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温度系列1]《悲恋零下13度C》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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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爱她,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便知道。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天地间的事全与她无关,在嘈杂的后台里,她独自划出一方宁静空间,她没有邀请我,我不自觉走入有她的世界。
我是无神论者,不相信前世今生,但是看见她,无从理解的熟悉涌上心头。
仿佛我认识她,在几千几百年前,我们共同守护过什么,只是时光流转、人事更迭,我们失去那份回忆。
追得回来吗,那份回忆?
我想,不容易,但在那一分钟、那剎那,我自信地认定,我有本事为彼此创造一份崭新回忆。
不知道她对我有什么想法,对于女孩子,我的经验不是太多,我不主动、不哄女生、不说些甜言蜜语欺骗对方和自己,我习惯真实面对感觉,不习惯为了成就爱情编织谎言。
有人说,这样的我,对待爱情太自私。我常笑答,爱情不过是一种商业行为,为了促销某些东西而存在,自私不自私又如何?
但,碰上她,我推翻所有理论。我主动、我诱拐她约会,我甚至说甜言蜜语,却不觉得恶心。
怪吧!我实在不了解,是什么转移了我的信念?
是我不相信的前世今生,还是人类几千年都解不出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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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后方,挤满准备上台的舞者和家长,大伙儿说说笑笑,讲得热闹起劲。
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赵以瑄已换好服装,安静坐在角落。
她长长的乌黑秀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仿佛对世界充满好奇;她个子不高,纤细轻灵的身子像一抹流云。
手机在赵以瑄的掌心翻来翻去,好几次她都想打电话给大哥。可是……
大哥肯定很忙吧!自从他进入父亲的公司,常常忙得不见人影,本来就孤独的以瑄,失去大哥的呵护,更加寂寞。
“小姐,吃点饭好不好?”阿杰提便当,在以瑄面前晃。
阿杰是她爸爸派的保镳,自从六岁以瑄被绑票过后,他再不相信台湾的治安,就派阿杰一直|Qī|shu|ωang|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照顾她生活所需。
“我有点紧张,吃不下。”以瑄实说。
“小姐跳得那么棒,没问题的啦!”在阿杰眼光里,以瑄什么都是第一名。
以瑄笑笑,她不太有大小姐的架子。“我回家再吃。”
“好吧!那我去买花,等一下给小姐献花。”
“不必了。”
“一定要啦!别人都有花,小姐也要有花,不然干嘛上台?”
“我跳舞又不是为了花。”
跳舞是她为数稀少的幸福之一,在音乐中,她的心情飞驰;在肢体律动间,她的世界无限广阔;在和一大群舞者的跃动间,她不再感觉孤寂。
“我知道,可我还是要送小姐花。”他有他的固执,这是他对小姐好的方式。“小姐,妳要记得……”
“跟大家一起行动,不可以一个人四处乱跑。我保证坐在这张椅子上,乖乖的,哪里都不去,直到上台为止。”举高五指,她向老天爷发誓。
这些要求,从小到大,她背过无数回,她知道父亲、大哥对她的要求只有“乖乖的”,一次的绑票事件让他们成了惊弓鸟,用一个框框细心的圈住她的安全,也同时圈住她的自由。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以瑄很想笑。自从阿杰加入后,惊弓鸟多了一只,每次有不明男士靠近,他马上张起棘刺准备迎战,他把全世界的男生都当成坏人。
“好!我买完花直接到台前,小姐不可以乱跑。”
“人格保证!”
阿杰离开后,以瑄低下头,白皙的颈子往下垂,她在想事情,想很多事。
她没有母亲,家里只有爸爸、哥哥和李管家,后来多了阿杰。她可以说是在男人堆中长大的,爸爸和李管家严肃,她不敢亲近他们,常常父亲眼光扫过,她就吓得躲回房间,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爸爸,对以瑄而言,爸爸是猫,她是胆小老鼠。
阿杰待她很好、大哥很疼她,但再好,小女儿的心事总不能对他们诉说,大家都以为她是众星拱月的千金小姐,却没想过,她并不想要这个身分。
以瑄十七岁了,她不晓得外面的十七岁女生是否和自己一样,除了学校、舞蹈教室和家里之外,没有第四个空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多采多姿、外面的生活是不是鲜活愉悦,只晓得,她要乖乖的,乖乖不让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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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着母亲,关允淮陪母亲往后方舞台走去,母亲是这次公演的舞蹈总监。
关允淮,二十三岁,大学四年级学生。
在学校,他属于明星级学生,走到哪里都吸引无数目光,不单因为他颀长的身材,或线条分明的立体五官,更因为他开朗积极的性情,和耀眼的成绩。
他有一头浓密微卷的头发,和墨黑的粗犷眉毛,每每在运动场上,淋漓汗水濡湿了头发,都在额前形成眩人性感。
“你不必特别跑这一趟,都是你爸爸。”母亲轻声抱怨。“他就是不相信我?”
“爸关心妳,出国前,爸爸反复叮咛,要我盯着妳吃饭,不然妳肯定忙到七晚八晚忘记吃东西,然后隔天醒来,发觉胃造反。”他笑望母亲。
他有对恩爱的父母亲,这在现代社会中,属于奢侈品。
父母各有各的事业,平时,聚少离多,却没影响过他们的感情,爸常说,对婚姻忠诚是做为一个好男人的基本配备。
他们信任婚姻、信任爱情,信任对方不会违背婚姻,他们在彼此给予的空间里,自在挥洒潜能与生命。
“爸要我提醒妳,新年假期快到,别忘记空出两个礼拜,你们的东欧行程,旅行社已经做好规画。”
“没忘没忘,我早跟舞蹈协会请过假。”
“那就好。”
想起什么似地,她对儿子说:“你真不考虑出国念研究所?改变心意的话,现在申请学校还来得及。”
大学时期,允淮进入父亲公司打工,从基础工作学起,一级一级往上爬,竟也让他做出一番成绩。
“我想跟在爸身边多学习,两年后,也许到美国拿博士学位。”
说学习,倒不如说是想替父亲分担,这些年,许多公事他已能独立作业,而父亲身体已不如之前硬朗。
“你真的想强迫你爸爸提早退休?”母亲问。
“对,他的心脏很糟糕,再不退下来好好调养,身体早晚受不了。”
“这算不算逼宫?”勾住儿子的手,他的孝顺,她全懂。
“我不介意妳这么形容。”允淮回答。
“还是别太拚命,除事业学业外,还有一些事值得你费心。”
“例如?”
“交女朋友啊,我不相信我的儿子行情那么坏,学校里,居然没有女生喜欢。”
当然有女孩子喜欢他,不过追求异性让他觉得很累,他认为,与其把时间投注在爱情上,何不把时间拿来让自己进步?
何况经验教会他,女人是种难应付的动物。
在未真正成为男女朋友之前,一切都没问题,然一旦配成对后,她们便开始嫌你不够体贴细心,她们永远要你把精力花在无聊的风花雪月上面,圣诞节归她们、情人节归她们、中秋节、复活节……似乎要占满男人的每分时间,才算是真正的爱情。
他厌倦这种恋爱模式,甚至不排斥企业婚姻,爱情对他而言没有那么重要,眼前,他只想尽快接手父亲的公司,让父亲休息。
“等我把书念完再说。”摇手,他敬谢不敏。
“到时你都几岁了?王叔叔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你,找一天出去吃饭好不好?她和你一样学经济,有共通话题可聊。”
“同科系?妳想帮我找人复习功课?”结婚可以,四、五年后再谈,至于谈恋爱,算了,他没心情。
“说什么话,那女孩子我见过的,真的很不错。”母亲鼓吹。
耸肩,他没意愿。“有空再说。”
“再说再说,每次都这样敷衍我,你就不能大气一点,点头说好?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
截下母亲的话,允淮举双手投降。“好好好,妈去安排,我一定配合。”
“太好了,我打电话给王叔叔。”弹指,对付儿子老公,她好像没有过失败记录。
“是。”允淮无奈。
能怎样?谁教她是母亲,这是老天爷赋予她的权利。
“你要到前台看表演吗?我把第一排中间位置留下来了。”她从包包里找出贵宾票,交给儿子。
“我打个电话给教授,如果没事的话,就留下来看妈的精心杰作。”
“这次的舞很有看头哦!有古典芭蕾、民族舞蹈、西班牙舞、卡门、融合国际标准舞的现代舞,二十支舞码,还聘请了五名国外编舞老师来指导。”
“听起来很盛大。”
“对啊,而且舞团里招进新舞者,有个很有潜力的年轻女生,我预估她将是明日之星,会取代吕葳,成为我们的新台柱。”提到赵以瑄,她有些兴奋。
“这么看好她?”
允淮望一眼母亲,那是伯乐寻到千里驹的得意表情。
“之前,她只在学校和舞蹈社里学舞蹈,未正式加入舞团参与表演。这次,我破例让她在三支舞码里担任主角,当主角人选公布时,很多团员都表现出不满,他们对她处处挑剔、找她碴。我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她居然不畏惧,向不友善的团员保证,自己能把角色诠释好。”
有意思,这种事允淮从小到大听多了,他了解舞蹈界这个小圈圈里有多么强烈的竞争,菜鸟居然敢挑战一群老鸟,厉害。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所有人都欺负她,和她合作的舞者甚至故意不接牢她,害她摔跤。”
“后来呢?”允淮猜。
“她有个随身保镳,见她摔倒,马上抢过来要找人打架,她劝住了。她告诉恶整自己的搭档:“如果你要用这种力道接我,请让我事先知道,我会靠自己的力量落地。””
“真大胆,呛声?”未见面,允淮已开始佩服她。
“对,她的搭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儿下不了台。不过,她成功了,三个月的密集训练证明我的眼光没错,她是可造之材。”
“这么行,她叫什么名字?”问这话同时,他们正好踏进后台。
母亲指指角落的椅子,说:“就是她,赵以瑄。”
从他的角度望去,看不见她的全貌,只看得见蓝色舞衣映着她的皙白肌肤,和她不同时下女子的优雅坐姿。
她低头玩弄手机,偶尔微笑、偶尔皱眉,想象力自在奔腾,不受局限。
“嗨!妳好。”允淮走近她,没想过自己的招呼是否突兀。
被惊扰,以瑄抬眉。
一眼,简简单单的一眼,以瑄像触电般,发傻、愣住。
他含笑的双眼、温和的笑靥,他那神采飞扬的浓眉……他们认识吗?他们熟悉吗?是前世?是今生?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连?为什么一见他,她的心落入无底深渊?慌……
找不到原因理由,直觉地,她想起身,对他说一声“好久不见”,问题是,不可能啊,她没见过他,从来就没。
怎么回事?她不懂,真的,只是一眼……恍若她已等过千百年,等得心力交瘁,就为着等待这一眼,这一眼让她的存在有了新定义。
心狂跳、呼吸窘迫、手颤抖,她咬唇,极力控制呼吸,扭绞双手,企图稳定情绪。
她不理解自己的翻涌情绪,不理解怎地一个四目交接,交接出她满腹温馨。
同样的感觉他有,他不晓得那是不是叫作前世今生,是不是他们在前世里有了纠缠,这一生必得重遇,接续未完恋曲。
“妳是太紧张,还是处于迷茫状态?”允淮镇定心情问。
迷人的深邃眼睛、迷人的从容自在、迷人的完美五官,迷人的他,迷人得教她不知所措。心在鼓动,非洲鼓声进了脑膜,她想飞,飞进有他的世界。
“对、对不起……我似乎不认识你。”
对,她不认识他,却似乎在若干世纪之前便对他熟悉;她没见过他,但不过瞥眼,他的容貌便在她的脑海中烙下不灭。
“我叫关允淮,妳叫赵以瑄,现在我们认识了。”
他对她有好感,他不太对朋友说些无聊话,更不喜欢和陌生人攀谈,而且在不到十分钟之前,他才反对过女人的风花雪月,并将女人归类于麻烦物类。
但,这个赵以瑄勾起他所有兴趣。
为什么呢?因为她很有本事,在这么吵闹的环境里,勾勒出一片宁静详和;因为她的存在,使整个后台变得优雅高尚;因为她才说两句话,软软的嗓音便收服了他的心?还是……还是自己对她那不明所以的熟悉?
好吧,找个理智原因,他承认自己被她的清灵美丽、她不属于人间的脱俗气质,深深吸引。
“你怎么晓得我叫赵以瑄?”她又问。
“妳的舞蹈总监、我的母亲告诉我的,她还说,妳将是明日之星。”
笑开,柳眉弯出漂亮弧线,甜甜的蜜汁从嘴角漾开。“谢谢。”
“妳准备得怎样?”
“准备什么?”她没听懂。
“舞蹈啊,要上台了,会不会害怕?”他蹲下身将就她的高度,双眼同她平视,他在她眼中看见未受污染的清纯干净。
哦,懂了,她笑着摇头。“跳舞是不需要准备的。”
“妳说了句很难理解的话,所有人都为这场表演卯足劲,准备再准备、练习再练习,一定要达到完美境界,才肯休息,妳居然说不用准备。”
“你的话才难理解,只要学会飞翔,小鸟还需要做飞前准备?你见过花朵为了绽放美艳,而做充足准备?你听过黄莺开口前,先吊嗓子,才引吭高歌?”
“说的好,妳是我见过最自信的舞者。”
“自信不好吗?我跳舞只是为自己、为我的快乐、为满足我……想自由的心。”
她太单纯无知了,若世故点,她会晓得,心事只能对熟识的朋友说,不能对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男子提。
“妳不自由?我以为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自由民主台湾。”
摇开头,以瑄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你会留下来看表演吗?”
“我……”他应该回答,还不确定,要看教授那边有没有事情,就像他对母亲说的一样,但他居然点头了。
“我会。”允淮拿出门票亮亮。“第一排,正中央,如果妳跳得不好,我会清楚看到。”
“不怕。”摇头,她说的是真心话。
“不怕什么?”
“不怕你的眼光。”她说得认真。
“妳的意思是接下战帖?”挑挑眉,他望她。
“我从不晓得跳舞是打仗。”以瑄又笑,他喜欢她的笑,甜甜的、浓浓的,像化不开的枫糖。
“打赌吧,如果妳跳得不好,妳和我约会一次,如果妳跳得很好……”
“怎样?”
“处罚由妳决定。”
“处罚?剁手指、灌辣椒水、三刀六眼?”她没被处罚过,只在阿杰租的黑道片子里见识过处罚。
“妳讲的不叫处罚,是满清十大酷刑。电影看太多,会影响生心理发育的。”他的食指点上她的额。
“不然,处罚是什么样?”偏头,她笑问。
“比方这样……”
心念动,允淮拉起以瑄的掌心,轻拍一下,软软的手心贴在他掌下。他不是登徒子,但他不想放开她,电流窜过,袭上两颗陌生心。
不过轻轻一下,她满脸绯红。
“儿子,你不是在调戏我的学生吧?”母亲走到允淮身旁,拍拍以瑄的肩,对她说:“以瑄,去集合了。”
“是,总监。”
她向允淮投来一眼,是说再见,也是提醒着两人的约定,轻快转身,以瑄笑着奔向人群。
“她很有趣。”允淮说。
“你被吸引了?”
“她说,跳舞不需要准备,就像小鸟不需要做飞前练习,花朵不必为了绽放美艳而准备,黄莺不必先吊嗓子,才能引吭高歌。她的话和妳的专业认知有落差。”
“所以啰,我说她是天才。不过儿子……”
“有话直说吧,不必用顿号来表现出欲言又止。”他把眼光从以瑄的背影处调回来,转向母亲。
“她才十七岁,未成年。”母亲说。她再开放,都不会同意儿子诱拐未成年少女。
十七岁?总有满十八的时候吧!
笑笑,他挥手,从后台往外走,只不过,他没要打电话给教授,他只是走到对面,买一束花,一束粉红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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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以瑄美得教人离不开眼。
一举手、一投足,她不晓得什么是自信,却处处散发自信。
她是展翅小鸟,她在舞台上为自己圈划自由,舞蹈是她的幸福、她的梦想,她并不如旁人想的那么在乎出名,也许跳舞之于她,真的只是单纯为自己的快乐而快乐。
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也许是男孩子吧,母亲从未想过要允淮学习舞蹈。
相对的,他对舞蹈并不感兴趣,甚至很多时候,他认定舞蹈是种瓜分母子亲情的东西,但今天,看过以瑄的舞,他有了新想法。
凝睇她的动作舞步,他学会享受艺术带来的平和幸福。
原来,不单单舞者能在舞蹈中充分享受,观众也能在舞蹈间享受肢体所形成的华丽盛宴。
一曲一曲又一曲。在“天蓝”里面,以瑄穿着蓝色舞衣,迅速在舞台中间飞跃,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旋转,看得他目不暇给。
没有半分勉强、没有丝毫疲累,她是行云、是流水,演活了夏日午后的乡间,他几乎能闻到花香味,几乎能听见鸟鸣啁啾声。
在卡门舞曲里面,她是个高贵艳妇,俐落地甩动裙子、俐落地挥扇,她的不可一世落入观众眼底、心底,她不是骄傲女生,但舞台上的她挂起面具,诠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懂的心情。
裙浪阵阵,她的风情、她的妩媚,在卡门舞曲里尽现。
最后,是民族舞蹈,六月茉莉做背景音乐,小小的她,绑了两根及腰长辫,拿着竹蓝,轻快娇憨。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长,刚刚梳了髻,不晓得长度,现在两根辫子,随着她一蹦一跳,跳尽生命力量。
浅浅的笑,笑得甜蜜盈眶,原来,笑开怀的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脸庞招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蛊惑了,在她的舞蹈里、在她甜甜的笑容里。
他喜欢她,是的,很喜欢、很喜欢,比口头所能形容的更喜欢。
允淮忘记母亲的提醒、忘记她未满十八岁,他在这一刻,爱上她,没有异议。
谢幕时,他冲到以瑄面前,将粉红玫瑰交到她手中。
“打电话给我。”他指指花束上面的卡片。
以瑄点头。
“如果妳不打电话,我会等得很心焦。”
被允淮吐出的暖暖气息笼罩,以瑄脸红心跳,那失速的频率呵……是她从未有过感受。
“你在骚扰我们家小姐吗?”随身保镳阿杰随着献花人群上台,看见允淮凑在以瑄耳边说话,直觉地,粗臂一挡,将允淮挡在身外。
“阿杰,你做什么?”从不动怒的以瑄鼓|Qī|shu|ωang|起腮帮子。
“小姐……”
“你快下去。”接过他的花,以瑄催促阿杰离开。
“我先下去,记得我们的约定。”允淮握握她的手,朝观众席走去。
第二章
假使,在交往当初,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带给她的伤害比幸福多,也许我会谨慎一些,别贸贸然向她示爱。
我不知道,她出门见我一次那么困难,不知道爱我,她必须承受那么多苦难,在我不知道的期间,她已经为了爱我,牺牲无数。
我哪里值得她义无反顾地爱我?
她几乎没有多做任何考虑,就决定配合我的所需,第一次约会她配合我,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约会都是如此,然后在无数次之后,我认定,配合我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像这种一面倒的爱情,她太吃亏,而我……占太多便宜。
脚步轻快、神情愉悦,以瑄回到家中时,以铉正坐在客厅中央。
跳进大哥怀里,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她在大哥身上赖半天。
“那么开心?表演得很不错?”以铉揉揉妹妹的长发,拉她坐进自己膝间,她是他的宝贝,是他最甜蜜的负担。
“小姐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好的。很多人送花给小姐,有女生也有……男生。”阿杰意有所指地说。
“以瑄有仰慕者了?”以铉没听出阿杰的“意有所指”。
“不要听阿杰乱说。”
脸贴在大哥胸口。“哥……”
以铉搂过以瑄,他得意骄傲,也许以瑄是温室花,但这朵花由他亲手培植长大。
“嗯?”
“哥,当闪光灯聚集在身上,我知道自己的身影将在观众心底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也许若干年后,他们还会想起你、想起自己的岁月轨迹。”
她的身影也会映在关允淮心底,对吧?
“真的很喜欢跳舞?”以铉捧起她的脸问。
“前辈子我“肯定”是个舞蹈家,为舞蹈而生、为舞蹈而死。”她说得笃定。
以铉学她的口吻回答:“爸爸听见“肯定”很难过。”
提到父亲,以瑄神色黯然,她很怕父亲,一向如此。
“喜欢跳舞就专心跳,跳出成绩,爸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他安慰她。
“嗯。”她点头。
“快去洗澡吧,李太太替妳准备了消夜。”
“哥,晚安。”她跳上楼梯,一阶一阶,动作轻盈。
只吃两口消夜,她便拿起允淮给她的小卡片。
该不该打电话?快十一点半了,这时间打电话会不会没礼貌?可她实在好兴奋,兴奋得不想再多等。
拨出两个号码,很快地,她把电话按掉,手机压在起伏的胸口,微微喘息。
太主动了吧,主动的女孩子得不到男生珍惜,还是明天再打,可是明天……会不会经过一个晚上,他就忘记她,忘记今日的赌约?
也许,他的提议不过是一时兴起;也许,机会稍纵即逝;也许……也许到了明天,游戏翻盘,今日订下的规则,明天统统不算。
打电话吧,即便是自作多情,至少今夜,他还记得她,记得他送出手的粉色玫瑰。
感觉是种易起变化的物质,放太久不去搭理,待回首,它已挥发升华,寻不着半点痕迹。
打电话吧!
以瑄把熟背的号码再次默记,拿起手机,紧盯起萤幕,一个号码、两个号码……她的心跳在转瞬间急促,幸好,她的心脏一向不错,否则这样的等待,会等得她心脏病发。
终于,允淮接起电话。
“喂,关允淮,请问哪位?”
“你、你好,我是赵以瑄,你在忙吗?”她说得战战兢兢,握住话筒,指尖轻抖。
乍听她的声音,正在写报告的允淮,立刻离开电脑桌。
“我还好,妳呢?怎么没休息,不累吗?”才见一次面,他关心起人家累不累?这经验对他而言,是崭新,也是特别。
“不累,上台让我很兴奋。”
他声音中流露的惊喜,鼓励了她继续,笑靥攀上双颊,彰显她的快意。
“恭喜妳演出成功。”允淮说。
“我成功了吗?”以瑄甜甜的笑容晕在颊边。
“跳得不坏,但有缺点。”他说谎,为骗得她一个约会。
隔着电话,以瑄看不见他的眼底写满狡黠。
“请告诉我,我的缺点在哪里?”她愿意为他,更正所有的不完美。
“行,妳先答应我的约会。”
对啊,就是约会,她摆在胸口不敢提的两个字,咬唇,她在电话这头笑得惬意。
“怎不说话,妳不方便出门?”他想起她的未满十八。
是不方便,她有个叫阿杰的背后灵,他习惯把所有接近她的男人当成假想敌。
“不会。”她口是心非。
“明天晚上见面,好不好?”
明天晚上……她在脑中计画如何打发阿杰,办法未出炉,她先硬头皮答应。
“好。”以瑄答。
“我去接妳?”
