原本稳稳当当的阵脚。
“这是不是……该不会又是,你的另一种临场考试吧?”又来测验她的即席反应?手机的另一方,是漫长的沉默。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必要如此继续逼迫她。她是个非常有趣的对手,具有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却缺乏解读与决断力。形同天才型的剑击手,可以轻灵准确地刺中敌人要害,然后就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干嘛了。是要拔剑喷血、让对方死个痛快?还是鸡飞狗跳地替对方叫救护车、同时慌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说,我确实只是在测试妳,这会让妳比较好过吗?”
呃啊,好狡猾的回应,真不愧是Eugene。
“如果你这真是在测试我,我会说:亲爱的,我也好想见你,巴不得能快快飞到台北去。”她刻意地以法语娇慎。
“既然如此,那么妳应该已经猜出我们一同在台北亮相的身分了?”
哇哩咧,他还真的是在耍着她玩哪?害她芳心白白悸动……“我们是要假扮一对有钱有闲的夫妻吗?”
“不,妳必须维持单身的形象。”操作空间较大。
“那就是未婚夫妻啰。”不是?“情侣?同居人?”
她无论给哪种答案,结论都是否定的。
“那我们到底是什么身分?”
“主仆。”她是主,他是仆。
“啊?”他是不是说反了?还是她听倒了?
“重点在于,妳必须呈现出,我们是一对关系暧昧的主仆。”这是最后、也最具挑战性的关卡。“妳演得来吗?”
她瞠目结舌,呆眨了好几次眼,突然发觉这段中文好难懂。主仆?她是主人?而且关系暧昧?怎么会要她扮演这种身分?她不是只要假装名流千金就好了吗?
“晨晨,妳还没跟人发生过关系吧?”
轰地一把烈火,烧得她浑身暴红,震惊中夹杂着被羞辱的愤怒,难堪至极。
“我知道这问题很失礼,但这会是妳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关系关他什么!
“一旦有过肉体接触后,男女彼此相处时会流露怎样的异样氛围?”
不知道!她也不屑知道!
“晨晨、妳尽管生气。但在抵达台北之前,克服这个问题。”温柔深情的醇语,冷淡下令,并未给她任何转圆余地。只在切断通讯前,悠悠叮嘱一句:“去找杨,让他帮妳。”
帮?帮个头啦!
她气到直想摔烂这支手机,又怕赔不起,只好暴跳如雷地切齿跺地,恨不得跺出个大窟窿,将Eugene就地掩埋。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她一面喷火一面彻底洗刷自己,狠狠地以冷水淋浴,却依然怒火中烧,更甚下午在烈日下狂讽的曝晒。他那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若无其事地跟她讲这种话?
她一肚子火,也不吃饭也不理人,径自窝在房里收拾行李,准备走人!不是就此前功尽弃中断合作,只是收拾自己房里的凌乱家当,即将与大家一同撒离此地,飞往台北。
太差劲了。死到临头,才丢给她这么难处理的课题。他干嘛不早说,让她有多一点的时间去揣摩?她没经验又怎样?要演出有暧昧关系的男女有什么了不起的?
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
小人儿忿忿不平地甩打枕头,跳脚泄恨,满屋子羽毛飞扬,比她整顿行李前更杂乱。蓦地,她的房门被人缓缓开敔,怔住她浑然忘我的乩童起舞。
啊,她忘了锁门。
她傻愣愣地在羽毛满天的房里呆望门口,半晌后才警觉到:谁?为什么半夜要闯入她房里?
完蛋!
她领悟得太迟,对方已魁然踏入她房中,缓缓步往缩退到床褥一角的她。巨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惶惶无措的娇娃。戒惧的大眼不断眨巴,紧张地连连咽动喉头。美眸中反映的壮汉,赤膊着威猛的胴体,刚棱有力的面容隐隐抽动,像是压抑,又像快要熊熊燃起什么。背光之中的炯炯深瞳,执着凝娣,几乎以视线吞噬她的存在。
杨?为什么到她房里来?为什么这样瞪她?
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面临空前危机。
晨晨,抵达台北之前,克服这个问题。
Eugene匪夷所思的命令,杨此刻诡异的浓郁烈火,他的赤裸,她的单薄,以及她不懂男女之事的困窘……
去找场,让他帮妳。
第二章
身为女人,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尊严。
“还在痛吗?晨晨?”高帝无奈关切。她却只还以委屈又难堪的瞪视,不发一语,一反平日的活泼搞怪。
“我的天,晨晨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墨镜美女一面踏着模特儿台步前来,一面淡漠地将墨镜往头上推,架住造型利落的长发。“妳可以在明天晚上的派对前恢复正常吗?”
要妳啰唆!晨晨没好气地赏她个白眼。
美女环胸伫立,冷勾嘴角。“妳啊,真是丢尽女人的脸,幼稚透顶。”
“妳少在那里幸灾乐!”噢!痛痛痛。
“好了,别吠了。”高帝将冷毛巾重新迭整,递给惨兮兮的小暴君。
“她这是怎么了?”另一名西装笔挺的光头型男提着名牌行李箱入内。“我专程从巴黎赶来助阵,该不会是白跑一趟吧。”
“放心,明晚绝对给你们个光鲜亮丽的豪门公主。”高帝挑眉保证。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而是……”光头匪夷所思地朝晨晨展掌。“她怎么会搞成这样?”
“因为呢,我们离开加州的前一晚,有人三更半夜还不睡,猛在房里蹦蹦跳跳。”高帝坐往晨晨面前的高脚椅,仔细检视这张尴尬小脸的肤质。“结果楼下房间的壮汉被吵到受不了,就冲上楼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气到把她的两颊当麻糟,捏成这副德行。我在飞机上一直替她冷敷,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怕的是这个红印无法盖过去。”
杨在她脸蛋上捏出的指痕,历历在目。
她睿智地保持沉默,没胆招供她还以为杨半夜闯入她房里,是要对她这黄花大闺女做些什么伤天害理干柴烈火之类的事。没想到,人家只是受不了她彻夜不休的活蹦乱跳,杀上楼来企图狠狠捏死她而已。害她……含泪肿着胖脸出入境。杨在她脸上留下的余恨,至今未消。
“妆打厚一点不就得了。”美女建议。
“可是我希望她能呈现透明的水嫩感。”有别于其它庸脂俗粉。
“你们特训十几个月下来,交出来是这样的成绩单?”光头哭笑不得。“为什么会有人缺乏自觉到这种地步?就要正式出击了,还做这种少根筋的事?”
晨晨没脸地抿着嘴,双颊隐隐发胀,眼睛不知该看哪。
“她是入戏太深。”高帝语重心长地一笑,个中意味,只有晨晨知道,腼眺地也回以一笑。所有人里面,她最喜欢高帝嬷嬷了。“杨呢?”美女已然心不在焉,暗暗悬念别的。
“跟Eugene在做场勘。妳要过去吗?”
“州斗。”即使从这楝阳明山花园洋房跑到市中心,车阵迢迢,美女依旧勇往直前。“你们有什么事快点交代,我这一下山就不会再回来,只有在任务现场才碰得到面。还有,我换了银行,酬劳请汇到我新的账号。”
“我不管钱,这种事妳直接跟Eugene谈吧。”
“OK,那我把衣服全交给你们了。”美女摆摆纤长玉指,风姿绰约地扬长而去,根本没把女主角放眼里。
光头打开衣箱后一阵口哨,欣然整理。“我看她几乎把纽约这一季的新款全空运来台了。”
晨晨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虽然这屋里的伙伴都是华人,但各腔各调的华语,各行各业的专家,从全球各地集结于此,可见Eugene的人脉及背水一战的决心。
一切的一切,全是为了她的登场而准备。她早已训练好自己的意志及演技,认真确实地度过层层培训关卡。她不会失败的,也不能失败。千等万等,等的就是明晚的第一战。可是……她突然警觉到,为她作按摩保养的高帝,似乎透过她的肌肤抚触到了她深层的隐隐战栗,连忙嘻皮笑脸。
“我简直快等不及明天了。万一今晚兴奋到彻夜失眠怎么办?”
“去游泳吧,可以放松肌肉,舒缓心情。”高帝像禅学大师般,吐息匀长地按压她头颈各处的美容穴道,俨然进入灵修的一人境界。
这楝山区华宅在他们入住前形同废墟,养了一屋子蚊蝇蟑螂和灰尘。华宅主人长居海外,使用率低又无意出脱,闲置到杂草丛生,管线老旧,装渍坏损。但Eugene就是选定此处,大手笔地请前置作业人员翻修,工夫细到连花园的崎岖不平,都重新整地造景。
这番大肆整顿的费用,几乎可以拿去买捷运站附近的套房。但是那种便利拥挤的小格局,无法供应她此处深幽隐蔽的庭院,也无法让她像现在这样,仰浮在昏黄夜灯照耀下的碧蓝泳池里,遥望星空。
寂静,四面环绕着的是夜虫的轻鸣,满山遍野都是夜的气息。
这样慵懒奢靡的日子,过得也差不多了;任务即将一一上场。而随着任务的结束,终止了这暂时性的合作后,她还回得去她小市民的简陋生活吗?恐怕很难。所以,不如趁着还能享受的时候尽情享受吧。她飘浮在夜空水面上,怡然徜徉,悠悠幻想―她不是在扮演神秘的归国豪门千金,而是她本来就是、天生就是。这就是她从小生长的环境,这就是她平日的经历。
啊,她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
但是……烟味?奇怪,怎么会有烟味?破坏了她完美的自我催眠。
她狐疑地在池中游立着身子,四处张望。可是夜色太深,绿荫太浓,夜灯太弱,她又没戴隐形眼镜,一片朦胧。直到黑夜深处一小团红光灼烧,随即叹息出缭绕的云雾,她才知道,人在哪里。
“杨你不是在戒烟中吗?”她傲然游往他这方的池畔。
“这是每天唯一的一根。”用以慰劳镇日辛劳。
“你怎么会上山?”小手乱抹脸上水花,眨了眨被池水涩到的双眼。“还以为你今晚会和名模小姐在一起咧。”
“谁以为的?”
沙哑低醇的轻噱,刻意给她难堪,激起她的斗志。
“高帝嬷嬷和我都这么以为,只是懒得下注打赌。”
“起来吧。再泡下去,妳都快肿成浮尸了。”她哪有?!他干嘛老用这么刻薄的态度椰褕她?可是,低头一看,自己十只手指确实都泡到起皱,不宜再玩下去了。他只在池边伸出一条健臂,一握到小手,就霍然将她整个人由水中抽出,几乎是把她拎回岸上,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他的本领,她早已见怪不怪。她只是……有点心神不宁而已。
她被拉上岸与他对峙的剎那,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单薄时尚的泳衣;设计感愈强的,布料愈简练。过度暴露的肌肤,让她很不自在,又不想表现得扭扭捏捏,
可是手该摆哪里…大毛巾在最远的对岸……现在该讲什么笑话来缓场咧……
“明天就要正式出击,今天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皱着小脸勉强眨眼,力抗他懒懒呼出的一脸烟雾。不准咳!忍住!
“Eugene说,我和他的身分是主仆,而且是关系暧昧的主仆。”
“妳受了这么多特训,就为了扮演他的高级小女奴?”呵。
“我是主人!”请搞清楚身分!
“好吧,他是妳的性奴隶。所以呢?要(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教妳怎么凌虐他吗?”
“你干嘛要想到那种地方去?!”
“是妳说的:关系暧昧。”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私下暧昧,而是公开的暧昧!”她又被他惹得七荤八素,咬牙切齿,他的反应却很怪。刚刚他都还吊儿郎当地以唇夹着长烟,任由烟管随着他的散漫咕哝上下摆动,此刻烟管却不动了,连一直似瞇似噱的双瞳都瞪得老大,猛锐慑人。
怎、怎么了?她有讲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她的惶恐,让他淡淡地又收束回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垂眸冷哼。彷佛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在杨和Eugene之间暗暗纠葛。
“公然流露关系暧昧的一对主仆吗?”
为什么笑得这么诡异?“我不确定我表现得来那种暧昧的感觉,Eugene也叫我找你帮忙。”
“帮什么?”
“就是呃―”对啊,帮什么?总不能坦白招供她先前可笑的猜测吧。“我想,应该就是帮我掌握那种、比较精确的、某种关系会有的呃、之类的。”
“我大概知道妳的意思了。”
那太好了,因为连她都搞不太懂自己讲的是什么意思。
她才正要松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就猛然冷抽回去。因为,杨的一只大手正捧往她后颈,令人惊悚地懒懒拧捏着,像在描揉着猫咪的脖子玩。
“怎么了?”他不怀好意地勾着嘴角关切。
“这么僵硬。压力太大了吗?”
“你、你的手…”他想干嘛?“你如果愿意帮我的话,用说的就行。”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行。”他把掌中揉握着的颈项往前压,逼得她与他近距离面对面,几乎鼻尖碰鼻尖。“妳来开口告诉我,妳觉得我的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吓到三魂去了七魄,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彼此距离太近太近,他的呢哝热气全然笼罩着她的呼吸。一个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
“妳说啊。”大爷他正洗耳恭听呢。
呃啊,好险,她差点习惯性地鳜起小嘴,到时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勾引的嫌疑,毁了她一世英名。可是他他他、他究竟想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演变成这么奇怪的局面?
她只忙着对付近在眼前的危机,无暇注意衣不蔽体的娇躯正贴在他怀里。小手推在他胸膛上,企图保持安全距离,只使得两人的接触更亲昵。
奇怪的是,他的气势充满侵略性,一触即发,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将她的心吊得七上八下。
“你何不…直接告诉我,你下一步想干嘛?”这样要吻不吻的,很-…
“我要吻妳了吗?”她被他赫然张口的用力逼近,吓得闭眼缩肩,等半天,又没动静。
“妳说啊,我有要吻妳吗?”她怎么知道?她气到想痛吠,但弄种得连一声都不敢吭。因为她羞愧,难堪于自己心里被激起的某种热烈期待。
“我有说我不吻妳吗?”
他几乎是贴在她唇上嗫嚅,但没有吻覆上她,只是欺近,过度欺近。
“眼睛张开。”超重低音的哑嗓虽然轻柔,恐吓依旧是恐吓。“晨晨,妳有听见我的话吗?”
有,可是她没那个胆……
“妳眼睛不张开,还能学到个什么东西?”净在那里自我陶醉。
错愕的美眸连连眨巴,脑中迅速重新理解: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她的特训教官。小脸马上一整,稳住阵脚,两眼瞠得老大,直直观察。
“很好。”他讥诮睥睨。“所谓暧昧,就是妳明明感觉到什么了,却又拿不出具体证据,偏偏那份感觉又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否认不掉。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嗯。”她发出嗯,不是因为她知道,而是她不方便在唇上贴着他的热切叮嘱时,再开口啰峻什么。她明显地警觉到,一旦她张口,他就会真地直接吻上来。
可是…这份警觉有什么根据吗?没有。那她凭什么这么笃定地揣测?这…
“这就叫暧昧。”他开始像缉毒犬一般,仔仔细细地以鼻子嗅察她的五官,她的颈项,耳后的发线,带着泳池湿气的纤细锁骨。她僵直如兵马俑,动都不敢动。
他没有碰她,完完全全没有碰到她,就令她紧绷地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隐约知道他私下有着精采丰富的感情生活,但从不知道是怎么个精采丰富法。她并不是真的和杨没有过身体上的接触,他们有,而且十分亲近。特训初期,她因为严格的体能训练,天天全身痛到无法入眠,是杨每晚替她作筋骨按摩,调整她负荷过度的肌肉。可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尴尬的感觉。
“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意识到他是个非常性感的男人?
“晨晨。”
这份奇特的意识,似乎只让她和杨之间的关系愈变愈糟:她的态度愈来愈别扭,惹得他愈来愈不耐烦。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妳是要现在就把手拿给我,还是要我再一次捏扁妳?”喝!她狞地以双手护住双颊,回神过来,只见他没好气地在她眼前懒懒挑眉。
“请问我在妳刚才魂游四海时说了些什么?”
“呃,就是……”赶快倒带!
“Eugene这么做,除了为我建立安全屏障,挡掉不必要的追求者,就是希望我们透过肢体动作的传达,使人联想到某些影像记忆然后去---…去搜寻这其中的意义?”
这个死小孩。虽然常心不在焉,却总是可以准确响应自己恍神时听到有的没的。
“那么这种没有实质生理基础,但有强烈的情绪反应的,是什么状况?”
“歇斯底里?”
“答对了。所以妳知道Eugene叫妳搞暧昧气氛,要达到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了?”
她的脑筋这才转过来,整合支离破碎的讯息。“Eugene希望藉此引起一些人过度的情绪反应?”
他瞇起危险性十足的笑眼。“妳可以把范围缩小到“某人”。”
她傻住,听不太懂,同时任由他指导如何使用她的手表达暧昧。
“我以为……我的任务就是混进社交圈,牵到特定的人脉而已。”
“对,所以Eugene交代妳的这项吩咐,根本不在妳的责任之内。”
“你的意思是…”妳可以搞暧昧,也可以不搞。决定权在妳,不在他。”多演这项,酬劳不会增加;拒演的话,也不违反合约。啊,她豁然被点醒。
“妳说妳是主人,他是仆人,妳却到现在都还没搞懂自己的身分。”
“我当然知道!我不就正在努力暧昧!”
“笨,真是笨。”他深表遗憾地长叹。“暧昧不暧昧完全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妳演得像不像个主人,还是只像情人?”
一语中的,刺入要害。
“回房间去,自己揣摩。”下课!
“杨?!”他就这样走人?
小人儿惶惶伫立原地,再一次地,惨然望着他冷漠远去的背影。
为什么他不帮她了?他确实有在帮忙:帮她厘清问题本身的问题。但他何必这样待她?感觉好像明晚的正式亮相是她的事,死活都与他无关。
连刚才若有似无的吻,都变得好冷……
精品大赏的亚洲名流派对,战线由上海、香港,延烧到第三站的台北。既要力拚前两站的气派阵仗,又得压倒后两站的重镇首尔与北京,主办单位卯足全力,倾钱倾权,斗智较劲。
派对贵宾名单,就可见其手腕。
标榜精品鉴赏的时尚派对,一改台湾名流总爱找名牌赞助以省自己荷包的小气陋习,不少该待价而沽的精品,各个贵宾一开场就惊见原本想要鉴赏的极品,早已成为其它豪气买家的囊中之物,标示著名花已有主。
名流、名媛、名模、名牌、名表、名车,胱筹交错,镁光灯照照闪烁,一派纸醉金迷的奢华景象。
各路人马,竞富竞艳,彷佛交情热络,实则暗自角力。
一群群状似熟稔的名人小圈圈,各据一方,展示彼此的人脉及排场。跃动时尚的轻快节奏,虚情假意的攀谈问候,交头接耳的冷嘲热讽,品头论足的尖酸刻薄。
当场撞衫的明星与嘉宾,立刻成为与会贵客消遣作乐的笑柄。品味粗犷的乡土千金,更是引发大家思古之幽情。
这里是另一种厮杀搏斗的竞技场。
新兴势力的政要子女,金融帝国的第二三代,因着两岸三地互动活络、被经济效益席卷而来的投机客,都是镜头聚集的焦点画面。各家各府的金枝玉叶,系出名门的天之骄子,血统尊贵,学历亮眼,气质卓然。明星名模光芒不再,只能配合娱乐游戏,炒热气氛,善尽职责。喜新厌旧,是社交圈的铁则。过气名媛以及财务陷入危机的公子小姐,再怎么盛装捧场,展现诚意,也只有站角落的份。聪明的,会自备人马,假作气势依旧;落单的,只能在大家的眼角一隅,顾盼自怜。
“嗨,妳什么时候回台湾的?”娇声拔高好几度,用力欣喜。
“好一阵子了。这是妳现任的护花使者吗?”嗯哼?
“他是我在美国学校的学弟啦,也是最近才回国的,带他来开开眼界。妳看到艾瑞克了吗?吓我一跳,他胖好多。”
“还好吧,只是有点双下巴。”
“可是他之前好瘦好有型。现在飞黄腾达了,就变得脑满肠肥的。”
“我觉得比较好笑的是莉莉安,妳看到她带的柏金包吗?我的妈呀。”实在搞笑到不行。“她带那么大个包来参加派对,是想打包餐点回家当消夜,还是要收拾行囊离家出走?”
“她家还没走出经营风波,以前的政商关系现在也变得很负面,是需要大包来镇一下。”以百万名包耀武扬威。
“哇,妳们怎么都在这里!”璀璨人潮中蹦出个过路天使。
“嗨。”很遗憾的,没人想陪天使High,冷得很。
“那一区的记者比较多喔。”言下之意,天使要抢锋头的话,应该往那里飞才对。
“我不知道今天会有记者在场耶。”天使一副不堪其扰的无辜相,大动作地将长发往肩后撩,以免遮住低胸几近裸捏的豪乳。
姊姊妹妹吊眼作嗯,不屑观赏那两大团硅胶。
“听说高帝这次也回台湾赴宴了,不晓得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定下来。”
“高帝回来了?”真的假的?
“是啊,我今天才从化妆师那里听到的,因为我的化妆师抢着要报名参加高帝临时开的指导课程。”算是举手之劳,造福同行。
“可以给我化妆师的电话吗?”她也想观摩大师功力。
“我没带耶。”真是遗憾哪,呵呵呵。
“走啦走啦。”姊妹淘互相搭救,远离这只跟苍蝇一样惹人厌的天使。“我看到宇蓓了,去打个招呼吧。不好意思,我们先过去了,拜。”
“如果妳们要跟宇蓓哈啦,得小心一点喔。”天使没安好心地忠告。“她今天不知是生理期,还是到了更年期,活像吃了炸药,刚刚还大发雷霆,吓得我们快快闪远一点。”
“怎么回事?”宇蓓虽是大小姐脾气,但从没大到这么失态。
“好像是有个女的,跟她拿了同一款的JudithLeiber晚宴包,可是对方整体搭配得太高明了,害宇蓓活像个村姑。”十几万的名牌包,顿时看似路边摊的便宜货。
“噢,好惨。”噗嗤……
“OZ,那是OZ!他怎么会在这儿?”眼尖的姊妹引颈轻呼。
“在哪里?”赶紧张望。“哪个OZ?”
“新加坡的光头王子啊!他是打进巴黎时尚圈的亚洲之星,东方版的TOMFord!”我的天我的天,兴奋得快晕倒了。
“妳有没有带数位相机?”
“我的手机借妳拍。”天使善良地伸出援手。
“我们一起过去,快点快点!”
四面八方的时尚达人,不约而同以错愕的瞩目紧紧追随同一目标,进而牵动他们的脚步,逐渐聚往同一处。
人会带动人,有目标的会吸引漫无目标的,引领潮流的会聚拢缺乏创意的跟随者,个性强烈的会影响毫无鲜明个性的。众星逐渐云集,隐隐形成宇宙中的漩涡,但是围绕的中心是什么?
“OZ?!”旁人惊呼。
“怎么来台北都不先通知一声?”光头型男只在前行之际,淡淡举手致意。
“私人行程而已。”
“OZ、OZ!”光头型男在墨镜后的冷漠、懒得搭理,只使得他更令众粉丝痴迷,陶醉在他的不屑一顾里。他突然摘下墨镜,折迭置入胸前的西装口袋,对着前方的什么,漾开罕见的笑靥。
“晨。”
一名正在啜饮香槟的娇小女子,蓦然回首,扬起小有意外的笑容。
“OZ?你怎么也在这里?”
“妳呢?妳又怎么会在这里?我刚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妳不是要在那里继续念研究所的吗?”
她顽皮地耸耸肩。“有点累。”
“所以就偷偷跑回台北放松?”
两人相视而笑,天南地北地闲聊。不过彼此畅快交谈的,尽是法语。旁人一片狐疑,交头接耳,会几句法语的赶紧趁机半猜半译,权充内行。
这女孩是谁?为什么轻轻巧巧地就降伏了OZ?
她天真而专注地与OZ话家常,恍若四下无人,既不理会周遭目光的严密包围,也不在意闪烁不停的镁光灯。彷佛他俩正漫步在普罗旺斯的庄园小径,悠哉谈谈今年葡萄的采收和质量,家里的猫咪又生了几只。
“OZ!”刚才被人嫌弃的天使,谄媚招摇地装熟切入。
“好久不见!”他只还以被打断的不悦斜睨,搞不懂这女的打哪来似的。
“这位小姐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在派对上见过呀?”
OZ刻意不予响应,傲然以沉默给对方难堪。场面正要冷起来之际,女孩立刻补上暖暖的笑语。
“妳好,我是OZ的朋友,才刚回台湾。”天使用中文搭讪,她就用中文回应,只不过有着淡淡的外国口音。
浅浅的娇艳笑容,征服了在场的摄影镜头。
她没有亚洲仕女偏爱的通俗长发,没有高躺傲人的身材,没有派对惯有的浓妆艳抹。她头发短而有型,风情万种,流露天生矜贵的纤细颈项。精致的脸蛋,水嫩清莹,完全看不出那是大师一层又一层不露痕迹的功力,最终所要呈现的,是透明,让她潜藏的美豁然亮出来,光灿夺目。
彷佛另一个世代的奥黛丽赫本,另一个时空的罗马假期,冒险的顽皮公主。
无肩带的低胸小礼服,平口荷叶边的巧妙设计,让人猜不透那其中的丰满是货真价实,还是纯属视觉效果。但短裙底下的美腿却是毋庸置疑,吹弹可破的滑嫩肌肤也优越显耀着:这是天生丽质。最具魅力的,莫过于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充满着千万个鬼主意。
“妳从哪里回来的,法国吗?”天使挑衅。
“不是。”她坦然瞠眼,直接了当。“不过去法国还满近的,所以我有时候会跑到OZ的工作室坐坐。他的工作室很好玩喔!”
“晨。”OZ隐约警告,小人儿立即吐吐舌头,乖乖小啜。
“陈?”天使逞强地继续用力攀关系。“妳姓陈啊。”
她的回应,是个小喷嚏,巧妙闪避。玉手轻掩不好意思的笑意,仪态优雅,连手指的线条,随便一个动作都像舞蹈般迷人。
“这里的冷气好强喔。”嘻,超尴尬。
一旁立即步来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恭敬地为她递来粉嫩轻柔的大披巾。她看也没看男子一眼,只懒懒展手,等人替她围上,径自专注地笑望天使,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是在布鲁塞尔念书的时候,偶然认识OZ的。因为他是个大路痴,他应该坐欧铁往南去蔚蓝海岸,结果在火车上醒来时人已到了北方的―”
“晨,派对上不要跟人说这些。”OZ没力地叹息。
“噢,抱歉。”她不晓得台北的派对上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必说。
“啊,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灰姑娘偶然一瞥腕上钻表,才发现该打道回府。
“派对才开始一个多小时耶。”天使愕嚷。为了惊艳出击,一场派对就得花掉各家姑娘一整天时间保养预备,工程浩大。而这女的只出来晃一下,就要走人?
“可是他们展出的精品我已经看过了。”小人儿俏丽地向大家摆摆手指。“很高兴认识妳,下次有空再聊。”
“晨,我想跟妳谈新杂志的事!”OZ竭力低调,语气中仍难掩一丝急促。
她回眸一笑,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就飘逸远去,偕同恭候在身侧的那名男子离开。然而,优美轻快的背影,不小心泄漏了一项秘密。
她优哉游哉,边走边习惯性地主动牵起身旁男子的手,松松地,十指纠缠交握,谴蜷地彼此暗暗抚揉。道貌岸然的两人,在这一握,露出了破绽。
“那是她男友吗?”天使瞪直了眼。
OZ冷哼,转身而去,不屑地丢下一句。“一个下人罢了。”
首度亮相,就此落幕。周遭的有心人,旋即兴奋地訾长诽短,激情八卦。唯独人群角落里的一双狠眼,执着盯着这出可笑的戏码,不受蛊惑!
什么狗屁女人,混充千金。等着吧,她要撕毁那只狐狸精的假面具!
第三章
“这种程度的案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培训一个新手去执行?”Eugene怡然瘫坐大椅内,左手的虎口架在唇上,状似凝视着大办公桌前的计算机屏幕,严肃沉思,实则在看着画面内容暗暗莞尔。
“这十几个月,你卡住了好几名大将在你这里替那女孩进行特训,别的组跟我要人都要不到,结果丢了案子。然后呢?”那人火冒三丈地挥甩着手中活页夹。
“你还开得出这种请款单?”
看到霍然列出的美金位数,简直叫人吐血。
“你再不出面说明这些费用,惹得上头派保险员前来审查的话,我可没办法再替你讲话。”立即切割,盈亏自负。
“真是可爱。”
怪眉一皱。“你在说我吗?”
“我说晨晨。”呵,看她在屏幕里的拥挤派对中,一副明明感到有人在侦测她、却怎么也找不着的傻样,实在有趣。
“她有够天才的。”直觉敏锐,却不够机灵。
“请你在欣赏自己培育出来的极品之外,也听听我在跟你讲的话好吗?”
“嗯哼。”
“好,那你自己看着办。”活页夹被搁回办公桌上,十指展抬着投降。“我无法奉陪,也不想再为你这组人马进行任何交涉。”
“如果我提高佣金两成呢?”
两成?现在全球经济烂成这副德行,Eugene还给得出这种条件?
“当然,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他的血会被吸干。“我向来不轻易将投资组合做变动,免得报酬被交易费用吃掉大半。华尔街的人虽然不尽然欣赏这一套,但国际市场就是这么玩。”
“华尔街啊…”哎,幸好早早跟着Eugene一票人马抽腿,转往伊斯兰市场和中国市场,投入新兴产业,否则现在已深陷泥沼。“可是就算我有心为你斡旋,没有谈判的筹码,我很难施展身手。”
他深啾计算机屏幕中的动静,似乎瞩目着特定的什么。半晌,回神,打开手边的大抽屉,翻掠一阵。
“吶,筹码,好好地替我争取吧。”
这……仔细一瞧,海外的画廊契约?
“这是我之前取得了经营权的几家画廊,将来大家想要避税或洗钱什么的,比较方便。”欢迎惠顾。
“你这家伙。”真是…呵!
“我想上头拨款的疑虑不是在于你,而是你的宝贝新手。我要怎么说服他们,她值得他们掏出这么一大笔钱?”
“我们的人力资源要重新整合,汰旧换新。免得某些人在这领域混久了,山头林立,各搞各的小圈圈,或者跳槽跟自己的老东家打对头。”
“所以,排挤掉一堆老手,就只为了放进你培育的这么一个新手?”
“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搞懂晨晨的作用啊……”
“我看她除了四处跑趴、看秀、打小白球、美容护肤之外,几乎没什么用。”
Eugene慨然按键,跑了跑计算机画面,把屏幕转向对坐的人。
“这些个人资料,全是她去社交场合弄到的。”名流世家的二、三代,各行各业的新兴好手,他们的背景、嗜好、专长、毛病、人脉、死对头,甚至连他们平日去的健身俱乐部、发型设计师等,她都有办法聊到手,制作出细腻的人物侧写,以及藉炫耀名贵手机功能而拍到的影像。“才不过几个月的社交生活,就弄出这样的成绩单。你不觉得很划算吗?”
“风险呢?”
“正在评估。”
“这里面有多少人可以用?”唔,那位富豪新欢的整型医师竟有这种特殊癖好。日后有需要时,大可藉此挖个坑给他跳下去,从此落入他们手中,任凭差遣。
“重点不在有多少人可以用,而在于我们打算怎么用。”最该改革的就是用法。
“上头那些老顽固,真该学学人家国际恐怖组织是怎么用的。”
“她知道自己是被你用来做什么的吗?”
