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英雄》全集
作者:贰零肆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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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点五十六分
和所有的穿越一样,我们的故事也是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
杨锐坐在手拉箱上,无力的靠着弄堂口的墙,目光幽幽的看着弄堂深处,明明暗暗。一直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这到底怎么发生的。明明记得自己刚从沃尔玛华东区总部出来——那个采购委婉的拒绝了他——急急的准备坐地铁去火车站,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路边的吵杂声让他不由的进了这条弄堂。可在电话断了之后,走出弄堂就感觉不对了,满街的锦旗式的招牌和长袍长辫让他明白这不是原来那个世界……
反复的在弄堂里走了上百次,还是没有找到回去的路,终于他累了,抓着手机,坐在弄堂口,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不是真的,他想。不是说穿越应该是雷劈、水浸、最不济也要起雾啊,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过来了,还有那些穿越的人不是特工就是特种兵;要不就是理工科博士;要么就是熟记如何革命、如何斗争的革命家;反正都是能人,还带着种种奇迹,并且牢记着历史细节,而自己,只是个水果贩子,来这里干什么,卖水果吗?杨锐胡乱的想着,而斜照的夕阳和饥饿的肚子却在提醒他应该面对现实。终于,他站了起来,还是要先找住的地方,他喃喃自语。
站起身来,背好包,拉起箱子,随意的选了一个方向,错过那些长袍长辫,向前行去,走了一段,他又匆匆折回弄堂口,在四周找了找,却没有看见门牌号码,唯见弄堂口上面牌坊上有“如意里”几个繁体字。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街道不是太宽,仿佛是老城市的窄道,没有高楼,两边全是两三层的木头房子,挂着各式各样的布制招牌,全是竖着的繁体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路上是零零散散的行人,有长袍、有短袄,都是一条条辫子;不时跑过一辆辆鸡公独轮车,车上堆着满满的货物,要不就是坐满了人,车夫卖力的推着,挥汗如雨,带着粗长的喘息渐渐远去;最让人惊异的是,他还远远的看见几个骑马的老外,白马戎装,神高气扬的从前面的十字路口穿过。这不会是在租界吧,杨锐想到,好像之前来的那一片是原来的租界。哦天呐!自己居然穿越到租界里,现在是多少年,18多少年,还是19多少年。真想抓一个人来问问,可想到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又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问,问谁是皇帝呢还是现在多少年吗?口音能听懂吗?他边想边走,走的很快。当路过一个当铺时候,他停了下来,拽下脖子上的链子,然后走了进去。
当铺里迎面是一个高高的青色木台子,台子上摆了些账册、笔砚、算盘之类,临近打烊的时候,店里没几个人,几个伙计在台子里,或坐或站。一个朝奉见来了一个洋员,顿时有了些精神,直起身招呼了一声,可惜杨锐没有听明白说什么,只好对着这个头顶小帽,黑脸黄牙的伙计笑了笑,然后把拽在手里的金链子隔着木头台子递了过去,朝奉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再用牙试了试硬度,最后再用不知道哪里翻出的小称称了称,最后道:“金链子一条,活当鹰洋七块,好哇?”
杨锐听他说的不是沪上话,好像是浙江那边的口音,一下子没听明白。只隐约听的好像有个七,幸好朝奉又说了一遍,他终于明白过来,比划道:“七块太少,最少十块。”
他说的普通话朝奉倒是一听就懂,顿了一下也用变着味的京口片子说:“这位老爷,最多八块了,活当三个月。”说完把链子放在木台上。
杨锐见状知道这是对方的最高出价格了,再看当铺大小和朝奉的态度,感觉这个链子在这地方也许就是值八块钱,再说快晚上了,身上没钱还能去哪,当下点头同意。
朝奉当即取了张黄纸,挥毫泼墨,一边写一边高唱:“进金链子一条,活当八块鹰洋,月息一角五分,栈租四分,限期三个足月赎回。”完了把其中一张黄纸塞给杨锐,同时木台另外一边,一个账房把算盘拨了拨,又听钱的哗哗声,里面扔出来八个大洋在台子上,杨锐接过大洋,没有吱声,只是死死的看着黄纸——这是一张当票——左下角的写着日期: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廿日。
光绪二十八是什么年代?杨锐只记得光绪二十年是甲午海战,1894年加八年,那么现在是1902年,再过九年就是辛亥革命,清朝灭亡。等回过神来,他压着自己因为激动害怕而抖动的声音向朝奉问道:“请问这边哪里有旅馆,就是客栈?”因为激动,他连说了两遍对方才听明白。
朝奉摇头,倒是付钱的账房说出门向右走二里多路就有。出了当铺,在天黑不久杨锐终于有了个落脚之处了。
旅馆有点偏在小巷里,天黑也看不出招牌,门脸不大,房间不多。不过老板倒是热情,同时隔壁有个面馆可以吃饭,想到再走也未必能找到其他住处,也只有在这住下吧。安排的是个单间,在两楼,可是没有卫生间,老板说茅房在楼下院子的西面,大号去茅房,小号房间里有夜壶,洗澡倒是没有,只说街对面有个澡堂子可以洗。房间里倒是整洁,旅店提供的加了一角五分钱的被子也很干净,只是房间里总是有一种烂木头的味道让人不自在,以致当服务员——估计就是老板的老婆——铺好被子拨亮煤油灯走了之后,杨锐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黑黑的走道,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灯火,走道时楼板的咯吱声,他心里暗想,不会是聊斋吧。
在1902年深秋的上海租界小旅馆里,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杨锐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下来,开始整理思绪,在记事本上画着,想下一步怎么办。
能不能回去是不确定的,隐约记得下午接电话的时候自己在弄堂里来回走动着,然后手机忽然就断了,眼角边也仿佛有亮光,再后面手机就没了信号,四周就是过来之后的样子了。到底是自己触动了什么然后穿越,还是因为遇到了什么穿越?前者是否可以再次触动,后者是不是能再次遇见的?也许自己再也不能回去了,但是自己还是要每天都去那个弄堂里走走,就在那个穿越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六分——手机通话记录上的时间。
还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现在自己只有七块四角九分,住店三角五分,晚饭吃的肉丝面六分,这样每天要花五角三分最少,以每天花六角算还能过十二天。最好是要找个工作,做什么呢,自己就是个水果贩子,虽然大学是读商科的,但是在这个时代好用吗,如果是理工科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英语倒是四级,口语太差,德语学了一年,简单对话会,可做文职的话谁会用一个没学历没身份没担保的人,按说这个时代学徒都要人当保的。
正当的工作是一时无望,非法的自己也不会啊,不是特工出身,也不是特种兵,没有实力打劫,对历史事件了解的也不清楚,没办法忽悠谁,钻历史的空子。哎,总不能去拉车扛麻袋吧,杨锐头开始大了。
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呢,笔记本电脑、两个手机——电话的频繁使他不得不带着两个手机、相机、几个橙子样品、电子称、糖度计、果卡,剩下的就是衣服了。还有一个拉箱,里面都是大学时候用过的东西,杂七杂八的,大部分都是教材——这些都是离开上海后一直放在同学家,这次要带回老家的东西,这些要么不能拿出来,要么就不值钱,唯一值钱的就是笔记本手机了,可是在这里哪有电啊,要想有电最少要等到辛亥年吧。手机是有电,可笔记本电池电基本没有——昨天晚上他是抱着笔记本睡着的,因为电源接口在笔记本侧面,为了侧放在床上他就把电源线拔了,后来没关笔记本就睡着了,自然电就用光了——这些东西有电就是值钱的,要是没电还不就是个塑料壳子,有谁会要这东西?
想到这些杨锐的心越发烦乱起来,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老式木头楼板被踩的叽叽作响,他只好停下,走到窗户边顺手推开,窗户朝北,一打开一股冷风就扑了进来,油灯的火焰也随着在冷风里使劲摇曳,像是在狂舞。窗外的夜色正浓,天空没有月亮,点点星星显得异常明亮,就像以前去山沟沟里收水果看到的一样;远处的灯火灿烂,如果穿越过来方位没变,那边就应该是南京路了,不对,按照老电影的说法那里是叫大马路。而此时楼下的街道行人很少,白天看见的独轮车也是了了,只是不时响起有些带着方言韵味的叫唤声,估计是谁家父母在喊孩子回家。回家回家,哎,我还能回家吗?我还是先好好活着吧!
身份是个大问题,没身份就没工作,没工作就不能等到回去的那一天,当然也有可能怎么样都回不去。身份,还要编造一个说的过去的身份。想着想着,他把所有标着不属于现在这个时间的东西都找了出来,车票、火车票、发票、人民币、带有出版日期的大学教材底页和序言这些都统统烧掉,身份证留下,只是上面的字体也刮掉了,万一回去也还能电子读卡,手机修改时间并且设置密码。他想,我即使没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但一定没有什么会否定自己的身份。
折腾完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杨锐和衣斜躺在床上,白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刺激、太折腾了,干燥的稻草味道和柔软的被铺让白天过分紧张的身心顿时放松了下来,他倒在床上倦意一会就上来,很快就睡着了。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面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到边,广场的头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古代城楼,城楼上铺着红色地毯,也是站满了人,屋檐下挂着一排大大的红灯笼,有一个模样高大的人站在最前面,好像是在说话,但是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见他一句话说完,广场上就立刻沸腾起来,欢声雷动、旌旗挥舞,似乎天地都在颤抖……梦到此处,杨锐脸上露出了些笑意,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章半日游
早晨很早的时候,杨锐就在鸡叫声里醒了,眼睛一睁开就看见黑黑的屋顶和白白的蛛丝网。愣了好一会儿,昨天荒唐的经历潮水般一点点的灌回到脑海里,他懊恼的骂了句国骂,动了动睡的发疼的背,开始想着今天应该干些什么好。只想了一会,肚子就咕咕一声,一阵饥饿感袭来。天大地大,吃饭为大啊,他只好挣扎着起床漱洗,出门前把重要东西都装在包里随身带着,其他的都放在箱子里锁好。下楼出客厅的时候客栈老板也是起来了,他站在黑黑的柜台旁看册子,一件紫红的短袄勒着个大肚子,圆圆的脸看不清表情。他见了杨锐就招呼着:“西桑浓早啊,浓搿恁早出去啊?”
杨锐沪上话倒是听得懂,毕竟以前曾经在沪上上学,呆了不少年,可是不怎么会说,只好用国语回答了:“老板也很早吗,我正想出去吃个早饭,哦…对了,昨天来的晚,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老板却是个热心人,听见有人问顿时来了精神,用着半生不熟的京话开始解说起来了:“阿拉这里厢是在宝善街,是在英国租界里厢,个么这宝善街要是在早先老有名气的勒,是租界第一繁华的地方,个么现在就冷清许多了……哦,先生今早要去啥地方?”
杨锐其实也不知道去哪,早上只是想着怎么编造个假身份,被这么一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道:“也不知道去哪,随便走走吧。那个,老板我箱子还在房间里,今天还住的,中午的样子就回来啊。”
“好,好,西桑去好了,没事的,阿拉这里是宝善街张记客栈,浓一港车夫都晓得的。”老板怕这个二鬼子迷路了,好心的叮嘱道。
在面馆照旧吃了一个肉丝面,吃完出去发现天色已经很亮了,路上行人多了不少,都是匆匆,独轮小车上坐满了人,黄包车也时而路过几辆,甚至还有几个轿子,前后四个人抬着,轿子一颠一颠的,估计坐的很爽,轿夫却大汗淋漓的。哎,真是万恶的旧社会。杨锐心里不由叹道,复又想,自己在这也就是个过客,管好自己的生计,不要死于非命就好了,这里可没有110可打,黄浦滩种莲藕可是出了名的。
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四马路,路边书馆什么很多,杨锐找了家门面大的径直进去,其实他想买的不是什么书,只是刚才在外面好像看见了报纸。店堂里才开门,只有个睡眼朦胧的小伙计在。报纸似乎不止一份,中英都有,英文报纸有两份,一份是NorthChinaDailyNews,另外一份是TheShanghaiMercury;中文报纸多些,有申报、新闻报、万国公报,外交报,还有一个农学报,可这些报纸都是竖着的繁体字,而且还没有标点,看的头大。杨锐也没讲究,每样都拿了一份,准备好好回去研究的。报纸倒是不贵,七八份也就一角多点,就是看到书是很贵,一块的都有,而且还是传奇,侦探的为多,不过最吃惊的是看到一本书上写的出版社居然是商务印书馆,哟,这个名字好熟悉,大学的时候很多管理书是这个出版社出的,居然在这里见到,不由的感到亲切。
出了书店,就更加没有去处了,才八点半,走走也不熟,正犹豫间,就见一个人力车过来,当下招了手。那车夫奔了过来,此人四十岁上下,打满补丁的袄子,勾着背,辫子围在脖子上,脸黑黑的,到跟前把车把放下,小心的招呼着杨锐上车,可杨锐却不敢上了,因为感觉这车不是很结实,黑黑的车轮包着一圈橡胶,车辐条是木头的,怎么看都觉得细,想想自己的一百多的体重,就怕坐着坐着车掉出个轮子来,那可不好受。
车夫也感觉了这位二鬼子的顾虑——在他的概念里没辫子的都是和洋人有关系,赶忙道:“老爷放心吧,车结实的很,昨天俺还拉了个洋人,没您这么高,却比您重,拉到法租界那边,一点事也没有。”车夫一口北方口音解释着。
杨锐心里稍微放心,问道:“车不垮就好,这样的,我想四处转转,你周围熟悉吗?”
“租界俺王老三是熟的,就不知道老爷您要去哪边转,要不要出租界,还有法租界那边要去吗?”车夫问道。杨锐被他老爷老爷的喊的不习惯,但又不知道怎么纠正。
“就在租界里,不出租界……我就是在家里憋的慌了,想四处看看。你就在英租界里转多少钱啊?”杨锐不敢说是一个人刚来上海的,怕被拉到寂静处抢劫了,也不敢说价钱。
“英租界里转一转……”车夫想了想“您就给一角钱吧,好么?”他小心的问。
“一角钱,一角钱可不少。”他其实对一角钱没什么概念,“好吧,遇见你坐你的车也是缘分,就一角钱吧。”杨锐说着就上了车。
王老三其实还是个实诚人,每条大街都跑一遍,还带解说的,活像个二十一世纪的导游,只是言语平实,像是在读说明文。
“老爷,这是后马路了,再前面是苏州河了,这里钱庄最多的……”
“老爷,这是大马路了,商家最多的,人也最多……”
“老爷,这是洋泾浜了,窑子最多,窑姐也最多……”
杨锐刚好在打开水杯喝水,听见一口呛了出来。王老三拉着车,后面是看不见的,自顾自的边拉边说。就这样在王老三干巴巴的说明文里,杨锐把英租界基本转完了,除了跑马场那边的地火场,王老三说是那边地面太热会烫脚,车夫们穿着草鞋都不敢去,仔细问了半天才知道是个煤气工厂,地下铺着煤气管道供气,只不过此时煤气只是用来照明的,没有拿来做饭。车夫们只说地下有东西会着火,就都不敢过去那地方。
中午的时候,杨锐转回了宝善街,不过没有在客栈门口下,隔着一段路就下来了,付过车钱找了个饭馆吃饭,回了客栈付了房费,就缩在房间里翻报纸了。
报纸的张数不多,不是像后世那样,五角钱就一叠,折一折可以做枕头的,这些报纸就四五页,版面也小,两份英文报的国际国内的新闻都有,都比较全面,中文报纸读起来就头疼了,都是文言文来着,加上繁体很多字根本不认识,看的半懂半不懂的,总的看起来和新闻联播有些类似:领导们——太后和光绪爷——都很吉祥,国内很乱,外国很好。
总之,这些报纸基本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对一个历史知识全部来自穿越小说的人,他只能想起一些关键历史事件的细节,如果不是关键事件——比如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那他就一无所知了,这么多信息就只在那份外交报上看到俄国侵占满洲的评论,再有三年,日俄就要在东北开战,这里面有什么机会,或者说自己能做什么,杨锐不知道。如果自己是俄国军队的指挥官,那么可以帮他们打败日本,可是自己不是,就是是也不能做。最好俄老毛子和日本人都死光光。
懒懒的躺在床上,下意识的又拿起一张报纸,却是农学报,上面介绍些国外的农业和一些种植技术,却见有一篇说柑橘的,只见上面说的是柑橘的种植嫁接之类,是一篇翻译自美国的文章,译者在文章最后还介绍中国的黄岩蜜桔,谓之为橘中之王,洋人也都交口称赞。看着看着,杨锐的脑子忽然“嗡”的一声开窍了,我懂的东西可是比这个时代多啊,这篇垃圾文章也太不专业了,我写一篇给他投过去,也能赚个稿费啊。
他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找了张纸就写了起来,没写几个字却停下来了,不是不会写了,而是他用钢笔写的是简体字,而且还是白话文。仔细考虑之后,开始使劲回想中学学的古文了,并且尝试着用那样的语句来写。一个小时之后,文章写成了,字数不少,内容却不是嫁接什么的,而是一篇水果储存方面的,语句是文言文,字却是简体——繁体没学过他就没办法了——正找出地址准备寄过去,又犯难了。自己这是没地址啊,这农学报其实是每旬出一期的,投过去,寄钱过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到时候自己也不可能住这了,这里住宿费三角五一天很不划算,还是租房子的好。思虑下来杨锐觉得还是要赶紧租个房子为好,不但便宜而且也安全,现在这样住着旅馆里,门一撬就开的,实在是不靠谱,下午再去如意里转转吧,房子就租在那里好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杨锐又跑了出去,这次是直接找了个黄包车去如意里,到了那边下了车却不知道怎么入手了。这边都是些石库门房子,大门紧闭的,一切和昨天一样,弄堂里什么人也没有,找不到问话的。他在弄堂里磨蹭了不久,就见一个院子的门开了,走出了一个女人,见是女人杨锐倒不好上去问。又等了半个小时,另外一个院子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杨锐连忙上去打招呼:“你好,请问一下,这边有房子租没有?”
那个男人吃了一惊,不过见是个二鬼子,也倒停了下来。他倒是没有听见刚才杨锐说什么,只觉得这个二鬼子看上去只是高大些,倒不是个坏人,他问道:“浓做啥,找啥宁啊?”
见到男人会搭话,杨锐放心下来,慢慢的说:“我是借房子的,请问你知道这边哪里有房子借?”
“哦,借房子啊…哦…浓等等嗷。”中年男人说完又推门进去了,一会就听见他高声的喊道:“黄太太,外厢有宁要借房子?”一会他又出来了:“浓进去看房子好了,黄太太人蛮好。”杨锐于是跨步进了院子,中年男人却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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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亭子间
石库门的房子是沪上的经典,后世杨锐也是见过的,在沪上的新天地有不少石库门老房子是改建成酒吧、咖啡厅的,但是一个居家的石库门房子却是没有见过的。这幢石库门房子也就只有两层,看上去还是很现代的,房子砖墙缝里的白灰还很雪白,和青砖的青色搭配起来,看的异常舒服,这一切都还是很新的,感觉这房子盖了还不到两年,进了大门就见有一个大大的天井,天井正对着客厅,客厅前六扇长条形木质格栅门立在面前。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女人从里面出来,见到杨锐边打量着边问:“是浓要借房子?”
杨锐点点头说:“是我。请问怎么称呼?”他也在打量这个女人。
“我夫家姓黄。你几个人啊?你贵姓啊?”也许是杨锐符合她对房客的要求,她也说起了京话。
“免贵姓杨,就一个人住,我是个学生刚回国,请问您这房子怎么租的啊?”杨锐问。
“房子都在两楼,有两间,一间是卧房,一间是亭子间,”女人答道,又说:“我带你去看看吧。”说着进了里面。穿过客厅是一个小走廊,有一个女人正蹲在屋檐水沟旁边洗锅,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立在一旁。
顺着木头楼梯上了二楼,先看了卧房,这是朝南,二十多个平方,家具什么的都有,还有个老式的木床,窗户开的多,而且还是玻璃窗,房间里非常敞亮;亭子间却是在房子的后面,房间不大,十个平方不到,很是低矮,杨锐感觉自己就要顶到天花板了。因为朝北,窗户没有开在北面,而是开在侧面,只是百叶窗式的木窗,墙壁是灰色的沙浆糊的,有些灰暗,房间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就是一床一桌一凳的。房子看完了,黄太太问:“都看过了,怎么样,就这两间空着?”
房子都还好,其实也就是能住就行,至于租哪个就看价钱了,杨锐心里正在算着自己口袋里还有多少钱。见她问就道:“房间都很好,就是不知道多少钱一个月?”
“大的卧房一个月八块,房捐两角;亭子间倒是便宜,一个月四块,房捐一角。你想要哪间?”她问。
杨锐一听价钱再算了下自己剩下的钱,就知道自己只能住亭子间了,其实那个小房间也不错,比较安静。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我还是住亭子间吧,四块钱能再便宜点吗?我刚来沪上,钱比较紧张”
黄太太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的说道:“亭子间最少三块半了,再少就不好借了,我也看你是正经人才少钱的,你要是诚心想借今天就定下来。”
杨锐当下就定下来了,付了两块定金,说明天就搬过来,临出门还要了地址:后马路如意里12号。回去路上算了下钱,减去明天要付的一块六,自己只有两块六角四分,今天过完还能剩下两块五角三分,按每天吃饭两角算,还能过十三天。不过明天搬过去,被子什么的买完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钱。钱啊钱,想到这,杨锐不由的加快脚步,在即石路大马路交界的地方找到了个邮局,把满怀自己希望的那篇文章寄了出去,为了让对方编辑接受自己的文言文和简体字,在信后面又做了解释,按照穿越者惯例说自己是海外华人,少时教育的都是西文和简体字,故在文法文字上有很多不足,还请见谅云云。
回客栈经过四马路,杨锐又在四周书店转了转,花了两角钱又买了不少杂志和报纸,然后回去就开始专心看报写稿了。待到吃晚饭的时候,又写了两篇。揉揉发干的眼睛,看着这三篇稿子,杨锐心里不由恨恨的想,他码的,凭什么别人一穿越马上就能发财,老子当个宝贝金链子还只才八块钱,别人要不就撞见什么名人衣食无忧,老子就只能在这个破旅馆里爬格子,真是没天理,他奶奶的。
晚饭之后,老板娘已经把房间里的灯点上了,漆黑的房间里,煤油灯顽强的亮着,可即使如此,黑暗还是笼罩着绝大部分地方,只在桌子上那一小片地方维系着光亮。杨锐坐下,翻看下午的成果,把文言文语法理顺,接着干爬格子的伟大事业。
第二天杨锐一早就拿着行李出了客栈,吃完早饭又去了昨天那个邮局,把昨天下午接连晚上写的三篇稿子寄出去,也不管中不中之类的了,只当是广撒网吧,希望能有些收获,再不想办法,可就只能卖身了。
到如意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正想喊门的时候却发现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黄太太也找不见人。杨锐喊了几句也不见人,只好直接上楼了,昨天那个洗锅的女人也没见着,只有那个小女孩。她见杨锐过来,怯怯的看了过来,杨锐笑了一下做了鬼脸,那小女孩就立马缩到房间里去了,倒是没哭没喊的,也许她知道这没有恶意吧。
亭子间的门开着,房间里似乎又扫了一下,床上也铺了些稻草,铺盖什么的是没有的,坐在床边打量着房间的时候,黄太太过来了,还是昨天那件月白的袍子,轻轻柔柔的走了过来。“浓过来了啊,杨先生,刚才正好在上面晒被子,没听见你叫我。”
杨锐笑着说:“没事的黄太太,房间好像扫了一下,谢谢了哦。”
“哦,是啊,昨天你说今天过来,你走之后我就过来扫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亭子间一个人住很清爽。”看的出来,房东还是很健谈的。
“恩,谢谢了”杨锐再次道谢,说着把准备好的一块六角给了过去,又说“黄太太,这边哪里有被子铺盖的卖啊”
黄太太好像是房子租了出去心情不错,很乐于帮忙。“你去外边那个益民衣被铺子,说是里厢黄先生的房客,应该会便宜点。”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杨锐已经收拾好了房子,出去再回来,又花了一块钱买了个单被子,钱紧张天气还不是太冷只能如此,除了被子还买了把锁,就不知道这个玩意能不能顶用。卖锁的说这种广锁一般都撬不开的,杨锐虽然不信也没办法,只好将就着用。最后数了下钱,只剩下一块两角了,节约点还能过个十来天,就看投稿能不能中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锐基本窝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稿子实在写不出来就顺手记录后世的东西,各种知识、历史事件,历史人物、技术资料,当然这些都不全,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语句或者是线索,毕竟,以前看穿越小说不是看课本,看的最多的是一本明末穿海南的书,看了好几遍,上面很多的技术细节,可是那毕竟是穿明朝的,放到清末就没有什么作用了,还有就是有穿清末明初的,也只是看过就完。当回忆苏联T34坦克的原型——一个美国某公司所生产的坦克样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家公司的名字时,杨锐深深的感叹:看来不管是做什么还都是要认真啊,要是自己用点心,这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天,杨锐跟房子里的人也都照过面了,整个房子有六个房间,一楼客厅隔出来的地方是房东的,黄先生这些天也是见过了,带着个圆圆的眼镜,续着八字胡子,应该是个老师什么的人,但是没有深谈,大家都是点头为礼的;楼梯那边的小隔间住的是那天在院子门口的中年男子,姓邓,只听黄太太说他是在邮政局上班,家人什么的在沪上郊区,大家都喊他老邓,他人也很好,平时也不多话。一楼最后面住的也就是杨锐亭子间下面,是一对夫妻,男人姓徐,说是江苏哪里的还是安徽哪里的人,女人倒是松江人,平时房间外面有一个女儿,而根据哭声判断房间里最少还有两个婴儿,只是平时看不到。据说徐先生一心想生个男孩,谁知道女人肚皮不争气,后面连着生了两个都是女孩。本来他是不想出门讨生活的,只是有个亲戚什么的在沪上什么商行里做事,加上在家里因为没有生下儿子,乡邻面前两夫妻都觉得没面子怕丢人,也就跟过来了。
二楼这边也是三间房子,住的只有亭子间和靠着楼梯的隔间,卧室一直是空着的,隔间只知道是个老头子住的,平时早出晚归的,很是静悄悄,直到有一天喝多了酒开始哼曲子才让杨锐知道有这么个人,老头子在上面哼,下面小女孩就乐了,跟着老头子的曲子叫了起来,看来这小女孩应该是有音乐天赋的。后来才知道老头子是摆小摊子的。
每天四点半的时候,杨锐都会背包出去,然后在弄堂里转转,看看自己能不能再穿回去,可每次都是无效。杨锐沮丧回来躺着床上,默数着越来越少的银角子铜圆,计算还有多少天断粮。而每天这个时候,楼下的上班族开始陆续的回来了,院子里就闹了起来,这个时候杨锐总是开着窗户,倚在窗口,看着下面,走廊上黄太太用个煤油炉炒着菜,锅铲翻飞,小女孩在屋檐下游戏,女孩的爸妈在房间里用着家乡话不停的拌嘴,老邓则是蹲在楼梯口抽烟,不时会和小女孩说说话——吵杂却温馨的居家生活总是能让人安心,虽然杨锐只是个看客,但却也能感受这种烟火气息给人带来的些许温暖。
在杨锐穿过来的第十一天,住进如意里的第九天,还剩两角钱的时候,希望来临了。那天当他趴在窗户上看下面的生活写真的时候,老邓敲门进来了,递了两份信过来:“杨先生,浓两封信阿拉带过来了”
信,哦是报纸接受投稿了吧,这应该是稿费。想到这,他不由的紧张起来,冲过去接过信一边说谢谢就一边拆,信里果然是张条子,上面一张写:杨先生,鄙报现已接受贵稿并在下期登出,稿费六元请至北海路3号农学报报馆领取。另外一封则是一张汇票,上面钱只有三元,汇款人却是女学报。是谁倒不是重要了,关键是有钱了,现金又变成九块两角,这才是最高兴的,这几天真是让杨锐知道什么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啊。
当天晚上杨锐出去加了个餐,这几天馒头包子的吃的太腻了,一时兴起买了包烟,叫什么老刀牌,看包装是英美烟草公司出的,这个公司后世还是很出名,据说曾经一度垄断中国的卷烟市场。后来民族意识崛起,南洋烟草公司一类的民资公司才开始起来,整个清末民国时期双方一直竞争的很激烈。杨锐再找老板问要南洋烟草公司的烟,回答说没有这个公司。看来这公司还要过几年这个公司才成立的,现在还不存在。
杨锐连夜给农学报和女学报写稿,农学报这边把自己能记得住的几种土农药的配方写出来,并说明用法和作用,女性报那边则继续论述,从远古母系社会开始,女性的地位怎么一步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位的,当然,不可能一次说完,最少也要下次再发一篇吧。为了有点掩护,更为了掩饰性别,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做亭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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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电灯
1902年11月1日,也就是穿越的第十二天,杨锐早早的起来了,在房间里等到七点半就出去了,先是去邮政局取那三块钱,早上信局没什么人,见票签字就给了钱,很是便捷,北海路却不知道在哪里,也就只好找了个车夫,到了农学报报馆,问明取钱程序,出示条子后也是很快就拿到钱,从农学报报馆出来,杨锐口袋里沉甸甸的,九个鹰洋在口袋里磕碰发出悦耳的声响,感觉不是一般的好啊,陶醉之后,他又有深感自己真的是没出息,这九块钱能值几个钱,有什么好陶醉的。
杨锐的自省其实也没起什么作用,男人的心思总是这样的,胆子和钱包是连通器,钱包大了,胆子自然也大了。回家的脚步特别的轻快,路似乎也特别的近,还差几个路口到如意里的时候,杨锐却见到一个男人在爬木头杆子,穿着电工那种半个圈的爬杆鞋,下面两个人仰望着,地上堆了一圈线。杨锐本想绕过的,可绕过之后又转回来了,只是看着上面杆子上的那人不说话,下面两人见来了个二鬼子,瞅了杨锐一眼也没说话,只当是个看西洋镜的。
其实杨锐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正在想着这里居然有电?居然有电!真是感谢上天,他脑子疯狂的转着,只在想问些什么好。到这个地方十几天了,晚上因为安全问题杨锐一直都在家,也就看不到电灯的,远远的望向外滩、大马路那边灯火通明的,还以为是煤气灯,那天那个车夫王老三不是说有煤气厂吗。其实在1902年的租界,电灯早就有了,只是因为电价太贵,所以只装在洋房里,像杨锐那样的石库门房子还是点煤油灯的。
杨锐终于回忆起了物理课本中和电有关的东西,想清楚要问什么了,主动招呼:“师傅,你们是电力公司的吧,这是在装电线吧?”
站在杆子下年纪大些的男人见杨锐问,也就随意的答:“不是的,阿拉是租界电灯公司的,现在要拉线去里厢。”
杨锐见人家理自己,也忙着把上次买的那包老刀香烟拿出来,发给他们,自己也叼了一根,再拿出从箱子里找出的一个仿Zippo打火机给他们一一点着,于是三个男人的关系立即融洽起来,年老的男人姓施,两个小的是他徒弟,都是电灯公司的。见杨锐估计是想装电灯,老施介绍着说:“这电灯公司老早就有了,十几年了吧。现在呢租界里是日夜都供电,就是电价贵,一电灯费每月要洋钱一块两角五分,用了电每一倭尔特要银一钱三分,合洋钱得一角五厘,老贵的了,现在基本都是洋房里装。”
杨锐有点傻眼了,这一倭尔特的什么单位,用电不都是用度的吗,或者千瓦啊,千瓦,瓦特,奶奶的不会是每瓦特吧,笔记本功率一般是五六十瓦的,那这样一小时就得五块出头,他妈的,这么黑,真是奸商啊!不过想想就是贵也没办法啊,只此一家啊,杨锐说:“贵是蛮贵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是什么电,交流还是直流,还有电压多少,还有如果是交流的话是多少赫兹?”
“这是交流电,老早是直流,后面都是交流了,多少赫兹唔倒不晓得,电压是两百伏,前两年是一百一十伏。”老施毕竟是师傅,在电灯公司有快十个年头了,知道的多,但是赫兹在平时很少提及,也就不知道了。
杨锐听了知道能不能用上笔记本就差一步之遥了,当下就请老施回公司之后问明白这电是多少赫兹的,还把剩下的大半包烟给了老施,老施推辞几下也就收了,说是中午就回公司问问,他下午还在这片拉线,下午来找他很好找的,到时候让杨锐过来听消息。
下午两点的时候,杨锐在另一个街口找到了老施,招呼过后,老施说:“杨西生,浓要问的东西阿拉问过公司里厢的洋人师傅,浓讲的赫斯是吧,伊讲早先的电是100赫斯的,后来改成50赫斯了,浓看看好用哇?”
杨锐听了就乐了,这就可以打开笔记本了,狂喜道:“好用的!好用的!施师傅,谢谢你啊。”说完就要回家,走几步又转身马上回过来问道:“施师傅,这个电怎么装啊?”
老施本奇怪这个人怎么问完就走了呢,不装电了吗,他摆摆手负责到底的说:“这个阿拉也问了,浓去公司申请好了,阿拉公司在美租界,斐伦路3号,浓去讲就好装的了。”
杨锐再谢了老施,直接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电灯公司而去。车夫直接是往外滩去的,1902年的外滩和后世最大的不同在于江边都是洋行的码头栈桥,江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轮船,码头上苦力忙忙碌碌的,喊着听不懂的号子,码头的这边绿荫之侧就是那些洋楼了,也如后世那样排在路的里侧,房子也都是四五层高,很多熟悉的建筑一个也没有看见,和平饭店没有,外白渡桥也没有,那个大钟更是不见踪影,现在横在苏州河上面的只是一座长长的木桥,似乎是后世的外白渡桥。现在车夫叫他白渡桥——因为之前过江的桥是收钱的,这桥修成是不要过桥费的,所以叫“白”渡桥。白渡桥的名字杨锐是知道的,但现在才知道这桥叫白渡桥因为是过桥不要钱的意思。
过了桥就是虹口区了,也就是所谓的美租界,之前没有来过,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英租界那么繁华,大多建筑都是工厂,显得比较荒凉。电灯公司是和发电厂合在一起的,不过有专门几个房间是专门用做办公的,其中就有专门负责接待申请装电灯的。了解杨锐是来申请装电灯后,工作人员就给了一张简单的申请表和一支蘸水笔。和后世的垄断公司一样,文件上面除了说了资费之外就是想办法撇清自己所有责任的体面话。资费倒是和老施说的不一样,他说的是每一倭尔特一角五里,一听以为是一瓦,其实是每度。每个月的电灯费没错,但是要先交的。交完申请表和电灯费之后,工作人员给了一张回执一样的纸片,并且说是下礼拜一定会来装,电灯费也从十二月算起,请先生白天务必有人在家。
杨锐出了电灯公司没找到黄包车,只好走回家,斐伦路3号是在杨树浦路那边,到如意里还是很远的,等他走回到亭子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了大门就见黄太太在洗碗,见了是杨锐就热情的打招呼:“回来了啊,杨先生,吃过了哇?”
杨锐感觉黄太太还真是个好人的,房租便宜不说,人还是很热情,根据弄堂里的八卦王徐太太——也就是住在杨锐下面柴火间那个女人——说,早先这亭子间是租四块的,前面租的先生回老家去了就空出来了,也有几个人来问过,都是黄太太都没给别人便宜,后来杨锐来了,房租就变成三块五角了——这个徐太太不但八卦,而且还爱套近乎的,之前不怎么和杨锐说话,后来杨锐买了几块糖给她大女儿吃,再见杨锐人不像一般读书人那样高傲,还是很随和的,就开始话多起来了。
“是啊,黄太太,刚刚在外面吃过了,你们也吃过了啊。”杨锐微笑的回应着,准备进走廊上楼回房间的时候,忽然想到装电灯的事情,感觉还是跟房东知会一下更好。当下就说:“黄太太,黄先生在吗?”
黄太太看了杨锐一眼说“他在里厢啊,你找他有事啊”又对着门喊了几声,却不见回应,便说:“浓啥事情啊,跟我讲好了。”
杨锐想也许人家在忙的,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下,说自己晚上写东西看油灯眼睛太累,刚好见到电灯公司装路灯就也申请了。
黄太太听了也就笑了:“沪上和国外不同,你是在那边看惯了电灯了。我有个侄子也从无锡过来沪上上学,和你一样大,刚来也很不习惯。装电灯没事,你用的好我们也用用好了。”
杨锐听黄太太把自己看成她侄子那样大,心下想自己都二十五了,你侄子那得多老啊,怎么可能还在上学。其实在黄太太看来杨锐也就二十岁左右。现代人吃的好,营养充分,再加上杨锐也不是体力工作者,还不续胡子,看上去自然就年轻了。
杨锐上了楼,黄太太洗好碗进了里间,黄先生坐在油灯旁看报纸,见黄太太进来就问:“杨先生讲什么子啊,唔听你们在说话?”
“叫你你也不出去,杨先生讲他去电灯公司请装电灯了,你以为我和伊讲啥?”黄太太有点没好气的说。
“哦,装电灯,那是洋人的东西,老贵的了,杨先生用的起?”黄先生质疑道,已经不想看报纸了。
“人家当然用的起,老邓上次给送的两份信,都是报馆汇过来的票子,一份是三块,另外一份在信里看不见,人家就是有本事,哪像你。”黄太太忽然想到了心事。
黄先生却并不想投降,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那你亭子间还给他三块半,这房子也不是阿拉的,阿拉只是个二房东,顶费就交了两百块……”
黄先生帐还没算完就被黄太太打断了,“你就知道钱钱钱,每天念着钱也不见你发财,你跟钱过好了,我去回老家跟两小人一起过。”边说边抹眼泪。
黄先生拿太太没办法,孩子问题是他的软肋,当初为了省几个钱他把小孩都放在安徽老家,没有带到沪上来。两人每次吵架最后的结果都是吵到小孩身上来,套用现代网络语言,这个是月经话题了,可是他也没办法。黄先生站起来在桌子前度方步,又开始盘算,自己每月就八块钱,东家生意好还能多给两块,去年为了顶这个房子出了两百块,把积蓄掏光不说,还借了不少,本来房子都租出去还好,每个月还有八块钱赚,可是现在两楼卧室空了两个月了还没租出去,亭子间却是租出去了,却比以前少了五角,这样算起来还每个月要亏五角。黄先生账房做了几十年了,算盘打的尤其精。
在楼下黄家又一次冷战的时候,杨锐坐在灯前盘算着赚钱计划,现在生活基本无忧了,那怎么样找到第一桶金就很关键了。自己一个人,没有人脉,只能技术创新了,这个对资金,人脉、背景要求低一些,可自己又有什么新技术呢,现在也就是二十世纪初,很多东西都出来了,但一个卖水果的能有什么好创新技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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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情节需要,将50赫兹提前两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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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原富》
卷烟是新事物,杨锐在本子上边写边想,南洋烟草虽然没有出现,但是南洋烟草后来的成功说明烟草这个行业是值得进入的,但是这个项目启动资金要多,还要请技师,而且烟叶是要复烤和发酵的。自己的优势是知道这个行业可以进入,了解更好的市场策略之外,还有就是可以借鉴香蕉催熟工艺,可以让烟叶醇化时间由一年缩短到十几天,让生烟快速变成熟烟,以减少库存资金压力,降低原料损耗了。烟草项目是可行,但是所要资源很大。
想到香烟,就不能不提打火机,这个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现的东西通过二战风靡世界,在现在所有人都是使用火柴的时候,无疑是高科技产品了。而且自己有一个成品,虽然是仿冒的Zippo,但也是个现代物品,可以仿制能快速推出产品,根据现在的科技水平,满足基本的工艺和原材料都不是问题,就是不知道火石怎么解决,这个据说是镉铁合金。
再就是牙膏盒、香皂、洗发水、火腿肠了。这些自己都有成品,而且上面还有成品成分——托质量监督局的福,上面的原料成分都写的很清楚,研究研究就可以成功,这个也是暴利了,昨天他可是看到商店里的美国进口牙膏卖五块多。
再有就是蜂窝煤,这是某本穿越小说里写的。沪上还是烧柴的,煤气完全是用来照明,不像后世那样全用煤气烧饭,而且煤炉子也很有市场,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冬天,还可以取暖。只是这个项目针对的是租界居民,没有政府背景是很难保住成果的,上层看到蜂窝煤的利益所在就会动手压迫自己好低价收购,蜂窝煤项目钱是能赚到,就是过程很受气。
最后能想到的就是味精了,这个日本人发明的东西当初可是狠狠的赚了一笔,现在市面上还没有见到,估计是没有出现,吴蕴初的天厨更是不见踪影,当年他使用面筋水解法生产味精,用佛手味精把日本的什么味之素赶出了中国市场。杨锐当年是学习过这个案例的,所以印象深刻,虽然不知道工艺要求,可味精生产的原理和步骤却是了解的。找个懂化学的人模拟下,写出工艺要求就可以了。
能想到的比较有把握和成熟的都在这里了,磺胺、青霉素什么的太高级了,现在不太合适,而水果生意又太低级了,进入壁垒太低,可就是低也要不少本钱啊。自己要有个万把个大洋就好了,杨锐拿着几个当初给沃尔玛做样品的橙子发呆,又想到这橙子也是个好东西啊,要是能种出来……哎,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籽子,橙子的有籽概率很低的,就不知道运气如何。要是有籽那看能不能种到崇明岛去,后世那里是种柑橘的,种好这种橙子,在以后这个品种光凭借口感就所向披靡了,杨锐职业病发作,打起水果的主意来了。
第二天杨锐出去买被子和日用品,晚上越来越冷了,单床被子不够暖和,上次为了省钱,很多东西都没有买。上午狂购一番,回来的时候又买来些五香豆水果之类准备给房东,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帮了自己的了。等买好东西回来,黄太太正在准备炒菜,不过客厅里多了个年轻人,穿着深色的棉袄,留着清朝标志性的辫子,端坐在客厅里看书,走近才发现他其实是在默念。见杨锐走近,年轻人抬头看了杨锐一眼,杨锐笑了笑,正想和黄太太说话,她就转过来了,刚好见到杨锐就说“杨先生,出去了啊。”
“是,出去买了点东西。对了黄太太,上次谢谢你帮忙,今天就随便买了点五香豆、桔子什么的,聊表谢意。”杨锐打着文言腔,拿着东西,放到黄太太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要不要。”
“没有什么不好意的,都是些吃的,也不值钱的”杨锐手推着,坚持的说。
黄太太见杨锐这么坚持,也就收下,并说:“这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正炒菜,等下一起吃饭,黄先生中午不回来了。”顿了顿又说:“这是我侄儿,叫伯琮,在沪上读书”
年轻人站在一边,小鞠了一躬说:“杨先生好!”
杨锐心里暗暗吃惊,毕竟在后世除了在殡仪馆以外就少见人鞠躬了,忙说:“别客气别客气,你好!你好!”
黄太太抓了抓围裙道:“杨先生,我去炒菜了,你们聊。”又对年轻人道:“伯琮,杨先生是读书人,刚从国外回来,老有学问的,浓多向人家求教”。说完就到走廊上摆弄去了,看来杨锐的装扮还是很有迷惑力的,现在变海龟了。
杨锐被他们俩搞得很羞愧,自己就一本科生加水果贩子,现在连鞠躬带海龟,这还真不是那么好受。当下就装作随意做了下来,把买的东西放在一边,没话找话道:“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啊?诶,你坐啊你坐,你贵姓啊?。”
年轻人把书双手递了过来,再小心的坐下说:“免贵姓钱,杨先生你叫我伯琮就好了。”他说的话柔柔的,和黄太太一样。
杨锐接过书,翻了一翻,却发现翻错了,心中大囧,幸好钱伯琮没看见。这其实是本线装书,按古书的样子装订的。杨锐翻回正面,只见上面一个黑色大框框,里面是几个繁体大字:“斯密亚当原富”,幸好这几个字繁体很好认,要不然就真的要丢脸了。直接翻到目录,看了几行很是熟悉,斯密亚当,亚当斯密,哎呀,杨锐不由的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国富论》吗!”
钱伯琮正看得头疼呢,其实就是教这门课的老师对书也不怎么熟悉,这是中国第一次翻译经济学名著,在这个年月,就是经济学这个词都还没有,以致大家都半懂不懂,见杨锐好像对这书很熟悉,他满怀希望可以求教,追问道:“先生,这书你是不是看过啊?”
杨锐正看着,见他问也就答道:“恩,大学里面学过……”说完才感觉自己随意了,要是问自己哪所大学,自己怎么说,说哈佛还是说同济。
钱伯琮其实也没想这个,只是看的书头晕,里面很多东西难以理解,见有人读过就想解惑而已。见杨锐还在翻看,也只好坐着不说话,等下再请教了。
杨锐把目录看一遍之后又翻了翻书,看惯了现代书的人看这种文言文写成的书真是头疼啊,字是竖着的,章节是甲乙丙,文字因为没有标点更是难以读通。书是严复翻译的,印是南洋公学印的,而且上面还有商务印书馆的字样,应该是他们的教材。不过书只有原书第一篇的内容,杨锐记得原书好像有四五篇的。停下来说道:“这书是经济学的奠基之作,亚当斯密是经济学之父。”见钱伯琮不明白,解释说:“我说的经济学就是这书上说的计学,你们学校…南洋公学开经济学专业吗?”
钱伯琮没想到杨锐问这个,答道:“此前有一个商务班,后面就撤了。我们只是中院,还没分什么专业,估计到以后上院才分吧。”
中院,上院,杨锐忽然想起沪上交大来了,第一次去交大的时候很是不解教学楼怎么分上中下院,搞的好像英国议会一般,南洋公学就是后来的交大,算算时间还是差不多的,他也没深究这个问题,看钱伯琮好像有问题要问,就道:“现在国内研究经济学,不,计学的人不多吧,里面有些概念一开始学很容易混淆的。”
钱伯琮当下请教了几个相识但却含有不同的名词,杨锐回答完了感觉教这门课的老师也太菜了吧。两人正说着,黄太太就端菜进来了,见两个人说着热闹,笑着说:“伯琮,你先让杨先生吃完饭再说啊”。
当下收拾吃饭,完了黄太太还给沏了杯茶,就和钱伯琮继续聊,了解下来这南洋公学是商部大臣盛宣怀办的学校,提供食宿的,校址就在徐汇那边,学生也就六七百人,现在没有分什么专业,只开了一个特班,中西文理课程都教的,《原富》是学院翻译的,现在在做学校的教材,只是老师对书理解也不透,教的很不好。
杨锐安慰他道:“经济学本来就是比较难懂的,有句话叫数学让人难以理解,而经济学则让人莫名其妙,你学完整本书后,再回头看就更好理解了,亚当斯密应该是属于古典经济学学派的,他的书还是比较好理解的。”见他不是很明白,又把古典经济学派的理念解释了一下,着重向他介绍那只“看不见的手”。至于钱伯琮是不是理解了,他就搞不明白了。
这天的经历对杨锐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对钱伯琮而言却是比较震撼的,不是因为有个人比自己更懂学问,而是最后听杨锐说的自己所学为古典经济学派,古典的意思他还是理解的,不就是过时了吗。黄太太见他不说话:“怎么了,杨先生没讲好?”
钱伯琮皱着眉说:“杨先生讲的很好……”
黄太太因为他还在想着学问上的事情,就没有追问了。钱伯琮却是在默默的念着那句话“一只看不见的手……”
杨锐进了房间就开始准备另一件事情——写书。看见那本《原富》,就想到了自己拉箱里的大学课本来了,这些每一本都是钱啊,真是身在宝山而不知啊,箱子里的十多本课本除了大学生思想品德可以扔掉之外,其他的只要抄一篇就可以拿去书馆出版了,就拿去商务印书馆吧,他们能专门去翻译《国富论》来出版,估计其他的经济类的书也是会出的。至于文言文和简体繁体,这可比较难办了,难道要找个旧书匠老先生来给自己润笔,也太夸张了吧。想到最后杨锐还是决定先把每本书写一个大纲,然后再把本书前面的绪论部分写上,看看出版社对哪本感兴趣,让出版社约稿就不会做无用功了,当下就选了微观经济学、管理学概论、会计学概论这三本开始动笔。
下午晚些时候,钱伯琮过来辞行,很是礼貌,搞得杨锐很忐忑的,不过却也感叹现在的人真的是很有礼貌。抄书不比写稿,速度是很快的,等到第二天上午的时候,书稿已经写成了,厚厚的一叠装在信封里,真是拿纸换钱啊,因为要等电灯公司的人,也就不好出去寄了。下午等到两点钟的时候,电灯公司的人来了,因为电源有些远,两个人折腾了半天才把线扯进房子,他们按照杨锐的要求在书桌那边按了灯泡,灯泡的形状比较狭长,里面灯丝像是个水母。杨锐猜测是碳丝或者竹丝灯泡,爱迪生发明的。灯泡安好了,杨锐又让两个师傅用多余的材料给做了一个简易的木头接线板,当然这是花了两包香烟的代价的。当他们走后,杨锐拿出笔记本的电源线小心的接上,只见那变压器上面黄绿的指示灯亮了起来,这一刻,杨锐感觉整个房间都亮了,他激动的用力捶了下桌子,喊道:“他M的,终于有电了!”
注:主角背景为现代同济大学毕业,不然无法解释德语来源。
第六章开机
来回的在木头楼板上走着,杨锐在等笔记本充电,他不敢贸然得打开笔记本,虽然知道有电源适配器保护,笔记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还是不放心,要先给笔记本先充电再单独开机。杨锐来回走了半小时,有点等不下去了,看见写好的书稿,就想等着也无聊,还是先把东西寄了再吃个饭回来,到时候电应该充好了。正拿了信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看了放在桌子上充电的笔记本,他很不放心,想了下就把那个手拉箱找了出来,把笔记本放进去,拉上拉链锁上再靠墙放着,再把电源线挡起来,这才放心的关了门,锁上锁,匆匆的出去了。
等完事回来,院子里的人都回来了,正上楼老邓又喊着了他,把几封信和一张汇票给他,杨锐谢过之后,回到房间仔细看了,一份是农学报的,一份是女学报,还有封却是苏报的,不但有张汇票,还有封信,因为杨锐给报社一直都没有用真名,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亭子间”的笔名,于是对方也就只有称呼他为亭子君,字写的很好,毛笔字写的清清秀秀的,比杨锐的钢笔字好看多了,信的大意是前次寄去的那篇论剖析朝代兴替的文章很好,希望他有更多文章投稿,另把刊登之后的一些反馈意见简要的叙述了——朝代兴替无非是君臣失德,气数已尽的提法,还有就是奸臣当道,刁民作乱等等。对此类说法杨锐没有觉得惊讶,这个时代的人也就只能有这样的想法,对方给稿费是十块,不少了,加上另外的两封,也有二十块,看来自己在近段时间还是衣食无忧的。
把这些信什么的放下,开了箱子,笔记本的电已经充满了,就把插头拔了,小心的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轻轻的按了开机键,电脑“嗡”的轻轻一震,屏幕开始亮了起来,进入DOS输入密码——笔记本里太多公司资料了杨锐的密码从DOS就开始设——就响起了Windows熟悉的开机声,听到这个声音,杨锐的心就放下了大半,不一会账户页就出来了,再输入用户密码桌面就跳出来了。
整个房间都沐浴在笔记本发出的明亮的光线里,杨锐端坐在书桌前,浏览着里面的资料,虽然电脑是天天用,但基本是收发邮件和在起点看小说,还有就是下下电影,一般不去翻看硬盘里的资料。翻一遍下来基本就是这么几类,一类是公司资料、农业资料信息之类的;再一类就是电影和小说什么了,电影基本是美片,国产片主要是一些周星驰的片子,其他剩下的就是几部忘记从哪里弄来的AV了;小说则是穿越小说,都是以前看了感觉比较经典的;还有一类就是大学专业资料,主要是一些社科方面的电子书;最后就是私人的东西了,主要是一些相片。杨锐不由的点开一张照片,只见照片里自己身着T恤,满脸笑意的站在船舷的栏杆边,身后晴天之下是蓝蓝的海和船尾的白色尾流,晴天、大海、浪花以及漫长的海岸,让人感觉非常明亮愉快。那是一次去青岛出差和同事一起拍的,杨锐摸娑这照片上自己的笑脸,这一切已如隔世,他眼眶不由的湿了,这一生,家人朋友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杨锐正发着愣,外面却想起来楼梯声,徐太太的声音响起来了:“杨先生,你的电灯装好了啊。”杨锐听到有人叫马上擦了擦眼角,把笔记本合上,把它藏在被子里,然后再跑去开门,门一开却见徐太太拉着她女儿站在门外。
杨锐说道:“哦,徐太太,电灯装了,还没开呢,进来吧。”杨锐侧过身开了灯,房间里马上亮了起来,徐太太:“啧啧,这就是电灯啊,好亮啊,这洋人的东西就是好。”啪…她打了下女儿想摸摸灯泡的手。其实电灯也不亮,这不过才十五瓦,可怎么也是要比煤油灯好。正看着,楼梯声又起来了,上楼的是黄太太,她也过来看电灯的,徐太太会说话,她说:“黄太太,刚刚那两个人是来借房子的啊?”
黄太太心里是很欢喜的,空了两个多月的卧房终于能借出去了,再也不要被老公嘀咕唠叨说那五角钱的损失了,笑着说:“是啊,说是明早就来住。呀,这洋灯老亮的了。”
徐太太发挥八卦王的秉性,说:“老好的了,房子空着也不划算啊,哪里人啊,做什么营生的啊?”