“不用。”她飞快阻止他的殷勤。“我们家太远,一来一往很花时间,而且,我想,你很忙吧!”她的借口有点破。
但,宾果,她猜对了,他的确忙翻天。“八点半,在华纳威秀门口碰面。”
“嗯,八点半见。”配合再配合,她愿为人生的第一场约会妥协将就。
说实话,她不太确定华纳威秀在哪里,甚至不晓得如何让阿杰忘记她的存在,但她笃定自己将在明晚的八点半看见他,看见他真诚笑容和无从解释的熟悉与感动。
“妳还记得我?要不要我带一个信物,证明自己是关允淮?”
“你记得我吗?”以瑄不答反问。
“当然。”他答得理所当然。
“你认为我的记忆力不如你?”她俏皮问。
“我没这样说。”批评女人的智商是种自找死路的愚笨言行。
“为什么你会记得我,我却认不出你?”以瑄反问。
“妳只见我一面,我却在舞台上,见了妳无数次面。”
他说、她笑,电话这头,她不敢让笑声张扬。
原来呵……何必担心主动被动、何必猜测他的提议不过一时兴起,又何必害怕机会稍纵即逝?她的身影已刻进他心版了呀!
“我会认出你的。”她有自信。
“那好,别忘记,八点半,华纳威秀,和妳约会的男人叫作……”
“关允淮。”她抢下他的话。
在一串共同的笑声中,他们挂断电话,这天晚上,手机取代了她抱习惯的洋娃娃,她在有他的梦中入眠,在有他的梦境中,看见春天。
“开快点。”以瑄连声催促。
“再快就要撞车。”阿杰说。
今天,小姐很怪异,整天都痴痴傻傻,想笑就笑得满脸涂蜜,不笑就恍恍惚惚,连走路都撞到墙壁。
小姐会不会卡到阴?阿杰很担心。
“十分钟内,我要回到家。”以瑄近乎耍赖。
“十分钟?”阿杰惨叫,他开的又不是极地特快车。
以瑄藏不住的笑意在酒窝间闪耀,她要早点出门,好到达那个从没去过的华纳威秀。
“小姐,妳要赶着去哪里吗?”阿杰问。
糟,她实在不擅长隐瞒心事。
“我明天要小考。”随口敷衍,她的说词烂到爆。
“小姐说,成功的舞者,观众只关心她的舞技,才不问她数学几分。”
“我开始在乎数学成绩了,不行?”以瑄恼羞成怒。
“行,董事长要是知道小姐要放弃跳舞,认真念书考大学,一定很开心。”阿杰接话。
“谁说我要放弃跳舞?”以瑄瞪眼。“我回家后,你不准吵我,若是明天我考不到八十分,你要赔。”她的耍赖越来越过分。
“怎么赔?让我代替小姐考,只会更糟。”
“总之,晚上我要专心念书,你不能来敲我的房门。”以瑄晓得自己的口气有点歇斯底里,也晓得同样的话摆到大哥面前说,肯定穿帮。
车行入门,以瑄跳下车,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厨房。
抓了碗筷,囫圃吞枣,她把半碗饭和着菜汤吞进肚子里,然后把同样的话对管家讲一次后,飞奔上楼。
“小姐很怪。”管家说。
“小姐转性了,想奋发图强,考大学、念博士。”阿杰乐观答。
“可能吗?”
“文魁星附身,什么事都有可能。”阿杰拉出神仙来替以瑄的改变背书。
他们相视一眼,大笑。
对嘛,这时代有钱人可以到太空旅游观光、猫狗可以出唱片、白文鸟能算命、大象画图卖高价……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有,小姐想当博士怎不可能?
以瑄把“告示海报”贴在门口,锁好房门。再用背包装起地图、零用钱,最后把买来的童军绳串打好结,绑在窗户的铝条上,由上往下滑。
学舞的好处是什么?是身形灵巧。
几个窜跃,她从二楼轻松落进庭院草坪。弯腰、低头,弓起身子从围墙边翻出去。
以瑄跑一千公尺,搭上有线计程车,上车、下车,顺利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未到八点整,她已站到华纳威秀前面。
人来人往,以瑄想着昨日的初遇、想着无法出口的熟悉,他的容颜,反复在她脑间,他说话的口气、他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气质,他啊他……想起他,她的心潮翻涌,没完没了。
“妳早到了。”允淮拍拍她的肩膀。“妳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会迟到的女人。”
“不迟到,很特殊吗?”偏头,她笑问。
“当然特殊。”他喜欢她的笑,单纯美好得像小婴儿。“送妳一个小东西。”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翻出一个手机吊饰,抓起以瑄的手,放在她的手心。
以瑄看看掌心中的银制吊饰,那是一个芭蕾舞者,纤细的身子、优雅的旋转,雕工精制,以瑄微笑。“好漂亮。”
“那是我经过精品店时,在橱窗里看见的,当时我想,赵以瑄的东西怎会遗失在这里?”
浓眉上扬,允淮知道,她不懂自己的意思。
“它不是我的东西。”以瑄摇头。
“它当然是。”允淮托住她的手,捧高。“仔细看,赵以瑄的手、赵以瑄的脚、赵以瑄的动作和赵以瑄的表情,看见它,谁都会联想到赵以瑄,所以,它是妳的,毋庸置疑。”
以瑄听懂了,她把吊饰交还给他。
“妳不喜欢?”允淮问。
“喜欢,不过我不需要时时想起自己,它应该挂在你的手机上,你才能常想到我。”
她的心思简单,少少的几句话便让允淮了解,她喜欢他。
“有道理。”
允淮拿出手机,将吊饰系在上面,在以瑄眼前摇摇手机,说:“从现在起,每次接电话、打电话,我都会想起妳。”
他的说法逗得她笑逐颜开。
“走吧!”允淮牵起以瑄的手,飞快往前走。
“去哪里?”以瑄问。
“不说。”他拒绝解释。
“为什么不说?”
惊喜吗?当男人愿意为妳安排惊喜,是否代表他对妳的喜欢,已达到某个程度点?
“说了妳会生气。”他继续往前行。
“我很容易生气?”她问。
她的表情没有生气、动作没有生气,连语调也没有生气。
“所有女生听到都会很生气。”
“说说看,说不定我会一路特殊到底。”她追着他问。
突地,他停下脚步,转身。
他很高,站在他面前,以瑄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宽宽阔阔的胸膛,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得见他的眉目,看见他愉悦或忧心。
“抱歉,本来我计画和妳看电影、喝咖啡,做所有男女初见面都做的事情。”他很抱歉。
“然后?”
“教授丢一份报告给我,公司也出了些小问题,要我马上解决。”他预期起她的失望。
“意思是?”要说再见,下次再联系?不会吧,她的手还在握在他的手心。
“不介意的话,请先跟我回公司,等我把事情解决掉,我们再进行应该进行的事。”
以瑄笑容漾开。“就这样?”
她是不晓得看电影、喝咖啡,对初识的男女有多重要,但她知道,能待在他身边,就叫约会,凡约会便能增进男女感觉,能增进感觉,他们就可以一天一天进步,然后……爱情,水到渠成。
“就这样。”他点头。
她随着他的频率点头。“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
他继续点头,跟上她的速率节奏。“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
他点头、她点头,点着点着,同时笑出声。
没想过,笑会感染人,连点头也会。
“好,就这样。”这回轮到以瑄一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去哪里?”他拉她,一个用力过猛,竟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腼腆,她害羞地支起手臂,退开两步距离。
“我也不知道。”以瑄吐舌头。“我不知道你的公司在哪里。”
“妳不介意和我一起加班?”允淮问。
“不介意。”她眼底没有半分勉强。
“很好,走吧!”他伸出手心,她交上自己,不迟疑。
这天晚上,以瑄陪他加班。她什么事都没做,单单拿起纸笔练国字,关允淮、关允淮、关允淮……同样的三个字写过几千次。
她偷偷、偷偷瞄他,瞄他专注工作的神情里充满自信,他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等同于她对待舞蹈。他啊他……她在心中例举着他一千、一万个优点,这些点点点,点得她心情飞扬。
时钟从十一点滑向十二点,她勉强自己起身,告诉他:“对不起,我必须回家了。”
允淮看一眼手表,这么晚了,对她,他有抱歉。“对不起。”
“没关系,看电影留到下一次好了。”
“好啊,留到下一次。”于是,他们约定了下一次。
他不晓得她出门多费周章,他以为她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出门能随心所欲,不过……她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能见到他,她愿意一次、两次说谎,愿意无数次爬墙。
夜半两点,赵以铉回到家中,看见以瑄张贴在门口,宣示自己要努力念书的海报时,大笑,他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以瑄性情会突然转变。
他翻出家中钥匙,打开以瑄的房间,她早在棉被里睡得安稳。
念书?骗人!
以铉摇摇头,替她整整被子后,在她额间印上一吻,退出房门。
第三章
成为我的女人那年,她还很年轻,年轻得不懂,无悔付出是种要不得的愚蠢行径。
她没想过时空转移,会让许多事情变得不确定;没想过人生的交会处,一个错误抉择,会走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天空。
她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认为两个人的感情会一直走下去,只要存在彼此间的那份熟悉不离弃,牵手相携,是我们会持续进行的事情。我们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认定,她是我的一生,我是她的整个世界。
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我会将她推离?
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我无法推定当时的自己,会不会舍得将她推出我的生命,所以,现在的我,只能在这里,孤伶伶地,品尝歉意。
陪允淮工作成为他们约会的固定模式。
十次约会中,总有有九次半,他得留在办公室,以瑄没有表达不满,她明白这就是关允淮——一个把事业摆在最前面的高企图心男子。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那是小周后,不是赵以瑄,她出门很困难,但她不对允淮抱怨,没向允准提过自己的家世背景,没说过父亲将如何安排她的未来与命运。
她单纯认定,爱情很简单,只要喜欢便能解决一切困难。
一星期中,以瑄有四天要参加团练,剩下的三天,她会爬墙,偷渡到允淮身边。
幸好,她的纪录太优秀,管家和阿杰没产生怀疑,而每天工作到三更半夜的以铉,更没想过乖乖牌妹妹会越轨。
这样的生活让她快乐满足,她的爱情也在满足中慢慢累积。
她总是想他。
上课时想、跳舞时想,无时不刻都想,想一遍,甜一回;想两次,甜蜜无数,她是那么爱想他,爱到记忆里若是缺了他这号人物,记忆会变得不可爱。
今天,是十次里面那个半次。
允淮不必忙工作课业。他的研究所申请到了,这个夏季他将进入求学生涯的另一个阶段。
“明年换妳了,有没有把握考上好大学?”搂住以瑄,他问。
“我会努力让自己留在台北。”
她的功课不顶好,但人往往有了目标,便拚命往前跑,她起跑了,虽然没有想象中顺利,但她的确尽力。
“妳行的。”
身旁满地青草,几盏街灯微亮,仰头,他看见月亮,圆圆满满。
“这么看好我?”以瑄说。
对于爱情,他们做过什么?
没有。
同学说,谈恋爱要在浪漫的花前月下;要在电影院、美美的餐厅、咖啡厅或宾馆里,亲吻、谈心,探索彼此的身体。这些,他们全没做过,这样的他们,对待爱情是否敷衍?
即使对爱情做的不够多,但爱情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缺少努力而递减,相对的,一天比一天,她爱他更甚更甚。
允淮呢?他对以瑄很满意,她不对他要求、不懂妒忌或追逐他的行踪,只要给她一个笑容、一个小东西,她便快乐得想飞上天空,而他……贪恋她的快乐。
“妳念书很认真。”
刚开始,她无所事事地偷瞄他工作,这让他有严重罪恶感。一面约会,一面工作,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这种人做得出来。
后来,她带了课本,她念书、他工作,即使不说话,温馨在、幸福也在,她喜欢有他在身边,他又何尝不是。
“上次月考,老师颁给我进步奖。”她说得骄傲。
“了不起。妳考上理想大学,我送妳礼物。”
允淮抓过她的头发编辫子,她的头发很长,跳舞时扎起,平时放下,乌黑柔顺的发丝在身后形成飞瀑,每每一回身,发瀑扬起,小女孩有了成熟女子的风情。
“说话算话。”
届时,她要什么礼物?一个婚礼?一枚定情戒指,或任何可以确定彼此关系的东西?
她伸出小指,他学她,指头相勾,勾住两颗年轻的心。
“说话算话。”他答。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说,我们创造一些东西,然后恨它。”以瑄提起新话题。
“没错,人类创造战争,然后憎恨战争;人类创造文明,却怨恨文明破坏环境;人类提倡爱与伦理,却对这种规范限制感到不耐烦。”
他喜欢同她聊天,她单纯却不愚蠢,她有思想、有见解,她看过很多的课外书,唯一缺乏的是生活经验,他想,她是锁在城堡里的温室公主。
“书里没下那么大的标题,书上说,星期一,假日结束,上学上班上工,我们创造了星期一,然后,我们好好的恨它。
“书里又问,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要让星期一,一个月只来一次?”以瑄说。
“很有趣想法。”允淮抱她在膝间,环住她的身子,把她的头扣进胸口处。
以瑄倾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声的笃实,对他的熟悉日甚一日,她爱他,好爱。
“不有趣,如果一个月只有一个星期一,那么是不是也只剩下一个星|Qī|shu|ωang|期日?我喜欢很多很多个星期日,所以我能忍受很多很多个星期一。”
“痛苦在快乐后面接踵而至,妳真悲观。”允淮接话。
“不,累积足够的痛苦,能换得足够的快乐,我真乐观。”她唱反调。
“妳以为在红利积点?”他笑开,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在上面印上浅吻。
“有你在的时候是星期日,看不见你的世界,停留在星期一,即便星期一再苦,我总想着,没关系,再忍忍,狂欢星期日马上到了。”她讲得认真。
“我似乎没有好好规画我们的星期日。”抱歉,他对爱情不负责任,她值得他付出她更多的时间与专心。
“为什么爱情需要被规画?你在、我在,我们在彼此身边。是你让星期日变得有意义,而不是规画让星期日值得期待。”
她的逻辑特殊,特殊到让他汗颜,也特殊到让他暗地下决心,未来他要许她一个无止尽的美丽。
“妳对爱情的要求真的很少。”
“爱情不是用来被要求的,它是用来接受付出的,然后男男女女在付出间,得到快乐。”她抓起他的手,摊开五指,她的食指在上面勾勾划划,爱字划上他掌心。
“爱情是用来接受付出,这句应该大量在网路上散播,这样,离婚率会大大降低。”他取笑她。
没有听出他的揶抡,她认真道:“人们老对爱情期待太多。我们都明白,不能要求母牛产奶,又要求它跳芭蕾舞、不能要求小狗看家兼打毛线衣,那为什么我们又总对爱情存在不合实际的幻想?”
“说的好。”
“再说个故事给你听。”
“洗耳恭听。”
“有位君王带兵打仗,他在水边扎营时,爱上住在水边的女神,他们相爱缓缮,直到一日,君王发觉自己已经停留太久,便决定第二天踏上征途。
“女神留不住他,只好答应放他走。没想到第二天,满天飞虫遮住了日月,君王分辨不出方向,只好多留一日。
“第二天、第三天,情况也相似,于是君王在第三天夜里郑重对女神说:“明日出征后,我将会再回到这里同妳相聚。”并为她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
“第四天,天空的虫子比昨日多了两倍,白天变成黑夜。君王瞇起眼搜寻,终于看见最上空,有一只系着绿腰带的虫子,君王搭弓一射,绿腰飞虫坠落,女神死在水边,千万幻化的飞虫消失不见,君王顺利地带兵出征。”故事说完,落寞浮上,她久久不发一语。
“这个故事把人性的残酷,深刻描述。”
“许多男人,为了事业理想,不惜抛弃爱情远走他乡;也有男人,为了名利、地位,舍弃糟糠妻,日本有蝴蝶夫人、中国有秦香莲;千百年来,爱情是女人的生命,却只是男人的娱乐之一。”她有几分抗议。
“妳担心我为事业牺牲妳?”勾住她的下巴,允淮细看她的表情。
“刚开始时,是的。后来想清楚了,我们不一样。”
把头埋进他怀间,悄悄在他心脏上方烙下亲吻,那是她的专属符咒,但愿她的符咒和苗女的蛊毒一样有用,从此,她控制他的心,轻而易举。
“哪里不一样?”允淮顺着她的头发,十指在发间穿梭,千缠万绕,像两人相系纠缠的爱情。
“我不会为了留住你,唤来千万飞虫,让你的前途困难重重。我会跟随你的脚步,亦步亦趋。”
“妳有权利要求我,留更多时间给妳。”第一次,他主动把权利送到女人手中。
“我喜欢跳舞,喜欢你分享我跳舞成就;你喜欢工作,喜欢我分享你事业成就;虽然,喜欢的事情会瓜分掉我们的相聚光阴,但我快乐,你便快乐了;你有成就,我也与有荣焉。爱情,是心中有彼此,不需要时刻黏在一起,对不?”
是的,彼此有心,何必时刻相聚?倘若同床异梦,就算把两人绑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她的道理让允淮开心极了。
允淮郑重说:“我的事业占据我太多时间,但不代表它在我心底,比重比妳多。”
以瑄笑了,问道:“所以,你喜欢我和我喜欢你一样多?”
“不对,我爱妳更多一点。”
“为什么?”
“我比较高大,高大的男生比娇小的女生心脏大、血管粗、器官肥厚、荷尔蒙多,自然分泌出来的爱也比较多。”
说着,他凭恃着自己的高大将她抱起,他抱她奔跑、抱她转圈圈,一圈、两圈,三个、五个……停不下来的圈圈圈圈,她尖叫、他大笑,笑语在静谧的夜空中串起协奏曲。
终于,他放下她,短短几秒,她平衡了,脱去鞋子,拾手、举脚、旋转、跳跃,在柔软的草坪间,她为他舞出夏夜记趣。
她是只刻意的凤凰,为爱情展尽风华。
考上了!她考上理想大学,能留在台北、留在允淮身边!
确定这件事,她第一个想通知的人是允淮,打开手机,他听见她的开心,约定晚上见面。
晚上见面……说实话,晚上约会很危险,因为刚上榜,总不能借口念书,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面,而且大哥知道后,肯定要替她庆祝一番。
那,怎么溜出去呢?总不能因为一场庆祝,惹来东窗事发。
“我十二点过去找你?”计画在脑中飞掠,以瑄迅速作决定。
“不行,女孩子十二点还在外面游荡太危险。”他否决。
“司机会送我过去。”
来来往往,以瑄指定了同一个计程车司机,一年半的约会期,他们的配合默契无人能及。
“可是……”
“没事的,十二点之前能把工作做完吗?今天很特别,我想任性求你陪我,别陪无趣公文,可以吗?”
允淮在电话那头笑开。谁说这算任性要求?
他认识很多女生,多见两次面,她们就认定自己有立场提出要求,要求陪看电影、陪吃饭、陪逛街……相形之下,以瑄太可爱,在这么特别的日子里,她仍顾虑他的工作,小小的要求,竟用任性来形容。
“十二点过后,时间都是妳的了。”他承诺。
“我带东西过去?”她提议。
“妳想带什么?”
“带酒,把你灌醉,侵犯你的身心。”她笑得暧昧。
“妳练习过如何性侵?”他摆明看她不起。
“同学说,那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预备或演习。”
“女生聚在一起都讨论这种事情?”
“不行吗?同学说,男人聚一起讨论最热烈的话题,是女生内衣型号。”男生不比女生高明。
“我没有。”他替自己撇清。
“虚伪。”
“哪个人不虚伪?酸儒生分明没本事赚钱,却说自己品德高超,不为五斗米折腰;上流美分明虚荣,还解释爱名牌是因为名牌耐洗耐操;假仙男的女友明明比人家老婆漂亮,得意之余还要发表两句,糟糠之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以瑄笑不停。“再说下去,人类揭开那层虚伪面皮,就什么都不剩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同意。
“原来,我爱上的是你的虚伪。”以瑄添上重药。
“因为是妳,我的虚伪里有一部分真。”
“哪个部分?”
“爱妳的那个部分。”
短短一句,他的温柔人心。他不谈爱情,却总是不经意,燃上煤,为爱情添温。
她想接话,然大哥脚步声自房外传来,她匆匆道:“不说了,你快点工作,晚上十二点,我去找你。”
挂掉电话,以瑄冲上前开门,奔进以铉怀抱,撞得他倒退两步。
“大哥,我考上了,真的考上了!”她连声欢呼。
“以瑄太厉害了。”以铉将她抱进房内,双双坐在床沿。
“大哥,这次不是你的杰作吧?”搂住大哥的脖子,她笑说。
“什么杰作?”以铉被问得一头雾水。
“你去恐吓校长,逼他收我这个学生。”她瞇眼斜看大哥。
“妳以为我是总统、行政院长,还是黑道?太高估我了。”以铉说的好笑。“对了,送妳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再过几个月,爸要回国了,这次要待两三个月。”
自从父亲把公司经营权交给大哥,这些年,他专心致力于美国分公司的经营,一年难得回来两次。
乍听消息,以瑄的笑容变得勉强,咬咬唇,言不由衷;“真好。”
“妳怕爸爸,是吗?”
“哥,我不想嫁给林至期。”
这是父亲的计画,自她懂事开始,父亲不断地告诫她,身为赵家子女应尽的责任义务。父亲不在,她可以假装忘记这回事;父亲要回来,她不能不面对现实。
“为什么不?他是个好男人,我见过他几次,相信他能带给妳幸福。”这件事,爸爸口气绝对,恐怕不会轻言改变。
“我的爱情,不想被安排。”
“大哥替妳安排了所有的事,从小到大,妳不是过得很好?给林至期一个机会好吗?别那么快否定他,他是菁英,在国外受过十年教育,想法、人品都很受肯定。”
“我不喜欢他。”
“以瑄,主观会影响妳的判断力。”
“大哥……”
“先不讨论,等见过林至期,也许想法会改变。告诉哥,妳想要什么礼物,哥带妳去买。”
心情低落,因大哥站到林至期阵营,她不要人才菁英,她要的是单纯爱情。
“不要,我只想睡觉,从今天晚上睡到明天晚上,不要任何人来吵。”以瑄叹气。
“要求这么简单?”以铉盯住怏怏不乐的妹妹。
“我本来就不是麻烦人物。”她闷闷回答。
“好吧,先下楼吃饭,管家准备了丰盛大餐。等一下我回公司前,吩咐所有人都不准打扰妳,让妳睡到明天太阳下山。”
点头,以瑄稍稍开朗,那代表,她有整整二十个钟头可以和允淮在一起。
偷渡。
半夜十二点,以瑄来到允淮面前。
员工都下班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允淮的背影。
以瑄小跑步,自身后环住他的颈子,允淮伸手,像抚摸小猫咪似的,抚着她纤细柔嫩的手臂。合上卷宗,允淮背起她,走向自己的专用休息室。
今夜,公事不准相扰,这是承诺。
背后,以瑄在他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从颈侧流向耳朵。“我喜欢你背我。”
“为什么?”进入房间,他应该放下以瑄,可她说喜欢,他便背她在屋里绕来绕去,不放下。
“居高临下,我有坐龙椅的尊贵感。”
“妳把我当人肉龙椅。”
“还是电动的。”
“好吧,给我一点能源。”允淮说。
她蹬身,在他颊边印上亲吻。
有了电源,他哼起莫札特的小步舞曲,肢体不协调的男人学芭蕾动作,笨拙得惹出她咯咯大笑。
舞过多久?没计时,不记得了,终于,允淮放下她,她取来红酒,学起舞娘,跳艳舞、喝醇酒,同时把酒往他嘴里灌。
一杯杯酒红色液体进入肠胃,染红她颊边,醉了他眼帘。
当她又注满酒杯时,他伸手接过,喝掉。“这种喝法会醉人的。”
“喝醉又怎样?”