“通常制作炸药的,不需要知道那炸药是要被安置在哪里。”
哈!“怪不得,她玩得那么快乐。”
的确,她很快乐,非常地快乐,享受着苦尽甘来的璀璨人生。
她有穿不尽的华服,戴不完的珠宝配件,日日更换,都不重复。名牌专有的商品目录都未刊印的限量品,巴黎总店会亲自送达她手中,不劳娇客四处询问或调货。
她逐渐喝惯了进口的昂贵气泡水,早忘了白开水的滋味。她逐渐坐惯了豪华房车的舒适空间,早忘了跟人挤公交车搭捷运的感觉。
耀眼的奢靡光芒,悦耳的赞叹与艳羡声,牵动万众瞩目的一颦一笑,使她忘了自己是谁。
“晨晨,要提高警觉。”
她知道。
“妳要适可而止,千万别招摇过头、千万要小心。”她晓得。“不要得意忘形,太过大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好好好。
这些陈腔滥调、八股造句,她都有在听,谢谢指教。
Eugene最好了,从不跟她唠叨这些,任由她玩,陪着她玩,也为她设好了安全界线。他和她之间公然流露暧昧的主仆关系,替她挡掉不少桃色危机。因为他太俊美、太优雅、太雍容华贵,连一个下人都如此卓然超凡,其它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又甜又活泼,无心机又海派,谁都看作是好朋友似地对待,却不阿谀不谄媚,也懒得跟人小鼻子小眼睛。任何场合只要有她在,就像涌来一股清泉,快乐的水声潺潺,清新的气息令人舒坦。
而且,她是很好的听众,总是听得很认真,看得很专注,十分捧场,广得许多人的喜爱。
她认得许多的人,却没人真正认得她。
“晨晨!”
“嗨!”美眸惊眨,笑靥灿烂。“蔻妮,妳推荐的瑜伽课程我去上了,真的很棒,谢谢。”
“我就说吧,而且老师超帅的。”嗯?左看看右看看。“妳那位形影不离的护花使者呢,怎么没陪妳来参加开幕酒会?”
“他送我来之后就走了。”说是要赶去做什么重要的汇报。“但是散场前他会赶来接我。”
“那我们今天可以玩点特别的啰。”嘿嘿嘿。
“什么特别的?”
“我们开溜,去我男朋友的夜店。今天是主题派对之夜喔。”
“夜店派对八九不离十就那个样,我不会很想去耶。”
“我男朋友的夜店很不一样,而且一般人进不去的。拜托,他是什么背景的人,要是给外界知道他开这种豪华夜店,他老爸清廉的政商形象就毁了。”
喔,对了,蔻妮的现任男友是那位闻名遐迩的模范生,从不出现在这种虚(奇*书*网.整*理*提*供)浮的社交场合。原来……嗯,她还没接触过这类人的相关数据,可以去搜集新的情报。
“好吧,我去,可是只能去一下。”免得Eugene接不到人。
“OK、OK!”
派对常客的交集范围,她已掌握得差不多了。交集之外的圈圈,倒未曾涉足。
直到她被蔻妮带往海岸别墅区的私人秘境,她才诧异明白,自己没见识过的花样可多了。外观看来无所特别的建物,在午夜海景边上静静伫立。一进大门内,却是空间凤十足的重节奏迷幻音乐,彷佛由四面八方传来,使人深陷音乐幽谷的回荡中。内部装渍全面改变,一楼挑高直达三楼天井的窗面,窗外星空被拉为天花板一景。三楼垂挂下来的是一幅幅长条书法雪纺,如飞瀑自高空流泄,悬至一楼半空,缥缈虚幻。中庭四围像是客栈的雅座,楼层愈高的宾客愈是尊贵。一楼也如同客栈的格局,只是唱曲的姑娘和拉二胡的老爹变成了猛男与辣妹的热舞。
最让她傻眼的是跑堂倌。青春洋溢的俊男美女,只包着金色的比基尼与丁字裤,几近全裸地悠哉荡贵客端菜倒酒,活色生香。
简直把客人都比下去了。
“怎么样,很特别吧。”蔻妮洋洋得意。
“这……不是什么特种的色情夜店吧。”
“我男朋友故意要给人这种错觉的,妳看。”牧童遥指杏花村。“周围站岗的全是保全人员,一旦有烂人想对店小二出手,他们就会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拖出去宰了?
蔻妮耸肩贼笑,暧昧不语,看得晨晨发毛。
“晨晨,妳来这边一定要守规矩喔。”
她警戒地故作傻笑,听不懂这是在指什么。
“我男朋友这里百无禁忌,唯独不准狗仔混进来。所以妳千万别趁机偷拍这里的任何一个画面,会惹祸上身的。”
她继续装傻,扮个莫名其妙的鬼脸,打死不承认她捏在掌心的小小珠宝晚宴包,暗藏四处窃取画面的玄机。
“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才带妳来。妳如果违规被逮,我可救不了妳。”
奇怪,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该怎么抽身?
“好渴喔。蔻妮,我们去吧台喝点东西吧。”
蔻妮没有跟随她而去,反倒一把牵住晨晨的手,扎扎实实地紧握着,吓得她回眸呆瞪。蔻妮干嘛这样牵她的手?感觉超诡异的。她该不会是……
“我来介绍我男朋友给妳认识,他很帅喔。”娇美的笑齿森然一咧,随即拖着晨晨往另一处直冲。
“等一下!我!”好痛,她手劲怎么这么大?“我并不想认识妳男朋!”
“看,那是哪家的王牌分析师呀。”蔻妮欣然一指,立即分散了晨晨的注意力,忘了全力抵抗。
晨晨呆望二楼半开敞的包厢,低矮舒适的大沙发内正瘫坐着财经杂志才会出现的熟面孔。虽然她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却错愕于形象端正的精英,竟会糜烂地与比基尼女郎黏在沙发上磨蹭。他们都不在意被人看见吗?不过,除了她以外,好像也没人在看,只有她在大惊小怪。愣头愣脑之际,她被拖到了别墅后方的泳池畔。
原来真正的派对,是在这里。
前方的建物与浓密的绿意,隐蔽了后方极度的放浪。五光十色的露天派对,面对黑暗海洋,散射华丽辉煌的灯光。靛蓝池水反映透亮的艳碧,池边照照犹如失火般奢靡耀眼。池内宾客忘情地狂欢,池畔飘散B.B.Q的香味,掩护了大麻气息,甚至三三两两的纤长美人,聚在一处俯首深吸着桌面的什么,仰头酣然,恍若升天。
糟了,她又踩到地雷。
绝不能与任何毒品扯上关系,否则前头等着她的,是违反Eugene合同的庞大违约金。她可负担不起!
“阿努,我带晨晨来玩了。”蔻妮拖着晨晨笑嚷。
放手放手放手!
她急到快飘泪,挣扎着要剥开蔻妮的五爪箝制。无意中,眼角扫到来人,一时怔住了她的奋力求生。这个人就是蔻妮的现任男朋友?
来人是个衣着品味都从容不凡的型男,冷冷淡淡地,不像主人也不像客人,倒像在玻璃箱外观察白老鼠的无情学者。隔着距离,旁观生死,没有任何喜悦或怜悯,只有纯粹的疏离。清秀的脸庞,高躺的身型,这男人几乎可说是冷艳,气质若刀。奇怪,她偶尔会在报章媒体瞥见这个人,但都不及目睹本人来得震撼。蔻妮又怎会叫他阿努?他的名字又不是―
“欢迎。”
他冰凉的声音令她发寒,有种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恐怖感。
“私下的场合,大家都习惯叫我阿努。”薄锐的单眼皮双眸,以视线切割着她的思路。“其实应该是叫Anubis。”
阿努比士。她知道,这是埃及神祇中犬头人身的冥府引魂者:引导亡灵进地狱之门。
“好好的名字,被人截断成什么阿努,不是很俗吗?”他都不介意?
“是很俗,但现实就是如此。妳还能对这个庸俗世界的蠢蛋们冀望什么?”由他们去吧,何苦浪费他的口水。
“阿、阿努比士,我带晨晨来了!”蔻妮赶紧改正,再次提示着她的功劳。
他轻啾一眼,意味不明,晨晨趁隙切入。
“你的夜店真是太棒了,是我回台湾之后终于看到比较象样的场子。”好开心喔,有够过瘾。
“可惜就是交通不方便,太郊区了点,往返很花时间。”言下之意,她该走了。
“啊,时间不早,我得赶回前一场派对才行。”她轻抬左腕,娇媚一瞥昂贵刺目的私家嵌钻翻转表,钻光闪亮到她根本辨识不出指针在哪。
“我送妳。”
呃?他……这么容易就放人?
“阿努你不是要我想办法带晨晨来吗?”蔻妮花了好大的功夫,好不容易跟晨晨混熟、把人拐来,阿努却这样就放她走?
“我想妳男朋友就是要妳带我来,羡慕你们一下吧。”晨晨朝她俏皮眨巴右眼,打个圆场。“妳男朋友的店超赞,尤其是里面的客栈。”
“是吗?”蔻妮喜欢左一句右一句的“妳男朋友”,笑得合不拢嘴。“我比较喜欢后面的泳池派对和B.B.Q。”
“那种在国外很常见,只是在台北很难做。可是客栈,把整个内部装横都挖空了挑高,还真的满惊人的。”
“所以妳才到处偷拍?”
蔻妮一句公然刺来,她也就不闪躲了,大大方方在主人面前耸肩扁嘴。
“老实说,我一直想自己也搞间夜店玩玩,才到处跑到处看,搜集资料。好啦,说是在偷别人的创意也没错。很遗憾的是,我看到的多半是从国外其它派对复制来的创意,满无聊的。”但,为什么会被发现她在偷拍?谁发现的?怎么发现的?晨晨,妳来这边一定要守规矩喔,否则我可救不了妳。
阿努你不是要我想办法带晨晨来吗?
啊,这个陷阱,主谋是阿努比士。他一定是识破了什么,但讯息还不够多,所以钓她来他的地盘上再作确认?
“晨晨既然喜欢客栈的格局,我们就从前头穿越过去再离开吧。”
“谢谢阿努!”她赶快用力欣喜。
“妳刚刚才嫌把他叫成阿努是很俗的事,怎么现在也学我这样叫他?”蔻妮不爽地吐槽。
“阿努自己都不介意了,我替他介意个什么劲儿啊。”
“可是!”
“我想喝点好玩的东西。”晨晨玩性大发,拖延离开的时间。“阿努的店改装得够炫,显然是有名家操刀设计的。但调酒师呢,功力如何?”
“欢迎妳来踢馆。”阿努比士漠然领她前往绚丽喧嚣的吧台区。
“我最喜欢这个了。”途经中庭舞池,她在狂欢劲舞的男男女女之间,仰头望着飞瀑似的雪纺书法条幅酣叹。“感觉好东方,超梦幻的。”“书法在室内设计里,已经被用到浮滥。”他朝吧台内的酒保微扬下颚,对方立刻点头,明白主子要的是什么。“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创意。”“问题不在书法不书法,而在于这份空灵感!”
“很神秘对不对?这是阿努的idea,而且是从他老爸的收藏品挖掘出来的创意!”蔻妮匆匆追上,硬是欣然切入。“我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电影《卧虎藏龙》里的那种气氛。”
晨晨干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聒噪。”
阿努比士的这句法语轻喃,怔住了她俩;一个听懂了,一个听不懂。
“妳的下文。”他垂眸咬着酒杯里的黑橄榄,依旧以法语交谈。
“什么?”晨晨反倒一时脑筋转不过来。
“问题不在于书法,而在于空灵感。所以呢?”他仍在洗耳恭听。
“大部分运用书法在建筑上的,都太黑白分明,用得很硬,显得匠气。可是书法的高明就在于行云流水的空间感,每个字与字之间都是活的,但往往被用得很死。”
“运用书法作为素材的那些设计者,多半不懂书法。”
“嗯……我想可能是不同元素的转换上,需要累积更多的对话。”才不会运用得那么浮面、死板、仓促。“听起来妳对这方面有下过功夫。”“呵,是唬烂的功夫吧。”
“你们在讲什么啊?”蔻妮不满地在一来一往的法语中急问。
“妳的特调马丁尼。”阿努比士漠然地递给晨晨,举杯致意。
她郑重小啜,品味半晌,抬眼惊瞪。“你从哪里找来的调酒师?”
“伦敦。”
“哇噢。”真是太赞了,再偷喝一小口。“你居然挖来这么厉害的角色。”
“她这是什么?我也要一杯。”盖妮张望阿努比士、张望酒保、张望晨晨的一脸陶醉,仓皇不定。
“有这样的调酒师,我看你的店就算只是间破茅房,也会挤爆了各路的!”
她才哈啦到一半,就被肘后的什么撞了一下,害她在小礼服上泼溅了几滴佳酿。
“我的天!”这件小礼服她超爱的。“洗手间在哪?”
她急忙顺着阿努比士及酒保指示的方向碎步奔去,顾不得形象似的。一入洗手间的双重转角,她赶紧装乖撒娇地,向男厕外的绅士借用手机,闪入女厕内速速求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一听到阿努比士这么轻易就同意让她走,立刻明白其中必定有诈:她一上路就完了,只得拚命拖延,寻找求生的缝隙。
她什么时候开始被人盯上的?这个冷眼盯上她的阿努比士又是什么人?原本悠闲的安全游戏,突然现出原形似地,暴露危险的尖利陷阱。她刚才故作白痴地任由阿努比士替她点酒,但是阿努比士与酒保的肢体语言、眼神、互动方式,再再印证了她所受过的训练内容:酒有问题。
即使她假作被人撞到,泼洒到衣服上,匆匆闪往女厕,拚命催吐,已经入腹的那几口,仍难保不会发挥什么可怕的效用。
赶快叫Eugene来接她,否则会完蛋。
她一面不顾形象地伏在洗手台上用力催吐,一面颤颤急拨手机,寻求救援。真不该随便离开会场的,把自己搞成这样。
药效隐隐发作了。
小人儿惶惶镇定自己,静静确认这是什么症状。
幻觉吗?没有。四肢逐渐麻木吗?没有。心跳急促吗?有,而且很怪。血液循环状况也怪怪的,好像在血管内奔流,体温缓缓沸腾。虽然喝下去的东西,她已吐了大半,药效残余的威力也发得很慢,但诡谲的什么似乎仍存在着。怎么办怎么办?快点来救她!手机一接通,她正要大喊Eugene,就被自己抬起头来瞥见到的镜中倒影怔住。她的脸……怎会这样?
“喂?”
一时之间,她呆到脑浆凝固。这声音…“杨?”
“说吧,妳又桶了什么楼子?”以后干脆叫他清道夫算了,专收烂摊子。
“你为什么会拿Eugene的手机来用?”
“妈的咧,搞半天,原来妳是打错电话找错人了?”死小孩,给他记着。
“等一下等一下!”别挂她的电话,拜托!“我闯祸了,你快点来帮我!”
“OK,我先去上个大号。上完之后,我会洗个手再帮妳拨电话给Eugene,转告他,妳闯祸了,快点去帮妳。”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大人大量,拜托别再记她这小人的过。“我现在真的无路可逃了,而且还喝下了有问题的东西。”
“吐掉啊。”难不成还要他出借手指帮她挖喉咙?
“我吐了,可是……”镜中影像,令她惊慌。“好像来不及了……”
“灌水。”拚命灌、用力灌。“现在也只能这样加速代谢,清除药效。”
“杨,救我。”欲哭无泪的柔弱乞求,一反她平日的嚣张懒散,连带地使他也一反常态。“我的脸变得好可怕,不知道究竟怎么了,身体也很不舒服……”她会不会快要死了?接下来就是七孔流血?还是肚破肠流、当场融为有机肥料?
模糊的一阵咬牙低咒,透过手机隐约传入她耳中,意味难辨。
“妳人在哪?”
她尽可能描述这楝别墅的所在,哪一条公路来的,位于哪个海岸!
“我不是问妳这些!我问的是妳现在人在这楝别墅的哪里?”
为什么这么说?难不成杨也在这里?“我在女厕。”
“出来,往男厕方向去。”
她抓着手机边听边依令快跑,连好心借她手机的男士都被她决绝地抛诸脑后。
男厕前,左转直冲到底?那里从她这边看过去明明是死路啊。
不管了,她毫不考虑地照做,拚命跑往男厕前,突然急转弯,埋头朝左猛冲,一路冲撞着各个餐厨人员,翻倒了人家整车待洗的杯盘,以及摆饰精致的小巧餐点,掀起一团混仗与惊呼骇叫。
应该在前方享乐的娇客为什么会跑到厨房来?
跑到路底右边的门出去!她一往右大转,就与正进入厨房后门的实习生重重对撞,对方往外振臂一跌,连带拉倒了后门旁的黑胶垃圾袋,在满天碎渣中摔得四脚朝天,还惨被晨晨当肉垫。她火速爬起,踩着实习生的尸……身体,继续逃命。
“杨!然后呢?!”她出来了,然后呢?
惊恐的泪人儿在急喘中,看见她对着手机吶喊的人,杵在涛声隐隐的庭院中,正没好气地远远拿开他的手机。
“要不要我替妳拿支扩音器,痛痛快快地吼个过瘾算了?”耳膜都要被她的哭嚷刺透。
他才咕哝到一半,就遭她袭击!她整个人飞扑到他身上去,双臂紧紧环着他的颈项,踏着几乎腾空的双脚,涕泗纵横,叽哩呱啦地诉苦抱屈,又是哽咽又是不齿地娇斥痛骂,像台坏掉的高级音响,尖锐吵杂得令人抓狂。
“我不知道会这样!呜呜呜……本来以为、结果却……他早就盯上我了。”
好奇怪,她没办法控制情绪,全都奔腾涌上,宛如全身通电。
“很可怕很可怕,他们好像全中了邪。呜---…我还以为我会死掉,不然就是被抓去拍A片然后放到网络上。那我就去死、大家也统统去死、世界末日就到了!”
她的脑袋里有着高速漩涡,拚命团团转,转昏了她的意识,神经打结。
“还有那个书法是赝品,真迹已经不在我家。他仿的,我写过了!”真是语无伦次到了撞墙境界。
“好,这些待会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得先处理。”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弯身让环着他颈项的小人儿双脚好好站着,免得还没把她救出去,自己就先被她活活勒死。
“晨晨。”放手。
可是她不为所动,反常地死缠到底。
“妳这样我没办法带妳走。”遑论交代要事。
她硬是埋首在他颈窝,用力摇头,宁死不屈。
他忍心吐息,决绝闭眼。当他一看到她冲出来时的火红小脸,就猜出她八成被下了什么药。她不仅整个薄嫩的脸皮都胀红,浑身也着火,血液沸腾,易凤的神经极度敏锐,些许刺激就可引发激切反应。
“晨晨,这是陷阱。我一带妳回去,妳马上就得面对Eugene的小组药物检验。”
一旦验出了她有服用药物,留下纪录,她就违反了合约。
“Eugene向来都是用庞大的违约金,来捆绑他看中的人才。”之前所有的慷慨投资,在这时全面收回。以钱财,钓人才,再以虚浮的优惠、沉重的漫长利息,压垮对方的一切生路,从此只能任Eugene摆布。“他的合约在法律上无懈可击。目前为止,没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你也是吗?”她终于抬起脸来,却美眸一片娇慵,红唇晶润丰满,满脸尽是酣懒的妖媚。“我是和他搭配的支持,不是他的奴才。”
“那你救我。”
“我干嘛要听一个死小孩的命令?”
“我聘雇你保护我好了。”
“妳负担不起。”
“这是订金。”
纤纤小手捧住他粗犷的双颊,倾头就是深深的一吻。
第四章
最危急的亡命关头,他们所做的竟然不是尽速逃逸,而是探究起彼此擦枪走火的后劲,好奇于彼此暗藏的压抑。她给的吻,像扮家家酒,像小朋友跟人道别时的亲一个。但她并不是小朋友,性感小礼服底下玲珑浮凸的胴体证明着她的魅力,灼热的渴望也显示她有着超龄的需求,如狼似虎,却不得要领。
他好歹也是一枚君子,但不是傻子。甜润丰美的香吻亲自送到他唇上,他理所当然地大口吻噬下去,健臂一收,将柔软的娇躯彻底卷入怀中。
她吓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浓烈的吻,沉重地抹弄她的唇。问题是,这根本不是仅仅一个吻,他也不是仅仅吞没她的口舌,而是她整个人。唇中精细敏锐的感官之外,是他火一般的环拥,热切摩拿着任何一处他摸得到的地方。
她的挣扎,只使得情势更加紧凑,单薄挑逗的小礼服几乎全面移位。不会吧?
这里是户外庭院耶,再暗也是随时有人出没的场合。而且他们现在的重点、重点应该是……天旋地转。小人儿被吻到两眼星花乱转,虚软战栗。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被杨燃起了不知名的什么,她无法应付。
晨晨,千万要小心。
不要太过大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这些啰哩叭唆的忠言,不是只针对任务发出警告。她没有想到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人,才是真的对她虎视耽耽!这类危机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是特训期间花花公子般的法语老师,由原本对她的不屑一顾,逐渐转为惊艳,最后要不是她身旁有杨这一大座铜墙铁壁护着,她早就被吃掉了。
杨也觉得她漂亮吗?喜欢她吗?
晨晨,不要随便惹他。
为什么?惹他会怎么样?
他的吻太迷人,好像她是世界上最可口的极品,不断地深入吮尝,以各样惊人的方式品味她。她在他的唇舌深处听见自己的声音,分辨不出是什么意义。她在他粗糙的巨掌中感觉到自己的细腻,因他的抚摩而不自觉地起伏扭动,更加揉入他的胸怀中。
杨!她的护花使者,她的骑士。她一直都在迷恋他,可是不敢泄漏,只能像个欠揍的死小孩,拚命惹他,引他注意,再假装这一切都是无心。特训初期,连高帝嬷嬷原本都打算放弃她这块朽木,简直不堪雕琢,再培训下去也只是在浪费心力,杨却一语定江山!
我不彻退,要走你就走吧。
那时不止高帝嬷嬷傻眼,她也僵呆了。一个多月的各项密集特训下来,状况惨不忍睹,连她都想放弃自己,彻底绝望,杨却不放弃她。
何必呢?她和杨对她的预期落差太大,原本定好的基础体能训练,标准一再往下修正,修到只剩每日的慢跑、游泳,和骑脚踏车等阳春项目。他还得每天耐着性子为她全身僵硬的肌肉按摩保健,一代铁血教官沦为奴才兼保镖。她搞不懂像她这种废柴,何须动用到杨这种等级的顶尖好手,百般迁就地忍痛培训?
可是他不放弃,一意孤行,贯彻到底。
那她也不要放弃!高帝嬷嬷、法语老师,以及其它课程的指导员,都是受杨的气魄影响,勉强留下。持续了长达一年徒劳无功的训练,她才像是突然开窍,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以跳跃式的进展成长,一举扳回之前漫漫无尽的迟缓进度。摇身一变,亮丽登场。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就是捱过来了,豁然领悟到如何整合一切特训的关键,连高帝嬷嬷都为之惊叹:废柴总算觉醒为天才。可是杨却没怎么特别对她刮目相看,仍和以前一样不把她当回事。杨,看她!她变得好漂亮、好灵巧、好优雅、好伶俐,每项任务都能达到要求,甚至超越了大家的预期。
看她、看她嘛。
她拚命地力求表现、登峰造极。她所能切切瞩目到的,还是他的背影。
此时此刻,她才在他蛮横的拥吻中,得到热烈响应。
神魂颠倒。
她知道,她应该要有所坚持、保持理性。她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受到药力驱使,热情难耐。但这一刻,她全然失控,对他的蛮横占领毫无抵抗力,彻底降服。
因为,他太明白女人,太懂得如何诱导她由迷惑进入痴狂。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走到这一步?
她听到了未曾听过的激切喘息声、呻吟声、吮噬声,她感受到了未曾经历过的肤触、炽烈体温、官能极致的纠葛。她从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深邃的哆嗦,持续不辍地直达崩溃境界。
她又哭又叫,毫无形象可言,他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满意?她无法确定。她只知道,自己的泣嚷哀求怪到了极点,因为她完全没有要他停手的意思。记忆变得支离破碎,但是非常清晰。她只记得他们一再地密切结合,这期间的四处奔波、紧急办理的手续、布局变动的联系--…她全都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杨,想到烈火焚身,几乎发疯。她想要他,好想好想要他。
他了解,他也很认同她的渴望,在她懵懂幼嫩的阶段,灌输她离奇的肉体记忆与习惯。她对此还未建立任何分辨力,就百无禁忌地任他带领。
漫长的十多个月特训期,所有的隐忍像是瞬间爆发。他要带她到另一个世界,走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她茫然无知,紧黏着他、跟着他走。她被冲昏了头,陷溺在他的臂弯里,对他的情欲呢哝上了瘾,着迷于自己是他所娇宠所宝贝的幻影。
杨说要尽速离开台湾,好,就一起走吧。杨说若不尽快出境,Eugene那票比杀手更凶狠的律师,马上会替他扣个什么帽子,随即冻结资产、限制出境。她听不懂,但她不在乎,也不犹豫;她要跟杨同生共死。
她从来没好好认识杨。原来他在特训教官的面目之外,是个极其野性的粗犷男人,同时又是个品味卓然的生活玩家。在新加坡暂留的这段期间,滨海饭店高层的豪华套房,俨如他的老窝,连饭店人员都与他熟头熟面的。
金钱可以打造出和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她迷惑着,而且几乎快被此说服了。饭店餐厅就是她的家居厨房,附设的精品名店就是她的衣帽间,五星级的泳池与健身设备就是她家后院。想逛街、想打打高尔夫球、想去赌场试试手气,跟饭店管家交代一声,司机与房车立即恭候,欣然任凭差遣。他让她享受物质上的奢靡,享受极致的性爱,享受一切可能的尊荣,每天过得像个君临天下的小公主。好快乐好快乐,而且她正身陷热恋中。
杨觉得她漂亮吗?喜欢她吗?
她最爱在他们激越纠缠之际,在浓烈的气息中、在急遽的节奏中、在沸腾的汗水与体热中,听到他的嘶吼、他的切齿狠信、他的下流酣叹、他的沉迷吮尝。她感到自己像个陷阱,而杨,深深沉沦在其中,无法自拔。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不是关于Eugene的事。
杨跟她说了,从今以后,她不必再听Eugene的命令行事;她已经归杨所管。他接受了她的聘雇,保卫她远离Eugene的网罗,她就不需要多管闲事,只要专心享受
他的保护、专心偿还她应当支付他的高额聘雇费用。
好像一场新游戏,真有趣。
而且,她喜欢杨,她要跟他在一起。她也觉得男女之间的事好好玩,永远都有新发现。即使她缺乏经验,也体会得出杨在这方面是高明的玩家。他身经百战的过去,以后再计较,现在……及时行乐吧。杨常在她浑然忘我的巅峰时刻,感叹原本单纯的死小孩,如今成了魔怪娃娃。他明明很享受她的迅速沦落,却又有些不爽,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怕她出去招蜂引蝶吗?呵呵。
啊,他确实是个嫉妒心很强的男人,跟他的需求一样旺盛。他每次在外面都一副道貌岸然的死德行,回到房里,一狠手甩上门,对她所做的却又是另一回事。他总是,非常地……
光用想的,她的身体就为之火热,鲜活地战栗期待起来,彷佛上了什么瘾。
她还在摸索,还在持续成长,还在测试着跟杨互动的诀窍。杨愈来愈沉溺于跟她相处的时光,不仅要独霸她的胴体,也要侵略她的灵魂:她的眼中不可以有别人!她必须要单单属于他!
真是可怕的男人。
应该要多花点时间想想重要的事……
但他总是恶劣地以肉欲搅乱她的思绪,塞满她的心,无暇分神,只能畅快享乐,纵情狂浪。她从来不知道,爱情是如此美丽。她为之狂喜,为之放声哭喊,为之瞋啼,为之迸碎自己,如同灿烂烟火,炫丽绽放。她只不过暂时想不起来―
“妳在这里做什么?!”蓦地,她整个人被这句话震住。她瞠目惊瞪,愣在原地,宛如梦游者在迷蒙的途中突然被惊醒,一时不知此处何处、此时何时、自己身在什么状况里。
她错愕地兀自发怔,在模糊的意识中找寻出路。她终于想起来、这下才想起来,她一直试图记起却又一直被打散的重要疑虑。
妳在这袒做什么?
这句低斥,终于把她唤醒。
剎那间,她环顾四周,自己正光鲜亮丽地坐在文华酒店高层的鸡尾酒酒吧,一个人悠哉享受眼前玖形落地大窗外的繁华夜景。与她对座的沙发内没有人,只堆满了一袋袋她采购的精品。
纸醉金迷的优雅音乐,名家精心设计的灯光与情调,周遭偶尔向她飘来的品味瞩目。或是艳羡,或是觊觎她的性感娇媚,都交错成浮华世界的浮光掠影。
她的身侧,矗立着和她同样诧异的一名男子。
“OZ?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问妳的问题吧。”他口气不善,甚至有些谴责意味。“高帝为了妳的下落,搞得焦头烂额,无法跟Eugene交代。结果妳是跑到新加坡来度假?”
“不是,我……”现在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妳整人也该有个限度吧。”所以他厌恶和外行人交手,老是搞不懂状况。
“妳以为妳真是出身豪门、钱多到只能拿去当柴烧的大小姐?醒醒吧,死老百姓。要不是为了任务,妳现在应该在哪里?”
她应该、应该是在……
“妳的任务呢?妳完成了吗?”
似乎还没有,可是杨说……
“妳享受特训带给妳的好处,却把特训的目的丢到脑后?”真他妈的了不起,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中文没妳好,可能得请妳有空的时候教教我,职业道德这四个字该怎么写。”冷傲地摇完话,就掠过她的座位,往另桌时尚男女的小圈圈远去,彷佛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
她傻眼目送,双掌撑在沙发扶手上,像要起身,又像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起身,不知道自己起身是想干什么,僵在那里。
情势变化得太快,她反应不过来。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在Eugene的护卫范围之外,偷偷跑到阿努比士的夜店,看看能否额外探到其它信息与门路。没想到,她盯上人家时,对方早已先一步盯上她:她中计了。她被下了药,就算紧急吐出来,还是无力逃出这意外的陷阱。求援之际,杨来救她了,救这个已经触犯合约、得面对违约金挟制的笨小孩。她要杨救她脱离这一重又一重的陷阱;她不要被阿努比士吃掉,也不要被Eugene的违约金束缚。所以,她聘雇杨。
用什么来聘?
妳负担不起。
然后呢?然后她用什么来聘?
她惊慌失措地带着大包小包东西,搭出租车赶回下榻的滨海饭店。居高临下的角间房,整片面海的玻璃墙,照照夜景就在她脚边闪烁,新加坡的地标鱼尾狮,杵在灿烂的海岸线旁。相较于明亮光华的都会,整片海洋是沉重的黑暗,静谧、无垠、散发强烈的压迫感。
白天时分,这景象美得令人心醉,海天一色,映得满室湛蓝闪亮。但现在,深邃的黑暗只在玻璃上映出焦躁的身影,正急急拨打越洋电话。
她尽可能地,略带保留地,将这一切都告诉高帝嬷嬷。他接到这通电话,叹了好深的一口气。是终于放下心、知道她的下落了,还是无奈于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高帝嬷嬷?”说说话呀,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晨晨、晨晨。”
他的怅然,加增了她的惶惑。高帝嬷嬷再怎么挫折或沮丧,都不曾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小小的灵魂,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但她必须要面对现实,必须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必须搞懂她应该要懂的职业道德。
“高帝嬷嬷,我能说的都说了。请告诉我,现在究竟是怎么样了?”
电话那方又是好一阵子的无言以对,彷佛每个要说出口的字,都难以斟酌。
“晨晨,妳以为妳能说的都说了,问题就出在,妳没说的部分。”
什么没说的部分?打从她被骗往阿努比士夜店一连串的事,她全都交代清楚了。
“我的意思是-…”为难的沉默过后,是他尽可能谨慎的低语。“妳和杨在一起了,是不是?”