“好像是什么洋行里做事的,一口广话,也没听清楚,是刚来沪上的。”黄太太今天心情好,多唠了两句。“我先去扫一扫,明早就要过来住的。”说完就出去了。徐太太也没有呆了,拉着女儿就下去了,估计楼下他老公已经吃完饭了,正回去收拾,小女孩倒不想走,被她抱下去了。
被她们几个一折腾,杨锐也不是那么伤感了,独处让人寂寞感伤,而市井生活又让人牵绊在纷繁的小事里,没空去孤独寂寞。等栓上门,索性就躺在床上,枕着被子,抱着电脑继续查看,找了半天却又发现新的东西,是在以前的文件夹里的一套高中理化教材。大三的时候去做家教,教的是高中的物理化学,因为沪上的高中教材是不同的,怕教的不好,当时就下载了全套的物理和化学教材。现在看来这几本书却是很有用的,先不说教材本身的价值,里面介绍的东西可不少,物理的电、磁里面有很多不错的东西。化学就更不得了了,专门有章节介绍合成氨和制碱的,这些东西只要有一个实现,那就发财了。
虽然书里介绍都只是原理,没有工艺和技术图纸,但是里面还是有很多很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合成氨里面的催化剂,这是在实际操作里要花很多时间精力,才可能找到的实用的工业生产催化剂,但在书里却很轻松简单的列出是五氧化二铁、或者是铁一类的氧化物,这可比哈伯当年瞎找可省力了。人家是一个个去尝试,而在这里却通过几个简单文字就解决了,虽然这些也都只能挣钱之后研究了才可以实现,毕竟都知道了关键点,研发起来会很快的。
想着想着,杨锐躺不住了,“呼”的一下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的走着,楼板给踩的咚咚响——他激动了。如果这些东西都研制出来那自己就发大财了,不但衣食无忧而且还能在社会上混出名堂出来。当然,研制成功之后可就是要保密的,很多技术是很先进的,如果弄出来了,不要说日本人,欧美这边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一个人无根无底的,再有钱也难立住脚。看来还是要有个身份,或者拉有身份的人入股,杨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哎,麻烦的事情啊。不过回头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脑子进水了啊?口袋里只有二十几块钱的人却想着几十万几百万生意,真是好高骛远。
心思转了几圈,他也就冷静下来了,毕竟不是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了,拜网络之便捷让他知道不少伟大之后的卑劣,利益之搏没有任何道义可言,无所不用其极。哎,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有钱有人有枪啊,要不然你在这社会活也活不好,想到这,他倒老实的坐了下来,想到那封苏报的信,他关了电脑,开始写稿了。
前次写的中国王朝兴替其实也是拾人牙慧,把别人的东西整合起来再加上自己的东西,既然报社喜欢还约稿,那他就想顺着这个好写下去,为了多挣钱,还是写成个系列好,这一期就写中国为什么落后,下一期再写中国怎么不落后,杨锐算盘打得响响的,准备写个长篇连载。
第二天的时候,住两楼卧室的人搬进来了,是两个广东人,二十岁上下,像是两兄弟,满口粤语,杨锐只能听懂一些,具体的不明白,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用英语聊起来了,这才知道大哥是叫胡大,小弟叫胡二,问大名却说不敢,杨锐也没追问,两人其实是潮州人,在他们一个什么远亲的商行里干活,说是洋行也不是,应该是个给洋行卖货的下属机构,半独立性质,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土行——就是进口的国内批发商,商行原本是在广东开的,后来老板想扩大就跑到沪上来开,商行新开什么都不齐备,住也没地方住,就发了钱让他们自己出去住了,也是由人介绍才坑到这里的。自从用英语对话后,他们每日下班就跑过来拉杨锐去吃饭或者宵夜,看样子应该是把杨锐当老外拿来练口语的了,他们说的英语很不正规,应该是传闻的洋泾浜英语,杨锐见到错误也还会给他们指正,他们感激之下每每要掏钱付账,都被杨锐制止。在杨锐看来,他们每个月的工钱付了房租可就剩不了多少了,而且挣钱辛苦,早上四点就起床去码头监督卸货,晚上有时也忙到半夜,兄弟两人也不怕苦,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都不怕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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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商务印书馆
过了几天,上次投的书稿终于有了消息,商务印书馆的来信很短,内容却很让人高兴。上面说书稿很好,书馆很想作者前去商谈版费出版等事宜,落款是一个叫谢鬯侯的人。中间那个字杨锐怎么也不认识,不由汗了一把,想着还是缓个几天去的好,先把书抄出来再说,当下按照对方的格式回信说因为最近比较忙等下周末再去拜会云云。落款也学着对方,自己给自己取了竟成的字,取得是锐不可当,事可竟成的意思。
抄书的日子过的很快,没几天就是立冬了,楼下的两家子买了不少菜,小女孩一天都是乐乐呵呵的,老邓也回家去了,小广东也似乎没有正常回来,杨锐倒没在意这些,晚上楼下徐太太让小女孩送了碗汤圆上来,未了,黄太太也让人送了碗汤圆上来,送的人却是钱伯琮。杨锐见到钱伯琮有些奇怪,问钱伯琮怎么不在学校,他说今天是周六,明天不要上学,因为立冬就被姑姑接到这里来了。他见杨锐正在忙活,书桌上都是书稿,不敢打扰,一会就下去了。
第二天杨锐把碗送下去的时候,钱伯琮正在看书,这次不是《原富》,是一本格物学,仔细看看发现其实就是物理了。钱伯琮见杨锐下来,赶忙把《原富》拿出来请教,因为杨锐现在抄的就是经济学,说上瘾了就把抄的内容给他讲了一些,毕竟是现代的教科书,加上杨锐编的简单,钱伯琮理解起来到很顺利,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下午杨锐倒没下去,只在房间里抄书,傍晚的时候钱伯琮来辞行,杨锐鼓励他几句就让他去了。
又花了几天时间,终于把供给和需求那一章抄完了,估计有个二十多万字,应该可以编个上集了,杨锐就不再抄,回头订正,把错字和一些不该出现的内容删去——有一些经济理论不应该这么早的出现,还是等欧美上了当呢。
周五上午杨锐出门去商务印书馆,因为近也就没有叫黄包车,到了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原来后世大名鼎鼎的商务印书馆也不是在什么商务楼里,只是一个独立的民居院子,当前是两层楼,后面是一个院子,再后面又是两层楼,估计是印刷工厂什么的,前楼的前面开了扇门,门扉上有几个繁体字——商务印书馆,杨锐进去,有个年轻人上来问:“先生请问找谁?”
杨锐刚好想找人问那个谢先生在哪,于是道:“我是你们谢先生约来的,我姓杨,请通报下谢先生。”
年轻人见杨锐一副洋人打扮,也不疑惑,进去里面了,杨锐站了一会,只见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从里间出来了,那人三十岁左右,一脸富态,浓眉醒目,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像是个教堂里的神父。他见了杨锐,马上一拱手,说道:“杨先生好,今早一直在等您来。”
被年纪大的人称“您”,杨锐还是感觉很惭愧的,也学着他的手势拱一拱,道:“谢先生客气了,前几天事务繁多,加上正在整理书稿,本该早来拜访的。”
“没事的没事的,杨先生这边请。”谢先生一脸热情,招呼杨锐往里走,里间的侧门有个楼梯,上来楼梯就是一间小隔间办公室了,外面是会客厅,坐下之后谢先生感叹:“鄙馆简陋,让杨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馆不在大,有书则灵啊。”杨锐不得不客套,不提出版的事情,心想这书馆后世可是中外闻名的,现在是简陋点,以后就不得了。两人又接着客套几句,这时外面送茶水进来了,杨锐却是不敢喝,古代不是说什么端茶送客的吗,谢先生到没留意杨锐在想着端茶送客的事情,就自顾说下去:“先生还未请教是哪里人氏?”
杨锐最怕的就是别人问自己来历,这说的清楚吗,这可说不清楚。但别人问了,总要说说的,编也要稍微编一下,定了下心神道:“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鄙人祖籍是林西的,父亲那辈就出了洋去了美洲,幼时因没有书塾,所以国学就只得皮毛,实在是惭愧。因为从小学西学,西学却学的不少,高中毕业,本想继续读的,却因为家贫只有放弃,再后来也就只有在大学旁听,并在欧洲游学数年,对西学略得一二。”
谢先生见杨锐说的曲折,不由说了声:“上帝保佑。”又见气氛不好,就转了话题,谈起了正事,说道:“先生,那几部书鄙馆都想出版,却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可以译好?鄙馆想买断版权。”
杨锐见对方比较直接,回答道:“书其实已经译好了一遍,现在主要是修改,还是比较快的,两个月内应该可以全部完本。”又想到那半部经济学,又道:“经济学的上册已经成稿了,我今天带了过来。”说完就把书稿拿出来了。
谢先生有点嗜书如命,接过就翻看起来,两百多页书稿看来大概半个小时,杨锐坐的都有点腰疼的时候,谢先生终于回过神来了,叹道:“先生这书可是把经济这一学讲的通透啊,包罗万象,此书一出,独占鳌头啊,前次鄙馆倒是请人翻译了英人斯密亚当的《原富》,倒是没有此书说的好!”
“哦,《原富》我也见过,原来是贵馆翻译的,贵馆眼光不愧一流啊,此书也是从《原富》发展而来的,两书相辅相成。”杨锐记得《原富》的出版社是南洋公学,看来印书馆和南洋公学还是关系深厚。
谢先生又问:“先生这书下册什么时候能成稿啊?”
杨锐算了下日子:“本月底可以送来。”
“好好好,不瞒先生,南洋公学和鄙馆关系良好,此前公学也办了商务班,但苦无教材,今天先生这几部书一出版,那就好办了。”顿一顿,谢先生又问:“杨先生,在商言商啊,鄙馆想买下版权,这个版费……”
杨锐等这话等了老半天了,见对方说出来也不能急,就道:“谢先生是要书的中文版权吧,这个没问题的,至于版费,还是按照贵馆的规矩来吧。”
谢先生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先生,鄙馆出一千两百块购下此书版权,你看如何?”怕杨锐对价格有意见,又道:“前次鄙馆购《原富》花银两千块,但是译者严先生是官场上的,鄙馆不敢造次,就只好把这个价格定的偏高。”
杨锐之前认为一本书的版权也就是几百块大洋了,按照现在的物价这一块大洋差一些就是后世的一百块人民币,几百块大洋换算下就是几万块人民币,这和报纸稿件的价格是一致的,只是人家是把这本书当做经典文集来计价的,所以价格很高。他听到能有一千多块,很是欣喜,又见对方如此坦诚,心生好感,也不讲究,说道:“谢先生这么坦诚,我深感敬佩。你看这样好吧,我这边出中文纸质的版权给贵馆,价钱就按照一千块你看可行否?”
谢先生不懂了,问:“中文纸质版权,这是……”
“中文纸质版权主要指汉语版权,外文不在此列。”至于电子版的版权,实在是不好解释了,也就没说,只把文字咬死在纸质上。
谢先生听明白了这是说书只能在中国卖,外国不能卖。其实此时中国主要在输入国外科技文化,还没想过输出,再则印书馆成立也没几年,国内市场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精力去想国外,至于纸质,虽然不了解除了纸质还有什么其他质,但是现在的书都是纸质的,也没有谁用竹简啊,当下毫无疑议。
接下来就是写合同了,经济学这本是一千块成交的,余下两本,如果质量字数相当也参照此本价格,如差异大就按照此价格为基础再议。合同写好都无异议,双方就签章了,另外印书馆付了一千块的书款,钱是用票子付的,中国通商银行出的,杨锐也没有意见,毕竟全是大洋多不好拿。诸事完毕,稍微聊了一会杨锐就告辞了,虽然相谈甚欢,可谢先生毕竟太忙,好几次有人上楼,见在会客,又回避了。
出了印书馆,走在后马路,杨锐心情振奋,一千块啊,加上另外两本,应该也有三千块了,离计划又进了一步啊。书还是有很多的,都出版了应该有几万块吧。只是有些书还是不要出的好,杨锐打起了小心眼,经济学就出微观,宏观就算了,哼哼!。等老美1929年之后再说,要让经济危机更严重点才好。
有钱心情是好的,可是好心情只有自己一个人,没个人分享的,也很逼闷。回到房间,杨锐怎么也坐不住了,再想到自己有钱了,还是要去把那金链子赎回来的好,然后在四处转转好了,他找到当初的当票,再把重要东西锁在箱子里,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当铺的大致位置是知道的,进去了还是那几个伙计,算帐付钱,链子终于又被拿了回来,杨锐小心的放好,毕竟随身的东西没多少,丢一件没一件的。出了当铺就找了辆黄包车,直往法租界去了,刚才来当铺的路上,杨锐想四处转转,想想沪上就两个地方没去了,一是法租界,还有就是华市那边了,华市那边没有辫子却不敢去,而且杨锐也不想买根假辫子挂在脑后,也就只好往法租界去了。
车子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杨锐见到一群年轻人在马路边走着,虽然没有排着队,但还是很壮观的,忽然看到人群里有个人很像是钱伯琮,想再看仔细些的时候,那个人就没入人群里了,已经是冬天,天气有点冷,车夫跑的很快,路口一晃眼就过了。杨锐没有深究,也许是个长的像他的吧。
其实杨锐没有看错,那人就是钱伯琮,他和一帮同学在一起,见到杨锐,立马躲在同学背后,一会他又伸出头看看路口,却发现那辆黄包车已经不见了,不由的松了口气。旁边同学问道:“你躲什么啊,这么紧张的?”
“我姨家的房客,今早的事情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呢。”钱伯琮一脸为难的样子。
“说什么子,还不郭老头那个乡人,不把阿拉当人看,不是伊,阿拉会这样吗?”同学气愤的说着。钱伯琮无语,在想着怎么跟父母解释。
第八章老师
杨锐不知道那是不是钱伯琮,只自顾自己逛去了,其实法租界也没什么好逛的,这时的沪上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也没有后世那些美丽的法国梧桐树,整个感觉就是一个大县城,几圈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兴致,很快就回去了。晚饭的时候见两个小胡回来,就把他们叫出去一起吃饭了,找了家像样一点的馆子,点了一桌子菜,小胡们不敢下筷子,等杨锐吃完还是一桌子菜,没办法就索性打包当夜宵了,杨锐自己只拿了两个菜,余下全塞给他们了。
接下来的数日,杨锐都在废寝忘食的抄书,这一日又是周日,杨锐正抄书抄的昏天暗地的,听见有人敲门,问是谁,门外只说先生,杨锐无奈,就只好把笔记本藏好然后去开门了。开门就见钱伯琮站在门口,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有往日的精神。
杨锐脑子也没回复过来,还在书中,就让他进来坐,这时黄太太却跑上来了,对着钱伯琮说了一通急促的无锡话,表情很激动,但话怎么也听不出凶味来,柔柔的。杨锐只隐约听见好像是什么退学之类的,钱伯琮苦着脸,杨锐见状忙劝解说:“黄太太,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呀。”说着把凳子拿过来,让黄太太坐下。
黄太太激动的很,也没坐下,对杨锐只说了声谢谢,然后对着杨锐诉苦:“杨先生,现在的小人真是太不听话了,好好的书不读,却偏偏跟人学坏退学了,唔姊姊知道还不知道多伤心呢。他还死不认错,让他回学校求老师开恩回去上课,也不愿意。就是一只牛,说也不听,打也不听。”黄太太深深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退学可是很大的问题了,杨锐无语了,问钱伯琮:“你真的退学拉?”
钱伯琮点点头,没说话。
杨锐又问:“你为什么要退学啊,我看你平时还是很爱学习的啊?”
钱伯琮闷声闷气的道:“隔壁班有个姓郭的老师很坏,有天上课他见着一个墨水瓶子放在他椅子上,他就说有人戏耍他,要几个同学负责给他找到放瓶子的人,后来又有小人诬告其他三个同学,他就要把三个同学开除,全班同学见了就帮忙说情,又被他全部记大过一次,大家不服,全班同学向学校总办请愿,后来总办说全班聚众闹事,想要造反,就把全班开除了。”
听到这杨锐感觉真是匪夷所思,开除几个可以,全班开除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钱伯琮接着说:“后来全校就知道了,派代表和总办理论,可总办非要把他们全班开除。我们看不过去,就也退学抗议了。”
杨锐问:“你们总办是谁啊?”
钱伯琮说:“总办是汪风藻,现在他也请辞了。”
汪凤藻,这个人在甲午战争的小说里面出现过好像,似乎是驻日大使,还因为他意外密码泄露,造成北洋军队所有密码失效,是个读死书的人,难怪对学生这么强硬。知道这个人是说不通的。又问:“你们学校不是盛大人办的吗,他愿意弄成这样?”
说道盛宣怀钱伯琮声色一暗,说:“盛大人在家丁忧,说不见客,第二天大家离校也没有派人过来劝阻。”
听到盛宣怀的做法,也就知道期望他也就没戏,这退学怕是无解了。杨锐叹了口气:“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啊?”
钱伯琮半响没说话,杨锐看着他,他却激动了起来说:“我害了大家,联合全校起来抗议我有份,现在大家都退学了,都不知道去哪,说是…”他抽泣着:“说是自己办学,可是现在一是没钱,二是老师不够……”
杨锐见状只有扶扶他背,倒了水给他,安慰道:“你会这样想,说明你是个很负责的人,这很好啊。你站的是正确的一方,做的很对,这件事情是有点失控,至于会变成这样也不是你的错,这个汪凤藻是个头脑很不清楚的人。其实啊,你没害大家,你是帮了大家。”
钱伯琮抬起头来,很奇怪的看着杨锐,杨锐也不敢说什么甲午海战的事情。接着说下去,“南洋公学本来是个好学校,但是没有你们就不再是好学校了,因为你们走了,你们同时把一种精神带走了,以后南洋公学出来的学生,就是没有思想的奴才了。而你们,经历这样的磨练,反而比平平稳稳更易成才啊。”想要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说你做错了不要紧,而应该说你做的很对。后世南洋公学的传承沪上交通大学从来就是以理工科为主,就是这次的后遗症。盛宣怀为了不再出事,勒令学校不再开设文科班,于是学校由此开始完全以理工科为主;而这种精神,后来被带到了北大,塑造了北大自由包容的校风。
杨锐安慰还是很得法的,钱伯琮不再哭了,他定住了心神,重重的鞠了一躬说:“谢谢先生开导,伯琮本不敢来,但是现在大家商议要办学社让大家不失学,可学社缺少西学老师,此次来,本是想请先生教我们商学,请先生答应。”
杨锐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自己的抄书进度后道:“可以,我现在和书馆谈妥了出书时间,给你们上课如果课不多的话,应该不会耽误。”
钱伯琮听见杨锐答应,笑了起来:“不多不多,一定不多。”杨锐见他眼泪都没擦干净,给了他一张草纸。接着又问了学社的情况,钱伯琮道:“这几天学社刚成立,地址就在泥城桥福源里,是跟着大家一起退学的特班教习蔡先生在负责的。现在一百四十余人都安顿好了,家在沪上的就回家住,外地的就住着福源里。现在主要是西学老师不够,格物、数学什么的都容易找些,就是哲学、商学什么的先生很缺,伯琮实在无法才来求先生的。”
杨锐想现在中国还是只学习技术的,正可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翻译过来的书少有思想和经济类的书,全是技术类的书,当下又问:“那你们上课的教材呢?”
钱伯琮说:“商学的教材是原来那本《原富》,不过其他几册说还没有印好。”
杨锐摆摆手说:“商学的教材就按照我的吧,我这边书稿一好就给商务印书馆,看看能不能让他先简单印刷一些,先给你们当课本。至于其他的,你们还是先找其他的老师,没有的话再找我吧。”
钱伯琮当下称好,急急的下楼去回学社了。杨锐等他走了,叹了一声:你还是心太软啊。
杨锐第二天终于把经济学下册的书稿写好了,中午的时候就去了商务印书馆,找了个人通报,说谢先生正在楼上,请先生上去。
杨锐上去见面之后,两人不得又客套一番,把书稿交上后,杨锐提起了教材的事情,又把南洋公学的事情说了一下,谢先生也是热心人,说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啊,报纸上现在正在争论学生学校谁对谁错,竟成兄说的对,谁对谁错都不要紧,关键学生还要上课啊,这才是正事。你等等,我问问要多少时间印好。”说完,他干脆把校版印刷的管事一个个叫过来,问了之后道:“上册已经是校好了,就等下册了,校对因为麻烦点得三到五天,校好排字版一般要十多天,最少也要有一礼拜,印起来倒还是很快的。算下来最少要半个月啊。”
杨锐算算,这还是要耽误了,可人家这已经是最快了,工厂总是有流程的,时间总是要的。当下没说什么,只是郑重谢过。
临到出门的时候,谢先生想了想道:“竟成兄,我回头再想想,看看能不能争取快点把上册印出来,您留个地址吧,我印好直接送过去。”
杨锐就留了学社的地址,收货人写的是钱伯琮了,又道:“我人不一定在那,到时书款就从版费里扣。”
谢先生笑了笑:“没问题没问题,这一百册书书馆只收成本费。”
这天晚上,钱伯琮又跑过来了,他带了一张课表,看课表上说的商学课是高年级才有的,但是高年级也有两级,每级有两三个班。杨锐看了之后道:“你们教室多大啊,能坐多少人?”说完见钱伯琮不解,就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在上课的时候,尽量两个班一起上,上大课吗,这样每周我分别上两次课,每次上两节吧——两节连上有连贯性,上课也方便。时间最好在上午,不行就安排在下午前两节。”
钱伯琮没见过这样安排的,但也确实是有好处,当下就牢牢记下,又道:“蔡先生希望先生能在这两天方便的时候去一次,听消息说是筹款有些眉目,过两天就开始上课。”
杨锐想了想,排课的事情还是要见面才好说的清楚啊。就对钱伯琮说:“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蔡先生说,明天上午我过去拜访好了。”
钱伯琮听了点头道:“好的,我一定告诉蔡先生,明天上午在学社等先生来,我先回去了。先生。”说完下楼去了。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杨锐就找了黄包车往泥城桥那边去了,这泥城桥就在跑马场旁边,离如意里还是不太远的,福源里21弄在最里面,越往里走学生就越多,等到了地方却见是一排三层楼的石库门的房子,其中一个门洞旁边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中国教育会,另一块是爱国学社。正看着,钱伯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在他面前鞠躬后说:“先生早啊!”
杨锐已经习惯他的礼貌了,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进了个石库门,穿过天井是会客厅。里面一个中年人迎了出来,模样瘦瘦的,三十岁上下,消瘦的脸颊上留了些稀疏的山羊胡子,带着一个圆形的眼镜,但目光却是很清澈,一看就是一个博学的书生。
两人拱了拱手,蔡先生道:“杨先生大才,久仰久仰。”
杨锐也忙的客套回道:“不敢不敢,叫我竟成就好。这位可是蔡总理?”
蔡先生笑了笑道:“不敢不敢,正是孑民。都是诸位抬爱。”
杨锐只有再客套一次。寒暄完毕,双方在客厅落坐。杨锐不想转什么圈子,直接问道:“孑民兄,不知学社准备的如何,定在几日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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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蔡元培自称“孑民”是其回忆录《蔡元培自述》里的自称;另,古人自称称字未必绝对。
第九章上课上
蔡先生见杨锐直接,也不以为意,想了一下说:“学社现在正在准备,教具、老师基本齐备,我们准备定在明天开始上课。竟成兄的课我们已经按照要求排好了。”说完拿了一张课表出来。
杨锐接过课表一看,自己的课排在周五和周六的上午,两节连上,看样子是大课,把两个班的学生合在一起上了。见安排无误,杨锐点点头,没什么意见,想到寒假,又问道:“现在已快十二月,学生什么时候放寒假啊?”
蔡先生拿出校历,翻了翻说:“到了腊八就要放假了,西历是在一月初。”说完把校历递了过来。
杨锐看看校历,算下来到学期结束只有六周的时间,每班的课时只有十二个,感觉太少了。就对蔡先生道:“时间还是比较少啊。换了教材时间比较紧,蔡总理看看能不能增加课时。”忽然,杨锐在校历的下角看到个名字——学社总理:蔡元培。顿时吃了一惊,蔡元培,蔡元培,难道是……哦哟,还真的是见到名人了,蔡元培不是后来北京大学的校长吗,原来现在就在办学校,难怪了。
蔡元培没看见杨锐的神色,学社初办,钱缺的很,老师更缺的很,他本来不同意随便拉一个人做商学老师的,但这门课实在生僻的很,不像格物、化学的老师那么好找,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的态度,才同意钱伯琮的劝说让杨锐来上课的,后来听说杨锐的书商务印书馆正准备出版,就比较重视了。现在听见杨锐说课时少,自己找活干,先不说能力,光品性就很是敬佩的,想了一下道:“竟成兄,我跟其他先生商量下,看能不能调。要是能调的话你每周三次课了。”
杨锐没有异议。蔡元培又说道:“竟成兄……这个……学社新开,诸事待办,一时资金也有困难,上课的薪资……”
杨锐打断了他,说道:“钱这个好说,现在学社困难,我就是暂时薪资先不发,平时吃饭还是有些积蓄的。什么时候学社资金比较宽裕了,再补发薪资吧。”
蔡元培听了有些感动的说:“这样就辛苦竟成兄了,孑民代鄙校上下感谢了。”
杨锐微笑,道:“不敢不敢,都是为了学生啊。”
上午的见面很是愉快,蔡元培一直把杨锐送到门口才停步。杨锐步行着回家,路上又买了一堆报纸,报纸上还在登着南洋公学退学事件。有的报纸说学校对的,也有同情学生的。自己常常发文章那个苏报却是站在同情学生的立场上,详细描述退学的全部经过,使得杨锐对事情更加了解,看来还真的是一群学生愤青啊,以后就怕会不好教的。
想到明天就有课,杨锐连忙开始备课,因为这次没有教材,就只有自己念课本了。两节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到底要念多少,杨锐没念过,心里也没底。就把绪论部分全备进去了,再把第一章的内容也备了不少进去,弄得天黑才弄成,这备课可比抄书辛苦多了。谁让你心太软呢,活该。杨锐的心里埋怨着,以前从来没有做老师的想法,在这里却成了老师,真是命运啊。
第二天上午八点,杨锐走进了学社两楼的教室。教室本是住房,打通之后也不大,里面坐了四五十人,黑压压一片,嗡嗡作响。学生们只见一个没有辫子,洋人装束的人走进来,知道这就是老师,全班立起来鞠躬,杨锐也鞠躬回礼。
学生都是满清打扮,亮额长辫,看的杨锐一阵发麻。待学生坐定,开始讲课,杨锐之前是没有做过老师的经历,但常常见别人讲课的。大凡新课一开,老师第一堂课就是吹牛的——吹嘘自己这门课怎么怎么的好,怎么怎么的不得了,没有这门课的话,地球都不转了之类。现在杨锐也是按照这个思路讲的。
他站在讲台后,两手用舒服的姿势撑着,开始讲课:“各位同学,今天开始由我来给讲商学课。本人姓杨,因为不懂沪上话,所以用京话讲课,希望大家没有问题。在开课之前,先说一下我上课的纪律。首先是不允许迟到早退,第二是上课不允许干扰课堂次序,第三是上课有问题随时可以提问,第四是如果对讲课没有兴趣可以睡觉,但不要影响他人。”
杨锐说完四条,下面学生又嗡了起来,前面三条大家都明白,可后面一条则难以理解。对杨锐来说上课睡觉可是天经地义的了,大学的时候自己就常常睡觉,书很多时候是自己看的,只要不做前排,大部分老师都对此事默认。杨锐没管学生,继续讲:“各位同学,因为教室人多,所以讨论问题声音要小点。”
下面学生声音安静了下来,听着杨锐讲课,杨锐把经济学的中文和英文都写在黑板上。解释说:“经济这个词,最初是来自日本,他们学习西方比我们早,翻译西方经济学著作时为了能找到和经济学对应意思的译语,就把中文里经国济世里的“经济”借过来了,组成“经济”这一词语,但我国翻译《原富》的严复先生不认同这种提法,认为经国济世这个提法太大了,毕竟在我国向来认为能经国济世的只是孔孟之道,所以译为计学。”
杨锐说着,顺手把经国济世,和计学并排写在黑板上。接着说:“而我今天之所以称这门学问为经济学,不是认同日本的说法,也不认同严复先生的说法。大家盖房子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师傅说,这样比较经济,那样很不经济;沪上人买东西,常常会说这样格算,那样不格算,这里说的经济和格算其实就是划算的意思。我之所以把他称为经济学,就是因为他是一门讲怎么划算的学问。当然这个划算不只是指划算一家,有的时候是划算一地,更有的时候是划算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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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课下
讲完定义,杨锐接着吹牛讲经济学的作用:“经济学虽然不像格物、化学那样直观的科学,但是它也是非常重要的学问。在这一点上,它又可以说有经国济世的作用。我这里举两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
杨锐顿了顿,吊足大家的胃口后说:“我举的第一个例子是明朝的灭亡。”这话一出,下面更是乱了,这例子太刺激了点,在这帮隐约反清排满的学生心里,明朝的灭亡是非常惋惜的事情。杨锐很光棍,对学生提问他们认为的明朝灭亡的原因,再把答案写在黑板一侧。学生的认为无非是官员贪污,大臣昏庸,还有就是反贼作乱等等,至于满清的原因倒是没人敢说,可是心里一定也是把它当做一个重大原因。
杨锐把这些原因用粉笔画了个圈,再打了一把叉。郑重的说:“你们说的这些原因都是表象,明朝真正灭亡的原因是经济不行了,因为没钱所以灭亡。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先来看一组数据。”杨锐按照昨天晚上整理的数据把它写在黑板上——其实就是某论坛上看见,他感觉有道理下载下来的。“这是明政府的收支情况,”数据写好,他指着第一行数据说:“这是明朝嘉靖年间政府的收支情况,基本每年超支额度为年入的一半,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神宗阶段之后,情况开始好转,每年都是盈余,但是这样的情况在万历十年开始又发生改变,政府又开始每年超支,当然超支的程度没有之前多,每年大概在五十万两白银左右,这样的超支一直到崇祯元年,造成了什么结果呢,原先神宗开始积累的近千万两白银用完,还大面积亏欠军饷,比如陕西边军军饷亏欠达三十多个月。”
杨锐停了一下,先让大家看明白数据,等了一会后接着讲:“看了数据大家会有疑问,我就先解释下,神宗时期为什么会开始扭亏为盈,是因为改变了税法,张居正行一条鞭法,同时节约不必要的开支,而万历年开始为什么又开始亏空了,虽然张居正离职,但一条鞭法还是继续实施的,亏空最主要的原因是万历三大征,打仗总是要花钱的,而且很花钱。崇祯上位后,也是想励精图治的,上来把魏忠贤干掉了,按照有些同学的看法,奸臣既然没了,天下应该大治的,可是实际情况却政府还是没钱。这个时候有个大臣向崇祯提议说,驿站可以裁撤,这样每年可以省一万两银子,崇祯认为有理,就同意了。于是一干驿站人员被裁撤,都回家去了,大家知道这些被裁回家的人里面有谁吗?李鸿基,也就是李自成。”
下面顿时又一片大哗,杨锐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笑了笑继续道:“当然,我不能认为因为裁撤里李自成,才有后来他就打进了北京、灭亡了明朝的事情,陕西的叛乱其实有多重原因,天灾是里面最重要的原因,可为什么崇祯时期的天灾那么频繁呢?”
杨锐又在黑板写了两个字“冰期”,道:“冰期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整个地球被冰所覆盖的时期,这个研究是瑞士人阿加西提出来的——他的名字很长我这里用的是简称——,时间在1840年左右,也就是咸丰年间,后来又有人提出地球曾经经历过四次冰期时期,科学界也认可这样的提法,而且也有确实的证据,比如很多岩石的脉络都是倾斜的,而造成岩石倾斜的一致性是因为上面有冰川在运动。在地球完全被寒冰覆盖的时候一般称为大冰期,而在地球不完全被冰期覆盖,而只是气温降低,一般叫做小冰期,最近的一次小冰期是在十三世纪到十七世纪中期,在1619年到1650年间为最冷,气温在一千年里排第一低,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整个中国气温异常,灾害不断,按照地方志,最热的两广都开始下大雪。”
说到这,杨锐在黑板上写下1618-1648,说:“除了天灾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也加剧了明政府的经济问题,这就是欧洲三十年战争,我们也不要去管为什么欧洲打仗,只要知道战争波及整个欧洲,打了三十年就好了,而我们要知道的是明朝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等历来是在欧洲畅销的,瓷器、丝绸一船一船拉去欧洲,欧洲一船一船的银子运入明朝,可现在欧洲打仗,除打战以外,1636年,荷兰郁金香市场崩盘,引发了波及整个欧洲的经济危机,造成货币紧缩;同时在1639年,日本德川幕府下达第五道“锁国令”,禁止金银流向中国,也就是说全世界的白银都已经不再流向中国,造成中国物价高涨,而很多商绅看见白银涨价就乘机库存白银,这些原因最终造成货币流通危机,导致有粮食却没有钱买。这是加剧明朝政府经济问题的第二个原因。”
说道这里,杨锐等学生消化消化他讲的内容,从包里面拿出茶杯,喝了口茶,看来大家都聚精会神,没有开小差的,非常满意。接着往下讲:“本来就因为超支和战争弄的没钱,接着是不断的天灾,天灾不是要出钱赈济,就是要出钱镇压叛乱,这就造成朝廷更加没钱。光是这样还不够,最后连每年给明朝送一船一船银子来的欧洲人和日本人也不来了。所以,明朝的财政崩溃了,最后控制不住叛乱灭亡了。”
“所以说,经济是整个国家的良好运行的基础,经济不畅则内乱不止。”杨锐总结道:“经济学有什么作用,它可以调整整个社会的投资和消费,比如,沪上的大米很贵,商人就会运大米来,等大米多到一定程度,米价就下跌,一直跌到商人亏本了就再也没有人运大米来了,米价于是就稳定了,这个过程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样在指挥,所以有人称经济规律为一只无形的手,经济学就是研究这只无形的手的科学。”
第十章爱国学社
杨锐两节课上下来累的够呛,站着不但累,粉笔灰吃了不少,教书真是不是一般人干的活啊,还好是大学老师,只管讲课,作业也少,板书也不多。两节课下来,学生也听的聚精会神,虽然没有教材,但是经济学本身就是社科类的,理解就行。等到下课的时候,学生们还是沉浸在知识里,以致下课前最后五分钟提问的时候,没有人问什么,杨锐直接宣布下课,收拾东西出了教室。
教室外走廊是联通的,走廊再往外就是大路了,这样的结构很像广东那边的骑楼,路再过去是另外一排房子,青砖灰瓦的,两排房子间长了一棵树,看不出品种,只见树上剩不多的叶子在微风里摇摆,而落在地上的叶子则在风中欢舞,此时初冬的阳光正穿过稀稀落落的树枝照将过来,在地上落下浅浅的影子,杨锐站在屋檐下的阳光处,倚着临街的柱子,被暖阳晒的非常舒服,完全让他忘却了夜里沪上那种独有的冷。下意识的不由摸出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真是美好的阳光啊,杨锐心里说着,他似乎感觉自己现在就在星巴克咖啡馆里一般,要是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
抽完烟杨锐去老师休息室转了一下,然后就离开准备回家了,可看着这阳光普照的冬日、熙熙攘攘的行人、吆喝起哄的店伙、来来往往的人力车、跑马场里奔驰的洋鬼子骑士,又不想回到那昏暗寒冷的亭子间去爬格子,就顺着大马路往外滩方向走。这大马路就是后来的南京路,当然现在没有后世的繁华,但现在这里在租界也是最为繁华之地,街的两边商铺林立,店外亮出的招牌看不到头,虽然是布制的,不如霓虹灯夺目,但一排排望过去也很是壮观,商店门前站着一些拉客的女子,一些逛街的外地人就这么被拐进去了。杨锐倒是没有人敢拉扯,只是有些人在他耳边说些变调的外语,杨锐没搭理,只是侧身走过。
中午的时候,杨锐逛得累了就在侧街一家茶楼吃饭,茶楼也是会做生意的,见太阳正好,巡捕一时间不见人,就搬了几张桌子到外面沿着墙摆了一排,坐得舒服不想走的客人就顺便也在这吃午饭了。杨锐正吃着,不觉得一只流浪狗跑了过来,吓了一跳,正想赶走,那狗却端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不动。这狗不大,身上毛是黑白相间的,很脏,额头到鼻子的白毛都变成灰色,它黑亮的眼睛看着杨锐,一副不想走的意思。杨锐无奈,扔过去一根小排骨,花狗不等骨头落地就一口咬住了,马上就格格的啃起来,牙口不是一般的好,排骨面里面也没几根排骨,杨锐见着花狗的样子知道这几根是喂不饱的,就伸手招伙计过来,伙计跑过来一看有条狗吓了一跳,杨锐摇摇手说:“没事别怕。”给他几个铜圆道:“帮忙去弄点骨头来”伙计接过钱去了。未几,便拿了个碗装了些骨头来,知道杨锐要喂狗,也就拿的破碗装的。杨锐把骨头放在地上,见它吃的正爽,也就不管它了,摊开报纸看报。
苏报上还在报道退学的事情,说爱国学社已经开学,学生都在认真上课,复又说吴兴什么公学也有校方和学生对立事件,有二十余名学生退学,整的看来全国各地的学校都像受了感染,全都要有闹学.潮的趋势。清朝也真是傻的可以,自己出钱办学校、养学生、办新军,等学生最后学成、军队最后练成之后,他们就开始造反,海外革命党里面基本都是公派留学生,而打响武昌起义的,也是花尽心血办出来的新军。慈禧还真的是个人物,她倒是很明白满清的困局——不改革,等死,改革,找死。有人说她向列国宣战是个错误,可又怎知不是她故意的呢,当时义和团势力不小,不借洋人之手消弱去除,那么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那么大清国就完了。看看历史,湘军是怎么没有的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给另外一个班上课,有了前一天的经验一杨锐讲的更流畅,举的例子也是不同。这次说的是1840年的鸦片战争,或者说是淡水战争——不管战争的起源是什么,但真正的原因都是西方要打开中国市场的大门——分析英国的自由经济体系和清朝的小农经济体系的天然矛盾,这才是双方战争的最终根源。经过两次战争,英国达到了他们打开中国市场的目的,而中国目前也在慢慢融入英国等西方国家所领导的自由经济体系,而沪上就是西方国家在中国的最大桥头堡。
难得有学生站起来提问:“先生,请问我们进入资本体系是好还是不好?”似乎是因为紧张,杨锐第一遍没有听完整,那个学生又说了一遍。
杨锐听明白了,点点头让提问的学生坐下。然后说:“这位同学敢提问值得表扬,希望大家以后有问题就要提。至于这个问题,提法有点问题,现在的情况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哪怕是不好你也没办法拒绝,因为这是强加的,乾隆时期,英国人就来过了,希望朝廷能打开国门和他们做生意,融入他们所领导的自由经济体系,但是乾隆的时候没有答应,四十多年后,英国人用大炮把我们的门打开了。
这就好像你在家里男耕女织过的很惬意,自给自足,可忽然来伙强盗,非得要你和他们做生意。你怎么办,有些人天生悍勇,跟他们打起来;有些人就吓坏了,强盗说什么就什么,他们要卖什么,就使劲买不管价钱,强盗要买什么,就使劲卖出也不顾价钱。真正聪明的人是了解强盗的规矩,并且按照他们的规矩来讨价还价,尽量的保住自己的利益。”
这时又有同学提问:“先生,如果我们赚了洋人的钱,他们不恼羞成怒吗?这时我们怎么办?”这个同学问出大家的心声。
“这个问题提的很好。”杨锐嘉许道:“碰到这种情况有三种办法,第一,强盗们有一个传承千年的传统,契约制度,他们自古以商立国的,这是他们的立国之本。只要他认为你是一个懂行的人,不能轻易被愚弄,用他们的话来说,叫做文明人,那么他一般会遵守约定,如果他不遵守,那么可以到法院起诉,或者到报馆登报。第二,强盗有好多家,如果他违反约定可以联合其他强盗一起抵制他,要知道,强盗们之间也是有矛盾的。第三,在我们无法保住全部利益的时候,适当的放弃一部分。”
说道这,杨锐又感叹道:“你们是中国第一批学西方社会科学的人,虽然我们不能否认格物、化学的作用,但前面几十年的自强运动已经给了我们教训,光是造兵舰、开船厂、办钢厂这些不足以改变中国今天的劣势,我们要了解洋人治国治世的道理。你们要知道,美国、英国等这些西方国家的总统、首相都从来都不是学理科出身的,基本都是学法律,经济出身的,可见他们把这些治国的道道看的多重。”
学生们都听的很认真,也不知道谁传的消息,听说学社讲经济的杨先生是在欧洲游历数年后回国的,对西方商学尤为精通,印书馆正在印先生的书。这样的消息使得一些低年级的同学也跑进来了,使得教室里人更多。
等下了课到教室休息室的时候,蔡元培过来了,杨锐对蔡元培还是比较敬佩的,虽然带着学生集体退学不太好,但人家在北大当校长的时候重塑了北大的精神,后世一直被北大传颂的,可见还是真的爱学生、为学生着想的人。见过礼后,蔡元培道:“竟成兄课讲的真好啊,学生们都很喜欢,呵呵。”
杨锐有些郝然,自己说的要是被后世网络那些大神们见了,还不喷死才怪,谦虚的道:“不敢不敢。我也是第一次上这种大课,说实在的,心里还是有点怕呢。”说完笑了起来。
蔡元培也大笑起来,说:“哈哈……我当年第一次上讲台也是如此啊,和竟成兄真的彼此彼此啊。”蔡元培说着还摸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像是回忆当年自己当教书时候的样子。
杨锐这样说本也只是自嘲。笑过之后问道:“孑民兄一社之长,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来这啊?”
蔡元培也不笑了。说道:“孑民来是代学生感谢先生啊,昨天上完课,学生们就说听先生的课犹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啊。听学生转告昨天的部分讲义,才知道大明崇祯当年有这些隐情啊。”说完就感叹了。
杨锐见他感叹,自己也叹了一口气,说:“崇祯年轻做事太过急切,更重要的接了个烂摊子,元气已快耗尽,加上时运也不济,所以就亡了。崇祯这一生还真的命苦啊,看史书据说他平常走路很慢,因为里面的衣服都是补丁,所以担心走快露出补丁有损皇家尊严。”
杨锐说的动情,但是蔡元培却是听得心不在焉,他左右看看,见没人突然问道:“竟成兄你看满清气数如何?”
杨锐不由哑然失笑,看来蔡元培有点把他当神棍的意思,开玩笑的说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蔡元培到不是开玩笑,急切的说:“竟成兄,孑民不是开玩笑。”
杨锐心里了然了,原来蔡元培也是革命党。他却不知,蔡元培本来就是清末暗杀组织光复会的第一任会长,虽然是有被副会长陶成章拉过来当招牌的嫌疑,但他本身也确实是革命党,还亲手制造炸弹。后来在1905年同盟会成立时蔡元培又加入同盟会,是国民党的元老了,民国以后他一直在教育界,所以军国争霸的穿越小说很少提及他的背景,而又因为老.毛对其有好感,后世历史书对他正面评价很多,但是都在教育方面。这就使得杨锐两个历史知识主要来源——穿越小说和历史课本——都出了问题,以致他根本就不了解蔡元培的真实历史。
杨锐看着墙角一张粘了灰尘的坏凳子,端出来,一口气吹过去,灰尘纷飞,再拍一拍,凳子立即干净了。杨锐放下凳子说:“吹掉灰尘是很容易的,怎么样把凳子修好这个却很不容易啊。”
蔡元培看着这种破凳子,若有所思,半响才道:“灰尘除去后,行自由民主之政,即使不能成为列强,但也可以政治清明,民富国安。”
杨锐听了却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和他辩论、较真,穿越小说里常说现在的革命人士都是满腔热血型的,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都把革命想的很简单,把建设国家想的更简单,基本是认为满清一倒,共和国一建就完事了。杨锐抓住蔡元培的手臂:“孑民兄,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教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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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多存稿,但是每日看到书页上点击数、推荐数、收藏数惨淡,还是觉得正常更吧。感谢之前的书友sfddfsdf、掠夺天下、兰歌儿、混世金鲤和各位游客,以及众多广告达人,无名书友的大力支持,你们的点击、推荐和收藏给了在下无穷的动力。另、本书存稿已经写到了1904年(开通写书账号前,在下就准备了不少资料,书也写了不少了),相信这么多的内容本书是绝不会太监的。
和其他穿越小说一样,本书的目的也是假设另外一种历史的可能。但是本书和其他书有些不同的是,是希望能在能收集到的史料里,去构建一种真正的穿越可能——符合社会的真实性和逻辑的合理性。主角除了随身物品、多一百多年的信息及思想之外,将没有其他的附加功能。不同于外星科技、无尽潜能,本书是想让穿越的复兴中华之梦做的更真实些,不想让入梦者一看到主角的特意功能就想起这原来是游戏,而是希望认为这是真实。当然,这很难,除了文笔有限外,随着情节的铺开,人物的增多,要把这个梦做的更真实是极其艰难的。但在下还是阿Q般的认为,只要尽力去写,也许还可能会有一个较好的结果。
中华文明的复兴其实是个伪命题,因为整个世界的体系都是由西方文明缔造的,除了英国这个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以外,包括德、法、美、奥、意等国都是强行跃入这个资本主义体系的,至于东亚、南美诸国,那就更是直接从封建社会或经过殖民,或直接跃入资本主义体系。作为日不落帝国,英国几百年来一直在把控这种自由竞争为特点的世界体系。她对体系的把握能力,纵使经历两次惨烈的世界大战方才易主。而中华文明把控东亚或者说整个亚洲是一千年多年的事情,那时候整个亚洲从经济到文化到思想,都是被中华文明所控制。但是从鸦片战争之后,这种体系正在被打破,中华的沉沦不是国土被侵占、不是财富被掠夺,而是文明被割裂。纵使今天,中国重新富强,但仍然是这一体系的中的一员,只不过这一员稍微强大一点罢了。
记得很多人在争论鸦片战争不断用现代的文明——所谓的现代文明就是西方文明——的程序正义、公平、文明等要素去重新看待那些往事,感觉到很悲哀。按照中华昔日文明,根本不存在什么程序正义,公平等等这些现代普及的东西,那个天下就是礼教的天下,即使是皇帝也不得违反,虽然他有兵权,但仍会有诤臣和史书去评判他。因此在那时西方的做法完全是万恶的,非礼教的,因此那些人死得其所,没有什么理由可言的,但是这些做法在今天的文明人看来是难以饶恕的。由此,我们不难看出,整个中华文明其实是从根本上崩塌的,哪怕你有钱、有军队,但这世界是西方文明所把控的。
本书不想如其他书一样,只是大搞工业、发展科技、繁荣经济,然后在结尾的时候就告诉读者,中国已经是世界强国,中华已经复兴了,如是这样真是愧对了那么多金手指、黑科技了。本书将通过穿越建立一种中华文明的复兴路径,当然,鉴于学识,这种文明复兴是不是被认可还未可知,但写本书的意义也在这里——力求真实的写一本复兴中华文明的小说,纵使有错也无怨无悔了。
在下也做好了被五毛、五分们拍的准备了。很是悲哀,西方用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个两相对立的思想体现瓦解了世界上所有的宗教、文明、皇权,苏联的大沙文主义、美国现在推行的美式全球化都是这两种思想的延续,这两种思想看上去是相对的:一种认为一切属于人民,另一种认为一切属于个人,但其最终的目的就是将世界纳入一个以倡导者为首并左右的世界体系。因为中国近代的特殊性,在中国这两种体系的崇拜者都不在少数,并且狂热异常,书中的文明复兴一定会被深受两种思想所影响的粉丝们用剥削、自由两种东西所质疑的。质疑就质疑吧,还是要感谢他们的批评教育。
在下向来脸薄,很难死皮赖脸朝三暮四的在章节开头结尾没完没了发言拉票求票,当然新人新书也难以得到大家的认同,只是写历史文,找资料再码字实在是幸苦,有的时候写一段就要找资料找半天,更有的时候找资料翻出来一些和以前不同的东西,又要把几十万存稿里的内容重新更改,有些甚至还要改动情节——这也是为什么在下前期不敢多发文的原因,万一错了就没得改了。若是有喜欢本书的读者,还望多点击、多收藏、多推荐,在下感激不尽!
第十一章仪器馆上
蔡元培正还要说什么,却见有人进来,急忙停住,只见一个年轻老师进来了,他见是熟人才高声道:“宪鬯兄,你下完课了啊。辛苦辛苦。”见杨锐和宪鬯不熟,就介绍道:“这是宪鬯兄,现在在教学社的化学。”又指着杨锐说:“这是竟成兄,教的是经济。”
杨锐忙拱手说:“鄙姓杨,字竟成,幸会,幸会。”
对方也是拱手,幸会之类。当下三人坐下聊天了,蔡元培今天倒也是得空。这位教化学的先生姓钟,宁波人氏,早年在浦东设立造磷工厂,去年在沪上创沪上科学仪器馆,因为学社缺少老师,蔡元培就把他请来了。
杨锐对钟先生的科学仪器馆兴趣多多,当即说希望去那看看,钟观光是个喜欢朋友的人,为人尔雅,也是一面圆眼镜——杨锐发现好像这时代都是哈利波特式的圆眼镜,就没有见过其他形状的,就顺着他到了四马路的仪器馆。
科学仪器馆这名字挺起来有点公益的味道,其实不是,只是因为这里买的东西都是教学用的教具和实验室设备一类等东西,门面到有好几间,客人倒是络绎不绝。科学馆主事的是两位虞先生,年纪大的是虞辉祖,年纪小一点的是虞自勋,两人都是宁波人,和钟观光是老乡,之前三人建造磷工厂失败,后面就一起办了这个科学仪器管,刚开办时没有生意,后来新学盛行,生意就好起来了。
杨锐其实就来看看科学仪器馆的,还有就是味精项目要先做实验,要买些试剂和工具,当下提出要买浓盐酸、烧碱、酒精灯、烧瓶等,钟观光却说道:“不要买了,你买回去也没地方做实验,索性就在这里做好,我还能搭把手呢。”
杨锐见他说的坦诚,再加上就自己对化学实验也是不懂,这里有熟手也再好不过了。当下就在仪器馆的阁楼实验室搞研究,先去面馆里找些面筋过来,按照记忆中的办法先把面筋蒸干磨成粉,再加到烧瓶里加入浓盐酸,开始加热,钟观光也在一旁帮忙,顺带记录实验步骤。乘着加热的时间,两人轮流吃了饭,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时候,面筋不见了,烧瓶里的液体变成了黑色。关火后取下烧瓶,过滤多次后加热浓缩,之后再加入浓盐酸,这样析出的就是盐酸谷氨酸盐了。
下面的过程杨锐就没谱了,他看的毕竟只是公司案例,案例上只写到这一步,后面的过程只说用烧碱,析出谷氨酸,然后把谷氨酸晶体溶解再加烧碱,中和析出谷氨酸钠。但是应该加多少烧碱,溶液PH度是多少,杨锐就迷茫了,这可是没人告诉他的。有些问题他也不是很明白,就只能问钟观光了,钟观光只听说杨锐要发明一种新物质,兴趣非常大,他很好奇能做出什么东西来,特别是盐酸的水解,他以前是没有玩过的,现在又在把面筋加入烧瓶,继续水解,他还真是不亦说乎的。
杨锐在记不住的情况下,只能用穷举法了,好在PH值也就是七个,而且谷氨酸盐溶液的析出的PH值也不可能是1啊,当下溶了刚才的谷氨酸盐晶体,把溶液分成七份,分别加入烧碱达到不同的PH度,最终的结果是在PH3-4之间析出最多晶体。这些晶体就是谷氨酸了,离谷氨酸钠又进了一步。
谷氨酸盐的晶体又没有了,两人干脆把所有面筋都用掉,一时间实验室都是酒精灯。等歇下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黑了,虞自勋已经把饭送过来了。两人吃完饭又开始讨论实验的细节,杨锐是以前学过化学,虽然学的不少,但是太久没有用了,而且后世的教习都是轻实验,重书本,水平不是一般的低;而钟观光没有正规学过化学,只是自己自学,基础不扎实,但是动手能力很强,上次办造磷工厂的工艺就是他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成功之后他们几个把样品呈现给商部大臣盛宣怀,说到这,钟观光的声音亮了起来:“那时盛大人派人看过我们制成的成品后,说我们的黄磷制造得法,不让外洋,并且准了十五年的专利,后来大家就头脑发热,我和含章就筹借一万块,在浦东开了个黄磷工厂,谁知道实验室制出来的放到工厂里却常常出问题,后来亏的厉害,就把厂关了。”钟观光叹了口气,没往下说了。
杨锐见他郁闷,掏出烟给了他一支,点上,自己也点上。转移了一个话题,问道:“你们现在仪器馆也还不错啊,看这生意赚的也不少。”
钟观光抽了口烟,估计是吸的深了被呛到,咳了几下。良久平复之后说:“也是险之又险的走过来的,刚开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来,一个月只做出一单生意,收了十块钱。那时候大家都慌了,以为又要亏本关门,后来幸好朝廷兴办新学,生意就立马好起来了。真是运气啊。”
杨锐说道:“这个是冷门行业,只要站住了脚那么以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可是对这我怎么也提不出精神来,就这样去日本把东西拉过来,然后再卖出去,钱是能赚,可是总是那么的没味道啊。”钟观光不满的说:“我还是想自己做出点什么来,今年我去了日本,本是为了进货,到了日本之后就想去化工厂看看,但就是不让我进……我想还是去日本留学几年,学学化学。”
杨锐见他心思流露,劝他道:“别去日本了,现在全世界化学最厉害的德国人,你应该去那里。”
钟观光有点吃惊:“德国人有那么厉害吗,现在不是英国第一嘛?”
杨锐笑了笑:“现在全世界的高级染料德国人占了80%,你说厉害不厉害?”