以瑄的口气有几分不平。对,她是故意的,故意用酒精浇去愤怒。
因为大哥对林至期的称赞,拧了她的心;因为远在美国的父亲,自作主张替她的人生作决定。她更气更气自己,哭闹也好、绝食抗议也罢,她该拿出办法护卫自己和允淮的未来!
“我漂亮吗?”
她醉了,醉出大胆,醉出嫣红笑颜,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勾引。
“非常漂亮。”
凝视她的柔软身子,跳跃、旋转,她是仙女,伸手,他想抓住她。
闪身,他没抓到。
以瑄咯咯笑着,笑得他的心弦震荡。
“哪里漂亮?”以瑄问。
不由分说,她凑进他怀间,送出香吻。
这不是初吻,在一起的五百个日子里,他们吻过无数回合,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她热烈、她积极、她点燃两人隐藏的熊熊烈火。
他不想侵犯她,他是个有原则、有理智的男人,不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轻意冒险。
但,以瑄的热吻让他失去准备,他抚着她的曲线,拥住她的柔顺,爱她,不是今天明天。
她加深了两个人的吻,大胆的手在他身上磨蹭,她不太晓得该怎么做、做什么,但她明白,她不想离开,不想让热烈褪去温度。
都说酒精不是好东西,它会催心催情,催动两个人隐约感觉,可是,她好爱喝哦,甜甜的滋味、茫茫的知觉,她浮上云端,像飞舞中的彩蝶。
“妳再动下去,一定会后悔。”允淮勉强推开她,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最后一分良知。
“为什么会后悔?”她娇憨的面容在他面前晃啊晃。
“我把持不住,妳将失去妳的忠贞。”他招认自己的冲动与欲念。
哈!她笑了,温柔恬静的赵以瑄居然笑出风情万种、笑出他从未见过的妩媚。
“你说的是贞操吗?”
“对。”忍不住地,他吻吮她皙白颈项,在上面留下红痕。
“我的贞操因你才重要,不是你,我哪里在意它是否存在。”
以前不懂,现在她明白,贞操是为了保留给最爱的男人,而他是,是她此生最爱的男子。
她虽醉,并非醉得一无所知,她明白自己的行为,将引发什么状况。
“明天醒来,会不会哭着要人为妳负责?”
这句是玩笑话,却伤了人,她并不是随便的女生,却也不是事事要赖别人。
咯咯轻笑,以瑄假装不在意。
“我满十八岁了。”
他笑着舔吮她的耳朵,对于性爱,他和她一样缺乏经验,但他比她强一点,他看过A片,而且健康教育课本念得不坏。
遵从了人类本能,他封住她的唇,封住她所有知觉,交融的气息,纠缠的身躯,纠缠起一夜缱绻欢情……
这天,以瑄考上理想大学;这夜,她为理想情人献身;今夜,她清楚过了今夜,人生将有所不同,但她绝不后悔!
隔天,以瑄在允淮胸前醒来,发现两人在移动的计程车内,往车窗外望去,天未大亮,蒙蒙的月娘还挂在西天上。
允淮低头,对她笑笑。“妳睡得太甜,舍不得吵醒妳。”
既然如此,她不客气了,重新窝进他怀间,靠在他宽宽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拿他的心跳声权充安眠曲,缓缓地,再度入眠。
最后,他带她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交给她一把钥匙,告诉她,从此,妳是这里的女主人。
第四章
从来,我对爱情漫不经心。
我认定以瑄是我的答案,而不是路过风景;我认定我们的一生掐在彼此手心,毋庸置疑;这层认定,让我自以为不必再为爱情尽心力,因为注定是严肃的事情,任何人力都无法改变。哪里晓得,我的笃定是建构在以瑄的妥协与悲伤上。
爱情对以瑄并不公平,它给她的快乐太少、痛苦过度,而我,是帮凶,帮助爱情对她残酷。
我常想,如果能预知,我的生命只剩短短几年,我还会不会专心事业?会不会把时间投资给以瑄?然后,在两个月后,牵她的手,躺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只是眼前的我,遗憾很多、不足很多,心痛也很多很多。
时间的残酷在于它不能Review,如果有时光机,我情愿不认识以瑄,不把她带进有我的悲惨里。
上大学,以瑄有了更多的自由,阿杰不再时时跟在身边,她可以自由活动,只要清楚交代行程。
没课、没团练的时间,她常待在允淮的公寓,为他做菜、打理房间,很简单的工作,却让娇娇女忙得焦头烂额。
她做的爱心便当光是难吃不足以形容、她拖过的地板可以在上面滑冰、她洗过的衣服像抹布,她是个奇差无比的家庭主妇,可她爱上家庭主妇的生活。
在允淮极力争取出来的假日里,以瑄告诉哥哥要和同学去校外旅行,两人来到中部度假农庄,赏樱花、折梅枝,一把小小的紫色阳伞下,两人携手。
他们说笑、谈未来,他们的计画里,除了爱情,还有事业。
他承诺送她出国学习编舞,承诺为她创立舞团、建专属表演厅、招募各地舞界菁英;她说要替他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将他的事业永续经营,而女孩,她要训练她成为舞蹈界的奇迹。
他们在小木屋前看星星、他们在小木屋里热情欢爱,最后在彼此的拥抱间沉睡。
清晨,以瑄半靠在允淮胸前。
不是雨季,却叮叮咚咚下了一夜清新,蒙蒙水气漫在山坡上,灰色的云遮去朗朗阳光。
自背后搂住她,薄被裹住双人,他们同看檐前串串雨滴,凝结的晶莹剔透,一颗颗照映着心喜爱情。
亲亲她裸露的肩膀,那里有斑斑红痕,是他不够温柔体贴的印证。
仰头后望,她看见他下巴的青髭,伸出食指轻轻划过,微微扎、微微痒,微微的欢愉荡心。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门度假,开心吗?”他说。
“不管有没有出门,在你身边,我就是在度假。”
一不小心,她把蜜汁翻倒在他的心版上,甜滋味渗一个心。他抓下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神,定定地,一瞬也不瞬。
她笑开,捧住他乱乱的头发,送上自己,封住他抿成直线的薄唇。
甜蜜柔软,她的唇和她的人一样,让人放不开手,释不了怀,爱她的清新、爱她的温厚,爱她所有……
圈住他的脖子,她问:“你有心事?”
“妳能通灵?”她懂他,比他所知的还多。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很自然能看透他的心,了解他的所欲,然后为了他的欢喜,出售自己的快乐。说吧,有什么心事?”
他笑笑,抚开她额间刘海,这个女人呵,纤细敏感。
“我的论文过了。”
“那是好事,不需要用这么凝重的口气对我说话。”
“我要出国修博士学位。”
意思是,分离?
泪水浮上眼帘,这是直觉反应,不是故意或演戏。
“妳不想我出国?”勾起她的下巴,审视她眼底薄雾,他叹气,这样一双眼睛不适合哭泣。
以瑄摇头。
“那么,为什么泪流?”
仍旧摇头,这一摇,摇下两串泪水。
“妳一哭,我想放弃出国念书。”她的泪水催促他的心。
他的话,让以瑄落下更多眼泪。“不要。”
她扑进他怀里,他的双臂环住她光裸背脊,细细抚、轻轻触,这是他无法忘怀的细腻。
“不要什么?”
“记不记得君王和女神的故事?”
脸贴在他的肩窝处,他有个宽宽的肩膀、有堵厚厚的背脊,在他身旁,什么都不必做,她便安心,他是她一生不悔的追寻吶!
“记得。”
“我不是女神,我不会幻化出千万虫子,妨碍你前进的道路,我愿意等在水边,盼着你凯旋归来。”
答案很清楚了,他的前途比她的心酸更重要,她舍不得他,却愿意用等待,包容他对人生的期待,她不要他留下,因为她的爱情是付出,不是要求。
“妳等我?”将她收入身体里,他乐意当收纳柜,收纳她的悲伤和忧愁。
“对,等你。”手环到他背后,嘴唇在他胸口处浅吻。
“等我的日子会寂寞空虚。”
“不会。”
“为什么?妳要找新人递补我的位置?”
“我有想象力陪伴。”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用想象力解决寂寞,真有创意。”抓下她的手指,他将它们收拢在掌心。
“我想象,你回来、我们旧地重游,届时,说不定碰到同样的春雨,空气间一样飘荡着淡淡香气,我会对你说:“若不是额上添了纹路,我肯定误会,这是上个春季。”
“然后,你说:“不是误会,这本是南柯一梦,我一直躺在妳身边,是妳太好睡,长长的梦境让妳误以为,人生又经历一段过程。””
“再说下去,我喜欢妳的想象力。”他亲亲她的发际,两人身躯更加贴合。
“我想象你在异国的月空里,仰头看星星,指指牛郎星、织女星、天津四,告诉你的外国朋友那叫夏季大三角,告诉他们牛郎织女的相思情。
“你说,你在牛郎星为前途努力,我在织女星认真织就爱情,机杼声鸣鸣,曲曲情歌牵住两颗心。仁慈的喜鹊将为我们搭起鹊桥,缘分会把你我送到彼此身边。”
他莞尔,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再往下说好吗?”
“我想象,你的女人缘让你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大胆的外国女孩走到你身边,扬着美丽的笑靥,问你:“今夜缺不缺喜悦?”
“你酷着两道眉,指指胸口说:“对不起,我每天都喜悦,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叫作赵以瑄的女人,她会跳舞、会唱歌,她会告诉我许多故事,虽然故事有些残忍,但她保证,她不是故事中的女神。””
允淮接口;“我也想象,舞台下,一群对妳演出目不转睛的男人,他们送上鲜花,要求妳对他们展露笑颜,妳摇头说:“对不起,我只收粉红玫瑰。”
“他们不死心,找来了妳想要的玫瑰。妳还是对他们皱眉,说;“可惜,你不是我要的那个男人。”
“妳会用最温柔的口气告诉他们:“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住得下一个男人,所以,对不起,那里已经有人长久定居。””
以瑄笑了,仰起脸问:“这是想象,还是承诺?”
“什么样的人需要承诺?”
“相爱的人。”以瑄答。
“错,是对彼此不信任的两个人。”允淮的论点与众不同。
“我以为珍爱对方,才会作出承诺。”
“当彼此不信任,才需要用一纸证书将对方锁住。如果你心里有我、我心底有你,承诺不过多余。”
“嗯。”她同意他某部分想法。
“妳该说,你的话非常有道理,我才能顺利继续下面的话题。”
“好吧,你的话非常有道理。”以瑄充分配合。
“既然认同我的话,等拿到学位回来,我们就结婚吧!”他宣布。
以瑄发傻三秒钟,讷讷问:“这代表……你对我不信任?”
“我信任妳,但不信任外面的男人,我要用证书向全天下宣示,妳是我关允淮一个人的女人。”
“我的生命里,没有过第二个男人。”不需要宣示,她早早把自己判给他。
“我知道。”他信心满满。
所以,他爱她,爱得想要一纸证书,向天下男子宣示主权?所以在苦苦的“想象力思念法”之后,他要用一个甜甜的婚姻来补偿自己?
“以瑄?”允淮亲亲她的线条优美的肩线。
“嗯?”
她偏过脸,不经意间,触上他的唇。四唇相接,接出一场轰轰轰烈烈,热火向上蔓延,灼热了她的心、他的眼。
“怎么样?”当他的唇印上她白皙柔美的腰际时,他问。
“什么怎么样?”她的呼吸急促,满脑子混沌,此时,不是思考的好时机。
“愿不愿意嫁给我?”他偏要逼她在这时间里,作出重大决定。
“好。”她回答,幸好这答案在很久以前便永久存档。
除了他,她还能嫁谁?织女从来只能婚配牛郎呀,没了牛郎织女,哪能架构夏天大三角?
“约定了?”他再度确定。
“约定了。”
“这两年,委屈妳靠想象力过日子,等我回来,我会给妳一篇真真实实,摸得到、看得见的爱情故事。”
俯身,亲吻添入热烈,他们的爱情……在此刻,真实得教人心醉。
珍惜他们所剩不多的相聚。
以瑄一有空就往允淮的公寓跑,为他整理公寓、替他打包行李,她买许多春裳冬衣,就怕那个遥远的国度里,找不到他要的东西。
反而是为出国,需要办理大小手续,允淮经常不在家。
她往往等着等着,在沙发里睡熟,他回家,摇醒她,她给他一个灿烂笑容,然后回到家中。
她介意过见面太仓促?
不!别忘记,她是对爱情不贪求的女性,一个笑容、一个拥抱,她确定自己在他心底,便满意。
然而,事情出现波澜,在允淮离开台湾的前两个星期,以瑄的父亲回来了。
以瑄尽力避开父亲,上学下课,能多晚回来就多晚,她甚至不敢多看父亲一眼。
为什么?也许是她对父亲的威权强制充满厌倦,也许是父亲的出现,让她必须正视名叫林至期的优秀青年。
星期日,大哥以铉出国,他为了新设的家具工厂往大陆跑,据说,要留在大陆一个月,等工厂上轨道才回台湾。
以瑄和父亲送大哥上飞机后,她打算直接到允淮的公寓去。
和父亲并坐在轿车内,她忖度着要如何对父亲开口。
看一眼父亲,她讷讷地说着不顺口的谎话:“爸,我想去逛书局,可不可以请司机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有事对妳说,先回家再说。”语毕,他再不看女儿一眼。
她十指交扣,车厢里的气氛低到极点。隐隐地,不安念头引得以瑄心跳加速。
终于,车子开进花园,以瑄和父亲下车,她跟随父亲的脚步,走进屋内。
“坐下,我有话对妳说。”脸色严肃,赵震寰说。
以瑄不想坐,却还是坐下了,垂首,她望住地面。
“至期回台湾快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以铉很忙,没时间管妳的终身大事,但我不能不管,这两天我带妳先和林伯伯及至期见面。”
赵震寰口气缺乏和霭亲切,有的是专制霸气。
“我大学还没毕业。”心呛,想也不想,她直口拒绝。
“那张学历对妳而言有什么帮助?难道妳要出社会找工作?”父亲冷笑。
找工作有什么不对?她在心底反驳父亲,但没勇气出口,父亲的威权影响着她的性格,她的怯懦胆小,不是一朝一夕成形。
“至期是个好青年,妳大哥见过,他也很满意。”
“这件事可不可以等大哥回来再说?”眼前,她得先应付允淮的离去,应付思念泛滥。
“不行,以铉宠妳宠到近乎盲目,妳的终生大事由我来作决定,就这个星期四和至期见面,我希望妳尽快和他熟悉,最慢,八月份举办婚礼。”这是他的计画,无人能改变。
“八月?”以瑄急了。
怎么可以八月?那时,允淮才刚在异乡建立新生活,不能在身边帮她。
“至期对妳死心塌地,在国外念书多年,面对那么多投怀送抱的女生,他谁都不要,就是要妳。这个年头,很少男人像他那么专情,妳要惜福。”他说服以瑄。
“我不认识他。”她该反抗的,她该大哭尖叫,叫喊着人生是她的,想怎么走,该以她的意愿为主。
“要认识还不简单,多见两面就熟了。”
鼓起勇气,她正视父亲双眼。“爸,我不嫁。”
“妳被以铉宠坏,我还以为妳温和乖巧,没想到妳骨子里全是叛逆。不行,从明天起学校别去了,想念书,我去替妳找老师,教教妳三从四德,教妳什么叫作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以瑄猛地起身。
“给我坐下!”赵震寰爆吼,一把抓住以瑄,拽过,将她摔在沙发间。
“我什么都可以妥协,独独婚事不能。”
“由不得妳,妳以为我不晓得妳做了多少败坏门风的事情?”赵震寰脸色铁青,指着以瑄。
她定定望住父亲,一语不发。
“我赵震寰居然生出妳这种淫荡的女儿,以铉也放任妳为所欲为?”
赵震寰忿忿地从抽屉里取出牛皮纸袋,手斜翻,里面的照片滑出纸袋。
才一眼,以瑄呆若木鸡。
那是她和允淮在一起的照片,他们相拥、他们热吻、他们亲密、他们欢爱……每张照片看得以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要不要再看看更精彩的DVD?大家闺秀?哼!”
“你找人偷拍我?”不敢相信啊,凝眸望父亲,这是身为父亲会对女儿做的事?
心颤,失速的频率重重冲击,她无法思考、无法理智分析,只想逃离这座地狱。
“没错,关允淮家里到处装满针孔摄影机,妳做的丑事,样样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要不是妳行为不检点,我担心东窗事发,何必要速战速决,八月之前把妳嫁过去?”
原来,还是她的错……
天吶,无力抬眸,她望住父亲的眼神,充满绝望与哀戚。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当自己的父亲?
再也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子,转过方向,这里让她窒息。
“妳要去哪里?”
她摇头不语。
“去找关允淮?他的地址、电话、身家背景我都调查齐全了,只要我愿意,就能找到人让他折腿送命。”他撂下恐吓。
回眸,她还能不相信,威胁她的男人叫作父亲?
“我宁愿死,都不嫁给林至期。”
没有吵架,吵闹非她擅长,淡淡地,她把意愿说清楚,林至期再伟大杰出、再痴情专一全不关她的事。
“妳有什么资格说不嫁?要不要这个婚姻只有至期有权利说,是妳先糟蹋自己、是妳把自己当成妓女,去暖别人的床。”
妓女?这样批评她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吶!呵,呵呵……她的笑比哭更心酸。
“我心甘情愿。”她说的凄然。
“妳敢踏出大门一步,我马上找人毁了关允淮。”
“你毁了允淮,同时也毁了我。”她说得绝然。
“一个不能为我所用的女儿,留着有什么用?”更绝决的话出口。
一时间,她不确定了,不确定他们是否有血缘亲情。
最后,以瑄还是走出家门,她坚持她的爱情,不受威胁。
赵以瑄的坚持,在允淮浑身是血地走进家门的同时,崩溃。
他说被人抢劫,歹徒持刀砍他的手臂,幸而伤口不深,到医院缝二十针,不会影响行程。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惊惶,原来父亲说的话不是恐吓,一个不能为他听用的女儿,留着无用,他不介意毁了女儿,不介意她的生命枯竭。
哭了,恐惧像波涛般向她涌来,她即将沉没,可怜的坚持、可怜的爱情,确定退位。
是的、是的,她妥协了,因为父亲的威胁、因为这里满室的针孔摄影、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逃不过父亲的法眼,因为啊……因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是傀儡,一具缠满丝线,没有生命思想的傀儡娃娃。
泪水滔滔,抱住他,她一句话都不说。
她哭,哭她的妥协、哭她的爱情太薄弱,也哭狠心的父亲,恨她比恨敌人多。
“别怕,只是意外,我没有那么痛的。”允淮举起受伤的手在她面前晃晃,试图安慰她。
“答应我,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以瑄哭着哀求。
“我答应妳,不要再哭好吗?妳一哭,我这里好烫,烫得我想跳脚。”抓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她的泪水教他手足无措。
他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悲哀,不明白只是小小意外,怎会教她无法承受。
抹去泪,她点头,答应不哭。
可是,泪水自顾自落下……怎么办?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以瑄,妳看,我一点都不痛,真的不痛,妳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妳抱高、举起来,像和妳合作的男舞者一样。”
说着,他就要伸手将以瑄举起来。
允淮慌了,他后悔不该让以瑄看见伤口,他没想到她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推开他的手,她靠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腰,她晓得这里有无数针孔摄影机、晓得她将再一次被冠上淫荡封号,可是,顾不得了,踮起脚尖,她封住他的唇。
“这个吻,我要你记住我的眼神。”她说得认真。
“妳的眼神太哀怨,我不要记住这样的wωw奇Qisuu書com网眼神。”捧住她的脸,他的不舍心写在脸。
她没听进去他的话,再贴上一吻。
“这个吻,我要你记住,我的爱情很坚贞,不管是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别怀疑我爱你。”用力咬唇,深刻的唇印像她深刻的爱情。
“对这点,我永远不怀疑。”允淮点头,谁能怀疑她的专一?
她笑笑,再添上一吻。
“这个吻,我要你牢记,我的承诺是生生世世,倘若此生无缘,来世,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相恋。”
唯有笨蛋才不争取此生,相约来世,可惜,除了当笨蛋,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傻气!忘记我们的约定?我们约定了人生规画,约定等我回来,实践一段真实爱情。”
她没回应他的话,解除他的扣子,她的吻贴上他的前胸。
他们热烈、他们激昂,他们像干渴已久的旅人,在对方身上索取欢畅,他们用尽全力创造回忆,分离……实属不得已。
黎明,以瑄离去,临行前,她说:“从现在起,我们不见面好吗?”
他问:“为什么?只剩下七天,我们相聚的时间不多。”
她说:“我要开始练习见不到你,习惯用你的声音,来维持我即将枯槁的生命。”
他深深望她,承诺:“妳的生命不会枯槁,我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到妳身边。”
他承诺了不教她的生命枯萎。问题是,他不晓得,她的生命已走入枯竭期。
回到家,以瑄连谈判都省略。
她冷冷告诉父亲,他赢了,她会去见那个林至期,会为了他的利益嫁给财大势大的林家,但如果父亲敢再动允淮一下,她会让他所的希望成泡影。
第五章
在我离去那天,她说,允许我改变;她说,要是有个女孩爱我,像她爱我一般,她愿意给予祝福。
当时,我在心底骂她笨,她怎能忘记自己说过的夏天大三角、怎能忘记牛郎织女的故事仍然一代一代延续?
我不爱她的允许,也不爱她的宽容。如果有男人喜欢她比我的喜欢更多,我也不准地改变。
说我心胸狭窄吧,骂我自私自利吧,没错,我就是这种男人,我认定她,认定两人是一辈子的不离弃。
这些天,化疗的痛苦在我身上一一呈现,我理解了她给予祝福时的痛苦,理解她的笑是包裹糖衣假象的幸福。对不起,我想对以瑄说,不管是在当年或今天。
有人说,距离往往能拉开心情;有人说,时空一向是爱情最大的杀手,那么,时间距离拉得够长,是不是,他的心就不会受伤?