她状似茫然,像是听不懂他所使用的语言。
“好,我讲得更白一些。妳已经跟他有肉体上的关系了?”这下换她这方沉默,半晌不作声。“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失礼、很难堪,可是这就是妳目前最大的危险。”什么危险?她日子过得好好的,哪来的危险?就连杨给她的顶级信用卡,除非她拿去刷军舰坦克战斗机之类的,随她消费都没有刷爆的危险。
“晨晨,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妳说。”这完全超乎他的预料外。“我没有亲自处理过这种事,我只能说……妳要小心,杨在这方面是老手。”
她知道啊,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妳有听懂我的意思吗?”噢,要命,为什么得由他来讲这种事?“晨晨,能够用来牵制人的工具有很多,有的是合约、有的是债务、有的是不可告人的小把柄,或者是酒精、毒品。而杨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之一,就是性。”
喔。那……关她什么事?杨又不需要牵制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性,而是爱。
“和他发生关系,确实会让妳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无法自拔。”当杨有心要猎取特定对象时,他就是有办法让猎物自己不想逃出去。“可是晨晨,那代价太高了。”
他不希望这可爱的女孩也沦入前人的光景。
“高帝嬷嬷,你不了解我们!”
“我的确不了解。你们本来不是好好的吗?妳有妳未来的大好前程,他有他早就定好的行动规画。特训终于告一段落,大家可以各自尽情发展了,妳为什么半途丢下所有努力的目标,把自己跟杨绑在一起?”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他为什么就是不懂?
高帝那方,是完全的寂静。
“我们确实有各自的方向,特训结束,就各自往不同的任务发展。这些我都懂,但是我们相爱了,我们是一对!既然这样,我们当然要一起行动。我愿意放弃我自己的前程来配合他,我不在乎。这就是我们俩目前的状况!”
远方的高帝,似乎在垂着头,皱着眉心紧捏鼻梁。
“不,晨晨,这不是你们俩的状况,而是妳一个人的状况。”他苍老地哑道。
什么意思?她充满敌意地沉默着、等待着。但说话,对高帝嬷嬷如同高难度的动作,踌躇,困扰,百般思索,反复挣扎。
“晨晨,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跟妳沟通。”她变了,怎会变得这么快、这么离谱?“妳认为你们彼此相爱、认为你们非得一起行动、认为妳是他不可或缺的伴侣,但这些只是妳单方面的认定。”
这个两情相悦的梦,只有一个人在作。
“我听到现在,都是妳的个人想法而已,好像杨和妳很恩爱、彼此分不开。可是我感觉到的,是“妳”离不开他,他并没有离不开妳。”
“他是离不开我!”她严严更正。
“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忙。”
“妳呢?”他不问杨在忙什么。
“妳在忙什么?”
忙着等他?忙着在等他的分分秒秒之际,用消费与休闲来打发时间?
“你不了解!”高帝嬷嬷太过分了。
“好,那我分享我了解的部分吧。”他竭力温柔,知道她此刻的坚决,十分脆弱。“杨的下一步动作是准备回他的老家,这是他在中长期任务结束后的习惯动作。他的下一个案子,目前确定是在约翰内斯堡。他的资源与即将配搭的小组,已经乔好了名单,只是时程还没排定。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部分了。”
而她,对这一切,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之所以待在新加坡,一方面是处理他个人资产的转移;他已经取得新加坡居留权,就以新加坡作为他薪资和佣金所得的付款地。另一方面,就是和南非小组的部分成员,协调前置作业。他的方向一直都很清楚,稳定进行,没有改变过。晨晨妳呢?”
她的方向--…就是杨。所有的指标都向着他,所有的行动都依循他,他就是她的目的地,没有其它的方向。“我和杨在一起不好吗…”落寞的低语,字字无助。没有人看好他们、或祝福他们吗?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吗?“晨晨,我当然希望妳幸福,有个美丽的恋情。只是妳现在被……冲昏了头,误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
“难道我现在不是?”她不悦,彷佛被否定了最神圣的什么。
哎,面对她盲目的执迷不悟,他还能怎么说?真的是辞穷了。
“好吧,我不再多说妳和杨的事。可是我希望妳记住,我是真的关心妳。虽然我可能是因为身为监督者,职责所在才关心,但这份关心仍是出于真心的。”
她为难地抿吮双唇,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抗拒真心关爱她的人。
“晨晨?”有听进他的话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这么恶劣。”她难过地嘀咕着,讨厌自己、不懂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一时找不到自己。“对不起-…”
“我知道。”他看过也经历过太多这类的感情折磨,明白深陷其中时的身不由己。“只不过,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杨和一起出任务的搭档有肉体关系,也不是什么新闻了,他却没料到杨会对晨晨出手:她完全不对杨的胃口,不是杨惯常交往的类型。杨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晓得,但他无法放着晨晨不管,偏偏此时的她,听不进他的任何忠告。只好……“晨晨,妳就继续跟杨在一起吧,但是一定要杨让妳跟他回他的老家。”自己亲眼去观察。
她怔怔眨巴湿濡的长睫。“他不是本来就会带我一起去吗?”
不会。“他没有这个习惯。”
杨的工作领域向来与私人领域切割,互不侵犯。在工作上交手的女人,就在工作中解决。至于家乡,另有一番感情世界。
“杨对妳,是不太寻常。”不过高帝对此的理解,没有晨晨那么武断而浪漫。
“所以妳干脆顺水推舟下去,搞不好他会破了自己的惯例,带妳一道回去。”
“我要怎么做?”
“让他!”暂时地,“放不开妳。”
她不太明白高帝嬷嬷的用意,但她想跟杨同行,不要分离。任何可能性,她都愿意尝试、竭尽全力。
高帝嬷嬷的提示很笼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再怎么追问,高帝嬷嬷也不响应,让她自己去摸索。这已无关理解能力的高低,而在于她想和杨在一起的执着强度有多强。她是个领悟力迟钝、却爆发力惊人的女孩。她的胆识,也是潜伏着的另一项未知数。她对杨的了解太少,少得可怜,少得毫无把握,她却豁出去地由这稀薄的把握制造自己的胜算。她不晓得自己还能变出什么花招,可是不用大脑想也知道,杨若是有一天要离开她,一定是因荡腻了、够了、烦了、倦了。既然如此,干脆由她出手,先发制人。
杨最擅长使用的武器是什么,就由什么下手。
特训期间,所有训练她观察力、判断力、执行力、肢体语言、心理战略、沟通技巧等的成果,全被她高度动用在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她要杨带她一起走,她要杨放不开她。
一如往常,他会在傍晚来电,跟她乔今晚要在哪间餐厅见。法式料理、日式料理、泰式美食、印度风味、意大利餐厅、广式饮茶、马来沙嘐……不止他们所住的饭店餐厅,她几乎把这一带的美食景点全吃遍,百吃不厌。
“我今天不想出去吃。”她一反常态,不若平时接到他电话的雀跃。
“那我晚饭后再回去。”
“嗯,拜。”
心机之战,随着突兀中断的通话展开。要对杨故作冷淡,多么难,她要耗尽力气地拚命压抑自己,不要总是那么欢欣甜蜜地腻着他,撒娇撒赖地黏个不停。高帝嬷嬷的话语,给了她莫大的警讯:杨的下一步是回老家去,并不会带她同行。她要跟杨在一起,她就是要!
所有的焦躁,她全发泄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杨什么时候对她发出性感的赞叹、什么状况下会在她身上饥渴低吟、什么样的处境下会灼烈难耐。她的男女经验没他丰富,可是她的身体有记忆,对他的认识巨细靡遗。
健身房内的型男熟女,不时瞟往她的身影,贪恋着、艳羡着、大胆地、垂涎着。她满腹慎怨地奔驰,是不悦,更是不安,也是不满。
为什么不看好她和杨?
他们彼此相爱,有什么不对?
大汗淋漓,湿了她的柔细短发,浑身散发热气。娇喘不停,无袖的低胸小背心全被汗水浸透了。她随着手机简讯声停下脚步时,每条筋肉像要起火燃烧。
她又渴又累,却不擦汗,也不喝水,径自挂在跑步机上休息,上气不接下气。
冷静半晌,她才抬头张望。望的不是四周暗暗对她投以瞩目的热情,也不是正咧着迷人笑靥前来的俊美健身教练,而是手机。
晶灿美丽的双瞳,专注紧盯手机实时传来的讯息―她和饭店管家的交情,可不是玩假的。健身教练才正要俯身搭讪,亲切指导一番,她就闪身而去。令人错愕地,她不是往休息室的淋浴间去,而是往健身房的大门远去,直朝饭店电梯前行,回到她在高层的住处,无视周遭的眼光
她眼中所见的,唯独一样。
小手刷卡开敞房门时,那影像,就映在她眼眸中央。
“回来了?”杨转向她醇吟,正在松开西装领口的手势却蓦然凝止。
他直啾着她,她也直啾着他。
这是她见过最迷人、最阳刚的粗犷男子,即使西装革履,也掩不掉他威猛的野性。这也使得他的温柔,格外具杀伤力。
她强迫自己,百无聊赖地将眼光自他身上挪去,彷佛倦了。
“妳就这样去健身房?”他轻问。
“嗯,那里很热。”她步往客厅甬道前的冰箱,小手胡乱抹开额边扰人的湿发。“我跟他们反应过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肯再把冷气开强一点。”
十分合理,可惜对他不具说服力。
“不在那里先冲个凉再回来?”
“我才懒得在那里跟人排队。”要洗澡,大可回她自己的房间洗。她仰头狂饮冰透的气泡水,不在乎几缕水花自唇边流泄,沿着秀丽的下颚滑向一片湿润的深邃乳沟。俊眼微瞇,有如识破了她的把戏,却不揭穿,兴味盎然。她力持镇定,尽量不被他锐利的视线掳获,不能败在这个关卡。可是她现在才暗暗战栗地领悟到,他的双眼,具有等同他双手的魔力。
他冷冷盯着,她一身劲辣的装扮。运动小背心,小短裤,白袜与球鞋,完全是阳光女孩的模样,只不过,这些之内,少了她平日惯有的保守。充满弹性的贴身小背心,绷在热汗的娇躯上,勾勒出浑圆的丰满,巅峰傲然顶立的微妙曲线,尖挺清晰。短裤紧密包覆的俏臀,性感毕露,妖娆撩人,当事人却状若毫无所察地卖弄青春。
这种程度的挑逗,他不为所动。他为之着迷、瞇眼凝娣的,是别的。
巨掌寂然抚上微濡的纤嫩手臂时,她差点如遭电极地立即反应。呼吸,赶紧用深呼吸来遮掩!
她长长一叹,顺势伸手捂往她手臂上的巨掌,淡淡推卸,有如疲于这样的互动,转身以脚踝褪去自己的鞋子,懒懒踱往浴室,沿路抛散身上的衣物。
赤裸的胴体才正弯身放水,身后的魁梧人影就在浴池边缓缓拥住她。她强制自己淡漠以待,任由他倾头吮吻,游移抚揉。“我想先洗澡。”“洗澡前先来点别的。”
“可是……”
“不想?”他手上得到响应可不是这样。
她在他巧妙的捻弄下,意识几乎涣散,勉强靠在他胸怀里,假装无奈。
“好吧,随你了。但是快一点,我待会想出门。”
她成功地使他停下了一切动作,松开柔腻的娇躯,环胸倚在镜台边,浅笑冷娣。她知道杨早察觉到她别有居心,从她一进门就陪着她玩游戏,等着她自己掀底脾的时机。
她一副失风被捕的德行,困窘地撑肘坐在浴池边,与他袒里相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捉弄你,我只是……有点疑惑。”
“嗯哼。”继续,他在听。
“就是呃,”连她都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迷惘真的是在作假吗?还是这番作假反倒掏出了真心话?“我们这样,怪怪的。”
“是吗?”
“不是吗?每天吃喝玩乐,尽情享受人生。”虽然样样都很精采,但……
“所以?”
“难道没有别的了吗?”
“例如?”
“好比说,我们常常嗯……在一起。”她实在不想把亲昵的关系讲得太露骨。“我发觉,其实我还满喜欢的。就是…那种事。”
小手挥舞着,眼珠子也尴尬地调往别处,娇颜通红。
“不过,好像,开始有点无聊了。”
她诚恳地倾诉难以敌齿的困扰,像对医生无助地求援。
“难道做爱就只有那样吗?”
他森然啾着她,许久不说话,久到令她头皮发麻。杨的神情好怪,她是不是不小心踩到什么地雷?他会不会老羞成怒地揍她一顿,或是轰她这个女人出门?那她岂不是把事情愈弄愈糟?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道歉、换一个策略?她不要现在就被他撵出去,她要跟杨在一起!
眼前无声欺近的巨大黑影,慑得她回神畏缩,手足无措。她道歉!她宁可道歉也!
杨的反应,让她呆愕,不明所以。他气势逼人地杵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漠然垂睨,眼神诡异。
“无聊吗,小女孩?那就来点不一样的吧。”
她赫然警戒地抬望。他回给她的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以奇特的方式握着解下的领带,似乎那不再是条领带,是……
第五章
她为他设了陷阱,没想到会把自己也陷进去。“死小孩,妳到底起不起来?还是决定把这张床当作棺材,一路睡到腐烂?”她埋首在枕头里,含糊梦呓。直到一只大掌狠狠打上她光溜溜的俏臀,她才哇地一声由床上翻身弹起,痛得要命,羞愤娇嚷。
“你干嘛啦!”
“叫妳起床。”杨不屑一顾地整装完毕,戴上豪气壮硕的腕表,准备出发。
“妳这几天睡得还不够?”
“问你啊。”自从他打算两人之间“来点不一样的”,她就没一天好睡过,纵情放荡,竭尽所能地探索他俩各种销魂的极限。
她没好气地拉过被单,遮掩自己一身赤裸的欢爱痕迹,嘟着红脸蜷成一团。正打算再倒头回枕上补眠,就被杨霍然抓住她的右踝,一举拖出来。
“妳还睡?”他真要把她吊起来毒打一顿。
“放开啦!”羞死人了!就算她全身上下每一吋早被他看遍,没有一处没被他的双唇蹂躏过,她还是没脸在光天化日下目睹自己这副狼狈样。“再睡妳就等着清洁人员把妳跟垃圾一起扫出去。”他矗立床边,高高抓着那只小脚丫,铁面无私。“我已经Checkout了,妳走是不走?”
“啊?”她顿时满脑子浆糊。“什么?”
他觉得自己彷佛历尽沧桑,老了好几岁。跟这死小孩对话,元气大伤。“我说,我已经Checkout了,妳走是不走?”
“你要抛弃我了?”小脸惶恐。
“我要掐死妳了!”他气爆。“我从一个多小时前就叫妳起床,妳给我摸摸摸,摸到我们都快来不及赶飞机。到现在妳还有空跟我耍白痴?!”
“我们?你要带我一起走?”
“是。妳希望自己活生生地跟我走,还是要我扛着妳的尸体走?”
“真的?真的?”她没有听错吧,她不是在作梦吧?
他煞气十足地抆腰狠瞪。“十、九、八、七―”
“等一下!”小人儿蹦身下床,火速行动。“等我,我马上好!”
杨要带她一起走!她的策略成功了,她的心机没有白费!兴奋之际,她七手八脚地撞翻了这个、弄倒了那个,一边急急踏入牛仔裤内,一边跳跳跳地往梳妆台直奔。脚下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往放置典雅花艺的小几摔去,又是一阵叽哇叫嚷。他没力地垂头,长长地吐息。真想直接发号施令:三分钟后楼下柜台集合,他就可以先脱离这无匣头的智障异次元。可是没有他在一旁监工,风险更大。
她总是这样,不是没有本领,但是非得有人在一旁看守不可。若说她莽撞,必要的时候她又很谨慎。若说她细心,她又常因为大意而被他敲脑袋。她整理行李和整理房间的工夫,如出一辙,都是倾倒垃圾式的剽悍。他曾在特训期间去过她房里几次!拖这只一睡千年的木乃伊起来上课,那种满屋子如遭飓风侵袭的残破凌乱,据说还是她花费好大的工夫整顿过的模样。
她总是信誓旦旦,声明她的房间虽然看起来…热闹了点,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可是一清二楚。可是每回他踏进她房里,一屋子乱到他连她人在哪里都看不见,满目疮痍。那个叫费心整理过的光景?
哎,他挑眉揉捏鼻梁,不忍目睹她此刻乱塞行李的德行。
他怎会跟这种格调的小女生搞在一起?
头好痛……
几个小时后,他俩飞抵另一座国际大城,他的家乡!
曼谷。原来杨是泰国华侨。她好兴奋地在机场开往市区的出租车上张望,每样事物都新奇,令她大惊小怪。
“好好玩喔,你们这里的小黄不是小黄耶!”她欣喜得语无伦次,自有一套独特的理解逻辑。“看,粉红色的小黄,草绿色的小黄,还有彩色的!看,你看那!”
他彷佛聋了,对她指点惊唤的各色过路出租车视若无睹,静静调适自己,接纳她反常透顶的人来疯。
她到底哪根筋不对劲?这么向往泰国?
欢乐的笑靥,大大地咧在他眼前,率直、明亮、毫无心机,完全纵放她的心情。他没辙,淡淡戴上墨镜眺望烈日曝晒的街景,不太想被识破他眼角可能泄漏的笑意。
杨真的好性格喔…她看到痴傻,只差没流下口水。其实,就算他没那么帅,她还是会喜欢上他的。只是没想到,随着这份喜欢,她觉得杨愈来愈迷人,常常让她想豁出一切地永远跟他在一起。
我们结婚吧!
她超想这样对杨放声吶喊,可是难免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话还是由男生来说比较好,虽然她腼眺得满辛苦的……不管杨的出身如何,收入如何,即便他的家只是间华人在异地生根打拚的小杂货店,她也甘之如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浪漫。只要有他在,哪里都是天堂。
“杨为什么会从事这一行?”
他漠然将视线由窗外调回车内,墨镜上只静默反射着她充满期待的笑脸。
“这种接案工作,论件计酬,收入很不固定吧。”有进帐时,吃香喝辣,大可挥霍。但下一个案子没着落时,就得省吃俭用,挨到下一笔不知何时才有的收入。
据她在特训期间十几个月的观察结果,发现他的开销很少。身上最具价值的资产只有那支表,身外之物最昂贵的就是他的重型机车。除此之外,他的消费能力跟台湾的泰佣差不多。
直到特训告一段落,他们飞往新加坡,日子才突然阔绰。
“你有想过找份固定工作吗?”
她认真地仰望着窗外蓝天,满眼憧憬,规画梦想。
“我有想过喔。这件委托对我这种外行人而言,本来就是玩票性质,不可能长久。但我会想好好善用特训得来的语言优势,找个稳当的职业。像餐饮服务业啦,观光旅游业啦,或是文化产业之类能用上法语的工作。当然,我可能得去考个什么专业证照,才比较有保障。”别看她好像很迷糊散漫,其实还满实际的陨。
“虽然我也可以往时尚相关产业发展,但我还是想以稳定为优先考虑。这样的话,起码我们两个,有一人的收入是固定的。”不知她是从哪来的笃定、或谁曾给了她什么承诺,她理所当然地以结婚为前提,构思他俩的未来。
一路上,她分享着积极奋斗兼顾幸福甜蜜的生涯规画,食衣住行育乐,包山包海,连通货膨胀资产缩水的风险都估量进去。她尽可能采取弹性策略,好保障他的工作之便与行动自由。
“我并不想因为两人在一起了,就得扭曲我们任何一方的生活形态。如果要你去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不如干脆送你一把枪了结自己还比较实际咧。”
出人意外地,他竟一本正经地沿路陪她瞎串。
“贷款呢?”
“顶多就是房贷吧。”他已经有那台哈雷,车贷就可以省了。“必要的话,我会用标会的方式来解决。那些银行很多都用广告包装得亲切可爱,催缴的时候却雇用像黑道一样的恶棍,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人。我只是欠你钱,并不代表我连做人的基本尊严都得任你践踏。”
“嗯哼。”车子入了市中心后,就一直搁浅在庞大车阵中。午后炎阳,照射着繁华大道,灼烈刺目。“我姨妈就是曾经因为贷款缴不出来,被银行的催缴人员找上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神通广大,相关的亲戚都遭到他们上门骚扰,弄得姨妈在亲戚间很没面子。我觉得那些人,真的很恶劣。”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用卑劣的手法来操作,这事就一点都不天经地义。”她一想就不平,没头没脑地生闷气,却又忽然呆问。“Eugene当初找我接受特训,负责建立名单的这项任务,扣除了特训费用,我还可以拿多少?”
“妳还可以拿多少””
她本能性地缩肩掩额,不知何时养成了听见他这语气马上保卫脑袋的好习惯。
调眼窃望,刚棱的俊容正随着他的切齿,抽动筋肉。
“好啦好啦,你替我摆脱掉违约金的部分就好,其它的我认赔杀出就是了。”
“有人倒是甘愿自己贴钱,先把妳杀了再说。”
“谁啊?”这么坏。
“我。”下车!
他付了钱就砰声摔上车门,扬长而去,害她一个人鸡飞狗跳地快快拎拾她有的没的琳琅杂物追赶。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到公园里下车?等她茫然追着杨,进入建筑物,就看他难得地流露笑容,与屋内的管理员们以她不曾听闻的语言寒暄。她只能瞇着沿路晒到有点星花的双眼,微皱小脸,傻傻晾在一旁,不知道现在是怎样。
他们叽哩咕噜地开心闲聊,比手画脚,其中几人朝她远眺,笑意暧昧。
感觉不是很愉快……
“妳东西先放着,我要打几通电话。”
“我、我想去洗手间。”
他已经和人在手机中联系上,伸臂朝管理员之一弹指发出两声脆响,随意比了个方向,就径自和手机的彼方谈笑起来。
算了,反正她上厕所也不用人陪,只是有点沮丧。
她随着管理员的带路,绕了客厅大半圈,瞠目结舌。
大面积的挑高斜屋顶,全是木质建造,角度大到连二楼夹层之上都可以再建个第三层。偌大的居所因着巧妙的设计,充满明亮开阔的空间感,引进了整排落地窗外的绿意光影,室内奶油色的爽朗格局,线条洗练,层次丰富。她转来转去四处张望,只觉得丰富气派,却不俗丽奢靡。
她愣愣抬望。以前总觉得,天花板悬吊而下的旋转扇叶,既落伍又老土,好像陈旧乡镇的区公所设施。这下才明白,东西用对了地方,格调自然会流露出来。杨不是泰劳吗?现在泰劳的生活水平这么高?喔,对了,这应该就是特训课程中曾经教过所谓的酒店公寓。结合了住家的格局与饭店式的服务,兼具隐密的私人招待所功能。对于常在全球各地移动的商务人士来说,这比饭店更像个家,具亲和力,又处处有物业管理的专人代劳。
比起用钱堆砌的优质生活假象,她还比较期待他真实一点的成长环境。
不过…这里的浴室,确实超越了目前为止她住过的任何一间豪宅及饭店。
她呆立浴室内,忘记合拢自己的嘴。设计性十足的乳白色世界,撇除大片镜面制造的深邃错觉,实际坪数仍旧大过她家的客厅。浴池两边不是墙面夹角,而是巨幅玻璃,外头是绿意浓密的造景,人工庭园外才是安全隔墙。细腻的景致,纯为入浴者欣赏用,增添舒适松弛的氛围。
上个厕所,都兹事体大。
顶级的时尚卫浴,优雅利落,害她一时认不出哪个秘密设备才是马桶。这也太讲究过头了吧,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在卫浴空间?
可是,真的很漂亮,一旁甚至备有休憩用的美一丽座椅,放置饮料和点心的小几,以及隐藏式的书架及电话,和热带风情的盆栽。
“喂?高帝嬷嬷,我晨晨!”她愉快地窝在这只属于她一人的奢华天地。“我跟杨一起到他在曼谷的住家了。对呀,超美的,就在公园里面。呃……我也不知道在哪,一路上没在看路标耶。”高帝嬷嬷的反应很怪,好像很紧张。“有啊,我带了满多衣服来,在新加坡买的全搬来了。”所以沿路拖拖拉拉,活像跑单帮。“为什么要我穿甲种服装?”
他们私下玩的服装等级暗语,应该只用在出任务的场合上。但她现在没在出任务,这也是很私人的领域啊。
“在这里穿甲种服装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未免招摇。“好啦好啦,我会听话。总之,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和杨对彼此都是认真的。”
如果不是来真的,不会论及未来。
“对于Eugene……我感到很抱歉。”这也是她一直悬在心上的疙瘩。“虽然杨会替我处理合约,想办法帮我补救违约的部分,我还是很对不起Eugene。”
在道义上,她负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段期间陷入爱情,也不知道恋qi书+奇书-齐书爱对我整个人的影响会这么大。”生命中一切轻重缓急的次序,全面易位。“我当初是真的很诚心投入这项委托,特训期间也努力地尽我所能,出任务时更是把他的要求当作唯一目标。可是、可是……”她意外地陷入情网了。“我这段期间一直很幸福,也很不安,因为我…辜负了Eugene的期待。我很想亲自对他说,对不起,可是又有什么用?我还是背弃了他。讲这种于事无补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说来说去、我仍旧是个王八蛋。”
她落寞地坦诚,不明白恋爱中的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狼心狗肺。
“我不多说了,有空会再跟你联络。要是……你跟Eugene会面时,有合适机会的话,请……代我向他道歉。”
电话双方一阵叮咛后,中断了通讯。
高帝神情凝重地望着手机,有苦难言。他艰困地按下另一台仪器中止扩音的按键,电话那方的通讯声才不再透过他的手机外扬,恢复死寂。
“这样……OK了吧?”他局促地迅速扫了大办公椅内的身影一眼。
他不敢正眼对看。这种情势下的Eugene,最是可怕。
晨晨跟他通话的内容,全都大剌刺地呈在Eugene面前。他却没有表情,没有反应,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蛛丝马迹。但他的眼瞳,令高帝战栗;像两颗冰冽的水晶,在黑暗中流转着冷光,如刀一般锐煞逼人。没有丝毫气息,没有生命力,只是纯粹的无机物质,不会有怜悯或感动的成分。
高帝故作淡然地暗咽口水,避开视线。若非他知道Eugene耳聪目明,正常得很,真会误以为那两颗眼珠是玻璃做的替代品。
“Eugene?”他可以不必再被拘留了吧。“继续与她保持联系―”冷不防地,高帝的背脊寒抽了一记。
大家似乎都很高兴、很难得见到杨。一场家庭式的派对,就办在杨的住处。有同年纪的男男女女,有的携家带眷,也有不少长辈出席,两三个孩子们在豪宅各处奔跑嬉戏。幸好,高帝嬷嬷给了她重要的建议:盛装出席,她才能在这种规模的家庭派对中悠游穿梭,不致失礼,没脸见人。
轻巧的浪凡小礼服,辅以昂贵却清秀的小钻饰,让她淡淡显露不经意的优雅品味。大家好奇于杨带回来的这位娇丽贵客,却缺乏八卦精神,似乎不怎么热衷于刺探她的小道消息,而一贯以南国和煦的笑靥亲切对待。
她喜欢这里的人,同时怀着不安的错愕。
她对杨的认识、对他背景的了解,扭曲得有些离谱。原来这座在公园里的建物不是酒店公寓,只是他很单纯的老家,位在曼谷豪宅区的资深住户。什么华人开的小杂货店、为赚钱而接案的勤奋泰劳、除了手表及哈雷机车外别无消费的俭朴---…这些狗屁推理可以冲到马桶里去了。是她的无知,缺乏国际观,导致她对此地荒唐而可笑的理解,以为泰国就是出产泰劳、普吉岛、三碗猪脚、阴森鬼片、酸辣美食、还有SPA。她暗暗畏缩地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另一个社会阶层的世界,不同于她过去那种死老百姓等级的认知。
“晨晨,妳有尝尝我们这里特有的料理吗?”
“噢,嗨。”她赶紧回神,附赠娇美甜蜜的惊喜笑靥。
是杨的弟弟。他有着与杨神似的外貌,却多了分书卷气。年少俊美,事业有成,散发着气质非凡的优雅及友善。
“这里人太多了,难免招待不周。妳不要客气,尽管享用啊。”他积极鼓励。
她腼腆一笑,像个贤慧的小媳妇,全无出任务时的古灵精怪。她也不知道怎会变得这样,好像退化成特训前那个害羞又闭俗的自己。
“我看妳盘子里没一样是泰国菜。”全是自助吧的西式佳肴。“妳怕吃辣吗?”
他热切地领她到宽敞厨房的中岛型巨大料理台,在环绕于周围谈笑用餐的亲友间,找到切入的缝隙,为她介绍这一区放置的当地美食,逐一小尝,开开眼界。好吃!她突然双眼亮晶晶,从不知道酸与甜与咸的结合,会这么融洽美味。
“我们家的厨师在这方面是一流的,有时还会被外借给其它朋友的派对用呢。”他以略带口音的中文笑道。“我哥每次回来,都会这样被一堆人包围,妳不要太介意啊。”
“喔,不会,你们尽管聊!”她假作大方明理。难不成,她泄漏的介意很明显吗?还是她被遗弃得太醒目了?
“我哥后面还有一堆的餐宴在等着他,连我女儿都忍不住哇哇叫,说大伯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空陪她玩。”
她知道那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孩,总在四处乱跑,活跃得不得了,漂亮到不行。
“你女儿好可爱,很显然爸爸妈妈是对俊男美女。”
她自以为幽默得体,不料对方笑得很为难,接不下话。
糟糕,不小心踩到地雷了!赶快转移话题。
“你们家里会说华语的人好像不多。”长辈讲的多是潮州话,年轻一辈则是英语的天下。
“我跟我哥去英国念书前是在台湾长大的,所以中文底子还不错。现在中国市场火红,这里开始一窝蜂地抢学华语,早已比我们晚了二、三十年。”全都归功于父母有计划的栽培。
“晨晨呢?妳是在哪里念书的?”
“跟你们也差不多啰。”她尽量含糊,免得自暴其短。“为什么现在只有杨会住在老家这里?”
“我们都有事业要顾,长辈们则是嫌曼谷太热闹,比较喜欢待在泰北别墅。老家只剩佣人在住,可是我哥习惯待在这里,朋友来找他也比较方便。”
“像那种朋友吗?”她笑着遥指杨身旁的南洋大美女。
“啊,那女的是gig,不是朋友,跟妳一样。”
“原来如此。”她了然颔首,根本没搞懂他在讲什么。
“我哥比较特别,对这种事很大方,我们也都习惯了,不然通常、一般是不会这样直接搬上台面的。”他认真地坦诚。“在泰国,女生本来就比较多,而男生又有许多是根本不想当男生的。”
“这样啊。”呃,是在说……人妖吗?
“所以像我和我哥这种很正常的男人,非常抢手。”
“那当然,你们很帅啊。”
他的开心之中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接赞美。可是他还是没解除她的疑虑:那个美艳绝伦的青春女郎究竟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和杨很熟?
“我想,大家对我哥会这么包容,是宁可随便他吧,也好过他是个同性恋。家里的长辈绝大多数是不接受同性恋的,又排斥又害怕。还好我研究所一毕业就结婚生子,不然也会被他们怀疑是不是有问题。”
她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哼哼哈哈,虚应一下。“其实……我一直没告诉爸妈和奶奶,哥在英国的时候,是男生女生都可以的,所以他很吃得开。”
他的文法很怪,逻辑零散,很难连贯,就傻笑吧。
“我也很希望他能早点交到女朋友,好好定下来。”这毕竟是他最景仰的哥哥
晨晨的笑容凝住了。希望杨早点交到女朋友?好好定下来?难道他们不觉得她就是杨的女朋友、是他要定下来的对象?
那他们以为她是谁?
一名气质卓然的雍容贵妇,浅笑走近他俩,挽过杨的弟弟的手臂,疼爱地拍抚,温柔地向晨晨点个头,就把他轻轻带走。
她精睿地观察到,那是杨的母亲,巧妙带开自己的宝贝儿子。虽然很亲切,却有不着痕迹的疏离:她根本一句话也不跟晨晨说。
这整个宴会,除了杨的弟弟之外,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她傻住,像是恍然大悟。这应该不是语言不通的问题;如果真的有心交流,还怕会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吗?换个心态,重新调整自己来看这整个宴会,她才发觉,这确实是一场家族派对:是这家族的,跟不是这家族的,泾渭分明。他们友善,他们热忱,他们包容,充满弹性,和睦融洽。她这个局外人,被他们所接纳,但不等同视她为自己人。杨的朋友好多,很难靠近他身边,太多人群阻隔,好遥远。
接连几天的紧凑行程,一场又一场的餐会,她紧紧跟着,不想被他抛在脑后,结果她跟到头昏眼花,疲累不堪。他却脚步快速地一一拜会,同时处理前往南非的事宜。只不过,身旁多了一个她而已。她愈来愈深刻地领悟到,没有人对她的存在给予特别的注意,总是笑着点个头,就算了事。
主角是杨。
大家跟她没什么好谈的。谈什么?以她的格局和程度,能跟人谈什么?