钟观光还是很吃惊,毕竟德国现在有点名不见经传的,自从占了青岛后,也不怎么闹腾,所以一时不能把德国和第一这词联系起来。他拍了下大腿,道:“那就去德国,”像是下定了决心,复又问:“德国怎么去,那边学校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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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仪器馆下
“应该没问题啊。”其实杨锐也不敢保证,后世在大学的时候因为学校就是德国人创建的,因此和德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留德的学生很多都在这里读预备班的,但这个时代不是他熟知的,又道:“改天我们去领事馆问问就知道了。对了忘记说了,德国的大学不要学费的。成绩好应该有奖学金的,你有路费就行了。”
钟观光听的有点兴奋了,站起来在杨锐面前走来走去。杨锐见状大笑,说道:“你急什么,德语都没学会呢,去德国还早着呢。”
钟观光这才坐下来,冷静了一会,又问道:“对了,我见你刚才算的办法很奇怪,是不是计算反应体真正重量的办法?”
杨锐心里说了一声,你真聪明,发现了我在用MOL在计算。回答道:“是的。是用一种单位在计算反应物质的质量。”说完停了一下,脑子里使劲在想怎么编这个六十年后才出现单位的来历。终于想好了,就开始说故事:“我在国外读到中学就没读了,后来就常常去大学里旁听教授讲课,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一个老头子,估计是个教授什么的,见他可怜就送他回家,后来我就照顾了他几年时间,他就教了很多东西给我,再后来有一天他就忽然不见了,估计是……”
仙侠演义一样的东西很让人向往,钟观光道:“啊。竟成兄居然有这样的奇遇,那后来怎么样了,你没有追问他是谁么?”
“没有。”杨锐假装遗憾的说:“我只叫他摩尔,好像欧洲人,到美国不知道为什么沦落成那样的,估计有什么不好的经历吧。”杨锐这个谎说的很是轻松,看似哪里都是破绽其实就没有什么破绽,他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怀疑他的来历,所以这么去编造,以致后来这个故事传开后,中国留学生在国外都是尊老爱幼,这却是他所没想到的。
等到凌晨的时候,酸解完毕他们得到了七百多克谷氨酸盐,兴奋中两人也不要睡觉,接着把后面的实验做完,终于把谷氨酸钠析了出来。钟观光看着这些一夜辛苦得来的白白的东西,非常好奇,见杨锐在计算什么,也不打扰,把之前的东西收拾起来。杨锐算完,报告放好,然后在钟观光惊异的眼光下,把白色的东西放进嘴巴里,他也学着弄了一点放在嘴里,那东西一入口,顿时觉得感觉一股鲜味在口舌中生成,他问:“这是什么,感觉一股鲜味?”
杨锐尝尝这味精,也激动的很。见他问:“这叫味精。”
“味精,”钟观光默念这个词,点头道:“这么鲜美的味道,确实是味精啊。要是放到菜里,那么菜的味道就不一样了。”钟观光这是说出了味精的作用。
杨锐道:“刚才不饿,现在听你一说菜就饿了,可惜现在不能出去的,没夜宵吃。”租界晚上十二点是会宵禁的,一般的店铺都关门了,哪里能找到吃的。杨锐不由摸着肚子发愁。钟观光也是饿了,于是带着杨锐跑到厨房,看见有面条就动手煮面,煮好的面里加了些味精,味道不是一般的好。
第二天十点的时候,杨锐才迷糊的醒来,昨天晚上是在钟观光房里过夜的,他们仪器馆虽然店铺多阁楼也多,但是没有铺盖,也就只能和钟观光睡一个铺盖。昨晚睡的很是香甜。毕竟心里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做成了。下来楼外面又是阳光普照,真是个好天气啊。仪器馆照旧生意兴隆,虞辉祖等忙的不亦乐乎。钟观光今天却是先起来了,等杨锐进到实验室,他又在研究怎么更好的析出谷氨酸盐。真的是个化学狂啊。
杨锐先回了下如意里,把一些重要东西带了走,还跟黄太太打了招呼,说这几天在朋友那边做一个东西,不回来住。接下来的这几天,杨锐和钟观光两个就在阁楼实验室蹲着了,虞辉祖也是见怪不怪的,找伙计安排好食宿,而虞自勋则常常没事就跑过来看两人实验,而科技馆所开设的理化传习所的几个学员则一直在旁帮忙,四五天近百次实验,终于把一些关键工艺摸索出来了,反应物质的最优条件和反应物质的数据比也了然了,可以说在实验室能完成的东西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工业化生产的问题了。
因为涉及到强酸高温,还有就是冷却析出,这些工艺土办法也许能用,但成本太大,同时会造成产品质量不稳定。在这一点上钟观光是有很深刻教训的,以前是黄磷厂就是这样垮的。而杨锐就更不用说是个半桶水了,而且还是小半桶,也无良策,实现工业化生产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钟观光道:“真要像竟成说的那样造的话,我是没有办法的。我看还是去请徐先生吧。”
徐先生是谁?杨锐不明所以,问道:“你说的徐先生是谁?他懂化学?”
钟观光笑道:“当然懂了。雪村先生知道吗?”晕,又出来个雪村先生,杨锐更是迷糊,他投降道:“宪鬯兄,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要真是行,你就请人家看看。”
看到杨锐这个“海龟”真的是不知道雪村先生,钟观光只有叹服,他所说的雪村先生其实就是徐寿,而徐先生就是徐寿先生的小儿子徐华封,至于大儿子徐建寅早在去年湖北枪炮厂出了事故去了。
当下两人合计之后,钟观光出面去请教徐华封先生,前年他们开造磷工厂的时候曾关照过他们,他现在沪上开了一间肥皂厂,请他帮忙没什么问题;二是按照杨锐说的,登报招聘化学工程师,把招聘的启事刊登在主要的中英文报纸上,按照后世的通行范本,写了一个启事,云什么福利良好、待遇从优、男女不限之类,启事也要求应聘者将自己的简历邮寄到科技馆,并要求勿访勿扰,同时还要求招一名账房先生,要求了解西方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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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专利上
十一月的最后这个礼拜晃一下就过去了,等杨锐回过神来已经是周四了,想到明天的课只得连夜备课。真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啊,还得找个助理什么的好,杨锐悲催的想。备课一直到深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还是红的,当天学校的课也上的很顺利,上完课杨锐就去科学仪器馆,主要是去和钟观光讨论工业生产的问题的,再就是收收简历,看看有没有人才。
钟观光这边和徐先生谈的很融洽,徐先生对能有中国人发明连洋人也没有的东西很是高兴,不但自己想办法还写信给诸多朋友也想办法,信中并言:今华人研得此物,乃吾等华人之幸,诸君当全力以助云云。
杨锐听钟观光说徐先生那边的情况,心里想还是只能耐心等消息了,可徐先生的热情却让杨锐感动,不由心里一动说道:“宪鬯兄,徐先生倡议同行为我们想办法,不管成与不成,都是一份情谊。而情谊无价,想要回报最好是他人有难时我们也伸出援手啊,你说如果我们成立一个化学工业协会,让徐先生带领诸位同行入会,协会里大家互相照应,彼此团结,同时教育英才,振兴化工,你看如何?”
钟观光听得杨锐的畅想,不由的点头,当初的经历让他明白在自身弱小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团结起来是好,而当今洋货盛行,国货无从抵御,皆是因为技术不如人啊。“好主意啊。”他说道,“我们可以请徐先生为会长,联络众多同仁,大家一起来振兴国货啊。好啊好。我下午再去徐先生那里,把这番话对他说说,让他……。”
钟观光还没有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你这样去没有个计划怎么成,你先把所想的写下来,我们再一起讨论修改,等有了个大致的东西,再去找徐先生,再劝徐先生为会长,然后交由其他同仁讨论,最后呢大家约个时间在沪上开个会,以宣布协会成立。”杨锐借鉴现代的方式,想先建立一个学会,这样以后再要是搞什么研发就事半功倍了。
钟观光见杨锐说的靠谱,就立马找纸笔写计划去了。杨锐则仔细看寄来的简历,投化学工程师的只有一人,是个叫威克.麦克尼尔的美国人,简历上没有化工厂的工作经历,看经历只是应该中学还是小学学过化学,应该也当不了用的,投账房简历的有五人,看了年龄直接把两个二十多岁的淘汰,剩下三人都是中年人,学历什么的自然没有了——我大清要么都是秀才、举人什么的,小学、中学毕业生还要等几年——有两个在洋行里做过账房,另外一个则言自己虽然在华人商行,但也是通晓西人会账之术,却没有什么证明可以让人信服,杨锐也就把他也淘汰了。
又过了两天,钟观光的协会计划写好和杨锐讨论完毕就又去找徐先生去了,徐先生看毕也觉得这是培养人才,振兴国货之善法。当即同意以他出面联络众人,至于会长之职绝不受的,最后好说歹说,只同意成立大会时由大家公推,要是众人抬爱也会接受。钟观光见状也就只好等大家公推了。
这几天杨锐的生活又规律化了,一天的行程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没课的话上午去仪器馆呆两个小时再回家,如果有课那么下课后再去科技馆呆到中午了;中午都是在上次那家茶馆吃饭,顺带再喂喂那只流浪狗——茶馆老板对他很熟悉了,要知道这么每天都来一人一狗到这吃饭的,想记不住也不行啊。那狗也聪明,中午时候就在这等着,见了杨锐总会蹭上来,欢喜的摇尾巴。昨天还跟着杨锐到了如意里,杨锐也没拦着,只是怕黄太太不喜欢狗,没敢带进院子里——下午和晚上就在房间里奋笔疾书,争取早点弄完那两本书稿,那可是两千块啊,这边味精厂可是等钱下锅的。
这一天上午没课,仪器馆里杨锐跟钟观光商量说要把工厂的架子先搭起来,杨锐的方案是大家组成股份公司,公司前期募集两万块为股本,发明及生产专利作价以五千块入股,这其中杨锐占四千块,钟观光占一千块,余下的一万五千块杨锐把书稿版费的三千块全部投入后再认两千块,这样两万块的总股本剩下一万块的缺口,这一万块就只能争取大家投资了,适时如果开厂本金还不够,那么就要再次筹资。
钟观光对专利占二成半股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感觉他拿这一千块不妥,毕竟自己只是在协助杨锐,如果杨锐没有在仪器馆里做实验,这也没他什么事情,杨锐心里知道自己的斤两,强调说如果没有你的话进度不会那么顺利,而且后续很多事情没有你没法办啊,听杨锐这样说钟观光还是不同意自己空占半成股份,最后决定,改由仪器馆占这半成股份。
同时,杨锐还要他尽快去找盛宣怀,尽早把味精的中国专利先拿下来,虽然这个时候没有专利法,发明不被国家承认的,但现在商部的势力大,商部承认也基本等同于国家认同了,另外重要的就是务必通过仪器馆在日本的关系成立一家小型会社——其实就是有个名字和执照就好了,再以这家会社的名义申请在日本的味精发明和制造专利,这样可以先把东亚这边的专利先抓在手里,至于欧美各国,那么就只有后面再想办法了。这个时代在国外申请专利对于华人而言没有丝毫保护的作用,杨锐这么做只是要这么个名义——若是自己不申请反倒被别人申请那么一打官司自己更惨——专利的内容造价即可,不必把真的东西写进去。
至于仪器馆这边,虞辉祖和虞自勋那里由杨锐去谈,希望他们可以入股,而最近因为实验在仪器馆这边的花费,就要等账房找来之后,再将所有的花费都算一下,支付费用给仪器馆。这点钟观光也很同意,毕竟这仪器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诸事商量完毕,钟观光匆匆忙忙的去了,也把杨锐写的项目书以及味精样品带走,好去找人盛宣怀。杨锐在仪器馆里没见到虞辉祖,只有虞自勋在,就想等明日再和他们谈谈,当下给几个选定的账房回信,约他们在下下个礼拜的礼拜二,也就是西历12月23日上午八点半面试,那个装蒜的美国人也约在这天,面试地点就在仪器馆,他发完信件不由埋怨这时代没电话,要不然可以体会下后世那些HR通过电话撩拨面试者神经的感觉。
第十二章专利下
盛宣怀此时饭也没吃,正在书房生闷气,这半年他可是流年不利,忧心不已,搞得茶饭不香的。因为家父离世,按照惯例是要丁忧开缺的,家父离世不提,最近花费心血开办的南洋公学又闹学.潮,学生一小半退学,最后虽然劝了不少回来,可造成的影响实在不佳,他虽然每天不出家门,但是报纸也还看的,外文报纸上面也纷纷刊登南洋公学学.潮的事情,上面所言都是站在学校立场的,而华文报刊倒莫衷一是,有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苏报在使劲给退学学生说话,极力鼓吹学生民主之类,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这些报纸真是该死!盛宣怀如此想——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眼球经济,但却明白为什么这报纸这么鼓吹。
其实南洋公学的事情再怎么乱也动不了他的根本,能让他忧心的只能是电报、轮船两局被夺,这才是他的心血和根本所在啊,因为他丁忧在家,朝廷想乘他不在,把这两局的收入全部收归户部,盛宣怀自然不肯,可自己目前实在没办法出面,就请了袁世凯帮忙,毕竟他还欠自己一个人情——去年可是他极力推荐,袁世凯才能由山东巡抚坐上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个位子的,可谁知道袁世凯却是个白眼狼,也是和朝廷一个心思,想趁他丁忧开缺之际,欲把电报、轮船两局收归己有。他心中暗想,看来电报、轮船两局是保不住了,这两局不保,那么汉阳铁厂就难以为继了。在盛宣怀的谋划里,这汉阳铁厂现在局势糜烂,是要靠轮船、电报两个现金牛养上个几年才能盈利的,这也是他当初敢接受张之洞留下的烂摊子的底气所在,现在若是这两头现金牛一去,那汉阳铁厂资金就要断了。
盛宣怀正忧心这汉阳铁厂如何办下去,他的文案张美翊在门外说道:“大人,适才宁波钟宪鬯来拜……”
盛宣怀正在郁闷中,特别是袁世凯的忘恩负义让他很是愤怒,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他居然给别人背叛了。他心里怒极,脸上却反而平静,打断了张美翊的话,不客气的说道:“不是说了不见客的吗!哦…,钟宪鬯,我记得他,上次浦东造磷厂不是没办成么,这次他过来干什么?”
盛宣怀还是记得钟观光的,而且还是很喜欢他,曾委婉的让他有难事可来拜访,而之所以厚爱这个年轻人,却是因为他依稀从这个悉心办实业的宁波人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张美翊在门口根本不敢进来,自从朝廷要收电轮两局开始,盛大人脸上就看不到笑容了,更严重的是,自从前几天直隶总督袁大人来过之后,就时常听见里屋砸东西的声音,大人现在语气这么平静,但以张美翊多年来的了解,大人现在一定是怒极了,真是悔不该喝了钟观光的迷魂汤啊,这么冒失的跑来禀告。
原来刚才钟观光求见盛宣怀是张美翊接待的,钟观光听说盛大人正在丁忧,知道求见无望,就只好留下味精样品和专利文书,以及一张由杨锐亲自编写的味精说明书——文中用半文半白的语句说明味精的发明缘由、使用方式、具体功效等,其中不但鼓吹发明味精的意义如何重大,还极力吹嘘了氨基酸的作用,称其有清肝醒目、强身健体,滋阴壮阳、美容美发之功效,其实就是一篇广告软文而已。
只是这样也倒还好,可是好死不死的钟观光偏偏来了现场示范——不得不佩服钟观光不但化学自学成才,传销技术也无师自通——让丫环拿了两个碗,一壶热水,当着张美翊的面在水中加入味精,等味精化开之后,倒了小半碗在空碗里,钟观光自己先喝以示无毒,张美翊一时迷糊也跟着喝了第一口,第二口……然后就彻底迷糊了。
张美翊没有办法,只好把事情说了一遍,因为盛大人是最厌恶欺骗了,盛宣怀听了不由有点兴趣,张美翊是个稳重的人,能被迷糊那说明那叫做味精的东西一定有过人之处。就说道:“那味精呢,拿进来我也尝尝。”
张美翊见大人气消了,就劝道:“大人,您最近茶饭不香,还是先请用饭吧,我让下人把味精加在菜里,钟宪鬯说这才是味精的用法,大人品尝便知其味了。”
盛宣怀点点头,张美翊就安排下去了。片刻,饭厅菜饭已上齐,夫人和丫环在旁伺候着,盛宣怀移步过去,坐定吃了一口菜,嚼过之后顿时感觉到一种之前从没有的鲜味遍布口中,然后就止不住的筷子了……盛宣怀很快就吃完了饭,出了饭厅张美翊正在外面花园候着。盛宣怀边走边说道:“那味精确实不错,可谓一绝,那钟宪鬯这次比前次有出息,他今天过来说些什么?”
张美翊回道:“回大人,钟宪鬯这次来其一是因为前次造磷工厂有失大人厚望,这次携味精来是想给大人报喜,其言这味精味为天下所无,他也恰巧才和别人一起发明了此物。”
盛宣怀点点头,表示嘉许,接着问:“其二呢?”
张美翊跟在盛宣怀后面,说道:“回大人,他还说希望大人开恩,和前次一样,能赐予专利权,他此次决不折戟而回。”
盛宣怀听了没说话,他是知道这味精只要能批量生产,一定是能大获成功的。只是这味精说到底也就是一吃物,远没黄磷、钢铁等有经国济民的功效,作为洋务派的坚定实践者,他还是喜欢那些重工业。
张美翊跟在后头见盛宣怀没有说话,自己也不敢出声,良久才听见盛宣怀说:“也罢,也许他十五年之专利,明天你拿他那个什么专利文书,递给吕大人那边吧。”这个吕海寰吕大人原是左都御史,因为庚子事变盛宣怀组织了东南互保,为慈禧所不喜,但最终因为盛宣怀会赚钱,慈禧事后也就没有严惩他,只派了这个吕大人过来沪上分权,有诸事都由两人合办的意思,现在盛宣怀丁忧,事情就全由吕大人负责了。
张美翊赶紧应下。
第十三章吕特先生上
第二日的上午,杨锐过仪器馆见虞辉祖和虞自勋都在,趁着时间还早没客上门的时候,拉着他们把组建公司的方案给两位做了介绍,对那一千块的技术股给予仪器馆的事情也做了说明,两位对化学也很有兴趣,并且一直都很关注味精项目的进展,虽然杨锐所说的技术入股从古未见,而且还似乎有点坑人的意思——如果投资失败那么杨锐损失的只是技术,而其他人损失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但这味精毕竟是杨锐发明的,不好驳他的面子,虞辉祖几个虽然在经商,但却还不是惟利是图的商人,并没有计较这些,他们只想看到味精这事情能做成。当下没有提出异议,并且对杨锐给予仪器馆一千块技术股,也推辞不受,杨锐直说的口干舌燥,心里埋怨,真是送钱都不要,什么人啊。
虞辉祖和虞自勋也都是宁波北仑人,和钟观光是一个地方的,这时代宁波因为地处通商港口,商人很多,地方上风气也较为开明,对西学的接触也早,他们几人很早就从洋货里见到了西学的价值,便购买书籍自学,略有所成后开始第一次创业实践,失败后又重整旗鼓开了这间科学仪器馆,终于苦心不负大获成功。
杨锐在科技馆发明味精这个前无古人的东西,他们也是很兴奋,这段时间招呼客人都大声几分,现在杨锐要白给股份,他们内心的自尊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坚决不予接受。真是可爱的人啊,杨锐喝着水润润嗓子冒烟,无奈的想到。
技术股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接下来入股的事情就很好谈了,他们对这样大振国民士气的事情自然要参与,当下虞辉祖说道:“竟成啊,入股一事我们早有考虑,因最近仪器馆正在开办自己的制作所也需要银子,再者现今生意铺大了流转也是要增加的,馆中的余钱自然也不多,但这能大振民气的事情岂能不入,我们几人昨日商定过,决定入两成的股份。竟成看如何?”
杨锐当然没有意见,当下谈定,杨锐又想到日本的事情,就把到日本注册专利的事情说了一下,保护自家专利的事情自然是头等大事,虞自勋自告奋勇的说:“这事情好办啊,过几天我就去日本进货,刚好可以办这件事件,终于可以让东洋人也吃吃酸。”说到最后有点激动,他宁波话上来,听到大家笑了起来。
虞辉祖笑骂道:“脑子靠耶,开心什么,”等大家笑完,他又问杨锐道:“中国和日本都安排,那么西洋各国专利怎么办?”
杨锐答道:“欧美那边暂时没有渠道,就是有渠道因为欧洲国家很多,花费甚多,还有就是欧美饮食和我们东方不同,都是煎烤为主,平常味精用量不是很大,所以我想英美法德意这几国先想办法申请,欧洲其他各国等公司开业之后,资金宽裕再做安排。当然,我们可以先把发明味精这一消息通过洋人报纸放出去,就是到时有人先行注册,我们有报纸为证,也可以通过官司扭转局面。”最后这条杨锐说的可是没底的,更不敢说西洋诸国就是申请了专利也是难受保护,但为了给大家信心,还是振振有词。
“好好。”虞辉祖听后感觉有理,衷心夸奖道:“竟成游学西国多年,难怪对西国如此了解,不亏是游学英才啊。”
杨锐自穿越以来,从一社会底层被当做社会精英久矣,面子是越来越厚,之前听到类似的言语还能感觉脸红,现在呢只是干笑几声不做表态。
话告一段落,钟观光就对大家说昨日去盛宣怀府上的事情,听到钟观光现场做演示,大家又笑了起来,忙问结果,可钟观光后来就走了,自然对结果不清楚。又说那肥皂厂徐先生的事情,徐先生自己入股一成,另外还要了一成股准备给诸位化学界同仁,如果入股不足,徐先生将出面补齐。
杨锐想不到股份这么快就筹集到了这么多股份,现金一万三千块,心下高兴,又想到那一千块技术股没人要,当下想了一想,说道:“现金股份要人要,可是技术股却没有要啊。”他们三人顿时不接话,杨锐只好自顾自往下说:“我看既然这样,那就把这半成股份先放在我这里,等挣了钱看你们要不要,诸位看如何?”
钟观光大笑:“好,好!挣了钱我第一个抢了”另外两位也是大笑,这事情就定下了,另外杨锐也要求他们几个更大范围的找人入股,还有两千块的额度空缺,宁波商人在沪上的很多,他们几个有老乡优势,虽然味精项目找人入股不是很难,但也是要跟进。此时开门已有一会,有客人已经上门了,他们见大事都已经说完,就各自招呼去了,只留下钟观光在这和杨锐商量味精的附带项目,一个呢是为了得到面筋而溶解在水里的占六成的淀粉如何处理,还有就是最后一次析出结晶谷氨酸钠之后,余料是可以做酱油的,后世很多酱油很多就是这样生产的,这两个附带工程如果做好,那么成本就可以大为下降。
忙起来的时间总是很快的,一周又过去了。上课、写书、构思味精项目的整个细节,这些占据了杨锐的整个生活空间,闲暇的时候则是在中午溜溜那只麻花狗——那只流浪狗的名字是住处徐太太的大女儿甜甜取的。其他什么的都很顺利,就是化学工程师的事情最为头疼,自从上次收到那个美国人的简历之后就没有简历来了,账房的简历倒是多,杨锐把那些不错的都约在下礼拜二上午面试。正愁着,却见邮差过来派信,杨锐一看就知道都是些账房的,钟观光却拿起来翻看,忽然“咦”了一声,抽出其中一封递给杨锐,杨锐接过一看,上面写的却是德文,连忙拆开,里面却不是什么简历,而是一封信。
写信者是一位德国人,而且看名字还是个贵族,叫弗赖海尔·冯·吕特,是德国领事馆人员,他在信上说在这段时间每天都能从报纸上看见仪器馆的招聘广告,估计是一直没有招聘到合适的人员,作为柏林大学化学专业毕业的他对化学一直很有兴趣,他希望仪器馆可以把具体的要解决的问题告诉他,如果合适——其实就是如果他感兴趣,那么他很乐于做仪器馆的化学顾问。
第十三章吕特先生下
杨锐德语不是很好,但大意还是基本看懂了,看来对方也是个化学发烧友啊,都从政了还不忘爱好,他却不知道在租界里的外国人有多无聊,这时代来中国的外国人基本是单身为主,只有少数人才有妻子陪同。在租界里除了一年两次的赛马、重复已到厌烦的戏剧,还有舞伴稀少的舞会,以及深入中国内陆却常常遭遇土匪的狩猎,就再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了。当然,如果不在意外界评价,可以找一个来自旧金山、奥地利或者罗马尼亚的妓.女做临时伴侣,日子应该会过的很美满——前提是你不缺钱——可这对一位有贵族和外交官身份的吕特先生来说都是不合适的,于是他在远东的苦闷日子里重拾自己的爱好,这几天看报见到招聘化学工程师就留意了,过了一个礼拜还看见招聘广告,他就好奇的写了封信寄了过来。
人家洋人写信来求职,而且希望了解具体的工作内容,找不到全职工程师的情况下,这个化学专业的兼职人员也是可以考虑的。杨锐决定马上回信,但是要写信把那些化学问题说清楚,还是有难度的,于是他就在四马路的书店里找到一本德语词典,花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信写好,实在写不出来的化学名字要么用英语,要么就直接用化学式表达了。
信寄出隔了一天吕特先生就回信了,他对仪器馆发明一种全新的调味品非常吃惊——或者是非常不相信,对于酸解和析出的工艺流程他很熟悉,并且能有非常良好的建议,甚至可以推荐一些设备供应商,他在信里面扯了很多和化学有关的东西,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音一般的要把自己的压抑许久的意念都表达出来,在信的最后,他表示很乐意在后天下午两点钟在领事馆与发明者会面。
杨锐看完信,把大意解释给大家听,大家都沉思起来,虞辉祖年龄大些,做事情毕竟老成,说道:“这个洋人还是个领事,领事不就是洋人的官吗,请他作为顾问,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会哄我们吧?”其实大家都有这样的担忧,洋大人的作为大家都是很了解的,要是哄我们一次也未必可知啊。见大家有这样的判断,杨锐也感觉这样好像很不安全——这世界不是法治社会来着,就是法治社会,诈骗什么的也不少见,怎么办呢,技术上隐瞒他,按照他信里表现的化学水平来说,是难以办到的,专利吗,现在就中国的搞定了,钟观光前几日拿到了盛宣怀那边转来的专利文书,而虞自勋去了日本好些日子了,估计已注册好了会社,正在申请专利,只有欧美还没有启动。
杨锐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德国人那里,去我们还是去的,不过今天我们去律师事务所,找一个律师,专利申请的事情,还有和德国人的事情都让他出面去做。这样我们能最大的降低风险。”
虞辉祖和钟观光对律师的了解不深,以为律师就是打官司的,他们是以大清国的讼师来理解律师的,杨锐就只好解释说这洋人律师不止打官司,还有一些是专门给别人处理事务的,叫做事务律师,比如拍卖啊,做买卖啊,分家产啊,反正业务很多,我们现在的有些事情可以委托他来做,这比我们自己出面要好很多。
下午的时候,杨锐给吕特先生回信,告诉他自己将准时赴约。寄完信又找了一家高易律师行,里面的英国人对一个黄种人的到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开始以为他是日本人,后来听杨锐解释自己的华人也没有不良反应,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个助理接待他并且介绍所里的事务律师。租界里的律师所都是英国人开的,里面自然全是英国人了,早期事务所就一到两个律师,而现在随着租界的发展,商业活动的繁荣,事务所的人员开始多了起来。
高易事务所里有十四个律师,其中出庭律师只有三个,其他的都是事务律师,为个人、或类似杨锐这样公司性质的客户服务,有名气的兼职事务律师每年的律师费是三百英镑到五百英镑,如果是一般性的律师,那么一百多英镑就可以了,这个价格算成银元是一千块了。杨锐没得选择,在众多律师里挑了一个叫布朗的年轻律师,因为他的简历里有过为一家英国国内工业公司服务三年的经历,正是杨锐所需要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签署聘用合同,然后就是布朗先生交流工作上的事情了。布朗先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络腮胡子配着金丝眼镜的扮相让人感觉很不协调,但他的专业性让杨锐感到很满意,虽然隔了一百多年,但是律师还是律师,变的只不过是法律而已。
其实布朗先生是被一位朋友忽悠来远东发财的——在1880年之前,沪上投机盛行,来这里的外国人很容易就发大财,而这十几年,市场越来越正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不少外国人频频破产,而布朗先生和他的朋友明显就在此列。公司破产之后那个朋友就回去了,而布朗先生却留下了,不是他有多么的喜欢沪上,又或者他想卷土重来,而真实的情况是他来远东之前借了不少钱,现在破产变成穷光蛋,回去之后如果还不了钱就要名誉扫地了,所以他只能呆在沪上,拿着事务所的微薄补贴过日。
布朗先生当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就根据杨锐提供的资料准备好了申请专利需要的所有文件,然后在晚上他又写了封家信给他在英国的家人——这样家信就能和专利的邮件一起寄出,他可以免以支付高昂的邮费了——他在信中和妻子说自己接到第一份委托,是一个先进的化学品公司,公司很有前途,他相信后面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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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会面上
12月19日,也就是杨锐穿越过来两个月,这天下午一点三刻的时候,杨锐和钟观光到了邻近沪上滩的黄埔路,整个黄浦路就是领事馆一条街,来往都是洋人,而且还不时有租界的巡捕巡逻,钟观光的黄包车在杨锐的前面,只见他不时用手调整着头上的帽子——这个时代的男人们都习惯戴着帽子出门,洋人是有檐的飞碟帽子,中国人一般是瓜皮小帽,而帽子最大的作用就是见礼,杨锐是没有戴帽子的习惯,钟观光就一实验室的技术狂,也没有戴帽子的习惯,可在这时代正式场合没帽子意味着不礼貌,所以上午杨锐花了四块大洋买了两顶礼帽——钟观光是有点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呢。
到了德国领事馆门口下了车,就往里走去,这时站岗的卫兵上前正要询问,杨锐把帽子摘下,微微行了个礼道:“Tag。”镇定了一下又说:“IchundHerrLvTeetwazweiUhrnachmittagszutreffen(我和吕特先生约在下午两点钟见面)”说完拿出了吕特给他的信。
卫兵只看了信笺行了个礼就让开道了,他们进了领事馆之后很快就见到了吕特,他和杨锐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吕特更像一个艺术家而不是化学家,虽然年龄似乎有五十岁了,但还是有点倜傥的味道。杨锐正要一本正经的问候的时候,就听见他说道:“Oh,wirklichzweijungeChemiker(哦,真是两个年轻的化学家)”。
杨锐不明白吕特是开玩笑还是讽刺,回答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化学家这么风趣。”钟观光听不明白杨锐和洋人说什么,只好发愣。
吕特请他们坐下,在互相认识了之后,向杨锐问道:“我对你能发明谷氨酸钠表示祝贺,从你给我的信中描述里说这种物质是一种美妙的调味剂,我能尝尝吗?”
杨锐让钟观光拿了张白纸,倒了一些在上面,吕特用手蘸了点放入嘴中,杨锐和钟观光微笑的看着他的脸,果然一会他就赞叹了一声:“哦,真是美好的发明!”品尝完毕他说道:“你们真的是上帝的宠儿。那么,先生们,现在就剩下大规模制造的问题了吧?”
杨锐其实很怕他品尝之后会谈购买发明的问题,见他直接把话题转到技术上来,顿时就放心下来,说道:“是的,目前的问题就在这里,虽然可以用比较原始的办法制造,但是我们还是觉得用专业的设备制造会更有利,这样可以降低成本,同时也可以降低污染。”
吕特很赞同杨锐的想法,他认为化学是专业的事情,是上帝不该让凡人知道的秘密,而且他也很不赞成商人们为了节省成本所造成的环境污染。他点点头说道:“是的,你的担忧是正确的,现在整个欧洲正面临这样的问题。我在这方面也许可以提供一些好的建议。”
他翻出准备好的资料继续说:“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里豪森也用曾经用酸解法生产过氨基酸,他用到的一些流程和设备对我们很有帮助。”说着,他打开一张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原料罐、加热罐、结晶器、冷凝器等设备和由此构成的整个工艺流程,制图很是严谨,而且整个工艺巧妙的只用了一个结晶器。因为信件上信息的不完整性,这是吕特又根据钟观光本子上的数据做了实际的调整,以让整个流程化学反应的平衡,化学工业不像其他行业,他是流动的,不是像生产汽车一样,拉闸就可以中断生产,而且必须均衡,一旦失衡不但产品报废,连设备都要报废,更严重些的还有出现事故。
三个人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继续完善流程图,完成之后已经天已经擦黑了。吕特拍拍手:“先生们,我们把设计完成了,明天白天我能重新绘制新图,怎么样,你们觉得我能胜任工厂顾问的工作吧?”
杨锐听了之后把这句话翻译给钟观光,钟观光听完和杨锐对视一笑,钟观光说:“这洋大人日子过的这么享福,还做这个干什么?”杨锐把话告诉吕特。
吕特听了手摆了摆说:“先生们,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曾经立志做一个伟大的化学家,后来大学毕业以后在家族的安排下做了外交官,这是件遗憾的事情,坦白的说,我爱化学更甚于爱外交官。杨先生,我能让你们满意吗?”
杨锐想,我可是满意啊,怎么不满意了。就是不知道你老人家要的什么价钱啊。当下只好问道:“我和我的伙伴一致认为,如果您做我们的工厂顾问,将是我们的荣幸。可是我们担心目前工厂的实际情况不足以支付您的报酬……”
“别担心,年轻人。”吕特打断了杨锐的话:“我很看好你的这项发明,它很出色,我相信工厂一定会得到很好的成长,至于我的报酬,这完全不是一个问题,你可以按照我实际的工作时间来支付报酬,当然,这些报酬可以放到在工厂盈利之后支付。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是我爱好,能指导创立一家化工厂就是我报酬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杨锐被他说的话弄的有点晕了,整个就是拿我们的工厂当玩具吗,不过这个老小孩玩技一流,他的加入对于工厂至关重要。就把老外的话告诉钟观光,钟观光这个技术狂倒是很能理解这种没有玩具的老小孩的,重重的点点头。杨锐马上对吕特说:“吕特先生,我们都非常希望能有您加入工厂。”
“哈哈哈……”吕特爽朗的笑了起来,像一个得到玩具的小孩,他说道:“非常感谢你们的信任。认识你们真的是件愉快的事情。那么,根据你们给的数据,我将在后天中午绘制好新的工艺图。对了,你们的要求是每月的产量是三吨,这产量会不会太小。”
第十四章会面下
三吨的产量是杨锐根据前期市场大致估算出来的,可是这个是不是真的合乎要求,杨锐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打开市场,产量是翻几十上百倍是肯定的,现在主要是资金问题制约了对设备的投入。杨锐之前测算过,生产一吨味精光是小麦和盐酸两种主原料的价格就需要近三千块,前期市场铺货最少要有一吨,虽然小麦也许可以赊销,但是盐酸都是进口物资,难以赊销。总的算下来只有一万四千块可以买设备,而且这其中还包括租赁厂房的钱。杨锐解释说:“产量对于将来市场来说是无限的,但是目前工厂投资有限,太大的设备需要更多的资金,我们现在只能多次购买以减轻资金压力。”
吕特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杨锐看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就起身告辞,双方约在周日下午两点在吕特寓所里见面,到时候主要讨论设备采购问题,同时杨锐将带律师过来和吕特签署聘用合同。
出了德国领事馆天已经全黑了,杨锐和钟观光急急往仪器馆赶,虞辉祖应该是等急了,见到他们神色如常还带着笑意,就放下心来,把他们迎了进去,回到店里才问下午谈的如何,钟观光笑着说:“那洋人和我们是一个调子,也是喜欢玩化学的。人很和气,而且还是个大官,叫做什么领事,虽然是副的,可也还是二把手。”杨锐在见面的时候见到吕特房门上的字,上面写的副领事,就告诉钟观光了。
虞辉祖听钟观光这么说,心彻底放下了,松了一口气说:“我就老担心那个洋人没安好心啊,这年月,洋人坏的多好的少。”虞辉祖想到了庚子事变。
杨锐安慰他说:“没事的,我们谈的很好,那洋人很专业,后天他就可以把图纸画出来,我们后天去拿。工钱他也说可以先欠着,他其实就求个乐呵,钱多钱少不是问题。”
虞辉祖笑了:“还没见过这样的,好事好事。”说道好事,他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说:“今天我去钱庄的时候遇见阿德哥了,他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我们做出来一种洋人也没有的东西。”
杨锐不知道阿德哥是谁,钟观光却知道,这个阿德哥是整个宁波商人的榜样,十五岁来沪上,二十五岁就做了洋行的买办,来沪上的宁波商人都是要想办法和他搭上线的,并以认识阿德哥为荣。当下追问说:“那你怎么说?”
虞辉祖见把他的兴趣勾起来了,本想缓缓吊吊他再说,但杨锐在这里,只好说:“我说是做出来一种洋人也没有的东西,是调味用的,放在菜里特别好吃,而且盛大人还给了十五年的专利。他听了很有好奇,说明天会过来看看。”
杨锐听了只点点头,没有说话。最近招股的事情都是虞辉祖在负责,他人比较老成,在沪上人面也熟悉,特别是那一帮宁波商人,都是有钱人,以他宁波人的身份出面,而且说是仪器馆的发明,这将会更好说话,还差的两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要真的是大款,一个就够了,要是小商人,那就比较繁琐了。
钟观光见杨锐不明白,就觉得有必要给他做个科普,就把阿德哥的轶闻说来,杨锐静静的听他说书,可是听到“赤脚财神”这几个字的时候,终于有印象了。此人常常在民国穿越小说里以大商人和银行家的身份出现,和另一位资助孙忠山革命的张静江同为沪上滩的经济大亨,想不到就这么搭上关系了,沪上还是真小啊。杨锐心里想着,没有在听,直到钟观光说到阿德叔进鲁麟洋行,二十五岁就当了买办时才回过神,一会钟观光讲完,杨锐问道:“这个阿德哥离开了鲁麟洋行,现在在哪里?”穿越小说记录的东西不够,杨锐需要补充。
钟观光这个问题回答不出来,虽然他那么了解阿德哥的故事。还是虞辉祖说话了:“据说在俄国的道胜银行里。今天我遇见他,也不好问。”
杨锐其实关心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阿德哥和鲁麟洋行的关系,要采购设备还是要找洋行的,特别是原料很是麻烦,按照虞辉祖了解下来的盐酸价格,日本货拉到这里的价格要在一百块出头些,德国货不知道价格,估计会更贵些的,而本地是有个造酸厂,据说是美国人办的,主要是做硫酸提炼金银的,盐酸也会生产,就是不知道质量如何。
当晚的聚餐大家很是愉快,因为几件忧心的事情都有了着落,虞辉祖还弄壶绍兴黄酒来给大家灌酒,弄得钟观光和杨锐都喝晕了,他却一点事也没有,晚上杨锐没有回如意里,就在仪器馆睡的——自从那几天晚上疯狂实验之后,虞辉祖就在店铺的一间空阁楼上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杨锐就醒来了,看了下时间就匆忙出门了,今天周六是有课的,学社开了一段时间已经很稳定了,杨锐的课也很稳定,学生们也很认真,只是苦恼的就是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快冲上讲台了,也不知道哪里跑出这么多人来的,有一次他居然还看见了女生在教室里听课,学社是有女学的,他没在意也没有让人家离开,以致后来女生的数目渐多,逐渐集聚在教室的一角里。几次和教务说换大一点的教室,但是教务也没办法,石库门的房子就这么大,再大就没有了。
教材早就送过来了,而旁听的学生则是另外去商务印书馆买的,据说印书馆第一次印的两千册已经所剩无几了,正准备印第二版。杨锐今天讲的是弹性理论,讲丰产不丰收的问题,每节课都会有例子和现实联系起来,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开拓学生的视野,理论联系实际,而在学生看来,经济学确实是可以经世济民的,使得学习热情大增,课堂讲义也被两个班整合起来,在学校广为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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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阿德哥上
最近半个月来,杨锐的心思都在味精上,可是味精市场总是要花时间培育的,这样前几年利润就很低,也可能会甚至没有,于是他又想到了几个其他的项目,比如某本穿越小说里说的火柴配方,以及香皂和牙膏,实验室里由钟观光带着几个学生做实验,主要是重复实验,以得到更多的数据,钟观光一开始只是例行指导的,后来就索性直接上阵了,仪器馆只剩老虞同志一个,幸好他业务能力强,伙计也卖力,才没出乱子。
杨锐回到仪器馆一般直接上阁楼实验室的,他每天都要看一下进度,这天进到实验室却见虞辉祖也在,还带了一个利落干练的中年人,气度不凡,虞辉祖见杨锐来了,忙的互相介绍。只见中年人先是哈哈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啊,杨先生不愧是西学英才,仪表堂堂啊。”
杨锐对这样的当面拍马套的路都是很熟悉了,也连忙回敬:“不敢不敢,虞先生才是我们商人之楷模,早先听先生的轶事,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今天阿德哥是过来看味精这种洋人也没有的东西的,他尝过之后赞不绝口,说果然是好东西,又细问工艺成本之类,听说阁楼上又实验室,又跑上来一观,正看着的时候,杨锐就回来了。
大家到楼下客厅接着叙话,这个阿德哥从鲁麟洋行出来之后就到道胜洋行里做买办,和华商这边的生意都是他在负责打理,来沪上二十年应该也有不少积蓄,人脉关系更宽广,杨锐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他的人脉关系,更确实的说是宁波商人在长三角流域的人脉关系。沪上开埠之后,洋人没有选择从广东跟过来的广东商人,而是选择宁波商人,以致宁波商人从粤、闽、晋商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原因就在这里。
这几年随着丝、茶贸易的稳定,挣了钱的买办们就试着创办实业,发觉其中的高额利润之后就竞相投资,当然因为对技术和市场的不了解,这些投资多是仿制行为,以低价取胜,“山寨”这个词的起源应该是从这里开始的,可即使这样,这些人还是绊绊磕磕的建立积累了未来民国工业的基础。
阿德哥对味精还是比较看好的,但也忧心制造技术的成熟性以及成本,毕竟除了老祖宗留下的瓷、丝、茶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国货能比洋人做的好,对此杨锐也没什么好劝解的,聊着味精的时候,阿德哥忽然扯到了洋火上面——他看见了实验室在做的火柴实验,发火率要比进口火柴高,目前市面上都是瑞典和日本的火柴,他们主要是安全火柴,国产主要是黄磷火柴,这种火柴不安全,容易自燃,而且火柴药头黄磷是有剧毒的,虽然如此,但因为生产技术低,价格低,所以也很受欢迎的,至于安全火柴国内也有,但是质量比较差,非常容易回潮、药头脱落,导致着火率很低。
杨锐听了自然知道阿德哥所想,目前看来火柴确实是个好项目,市场洋人打开了也不愁卖不出去,只要能做出质量不差于进口货,价格再低一些的火柴,就能大获成功,可是造火柴的所有原料都要进口,这个低价只是假的低价。后世的教训让杨锐不喜欢这样操作,因为追求低价最终会把压力传递到人工工资上,现代的血汗工厂已经够恐怖了,清末的血汗工厂应该更是惨不忍睹。
于是理理思路,朗声说:“虞先生,安全火柴制造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所重要的无非是工艺和药料的配方,现在我们在实验的已经把配方问题解决了,所剩的只是工艺问题了,因为仪器馆地方还是比较狭小,没有办法做放置机器以实验工艺,但只要有足够时间实验,工艺也不是问题。这些都是小事,可是这关键还是原料,现在国内哪家火柴厂的原料不是进口的?都是进口的。如果解决不了原料问题,购入价格和数量都要受洋人制约,那时公司规模越大,损失越大啊。”
阿德哥听杨锐说了这通话,也凝重起来,按照他的了解,真要是把洋人的货全挤出去了,以他对那些洋人的了解,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原料上就是不卡住,只是稍微提提价,那问题就已经是很严重了。他心里转了几转,说道:“那杨先生以为这洋火厂如何办才好呢?”
杨锐说:“火柴的主要原料为氯酸钾、红磷、硫化梯、二氧化锰四种,这四种最贵的则是红磷,现在的价格是每百斤要一百一十多块、其次则是氯酸钾,每百斤四十块左右,但从用量来说,用的最多的是氯酸钾,成本占了原料的四成。红磷现在实验下来可以降低它的用量,但是氯酸钾却没有办法降低,所以如果要建火柴厂,原料厂也得建,两者相辅相成。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建,火柴产量到一定规模再行投资。”
阿德哥边听边点头,他认为杨锐说的是对,心里就越想把这个洋火厂弄下来,只是他发现这边真正主事应该杨锐,这个人还是看不透的,还是缓图之为好,纵使自己没有吃下,最坏的结果也是能占到一定份子的,相信到时这边洋火厂要建,也不会漏了自己这一份。
虽然刚才他从虞辉祖的介绍中,知道这个味精厂还弄了个什么专利技术入股。他对这专利入股很是想不通,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最多也就是大家借钱给专利人入股罢了,但现在杨锐其势已成,而且虞辉祖几个似乎更关心味精本身而不是自己的收益,和商人比更像是匠人,纵使自己提出这个来,大家也未必会附和。于是心下想定,放过此节,说道:“杨先生高论啊,有理有理。今天来此主要是来看味精的,听含章兄说现在股份尚未筹齐,我想认下剩下一成股份可行吗?”
杨锐和虞辉祖几人相视一笑,连忙说好,虞辉祖大声说道:“阿德哥,你这赤脚财神入股,谁敢不欢迎啊?”杨锐心里很是佩服这个人的决断,他是以为人家是看好味精今后的市场,却不知道别人是为了这个洋火才投下两千块在味精项目里,这两千按购买率算合成后世人民币可是二十万。味精的股份都已齐全,杨锐几人都很高兴,和阿德哥欢谈到十二点,阿德哥起身告辞,并约诸位赏脸后天晚上八点去鸿运楼吃饭,当下莫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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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阿德哥下
“赤脚财神上门准有好事啊。”虞辉祖见阿德哥的轿子走远,振奋的说。钟观光则更是高兴,说道:“只听说过阿德哥那么多轶事,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哦,那鸿运楼是哪家啊,在什么地方,都没去吃过吧?”
杨锐自己也挺高兴的,最后的那一成股份虽然不愁没人要,但是现在这么快就解决资金问题,还真是幸运的。特别是有阿德哥这个后世百般传颂的牛人加盟,虽然他现在还只是在同乡面前稍有威望,但不管怎么他的存在会让事情好办的多。后续的计划可以完全展开了,明天和吕特商量图纸的事情,还有设备采购,现在中国是没有办法造耐酸耐高温的反应罐的,其他各类冷凝、结晶等设备、动力设备都要从国外购买,整个系统图纸不出来,设备的参数就没有办法确定,那么也无法对整个工厂的设备投资做预算。杨锐想到这,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心里悬着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傍晚的时候,杨锐抄书累了,又倚在侧窗边看下面的生活百态图,这时外面昏暗的天际下忽然飘起雪花来了,只听下面徐太太边铲的锅咔咔响,边说:“哦哟,下雪了,过几天冬至,难怪要下雪了。”等做好菜,只见出了房子拿了三支燃着的香跑出到走廊面向围墙敬拜,口中念念有词的,拜完之后就把香插在地上了。又拿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给她女儿喝下——听上次老邓回来就和大家说现在外面闹瘟疫,喉痧流行的厉害,杨锐倒也在报纸上看见一些文章,说外地哪里哪里闹什么瘟疫,但他一直窝在租界里,所以没有亲见。
正看着,两个小胡下班回来了,但却和以前不同,以前都是两人一起走的,这次却是小胡在前,大胡在后,小胡哄哄的上了楼,进了房间就把房门“碰”的一声给关了,大胡在外面叫了半天,就是不开门,杨锐见状就把大胡喊过来自己这边坐着,给他发了根香烟,他却接了点起来抽了——以前他听说过有人会在香烟里加鸦片的传闻,就决定不去抽烟,杨锐见他只抽烟不说话,也不说话。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烦恼时男人更喜欢沉默而女人则喜欢唠叨。
两兄弟的冷战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之后,大胡在吐露心事之后就回去敲门,这次小胡没有关着,把门打开了,但是两人以后再也不一起走。事情也是很简单,无非是某个拿烟土的烟馆老板想占便宜被精明的小胡发现,然后烟馆老板感觉被他一个小瘪三指责而恼羞成怒,商行的经理为了客户就当场给了小胡两耳光并且要他给烟馆老板端茶认错,小胡却扔下东西跑了,于是大胡就把弟弟要干的事情干了,在回家的路上大胡看到了弟弟,劝弟弟去给经理认错,最后结果就是杨锐看到的样子了,杨锐想到小胡那掩藏着倔强的黑黑脸颊和那明亮的眼睛,不由的叹了一声。
晚上杨锐睡得特别的香,以致早上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这时下面徐太太的女儿山丹丹准时的哭了——徐太太的这个女儿总是在早上六点半左右准时啼哭,而且声音直破木头楼板,震撼耳膜,每次听到杨锐就想到了后世那个民歌“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上午的时候钟观光跑过来和杨锐会合一起去吕特家里,昨天下了一夜的雪,早上虽然出了太阳但坐在黄包车上风一吹还是感觉冷,杨锐反倒感觉那车夫拉的更舒服,虽然雪地里不好拉,但他又可以取暖又可以挣钱的多好。正胡思乱想着,车已经到了吕特的公寓,这是一栋两层的洋房,似乎是领事馆租下给工作人员的宿舍。
那个英国律师布朗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来是为了和吕特签聘用合同的,吕特早就在家恭候多时,很热情的招呼朋友们。房里除了吕特,还有一个满脸严肃叫汉斯.科尔的小个子中年人,介绍过后才知道是在青岛租界的工作,是修船厂的机械工程师,刚好来沪上办事被吕特抓了丁。在喝酒的时候双方就很快的把聘用合同谈好了,天厨味精公司聘用弗赖海尔·冯·吕特为工厂的化工顾问,平时在每个礼拜日为工厂提供服务,其实服务时间并不局限于周末,如果有技术问题是可以随时咨询的,年薪为一千马克。杨锐算了下汇率知道这个价格真的不高,也就五百块不到,对于这时候老外的薪酬来说算是很低的价了,当下跟吕特签订了聘用合同。
大家干杯之后布朗就离开了,已经没他什么事情了。三个人的精力就放到了图纸上,月产三吨味精的产量虽然很小,但实际上设备却不小。按照最新的实验比例,每天生产一百公斤味精需要消耗一吨半小麦,而一吨半小麦将洗出六百多公斤面筋,根据新的反应比例则需要三倍共一点八吨12mol/L盐酸,两者相加重量已经超过两吨,反应罐的体积最少要超过两个立方米——这比之前确定的反应比例所需要设备大了大半个立方。
为什么会增大,因为之前是按照面筋和盐酸1:1的固液比测算的,现在则按照面筋和盐酸1:3的固液比测算的。前者需要的体积小,成本低,后者需要的体积大,每吨成本要多一百二十块左右,但后者1:3的固液比消耗的粮食是前者的一半,即十五吨小麦出一吨味精,而前者是三十三吨小麦出一吨味精。想到这是个缺粮的旧时代,杨锐选择多用成本高的盐酸,少用成本低的小麦,贵就贵一点,反正是独门生意,不怕增加几个点的成本。
吕特见杨锐选择这个成本不是最优的固液比很是惊讶,这样的话将增大设备体积增加造价,同时还增加物料成本,他问道:“这为什么改变了呢,之前的数据不这样啊”
第十六章设备上
杨锐解释道:“吕特先生,之前的配比是成本最优化方案,而后来我考虑到我的国家人口非常多,并且粮食常常歉收,所以我选择使用粮食最少的方案,而不是成本最优方案。”
吕特没说话,科尔只是深深看了杨锐一眼。在最后一遍确定反应的各个细节之后,剩下的就是小个子科尔的事情了,这也是吕特把他抓来的原因,毕竟化学家们只知道提出对流程的各个要求,而设备专家则知道哪些设备可以满足这些要求,并使之最优化。
科尔一脸严肃,虽然他不太明白副领事先生为什么和中国人走在一起,但作为一个上司和贵族对自己的请求,他是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的。幸好化工设备不是太过精密的设备,或者不是所有环节都要求精密,眼前这套设备除了几个大罐子之外,其余的东西就是现成的各种设备了,比如真空泵、冷凝器、输出加热蒸汽的蒸汽机等等,这些都只要选择厂家出厂的成品就可以了。
他仔细记录了每个步骤的具体要求,就对吕特说:“吕特先生,我已经了解了目前所有的具体技术细节,数据我也抄录了一份,相信不出意外的话,我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可以出具所有设备图纸。”
吕特听后很满意,点点头说道:“好的,非常感谢你汉斯,明天中午两点钟我将会在这里等待和你会面。”
杨锐听了之后马上见缝插针的道:“吕特先生,我想如果科尔先生方便的话,和我们一起去洋行的谈判现场,那对我们的帮助将非常大。”为了能节省成本,杨锐希望这个严肃的科尔能出现在设备采购谈判现场,相信他的存在将会是个杀价的重要因素。
吕特是没有问题的,他看了看科尔,科尔虽然学的是机械,但脑子也不慢,马上说道:“是的,吕特先生,我在圣诞节之前都是有空的,如果这位先生认为我能对谈判起作用的话,我将非常乐意效劳。”
“真的很抱歉,汉斯。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我很担心这会影响你的圣诞假期。”吕特用表示真诚歉意的语气说道。他感觉杨锐的考虑是正确的,但是这样就要劳驾科尔了。
科尔连忙欠欠身,说道:“没关系,吕特先生,这是我的荣幸。”进而又道:“既然先生们这么信任我,那么我建议明天下午去禅臣洋行。”
杨锐听后很莫名其妙,穿越小说里买德国货都不是到什么礼和洋行吗,哪里又跑出一个听也没有听过的禅臣洋行。其实他也是中了穿越小说的毒,礼和洋行确实是很出名的,但是它的业务主要是克虏伯的钢铁和大炮,还有就是枪支弹药、化学原料、工业原料等等,机器从来就不是它的主业,而禅臣是老牌德国洋行,来沪上要比礼和洋行早二十多年,主要就是经营铁路和工厂成套设备,所以科尔选择的第一家就是去禅臣洋行。
杨锐虽然心里疑惑,但是既然是专家的选择,那么只好遵从。因为禅臣洋行就在外滩28号,所以就直接约在明天下午两点在那里见面。当然,因为明天是周一,吕特先生是无法前往的,但他表示明天上午早些时候会和禅臣洋行的尼森先生打招呼,让对方予以关照这次交易,他以前和尼森先生在酒会上碰过面。
第二天的下午两点,杨锐他们赶到外滩28号的时候,科尔也正好赶到了,简单问候之后就一起进入禅臣洋行的大楼里,说这是大楼是针对这个时代而言的,其实这楼也就是三层,砖石结构,看上去整齐美观。进门之后一位华人迎了上来,科尔没有来过禅臣,虽然他用的不少东西都是来自于禅臣,但是作为一个机械工程师来说,采购明显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于是这次拿主意的自然是杨锐,杨锐也从来没有来过洋行,见有人迎上来就说道:“我们是想和贵行谈一套设备采购的,我的朋友吕特先生应该在今天上午和贵行的尼森先生联系过。”
这人本来就见这两个华人和一个洋人混一起就不是很正常,现在听说杨锐提到洋行的老板尼森就越发不敢造次了,请三位在大厅稍等就找人去了。一楼明显是买办的办公所,站在大厅里也不时听到一些广东话和沪上话传过来,片刻之后,下来了一位中年人,是个华人,方面大耳的,传统的商绅般打扮,身穿绸子做的富贵短袄,下身是分不清裙子还是裤子的衣物,因为天冷,袄子里面塞的鼓鼓的,头顶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给杨锐几个见礼之后,就说道:“是杨先生吧,久仰久仰。鄙人是洋行总办郑渭刚,上午尼森先生和我说过各位要来,我下午正在等各位先生呢。”说完领前把众人带上了二楼。
二楼应该是经理的办公室,比一楼安静的多。进了一间会议室,郑渭刚请大家入座,又让仆人送了咖啡上来,他也看出来这几个人是以杨锐为首,看杨锐的装扮全然是一副洋人的模样,摸不清底,就试探的问道:“杨先生嘎年轻啊,生意做的这样大,实在了不起。”
杨锐连忙客套:“哪里,哪里。还是郑先生有能力,禅臣洋行是沪上十大洋行之一,这里的总办可是不简单啊。”
郑渭刚又在客气了几句开始说到正题:“杨先生,请问这次来是采购什么设备?”