希望呵……希望她的离去不会让他停下脚步,希望她的背弃不会教他情殇。她的希望不多,只要他好好的,她便无怨恨。
手机响起,她接起,是允淮。
“东西都整理好了吗?”以瑄问。
“都好了。”电话那头,他将以瑄的照片放进皮夹里面。以前他觉得男人做这种事很丢脸,而现在,他丢脸丢得心甘情愿。
“我帮你买的羽绒大衣?”前阵子,她像个尽职妻子,替他买一堆东西。
“收进去了。”收进“以瑄”,他便收齐了所有东西。
“乳霜、保湿乳液和护唇膏呢?”她不放心,叮咛再叮咛。
“统统收好了,不过,男人用乳液很奇怪。”但为了她的安心,他不介意把“奇怪”收进行囊里。
“美国是大陆性气候,皮肤容意干燥发痒,预备着,没坏处。”她回答。
“妳在做什么?”他转移话题。
“看书。”看一本名为回忆的书,书里有他的笑靥、有他们的美丽光阴。
翻到下一页,照片里,他双手捧满鲜花,红红绿绿,从她的头顶往下撒,他说她是最美丽的新娘,她笑弯眉毛。
“下次的舞展,我不能坐在台下了,妳要认真跳,不可以让观众看出妳心不在焉。”轮到他对以瑄叮咛,他的不放心,不比她少。
“你是不是该出门了?”
“等会儿司机会来接我。”
“还有很多时间吗?”
“还有一些。”
“告诉你一个故事?”
“好,我喜欢听妳的故事。”他更喜欢她讲故事时的眉飞色舞,喜欢她在故事里埋下的真心意,故事成了他们的另一种沟通方式。
“桃花村有个姑娘,家境富裕,她心地纯洁善良,但脸上有块青色胎记。怪的是,每当有人为了丰厚嫁妆,对她说“我爱妳”,隔天她的胎记就更黑更大。
“有天,一个从未对她诉说爱意的青年走来,不谈情、不说爱,单单问她一声;“愿意嫁给我吗?”女孩说;“你失算了,爹爹不会为我准备嫁妆。”青年说:“那么,请妳不要带着嫁妆嫁给我。”就这样,女孩嫁给青年。婚后,女孩脸上的胎记居然消失,清丽美艳的容貌羡煞多少人。”
“那块胎记是女孩为男人设下的路障?”允淮听懂了。
“可惜,能通过路障的男人太少。”以瑄叹气,叹世人只看得见女人外貌,看不见她们的纯善心情。
“不管怎样,终是让她遇上真爱,不带杂质和条件。”
“允淮,你是我不带杂质和条件的爱情。”这话,没有半分虚伪。
“谢谢妳,我和妳不同,我爱妳,有条件。”允淮唱反调。
“我没有丰厚嫁妆。”笑笑,以瑄说。现在只剩下他的声音能软她发笑。
“妳身上有块名为温柔善解的胎记,教我爱不释手,决心收藏。”
“别收藏我,你只要收藏我们在一起的曾经和回忆。”此刻,她想的是分离。
“我很贪心,只拥有曾经和回忆,对我而言,不够。”
“允淮,如果在异国的天空下,有个女孩愿意爱你,像我爱你一样,我允许你动心。”
这话,她说得心涩。怎舍得啊,她怎能出让爱情?只不过她相信,有个女孩在,或许能让他的伤痛降到最低。
她的“允许”勾出两行清泪,多心痛的允许,若是有一点点机会,怎肯缘灭情断?
没有下雨,她却被天雨泼出满身湿,狼狈的心、狼狈的赵以瑄,狼狈得无法为自己走出希望人生。
“妳是在测试我?”他警觉问。
“人的感觉会改变,假使你变了,我不怪你。”
她重复自己的不怪罪,重复要他幸福的决定。那坛酿坏的醋呵,酿出她满心酸楚。
“笨女生,妳忘记我要回来娶妳。”
“你忘记我对爱情的定义?爱是付出,不是收获,我爱你,你真心相待,付出让两个人好快乐。我不逼你遵守承诺,如果你有新对象,我会给予祝福。”
“我怎觉得,妳在为自己的变心预埋伏笔。”缓和口气,挂起笑意,允淮相信这纯粹是她对分离的多愁善感。
“我只有一颗心,想改变缺乏化学元素当催化剂。”
“既然如此,乖乖等我回来娶妳,好不?不要乱想、不要幻想另一个喜欢我的女生。”温柔的语调、温柔的笑声,温柔的允淮催暖她冰冷的知觉。
“如果我身上长出丑陋的胎记呢?”她试着开玩笑,试着遗忘父亲和林至期。
“我会照单全收。”他的回答毫不迟疑。
“若你长出胎记,又付不出丰厚聘金,对不起,我会拒绝签收,就算是从远从美国迢迢寄回来的都一样。”她刻意轻松。
“没关系,现实是全世界女人的通病,我原谅妳。”
他在电话那头笑,她在电话这头哭,她把晴天留在他身边,把雨天送给自己,这个夏季,她的心不放晴。
突地,他说;“司机到了,我要出门了,写信给我,每天都写。”
分离在即,允淮心抽紧。
“好。”以瑄认真点头。
“打电话给我,不要担心电话费,由我支付。”他还是不放心。
“好。”一样用力点头,虽然,她明白自己已准备好同他断线。
“注意身体,我回来时不要看见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女生。”一说再说,他成了唠叨的欧巴桑。
“好。”她允他一千件、一万点,没想过开出门的空头支票会让她彻底破产、身败名裂。
“不可以让自己少半斤肉,妳要多吃东西,不可以为了身材节食。”还有什么遗漏的?允淮拚命在脑间搜寻必背重点。
“好。”咬住抖个不停的唇、抖不停的泪。
“吃好睡好,不可以熬夜。”一句一句,叮咛的话停不下口。
“好。”
“我走了,妳不准哭。”终于,他起身,指指地上的行李,让司机把东西搬上车。
“好。”他不准她哭,她允许他放手追逐幸福,为什么他们非要当牛郎织女,不当生死相随的梁祝?
泪珠挂上脸颊,她再控不住心酸。
“妳在哭,我听见了。”他微愠,明明不准她哭的呀……
“只哭三分钟。”她同他讨价还价。
“说到做到?”她哭三分钟,他将心痛三十天,他不要在异乡想起全是她的泪水。
“说到做到。”她同意。
“不准超过一百八十秒。”允淮环视屋内,桌上,合影的照片里,以瑄巧笑倩兮。
“好,计时开始。”
他们分别盯住腕间的表面,指针跳一格,允淮心跳两下,他数自己的心跳,也数她脸颊上的泪滴。
以瑄深吸气,她拚命控制泪水与伤情,她要给他一张笑脸,陪他上飞机。
“时间到。”允淮说。
“我在笑。”以瑄飞扬起声音。
“以瑄,公寓钥匙放在老地方,想我的时候就过来。”
“好,允淮……你的胃药。”以瑄临时记起允淮三餐不定,常闹胃痛。
“都带了,别担心我,也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知道。再见。”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着天空,用力挥手。
“再见。”允淮挂掉电话。
愣愣地,她发傻。
不晓得经过多久,赵震寰进门。“准备好了吗?至期在楼下等妳。”
以瑄坐进林至期的汽车里,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吃饭、他和父亲寒喧攀谈,她没插入一言半语,像断线傀儡,傻傻地被安放在座位中间。
父亲责备她不懂礼貌,只是呵,她哪里在意,他们谈合作,不关她的事情;他们谈联姻,她半点不感兴趣。
上车,以瑄才知道他们将去挑婚戒。
好荒谬,对不?
不过才见一面,他怎就认定她?不过交谈几句,他怎能选定在她身上投资一辈子?他足菁英,怎么可以有这么不聪明的脑筋?
离他远远,她讨厌他看自己的眼光,赤裸裸地,以瑄感觉被侵犯。她也痛恨他的笑容,淫秽邪气,仿佛在她身上得到了某个部分的餍足。
事实上,他的掩饰很成功,众人对他的评语是温文儒雅,内敛稳重,但以瑄总觉得自己看透他的假面具。
是偏见吗?不知道。
以瑄低头看手表,十二点半了,允淮搭的飞机两点起飞。现在是谁在机场陪着允淮?她但愿能奔到他身旁、但愿能把自己收入他的行李箱,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以瑄,妳一直看手表,有其他的事吗?”至期问。
不喜欢他的声音、不喜欢他飘忽的眼光、不喜欢他自以为是的忖度,更不喜欢他不懂拒绝的靠近。
但,以瑄没回应,怔怔地看向窗外。
“以瑄,妳有心事?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忙。”
至期靠过来,她直觉往窗边缩去。
看一眼他斯文俊秀的脸庞,她没办法喜欢他,也许主观、也许是潜藏在心底的厌恶感。即使他成就优异,符合大哥对妹婿的要求;他父亲财大气粗,符合她父亲对亲家的要求,但这样的婚姻杂质太多,会让她的胎记无限制扩大。
“以瑄,妳不情愿嫁给我是不?”他张扬邪气的笑容,让她不自主地别开脸。
“是。”她不看他。
“妳很诚实。”他撩起以瑄一撮头发,放在鼻间嗅闻,多轻浮的举动!
以瑄抽回头发,同他保持距离。
“诚实有奖赏吗?”假装未受惊,她坐直身子。
“有,我赏妳一个婚姻,不让妳有机会离开我,总有一天,我保证,妳会爱上我,如同我爱妳。”他在她耳畔呵气。
他爱她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他见过她一面,之后,天天,他梦想得到她。他不明白自己怎对她如此痴迷,但异乡十年,他总在有她的梦里入眠。
他的声音教以瑄起寒颤,他势在必得的表情让她全身紧绷。如果那叫作爱,那么他的爱让她压迫窒息,蜷缩身子,她无法和这个男人同处。
“林先生,请自重。”端起态度,她推开他。
林至期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触到她的柔软肌肤,面具与虚伪全数放下,他要她!
猛地甩开,想吐的反胃感在胸口处翻腾,以瑄脸色惨白。
“我看过妳每场舞蹈表演的MV,妳像最耀眼的星辰,没有人可以及得上妳的美艳,我爱妳,每天都想要妳。还有,我喜欢妳的手臂,幻想着它们在我身上制造痛快感觉。”
他在说什么?这不叫暧昧,而是猥亵了啊!
“妳该感激我,若非我坚持妳去舞团,妳父亲会把妳二十四小时关在家里。我实在太喜欢看妳跳舞,有空妳应该跳舞给我看,并且……”他凑近以瑄耳边。“一丝不挂,专为我而表演。”
咯咯笑开,他的身子侧压了过来,无视于司机的存在,他的手扣上以瑄的纤腰,用力将她拉入他怀里。
“你做什么?”扬手,她给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脸上留下五指印。
“我在享受身为未婚夫的权利。”他笑笑,不以为意,大掌抓起她的双手压到身后。
“我喜欢妳修长的双腿,每次跳跃,就像在我身上制造出一次高潮,我很嫉妒那些和妳配合的舞者,不晓得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觊觎妳的曼妙柔软的身体……”
以瑄喘息,瞪视眼前男人。天吶,为什么大哥说他是菁英?他根本是变态!
“我要大叫了。”
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以瑄用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不让他靠近。
“装什么清高?妳都可以让别的男人压在妳身上了,让未婚夫享受一下快感有何不可?
“合作点,在车上我能做什么?了不起是吃吃豆腐,表现亲昵,让别人羡慕我们感情深厚。”
赵老头以为他不晓得赵以瑄做过的丑事,以为尽快将婚礼办成,什么事都能遮盖过去?
错,他心底明白得很,不宣扬,为的是对赵以瑄势在必得的决心。至于得手以后……再说。
不管她的纪录多糟,他就是要她。十年前、十年后,心意不变,她是他的初恋、是他跨在无数女人身上时的幻想对象,他要定她了!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娶我?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挣扎,使尽全身力气。
哈!这句话母亲问过无数次,他给不出答案,他只晓得自己要她,那是种几近变态的痴恋,不管用什么办法,他要将她弄到手。
“谁教我迷恋妳呢?”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有气、有怨,恨她的心、她的身体,全给了别人;气她的执迷不悟,气她对自己的感情不及他对她的千分之一。
下一秒,他猛地抽开身,嘴角带血。
该死,她咬他!
拭去嘴角鲜红,他对浑身发抖的赵以瑄冷笑,阴森的笑意让人泛起颤栗。
“赵以瑄,这是妳自找的,我本来还想维持表面的和谐……妳真的很不聪明。”他转开头,对司机说:“到绮丽宾馆。”
宾馆?意思是……她懂了,她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了。
可怎么办?她能躲到哪里,逃回家?
不,爸会五花大绑把自己交到林至期手中。大哥不在,没人替她做主……找谁?她还可以找谁?
“不要用漂亮的眼睛瞪我,那会让我更加迫不及待,我不想我们的第一次在车上进行,不想让司机享受妳的美色。”
以瑄满脑子混乱,他的手又靠过来,捏捏她的粉颊,她低眉,看见他表面上的指针,一点整。
一点整……允淮还在机场,她可以见他一面、可以买张机票随他飞往美国、可以藏起来,教谁都找不到……
以瑄心情慌乱无章,乱到没发觉车子正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行驶、乱到忘记她之所以答应父亲所有条件,为的是允淮的生命安全。
“告诉我,妳是怎么做到的?怎能够让我日夜思念……”他又缓缓凑近。
不要!慌乱间,她伸手推开车门,直觉跳卜车,就像不自由的中学时期,她想尽办法,一心飞到允淮身边。
下一秒,和电影中的慢格画面相同,她下车、翻滚,被后面车子撞上……
原本有序的车阵乱成一团,俯躺在地,鲜血从她身体冒出来,染红了黑色的柏油路面。
至期看着路面上,像破布娃娃似的以瑄,吓坏了,他喃喃自问:“妳就这么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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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以瑄受伤消息,以铉搭机从大陆返台。
他怒不可遏,急着找人发泄。
才离开多久,竟发生这种事?
出国前,他把阿杰调回以瑄身边,特别交代他要好好保护以瑄,没想到……很好、很好,他最好给他一个好说法。
下飞机,以铉直奔医院,当他看见病床上的以瑄,一把火迅速烧上心间,该死的制造这一切的人,他会教他们付出代价。
碰碰以瑄缺少血色的双颊,心疼敲击着以铉胸口。
他答应过往生的母亲,用生命维护妹妹的幸福,可……对不起,他有无数歉意。
顺顺以瑄额前散发,他保证不会了,他再不让人欺负她,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一样。
“放心,哥替妳讨回公道。”
“少爷。”站在他身后的阿杰和管家,有满肚子话想说。
“出去再说。”
转身,以铉走出病房,在长廊处站定。
阿杰、管家跟上来,急忙向以铉报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
“我们以为小姐活不成了,幸好她活下来,大家才松一口气。”阿杰急道。
锐利目光扫过,扫掉阿杰的话。
松一口气?他们居然敢松一口气……
哈!他佩服他们的乐观。
他不过离家几天,以瑄就丢掉半条命,若他离开一年呢?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以瑄?
他们不知道,以瑄是他最珍视的人?他们不明白,他所有的努力全是为了以瑄?他们竟敢辜负他的请托!?
管家看看阿杰,阿杰看看管家,这时候谁说话,都会变成炮灰,问题是,再怕死,都要把话说清楚,何况,心疼小姐的,不只是少爷。
“当初我们虽看不下去,也不敢插手,因为我们知道少爷也属意林先生当姑爷,既然董事长和少爷都同意和林家结亲,我们实在没有立场过问。只是,小姐成天以泪洗面……”
“从头说清楚,我不要听节录。”零度C的语调,让人浑身起寒栗。
“送少爷上飞机当天,小姐和董事长大吵一架,我偷听到吵架内容,才知道小姐有男朋友了。
“董事长把小姐骂得很难听,还拿出照片威胁小姐,说如果小姐不肯乖乖嫁给林先生,要把小姐的男朋友毁掉,小姐气疯了,冲出家门。
“幸好隔天早上,小姐自动回来,她向董事长妥协,说愿意嫁给林先生,我们以为风波过去,才放了心。”管家还原当时的情形。
有了心爱男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有能力维护她的幸福啊!即便要和父亲杠上,也没关系。
傻以瑄,为什么让自己走到这步?
以铉的心,疼过一阵阵。
到底是什么疏远了他们兄妹之情?因为他太忙,还是以瑄对他不再信任?
“小姐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出房门半步。董事长决定八月婚礼,要把小姐嫁出去。我们觉得不妥,建议董事长是不是该先知会您。董事长说,先让小姐和林先生办理结婚登记,等少爷回台湾,再盛大举办婚宴。”阿杰接话。
父亲只在乎赶紧把女儿嫁出去,没想过以瑄的痛苦?
见以铉不说话,阿杰吞吞口水,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老爷、小姐和林先生家人约在饭店见面,听说当时就谈定婚期,我们没见小姐反对,以为事情就此说定。
“第二次,小姐和林先生出门挑婚戒,意外就发生了。我们不懂,好端端坐在车里面,小姐怎会冲出车外?小姐是头壳坏掉,还是另有隐情?我们找人堵林家司机,要他把事情讲清楚,他说、说……”
“话什么?”u铉浓眉竖立。
“他说林先生在车上对小姐不规矩,小姐咬破林先生的嘴唇,还给他一巴掌,结果惹火林先生,于是林先生要司机把车子开到宾馆去。
“小姐大概是太着急了,想不出别的方法逃跑,只好打开车门冲出去,这一冲,就让后头的车子给撞上。”
“林至期!”以铉怒极反笑,冷冷的笑带上肃穆,他……很好。“以瑄能够完全恢复吗?”
“医生说复健情况良好的话,小姐能像常人一样走路,只不过这辈子不能再上台跳舞。
“小姐清醒后,知道自己的状况,不说话、不反应、不吃东西,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医生说那是慢性自杀。”阿杰既疲惫又无奈,医生能救病人的性命,却救不了病人的生存意志。
不能再上舞台了吗?
“哥,我想跳一辈子舞,好不好?跳舞真的很棒,当闪光灯聚集在你的身上时,你知道自己的动作在观众心底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雀跃的身影、愉悦的笑容,浮上以铉脑海中,以瑄说跳舞是她的第二生命,现在,没了舞蹈生涯,她剩下什么?
“少爷,我们要替小姐出气,不能让小姐这么冤枉。”阿杰气愤说。
当然不能让以瑄冤枉。拳头紧握,以铉对天发誓,要将林至期打入十八层地狱。
年底,立法委员选举,挟带庞大金援、高学历、形象优的林至期,气势如虹,得到多数妇女的认同。
眼见胜利在望,没想到,许多女孩子跳出来指控他始乱终弃,照片、性爱光碟、证人……纷纷浮上台面。
短时间内,他的支持度迅速往下滑,最后,打垮他的,是家里的黑道背景。
十几年前的分尸命案,居然让检调抓出来重审。这一翻案,天吶,原来多年前,林家涉及的绑架勒赎、杀人放火、高利贷、诈骗……案子多到不胜枚举。
林家彻底垮台了,垮在赵以铉的怨恨里。
至于赵震寰,以铉和他大吵一架,他甚至恐吓父亲,如果再插手以瑄的事情,他不介意断绝父子关系。
眼见子女不再掌控手中,赵震寰承认自己老了,灰心失望之余,他回到美国。
这口气,他出尽,但做得再多、再好,都弥补不来以瑄的遗憾,她再也当不成舞者了。
第六章
异乡地,银制吊饰陪我走过四季,那是小小的复制品,复制了以瑄的五官和美丽,她站在我的窗前,陪我走过白雪初融的春天、浪潮来袭的纽约夏季,我在枫红间看见她翩翩舞姿,在寒冬里看见她喝了醇酒的红艳笑颜。
然后,下飞机,我看见她,迫不及待将她的未来收入我的人生歌剧。
是的,有了她,我的人生多了高潮迭起、多了丰富阅历,有她,我的人生才有喝采掌声。
只是,拙于言爱、对爱情漫不经心的我,忘记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我总以为她懂我,以为她很清楚,没人能取代她的角色地位。却忘记,失去舞蹈的她,早已失去所有自信,更忘记,她的敏感会怎样理解仪卿的刻意。
我们的断线,在机场这天已埋下危机。
谁让以瑄重拾斗志?是关允淮,虽然他仍然在地球的另一端。
在以铉的支持下,以瑄重新拥有爱情。
她天天和允淮通信,他常在地球那端给她打电话,允淮告诉她,在失联的一个月里,好几次,他想放下学业,回台湾找她。
以瑄避重就轻告诉他,自己曾经遇过麻烦,不过,大哥回家,替她把麻烦全数排除。知道以瑄背后有个强大支持者,允淮放心了。
漫长两年,以瑄的复健做得相当不错,慢慢地,她离开轮椅,拄起拐杖,在没人相助下,自由活动。
终于,允淮要回台湾了!这天,她等过七百多个日子。
清晨,朝暾初升,以瑄穿好衣裳,等在床边。
以铉在香港,他承诺晚上会赶回来,见识关允淮是何方神圣,怎教妹妹魂萦梦系。
七点,阿杰送以瑄到机场。
远远地,她看见允淮的父母亲,挂上恬适笑意,拄杖,缓缓走近。
允淮的母亲认出以瑄,拉住她的手说:“以瑄,妳来了,允淮真糟糕,直到昨天的电话,才告诉我们,妳是他时时挂在嘴边的女朋友。”
“对不起。”以瑄道歉。
“关妳什么事,是允淮的错。老公,我跟你介绍,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赵以瑄。”关母环住以瑄肩膀说。
“我听妳提过,妳说她很有潜能,是舞蹈界最有潜力的新星。”关父审视以瑄。他理解妻子为何这般欣赏她,以瑄有妻子年轻时的影子。
“为什么不到舞团练舞?我四处打电话都找不到妳。”关母问。
“我出了小车祸。”以瑄答。
“情况还好吗?”她低头看以瑄的双腿。
“医生说没问题,但要上台表演,有困难。”以瑄露出笑容,当不成舞者,她还可以当允淮称职的妻子。
“身为舞者又不是只能跳舞,等身体复原,回舞团帮我好吗?”
“有机会的话。”
谈话间,允淮出关,远远看见父母亲和以瑄,他推着行李快步朝前。
“爸、妈、以瑄,我回来了。”允淮挥动大手。
跑近亲人,允淮不由分说,双手大开,圈住母亲和以瑄。“想不想我?”
“想,谁不想?”关母拉拉儿子,再拉拉以瑄,她看好这对俪人。
“以瑄,妳的腿?”乍见以瑄腋下的拐杖,允淮错愕得说不出话。
“我出车祸,很久了,复原的情况良好。”以瑄口气平和,仿佛只是小事一桩,就像……吃坏东西闹肚子一样。
他弯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腿,接着,他直起身子,捧起她的脸,有疑问、不满,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愤怒。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不是妳的男朋友!”他的口气很……不善良。
她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他是可以同她分担的男人?为什么发生这么重大的事,他竟然半点不知情?如果他不回来,她打算瞒他到几时?允淮火气炽烈。
他们不是最亲密的情侣?他们不是说好要共度一生?为什么这等大事要隐瞒他,难不成,她企图同他生份?