“我觉得,自己应该算还满有语文能力的。可是,我能用这个语文跟人沟通什么?”毫无内容。
“我在台湾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有怎样,反正大家的日子也都是这么过,英文溜就很了不得了。现在才知道,所谓的缺乏竞争力是什么意思。”
“因为妳突然跳到了更大的国际舞台。”才会患得患失吧。
“所以我最近都不再跟着杨、到处趴趴走,而是开始做点功课,补强自己的程度。”她用力地展现积极与振作。“我上网查到了杨家里好多数据喔,他真是超厉害的。”
“喔?”不错,懂得自己用功了。
“原来他和他弟先后自英国学成归国,进入家里的事业体系,刚好碰上一九九八亚洲金融风暴最惨的时期,杨的一身本领简直无用武之地。泰国那时候有好多社会精英去看精神科甚至自杀耶,而且都很年轻。”跟台湾现在的惨况好像。
“老一辈的都经历过大风大浪,比较挺得住。”而那些矜贵自负的天之骄子,一丁点挫折,就生不如死。
“要是我也一定会受不了。可是你知道吗,那时候泰铢重贬,杨的家族贷款一下子倍增,原本锁定的当地高层客户统统流失,他家族事业的营运计划书等于一堆废纸。”即将面临破产。“杨却逆势操作;泰铢大贬,表示曼谷的相同产业费用会比海外便宜,就改变市场策略,转攻外国客源。”
结果,顶级的消费质量,却只有普级的消费价格,欧美及中东贵客不断涌入,年产值持续攀升。
“我居然一直只把杨当肌肉发达的教官看,没发现他原来也是很有脑袋的。”
“妳怎么确定那是杨主导的策略?”
“他们家全力在拱杨的弟弟,任何正面消息都会由他统筹发言,简直是企业代言人。唯独这项消息,完全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很景仰他哥,可能因为这个缘故,使他不愿意抢了哥哥的功劳,戴在自己的头上。”
“杨自己为什么不接班?”
“我不知道,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他到底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妳没问过他?”
“我愈认识他,愈搞不懂我们的关系。”爱情不是很单纯的一件事吗?我爱你,你爱我,就好了。“我还是很喜欢杨,还是想和他长相厮守。但是…”
她怔怔望着计算机屏幕上中断的字句,双手停在键盘上,视线模糊,一片水光。
好想好想永远跟杨在一起,只不过……
她再也没有把握了。
跟他同行,出入的场合愈多,愈感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他。她只认识那个时时守在她身边、冷冷骂她这死小孩的魔鬼教官,只认识他的不屑一顾、他的热情、他的孤僻。
她不要看到他长袖善舞的社交手腕,不要看到他悠游怡然地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笑谈她无法介入的专业领域。那样的杨,好像陌生人。
杨周遭出现的众多女性,也令她惶恐无助。这里的佳-丽,明朗娇艳,辅以优渥的家世,亮眼的学历,才华洋溢,各擅胜场,愈发突显她的平庸乏味,一无是处。
她不是为了寻求独立自主的空间,才不再跟杨一同出席,而是,她没有勇气继续面对现实,只好逃避。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这种不确定感,比直接枪打穿她脑袋还恐怖,生不如死。
“高帝嬷嬷,我……好累。”
“那就先去睡吧,夜也深了。”
不,她的意思是……“嗯,那就……晚安。”
“晚安。”
信息中断,而不曾中断的,是黑暗中,无远弗届的凝娣。
第六章
杨不出门的时候,她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果不其然,宅邸后侧那楝半开敞的建物里,远远地就听得见里头高手们较劲式的激昂演奏。再走近一点,就会看见线条劲锐爽飒的Alfa跑车底下躺出的两只脚,彷佛惨遭辗毙,命丧轮下。
她每回看见这光景,都会毛毛的。
莫名地,车底下的壮汉滑身而出,污手里抓着工具,没好气地瞪着在一旁呆呆杵着的小妖姬。
他不是对她没事在家也一身名贵小礼服的行径有意见,也不是介意她愈来愈娇媚撩人的性感打扮,而是受不了她干嘛雍容艳丽地盛装亮相,手里却捧着一海碗的泡面,唏哩呼噜地一条一条慢慢吸食,发扬无聊透顶的俗辣精神。
“我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嫌弃我家厨师的手艺。”
“我没有嫌弃他啊,我只是有点怀念家乡味。”才千辛万苦地跑到台湾商店,买到价格几乎可与麦当劳匹敌的泡面。他起身一抹掌上的油污,按下音响遥控,截断了热闹炫技的经典爵士喧嚣。“以后禁止妳再带泡面踏入我的圣地。”
“我不会踏进去的。”她很乖。
“站在车库门口也不准!”简直亵渎了他纯净顶级的机油味。
她百般委屈地退到门口外,垂头继续吸食泡面,不敢还嘴,就静静地以这顽劣行动表达抗议。
他没力地抆腰仰头,调眼吐息,没空注意亮晶曰叩的美眸不时地在偷窥他穿着老旧牛仔裤、满身油污与汗水的精壮赤膊。粗犷的男人味,纠结的膀臂与肌肉…
令她垂涎的,可不止是泡面,呵。
“不准进来,我出去。”
“啊…”她不满地跺脚哀叫,不喜欢他霍然套上T恤的杀风景。
“走!”他像警察逮捕犯人般,箝起她右臂就将她整个人拖离。不过也没走多远,只拖她到车库外一段距离的树下草皮落坐,一把抢过她的碗筷,迅速吃干抹净。
“强盗!”她愕然骇叫。“那明明是我的!”
他斜眼轻哼。“妳有资格跟我讲这句话吗?”
呃啊……没有。她现在吃的用的住的花的,包括她本人,都是他的。她好可怜,人善被人欺……
“少在那里自艾自怜。妳最近干嘛老是没事跑到这里来?”空碗脏筷塞还她怀里,好方便她含泪缅怀。“是你自己最近老是跑到这里来的。”她只是紧紧尾随而已。呜…连一滴汤都不剩。“你要准备离开了,对不对?”
观察力不错,也不枉她一天到晚贼头贼脑地在他周围神出鬼没。“我要走了又怎样?这下又想色诱我带妳一起走?”
“不可以吗?”她故作无辜地伸直手臂绞扭十指,丰乳挤在双臂间,几乎爆出低胸的襟口。
“不可以。”他冷淡下令,睥睨的双眼却死黏着她胸前不放。“我是去工作。”
“我可以当你的帮手。”她热切推荐。
“谢了,我不想自找麻烦。”
“不麻烦,我一点都不麻烦!”她很乐意牺牲小我的。
拜托,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讲什么?但,半斤八两,他自己也在心驰神荡,勉强敷衍她。
直到他没辙地一把抱过她,坐到他身上来,两人没完没了地吻个死去活来,才逐渐以热情解决彼此的烦躁。他在迷眩的激越中,酣然呻吟,深深体会到自己确实很难离开她。不是因为她的娇丽狡黠,也不是因为她的天真狂野,而是……那种层次的诱惑,对他而言,太普通。她真正令他着迷的,她并不懂。不过,她撩起来的火,当然还是要她负起全责。
他约莫知道她这阵子的隐隐不安,却予以冷处理;她不直说,他就不必啰唆。
他身旁有太多层面的人事及心机在运作,如果她连有的没的芝麻小事都应付不来,他不会强留,任由她走。可是她强韧得很,跟她在生不如死的特训期间一样,耐力惊人。她就是有本事,一个字都不说,却没本事把自己的焦虑藏好,全凭演技,表现什么事都没有。
汗湿的娇躯,虚软地紧紧环抱着他的颈项不放,让靠坐在树干前的他,埋首在她颈窝,感受到彼此的炽烈激喘,逐渐和缓。余波仍然荡漾,四臂仍然牢牢纠缠,汗水融流,让肌肤之亲更加密切。
他喜爱她的气味,爱不释手。
她娇愍地伏在他壮硕的肩头上,迷离远眺,放任他扰人的抚慰。裙锯底下遮掩的动静,只令她更加恍惚,没有足够的余力予以抗拒。而且……她也没有很想抗拒,就让他宠、让他爱。
“杨为什么有这么多车?”她顺着自己涣散的视线,呆望形同一座车厂的建物。“而且都好像很贵,却不是可以全家开出去玩的那种。”
“有啊,红色那台就可以。”他吮扯着她的丰嫩耳垂,沙哑咕哝。“你最喜欢哪一台?”
“每一台都有我喜欢的部分。”
“那你喜欢我吗?”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什么。嘴角淡淡地,低醇轻哄。“妳啊,是在紧要关头怎么发也发不动、发动了却又跑不动的欠揍车种,逼得人想拿斧头把妳敲成废铁的时候、油门反应突然敏锐起来,拚命咸冲。如果直踩油门不放,我看转速表的指针非暴升到8250转的红线区不可。”引擎转速陷入疯狂。
“喔……”听不懂。“然后呢?”
“强制断油。”
“为什么?”
他的双瞳转而深冷,巨掌揉捏着伏在他肩上的纤细后颈。“避免危险。”
车毁人亡。
“这样啊。”她像只贪图宠溺的小猫咪,死黏着他不放,融在他的环拥中,意乱情迷。“我在台北向来都只有BMW。”
浓眉一挑。
“B就是巴士啊,M就是MRT捷运啊,W就是走路。”她的日子,光这样就够用了。
“你干嘛叹气?”因为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她抬起头来,殷殷对望。
“不能。”工作有工作的底限。
“那我要去哪里?”
“随妳。如果妳想继续待在这里,也可以。”
“可是没事干哪。”她才不要当富贵米虫。“我又不会泰文,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发展什么,感觉很…不好受。”
“妳可以执行妳先前来这里时的伟大构想。”他懒懒地以指背摩掌着焦急的脸蛋,瞇眼凝娣她湿发黏在微汗额畔的模样。
“别再取笑我了。”她那时傻傻作的大头梦,想来自己都觉得丢脸。
“我没在笑妳,是妳在取笑自己。”
“可是你愿意吗?你真的愿意吗?跟我一起背个十年二十年的房贷,住在连车位也没有的小公寓?”她从来就不是在开玩笑。“你真的懂我在说什么吗?”
他懂,但不说,却问:“妳说的是什么?”
她豁出去地正要说出口,却卡在喉头,瞠着大眼与他近距离对视,几度抿嘴咽喉再开口,还是没有声音。杏眼圆睁,惶惶无措,像是搞不懂怎么会这样,勇气似乎突然全卡在喉咙。超尴尬。
杨却还在等她的答案!他在看,看她的细微反应。她也看见他在暗暗转变的眼神,一种难以察觉的诡谲色泽。她解读不出来,这其中传达的信息,是正面的,还是已经沦入负面状态。
心跳急促,强猛而躁动,几乎要跳出她的喉咙替她吶喊。血液也在奔流,像是迫切地要寻找出口,轰然渲泄。她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在跳跃,催逼着她,快点、快点!逼得她整个人都隐隐颤抖,再憋下去就要爆发什么似的。
就讲吧!什么都跟他讲明,她再也不要承受这种游移不定。
“杨,我的意思是!”
他额头微微前倾,鹰眼更显锐利,专注侦测。
姿势变了,他的姿势变了!
“我、我是说,”狞地,肢体语言的辨别机制迅速接掌她的大脑,下达指令,作出特训反应。“哎哟,我的意思是,台湾现在的景气糟到不行,我不能不早点做打算呀。”
她的话锋急转,顺势莫可奈何地来个长叹,一举收拢先前七零八落的表达。“我还没被Eugene找上的时候,虽然有工作,可是社会新鲜人的收入实在供不起我在外头生活,所以照样吃家里住家里的,一天到晚听我爸叨念什么我家简直是游民收容所,收容我这只大米虫。之前是嫌我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找到了又嫌我找的是什么低收入工作,干脆去作义工算了。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有得念。”
烦死了,再也不想寄他篱下。
“所以啦,我得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耸肩挑眉,一派俏皮,不同于方才的迫切紧绷。“毕竟事情就像你先前所说的,我已经不能冀望自己还能从Eugene那儿拿到多少酬劳。那么,我回台湾等于又回到自己原先的米虫状态。怎么办咧?”
他瞪着她,并未随着她的演技起舞。
“你这次要去哪里?”
“伦敦。”
她一怔。“怎么会是伦敦?”
“妳不是很会探人隐私吗,怎会不知道我从不由家乡直飞任务地点的习惯?”
他的轻噱,感觉很怪,不太像是平常跟她悠游自在的嬉闹,比较像是……
“不过这次除了要到伦敦转机,我会在那里顺便跟Eugene谈妳的合约问题。”
“还没搞定吗?”
“是,小的不才,没妳这本领,动动嘴巴就以为凡事都能搞定。”她警觉地收敛自己的故作潇洒。杨看似在椰愉她、逗着她玩,实则不然。他是真的在不爽,甚至有点懒得再跟她谈的意味。为什么?
他在不爽什么?
“杨,其实我对合约的事,并不!”
“妳要谈合约?好啊,来谈吧。”他伸臂推离她,淡然整顿自己的衣装。
不是!她并没有意思要谈合约,她想谈的是―
“简单来说,妳和Eugene签的合约不太寻常。我是以一般合约的标准模式来处理,替妳找脱身之道。也因为这样才发现,妳签的是一份怪异的合约。”
他起身拍拍身后草屑,步往车库方向。
“Eugene的合约向来是天罗地网式的伽锁,一旦掉进去了,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认命。如果硬要跟他对着干,无妨,他闲闲养了一堆律师,大可跟你玩官司游戏,耗上个十年八年也无所谓,反正也花不到他一根小指头的力气。但是当事人不见得有这个本钱,长年耗下来,对金钱和精神上都是沉重的折磨。而且,没有胜算。”
因为Eugene要的,不是输赢,而是要当事人从此不好过。唯一出路,只有回到他的网罗里。
“我无所谓……”她急急在后头追赶,同时沿路拉整身上的凌乱,细跟凉鞋却陷入一处软草皮,害她连忙赤着一只脚回头穿鞋,还得顾着赶紧跟大步远去的身影澄清,焦头烂额。“我在乎的重点并不是那些…”
“其余的部分,得等我跟Eugene在伦敦碰头了再当面处理。”
“杨!”不要把她丢在身后,她不要再眼巴巴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蓦地,他停下了脚步,回眼望她。
那神情,令她悚然。他的眼眸明显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不欢迎任何人的亲近。再友善甜蜜的攀谈,都只会令他厌烦。
她错失了方才的大好机会!她刚刚干嘛要转移话题?为什么要突然耍白痴?
“我其实…不是我先前说的那个意思。”她诚惶诚恐,畏缩坦诚。“对不起……”
“我不知道妳在讲什么。”
“如果、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呢?”她硬着头皮放胆直言。
她勇敢地告白心意,脸蛋烧红到耳根去,芳心忐忑。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原本的害羞逐渐转为害怕;事情似乎不像她所想的那么容易解决。
他怎么完全不为所动?她都把话讲白了呀。“你的意思呢……”嗫嚅的求问,几近无声。
“我已经说过起码两次:我不可能带妳一同出任务。”杨?
“我说的不是那种在一起!我是指我们!”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他冷冷摇完话,径自迈入车库―他才声明过不准她进入的禁地,连站在门口都不许可。
她、她会听话,不会擅自闯入的。但是,杨……不要这样对她,她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又没有谈过恋爱、从没跟人交往得这么深入过。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白、怎么跟他求婚。她害怕、又紧张、又担忧。为什么她要突然慌乱改口、刻意搞笑?
为什么要在那么重要的时刻,莫名其妙发神经?
杨?
先前累积的不安,以及逐日加增的不确定感,让她再也没有办法轻松以待。前一秒才卿卿我我,后一秒马上反目成仇,为什么?明明是很单纯的一件事,为什么会搞得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她这么别扭?为什么不跟他坦白?为什么临场退缩?谁可以来帮帮她?
她的朋友都不在身边,这里也没有可谈心的人。她只有杨,她是单单为他而来。除他以外,一无所有。蓦地,她想回家,即使家里既不温暖也不舒适,她还是想回去。怎么会这样?她一面靠在车库门外的墙板上哭,一面捧着自己手中空掉的碗。在特训最苦最惨的时候,她都不曾动过回家的念头。可是,杨让她变得好软弱,禁不起他丝毫的冷漠。只要他对她好一点点,她就好开心好快乐、好满足好幸福;他的稍稍不友善,就会让她大受打击,彷佛她的一切努力全被他否定。
她只不过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啊……
他自己的状况也是一团乱。
“杨,怎么回事,你到现在还没出发?”
他坐入车库深处的一辆房车内,在里头安静上网,暂且与世隔绝。朋友传来的讯息,却把他又拉回混乱的现实里。
“你不是向来都提前抵达,先行勘察?”这次倒一反常态。
“我有私事要处理。”按键声轻快灵敏,心情却沉重无比。“我后天起程前往伦敦,之后直接与你们在约翰内斯堡会合。”
“别去惹Eugene。”
对方响应的这行讯息,冷却了他的双瞳。“杨,正如你观察的,Eugene和女孩签的约有问题。我不觉得你是当局者迷所以没发现,而是你早就发现了可是不想处理,但这些都无法改变事实:Eugene对女孩有别的打算。”
“那不关我的事。”
“对,所以也别去干涉Eugene的私事。我知道你有办法帮女孩解套,但是合约的束缚一解开,你麻烦就大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Eugene的合约把女孩保护得很好,你这个教官却越轨,把女孩吃了。”
“不是我把女孩吃了,而是他把女孩当饵,企图拿去喂狗。”喂那只叫阿努比士的地狱看门狗。“Eugene已经一再地暗暗试探我,利用晨晨的无知,做一堆挑逗性、勾引性的训练。”
什么学习表现出一对有暧昧关系的主仆?他一听晨晨傻头傻脑的转述,就知道Eugene此举完全是冲着他来。
“他费尽心力要打造的到底是名媛,还是名妓?他自己以合约设定安全范围,却又一再打擦边球,把人逼到犯规边缘。你说他是以合约在保护晨晨,那他为什么刻意放任晨晨涉险?该负责晨晨出任务时安全的人,不是他吗?不是他亲自跟晨晨保证过的吗?”要不是杨自己无聊、鸡婆、多管闲事,暗中把守这死小孩没事爱乱跑的恶习,她早被阿努比士活活咬死。
“杨,旁观者清,你到现在还没发现Eugene真正要猎捕的人是谁吗?女孩只是棋子,Eugene要的是你。”
杨这方的回应顿时中止,手指怔在键盘上。
“他八成早就发现你对女孩有意思,所以在原定计划之外,顺便把你也算计进去。他想利用女孩牵制住你,把你绑死在他的团队里。问题是,我比他先跟你谈妥的,不是吗?”
他对屏幕上不断跑列的字句,视而不见,脑中闪掠的是另一番繁复运算。
“我的人马都在等你加入,全力针对非洲的新兴市场发展。这里的经济效益大,波动也大,我不希望津巴布韦的惨痛损失再重演一次。”通货膨胀率高达百分之数百万,看到自己领到的酬劳竟是面额亿元的辛币,简直欲哭无泪;一亿元连条面包都买不起。
“我很需要你这种有财经背景、也耐得住战火风险的人,Eugene却不是,他要的只是你的肌肉和你旗下的好手。这种层次的合作,他干嘛不去找佣兵?”
事情不对劲。
有盲点。
“Eugene那种人,就是爱用高级品,连合作的伙伴也要挑身世家底显赫的来用。他看不起我们这种人,但不代表他就有足够的理由跟我抢人。”若是这样,Eugene为什么挑上平凡无奇的晨晨?既非家财万贯的富户,又非倾国倾城的美女,学历完全是台湾本土制造,也不是天纵英明的资优人士。Eugene看中她什么?
“他以为他的团队是这领域中的上流阶层,我没意见。我们的市场不同,路线不同。可是,杨,你已经先和我们达成了协议,要一同合作。我和整组人马也等你一年多,就等你了结Eugene这项怪异的特训委托。我知道你也趁着那段时间在评估观察我们,我相信,你确实看到我们这里新兴市场的可能性,你才会着手约翰尼斯堡的前置作业。但我不希望Eugene进来搅局,所以请你也别去惹他。”
伦敦之行,究竟还行不行?
晨晨该怎么办?
他盖上Notebook,下车走人,思绪纷扰。
只要他放开晨晨,一切就好办。大家都是成人了,感情这种事不需要牵扯太久,该散就散,反正该玩的都玩了,彼此也很享受。在合宜的状况下,见好就收,各自发展,不必把两人的关系搞得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话是这么说…
一跨出车库大门,他侧眼一愣,靠在门边壁板上正涕泗纵横的泪娃也傻眼,没料到他会忽然现身。杨?他在瞪她什么?眉头皱得那么深。
“啊,不要看!”她惊慌地快手遮掩自己从鼻孔挂到下巴的两条清水,又找不到东西来擦,急到跳脚。
讨厌,杨干嘛在她最丑的时候跑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脸上糊掉的妆、她的鼻涕--…
看她那副热锅上的蚂蚁状,他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是灰心,是放心,还是开心?无从得知。
他一把抓过她的脑袋,按往自己胸膛,扯起T恤的下缘亲手为她扑鼻涕。她不好意思,秀秀气气地轻哼两下,算是了事。
“没搂干净!”
好嘛。何必骂人……
她只好皱着小脸用力搂,直到把存货全面出清,还顺便偷偷呼吸他好好闻的气息。她好喜欢这件T恤--…
他慨然放任这个死小孩紧环着他不放,黏在他怀里埋头不理人。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脚边还滚着被她随手乱丢的空碗……他的生活质量怎会沦落至此?
哭肿的小花脸,在他怀中痴痴仰望,既无美色可言,连身为女人最基本的整洁也没有。只有一双大眼,比嘴巴还会说话,直盯着他不放。盯得既认真、又用力、又执着、又任性,像要把他嵌进她的眼眸里;非常强烈的独占欲。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嗯。”
“你喜欢我什么?”
“妳用平底锅。”
啊?他的答复,又快又怪,她完全反应不过来。不管了,先问再说。“那你想不想跟我结婚?”
巨掌一把按在她头上,推到他一臂之遥的地方去,害她伸长的小手顿失拥抱,徒然在空中挣扎。
他还给她的,是阴森的狠瞪。
“等妳把这张脸洗干净再说!”
她不解地被他愤然遗弃在后,垂头丧气,孤独步回主屋,沿途莫名吓到正在打扫和出入的佣人们。直到她不经意地望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才惊见杨刚才被一个两眼眼影糊成两洼骇人大黑洞、泪痕污浊满面、假睫毛黏滑在鼻边的恐怖女鬼求婚了……
在距离幸福最近的时刻,在爱情最关键的时刻,杨亲自下厨,放佣人半天假,还严厉命令她:禁止化妆,出席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家中餐会。他和她。
好好好,她一定乖乖遵守。
南洋闷热的傍晚,月光逐渐取代烈日,杨的家中在密林掩护中,多了淡淡的清新凉意。他在观景的宽阔外廊摆设圆桌,有烛光,有美酒,有他食材讲究且精心烹调的佳肴。
慎重的事情,他要求慎重处理。
她看了好窝心,笑得好甜蜜。他杵在桌边,蓦然自餐桌布置中抬望她时,微微凝了一下。原来爱情就是最美的妆扮。
他很久没看到她素着一张脸的模样。特训初期,她还不懂得浓妆艳抹,总是一副土样,现在却截然不同。虽然没有任何的人为工具,替她在秀丽的脸蛋上涂涂抹抹,但她有爱情,让她的娇媚光芒万丈。
真不敢相信,他下午才被这只女鬼拿来擦鼻涕、吃豆腐,凄厉阴惨地求婚。而此刻,她突然化为白净可人的小天使,一身粉嫩连身裙,害羞又兴奋地笑个不停。
她不捣蛋作怪或发神经时,确实甜得令人意乱情迷。他才为她稍稍拉开椅子,恭候入座,她就拔腿奔来,展臂猛冲。“不准!给我好好坐下!”要不是他这一喝,阻止了她神风特攻队似的自杀攻击,他身上的名贵衬衫又得被她当抹布来猛力抹脸。
形象都没了。
小人儿好沮丧,嘟着小嘴落寞入座。人家只是想给他一个感动的拥抱---…他认命地长长吐息,又有些无可奈何,站在她的椅背后,大掌捧往她头侧,倾身吻入她的发顶,许久许久,传递他说不出的喜爱。
小小芳心为之融化。
她仰望,他俯视,美眸盈满倾醉的爱意,彻底降服在他的珍借及宠溺里。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谁降服了谁,只知道他已情不自禁,倾身吻住渴望他已久的红唇。
明明下午才与这红唇暂且小别,此刻吻来却像分离了天长地久,彼此深深地思念,再三纠葛,依依不舍。她对爱,这么直接,这么莽撞,这么全神贯注,这么全然投入,他几乎承接不住。
厌情应当是轻盈的。
“乖,坐好。”他安抚着不愿他的唇离开的小馋鬼。“我去端食物过来。”
她只要杨就好了!她没胆开口破坏气氛,只得像被遗弃的小狗,巴在椅背上远望他的背影,惨兮兮地呜呜叫。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杨,而且他也喜欢她。噢,心都揪起来了。
等呀等,分分秒秒都像年年月月,格外漫长。原来杨是这样看重他俩关键的时刻,不容马虎、不容草率、不容打混仗式的敷衍。他要合宜的场合、合宜的心境、合宜的仪态、合宜的气氛、合宜的对待,来处理终身大事。
嗯,真的像在处理大事,她下午处理得却像杂事。
没办法呀,她怕自己的多虑和犹豫再度坏事,只好冒死上谏:那你想不想跟我结婚?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汗颜。
她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
呼,好热。她自动自发地拔出冰桶中的红酒,伺候她自己,暂且解渴,以及尴尬。几杯下肚之后,她继续傻等,两脚悬在椅脚边晃呀晃,不时倾身东张西望,又乖乖靠回椅背,颓丧晃脚。
好慢喔。他在烹煮什么旷世巨作?该不会还在杀鸡拔毛吧?还是在讲究万分地处理装盘的美感?
其实,随便吃吃就行,重点是他和她嘛。
等待愈发磨人,磨到她快胃穿孔了,只好跳下座椅,跑去找他。如果他不介意,她那里还有好几包不同口味的台湾泡面,也有酱料比较高级的,算是上得了台面。用那些上菜就可以了……
“杨?”厨房没人,料理台上搁着一道道精致餐点,匠心独具,看得出他耗费心力的准备,以及惊人的出色厨艺。可是一切用心,全停滞在那里,并未送到她面前,与她甜蜜分享。
杨呢?他跑哪里去了?
空旷的豪邸,没有他的身影,令她警戒。她不安地在四处梭巡,试探性地呼唤,都没有回应。
他不会是在跟她开玩笑吧,好报复她老是无匣头的四处恶搞?
“杨,你在哪里?”
她像躲猫猫似地好玩叫唤,声音之中却隐隐打颤,笑容焦虑。不要这样逗她。
他用各样方式来惩戒她都OK,可是不要突然丢下她一个人不管,她会怕。
客厅、卧房、书房、泳池、日光室、庭园、阁楼、地下室、撞球室、健身房、浴室,都没有人。她喊叫杨,喊得胆战心惊,没有丝毫回应。
她吓坏了。这太过分,一声不响地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太过分!
他怎么可以这样?!这种恶作剧太恶毒,太伤人!
“杨!”她像迷路的小孩,边跑边哭喊,满心愤恨,以及恐惧。只要找到他就好,她就不跟他计较,否则她永远都不原谅他这样捉弄她。他跑到哪里去了?
灵光一闪,她快快由主屋奔往后楝的建物,还没跑进车库,就看见里头有光。
泪眼呆眨,步步小心地接近。因为杨交代过,不准她踏进车库一步,连站在门口也不准。她有在听,她也会好好遵行。捣蛋归捣蛋,该听从的话她还是会认真顺服的。
啊,找到杨了。只是,车库里不是只有他。
有个短发的黑衣女子,亚洲脸孔,受了不少的伤,杨正在为她裤管卷起的伤处进行消毒,痛得她龇牙咧嘴,却连一声也不发,很能忍。她的额上新贴的纱布,已经有点泛红,显然又再出血。最可怕的是,杨用镊子,替她从小腿肚的伤处挑出碎玻璃,鲜血淋漓。
她看到晨晨,脸色惨白地勉强一笑。
“嗨,抱歉打扰了。”
“别动。”杨轻冷下令,细密处理着复杂的伤势。
晨晨傻傻站在门外,看着杨和那女的坐在车库里,身旁铺列着急救箱内的工具,以及地上弃置的几块带血纱布。那女的好厉害,脸上都没有血色了,还能跟她谈笑风生。
“我在出任务时有点小状况,被同组的新手拖累,必须要先收拾他的残局才能走人。结果,呵,就中了埋伏。”
“妳的支持小组呢?”
“被抄了。”恐怕是消息已经走漏,才会全军覆没。“我只是先借你这个地方藏一下,不会久留,耽误你的行程。”
“妳待着,这条腿目前不能动。”他专注地盯着才清理好的伤口,用嘴撕开另一包纱布,两手都是血迹。“那是晨晨。”
“妳好,晨晨。”她虚弱地咧开友善笑靥,十分…美艳。
“嗨……”
“我叫娉婷。”
晨晨呆瞪。这女的比她漂亮,造型发型却几乎和她一样。乍看之下,她好像正目击杨和另一个自己在一起!
这专程前来的狙击手。
第七章
距离杨出发前往伦敦的班机三十六小时前,奇怪的女人出现,中断了他俩美好的晚餐。不知道这女的会待多久,也不知她和杨还有没有机会再共享盛筵。他俩亲昵的未来,突然被现实推得好远。
“对不起,我无意打搅你们。”当娉婷一拐一拐地跟他俩一道回主屋,瞥见远处月光外廊下铺排精美的两人餐桌,连忙退却。“谢谢你帮我处理了我的伤势,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叫妳留下就留下。”杨搀着她的左臂冷冷淡道。“哪来那么多废话。”
“对呀,妳就留下来吧。”晨晨机灵地顺着杨的话,欣然客套。“妳吃过了没?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用餐?”
杨淬然斜她一眼,怔住了她的阿谀贤慧。
“就……加一张椅子而已……”
完了!
“好啊。”娉婷一反方才的见外,妩媚莞尔,美眸弯弯。“我心情一松懈下来,就会非常非常饥饿。现在想想,我好像从今天一早的跟监开始,就一直没吃过东西。”
骑虎难下,她收不回自己不小心发出的邀请了。杨没作任何表示,只是懒得再看她。
她又不知道他到底要怎样,她不过是……
两人晚宴,三人共享,不是滋味。
晨晨僵坐着进食,愈吃愈惶恐,喉头紧缩得几乎捏住她吞食的每一口。她不是美食主义者,却连她这种门外汉都尝得出杨在每道餐点下的工夫,可见他的手艺之高明。原来他可以吃到如此讲究,平时却很少在饮食上有所要求。
他是为谁如此费心费工?他是为谁分外讲究?而她这猪头,竟叫别人来分享他细腻的宠爱喂养。
“嗯……”娉婷陶醉地舔抿满口留香的佳肴。“杨你这生蚝是法国贝隆的吧,否则不可能跟勃艮第的口感这么合。”鲜甜丰韧到不需其它累赘的调味。
“比较麻烦的是用来取代牛奶的波瓦鱼高汤。”他支起一匙局烤的白酱。“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食材,只能就现有的东西作调配变化。”
娉婷引颈张口,杨的那匙酱汁,在空中微微停滞,而后由他亲手送入她口中。
晨晨怔仲,脸色惨绿。她无意想太多,但这个叫娉婷的,品味美食时发出的吟哦,异常暧昧。
“杨,你还是没变。”娉婷莫可奈何地苦笑,语焉不详,意味深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淡淡垂眸品尝白酒,置晨晨的焦慌于不顾。
“无功不受禄。”娉婷以餐巾微拭嘴角的盈盈笑意。“老规矩,我们就以情报抵人情。我听说了南非小组的一些风声,他们似乎在等你响应的这段期间,已经跟当地的中国商人达成协议,进行合作。”
杨鹰眼锐瞪,气氛骤变。
“所以,你去或不去约翰内斯堡,都没有差别,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你了。”
“是吗?”