杨锐让科尔把图纸拿出来,再把清单递过去,说道:“是一套化工设备,这是目录,请郑先生过目。里面有些要定制的,也将相关图纸带过来了。”
郑渭刚接过清单看了起来,上面虽然写的德文,但对他不是什么难事,看过之后说道:“敝行完全可以提供上面的这些设备,至于定制的部分,还请稍等,我请德国人看一下才能知道是不是能确定。”说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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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设备下
郑渭刚出去之后,三人喝着咖啡,杨锐喝了一口,只觉得苦,忙找了糖往里加,钟观光见了也加了,似乎还喝的很享受。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郑渭刚带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德国人过来了,他仔细看了科尔的图纸和技术要求,表示按照他的经验,厂家生产这样大的耐盐酸耐高温的反应罐在他的记忆力是没有先例,这需要和德国那边确认之后才能确定,至于其他的设备完全没有问题。
在这个没有塑料,各类新型材料的时代,要做一个超过两立方米的耐盐酸耐高温的罐子是比较有难度的,现在就是生产硫酸都只能用铅做反应炉,而铅与盐酸是会起反应的,再说食品里面可不能出现铅。现在可行的办法是看德国能不能做这么大的搪瓷罐,或者陶瓷罐,而且不能太贵,不然杨锐只好回去自己找陶瓷窑子烧了。
既然反应罐不能明确,那么就只能先谈机器部分了,加热用的蒸汽锅炉、动力、面筋制取、磨粉和烘干设备、冷凝器、真空泵这些都可以先谈,这些设备报价加起要一万两千马克,也就是五千六百块,里面最贵的是蒸汽锅炉,虽然他只是用作简单的加热要求还有提供各种设备的动力,但是还是要八千马克。
杨锐还没有说话,科尔却表示了异议,对于月工资只有一百多马克、加上所有奖金补助一年也还勉强只有两千马克的他来说,这些报价简直是抢劫,他用德语对那个负责技术的德国人说道:“先生,我敢向上帝保证,这是我听到的最离谱的价格。我不知道你说的A.E公司是哪家,但是我知道的这样简单的锅炉在德国决对不会超过四千马克,真空泵的价格也很离谱,就是这样常见的水银真空泵,正常的只需要四百马克,为什么要一千马克,还有这个磨粉机,这是一个很小的机器,怎么也要一千马克?”
听到科尔的话,戴眼镜的德国人毕竟只是技术人员,听了之后有些难为情的推推眼镜,不知道如何解释,郑渭刚能听懂德语,但是他就好像完全听不懂一样,干愣着不说话,一时会客厅里的气氛很尴尬,那个德国人磨蹭了一会说道:“先生们,我主要是负责技术的,报价如果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是这些你们都可以和郑先生协商。”说完起来欠个身,然后溜走了。
杨锐见德国人走了,郑渭刚还在找话题,就拿着空了的咖啡说道:“这里的咖啡真的是不错,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的咖啡了”
郑渭刚正不知道说什么好,马上跟门外的仆人招呼了一声,再干笑说道:“杨先生似乎咖啡喝的很习惯,以前应该是在国外游学的吧?”
“是啊,我在德国大学里面学过,可惜学的不是很深,所以就请了德国领事吕特先生来帮忙,吕特先生又推荐了科尔先生来协助我,实在是惭愧啊。”杨锐在话里面给对方交了个底。
郑渭刚听了心里开始明白为什么是老板尼森叮嘱他接待这伙人了,原来是德国领事馆派下来的,这个科尔看上去是个厉害人,技术部的那些人平时都是趾高气扬的,今天却是这么溜走了。当下笑道:“老弟你可是神通广大啊,鄙人年长,不介意老哥占你点便宜吧?”
杨锐倒是无所谓,笑道:“哪敢,哪敢,老哥叫我老弟是看得起我啊,唉这个事情老哥你看怎么办的好?”
郑渭刚笑笑:“老弟,我虽说是个总办,可是也只是个传话的,老弟你关系通透,不如让领事先生对老板说句话好了,这样我这也好做人啊。”
杨锐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把问题给推回来了,想着还是要给他推回去:“老哥啊,你是不知道,这么套东西,也就几万块钱的事情,我要真是为了这几万块钱去找吕特领事,他可就要看不起我了,再说,吕特领事为了这点钱去找你们老板,那可多没面子啊,这老外啊,虽然不是中国人,可这面子也是会讲的。”
郑渭刚见问题又被推回来了,知道人家说的也是,就这点钱,求来求去也太不值当了。看来就只能落在自己头上了。正想着,杨锐又说了:“老哥,我们私下里说,这洋行毛利定的是多少啊?”
郑渭刚听到问到这个,打了个哈哈:“老弟啊,做生意的总是赚的越多越好。”见杨锐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知道哄不了他,又说:“实话说吧,上次老板说过,进来的东西如果别家有就按别家的价格加一两成卖,但是毛利低过六成就不要做了,要是别家没有的东西,那就要翻倍了,这德国货要比其他货好不少。”郑渭刚终于说了句实话,但又怕杨锐说出去,又补充道:“这可是私下里说啊,出去了我可绝不敢承认啊”
“怎么会呢,都是大家喝茶聊天随便说说啊,当不了真,当不了真的。”杨锐笑着说:“不过老哥这事件可要你帮忙了,要是在职权之内,还请照顾一二。”
郑渭刚见对方也是很醒水的人,人老道,和德国人关系也很深,想着不由卖个人情。于是说:“老弟先坐喝咖啡,没了让仆人加啊,我先和上面通通气,看看上面意思。”
杨锐站着起身,笑了笑说道:“谢谢了啊。”
郑渭刚摇摇头,出去了。
等他走后,杨锐问科尔:“科尔先生,刚才非常感谢你。”
科尔一脸的严肃似乎化开了一些,说道:“杨先生,他们简直就是在抢劫,这些万恶的商人。一个真正的德意志人是不会这样做的。”说完科尔挺挺胸,似乎自己这样的才是真的德国人。
杨锐见了也不觉好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都感觉自己是最好的,这无所谓对错。又想到刚才那个德国人说的那个问题,问道:“科尔先生,我现在很担心那个反应罐能不能制造出来。”
见问到专业性的问题,科尔想了想:“杨先生,很遗憾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这种反应罐是化工行业的,我只是一个船厂的工程师,而且我离开德国已经三年了,国内怎么样我只能从报纸里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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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夜宴上
杨锐正和科尔拉着家常,他来自德国北方的一个小城镇,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两个可爱的孩子,虽然很想念家人,但是他对能为德国服务不感到后悔。只是他感觉自己的牺牲和付出,最终都便宜了那些什么也没有做的商人们,他们还过的挥金如土,处处奢华的生活,而自己这些真正的为了国家牺牲的正直德意志公民不但什么东西没得到不说,还要被那些有钱的阔佬嘲笑。
科尔正发着牢骚,杨锐正听着的时候,郑渭刚回来了。他见了杨锐叹了一口气:“老弟啊,这个事情可真的难搞啊,今天老哥老脸都豁出去了,差点被老板骂了一顿,还好,老板同意优惠给你,就按照六成的毛利算好啦。”郑渭刚边说边看着杨锐脸上的反应,见杨锐的神情听他说事情难搞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变化,就索性不卖关子了,一下把结果说了出来。
杨锐听他之前的口气,就知道他要吊吊自己,所以干脆微笑如常,心里却是悬着的,听见他说了结果,心里高兴起来。笑着说:“难为老哥了,改天有空,小弟做东一起聚聚好了。”
郑渭刚见对方领自己的情——其实事实不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去了老板那里,问了一声这个设备的报价原则,老板就说按照公司的标准来,可以折扣就折扣。老板越是大方,就说明这个客户的背景越大,他就越发要卖个人情——见对方领自己的情,心下也很高兴说道:“改日不如撞日,还是老哥来做东吧。”
杨锐本来还说很想晚上和他吃个饭的,看能不能从中再省点钱。但是想到那天阿德哥约的好像是今天晚上,看了看钟观光说道:“今晚上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前天和阿德哥见了一面,他说是今天晚上做东,是在……”
钟观光在旁边补充到:“是在鸿运楼,晚上八点钟。”
郑渭刚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这小子怎么哪里都能巴结到,虞洽卿在沪上滩也小有名气,尤其在那帮子宁波商人里面是有些威望的,心里想到嘴上却说:“阿德我知道,原来他在鲁麟洋行的时候,我和他就打过交道的,他现在不是在什么华道银行吗,我一会给他挂个德律风啊,晚上就一起吃饭。”说完就又出去了。
杨锐见他说认识阿德哥,感觉很正常,后面在听他说挂个德律风就不知道什么了,也不好问,心里猜不会是电话吧,这时候会有电话吗?当下说:“那样好,那样好,大家一起热闹啊。”一会只听郑渭刚的声音在外面“喂,喂,喂”的,杨锐吃了一惊,原来真的有电话啊。
郑渭刚说了一会就回来了,说道:“我跟阿德说好了,晚上八点钟,我们就到聚丰园去好了。”说完这些,郑渭刚又提到了设备的事情:“老弟,设备的事情你就放心吧,这边给你最优惠的价钱,还有今天没谈的那两个东西,我已经安排人发电报去德国了,那边现在是晚上,要明天下午才有回复,到时候你来好了。”
杨锐没有意见,点头说好,告辞之后和科尔他们一同出了禅臣洋行,出了门科尔就要道别了,但是不知道科尔明天会不会再有时间来,当下问科尔明天是否有事,科尔其实是因为休假而到沪上来找一个朋友的,并且打算顺便在沪上过圣诞节的,也没什么事情,前几天逛完租界之后就无处可去了,再就是吕特因为私事要找个熟悉机器设备的人,青岛就推荐科尔了。科尔表示明天下午两点自己会在这里和杨锐碰面。
钟观光直接回了仪器馆好告诉虞辉祖,吃饭地点改在聚丰园,而杨锐则直接回去如意里睡觉休息,晚上八点大家在聚丰园门口会合。下午的谈判花了很多精神,出了禅臣洋行的大门杨锐就感觉很疲倦了,也许是自己太过在意这次谈判了吧。现在还好,事情算是做好了一半了,就等明天结果了。杨锐在床上睡了一会就起了,书还没写完,商务那边的老谢正催稿呢。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杨锐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这聚丰园杨锐是知道的,有好几次路过四马路的时候偶尔看见的,那一排的三层木楼,好几家饭馆。等走到记忆中的那片地方,却见这一条都是红色灯笼,明亮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从饭馆里透出来,一派繁华景象。不比后世的商业街差多少,可是虽然繁华,杨锐却不知道哪家是聚丰园,楼外挂的都是一同式样的红灯笼,楼里也都一样的灯火通明、喧嚣震耳,走了一遍也没找到是哪家,正想问个车夫,钟观光却从身边冒出来了,他笑道说:“刚才看见你走过,喊也没回应,我想一定是你迷糊的找不到地方了”
杨锐郝然一笑:“是啊,这边都是这样的热闹,弄得我根本就拎不清了,幸好你来了。”跟着钟观光找到聚丰园门口,虞辉祖一身平日没有见过的行头,弄得好像一个乡绅大老爷似的,全然不像是个平日着西装的仪器馆经理阿大,他正在来回渡着步子,一脸焦躁的等着,进门之后就有堂倌见礼问:“老爷是……”
虞辉祖见了钟观光杨锐,抬抬手说道:“我们一起的……来赴宴的,禅臣洋行的郑老爷可在否?”说完递了几个银角子过去。堂倌立马接过,笑的也更讨好些了。马上回到:“郑大老爷在太湖阁,来了有一会晨光了,阿拉请诸位老爷去”说完就前去楼梯口带路了。
于是三人在后面跟着,杨锐刚才听堂倌刚才说郑大老爷,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水浒里被鲁智深打死了的屠夫郑大官人,不由笑了起来,钟观光看着奇怪,见状就问,待杨锐小声告诉他,他也笑了起来,幸好饭馆里有人唱曲,加上划拳喝酒声此起彼伏的,虞辉祖没有听见,要不然更加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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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夜宴下
堂倌走的快,急急的进了二楼个一个房间前,推门进去说:“郑大老爷,浓请的客人阿拉领过来了。”只听里面有人说话,一会郑渭刚带头几个人迎出来了,热情的拱拱手请大家进房。这太湖阁似乎是一个大包厢,里面暗香飘动,温暖异常,屋里摆着精美花瓶家具,墙壁上钩金画银的,铺着不少书法名画,房顶上张灯结彩,装饰很是是典雅奢华。除了郑渭刚之外,还有两个“老爷”,白面消瘦郑渭刚介绍说是姓宋,绍兴人,做的是茶丝生意,另一位圆脸微胖的则是方老爷,无锡人,却是在沪上开钱庄的,还有就是几个穿着盛装打扮的女子,带着不知名的头饰,穿着镶边彩绣、袖子宽大的艳丽衣裳。
杨锐不敢多看,马上给郑渭刚几个解释虞辉祖,还没介绍完,包厢外就穿来了阿德哥的声音:“郑老爷,虞某来迟了哦。”
郑渭刚听到声音就迎了上去,阿德哥已在堂倌的招呼下进来了,于是又是一场大规模的见礼和客套,几番折腾下来杨锐已经感觉很饿了,下午在房间休息了一下,出来前,只吃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五香豆。幸好马上就上席了,先上了一些冷菜,做的都非常精致,众人一边吃菜就一边喝酒,杨锐可是知道这姜丝黄酒的威力的,不敢多喝,觥筹交错中郑渭刚很快就理清了杨锐几个和虞洽卿的关系——同乡加生意伙伴,见虞洽卿说道味精这个东西,就想见识见识,杨锐和虞辉祖身上都不曾带,钟观光今天没有换衣服,身上倒带着。拿出来加在一小盅汤里,郑渭刚尝了一下很是惊讶,忙问:“这是什么子?味道嘎么鲜。”又把汤推给方老爷和宋老爷尝。
杨锐几个现在都是没有之前拉人入股的积极性了,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郑渭刚却不善罢甘休,一个个问题问过来,听到这东西洋人没有更是两眼发亮,又问成本,成本方面杨锐到不好说,只好说现在实验室做下来成本很高,大概要六千块钱一吨,大量生产后不知道能降低多少。
阿德哥几个都是知道成本在三千多块一吨的,这还是没有算附加产品比如淀粉和酱油的收益,见杨锐把成本说高,心下正高兴。郑渭刚拿了筷子浇了点水在桌上上开始换算吨到两的成本,半响之后说道:“一两要两角两分五厘,这生意做得啊”
阿德哥见郑渭刚很有兴趣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说道:“每两要两角两分五厘,对阿拉来讲是不贵的,可是对乡宁来讲,就是很贵了,再加上毛利,估计要卖到四角五角,伊们怎么买的起啊。”见郑渭刚和方老爷在沉思,宋老爷在点头,又说道:“阿拉是见两个老乡和杨老爷弄出了这个东西,这可是洋人也没有的,才要投钱的,就是不能挣钱也能长阿拉的志气。”阿德哥不愧是老江湖,说出来的话冠冕堂皇,又经得起推敲。这番话说的大家齐声叫好,自觉切了一口老酒。
阿德哥等大家切完老酒,继续忽悠道:“这洋人每年在阿拉这边赚走了多少钱,拉走了多少货,大家看码头上的火轮有多少就晓得了,阿拉这次也要赚赚他们的银子,虽是赚不多,但是呢也是一笔钱啊。郑老爷,这事情能不能成,就看浓了啊,阿拉先谢谢了啊。”说完端起一杯老酒敬郑渭刚,杨锐几个也凑上来一起敬,郑渭刚只得受了,一口干光。
郑渭刚老酒喝完,心里可就想开了。虞洽卿无利不起早,“赤脚财神”之名可是大家尽知的,真的会意气用事和洋人血拼吗,他是绝对不相信的,从买设备的情况来看这味精的盘子也不算大,虞洽卿占的股份不会太小,不过现在他们几个不提入股的事情,应该是股份齐了大家都不想再让出来。郑渭刚心里想着,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热情招呼大家吃菜切酒,席间阿德哥也叫了一个女先生来陪酒,倒想给杨锐三个叫陪酒的女先生,却被郑渭刚拦住了,说虞洽卿那个院子里女先生不好,他叫了一个仆人跑了出去。一会就过来几个女先生,一人一个坐在杨锐虞辉祖几人身边。
沪上不管今世后世,很多东西都是很讲究的,比如妓女不叫妓女,只称呼是女先生,招妓不说招妓,而是称为叫局。杨锐以前逛街的时候见过这些人,当时很是惊异:因为是小脚,她们每次出门除了坐马车、轿子外,还要找个壮男,两腿一分坐在男人的肩膀上,双腿夹住男人的脖子,一手放在男人的头上,另一手拿着块花手帕,甩呀甩的就招摇过市了。杨锐初见还以为是父亲带着小孩闲逛来着,后来见的多了,再看上面那女子油头粉面的,顿时了然了。
杨锐看了身边这个被称作贵凤的头牌女先生,想到她就是做在男人肩膀过来的,再加上她的脸上抹满了白色粉末,却在唇中间点了一点朱红,如后世的日本艺妓,越看越是恶心。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流行打扮吧,但杨锐怎么看都感觉不顺眼,是以很少搭理这个女子。可头牌女先生贵凤却是少见现代版宅男,温文儒雅的一身电脑味,欢喜之余腻着声音撒着娇,可几次敬酒却都是被杨锐推了,弄得这个叫贵凤的女子好没面子,坐在一边心里恨的厉害,两人的过节由此结下了。
这顿晚饭吃的很是热闹,宾主尽欢。珍馐美味,莺莺燕语,加上喝了不少酒,只让人觉得神志不清、晕晕乎乎,杨锐只得借口说方便去了盥洗间,一转到盥洗间就从不知道的角落里冲出来一股寒风,吹的杨锐全身一冷,在盥洗间的洗脸池里放满了冷水,他把冷水浇在脸上,再用力拍拍脸,过一会又把脸沉在冷水里,良久才起来。杨锐睁开眼睛,只觉得玻璃镜子里的人似成相识,水从那张俊朗的脸上一滴滴掉下来,杨锐用手摸着镜子中的脸,自言自语的说道:“杨锐,你可别忘记了你是谁。”
十点多的时候,饭局终于散了,大家礼来礼往一番各自回家了,杨锐没有叫黄包车,“咯吃咯吃”的走在雪地上,吹着寒风,只觉得酒醒了,越走越是热,越走越是兴奋。回到家一点也不想睡觉,就开了笔记本,准备抄书爬格子了。
第十八章面试
正写着,却看见门里地板上有几封信,打开来看,三封是汇款的,还有两封却是邀稿的,一是农学报的,说是前次稿件登出,读者纷纷来信感谢,请亭先生再次赐稿云云,二是苏报的,之前的历史系列已经写完了,现在又来催新的文章。因为南洋公学学.潮的报到,苏报从发现量不到五千一下子增加到了一万份以上,可之后要维持这样的发行量,还是很困难的,毕竟学.潮不是天天有啊,再则这事情讲多了也没新鲜感。
正忧虑间,第一篇署名亭子间的明朝灭亡的文章一经登出,就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因为这给了读者另外一个视角看待明朝的灭亡,读过之后的反清派感叹明朝是这样灭亡的,完全不是清朝宣传的明朝失德,虽有人祸但却因为气候时运如此,愤叹连连;而拥清派则认为清朝取明朝而代之,实在是天命如此,皇天眷顾啊,这个两派都不得罪的结果又把销量稳定住了。可后来杨锐都比较忙,也就写了几篇用经济分析中国各个朝代的兴亡和欧洲各国的兴起的文章,可苏报常常把一篇文章分上中下的,专门出了个专栏,搞了连载,杨锐不得不佩服报馆就是有办法啊。
衣食无忧之后,杨锐除了抄书也就不是那么勤劳了,但是看人家这么有诚意,也是可以斟酌写写的,就写经济与思想、文化以及宗教系列,至于农学报那边就真的只能放放了,当下两边都回了信,告知情况,并感谢云云。
隔日就是面试招聘了,缺账房已经很久。现在股份基本都认购完毕,加之开始要大笔的开销,这些开销不像之前请律师一样只是一次性交易,就是律师费也是分期支付的,为了使工厂管理正规化,规范财务出入,账房先生的事情就很急迫了。杨锐一共通知了十五个人来面试,但是要想只花今天一上午的时间,在十五个候选人里面选出一个合格的账房还是有些急促的,只是时间不等人,也就只能将就了。
从上午八点钟开始,账房们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在他们看来,这工厂的招聘还真的很奇特,为什么,因为无须保人之类,不看关系,只问才学,而且待遇也开的很高——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很多词语给他们这样的感觉,这样的事情可是从来没有的啊,这年头再有能耐,没有举荐也是白搭,于是这职位投简历的人很多。这些早来的账房就先笔试,之前杨锐编了几个会计题目,只是很简单的借贷问题,毕竟现在中国还是很少用复式记账,都是用龙门帐或者天地帐的,只有洋人用原始的复式记账法,能考及格的一定是在洋行里有过实际工作经历的。
考完专业之后的第二份试卷,就是改编后的清末版霍兰德测试,为了减少面试者的顾虑,还在试卷前面写了测试的介绍,至于是不是有效那就不知道的,在账房们小学生般专心做题的时候,杨锐一副后世公司HR派头,在对那个美国人麦克尼尔面试:“麦克尼尔先生,请你花十分钟的时间介绍一下你自己吧,告诉我你的优点在哪里。毕竟我对你的了解很少,不是吗?”
麦克尼尔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本来是带着骄傲来的,他在中学的上学还是很认真的,而对物理尤其是电学更是了解——他就是来远东办电灯厂的,只是后来的破产不得不让他急切的要在圣诞节之前找一份工作以维持生计,但是当杨锐问了几个问题他没回答出来,然后又在电灯灯丝技术上说了一些让他极为认可的说法之后,他就骄傲不起来了,他判断个中国人一定是接受过美国大学的正规教育,虽然听不出口音,但是他口语里的一些语句更像是美国英语而不是英国英语。听见杨锐的问题,他只好理理思路,介绍起自己来。
威克.麦克尼尔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叫做金镇的小地方,先辈是苏格兰人,他中学没读完就出来工作了,十几年间干过很多工作,从送奶工到煤矿工人、纺织厂技师,电灯厂技术工、一直做到酒店大堂的领班,后来听酒店的客人说起远东的发财梦,加上他一直认为电力将是以后工业的未来,就不顾妻子阻止带着积蓄过来在沪上准备办一个电灯厂,按照他的判断,远东会很快会普及电灯的,这可是个大生意。可谁知道早前沪上就装了不少煤气灯,电灯的用量很小,在他来之前很多电灯就装好了,并且新增加的用户也很少,再加上租界是英国人把控,基本都是更倾向于用英国货,所以很快他就破产了,支付完他从美国挖来的几个工人的工资之后他就身无分文了。
杨锐看着麦克尼尔的苦恼的脸,心里正在想这个人应该怎么办好,他可是万分不相信自己有王八之气,可以收服谁,这个美国人就是为了发财来沪上的,只是现在境况比较凄惨,但要是以为帮他一把他以后就会感恩戴德那就绝不可能,西方人从来就少有知恩图报的思维,特别是商人。想着想着,麦克尼尔已经说完了,杨锐愣了愣,好半天才拿定主意。他说道:“麦克尼尔先生,从你的的工作经历和专业知识来看,你不合适我们的招聘要求。”听到杨锐的这句话,麦克尼尔的眼睛暗了下去——虽然他知道这样的结果,杨锐接着说:“但是我很钦佩一个为了事业离开家乡创业的人,我决定改变自己的初衷,决定增加招聘一个私人代表,我相信随着生意的开展,我们会需要一个西方人来出面和各国打交道,为此,并且考虑到现在开办工厂比较艰难,我只能每周支付你五美金的薪水,你能接受这份工作吗?”
“哦,是,是的,我非常乐意接受这份工作。”麦克尼尔急切的说道,他要是再得不到现金,他就很可能要饿死在这个冬天了。虽然这个工作工资不高,但是毕竟能熬过这个冬天,他的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了,房东告诉他如果再没有钱将把他赶出去。“那我什么时候来工作,老板?”
“你可以在圣诞节之后过来工作,也就是下个礼拜一好了。”看着麦克尼尔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杨锐心领神会的说道:“这样吧,麦克尼尔先生,我可以预先支付你两周的工资,这样圣诞节你可以多喝两杯,你看好吗?”
麦克尼尔站起来鞠了一躬,说道:“非常感谢你的仁慈和慷慨。老板,上帝保佑你。”杨锐随之让钟观光通知仪器馆的账房给让他领二十块钱,签字之后麦克尼尔拿到了钱,他高兴的走了。
处理完美国人的事情之后,接下来是账房的事情,通知的十五个人实际来了十三个,有两个人没来,来的人专业考试及格的有六个,看来性格测试结果,杨锐选了其中五个留下面试,其他的通知回家。
五个账房对这样西式的面试方法很不适应,要是秀才书生什么的可能早就拂袖而去了,但是他们不是,自我介绍很尴尬,基本就是哪里人,多少年生人之类,优点只说老实,还有一个说自己是孝子,其他的就只能杨锐和钟观光一一问了,折腾到十二点,所有人都面试完了,五个人最出众的是一个绍兴人和一个香山人,综合所有的考量,杨锐还是决定留下那个绍兴人,其他的就只能说抱歉了。
这个账房叫计祖昌,小时候读过私塾,后来因为父母之命就跟了一账房做学徒,在沪上已经是十来年了,之前是在一买办商行里打理账务,今年春天商行的大老板发痧死了,接任的二老板就把他给弄走,把自己的一个亲戚拉上来当账房。于是他就在家闲了大半年,可虽有积蓄但也经不住只进不出,做小生意又没那个胆量和功夫,所以就各处花钱托人找事情做,可这账房可不是能随便都可以找到的,托人拿钱的时候倒是说的很好,可拿钱之后一等半年都没消息。
前次看报见到招聘消息,很是惊讶,因为没有见过这样找人的,看过之后就立马投了简历,隔几天接到面试通知之后更是每天都在准备,不光想想之前怎么做账,还使劲啪啪啪练习珠算。今天一早过来一看,什么人也没见着就开始做题,弄得像考秀才似的,幸好之前做账房的时候,在洋行里培训了一下——洋行的洋人总账为了好查账要求下面的买办用西式记账法,所以也不怕,后面什么性格测试就更不明白了,只好照实填了,怎么个结果还是得听天由命啊,至于珠算,压根就没考。
五个人面试后正在客厅里苦等的时候,出来人了,其他四个账房就请回去了,只把他留下来了。他脑子蒙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考上了,不由的擦了把汗,跟着伙计进了里间。杨锐折腾了半天累的够呛,这面试不比其他工作,要想在很短时间里去尽可能了解一个人是很费脑子的,自己按了按太阳穴,见计祖昌进来了,只好停下来招呼他坐下。
计祖昌鞠了一躬说了句东家好,才小心的坐下。杨锐只听这句东家不由想到了杨白劳黄世仁了,脸上笑了起来,只好说道:“计会,我们这边你刚来呢不是很熟悉,但是我想你在适应之后会非常习惯的,因为时间比较晚了,我们下午还有事情,就不多说了,这里有一个员工手册,”见对方不明白,解释道:“就是介绍工厂情况、工作职责和待遇问题的东西,你带回去看看就好了,明天八点就来上班,记得不要迟到。还有,这个月工资按十五日算起。”说完,就把一个资料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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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冬至上
匆匆吃完午饭,杨锐先到高易律师事务所找到布朗,然后带着他一起去了禅臣,在禅臣的门前科尔已经准时的等在那了,当下几个人一起进了大门并被人直接带到昨天的那个会议室,郑渭刚满脸笑容的和大家打招呼,客套之后开始谈正事。“老弟啊,那家公司回信了,”郑渭刚说道,“说是有现成的反应罐,尺寸比你们要大一些,只是嘛这价钱可不便宜啊。”
杨锐见说可以生产,心里就放下了一块石头,他可不想自己买一些水缸搞手工作坊,连忙笑问道:“大哥不要吓我啊,要几角银子啊?”
郑渭刚见杨锐说要几角银子,这下也乐了,笑骂道:“你以为是五香豆,德国人的东西可不便宜,实话说吧,那边回电报说,最少要一万马克,要不然就没法做,我这还没给你加运费毛利什么的,最少要一万五千马克。”
“一共一万五千马克?”杨锐问。
“恩,一万五千马克,合大洋七千多块了。”郑渭刚说:“洋行加价还是少的呢,要是真的狠加价最少要三万马克。”
“晕,这么贵啊。”杨锐口头禅出来了,“那加上昨天你的报价,这不是要两万七千马克,我可没有这么多钱买啊。”
郑渭刚听了说道:“这样,老弟,昨天的报价我给你降个四千,这些加起来呢,两万三千八百马克,讨个口彩,你看怎么样?”
杨锐和科尔以及钟观光商量了一下,七磨八磨之下最后以两万一千八百马克,合大洋一万块成交,合同交由布朗审核后就签了,签完就让钟观光付了六千块的定金——现在的出纳工作是他兼任的,郑渭刚在杨锐的催促下马上安排人去拍电报,并且把科尔的图纸关键数据转化为文字用电报拍出去,马上就圣诞节了,杨锐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算上设备制造时间和从德国运到沪上的时间,设备最快也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到货,真是慢啊。
出了禅臣杨锐就和布朗以及科尔道别了,这次科尔还真的是帮了大忙了,来之前杨锐就让钟观光准备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两百块银圆券,相当于科尔的一个多月工资了,杨锐拿着信封交给科尔,说道:“科尔先生,对于您的帮忙,我们非常感谢,圣诞节快到了,这点是我们的心意,请务必接受。”
科尔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也明白杨锐的心意,但他以正直德意志公民的身份表示坚决不能接受,他说:“杨先生,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朋友才这样帮忙,你不是一个满身钱臭的商人,你爱你的国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见科尔这样说话,杨锐只好把信封收起来了,微笑着伸出手和科尔握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科尔先生。”
科尔也微笑,说道:“不,你应该叫我汉斯,认识你很高兴,杨。”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明天是平安夜,如果有空可以到我那喝酒。”
杨锐用力点点头,说:“好啊,我明天一定来。”
科尔走后杨锐和钟观光慢慢往仪器馆走着,杨锐对钟观光说:“这个洋人还不错吧。”
钟观光说道:“这个洋人应该是个好洋人,挺义气的样子。”
杨锐见钟观光对科尔有好感,想到明天要去科尔那里喝酒,还是要拉个人垫背为好。就坏笑了一下道:“那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他那里喝酒,你也和他们接触接触,以后去德国留学去。”
钟观光没看见杨锐的诡笑,听到留学,立马点了点头。
回到仪器馆和虞辉祖谈了下设备的采购情况,给他看了合同,他倒很高兴:“我还以为要个好几万呢,这里一万块就弄好了,这就放心了。对了,自勋从日本拍电报来了,他说会社和专利都申请好,现在也拿到专利书了。”
“真的啊,好。”听到日本那边被拿下了,杨锐很高兴——受后世影响,他还以为这时代的日本是个了不得的大市场——说道:“还有个事情,恩…这样,你让他调查调查日本那边卖这类的进口货是怎么样个卖法?谁在卖?那边也是洋行买办什么的吗?还有,让他看看日本最近有没有什么展览会,有的话我们以会社的名义参加。”杨锐想让虞自勋做个市场调查,但是知道他完成不了,只能要求简单些的东西了。
虞辉祖兴奋的拍了下大腿说:“好,我也会把这边的事和他说,现在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等洋人的机器一到,做出来的味精我们全卖到日本去,赚光他们的钱。”估计是上次造磷厂买日本人原料被弄得很有怨气。听到事情都办成,赚钱指日可待,虞辉祖非常兴奋,难得老成的虞辉祖也狂妄一会,这话听得杨锐和钟观光也哈哈大笑。
接着大家盘算了下最近的情况,资金齐了,技术成熟了,设备定好了,专利办了,公司钱还剩下三千多块,接下来要做的大事一是租场地,二是培训工人,三是市场前期准备。房子因为污染的问题必须要放在江河边,这样可以直接排污,还有最好定在华区,至于大小那就很难说了,最好是越大越好,因为以后还要发展的。前期先租,找现成的房子,收拾下就可以用,减少固定资产的投资。
工人的话前期要求的人不多,生产的就以仪器馆理化传习所的学员为主,然后慢慢的教会普通工人,至于包装工人就只好找女工了,设计一条简易的流水线,也是很简单的。
市场的前期准备一要准备好包装材料,甚至还要做个简单的调研,看看用多大的包装和怎么样的设计为好;再就是要在现今的市场和媒体环境下,怎么去宣传,怎么去分销,这个很要花心思的,不过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些还是可以做的比较好的,实在缺人手,就拉爱国学社的学生和仪器馆理化传习所的学员在过年的时候去做些市场调查——不知不觉中,杨锐开始筹划起后面的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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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冬至下
三个人把要做的事情分类,有些是分配给个人去完成,有些大家一起完成,很快就把下一阶段的事情安排好了。因为是冬至,虞辉祖就让杨锐晚上一起吃饭。这时代的冬至非常热闹,街上的行人也如同过年似的喜气洋洋,快天黑的时候街上很早就没人了,车也没有,大家都是祭祖的祭祖,杀鸡的杀鸡,因为冬至一般比圣诞前两三天,于是见洋人也过节就把圣诞节说成是西洋冬至节。杨锐记得后世好像没有这个节啊,最多是去先人墓前烧烧纸祭拜呀什么的,其实他不知道,因为袁世凯本来在冬至登基的,后面时间太紧没有实行,只定在这天祭天,还定了个名字叫中华民国冬至节,后来党国一来就把这规矩给扫除了,所以后世便没有这个节日了。
“前一天是中国的冬至,后一天是洋人的冬至。”钟观光如此说道,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了,只靠着椅子像坐不稳的样子。杨锐和钟观光平安夜下午就到了科尔的住处,或者应该说是旅馆,他在这里也才租了三四天,他的朋友也在。这位叫雷奥.威廉的德国人只要见了一面就让人难以忘怀,他和科尔一样严肃,满脸胡子,穿着一身洗的很旧的没有军衔的绿色军装,袖口的铜扣已经发亮,军装上没有军衔标示和领章。
他只坐在那里喝酒,仿佛像是战场上的小歇,对科尔的介绍不闻不问,在他站起来侧过脸走到柜子那边拿酒的时候,杨锐看见他恐怖的右脸,那是一张布满凹凸不平伤疤的脸,红腥的吓人,只看的杨锐心猛的一紧,右手的袖子也是空荡荡的挂着,右腿微微有点瘸,他拿了酒,又开始猛灌。在他拿酒的时候,钟观光也看见了他恐怖的脸,杨锐只觉得钟观光抓了自己的衣服一把,就反手把他的手按住,示意他不要紧张。
科尔见他的表兄一副只顾喝酒不想和别人认识的样子很无奈,抱歉的说道:“很抱歉,亲爱的朋友,我的表兄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自从他在非洲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回到家乡也很不开心,所以就到远东来了。”
杨锐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不幸的人。安慰说道:“你的表兄一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些都是要时间忘记的,慢慢就会好的。”
在说话间,他的表兄忽然大声的喊道:“汉斯,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是在可怜我吗,我没有什么好可怜的,没有,没有……”他用酒瓶子在桌子上使劲的砸着,像是在增强他说话的语气。也许是喝的不少了,说了几句之后,就醉呼呼又沉寂下去了。
科尔一脸无奈,他这几天被他表兄折腾的要疯了,今天本来两人说好的要好好过圣诞节的,但他还没喝多少就又开始折腾了,杨锐是没觉得什么,后世和同学朋友出去吃饭,大家一高兴喝多了发酒疯的也不少,但只要睡一觉,什么事情也没有,当下不以为意的和科尔连干了几杯。
喝了几圈之后,大家都有点晕了,这洋酒确实和黄酒不同,酒劲凶猛,一会都醉了过去。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杨锐还是很迷糊,看着天花板怎么看也不像亭子间的,也不像后世的房间,他脑子里好像被塞了把刀子,把昨天晚上的思维给斩没了,怎么想也记不起了,就索性不去想了,杨锐又闭目养神会,再睁开眼,转过头就看见钟观光一条腿压在科尔的身上,两人都躺着地板上,幸好地板上有毛毯,房间里升着火炉,要不然绝对睡不到这么香。
看着他们,杨锐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昨天是来科尔这里过圣诞节喝酒的,喝着喝着大家就晕了,然后钟观光就开始和杨锐划拳,看见杨锐老是输,科尔马上加入,简单培训后马上上岗,结果输的更惨,没办法的情况下,科尔的表兄出现了,再次简单培训之后上岗,在连败几次后开始有了胜利,然后就是两败俱伤,他表兄就喝多了,有开始发酒疯了,他站在桌子上开始唱歌:
Heil.dir.im.Siegerkranz,
Herrscher.des.Vaterlands!
Heil,Kaiser,dir!
Fühl.in.des.Thrones.Glanz
Die.hohe.Wonne.ganz,
Liebling.des.Volks.zu.sein!
Heil.Kaiser,dir!
杨锐没有完全听明白他在唱什么,只感觉他在喊万岁统治者、万岁皇帝之类的东西,听着听着,眼睛就开始打架了,顺势滚到一张床上一会就睡着了,然后醒来就这样了,很久没这样喝酒了,拍拍依旧疼的头,挣扎着坐身起来杨锐发现好像少了个人,那个科尔的表兄就不在房间里,当下也没管,自己漱洗之后看见他们还在睡,就把钟观光摇醒让他去洗漱,又使劲摇了摇科尔,却没有任何反应,真是睡的死啊。
一会钟观光漱洗完了,杨锐就留了张纸条告诉科尔他先走了,并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他,让他以后有事可以来找自己。和钟观光两人才出了房间,出了大楼的时候,看见了科尔的表兄正在雪地里往旅馆走,杨锐客气的打了一个招呼,对方看了杨锐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就擦身而过了。杨锐见他走过,右步追左步的走路样子仿佛是古龙笔下的傅红雪,想到后面大醉的时候科尔说的话,他忽然喊道:“雷恩。”
威廉停住了,转过身疑惑的看过来,说道:“什么?”
杨锐走上前,站在他身前,看着他深邃的蓝色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汉斯告诉我你是个真正的勇士,很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说完伸出左手,威廉见杨锐伸出左手,迟疑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左手,两人握在了一起。
“很高兴认识你,雷恩。”杨锐对他说道。
“我也一样。”他目光里神采起来,但是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良久两人才分开。回去的路上,钟观光好奇的问:“这个洋人有点癫啊……”
杨锐打断他说:“他以前是一个勇士,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
第二十章新年上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紧张之后,临近新年,杨锐的日子缓了下来,虽然还有上课、抄书,虽然还要做些工厂的准备项目,实验室还要继续研究香皂、牙膏、火柴等这些东西,另外还在增加了电磁方面的实验,杨锐把高中物理上的东西总结一些可以实用化的,比如电池、电容、电子管等,并让麦克尼尔过来帮忙实验,指导理化实习所的学员,但他确实是闲了下来,不用每天都紧绷着神经,担心明天的生计,自身的安全,可以说他已经慢慢习惯这租界的生活了,看到那些辫子和骑马的巡警也不再突兀,晚上心情好,也会出去外滩走走,吹吹黄浦江的江风,看看来往的轮船,听听汽笛和号子声,记起后世外滩的样子,真的是百年沧桑。
从在爱国学社上课开始,钱伯琮倒是常找机会来,开始是一个人,后面却是带着几个同学,起先主要是询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后来杨锐见他们几个字写的好,就把自己的书稿让他们帮忙审定重抄,里面有句文法不通的也一一修改,如此下来,书的进度快了近一倍,和学生间说报酬之类的太过伤感情,杨锐只好每个周日来就请他们吃饭,不可能自己做,只能到外面的馆子里。
于是每个周日的中午学生们都来房子里聚会,并把上次带走校订好了的书稿带过来,杨锐则给他们解答课业上面的问题,有时也给他们讲西方哲学或者笑话一类的东西,时间也不太长,剩下的时候由他们自己讨论。中午和晚上就请他们下馆子,两周下来人数越来越多,弄得亭子间坐不下,幸好大胡把他们的房间让出来了,十几个人才有地方容身,而弄堂外饭馆老板则是越来越高兴,每个周日都把里间准备好等杨锐和学生们过去。
马上是新年,但是在这时代是不过元旦这个节日的,人们说元旦往往是说农历大年初一。别人不过,那就自己过了,在这一天杨锐让钱伯琮传话给那些常来的同学,说晚上请大家吃饭,为了节日热闹,杨锐还找了家更好的叫做回味的餐馆,等着学生们,谁知道学生们一来,马上就傻眼了,黑乎乎的来了五六十多个学生,这基本上钱伯琮一个联的——蔡元培在学社推行学生自治,学生们都自己组成一个个联,每联二三十人——看这架势钱伯琮不但把自己那个联拉来了,还有其他联的人,杨锐吓了一跳,马上让老板安排,这时代吃饭只要不去奢华场所,还是不贵的,两块钱不到就可以办一桌中档酒席,而且不喝酒还是可以少一些。
正安排间,钱伯琮磨磨蹭蹭低着头过来了,他低着头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天晚上一说,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下午一下课都揪着他带着过来吃饭,他只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先跑了,一些学生还在学校等着呢,学生们也不知道怎么的,只隐约听说竟成先生请吃饭,至于为什么请吃饭,很多同学说是过生日,弄得学生们一见杨锐就鞠躬敬寿,真是好不尴尬。
杨锐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一道谢,好像真的过寿一样,同时让饭馆老板再准备十几桌饭菜,因为他已经把钱伯琮踹回学社要他把剩下的同学都带过来了,幸好找的是家大的饭馆,又马上腊八,饭馆菜饭都足,师傅见大生意来了也很利落,很快就操持好了一切,学社里平时虽然提供食宿,但是毕竟是大锅菜,节省之余也就没有什么油水腥荤,而饭馆里的菜可是油水充足,于是个个都吃的满嘴流油,心情畅快。这酒席一直吃了一个多钟头才散,杨锐在饭馆门口把学生们一一送走,叮嘱他们早回学社,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乱跑,看着大家都吃的满意,杨锐心里也是高兴,毕竟做学生还是比较清苦的,能让他们高兴一次也感觉很值得。
第二天,不知道是谁把请客的真相说出去了,钱伯琮就被大家取笑了,在学校里见到他大家就说:“谢谢钱学长昨晚请吃饭。”钱伯琮赶忙说:“饭不是我请的,要谢就谢竟成先生吧。”同学就说:“还是要谢钱学长,竟成先生不是只请了帮忙校书的同学的么。”钱伯琮立马汗了一个,无语,然后学生们就大笑。
请客事件让钱伯琮因为办事糊涂被大家笑了一阵子,对杨锐倒没什么影响,那天以后很多同学开始感觉到这个上课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师也有待人温和的一面,对他也更亲近了些。当然这只是学生这边,老师那边可就不一样了,请客第二天杨锐刚下完课,蔡元培就找来了,见面就说:“竟成兄,怎么过寿也不知会一声,也好让大家帮你庆生吗?”
杨锐心想:你这家伙和学生关系那么好,怎么会不知道昨天怎么回事,不会也要敲我一顿饭吧。当下说:“好了,孑民兄就不要卖关子拉,上课以来和其他老师都很生疏的,这次小弟做东,明晚上请大家一聚,可好?”
蔡元培重重拍了杨锐一下,大声道:“哎呀,竟成兄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什么都被你看透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啊,早上听到你们昨晚都是大鱼大肉,今天中午再吃着学校里昨天学生们没吃完的剩饭剩菜,大家食之无味啊,对你竟成兄可有怨言啊。我现在就去跟大家说明晚上你请吃饭。哈哈哈哈……”看见杨锐一脸苦笑,他又安慰道:“竟成兄别苦着脸了,现在学社谁不知道你最富啊。”说完跑也似的去了。
周六的晚上,在前日那家餐馆,杨锐请全体老师吃饭,二十多人,摆了两桌,蔡元培可不这样想,非得说的中国教育会的年末聚餐。因为平时在学社除了上课就很少走动,有近一半的老师不太认识,特别是爱国女校的一个老师也不认识了,不过幸好是两桌,这边这桌的都是学社的,没有女老师,只是有两个老师比较特别,一是一个和尚,蔡元培介绍说是乌目山僧,俗家姓黄,学社的办学经费都是他筹集来的,另一位是个三十多岁的书生,面容坚毅,留着五寸的短发,左右分梳,里面西装外面却套着日本和服,不修边幅,再摇着把白折扇,说不出的潇洒写意,这可是杨锐第一次见到没有辫子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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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新年下
蔡元培介绍说是位章太炎君,刚从日本回来,现在教高年级的国文。杨锐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刚想打招呼,只见章太炎问道:“竟成兄,听闻你研究明亡清盛,是有天意?”
杨锐心里暗想,哪个家伙把自己的课说成这样,只好放下筷子,郑重的说道:“明朝明亡是因为天灾以及欧洲三十年战争减少白银流入,造成起财政破产,虽然对清兵作战失利,但是始终不是因为满清而灭国。真正灭亡明朝的是李自成,而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之所以能成气候,也是因为西北天灾和明末白银紧缩的缘故……”
杨锐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竟成先生,你说的只怕是一面之词吧。明朝宦官当政,官吏腐败,民不聊生,这才是灭朝的根本吧。”
杨锐听说话是隔桌的一个女子,浓眉大眼的,英气逼人,还不知道是谁,看向蔡元培,那家伙一笑却不说话,杨锐猜到这个女子应该是个难缠的角色,以致蔡元培也要置身事外了,当下也不顾虑,反问道:“请问先生,中国多少个朝代是因为官吏腐败灭亡的?”
那女子听后一愣,正在想间,杨锐就已经自问自答了,说道:“中国的王朝基本是两种情况下灭亡的,一种是世家、乡绅造反,另外一种是被外族入侵。官吏腐败是会让民不聊生,但它只是朝代灭亡的一个条件,这就好像炸药,威力是很大,但是没有雷汞,就炸不起来,哪怕是炸了也不严重。”
杨锐见大家沉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官员也很腐败吧,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不腐败吗,和英国人法国人的赔款就不要算了,甲午我们赔了两亿六千两,庚子事变又要赔九亿五千万两,这十几亿的赔款,比那个任何官吏都腐败吧,怎么清朝现在还……”
杨锐的话又被打断了,这次是被蔡元培,只听他急促的说道:“庚子赔款不是四亿五千万两吗?怎么变成九亿五千万两了?”
杨锐无奈的说道:“四亿五千万两是分三十九年还清,利息四厘,算下来不是九亿五千万两?”啪的一声,章太炎把筷子甩在桌子上,愤喊道:“不吃了,吃不下了。这是什么朝廷啊!这是什么皇帝啊!”杨锐心黯然,章太炎则长叹,其他诸人默默无言。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桌上的菜基本没动,都是倾向革命的热血青年,听到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吃的下饭呢。付钱打包后,杨锐让老板借两个伙计把菜送到爱国学社,老板没得多说,马上安排了。
从这次不成功的聚餐之后,杨锐和学社老师的关系比之前更为紧密了,以前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则是常常交流,众人之中和章太炎的论述也最多——杨锐现在知道他的全名,按照浅浅的印象,这个人可是很有名的,但是为什么有名,干过什么事情却是一点也不清楚。交谈中,杨锐只是发现他外表狂放,内心却很是保守,思虑也很深邃。
开始只是杨锐上课结束,两人谈了一会,有时甚至到下午,后来就是每天中午两人在不断的交流。国学上,基本是他说杨锐听,杨锐只有少数时候才谈自己的看法,他虽然对杨锐没有正规的学习过经学表示遗憾,但是对杨锐对国学的认识是赞同的,从杨墨到老庄,从老庄在到孔孟,从孔孟在到韩非两个人的看法都是基本一致,当然,涉及具体杨锐是空白,但是这些学派所表现的思想却是很了解的。
至于说到西学,那就是杨锐在说他在听了,也只是偶尔的提出问题,其实在这个年代中国对西方的认识都是船坚炮利,所以洋务运动提出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这些都是因为对西方文化的了解不透彻来了的,甚至到一百年后,还是有唯工业论的说法,穿越者飞机大炮造的不亦乐乎。杨锐只好从西方的文化的源头古希腊开始说起,从毕达哥拉斯说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再从柏拉图说到文艺复兴和黑格尔边沁,杨锐在大学选修的西哲在此时终于有了用处。
两人的辩论在学生引起了很大的影响,开始之时其他老师旁听,后面很多学生也跑来听也会把两人的谈话做下记录,让给其他同学传阅,平心而论,杨锐的知识只是现代速成的,对很多思想的了解很粗狂,非常的不细腻,但是还是抓住了这些思想的大部分的精髓,一个粗懂西哲的后世中国人和一个精通国学的近代中国人的思想碰撞产生了不可预计的后果,而这些都将慢慢的在以后的岁月中释放它的影响力。
谈论不但给了别人启发,对杨锐来说震动更为巨大,近代的中国其实是根本没有时间去完成整体国民思想的转化,很多先知先觉者被枪炮声惊醒了,他们在矢志不渝的寻找拯救中国的良方,每一次的药方似乎都很有效,可是,那些未被惊醒的沉睡人民却无法理解先知们的精神和行动,他们只能默然或者盲从,而这样最终的后果只会造成权利的失衡,先知们转化为统治者,利用他们的先知优势和国民的不成熟来达到目的,他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没有人去制衡,更没有人敢去指责他们。
时间啊时间,要是能像后世改革开放那样给中国三十年的稳定发展时间,给中国培养出两代健康成长的国民,那么中国的将来会怎么样?可怎么样才能有三十年的和平稳定呢,这个实在是太难了,不说俄国,光是日本就能让中国不得安宁,民国.军阀的混战,难道不是日本消弱中国的手段吗!杨锐抓抓头不再想下去了,没有实力有再好的想法也无济于事,四两拨千斤不要说自己不会,就是会也不敢用,实力才是一切权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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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章太炎1902年末从东京回到浙江,次年应邀到上海爱国学生讲课。此处提前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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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争论上
和章太炎除了讨论东西方哲史,也会不可避免的说道中国的当今困局,在这个问题上杨锐不太好发表什么,他不知道现在可以相信谁,信任谁,而且按照浅薄的了解,这时候的革命党只要口呼革命就是同志,根本不像后世的赤色党,要有介绍人、要考察考验才能加入,而且更是秘密党员制度,除了直属上级之外没人知道自己是党员。而现在对那些没有安全保障的党派,杨锐不敢过多表示,他只有从专业上借学术的名义表达一些观点,但是要裸的表达强烈的反清思想,是万万不会的。杨锐这样做的原因,怕死是其中一个。生活安逸的现代人、趋于保守的宅男,让杨锐很注意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后续的讨论常常在蔡元培的办公室里,其实蔡元培也很想参与进到关于如何解救中国现状的讨论上,之前谈的是哲史他是很少参与进来,只和大家一样的旁听,而现在讨论改变中国现状的时候,那他就开始参与发言了,章太炎谈及现状,总是站立发言,激动万分曰:“中国之未来,唯有革命才是良策……推翻满清,建立共和政府,行民主之政,保国保种……至于英法俄日德美等诸国,皆是因满清愚昧软腐败才得寸进尺,……共和之后,即可复威海,归青岛,使沪上不得为万国公地,使十八省不得为任何国势力范围……”
杨锐听到他要在建国之后就收回所有租界,不由心下烦躁,只想反驳,但还是忍住,现在的革命家都是热血型的,不怕牺牲、不懂迂回、刀山火海、慨然而行,但越是如此,革命就越不会成功,可是中国往往有这样的传统,越是书生,越是热血。良久,章太炎说毕,蔡元培、钟观光、蒋维乔、王季同都是一脸激动,杨锐只好木然不语。
蔡元培见杨锐不语,就问道:“枚叔兄之语,说的很有见地,竟成却眉头紧蹙,是不是认知有异?”