怨怼、不平,加上发泄不出的怒焰,将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喷火龙。
“对不起。”以瑄小声说。
他背过身,不面对她。
拉拉他的衣服,她再说一回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错的是我,反正我人在国外,又没能力解决,说了也是白说,干脆别告诉我。”他说反话。
“对不起。”她拄杖,绕到他身前,满脸的Sorry。
“我有什么资格要妳道歉?男朋友?挂名的、假的,我什么都不是。”又背过她,他欺足了她的行动不便。
叹气,她没力气追逐他的脸,抓住他衣服下襬,额头靠上他的背。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段时间,我忙着应付自己的伤心、忙着认知自己再不可能站上舞台,我很自卑,自卑到认为……也许我不该拖累你,所以我们失联了一个月。
“只是,你的信呵……带给我的诱惑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拒绝,我像瘾君子,一遍遍读着你的信,无法自已。”
越说越小声,自卑苦缠了她多少岁月,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们摆平呀!
他持续沉默。
以瑄双臂环上他的腰。“这两年,我一面和你在信件里、电话中谈恋爱,一面想象着,当你发现我再不是爱跳舞的小孔雀,会不会……”她的假设很自伤,伤得她泪水翻滚,濡湿他的背。
她的叹息平息他的怒气、她的泪水牵引他的不舍,以瑄没说错,她总是付度他的心情想法,而他在意的也只是自己的感觉,在他忿忿不平的同时,没想过她的忧心焦虑。
转身,允淮勾起她的下巴,问道:“在妳眼中,我是那么肤浅的男人?妳会跳舞,我爱妳,妳不会走路,我便不喜欢妳了?错!我爱妳,因为妳是赵以瑄,不是别人,懂吗?”
“懂。”拚命点头,她趁势缩进他怀问。
懂了,懂他的不肤浅,懂他爱她,不需要附加条件。
“我生气,除了妳骗我之外,更气的是,妳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妳身边。知道吗?”
“知道。”她又哭又笑,频频点头。
“我的脾气不坏,但关心则乱,妳必须给我这个权利,让我关心妳,随时随地。因为我不是别人,是将要成为妳丈夫的男人,知道不?”他加重口气。
“是我的错,我坏、我笨,我没顾虑到你的想法,只照管自己的忧心。”她连声说。
“不许再有第二次,往后妳发生任何事,大事也好、小事也罢,我要第一个知道。”
“嗯,第一个告诉你。”她举手发誓。
“脚还痛吗?”允淮问。
“不痛了,我是医生眼中,病人排行榜第一名。”她邀功似地。
“病人有排行榜?”噗哧,他松了唇角。
“我配合度一百分,我把医生的话当圣经,复健做得很拚命。”她的笑容太夸张,有刻意嫌疑。
她绝口不提委屈,不提父亲或林至期,她只谈能引得他开心的事。
“以瑄,我们结婚吧!”这是他在飞机上,想了整整十六小时的话。
“厚,在这里求婚,你未免太草率了吧!”
女音传来,打断允淮和以瑄的亲昵。
抬眸,以瑄看见一位时代女性,未交谈,已见识她的强悍精明。
她相当高,至少比以瑄高半个头,这种高度站在允淮身边,恰到好处,假装他们不是郎才女貌,叫作欺骗自己。
“以瑄,我跟妳介绍,她叫周仪卿,是……”
周仪卿截下他的话:“我是他这辈子的孽缘!知道吗?我们两家住在隔壁已经够惨,还从国小、国中、大学,都当同班同学,连博士学位也一起出国拿。妳说,谁可以解释我们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她大方地开着玩笑。
“妳好。”以瑄微笑。
不经意地,酸楚冒出头。
他不是一个人出国,他有美女相伴,却半句都没对她提过。
“讲那么难听,应该说是过命交情。”允淮笑答。
“对哦,过命交情。以瑄,那些高效能乳液是妳买的,对吧?”仪卿的视线对上她,有一丝挑战味道。
“是。”以瑄低头,但愿是自己错解她的挑战。
“允淮懒到脸都脱皮,还不肯麻烦自己的双手,非要我这个可怜的“过命交情”天天替他擦乳液,妳说,我倒不倒楣?”说笑间,她把手掌贴到允淮脸上。
“天天”替他擦乳液吗?扯唇,勉强挤出笑容,周仪卿对他……是红颜知己?
“妳有什么好埋怨?那些乳液妳用掉三分之二,没跟妳收钱就很不错了。”允淮拨开她。
他们感情真好。笑映在以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他们的快乐与她搭不上关系,沉甸甸,胸口压上大石块,迫得她难呼吸。
“收钱?你可以再更过分一点,跟你同居两年,我有没有向你收过遮羞费?关大老板,钱要是给得不干脆,我就找媒体,揭发你的恶行。”
她说得似真似假,以瑄不晓得该如何界定两人关系。
他们同居两年,允淮从未提及,是他觉得不重要?还是以为她宽大得不在乎他与另一个女人亲密?
“以瑄,别想太多,他们从小就打打闹闹,是哥儿们交情。”细腻的关母看出以瑄的不自在,勾住她的肩膀说。
“是。”她柔顺点头。
“好了,回家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帮允淮和仪卿接风。”关父说。
晚上大哥特地从香港赶回来……不过,父母亲为儿子接风是理所当然的事,女友的大哥,又远了一层。闭嘴,她不提原计画。
“要到我最喜欢的凯悦哦!”仪卿接话。
“知道,妳爸妈早订好位置。以瑄,一起来吧!”
那是两家人的众会……她在,未免尴尬。
“下次吧,下次等伯父和老师有空,再让家兄请你们到家里来聚众。”
“没错,我们是该找一天去拜访以瑄的家人。”关父笑开。
“以瑄,回去问问妳大哥,他什么时候有空?”关母叮嘱。
“是。”
关母勾住丈夫。“婚礼是繁复琐碎的工作,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这下子你不会再抱怨儿子逼你退休,没事可做了吧!”
“以瑄最好快生两个小孙子,让我们含饴弄孙,享受人间至乐。”关父接话。
“喂,老爸老妈,你们不准逼以瑄生小孩。”允淮站到以瑄一身边,搂住她说话。
“我们逼她?老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还没娶老婆就先忘了娘……”
一人一句,他们把气氛吵得热烈,以瑄一笑开怀,暂且忘记允淮和仪卿的过命交情。
他们走在前面,周仪卿被冷落在后头,眸光闪过不平,狠狠地,她死瞪以瑄背影。
不!允淮是她的,那么多年的感情经营,怎能凭空冒出一个女人,将她的苦心栽培收割?她不服气!
周仪卿轻咬红唇,拳头在裙间紧缩。
事情不会就此结局,和允淮的结局要由她亲手设定。
作梦般,短短三个月,允淮接手关氏企业;短短三个月,他让原本就在轨道上的公司更上层楼;短短三个月,以瑄摇身一变成为关太太,虽然她的双腿尚未完全恢复,但她独力走过红毯,不依赖旁人扶持。
三个月,婆婆请长假,和公公到世界各地旅行,大大的关家交由小小的新任关太太主持。
够快吧,所有事都在三个月内定型。以瑄心喜,两家亲人无条件接纳他们,他们相亲相敬,彼此欣赏互信。
以瑄的婚姻生活开启。
早晨,她送允淮出门,深夜,迎他入门,她知道他忙,从不在上班时间叨扰他。
一个人独自在家的确无聊,因为她能做的事不多,除开复健之外,就是阅读了,但她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寂寞影响丈夫。
洗过澡,以瑄在沙发里等允淮。
他真是忙坏了,不过十二点,回不了家门。
做不完的公事,开不完会议,和应酬不完的客户。他和大哥是同款人,习惯把事业摆在第一。
有没有吃味?多少。不过,她老早认命,谁教她爱上的是名叫wωw奇Qisuu書com网关允淮的男性。
把笋丝鸡汤放在锅上热,那是陈太太预留的。陈太太是管家,在关府工作超过二十年。
再瞄一眼腕表,十二点半,允淮今天晚了些。
以瑄一关上炉火,走进客厅大门,门铃声响起。
允淮回来!迅速开门,然以瑄的笑颜在接触周仪卿时消灭。
允淮醉了,由周家司机和周仪卿合力送他回来,他的头靠在仪卿身上,长长的手臂圈住她曼妙纤腰,他傻傻地痴笑着。
今晚,他们很愉快,是吗?
“允淮醉了。”仪卿大方笑着。
“我扶他。”伸手,她想接过自己的丈夫。
仪卿推开她,不悦地说:“不用,妳连路都走不稳,等一下允淮摔倒怎么办?”说着,不经人带领,她和司机扶允淮进入房间。
她怎知道允淮的房间?
对哦,他们那么熟,怎不知道。以瑄摇头,不准自己多心,她拄起拐杖,快步跟上。
打开房门,他们把允淮放在床上,不知是粗心或故意,仪卿跌进床铺间,形成了两人相迭的暧昧画面,仪卿笑着推推允淮,爱娇地说;“你啊,把我豆腐全吃尽了。”
她起身,别有意味地瞄以瑄一眼。
“对不起,允淮醉糊涂了。”她替丈夫解释。
“妳怎以为,他在清醒时,我们没做过更亲密的事?”她意有所指。
一句话,紧绷了以瑄的神经。
她低头,假装没听见,坐到床边,替允淮除去鞋袜。
仪卿示意司机先离开,然后定定看住以瑄,让以瑄很尴尬,尴尬得手足无措。
终于,磨磨蹭蹭,她安顿好允淮。
缓缓走到仪卿面前,以瑄不晓得送客的话要如何出口。
“今天,麻烦妳送他回来,谢谢妳。”以瑄勉强说出场面话。
走出卧房,仪卿一面走,一面说:“他啊,天天都在麻烦我,妳不会不晓得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兼秘书吧?”
仪卿在他身边工作?这件事……允淮没提过。她该担心近水楼台问题吗?或是抵死相信,他们是哥儿们交情?
“允淮果然没告诉妳。我就说不要偷偷摸摸嘛,允淮就是不干脆,我是女孩子都无所谓了,他有什么好隐瞒?”
仪卿的话,可以引发无数联想,吞口水,以瑄逼自己拿出信任。
“对不起,公司的事情我不懂,允淮很少跟我谈。”
“说的也是,妳什么都不懂,的确不能带给允淮帮助,偏偏他是个把事业摆在第一位的男人,少了个能助力的女人,还真像少只胳臂。没关系,反正有我在,就由我来当他的贤内助吧!”
再迟钝,以瑄也听懂了。
“对不起,我想,妳的形容词用错,贤内助指的是妻子,而允淮娶的是我。”以瑄反驳。
“又如何?是妳在他身边的时间多,还是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多?”锐眼扫过,她的眼神带着轻蔑。
“我是他的妻子。”以瑄坚定道。
“妻子的定义是什么?和他上床、跟他生小孩,不,后面那点不成立,允淮说过他不要小孩,他不想被一群人牵绊脚步。”
是这样?所以他要公婆别逼她生小孩。这么私密的事,他不找妻子讨论,却对哥儿们说?
“至于上床嘛,妳知道我们在美国如何度过我们的圣诞节、感恩节?知不知道元旦倒数时,我们在纽约广场如何热情拥吻?妳一定无法想象,在寒冷的雪夜里,我们怎么分享彼此的体温。我敢保证,允淮对妳做过的,一定不会比对我做的新鲜。”
喘不过气了,以瑄压住胸口。
圣诞节、感恩节吗?他们的热情拥吻、分享体温……
头眩晕,腋下的拐杖几乎撑不住以瑄的身子,瘫软的双腿抖成风中落叶。
这是哥儿们交情,还是拼上借口的爱恋?
抿唇,她抿出苍白脸色。
以瑄对自己劝说,过去了,统统过去了,现在,他们不在美国;现在,他夜夜躺在身边;他的结婚证书上,印着“赵以瑄”三个字,只有她,才是公婆承认的媳妇。
“不说话,吓呆了?允淮没说错,妳的确是单纯到接近愚蠢的女人。”手横胸,她高高在上的表情看得以瑄心虚。
允淮说她单纯到接近愚蠢?不,别听信谣言,允淮对她的评语都要由他亲口说出来,才算数。
“果然没见过世面。知道允淮为什么娶妳?原因很扯,因为妳的第一次给了他,他便傻傻地负起责任。早知道那片薄薄的处女膜那么好用,我会把它留起来送给允淮,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不过,没关系,我和妳是不一样的女人,我有能力、我独立,我不需要巴着一个无用的婚姻,把男人锁在身边。允淮乐于接近我,是因为他需要找,而不是我手中握有一纸结婚证书。”
千万别相信周仪卿的话,她要对自己有信心,别让他人的三言两语坏了他们的婚娴。
抬眉,她正视仪卿。“周小姐,很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妳以为赶走我,就没了威胁?没用的,明天清晨,允淮要到我家接我,我们将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认真算算,很公平,妳拥有结婚证书和半个黑夜,而我,拥有他三分之二的生命。妳和他共度早餐,我同他一起午餐晚餐加消夜,算来算去,都是我划算。”
一逼二逼,仪卿要把她逼上粱山,逼出一个后退无门。
被逼急了,以瑄不得不挺背应战。
“我不介意是否拥有他的三餐或二十四小时,我介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持续在乎他、爱他。
“如果妳和允淮真的够亲密,他一定会告诉妳,赵以瑄是个奇特女子,她说,爱情是付出,不是独占或拥有。”
“别把爱情说得那么尊贵,那些离异夫妻,谁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我不写小说、不看偶像剧,我要的是实质感觉,允淮需要我,我需要允淮,不管他身边是否有个碍人眼的妻子,我会坚持和他走过一生。”
勾起包包,这回,不需要以瑄送客,她大步离开关家大门。
惨败,以瑄累得站不住脚。
信心崩溃,仪卿的话敲进她的神经知觉。
怎么办?他们有共同的生活经验、旗鼓相当的能力,而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
摇头,她说服自己:“又如何?这不是个从一而终的时代,所有男女在婚前都有不同对象、不同的亲密关系,总要试了再试,才能试出谁是自己的真心意,妳不该拿这个对允淮判刑。”
垮肩,垂泪,她的说服力不足,不若仪卿的话语铿锵有力。
下一秒,矛盾的她往矛盾的悲观处想——
“问题是婚后,他们的感情未断,她说……她拥有他三分之二的生命……”
她的信任被仪卿的斧头砍得支离破碎,她的嫉护吞了荷尔蒙,迅速增生。
赵以瑄是缺乏战斗力的女人,她的婚姻只能平顺,不能出现战争,她没有其他工具剿灭敌军,等待是她唯一的武器。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安静等待情况明朗,等待允淮同她把事情说分明。
叹气,走回房间,拉开棉被,她轻轻地靠入他胸膛。
脸颊接触处,她发现硬物,抬起上半身,手伸入他的口袋,以瑄在里面发现一枚戒指,白金镶钻,是昂贵的设计。
就着灯光,戒指里面一行文字,狠狠地镌上她的心——
赠仪卿吾爱淮
周仪卿是允淮的吾爱,那么,赵以瑄是他的什么?责任?义务?或不具意义的妻子?
埋首膝间,双手捣上脸,泪水在指缝间滑落。这个夜,她无眠……
第七章
误会形成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让两人的感觉蒙上阴影。
偏偏我是那么粗心草率,我没看见以瑄的阴影,没看见她努力将误会漂白,对我的信任,在仪卿的挑衅下,她维持得多艰难。这样的我,已经够过分,没想到,我居然还批判起她的小心眼。让她一天天忧郁,恐惧着我即将离地而去。
小吊饰还在身边,我串成链子圈在脖子上,每每思她念她,我就抽出来,看着小小的芭蕾舞者,骄傲地抬着下巴。她让我想起以瑄的“天蓝”,想起她穿着蓝色舞衣,在舞台中间飞跃,连续的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旋转,教人目不暇给,她是天际白云,照映了夏日午后的乡间宁静,她是涓涓细流,带给观众一季清新。
她说失去舞蹈,她要拚了命才甩得掉自卑。那么失去我呢?她要花多少力气,才能重新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平静无波,以瑄却从未平静过。
她努力当娇妻,努力在他身下为他创造快意,她总是笑着在睡前为他说一段故事,可是她猜,他的兴致很低,因为故事往往未进入主题,他的鼾声就响起。
以瑄不埋怨,她晓得任何婚姻都有急待解决的问题,夫妻毕竟是不同个体,绑在一起若非困难重重,怎需要千年禅修,才修得出一段共枕眠?
她抑下猜忌,努力让生活安顺,她用最淡的态度欺骗自己,假装仪卿不是她的威胁。
她想过,也许透过简单谈话,允淮能为自己释疑,可是总得等他有空、有时间耐下心倾听,才能谈啊!问题是,到目前为止,允淮不认为他们的婚姻有待解决的问题。
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偷窥习惯?
早上,她从门缝里,偷看允淮走到仪卿家门口按电铃,看她坐上他的车,谈笑间,车行离开;晚上,车声停止,她躲在门后,偷看仪卿下车,看她攀在车辆旁边,弯下腰,对车内的允淮说说笑笑。
是依依不舍?他的车总在她家门口逗留若干时候,三分之二的光阴对他们而言似乎仍然不够?
在缺乏沟通的情况下,一天一句,她渐渐相信仪卿,相信允淮给自己一张结婚证书,却给了仪卿午餐、晚餐和消夜,相信处女膜为自己换来结婚证书,相信允淮和仪卿之间是解不开的牵系。
当她幻想允淮和仪卿同处的圣诞节、感恩节,当她抚摸那枚刻上吾爱的钻石戒指,莫名的胸痛,迫得她无法呼吸。她明白让怀疑在两人中间无限制扩大,是极愚笨的事,但她不知该如何把话挑明?
该说——请你辞掉周仪卿吧,她的存在让我胆颤心惊。
或者说——我再大方,也没办法忍受你的前女友在我们中间扮演角色。
又或者说——我给你机会,二择一,你要周仪卿还是赵以瑄?
这种事,她做不来,她做得来的部分是等待,等他有空、有心情,乐意为她解释一二。
晨曦初起,她坐在床沿,推推丈夫。
“允淮,起床。”
“嗯。”大手一勾,他将她勾倒在身侧,大腿横过她的下半身。睁眼,他笑望以瑄。“关太太早。”
“关先生早。”划划他浓墨双眉,食指顺着他的眉滑向他的鼻翼、他的唇,噘起嘴,他亲了亲她的手指。
“妳瘦了,是水土不服吗?”他问。
摇头。不是水土不服,是妒嫉猜疑烧灼她的生命,让她痛得想哭,却无法喊救命。
“陈太太做的饭菜不合妳的胃口?要不要我去和大舅子商量,跟他商借管家?”
“不必,大约是最近复健做得比较累。”
“医生说复原情况如何?”
“最近较没进展,不过没问题的,我早晚要丢掉拐杖,要再跳舞给你看,虽然没办法跳得像以前那么好。”
以瑄想起婚前,那时,他一样忙、一样把约会摆在工作后方,他们一星期最多见三次面,可那时候,她好满足。是她变得贪得无餍?或是猜疑让她变得狭心?又或者是周仪卿太具魅力,教自己不知不觉间自惭形秽?
“只要是妳跳的舞,我都喜欢。”
“我会为你努力。”
他捧住她的头,亲亲她的额。“好了,我该去上班。”
“嗯。”以瑄起床,替他挑衣服,动作出现半分迟疑,她转身,话在舌间犹豫。“允淮……”
“有事?”他接手她递过来衣服。
她凝睇他,久久,试探性问:“周小姐在你身边工作吗?”
“妳说仪卿?对啊。”
在他身边工作是仪卿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梦想成真,每次新案子谈成,她都高兴地抱住他大叫大笑,喊着:
“对了,这就是我要的成就感,我早就知道,只有你可以带领我追逐这种成就与光环。”
在工作上,他们旗鼓相当,允淮很高兴自己的左右手是仪卿。
“你们合作得很好?”再探,她探得心酸。
“仪卿是我见过少数能力高强的女孩子,我真希望能留她一辈子。”
霍地,“一辈子”三个字敲上耳膜,雷击中,她的无助被烧焦。
周仪卿说一辈子,他也说一辈子,那么,他们有了共识,共识要相扶相持,不管中间是否有个不识趣的关太太存在,都要在一起“一辈子”?
“你很喜欢她?”以瑄再问。
这种状况,别的太太会怎么处理?
是她笨,她以为走入婚姻,爱情将趋于平顺稳定?她相信,有婚姻加冕,幸福不会远离。
审视以瑄的愁眉,允淮停下穿衣动作,走到她面前问:“妳是不是听说什么?”
“听说?”她不解。
“妳向谁探听了什么,是吗?”允淮捺住性子问。
以瑄摇头,她怎知该向谁探听。
“以瑄,我不喜欢妳误解我和仪卿,我们一起长大、读书,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二十年,我痛恨别人用暧昧眼光看待我们,妳是我的妻子,我更加不希望妳用有色眼光检视我和仪卿的哥儿们交情。懂吗?”
这类流言他听多、也听烦了,允淮不要中伤的话流进家里,也不要以瑄的平静生活受到打扰。
哥儿们会在纽约时代广场拥吻?会在寒冷的冬夜分享彼此体温?是他们对“哥儿们”的定义差距太大?
“错误的是别人的暧昧目光,不是你们值得商榷的举止?”想起周仪卿的挑衅,以瑄加重口气问。
“妳怀疑我和仪卿,所以迅速消瘦?”他问。
允淮生气了,够聪明的话,她该闭嘴,无奈,赵以瑄是笨女人的代名词。
“能不能为了我,你让周小姐离开公司?”她知道要求过分,以瑄但求他宠自己一回。
允淮叹气,他没想过以瑄会变成善妒妻子。“意思是,妳宁愿相信谣言,不相信我的保证?”
以瑄语顿。
“妳的怀疑不但是污辱我,也在污辱仪卿!”立场坚定,他和仪卿之间,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哦,是她侮辱人,不是周仪卿别有居心?
仰头,以瑄泛红的眼眶,固执地不让泪水流下。
“别对仪卿心存偏见,在公事上,她是我的最佳拍档,在私交上,她是我的妹妹,我疼她、关心她,像妳大哥对妳做的一样。我不会因为蜚短流长,和她划清界线,更不会为了妳无聊的嫉妒心,让她离开我的生命。”没有吼叫,他试着同她讲道理。
“你确定她同你一样,单纯当你是大哥?”她问得无奈。
“忖度过我,又去猜疑仪卿?以瑄,不要用偏狭眼光看待仪卿,她和妳不同,不会把爱情当成整个世界,她有理想、有抱负,她是见过世面的女生。”
了解,原来错在她把爱情当成整个世界?原来是她用偏狭眼光度量人?有几分恍惚,她的头重得抬不高。颓丧的脸、颓丧的双肩,怎地突然间,空气压力增强,压得她喘不过气。
“以瑄,妳怎会变成这样?记不记得妳说爱情不是负担,而是分享,为什么妳不再分享我的成就荣耀?”他扶住她的双肩问。
抬眉,她凄凉问:“我的爱情成为你的负担了?”
他没正面回答,却给出更教人难堪的答案。
“我可以原谅妳一次,但不能花一辈子时间,和妳为这种无聊小事吵架。
“为什么很多男女因爱情结合,却成怨偶走入失败?因为他们把力气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答应我,接纳仪卿,慢慢地,妳将发现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说到底,竟是她需要被原谅。他的口气不强硬,却已让她充分了解,他决意留仪卿在身边,她说任何话,都是“无谓争执”;任何见解看法,都是偏见。假设哪日,他们成了怨偶,走入失败,与仪卿无关,主因是她的气量偏狭。
调开头,别过目光,允淮盥洗、换衣服都不对以瑄多望上一眼。他企图用态度逼她妥协。
看着他的冷漠,她自问还要不要这个婚姻?如果她想要,只有委屈妥协一途可行。那么,是要还是不要?