“别瞪我。”娉婷好玩地展掌投降,一派悠闲。“这事你自己有本事去查证,我没什么花样好玩的。”
晨晨愣头愣脑,视线紧迫地在他俩之间摆荡。
“我没教过妳这种情形是怎么回事。”杨转向晨晨,慨然拿起餐巾,帮她擦掉唇边的香料渣,向她说明。“出任务前,要小心这种突然冒出来拦截案件的狙击手。”
什么狙击手?娉婷有带枪?
“很多人丢了案子,不是因为执行失败,而是临门一脚时疏于防备,案子就给人截走了。”粗糙的指节,顺势在晨晨柔嫩的脸蛋上抚弄,她却全神贯注在他所说的内容,没空去感受。
“你还在记恨那桩波士顿事件啊。”娉婷支额长叹。“那件案子根本不是我抢的,而是你丢的,OK?”
“那么这次我可是直接声明:约翰内斯堡小组是我的,妳少打歪主意。”他冷眼扫向娉婷。
“打你歪主意的不是我。中国根本无视欧美对津巴布韦的行动共识,武器一直往那里送。情势再惨,他们的生意都能照做。你觉得那些精明商人会不觊觎非洲市场吗?”
她转而向晨晨公然耳语,讲杨的坏话。
“杨他最老奸了,向来有钱自己赚,都不分人一杯羹。他的私人保全公司,不知乘南非的反佣兵法之便,独霸了多少好处。别说是一堆被他抢走生意的佣兵恨死他了,连我都很想一枪毙了他,从此接收市场,快乐数钞票。”
晨晨不安地僵笑,听得不是很懂。
局外人。即使想插话,想参与其中,想附和个一两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杯盘狼籍,星月渐稀。娉婷和杨,天南地北,新仇旧恨,夹棍带枪地谈笑风生。而她,只有晾在一旁不时揉眼睛的份。“很晚了,去睡吧。”杨暂且中断唇枪舌剑,朝晨晨低哑呢喃。
“我等你……”她艰困地闭着嘴巴打呵欠,几乎飙泪。
“她累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杨向娉婷淡淡摇话,便拎着快陷入昏迷的小人儿,往他俩的卧房远去。
晨晨倒头睡瘫,身畔的他,则高度警戒地不断上网搜查,确认娉婷泄漏的消息。很不幸地,她这次确实没在耍心机,情报正确:有人在抢杨的非洲地盘。
全球惨淡的情势下,他不能失去在非洲经营的江山。
键盘隐约的操作声,细密迅速,是她安然入梦的催眠曲。她所爱的,就在她身旁。她一点都不嫌吵,一点都不计较,只要他仍在她身边就好。
若非他打死不带她同行工作,她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此时此刻的幸福,她一个人孤单奢望了好久。她喜欢杨,杨也喜欢她,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能够亲耳听到他的响应,她死都瞑目。
再也不必被那种缥缈的不确定感折磨了,耶!
辗转苏醒时,正午的烈日正灼烧着窗外浓密的绿荫,屋内一片气派凉爽。
她又一觉睡掉大半天。起身迷茫张望,没有杨的踪影。
距离他登机的时间,剩不到二十小时。也该是好好盘算自己下一步的时候了。她整装抖擞地往厨房进击,郑重思量自己该做些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重新安排她和杨的两人晚宴。这事非得在他离开前搞定不可,否则不知道得等到地老天荒、或海枯石斓,他俩才能再度谈婚论嫁。所以,当务之急是……
她火速奔回房里,把她的Notebook搬到厨房的料理台上,搜寻各路好手的帮助。很显然,她拚不过杨的手艺,所以只能拚诚意。
佣人看她一副神鬼战士视死如归的壮烈阵仗,惊慌地想来帮忙,却被她婉拒,坚决不假他人之手。
她一面上网找数据,一面在MSN与人同步聊天,顺便切菜打蛋搅面糊,并且意外在网上发现简易美味鸡尾酒的调制法,马上搁下手上正忙着的东西,先试作一些尝尝看。
肚子小饿,还是弄碗泡面来再说。
奢华简练的中岛型料理台,迅速沦陷,一片凌乱,所有的工作都只做到一半。
她捧着泡面安然坐在高脚椅上,继续在网上聊天兼找数据,不断有新的想法出现,就不断推翻先前预备到一半的菜色。
整个下午忙下来,成品一样也没有,隐藏式垃圾桶却满溢到再也隐藏不住。
啊,高帝嬷嬷也在在线。打个招呼吧!
“杨就要起程了,妳呢?会继续待在他家吗?”
“我是这么想,不过要他先跟我求婚成功才行。”不然名不正言不顺的,待在这里岂不像游民住收容所了。
“得求婚成功才行?说得好像妳有可能会拒绝他似的。”
“我是不会拒绝啦,但他不跟我求婚,我还拒绝个头啊。都怪那个叫娉婷的,没事跑来别人家凑个什么热闹啊。”害她被杨瞥白眼。
“娉婷?她怎会在你们那里?”
她大致交代了一下前因后果,继续数落。“到别人家作客应该要懂点分寸吧。可是她那副很坦然自在的德行,简直比主人还像主人。她以为这里是她家啊?”
“半斤八两。”
“啊?”
“妳自己咧?”还有脸说人家。“晨晨,杨是不会在意这种事,可是其它人呢?那里的人是很客气没错,他家人的教养也都很好,但他们看妳天天白吃白喝地在那里当大王,心里不会有想法?”
对喔。“所以我希望杨快点跟我定下来。”
“这听起来简直像急着钓金龟婿的拜金女。”汲汲营营入豪门。
“我只是想跟杨在一起。”其它的没想那么多。“高帝嬷嬷,你觉得杨为什么会喜欢我用平底锅?”
“妳没头没脑地在讲哈啊?”
“我想不通,打从特训期间认识了杨开始,我从来没拿平底锅作过任何料理啊。”她吃的向来都是丢微波炉或用热水冲就OK了。“杨却说,他是因为平底锅才喜欢我。”
“你们俩的事,问我这外人做什么?”
啊,说到第三者―“高帝嬷嬷,你帮我作的造型真是量身打造的吗?还是参考什么人照抄过来的?”到底是娉婷抄了她的造型,还是她抄了娉婷?
通讯中断。
呃?怎么会这样?她左等右等,问了他几次是否还在在线,都没有响应。糟糕,她搁在一旁的面团都干掉了。伸手去拿,不小心擦掠特级处女橄榄油的瓶身,当场翻倒流泄,一滴不剩。
要死了!这瓶好像是杨昨天才买的,贵得要命。
怎么收拾咧?啊--…算了,先联络上高帝嬷嬷再说。可是在网上行不通,等半天也没用。打电话给他好了,却打不出去:这屋里有人在占线。
而且,她拿起话筒时不小心听见一两句;是娉婷在跟一个男的讲话。她只得轻手轻脚,高度谨慎地把电话挂回去。希望娉婷别误会、她无意偷听他人隐私。打手机算了。可是她竟然又忘记自己的手机摆哪里--…东找西找,努力回忆,就是想不起来。本来她可以用家用电话打自己的手机,听听它究竟是流落何方,偏偏电话又占线中……
厨房一片飓风摧残似的灾难状,别说找个手机,她连跳下椅子的可落脚之处都找不到。真是的,怎么会搞得这么乱?
“这里就交给妳了。”她只得踩着满地油污,步出厨房,拍拍前来探视的佣人肩膀:对方见状简直吓傻了。
节哀顺变。
找到手机后,还是先打个电话给杨,问问他现在状况如何、今晚要不要干脆出去吃算了。求婚的事不搞定,她实在不放心就这样放他飞出去。
半小时之后,她几乎陷入暴怒状态。
手机呢?娉婷到底还要占线多久?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她还要讲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要晨晨自己开车到外面打公共电话才行?这也太超过了吧!
半斤八两。
她悚然警戒。娉婷反客为主的恶形恶状,真的跟她还挺像的,彷佛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凡事都不用客气。显然被杨宠过头了……好吧,痛改前非,要好声好气地去请娉婷小姐暂且归还电话,她有急事得联络杨。诡异的是,她竟然四处找不到娉婷正在哪里打电话。左右为难,逼不得已,她只好硬着头皮,怯怯拿起分机话筒,试图插话询问。
“不是我拿你当成杨的替代品,是他在拿晨晨当我的替代品。你到现在连这点都分不清,我们还能怎么谈下去?”
晨晨暗惊,没想到那么温婉的娉婷,私下如此冷悍。而且,替代品?
她小心翼翼地挂回电话,眼珠子匆匆扫荡四下。她知道娉婷在哪里讲电话了。
重点是,她在讲什么?
纤秀的步伐,寂静慎重地移往主屋内最大间的浴室。门是关着的,但其中的空间感,将深处的细语扩散,字字清晰地回荡着,缥缈轻盈。
“你如果再这样钻牛角尖,那我们干脆分手算了。”残酷的柔喃,载满不耐烦。“我已经跟你解释快两个钟头,始终都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说真的,我很累。”
对方是娉婷的男友?
“对,我这两年就算和杨有联系,那也只是性,与爱无关,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将这两者分清楚?”
这种事怎么分得清楚?只有性,没有爱?
“我是说……不,你先听我说!”双方显然进入激战。
“我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讲明了…对!我就是喜欢跟他上床,怎么样?这样讲你就高兴了吗?”娉婷是说真的,还是在赌气而已?
“我受够了你这种死缠斓打的个性。你知道为什么杨和我可以一再地更换交往的对象,但我们俩仍能维持多年的关系吗?因为他从来不黏我,我也从来不黏他,我们可以很自在地去经营各自的感情生活。”
杨讨厌人太黏他?那……她有没有太过黏人?
“我就是因为杨和我太像,才想跟你交往。可是你愈变愈不可爱,特别是我在工作上和杨有接触后,就得接受你没完没了的兴师问罪。你说,这个感情还能怎么谈?”
可是,正是因为在乎,才会兴师问罪啊。
“噢,拜托……”娉婷受不了的呻吟,似乎发自埋首捂着的掌心。“为什么我们谈了半天,结果又回到原点?没有--…至少这次没有。我从二楼破窗摔下一楼逃逸,满身的伤,我哪有那个体力再跟杨上床?没有没有没有!”
至少这次没有?代表这次以外一直都有?
“你饶了我吧。”她疲惫不堪,豁出去了。“好,你要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会跟杨一起前往伦敦,再飞往约翰内斯堡。因为他的小组有突发状况,我必须支持。”
为什么杨不肯带她同行,却愿意带娉婷去?
“你有没有良心?我是杨亲手培训出来的,好歹也有点师生情谊吧。而且我出状况时他也义不容辞地收留我,你为什么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上床不上床的事?就算有,那也只是性,OK?那是我和他的一种减压方式,就这样而已。”
那么娉婷会和杨在这一路上如何减压?
“我怎么可能带你一起出任务?”别开玩笑了行不行?
似乎情人就只是情人,与任务伙伴分属不同的层次,干不了正事。
“别再说了-…”哎,无言以对。“我不知道杨对我还有没有感觉,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很想要杨,倒是比较想要他的案子-…不会,杨哪可能带个gig跟他一起出国工作?晨晨当然是继续留在这里看房子。”
gig?那不是人名吗?
杨刚回到曼谷时的家庭派对中,他身旁的女子就叫gig呀。
啊,那女的是gig,不是朋友,跟妳一样。
杨的弟弟跟她介绍那女的,语焉不详。这样看来,gig指的是某种身分了?她不觉得那女的会是什么轻浮低俗的人,对方的谈吐、举止、气质,在在显示是出身优渥的千金小姐。只不过,她迷恋杨。
那gig是什么意思?
“杨要怎么塑造他的他gig,关我什么事?我看到晨晨qi书+奇书-齐书时也暗暗吓了一跳,还以为看到我自己。我只希望杨别拿我的替代品去玩什么变态游戏,偏偏他又超爱玩的,特别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后续膻腥的挪榆,听得晨晨浑身战栗,竭力捂口,以免发出任何震惊。那是只属于她和杨之间,亲昵的小秘密,娉婷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我看杨是玩上瘾了,才会把晨晨带回曼谷来。”她边说边好笑。“我不晓得,杨确实偶尔会跟我聊一些他最新床伴的怪癖,但我还没空听到晨晨的。也许飞往伦敦或南非的途中,他闲着没事就会跟我说吧。”
这种私密的事,怎能分享?
“我不屑玩那套,所以才会跟你在一起:我只想跟温柔的人谈感情。”先前争执到几欲分手,此刻却又谴蜷呢喃。“如果我跟你不是来真的,何必跟你坦白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实?”
杨呢?杨可曾坦白过自己的这些事?
“对啊,我就是这么一个欲望强盛的女人,你不也是因此才爱我爱得要死?”
情人间的浓腻耳语,微含笑意。“我只是拿杨来打发时间的,他也是。他有自己现在的玩伴,我们彼此的立场都很清楚。”
难道说,要不同的女人,提供不同的功能?
“嗯哼,杨看起来是满享受现在的状况,我也很希望晨晨能跟他有结果,免得他身旁没女人时就老是回头来惹我。”害她又得浪费唇舌安抚多疑的男友。
“可是情况似乎没我以为的那么好。”为什么?她和杨之间还不够好吗?
“晨晨对杨简真无所知,我试着跟她聊杨都聊不起来。”结果沦为她和杨通宵哈啦。
“除非是杨自己愿意讲,不然谁都问不出他的底细。当我发觉晨晨根本一问三不知,就知道杨又只是拿她来打发时间而已。”
不需要他敞开自己的心门,敞开钱包与身体即可。
“而且杨又在搞洗手作羹汤的老套。他每次要跟女人说拜拜,就会来这套,而且绝对少不了顶级生蚝…当然是为了增强性欲啰,不然我干嘛老爱砸钱拿生蚝喂你。”
杨确实在那餐之后,就会离她远去。但,是地理上的分离,还是感情上的隔绝?
“享受顶级的美食、极致的性爱,然后拜拜。这几乎成了杨的分手模式。”
杨,你还是没变。
原来娉婷尝了杨的手艺之后,说的是这个意思?
“是吗?我倒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她好笑。“杨很懂得怎样让女人尽情享受。物欲、食欲、性欲,他简简单单就能把一个女人搞定。”门外贴着的身躯顿时腿软,难以承受这无法反驳的事实。物欲、食欲、性欲。除此之外,她和杨之间还有什么?
“我嘛,我比较难讨好。”呵呵。“求知欲、上进心、挑战性,这些都不需要他来替我满足,我自己来就可以……我也不知道杨是不是因此格外迷恋我,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有因此更加迷恋我吗?”
情人间的笑语,轻柔缠绵,三不五时的甜蜜倾吐,让门外的人备感凄楚。
她也希望和杨有这样亲昵的时光。一言不合,小小猜忌,两人就吵得翻天覆地。情绪来得快去得急,一下子又雨过天晴,浓情蜜意。
她力持冷静,离开浴室门前,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是客人,却误以为自己是主人。她以为自己是杨不可或缺的女人,结果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她以为杨的独占欲很强,原来独占欲强的人是她。她以为杨离不开她,其实是她离不开杨。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杨,原来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
她以为他们即将谈婚论嫁,结果仔细一想,根本就没人跟她谈过什么婚什么嫁。
只有他不耐烦地一臂遥遥推开。
她从哪来的根据,认定杨亲手预备的晚餐,是为了郑重求婚?有多少女人,都吃过杨的这套飨宴?又有几个女人,会像她这样一相情愿地武断理解为:杨一定是要跟她求婚了?
不行…她得在他离开之前跟他好好谈谈。要打电话,要先联络上他……可是她恍惚地在主屋里,茫然游荡,不知道自己是想找寻些什么,但是非找不可。要…找什么呢?
“晨晨?”娉婷错愕地从外廊瞪向屋内的她。“妳在干嘛?”
她……她在干嘛?就是……
“妳脸色很难看,还好吗?”她一推玻璃门,快步赶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娉婷不是坏人,甚至曾经看好她和杨。“我呃,就是刚才,在厨房……”
娉婷皱着勉强的笑容,努力分辨她要表达的意思。
直到忙进忙出的佣人,惨兮兮地向娉婷遥声哀诉一连串泰文,娉婷才在自己僻哩啪啦的泰文回应中,啼笑皆非起来。
“晨晨妳打算作晚餐吗?杨今晚不会回来耶。”
她霍然惊瞪娉婷。为什么?
“妳没收到杨发的简讯吗?他正忙着跟后援小组开紧急会议。搞不好,他明天根本不必上飞机,因为案子已经被中国商人截走。”杨可以不必离开了?
“这下可好,人家的手脚甚至比我这狙击手还快。”哎,生意愈作愈难作。“我帮妳一起收拾厨房吧,不然杨回来看到他的圣地被人这样践踏,可有妳受的了。”
“妳和杨……好像很熟。”她愣愣地尾随娉婷的背影。
“只是跟他合作及竞争的经验比较多。”她看也没空看晨晨一眼,边推起自己半长的衣袖边以泰文对佣人吩咐后,才回头以中文发牢骚。“这些佣人的手脚很勤快,可惜行政能力太差,做事老是不得要领。晨晨妳先帮我把料理台上的东西全移到洗碗槽里。”
全部?“可是这里有很多是半成品!”
“不要了,统统丢吧。”她利落地将玻璃盆内的硬面团、圆钵中打糊的鸡蛋、砧板上切得奇形怪状的小黄瓜及胡萝卜,狞然倒往厨余口,再将餐具全丢往大开的水龙头下。“快快快。跟我聊天是OK的,但手请不要停。”
晨晨还来不及为自己的一番苦心感伤,就被娉婷迅速的行动节奏影响,手忙脚乱起来。
“杨的案子……”
“很惨。所以他如果忙到今晚没空回来,表示这案子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他很早就回来,妳最好有心理准备:尽量别去惹他。脚移开,让他们拖一下地板。”
“好!”可是,她要把脚移到哪里去?现在佣人正趴在地板上擦拭洗刷,无她立足之地呀。转望娉婷,企图求援之际,才惊见她早已一屁股坐上洗碗槽旁,悬着两脚清理起槽中的杯盘狼籍。速度有够快的!
“把瓶瓶罐罐的盖子都找出来,全部盖回去再归位。”
“好的,找盖子!”找盖子……她好像有什么比盖子更该找的,却没空去回忆。
“没空等锅碗烘干了,用厨房纸巾直接擦干吧。”
“好……”晨晨伸着两手接她抛来的整筒纸巾,却被纸巾打中脸鼻,才掉入她的接捧中。
“离开料理台,我要洗台面。”
“OK!”那她要去哪里擦湿答答的锅碗瓢盆?
“妳的Notebook。”
“谢谢…”晨晨抓着一大筒纸巾,捧着她传递来的Notebook,左右为难。这个……该先放到哪里去?
“不要走出厨房!”娉婷细声细气却果断有力地喝止。“妳的脚上踩满了地板的油渍,再走出去会导致灾情扩大。”拜托,光搞定厨房就一个头两个大,别再增加麻烦。兵荒马乱之际,人人忙碌匆匆,按着娉婷的指令行事。只有晨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钟头之后,窗明几净,干爽亮丽。气派的厨房彷佛不曾有人糟蹋过,一直维持着卓越的品味,及雍容的格调。
“走吧,我们去廊外休息。”娉婷优雅地拍净双掌,欣然转身而去。
突然紧凑的压迫感,又突然松弛和缓。娉婷切换步调的速度飞快,晨晨却连脑筋都还没转过来。她傻傻步往入夜后凉爽的廊外桌椅,佣人们刚好端上透明暖热的花草茶及一小钵新鲜生菜。
“娉婷,我们待会的晚餐!”
“就在这里啦。”她坐在椅上伸展四肢,舒懒徜徉。
“就这样?”花草茶,几片菜叶?
她的呆怔,反倒令娉婷大愕、直直回瞪。“妳有吃晚餐的习惯?”
谁没有啊。
但娉婷的反应,让她警觉到,自己最好别再满口笨话,自暴其短。
“噢。”娉婷逐渐回神,双瞳却仍是傻愣。“抱歉,我马上请他们为妳准备!”
“不用不用,我是逗妳玩的啦。”哈哈哈。
“我哪可能吃那么多啊。光是昨晚那一餐,就够我绝食一个礼拜,热量超高的说。”
“去健身房狂跑两三天就行了。”她怡然垂眸,小啜热茶。
晨晨愈笑愈干,不自在地入座,也学人家装优雅,浅尝索然无味也没有加糖的茶水。这就是娉婷的晚餐?
能力的落差、生活态度的落差、格调的落差、层次的落差,让她尖刻地感受到在娉婷面前,她什么都比人差。她对这种劣等感一点也不陌生,只是很久没经历过了。但娉婷似乎触动到她某些心中潜藏的弱点,突然渺小卑微起来。
娉婷很悠哉,她却很不安。
“那个呃,娉婷妳也是泰国华侨啊。”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在温哥华长大的。”
“喔。”她干笑,不知生菜在毫无调味的状况下,该怎么啃。“可是妳的泰文好溜,学很久了吗?”
“没有。两年前杨还在作我的特训教官时,把我带来这里住过一阵子。平常闲着没事,我就到处跟人聊天,不知不觉就学起来了。泰文本身并不难学,妳也可以试着练习。”
她没胆回应。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闲得发慌,却从没想到要学些什么
“娉婷,那gig是什么意思啊?”
猛然回应她的,是娉婷狠抬冷锐的瞪视,瞬间变脸。
“为什么问这个?妳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糟糕,自露马脚!
第八章
晨晨在曼谷陷入危机的同时,远在台北的老家,另有一番危机正等着她。“姨,这是我妈要我拿给妳的会钱。”女孩在玄关一面以脚跟脱鞋,一面朝阴暗的屋内高呼。“姨丈呢?”
“小区大学办讲座,请他当特别来宾。”仔仔细细数点信封袋内钞票后,妥妥当当塞入口袋内,手掌在俗丽围裙上揉两下,继续握回锅铲。
“会有车马费吗?”
“就算有,还不是倒贴钱?”文人雅士的交际应酬,男人们的义气相挺,花出去的钱总比赚进来的多。“要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我妈今天煮咖哩,我得回去捧她的场。”
老旧公寓一楼深处的厨房,日光灯管就算没坏,开了还是暗,阴沉沉、油腻腻地闷着中产阶级的气息。抽油烟机的激昂噪音媲美轰炸机,与下锅热炒的青菜爆响轰成一片,相互较劲,辅以锅铲的泼辣翻腾,热闹滚滚。
大势底定,抽油烟机一关,顿时死寂,徒留香气。“我本来想找姨丈谈谈的。”
“谈什么?”她开锅盛饭,自然而然地递给说不吃却也吃的女孩一碗,又照女孩吩咐地挖掉一半;淀粉类吃多了容易胖。“我觉得晨晨在法国游学的事怪怪的。”
“她不是都有跟妳通E-mail?”连晨晨在法国传来的照片都还是这位表妹烧给长辈的。
“但这一年多以来,我从没跟她打电话成功过。”不是占线中,就是没人接。
“我有在MSN上问过她,可是她敷衍得好明显。”
“随便她了。”那孩子愈大愈怪,小时候明明很可爱。“妳咧,研究所读得怎样?”
“我才刚考进去就已经在担心毕业后该怎么办。”景气差到让她只想继续窝在学校里;不是因为爱念书,而是怕出社会。“晨晨就比我好命多了,获得游学赞助奖学金,可以学法文,又可以增广见闻,回台湾后不怕找不到工作。”
“找到了照样会被妳姨丈念。”四季豆在嘴里的哼声中味磁响。
“那是姨丈表达关心的方式吧。〕
“是喔,谁受得了那种没完没了的嫌弃。”连在旁边听的人都嫌烦了,何况是当事人?
“晨晨明明就很有才华,是姨丈一直看不上眼,硬逼着她去跟人比那些很无聊的事,完全扼杀了她的可能性。”
“我倒宁可她别去发挥什么可能性,稳稳当当地找个公家机关的职务,按时工作定期领薪直到退休就行。我们没那个本领去养什么旷世奇才,妳也不要再怂恿晨晨作那种大头梦。”
“可是,那样的日子不是很无聊吗?”
“妳想过得精采丰富,那妳自己去走那种路啊。”不要自己贪图安稳,却老鼓动晨晨去冒险犯难,满足自己的刺激咸。
“姨好现实喔……”
“妳呢,还不是一样?”尽得母系现实的基因,一脉相传。“晨晨那个笨脑袋,就跟她爸一样。”
姨还是老样子,不开口的时候,是风情万种的大美女,可是一开口就令人退避三舍。姨丈也是怪人一枚,总妄想着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大人物,处处走路都得有风,讲话就像总统致辞。只差万民拥戴,挥旗欢呼。
她还真同情晨晨。活泼搞怪的天性,完全被父母压制得死死的。他们不屑她创意十足的花样百出,只要她乖乖照着父母的指令行事就行,彷佛工厂压模制造规格一致的死老百姓。
“我得回去了。”女孩草草吞吃,拿碗筷到一旁的老旧水槽清洗。
“我只是想跟姨丈说,晨晨在法国游学的事不太对劲。因为先前有人在网上跟我打探她,最近还亲自找上门来确认。妳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哎呀妳不用管太多,她的事她自己会顾。”
厌烦的语气,让女孩不好再多说,只得满肚子疑惑地回家去。
姨干嘛在家打扮得花枝招展?作个晚饭需要化那么浓的妆吗?
女孩走后好一阵子,晨晨的母亲才霍然起身,褪下围裙,快步跑回卧房拿皮包与暗藏的纤细高跟鞋,迅速奔往住宅巷弄外的大街叫出租车。
一路上,她无视前座出租车司机自后照镜反射来的偷瞄,赶紧补妆,整理头发。身上虽已有各种化妆品、美发用品的香气,她仍坚决喷洒成熟妩媚的女性香水,弥漫夜的诱惑。
她并没有出轨,只是慎重。
抵达位于地下一楼的高级日式餐厅,人工水瀑自高处倾泄而下,坠入泉池深处,潺潺地悠流着。一入店内,暗到她差点踩空,幸好服务生训练有素,及时提醒,才没出糗。
服务生领她穿越如中央舞台般的开放式厨房吧台,人工竹林与灯光交错成一幅奇景,正在幽微中展现手艺的优雅师傅,与悠闲奢靡的客人,点缀其间。空林飞乌的深邃音效,隐隐约约。当她被带到挂着桔梗字牌的包厢中,对方非常绅士风度地立即起身。
“对不起,我来迟了。”巧笑倩兮。
“哪里,时间刚好。”
“这间店好暗喔。”呵呵呵,希望没有匆匆赶路到又再出油浮粉。
“八王子和三井之类的料理亭,也差不多都如此。近代流行的用餐氛围,多半走这种设计调性。”
八王子?三井?那种达官贵人与驸马爷密会乔事情的名店?“我们要谈的不会是国务机要费或内线交易吧?”
他笑了,秀雅的脸上更显魅力。
“我大概知道晨晨的俏皮逗趣是遗传自谁了。”
“她最近在法国情形怎么样?”她故作从容老练地翻阅菜单,彷佛常客。
“她就快回来了,我这联络人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过,先用餐吧,细节等我们到另一家店再说。你们这里好像叫什么…续摊?”
“不错嘛,你入境随俗得很快,尤金。”
勾魂的俊眼弯弯,双瞳诡谲,流转着玻璃珠一般的晶透冷冽。
为什么问这个?妳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吗?刚入夜的庭院外廊,热带风情的白桌藤椅,悠闲的花草茶与庭院自动洒水系统浇湿草皮的香气,完全引不起任何安逸戚。紧绷,恐慌,防备,敌视,沉默,剑拔弩张。
晨晨忍着别咽动自己的喉头,因为娉婷正凌厉观察着。她们若是受同样的特训课程,晨晨就得格外小心自己的肢体动作。稍一不慎,连吞口水,都会泄了她的底。
娉婷好可怕,这就是她的真面目吗?没有开玩笑的余地,没有任何交情可供转圆,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一旦踩到她的底线,立刻翻脸对着干。
除了特训指导员,和任务支持人员之外,晨晨没有碰到过和她同类型的受训者。现在碰到了,才顿时理解当初杨和高帝嬷嬷等人开始训练她时,无力感为什么那么大。娉婷就是她的前一任受训者,如此精明悍锐的角色,后面接的却是个猪头猪脑笨手笨脚的死小孩。
她比不过娉婷。但这件事…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晨晨俏皮挑扬的眉毛与嘴角。
“刚才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个,但是杨的弟弟在家庭派对上跟我提过。我有听没有懂,不懂却硬装懂。其实懂不懂也无所谓,只是不把它搞懂就是有那么一点嗯……”她挤眉弄眼,歪嘴吟思。“那感觉就好像脸上有颗熟到不行的大痘痘,不挤出来,就会手很痒。一定要一口气挤到它爆浆,才会很爽。”
娉婷狞然捂口,噗啡声仍泄漏一半,杏眼圆睁,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态。
可是……
她本想喝口茶,缓缓情绪,嘴到杯缘,还是忍不住喷笑,受不了。
“妳好嗯喔……”实在有够无匣头的。
“到底gig是什么意思啊?”晨晨一脸认真的好学样,不耻下问。
“妳去问杨不就……啊,这个不能问他。”笑容转而神秘,淡淡隐藏在小啜花茶的优雅仪态之下。
她想闪过这个问题,晨晨却紧迫盯人,誓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娉婷被她盯到没辙,又不太想有话直讲,垂眸思忖半晌,安在杯盘旁的手指,不时地轻点桌面。
晨晨认得这个肢体讯号。
“我一时想不起来跟这个字对应的中文应该是什么。”
这是假话。“但是…妳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状态。”娉婷肢体上的微妙变化、故作怡然,全仔仔细细地烙进晨晨眼底。“也就是说,在男女朋友之外的其它对象。”
“就是劈腿了。”脚踏两条船。
娉婷瞇眼想了想。“不,不是。劈腿的对象,是指同等的地位,但gig并不是。通常gig会知道她的对象有其它的女朋友,可是那位女朋友不会知道gig的存在。而且,gig也不见得只有一个。”
“这…是地下夫人吗?”
“也不是。所以我说,这很难用中文表达。不过任何人与他的gig之间不会作承诺,好聚好散,女朋友就不同了,那会比gig的层次更高一些。”虽然换女友其实也满简单的。
晨晨怪瞪,听不懂这含糊笼统的关系。
“总之,就这样了。”喝口花茶,有些凉掉,但她无暇介意。
“那有性关系吗?”
“什么?”没听清楚。
娉婷这一故作茫然,令晨晨震惊:有!她甚至完全理解到娉婷一直闪闪躲躲的真正含意是什么。
gig就是性伴侣;除了性之外,不需承诺,不需彼此约束,纯粹建立在肉体关系,甚至不需浪费力气像对女朋友那般的交心。这才是她在这里的真正定位?啊,那女的是gig,不是朋友,跟妳一样。晨晨的脑门爆胀,瞬间涌入凌乱的记忆。真实的状况,巨浪来袭般地冲垮了她一个人涂鸦的美梦。
性伴侣,原来杨的家人是这样看待她的,怪不得杨的弟弟会笑说这总比哥哥是个同性恋者来得好,怪不得杨的妈妈不希望家里的其它人与她亲近,怪不得杨这里的佣人第一眼看到她时笑意暧昧。
杨怎么都不向她作点表示?都不打算跟她求婚?那他带她回来作什么?
他没有这个习惯。
啊,对了,杨没有要带她回来,是她使计诱他带她来的。她使了什么计?用什么来诱他的?