杨锐见他问道,不回答那可就要被误认为是保皇党了。于是答道:“听枚叔兄的言论,很多都是我之前所想所思,甚为相同,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想问枚叔兄,目前中国现状,是内患大于外患,还是外患大于内患?”
章太炎开始以为杨锐不认同自己的观点,有些不悦,后面见他说和自己甚为相同,也就释然了。见他问话答道:“中国积弱现状是因为满清昏庸专权造成的,对内镇压,对外媚颜,这是根本。是以解决中国的根本就是要排满革命。”
杨锐又问:“先生的意思应该是先解决内患,因为内患造成今日的局面,但是我想再问先生,解决内患过程中,如果外患介入,出钱、出枪、甚至出人,革命当如何?先生要复威海青岛,收万国租界,他们洋人可不会袖手旁观的。”
章太炎呼的一声又站起来了,激动道:“我等为革命,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外国远离母国,长线作战,只要坚持,必定可胜。”
杨锐没有反驳,只继续说道:“列强肢解我中国,是从甲午开始的。之前只是要求开关通商,甲午之后,日本一战而胜,他们占了辽东,割了台湾,这个布局,一南一北,乃巨蛇吞象之势,是为日后吞并中国做打算的。列强也是看出了日本的企图,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三国干涉还辽。可即使这样,洋人也不能放下警惕,日本毕竟是在东亚,离中国太近,而且已经占了朝鲜,欧美诸国远离中国,就是要派兵也是要三个月甚至更久才能到达,所以与其被日本独占中国,不如先抢占地方,划分好势力范围,以免被日本全占了,威海和青岛就是这样没有的。推翻满清,轻而易举,但是要推翻和洋人勾结在一起的满清非常艰难,而满清见革命不可阻挡,必定把中国路矿甚至土地交给洋人,加之洋人瓜分中国的心思早就有了,到时必定高兴接受,那时候我们内战满清外战洋人,四面为敌无以为继该怎么办?”
章太炎怒了,气愤的道:“不可因为如此就畏不革命。”
杨锐立马回道:“我哪有说不可革命,我只是说只看内患,不看外患的革命不会成功。要想推翻满清,必定要孤立满清,要孤立满清必定要拉拢列强,最少不能流露出要收回其在华利益的意图,当革命成功之后,国富民强之后再各个击破,把威海青岛以及各国租界一一收回。这是策略,势必要隐忍。”
听完这话,章太炎倒是没有意见,蔡元培、蒋维乔、钟观光、王季同则是在沉思,杨锐接着说:“诸国列强,最要堤防就是俄国和日本,这两国一个和我接壤,已经占了我一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现在还赖在东北不走,另外一个则占据台湾,企图辽东的日本,他可是贼心不死,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把手伸在革命党里,巴不得中国革命,内乱之后方好乘乱取利。”
蒋维乔、钟观光听后大惊:“这怎么可能?”章太炎、蔡元培和王季同也很是惊异。
穿越小说批孙忠山的不少,是以内容杨锐记得不少,很有些猛料,此时一时口快就说了出来。见大家疑问,只有硬着头皮解释道:“前年惠州起义大家知道吧,这其中就是日本人支持的,日本内部有个叫黑龙会的组织,其意在中国黑龙江。他们专门支持中国革命,不但出钱出枪,还直接出人,据说宫崎寅藏、头山满就是黑龙会的人。”
章太炎把手在桌子上一拍,看着杨锐厉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日本为我同族,载于历史,其文字也是先有汉字再作的和文,即是同文同种,助我革命何错之有?”
杨锐想不到他是这样的态度,居然还是认为中国和小日本是同文同种,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既然是同文同种,那为何还有甲午之战,还有马关两亿两赔款,为何还要强占辽东?孙汶不但要卖(hexiele)于日本,还要在越南联络法国,以广西为筹码请法国支持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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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争论下
听闻又扯到了法国,章太炎马上坐不住了,在房间来回走着,急切异常,蔡元培问道:“如此隐秘事情,竟成哪里来的消息?”蒋维乔、钟观光、王季同也是看着杨锐。
杨锐见章太炎这么激动,这人性子激烈怕要出事,万一跑去日本质问孙忠山,那问题就大了,不但他自己要死于非命,更怕的是日本警觉之后再用其他策略,那就麻烦了,而且自己说的这些都是看小说看的,先不说真不真,最少在今天还是未知的,要是来个对质就麻烦了。杨锐正担心着,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章太炎说道:“枚叔兄请坐下,在下还有话说。”
章太炎怒的挥了挥袖子,怒道:“我坐下,我如何坐的下,我中国可是要亡国灭种,我怎么能坐下。我要去东京……”停了一下又自己拍自己的大腿说道:“我早就说他孙炆其人闪烁不恒,不能实际,不能为革命之谋,还去问他干什么……”章太炎在日本的时候,到横滨会过孙汶,对孙汶的印象不是太好,并且对孙汶身边的那些自称是中国人的日本人有很大的疑虑和不满,但是因为孙汶说这些是革命同志,所以不好表示出什么意见。
杨锐连忙对钟观光使眼色,两人把章太炎拉到凳子前,压着他坐下,然后在给他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下,章太炎心气稍微平定。杨锐说道:“枚叔兄,对面如此形势,你急我也是很急啊,可急能解决办法吗,我们能跑去东京责问吗,不要说别人不承认,一旦走漏了消息,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我等死不足惜,但是外人听见消息泄露,转变策略之后我们更是防不胜防,为今之际,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蔡元培和钟观光在旁边听也是点头,蔡元培又问道:“竟成,你这个消息从何而来?”
杨锐心里早就找好了借口,把这些都推到德国人身上,说道:“德法本就是世仇,是一个德国领事言谈之间透露的,这点宪鬯知道。”
钟观光点点头,他是完全不懂德语的,但是前几次和吕特见面,吕特和杨锐交谈甚多,颇为亲密,加上对杨锐本人的相信,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杨锐见他点头心里就放心了,接着说:“日本因为是个岛国,资源贫乏地震不断,早就想搬到大陆上来了,丰臣秀吉的时候就打大陆的主意了,那时候是明朝万历时期,被明朝赶下海了,现在日本明治维新初见成效,见我中国凌弱好欺,更是想完成祖先大业,现在俄国占据东北,按照俄国的性子是不会退兵的,英国担心俄国南下,影响她在扬子江的利益,同时怕俄国注意力东移,减轻对欧洲各国的压力,这样势必对英国非常不利,她一定会想办法把俄国逼回去的。当然,她不会自己动手的,今年英日不是签订同盟条约了吗,他们是想怂恿让日本人去打俄国人。”
四人间王季同因为在时务报做过编辑对诸国形势比较了解,知道个所以然,他问道:“俄国是欧洲列强,日本才是新晋之国,改革也不是太久,怎么可能被日本打败?”
杨锐心想当时所有国家都不看好日本,但是日本还是赢了。虽说这很有运气成分的但也是有实际原因的啊。解释说:“战争打的就是后勤,俄国西伯利亚铁路现在还没有建成通车,西伯利亚地广人稀,环境恶劣,铁路进展缓慢,英日一定会乘俄国铁路未通之际打这一战,此时俄国后勤不畅,后继无力,这是其一,其二,日本攻俄,必定要夺取旅顺,俄国海军主力远在欧洲,从欧洲派来,英国一定会暗中阻扰,使得俄国舰队一路无法休整,到了辽东势必会被日本以逸待劳包围歼灭,其三,日本和我国都是东亚人种,国人对他们排斥较少,他们一定会以抗俄为由,在东北发动我国民众,扰乱俄国后勤补给,这三者相加,日本的胜算就要比俄国多了。”
蒋维乔听到日本发动东北民众,问道:“他们不会是在东北省打吧,那朝廷会同意吗?”
杨锐回道:“你以为他会打俄国还是打朝鲜啊,日本要抢东北,当然是在东北打,致于朝廷会如何,哎,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只会中立吧。”
杨锐话音一落,章太炎又啪的一声,手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来回走动了。嘴里说道:“我中国何其不幸,何其不幸,满清奴役汉民二百余年,何时才能灭除,何时才能灭除。哎!”
杨锐、蔡元培、蒋维乔、钟观光、王季同几人都默然无语。半响,蔡元培抓住杨锐肩膀说:“竟成能推断出这个结果,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吧?”
杨锐不语,摇了摇头说:“要阻止就得由我们自己把俄国赶回去,但是我们哪有这个力量啊,这个局是英俄斗法,日本出力啊。俄国占东北的野心我们没法阻止,英国的戒备之心我们也没有办法左右,再说日本,他们想到大陆上来都想了几百年了,借此机会打到倾家荡产也会打啊。而且英日同盟条约已经签了,其局已成,怕现在都在备战了吧。”
这话一说,房间里顿时没有了声响,章太炎来回走动,蔡元培、蒋维乔和钟观光在低头叹气,杨锐则是在闭目不语。心下却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残忍的事情告诉他们呢,只提出问题却不解决问题,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一个人痛苦不就完了,现在又多了几个人痛苦,何必呢?何必呢?
当日大家什么都没说就散场了,这是杨锐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和别人做这么深入的讨论交流,本来按照他的保守的性格是不会说这些事情的,但是之前讨论和一时的冲动让他哗啦哗啦一气说了很多事情,他回去之后就后悔说这么多东西。而此次之后,他就再也很少聊这么激烈的问题了,但这次之后章太炎、蔡元培、蒋维乔、王季同等却把他看成了同类人——忧国忧民的革命党人,章太炎不时还会问他借几块钱买烟抽,杨锐也是大方,不问数目直接从兜子里掏出就给,搞得章太炎时常看见杨锐都是一副吃大户的样子。至于杨锐说的那几个问题,特别是孙汶的事情,大家都心领神会的心照不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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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章对孙的评语来自史料,其第一次见孙就是如此评价的,非作者杜撰,不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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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践行上
学社放假的时候,杨锐的书还是没有写完,于是时常周末过来帮忙请教的学生见此情况,家住沪上江浙的学生就主动留下帮忙,等过了小年的时候,终于把最后那本会计学概论的书稿完成了。杨锐晚上请他们吃饭,为他们这些学生践行,这七个人除了钱伯琮,四个是浙江的,还有两个分别是崇明的和苏州的。
因为杨锐的下一期还要写几本书,所以学生们不想那么早回去,还想帮忙,其实在杨锐那里校书,上课、自习、辩论、又有吃又有喝的,日子比在家有味道多了,杨锐也不嫌人多,只要人来就非常欢迎,加之元旦那次误会,学生们也发现这个老师很是乐群的,于是在过小年之前有十几人每天过来帮忙,小年之后人就少了,只剩这七个学生。这些学生们天天聚在这里,也是有麻烦的,毕竟地方很小,就是整个院子也不是太大,也幸好钱伯琮的姑姑是房东,没什么怨言。杨锐见到都已经过了小年了,这几个学生都还没有回家之意,就只好赶人了。
下一期杨锐准备也是三本书的计划,是西方哲学简史、国际贸易、金融学这三本,和之前一样,也是个简本的,一些可能是后世发现的理论都做了删减。因为之前的畅销,商务印书馆的谢先生开的价格要比之前高,三本书谈了五千两百块的版费和书款一成的分成,杨锐虽然见他之前的利润很不错,但是毕竟对商务印书馆有些好感,加之自己抄书还是不累的,也就同意了。拿了上次的版费和这次的定金,杨锐去工厂会计那里交了自己入股未交的股金,最后还剩两百零九块的现金和三千块的未收书款,至于那个书款分成,因为还没有销售,不知道会有多少。拿着这些钱,杨锐想在这个时代我还是算个小康吧。
送完学生之后,又轮到送老师了,章太炎、蔡元培等都是江浙的,家离的近也走的晚。但小年都已过总是要回去的,就在回去的前一天来如意里找杨锐,这天晚上只听见外面有人喊自己,打开窗户才在黑暗中只听的是章太炎的声音:“竟成兄,我们大家晚饭未吃,特来找你解决啊。”
杨锐一听,也大笑说:“明年我去盘下个饭馆来,省的大家饿肚子。”然后就下了楼,这时才看清楼下诸人,蔡元培、章太炎、吴敬恒、蒋维乔、王季同、汪允宗,最后还有乌目山僧等人。见都是学社的人,也不客气,当下就拉他们去弄堂口的饭馆了,那老板见到是杨锐也不多问,知道这位老爷朋友多,学生多,银子也多,菜式什么的早就定好了,马上安排。
蔡元培拍拍身上的雪,跺跺脚说道:“竟成,明天我们就回去过年了,可就要留你一人在沪上了。要不跟我走,到我家过年去。”蔡元培见老是来杨锐这里吃饭,也不好意思,看着他只有一人在沪上,就想着请他也去自己家过年,以表谢意。
吴敬恒向来搞怪,听后笑道:“孑民真是的,竟成风流倜傥,又是年少多金,在沪上必定有红颜知己,怎么可能去你家过年的?”吴敬恒装的有内情的样子向大家告密。
杨锐哑然:“啊,稚晖兄你怎么能这样,上次去花楼可是你带我去见识的,还说那里的姑娘很标致,你不是要我不要乱说的吗,怎么自己在这里说?”杨锐是随口编个事情栽赃他。
果然众人惊呼:“稚晖兄,你怎么可以只带竟成去,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只有乌目山僧黄宗仰低头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吴敬恒见栽赃不成反被杨锐栽回来了,急急辩解:“竟成是在胡说,我正人君子哪有去什么花楼。再说哪有银子去?”诸人又是大笑。笑过之后,胃口特别的好,一顿饭吃的盘干碗尽的,杨锐本来要加菜的,蔡元培拦住不让。
接下来就是说一些学社的事务了,因为有乌目山僧拉来的赞助,学社的运行还是比较良好,学社现在有三百余人,加上女校那边,合起来就有四百了。这次大家前来,一是辞行,二呢是想邀请杨锐加入中国教育会。蔡元培介绍道:“中国教育会是年初三月由孑民、吴稚晖、章太炎和蒋智由等发起成立的,本意是教育救国,原先无意开办学校,可因为南洋公学退学学生无法安置,所以才建爱国学社以避免学生失学。也幸得乌目山僧佛法高深,说服富商善人捐款学社这才得以维持,总是天随人愿,学社办到现在还是有惊无险比较顺利。竟成精通西学、为人热诚,是以大家邀请竟成入会,望竟成不要推脱。”
听说是教育会,杨锐没什么心理障碍的,直接就同意了,因为年末的关系,是以要等到明年签名入会了,当晚宾主尽欢,走时杨锐拉过章太炎,塞了张票子给他,章太炎死活不受,杨锐小声说:“这钱是稿费,我正打算编一部中国古代思想史,枚叔兄还要帮忙一二。”他只好收下。蔡元培见他们两拉扯,等走了一段问道:“你们俩干什么啊,拉拉扯扯的。”
章太炎把刚才的那张票子拿出来,看了吓了一跳:“呀,一百块啊,竟成说是向我邀稿。”嘴上啧啧只响。蔡元培知道枚叔家不是很富,平时手头很是拮据,也从商务印书馆那边知道杨锐写书厉害,一本接一本的,挣钱不少,此时竟成他嘴上说邀稿,其实就是维护章太炎面子,借此接济一二。文人吗骨气是最重要的。感叹道:“竟成写书也是艰难,真是疏财重义啊。”
旁边吴敬恒听见了,说道:“我说让竟成入会是步好棋啊,学社现在学生渐多,经费不足,那若以后学社经费拮据的时候,竟成可以救助一下,省的学校难以为继的。”最近学生变多,但是捐款却没有变多,所以作为学监的他还是比较担心财务问题。深怕像学社开始时那样,一摊子人却没个什么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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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践行下
蔡元培摇摇头说道:“我对竟成为人还是了解的,假使哪天学社真有什么困难周转不开,竟成就不是会员也是会解囊相助的,他来学社教书就是五班一个叫钱伯琮拉来的,说是他亲戚的房客。那时候我们素不相识却热心相助,酬劳什么的提都不提,足可见其为人了。”蔡元培想到学社开始时,和杨锐见面的情况。
章太炎这时把票子收好,心下高兴,但他向来拿别人的手硬嘴也硬。插话说道:“我看竟成啊,言辞拘谨而内有城府,眼光深邃而谨慎怕事,总感觉他有什么事情藏在肚子里瞒着我们。不过他对我倒是有些特别,借钱从来不看数目,如不是看他鼻直唇厚,再之我身无所长,还真不敢与之交往,就怕他把我卖了,”
章太炎对看相似懂非懂的,但是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感觉杨锐心中藏有心事不说,并且对自己有种特别的好感。说完,又拍拍自己放票子的口袋说道:“明天一早去把这票子给兑了,大家要是手头紧,可以过来分分,反正一百块我一个人也花不了。”
蔡元培见状,笑骂道:“真是章疯子啊。”
吴敬恒也是笑道:“疯子好啊,只要会分钱。枚叔以后就叫章分钱好了。”这话一说,大家都齐声称好。这爱国学社的教习从来是只管吃住,不管薪水的,现在过年回家,虽然蔡元培做主给大家发了几块钱过年费,但毕竟太少,还都是囊中羞涩。现在有一百块大家分分,每个人可以多个十块洋元,十块洋元要是家里人少些,过个肥年还是有余的,当下三言两语闹的嘻嘻哈哈。
过年前四天,杨锐得到两个好消息,一是虞自勋从日本回来了,他与一家日本会社谈好,对方想代销味精这一产品,过年之后就会过来沪上商谈具体事宜,另外就是明年五月日本有一个大阪劝业博览会,已经以日本会社的名义报名参加了。二是禅臣洋行的郑渭刚派家人到仪器馆来报信,说是德国拍来电报,那边的设备已经全部装船起运,预计两月底三月初到达沪上。
收到消息之后杨锐就立马去了仪器馆——因为最近都是在抄书,杨锐已经很少去仪器馆,也就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实验进度——到了仪器馆就见到了虞自勋,他整了件大红的袄子在那里拿着本书看到甚是认真,杨锐走近他才反应过来,抓着杨锐的手臂说道:“哎呀,竟成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杨锐也笑着说:“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这时虞辉祖和钟观光也过来了,当下坐下议事。虞辉祖先把在日本的专利证书拿过来给杨锐看,证书是两张,菊花徽章之下,上面日文夹杂着一些中文,隐约能看出这是专利书。专利书是两张,一是发明专利,一是制造专利,制造专利杨锐很是阴险的把小麦大豆高粱玉米海带等都写出去了,盐酸硫酸硝酸草酸也都往上面添,反正是相关的都包含了,虽然味精的原料都说了,但是要一一去验证也是够头疼的。
看到日本的专利书,杨锐是心下大定,本来他是记不得日本什么时候发明味精的,想来若是日本人发明了味精那一定是会申请专利的,现在专利书在自己手里,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当下把专利交给虞辉祖,叮嘱收好,虞辉祖哪会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拿了铁盒把中国的那张和日本的这两张都放进去,接下来虞自勋又介绍那家日本会社的情况,那家会社是叫金城食品株式会社,老板叫小吉太郎,会社主要是卖一些高端食品的,洋人的奶酪、糖果、朝鲜的高丽参、中国的一些高端茶叶都有销售,在东京、大阪、神户等地都有店铺,虞自勋统计下来它管理的店铺总数有十余家,去了几个城市看店铺还是很大的,生意也很不错。
和这个小吉太郎认识也是因为卖货给仪器馆的供应商介绍的,之前那小吉也不把中国人当回事的,以为是卖高级茶叶什么的,这东西他自己本来就有供应商。后面虞自勋学钟观光法子现场演示了一番,那小吉就坐不住了,再看到味精的专利书,对虞自勋愈发客气,特别希望虞自勋能交给他们会社代理这个东西,虞自勋可是记得杨锐电报里是让他了解那边的市场和销售商,没有让他确定哪家,只好把这事情推到杨锐这边来了,小吉就敲定年后来沪上商谈代理事宜。
杨锐心里对日本市场不是很了解,但是先和人家谈谈还是很有助益的,这个小吉也算是个人物,能从味精里看出大市场也是不简单啊。这时钟观光拿了几个瓷瓶、玻璃瓶子还有一个小纸袋过来,这是定好的味精的包装,纸袋则是杨锐特意要求十克的赠送试用装,还有就是五十克的瓷瓶、玻璃瓶小包装和一百五十克的大包装,大小款式都一样,包装的价格还是瓷瓶便宜,而且做的很是精致,瓷瓶上面还有人物简画,有“味精”这个两个隶书粗体字,看上去真的是古意盎然。虽然之前见过设计稿,可是做出来的效果还是让人惊叹的。
包装瓷瓶用的木箱也准备好了,里面整齐的塞了一些茅草以缓冲瓷瓶之间的碰撞,木箱外面黏贴的纸上面,按照现代产品包装的模样标明了物品、件数、厂家、地址等关键信息。整个包装看起来给人感觉这东西百分百是一种高级货的味道。
当然,这样的包装价值不菲,给产品增加了10%的成本,虞辉祖当时是反对拿这么多钱去做包装的,可是看到实际效果之后就没声音了,钟观光私下说含章兄说这样搞一下,泥土都要卖成金子价了。杨锐闻言心中暗笑,心想自己老本行就卖水果的,卖水果靠什么?东西都一样,卖的就是包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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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规划上
公司早就注册好了;设备已经在路上了;包装和原料也已经确定了——浓盐酸烧碱需要进口,但是货量不是问题;厂房看好了几家,等年后再去确定;工人吗,生产工人也选定了理化讲习所的几个不错的学员,年后就过来上班;至于包装女工非常容易找;培训也很简单,毕竟是简单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市场了。市场主要是三块,中国、日本、南洋,至于其他地方就先交给代理商开发了。中国没有什么博览会,只得自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去开拓,而天津、沪上、广州、武汉、牛庄(营口)这五个最繁荣的通商口岸则是重点,到时候一个地方要派个两个人过去,一个管货管钱,一个负责卖货谈价。这几个人要选择好,还要简单的培训才能放出去。
至于怎么打开市场,那就要双管齐下了,一面是宣传这块,要在报纸上做几个系列报道:一个是发明的系列报道,怎么发明的,谁发明的,怎么重视的,应该找个写侦探小说的把它编的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这样大家才会津津乐道;再就是做个国际系列的影响报道,洋人是怎么看的,怎么从不屑一顾到忽然重视,最后到爱不释手,每餐必备的;还有皇宫也要有个报道,味精是怎么送进去的,效果怎么样,光绪和慈禧老佛爷是如何评价的,这个都要有个真实评价的;另一面就是各口岸销售点的工作了,不但要卖货还要多打广告让大家知晓味精这种东西的神奇性。
杨锐说的滔滔不绝,钟观光只能记住要点,大家听的也比较悬乎,虞辉祖半响反应过来说道:“这样搞倒像是讲故事卖味精啊。”
杨锐哈哈一笑说道:“就是要讲故事卖味精啊,最好要编个传说神话什么的,你看看宁波哪里有什么名山?”
虞辉祖摇摇头。
杨锐兴致不馁,又道:“宁波是没有什么山啊,就这样好了,就说是海里面的,你看看宁波那边有什么海里神仙的传说,就像西游记里面放鲤鱼报恩之类的套路,把味精说成是某某渔夫,干脆就这样……”
杨锐终于想到词了,“某某村姑,家道中落。为了病中的母亲去打鱼,后面抓了小鱼大鱼出来口出人言请她放小鱼,这姑娘念及自己父母就大小鱼一起放了,大鱼为了报恩就每月初一十五的把味精从鱼腹吐出,交给姑娘拿去卖钱,后面恶霸获知要谋夺,然后被大鱼引到水里淹死,最后大鱼也奄奄一息活不久了,然后含章兄就出现了,买下味精研究了七七四十九日终于成功。”杨锐终于说累了,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这次过年就由自勋去找个好看点的村姑好了,给她些样品让她叫卖去,在安排个其他地方的恶霸去演戏。怎么样啊?”
虞辉祖、钟观光和虞自勋三人还在发傻,见过编书的可没有见过这样编书的,大家都愣了。虞辉祖毕竟老成,拿着把折扇打开扇了扇,捏着胡子点头道:“好,这故事好,竟成你哪里看来的?”
杨锐笑了笑:“那些传说不都是这样吗,首先要一定是个孝子孝女,并且为人善良,还必定要有个恶霸,然后结局一定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杨锐作为一个后世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奇故事看的不少,这种故事基本什么技术含量的,张口就来的,而且按照品牌管理的分析,要想成名牌就得要有自己的“历史”。后世那些个大品牌哪个不是一大堆公司品牌的早期故事啊,哪怕就瞎编滥造也要有弄出一些耐人寻味的初始时期的故事来,这样才能使得那些“粉”们津津乐道,由此建立品牌忠诚度。
忽然,他又说道:“这样还缺点东西,改一下改一下,就说是个媳妇,孝敬公婆打鱼,男人呢,夜不归宿,天天瞎混,家道中落。后来自从有了味精,男人就老实了,天天在家里等饭吃,后面男人发现秘密随便乱说被恶霸知道。”杨锐很满意的笑了笑,说:“这样编的话,我们味精买的人会更多。”
虞辉祖他们彻底的晕了,连忙记下了,瓷瓶也改个样子,突出这个神鱼报恩的神话故事。文本也要去找个老学究改改,一定要弄得整个故事曲折动人。这时杨锐不由的想到学社这帮文人,要是他们在,那就是手到擒来啊,可惜都回家去过年了。
“接下来就是日本那边了。”杨锐开始提到日本:“日本怎么做还是在博览会之后再确定吧。这家金城可以让他先做着,可以让他独家代理,但是要告诉他这个独家代理协议不会签很长的时间。我到时候也过去看看,最好是多看几家为好。还有啊,日本和南洋那边有没有熟悉的留学生或者朋友啊?特别是南洋那边什么情况,没有熟悉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虞辉祖几个刚入商场,交际圈子也就是同乡之类为多,哪认得什么南洋人,都摇头说没有,杨锐只好说:“那算了,那就只有看看日本能不能找到。”又问虞自勋:“那个金城会社还是等我们设备装好了再来吧,时间应该是在三月中旬。我们五月份还要定设备的,要不然产量不够。”
虞辉祖感觉杨锐思维太跳跃了,怎么又说到设备了呢。问道:“这味精一年能卖多少斤啊,怎么又要定设备?再说到五月我们手上钱也没多少啊。”
杨锐说道:“我早想好了,金城过来要签约成为代理商的话要交一定量的保证金,以后其他的商家要求代理的话也要交保证金的,我们就用这些钱去定设备。代理商和不是代理商之间的产品差价要拉大,这样那些人见了做代理商好挣钱就会交保证金的。有这些保证金在手上,我们也好控制这些代理商,免的他们不听话。”保证金是制造商对付分销商的大杀器之一,不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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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规划下
杨锐见大家接受了保证金制度,又接着回答虞辉祖关于销量的问题,“味精你不要看它小,但是量绝对不会小,你想想这个盐的用量是多少就知道了。中国加日本加南洋一共有五万万人吧,这些人属于小康之家的最少有一成吧,再算少点前期我们只算半成,半成的话就是两千五百万人,两千五百万。我们再算少点,毕竟有些偏远的地方可能买不到,一千万好了。”
杨锐拿出钢笔,找了张纸算了起来。“盐是每天都要吃的,按照统计,每人每天要两克盐,味精我们减半再减半好了,算半克,这样一千万人每天就要五吨,一个月需要六十吨。我们花两年时间把市场开拓出了,那么明年年底每月三十吨,后年年底每月产量要六十吨。而且越到后面销量越大,预计每月一百吨的时候,销量才会稳一稳,不会增加的那么快。”
这其实是市场营销里面估算市场容量的简单方法,虞辉祖几个从来不知道做生意还能这样算的,像他们开科学仪器馆,可能感觉有戏就开了,根本没有做市场调查的,对科教类仪器的市场容量压根就没有分析过,若不是后面朝廷下旨将书院该学堂并推崇新学扩大了科教仪器的市场容量,这科学仪器馆早就关门大吉了。所以此时见杨锐如此算法很是惊异,不由的想洋人都是这样做生意的吗,难怪咱们做不过他们。
钟观光听到杨锐算出来的结果,说道:“那我们要找大的场地才行,之前那几个地方太小了。这个只能在租界外面了。”
虞辉祖和虞自勋还沉迷在杨锐的计算里,按照目前的定价纯利100%来算,那么一百吨不是每个月不是有三十万大洋啊。一个月三十万,那么一年不是三百六十万啊。两个人彻底的晕了,掉在银子里被银子埋着怎么也爬不出来。直到杨锐拍拍他们,才回过神来。虞辉祖叹道:“竟成啊,这钱那么好赚,我们不会被洋人抓了吧。”
杨锐看他回过神来,见他这副模样很能理解,安慰道:“你放心吧,洋人里面比你有钱的多呢,他们要是抓了你,那么其他的有钱人就要乱了,在租界我们是安全的,但是要是租界外面,朝廷可就会找机会抓你了。”杨锐的话说的虞辉祖心里凉凉的。实际上朝廷本来就是这样的,养猪养肥了就下手宰的。
虞辉祖点点头,这话他是听明白了,心里打定主意年后把家人都接到租界里来,而且有钱一定要多做善事,以求好人好报,佛祖保佑。
杨锐接着说道:“按照现在的固液比,一吨味精要十八吨盐酸,三十吨的话五百四十吨,六十吨的话就哟一千零八十吨,一百吨的话就要一千八百吨。我们明年年底就要办一个盐酸厂,不然盐酸是个大问题,盐酸厂还能生产烧碱和漂白.粉,烧碱我们自己可以用,漂白.粉自来水厂要这个东西的,现在德国有这样的设备。我们的盐酸厂只能建在租界里,还要生产装盐酸的耐酸陶瓷罐子。如果我们有盐酸厂的话,味精的利润还要增加,还有小麦记得要用加拿大的,那个面筋据说有70%,这样小麦成本要降接近一半,盐酸工厂和加拿大小麦可以增加50%的利润啊。”杨锐唠唠叨叨,在规划下一步的布局。他又问钟观光道:“那个火柴研究的怎么样了?”
钟观光正在味精里还没出来,听见杨锐问火柴的事情,只是啊了一声,杨锐见他发愣,只好再问了一遍。钟观光定下心神说道:“都已经研究好了,也试制过,效果很好,前几天去一个火柴厂看了,机器这块了解的不深,实际生产还是需要技师指导。”
火柴也是一个盈利重点,但是利润比不上味精,纯利现在也就50%了不起了,而且越到后面竞争越是厉害越是利薄啊,要降低成本还是要从管理和工艺上,当然原材料也很重要,有了盐酸设备之后,那么就可以用氯气制取氯酸钾了。说实话这个利润不是很高,但是也可以做做,一个月十几万块也就是,哪有味精来的快啊。香烟的利润是可以的,利润也高,调查下来今年整个行业规模在两百万块左右,利润最少有一百万,而且以后随着市场扩大,利润也会随之增加,但要和英美烟草抗衡是有难度的。这下轮到杨锐发愣了,虞辉祖几个旁观,倒是没有打扰,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个家伙又在想什么赚钱点子了。
杨锐从火柴想到香烟,从香烟想到打火机,再从打火机想到香皂牙膏,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回过神来了,对虞辉祖他们说道:“我们还是要找一个大地方啊,最好是建一个工业园。而且最好要解决税务问题,以后可要交不少税。年后我们要让布朗和会计过来商量,看看怎么样才能少缴税。”
虞辉祖点点头,钟观光说道:“要找大的地方要是在租界就只有到杨树浦那边,要不在租界里的话那就只能到浦东。”钟观光最近在找地方,对地面很熟悉。说完拿了张地图出来。指着外滩对面的洋泾道:“这里是有码头的,地方要大的话这里可以。”
杨锐一看傻眼了,这不是陆家嘴吗,现在都还是荒地,好吧,这地方宝贵,先抢占了吧。又一想感觉不对,化工企业这么大污染,而且还隔了条江往来不便,还是到黄埔江的下游去吧。浦东这块就先看着,以后有钱多就买过来屯着就是。但再看美国租界那王八德行,沿江地段从外滩一直占到复兴岛,此时的复兴岛只是一些滩涂,根本不能使用。如果要建码头的话那么就要一直向北,一直到后世的翔殷路隧道才能有码头,贪吃的美国佬,把好的河岸都占了。看来只能到浦东去了,杨锐又把眼光转回了陆家嘴,可忽然想到这边租界是有自来水厂的,就问道:“你们知道自来水厂在哪吗?”
虞辉祖答道:“听说在杨树浦那边,没去过。”杨锐一听,又是一句国骂。天杀的王八蛋,逼的老子没地方选了,最后目光只能留在后世杨浦大桥和高桥石化,他记得高桥是有个石化的,看来人家也是逼在这里啊,而且这里是个转弯处,水深适宜,轮船进港顺畅,不会像外滩一样,要小船驳运,浪费人力,增加成本。杨锐看着地图,学着后世伟人的模样,大笔一挥在高桥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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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陆行上
第二天,钟观光陪着杨锐一起去高桥看看,虞辉祖和虞自勋都回家了,钟观光本来也是走的,但是见杨锐要去高桥看看,就把船票改成晚上的,两人在理化传习所找了两个在家沪上的学生带路,一个叫程广顺,是沪上洋泾人,一个叫陈时克,家住南市,祖籍却是广东那边的。上午八点的时候,他们就在苏州河上找了条小船,这时节还有很多船户不回家过年的,密密麻麻的停在苏州河两岸。对于他们来说,船就是家,家就是船。谈好价钱之后,船老大麻利的收拾好前仓的东西,请四位老爷坐,自己的婆娘和小崽子们就赶到后仓去了。临近过年,能有个不错的买卖那就等于除夕能多喝两碗酒,多割两斤肉了。
船老大正忙活着收拾好了,正准备开船,杨锐却看着他,只觉得眼熟,半天之后才想起个人来了,就是自己到沪上的第二天拉车的那个叫……,叫王老三的。杨锐拍拍王老三的肩膀,说道:“王老三,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王老三放下手上的东西,回礼道:“回老爷。俺还记得您。”
杨锐奇怪了,我就这么惹眼吗,就问:“我这么好认吗?”
王老三到:“老爷穿的和平常人不一样啊,头发也不一样,又高,我一看就认识。”
杨锐笑了,想想自己的打扮还真是比较惹眼的,真不是什么好现象。这时王老三已经收拾好了,直接就开船了。这船也就是个十米长的木船,但是在苏州河的上甚是灵活,几下就进了黄浦江。临近过年,黄浦江上船来船往的,非常热闹,小船在大船的间隙里游过,轻盈的像一条游鱼。
来到这里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离开租界,杨锐在船上看着外滩离去,心里微微的有一种慌乱。他本来就是一个慢热保守的人,刚来这个时代的茫然无措,是在租界里慢慢适应过来的,这便让他对租界有一种无可言状的依赖感。
船行渐远,江岸白雪皑皑,白色原野之上隐隐的能看到一些村落,黑黑的落在远处,村落里能看到一些模糊奔跑的人影,并不时传来“叭叭、嘣嘣”的鞭炮声,太阳早就升的很高了,可是却感觉不到什么暖意,江上的冷风也从船篷里吹进来,虽然王老三在后头拉了个帘子,但是还是无济于事,杨锐穿这一件他带过来的最厚的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大袄——是一件高级工装,做的很精致,穿起来也非常暖和,把竖起领子,把拉链上来,带上帽子,要比一般的围巾好用。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一个江边的小镇,此处因为黄浦江转弯,江面忽然变得很开阔,镇子就在黄埔江和一条支流的交会处,程广顺作为洋泾人对这里还是很熟悉的,说这里叫西沟,过了这道水就是陆行了,西沟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一个小村子,村子就在防波提之后,江边架着一些小小的栈桥,上边停了一些小船,看过去就是一片散乱低矮的瓦房了,见老爷们都没有上岸的意思,王老三缓缓滑过这个小村落。
过了这道垂直于黄浦江叫做西沟的小河就是陆行了,江边是一条石头做的防波提,长长的看不到头,钟观光让王老三找了一个好上岸的地方停船,一会船靠在防波提上,众人这就上了岸。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留下了一串印迹,岸上其实就是荒野,很是平坦,上面也没有见什么田坎道路,只能看到一些杂树光秃秃的立在雪原上,野草都被压在雪下面了,这里应该还是一片荒河滩,什么也没有,远处也看不到村落。
杨锐几人径直的往前走了半个小时,就又有一道小河横在前面,一头垂直于联通着的西沟,一头向东微微偏南的方向流去,于是又沿着这小河向东走去,半个多小时又是到头了,这小河又连着一条河道,河道的流向和西沟是一样的,应该也是入黄浦江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大家歇息了一会,在本子上把河流的位置画好,这块地可是四面临河的。然后顺着这条不知名的河流向北往黄浦江走,走不到多远又是一个河汊,另外两条河和这边并在一起往北流,再往前就看到黄浦江了。
这时,程广顺终于找到了方位,指着河对岸说:“先生看,那边就是东沟了,这河往上游就是陆行镇。”杨锐顺着钟观光所指的方向往前看去,隐约的可以看见一个镇子,这个镇子不似西沟那么小,还是很大的,栈桥木船也不少,街道上人也多,远远的能看到店铺的招牌幌子,看样子还是很热闹的所在。
杨锐回过身站在石头堤坝上,看看滚滚而来的江水,惆怅万分,不由怎么的就想起那个后世闻名的歌曲沪上滩来了,于是情不自禁的在心里哼了起来——
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旁边钟观光听见杨锐破天荒的在哼歌,取笑道:“竟成兄这么好雅致啊,哪里学来的岭南小曲啊。学社里说竟成兄有一个红颜知己,美若天仙,不会是真的吧。”杨锐一股子沧桑劲,被他讥笑的没踪没影,正是恼怒,转过头不搭理这家伙,只是哼歌的声音低了许多。陈时克倒是听懂了杨锐唱的是什么,他是广东人,明白刚才杨锐哼的是白话,越听越觉得这歌好听。
杨锐哼着歌,边走边看这些堤坝,想着哪里水深好建码头,走了一段他停下来问钟观光建码头的事情,钟观光对这个也不是很熟悉,但是他认为如果真的确定把工厂建在这里的话,前期可以不要大肆建设,只要找一水深之地搭上栈桥,再把堤坝垫高整平就好了,就是道路和厂房比较麻烦,道路如果用独轮车的话也好弄,再就是厂房,现在已经是一月了,设备三月就到,这中间只有两个月的空闲,这两个月还有半个月是春节,怎么赶也是来不及的。他的意思是不如先把设备装在租界里,等这边建好了再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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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陆行下
杨锐也是感觉到时间很紧张,而且钱也很紧张,现在要营建大规模的厂房还是很困难的,只是租界里的设备以后又要搬出来,就很麻烦了,就是不搬出来,那么设备不能集中到一起,这样就很不好管理了。
程广顺本见老师说话,不敢多言只能跟在后面安静的听着,见杨锐说到为难之处,心下有个办法,就鼓起勇气说道:“先生,学生有一法不知是否可行。”
钟观光和程广顺接触的久,知道这个沉稳的学生不会无的放矢的,笑着说:“好好,要是真能解决,当记你一功。”
程广顺知道这个先生其实好说笑,待人风趣,也不紧张当下沉声说道:“先生想在此处设厂开业,听之前有两个顾虑,一是虑时间仓促,怕营建时间过久耽误开厂,二是营建所费甚多,怕银钱不足,造成开工不畅。”见杨锐点点头,不待问就直接说下去了:“学生的舅舅是个木匠,专门给人起棚,这棚有用木的,也有用竹的,地面平整之后,构建甚快,人手足够一个月完全足够,且所费银钱也不多。”
杨锐听这学生说的棚子,心下顿时明白了,这不就是简易竹棚吗,这个是在后世的乡下常常见到,那些路边私人的小石灰厂、小砖瓦厂、小锯木厂都是这么盖的。搭这种棚倒是简便便宜,省事省钱,就是不耐久,三五年就要坏掉,不过这个对自己来说也不是大问题,不要说三五年之后,就是两年之后也要把棚子拆掉换砖瓦的了。心下想通,非常高兴,拍拍程广顺的肩膀说:“说的好,说的好,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想来一下说道:“这样,我们先去打听片河滩地是什么个情况,等买下地了然后再找时间见见你舅舅,和他具体谈谈。”
沿着堤坝走回停船的地方,王老三正蹲在岸上抽旱烟呢,他的一个儿子爬在肩头上玩耍,见老爷们回来了,他连忙灭了旱烟抱着儿子上船准备开船。船继续向黄浦江下游走,到了刚才站立的与东沟交汇之处就转弯绕进东沟了,这东沟水要比西沟深,虽然是冬天也只是有河两边干了,中间还是绿水悠悠的,顺着河过了那个岔河口,一直走就到了陆行镇了。
这陆行镇也不大,白墙青瓦的好一个江南水乡。镇上十字路口有个两层楼的木制茶馆,外面挑着几个布制的招牌幌子,上面写着“陆羽茶馆”几个繁体大字,在北风中舞动着。此时已经是中午了,就选定在茶馆吃午饭了。堂倌见这几人穿着不凡,就把人领到二楼的雅座,杨锐随便点了几个菜,又想到死活不肯进店的王老三,吩咐伙计加了两个肉食让店里做好端过去。
时近除夕,茶馆里客人还是很多的,都是长衫小帽的打扮,泡着茶喝着酒吃着五香豆的,但都在一楼。杨锐环视一眼没有看见什么说书的或者老伙计,本来他还想找个人打听打听事情,此刻就只好问伙计了,赏了几个铜圆之后,杨锐问道:“我有点事情想打听,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熟悉这一片的老人啊?”
伙计得了几铜圆正高兴,都眯着眼睛说道:“老爷,这个知道知道,就去喊来就去喊来,您等等哦。”说完就下去了,一会领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上来,介绍说:“这是镇上书塾的吴先生,老爷要打听啥,都可以问伊。”
杨锐站起来拱拱手,招呼这个胖子坐下,又请伙计再送副碗筷上来。胖先生坐下看了满桌子菜和碗里的黄酒就忍不住先喝了一口,喝完感觉不妥,忙说嘴巴干嘴巴干啊。钟观光都想笑却忍住了,杨锐却是不以为意,忙请他吃菜吃菜。
连吃几口菜,胖先生方才想到了自己的任务,就忙用袖子抹了满是油水的嘴,说道:“几位老爷要晓得什么,这陆行阿拉待了几十年,一般的事情都还是晓得的。”
杨锐连忙敬他一口酒,请他说说这陆行的历史。胖先生一口喝干,又是用袖子一抹嘴开始说话:“这陆行,在隋朝就已经成滩了,前明之前就开始有姓陆的商贾在此做买卖了,后来在前明中期,三国时吴国陆逊之后陆寅全家来此定居,后面人丁兴亡,始有陆行。掐指算来已经有五百年了……早先啊这陆行都是姓陆,现在就各姓都有了。”
杨锐见他一直在说历史,不得不打断要把他的话引导到土地上,就问道:“现在这陆行人都凭什么为生呢,我们过来倒是没有看见什么田地啊?”
胖先生借杨锐说话的空当又猛吃了几口酒菜,使劲咽下说道:“早先是种棉花,现在布卖不出去,就改种稻子,老爷是坐船来的吧,现在沿江都没种东西,从这镇子往后,就是田地了。”胖先生吃了太快了,打了个嗝话就停了。杨锐又敬他酒,他还是一口喝干,这嗝就被制住了,他再次擦干嘴巴问道:“几位老爷是因何而来啊,要是能帮上忙,在下一定帮忙。”
杨锐心里想到,还是先打听再说吧。就说:“我们来此是想看看,能不能买点田地什么,就是不知道这里好田都在哪?”
胖先生却是没有想到这几位是来买地的,这陆行也没什么宝地啊,不过人家想买那自然有人家的打算,就说道:“陆行好田都在镇子后面,前次听说水田一亩要四十两,旱田则减半。老爷是想买什么地呢?”
杨锐听后感觉还是不贵的,这毕竟是一次性买断,不是后世五十年七十年产权。又不好直接问河滩那片地,这时钟观光问道:“吴先生,我们是想买些荒地直接开种,前来见江口那边都是荒地,不知道是谁的地,要卖应该是怎么个卖法?”
胖先生终于知道这几个人的打算了,想了想说:“河边的荒地却是乡董朱老爷的,卖倒是会卖,只是这荒地不值钱,没有买过,价钱就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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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土地上
杨锐见问清楚了土地的主人感觉今天还是有些成果的,但是钟观光看到河堤坝修的那么长,只怕那些地方一发洪水就淹了,就问道:“吴先生,那河边的堤坝那么长,不会那边每年都有水灾吧。发大水的时候会被水淹吗?”
胖先生摇摇头说:“早先前是会的,现在却不会了。”见大家疑虑,又说道:“十年前因为发大水所以修了堤坝,而前几年洋人因为轮船多,大的轮船进出不了,就花了大力气挖淤泥清河道,现在这几年就再也没发过水了。只是河滩荒地太过贫瘠,没办法种什么,就这么一直荒着了。几位老爷要在下引见朱老爷吗?”
杨锐和钟观光对视了一下,钟观光低声说:“竟成真的要那块地,见见也好啊。”杨锐点点头,就对胖先生说道:“见一见也好,就是要劳驾吴先生了。”
胖先生见杨锐托付任务,心里高兴,马上站起来说:“我马上去,过年的时候朱老爷一定在家。稍等稍等。”说完就快步下去了。
朱老爷是个好好先生,与人为善、待人和气,自从任乡董以来也是发动乡绅为乡民修路搭桥、照顾老幼,乡人对其更是尊重。只是人无完人,朱老爷自从迷上租界里一个叫袁三三戏子之后就开始不务正业了,为了捧红这个戏子可花了血本砸钱,一年多下来那袁三三还是不红不白,真是煞费苦心啊,但朱老爷的银子可花了不少,一些祖传下来的银子,也都被他亏空了,虽然妻子和母亲没发现,但是他还是很怕,怕长子娶亲的时候,那时候是要花大钱的,到时候罐子一开,里面空空如也,那……,想到这朱老爷用折扇狠狠的打了一下头,长叹口气。可又一想到袁三三那嗓子,那身段,那眼色,就又沉迷了。
正沉迷着,家人来报:“老爷,吴先生来了,说有好事见老爷。”
好事,那吴胖子就是一个吃货,能有什么好事。袁三三就特别讨厌这个胖子,说是见到这胖子以后,三天吃不下东西,想到这,朱老爷对家人说道:“就说唔在读书,现在不见客。”家人听后出去了。
不一会那家人又进来了,说道:“老爷,那吴先生不肯走,还说真是好事,决对不敢欺瞒老爷。”朱老爷哼了一声:“谅伊也不敢,浓去把伊叫进来吧。”朱老爷是个好好先生,不见书塾的吴先生大家是会奇怪的。
吴先生扭着胖乎乎的身子进来,一见面就是一礼,说道:“上面小弟实在对唔住,得罪了朱老爷的红颜,死罪死罪。”
朱老爷一听他说这个,马上一把拉他进到书房,厉声打断:“浓吴胖子予以何为?”
胖先生不慌不忙说道:“阿拉是给老爷送好事来的。”见朱老爷还是发怒,笑着说道:“那东西沟沿江的地,应该是朱老爷的吧。”
朱老爷一想,是的,那地是自己家的,只是那地是最不值钱的遗产了,那地契都是在放被子的木箱里被翻出来的,已经被虫啃了好几口了。看胖子的样子好像是有人买,就问:“浓是讲,有人要买地?”
胖先生含笑不语,只是点点头——他可不是傻瓜,见杨锐几个的打扮和言语就知道想要那片地,而且绝对不是用来种地,而一定是用来开码头的,所以他才主动跑来找朱老爷,这不值钱送别人都不要的地,要是真的卖出去了,那自己得到的好处可不少。他真盘算着,就听朱老爷问道:“这地一文不值,有那个港督会要?”
胖先生笑了笑,说:“浓不要,就当别人不要啊,现在就有人要,想拿那块地来开码头。”说完在书房里找张凳子悠哉的坐了起来。
朱老爷轻蔑的呲了一声,说道:“要开码头,就应该在洋人的租界里厢,就是不在租界里厢,也是在黄埔滩对岸的洋泾,什么时候能轮到陆行开码头了。”确实,陆行这边是太过偏了,就是到民国也还是有很多地方荒着。朱老爷断定是这个死胖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占便宜,心里正想着把他赶出去。这时候胖先生说话了:“阿拉可没有哄浓哦,现在伊们就在镇上的茶楼里,浓要想卖那就去看看,不想卖那就当阿拉没讲过。”
朱老爷愣了,这次是来真的了,不会还是骗人吧。正想着,胖先生决定加加火力,又说了:“就这几步路,走走就走走啊,一到茶楼就知道了,要是没人,阿拉就是乌龟。”
朱老爷和胖先生到茶楼的时候,杨锐几个已经吃完饭了,考虑到胖先生的胃口,还是让伙计重新抄了几个菜,又泡了壶好茶,吃着五香豆,等着他们回来。双方见礼之后,朱老爷的顾虑打消了,只是见杨锐几个虽然年轻,但是谈吐俱佳,开始的时候没看见杨锐没辫子,后面见到杨锐没辫子,心里突了一下,说话都不是很流畅——朱老爷是知道的,没辫子的只有两种人,年老的一般是二鬼子,年轻的一般就是革命党,两种都不好惹。沪上可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茶馆戏院更是流闻多多,朱老爷在里面混迹良久是知道不少事情的。
交流下来,朱老爷地是可以买的,就是价钱没有先例,不知道参照什么标准。大家正讨论的时候,却不知道朱老板心里已经打鼓不想卖了。胖先生最是热心,说道:“洋泾那边的荒滩,也是有人买的,价钱嘛有贵有便宜,整个说了应当在十块洋元,阿拉陆行,虽说偏一点,但是土地平整,又没有水患,减一些还是有八块洋元的。就是不知道几位老爷要买多少?”
胖先生是掉钱眼里了,只想把地买了,以表他建言之功,可是朱老爷心里已变,基本没有说话。杨锐见他不说话,就有意要把话题拉扯到他这边来,对他说道:“朱老爷怎么看都啊,这价钱怎么才合适,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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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土地下
朱老爷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杨锐见状暗道,哎呀,不对啊,刚才还是很热心的,怎么现在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难道担心我们买了做不良用途?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己没有辫子的原因,让人家心里忐忑,又也不好多问。这一次的谈判就到此为止了。
朱老爷走后,胖先生却不走,杨锐还专门给他留菜了呢,怎么能走呢。他也是看出来朱老爷的转变,但是却不知为什么,他也不多想,只顾着把菜吃完。半响,打了一个饱嗝之后,才问道:“几位老爷说句实话吧,这地是真的要还是只是问问,阿拉帮忙也好有个底啊。”
杨锐说道:“说真话,想要倒是想要,而且是拿来建工厂,这一片地我们算了下也就六千亩的样子,用是够用,就是不知道价钱如何,还有就是朱老爷到底想不想卖?当然了,吴先生作为介绍人,你那介绍费我们是不会少的。”
胖先生一听这话,知道还有便宜可占,立马拍胸说道:“各位老爷放心,这朱老爷正是缺钱的时候,刚才还好好的,后面就不知道怎么了。唔回头去问问,一定力促此事。”
杨锐点点头,他也很奇怪这一点,刚开始明明说的好好的,后面就不言不语了呢,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他然后拿了张名片——按照清朝的格式做的,红色长方形纸片上竖着印了杨锐两个大大的字,左下角是仪器馆的地址,又和胖先生客气几下,让他有消息就到这边来找自己,就和一帮人走了,胖先生拿了名片,心里就开始活动了,怎么把这生意促成,按照惯例,这介绍人可是有一分的好处,六千亩就是卖五块钱一亩也有三百块钱啊。
几个人上了王老三的船回到租界已很晚了,程广顺是直接在洋泾靠岸下船的了,杨锐明天让他来一下仪器馆,自己连夜画个工厂前期草图,让他拿回去看看要多少时间,多少价钱可以搭好,知道营建的情况杨锐才好做个整体计划,看到底是怎么安排。钟观光则直接拿着行李,直接坐船回家了,临走时还是说道:“竟成兄啊,那地方我看还可以,就是离租界远些,上班下班不便,工人住宿也麻烦,但是地价便宜,以后要扩大也有足够余地。不过啊,你还是要找个风水先生看看才好啊,要不然大家不放心啊。”
第二天上午程广顺来了,带了点鸡蛋给先生拜年,杨锐不好推辞只好接受,等到了下午,仪器馆里的伙计来了说有个姓吴的先生求见,那吴先生说是为了一片地的事情。杨锐一听就知道是昨天那个胖子,还真是勤快啊,要表扬,要嘉奖。
吴先生昨天晚上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挖到了朱老爷的心思,弄明白之后就马上过来邀功了,听胖先生说朱老爷的不想卖是因为看自己没辫子怕是革命党,杨锐愣了不止一会,半响才说道:“这个可是大误会啊,在下自小游学欧美,现在在学社里做先生,和革命党沾不上边啊,再说革命党买一块滩地又何用,那里又没有金子挖?我和几个仪器馆的先生,还有朝廷里学堂里的先生还有荷兰银行的总办虞洽卿先生一起,办了这家公司啊,本想开在租界里,但想到开在租界里,交税就要交给洋人了,所以最后大家商议还是办在华界的好,商务会办盛宣怀大人和吕海寰大人都是对我们都很嘉许的,不仅如此,还给了我们办厂的十五年专利的,你说我们可能是革命党吗?”