想想啊,是要还是不要?
要啊要啊,她当然要……她已经失去舞蹈,怎能再失去爱情?她要花一辈子来爱他啊!
巴巴地,以瑄拄杖在他身后跟随,他不转头看她,她提出问题,他不回答,她巴结地为他传牛奶、递叉子,他也不肯拿。
他吃早餐、他看报纸,她坐在餐桌另一角,时时偷眼望他,企图找机会对他说话,但他的冷漠教她……吞下哽塞,咽入叹息。
吃饱饭,允淮提起公事包离开餐桌,想也不想,以瑄急急起身,追上他。
“允淮……”忘记自己是残障人士,在她意识到之前,身子急速向前坠落。
来不及呼救,她认命闭眼,等待疼痛降临。幸而允淮动作比她更快,在她贴上地板之前,接住她。
“妳在做什么?”浓眉往上竖,口气不善。
“对不起,一时间忘记我的双腿功能不健全。”她试着挤出笑容。
叹气,他将她抱起,坐入沙发中。
以瑄顺势扯扯他的袖口问:“我们别吵架好吗?”倘使只有委屈才得求全,她认了。
“我没要和妳吵架。”
允淮见她退让,松气,让争执过去。环住她小小的身躯,下巴靠在她的发际,他亲亲她的额,他们和往常一样亲密。
“对于我和仪卿,妳想清楚了?”
“是。”她硬按捺下不平心,答得不情愿。
“向我保证,妳会接纳仪卿。”
这算不算逼供?
点头,让步,她让出所有他要的空间。“我保证。”
“很好,放下偏见,早晚妳会喜欢她。”他说得绝对。
“是。”配合再配合,即使她配合得好心碎。
“那就好。”
“嗯。我们……和平了?”她小心翼翼问。
允淮放她入沙发,给她一个热情十足、缠绵百分的吻当奖励,然后替她拿来拐杖。“我去上班。”
有了支柱,以瑄跟在他身后来到大门边,临出门前,她要求:“今天早点回家好吗?”
“有事?”
“对。”
四年前的今天,他们在舞台后方相识,那是她第一次上台,第一次对爱情有初步体验。
“我尽量,但不敢保证,今天有太多事要处理。”揉揉她的长发,是妇人了,她仍干净得像个小女生。
“没关系,再晚,我都等你回来。”以瑄说。
允淮把门打开,仪卿已站在门外。
她夸张地高举鲜红玫瑰,笑瞇双眼。“允淮,谢谢你的玫瑰,我爱死玫瑰了。”
以瑄满头雾水,只见允淮拍拍仪卿的肩,送出相同的热烈笑眼。
“仪卿,生日快乐。”
“谢谢,我爱死你了。”勾住他的脖子,在允淮来不及反应前,她在他颊边印上一吻。
“等我替妳加薪后,再来爱我吧!”推开仪卿,他不想加深以瑄的误会。
“这么好,又替我加薪,看来我不一辈子替你卖命不行啰。”
“那最好。走吧,上班快迟到了。”允淮笑笑,和仪卿一起步出门外。
临行,以瑄反射地拉住他,是直觉,直觉她要失去他了。
允淮回头,望住她倏地苍白的脸孔,疑问:“怎么了?”
惊觉自己失态,以瑄抿唇,随口塞了句话;“你的胃药。”
“我到办公室会记得吃。”允淮微笑,触触她发梢,转身离开。
关上门,心底五味杂陈,以瑄强迫自己相信,只是妹妹、他们只是兄妹,她该信任他,婚姻禁不起无谓争吵,她不要失败、不要黯然下台!
深吸气,以瑄转身,发现地上有张小卡片,是从仪卿的玫瑰花束掉下来的吧。
勉力弯身,捡起卡片,卡片在她手心翻过几翻。
偷看别人的信不道德,但……看吧,只看一下下。
以瑄抽出卡片,这一下下,卡片上的字句再次成功地将她打进地狱——
Dear仪卿:
生日快乐,今夜相约,我们再次缠绵。
让我们重温浪漫,回忆年少青春。
以瑄的等待,从屋里等到屋外,再从关家大门等到周家围墙外。
她以为允淮同意早点回来,谁知……是太忙,还是他忘记,再晚,她都会等待?
孤伶伶的影子斜在墙边,她和月里嫦娥是同款人,碧海青天夜夜心。
弄到深夜两点,两个工作狂坐在车里,一路狂笑。
疯了吗?不,是他们成功拿下市场——德国。了不起吧,他们为这张合约整整忙两个月,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
车停,仪卿的家到了,微醺的她摇摇摆摆,连下车都困难。
“酒量差还爱喝。”允淮无奈,下车,从另一头为她打开车门。
勾住他的脖子,仪卿离开座位,全身重量靠到他身上。
“为什么你选择赵以瑄?”她的手乱挥,十足十的醉酒行为。
允淮笑笑,不答,和一个酒醉女人谈心底话,是种浪费行为。
“她比我漂亮?”
她有几分薄醉,但不至于醉到无知觉,至少,她清醒地看见,赵以瑄正贴在墙沿。
想偷听吗?好!让她听个够。
停住脚步,刻意站在以瑄看得见的位置,仪卿勾住他的颈子,问得似假似真。
“没有。”允准答。
事实上,以瑄够漂亮了,但美丽是仪卿的罩门,她无法忍受比她更好看的女生,为了她和以瑄的友谊,允淮决定在这地方让步。
“她的厨艺好吗?”仪卿加大声量,演戏是她的拿手强项。
厨艺?以瑄肯定不晓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义。
“不好。”他实话实说。
“她做家事很厉害?”
“家事有陈太太做。”他不是娶妻子来当菲佣的。
“她能帮你什么?”
“什么也不能。”
“她聪明?反应快?她和我们一样念台大?”句句问,她要问出赵以瑄的自卑情结。
“她连大学都没毕业。”
“她有办法成为你的左右手?”
“没有。”拉开仪卿的手臂,夜深了,他想早点回去,躺在有老婆的床上。
仪卿在他身上磨蹭,笑出满脸春花。允淮的回答令她满意极,赵以瑄的确处处不如自己。这时代,无能无知的女性最教人难忍受。一年!她估计他们的婚姻不超过一年。
“结论是——她是没半点能力的白痴?”仪卿又问。
以瑄的确缺乏能力,但她不是白痴。不过,允淮没同她辩驳,因他不想和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开辩论。
他相信明天酒醒,仪卿又要对他说:“笑得满脸Yellow,幸福ㄋㄟ!结婚真的很不错对不对?我要去找个男人来嫁,不让你专美于前。”
“你到底喜欢她哪点?”仪卿又问。
他从没这样考量过,好像……好像第一眼,以瑄就直接把自己塞进他心脏正中央,毋庸特意分析,直觉地,他认定她是他的天长地久。
“说嘛说嘛,她会什么?”
“她会跳舞。”直觉出口,没想过这个答案好伤人。
“跳舞,哈!你说她跳舞……”明显的胜利口吻、明显的张狂语调,仪卿的态度里有好明显的鄙弃。
允淮摇头,扶起仪卿的腰,他将她往屋里带。
他们进周家,以瑄从阴暗处走出来。
她无法正确表现伤心,没办法,她不会厨艺、头脑笨、不懂念书,她是货真价实的白痴,现在连跳舞都不会了,难怪仪卿要为他不值。
转头,她回家,经过客厅时,讽刺地看了桌上菜肴一眼。
上楼梯,她的动作迟缓,不过,终究是让她爬了上去。
顶楼是公公为婆婆量身打造的世外桃源,有花有草、有秋千,还有块五十来坪的平台。
婆婆告诉以瑄,在凉风吹拂的夏夜,这里是她最喜爱的舞台,她编舞、练舞、专心为丈夫表演一曲白辽士。
她跳不来白辽士,现在也不是夏季,寒风刮上她的脸,她苦笑,却发觉冰冰凉凉的,是不知何时滚下的泪水。
爱情是从哪里开始?忘了,只记得一份熟悉感催促着她前进,前进到有他的地方,寻找安心。
难道是熟悉感消失,她再感觉不到爱情?
搂着仪卿的允淮、对她生气的允淮、累得瘫倒在床上的允淮,全让她觉得陌生,她拚命寻找那份熟悉,可力气用尽,不过徒劳无功。
抛开拐杖,以瑄咬紧牙关,逼双腿支撑自己,两步、五步、七步……
倾斜了,身体快速下坠,这回她明白,不会有一双手臂接住自己,咬牙闭眼,她摔得很疼,全身骨头异了位,然她固执地不呼声示弱。
缓慢地,她等待疼痛远离,双手撑起地板,她用爬的,爬上那座舞台。
允淮进屋,看见满桌丰盛菜肴,和水瓶里的粉色玫瑰。
以瑄的精心布置,是为了对早上的事表示歉意?她想对仪卿传达友善,特地花心思为仪卿庆生?
莞尔,他就知道以瑄不是小心眼女人。
突地,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他喜欢她的天真单纯、喜欢她的缺少心机、喜欢她的宽容体贴与善于自省。
上二楼,她不在卧室、书房,也不在父母亲的房里或起居室,下楼,他绕过一圈,连院子都找过,仍找不到她的踪影。
若不是抬头,看见屋顶的夜灯亮着,恐怕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她。
允淮奔上楼顶,先见到横在地上的拐杖,然后看见平台上蜷缩的身影。
放缓脚步,走近,他坐到她身边。
“回来晚了,妳等很久?”他将以瑄搂进怀里。
以瑄看看腕表,两点半,到明天八点出门,她拥有他的部分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在生气?”允淮问。
“没有。”她牢记早上的“沟通”。有几分凄凉、几分无奈,即使刻薄,但仪卿是对的,她是个愚昧无知到极点的女人。
“抱歉。”允淮说。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你从早忙到晚,我都帮不上忙。”
他笑开。“不需要帮忙,我很满意现在的妳。”
只是眼前吧,总有一天,他将因她的贫乏痛恨起枕边人。
“也许我该试着学习,我到公司帮你,好不?”
“妳?不必了。”他大笑。没有嘲讽意味,却实实在在讽刺到她,成功地刺穿她的幻想。
她明白自己帮不了忙、明白她只会添麻烦,更明白,他和仪卿的合作是多么契合,根本不需加入第三者加入。
垂眉,无语,还是抱歉,抱歉她的自以为是,抱歉她的念头让自己看来更像白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妳。”他将她抱进摇篮里,踮着脚尖,摇晃两惬人。
“我本来就可笑。”自卑迅速在她心底衍生。
“妳想象以前一样,在晚上约会时,陪我工作,对不对?”
“如果可以的话。”
“我的职位、工作内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单打独斗,做出理想的案子往上呈就可以,现在,我的工作是统筹一群人,把许多好案子集合起来,和众人沟通讨论、下定案、寻找合作对象……”他试着同她讲道理。
“你身边时时有人,多了个无所事事的女生,很奇怪。”她接下他的话。
“没错,妳也会觉得不自在。是不是整天在家很闷?”
“有点。”
“要不要我替妳找老师上点课?”
“别担心,我会替自己安排生活。”
“那就好,需要帮忙,一定告诉我。”
“你很忙,我晓得。”她没正面拒绝,却摆明了拒绝。
“我看见妳布置了一个小型宴会,想替仪卿庆祝生日吗?”允怀转移话题。
抬眸望他,晶亮的瞳孔里挂上失望。
是这样吗?他心里装的全是周仪卿,生活内任何事都能和她扯上关系?
低眉,沉重将她的心脏压入谷底,她的粉饰太平需要更多心力,可……她累坏了。
“这样看我?我问错话?”
艰难地扯扯嘴角,她俯首,无语。
他有什么错?毕竟仪卿占据他四分之三的生命,毕竟他们才是生命共同体,毕竟呵毕竟,一个只拥有早餐的女人,不该太贪心,贪心他还记得那段曾经。
“说话,我不喜欢妳把事情压在心底。”允淮皱眉。她答应过,有心事,第一个告知他。
抬眼,她努力释放失望,但勾在唇边的笑容怎么看都是凄凉。
“四年前的今天,我在舞台上收下一束粉红玫瑰,我看着花,认定它是我的一生。”淡淡地,以瑄解释她的“小型宴会”。
“今天是……我想起来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家的。”
他很后悔,不该在合约谈成后,让仪卿闹着上PUB,他该记得以瑄对他的要求。
“没关系,不重要。”她承认自己从他生命的重要处,退位。
“对不起。”罪恶感涌上,他圈抱住她。
“我了解你有多忙。”轻轻推开他,她……没关系的。
“要不,最近找两天,去我们住过的度假小木屋?”他提议。
“等你有空再说。”她不抱持希望,过多的希望后头总是尾随着更多的失望。
新婚时,他说公司接手太忙乱,先不去度蜜月,等上轨道,再去一趟欧州浪漫行。
她同意了,还抢在前头向公公婆婆大哥解释,说自己不想停下复健进度。然后,他公司接上手,一天天,他忙得忘记蜜月旅行,忘记他们欧洲的浪漫约定。
几次,他说星期假日带她回娘家,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阿杰来接她回去。
无数次,他望住她寂寞的背影,他从身后圈住她,告诉她,明天我一定早早回家,陪妳看最爱看的电影,而她……渐渐遗忘,电影院的方向……
“放心,我一定安排出休假。”
他下定决心,德国拿下了,等法国经营权也到手时,他会排出休假日,陪以瑄。
她笑笑,不置可否。“下楼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好,我背妳。”
他背起她,她靠在他颈后,过去的感觉仿佛回了笼。暂且放下心事,暂且把周仪卿抛开,以瑄细细地品尝起他们婚姻中为数稀少的甜蜜。
第八章
我以为时间够用,以为爱情可以等一等,等我不忙以后再谈论,也以为不管自己如何蛮横无理,以瑄会乖乖地待在原点,等我有空时,给她一点点的回馈。
没想到,失控的是我的人生。
我很自私,一直都是。我要什么、我想什么、我追求什么,我永逮站在自己的主场做自认最正确的事,我以为“矫正”以瑄的善妒对她有益;我以为赚钱养家,是男人最骄傲的工作;我认定,让以瑄和仪卿友爱、融洽相处,在我能力控制范围内……哪知道,错了,在我的自以为是里,我唯一成功做到的是逼迫以瑄一再让步妥协。
她终于反抗了,但我没考虑过自省,我只想用更强烈的压制手段逼她再度退让。我……怎么可以这样?我这种行为怎还称得上爱?
我错了,正常的我该尽全力把她追回来、正常的我该把立场对仪卿说清楚讲明白。可惜,老天不给我正常的机会,祂存心要我遗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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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淮和以瑄的情况改善了?并没有!
允淮一贯的忙,他和仪卿同出同入,即使是在少到可怜的假期里,仪卿还是拿了一堆资料,到关家同允淮讨论商量。
他们有谈不完的公事和话题,那是以瑄进不去的世界,她只能在他们的世界外面兜圈圈,找不到钥匙、不得其门而入。
更然后,仪卿前脚进家门,以瑄后脚将自己关进卧室中间,一本书,她用另一个世界试着忘记楼下的世界。
以瑄话变少了,她总是若有所思、总是发呆。
她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将眼光落在允淮身上,生怕允淮误会她在抓举他外遇证据。
允淮不在家的时间里,仪卿上门挑衅,以瑄不敢正面迎战,由着她说,由她细细描述和允淮之间的热情。
对这点,陈太太很不满,她力主以瑄向允淮把话挑明,以瑄苦笑摇头,她试过,结论是——允淮和仪卿决定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的选择只有两种,一是忍受、留下,自我欺骗、认真相信,他们之间的亲昵,正名为“哥儿们的过命交情”;二是死心离去,放弃她的婚姻和梦想了一辈子的爱情。
目前,她的心尚未死透,所以选择前者,哪天,她发觉心不再跳跃、爱青不再重要,也许背过身,用眼泪为自己引路。
没有允淮的午餐、晚餐,对以瑄而言失去意义,她常常对陈太太抛出歉然笑意,然后上顶楼花园,在没人的秋千中,想象悲哀;没有温度的床铺,对以瑄来说是酷刑,于是,她学会失眠,学会夜夜惊醒。
她更瘦了,两颗大大的眼镶在苍白脸上,她像株失去养分的蝴蝶兰,张开花瓣,却张扬不起生气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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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公司举办圣诞宴会,为体贴以瑄行动不便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的双腿,允淮告诉她,明年一定带她出席公司的舞会,并允诺提早回家,为她带回圣诞礼物。
以瑄笑着回答,没关系,她会乖乖在家里等他。
然后,眼睁睁看着仪卿穿着蓝色晚宴服出现在自家门口,搭配起允淮的深蓝色西装,他们是对人见人羡的情人。
抿唇,以瑄假装没看到他们的“搭配”,目送他们走入缀满霓虹灯的夜空,坐进沙发里安静等允淮的“早点回来”。
从十点到一点,她对客厅的圣诞树苦笑,她取笑自己是坏小孩,圣诞老公公缺席。
凌晨三点,咕咕钟里的夜莺出门,轻啼三声,她放弃等待,转身上楼,躺在没有丈夫的冰冷床铺。
冷清吗?当然。但不能埋怨、不能生气,更不能建议让仪卿离开他们的婚姻,允淮说过的话,她要牢记。
隔天,她在枕畔收到允淮送的圣诞礼物,打开包装纸,那是只雕工精致的银制手链,盒子里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
亲爱的仪卿,圣诞快乐,有妳真好。
笑容敛去,他买相同的礼物,却送错对象?
真是粗心大意的男人呵!
她能逼自己无所谓,那位“妹妹”也能无所谓?
不,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够长,几句话便能解说分明。
以瑄将礼物收进胡桃木音乐盒中,连同之前在允淮口袋里找到的戒指,和生日玫瑰上掉下来的卡片收在一起,下楼,为他做早餐。
回房时,允淮还在睡,她没唤醒他,轻轻躺回床上,凝视他的五官,问题一句句,她在心中提问,却不敢让声带震动,扰乱他的清梦。
几点才回到家呢?他不是贪睡男人,昨夜,恐怕累坏了吧!但,他做什么事让自己累坏?
念头闪过,酸涩跟着入侵。
是她想象龌龊,或联想力高超?舞会过后,情侣双双,平安夜、浪漫夜,多少情人在这个夜晚倾诉爱情。
不想,再想下去,如何教生活平静?他早说明,不接纳仪卿等同于失败婚姻,她不想婚姻失败,更不想离异,接纳是她唯一途径。
“妳醒了?”
允淮在以瑄胡思乱想时清醒。
“饿不饿?下楼吃早餐好不?”
“今了天陈太太没来,早餐谁准备?”
“我做的。”她努力不让忧郁出现。
“我要不要先吞两颗胃药?”他开玩笑。
分明是玩笑口气,她心知肚明,可她笑不出口,淡淡地,以瑄回应他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该让自己更能干些,二十几年茶来张门的生活,把我养成什么都不会的笨女生。”她好抱歉。
“妳的笨是大哥宠出来的,不过我很乐意在未来的七十年宠妳,让妳继续当株幸运草。”
双眼凝睇他,她居然分辨不出他是真心或假意?这样的夫妻……摇头,把他的话当成客气。
“等我的双腿痊愈,我会努力学习,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妻子。”
“只要合格?妳真是不求上进,这句话要是让仪卿来说,她肯定会讲,我要当个满分妻子。”
随口一句,又是仪卿,仪卿仪卿,他们之间好像除了仪卿,再没有其他话题。
再度,她确定仪卿占满他的生活与思绪,否则没有道理,连夫妻间对话,她都要来插上一脚。
“她能力高超,至于我,合格大概是极限了。”她淡淡自卑。
“那妳一定不晓得,妳早就是合格妻子了。”允淮没深思她的话,揽过以瑄,把头埋入她的颈窝处。
总是,他的体温让她忘记他们的距离有些遥远;总是,他温柔的动作让她误以为,他们的感情一如从前。
“我哪方面的表现,让你觉得合格?”颈间发痒,她轻笑。
捧起她的脸,他在她唇间印上一记柔吻。“在这方面……”
他的手顺着微微敞开的领间,滑入她的丰盈柔润,太久了,太久他们没有在欢爱之间入睡。
低下头,他触吻她每一吋肌肤,吻上她的柔软甜蜜,她的馨香充满了他的鼻息……
“允淮……”
“这时候讲话,很杀风景。”他的唇齿在她的丰腴处,细细啮啃。
“你没有、没有做避孕措施。”
她记得他的提醒,他不要孩子,不要在孩子的成长过成中,父亲缺席。眼前他要全心全意在事业上冲刺,等有了时间与精力,才愿意当个冠军父亲。
她取笑他,做什么都要抢第一,连当父亲都要让别人望尘莫及,这样的人生很辛苦,可是他回答,他喜欢在极限辛苦之后,品尝成绩。
“我们的运气不会那么糟。”
说着,不顾一切,他的唇封上她的,他们激狂、他们迫切,以瑄紧紧地攀附着他的坚硬。
原始律动鼓吹了生命序曲,他在她的身体里面探索奇迹,她在他身躯上体会存在的定义,他急促,她喘息,他们在彼此的身体里释放激情……
是清晨,他们没做该在清晨做的事情,交缠的身体、交融的气息,她在他怀中倾听,他稳稳的心跳声,笃笃笃,声声句句。
它在说些什么?说爱妳?以瑄笑了,为着自己高超的幻想能力。
激情过后,他们并躺,她在他怀里,想着和爱情无关的东西。
久久,允淮轻唤:“以瑄。”
“嗯?”
“对不起。”
“为什么?”
“昨天晚上没回家。”他允诺过要早点回来的。
“你去了哪里?”话出口,她马上后悔,临时补一句;“没关系,不必告诉我,我知道你很忙。”
很鸵鸟对不?没办法,谁教她能力低劣。
他并没有听从她的建议。“我和仪卿在研究如何拿下法国的经营权。”
整个晚上?他们是无敌超人,连平安夜都舍不得放下工作事业?以瑄不相信这个拙劣借口,但没出声反对。
突地,她想起允淮的圣诞礼物,他送给两个女人同样的礼物,是不是也送给她们相同的激情,和她的激情在白天,而和仪卿的浪漫,在美美的平安夜?