晨晨,我当然希望妳幸福,有个美丽的恋情。只是妳现在被……冲昏了头,误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
被什么冲昏了头?被什么冲昏了头?
剧烈的领悟,将她全然击倒,瘫软在藤椅上,撑都撑不住。她总以为,他的臂弯就是她的归宿,他的胸膛就是她安歇之所。但这些幸福的错觉,全建立在什么之上?每次他吻她、他搂她、他宠她,她都认为那是爱。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那样缠绵地吻她。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才跟她上床。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始终离不开她。
但,没有,他从来没有什么始终离不开她。他现在不正是忙着要离开吗?有了正事,就轻易地把她丢一旁,死都不肯让她涉入他的工作领域。因为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上床?
不对,是大家都不了解她和杨!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杨,你还是没变。
娉婷那时的笑,那时的艳,那时的挑逗,那时的熟练。她早该解读出娉婷和杨关系匪浅,只是她本能性地拒绝承认:她一定是想太多了,不可能。
为什么?她凭什么这么认定?
杨要走了,那她呢,她要怎么办?要去哪里?
随妳。
他答得好草率,好像有她没她都无妨。可是对她而言,一旦离开他,天涯海角都一样:都没有他。他都不为她稍微犹豫一下?有没有丝毫不舍?她为他什么都不顾了,全然丢下,忘恩负义也罢、自私自利也罢、不负责任也罢,她什么都不管了,只为他。如果妳想继续待在这袒,也可以。待在没有他的这个家里,做什么?她怎么又沦落到只能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这样的光景,她看过多少回了?为什么她人也给他了、心也给他了,最后换来的仍是一样的背影?
她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她还要再被这椎心刺骨的迷惘折腾多久?
夜愈来愈深,星愈来愈明。在高级地段的热闹大道旁,看似公园的浓荫,是豪宅与隐私的掩护,深不可测。彷佛亲近,又甚疏离。
宽阔的外廊,有风拂动树梢的微响,飘来隐约而遥远的浮华喧嚣,沿路过滤,最后只剩虫鸣,围绕在长廊外孤寂瘫坐的身影。
只有她一人,幽幽等待。
美眸定定地瞩目黑暗,有着惊人的毅力与耐性,分分秒秒都维持着高度警戒。
众人都睡下了,她却不睡,比任何人都敏锐。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随时都可应变。不能大意,不能松懈,不能妥协,谁来劝她都没用。她一意孤行,坚守到底。像狼犬,执着地戒备,每条筋肉都蓄满瞬间的爆发力。
但她安安静静,吐息如兰,宛若闲适无眠的夜晚,正吟风咏月。
关键的时刻一到,她淡然取出手机,拨往国际机场,确认无误,才拨往另一个人的手机里。
“喂?我娉婷。”
“如何?”
“你可以打电话给杨了,告诉他,不必飞往伦敦去跟你谈什么晨晨的合约。”
“啊。”
“晨晨已经上了往台北的班机,起程飞回你那里。”她这才悠哉起身,往林荫深处而去。“任务达成,请把酬劳汇往我新的账户。”
晨晨一直遍寻不着的手机,此刻正被她搁在耳边闲聊。
“这种案子也找我出马,太瞧不起人了吧?还好啊,这里的佣人口风都不紧,那小两口平日卿卿我我也都不怎么遮掩,消息未免太好套了。”
超没成就感的。
“照原本讲好的条件:我要马来西亚的案子。”呵呵,她当初看中的就是这红利,而非酬劳。“约翰内斯堡的那批老贼早就跟中国商人讲好价钱,杨再企图挽救也没用。”
惬意的笑语,随着融入黑夜的身影,逐渐远离,迎风飘散。
“是我在中间牵的线又怎样?南非的生意我做不到,杨也别想做到。”
狙击手任务完成,树影婆娑,再也不见踪迹。
“抱歉,我完全帮不上忙。”高帝在北京三里屯的奢华饭店酒吧内,颓然告白。开阔的空间概念,极简风格的豪迈利落,感受不出丝毫老北京的风韵,而是名为北京的另一个世界。
时代洪流,一去不返。
“老实说,Eugene借着我建立起与晨晨联系的管道后,就把我安插到北京时尚周的案子里。所以之后晨晨以为她在联系的高帝嬷嬷,都不是我。”
“Eugene什么时候开始以你的名义和晨晨联系?”
“大概是她被你带到曼谷没多久吧。”他懊恼地撑着右肘在沙发扶手上,掌根揉着紧皱的眉心。“我记得……应该没错。因为我之后所有资源全被Eugene更新,只给了我护照和机票,就把我两袖清风地送到这里来。”
“你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他最大的资产就是他自己。
“对不起,我实在……”
“你不需要道歉。”高帝向来养尊处优,承受不了生活质量的低落。“在这里还好吗?”
他有些尴尬地比画了一下。“是不错,Eugene给我的条件远超我想象之外。”
“怎么说?”
“这里的人才和资源都很充足,我可以发挥的幅度很大。他们对我也够尊敬,从不吝借掌声。”给了他莫大的满足感。“所以时尚周之后,很多不错的案子都找上我,行程一下子满档,到明年中秋前都走不开。”
“你终于找到够宽广的舞台了。”在太狭窄的格局里称霸,对他的才华而言是种糟蹋。“恭喜。”
“别跟我讲这种刺耳的话。”愈听愈不自在。“我知道你为什么飞来北京找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晨晨的下落,也不敢试图搜寻。”
否则一定会被Eugene逮到,那就完了。
Eugene给得起的优渥条件,他也收得走,高帝却无法承受瞬间失去现在所拥有的。Eugene非常擅长这种游戏,操弄人于股掌间。
“杨,你为什么想找晨晨?”高帝忽而语重心长起来。“特训已经结束,你不再是她的指导教官了。”
“我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尝的甜头、该付的代价,都已完结。
“你还找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也很受不了地白眼一笑。
“你小心了,一旦Eugene抓到你这把柄,他一定会用晨晨来牵制你。因为他正暗地拔桩,打算自己独立出去组公司,好几组的人马都等着跟他一起,集体跳槽。”
“嗯哼。”他大口一吞,杯里的威士忌只剩薄薄一层。“奇怪的是,既不是高手也没什么家底的晨晨,居然会那么得宠。”
“奇怪的是你。明明该放手的,现在还想牵扯什么?”
杨将左手虎口架在唇前,撑肘沉思,莫名地想抽烟,又狐疑,已经戒了为什么又犯诫?
酒吧内的猎艳男女,不时轻瞥时尚圈的幕后魔手高帝,以及与他同桌状似名模的猛男。暧昧的揣测,渴慕的眼光,虎视耽耽。
杨太熟悉这一切的氛围、这种游戏的进展模式及安全界线。像舞蹈,彼此知道如何进退,优雅迥旋,激情而不留情。晨晨却像一只突然掉入舞池中央的八爪章鱼,令他傻眼,不知该如何跟这只自得其乐且邀他同乐的怪物互动。
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
奇怪的女孩,总爱直直地盯着他看,像变态。培训期间有好几次,他在忙碌中不经意地回头,就被那双大眼睛怔住。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做什么?更令他错愕的是,他对人类的视线感有超凡的敏锐度与警觉性,为什么会侦测不到有双大眼睛一直在盯他?他的警戒网呢?
“你南非的案子搞定了吗?”
“一塌胡涂。”
高帝惊呆。“怎么可能?娉婷那种层次的小把戏整得倒你?”
“是我自己想要被整。”才将计就计,陪着前任爱将玩游戏。
“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试着与晨晨保持客观的距离,冷静地再度思索进退问题。结果,南非的案子,他心不在焉。理智上是清晰的,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在那里。
怎么可能放不下?怎么可能?
先前他回到曼谷的豪邸时,站在外廊许久,深知她已远去。他不是不晓得娉婷会搞鬼,不是不晓得脑袋太直的晨晨会中计,他不晓得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会放不下?
他身后常常神出鬼没的那双大眼睛到哪去了?
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
酒杯再次见底,再次倾满,随即又饮尽。
“杨。”高帝提心吊胆,却不是为了他的狂酗。“为什么你会对晨晨……”
“因为平底锅。”渐渐迷茫的意识,令他仰头靠上沙发椅背,颓然感慨。起先在美国秘密培训晨晨时,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比起他平日交往的绝色佳丽们,她实在没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庸俗贫乏,顶多只能赞许她很认真―笨拙得很认真。
有的人就是天生不机灵,样样迟钝,但她很拚,已经尽了她的全力。好,只要她自己有心,他就继续带下去。
从没带过这么难带的木头……
他暗暗观察得出,她痛苦得想放弃。不是放弃特训,而是放弃自己,沮丧于自己的驽钝,不堪造就。她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特训的折腾,筋肉酸疼到彻夜难眠,每天早上都挂着两轮黑眼圈,令高帝反感,以为她是在故意和他作对,就是不让他好好为她作保养调理及造型。
但她依旧每天照表操课,一边浑身酸痛,一边慢跑、游泳、骑脚踏车。闲来没事,他就看这傻蛋咬牙切齿的奋斗史,打发无聊的培训日子。
直到那一天,暴风雨侵袭。接连两日,所有的人都只能待在各自的房里,完全动弹不得。
加州多处灾情惨重。
他们偷偷入住的闲置别墅,突然停电。先前隐约的爆响声,令他警觉:变电箱出问题了?恐怕会干扰到他们在保全系统上动的手脚。他一个人在建物四周冒雨查寻,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是下午两三点的时分,狂风暴雨的侵袭下,浓云暗如深陷夜色的傍晚。情况不妙,别墅旁被吹斜的树干压到了线路,得赶紧修复。
风雨中,他攀爬在树干上抢修,暴雨冲刷着他的视线,睁眼都有困难。一个不小心,他手中的工具坠落两层楼高度下的湿草地。要命,他的另一手正抓着弄到一半的线路,左右为难,不上不下。
大家向来都是各管各的责任范围,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别冀望会有人突然跑来支援这场灾情了。就在他打算前功尽弃,爬下来捡工具时,俯望到奇怪的身影。
晨晨在树下?跟他一样淋着一头一脸的暴雨,勉强皱脸瞇眼。
“妳跑来干嘛?”他在风雨狂啸中向下大喊。
“我听到怪声音,以为有小偷或坏人上门!”她缩肩拿着一柄沉甸甸的平底锅,仰头高嚷。“需要我帮忙吗?”
他犹豫了几秒,才叫她替他把工具捡上来。
好几次,她差点自攀爬中失脚下滑,却硬巴着树干再三冒雨往上攀。千辛万苦,才完成替他捡回工具的小任务。
许久之后,大功告成,两人返回屋内,全身湿到几乎连内脏都被雨水浸透。屋内仍是冷清,大家仍是各在房里,彷佛方才只是暂且停电,而后又莫名自动复电。他和晨晨归回各自的房间,一如平常,不相往来,分头打理。隔日,她烧到差点引发肺炎,瘫了好多天。他没怎么特别关心,或前往探望,只是逗留在屋后倾斜的树下,垂娣阳光下依旧泥泞的凌乱草地,以及弃置在泥水中的平底锅。
那大概是她临场所能想到,最沉重的一把武器吧。
大雨滂沱时,人人自顾自己,只有一个人跑出来助阵到底。
真是笨。
高帝和负责法语教学的家伙,商议着要退出特训,不想再浪费时间打造庸才,他则决定:他留下,继续执行任务。如此而已,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那么为什么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光景?
他找她做什么?
那个死小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高帝为难地沉坐在他直角邻座的沙发,有些无言以对。他从没料到杨会对晨晨那种女孩……晨晨不是不好,而是,他俩太不协调,完全不配啊。怎么会……
事到如今,追究原因也没有意义。但杨一直都是他的好伙伴,看他如此受困,
也不是办法。高帝私下动用了一些关系,买卖人情,拐弯抹角地替杨探消息。一周后,才由北京打了通国际电话给杨,告知连他自己也大惑不解的情形。“晨晨目前在香港,后天会回台北赴宴。”杨接到电话时,微有错愕。她怎会在香港?
“晨晨离开你之后,就回到Eugene那里,可是他的战略似乎有所转变,不再让晨晨公开露脸,而是让其它人带她出席更高一层的场合。”难怪他们现有的网络里会查不到晨晨的下落。
先前的跑趴名媛,只是跳板,如今显然已进入到更封闭的社交圈,不需再抛头露面。
“杨,这事似乎从头就不大对劲。正如大家当初对这项特训的质疑:Eugene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需要动用这么多的资源培育一个新手吗?我本来猜想,他是对晨晨有意思,才公器私用,对她格外偏宠。可是,事情好像并非如此。”
“是吗?”他大概知道高帝狐疑的症结所在。“Eugene不再亲自出马护花?”
“别说护花了,他简直像在辣手摧花。”
杨心头一凛。“现在是谁负责带她出席?”
“阿努比士。”
第九章
“香港的富豪派对好玩多了吧。”Eugene浅笑,在小圆桌前和晨晨一来一往地玩着扑克。“花样是比较有趣,可是有种掉进豺狼虎豹圈里的咸觉,很紧张,还得故作悠闲地提心吊胆。”她鳜着嘴整理牌面。“我这次的牌怎么这么烂?你刚刚是不是牌没洗干净?”
“偶尔也让我一手吧。”
“到底是谁该让谁呀。”大野狼居然要小绵羊手下留情。
“阿努真慢。”他闲散地摇一张牌,抽一张牌。“他还要多久才回来?”
晨晨看着牌面,挑眉耸肩。
“妳跟他这趟香港之旅,状况如何?”
她再闪躲下去就太明显了。“很好啊……大家都认定我是他现任女友,是认真要谈婚论嫁的对象,对我非常热情。现在就等阿努带我回他老家,跟他父母搭上关系。”
“应该不会。”
她一怔。“为什么?”
“以阿努那种背景的人来说,妳不会那么快就直接进到他家去。”还有得磨。
“我还要再跟他耗下去?”小脸为难地皱成一团。
“倘若假戏真做,妳就可以一举嫁进豪门了。”
“不要。”她转而斩钉截铁。“这只是现阶段任务的一部分。我回来,就是为了继续我先前的职责,建立人脉,打通管道。除此之外,我并不想跟阿努有其它的联系。”
“为什么?”
“他--…”很怪。“我对他没感觉。”
“他对妳却非常感兴趣。”
“谢了。”她没好气地抽牌。
“我很满意妳不小心抽到阿努这张大牌,省了我不少工夫。”如同意外发掘到一条快捷方式。“妳有妳特殊的直觉,会自己去找管道。但是如果有机会发展自己的感情,我也不反对。”
她不讲话,视线摆荡,似乎欲言又止。
“不过,也要对方对妳有意思才行,否则只是在倒贴。”Eugene悠哉的感叹,吊得她七上八下,不知他是不是在指杨。Eugene也不看好她和杨吗?
“妳还没死心?”
嗯哼。她惊抬视线。他确实在跟她谈杨!
“我对杨是没什么意见,但对于他跟妳唬烂,说什么我会用违约金绑死妳的事,我到现在都无法释怀。”他淡淡垂眸,丢牌抽牌。
小人之心,君子之腹。
她也不知道杨会把Eugene设想得这么恶劣,害她不得不跟着杨流亡海外,总以为自己已沦为通缉犯。要不是她豁出去决定返台负荆请罪、勇敢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她不晓得还要被杨的“想太多”哄到什么时候。
但她一点都不怪杨,他或许……只是想藉此跟她在一起。
她实在无法责怪他。不管怎样,她就是会原谅他。
“杨为什么会进入这一行?”明明家世背景雄厚,却从事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
“妳人在曼谷,又跟在他身边,应该比我清楚。”
“没有。”她沮丧地把持着一手愈来愈糟的牌面。“我看他一天到晚都在忙,就不敢乱问他,顶多自己上网找找资料,却愈看愈不明白。他那么有能力,又是东宫太子,为什么却不出来主领家族企业?”
“因为他被绑架过。”
她惊呆,直直瞪向Eugene的泰然自若。“什么?”
“他左耳的听力也是在那次绑架刑求中受损的,他没跟妳说吗?”
杨的左耳听力有问题?她都不晓得!
“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杨和他弟才刚自英国学成返泰不久,这让他重新思考了许多事,家中的经营布局也为之调整,改由他弟弟接班。”杨就此退居幕后,另辟蹊径。
牌局中断,因为有人已心不在焉。
“我知道的也仅止于此了。毕竟大家都是共事的老手,个人隐私,尽量别问。可是妳呢?妳的立场与我不同,妳为什么不问?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Eugene的呢哝,轻柔却尖锐,逼得她无处可躲。
“晨晨,若不是妳已经对他死心,妳为什么回来?”
落寞的美眸,孤单凝娣着小圆桌上的散乱牌面。
“我没有死心,从来没有过。”小小的身影,看似无助,里面却载满无比的坚决。“对于我和杨之间的未来,我是很惶恐,一直很不安,但不代表我就想放弃。”
冷眸微瞇。他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我自己跑回来,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警觉到自己真的很差、很不长进。已经先天不足了,后天又不努力,这样的我怎么跟杨长久走下去?所以,我要回来执行自己该完成的任务,有始有终,做一个可以和杨并驾齐驱的好手。”
“但他并不需要有人与他并驾齐驱。”
“可是我不想沦为他的性伴侣。”眼泪突然失控,脾气也失控。她气自己,一直非常地气。“如果、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定要好好地先跟杨谈感情。我要和他一起奋斗,并肩作战,常常谈心,偶尔吵吵小架,然后再和好,很脚踏实地的建立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性关系。”
她不晓得肉体上建立的一切,终究也会结束在肉体。欲望带来的美好幻觉,全是她一个人的耽溺。
“杨他根本不懂怎么谈感情,我应该一步步慢慢带他的。”
“妳带他?”
她以手背胡抹泪花,抿着上唇,倔强地吸着鼻涕。“我没有追问他太多私事,可是我始终很用心地在听在看。杨他和异性之间的交往很单薄,也难怪他面对我的时候,就用了最单薄的方式来经营。”
以为满足了彼此的需求,就算交往。
“他好可怜,根本没好好谈过感情。”只有欲望的操作。
“妳有比他会谈感情吗?”
“我没有要跟他比啊。”她愣愣抬望Eugene,湿濡的长睫莫名呆眨。
“不然妳哪来的把握讲这种话?”彷佛占尽优势。
“因为我爱他呀。”这还用说吗?
Eugene还她的,是诡异的瞪视;似乎愤怒,似乎谴责,似乎震惊,似乎荒谬,似乎执着,似乎排斥,似乎嫉妒,似乎轻视,似乎孤立。
太多复杂的色彩,剎时流转在他眼波深处遥远的海。
记忆里曾有的一抹灿烂,他的女孩……
疾风横扫时空中的一切虚幻,俪影翻飞飘散。梦一般的回眸顾盼,深深渴望着的是他的爱。
你的中文名字好怪,可是那一定不是你取的呀。你的英文名,还比较能反映出你对自己的期待。
优秀的基因―这是你英文名字的本意。你这么向往高贵的血统吗?
巧笑倩兮,迷乱了他的心。
我把我的基因给你。
美丽的笑眼弯弯,眼瞳中老爱装载着他的影像,一瞬不瞬,又痴又傻。直到热泪满盈,波光邻邻宛若接连天际的海,飘泊着破碎了的梦、破碎了的心、破碎了的未来、破碎了的依赖。他的影像,在她的眼中,像陷入无尽的汪洋,接连至他双眸里的另一片海。渺茫天涯,找不着一隅可以不再孤单。
我把我的基因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生平第一次,他迫切地感到呼吸困难,形同顿失肺脏。他胸膛剧烈抽措,形同顿失心脏。他的浑身血一收顿时凝结,封锁了他生命的温度。他的眼,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
“Eugene,你还好吗?”
“什么?”他骤然回神,瞬间恢复从容笑靥。
“你脸色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
“是吗?”他怡然起身,往饭店套房附设的小客厅外而去,为自己倒杯冰水,冷却一时纷乱的思绪。“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开始累了。”
她一听就知道,他不想谈。可是他的气色,真的不对劲,教人担心。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有。”回身俯视她的,仍是温文和煦的容颜。“我要妳尽可能地去配合阿努比士,快点搭上他父母,弄到邀请卡。”什么邀请卡?她不懂,却不敢问,因为…Eugene的神情太可怕。
他依旧优雅,依旧俊逸,但散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彷佛他的存活,一直都只是高明的虚拟。此刻不慎泄漏的,是浓郁的死亡气息。
阿努比士对她有着阴森的觊觎,难以言喻的痴迷,几近病态的冷静,虎视耽耽。不知为何,之前她自他夜店网罗中逃脱后,他就穷追不舍,甚至追查到Eugene的底,进而愿意提供自己作为Eugene布线的快捷方式,以换取跟她接触的契机。
她觉得毛骨悚然,毫无浪漫可言。因为阿努比士对她的兴味太诡异,绝不是单纯的爱慕,比较像是个恋尸癖的男人,殷殷期盼她快快成为一具鲜嫩的尸体。
她以前不知道有所谓的内人会,如今阿努比士带她进去拜见他母亲,她才明白,Eugene为什么称之为快捷方式。
照例,顶级饭店被选为各家贵妇们年度活动的宴会地点。政商名流的内人们,盛装齐聚一堂,为内人会本身庆生。晨晨手忙脚乱地和阿努在招待桌帮忙尽孝道,协助各个娇客寻找专属的化妆师及造型师。华丽灿烂的广阔宴会厅内,处处是身着古装反串的唐明皇与梁山伯,以及保养良好的资深美女们扮演的杨贵妃、祝英台、嫦娥、武则天及清宫太后。满场尽是主角,没有一位是配角或龙套。矜贵的内人们,自有打发生活的优雅方式,自娱娱人。
“小乖,就是她吗?”
“妈。”阿努比士伸臂迎着一名雍容步来的大唐美女,白润丰腴,贵气而温婉。“这是晨晨。晨晨,这位杨贵妃是我妈。”
“参见贵妃。”晨晨扬起俏皮的甜美笑容,很能入戏。
“不好意思啊,拉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帮忙打杂。”成熟妩媚的满月脸,弯弯的双眼,巧妙而含蓄地打量着晨晨。“因为实在是怕有不熟的人混进来,让大家玩得很不放心。”
“上回拿走一堆首饰的化妆师还没被逮到吗?”阿努比士左臂与母亲交挽着,怡然闲聊。
“逮到了又有什么用,东西还是找不回来啊。”哎……
“上回我妈她们办了个佛朗明哥舞派对,结果大家换装打扮搁下的身上首饰,会后统统不见,保全公司赔到挂了。这次妳们又陷害哪家来保?”“唷,今天怎么这么孝顺,特别关心我?”贵妃笑呵呵。“晨晨跟小乖去香港玩得怎样,有买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别说了。晨晨看没两眼就嫌无聊,我只好带她出海看夜景,吹了一夜海风,冷得我半死。”
“晨晨不喜欢那种预展酒会?”贵妃苦笑,对年轻女孩的品味有些感慨。
“不是不喜欢,而是--…”
“妈,晨晨嫌钟老的那批收藏全是假的。”
贵妃急急轻嘘,满眼尽是错愕。假的?本以为景气低迷,钟老会释出几件珍品出来应急,结果他拿出来的是赝品?钟老不是跟不少知名收藏家颇有关系吗,怎么连他的管道也有问题?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纯粹是看着玩的,请别当真。”晨晨连忙撇清。
“我看那几件明明就是真的。”他轻噱地吐槽。“用印和画作本身的晚明风格相符,印也没有问题!”
“就跟你说了那种东西现在用计算机就可以扫描作出一样的刻印!”
“是妳的认定方式有问题,看什么都觉得可疑。妳哪懂画啊。”
“我是不懂画,但我认字。那些仿冒品就是败在题字!”
“而妳的判断老是败在自以为是。”
“哎哟哎哟。”好了好了。“算我问了不该问的东西,我收回前言。”贵妃没辙地举手投降,晨晨只好暂且跟阿努比士休兵,两人却还在背地里挤眉弄眼地沉默对杠,互不相让。“晨晨有在练字是吗?”
“她那叫涂鸦。”
晨晨一扁小嘴,满脸不愉快,不尽然是在作戏。
妳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啊?涂鸦吗”
这戏距离真实太近,不小心会触动到她的伤疤,令她惶恐。
“妳家也收藏吗?”
“啊?呃……”贵妃的笑问,还一时真把她给问傻了。“我家……没有。”
贵妃瞇眼倾头,了然于心地莞尔,似乎颇能认同她的低调躲藏。但她没有,全然是实话实说。在一出假戏里说真话,说得再真,也仍是假。
“我们家小乖,一直都很乖,难得看他会这么不爽地跟女士对呛。”
“我们不是很合得来。”晨晨抿唇勉强一笑,肺腑之言。
“是吗?”贵妃不以为然地瞟眼一呵。
“晨晨什么都好,就是调皮,又爱臭屁。”阿努比士阴险地在贵妃耳旁打小报告。“她高中时仗着自己有点小天分,就拿自己临摹的字帖哄骗她爸,换走了真迹,东窗事发后被她爸打个半死,哭到左邻右舍都知道这件模事。”
“哎哟我的天哪……”贵妃捂着右颊笑到不行。“这是何必呢?”
“老羞成怒吧。”阿努比士颇能同理大男人的小尊严。“晨晨就爱跟她爸作对。所以她每逢被逼去参加书法大赛,就拿一手好字去写当日青菜批发价格每台斤多少钱啦,或写什么本期大乐透开奖号码之类的。妈妳如果是评审,妳会不会吐血?”
作践国粹至此,罪无可赦。
贵妃乐得花枝乱颤,晨晨却寒毛直竖,笑容僵愕。阿努比士怎会挖到她的隐私?底牌都被他掀了,这戏还能演吗?难道他根本就无意执行任务,只想整她取乐?
他怎么可以擅自暗查她的背景,侵犯她的个人领域?
“晨晨是有点本领,也有她的创意,可是老爱发挥在很斓的时机。她以前玩的那些破格书法游戏,当年被师长念到臭头,觉得她简直是摆明了要造反,挑衅权威。结果咧,这几年日本书道界最哈的正是这种创意流的东西。”
“哎呀……”好可惜。
“所以我说她笨,该坚持己见的时候却弄种屈从,该客观评估的时候却武断得要命。”总在不恰当的时势逞英雄。
“晨晨现在还有在写吗?”
“不……没有了。”她不喜欢这种恶毒的小把戏,完全不顾他人感觉的讥嘲。“对不起,我想去洗手间补个妆……”
“我知道。”贵妃捏握了一下晨晨发汗的小手。“我们不提这事就是了。我只是好奇,妳为什么觉得钟老的那些收藏品,败在题字上?”
怎么会好奇这个?
“行笔迟疑,墨韵呆滞,而且不够健劲。”显然是比照真迹抄录出来的。“用印可以仿造,用笔却很难重现真迹的神采。”
“因为妳也仿造过?”所以格外清楚?
“那都只是游戏之作,而且我已经不玩了。”她坦然以对。在这方面,全无什么见不得人的畏缩或闪躲。“您如果需要人替您作鉴定,现在有很多不错的专家值得推介!”
“不要不要。”贵妃娇声嫌弃。“我之前就是被所谓的鉴定家给唬了,再也不敢乱买东西。”
“因为鉴定人员与画廊是同一伙的,连手卖了我妈一堆高价垃圾。”阿努比士附在晨晨耳边轻喃,气息流转。
晨晨吓得想闪身,却被他巧妙地按住双肩,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她顿时毛骨悚然,本能性地想逃。不可以!她已经逃避过一次了,躲入杨的庇护中。结果,无能的自己依旧无能,只有拔腿就跑的功力愈来愈高竿。她不想继续窝囊下去!可是……她很怕,真的很怕!怎么办?
箝在她肩头上的双手,暗暗抚摩着掌中细腻的肤触,连同其中隐约的战栗,都是他悠然品味的一部分。他知道如何对付自己的母亲,也知道Eugene想藉他打通的管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晨晨又颇耐人寻味,好吧,就豁出去陪着玩了,享受支解她的乐趣。
这是一副相当完美精致的骨架,血肉之躯,包覆着盛载欲望的灵魂。特别是小巧头颅里隐藏的脑,竟然可以感应出他的心思,令他着迷。
晨晨都快吓死了,赶紧假笑。“这里好热喔,我看我脸上的妆都快热到糊了,不去洗手间整顿一下不行。”
“这样吧,晨晨。”贵妃想了想,轻轻握上晨晨的小手拍抚。“我最近要参加一场私人收藏的预展,对方名额限制很严,妳就和小乖一起来,帮我看几件东西。”值不值得下手。
晨晨一时还没听懂,以为只是要她顺道帮个忙。“可以啊!”
“妈,邀请卡。”阿努比士没力地提点。“人家认妳的脸就会放行了,我们这种无名小辈没有邀请卡哪进得去?”
“好吧,那我们就三人一起约个……”阿努比士不知在母亲耳边咕哝了些什么,她拿他没辙地意思意思白他一眼,欲着讪笑,甩甩食指,才转向晨晨。“我把邀请卡放在小乖那里,我们就在预展会场见了。”
她疼爱地拍拍晨晨上臂,优雅而去,与各家内人们合拍定装照。
邀请卡?就是Eugene要她务必尽快弄到手的邀请卡吗?她这么顺利就达成任务了?她不可置信地抬望一旁的阿努比士,他淡淡挑眉,算是回应:没错,弄到手了。
娇颜剎时喜出望外,藏不住情绪,开心得不得了。
她达成任务了!她终于安全达成了她的最终使命,打通了这条管道。所有的特训成果,在此可以正式告一段落,名单与人脉建立完工!
虽然跟阿努比士分享这份喜悦满糟蹋的,但她目前实在忍不住欢欣的朵朵笑靥,大方相送,只差没扑上他来个大拥抱。
“太棒了!真的吗?”她紧握阿努比士恭贺的手。
“是的,妳成功唬倒我妈了。”
“谢谢啦,都是你在旁边推波助澜的功劳。”她才能如虎添翼。
“记得出席时的规矩。”别功亏一篑。
“当然当然。”这已经没她的事了,她当然不会出席,但她会记得提醒将代为出席的Eugene这一句。“那么邀请卡就请你转交给!”
“我不负责转交邀请卡:那是妳的职责。”不是他的。
“噢。”她一整神色,敛回自己的得意忘形。“也对,奇Qisuu.сom书那麻烦你现在就拿给我吧。”
“这么急?”他顺势探往西装口袋。
“我不想再拖。”
“好吧,就交给妳了。”
“谢!”她还没谢完,就被搁在她掌心的东西愣住。
饭店房间的钥匙。
她差点失手把钥匙惶惶甩掉,彷佛他搁到她手上的是只浓毛大蜘蛛,惊得她惨无血色。怎么会递给她这种东西?他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是他一派漠然的温柔。“要我先上去等妳,还是妳先上去?”
不开房间,就别想拿到邀请卡。
怎么办?任务就差这么一步,为何突然又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行?
“别傻了,妳以为那种私人场合会有那么多渠道给阿狗阿猫混进去?”他轻呵。“我妈砸了多少钱,当了多少年的冤大头,才弄到那个圈子的入场券。妳呢?妳付过多少学费?花过几分钟的工夫?”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凡事都要付代价啊,晨晨。”
“那你何不讲白了,你到底想干嘛?”
“一偿妳到我夜店那晚,没有完成的遗憾。”
“拜托。”别笑死人了。“我有欠你什么吗?你在女士的饮料里动手脚,还有脸跟我提什么遗憾?”
“我承认我不是君子,我也尊重妳的决定。”他双手怡然插在西裤口袋里,秀逸颔首。“大门在那里,妳可以自己滚出去。”
她冻住笑容,恐惧万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他满意地懒懒微扬嘴角,很高兴有人终于搞懂状况了。真是不好驯服的女孩,但就是这种个性,管教起来格外过瘾。可借的是,她熬不了多久,就会被折磨成任他予取予求的小女人,不复此时有棱有角的锐气。
有花堪折直须折。
“妳不是很急吗?不想再拖了?”