胖先生其实心里也是多有疑虑的,听杨锐说了这番话,虞洽卿他是知道的,盛怀宣和吕海寰也是听过,特别是盛宣怀在沪上可是商界第一人,既然这些大人都说了没问题,这事情还会有什么问题呢,特别是见了杨锐让人拿出来的专利书,看到那个红红的大印就彻底折服了,还有什么比朝廷的大印有权威。他连忙打圆场说:“哎呀,那朱老爷也是个好人,就是平时爱疑神疑鬼的,所以……,这事情阿拉回去和伊一说,就要疑云尽消了。”
杨锐点点头,把专利书让人收好,问道:“朱老爷之前想买的是什么意思啊?什么价钱可以卖啊?”
胖先生对朱老爷的心里还是把握的很准确的,于是就把朱老爷和那个袁三三的事情说了一遍,再推策朱老爷是瞒着家里动了家里的储备银子,这一年下来约莫折腾了有一万多块,而明年冬天大儿子娶亲可要花不少钱,这娶亲从春天开始就要行规矩花大钱的,没有个五六千块钱是过不去的。朱老爷呢也不知道卖多少钱,他这个人爱名声,不想家里出丑事,一心只是要添这个窟窿他就满意了。
杨锐听完心里就明白了,当下想了想,再拿笔算了算,最后定了方案。对胖先生说道:“我呢,是这样想的,这个地我们是看中了,其实那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地,但既然是买那总要付钱的,这地呢我们打算出两万块,不过因为金额比较大,要分三年付款,第一年呢,签合同就付两千块,然后就去官府把地契过了,后面朱老爷的长子娶亲的五千块我们也不耽误,这第一年就是七千块,剩下的一万三千块,那就每个月平均付好了,利息我们就算四厘。要是耽误了朱老爷的事情,那我们愿意赔钱。”
见胖先生在认真的听,又说道:“给吴先生的酬劳我就按照四百块打底好了,总价能少一千块,我们就加一百块给先生。不过吴先生啊,我们三月份就要开工,要是元宵之前没谈成,那么这买地一事我们就只能先放一放了。”
胖先生听到最后一条,心里哗的一下就转开了,恨不得立马就回去抓紧时间去找朱老爷,这四百块可了不得了,这些钱足够把自己的破房子修一下,再取个小妾。赶紧把杨锐说的条件记下了,好回去琢磨琢磨怎么把事情办成,以致杨锐走的时候给了他五块洋钱的路费他都不是太在意,五块钱算什么,事情办成可是有四百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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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物理实验室
看到胖先生兴冲冲的回去了,杨锐正想起身回家,这时麦克尼尔从阁楼下来了。因为工厂最近都是没有事情,而物理实验室仪器馆没有非常专业的人员带领,杨锐记起他是懂电的,就让他来帮忙了,这时候的研究家都是很广博的,对电、磁、机械等都是有一些了解,他来了之后还是干的不错的,虽然在语言上有很多障碍,但理化讲习所的学生们还是有几个学生能懂一些洋泾浜英语的,所以开始不顺畅,到了后面就比较协调了,干电池就很快被弄出来,虽然做的很简陋,没有商业价值,但还是要继续改进。这也让杨锐发现了麦克尼尔的新用处,就是在实验室干活,并因此还给他加了两美元的工资,搞得他现在的干劲更足了,还把他以前做灯泡的那一些东西搬了过来,自己就住在当初虞辉祖给杨锐准备的那间阁楼里,废寝忘食的研究杨锐给的那些课题。
只见他说道:“老板,我这边的研究有了一些进展,非常有创造性”。他挥动双手,很是兴奋,“但是有些问题还是要您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他边说边带着杨锐往楼上走。阁楼上还是有个学生在鼓捣一个东西,见杨锐上来了马上放下行礼,这几个学生都是住沪上的,平时对格物之学就很是有兴趣,加入了理化讲习所就兴趣更足了,特别是现在专门有这么一个实验室就更是废寝忘食。
而且他们还听到个传闻:说是隔壁化学实验室做了一个连洋人都没有的东西,朝廷已经下了文书许为专利,几位先生将购买洋人的机器建立工厂,当初那几个在化学实验室帮忙的都发了十块、二十块的奖金,奖金什么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不是重点,关键是能做出洋人都没有东西来,对他们可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刺激。
于是物理实验室一开,几个物理狂热者就日以继夜的做研究了,当然这些研究都是杨锐从中学物理教材上面摘抄下来的小实验,没多长时间他们就把伏达电池、干电池、硫酸电池就做出来了,虽然是很简陋的东西,但大家都是士气大振,杨锐虽然不给他们讲课,但作为实验布置人,还是很受他们的尊敬的。
杨锐见他们行礼点点头示意他们接着忙。这是麦克尼尔拿出一个灯泡出来,杨锐不知何意,结过一看发现不是灯泡,再一看心下明白了,这是电子管。麦克尼尔在一旁解释说道:“老板,这个东西我用做电灯的设备做出来的,我发现它非常奇怪,接线的时候安装一定的方向就可以通电,如果把接线调换就不通电了,但是却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处。这难道是什么新型灯泡吗?”
杨锐心里见了电子管可是大喜,这东西可不得了,在晶体管之前可就是老大啊,电子行业离了他可不行,前苏联据说可是用到七八十年代都还在用呢。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上次我给你的任务D你完成的怎么样了,这个东西就是用在那个上面的?”
麦克尼尔见问道D任务,指着靠窗长桌上的东西说道:“在那里呢,今天刚刚做好,”杨锐过去看了看上面固定着一些电子元件,感应线圈、电磁铁、手工做的可变电容、火花隙、干电池、电铃、一个有线电报用的电键和粉末检波器,然后用电线连着一根伸在楼顶的天线,上面做的很规整,心中比较满意,问道:“有没有做过实际的实验,效果如何?”
麦克尼尔耸耸肩说道:“老板,非常抱歉,这些东西从连起来之后就没有实际使用过,我还是搞不懂它可以用来干什么。”对于他的抱歉,杨锐是接受的,杨锐不能强求一个做灯泡的一定会懂得无线电报,而且按照历史,无线电报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被发明的,具体是哪一年他可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马可尼和一个俄国人在弄这个东西,后面马可尼还开了个马可尼电报公司,在电子领域一直是很强的。
旁边的两个学生其中有一个应该是听懂了他们的英语对话,他涨红了脸犹豫了一会说道:“先生,我按照计划书的办法试过了。”杨锐一听来了兴趣问道:“怎么试得,有什么结果?”
那学生见杨锐问话,回道:“按照先生的图纸把他们连接起来,然后按照按了电键,那个缝隙就会出现电弧,通过那个电容之后,然后这边接收的电铃就响了,可是……”杨锐赶紧问:“可是什么?”
“可是那个地方,”他指着电容的说道:“这里就冒烟了,我开始以为是短路了,但检查之后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后面又换了新的电容上去,结果还是这样。后来我把电池去了一个,再做实验的时候还是这样,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说完拿出一个记录表来,递给杨锐。
杨锐接过看到上面按照格式写的很清楚的,把调整也写在上面,只是找不到实验失败的原因,他深深的点点头说:“你做的很好,我们每次实验都要好好的记录,实事求是的去找原因,现在看来是电容不行,电压太高了,所以光减少电池是不行的,真的是原因在变压器这里,调整线圈把电压降下来,再试试电容是不是还会烧掉。”
杨锐其实也是个二把刀,但是在这些学生面前还是可以冒充导师的,根据这个学生的实验记录,应该是电流或者是电压太强所以把手工制作的电容给废了,至于是因为电流还是因为电压,他就不知道哦,二把刀吗,不说中学物理教材上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很不简单他也早就忘记了,都多少年了。
趁着两个学生调整变压器线圈的时候,杨锐跟麦克尼尔说道:“威克,D实验是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你知道电报吧?”见他点头,杨锐接着说:“这个也是电报,只是它是不需要电线的电报。”
麦克尼尔听了之后一副吃惊的表情:“哦,上帝,您说的是真的吗?老板。”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大叫一声说“哦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是听说过这个东西,好像是有个欧洲人在研究这个,他们都说他疯了,没有电线怎么可以发报?”他说完马上想到杨锐就是正要做这个实验的人,立马把嘴闭起来了。
杨锐倒是没有去责怪他,但他也没有太多的理论去告诉他为什么无线也可以发报,只能是以事实说话:“这份实验记录不是记载了这是件可以做好的事情吗,没什么不可能的,只要我们花精力去不断的试验,你做的灯泡不就是爱迪生先生做了一千多次实验才成功的吗?”杨锐感觉他按照书上给出的设计是一种比较先进的设计,特别是现在还做出了电子二极管,这就要比马可尼他们更有底气,他们现在应该还用那个什么金属粉末做的检波器吧。
麦克尼尔见杨锐说的也是事实,如果无线发报确实可行,那么他很乐意去研究这个神奇的东西,电报可是利润非常丰厚的行业,如果没有电线,那么就没有电缆这笔庞大的投资,利润将更为丰厚,虽然说现在有线电报都是有人在经营,很有可能会干涉无线电报网的建立,但是假使不能建立无线电报局,只是卖无线电报机也是一笔回报及其丰厚的生意啊。
杨锐可不知道麦克尼尔在YY,只是又想到了电子管上面,说道:“威克,我们还要把这个小玩意做的更好,按照我说的,再在里面加个栅极,把他变成三个极,这个东西就是要用无线电报上的,他能够把接收的信号放大,代替那个粉末检波器,这样无线电报的传输距离就可以更远。还有那个电容,可以承受的电力太小了,我们还要想办法怎么把它的承受力变大,功率增大了那么电波的传输距离也会增加。”杨锐几乎说出了他所知所有关于无线电报的知识,再说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麦克尼尔却是认真的记录下了,表示加强电容和在玻璃管理加入新的栅极都是可以实现的:电容只能是更换材料了,之前用的是绝缘纸,看来这些绝缘纸的效果不是太好,这也是电容报废的原因,通电的金属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有更好的绝缘材料那么会有更好的电容;而在真空的玻璃管加入栅极也没有问题,灯泡是他的老本行了,但是干这些事情都要时间,而且现在是中国圣诞节,学生们都回家了,现在的这两个学生后天也来不了,他们最快回来的人也要在一个多礼拜之后,他没有助手,可很多事情需要两个人的配合才能完成的。
他正在抱怨的时候,那两个学生已经把变压的线圈弄好了,示意可以开始新的试验,杨锐点点头,他们其中一个按动电键,另一边接受的机的电铃响了,麦克尼尔顿时不抱怨了,立马扑了过去,说道:“哦,上帝,成功了!太好了。”这次电容没有什么问题,一直正常的发挥作用,但是杨锐知道现在的信号传输距离一定比之前的信号传的近的多了,见他们几个都是很兴奋也笑了笑,这次是成功了,但是现在的无线电报基本没有实用价值,还是要花时间改进,好像无线电报能传递几千公里的,但是只有十几,使用距离上了一百公里,那么它才有些价值。
麦克尼尔几个在不断的折腾那个简易电报机,还用莫斯密码发报,弄得不亦乐乎,之后又让学生把收报机弄到楼下去了,然后再发报,一会下面的人跑上来拿着张纸记录发报的内容,再后来又把收报机搬个更远的一个学生家里,半个小时之后只见他气呼呼的跑回来说道,兴奋的大声嚷嚷:“收到了收到了。”
杨锐听后只是一笑,经自己的手发明一种新的东西总是很兴奋的。他没理这茬开始画图——其实就是画一个矿石收音机,虽然耳机还不知道怎么个做法,但总的线路图在物理课本里是有的。在无线产业里,这是除了电报服务之外还有一个可以挣大钱的好东西,无线电报机贵是贵,但是你不能每个人都买啊,这矿石收音机可就是每家都可以买一个,味精的例子让杨锐明白,真正赚钱的产业其实是日常用品,在科技还没有完全普及的今天,高科技是不能带来高利润的,只有大家都用的,通过办法达到垄断才是真正的利润大户。
麦克尼尔玩这个已经很上瘾了,他甚至还建议杨锐把他的朋友哈利从美国请过来,哈利是他偷师灯泡工厂的工程师,读过大学,对电和磁很在行,以前据说还研究过无线电报。如果他加入的话那么研究的进展会更快的——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个神奇的电报进行深入研究,以期待可实用化的那一天。杨锐对此表示同意,把选人的权利交给他,但要求来的人一定要专业,如果不专业来了也不能有什么帮助的。麦克尼尔拍着胸脯说到:“老板,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找来的人一定是可以推进这个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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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十六铺
处理完物理实验室的事情后,杨锐就回家了,走在路上四处都是过年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各处都在唱大戏,什么地方都能听见唢呐锣鼓声,那种独具韵味难以形容的昆曲强调,听众们的喝彩声,好不热闹,让他不是戏迷的人也很想进去看看,体验体验看戏的味道。
杨锐终究还是没有耐住寂寞,进了大马路上一家叫做菁华楼的茶馆,茶馆颇大有四层,进去里面还个狭长的天井,每层茶客都可以坐在窗户边,看天井里的戏台,杨锐在堂倌的引领下在两楼坐下,叫了壶茶和一些吃的也开始看戏,下面戏台上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还有那种柔柔的说不出来的江南腔调,每当唱的精彩处,这几楼的看客都会大大地说一声:“好,好。”真是悠闲有趣的日子啊,难怪有那么多人怀念这样的生活。
明天就是除夕,杨锐还没想到怎么过这异世的第一个新年,学社的老师学生都回家了,住处那里除了黄太太一家还在,其他的房客也都回家过年了。也幸好黄太太一家还在,要不然杨锐自己一个人住那个楼还是很心慌的,特别是半夜里如果有人上大号走楼梯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很有鬼片的调调,搞得他晚上的油灯都不敢灭,因为一灭在房间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这时代可没有光污染,晚上灭了灯就看不清东西,以致他买油特别多,幸好油不贵,要不然就麻烦了。
晚上在茶馆吃了饭才回去的,进了院子那只流浪狗就扑上来了,现在这狗是看不出半点流浪狗的样子,全身干干净净的。因为租界里现在在打狗,杨锐就只好和黄太太通融把它弄到院子里面,黄太太起初有点怕狗咬人,接触几天后发现这狗还是很乖巧的,也喜欢上了,那个徐太太的女儿就更不得了,每天都在和狗玩,她妈打她都拦不住,后面只好听之任之了。平时杨锐是记得就自己喂狗,不在或者忙起来就是黄太太喂了——杨锐每天都让弄堂口饭馆给弄些剩菜剩饭骨头送到院子。看来只能和你一起过年了,杨锐摸着麻花说道。
晚上爬了一会格子就停工了,然后拿了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电影了——平时笔记本都不看电影的,主要是怕影响笔记本寿命,一般使用的时候也是四个小时就关机休息,这天因为过年就破例一次了。睡到半夜的时候,杨锐被一阵“嗯嗯…伊库…亚麻爹…啊啊…”的声音吵醒了,他迷糊的醒来吓了一跳,原来笔记本一部美片放完之后就自动的往下播了,不知道怎么就把以前下的A片给播出来了,杨锐大骇,赶忙伸手过去想把它关上,谁知道……谁知道“砰”的一声,用力过大把笔记本推下床去了,那“嗯嗯…啊啊…”的声音顿时不响了。
杨锐顿时睡意全无,用力捶了一下床,回过身平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半响才起来把电脑从地上拿起来,打开然后开机,没动静,再把电源线插上,再开机,这下电脑“嗡”的启动了,显示灯也亮了,杨锐心里说声谢天谢地,马上把小日本的片子都删了,省的再祸害自己,完事后看了下桌面的时间已经是三点多了,于是就穿起衣服接着爬格子。笔记本电脑最多也就是用个十年,虽然自己的这个才买半年,又是商用机,但是也不能完全打包票,还是要加快里面文件输出速度。
让别人知道笔记本,杨锐是不敢的,他不想杀人灭口,也不想被人灭口,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人抄,自己念,而且必须是隔着帘子,这样的话就必须找写字非常快的人,杨锐知道后世有一种速记的东西,可是这里没有,看来还是要登报找人啊,现在每天撑死也就写个两三万字,太少了,要是念的话最少能有个七八万吧。改天要做做实验,一个人念,几个人抄看看能不能好些,其他不是很关键的东西就是做笔记了,特别是那些以前下载的穿越小说,里面还是有很多对技术、历史的记录,这些都是要翻一遍才能找到。总之A片门事件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就是尽快的把里面的资料弄出来是现在的首要问题。
抄着抄着他又感觉困了,衣服也没脱就上了床。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洗漱之后下楼,发现院子多了几个人,黄太太正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说话,杨锐打了招呼,黄太太说这是我儿子,刚刚让人从老家送过来的,杨锐夸了几句,笑着逗了逗小孩,那小孩却是怕生,躲到妈妈后面去了,那只狗他倒是很喜欢,不断的拉着它的尾巴。杨锐知道自己不是个讨小孩喜欢的人,一脸死板的大人也很少被人喜欢,也不在意。
除夕的街道人流明显的减少了,商户有很多都是大门紧闭,只开着小门,孩子们都是新衣新帽,一群一群的嬉嬉闹闹。杨锐直接往江边走了,从居尔典路走到江边其实还是很近的,又顺着江岸往南走,进了法租界,这边都是码头区,因为过年往日的苦力都不见踪影。看到前面已经要出租界了,就止步了,现在这幅样子过去要是被官兵找麻烦的那就别想过年了,回转间忽然看见了靠江边有水果行的招牌,好奇之下就准备过去看看,沪上最早的十六铺水果批发市场就是这里,这个市场可是一直到世博会才拆迁的,沪上大亨杜老板可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不过杜老板是民国的牛人,现在是清末却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
临江的这边是一排货栈,都是挂着水果行的招牌,有的同康水果行、同富水果行、江北水果行,每家门前的大棚子里都堆满竹筐或者木箱装的水果,杨锐闻到这种带着烂水果味道的空气就感到很亲切,后世他每次去水果批发市场也是这么个味道的。因为过年市场没有什么人,他只好顺着市场里小路往北走,准备出了市场再转回到主街道上,可走到半中间心里却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杨锐顿时心提了起来想往后走,这时只听有个人大叫一声,然后一个黑影从空中飞了过来。杨锐本来就心里发毛的,见忽然跑出包东西,马上就往后撤,谁知道还没来得急撤,那个黑影就散开了,然后一件衣服落在肩头上,又顺势掉在泥地了。杨锐仔细一看,原来扔过来的是一个包袱,半空中包袱散了,里面的衣服落了一地。
“册那,浓个瘪三,浓再闹拉浓去洋人的号子里,让浓起西,要钱是没有,出去!出去!”随着包袱里衣服的落地,一个女人的沪上国骂喷薄而出,然后一个青年人被两个伙计推出来了。杨锐被刚才的包袱吓了一身冷汗,根本不想惹事正想避开,那两个伙计那人推出来之后就回去了,还拿了个稻草搭子把进店的小路给拦起来了,只见那个青年人长衫打扮,见满地衣服摇头长叹之后就蹲下捡起衣服来,杨锐见那些伙计都回去了,就把落在自己脚边的衣服捡起来给他拿过去,那人接过起身施礼道谢,见那人面貌清朗不由的多问了句:“这些兄台,所谓何事啊?”
那人听了之后嘴唇挪动却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半响才道:“我在这水果行卖货,货卖完可一直不肯结钱,先说欠,后面就说帐已经清了。”他说的浙江那边的方言,杨锐天天和浙江人混在一起,这话还是听得懂的,听了点点头,这水果行欠钱还是很正常的,但是赖账说没有却是很少见的,估计是老板见他势单力薄所以就赖上了,杨锐和这个叫张翰庭的水果贩子一聊一聊的就走一起了,时近中午两个人就随便找了家饭馆吃饭,当然这饭是杨锐请的,张翰庭可是身无分文的。
这个张翰庭是浙江台州的,说的具体些应该是黄岩的,杨锐一听他说地方就知道,心下有了计较,黄岩蜜桔历史很是悠久的,日本蜜桔就是隋朝的时候从黄岩传过去的,虽然到了后世,对水果需求的旺盛和气候的变暖使得各地都开始种蜜桔,黄岩蜜桔的名字少有听见,但在民国之前真正高品质成规模柑橘种植地区的还是黄岩。
故事很老套,张翰庭读过点书,还在洋人的教堂里上过新学,家里有个一百多亩地,其中一半水田是种稻子了,其他的旱地就种了柑橘,今年蜜桔丰收,家里的桔子就卖不动,只在早期卖了一半,后面的就没人要了,他读书之余见到家里的蜜桔卖不动,就自己把家里的亲戚没卖掉的蜜橘都拉来沪上买了,当时找的就是这个南北水果行,后来水果行付了一些钱后剩下的就拖着不给了,他说:“我这次就是来要账的,本想过年要到钱回去的,但是现在钱没要到,自己带的钱可就一文不剩。要不是认识仁兄,我就……”
杨锐在旁听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水果行应该是账目上做了手脚,所以敢这样利落的说没钱,再去要应该是要不到的,看这话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好让他先吃饭,吃完安顿下来再说。他看他的衣服鞋帽,也不像个农民,看来家境还是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干这个。
两人吃了饭杨锐就带他去上次自己住过的宝善街张记客栈了,回到这那掌柜还记得他,见他带人来住,万分高兴啊,这大过年的钱上门对他来说可是吉兆啊,麻利的安排了住处,两人倒没有马上就上去,又坐在店堂里,喝着掌柜泡的茶聊起了黄岩蜜桔的情况。黄岩那边柑橘的总产量什么的他是说不清的,但是黄岩那边每家都种,少的几亩,多的十几亩,像他家这样几十亩还是不少的,桔子每年七八月就上市,柑子能放到过年,年后就少有人存了。今年产量太多价格早些时候还有三块多一箱,后面跌倒二块,再后面到一块就不行了。
“一箱有多重?”杨锐搞不懂他的一箱是多少,每个地方的一箱多少是不一样的。
“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基本都在四十斤。”张翰庭虽然不是专业水果贩子,但是今年拉来的货都是他组织弄的,有些东西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一箱四十多斤,三块一箱的话那就是八分钱一斤,还是很高的啊”杨锐粗略算了下,八分钱算在后世也就是七八块了,一斤能卖七八块,这个价钱不少了。
张翰庭却摇摇头说道:“杨老爷不知道啊,算起来钱是不少,可是运费、关费、行里面的抽水,很多说也说不清楚的税呀费呀的,总的算起来每箱要个七八角啊,所以到了后面价钱低,那只有放在田里烂了。”说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杨锐心想这费也太高了吧,占了两三成,难怪后面价钱掉到一块就没得卖了,每箱七八角的费用,加上从田里到码头的费用,加上人工和资金利息,卖一块钱一箱简直就是白干,少于一块那就是亏本,这还是对种的人而言,对于商贩来说,那一箱卖不到一块五以上就没有人想干了,看来生意还是不好做了,就是种柑橘的也做不了啊。杨锐又想到自己仍在房间角落里烂的那几个橙子,上次看都长绿毛了,好像有一个里面有两粒籽种子,是不是可以让他拿到黄岩去种种,这样也可先把种传下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杨锐作为后世的水果贩子说起来头头是道,这张翰庭家学渊博,祖上还出了个举人,自己又进了西学几年,很多想法也接近后世现代人,在杨锐看来他仿佛是个涉世未深的同学,两人是越说越有劲,当下杨锐说自己也是一人过年邀请张翰庭年夜饭一起吃,张翰庭欣然答应,两人就出了客栈找地方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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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除夕
除夕的晚上是很难找到开业的饭馆的,在客栈老板的指引下两人只好往洋泾浜那边行去,没办法啊,那里是茶楼、饭馆和妓院一条街啊。有道是白日味醇园的茶,夜里洋泾浜的酒,在这个时代里,洋泾浜可是完全替代了宝善街和四马路,成了沪上夜间第一繁华之所,所以现在过年唯这里最热闹了。
正走着,来到一个酒家门前,门外边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也灯火敞亮,估计是在还在做生意,进去之后就有人迎了上来,见到只有两位就把人往大堂里带,走近里面才发现人还不少,还有个老头带着个小姑娘在唱小曲,客人有一家子的,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和杨锐他们一样的旅客,估计是没处吃年夜饭都跑这里来了,杨锐笑着对张翰庭说:“看来我们是没走错,来对地方了。”
经过半天的接触张翰庭也和杨锐都不生疏了,言语间很是随意,他笑道:“从来还没这样过年吃年夜饭的,这次是多亏了竟成兄,要不然我只能到洋人的教堂子里面去过年了。”
杨锐见大过年的不想他谈不高兴的事情,安慰道:“翰庭啊,老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就是一两千块钱没结到吗,有什么好在乎的,你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挣这点钱?我就不相信了,你家境好,读书也多,欠的只是阅历,以后机会多的是,要真是以后一直想这着一千块钱,要什么意思。”说着举起杯中酒,“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来,干一杯”。
张翰庭见状只好直接也干了,摇摇头:“哎呀,我这回去啊,就要被老爷子骂了,本来啊,是想做出点事情来给他看看的,谁知道被做成这样了。”他拿着折扇打开摇了摇,好像一副很热的样子——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上午在水果码头的落魄样子了,换了一间天蓝的长衫,外面套了一个原色的棉马甲,文人的扇子也拿出来了,扇子上还有两个草体字——无为,端是一副富公子的派头。
杨锐看着好笑,心想外面都是雪,你扇什么扇啊。见他说起回家,倒想乘着这几天有空去他那边看看,能把那几粒橙子种子找个地方好好种出来也好啊,杨锐只是水果贩子,倒不懂的怎么种种子,后世的水果基本都是嫁接的。当下说:“翰庭啊,我倒想去你那里看看”张翰庭听了马上要站起来,杨锐拦着他接着说道,“我一是去看看你们那边的种植规模,二呢是想把从西洋那边带回来几粒种子找人种出来。本来嘛是想过年就在沪上种的,但这边毕竟要冷,想下来还是你们那边要好。”
张翰庭对杨锐的相助心里很是感激,见杨锐想去黄岩非常热情,至于什么种子的那就交给家里的老农种只是小事一桩。当下道:“今天的事情还是真要感谢竟成兄了,到我们那边去小住几日,我可有机会尽地主之谊啊。”
杨锐见他还是想着报答,就再次强调说道:“翰庭,我去最主要的是为了给那几粒种子找个安身之所,这个品种在西洋也已经是快没有了,我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弄来的啊,要是没有种好,那我就是回去了西洋也不一定能找的到。这个种子是万分重要的。”
张翰庭见杨锐如此强调,也知道了这事情极为重要,郑重说道:“竟成兄放心吧,我一定让家父找人小心护理,不会误了大事。”
杨锐见他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也就放心了。只见那边唱曲的小姑娘已经唱完一曲,想到以前过年总要看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在这里没什么声响的只吃饭多没意思的啊,就说道:“要不要找那个小姑娘唱曲啊?”
张翰庭不知道杨锐对女色如何,以为是好这一口的,欣然同意。于是杨锐招手让那一老一小过来,老太爷拿了把二胡,来到跟前就和小姑娘先行礼,然后用一口方言问老爷要听什么,这老太爷眼睛似乎是看不见,全靠这十多岁的小姑娘牵着,杨锐纯粹就是要个声响,再就是见两人可怜的想多给些钱与他们,也就对他们唱什么没有什么要求,随他们唱了。于是二胡就响了起来,小姑娘也唱了起来,开始杨锐是没听懂什么,后面才发现老太爷拉的是茉莉花,至于小姑娘唱的什么就是不知道了,嗓音倒是很好。一曲听罢,杨锐却有点意犹未尽,又让他再拉一曲,这次就没懂拉的是什么了,最后拉完,杨锐不由的想到前两天在江边哼的沪上滩,就说道:“老人家,我这有一个曲子,我这边哼,你听听之后,看不能拉出来?”张翰庭见杨锐懂曲子也不敢意外,含笑不语。
老太爷人对京话不甚明白,倒是没听出杨锐说什么,小姑娘却是听了个大概,小姑娘对他说了之后老太爷点点头,杨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块洋元放到他的手上,说道:“老人家你要是能拉出来我再给你一块。”见他抖着手收好那块钱,杨锐就开始哼沪上滩了,怕他人老反应慢也就哼的比较慢点,老大爷也不赖,到第二遍的就能拉出来了,只是不太熟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拉得很熟练了。旁边张翰庭也听的很入味,打开扇子扇来扇去的。杨锐心里不由叹道:真是人才啊,难怪人家说瞎子耳朵灵啊。又问那小姑娘:“会唱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杨锐也不强求,有清末版的二胡独奏沪上滩已经很满意了,再要求人家还要会唱不是太不合实际了,当下找了张报纸把国语版的歌词写在上面给小姑娘,小姑娘接过却不看,杨锐问道:“你不识字啊?”她点点头,小心把报纸收起来收在怀里。杨锐又给了两块钱给老太爷打发他们走,两人走到大门口,那小姑娘还回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晚饭有二胡的伴奏吃的很是有味,张翰庭到最后都在哼这首不知名字的曲子,看来音乐是相通的,不管隔了多少世纪,包含的韵味大家都懂。吃完饭走到街上,已经是华灯初上,整条街灯火通明好不热闹,杨锐对夜生活本没有爱好,张翰庭却在沪上什么也不熟悉,两人只是走了走就回旅馆了。
杨锐一回到房间里就去看那几个烂橙子,之前就放在角落里,为了防止老鼠什么的,还找了个木头小架子把它框起来了,现在翻出来去掉烂皮却是有两粒种子,心想还真是好运气,就看能不能种的好了,赶紧小心的用个火柴盒子装起来,再塞了点报纸进去,过几天带着它去黄岩,看看张翰庭家里的果农怎么说。
当夜杨锐在房间里等着十二点钟声,可还没到十二点爆竹声就叭叭嘣嘣的响起来了,楼下黄先生家里也放了一条长长的爆竹,炸的整个院子都是硝烟味。哎,新年了,1903年,真是的不知道老天把我弄到这个年代来干什么啊,杨锐靠在椅子上摇晃,看着黑黑的房顶,心里默默的问道,三个月下来在弄堂里做了一百多次的穿越试验,但却毫无效果。杨锐对回去现代已经失去信心了,看来只能是入乡随俗啊,能做什么做什么吧,尽力而为了。
年初三的时候杨锐和张翰庭两人去了沪上客运码头,码头也是在十六铺,过年中国的轮船是停运了,要年十五之后才开行,洋人的客轮虽然在运营但是只到宁波,从宁波到台州黄岩还有三百多里路,要去了之后回来等回来就得正月十五之后了,看来是去不成了,陆行那边估计在十五之前就会有消息的,这样大的买卖总是要折腾好几次才能顺利成交的,所以杨锐是不能走了,他也把这个原因告诉张翰庭,张翰庭也就只能遗憾了,只是一再要求杨锐在有空的时候过去黄岩,杨锐心想,自己要是忙起来鬼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只是口中说一定一定,并且再次叮嘱他要把种子种好,这是大事,接着就和他道别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很无聊了,每天都是抄书、吃饭、睡觉,开始很不习惯,但过个两天杨锐反而享受起这样的生活来了,不被人打扰,在抄的过程中也是一种学习的过程,看到一页页写的满满的稿纸,感觉到很有成就感,同时学习则让人的思想变得沉静起来,思维在书里思索、探寻很是畅快,杨锐只希望永远这么下去,但是这个愿望很快就被打断了,和他所预料的一样,打断他的人是陆行的胖先生,他被四百块激励的浑身是劲,像是一个陀螺一样转了回去,在家里和朱老爷府上转了个够,现在又转到租界里来了。
杨锐让报信的守店伙计先回去,让那个吴先生先喝着茶,他随后就到。等伙计走后杨锐又抄了一会才起身收拾东西,把笔记本锁好穿起棉袄就出门了。
第二十九章买地
吴先生坐在椅子上,很是急促不安的等在杨锐过来,全然没有之前的稳重样子。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就找了朱老爷,把那天杨锐和他说的那番话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那朱老爷一听有朝廷大人们认可,特别是有盛宣怀大人这样在沪上是抖抖脚地也要摇一摇的人物的嘉许,也就不再怀疑杨锐是革命党的这个问题,剩下的就是价钱问题了,这地嘛虽说是荒地但是面积大啊,这几千亩地才卖一万五千块——吴先生是起坏心眼故意把价格压低了五千块,着实太少了,可是不卖过了年就要花钱,更不要提年底大儿子的婚事,那就更是要花钱了,一面是自己的清议,一面又是祖宗留下的田地,很是难选择,而偏偏对方开的价格又是那么低,要是有个两万,最好是三万块钱那就好了。
吴先生何尝不知道朱老爷心中所想,但他也是为自己谋福利啊,家里的房子和娶小妾的希望就在朱老爷的一念之间了,他回去的路上就大致算了一下,改建自家的房子要个两百块,取个小妾要个三百块钱,但今后还得过日子是不是,所以还得再要个三五百块才行,所以就对朱老爷开了个不多不少的一万五千块的价钱,他相信只要有时间磨一磨朱老爷要用钱的时候一定会答应的,要不是时间紧迫他开价就是一万块了,可是杨锐要的是元宵节前谈妥啊。为了给朱老爷增加压力,他把杨锐给出截止时间缩水到正月初十,说杨老爷说了他要是初十等不到消息那就不落户在陆行了。
终于,在这样的形势下朱老爷为了清誉只得妥协了,不过售价还是加了二千块,一得到消息的吴先生大年初八一早就跑过来了,朱老爷是谈妥了,但是就怕杨老爷出尔反尔,或者是当初答应的酬劳不给,那么自己就白忙活了,这可是七百块大洋啊。
吴先生正局促间,杨锐到了,因为是过年,两人的虚礼又多了不少,之后吴先生就迫不及待的说起自己和朱老爷谈判的情况来了,说朱老爷同意卖地,只是价钱要到一万七千块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也不讲后面怎么个交割章程,杨锐见吴先生说了一半就闭口不说,眼睛却不停的转着,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道:“吴先生,本人答应的酬劳一定是给付的,这点务必放心,只要在衙门里换好了地契,那钱是一分也少不了你的。”
吴先生听后稍微放了放心,可想到换地契的事情说道:“杨老爷,浓可不知道啊,这衙门可是要到正月二十才开衙啊,浓要是等到那时候,不就是坏了大事了吗。阿拉看浓先和朱老爷先签个文书,然后等开衙再换地契也不迟,这可是能多个十几天啊。再说朱老爷这人还是很重清誉的。”
杨锐听他说衙门里那档子事情,这可是自己不知道的,又问道:“这买卖土地是要交税的吧,不知道要交多少?”
吴先生这些却早是知道的,正好为杨老爷解惑,清清嗓子说道:“按照商律是一百两征收九两,加上上下打点还需要几十两上下,不过一般买地都是不写实数的,一万块的常常写作五千块、二千块的,就是为了少交税,洋人那边更是厉害,他们只是永租,不买卖,所以都不交税。”
还是洋大人厉害啊,知道搞个永租出来,这九个点的税就自然不要交了。对于这样的做法杨锐难以接受,没有地契银行钱庄认吗——他被现代房地产搞昏头了,以为那地契可以抵押弄来巨额贷款——还是以减少交易额的方式避税吧。想了想说道:“吴先生,我们还是不要永租吧,直接买了干脆,至于要等到正月二十,那就等到那时候吧。你回去看看后天上午十时,让朱老爷带上中人过到这边我们先签个文书,文书签好,就有你四百块酬劳,地契换好,我就付了最后的三百块。朱老爷这边两千块呢,因为过年账房都回家了,只能等十五回来,你这边的四百块也是,六天后账房一来就付。你看这样可好?”
吴先生听到自己过了元宵可以先拿四百,拼命点头,至于朱老爷的钱只要杨老爷不赖着不给那他就没有异议的,说完之后,就马上告辞兴冲冲地的回去了。杨锐这边让马上让人给布朗送信,告诉他工厂买了一块土地,需要他起草一个文书,在后天上午十点送过来,再让人去找程广顺,让他初十下午和他舅舅在陆行那边地上会面,好安排建筑事宜。安排这些之后,杨锐使劲的拍了一下大腿,心下狂喜。
待到初十这天,杨锐很早就到了仪器馆,这时理化讲习所的学生回来了几个,正在实验室做实验,仪器馆热闹了些,布朗很早就来了,带来了他起草的合同,杨锐看来之后就放在一边,估计朱老爷是自己会带个文书来的,还是在他那边的文书上加吧。
十点不到的时候,吴先生打头,朱老爷几个随后,一帮人进了仪器馆,杨锐连忙礼迎一番,然后招呼馆里的伙计上茶,坐定之后双方就聊得了文书的事情了,朱老爷这边写了一份,杨锐接过看看又把主要的内容翻译给布朗听,问他是否有什么问题。
朱老爷见杨锐带了一个洋人,起初还以为洋人是主子,到坐下看位置再听杨锐解释之后才知道这是杨老爷的下属,心下顿时肃然起敬,这年头都是洋人指使中国人、指使官府,现在杨老爷居然能指使洋人,加上之前所知道的被朝廷大员盛宣怀大人嘉许一事,这不是背景深厚是什么,于是他们几个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却越是恭敬起来。布朗听了翻译的文书没感觉到上面问题,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个微调,然后就让朱老爷带来的一个文书抄了三份,两份双方的,一份是中人的,文书写好之后大家都无异议就签了。签完之后,杨锐又请朱老爷几个到吃午饭,几人推辞不过也就去了。
朱老爷一直对杨锐买这么多地用来干什么很奇怪,就问道:“杨老爷,唔那地方还是离租界远的,杨老爷要找码头,洋泾不就是有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杨锐不好和他说我这化工污染严重,只能放在自来水厂的下面,所以最近的地方就是你这里了,笑着答道:“我啊,其实也是小本经营,起始艰难的,洋泾那边虽然近但是低价高啊,只能选择在朱老爷那边啦。说来还是和朱老爷有缘分啊。”说罢和朱老爷干了杯。
朱老爷不是商场上的人,对这些话语是信以为真的,当下也觉得这块滩地能卖掉还真的是运气,心情不由的更加舒畅起来,就琢磨着等下去了袁三三那里后用什么样的借口不回家。一个卖一个买都感觉占了便宜,这顿饭吃的是热闹无比。
吃饭完杨锐就寻了个车去苏州河边,还是找的上次的王老三的船送去陆行。到了那程广顺几个找就到了,他舅舅是个五十多的老人了,因为常常在太阳下干活,面目晒的乌黑,人倒是个老实人,了解下来只是个工人头头,不到包工头的级别,但是认识的师傅却有十几个,加上这些师傅的徒弟什么的,组建个建筑队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当下也不说虚话,杨锐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建设一个一千多平的厂房,其中反应罐的地方还得加高到五米左右,再就是道路和码头,厂址只选在靠近东沟这一侧,离江五百米,道路呢因为还没有做整体规划,这要预留以后道路的位置,码头先要砌一个简单的,特别是靠岸的淤泥要掏空,按照上次的测量近岸的地方水深只有四五米,少的地方只有两米,这样大船无法靠岸,设备无法卸下,日后是要大动工程的。现在就先以用为主,日后再拆再改好了。
这些个师傅商议之后发现有两个问题暂时没有办法解决,一是竹棚有两个地方先要五米内高,这个搭是好搭,可就是怕夏季的台风,棚子太高就容易招风,实在是要搭这样高只能试试看;还有就是淤泥问题,现在是大冬天无法下水,而且要清一百米长的淤泥工作量还是很大的,最好是能请洋人的清淤船,又快又省事。
杨锐点头记下,这事情回头要去找租界找人清淤。当下大家在船舱里计算各项物料和用工计划,见这些师傅们在忙活,杨锐只好靠边。几个师傅还是很有经验的,很快就出来个结果,然后让程广顺写好报给杨锐,只见上面是一些物料列表,包括毛竹、木头、茅草、洋钉、沙石、人工等物,核算下来造价要两百二十块左右,预计元宵之后开工,二十天可以完工,价格也是很便宜啊,就怕搭不牢,反复和师傅确认之后,杨锐把预算增加了四十块,又把带来的一百块的银圆券给他们作为购买物料的钱,其他的就要等到元宵后才能付了。
厂房的事情弄完,最后的就是淤泥,这事情杨锐不好直接出面,就只能把实验室里的麦克尼尔去办了,工部局没有放假,但是明天正好是礼拜日,因此就只好后天去看看了。后天一早麦克尼尔就不情不愿的去了,作为正在研究神奇电报机的他实在是不想离开实验室去和那些臭屁的政府官员打交道,但是在老板的命令下他还是没有办法的,去了两个小时之后就回来了,汇报道:“老板,对方要求一百英镑一天,而且我把河道的图纸和情况说了之后,他们认为需要五天时间才能清完,也就是一共要五百英镑。”
“这帮家伙一定是想钱想疯了,这个价钱太离谱了。”杨锐摇摇头,只能另外想办法了,德国过来的设备最大就是两个反应罐,每个大概八百斤不到,接近半吨的样子了,要把这么大的东西完好无损的弄下船运上岸,还真是个问题,大船不能靠岸的话那么久要用小船驳对,怎么把小船上的大家伙弄上岸呢?
“对了,老板,我已经给我在美国的朋友发电报了,他已经答复在下个月登船过来。”麦克尼尔又向杨锐汇报了一个新情况。
“很好,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哈利吧,我非常高兴他能过过来研究这项伟大的发明,这个东西讲改变全世界。”杨锐又在大忽悠,笑咪咪的说道,“只要你的朋友能胜任这份工作,我讲不会吝啬金子的。”早就想找外援的杨锐一直苦于没有联系方式,现在终于来了一个,先不管行不行,等来了之后动动手就知道了。
麦克尼尔听了非常高兴,说道:“是的,老板,他叫哈利,是个工程师,他可比我强多了。”其实他和哈利的交情不是很好,只是现在的研究以他的学识难以胜任,在他的人际圈子里只有哈利在这方面是最好的,只能找他来了,也不知道哈利是怎么回事,一收到电报就马上回复了,并且还确定下月就过来,这真是奇迹,他心里暗想。
土地厂房之类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能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不能办的事情只能等后面办了,杨锐又回到天天抄书的日子,慢慢的等着虞辉祖钟观光他们几个早点回来。
第三十章张园
学社回家过年的老师里最早返回沪上的是蔡元培,他元宵节前一天就回来了,当天中午就来如意里找杨锐。故人归来甚是高兴,不过好奇之余杨锐还是问道:“孑民兄,你没出元宵就出来了,嫂夫人不生气?”
蔡元培一脸满足,微笑说道:“哈哈,竟成还关心起我的私事来了,你嫂子她温柔贤惠,可不比一般女子。”说完笑意更甚。
杨锐看他那个心满意足的样子,看来家庭真是幸福,哎难怪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过年还是和一个水果贩子吃年夜饭的,有点什么事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凄惨,不由摇了摇头啊。
蔡元培见杨锐此状,顿时猜到是怎么回事,说道:“竟成啊,独身一人过年也太过孤单了,也该找个女人,安定下来。哎,你啊不能每天都闷在房间里的,要多出去走到走动,要不然哪里找心仪女子啊。”蔡元培作为朋友关心劝解道,他倒是现代人思维,主张两情相悦,自主婚姻。
可杨锐却是宅男思维,又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要希望那一天能在哪里莫名的撞见,纯粹是希望天下掉馅儿饼的那种。杨锐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这种思想,于是索性换了个话题:“孑民兄,你这么早就从过来,今年有何大计划啊?”
蔡元培立即被问话拉到了另外一个思路上,他自己就这个问题也考虑了好久,正想一吐为快,说道:“去年自中国教育会成立,到仓促间办了爱国学社,之所以成功也是因为诸君同心协力。这新年伊始,爱国学社我想当应该扩大影响,宣传民主自由思想,前次有个热心之人叫徐敬吾,他说能帮我们联络到张园的高级议厅给我们做讲演。”蔡元培有些兴奋,眼睛放着光,“如果能到那里讲演的话我们便可在众多市民面前畅所欲言,宣扬民主……”
看着蔡元培侃侃而谈的样子,杨锐心里一声长叹,大哥就是一百年后我也没见那个国家有真民主啊,你现在就开始民主自由了,但却不好在他兴奋的时候打断他的兴致,就沉默着等他这一通话说完,半响之后他终于说完了,唐僧终于没念经了,谢天谢地。
蔡元培激动的拉着杨锐的手臂说道:“竟成啊,我们学社要说学识渊博也就是你和枚叔兄了,要想开个好头,就非得你们上台演讲啊,讲的好我们学社就要扬名沪上了。”
晕!还以为这家伙是因为朋友之义所以一到沪上就屁颠屁颠跑过来,谁知道是找自己去免费演讲拉赞助的,真是人心不古。杨锐心里暗自嘀咕,不过作为学社老师的一员,这事情还真的推不得,无耐之下只好答应下来,
蔡元培见杨锐答应下来更是高兴,这时觉得肚子饿了就拉着杨锐去弄堂口吃饭,吃饭间还顺口说了各位老师也将在十六、十七回来,下周就开始上课了,而且这个学期学生会再次增加。听到学生增加,杨锐不由的想到了那黑压压的教室,说道:“教室可太小了啊,这样下去都要塞满了。”
蔡元培知道杨锐的经济课很受学生欢迎,每逢上课教室都站满了人,笑着道:“今年我们会给你换一间教室的,你就放心好了。对了,我啊还有一个事情要麻烦竟成兄啊。”
杨锐听他口气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有气无力的说道:“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才几斤几两啊,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
杨锐正背着台词就被他打断了,只听他说:“竟成兄,这真的是好事啊。南洋公学今年新办商务班,正好缺商学老师啊,那边的前任总办张元济是我的好友,听说你在我这讲课,就非得要我出面邀请你去南洋公学讲课。竟成啊,你就去帮帮忙吧,反正教一个班也是教,教两个班也是教啊。”
杨锐一听说去南洋公学,想到那可是在后世徐家汇那边,上个课来回就得一两个小时,再说自己这边工厂才开,事情及其多,加上要抄书,哪有时间去那边讲课啊,连忙推脱道:“孑民兄啊,我现在可是一天恨不得当两天用啊,这边还要写书,哎,事情太多,分心则乱,实在是没有时间精力啊,要是能缓个一年,一切都上了正轨,那时间多了再说好吧。”
杨锐摆出一副一秒钟几十万的样子,蔡元培也没办法,毕竟杨锐干的事情他都是有所耳闻,当下长叹一声:“竟成你这可是弃众多学生而不顾啊,教商学的先生本来就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吧,还俗事缠身。”
杨锐听后只能辩解道:“孑民兄啊,我现在写书可就是给众多学生看的啊,目前国内商学根本就没有课本,我一个人能上多少课,就是所有时间排满了也就几百个学生啊,最好办法还是把书写出来让大家看书。你说是不是?”
蔡元培想想也是,也就不在说什么了,只在心里想着怎么回绝张元济了。午饭吃完两人就散了,蔡元培继续为了四天后的讲演做准备拉听众,杨锐则回到亭子间继续抄书大业,至于到了那天讲些什么,一时心里还没谱,想到什么讲什么吧。
第二天上午,虞辉祖、钟观光他们也回来了,上午大家就在仪器馆商议了今后要办的事情,陆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在动工了,前日去看,工人已经在砌码头了,竹棚对地基要求不高,简单挖个洞填埋上三合土就可以做地基。现在大家都回来了,就要有人间隔着去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没想到的问题,现场解决是最重要的;再就是供应商那边要再次接洽好,原料要符合要求并且及时到达,账期价格也要谈妥,最好是签个文书——虽然这时候一般没有的供应合同,但还是有文书靠谱些,以免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还有就是买地的事情了,文书什么都给大家看了,土地价格很是便宜,都没有什么异议,明天就可以送信给朱老爷,让他来拿前期的两千块。就是虞辉祖担心那地方的风水,他是知道杨锐不信这套的,根本没有请风水先生去看过,杨锐却不管什么风水不风水的,那地方本来就是石化工厂,建在那里最合适,要是另选就更远了,到时候工人更不愿意去,跑来跑去更是麻烦,而且越往外越靠长江,杨锐就越感觉危险。至于设备搬运问题,还是要等天热的时候找人清淤以彻底解决问题,这一次只能采用比码头略高的驳船短驳了,至于驳船靠岸卸货就只能等涨潮时想办法了。
再有就是下个月的日本大阪博览会,去年就报名参加了,明天就要登船了,样品、宣传资料、谈判策略这些都是要准备好,这次是虞自勋过去布展,就以注册的日本会社的名义去,展会上先挖掘一批有意向的代理商,等工厂生产之后再约到沪上来从中间挑选合适的厂家。再多联系报纸,那个村姑的故事就改编成日本版再登出来,听见杨锐又要把那垃圾故事改编成日本版的去哄日本人,众人大笑。
笑过之后,杨锐就问那个神话故事搞定没有,虞辉祖满脸苦笑说道:“竟成,事情按照你的要求办成了,可你这是比杀了我还难受啊,大过年的去寻花问柳,弄得大家看我都很是鄙夷,现在在乡里间我可是声名狼藉了。”
杨锐安慰他道:“你就放心吧,含章兄,只要味精的传奇故事一上报纸,你就是清白了,我保住你比白纸还白,现在别去想那么多了,你们不是常说清者自清的吗。”
虞辉祖听完还是愁眉苦脸,钟观光和虞自勋倒是忍不住的笑,虞自勋说:“竟成啊,你还不知道,那姑娘家里人现在死活要含章兄把那姑娘娶过门当妾,说是这姑娘的名节已经被他毁了,已经嫁不出去了,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啊。”
杨锐吓了一跳,以为虞辉祖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但一想到现在这个社会男女之间说句话都是男女之大防,估计是虞辉祖和人家单独的说了话,再是虞辉祖这人看上去还是富贵之相,人家是想把女儿嫁过来享福的啊,看见自己的主意给别人惹了一屁股骚,再看着虞辉祖那张苦瓜脸,惹了祸的杨锐忙说下午有事,就提前溜走了。
正月十七那天,钱伯琮也回来了,不单是他,还同了好几个同学一起来的,杨锐许久没有见到他们几个了,现在过了一个年再见,却都是变了样子,穿的新衣服,帽子也是新的,在家吃的更好,脸色也比在学校里好了,心下高兴,就拉着他们在弄堂口那家常去的饭馆吃饭。谈话间大家不由说到明天的张园讲演,其实张园对于爱国学社的学生来说还是很熟悉的,去年退学离开南洋公学的时候大家就直接去了张园照相馆拍照留念,只是还没有去过那里搞讲演,几个人都很兴奋。
张园杨锐是没有去过的,但是在沪上滩还是很出名的,说是一个姓张的华商从洋行手里买过来的,经过多年营建之后,里面游乐场、弹子房、魔术、戏台、照相馆、茶馆等娱乐设施应有尽有。正所谓白天味醇园的茶,大家闲着无聊也喜欢去那里走动,这里仿佛就是后世的外滩,当然外滩是没有会议厅的。杨锐只是听说过,但是一直没有去过,本来就性子淡漠,更对这个时代的娱乐很是无味,想不到明天还是得去,真是头疼。
学生们下面自觉的帮忙整理更正文稿,杨锐本想试试他们写字的速度快不快,可看见他们都用的是毛笔,料想这东西写字也是写不快的,只好作罢,乘着空闲,就靠在长椅上想着明天讲演的内容,这个倒是要斟酌斟酌的,讲的太学术化了,大家听不懂,讲的通俗无非是排满革命,这些心里是赞同,可是现在才1903年,要是被满清抓了去,不死也脱层皮,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谨慎点为好,他可不想和某本幻想小说那样,在1906年就下乡搞土改。
闭目间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题目,就问钱伯琮说:“伯琮啊,蔡先生明天非要我明天也上台演讲,可我啊,现在都还没想好明天上台讲什么?”