想法成形,她的心,一吋吋冰封。
复健结束,为庆祝以瑄终于抛弃丑到不行的拐杖,成为直立人。允淮找到假期,周休二日,他们订下旅馆,准备重游旧地。
出发前,仪卿一通电话把允准叫出去。
他亲亲以瑄,告诉她很抱歉,法国代表提前来台湾,最慢星期一会入境,他们必须先腾出时间讨论合约章程,等下午他回家,再出发。
摇头,她说没关系,正事重要。这是标准规格的答案,跟心情无关。
送走允淮,以瑄回到房间,把行李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回原处,她很清楚“下午”他们不会出发。
当天夜半,允淮进门,满面疲惫,她递给他一瓶温牛奶暖胃,送出微笑,什么话都不多说,回房。
他又说了对不起,然后承诺,明天一早就出发,就算不能过夜,也可以在那里尝尝竹笋香,牵手走走他们曾经走过的步道。
以瑄点头,但不相信能成行,仪卿是不会让他们的假期成真,这点,她对仪卿深具信心。
果然,第二天出门前,仪卿抱来资料,坐在他们的客厅里。
这次,允淮未说抱歉,以瑄先出言替他解套;“我但愿自己能多帮你一点,可惜没能力,既然帮不了你,怎能阻止你前进?去吧,去和仪卿讨论,我在二楼看书,你工作摆平后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到附近走走。”
他们在中午的时候结束工作,允淮高兴地告诉以瑄可以出发了,她下楼、准备上车,却发现允淮的表情有点小尴尬。
“有事吗?”以瑄问。
歉然浮上,允淮说:“仪卿想跟我们一起去,她说这是她的员工福利,犒赏她假日加班。”
能反对吗?不能!以瑄对他点点头,走出客厅来到汽车旁时,发现仪卿已经占住前座位置,不发一语,她打开后车门,入座。
沿途,她吐得厉害,开车的允淮频频回头,她总给他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回答他说:“不过是晕车,没关系的,你们继续聊。”
是她的恬适笑容安慰了他的心,然后,他和仪卿说话聊天,谈公司谈公事,他们说得起劲,以瑄插不了口。
她放弃了,把脸贴在窗边。突地,以瑄发现,她的压抑成了虚伪,她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没关系”,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关系”;她分明痛恨仪卿霸住他太多光阴,却处处逼自己相信,她已接纳仪卿存在的既定事实。
她是个荒谬的骗子,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她的真心陷入困局、她的感觉找不到回身空间,于是她疲惫、她悲戚,想逃开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山区,海芋季,满山满谷的海芋花开遍地,仪卿要去摘花,以瑄没跟,因为她把体力全浪费在呕吐上。
允淮想留下,陪伴以瑄,但仪卿在花田间频频催促,鼓吹他折几朵海芋送给以瑄。
他转头看以瑄。“妳想要海芋吗?”
她给了微笑,不出口赞同,也不说反对,她在测试他会留下,或走到仪卿身边。
“好吧,我去替妳拔几支,开那么久的车,不该空手而返。”
他的答案敦以瑄黯然,他选择离开,而她选择……悲哀……
仪卿要求拍照,他举起相机,每个镜头里,她摆出无限风情,他们的快乐映着她的哀心,他们的欢笑烙进她无权夺眶而出的泪水里。
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也许心情欠佳,她严重感觉力不从心,闭上眼睛,反扑力量渐渐增强,轻度台风转为中度,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将屋毁人亡,她晓得的是,再没能力为即将到来的沉重,压迫自己。
“小姐、小姐,是妳吗?”
一个男人捧了满手海芋朝她的方向奔来,憨厚的脸上满满惊喜。
抬头,以瑄看见阿杰,感动吗?当然,是看见亲人的感动,她好久、好久……没回家……
“你怎会在这里?”忘情地,她握住他的手。
“就我那个女朋友玉涟啦,乱生气,说要我拔一百朵海芋给她,才肯跟我讲话。”把花摆在旁边,他笑着审视以瑄。
尴尬微笑,她了解自己有多狼狈。“阿杰有女朋友了?”
“对啦,女人很麻烦,给她一万块,爱买什么花就买什么花不是很好,干嘛要叫我跑到这里来拔花?男人做这种事很丢脸。”抓抓头发,他不自在。
以瑄叹气。“你该高兴,她喜欢你的殷勤,而不是你的钱。”
“小姐,妳好瘦,要是少爷知道,一定很舍不得。”
不想在阿杰面前掉泪的,但一句舍不得催动她的心涩。
多久了?多久没人为她不舍、多久没人关心过她的生活,被捧在掌心呵护的日子回笼,她笑着流泪。
小姐被他弄哭了……
阿杰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他搂搂以瑄,在她背上轻拍,像少爷常对小姐做的那样。
“小姐,不要伤心,谁欺负妳,阿杰替妳去教训他。”
阿杰替她出头?摇头,怎么可以?
“我没事。”
“一定有事。小姐,妳告诉阿杰,如果妳不想让少爷知道,我保证不说出去。”阿杰被她弄得好焦虑。
“谢谢阿杰,阿杰对我最好了。”娇憨的声音,像娇憨的童年时期。
靠进阿杰怀里,她一阵眩晕。
忽然口水呛了喉咙,压住胃,她扶着阿杰,在马路旁边大吐特吐,吐光了食物,她呕出胆汁,吓人的青绿色,吓人得教她双脚站不稳。
“小姐,不要吓我,我马上送妳去医院。”
不由分说,他打横抱起以瑄,才走两步,就发现脸色铁青的姑爷站在前面。
姑爷后面有个艳光四射的女强人,她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让人不顺眼。他迟钝,但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她是小姐生病的原因?
“放下她。”冷冷地,允淮说。
在远处,他看见以瑄靠进陌生男人怀里,翻涌的醋酸漫过胃袋,本来就不好的胃,引发强烈收缩疼痛。
这算什么?光天化日下,她都可以对陌生男人这么亲热,那么他不在家的时间呢?是不是任何男人都能当她的入幕宾?
嫉妒令他失去理智。
“不可以,小姐生病,我要送她去医院。”
阿杰不放下以瑄,他瞪仪卿,认定她是罪魁祸首,是让小姐伤心的坏女人。
“这位“小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需要你来鸡婆?”仪卿误解了“小姐”二字的定义,加油添柴,催逼允淮的火气熊熊燃升。
偏头看看允淮,以瑄苍白的脸写满无奈。
要在这里吵架吗?不好!她不要夫妻两人的问题摊在阳光下,不想在仪卿面前失分。
“阿杰,放我下来。”她轻拍他的肩。
阿杰?叫那么亲热?他是她的谁,前任男友、他不在国内时的补给品?允准怒不可遏。
“妳不舒服。”阿杰点出事实。
“我还好,你放我下来。”她知道自己快晕过去,但不想在这里同允淮决裂,不想事情扩大。
阿杰心不甘情不愿,让以瑄的双脚落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让允淮更加生气。
以瑄才站稳,一个踉跄,又要摔跤,直觉反应,阿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抱,保护小姐一直是他的责任。
“我们马上去医院。”阿杰不看姑爷,一看他就有气。
允淮顾不得以瑄的虚弱,用力将她拉回,以瑄是不拿拐杖了,但双脚还没那么好用,在允淮拉扯下,她整个人摔在地面,阿杰一惊,将她抢回身边,低头,发现她磨破的膝盖渗出鲜血。
这幕,让允淮更形愤怒。他对阿杰爆吼:“她是我的妻子,送医院是我的责任。”
他在吃醋,严重吃醋。
在剧烈疼痛过后、在她看见仪卿满怀的纯白海芋后,他的温柔给周仪卿,却把粗暴留给糟糠妻?以瑄的不满决堤。
“不必了,你很忙,我明白。”以瑄拒绝。
“你太过分了!”阿杰不平。
“谁过分?她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英雄救美?你可以不介意我的面子、我的感受,但她是我的妻子!”
以瑄想强撑精神,对他说清楚阿杰的身分,可他咬牙切齿的愤怒教她不平。
她了解吵架不好,她明白问题不该在仪卿面前谈开,但该死的呕吐、该死的头晕、该死的仪卿、该死的允淮恶劣口气让她不顾一切。
抬眸,以瑄冷冷问:“为什么你看得见别人的错失,却看不见自己的?”
“勾搭男人的不是我!”他气得口不择言。
“你身后不也站了一个女人?”
“我以为仪卿的事,我们已经说得够清楚。”
“所以是我对阿杰的事没交代清楚?好,我解释。他是阿杰,我的保镳,从小就跟在身边照顾我的男人。
“我渴了,他第一个知道;我饿了,顾不得自己有没有吃饱,他一定先解决我的需要;同学欺负我,他站在我前面挡;老师骂我,他代替我在教室外面罚站;在接收我大哥的命令同时,他就决定要宠我一辈子。”以瑄望允淮,看他有什么话说。
“妳没跟我提过他。”胃更痛了,允淮深吸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见过他,在舞台上,他警告你不准骚扰我,我从没对你隐瞒他的存在。至于周小姐,恐怕才是你从没对我提过的部分。”她虚弱得很,但一字一句,她要说得清清晰晰。
“仪卿比妳更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怒吼。
“阿杰也比你更早在我生命中留下足迹。可是,在我成为关太太同时,我割舍掉情义,我没有一天花十几个小时和他腻在一起;他没有在感恩节、圣诞节,为我送来体温,也没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下同我热情拥吻。他生日时,我没有送给他一大把玫瑰,并在下班后相约,重回岁月青春。”
脚发抖,她累得好严重,垂下头,她靠在阿杰肩膀上暂歇。
“妳在指控我?”
她的指控未免离谱!他几时为仪卿送出体温?几时同仪卿热情拥吻?又几时在下班后相约,重回青春?
“不是指控,是忍受,我逼自己接受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妹妹”,我强迫自己习惯婚姻中存在第三人,只可惜,我始终是心胸狭隘的女人。”
“所以,妳找他来报复我。”压住胃,他的铁青脸色不比她好看。
“你太高估我了,我能报复谁?我连离开家都不能,整整八个月,我在你给的两百坪土地上生存,我的生活只绕着同一件事转圈圈——等你。
“从清晨等到黄昏,你很忙,忙到三更半夜,和你口口声声的妹妹同进同出,两人站到周家大门前,有时醉醺醺,有时隔着车窗聊不停。”
“妳在窥伺我?”他厉声问。
阿杰扶在以瑄腰间的大掌让他愤懑,他们的亲热,灼伤他的知觉。
“是的,我恨自己的偷窥,我不断自问,是什么样的婚姻把我变得如此不堪?
“几经思考,懂了,是我做不到你的要求,偏偏又装作能力无穷。对不起,我想,对于婚姻,我终是失败者。”
允淮身后,仪卿冷笑。
终于赢了!
这天,她等好久了。等他们绝裂、等他们的婚姻走下最后台阶,她将取代赵以瑄的位置,理所当然。
“什么意思?”锐厉目光扫过,她的话让允淮做出最坏联想。
“我但愿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悠悠地,她回一句。
“妳要求我在事业和婚姻当中作选择?妳太过分!”
又是她过分?因她从不对爱情要求,一旦有了要求便成罪恶。
“周小姐对你而言,只是事业?”
“当然,妳以为凭什么我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公司业绩成长一倍?为什么我可以在期限内,拿下德国和即将到手的法国代理权?没有仪卿,我根本办不到。”
“所以你不断“搞赏”她?”用他的爱情、身体和感激?她想笑,可是笑不出声。
“这是她该得的。”他升她的职、升她的薪水,他给她很大的权利去整合公司各部门。
“那么,你继续做正确的事吧,只是,我不奉陪了。”
以瑄乏力摇头,是他执迷不悟,还是她对婚姻挑剔?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的婚姻有大问题,而他无心解决。
“非要逼我放弃仪卿?赵以瑄,妳的妒忌不理智,可不可以请妳停止胡思乱想?这对事情没帮助。”
“我们在吵架,思绪不清。我给你时间,冷静想想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要周小姐或者事业,那么你就专心自己的选择,我会把离婚协议书寄给你,绝不勉强你约决定。”
深吸气,她又说:“一星期够不够?今天我会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回娘家等你。”
语毕,阿杰扶着以瑄离开。
她没想过,婚后第一次出游,居然葬送掉她的婚姻;她更没想过,让她呕吐难过到顾不得一切的原因,居然是怀孕,她不晓得该对这个结局感到难过或开心。
这天,她把收着“证据”的胡桃木盒放在允淮桌上,回到娘家,等待他的决定。
第九章
我不会写日记。
写下的东西像忏悔录,一天一篇,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厌倦。
我突然发现自己可悲,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是空话虚言。我伤害爱我、我爱的以瑄,伤害宠我、支持我的双亲,我花最多时间的事业学业,在这时候不会出面挺我……我,我的人生到底在做什么?
昨天,父母亲来到我病床边,哭着问我要什么?
要什么?这时候找还可以自私,说我要以瑄,要她陪在我身边,直到生命终结?我还可以对他们说,我要把过去来不及完成的快乐,一点一点追回?
我什么都不能做,能做的只有为以瑄安排一个富裕的下半生。
只是呵,这个小女人愿不愿我为她安排的人生?会不会固执地等待我回头,再续情缘?
当允淮发现那张伪造卡片、戒指和圣诞礼物时,他找上仪卿。
这回,仪卿不再隐藏心事,直接告诉他,她爱他,历经多年不变,她说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等待他爱上自己。
当允淮把“证据”递到她眼前时,她面不改色,还振振有词说:“我把爱情当事业经营,用心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对?要怪的话,就怪赵以瑄太弱,弱的不配当我的对手。”
然后,再也忍耐不住的陈太太跳出来说话,她将仪卿对以瑄说过的谎言一一揭穿。
原来,以瑄不是疑神疑鬼,她的确忍受了仪卿所有的谎言。
他和仪卿在一起的夜晚,是工作并非狂欢,他们交谈的内容从来都是严肃的企画案,不是爱情与浪漫,仪卿拥有他大部分时间,却拿这些时间大作文章,一次次诓骗以瑄。
相识二十年,到头来,允淮发现,自己半点不懂仪卿。
当天,他舍弃了最在乎的哥儿们感情,他明白告知仪卿,就算没有以瑄,他也不会爱上她,友谊和爱情,他从未混淆过。
然后,他把仪卿介绍到朋友的公司工作,他一心想赶到赵家,把事情对以瑄说清楚。
担心以瑄不愿听他说明吗?
并不!他对以瑄有足够的把握,相信她会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她是个讲道理的女生,一直都是,而且他有所凭恃。
他凭恃她爱他,凭恃她的爱,不管他如何挥霍都挥霍不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会回到他身边。
一弹指,他拿起车钥匙,他要到“娘家”,把老婆追回来,就算被大舅子揶揄一顿也无所谓。
然,事情并没有他预设中顺利。
出门前,电话铃响,是他当医生的老友罗德健打电话过来。
上星期,允淮胃痛得厉害,不得不走一趟医院拿药,在老友半恐吓下,他做了一些检查。
“关允淮,马上到医院报到,我已经帮你预约病房了。”罗德健口气凝重。
“住院?我哪有美国时间。”他笑笑,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就算你的美国时间可以替你赚进三千亿,你也要马上住院。”德健口吻里不带半点玩笑。
“我的胃……很严重吗?”心提上,因为老友的凝肃。
“比你想的更严重,如果你不马上入院,我用绑的都会把你绑进医院。”再拖不得了,他的胃和他的生命是共同体。
“恶性肿瘤?”深吸气,他要求自己冷静。
“对,你把它养得太大。”揉揉双鬓,当医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宣布朋友的病情。
“需要开刀吗?”颓然坐倒,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碰到这种情况。
“是。”
“有生命危险吗?”强势的他,首度有了无助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世界,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开刀危险,不开刀更危险。”他不是威胁,是担心。
“成功率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能够的话,他愿意把成功机率在提高两倍、三倍,问题是,这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百分之三十……这么低的成功率,该不该冒险?要是有这种机率的企画案,他连想都不想,就直接把它退回去了。
问题是,他正在这个企画案里,进退两难。
“不开刀的话,我会在多快的时间内死亡。”再问,他习惯掌握所有细节。
电话那头,德健迟疑半晌,回答:“很快。”
同时间,两人沉默,德健知道他需要时间接受,而允淮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考虑太久。
“我晚上入院,可以吗?”他骤下决定。
“好,我等你。”德健回答。
电话挂上,允淮陷入思潮。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身体,他先想到该怎么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别忘记,他是道地的商人。
他想到以瑄。
以瑄有个好大哥,他能力高超,一定会将以瑄从痛苦泥沼中拉回,好好照料她往后的岁月,他绝对有本事让快乐幸福重新落在她身上。
以瑄有点固执,认定了爱情就不易改变,但光阴是最好的心痛特效药,它会一天一天磨去她的悲恸,一天一天带她走出阳光。
也许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她将学习小心谨慎,下次挑选男人不再凭借直觉,那么她的下半生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
对,一定是这样。有赵以铉,他可以少担心以瑄很多点。
她是那么美好善良的女人,上帝肯定不会亏待她,未来,她会拥有一个比关允淮好上千百倍的男人,会生出一对可爱健康的孩子,她会有数十年完美的婚姻生活,在幸福中的女人,自然能逐渐淡忘别人带给她的伤害,不管那个别人叫不叫关允淮。
而父母亲,他们会一路相扶持,就像前几十年,他们为彼此做的那样,他们终会走过丧子之恸,终会在生命里找到另一个出口。他们是开朗乐观的夫妻,他们携手走过无数风雨,这回……也难不倒他们吧。
公司,更不必担心了,有能力的人何其多,谁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只要不将他生病的消息发布出去,股票就没有跌停的危机。
只要好好安排以瑄和父母,安排他最爱的家人,剩下的不需要他操心。
安排……安排……对,他要好好安排往后一切,不能什么都没准备,把烂摊子丢给家人,教他们束手无策。
对,他需要一份企画,需要最完美的安排,安排以瑄、父母、公司,他要他死后,所有的事仍在常轨当中。
倏地起身,他不往赵家去,他要先走一趟律师事务所。
允淮来了!
乍见他,以瑄压抑胸中的狂喜,手微抖,她用缓慢呼吸乎抑胸口激昂。
他看见胡桃木盒里的东西了?他找仪卿谈过,再不认定她胡思乱想,不编派她罪名?
“妳身体还好吗?”压下拥她入怀的冲动,他站在距她两步之外。
他是个糟糕透了的丈夫,好好的老婆让他养得形销骨立,才多久的婚姻,他把她的单纯快乐、自信骄傲全数丢进大海里。她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高兴,她的细心体贴建立在苦闷压抑上头,他的愉快得用她的妥协换得。
“嗯。”
她想往前站,拉近两人,想用最轻快的语气对他说,我很好。但他退开半步,不想要她的轻快语气。
他的动作很小,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
“妳有看过医生?”他又问。
“看过了。”
医生说,小小的生命在她身体里成形,说她快当妈咪,而他身分将要升级。仰头,她读不出他眼底的讯息,不确定该不该把宝宝的事情告诉他。
“医生怎么说?”
“没事。”
若不是他保持了距离,若不是他淡淡的态度没有她想象中的热情,她会向前,奔入他怀里,连声向他道恭喜。
“那就好。”
“要不要……先进来坐。”夫妻站在门口谈天,很奇怪的感觉。
“好。”点头,他在她身后进入房间内。
这个房间他没进来过,听说,她常从窗口往下攀,约会偷渡,但,这里是二楼啊,偷渡法好危险。
可再危险,她还是做了。这个笨女生,不好好保护怎么行?
以瑄替他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自己坐在床沿,等他入座。
但他没入座,站着同她说话,她不得不仰高下巴,对上他的视线。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她原谅他了,在他出现的第一秒钟内。
她没回话,只是笑笑。
“我的嫉妒不理智。”他又说。
真的没关系,妒忌代表了某个程度的在乎,他在乎她,她很清楚。
“我看到妳留给我的胡桃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我认真分析过三人之间,我想,妳是对的。”他的脚本派不上用场,不管花费多少心思,伤害她,在所难免。
她是对的?所以,他将和仪卿保持距离,将为婚姻牺牲哥儿们交情?他们的世界又是两个人,不再三人同行?
希望燃起,她看见未来与希冀。
“我太自以为是,认为自己的方式很合理,妳和仪卿,一主内、一主外,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妳们的生活空间没有交集,自然不会出现纷乱和不平,更何况,仪卿对于争取名分地位,并没有太大意愿。”
等等,他的意思是……仪卿没说谎,婚前的圣诞节温存、除夕拥吻,并未在他的婚姻成立后结束,他们的确相邀共度青春,他们的确不断拥有交集,只因仪卿对争取名分缺乏意愿,才确保了她的婚姻顺利?
发傻、发呆,以埴望着允淮的眼神变得茫然。
在他未亲口证明前,她还可以高举信任旗帜,把仪卿的话当作挑衅谎言,她说服自己,那是两个女人的战争,仪卿的话全是假讯息,为的是扰乱军心。
而今……他认帐,认下仪卿说的一切……至此,她怎还能自欺欺人?
她的茫然教他心疼,他不想这样,他想她尽快忘掉自己,尽快展开新生活。
“很抱歉对妳自私。我想很久,让妳离开,是最好的决定。”别过头,走到化妆台前,他再看不下她的心痛。
让她离开?意思是……他不要他们的婚姻了?他决定离婚、决定和仪卿双宿双飞?
他的决定错了?没有,仪卿才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女人,他们共有的世界,是她无法参与的部分,他们在各方面都配合良好,这样的男女才有资格谈论天长地远。
头痛,阵阵雷鸣在耳膜处,一声比一声更响,震昏她的意识。
“我承认自己残忍,我不应该给妳希望,又将妳推入深渊,我知道妳一直对我很好,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对妳说抱歉。”推开她,不教她面临死别,是他所能设想到的,最好决定。
原来她的爱情是一场抱歉呢,好有趣的说词。
只是抱歉呵……这是从何说起?
对不起,赵以瑄,我好抱歉自己不爱妳;我抱歉对妳的感觉不在,妳的纯洁可爱不再是我期待的;我抱歉给妳四分之一个婚姻,给不了妳完整爱情;我抱歉婚姻变调,留给妳无限空虚。
抱歉……多残忍的字眼。
她不要他的抱歉,就像不要林至期一样坚定;她痛恨抱歉,一如痛恨分离。为什么大家都塞给她,她不要的东西?为什她想要的感情,拚了命却得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她犯了谁啊,她对不起谁啊,为什么整个地球都要同她作对?
牙关轻颤,死命掐住双臂的手心在发抖,她无法呼吸、她快窒息。他就站在身前,她却抓不到他,原来这才是天涯海角、原来这就是咫尺天涯。
她想狂哭,想冲上前捶打他,问他,她是哪里做错,她改了又改,怎都改不到他想要的模样?她想尖声喊叫,大嚷你的抱歉我不要,我只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
可是……有用吗?没用的,对不对?除了冷静啊,除了不教他更看不起自己,她做什么都没用。
“我会尽全力补偿妳,我把一半的财产过户到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妳名下和户头里,有任何需要,只要妳开口,我会尽力办到。”
把一半财产给她?他的歉意真的很多……
以瑄苦笑。到头来,她分到歉意,而仪卿得到爱情。
公平吗?
够公平了。
许多男人会在这时候推卸责任,抹煞过往的一切,除了怨怼暴力之外,不留下任何东西。
捣住脸,她想大哭,但明白这不是好表现,退场的方法有很多种,她不该选择让他讨厌的那一种。
勉力咽入不平,她走到他身旁,拉拉他的衣服,小心翼翼问:“我知道这时候问问题很无聊,但它对我很重要,请你回答我好吗?”