“对。”她硬是不屈不挠,正面应战。
“我是这么说过,而且我也一再说了,我要去洗手间补妆。所以,你的东西请自己保管。”她将房间钥匙愤然抛回给他,旋身而去,故作傲然地将他诡异的笑容抛诸脑后,急急逃逸。
她不是要离去,但她必须为自己制造一些缓冲的余地。她才跑到长廊尽头,就被安全人员斓下:为防宾客或工作人员携出不该带走的东西,主办单位要求中场离开者都得经过负责人确认,才能放行。
她不能让他们联络负责人阿努比士,否则形同又落回他掌中。
“我没有要离开,只是想去化妆间。”
“会场里和走廊右侧就有。”请自便。
“可是全都客满了呀,我不想跟人挤嘛。”她任性地甜甜娇慎着,耸起双肩刻意挤弄低胸礼服内的波涛汹涌,令三名铁面无私的安全人员感到很不安全。
襟口边缘隐约的粉嫩轮廓,该不会是……
突然间,切入一名不速之客。
“我带小姐到另一楼层的化妆间,你们继续守着。〕
“是……”
来者身上挂的保全识别等级比他们高,他们也只得如饥如渴地望着那人架着小妖姬,悍然拖往法场行刑……那人是谁啊?两人的身影一闪入转角另一侧的楼梯间门板后,立刻紧密纠缠,热烈拥吻,急迫到连喘息的空间也没有,遑论交谈。杨?
她好想他。离开他的这几百个小时,她分分秒秒都在想,想到数度试图偷回自己交给Eugene的护照,马上飞去找他,想到恨不得直接跳入海里游去找他,想到干脆化为女鬼死缠着他,想到几乎拔光自己的头发。
她根本就不想离开他!
他俩失去重心地跌靠在门板边的墙面上,只有混乱短促的呼吸声,什么都来不及说。娇小的身子全靠紧紧环抱他颈项的纤臂,悬在半空,以打死都不放的气魄,捆绞着他。若非他体格壮硕又身经百战,真会被她活活勒毙。
她真是爱死他了,想死他了!
杨终究还是放不下她、舍不得她、离不开她。她死而无憾!
要命……他真会被她绞杀窒息。不过,他并不排斥这种游戏……
但他一再企图进入她裙底的巨掌,被她连连扭身排斥,嫌恶地挥开,甚至狠狠掐捏他的手背,不准他乱来。如此羞辱,令他暴怒。
“妳到底在干嘛?!”他愤然在她唇前咬牙低吼。
“吻我,不要停!”她哀求着,切切哄劝着。她想死他美妙绝伦的热吻了。
“那妳干嘛不让我碰妳?!”
“不可以。”
“为什么不!”他恨然闪躲企图再度吻上来的小嘴,三贞九烈地宁死不屈。
“杨!”娇声惨啼,楚楚可怜。“让我吻你,人家要嘛。”
可是他一撩起她的裙襬,捏往性感的俏臀,立刻遭到她的猫爪刮出五道血痕。
他气到快炸掉,欲火攻心,一把推开这顽劣的死小孩。她拚命地想缠回来,却硬被他一臂遥遥撑住她前额,有效遏止她莫名其妙的攻击,为自己激昂的胀痛争取舒缓的空间。
“妳想怎样?”他力持镇定,烈火仍在焚身。“究竟要,还是不要?”
她挫败地在他严密的自我防卫下,渐渐放弃进攻,却又不死心地淬然发动奇袭。哪知她手脚筋肉都还来不及运作,他就已狠指弹打到她脑门,痛得她退避三舍,捂头哀叫。
“妳不要就别靠近我!”
“人家想要你的吻……”呜,她好苦命,爱得好惨烈。“可是我不要沦为你的gig。”
浓眉紧皱。“所以妳才离开曼谷?”
“这……有部分的原因是这样没错啦。”她尴尬地乔一下自己有点移位的暴露礼服。“因为、因为我们两个,就长远来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妳少再跟我打哑谜。”他千辛万苦,靠着各种关系及人情才得到这个可以切近她的机会,没那个闲情陪她迂回周折。“什么叫就长远来说?什么叫不能再这样下去?”
“就是……”先前奔放狂野的艳娃,突然扭扭捏捏地娇羞起来。“你还没有跟我求婚啊……”
什么跟什么?
他的怪瞪与不解,让她矜持得很不是滋味。“你忘啦?你那天不是应该要跟我求婚吗?我都已经等着要答复你了,你怎么还迟迟不问?”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嫁给你啊。”她开始没好气起来。
“这有必要问吗?”
他这什么态度?他以为她不会说吗,啊”虽然……她是不会回绝啦,但,礼貌上还是要问一下才对呀。不然,她以后怎么跟人交代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
他仰头,吊眼长叹。好,他忍下来了,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由兽性转移到理性层面。“妳要结婚,否则我们就各自发展,是吗?”
“各自发展你个头!”她登时翻脸。“你除了我以外,还想跟什么人去各自发展?如果跟别人上床也OK的话,你何必回头来找我””
“因为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孩又在―”
“我不希罕你的保护!”她被他踩到了致命的底线,无法妥协。“我知道我回来完成自己的任务会有很大的危险,但我完全不想再逃避,也不想靠你来闪躲责任,因为我是真心要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贪图你的任何好处或守护!”
“啊。”他疲惫地挑眉虚应,真服了她了。
“你的荒唐过去,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现在是属于我的了。除我以外,你不可以有别的女人!”没得好商量的!
“我几乎搞不懂妳要讲的重点是什么。”
“你求婚啊!”她怒斥。
“妳这是在恐吓吧。”
“那你就不要再碰我!”
“刚才好像是妳死命攀在我身上侵犯我吧。”
“我不想跟你谈了!”根本是在耍着她玩。“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俩的事而来,就离我远一点,别干涉我的任务!”她怨毒地跺步而去,正要恨然拉开楼梯间的门板,就被他一手轻轻按回。
“有危险,别出去。”他柔声低吟。“不要你管!”她脾气恶劣到像个被惯坏的小孩。他长长地吐出一阵鼻息。“晨晨,我混进此处的身分是正式的、合法的保全人员,不是玩假的。一旦派对上有任何状况或可疑人士―”
“我也不是玩假的!”她痛斥,瞪着他,差点气到将水花震出了眼眶。
小人儿一把推开他的魁伟守护,径自杀回宴会厅,气焰奔腾。她还以为,他是为了他俩的未来而来,以为他是为完成中断了的求婚而来。结果,他来,只是为了性、为了任务、为了守卫一名死小孩的安全。那他何不去参加联合国的人道救援组织算了?她还需要他来救吗?
未免太瞧不起人!
胆小鬼、弄种的男人,连句求婚的话都不敢讲出口!枉费她殷殷期待了那么久,作了那么多的大头梦,为了他捱了那么多寂寞难耐的夜晚。早知道就找个还可以的男人嫁掉,不必浪费青春等这个王八蛋。凭她现在的条件,还怕挑不到好男人?
“晨晨。”
她看也不看地甩开身后伸来的牵绊,再温柔她也无动于衷;她要的不是那些。直到她威风凛凛地步回奢华的宴会厅,才发现,偌大会场散布的各家贵妇,都满眼防备地瞪向她,彷佛踏进来的是只奇形怪状的爬虫类。怎么回事?她呆立宴会厅的大门前,万众瞩目,气氛不甚友善,只有轻快的音乐还在空洞流转着,似乎也正尴尬于自己的停不下来。
有人,眼神不同于其它贵妇。一是凉凉杵在一旁的阿努比士,一是一名衣着豪艳的贵气女子,歹毒地、讥诮地、轻蔑地笑望晨晨。女子一手挽着阿努比士的母亲,一副看好戏的倨傲模样。
“晨晨,妳真的是假冒名门混进来的吗?”贵妃不敢置信的质疑,一举桶进她的要害。
她的身分被识破了?怎么会?刚才明明还满顺的……
晨晨恍然大悟,转瞪阿努比士。他不作任何反应,倒是贵妃,对晨晨此举相当反感,柔声直斥!
“不是我儿子揭穿妳的底,是宇蓓好心帮我们去打探出来的!”
宇蓓?就是贵妃身旁的女子?她不认识这个宇蓓,但在不少社交场合见过她,约略知道她家世辉煌,但态度明显地不友善,所以她从不去惹宇蓓这号人物。这个人为什么会掀她的底,好像跟她有仇似的?
“妳说啊。是我们冤枉妳了,还是妳确实是居心不良,别有他图混进来的?”晨晨傻住,尚在贵妃幡然变脸的错愕中。刚刚疼她入骨的慈祥贵妇,怎么突然变了一个样?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她有做什么必须受这般鄙视的事吗?
“妳根本就不是什么出身良好的女孩?”贵妃嫌恶地轻吟。“太可耻了。为了混进这圈子,勾搭上我儿子,假冒名门千金。妳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她并没有……
“你们这些保全人员是晾在那里做什么用的?”宇蓓不耐烦地高声抱怨,其间夹杂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这女的搞不好是诈骗集团混进来探路的耶。”
在场贵妇们闻言色变,惊呼声与慌张气氛乱了场面,逐渐失控。
诈骗集团?
“我不是!”晨晨惶惶左右张望,试图澄清。“我只是!”
一只巨掌悍然箝住她手臂,几乎将她整个人拎起。她骇然抬望,她最熟悉的杨,此刻正板着陌生的铁血面孔,彷佛不认识她。残酷的手劲,也毫不怜香惜玉,有如当她是某种劣等的存在。
“这位小姐,请妳跟我们走一趟。”
第十章
所有的奢华璀璨,瞬间摔回烂泥浆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惹上哪号人物,不但在大场合上公然露馅,颜面尽失,又搞砸了重要任务,还被那个叫宇蓓的,将她的相关丑事全放到网上,所有底细一览无遗。
连她从小到大的白痴证件照都全面公开,和她之前在社交场合的惊艳亮相互为对照,简直像丑八怪改造前改造后的趣味游戏。
算了,这样---…也好啦,她可以安分地回归现实。只不过,身上背着诈骗集团的污名,想澄清都不知该向谁澄清。明明没有做什么违法诈骗实际获利的事,却莫名其妙地畏首畏尾,抬不起头,无颜见江东父老……
诡异的是,嘴巴向来刻薄的妈,竟然全力挺她,帮她说话。妈的泼辣尖酸,亲朋好友没一个敢挑衅的,所以当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她女儿是刻意被送出国栽培成造型师的,网上八卦全是因为时尚圈的小心眼、嫉妒她女儿才造谣中伤。钦此!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都要八点半了,妳还在那里摸摸摸?吃快点!”亲生妈骂起孩子,狠劲几可媲美晚娘。“记得把那袋厨余垃圾带去公司丢,我已经帮妳装好了。”
“不要啦……”穿得人模人样上班去,却拎着一袋烂渣汤水。“这样很不道德耶。”
“那里面都是伺候妳跟妳老爸吃剩的垃圾,妳还有脸跟我讲道德?今天礼拜三不收垃圾,摆到明天只会更臭不会更香。妳是要今天就拿去公司丢还是明天再拿?”
“我、我等下带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女儿俯首称臣状,她收拾厨房的手脚才轻快起来,顺道亲切吩咐。“我今天要出门,妳那支手表给我戴,我要配衣服。”
晨晨乖乖卸下腕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金也真是的,何必把东西留给妳继续用呢?”妈妈眉开眼笑地观赏戴在自己腕上的爱马仕腕表。“妳哪懂得欣赏这些东西啊?”
晨晨暗自佩服Eugene,完全抓住妈妈的心。深知留下晨晨作造型用的名贵时尚配件,可以顺顺当当地安抚妈妈的心,比送现钞还实际。
毕竟晨晨的最终任务并未达成,Eugene的损失理当由晨晨负责,他却不追究。依照合约,她无法取得全额酬劳,Eugene倒以赠礼的名义将等值的服饰配件过到她名下,毫不亏待她。“因为这项闪失的责任在我,不在妳。”为什么?她不懂,Eugene为什么要把这烂摊子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那都不关她的事了。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电话营销的平凡工作,每天除了没完没了的加班,还得自费上课,加强专业能力。幸好,声音娇美也算优势,弥补自己谈话技巧的拙劣,才能在景气低迷的惨况中暂且卡到位。只是不知能撑多久--…
公司位在台北的商业中心,但一楼气派的名流店面有了微妙的变动:店家不断更替。每隔一阵子,就有店面悄悄收掉,换上临时摊位。宏伟的企业大楼内,也隐隐释出闲置的空间,等待租赁。
她的大好年华才正飞扬,全球经济却荡到谷底。
下午的一通外线电话,把她请到一楼的咖啡厅,令她受宠若惊。
“我是代表董家的宇蓓小姐,来向妳致歉的。”
哈?晨晨的嘴巴张得和眼睛一样大,白齿见光。那个总仰着鼻孔斜眼觎人的宇蓓小姐,会派人特地向她致歉?
“当然,这不一定是出于她本人授意,但是请妳接受董家的诚意,放弃告诉。”那人淡淡笑着推来一封雅致信函。“这是下周预展会的邀请卡,请妳务必前往。”
“对不起,这……”
她一个头两个大,脑筋还没转过来,只觉得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到底是在赚餐饮费,还是在赚客户的坐台费?一小杯咖啡要价这么贵,怎么喝起来口感这么粗糙?
抱歉,舌头有点被惯坏了……“这位先生,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刚刚是不是有提什么告诉的?”他微怔秀逸的脸庞,敏锐观察着眼前的对手是在刻意刁难,还是真的在状况外。“我们收到Eugene先生委托律师发的信函,要求董宇蓓小姐为内人会的事向妳道歉,否则不排除提起告诉。”
哇噢…事情有这么严重吗?“这有什么好告的?精神伤害吗?我是还好啦,反正我从小老被爸妈或师长公然羞辱,丢脸是家常便饭,但照样很健康地活下来了。”
前来谈和的代理帅哥尽量保持雍容仪态,用力抿唇展现大使风范。“可是Eugene先生认为妳的名誉受损。”
“啊,说我是诈骗集团的事吗?”那真的有点过分。
“不,是说妳冒充名门、来路不明的事。”这在讲什么啊?她愣了好一阵子,努力想些可以讲的话,脑袋却仍是糊糊的。“呃我对法律的事,不是很清楚,可是听说律师都很爱玩这种模棱两可的游戏。我……不太欣赏这种行径。你如果有话,可不可以直讲?”
看看时间,她不能出来太久。差不多该闪人了。
“我听得出来你在斟酌字句,好像避免一不小心在我这里留下话柄,然后会被我怎么样似的。老实说,我没有那个闲工夫。董宇蓓小姐的道歉我接受,邀请卡就不必了,请你交给Eugene先生就行。我不会提出告诉,就这样。”
报告完毕,拜拜。
“请等一下。”那人连忙起身,诚恳要求。“我还有事情没交代。我不会耽误妳太多时间,请妳留步。”
她为难地勉强坐回原位,归心似箭。不是她爱上班,而是今天不能加班。
“这份邀请卡是指名给妳的,无法转让给Eugene先生,除非是妳亲自带他出席。但基本上,他不会去。”
“为什么?”Eugene不是一直很想要这个管道?
“宇蓓小姐会出席的场合,他通常都会避开。”
“是吗?”可是Eugene明明跟她一起出席过董宇蓓也在场的派对,而且还故作主仆暧昧状咧。“因为他们曾是未婚夫妻。”青天霹雳!Eugene?跟那个傲气冲天的大小姐?
“那不是一段很愉快的关系,而且也已经正式宣告解除婚约。只不过宇蓓小姐这方始终不能接受事实,对于Eugene先生的事都会分外执着,甚至歇斯底里。妳可能就是因此受到波及,无妄之灾。”
啊,对了,她好像听高帝嬷嬷还是杨提醒过,Eugene要她虚拟的暧昧关系,就是为了要刺激某个人,诱使对方抓狂。Eugene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受董家委托要代为转达的是,请妳在预展会上任选一件妳中意的展览品,董家买单,作为妳放弃告诉的谢礼。”
“这--…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啊。”何必呢?
“妳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他改变策略,试图摸索她的思路结构。“这是非常难得的场合,很适合展现与会者的不凡品味。妳可以携带男朋友赴会,和他共享这分尊荣。”
一直坐立不安、急于落跑的热锅小蚂蚁,突然定定瞪眼,光芒万丈,连双耳都为之抽尖。
“难道妳不想让妳的男友,见识一下妳深具内涵的另一面?”他记得资料上写着她有一名正在交往的男友。深具内涵?分享她的尊荣?
“对喔!”她豁然开朗,大彻大悟。“我可以带我男朋友去,让他瞻仰我的遗容。”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呃啊……不便更正。
“好!那这张邀请卡我就收下了。”
双方同时大展笑颜。
“祝妳和男朋友有个愉快的夜晚。”
当然,她超偷快的,一下班就包袱款款,拔腿狂奔,连主管在她身后的遥遥呼唤也充耳不闻。她要去找她男朋友了!要邀他同行赴会!要在他面前狠狠炫耀一番!
啦啦啦。
她很快乐,她男朋友,却很惨。
每隔一天,他们会在下班后碰面,以加班为名在外流连到半夜,宛如辛勤的上班族,其实是卯足全力在忙着谈恋爱。
“你有没有喜欢我?有没有嘛?”
“妳够了没?”要问几百次才甘愿?
“有很喜欢吗?喜欢到非娶我不可的地步?”他呈现弥留状态地没力吐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答应娶她;不是因为太爱她,而是可以让她不再对他穷追猛打这问题。
可是他的满腹牢骚,在她吻上他的时候,就会暂且烟消云散。因为她的吻太甜蜜、太热情、太高明,不但尽得他的真传,还自行研发新的技术,精益求精。他只能瘫倒在后仰的驾驶座上,无助地任她蹂躏。
“杨,你到底有没有很喜欢我?”娇小身躯匍匐在他身上,唇贴唇地撒娇逼供。“你说嘛你说嘛。”
“不要再乱动。”他咬牙抽吟,额暴青筋。
“你最近好像心情很不好。”她妖娆地屈身避开他牛仔裤里绷挺的阻挠。“你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妳也知道啊?”他谴责性地挑眉回呛。
“快点跟我求婚不就得了。”他们就可以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妳到底在报复我什么?gig太多?还是不带妳进南非的案子?还是因为我身为内人会那场宴会的保全,不得不押妳出去?”
“啊,内人会。我差点忘了正事!”她赶紧挣扎着自他身上爬起,顾不得他欲火焚身的哀号及她身上皱得一塌胡涂的凌乱洋装。“你看,我有预展会的邀请卡耶,是董家送给我的赔罪礼,你跟我一起去吧。”
“董家干嘛跟妳赔罪?”
“我也听得不是很懂。”她故作无视地任由他的大手游移抚揉她裙底细嫩的大腿。“好像是因为诬赖我冒充名门、来路不明。”
“妳本来就是。”诬赖个头。
“对啊,所以我说我搞不懂他们嘛。”她抽出邀请卡,翻过背面去看图,正面正巧就转朝到杨迷茫的眼前,上头工整书写着她的名字!
钮心晨。
“妳有想过Eugene当初为何会找上妳来作特训吗?”
“因为我美貌过人?”看到杨瞇起充满杀气的狠眼,她没胆再调皮。“不就是随机取样、抽签抽到的吗?”
“他是这样跟妳讲的?”
“大概吧。”
“大概?”
“他跟我说的那套,和跟我家人呼咙的那套,和跟你们说的那套,统统都不一样,而且版本一直都在随机应变,我哪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答案啊。”
“妳都不在乎?”
“我觉得你们才奇怪咧,何必那么在乎?”哇,预展会现场有名厨精制的点心。这个好!“杨,你看这个!”他的疲惫,怔住了她的自得其乐。
“怎么了?”连老在吃她豆腐的毛手也颓然停顿。
“没事。”有点累而已。
她观察到的却不是如此。Eugene说,她有一双独特的眼睛,本能性地会侦测到人所不见的隐约细节。Eugene不计代价地全力栽培她,她却老不计代价地全都消耗在杨身上。
“你要离开了?”
他仰头闭目,在椅背上瘫躺沉思。“不然呢?”
台北不是他事业版图的重心,也不是他久居之处,他也无意在此展开任何的长期经营,那还瞎耗在这里做什么?他为了她,千里迢迢而来。如今她一切平安,局势再混乱她也照样有办法安然度过,悠游自在。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至今仍在状况外。
他搞不懂他自己,到底在干嘛。
“我们之间不上床,能发展的就只有这样了?”娇嫩的质疑,令他倏地睁眼。在他身侧的,是她认真而失落的迷惑。“妳是因为这个才不再跟我上床?”
“那好贱。”淡淡的三个字,从她纯真的口里说出来,重如巨斧,锋锐劈杀而下。
“妳是在说我吗?”
“我有资格说吗?我不也是掉进这种很贱的方式,来谈自己的感情?”以性作为他们感情的开展,也因为没有性而没什么感情需要再谈。
“妳这是在作道德批判。”
“通常不想被这样批判的人,下一步的攻势,会是质疑我哪来的资格、凭什么权威来作这种批判,对不对?”呵呵。
“碰到无法对付的言论,就对付那个发言的人。攻击发言者本身,模糊焦点,乌贼战术,再反过来予以道德性的谴责。我回答的还算正确吧,杨教官。”
她僵笑,坐回驾驶座旁的座位,拉拉裙襬,拍抚皱痕。
“我如果能够再珍惜一点我们之间的可能性,我当初就绝不会跟你上床。”
“妳当时被下药。”
“我脑袋也被下药?以为大家都这样的事,我应该也可以这样?笑死人了,什么大家,根本只有那些搞不懂状况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什么好的不学,居然跟人学着张开腿来谈恋爱。”
“别那样说妳自己!”他狠指抵上她前额,有如枪管,切齿重唁。在枪管下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眨巴着,毫无防备或恐惧。“你不也把我当作是gig吗?”
他回瞪她,四目交锋,缓缓收回他的抵制。
对,他是,而且最近愈来愈困扰于,自己当初是否用错了交往的方式。她说的没错,他最擅长经营的感情,正是时下普遍的男女公式。她的观察力也很精准,他们之间若有长久在一起的可能性,他不会在婚前和她贸然上床。
那会害晨晨在他家无立足之地―如果他真的好好考虑过要娶她的话。可是他们就是已经先上了,他现在发觉自己似乎并非只是跟她玩玩,想认真,却得面对难以收拾的斓摊子。这不是先上车、后补票就可以草草了结的事。
娱乐文化营造的爱情与浪漫,是包装美化过的廉价放荡,以戚官刺激消费。结果不但消费了他们的口袋,也消费了他们的脑袋。
“杨,你不会跟个gig去经营什么长远的未来。”
既然要的不过是一时欢愉,享受的当然是保鲜期。新鲜感一腻,就再换个肉体。美其名,叫作爱情。不是爱情本身太轻盈,而是已被践踏滥用为某种可汰旧换新的消耗品。
“就算……假设我们后来结婚了,并不代表我们婚前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合理化。”她沮丧地坦然仰望他。“你觉得,你会允许别人先上过你的女儿,发现玩起来感觉还不错才结婚?”
他凝娣前方的侧颜,不悦的筋肉瞬间抽动。
“那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啊。”她几近无声地轻叹。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一脑袋烂渣的大白痴,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在Eugene面前说自己从未想要放弃杨。难堪的是,杨对她可没有这种想法:什么放弃不放弃的。
究竟还要自取其辱到几时呢?精明睿智的他,还会需要她来教他怎么谈感情吗?他根本就不屑那种死缠烂打的东西。她还想企图改变他什么?
她很用心、很用力地扮演快乐情人的角色,和他见面一定开开心心,欢欢喜喜,同时严守分际。可是,他厌烦于这种无聊游戏―有些事他说都不用说,她一看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她顽皮地、撒娇地、认真地、哀求地、胁迫地、无所不用其极地希望他能考虑跟她结婚的事,几乎是不要脸地在求他娶她了。
难道他以为她真是这种连一点尊严也没有的女人?她怎可能不爱面子呢?
现实逼得她不得不低头,走向最终的结论: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再怎么努力,这一刻终究还是会来临。
“差不多了。”柔细的嗓音太轻,几乎被她慎重将邀请卡收回封套的微响盖过,让他忘了问,她指的是今晚的约会时间,还是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许久,车里没有动静。这样凝重的沉寂,在他们之间前所未有。她万般不舍,又不得不振作起来地深深大吸一口气,彻彻底底地呼个过瘾,欢然一笑。
“杨,你有高帝嬷嬷的联络方式吗?我想找他。”
他面无表情,将自己手机里的资料传往她的手机里。制式化的动作,不置可否。她有她的想法,他也有他的。
“真奇怪,我在海外和他联络得还满勤快的,回台湾后就联络不到他人在哪了。”她穷开心地自说自话。“我想问他参加这种预展会,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造型可以变化。我是不太需要再买什么礼服了,Eugene给我的已经够用,我也没什么场合可以穿,所以想用创意把现有的素材重新混搭,需要他的意见。”
女生就是比男生麻烦:男生只要一套西装就搞定。
“你会穿什么出席?”她殷殷期望地看向敌动引擎、准备上路的铁面人。“慎重一点嘛,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我男朋友身分出席的正式场合。”
她好想让全世界看到,她的男朋友多么帅。
“啊,不要不要,你别准备自己要穿什么,我来准备。”她喜出望外地合掌瞠眼,突发奇想。“应该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对的!”仔细重看邀请卡,这才发觉,匠心独具。“嗯?这是什么纸?可以让我开一下灯吗?”她在行进间打亮了车内照明,仔细检视。“我好歹也收过一堆很高档的邀请卡,却没看过这种……”
拿起来透着光看,更是离奇。
“这不是机器纸,比较像是全矾的熟纸,可是--…”摸起来的手感又像生宣。
“怪了,难不成是楮纸?这个预展会到底是展什么东西?”
她沉溺在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嘀咕里,假想着其实是两个人正在对话的游戏,掩护着他,好让他安然静默,不必费力挤出什么字句来回应。
直到送她返抵家门巷口的横向大街上,他不发一语,也没再看她一眼。她很尽职地快快乐乐演到最后,过分欣然地摇手朝漆黑反光的车窗内拜拜,转入狭窄的住宅巷弄,才全然放空。
整个人顿时只剩个壳,恍惚伫立好久,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晚上十点多,小巷两旁隐约传来的是消夜的气味,住户里在看的配音韩剧、政论口水节目声,隐约夹杂某家在口角的吵骂,以及出入家中纱门合上的碰撞响。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世界,小老百姓的平凡日子。却不是他的。她不稳地靠往家门旁的外墙上,垂头拨手机,不时吸鼻涕。和杨赴宴的衣服要尽快搞定,不然会来不及。如果要另外订作,这个月铁定透支,得另外想办法周转。总之,一定要准备得妥妥帖帖。
“喂?高帝嬷嬷!我晨晨,终于找到你了!”
雀跃的口气和她的嗓音极端矛盾,对方一听就狐疑。
“没事啦。你方便讲话吗?我?我人在台北,早就回家吃自己了。”谁还要用她这成事不足的败类?“是这样的,我下周和杨要参加一场预展会。由邀请卡来看,很可能是走东方复古路线,听说满顶级的。”
杨在那里应该会感到自在些,宾至如归。
“我想穿和他具配搭感的新款,有情侣装的感觉。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席这么公开的场合,我希望、我希望―”
突然间,泪如泉涌,来势汹汹,翻滚而下。她不知所措,惶惶颤抖。
溃堤了。
“我们、我们……”
不解的美眸傻瞪着,地面的影像犹如一片汪洋。她力持理性,因为这事一定要办妥:她只剩这一件事可以办了,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其它的事襞生。
“我们……”剧烈的抽措强过她的呼吸,几乎令她窒息,整个人抖得像发瘾的病患。她几次努力提气,试图平稳发音,万般竭力终究只勉强讲得出两个字。
“我们……”
句不成句。
这是最后一出还能称之为“我们”的戏,她一定要演好,每个细节都要顾到。
像新娘为自己的婚礼筹备那般,巨细靡遗,事必躬亲,因为一生只有一次,这是大事。
她要留给他最美好的印象,倾尽她所有的心思与才华,要给他最棒的句点,潇洒而优雅地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
小女孩,妳想要什么?
漂亮的衣服和首饰?豪华的大房子?满屋子各国王子的宴会?还是万众瞩目?
妳想要丑小鸭变天鹌?灰姑娘君临天下?还是心想事成的仙女棒?或者可以飞向自由的一双梦幻翅膀?当冒险犯难挖金掘银的来风破浪?
小女孩,说说妳的顺望。
我希望……
市中心的私人展场,隐匿在商业大楼林立的缝隙中。各路嘉宾,低调盛装前行。事前主办单位就对受邀宾客进行严格筛选,因此只看热闹、不具消费能力的闲杂人等均不在受邀之列。来者个个目标明确,悠游闲适地虎视耽耽,这难得一次私人收藏的大批释出。
来源或许颇具争议,但件件都是精品,不少明眼人聚精会神地躬身在展品前钻眉凝娣,或低声交头接耳,或站在一小段距离外,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
谁也没想到,办公大楼内的其中一层,偌大空间,全被改造成秘密展区。三百多坪的工整格局,简练素净,几乎毫无设计感可言,单纯地,让展品本身寂静地说话,令万众瞩目,啧啧称奇。
饭店名厨现场精心服侍的茶点区,反被弃置一旁,冷冷落落,乏人问津。
此处受邀的与会者,绝大部分都是政经名流或拍卖会的熟面孔,或是与贵客同行的鉴定家,或是受邀者携带的家眷。识货的与不识货的,在极品前,一目了然。
被分辨的不仅是展品,也是人。
电梯外开阔素雅的招待处,没有任何花艺摆饰,只有盆栽,连土带盆,盛着活生生的绿意。招待桌后方的大片墙面,中堂置画,左右各置对联,气派恢弘地静静迎接客人,但来者震慑于这份魄力及墙上价格不菲的典藏外,总会不经意地,被正昂首观赏的娇艳背影吸引。纤纤背影,身着古典花青及赭石交织成浅绛山水的色系,传统的闪缎布料,辅以现代威的贴身曲线。削肩窄腰,低胸高领,裙襬前短后长,延伸至地面蜿蜓,既有大唐仕女的风范,微松的短发又有几分海派的摩登可爱。默默看画,本身就已是一幅画,来者无不赏心悦目。
直到她掌心的小小宴会包发出手机声响,她才急急打断了静谧的遐思。
“喂?你怎么还没―噢,嗨,Eugene。”不是他……她却还得故作开心悠哉。“我在会场外,这里很棒喔。”
“换个语言跟我交谈。”手机传来他冷淡的法语,怔住了她的强颜欢笑。
“有任务要交代吗?”她乖乖听令。
“没有。所有交代妳的任务,只是我顺道捞取的个人红利。而我真正的任务,就是把妳送进这里。”
文法太复杂了。她似乎太久没用法语,有点生疏…
“真正被委托案件的人不是妳,而是我。”
他在说什么?又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跟她说?“Eugene我、我要准备进场了!”
“妳不会,因为妳等的人还没到。”否则她不会瞎耗在会场外。
“晨晨,我之所以先前一再告诉妳哪一次的任务很重要、很关键,目的就是锻炼妳随时提高警觉,以面对这一刻的突然来临。”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合约关系已经告一段落了。”
“妳以为,妳是跟我订合约的人,其实是别人跟我订合约,而妳,是我执行任务的内容。”
什么跟什么啊?
“不然妳以为,就凭两年前那个土头土脑的钮心晨,进得了今天的场合?”
“这场预展会有这么了不起吗?”她吃了这么多苦头,就只为这根本与她无关的预展会?“这不过是卖一些很贵的杂货而已,值得小题大作成这样?”
她故作悠闲地等到快抓狂,他还趁这个时候来跟她闹?
“之前董家派来找我的那个代理人,已经够莫名其妙的,现在怎么连你也突然发起神经?你如果想来这场预展会,你就来啊,我带你入场后再离开,反正我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
她不过想和杨有一场最尊贵最浪漫的最后飨宴,留下美好的回忆,不要搞到反目成仇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下场。早知这么麻烦,她干脆跟杨约去动物园算了。
“董家的人跟妳说了什么?”