钱伯琮想不到杨锐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会说道:“先生不是对诸西之国都熟悉吗,就和我们说说他们和我们比到底哪里胜过我们,记得上次先生说在前明的时候,他们还不如我们呢。”
杨锐听后点点头,想到这确实是个议题,能抓住民众的心里,现在满中国都知道自己不如洋人,洋人什么的什么都好,中国的什么都差,明天就讲这个,当下开始沉思了明天的讲演内容了。
第三十一章讲演
张园其实就是在赛马场的西面,园子是按照西式模样建造的,园内草地花圃,一副西方庄园的味道,本来嘛这地方就是按照西式风格建造的,房子高大宏伟,里面还建了一个塔楼,有一个高高的顶。下午的时候杨锐一过去的,没进大门就见了学社的两个学生在门口站着,杨锐不认识他们,而他们却认识杨锐,毕竟去年元旦那次他几乎请了全校学生吃饭,两个学生里的其中一个带着杨锐去到讲演的地方。
这个叫做安恺第的大厅很是宽敞,看这个样子坐个八九百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临近开始,大厅里坐满了学社和来此处游玩的游客——这张园是沪上的人气最高的活动圣地,庚子年仓促出台的中国国会就在这里开的,名气诺大。平时也不时有讲演等各类社会活动,大家不但已经习惯了,而且还常常凑个热闹。蔡元培和章太炎等几个早就到了,隔了个把月大家见了面都倍感亲切,当下一起坐着等讲演开始。
讲演最先的是章太炎,他还是以往一副潇洒的装扮,长袍套着西装的踢踢踏踏的上了台,学社的学生对此已经很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但是来听讲演的其他人却是哗声一片,因为之前蔡元培介绍的是国学大家章太炎君,可是现在上台的这位一点也没有大家风范,反倒有点神经病,是以他一上台,还没有说话,大厅里就嗡嗡响了,疯子的言语不绝于耳。
章太炎也不以为意,当下站在桌子前,清清嗓子开始讲演:“今日承诸君高谊,邀请到此讲演,实在愧不敢当,今日先有一件要说的是,大概为人在世,被他人说个疯颠,断然不肯承认,除那笑做山水诗豪画伯的一流人,又作别论,其余总是一样。独有兄弟却承认我是疯癫,我是有神经病,而且听见说我疯癫,说我有神经病的话,倒反格外高兴。”
“哗…”的一声,听见章太炎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下面的听众更是吃惊,只见这讲演的人对听众的反应却毫不为意继续讲演。“为什么缘故呢?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说。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
诸君且看那希腊哲学家琐格拉底,可不是有神经病的么?那提出民权自由的路索(卢梭),为追一狗,跳过河去,这也实在是神经病。那回教初祖摩罕默德,据今日宗教家论定,是有脏燥病的。像我汉人,明朝熊廷弼的兵略,古来无二,然而看他《气性传》说,熊廷弼剪截是个疯子。近代左宗棠的为人,保护满奴,残杀同类,原是不足道的。但他那出奇制胜的方略,毕竟令人佩服。这左宗棠少年在岳麓书院的事,种种奇怪,想是人人共知。更有德人毕士马克(俾斯麦),曾经在旅馆里头,叫唤堂官,没有答应,便就开起枪来,这是何等性情呢?仔细看来,那六人才典功业,都是神经病里流出来的。”
开场的神经病之说顿时把听众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而他说完神经病,就开始说他自己的主张了。“兄弟虽是神经病,但这神经病却是爱国,自甲午以降,我国国势日衰,在座诸君都是想设法扭转国势的,可久久想来,这救中国的方法,我只认为两件事是最重要的:第一、是要多宣传排满革命;第二、是要实行排满革命。
今日之人人都切齿于满洲,而思顺天以革命,这不是仇视满人的缘故。清初时满人屠刽之惨,先姑且放在一边。就看今日之满人,治理中国不行祸害中国却不少,昏庸无能,无一事可以保住我中国大陆。看台湾之于日,胶州之于德,旅大之于俄,威海之于英,皆为满洲之昏庸无能……”
沪上不愧为万国租界,这里的居民真的是什么鸟都见过,见到这么激烈的排满言论也不见吃惊回避,反而听的津津有味,杨锐算是见识了,难怪说清末民国的沪上是整个中国的文化思想中心。章太炎讲的兴起,言辞间甚是雄辩,本来预定的时间也过去了,但听众却还是意犹未尽的。
良久之后,蔡元培上去介绍杨锐后并请其上台讲演,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中,杨锐往台上走去,他对讲演这一类的东西本是不怕,只是上台的时候脚没抬高,被地毯拌了一下差点摔倒,台下听众本来还在回味章太炎的熊熊革命之言,见状都是“哄”的一声全笑了,感觉这爱国学社里面都是怪人,前面是一个神经病模样的人上台嚷嚷了半天,越听是越有理,现在呢上来一个这么年轻的像学生的先生,还说是学贯西洋,只见上来还没说话就差点拌了一跤,真是好玩。
杨锐差点被摔了一跤,血涌上来脸色通红很是尴尬,他来到台前,深呼吸口气定下心神说道:“实在是抱歉,刚才上台时太过走神,以致失礼,万分失礼。”说完鞠了一躬。台下的学生们鼓起掌来以示鼓励。杨锐不是个机灵的人,甚至很讨厌那些“机灵”的做法,也不屑用一些“观众的热情差点让我跌倒”之类的言语找台阶下,跌倒就是跌倒,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在学生的掌声中,他慢慢镇定下来,开始今天要说的内容:“本人今日讲的是东西方今日差异之本因。”说完题目,他从口袋拿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支等火柴亮起举高,众人见状都是不解这位差点跌倒的先生要做什么,点烟也没有必要举那么高啊。
只见那个在讲演台前举这火光的人说道,“这个东西大家都是常用,大家都把他叫做洋火,洋火这个名字现在我们听起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要是在几十年前,它就不叫洋火,而是叫夷火了。正如这租界,现在大家说是十里洋场,殊不知在几十年前是叫夷场,而在外面那些西方人,在几十年前还是被叫做夷人而不是现在的洋人。这夷和洋只是我们称呼的不同,可以为什么我们就改变称呼了呢——是因为我们的思想不同了。
现在的中国都有这么一个认识,只要是标了洋的东西都是好的,洋油、洋灯、洋布、洋船、洋枪等等,所有人都认识到只要是洋人的东西就是好的,所以大家都喜欢洋玩意,可是在十三世纪的时候,西方有一个叫马可.波罗的人来到了中国,并且还来过杭州,他对东方是极其赞美的,回去下了本《马可波罗游记》,他在游记里他写道:毫无疑问,该城是世界上最优美和最高贵的城市,这里的居民浑身绫罗,遍身锦绣,他们的绸缎服装和浑身珠宝的昂贵,是令人无法想象的……这本游记在他回西方后广为流传起来,西方人一边向往,一边却都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富足和发达的地方。”
杨锐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接着说:“诸君,很多事情单独的看没有什么不对,就像刚才我们认为洋火这个称呼没什么不对一样,现在我们看西方的一切都是崇敬的,只要是洋人的东西都要比我们的好,可是在十三世纪、甚是在是前朝时期,西方人是看我们什么都好,而且好的他们无法想象,无法相信。那请问,这七百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东西使得的一个崇拜我们的西方超过了我们?”
见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想着七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双方的关系颠倒,杨锐也不急于给出答案,想让大家思考一下。良久杨锐才说道:“诸位想出了不少答案,但我可以保证,无论你得到的是什么答案,结果都是错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把它举向众人说道:“这是一块洋元,相信大家口袋里都有,这块洋元是从哪里来的呢?上面的标示告诉他来自美洲,什么是造成在七百年的时间里西方超越了我们?答案是这鹰洋使得西方七百年超越了东方。我这里有一串数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从1521-1600年,仅仅是西班牙从秘鲁和墨西哥就运走了一百一十八万吨白银和两百吨黄金。
当然这只是开始,在十五世纪初,英国伦敦的商人有三百英镑的财产就已经很不错了,可到了十六世纪中期,随便一个商人死后的遗产不算房屋庄园,光是现金就有三千英镑,而且要在当时被大家称为富人,没有十万英镑你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钱。这些钱哪里来的,美洲来的。从十六世纪到现在,西方人在美洲掠夺了难以计数的黄金白银,这里面有官府出面的,有商人结伙的,更有海盗打劫的,一直到现在在西方都还流传哪里哪里有海盗宝藏的传说。
而为了掠夺这些金银财富,西方人需要屠杀这些会阻拦他们的美洲土族,当时西班牙人发现用枪炮刀剑杀人的效率太低,一天下来也就是杀个几千人几万人,美洲人口有五千万,这什么时候才能杀的完,他们于是就发明了病毒武器——拿天花病人用过的被子送给土族。在美洲大陆,原来是没有天花病毒的,不像欧亚大陆,因为常常有天花大家有抵抗能力,所以死亡率很低,但是对于从来没有碰到过天花的美洲土族来说,天花的传染是极其致命的,根据粗略的统计,美洲土族遇见天花的存活率只有5%,天花杀人效率非常高,很快,美洲原住民的数量从五千万减少到了五百万……”
杨锐用一种很冰冷的语言描述这美洲的殖民历史,再分析这么大规模的金银流入欧洲之后所发生的变化,从金银流入到财富重组,再到阶级兴衰和制度创新,最后到金融创新和经济增长。基本上是按照大学时曾经读过的一本美洲金银和西方世界的兴起的书来讲的,讲演很长,一个半小时之后才结束。如果说章太炎的讲演是一把革命的火,热情、真切,听完之后热血沸腾;那么杨锐的讲演就是一块冰,冷漠、理性,听的人毛骨悚然却不能不更深入去思考。在杨锐讲完之后,大厅里许久都没有言语,他们被冷酷冰冷的事实震惊了。
杨锐回到座位上后,蔡元培见没有人上去讲演,就宣布本次集会到此结束了。散场之后,有个富商打扮的人走过来说道:“杨先生请了。”
杨锐不明所以,只好问道:“这位先生是?”
对方笑了笑说道:“鄙姓陈,现今是在沪上经营苏报馆,刚才见先生在台上侃侃而论,所言皆是凿凿,为我等闻所未闻之事,听过之后才知道洋人到底是怎么压我们一头的,故想把先生的讲演稿刊在报纸上,以飨读者。”又像是怕杨锐不同意似的,马上补充道:“当然,稿费从优,稿费从优。”
杨锐听说是苏报,心里却是笑了,这人看上去应该是苏报的老板,自己有很多文章都是在苏报馆刊发的,笑了笑说道:“陈先生,鄙人很多文章都是在贵报刊发的,这次讲稿回去修饰后再寄给贵报吧。”
陈先生点点头,有问道:“先生在鄙报发文,可否见告名字。”这时代不止杨锐用笔名,很多人都用笔名,比如章太炎叫余杭先生,蔡元培叫会稽山人,每个人都是批这马甲上报纸的,就好像是后世的坛子里一样。
杨锐见他是报馆老板,知道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说道:“鄙人取了一个名字叫亭子间……”
陈先生惊讶起来,指着杨锐说道:“噢……原来杨先生就是亭子间先生啊,难怪难怪,我适才听讲演的时候就感觉先生和亭子间先生的文章非常相似。”
杨锐笑了笑,不做言语,当下许诺说过几日就把稿子寄到报馆去,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第三十二章新书(三更)
杨锐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回想下午的演讲,想到自己差点摔跤出丑,不由低声骂了一句,不过幸好后面镇静下来,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又拿着之前的稿子,修改了一下就把它装入信封,明天早上交给下面的老邓,让他帮忙寄出去了——老邓现在变成他的专属邮递员了,所有的信件都是他带进带出的。后面索性想还是把这本书的电子档写出来吧,这样只是一篇文章,要是租界里的洋人对文章看不惯找茬,也好有个凭据。
杨锐在硬盘里找出了这本书——这些都是读书的时候下的,当做课外书看的,现在却有了用武之地。这本十四万字的书被他节略了很多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一些注释也删除了,在学生的帮助下,五天之后书就写成,寄到商务印书馆很快就回信了,书稿印书馆欣然接受,版费虽然字数少只给了一千块外加分成,这个价钱是很不错的。
书馆之所以出这样的价钱,是因为之前苏报讲演稿的连载影响很大,很多人,包括现代很多人都以为西方的崛起是因为其制度、文化甚至是人种的原因,更有认为是蒸汽机和内燃机带来的两次工业革命造成的,其实却不是这么回事。杨锐要做的就是在被坚船利炮吓破了胆、对自由民主无比崇拜的国人面前,揭穿洋人文明的外皮,让国人看到了西方崛起的本质,他们所谓的文明是完全依靠屠杀和劫掠建立起来的,今日他们表现的文明完全是建立在无数异教徒的尸骨之上。苏报这几天的销量迅猛增加,没有买到报纸看全的人则在四处找文章其余的内容,英文报纸和天津的报纸也相继转载这篇名为美洲金银和西方世界兴起的文章。当然,英文报纸只是节略,面对杨锐的详实的数据,他们没有勇气出来对质。
杨锐天天是闷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明白亭子间这个名字已经全国闻名了,他还是和之前一样,除了上课之外就是抄书,还有就是隔几日就去陆行看看工程的进展,陆行的地契已经由虞辉祖出面换好了,杨锐毕竟是没有辫子不方便出租界,他只好在工地上转悠,程广顺的舅舅那帮老师傅干活还是很卖力的,这十日不到,工厂就有了一个基本的雏形,还在计划外打了一口井以供使用。每次看到工地上越来越像个样子,杨锐就很欣喜,他想到,发财之旅就在这里展开啊。
此时装运设备的货轮已经过了香港,预计下礼拜五就能到沪上了,而早先申请的英美法德四国的专利也拿下来了,专利书已经寄到沪上。日本那边虞自勋已经过去了,将在月底到达东京,然后带着几个在当地招聘的日本人去大阪参加博览会,宣传计划也将在博览会开展之后全面铺开。中国这边还在准备,下礼拜一沪上、天津、汉口、广州和牛庄这几个地区的负责人和新招的几个工厂管事、账房一起到到仪器馆培训三天,三天之后就将上岗,而各地报纸的版面也预先谈好,报馆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买卖,以前的都是登广告的,现在既然有人出钱来登新闻,有些报馆听到是新闻还表示可以不要钱,不过稿费也没有就是。
给不给钱无所谓,关键是要所有人知道味精这个东西,一定要把这个名字推个出去,造成最大范围的影响,味精的新闻稿都是找章太炎写的,本来他还是死活不愿意的,说他的笔不写如此商贾文章,杨锐没办法只好用香烟加价,一条一条的往上加,加到五条的时候他的抵抗崩溃了,于是一挥而就,味精的传说被写的美妙曲折,感人泪下,真不愧是大师啊。
2月22日又是周日,杨锐和一帮学生正在院子里抄书校稿,印书馆的谢先生来了,当黄太太喊话之后下楼一见他,杨锐还是很惊讶的,因为之前大家只是书信联系就把事情谈好了,他这次来难道有什么大事,见礼之后,谢先生很快就说明来意,原来他是受日本书社金港堂之托来和杨锐谈几本书的版权购进一事。
听谢先生说日本的什么堂要买自己书的版权,还真是感觉奇怪,自己就写了几本教科书怎么日本小土豆知道了,而且还找到了自己。找到自己杨锐不奇怪,只要找到出版社就能找到自己,但是中国的书怎么日本知道呢?杨锐却不知道这商务印书馆很早就和日本的金港堂有合作关系,双方还将在今年合资经营商务印书馆,这金港堂还是日本教科书的主要印刷商,和商务印书馆合资也只是利益驱使。日本人从商务印书馆知道了商学教科书的事情,立即就有了兴趣,就找商务要买版权,杨锐当时就只愿意卖中文纸质版权,所以没办法,日本人只好委托商务印书馆这边作为代表来谈判。
杨锐对小说里怎么和日本人斗法半点兴趣也没有,版权自己不买那么他们一定是盗版,后世的盗版都无法根除何况是现在,就索性看日本怎么出价了,问谢先生道:“这些小事还需要谢先生特意过来谈,派人传个信不就好了吗。日本那边需要购进版权我当然没有问题了,可是在商言商,就是不知道日本开出什么条件呢?”
谢先生也是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急切了,笑了笑说道:“哈哈,我啊是大半年了还没有到竟成府上拜访,也是想来看看的,至于这版权的事情,日本那边还是很急的,他们是想今年秋季开学的时候这套书最好能作为大学的教科书,而且还希望能邀请竟成去日本讲学,不知竟成意下如何啊。”
杨锐心里打了一个突,心想我中国人还没有教会呢,怎么会去教你日本人,就是天天吃稀饭也不想去日本那鬼地方。哎,中国的大学少,好的东西出来,中国只有一千个人在学,日本却是有十万人在学,这样算下来还是吃亏啊。怎么办呢,不给是不行的,已经写出来了,而且西方哲学史也马上完本了,国际贸易和金融学这两本字数不多,也是可以很快弄完的,而且合同已经签了,哎,自己忙活半天到头便宜了日本人,真是……幸好营销、财务、车间、物流、质量这几本硬货没写,还是存着吧,保密使用!
谢先生见杨锐明显在走神,不好打扰,只好喝了口茶,慢慢等待。半响杨锐回过神来悠悠的说道:“谢先生啊,我现在一礼拜只上四节课都感觉累,到日本更是水土不服的,不去也罢啊。”
谢先生见杨锐似乎又什么心事,当下就准备速战速决说道:“竟成啊,日方开的条件是希望和我们书馆的上次和你谈的第二批书的条件一样,你看这样好吗。”
杨锐想了一想问道:“谢先生,日本有多少大学?”
谢先生不明白杨锐这样问道意思,对于日本多少大学他是不不知情的。
杨锐也知道他不知道,就自顾自的说了:“我其实也不知道,按照推测看,现在日本的大学和商学专科的人数应该是中国的几十倍甚至更多,现在中国就只有南洋公学开了个商务班。面对这样的市场所以我和贵馆基本没有讨价还价,但是日本和中国不一样,商业的更为繁荣,学校也更多,书自然会卖的更好,那么版费也是不同。谢先生是不是可以把我的话转告一下呢,看看对方会说什么?”
谢先生也明白了杨锐的意思,毕竟在和书稿谈判的时候,杨锐基本是没有做什么要求的,很好说话,对比中日两国的情况,如果以这样的条件转给日本人还确实是有些吃亏的,也没有多说什么,当下告辞而去了。
杨锐在他走了之后心里越想越气,自己白忙活了,全便宜了日本人,奶奶的。等下就去找蔡元培,跟他说自己改主意要去南洋公学上课,让学校排课。能教出多少学生就教多少学生出来吧。
当天晚上蔡元培接到杨锐的传话,不由咦了一声,上次不是死活不去的吗,怎么现在又转了性子了,前天刚红着脸回绝了张元济,现在却又要去找人家,不过这终究是好事,竟成毕竟西学渊博,去南洋的话对学校和学生都是极有好吃的,于是当天晚上就去张元济家里了。
礼拜一杨锐正在仪器馆培训员工,这些新招的年轻人除了那几个账房熟悉业务之外,其他的人都要了解业务流程,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等等,这些都要事先教好。可毕竟是新手,教导起来特别费劲,现在的社会分工还不细致,很多理念和他们解释起来很费劲,这些家伙还是经过挑选的,三个账房是外面招聘的,都是用在工厂内部的,八个驻外的代表就是理化讲习所里找的,或者是虞辉祖他们年后带过来的亲戚、朋友,都是些比较机灵可靠的,其他几个地方杨锐都不在乎,外派到牛庄的可是格外的重视,去牛庄的是虞辉祖的一个侄子,三十多岁在家教书本来,但是因为现在朝廷提倡新学,书塾没人读了就没的饭碗了,这边虞辉祖知道他没教书了,加上这边需要人,就把他带过来了。
杨锐知道按照时间明年日俄就要在东北开战,而且要打的昏天暗地持续了一年多时间,去那边的人应该是要干练老道些,这个书塾先生杨锐平时见他谨慎细微、装模作样一副大知识分子的样子有点看不透,就想试试这个人是怎么样的,要是能去就是最好,要是不能去,那就赶快给他换个地方好了。
上午培训完了之后,杨锐和这个书塾老师谈话:“虞先生,要是去了东北可会不习惯啊。”杨锐轻描淡写的问道。
书塾先生知道杨锐在工厂的地位,对他甚至恭敬,回答道:“杨老爷,做买卖四处奔波也是没有办法啊,听说那边就是冷一点,只是也是住在城里厢,没什么不习惯的吧。”
“也是啊,先生是一家子去吧,哎我就担心局势不好啊。”杨锐开始试探了。
“局势不好?”书塾先生不明所以。
“先生你是不知道,那边是老毛子占这的,一直不肯退兵啊,而且在那边听说无法无天都,我是担心先生去那边不安全。”杨锐继续加码想看看这个人的胆色。
“啊!有俄国洋人啊。是哦,是哦。”许是想起些什么,书塾先生被吓了一跳,“杨老爷,这如何是好?”
见他那么不经吓,杨锐心里叹息一下说道:“没事没事,先生要是有家眷的话还是去湖北的好,哪里总督张大人治理的很好,而且还有租界,先生住在租界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回头和含章说说好了。”说罢就不搭理他径直走了。
隔天,谢先生那边找人送信了,说是他和日方有协商了一下,转告了杨锐那天的话,日方也考虑到杨锐所说的情况是事实,愿意把每本书版费加到五千日元,其余和印书馆当初的条件一致,杨锐看了信却不知道怎么好,自己再怎么加钱也是有要有个谱,若是太离谱对方绝对会盗版了——其实他是被后世的盗版规模吓坏了,想了想之后要求对方把书款的分成由一成提高到两成,其余条件不变,如果同意那么可以签约。
第三十三章聚会
周五的那天等杨锐下完课后,蔡元培就找过来了,他笑盈盈的说道:“竟成啊,我们学社和教育会诸君都是新年刚见,是以想在今天晚上聚一聚啊,想来还是没什么好地方……”
杨锐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要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维持学社正常运作很是不易,要是自己可完全不行。当下说道:“孑民兄啊,有什么话就直说啊,你们选个地方吧。”
“地方就不要选了,就是上次大家一起吃饭的那家就好了。”蔡元培又怕杨锐嫌人多,“其实也就是上次我们几个人,大家吃吃饭,然后在一起聊一聊学社今年该怎么做,竟成你也是教育会的一员,你不能老是上完课就走啊,有事没事要和大家聚聚。”
杨锐其实对怎么宣传革命兴趣不是很大,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吗,老是这样喊喊口号有什么意思吗,最终培养的人才都跑到同盟会去了,纯粹是为人作嫁。见他这么的热心革命,也不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只好感叹道:“孑民啊,老是这样喊来喊去我是一点积极性都没有啊,满清能被这样喊倒吗,中国就可以喊喊就富强吗?”见到他想辩驳,马上拦住他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要宣传教育之类。可是在我看来关键的是要有一套怎么推翻满清的可行性方案,或者一份怎么富强中国的可行性方案来,老是无头苍蝇一样,干一天想一天的是没什么希望的,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不规划好那么做起来就是事倍功半。”
蔡元培被杨锐拦住之后本还想反驳,但是听了后面说的话沉思起来了,他其实就是像话里面说的无头苍蝇一样,看去很有计划的,其实从整体来看,一点计划也没有,迷茫之余他问道:“竟成说的这些我深有感触啊,可是现在就是弄不清楚要怎么着手啊。竟成是不是有良策?”他站了起来,迫切的看向杨锐。
杨锐被他如实质般的目光刺的生疼,点下头不敢面对,嘴里敷衍道:“我也是只是想到了这一点,至于到底怎么办…也是不知道啊。”其实杨锐不是不知道做,而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做,小富即安和为国为民这两种思想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斗来斗去,在后世他本来就是小人物,没有那种热血责任感,而且也很在乎自己的利益,为了大家牺牲小家的事情再他身上绝对不会发生,因为后世很多的事例都教育过他,牺牲小家的结果是让另外一些小家富起来,而一部分人富起来的结果就是另外一部分人永远富不起来。可是现在面对这蔡元培坦然如火的目光,他感觉到羞愧,他只有低着头才能顺畅的说话。
蔡元培并没有感觉到在他的面前就有这么一个假革命,伪君子,以为他也是和自己一样的苦恼和困惑,见他低头还以为是在难过,走上前抚着他的肩膀,说道:“竟成,没关系,我们大家一起想。”
晚上学社的一帮老师又聚在上次那家回味饭馆,这次大家没有像上次那样扫兴,痛痛快快的把饭菜一扫而空,吃饱喝足之后话就多了起来,主要是讨论之后的安排的,听到这个议题乌目山僧就一言不发了,他现在主要负责筹钱,而目前的筹款对象很单一,只有一个富婆,是地产大亨哈同的夫人,大亨哈同的这位夫人小时候还是卖花女,后来嫁给哈同之后哈同的生意便越做越旺,哈同从此对夫人百依百顺。哈夫人热心佛学,时常请乌目山僧去家里讲经,除了佛学哈夫人对公益事业也是很尽心的,这爱国学社能开的起来,也是全靠她帮忙,当初学社成立时她就捐赠了两万块,现在的学社教室就是哈夫人的地产。
现在学社又要搞什么新计划,那势必要增加筹款了,可是老是筹也总有定数啊,老是莫名的增加那他也没办法对人家解释啊,特别是因为宣传革命之类增加款项,更是不会被哈夫人所喜,所以在不能劝阻的情况下乌目山僧就只有闭目养神了。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是很积极的,特别是蔡元培、蒋维乔和章太炎这几人,还有就是几个女校的女老师也是在另外一桌上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杨锐不好说什么,只好干坐着喝茶,他们几个所谈之事还是上次的张园讲演,认为这种影响大的活动应该多开展,借此以唤醒民众的排满反清的革命意识。说道这里,作为组织者的蔡元培看着坐在对面的杨锐说道:“竟成,上次你的讲演可是震撼人心啊,之后苏报将你和枚叔兄的稿子连载也是影响甚大,下次讲演可还得你和枚叔兄挑主梁。”
杨锐还没说话,章太炎就说了:“竟成啊,你啊就别老是缩在屋子里厢写书了,要多参加活动啊,就是要写书也要多写一写革命的,老是教人挣钱也不是办法。当今之中国不革命不排满是没有前途的。”章太炎骂人可是没有任何顾虑的,只要觉得你错了,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你别看前几天还拿了杨锐五条香烟,现在就不认账了,不过也可能以为拿了香烟所以说的还是很轻,只是劝解不是唾骂。
杨锐被他一说头皮有些发麻啊,也不好辩解,只好说道:“诸君,宣传教育是根本之本,可是资金也是革命之本,没有资金教育也难办,宣传也难做啊,我这是未雨绸缪啊。至于刚才说的讲演,我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好议题,哎,也是西学学久了,习惯用数据说话,可是这数据可不是一下子都有的。”
吴敬恒见杨锐有以资金支持革命之意,甚喜,要是有更多的资金那么他这个学监就好不至于那么头疼了,当下打着圆场说道:“竟成兄说的对,我们现在什么…按照你经济学说的,只是分工不同,我们负责教育宣传革命,你负责挣钱支持我们教育和宣传,这可就是解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啊。”
乌目山僧听到大家谈论钱,眼睛不由的睁开了,见到这压力终于有一个人和他一起扛的,低宣了一声佛号,这学社的经济压力可真是不小,他现在终于看到有松口气的希望甚是欣慰。杨锐也知道要是自己真的挣钱了,不拿钱资助学校那是不可能的,没和他们认识还好,认识之后发财了不给钱那就是为富不仁了,更何况自己还是教育会的成员呢。笑了笑说道:“只要兄弟有口吃的,必不会少了大家的,学社也是大家的心血,能够帮忙一定是会帮忙的。”
杨锐这话一说,大家神色都是一松,蔡元培说道:“如此大好,如此大好啊。”乌目山僧则是高声宣了一声佛号,现在学社的经济情况是在是不容乐观,每个月光是几百号人吃饭就要三百块,房租还好很多房子是哈夫人免费提供的,加上办公费用等等就要三百出头,这还是没有算教习们的工资,这样一年下来就得三五千块,这笔钱对一般人来可是天文数字啊,之前幸好有哈夫人捐款,可现在学社革命宣传越盛则哈夫人就越是担心越不敢捐钱。
杨锐又说道:“其实我看我们只是宣传不是个办法,这就相当于只播种不收割,对于觉醒的民众我们要组织起来,再把这些组织起来的人又投入宣传当中去,这样一个良性循环方能扩大影响;而为了要组织这些民众,我们还得要一套行之可行的思想或者说纲领,没有先进的纲领到时候人心也是要散的。现在民众都是期盼国家富强,可是怎么才让国家富强也要有个说法啊。”杨锐知道按照公司管理的概念,大的团体必须有一种文化,文化的凝聚力越强则团队的战斗力越强。
杨锐的话让大家都陷入了思考,不过也有人不以为然,只听吴敬恒问道:“竟成,现在我们不是主张排满革命吗,等革命成功驱逐了满清,那中国之民无压迫,富强指日可待。再说了,要是排满不成,那中国富强也是满清富强,我们要推翻它不是更加困难。”
吴敬恒的话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想法,每个人都不会说中国人不行,认为只要勤劳就能致富,国家只要共和那么就能强大,都不知道现在中国和列强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按照历史,孙忠山的徒子徒孙们上台后做的只比满清做的更差,而不是更好,满清的问题是能人有,自己也知道怎么做,但是因为腐败和内耗,因为满汉之别所以能人不去用,好事不去办,而后来的接手者们虽说是留学生,可是在日本能学到什么,天天闹革命更是不学无术,他们是想干干不了。
杨锐心下一声叹息,也没心思去反驳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愿意洗脑般的去强制他人信服自己。现在学社的情况就有点像一个读书沙龙,毫无组织,唯一认同应该就是满清是中国落后之根源,除之则中国可富强,杨锐感觉这样下去很不靠谱,只是宣传革命,却没有实际可行的计划,一旦被朝廷注意到,虽说是身在租界,可那也不靠谱的,被抓杀头是一定的,可这就是太冤了——就像一个劫匪,到处说抢银行,因为喊的太响后面被警察听见抓住他杀了头,这不是比窦娥还冤吗,要死也宁愿死在抢劫的过程中,当然能不死拿着抢来的钱花天酒地就更好了。想到去年蔡元培让自己入什么教育会,那就是相当于上来贼船了,哎,真是大意了,被拖死了。
众人没有主意杨锐的神色不豫,蔡元培在说话,“……教育会创立之初,就是以教育救国之本意,借教育以唤醒四万万民众……”
当晚散场之后,杨锐很想拉住蔡元培再聊聊的,可是聊什么他不知道,是直接说退会呢,还是说要组织人革命呢,退会直接会被说成是叛徒,而直接组织革命则背离自己之前定下的独立自由的方针,再说自己是个小人物而已,自己一不是军事爱好者,不懂枪支也不懂飞机导弹,二呢不会蛊惑人心,没有那么多主义和理论去号召谁,他心里反复的犹豫着,跟着大家往学社方向走了很远都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最后忽然想到自己入教育会只是口头之言,根本就没有留什么文字凭证的,到时候被抓自己不认就是了。想到这一节,他心下稍定,不在那么忐忑了,当下就和大家告辞回如意里了。
他走之后,吴敬恒对蔡元培说道:“孑民啊,竟成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啊,不知道是否我刚才说话说的不对?”
“他啊,”蔡元培对杨锐心里想说明其也是很不清楚的,所以话起了个头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良久才道“不管竟成想什么,他都是一个讲义气的人,至于说平时对活动不热心,估计是他太忙了吧。”
第三十四章机器
礼拜六上午的时候,杨锐在仪器馆督促无线电报的档口,郑渭刚那边派人送提货单来了,说是设备已经到了,正在码头,让这边去提货。这消息一来其他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下了,连忙出门去码头,出门前就让钟观光安排人和之前联系好的船到位,这设备还是运到陆行去的,匆匆到了码头见了禅臣洋行的人,说是设备还是在船上——之前杨锐要求设备到了之后不要卸船,只见一艘有着高高烟囱的大船停在离栈桥几米远的地方,大概是船吃水太深无法靠岸只能用小船短驳,杨锐和洋行的人找了个小艇上了货轮,在货轮的货仓里找了自己的货,一堆木头框子里装着不知名的设备,那两个大罐子也是用茅草包着凸起部位,外面还弄了一个大木框。
杨锐拿着货单一一核对货物是否缺少,又看货物包装是否完好,见到东西都在,包装也都很完好,心也就放下了。现在担心的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搬上岸的问题了,他走到货仓的入口,点了根烟等着钟观光的人过来了,烟还没抽完,钟观光就带人过来了,后面跟着一帮码头苦力,领头的几个甚是精干。看见货物,不等吩咐就开始动手了,那些小件两三个人抬就走了,半天之后,两个反应罐用滚木滚到舱口,然后再一个一个吊上了甲板,货轮旁边早停了一艘小船,之前的设备都装进去了,轮到这两个大家伙就有些困难了,那舱口太小,又费了半小时方把东西送到了小船的货仓。
小船到了陆行,停在那新砌的码头上,工厂已经基本完工了,现在都在搭住房食堂厕所什么的,还有就是在围墙和修路。只见虞辉祖带了一帮人已经等着了,见到杨锐是满脸笑意隔着水说道:“竟成啊,想不到东西这么快就到了,今天可是龙抬头啊,好兆头啊。”虞辉祖对风水之类还是很信的,来到沪上没几天就请了两个风水先生去陆行看过了,风水先生看过之后都说这地好、方位佳、易生才,之后他就一直乐了好几日。
杨锐也是心头高兴,现在是2月28日,一礼拜安装,一礼拜调试,那么到下月中就可以正式投产了,下礼拜报纸就开始早期宣传了,等月中产品上市那就要铺天盖地的规模了。现在的媒介就是报纸了,根本就花不了几个钱,唯一就是大规模的试吃、试用要花点银子,但也就是几吨的量,一万多块钱吧,对于后面的利润而言绝对是少的。
小船上也有个小吊杆,看着这细细的吊杆杨锐很担心它吊着吊着就会断了,船老板反复问了反应罐的重量表示可以吊,只见那吊杆放在舱口位置,放下了吊绳,一会下面拴好了之后就喊了起来,上面的做了个手势吊绳就往上拉了,杨锐离的远远的,但是还是能听见绳子和吊杆发出的吱吱声,正担心那反应罐会掉下去,那罐子就露出了头,被拉上了甲板,杨锐这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搬上岸没问题了。
借着吊杆,小船上的东西很快就移上岸了,等到晚上的时候,滚木把反应罐也弄进了仓库,所有人都累的精疲力竭,杨锐、虞辉祖和钟观光几个也喊的嗓子都哑了,其实他们喊不喊都对工作没有什么影响,可构想马上要实现的兴奋让他们情不自禁的大吼大叫。喊来的那些工人走的时候钟观光在杨锐吩咐下多给了两块钱,并且让他们下礼拜一的上午再过来二十个人帮忙装机器——禅臣的工程师在明天是休假的,要周一才肯上班。
工人走后,只剩他们几个人在厂房里看这些万里远洋而来堆满半个车间的机器,虞辉祖说道:“竟成啊,看到这些机器,这不得不佩服那些洋人的厉害啊,这些东西装出来就是钱啊。”
钟观光不满意虞辉祖的说法,反驳道:“洋人的机器再厉害,没有竟成兄的技术也是挣不到钱的,含章兄是不是已经闻到银子的味道了啊?”
虞辉祖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我啊,是说不过你,我只是想洋人怎么就能造出这么多东西,这些不就是一些堆铁吗,这六十多件东西加起来加起来也没有万把斤重吧,现在就收了我们一万块钱,就把一斤铁一块钱一斤卖给我们了,这生意不是赚大发了吗,不比我们做味精生意差啊。”
杨锐点点头,虞辉祖说的是至理,这就像后世小日本从美国进口废钢铁,造成汽车又送回美国卖大钱一样,这生意做的不要太好。说道:“下次我们定设备就未必从他家定了,我已经让自勋在展会上看看有没有其他国能做这种反应罐的,要是有就记下了,还有火柴和香烟的设备也让他留意,尽量多拿些资料回来。”
虞辉祖和杨锐相处日久知道他是个有计划的人,现在虽然工厂都还没有开,但是想的东西早就不在今天而在明年后年了,难的是不是光想不练,这味精的事情安排下来都很顺畅,见杨锐提到火柴和香烟,问道:“现在阁楼那边都弄出来了吗?”
杨锐点点头说:“快了,我们一边准备嘛,慢慢来不着急,相信过不了多久你说的一块钱一斤的铁的生意我们也能做起来。”
虞辉祖见杨锐不像是开玩笑,听下来只觉的心里很慌,忙道:“竟成,这生意做的大可不是件好事情啊,到时候洋人和朝廷都看着,钱往哪里放啊?”
杨锐和钟观光见他一副怕钱多的样子,相视大笑起来,钟观光一边伸手扶着他的肩膀一边笑道:“含章兄,你这钱多,全给我不就好了吗,我不怕钱多的。”
虞辉祖一手打掉他扶自己的手,痛斥道:“上次我们算的味精就能挣到不少钱,再加上火柴、香烟那还得了,竟成还说要做铁生意,那这样下了我们一定得比朝廷还有钱啊,你说钱多到那个份上,朝廷的大人们不惦记你才怪呢,找个罪名抄家杀头对大人们来说要说多容易就夺容易。”
杨锐知道虞辉祖说的实情,真的到了那一天还真的是有这个可能,但是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安慰他道:“含章兄不要担心,我们可以给一些洋人少部分股份,拉他们进来朝廷就不敢说什么了,再则我们可以去洋人那里注册个公司,再把现在的工厂假装买点股份给那个公司,那么这工厂就是洋人的了,至于你自己的安全,我看等挣钱了可以帮你搞一个外国国籍吗,到时候你就是洋人国的人了,这你就放心了吧?”
虞辉祖听杨锐说了那么多办法,但是都不怎么中意的,摇摇头说道:“我可不想死后进不了祠堂,做个假洋人就算了,至于买股份给洋人和搞什么外国公司,这些都是便宜了洋人不是,他们欺负我们这样狠,我不想给他们送钱。这买地的时候我本来还是想不通的,但是你说要是工厂放在美租界那就得给洋人交税,就凭这一条我就没话说了。哎,竟成啊,我们这大清国……”
杨锐见他长叹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背,想想在中国还真是不容易的,一个工厂都弄来弄去的,也幸好定址在这里,要是放在租界以后搬也不好搬了。
周日杨锐在和学生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发现人又多了一些,中午吃饭开三桌都坐不下,索性开了四桌,等坐下发现刚好,人数比上个学期人多了一倍,而且还有增加的趋势,现在学社里都知道杨锐在住处给学生们开小灶,一是会讲些课,二呢中午晚上两顿都是下馆子吃饭,看到房子塞满了人,杨锐在晚上找了黄太太,让她看看这弄堂里只不是还有房子,他打算整租一个院子,楼上当实验室用,楼下就学生来好讲讲课,周日呢就临时请几个厨师自己做饭,菜一定不比这差,但钱要少不少,至于现在住的这亭子间也不忙着退。
正说着邓师傅拿了一封信过来,本以为是报馆的,拆开却是印书馆谢先生的,说是日方考虑之后同意购买版权,请杨先生明后两天去印书馆签个合同,杨锐见到这信叹了口气,又想到南洋公学那边已经开学了,但一直没有消息让自己去上课,看来是没戏了。
周一的上午杨锐到印书馆签了合同,六本书一共是三万日元,谢先生付的还是银圆卷,按照汇率转过来只有两万九千三百多块,杨锐汗了一把,幸好不是后世的日元,要是的话那就欲哭无泪了。当下去银行把两万九千块算成英镑——在这银价大跌的时代还是英镑和美元靠谱些,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美国银行就只好算英镑了,两万五千换了两千八百多英磅。
这些事情办完坐船到陆行已经是十点了,禅臣的人早来了,钟观光也在一旁帮忙,那德国人在中国呆久了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交流起来还是很有办法的,不需要翻译就能带领着工人干活,机器很多都搬到了安装的位置上,但是还没有去掉包装,昨天树的吊装反应罐的架子也搭好了,包装车间正在培训工人,一帮包装工在桌子边忙活着,拿盐在那里练习;工厂外面搭棚的工人正在收尾了;杨锐里外都转了一圈,发现都是井井有条的,也就放心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杨锐集中所有人开会,没有说什么废话,先是点名让大家互相认识,再就是让账房通读了工厂的一些制度之类的东西,规矩是很多的,不习惯那么久慢慢习惯,然后就是每个工段的头头上来复述自己的负责的工作内容,再让那几个账房们走了一下流程,知道之前的那些表单是怎么用的——在有计算机的时代表单都还在使用,在这个没有表单的时代,表单就是极其重要的了,工厂除了技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统计数字了,数字才是工厂管理的基础。
在周五的时候设备都已经安装完毕,两个大罐也已经安装到位,管道也已经联通好了,包括进料的一些辅助设施也都一一到位,下午在德国人的协助下,所有机器都开了一遍,反应罐里的搅拌机也开了,整个流程的设备都很正常,就是那个锅炉的烟囱太矮了些,有的时候北风一吹烟雾老是被刮进车间里来,不过幸好只是刮在反应车间,包装车间因为屋顶比较矮倒没有什么事情,见一切正常,杨锐又找了翻译让德国人一个设备一个设备的讲了一下注意事项,日常保养、故障排除之类,让账房把这些都用本子记下,回头整理交给负责维护设备的人——也就是理化讲习所里的一个学员,杨锐见他喜欢格物,做事也很细致就让他先负责设备维护,这一批理化讲习所的学员基本都被招进了工厂里,而且待遇都还不错,起薪一个月八块大洋,弄得后面理化讲习所再招人来了一百多个人报名,不得不要考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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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试机
周日的早上,杨锐一早就去了吕特的公寓,接他一起去陆行,从上次十二月见过大家到现在都没有见面了,除了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杨锐找人上门送了礼物,就没什么联系了。再次见面大家都是很高兴,吕特嘎嘎的笑声不绝于耳,他也很想看看新玩具是什么样子。除了他之外跟他去还有一个德国人,似乎是他的仆人或者说是下人,杨锐对此不以为意。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工厂,工人们都按部就班,其实昨天上午就在反应罐里加入面筋和浓盐酸开始加热反应了,到晚上停止加热,反应液通过管道过滤后,开始减压蒸馏结晶了,早上已经析出谷氨酸盐酸盐,现在罐子里的是在析出谷氨酸晶体,等谷氨酸出来之后再加水溶解加碱中和,过滤脱色减压浓缩就是味精了。
本来是中午就能全部析出的,但是对反应时间估计不足,所以估计要延后两三个小时,吕特看着这些设备很是高兴,一手摸着它们一边翘着拇指自豪的对众人说:“德尼西,德尼西”。钟观光在一边问他在说什么,杨锐苦笑一下说:“他的意思是德国货是最好的。”
在车间转了一圈,吕特表示满意,说道:“虽然很简陋,但是这是一个管理严格的工厂,你怎么想到给工人穿上一样的衣服的?”
杨锐笑道:“统一服装会让人显得更精神,还有就是工人会更认同工厂,把自己当做是工厂的一员而不是随便进来的临时工,他们的责任心会更好。”
杨锐说的是后世的常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没有的,吕特听完很是认可,说到:“是的,这就像军队一样。”他又问道:“这一整套设备使用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杨锐知道他想听什么,笑着回答道:“非常好,德国货是最好的,先生。”
吕特听了大笑,他虽然不知道中国拍马屁这次词语,但是知道这个意思,笑过之后他说道:“杨,你不诚实,作为一个化学家,你应该是个很诚实的人。”
杨锐对他的指责不以为意,反驳道:“吕特先生,我现在只使用了德国的设备,都是全新的,所以感觉很好,所有我没有说错啊。”
吕特其实也知道杨锐是在开玩笑,当下不继续谈这个话题,几人来到办公室,他问杨锐要了生产记录看了起来,又仔细观察了早上析出的谷氨酸盐酸盐晶体,他也习惯杨锐这些人用摩尔计算反应质量了,低头也认真算了起来,杨锐也不打扰,只和钟观光到另一间说话,安置昨天的的生产记录看了,盐酸水解面筋五个小时就完全分解了,比之前的试验少了三个小时,可能因为是加压加热的关系,析出谷氨酸盐酸盐很是麻烦,特别是浓缩结晶比较耗费时间,只不过时间是在之前的计算之内的。
在办公室没坐多久,谷氨酸钠晶体就被送进来了,成品和实验室做出来的基本一致,雪白剔透,看着甚是喜爱,再尝尝味道和实验室的一样,没有差异。虞辉祖在一旁笑的眼睛都睁不开眼了,从开始说味精到现在真正的量产味精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早就对今天期盼已久。为了纪念今天,他还特意的请来了照相师傅,刚才已经给工人们照了,现在他正进来拉着杨锐几个一起出去照相,杨锐也把吕特和他的随从叫上了,众人就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拍了一张照片。
当天晚上就是庆功宴,杨锐回绝了,只是委托虞辉祖主持,他把吕特送回租界后就找了个西餐厅请他吃饭,西餐厅是个英国人开的,所以菜的味道都是英国味的——这是吕特的说法,不过他能够接受,然后他就开始唠叨起来他的家乡巴伐利亚的美食来了,在杨锐的眼中所有的西餐都是一样的,不管是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吕特似乎见杨锐对此也不感兴趣,就只好转移话题,转而问杨锐除了工厂的事务都在干什么,杨锐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只会抄书的作家,只能说自己是个老师,正在一个学校教书。
“哦,你是说你现在是一个商业方面的老师?”吕特有些惊讶杨锐这个化学家忽然变成了一个商学老师,他又问:“你是在教大学课程吗?”
爱国学社充其量应该只是个学院,不可能是个大学,就说道:“只是一个学院而已,盛宣怀你应该知道的,”见吕特点头,他说道:“去年他所办的南洋学校的学生退学,我教的就是这些退学的学生。”
吕特平时是很关注中国国内的情况的,读盛宣怀也是非常熟悉,去年的退学风潮他是知道的,他说道:“你是说你办了一所学校?”
“不,不是我办的,我只是在里面教书。”杨锐解释道,“创办它的人是我的朋友,在中国,创办学校是件好事。等我有钱了,我也想办学校。”
吕特点点头,问道:“你也想办学校,为什么?”
“还要问为什么吗,中国的人才非常少,什么人才都缺。”杨锐想起卖书给日本人的事情就想叹气,“等味精工厂赚钱了之后——这个过程会很快的,我想办一所真正的大学,就和你们德国的大学一样,到时候我一定会请你帮忙找德国的大学过来任教。”
吕特没有答应,反而问道:“你预计你什么能赚到办学校的钱?你觉得大概有多少钱才能办学校?”
杨锐想想答道:“十万块,就是二十万马克左右,不出意外的应该明年就可以开始准备了”见到吕特好些很关心的样子,就问道:“你也想办学校?”
“不,不是我,”吕特有些走神,他说道:“二十万马克是远远不够的,学校的大楼和日常运行要花好很多钱。”
杨锐早有计算,说道:“二十万只是前期的准备资金,要是真的办一所好的大学,我估计前期要花的钱不少于一百万马克,至于后面的每年的日常费用不会少于二十万马克,也有可能甚至更多。”
“这么多?”吕特听到杨锐说的数字很是吃惊,“你的味精能赚那么多钱吗?”
杨锐心有成竹的笑了笑:“我相信一定能,只要不出意外。如果我真的办了学校,你一定要帮我找德国的教授过来。”
吕特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不是很相信味精的赚钱能力,但是杨锐真的有那么多钱来办学,他也很乐意帮忙介绍德国的教授过来。他笑了笑,斟酌着词语说道:“如果德国政府愿意和你一起合办一所学校的话……”
杨锐有点意外,德国不是要到几年后才在中国办学校的吗,同济可是1907年建的,怎么现在就打主意了。不过和德国人合办也没什么,学校以后是教授们管的,怎么办都一样。当下说道:“只要能保证学校的学术水平是世界一流的,其他的事情都不是问题。”
吕特对杨锐的说法表示认同,说道:“我会在你有二十万马克启动资金的时候吧这件事情汇报给公使先生,到时候他一定出面和德国教育部协商的。”
听到他还是不怎么相信,杨锐也就心里嘀咕一下,到时候走着瞧。又想到钟观光几个的;留学问题,正好现在就可以问了:“吕特先生,我有几个朋友,比如你见过的钟,他很希望能去德国留学,学习化学……”
“没有问题,但是他要先学会德语。”吕特强调道,“只要他的德语可以日常交流,我可以直接给柏林大学写信,让他们录取他进入化学系。”
看来面临的障碍是语言了,这个没有问题,回去就让他和虞自勋两个人学德语去,杨锐端起酒杯敬了吕特一杯,以感谢他的帮忙。
第二天,吕特就派他昨天的那个随从送了一份文件过来,这是他根据昨天的生产数据做出的一份关于现在生产计划的调整方案,其实关键是反应罐和结晶罐的时间使用问题,如果安排的好,那么产量可以提升不少,按照吕特的计划,产量是能够提升到每月四吨左右,每吨的成本将在三千五百块左右,当然这没有减掉酱油和淀粉的收益,如果算上这个那么每吨的成本将在三千左右。
这个价格一给虞辉祖看到他就忍不住要杨锐减价销售了,现在定的批发价是八千块,即一个五十克装的味精出厂价为四角,零售价格在六七角左右,他感觉整个价格太离谱了,杨锐却知道这个价格虽然贵,但是前期一旦宣传的购买欲望高涨,到时候一定会断货的,现在产量最高也就是四吨,还要供应中国日本两个主要市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现在已经想通知德国那边定第二批设备了,只是这味精的购买高潮还没有起来,加上钱是自己一个人的,要是拿出来给工厂投资,不符合游戏规则。
明天开始所有报纸就将宣传了,等这几天生产的产量够了马上各地就要开始做试吃了,日本那边已经是宣传的如火如荼了,虞自勋的电报里说他找的那个日本人已经被不少报纸采访并受到政府的嘉奖,弄得他都不敢在展厅里露面,至于商谈合作就更多了,几个洋人也和他商议了供货的问题,在电报里他强烈要求前期的货要保证日本市场云云。
算算产量,如果全是五十克装的话每月也只有八万件,中日加起来不要说八万,八百万富裕家庭也不止啊,看了前面市场断货是无法避免了,只能让报纸宣传不那么卖力吧,试吃和赠送就减少一点吧,先卖钱再说。
杨锐把他的分析一条一条的算给虞辉祖听,本来他这几天他看报纸和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味精就感觉大卖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听杨锐这么一分析,更是觉得急切的不得了,拉着杨锐就要找阿德哥几个,要大家筹钱再卖三套设备,对此杨锐是没有问题的,他现在刚有了几万块。
第三十六章扩张
有虞辉祖的赞同,杨锐就马上行动了,下午就找到布朗一起到禅臣洋行找郑渭刚,郑渭刚奇怪杨锐找他什么事情,这么急,哈哈笑过之后问道:“老弟你来的这么急,有何贵干啊?带个洋人律师,不会是来砸大哥场子的吧。”
杨锐正想着想着订货什么时候可以到货的问题,被他这么一开玩笑也笑了,说道:“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哪敢来你这里砸场子啊,这次来是再次订货的,还真是有点急啊,现在就要签合同,大哥你今天就帮忙给德国那边打招呼吧。”
“哎呀,老弟发大财了啊。”郑渭刚很吃惊,没听说过订设备刚到就还要订的啊,不过有生意上门总不能往外推,就招呼仆人找出上次的合同,重新拟定一份。
半个小时后,合同弄好了,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杨锐在布朗看了之后无异议之后就直接签了,现在订货,等设备到的时候是六月了要,现在到六月的这段时间还真是难熬啊,不过算上这个时代的反应速度,也许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算长。
当天晚上,所有的股东都聚在仪器馆,包括一直没有见到的徐先生,这徐先生之前可是不予余力的支持,素未谋面却让人心存感激,徐先生却也是对这些年轻人心生好感,之前因为诸事繁多只是派人送了四千块钱入股,具体的事务都是由钟观光通报的,今天听说工厂开机试产并且一切顺利,也就耐不住性子下午和阿德哥一起在工厂里转了一会,对于工厂运作人员管理甚为满意。
股东一共是五人,也就没有摆什么排场就是一人一把椅子一杯热茶坐在一起随便聊了。先是钟观光介绍市场宣传的情况:“目前,日本的大阪博览会上味精已经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日本人以为是他们发明的,现在所有报纸都在介绍这一伟大的发明,已经有很多商家表明要和我们达成经销协议,还有一些欧美商家也很有兴趣,欧美的我让虞自勋转过来由沪上这边谈,至于日本那边的就在当地谈,国内的宣传已经开始了,影响也很大,所有报纸都在转载这个消息,门市上已经有人过来询问准备拿货了,这一礼拜开始国内市场就能销售了,日本那边也将开始发货。生产这边,调整生产计划后这礼拜日的产量就能达到两百二十大斤,每月产量将达到四吨。如果按照计划增订设备,那么阳历六月开始,产量讲达到十六吨,十二月产量将达到三十二吨。”
“产量加的这么快,能销得了么?要是做出来没有卖出去,那如何是好?”阿德哥毕竟不是做化工的,对这类东西的能量不甚了解,故有此一问、
徐先生却是不然,他做肥皂厂的自然知道化学工业的力量,不要杨锐解释他老人家就捻着胡子说道:“虞先生不必多虑,现在我看他们安排的很好,这味精基本就和盐没什么两样的,虞先生可知道光沪上一地每日要多少盐吗?现在我们啊就是做另外一种盐的,而且还是全天下一家做,这产量我们看还是少的,衣食住行啊,只要和这个挂边了,没一个量少的,再说现在可是独门生意啊。”徐先生人老弥坚,对味精的发展看的很是透彻。
听了徐先生的话,阿德哥不再说话,对于增资三万购买设备不再有异议。
钟观光又讲本年的预计收益做了一个通报:“现在的每吨纯利估算为四千块,每月四吨为一万六千块,三月份只能算半月,到了五月底两个半月纯利为四万块;六月份之后产量为十六吨,每月纯利为六万四千块,计划到十一月底再次增产,到十一月底共五个月的纯利为三十二万,十二月增产后产量到三十二吨,每月纯利就是十二万八千块,1903年总计纯利为五十二万,减去土地、厂房和设备的投资,应该还有四十万左右的盈余。”
杨锐和虞辉祖对这个数据都是很熟悉的了,虽然如此但每听一次都心里乐一次,徐先生和阿德哥却是第一次,钟观光说完良久徐先生叹道:“这独家的生意就是好做啊。”
杨锐几个都笑了,看来徐先生的肥皂厂被洋人挤兑的很艰难啊。钟观光的情况介绍完了,接下来杨锐开始介绍后续的计划:“今年这四十万的盈利,如果用做下一年的投资,完全有多,如果分红,那么到专利期过那么工厂也没有价值了。最好的方式就是进行投资,当然不是扩大工厂,而是投资到相关的氯碱工厂上去,现在成本里面盐酸最大,占了六成,如果我们自己生产盐酸那么味精的成本最少能减三成,而且氯碱工厂出来的烧碱除了自用还可以外销,也可以自己办肥皂厂,还能够自己生产氯酸钾,有自产氯酸钾有成本优势,那么火柴项目就可以上了……”
徐先生和阿德哥一个是对肥皂厂有兴趣,一个呢是想投资火柴厂,对于杨锐说的把今年利润投资到氯碱工厂上都很是赞同,只是这氯碱工厂的用盐是个问题。徐先生问道:“我国盐价和国外相比要高,光盐税每斤就要加一到两分,零卖每斤盐要四五分,价钱不便宜啊。”
杨锐之前也专门去看过盐价,零卖就是六分钱,租界外面可能要贵些,说道:“那我们能不能自己产盐呢,毕竟这沪上就是海边,好像金山那边就有一些盐场?”