可笑的是,他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妳想问什么?”他持续背对她,但化妆镜里的女人可怜兮兮,吸引他所有眼光。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和周小姐,在美国求学期间就很要好了,不是吗?”
娶她,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事,可惜,他现在没有任何权利,选择他真止想做的事情,于是道:“因为我承诺过,会回来娶妳。”
他的说法很烂,烂到说服不了人,但以瑄被说服了。
承诺?为了她的处女膜吗?他没明说,以瑄自行替他下定义。
“你爱过我吗?”
“是的。”他爱她,一直都是,包括口中的谎言,每句都是爱她。
“是什么让你不再爱我?”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他选择沉默。
“因为我不能再站上舞台?”她自嘲自讽。
用力握拳,他几乎要回身,用力抱住她、用力对她说:“停止妳的自卑自厌,能不能上舞台,都影响不了妳的存在价值。”
然,他成功压抑下来了,用力吐气,他打死不转身。
他不回答?
她猜对了。他爱舞台上的赵以瑄,失去光环,她不再是天使,一个不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天使,还有什么可爱处?
“假设,我从现在起,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做复健;假设,有朝一日,我还能站到舞台中间,是不是……你会重新考虑……再爱我一次?”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假设让允淮快要崩溃,他吸气,转身,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
“我给妳两栋别墅、五间透天房子,和六间已经承租出去的办公室,律师正在办理过户,等名字登记好了,他会亲自替妳送过来。
“这个户头里面有一亿七千万的现金,妳可以随时提领。只要妳签下离婚协议书,这些统统是妳的。”他说话速度飞快,好像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办完。
他连半分钟都不肯多留?是周仪卿在外面等他吗?如果是的话,她可以理解他的急迫。
“我签下离婚协议书,你会比较快乐吗?”失去最后一分期待,她的冷静连自己都惊讶。
他拒绝回答,别开眼,他不看她的伤心欲绝。
“你很后悔这段婚姻吗?”
她看他一眼,他仍拒绝回答,她只能提起笔,为他的“后悔”作签结。
赵以瑄三个字她签得很谨慎,比签结婚证书时更谨慎几分。她花很多时间写这三个字,希望奇迹出现、希望他在她签字期间改变,对她喊出暂停,说,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惜,并没有。
他看着她把协议书签好,看着她把文件交给他,看着她脸上挂起做作的假笑,在四目相望几秒钟后,他一语不发,离开她的房间。
他走,她的冷静跟着下台。
串串泪水漫过离婚协议书,晕开赵以瑄三个字,她想歇斯底里喊着“不作数”,想任性大闹,把证书撕成千百碎片,更想把时空拨回从前,重头来过,她一定不再对周仪卿吃味。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怔怔地、怔怔地读着离婚协议书,一遍又一遍。
他果然是为战争前程牺牲女神的君王,她终究是让他的“事业”和“哥儿们”牺牲了。
“听阿杰说,允淮来过了。”以铉开门,探进头来。
对这个妹婿,他是满意的,无论他的做事态度,还是疼爱妹妹的心意,都让以铉感动。
猛抬头,仓促间,以瑄的笑容忘记到位。
“怎么了?你们谈得不好吗?误会没有解释开?”
以瑄摇头。他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她的错误认知,现在统统弄清楚了,谁都没错,错的是她的固执。
抽过以瑄拿在手中的离婚协议书,细读,他叹气:“妳没有告诉允淮,妳怀孕?”
又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在乎。他急着用很多房子、很多金钱赎回自己的自由,好让他和仪卿双宿双飞。
他一定很后悔自己的负责任吧?后悔他承诺回国娶她,这个后悔让他白白损失那么多财富。
不过,他肯定不会介意那些钱,因为他有个可以和自己齐心努力,争取更多财富的女生,她会帮他拿下法国市场、德国市场,接下来,美国日本、东西南北欧统统认同他们,他们是全世界走透透的人类,和她这种只安于几坪空间的女人大大不同。
有没有听过物以类聚?他们才是同属性的男女,而她,不管加入多少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以瑄,妳要说话,我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见以瑄不语,他急了。
“没有问题啊!从现在起,我是大富婆了,我有花不完的钱、有住不完的房子,允淮对我……很慷慨……”她在笑,眉开眼笑,笑得夸张。
“以瑄,妳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对你们而言,阿杰只是一个误会,没道理为个莫名其妙误会,毁掉你们的婚姻。”他晃动她的肩膀,要她回神。
“对,莫名其妙,允淮根本不喜欢我,却为了一句承诺,硬娶我进关家大门,真是要不得的负责任。”
从现在起,她要大力推广责任无用说,要大家放下责任感,专心做会让自己快乐的事,人生苦短,所有人都懂得,为什么不尽情狂欢?
嗯,说得好,狂欢,她应该狂欢,应该跳舞歌唱,应该拉开嗓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了?她张开嘴却笑不出声,是声带出问题,还是她的心忘记大笑的频率?
“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以铉问。
见鬼了,允淮不爱她?他是男人,怎不懂男人?自从以瑄一缘进关家后,他和允淮时常见面,除事业的合作之外,他也常为以瑄找上允淮,言谈间,允淮对以瑄的占有和关切,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喜欢的是人周仪卿。”接着,她拚命摇头。“不重要了,我们已经离婚,从现在起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想他、不要愤怒,我不要当人见人厌的怨妇。
“对!我要开心快乐,我要活得比以更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离婚没什么大不了。”
表面上,她在和以铉对话,事实上,她是喃喃自语,她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好让胸口的疼痛减轻,她拚命谈开心,拚命说离婚是完美结局,她拚命地拚命做着同一件事情——抹煞爱情。
“以瑄?”
“我很好,大哥,我真的很好。”她的“好”很虚伪,不需要要证人,就可以得证,她说的全是谎言。
“我去找允淮,把事情说清楚。”
“不要。”她跳起身,拦在以铉身前。“不要去找他,他对我很好了,哪个男人离婚还愿意拿出一亿七千万,那是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呢!
“他对我真的真的很棒,他没有做错事,他唯一的错误是太重视承诺,他……”
她找不出话来替允淮分解了,颓丧,她的泪含在眼眶里面。“大哥……请别怪他,是我配不上他。”
“这句话是允淮说的吗?”两道浓眉拢上,他不信允淮会说这种话。
“哥,我饿了,饿极了,有没有东西可以吃?”转移话题,她拉起以铉,匆匆往楼下走,一面走,她一面演戏,演得很积极。“天!我多久没吃东西,怎么会饿得这么凶?”
连接几天,她口口声声喊饿,看见食物,却半点都吞不进去;她时时恍惚,一停止说话,就像忘记上发条的娃娃,失去魂魄;她老在装笑,笑得全家人鼻酸;所有人都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她还是自顾自地扮演开朗少女。
以铉看不下去了,即使以瑄多方阻止,他还是直接找上允淮。这一找,找出允淮不欲人知的秘密,也找出允淮爱以瑄的事实证据。
白痴!他实在不想用这种字眼形容聪明盖世的关允淮,但关允淮难道不晓得,他的作法不会让以瑄获得解脱,还会将以瑄推入万劫不复?万一,他真的不治,他要以瑄如何面对自己,面对腹中的孩子?
匆匆赶回家,这件事,要由他来做主。
推开以瑄房门。
一听见开门声,她马上抬头,凝住笑脸。“大哥回来了,今天不必加班吗?那好,陪我吃饭,我饿坏了,不晓得管家准备什么好吃的,上次那个糖醋排骨啊,味道真的很好……”她聒聒噪噪说个没完没了。
又是饿坏了,她就不能换个新台词?
“以瑄,我要妳集中注意力,听我说。”他扶住她的肩膀,态度认真。
“好啊,你又帮我买了新衣服?大哥,你这样不行啦,我马上就要变成大胖子,你买的衣服再漂亮都穿不卜去,所以呢,你干脆把钱……”
他截下她的话:“以瑄,允淮没有娶周仪卿,除了妳,他谁都不爱。他和周仪卿之间没有什么圣诞节、复活节,所有的事都是周仪卿捏造出来的一派胡言,他们之间没有暧昧,他娶妳,是因为爱妳,和承诺责任无关。”
“哥,你不必安慰我,我很好啊!刚刚啊,我还在想,自己都没有出国念书过,虽然我的头脑不太好,英文也不行,也许……”
以铉抓住她的手臂,郑重说明:“不是安慰妳,我说的都是真的,允淮生病了,是胃癌,医生说现在开刀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他能对妳做的最好安排,就是放妳自由,他甚至不让父母亲通知妳他住院了。这是他写的日记,妳读过之后,再决定怎么做,我在楼下等妳。”
离婚无关仪卿?所有的事都是一派胡言?
胃癌?百分之三十?
天!老天怎么以为她很厉害,有本事消化一个又一个吓人的恶耗?她是能力不强的笨女人啊,为什么丢给她一堆难题?
放下日记,她凭直觉行事。在大哥关上门剎那,她打开门。“哥,我们去医院。”
抚着以瑄的头发,允淮满心不舍。
“妳这样,我好担心,妳不应该来,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他好强势的,他不习惯无助地躺着,不习惯对以瑄的泪水无能为力。
“担心就不要走啊,陪我一辈子、一辈子,再一辈子。”
“那么多辈子?”
“嗯,我要那么多辈子,不过别担心,我会回馈你十个一辈子。”囤积了几天的泪水,她在此刻尽流。
“妳真不懂得计算,三个一辈子换十个,多高的利息,幸好,妳不开银行。”抱住她,他但愿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不放手。
“我开银行啊,你存在我这里的幸福还没有提领,我开支票给你,你要记得快点来领,不然过多的利息会把我的银行压垮。”她哭着笑,分不清是开心还是悲戚。
“如果我没办法领,妳要记得领出来自己用。”拭去她的泪,他要她开心。
“不行,不是你本人,银行拒绝提领。”握住他的手,以瑄把他的大手留在自己脸庞。
他的手好冰,是冷气太强吗?他的手一向又大又温暖,在冷冷的冬天,熨烫着她每一吋肌肤,告诉她,爱她是他最乐意的事。
“妳是我的未亡人,有权利拿走我所有财产。”
“不对,你用一亿七千万把我休了。如果你不和我再举办一次婚礼,属于你的东西,我都拿不到所有权。”
她耍赖,就算任性、就算骄纵,她都要赖着老天爷,把他留在世间,留在她身边。
“我会交代所有人,不管有没有拿到证书,妳都是我的妻子。”
捧住她的脸,这张脸,他百看不厌,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怎么觉得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你是疼妻子的男人吗?”
“是。”
“那么,宠我一回好吗?”泪翻下,她的泪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一回一回淹。
“我愿意宠妳无数回。”
再有机会,他发誓,不让她哭;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发誓,把爱她当成人生首要任务;再有一回,他要重新检视自己,把所有的错误一次矫正。
只是呵,还有机会吗?最有把握的男人在病魔面前,变得软弱,失去所有的把握。
“说到做到?”
“妳想要什么?”
“我要一直睡在你身边,不管是家里还是医院。我要和你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餐,一起走出庭院,你跟我说再见,我说我会替你亲亲宝贝,告诉他,爱他的爸爸几小时后就会回来。
“中午,我要拎着爱心便当,推起娃娃车,走到你的办公室里,你的午餐除了家人,不可以让别人相陪;黄昏,我会牵儿子到巷子口等你回来,然后,告诉你,带你的宝贝有多累人。
“你不可以嫌我唠叨、不可以骂我烦人,谁教你娶的是我,不是安静女生,你只可以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一次次说,妳的辛苦我都知道。”
他尚未离去,她已经运用起想象力,爱他、思念他。
“妳想要一个宝宝?”
“不是想要一个宝宝,而是,我已经有一个宝宝了。”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间,爱他,不是一天两天。
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妳说……”
“我和他在开刀房外等你,你要很努力,很努力把百分之三十变成百分之一百,你不可以怠惰贪懒,不可以让我们等不到你出来。”
“我不是神……”他哪有权利改变机率和命运?
“你最擅长创造奇迹不是?你拿下法国市场、德国市场,你把别人办不的事情全办齐全了,不是?
“这次,我要你为我和孩子办到。你虽然不是神,但你是丈夫、是爸爸,是妻子和孩子眼中,无所不能的神。”
“以瑄……”
“不要犹豫、不准迟疑,你要直接告诉我——没问题,妳安心等我,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出来见你们。”
“如果医生有妳的信心就好了。”
病房门打开,父母亲、大舅子、医生、护士全进来了,开刀房已经为他准备好,上战场的时刻到了。
“所有人都可以缺乏信心,独独你不能。”握住他的手,她还没握够。
护士将他送上推床,以瑄的手不肯放,她一路跟在病床旁。
他的手很冰,这冷气呵,能不能不要开得那么强?
“以瑄,可以了,回去吧!”
回去有亲人的地方,那里有人可以带给她安慰、可以让她不那么悲伤。
她不说话,光是摇头,她不回去,她要守护他,一直一直。
“以瑄,听话。”
他的手碰不到她的脸颊,无法为她拭去新泪迹。
不听话,摇头又摇头。
早说了,今天她要任性、要骄纵,她要尽情撒泼,只要能向上天争取到他的生命。
“以瑄……”
“你还没有答应我。”终于,在他们快定到准备室入口时,她说话。
“答应什么?”
“要活着出来,要再娶我一回,要听我对孩子的抱怨,要……”没等她说够,隔离室的门打开,护士将他推了进去。
手松开了,她握不到他冰冰的大手掌,以瑄扑在隔离室的玻璃门上,紧盯住移动的病床,玻璃门和允淮的手一样冰凉,冻坏了她的手,也冻封了她的心。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允淮勉力撑起身体,望着她,用口形说出——“我答应。”
结局(一)
舞台上方,小女孩把两条水袖舞出千变万化。
舞台下,关家和赵家派出大队人马,不过是个小小的舞蹈比赛,居然聚集了商界里响当当的人物,原本打呵欠的记者,忙振作精神,拿起照相机猛拍,这是个下笔的好题材。
“我就说小洛遗传了我和以瑄的优秀基因。”关奶奶凑在儿子耳边说。
“是,她会成为享誉国际的舞星,妈,这句话我听过两千遍了。”
从女儿生下来那刻起,他就不断重复听着同样的话——
“你看,小洛的腿很长,一定是个辣舞好材料;你看,小洛的筋骨很软,一看就是可造之材;你看,小洛长得那么漂亮,将来一定会被誉为舞蹈精灵……”
母亲每次发现小洛一个优点,就要昭告世人。
“两千遍哪有多,我要再讲十万次。”关奶奶的得意要教全世界都看见。
“别跟妈唱反调。”拉拉丈夫的衣袖,以瑄凑到允淮耳边低语。
“妈有很严重的重女轻男。度度呢?”转头,允淮四处找小孩。
度度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男生,四岁了,可看起来却有八岁的沉稳,当奶奶、妈妈在教姊姊跳舞时,他会在旁边泼冷水说:“跳舞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每每惹来奶奶的不满。
每当这时,爷爷会马上把他抱开,偷偷在他耳边说:“乖度度,爷爷知道你聪明,将来你长大,赚很多很多钱给姊姊办舞团好不好?”
这个家的男人和女人分两派,一组崇尚艺术,一组对创造金山银山情有独钟,幸而意见有再大差异,他们总能很快摆平。
“阿杰带度度出去,度度和阿杰的女儿小洁感情好像不错。”
阿杰结婚了,对象是那个要他采海芋的女孩,他们的女儿只比度度小六个月,却事事都要度度跟在旁边关照。
“阿杰的女儿看起来有点笨。”两岁走路还不稳,三岁说话需要度度帮忙翻译,这种笨女生,全世界还找不到几个。
“没办法,度度遗传你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包括喜欢笨女人。”以瑄微笑。
可不是,他放手聪明透顶的哥儿们,选择一无是处的笨太太,说他智商很高,大概没几个人肯信。
“仪卿要结婚了,下个月。妳要出席吗?”允淮说。
“为什么不?”
在允淮开刀当天,病房外,以瑄和仪卿相拥而泣,她们解除嫌隙,同心为允淮祈求上苍,赐他平安。
当然事后,仪卿还是对以瑄有相当程度的不满,她说,输给一个笨蛋,是她人生最大的挫败。
“仪卿说,她终于能体谅我的辛苦。”说到这里,允淮莞尔。
“你的辛苦?”他很辛苦吗?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
“和能力跟自己相差太多的人结婚,是件极其辛苦的事。”揉揉她的长发,偏偏他对这种辛苦甘之如饴。
“她的丈夫很糟吗?”仪卿总不会嫁个和她一样笨的男生吧!
“他是大学教授,除了专业知识以外,其他的部分都钝得像颗石头。”
“这么惨?”
“从头到尾是仪卿主动追求他,仪卿赚的钱是他的十倍,她要他留在家里,专心研究学问,他还不肯。”
“为什么要他留在家里?也许赚钱不多,但工作往往是鼓励人们向前的成就。”
“麻烦的是,教授老公长得太帅,不时都有美眉学生上门,张着求知旗帜,行追求之实。”
“可怜的仪卿,她的醋喝不完了。”以瑄有同理心,当年的嫉妒将她折磨得好严重。
“异地而处,她很后悔当年对妳做的。”
突地,以瑄听见婆婆的惊呼声。
“第一名,耶!我们家小洛拿第一名。我就知道小洛最行了,台湾大概找不到敌手可以和她比赛,下次……下次我帮她报国外的竞赛……”婆婆高兴得语无伦次。
允淮凑在以瑄耳边说:“我们快出去,我不想接收其他家长的白眼。”
“好。”
拉起丈夫的手,以瑄和允淮溜出表演厅外。
才走出表演厅,他们就听见儿子度度的声音:“庄小洁,妳跑那么快,要是摔倒怎么办?”
“不会啦,小洁长大了。”
小女孩一面跑,一面往后望,圆圆嫩嫩的脸上贴着甜甜的笑。
“妳每次都说不会,哪一次没有摔……”话未说完,小女孩的脚绊到突起物,整个人往下摔。
同时间,度度飞快奔到小女孩身边。
允淮和以瑄相视一眼。
须臾,允淮说:“我有几个朋友的女儿,长得聪明剔透,也许我该帮度度介绍一些新朋友。”
以瑄笑歪在允淮身上。“度度才四岁,又不是二十四岁。”
“不先作准备,要是万一……”
没听完丈夫的万一,以瑄放开老公,往儿子的方向跑。
允淮仰头望天,这个夏天,天空很美丽,牛郎织女和天津四各司其职,架起完美的夏天大三角。
他的人生也很美,在上帝决定让他留在人间后,他有了全新的人生观和视野,他重视家人比事业更甚,他知道再多金钱都换不到幸福泉源。
结局(二)
“一、二、三、四……凌棻,妳的旋转再柔和点,手向前划去的时候,尽量和凯勤的手成平行线。”以瑄说。
“知道了,赵老师。”凌棻点头。
“再一次就休息好吗?预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好,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OK,Perfect!明天就照这个感觉眺。”拿起毛巾,以瑄拭去额边汗水,走到音响边。
舞蹈教室外,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走进来。他长得相当好看,粗犷的眉毛往上斜飞,品亮的眼睛炯炯有神,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量,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妈,该休息了。”关恩怀走到母亲身边,替她拿包包。
“下班了?”
以瑄抬头看儿子,他长得好大了,越大越像爸爸,尤其是那头浓密微卷的黑发,谁说基因的力量不强大?
“嗯,晚上要和爷爷吃饭,记得吗?”
“忘了,幸好有你提醒我。”以瑄实说。
“妳总是这样,忘东忘西。”关恩怀揽住母亲的肩膀。他在父亲坟前承诺过,要把母亲当成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珍宝般爱护。
“是啊,我好像照顾你没几年,就换成你在照顾我。”以瑄叹气,岁月匆匆,几曾何时,叼着奶嘴的儿子已经大到让人羡慕。
“没办法,爸爸交代的事,若没做到满分,他肯定会失望。”
“傻恩怀,你这么出类拔萃,没有人会对你失望的。”
“听说爸比我更厉害,说说爸的事情给我听吧!”关于父亲的故事,他百听不厌。
那年,允淮做到承诺,他答应平安健康地从开刀房里出来,就真的做到了。说他是神吧,谁能否认?
他们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里,日里,以瑄用不够完美的舞姿为他献舞;夜里,允淮用差强人意的歌喉歌颂他们的爱情。
然而,好景不常,三个月过去,医生宣布,癌细胞复发,这回,再开刀也没有用处。
以瑄用尽办法,不管是偏方或正法,所有能得到的资讯,全用上了,却助益不大,她知道每过一天,她就失去他一天。
半年间,允淮留下很多的MC、CD,他拍几千张照片,也写很多本日记,但这回他日记写得不像忏悔录,像记事簿,爱操心的他,把每一件事都详详细细记录下,连读书方法,他都为未出世孩子整理清楚。
他拚命记录他和以瑄的爱情,记录他曾经存在的事实,无数的记录在寂寞的夜里,为以瑄带来安慰贴心。
半年后,允淮离世,以瑄彻底失去他。
她答应过不哭,但她失约了,她在人后哭,在看MV、听CD时哭;她抚着允淮的衣服时哭、抱着他躺过的枕头时哭,她的泪像流不尽的江河,她知道心底的伤口,再不会结痂;她明白,遗憾将伴她走过一生。
幸而,允淮连这些都顾虑到。
他在笔记里教导她如何办舞团,他替她找到很多人帮忙,他知道要以瑄不悲伤太困难,相形之下,但让她忙得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要容易得多。
她照着他的笔记一步一步做,果然,她成功了。
“劲舞团”成为台湾最大的舞团,它拥有台湾最好的舞者和演出,几次参加国际比赛都拿下大奖,她的人生在允淮的安排下,走出一片蓝天。
恩怀和以瑄一样,用允淮的笔记学习念书,果然学业成绩三级跳,才二十岁就从大学毕业,今年开始进入研究所和爷爷的公司。
以瑄确定,他会成功,和他的父亲一样成功。
“你爸啊!不懂得罗曼蒂克,他总是忙,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以瑄说。
“他对妳那么糟,妳还是爱他。”
“没办法啊,谁教他给了我这个。”从包包里掏出银制的芭蕾舞者,以瑄一看再看,爱不释手。
“这真的很像妈妈。”
“你也这么觉得?你们的眼光一样。”
“爸爸很爱妳,我确定。”
“当然,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像他那么爱我了。”
“不对,妳忘记我了,我和爸一样爱妳。”搂搂母亲,他笑问;“妈,妳觉得爸爸今年会送妳什么口味的蛋糕?”
允淮预订了五十年的蛋糕,每年生日,以瑄都收到一个,她总对着蛋糕上的“吾爱”二字落泪。他真要爱她爱满五十年?
“不知道,不过什么口味我都喜欢。”
“妈,妳该开心点。”
“对,我该开心点。”
每吃过一个蛋糕,她就告诉自己,距离相聚日期又少了一年。她认真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聚首,会把没过完的幸福,一次补齐。
深吸气,以瑄一和儿子走到停车场,她仰望夜空。
“允淮,我在这里,我很好,你好不好?还想我吗?”
允淮想她,以瑄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也知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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