Eugene森寒的轻喃,让她警觉到自己的造次。
“对不起,我失礼了……”
“我要的是对方说的内容。”不是她的对不起。
“就是……说你和宇蓓小姐曾有过婚约的事。”
“还有呢?”
“还有就是呃,跟我道歉,说我可以在这里任选一件展品,他们会送我作为不提出告诉的谢礼。”
手机那方,是令她惴惴不安的漫长沉寂。
怎么了,他还在在线吗?
“他鬼扯。”
不知怎地,这淡淡的一句,听得她毛骨悚然,似乎字面下别有杀气。
“这场预展会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妳的。”而不是只有一件。“妳是这一代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Eugene……”别这样,她听不懂。“我只是来约会的。”
跟她说什么金山银山,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全心苦等的,只有一人。
“你这样让我想到我们以前闲闲没事的哈啦,胡诏我是流落民间的大小姐,你是王府大总管,负责把野丫头调教成原来该有的样子。我喜欢这种感觉,但是不要扭曲它,好吗?就让事情停留在最美好的阶段。”
“就像妳和杨那样?”她无言以对,只有失落、沉默、深深的寂寞。待会杨来了,她还得继续演出活泼开朗的独脚戏吗?明明有两个人,拚命手舞足蹈的却只有一个人。她一直演一直演,愈演心愈凉,就更加卖力,企图扭转什么。结果,她好累,好疲惫。
她一直都很用力地梦想着,搞不好假戏会成真,她和杨还是有希望的。说不定,还是有可能,虽然很难,仍旧多少……应该会……
面对展墙的背影,低头拿着耳边手机,宛若一切如常。然而串串泪珠,不断由精细描绘的美眸滚落,直直坠入鲜红的地毯上。
他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还不来?他们之间一旦谈开了,就没什么好再谈的?
为了这一天,她花了多少工夫,整个礼拜不敢熬夜、不敢任意吃喝、不敢感冒、天天敷脸、认真运动、潜心钻研美发美妆、好好保养。可是,他没有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微薄的薪水,她全砸在置装费上,还加上上网卖掉的好几个名牌包。她每个细节都很用心、很尽力,还是无法唤他回头,再看她一眼。
倘若这预展会的所有珍宝全是她的,她愿意拿这一切去换杨,只求他回到她身边。
她是怎么了?为何会沦落成如此卑微、如此狼狈?为什么不能活得有尊严一点?为什么她对自己的许多期许、许多规画、奋斗的目标,突然全都没有意义了?她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是不是他早就看不顺眼她的发型?还是嫌她不够机灵?不满她老在状况外?或者厌烦了她有事没事就爱死黏着他?
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醒得过来?
“晨晨。”
“不管别人给我再好再有价值的东西,我统统不需要。”浓重的鼻音,哽住了每一个字句。“我要的……并不在这里。”
“放手吧,晨晨。”
蓦然转为中文的喟叹,语重心长,几乎碎了她的心。明明他人已不在了,她的心却还是不肯放他走,孤单地奋力挽留她从未真正拥有的。她硬是不肯放手,但手中根本就什么也没有。
“我也曾一度以为妳和杨之间或许有某种可能性,但显然是我的误判。”砸了自己暗打的如意算盘。
“晨晨,杨对妳已经是非常特别的,胜过我所知道他交往过的女性。这就够了,别再执迷不悟。”
不要这样讲!就算杨和她已经没希望了,也不要跟她讲这种话!
她惶恐地、抗拒地忿忿哭泣着,顾不得泄漏的哭声及旁人的侧目,小拳捏得死紧,彷佛要豁出命地狠狠跟人对战。
“妳与其再留恋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不如想想自己正站在多关键的位置上。妳别再做无谓的等待,快点入场。如果他们派出专员跟妳接洽!”她什么都听不见,整个脑门只迥荡着诅咒似的巨响:放手吧、放手吧。
不要!她就是不要!
“确认是十九过后,就跟他们走。他们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大家都不看好她的时候,只有杨不放弃她,只有杨愿意留下来继续培训,只有杨还是一如往常进行魔鬼体能训练,每天晚上还得额外为几乎瘫痪的她按摩筋肉。
只有他会铁面无私地陪她无匣头,排解她说不出口的压力。只有他对她蜕变后的绝世风华无动于衷,待她就和她仍是个丑八怪的时候一样。只有他会超过他培训任务范围外,时时分一只眼出来看守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孩,及时把她拎出危险外,再海K一顿……
任凭Eugene说什么,她无心思索。愈想着杨,就愈脆弱。
若是他走了,她身旁有再多的好处都没用,因她已经一无所有。
背着招待处的娇丽身影,拿着手机,哭到抽措。服务员上前关切,却被她的摇头抬掌所婉拒。不要理她,拜托,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但这样椎心刺骨的哭泣,让途经招待处的贵客及场务人员非常不自在。好好一场富毫秘密预展,被她哭得像丧家在办告别式,令提笔签到的来宾不禁毛骨悚然。能不能派人去处理一下?
“这位小姐―”温柔的问候,与悍然搭上她肩头的粗霸,截然不同。她被强势的力道转了半圈,一脸凄风惨雨的错愕,面对即将来临的驱赶。
来人的脸色凶恶,上气不接下气地强自压抑,横眉竖眼,怒目相视。
“要哭请到洗手间或殡仪馆去哭,别在这里碍眼。”
冷酷的低语,反倒令旁人不悦。怎可如此对一位脆弱的美女说话?
她拿着手机,傻了好久,呆到鼻水都快滴落下巴,才哇地一声丢了手机猛力冲入那人胸怀,几乎要撞断他肋骨似地狠狠投怀送抱,继续暴哭,同时以无尾熊般的执着死巴着那人不放。
杨!
他虚脱地仰头吐息,随便她了。幸好他一身战斗教官式的T恤卡其裤,耐脏耐操得很。
只不过见不着他而已,有必要搞得这么壮烈吗?
问题是,事情的确没那么简单,他完全可以接受她的歇斯底里。他半走半拖地把自己和她移动到通往洗手间的外廊转角,省得继续供人观赏―这里展出的是字画,不是他们俩。没了闲人的眼光,他才能暂且松懈,没辙地俯首,将脸埋入他怀中无尾熊的头顶上,好笑又深深感慨。怎么会哭成这副德行?他知道她不笨,而是只会把心思放在自己有兴趣的焦点上。他曾不止一次目睹类似的事件发生:当她小心翼翼捧着精美的结业礼物,正要上桌,只因一时闪神,突然兴奋地伸臂拦截他老远抛来的抹布,而后才愣愣想起砸在她脚板上化为一摊烂泥的,正是自己原来双手捧着的珍贵蛋糕。
最后她得到的,不过就是一条他本要抛入流理台内的抹布……
白痴。
他连连啧声吻着她头顶,莫可奈何。之后,才拖着这只花脸鼻涕虫到洗手间内,清洗掉她满脸移位的恐怖妆容。
她满眼痴迷地紧紧望着他,任由他粗手粗脚地以卫生纸擦拭她脸上的涕泗纵横。杨没有穿着她特地为他订制的情侣装;她认得杨这身熟悉的装扮,代表他要远行,搭长程班机前往不知名的彼方,但是他来了。
就在她的眼前。
“抹干净!”他没好气地再次下令,亲手以卫生纸捏在她鼻子上监工。“妳每次都跟我打马虎眼。”她赶紧全力猛捍,捏拳缩着双肩,几乎把脑髓搂到他掌心里。看得出,很有诚意。
“好了,进场吧。”他推着她后背,她却勾抱着他左臂,摆明了要死缠烂打到底。“我跟妳一起进去,看完了再离开,行了吧?”
“那我们看久一点。”
再久也不会久过只剩一小时的展出时间。
她好开心好甜蜜地黏在他臂旁,彷佛他是残障人士,没有她的牢牢搀扶就会颓然倒下。她超爱当他的专属小护士,无微不至。行经每一幅精采典藏,她都一瞬不瞬地,猛盯着他看。
他淡淡观赏眼前的展示品,深深吐息。“妳知道这里在展出什么东西吗?”
“杨今早没有剃胡子。”她盯得超仔细的。“代表你一早起来得很匆忙,一定是临时有什么突发状况。虽然这早在你预料内,但会压缩到你个人预备的时间。所以你的卡其裤口袋里一定有旅行用的刮胡刀。”
他皱眉斜睨她。
“你不用刮,不用!”她急道,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喜欢看你这样,比较像杨教官。而且,吻起来刺刺的很!”
呃啊,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了。小脸红红的,撒娇撒赖地贴在她紧环的健臂旁,情思旖旎。他垂联半晌,才一整神色,调起观赏的视线,继续巡行。在场嘉宾看的是画,杨看的却不是玻璃柜内的极品,而是玻璃上反映的周遭状况及人员部署。他和晨晨,只身深陷敌阵。
晨晨猜的没错,他确实一早收到意外讯息:Eugene正式脱离团队,带着一票精英另立山头。也因为如此,原本许多锁在Eugene手上的消息才为之解密,揭穿了整件委托诡异之处。
原来Eugene以特训之名,利用团队内的人脉去执行他暗自外接的任务。Eugene不但利用自己人,也顺道利用晨晨去开拓他的新市场。怪不得,他始终觉得Eugene与晨晨订的合约不寻常,结果那只是Eugene的障眼法。
晨晨是Eugene要负责培训起来的继承人。交货地点,就是这场预展会。只不过,买家要验收,哪一项货品值得他们带走!
“妳来这里做什么?”
尖锐刻薄的高声鄙夷,怔住了会场内幽静的气氛。展场音乐淡到几近无声,更突显了造景山林内的潺潺水流微响。
“这里不是妳这种人可以出入的场合,滚出去!”
晨晨被骂傻了,呆视盛气凌人的傲慢千金:董家的宇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宇蓓小姐家为了表达歉意才送上邀请卡的吗?那又为何特地前来骂人?
“董小姐。”场务人员温文上前,缓和情势。
“这女的是诈骗集团的,不止一次混进类似的场合,寻找下手的对象!”她刻意朗声,严厉谴责,在场贵客为之哗然。
这是在吵什么?什么诈骗集团?
周遭的不悦、好奇、莫名其妙,逐渐聚集,暗暗瞩目。
“请您降低声量。”免得干扰他人赏析的质量。
“她之前就是勾搭上我的未婚夫,利用Eugene出入各个派对,到处搜集他人的资料,甚至还用隐藏式相机,偷拍存档。”
董宇蓓这话,激起另一波恐慌。原本在晨晨附近的宾客都迅速退避,由之前的狐疑化为真实的排斥。
“董小姐,请您前往贵宾室,我们!”
“你们可以现在就问她啊,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面对董宇蓓的咄咄逼人,晨晨慌了。她没有预期自己会碰上这种难堪,也没胆否认自己确实曾做过被指控的那些事,剎时退缩不安,十足的畏罪潜逃相。
“要走了吗?”
杨百无聊赖的这一问,定住了她下意识退却的脚步。抬眼一望她仍紧紧勾拥着的依靠。她想起了,他们一旦离开会场,也就是彼此说拜拜的时候。
“我、我还没看完。”
“别再流连了,反正妳也根本没在看。”老在盯别的。小脸突然赌气地坚决起来,定住脚跟,死守到底。
“滚出去!”董宇蓓破口大骂。“再不滚我就报警!”
主办单位这时派出了更高层级的负责人前来,亲自处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董小姐?”
负责人同时只略略朝晨晨颔首,就算了事,没给晨晨同等待遇的招呼。董宇蓓见状,气焰更盛,毕竟形势比人强。
“这女的是混进来窥探门路的,小心她偷拍了你们这里的展出品!”
“这话是真的。”围观的人群中逸出一句冷冷的附和。“我的店就曾被她借机潜入,不知道偷拍了多少东西。”
晨晨惊望。阿努比士?
他冷眼旁观,挽着身旁的母亲,悠然落井下石。
“你们还不叫警察吗?”
负责的中年女子,一身专业干练的名贵西服,英气凛凛,倾头垂眸,似在思忖。
周遭隐约的不满声浪,也在等主办单位给个交代:怎会在严格的把关上出现如此疏漏?
“对不起,基于这次预展的特殊性质,我们不便联络警方。”
“那妳的意思是,就随便这女的混进来为非作歹了吗?”
“董小姐,妳多虑了。”
“这种马虎行事的态度,你们还敢自称是严选宾客的特别预展?”董宇蓓势必要晨晨被扫地出门不可,不配合她的,她一并教训。“我到世界各地参加过多少高级展览,从没见过展出质量这么差的一次。最差的莫过于,宾客已经提出强烈反应了,你们却完全不积极处理!”
几名嘉宾也顺势发出不平之鸣,深怕来路不明的诈骗分子,悄悄布了什么线,日后吃定了某些目标,纠缠到吃干抹净为止。
场面逐渐失控,负责人的反应又有些冷淡,晨晨焦躁地仰望杨,环视四周,目睹负责人与场务人员转而成为迁怒焦点。她死命抱着杨的手臂,用力地,切切地拥着。
虽然百般不愿意,但,她淡淡放手了。
最为之诧异的,是杨。
他在嘈杂中愕瞪她,她只勉强挤了一瞬间的笑容,像是领悟到了什么,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早就察觉出,他想走,只是她一直在强留。也该是时候了。
“很抱歉造成各位的不偷快。”晨晨镇定地细声公布,现场顿时由纷乱渐渐回归冷静,所有视线虎视耽耽,集中在她的下文。他们所想的,与她所想的,天渊之别。
她鼓起勇气,对自己安慰地一笑。杨终究还是赶来了,不是吗?这就够了,她也该感到满足。再奢望下去,只会使他俩的结局变得又烂又臭。
她希望……能留给杨,一个最完美最优雅的印象。
“我不是什么诈骗集团的人,也没有带什么可以偷偷拍摄的东西。”她转而娇美俏皮地一笑,投降似地伸展纤纤十指,可供验证。“但是,为了维护此次特展的观赏质量,主办单位确实该对这番干扰作出处置。”
她大方地朝负责的中年女子微笑点头,请他们不用客气,就领她离开吧,平息众怒。
“好的。”负责人了解了,拿出手机拨打一阵后,才开始采取行动。“那么,请吧。”
匪夷所思的是,他们请求离去的对象,是董宇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董宇蓓左右瞪斥,悍然挥开场务人员礼貌性的引领。
晨晨也大愕。怎么不是赶她走,却是赶宇蓓小姐?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不止是她,全场宾客有绝大部分都傻眼,少部分的人则理所当然地静静观画,对于教养欠佳的闹场千金,不予置评。金钱不一定养得出人品,有时只会养出另一种穷凶恶极。
“请离开吧,董小姐。”负责人温柔且技巧地以身势,渐渐将人往门外挡去。
“我们会派车送妳回到府上。”
“妳凭什么?!”敢对她这样!“妳该撵的人不撵,碰我做什么?”
“董小姐要我们撵谁?”
“那个钮心晨!”她恨声指控。
“董小姐要我们撵这场特展的主人?”
主人?这场特展是钮心晨的?
“她怎么可能会是……”董宇蓓还想抗辩,却被电梯内赶来的男子急急拦阻。
“不要拉我!你们有病啊””
“走吧。”男子婉劝。“别再丢人现眼了。”
“她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这里明明是我的场子,我才是主人!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连Eugene也是我的―”
晨晨僵呆地亲眼看着场务人员,和董家之前派来与她和谈的那名男子,艰辛地将董宇蓓带离会场。上流社会,真是太上流了。她还是比较喜欢自己不入流的老百姓生活……她正要投回杨的怀抱,就被一票欣然迎来的陌生人围住。
“恭喜妳,终于通过重重考验,回到了妳该有的身分。”一名热泪盈眶的老先生,紧紧握着她的右手,感动地拍哄着。
啊?什么?
“对不起,我!”
“钮小姐,我们全都准备好了,请。”另一名男子展掌恭迎。
准备好什么?“要、要我去哪里?”
“贵宾室啊。”对方好笑。“妳难道还没搞懂状况?”
她哪时懂过了?
“到贵宾室里再说明吧。”负责人怡然维护展场氛围。“这里不方便说话。”
“也对,那就请钮小姐先走。”
“可是我!”请不要抓着她的手臂,她不喜欢这样。
“放手吧。”
一阵悦耳而年轻的男声,淡淡吟道,晨晨却如遭电极,整个人被凝住,一反先前焦急不安的态势。
放手吧。
这话唤起了她脑中不自觉被埋入的什么,为之觉醒,甚至反过来,主控她的一切反应。她觉得怪,又说不出哪里怪。更怪的是,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她的怪异。有如悄悄隐埋入她脑海的什么,一旦触及某种关键,立即敌动运作,开始操控她的一切。
放手吧。
“我们希望钮小姐是出于自愿地与我们联系,而非强人所难。”
“我是出于自愿的没错。”哪有?她的嘴巴在讲什么?!而且,她为什么会回以淡淡的一笑?她根本就不想笑啊!“我会尽可能地跟你们配合。不过,请问你是!”
“我就是十九。”年轻男子爽朗莞尔。
确认是十九过后,就跟他们走。
“那我们走吧。”她愉快地建议着,心中却惊慌大嚷:她没有要跟他们走,她才不要!她到底在讲什么鬼话”
救命!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一股霸道的力量,猛然箝住她,斓住了她的离去。
“妳要去哪?”
杨!太好了,他果然是最了解她的。快点救她!
但她的反应,不仅自己诧异,连杨也为之错愕。
“你在大惊小怪什么呀。”她甜美地呵呵笑。“我只是跟他们去贵宾室看画,我总不可能在这里公然和他们谈底价吧。”无懈可击的理由,让他找不到继续阻挡的着力点,只能放手。但他本能性地防备大起,却不知道他要防的是什么、敌手在哪里、什么很危险,一切都说不具体。
“别担心,我没事的。”她优哉游哉地柔声安抚。“你也去忙你的吧,别再为我耽搁了。”
他骤然慑住,瞠目瞪视她的怡然自得。晨晨?
“你以为我察觉不出你早就想离开?”她聪慧而冷静地凝娣着他,心中恐惧,自己嘴巴说出的真心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可怕?“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是,也该是时候了。这是他心中一直反复告诉自己的话,也是他具体行动的方向。但这话透过她的嘴表达,猛地狠狠打穿了他脑门的什么。
“谢谢你特地赶来,我很高兴。”
绝艳的笑靥,随同优美身影,翩翩步往深处的贵宾室。在一群仪态出众的人们环侍之下,彷佛从容典雅的皇室千金,任由众臣恭迎伺候。
晨晨?这是他的晨晨吗?
不对劲。他有些涣散地横捂自己前额,怔怔眨眼,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在放心不下什么。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好聚好散,各分东西。那他在放、心不奇Qisuu.сom书下什么?今早接获的情报,所有的人都被Eugene整惨了,唯独晨晨,不自觉地在Eugene的安排下占尽优势,登往飞黄腾达的人生。她的搞不懂状况,自会有人帮她逐步搞懂状况。
他还在放心不下什么?
为什么自己已经在机场等候出境了,又火速折返,赶回她这里?
她哭得淅沥哗啦,等他等惨了,死命黏着他,什么都不顾了。他手边的人呢?
一直紧紧黏着他的柔腻小人儿呢?那张小花猫似的丑怪哭脸呢?那双紧盯着他不放的大眼睛呢?
我们一起进去,看完了再离开,行了吧?
那我们看久一点。
她黏他,黏得连分分秒秒都珍借万分。即使要她松开一直勾抱着的铁臂,也是百般挣扎、千辛万苦地才勉强放手。手放了,眼神却依依恋恋地望着他不放,心里仍惦惦念念地蜷着他不放。
那是晨晨。
那么,刚才轻松潇洒跟他分道扬镳的晨晨是谁?
犀锐的思路狞地运作,赫然环视整片楼层的格局、建物结构、晨晨前往的贵宾室方向,他顿悟了其中可能的花样。
“先生?这位先生,请留步!”场务人员急急跟着他跑。杨大步疾行,动作迅速,周遭的人尚在不明所以的茫然张望时,他早已擦身而过,直逼展场内的贵宾室。周围的服务员见状也赶紧奔来,仓皇地企图斓阻,剎时所有的气流全自四面八方束涌往同一关键。
贵宾室。
所有现场人员想的是要及时挡下他,他想的则是这楝商业大楼在贵宾室那一区的相关结构,以及大楼周遭的交通动线图。他的专业本能比他的脚步更迅速地,在他脑海中铺展了天罗地网的相关资料,盘算的是闯入贵宾室之后的下两三步动作,以及,可能的风险,和紧急备案。
“这位先生!”
场务人员打算蛮力相抗,出手抓人,不料杨只稍稍侧身,对方没能顺势抓到杨的肩头,反倒自己重心不稳,往前跟鎗。
“请留步!”负责人大喝。
杨一抓到门把,顶身倾力一撞,门板应声而开,门锁损毁。室内光景,连追进来的现场人员都为之傻眼,愣在原地。
“这…这是贵宾室?”
“我不知道,我打从一开始的策展布置就从没进来过……”
“我们也没有啊,可是…”
“贵宾室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们不敢置信地望着气派展场内这唯一的密闭空间,四面粉墙,一无所有,天花板上管线裸露,照明也只是日光灯管,彷佛尚在施工中。整间贵宾室内!
只有一座货梯。
他们困惑相觎之际,杨早已反向往远处会场入口的客梯奔去,搭往一楼大厅。
他所料没错,整个贵宾室是动线的掩护,用来迅速载走猎物的陷阱。他今早约略自资料中瞄到晨晨的背景,平凡无奇,只不过有无聊的人在玩宗族血脉的游戏,
扰人清静。
一闯出大厅正门,他全力狂奔,冲往左侧的下一条巷道。
货梯直通的地下停车场,只有一个出口,面对的是单行道。带走晨晨的那帮人得开车绕往另一侧,进入八线大道,才能上国道一号公路,直飘机场。
果真如此,他就再难追到晨晨下落。
锋面切入台北,大雨连绵,他跑得格外艰辛,想必对方行车视线也好不到哪去。可惜今天不是假日,否则台北的车阵绝对可以堵死那帮人,让他冲上去把他们拖出来一一揍扁。
“晨晨!”车子疾驰穿出巷道时,他还差了几步距离。这一大喊,不止车内的晨晨回头,全车的人也都知道后有追兵了。司机立刻转打方向盘,决定尽快脱离平面道路,否则前方的红绿灯会立即拖延了他们的进度,给杨可趁之机。
对方的转向,与杨脑中调整的布局同步转向。
完了,追不上!
他的理智已经先就客观情势判断,做出最终裁决,但他的脚步停不下来,浑身肌肉仍在爆发状态,锲而不舍地奋力追赶,整个人失控,不听大脑使唤。
“晨晨!”
后座靠窗的她,艳然一笑,像对热情粉丝致意似地在车内挥挥手,后会有期。
那不是晨晨!
如果她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巴在车窗上,狼狈留恋,他就信她是晨晨。可是现在的她,根本不对劲!
“晨晨,下车!”
人车距离在他冲越斑马线、车子九十度大回转时一度逼近,却又迅速拉开。司机重踩油门,扬长而去,打算飞驰奔上建国高架桥,甩掉那尾追兵。
追不上了!即使立刻斓出租车也没用,对方只需几秒的时差,就可以窜入车阵的任一个缝隙,模糊焦点。他也没有把握,他拦到的出租车司机会跟他配合。怎么办?车窗内朝他挥手致意的笑颜,随着车子远行的角度,渐渐消失。他豁出去地在大雨奔驰中,高高举起自己从口袋里抓出的金属物,沿路追赶。
阴雨不明的视线中,他高举的小小光圈不过微微一闪,车内的笑容马上震住。
杨,那是杨啊!那不正是她最渴望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会不由自主地跟这些人走,作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回应。但她知道那是杨、他在追她、他要她回去、他举起了一个东西。
小小的,圆圆的,隐隐地在雨中闪了一下金属质感的反光。
她多么希望、多么渴求的,不就是!
正高高举在他手中,无言的有力宣告。
杨!
她猛然惊醒,想也不想地就拉开车门,顿时车内的人大声惊呼,司机急踩油门,还是快不过她的动作,结果害她整个人滚落车外。
接连两三声刺耳的煞车急响,是外车道差点辗过她的其它车辆。她安然无事地傻傻趴在马路上,及时煞在她身前的车主,却在自己车内魂飞魄散,随即又被突然起身的晨晨,吓到惊声尖叫。她的双臂满是擦伤,礼服沾满路面污水,她却什么也顾不得地快步回奔,一拐一拐地切切跑往杨的方向。后方车内的人遥遥唤她,喊话,其它车辆不满地狂按喇叭,要求让路。通畅的道路渐渐堵塞,逼着前方车辆快快闪开。
她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全神贯注地,盯着杨高举的那小小的一轮光圈。她慢慢拐着跑,一步接一步,吃力却满脸欣喜地辛苦奔来。
他自己也傻住,怔望她,不知道这一招的威力有这么大。
他只是……可是没想到……
大雨把他俩溶得像两地泥人,邋遢不堪,却怎么也洗刷不掉她的灿烂笑靥,像盛开的花,层层绽放。他知道这死小孩其实很美,但从没见过她有此刻这么慑人的美。只因为他举起了这个,就破解了不知名的魔咒?要降服她,这么容易?
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要牵制她,都牵制不住,她却这么简简单单地把自己牵入他手里?
纤纤双臂开心地高高勾抱住他的颈项,踏着双脚,陶醉地贴在他粗糙扎人的颊边娇声倾吐!
“我愿意。”
他还在错愕中,举着手中的小小光圈,仍在上气不接下气。
“我愿意。”她打死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的。啊,杨的气息,超好闻的。远方的车,在雨中一一前行,流往原来的方向。神秘的网罗,隐匿铺张,也霍然收束,消失无踪。追不到来源,也寻不着去处。宛如剎那间交错的两个时空,几乎攫走了此刻黏在他身前的小人儿,卷入另一
个世界。她的前途与死活,与他无涉,大家各走各的道,毫不相干。
事情本该如此,他也打算如此,可是……
“我愿意。”她像说上瘾似的,喜孜孜地喃喃个不停,得意地勾抱着他,贪婪享受她专属的甜蜜。
怎么可能?他匪夷所思地瞠眼,还是搞不太懂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在她脑后展掌,愕瞪自己手中刚才高举的小小光圈:那不过是他随手抓出来试试看的……钥匙圈。
结果竟然有效,惊人地有效,超越了他理解力地有效。
“我愿意,我愿意。”她好开心地在他眼前一面唠叨、一面嘟嘴,等他还她一个深情款款的吻。
她有完没完哪?“我根本什么都还没问。”
“我愿意!”快,亲一个。
这个死小孩!他忽然像要亲手勒毙她似地,狠狠环抱住她,双臂卷得她百骨欲碎,小脸歪扭成一团。痛痛痛……亲爱的,疼她是OK的,但请别疼得这么凶狠……他非要捏扁她不可!她先前才阴阳怪气的,下一步就突然不要命地跳车,此刻却没事似的占他便宜吃他豆腐。他却几乎折损半条命,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
透过铁臂捆绞内的鲜活娇躯、热情洋溢的体温、熟悉的馨香,他方才极度抽紧的神经才逐渐放松,放松之中又隐隐高度戒备。
他戒备,因为惶恐,打死都不想再看见她跳车差点当街辗毙的景象。幸好她还活着、她没事、她安全了。
他激切地更加用力拥她,埋首在快被绞杀致死的小人儿颈窝。他需要她的温度、她的脉搏、她的奋力挣扎、她的聒噪,向他证明她确实好好的。他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不知名的人带走,也不能看到她为了回到他身边而命丧轮下。
他承受不了。原来,他之前筹划着的分离,可笑至极。狞然临到的永远隔绝,才让他瞬间惊觉:不!她不可以这样离开他!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向来不当回事的这份死缠烂打、撒娇撒赖,是何等脆弱、何等宝贵,他竟然把这视为稀松平常、理所当然。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
“杨,没事了。”被狠狠闷在他胸怀里的小人儿,语焉不详,艰困地拍哄着他的虎背熊腰。
“没事了。”她这是在讲什么鬼?他霍然松手,莫名其妙地怪瞪她。她也莫名其妙。
“什么东西没事了?”俊眸防卫地微瞇。
“我不知道啊,但你好像吓坏了。”
“我?”这种字眼,竟敢用在他身上?“没凭没据的,妳又在一个人瞎册什么?”
嗯……“对啦,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讲什么。”反正就……
她不知道,但他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不爽地将她一把压回怀里,紧紧贴额在她额上,闭目叹息。她不明所以,只顾着晕陶陶地痴痴傻笑,随便他宠溺。超幸福的说……
“杨,我愿意喔。”她已经暗示很多遍啰。就别再挣扎了,快点跟她求婚吧。
“妳凭什么认为我会想娶妳?”臭屁大王。
因为他回头来找她了啊,他根本就放不下她嘛,这还用说吗?这个死脑袋,到底还要她讲几百遍才明白?
“因为这是我的命令!”
他啼笑皆非,垂眼跟怀中的嚣张娃娃互瞪。她好大的口气,命令她?“Eugene说搞不好我是什么皇亲国戚的后裔。”她一副跌样,下巴上扬四十五度角,用力昂首睥睨比她高了一颗头的凶煞巨汉。
“你刚才不也见识到了吗,那场预展会里的人全都对我毕恭毕敬。”
“所以呢?”嗯?
美眸突然惶惶大瞠,小嘴因着两颊遭人狠狠向外捏扯,扁成一条长线,有口难言。
“敢问公主殿下,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太久没被揍、皮在痒了?”这副死德行也敢自称皇亲国戚?“妳刚才随随便便就跟人跑了的事,这笔帐我都还没跟妳算。”她倒先算起他的帐来了。
好痛好痛!她难得今天打扮得这么美,他怎么依旧手下不留情?
“妳说啊,妳凭什么认为我会想娶妳?”他放手,俯身对眼逼供。
小人儿惨兮兮地含泪捂着双颊,垂头嘀咕。
“我没听到。”抬起头来好好讲!
他这样……叫她怎么跟他沟通嘛?既要逼她给个真的答案,给了他却又会不屑接受这答案会是真的。摆什么臭架子啊。可是---…说真的,她好高兴看到他跑来救她,好满足于他豁出一切拚命追赶的景象,好喜欢他魂飞魄散地把她抓入怀里抱个死紧的蛮悍。以后更要多多冒险犯难……
“妳一个人又在贼兮兮地笑什么?”他阴森低唁。
“哪有啊。”狡黠大眼在眼眶里无辜乱转,突然一亮,发现了可以跟他坦然倾吐的秘密管道。
“妳干嘛?”
他皱眉瞪视眼前喜出望外的小脸,软软的小手分抚在他双耳边,像在挑逗。狐疑一阵子,才想起什么似地选了左边!他听力受损的左耳。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你一定会跟我结婚吗?”嘻。
“为什么?”
“因为……”
她路脚仰头,在他俯身侧头的左耳窃窃私语,以超越他听力可达范围的轻声,告诉他甜蜜的谜底。
他微怔,不仅因为她竟知道他左耳的秘密、不仅错愕于她竟对他的障碍交付最重要的话语,更是意外于居然会有超越听觉的声音,直达他的脑海里。
他听不见她过分轻盈的倾诉,却强烈地感受到她柔嫩双唇在他耳畔的喃喃不停、感受到温暖的吐息。难以言喻的声波,震颤的不是他的耳膜,而是……
“还有呢?”他在她暂且停声的好奇凝娣中,淡淡地问,彷佛他听得见她的悄悄话,彷佛这理由还不够充分。惊喜的脸蛋,大大绽放了亮丽的笑靥,兴奋地回到他耳边,轻轻地、急急地、甜甜地,告诉他成千上万个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理由。他拥着她,侧耳倾听,像着了迷。
雨下了好久,天一直没有放晴,一双人影却径自沉醉地在绵密雨丝中,一个说、一个听。彷佛这是好长好长的故事,内容却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雨珠圈着他俩的倒影,晶莹飞翔,融入水,流入河,涌入海。那海曾在不知名的眼波中流转,映着一片天真烂漫,坠落成一滴永恒的等待。
远方在期盼,女孩却为了爱,不归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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