徐先生摇摇头:“之前江南局同仁也打算在沪上设盐场,但是测算下来,这海水盐度较江苏山东比偏低,真是做起来成本颇高啊。”
杨锐倒是头次听说这个事情,看来盐场是办不成了,阿德哥这是却开口了:“我看啊,还是直接呈文给两江总督或是商务部吧,看能不能减免盐税,要是能减免盐税,直接去江苏拉盐,避开官府现金交易,盐价不会超过一分的。”
大家听后都感觉很可行,只要朝廷那边能绕过去,那么直接和盐场交易就好做了,只是这呈文怎么递过去?见大家的都看着自己,徐先生笑了,说道:“哈哈,诸位抬爱,那老朽就勉为其难了,回去之后就写呈文递上去,届时再找几个好友帮忙传话,就看总督大人如何定夺了,只是这用盐量写多少为宜?”
杨锐想到后面要做的合成氨,那家伙的耗盐量就大了,当下说道:“徐先生,这用盐量就不要说了吧,只要是用做化工生产的就请免盐税了。还有就是这氯碱工厂为国内所无,商务局是否可以减免厘金?”
徐先生笑道:“你倒是什么都想免啊,行,老朽就试试好了,这对氯碱关系甚大,就看朝廷是否能明了了。不过这电解的机器可曾看好?这洋人啊一不留神就起坏心了。”
阿德哥也附和:“正是,更何况这生意是要和卜内门洋行竞争的,难保他们不串通在一起打什么主意。”
杨锐对卜内门没有什么概念,阿德哥介绍道:“这家卜内门来沪上没两年,但是风头正盛,主要是做洋碱的,他们找的是传教士李德立做总办,借助其关系在国内开设不少分支处,大有独占洋碱生意的势头。我就怕啊,这公司和其他洋行搭上线,我们买机器就出问题了,或者就是买回来也用不了。”
这边钟观光也也说道:“工厂用的浓盐酸就是卜内门的。要是起了冲突……”
杨锐吃了一惊,钟观光和阿德哥说的都是问题,问道:“除了卜内门之外,还有其他的供货商吗?”
“有是有,”钟观光答道:“美国洋行也有,但是成色不佳,浓度有些达不到,所以就没有考虑,德国谦和洋行也有,只是价格偏高,也没有考虑。”
杨锐感觉这盐酸还真是个问题,一旦卡住那工厂就得停工了,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多找几个供应商了,对他说道:“五月开始就增加的量了,我们定个数量和洋行谈好,合同最好能签一下,我们定个半年或者一年的合同,等我们自己能生产盐酸了,那再做安排。”
阿德哥说道:“看来这办氯碱厂的事情还是要快些,这机器一共要多少钱?人员是否齐备?”
杨锐早前就问过吕特,说道:“上次我问过德国人,说是大概三十万马克,也就是十四万洋元,加上配套发电设备,总共在四十五万洋元之内可以办妥。至于人员,现在理化讲习所在培训,到年末应该不成问题。”
“要是到年中呢,人员齐备吗?”阿德哥追问道。
“年中比较紧张,”虽然不明白阿德哥什么意思,但是还是设想年中的情况,“这样的话那么洋人的工程师就要多培训一到两月,还有就要徐先生化工协会这边派人协助,这样才能不耽误正事。”虽然化工协会的事情都是钟观光在参与,但真要是赶时间杨锐不介意把他们拉出来帮忙。
阿德哥听了杨锐的话沉思片刻说道:“我已经换了家银行,现在在荷兰银行,要真是味精销量红火,我们可以先从银行里贷款出来,然后年底再还款,如此可以提前订货,以防有变。”
这话都让大家的精神提起来了,提前订氯碱设备好像有点超前了,但是真要是味精销量火爆就是未雨绸缪了,现在不是后世那样的买方市场,现在是卖方市场,量越大越是要求着别人,一旦供应商出现问题,那就全线停工,损失巨大,这也是这个时代为什么这么多托拉斯出现的原因,如果能早点把氯碱工厂建好,那就没有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至于小麦,这东西哪里没有啊。
讨论之后达成统一意见,那么下面就有的忙了,杨锐主要是负责设备谈判了,不光是氯碱工厂的设备,按照阿德哥的意思,火柴工厂的设备也可以先看一看;钟观光主要是在负责味精工厂,那就先要稳定住味精的生产和不断开拓市场,再则就是抓紧厂房建设,包括后面味精工厂的扩大和氯碱工厂都要抓紧时间;还有就是人员了,味精这边只要形成操作规范那就一般的人都可以胜任,氯碱这边可不是了,需要专门的人才,这个只能登报招聘和自己培养了,再就是由徐先生出面从江南制造局里面的广方言学堂拉一些学生过来,除此以外徐先生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写呈文给两江总督和商务局;阿德哥则是联络盐场和做好贷款的前期准备;至于虞辉祖是最轻松的,他就是接过钟观光出纳工作,除了查账,就是每天坐在仪器馆旁边的工厂门市里收钱开票了。
第三十七章谋划
第二日,申报、新闻报等大报开始连篇累牍的报道了味精这一伟大的发明,并且注明是由“国人所独创,洋人之所无”这一主旨,把味精所取得的各国专利证书打扑克一样交错叠在一起,最上面的是英国的——英国是世界第一强国吗,下面的其他各国,作为主推的发明家虞辉祖在杨锐打扮下,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一副化学家形象的照片也上了报,两张照片之下是味精发明始末的故事。由章太炎挥笔而就的村姑渔女的传奇故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再下面就是以实验室助手出现的钟观光和报刊记者的谈话,里面证实虞大化学家在发明味精的过程中正身患高烧、几度昏迷,但仍然在一边和病魔做斗争一边在孜孜以求的研究发明,终于在九百九十九次的实验里发明了味精,并同时发明了提炼味精的办法。
连续几天的报纸都是这样的报道,有报纸更以震我国威的主题揭示了这一发明的伟大意义,即我大清也有别国所没有之物,我黄种人也有白种人所不能发明之物。看完之后报道杨锐呕吐的不行了,按照他的性格,是非常讨厌把一些商业活动上纲上线的,但是这文章不是他的写的,是报馆借此引发的评论。从月初的零星报道,到现在的如火如荼,整个国内的报纸都在讨论这一伟大发明以及所代表的伟大意义。
虞辉祖负责的销售门市也变的非常热闹,前期的十克装纸袋试吃装已经发光了,五十克瓷瓶装开始大规模销售,零售那边因为人多拥挤以致柜台被挤到,虞辉祖马上从仪器馆调来正在上课的学生方才勉强维持起次序,批发的这边来的人也不少,各地商人都有,面对这些商人,他按照杨锐划分地区销售的原则,非华东区的客户给了所属地区销售处的联系方式,让他们自己前去办事处谈,只接待华东地区的商贩,零批的按照零批价格办理,要想做地区代理的才放下心思来谈判,保证金、压货、任务额、返点这一系列现代渠道惯用的手段用下去,能成的就马上签合同并按照地区大小签保证金,不成的那就按照零批价格拿货了。
这没过几天,沪上商务总局来人了,说是味精这东西影响甚大,大人们极其关注,是以局里翌日将派专人考察,这事情一来搞得大家有点诚惶诚恐了,杨锐这两天正在上课,没空顾虑这档子事事情,再说就是有空也不愿意去啊,所以这接待事宜就由虞辉祖几个搞定了,虞辉祖也是从来没有干过这事情,只好把徐先生请来了,徐先生本来就是体制内的人物,安排的甚是妥当,那考察团回去第二天下午,一份嘉奖令就破格下来了,随嘉奖令而来还有一副七品的顶戴,把玩着大檐帽,杨锐想到后世的万税主义,感叹道:“我大清做生意还真是好啊,税交的少还发奖状,甚至还给官做。”
虞辉祖正在喝茶,听这话差点呛出来,说道:“竟成,这大清税捐可是不少,要不我怎么把仪器馆开到这租界来,现在这只是给个顶戴,不是真的给官做,”当下拿着那嘉奖令,看了看又说道,“不过这个商务五等议员是实的,就是不知道这五等议员是干什么的。”
徐先生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两人打趣,见问道商部议员就说道:“这是商部的会员,就如化工协会会员一般,只是商务是总管大清商务的,化工协会只是咱们自己办的。”
徐先生这一说大家倒是明白了,看来这议员还是有点权力的,只是要是提议被商部认可,那么商部一发文就是中央文件了,虽然大清执行力不敢恭维,但好歹也是国家政策啊。看来这议员一职还是要小心伺候,不可怠慢的。
徐先生这时又说道:“乘着这次,我把氯碱工厂减免盐税的呈文递上去了,现在朝廷虽说是有农工商总局,但实权却不在上而在下啊,这两江总督魏大人会怎么批可就不知道了。”
杨锐对什么魏大人不知所以,前任的总督张之洞可是如雷贯耳,这个魏大人听说是庚子事变时在陕西的时候伺候慈禧的好,慈禧一感动就给了这么个肥差,从后世没有留名的情况分析,要么是太过平庸要么就是立场保守,真是要他通过这一提案还是有点悬的啊,可目前在政坛上没有人脉,想找人说话是绝对没有的,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报纸宣传了。
杨锐问道:“北京那么准备的怎么样了,那味精有送进宫吗?”早先做的计划里就有借皇宫御用而作为销售噱头的计划,但是皇宫毕竟管理森严,门槛最多,要进去还是不容易的。
虞辉祖道:“现在已经送进各国公使馆了,反应都非常好,厨师们都很乐意试用味精,进皇宫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其实我们氯碱工厂这事情不好宣传,要是能上申报一类的报纸那,这呈文被朝廷批示的可能性就大了,那魏大人不可能不听太后皇上的吧。”
氯碱工厂还是要保密的,按照目前的观点,这技术出现还不到十年,虽然现在这时候没有巴统管制,但就怕有人使坏,特别是日本人,杨锐按照后世的经验看,在现在的中国要做什么大事,就的先问问日本人行不行,日本人不同意那事情就办不成,哪怕是国家政策也是如此,办成一件事情很难,但是要办不成一件事情非常简单。据说几年后德皇为了抵抗英日法俄,主张德中美三国结盟,结盟之前三国都是秘密进行谈判的,不知道怎么此事被日本获知,是以在清国特使唐绍仪赴美谈判路过日本之时,日本一边想尽借口让他在日本逗留,一边加紧和美国讨价还价,最终等唐绍仪赶到美国时,美日已经签和了合约,于是大清和美国结盟彻底无望。
“这事情还是要保密的,”杨锐说道,“我们现在还小,一不小心就被别人吃了,而且味精才开始,万一有人造个谣说味精怎么怎么不好,那我们就全盘被动了。日本那边还是不要再扩大宣传了,稍微缓一缓,和代理商的关系也要融洽,大家一起发财。”
作为一个生意新人,虞辉祖对杨锐说的深以为然,挣钱是第一的,更何况是在事业的初期,当下记下明天给虞自勋发电报,让他控制下日本那边报纸的宣传,千万不要演穿帮了,等这边货物过去还是以试吃这样的地面攻势为主。
这事商议完,杨锐又把昨天吕特那边送来的技术资料拿出给大家参考,这氯碱工业也就开始十年左右,还是很新的产业,目前有两种设备,一种是隔膜电解法,另外一种就是水银电解法。隔膜电解法对盐水精纯度要求不高,但产出的烧碱纯度不高,效率低;水银电解则是对盐水纯度要求高,产出的烧碱纯度高,效率高,就是因为盐水精度常常造成故障,而较投资而言,水银电解需要前期对食盐做精炼,投资要高20%左右。
虞辉祖和钟观光不是很懂,没有发言权,但是徐先生却对这方面很是了解,拿过杨锐的记录纸看了一下,叹道:“洋人技法日益求新啊,我们是越追越远啊。前几年只是听说可以电解氯碱,现在就有两种办法了,竟成啊,我前面办的硫酸厂因为用的是旧式铅室法,生产难以恒定,出来的东西也是时好时坏,真是被折腾的焦头烂额,这次我们要买就买最好的,我做回主,这次就贵个两三成,买水银电解的好了。”
杨锐对隔膜和水银没有概念,见徐先生做出权衡,看来只有买水银的了,只是这水银电解槽不止德国有,美国好像也有工厂,英国也有工厂,英国的生产的烧碱在远东就是卜内门全权销售的,和英国就没有必要谈了,与虎谋皮基本,能谈的只有美国德国了。
钟观光忽然说道:“那个实验室的美国人不是从国内找人过来吗,能不能让来的人先去看看美国的,看完了再过来如何?”
杨锐不觉得这办法好,说道:“来的那个人是搞电气发明的,对化学不明白,看了也就是样子,没什么用的,就是不知道美国那边有没有懂化学的人,有的话去人家工厂看看。对了,明天电报发虞自勋的时候让他在博览会上四处看看,和洋人聊聊,看看有没有厂家知道这块的。反正就我们就两面准备了,吕特那边我让他直接找厂家,让他们直接和我们报价,绕开洋行。”
对此提议,虞辉祖和徐先生都是赞同,上过当就知道洋行有多黑了,但是你又不能完全抛去,以后你要买什么还是要通过他们的,只要和郑渭刚那边保持好关系,那么其他的也就可以不在意了。
见天色已晚,徐先生就起身回府了,剩下杨锐几个也没什么正经,钟观光童心一起就把大檐帽戴了起来,打打袖子在杨锐虞辉祖面前跪下,压着笑意说道:“奴才来迟,给两位大人请安。”
杨锐在一边笑,没理他,虞辉祖却见钟观光作贱自己的顶戴,大声骂道:“该死的奴才,不知死活的东西,这么晚才回来,来人啊,拉出去砍了。”
钟观光连忙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虞辉祖见到旁边的有一把芦花扫帚,拎起扫帚就打过去,钟观光见势不妙,连忙逃窜。
杨锐坐在一边看他们玩大清官员的角色游戏,哈哈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许久才回过气来,从穿越以来,还是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这一顿大笑把存在了许久的压抑和紧张都驱逐出去了,只觉得神清气爽的。两人闹了一会,虞辉祖跑不过终于累了,拿着芦花扫帚喘这粗气,这追逐战终于停战了。杨锐打了个圆场,说今天请客,请大家去对面的新新楼。
第三十八章活着
见到有人请吃饭,而且还是新新楼,这可是全沪上滩顶尖的酒楼,平日里都是车水马龙的,连洋人都常常去吃,两人顿时没有了恩怨,吃饭的时候虞辉祖见杨锐对旁桌的陪酒的清官人似乎毫无所动,看也不看,只是专心吃菜,不解的问道:“竟成啊,为兄有一句话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杨锐正专心对付一条鱼,不以为意的回到道:“问啊,含章兄,这有什么不好问的。”
虞辉祖见杨锐心不在焉,也不介意,说道:“我看你啊就是越看是看不懂啊,根本不知道你求什么。说是过日子吗,你这过的日子太清苦了,不是写书就是上课,没有个家室不说,也不抽大烟,花酒也不去喝;说是为名吧,这味精这么好薄名的东西,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我了,弄得我拿着那七品的顶戴不知道做什么好,明明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我得这名心不安啊;再说这利,前次那半成的技术股不说,我看你写书挣的钱也不少,完全可以自己开工厂,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徐先生入股呢,你算算到了年末这半成一千块的股得翻多少倍啊。哎,我见人也不少了,没讲过你这样的。”
杨锐听了这话也不立马回道,只是把酒斟满,端起对他们两个说:“这半年以来,就数今天最高兴,感情深,一口闷,现在咱们干一个。”说罢一口把酒喝光。虞辉祖和钟观光也把酒干了,杨锐打了嗝说道:“含章兄,这就是你还没看透的关系,这新新楼吃饭是吃饭,在弄堂小店铺里吃饭也是吃饭,有什么差别?不都是饱吗,要是只有我来新新楼吃饭,我还不想来呢,来这里一要换衣服,二要慎言行,都真搞不懂是衣服吃饭还是我们吃饭。”
杨锐说道着,钟观光深有同感,大叫一声说的好,又和杨锐干了一杯。杨锐喝完继续说:“大烟那是害人的,这怎么能抽,喝花酒也没有意思,说的好听是她在陪你,你在玩她,可反过来看按照牛顿力学定律,这何尝不是你在陪人家,她在玩你,要知道大家花的时间是一样的,只不过男人玩过了觉得过瘾所以高兴,女人玩过了不但爽还拿到了钱,算起来还是她更划算。与其花这些时间,我还不如睡一觉或者看本书。”
钟观光是个实验狂,补充说道:“还不如在实验室呆会做个什么实验。竟成兄说的好,再干一杯。”说完又把酒喝干了。
杨锐只有奉陪,喝干之后带着酒意继续说:“至于这名,这次是为了买卖需要,所以把你推上去,你不要多想,至于利,天下钱那么多,赚的完吗,我和宪鬯做实验的时候,只想把味精给弄出来,做出来之后就感觉自己又多知道些东西了,这就像穷苦人家口袋里又多了块洋钱,每每想起,这感觉啊,如沐甘霖啊。”
这次又是钟观光红着脸拿着杯子喊道:“说的好,竟成兄,把我心里想的都说透彻了。来,干一杯。”说完又是一仰头,喝干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钟观光是虞辉祖找人抬回去的,杨锐喝得没他多,还能走,则是他找了黄包车直接拉回如意里的,回到房间,杨锐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念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得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楼下黄太太被杨锐嘣嘣的上楼声惊醒了,出来外面楼梯看看,听见杨锐在上面念诗就回去了,进门之后黄先生问道:“啥么子啊?”
“发要紧,杨先生喝醉了,好像是在念诗。”黄太太回答道。
“伊到日子过的好,一个月洋钱不少,每日还悠闲悠闲的。浓房子帮伊借好了哇?”黄先生想到自己一屁股债,似乎见不得别人悠闲,或者是自我解嘲。
黄太太劝慰道:“伊没有家室,当然悠闲了,有家室了看伊怎么悠闲。房子借好了,帮工也帮伊找了,明天就跟伊说去。困觉了哦。”说罢靠着黄先生肩头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是周六,杨锐上完课回如意里,本来是不想回的,可是蔡元培强烈要求杨锐明天还要去张园上台讲演,并且要求内容务必要揭满清之短,带着这样的政治任务,他只好回房间冥想了,顺着后马路走到进弄堂的拐弯时,那条麻花正摇头晃尾的跑了过来,围着人转了两转就开始蹭了,这狗养了好几个月完全看不出之前落魄样子,毛色发亮,个头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快有膝盖高了,杨锐摸摸它的后颈,起身正准备带它回去,却听前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喊:“巴顿,巴顿……”声音脆生生的,犹如叮叮当当的风铃。
杨锐看过去,只见前面十几米的一辆四轮马车,车厢的门里探出来一个白色裙装女孩,带着一顶西式的花边礼帽,她正对这边喊道,为了引起注意,最后还使劲拍掌,杨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图,好像自己身后也没有人啊,正想回头去看的时候,麻花却“汪汪”的跑了过去,扑在那女孩的裙装上,引得一阵惊呼声和脆脆的笑,杨锐没有上前,只远远的看着那女孩提起裙子走下车,正和麻花亲昵,看了一会觉得无聊,正准备靠边准备点支烟以打发尴尬,那女孩却把麻花赶上马车了,接着自己也上了车,杨锐真要说话,对方却把话传过来了:“系你养嘅巴顿啊,养嘅咁瘦呀,点养嘅呀,哼。”
杨锐一时光顾着听声音了,没听明白说的什么话,等回过神来明白这话的意思,那马车已经启动走远了,间歇着听到狗叫声和笑声,杨锐一手把没点的烟扔了,愣了一会发现自己真傻了,被那女孩给震住了,这狗明明是我捡的啊,租界每个季度五角钱的狗捐也是我掏的,上面的狗牌的主人和地址都是我的,她怎么可以这样青天白日就把狗给领走了,这不是明抢吗,旋而又觉得那只死狗忘恩负义,就这么跟人跑了,杨锐有点气急败坏,狗就这样被人抢了,真是没有面子。
街道上已经看不见马车了,他却在努力的回想那个女孩的模样——白色的西式连衣裙装,一顶粉色的宽边带花草帽下只露出一个白白的小脸,眼睛被帽子挡住没有看到,但是脆脆的声音犹如在耳缭绕,杨锐甩了甩头,借以摆脱这个声音,转身进了弄堂,回去想明天的讲演去了。
周日下午的张园安恺第坐满了人,站在讲台上杨锐感觉今天来的人要比上次多,大厅里挤满了人,因为来的晚,他之前的演讲弄得会场已经很火热了,所以下面人声鼎沸,他站在上面不一会下面的的声音就开始小了下来——台下的人有不少上次来过的,他们知道这个先生不是像之前那样光会喊口号的先生,他只是说书一般讲一些事实,听时引人入胜,听后又催人深思。
见下面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注视过来,杨锐用目光扫视下面,他其实是想找一个人——本来他是早来的,但是在路上又碰到那个抢自己狗的女孩,还是昨日的那辆马车就停在张园里面,杨锐路过的时候她刚好下车,她正拿着一份苏报在看,于是两个人就面对面了,那件西式的白色裙装让他认出了这就是昨天那个女孩,这次她没有戴那顶粉色宽边草帽,黑色柔顺的发把脸映衬的更为雪白,眼睛是月牙状的,眸子不是言情小说常说的晶晶发亮,而是暗深如水,像是要把光都吸进去一样,见到杨锐盯着看,眼波流转下说不出的狡黠可爱,只听她脆声说道:“睇乜睇啊,你把我嘅狗养咁瘦,你还很有道理咩”
杨锐一听她的声音就有被麻醉的感觉,她的粤语大概的意思是听懂了,想到自己从开始就很窝囊,定了定心神说道:“姑娘,那只狗应该是我的吧,你把它带到那里去了?”
“那只狗怎么会是你的,明明是我的老师从英国带过来送给我的,英国的牧羊犬,你不知道么?”女孩换了一种方言,这次用的京话诘问,然后眼波又是流转:“你连是什么狗都不知道,怎么说狗是你的?”
杨锐只感觉那狗不是本地的家养狗,毛色白黑相间的,倒不知道是进口货,只好硬着头皮老实说道:“那狗我在街上捡的,可现在已经在租界登记了,狗捐也是我交的,狗牌上也是我的名字,这怎么能说明不是我的。”越到后面越觉得理直气壮。
“你在街上捡的,哼,那我也是街上捡回来的,”女孩堵着气,“你把它养的那么瘦,还好意思说是你的。哼!狗牌我已经扔了,你以后不要交狗捐啦。”女孩说完就径直走了,后面一个女仆装扮的女子跟了过去。
杨锐看着他走远,上去理论又感觉自己未必有道理,加上本来就来的晚,讲演正在进行就只好先进城堡去安恺第了,前面吴敬恒讲演的时候,杨锐却见那女孩两个人也进了安恺第,只是不好回头望她坐在那里。
杨锐在近千号人都大厅里没有找到那一缕白色,转而把心思放在讲演上:“诸君,上次我在这里讲了为什么七百年的时间原来落后的西方就超过了我们,我给出的答案是因为美洲的金银流入欧洲,从而造成价格革命和财富重组,再到阶级兴衰和制度创新,最后到金融创新和经济增长,这样的答案看上去很对,但是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因为有一个反例,有一个国家没有经过这个过程,没有花七百年的时间,在短短五十年就强盛了,这个国家就是日本,那为什么日本就能变强呢?今天,这就是我讲演的主题。”
杨锐这次的内容和上次是有承接的,拜变态严格的社会学老师所赐,他对日本明治维新成功的原因记得非常清楚,这次就以此为主干做为演讲主题。杨锐正在上面的时候,白衣裙一眼就看到了,对于这个高大却明显有些呆傻的短发年轻人,她还是有印象的,毕竟两次把他说的哑口无言,从容的把狗抢回来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的,只是见到杨锐上台——杨锐这个名字是从狗牌上看到的,现在终于把名和人对等起来了,她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还是位先生,因为出身洋行买办家庭的关系,她的老师都是父亲请来的西洋老师,这些教育的结果让她对国内的先生已经没有任何崇敬感了——她很想知道这个自己的口下败将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杨锐在台上不知道有人想看自己出丑,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两百多年前,也是就是1633年,日本还是幕府时代的时候,为了防止基督教传入从而颁布锁国令,从此一直到五十多年前,美国.军舰的强行叩关方才被迫打开关门,在此以后,日本开始以天皇的名义邀请各地大名、藩士、学者甚至是平民议事,开始准备变法,并在1869年颁布改革措施,这是很了不起的壮举,因为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不变法是等死,变法则是找死,能在死中求生是需要大智慧、大勇气的,这场变法一直持续到现在,这其中花了四十多年。
在这里我要说的第一点就是,日本的强大的社会结构和欧美是不一样的,虽然也是说君主立宪,但是这个君主立宪和英国的君主立宪有本质的区别,通俗的说,这是挂着立宪的羊头,卖专制的狗肉。现在的日本政府其实是一个集权政府,而不是欧美那样的民主政府。了解这一点很重要。而日本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形成以个强大的专制政府呢,我总结下来有三点,一是地理环境所造成的月亮文化,二是幕府和天皇间的独特的政治结构,三是长子继承制所被动培养的人才……”
第三十九章学生
杨锐在台上侃侃而谈,这些原因其实在后世网络上一搜一大把,但是在现在却没有人去总结,是以台下所有人都听的聚精会神,声怕漏了一个字,苏报的编辑在陈老板的吩咐下也把杨锐的讲演一字不漏的抄下来,回去就马上排版出报。
杨锐这次只讲了一个钟头就结束了,结束之后下面一片掌声——原来听众是不鼓掌的,但是上次被学社的学生教育了,这次都全鼓起掌来了,杨锐鞠躬准备下场,这时前面坐的一个先生站了起来,喊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锐听见他的声音就停住了,只见这个商绅打扮的人说道:“之前你们蔡社长说讲演完可以提问,我现在想问?”
杨锐不明白蔡元培什么时候搞了这么个规矩,见他想问,就回答:“那请先生说。”
那商绅点头道谢,再说道:“先生刚才说日本变法成功,那现在朝廷也开始实行新政,请问先生这次变法能否成?”
记忆里这次新政的失败才导致辛亥革命的成功,四月份孙忠山全力以赴的广州起义惨遭失败,而十月的乱兵一般的武昌起义却成功了,最后造成清帝退位,当然杨锐不能说这个结果,他回到台前朗声说道:“刚才那位先生问我这么一个问题,就是朝廷现在也在实行宪政,这次变法是否能成功?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这次成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话一说完,下面哗的一声开始乱哄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大厅就像一锅沸水,滚烫滚烫的,杨锐只有静静站着,等所有人安静下来,良久这锅滚水终于平静了。他说道:“我相信。坐在这里听讲演的都是爱国者,你们心里急切想的无非是一件事情:再不变法中国将亡国灭种,要变法中国才有救。
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因为你们看到很多人无动于衷,看到洋人在中国横行霸道,你们越想就越急切,越急切就会怎么样呢——戊戌年变法,一百多天下了三百多道旨意,康有为说要全变,大变,最后为什么失败,就是太急,日本一个没有文化牵绊的小国,变法都花了四十年时间,那么中国要花多少年呢?日本的变法是一件做完再做下一件,先易后难、各个击破,可现在的新政呢,非常急切,还是全盘动手;日本的变法是有很多人才的支撑,现在中国呢,骨干之臣越来越少,新晋人才却没有接上。
中国的如今的处境比当初日本艰难十倍不止,别的我们不提,外敌更是不少,光俄国现在就占着东北,他真的会在下个月按期撤兵吗,他是绝对不会撤兵的!一边是朝廷内部几帮人不停的争斗,一面又是众多外敌虎视眈眈,内外交困,这变法何其难!所以我说这新政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回答完了!这位先生还有问题吗?”
杨锐指着刚才那位提问的商绅说道,见那先生发着愣不说话,也不再多言就鞠躬下台了,也没有坐在大厅里,直接出了门,站在外面的走廊的窗口边,窗外却是下着大雨,一股凉意拂来,他长叹了口气,点了支烟,借此让心彻底的冷下来——每次上课或者讲演,他开始很冷,可说着说着,越到后面就越是投入其中,心血也沸腾起来,其实他也是热血的、急躁的,平时外表的冷只不过是被压抑住了内心的热而已。
晚饭之后因为下雨只好坐了黄包车回住处,一转进弄堂却见一大班学社的先生守在院子外,人太多黑压压一片,都打着伞站在雨里,杨锐不明白怎么回事,正想发话,这是学生顿时叫了起来:“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呼的一声人都聚了过来。学生里走出来一个人,是高等班的雷以镇,他似乎冻的有点冷了,说话腔调有点颤抖,只听他问道:“先生适才讲演说道,新政难以成功,内则争斗不止,外则强敌环伺,是故变革艰难,敢问先生这中国是否有救,又该如何救,请先生教我!”余下的人也齐声道:“请先生教我。”
杨锐顿时像被电了一下,心里异常的乱,想到隔壁那刚租下的院子,连忙说道:“同学们,我们先到隔壁院子去,到了哪里我们好好说这中国怎么救可好。先到隔壁去啊。”又大声喊道:“钱伯琮、钱伯琮……”
钱伯琮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说道:“先生,什么事情啊。”
杨锐边往外面带路边和他说道:“你去外面弄堂那个菜馆叫吃的,这里有多少人你叫多少饭菜,只多不少,这是钱,你拿着”杨锐抓了一把钱给他,又说:“看看什么热汤,先拿桶装了马上送过来,碗筷也拿过来,汤要快,饭菜可以慢点。”
钱伯琮匆匆去了,杨锐则带人进了新租的院子里,这院子已经被收拾的很干净了,因为是后建的,房间客厅也要比黄太太那边大,学生们进了房子,都上了两楼的卧房,那个房间有四十多平是院子里最大的,杨锐点上几盏油灯,指挥这让大家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亭子间里,房间一下子就空了起来,所有人进去之后挤满当当的,门窗一关,外面的风进不来,屋子里顿时暖和起来,因为没有地方放灯,杨锐就找了一根绳子,把油灯好好的绑在窗户的横隔上,屋子里明亮了起来。
安顿下来之后,学生们就开始问起来了,杨锐高举双手,让他们静一静,“大家不要吵,我回答问题要一个一个来,我现在先说之前雷以镇问的问题,”见到先生说话,学生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有杨锐一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中国有没有救,这个问题其实不要问,中国怎么会没有救呢,只要像你们这样的热血青年还在,那中国一定有救!至于外敌,洋人只是想要挣钱,如果我们亡国对他们挣钱有利,那他们就会让我们亡国,如果认为我们不亡国对他们挣钱有利,那他们就支持我们统一。庚子事变,洋人本来是想瓜分我们的,但是洋人怕一瓜分中国就乱了,一乱他们的洋货不好卖,丝啊茶啊不好收,影响他们挣钱,所以就只赔款,不割地。现在他们更不想我们亡国了,满清和他们签了四万万五千万两的赔款,分三十九年付清,算上利息是九万万多两,赔这么多钱,洋人更不想我们亡国了,要是亡了国,他钱问谁要去?
可这也不是说洋人想的都一样,最少俄国和日本就不是这样想,现在俄国占着东北,按照协议他们下个月就要退兵的,但是他们根本就不会退。”这话一说,房间又是哄的一声乱了起来,杨锐只好再举手示意安静。
“俄国本来是个小国,几百年来一直扩张,现在扩到了远东,就想要个出海口,所以他们占了旅顺,日本是个岛国,那上面地震不断,做梦都想上大陆上来,这也是为什么甲午那年冒险也要开战的原因,当年他占了朝鲜和辽东,但是又被从辽东赶回去了,可是他还是贼心不死,迟早得再来的,可现刚好这两个国在东北互相牵制住了,最少一年最多两年,这两个国在东北必有一战,战败的退回去,战胜的势必要花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消化所占的地盘,所以我们还有时间,这中国还机会,而且有很多机可以救。”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是钱伯琮回来了,带了两个店里的伙计,挑了四桶汤。见汤到了,杨锐便让学生们先出去喝汤,喝完在讲。学生见最大的问题回答了,心也放下了,加上有饿又冷,就听从安排,出去喝汤了,钱伯琮也给杨锐打了碗热汤来,杨锐问他,这怎么回事。
原来啊这些学生是讲演之后一直在想着杨锐说到的那些问题,百想不解就想让杨锐解惑,于是就由钱伯琮的带领下往如意里来了,这里面有些是之前每个周末都来的学生,有一些却是第一次来的。当时讲演完杨锐抽完烟见雨小了就先撤了,找到个地方吃了饭,见雨又下大,只好等雨小一点再回去,谁知道回来一看,这帮学生早在住处等着了。
看着这群热血的学生,有些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手抖着拿着碗喝着汤。杨锐叹了口气,想想自己一直在明哲保身,摇摆不定,真是……喝完汤后,大家又聚在房间里,杨锐接着说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
“刚才说到,中国是有救的,只是我们越着急那么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失败次数越多那么后面的的难度就越高,代价就越大,死的人就越多。现在清政府实行新政也是一次努力,但是我刚才在讲演上说了。清政府太急了,一下子就几个方面同时铺开,而且大家再想想,现在还有多少人相信朝廷,现在是朝廷说太阳是黑的,那么大家就以为是白的,朝廷说太阳是白的,大家就以为是黑的,加上现在当权的又是外族,下面的人都不想认啊,所以这一是太急,二就是没有信任,所以他很难成功。
要想变革成功,就要有一个被大家信任的开明的集权政府,然后在这个政府的领导下,一件事情一件事情,零敲碎打的变,这样花上几十年的时间中国才会变强。这也是救中国唯一的办法。”
说道这里的时候,有个手举了起来,杨锐见他有问题停下来让他发言。这个学生带了个眼镜——杨锐不认识,只见他撑撑眼镜说道:“先生,现在学生听说海外革命党人主张推翻满清,再建立共和,方可救中国,而先生刚才说要有一个集权政府才能就中国,为何这救中国的法子不同?”
杨锐听完心想,这不会是革命党的探子吧,不过想想就是探子也没什么关系,当下问道:“这位同学你认为在现在的社会下,共和政府和集权政府哪个能救中国啊?”
眼镜同学眨眨眼睛,想了想说:“学生看共和的宣传觉得很有道理,现在听先生说的要集权也有道理。现在不知道哪个好,请先生赐教。”
第四十章马西森公司
杨锐见他把问题推过来了,再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探子也就放下心来,说道:“刚才讲演的时候说了,现在中国清醒的人都是急切的,他们见到中国大部分人都浑浑噩噩,见到洋人居心叵测,他们能不急嘛,他们恨不得一天时间就让中国强大,或者找到一个东西,只要中国一用就能变强大。
这共和就是这些急切的革命者找的良药,他们根本就没有弄清楚,是共和了所以强大,还是强大了之后才选择共和,他们根本没有弄清楚国家富强和共和的关系,人家是富强了之后怕皇帝惦记自己的钱,所以要共和,共和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限制政府的权利,让政府不平白无故欺负百姓,不随便抄家杀头,所以才弄出了共和。人家是胖了之后才把专制的小衣服扔了,换上共和这件宽松衣服。可现在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瘦不要紧,只要一穿共和这件大衣服你就会变胖。这不是荒谬是什么,非常的荒谬,共和成了灵丹妙药,一用就灵。
他们还会给你举美国的例子,说美国怎么怎么共和就强大了,可要知道美国最开始建国的时候是很弱小的,英国还是常常欺负他,美国强大是什么时候,从打赢了西班牙之后开始的,这差不多经历了一百年的时间,我们能等一百年吗,我们等不起。而我说的集权政府能让中国变强大,日本就是例子,花了四十年就变强大了,通过消灭幕府让日本变成了集权政府,又通过齐心协力一项一项的解决国内问题最终变的很强。
现在的形势让我们等不起,如果像美国一样两边都是海,旁边只有一个很弱的墨西哥,那么我们可以选择共和,慢慢的变强大,可是我们不是啊,北边是俄国,东边是日本,西边是英国,南边是法国,这是四面皆敌啊,所以我们只能选择集权,只有通过集权政府把国家的力量集中起来,在外把强敌打退,在内一项一项的解决问题,国家才有希望,国家才能强大!
西方的哲人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中国的古话也说,以史为鉴,只要看看美国的历史,再看看日本的历史,再看看中国现在的处境,就自然能明白我们要选择什么,要怎么做了。”
杨锐的话一说完,学生们就鼓掌了,因为拥挤所以手就举到了空中拍,只见房间里一片的手影,拍出的风让杨锐身边的灯火不断的摇曳,最后噗的一声灭了,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杨锐也笑了,笑完说道:“好啊,正好散会了,我们先去吃饭,菜都炒好了,有事啊吃完饭再说,说不完就明天去学校说。”说完用打火机把灯点燃,安排大家去外面吃饭。
这饭吃的畅快,吃完后又聊了会就让学生们回学社了,学生们吃饱喝足,心结也已经解了,都很高兴,乐哈哈的向杨锐鞠躬道谢,然后一起回学社了。看着学生的走远,杨锐自言自语的说:你又在忽悠人,给了人希望却又让人去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不是玩人家嘛。杨锐,你怎么不去死,活着有什么意思。
周一上午吕特派人来让杨锐下午去一下,杨锐收到信息就知道应该是氯碱工厂设备的事情有回应了,下午跑去时,吕特正在等他。吕特开门见山的开场:“亲爱的杨,德国没有办法提供你要的水银电解设备,只能提供隔膜电解设备了。”
杨锐吃了一惊,问道:“不是说水银电解设备是最新的吗,德国不可能提供不了这样的设备,要知道……”
“要知道德国的科技是世界领先的,”吕特摸了摸自己美丽的八字胡须,“可是现在水银电解的专利却是在美国人和奥地利人手里,在德国是有水银电解设备,但是这家公司的母公司却是比利时的,叫做苏威。这家公司不愿意把自己最先进的东西卖给别人,他们自己就生产氯碱,供应整个欧洲,而他们在东亚有代理商,就是卜内门洋行。”
听到苏威和卜内门的关系,杨锐就知道苏威的设备是没有希望了,正想问美国那边的情况,吕特却说道:“至于美国那边,有两家公司可以提供这样的设备,一家是叫卡斯特纳-凯尔纳公司,就是水银电解专利的两个专利持有人组成的公司,这家公司很大,在欧洲也有分公司,可能也不会销售自己的设备,还有一家就是马西森公司,这家公司不大,只服务于美国本土,所以这家公司才是我们重点要询问的对象。电厂设备和氯酸钾设备可以用德国的,报价已经发过来了。”
杨锐听见水银电解槽还是有公司会销售的,心就放下了,不管怎么,还是有一线希望啊。正在考虑找谁去询问,吕特把电厂报价和一张写好的纸条递过来,他说道:“这是那家公司的地址,是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索尔特维尔,你最好发电报过去亲自询问好了。”
杨锐接过纸条,道谢道:“真是谢谢你,吕特先生。”
吕特和蔼的笑了笑:“年轻的先生,对你来说什么都是新的,有很美好的事业等你去创建呢,我能看见在我的帮助下,一家在远东的化学公司建立起来,就是最大的快乐了。你去吧。祝你好运!”
杨锐出了吕特的办公室,拿着纸条想来想去还是找麦克尼尔这个幌子出面发报为好,毕竟美国人和美国打交道要比野蛮的中国人和他们打交道更好。回到仪器馆去实验室找麦克尼尔,这家伙最近玩无线电报玩的不亦乐乎,现在他们新做的可变电容是用铜箔卷筒做的,这样做出来的比之前平板的更好,试用起来也不错,最远的传输距离已经到了陆行工厂。
麦克尼尔把一叠文件拿过来,“老板,这是上次要我总结的玻璃管的专利资料,你真的在发明人这里填上我的名字吗?还有老板我认为既然收报机上可以用这个玻璃管,那么这个发报机上也是可以用的,我现在正在研究玻璃管的特性,尝试把它也用上去。当然,如果哈利来了之后那就更好了,我相信他一定能很快的把信号传到圣弗朗西斯科的”
杨锐接过资料说道:“那很好,我很期待的。你的名字,哦是的,我是打算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作为玻璃管的发明人之一,当然这项发明的收益人是公司。你明白吗?”
“哦,我明白,这真的是感谢上帝”麦克尼尔画着十字,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这玻璃管的重要性,作为发明人出名是迟早的事情。
麦克尼尔的电报对方第二天就回复了——当然是沪上这边的第三天,马西森公司对于一个美国人想在远东建立一个使用水银电解技术的氯碱工厂的想法很感兴趣,当然也仅仅是感兴趣这老兄怎么跑到那么远去建氯碱工厂而已,并不打算过来看看,应该是远东对于马西森公司没有任何威胁,公司很爽快的在回复中发来了报价单,按照沪上这边的日产十吨烧碱的产量要求,不含发电厂的整个工厂设备报价为十五万美元,马西森公司将会派工程师来指导建厂并且在沪上呆一段时间以使得这边的员工接手,这些工程师的费用是要另计的。
十五万美元就是二十多万银元,加上配套的发电厂的三十万——因为不需要建设电网,电厂的造价还是便宜的,氯酸钾设备七万,比之前的预算要超过十七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日产十吨的烧碱要找到销路,不然这东西吃也不能吃的。对此还有个办法就是把烧碱日产量从十吨减少到五吨,而盐酸的产量也降了一半,为十吨左右的日产量,这样就需要更改味精工厂的固液比,粮食消耗问题就用进口加拿大小麦解决,如此工厂的造价也将大幅度降低,设备总投资只需要三十万块左右,但是是不是这样决定还需要让股东讨论。
想通这一节,杨锐又让麦克尼尔去发报,即把烧碱的日产量十吨降为五吨,看对方如何报价。在和美国那边谈判的时候,味精工厂的发货处每天都门庭若市,都是在交了款提货的,因为产量有限,只能是生产多少就卖多少,可以是味精风一刮起了就不得了,订单排到三个月之后,而且还有增加的趋势,保证金和货款已经收了十几万了,大家都是交了钱的,所以都去发货处要货,发货那边只好按照订单来,可有些订单的量实在太多,只能满足一部分,以把货多发几个人,于是提货的人就有意见,天天蹲在发货处。
也幸好大家都还是有素质的,没有发生什么恶性事件。这场景看的虞辉祖直摇头,老见到杨锐就说,要是当初多订一套那该多好。杨锐没法子,只好安慰说等两月就好等两个月就好。周五的时候,美国那边电报到了,这次的报价调低到了九万美元,并且解释说虽然产量下降,电解槽可以减少一百多个,但是很多设备是无法减少的,是以价格最少需要九万美元。至于付款,因为不走洋行,对方提议如果这边对价格没有异议,那么在给对方汇款一万美元之后,对方将派工程师过来指导厂房规划建造等,并且在沪上签订合同,付足定金后们将在两个月之内提供好这些设备并装船发运过来,之前来的工程师将负责安装调试和培训员工。
这次的电报很长,让人能从电报上感觉到诚意,当然什么还有一个汇款地址。杨锐感觉这可能是对方的最终报价了,于是就让人请各位股东晚上到仪器馆来商议氯碱工厂的事情。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人都到齐了,都是熟人,大家也不客套,杨锐开门见山的说了设备的事情,也提到了对方要求的付款方式,大家对杨锐减少规模的想法都有不同看法,五六十万的设备款按照目前的味精销售来看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说日产十吨烧碱对销售来说有很大的压力,但徐华封先生认为生产的烧碱可以供应中国国内的肥皂、造纸和纺织三大行业外,此外还可以外销日本,日本的化工也是很弱的。
阿德哥和虞辉祖没有什么概念,钟观光其实是想工厂越大越好,杨锐也喜欢赚日本人的钱,于是以总投资六十三万建设氯碱工厂的计划被全票通过了。至于资金的筹集,阿德哥表示没有问题,味精销售的形势和市场的接受度让他觉得这是一件风险很低的融资,他可以以总办的身份在荷兰银行开出远期支票,然后把这支票拿到钱庄抵押通兑,就能很便捷的把钱提出来,只要支付一些利息就是了,而且按照现在的销售形势看,等到付设备款的时候,所需要的资金也不会很多。
这完了之后,徐华封先生有一个提议,就是由味精工厂收购他的肥皂厂,这一来他自己也管的焦头烂额了,肥皂厂不死不活不赚不赔的,也不是个办法,听说实验室有新的工艺,他就想到把肥皂厂让出来,二来嘛氯碱工厂一建,那么烧碱的价格优势足以使肥皂厂利润提高。杨锐没有想到他有这个提议,就和众人商量好,明天上午去肥皂厂一看,要买的话随便评估工厂价值。
第四十一章程莐
周六从徐华封的肥皂厂回来,那个工厂其实也就是一个小作坊而已,产量并不大,设备也是自制的,产量要扩大的话那设备就得重新更换,最好是搬到陆行那边,集中管理,整个工厂最有价值的就是几个江南制造局出来当管事的学生了,都很年轻,他们在这负责具体的生产,杨锐觉得像化学这种技术性很强的行业,人才是第一位的,特别是在这如同人才荒漠一般的清末就更为重要了。
一转进弄堂的时候,就看见了麻花,毛色要比上次更加鲜亮,还换了个纯皮的项圈,见着杨锐这狗异常兴奋,摇头摆尾的,也不似之前自己想的那么忘恩负义吗,杨锐有点神经兮兮的看了看周围,不见那个女孩,马上把它带进了院子,楼下的徐太太的女儿好多天没见麻花了,一看见就哇哇的冲了上来,杨锐便让她玩着,自己上楼了,这一周以来,书的进度有些落后了,本来是第三本金融学应该完成一半的,现在只是开了一个头,完成了三分之一不到,想到这书已经卖给了商务印书馆和日本金港堂两家,虽然时间是定在下月交稿,时间是来得急,可是越到后面越是忙,还是尽快写完为好。
第二日杨锐正在新租院子和学生们上课的时候,黄太太过来了,只传话说有人找,杨锐这边忙完也就过去了,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女孩正在逗麻花玩,仔细一看却是前次那个女孩,这次穿的一件米黄的衣裙,她的跟班也在。杨锐见到她就头疼,知道她是看到狗牌上的地址追过来的,麻花却是不明白他的头疼,一见杨锐就迎上来了,十分亲热。这时对方就说话了:“怎么,我来看看我的狗都不行么?”
杨锐心想,这是你的狗还是我的狗,现在至少是在我的地方上,应该是算我的吧,可是黄太太就在客厅忙着,也不好跟人家在院子里吵,只好忍下,说道:“欢迎啊,欢迎之至。”
那女孩却是不领情,指责道:“哼,我看你是很不情愿看见我了。我来是担心你又把我的狗养的瘦,你老是给他吃剩饭碎骨头,怎么能养的好呢。”估计是她看了麻花吃剩的狗食,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黄太太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只是好意的说,:“进里厢坐坐啊,站在院子里头做啥,进去洽茶。”杨锐不好违了人家的好意,就请着女孩进了客厅。
黄太太很是热情,知道这租界里的都是崇尚洋人的风俗,女子单独出门闲逛会友也很正常,而且这小姑娘让人越看越满意,心里越是以为女孩和杨锐有什么关系,笑着招呼着她说道:“小姑娘嘎好看啊,杨西生都没说起过哦。来,切茶切茶。”
女孩被黄太太说的脸上微红,却也是满脸笑容的,一点也看不出是来砸场子的,回道:“雅雅浓哦,黄太太。”她用的是沪上话,杨锐心里想这个人怎么粤语沪上话北京话都这么流利,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不会是敌特吧。
女孩子和黄太太用沪上话叽叽喳喳的聊了好一会,杨锐只是在旁边喝茶,以致把茶水都喝干了,也只好依然摆着喝茶的姿势装模作样。大概是看到杨锐的茶水干了,黄太太醒悟过来,加了点水就自己进里屋忙活去了,只是房门没有关上,杨锐心里想这黄太太原来也有八卦的天赋啊,平时倒是真没有看出来。
杨锐喝了口茶压了压心绪问道:“你今天来是要把狗带走的么?”
女孩也用京话答道:“没有啊,我只是来看看它——我猜到它应该是回来这里了。去年我回广东了,家里大人不喜欢它,下人们也没有看好,让它跑出去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的,收留它那么久。”
杨锐自嘲的笑了笑,心想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小姐也会谢谢人啊,嘴上却说:“不用,其实我也很喜欢狗的。”
这狗的事情说来说去都是这么几句话,两人一时都没想到说什么,气氛尴尬极了,女孩没话找话的问道:“上次在张园,我听你讲演说的很有道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见杨锐同意,她斟酌着用词,“为什么觉得新政不会成功呢?”
杨锐想到似乎那次她好像是进了安恺第,但是在上面讲演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她,还以为不在,原来还是在的啊,见他问起最后的那个问题说道:“我记得当时已经说了原因的。”
“可是你似乎说的很不全面啊,”女孩理理头发,她还是很敏锐的发现杨锐在讲演上没有说完的话,“是不是有很多原因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啊?”
这人还是很不傻吗,自己确实没有把所有的原因说出来,这个原因就是辛亥革命会借助改革的失误打断这一改革的进程,满清毕竟不是之前的那样得人心了,到最后几年是越做越错,越错越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自我挣扎中把自己淹死了,可是这话怎么能说呢,告诉大家慈禧光绪的死让满清没有了一个有威望的掌舵人,告诉大家辛亥革命会爆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新政就此垮台。
见杨锐不说话,女孩皱皱眉,说道:“我可不是朝廷的探子,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说你见过朝廷的探子会这样的么?我家里是华侨,更早的时候在广州的十三行里,后面打了战就搬走了。”
杨锐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次战,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战争,见她如此坦诚,就说道:“如果是从戊戌那时候就开始稳步施行新政,并且一直持续坚持下来,那么今天早就成功了,可是现在才开始新政,早就已经来不及了,人心都已经乱了,上面的旨意又有几个人会听,他们也已经失了掌控的信心,再加上急躁,所以……哎。”
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忧国忧民,见杨锐如此说,急切的转过头只看着杨锐问道:“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但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杨锐没有看她,只看着客厅里墙对面的那副字——是黄先生弄回来的,杨锐不懂欣赏,现在才看出来上面写的是“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诗没记错的话是龚自珍的,写在第一次战争的时候,要是满清真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新政,哪有现在的痛苦。见自己居然走神,忙补充道:“中国的变革,越是到后面就越是艰难,越是艰难就越难成功,越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是这些领导变革的人又不能团结在一致,就像现在,革命党和维新派势不两立的,哪怕他们都是为了救中国,朝廷又和康有为梁启超势不两立,因为他们谋反。”
“我还能问你个问题嘛,”程莐声音很轻柔,像是在撒娇。“那能不能所有人都一个想法呢?这样大家就不内斗了。”女孩还是露出女人对政治特有的天真。
杨锐笑了笑,说道:“这个完全没有可能,大家之所以会看法不同,就是都没有把中国的问题看透,你看了一片,我看了一片,然后就以为自己看懂了,然后再从洋人哪里读了些新思想的书,就以为自己找到灵丹妙药,就开始宣扬自己找到了救国之道,有个寓言说瞎子摸象,摸到腿的说大象是萝卜,摸到耳朵的说大象是蒲扇,摸到尾巴的说大象是草绳,大家都只认为自己摸的是对的,然后就坚持己见,互不妥协,而且还竞相攻击,党同伐异。
你要让大家想法一样,那么不是承认自己错了吗,自己错了就错了,可对前面那些牺牲的人怎么交代呢?像戊戌六君子,革命党的起义者,承认自己错了那么这些人就白死了。所以他们就只有坚持下去,只能认为自己是对的。最后的结果就是打一仗,谁赢了谁就是对的,按照谁的来。”其实后来也就是这样,谁的拳头硬中国的变革就听谁的,可是最后胜利的那个却不是完全合适中国,然后又是一阵大动乱,最后才找到正确的路。从甲午海战中国彻底惊醒算起到改革开放,中国一共花了九十多年才找对方向,不可谓不惨。
女孩听完杨锐的长篇大论后没有说话,只是沉思片刻,然后起身道:“谢谢杨先生赐教,多谢了。”女孩是知道杨锐名字的,狗牌上和讲演那天都让她对这个名字很熟了,而且她还知道杨锐就是苏报上最牛的作者亭子间,所以才有今天的请教。说完又笑了笑说道:“我叫程莐,认识先生真是幸事。再会。”然后带着仆人出了客厅向院门走去。
杨锐木讷的回应:“程小姐客气了。再会。”又想到了狗,问道:“这狗怎么办?”
程莐脆生生的笑起来,说道:“巴顿喜欢这里就让它住在这里吧,我会来看它的。不许把它喂瘦了哦。”说完她晃晃手就出了门。
杨锐看着鲜嫩的米黄色隐没在粗砖黑墙之间,站在客厅门外半天没说话,嘴里念着女孩的名字,程莐,程莐这不是沪上滩女主角的名字吗,不对,沪上滩的是冯程程,她是程莐,不过长的还是这个程莐更好看。黄太太从里屋出来,见杨锐干站着,问道:“杨先生,程小姐走了啊,你也不去送送人家。”
杨锐一听她取笑就脸红,忙说我还有事我还有事,就往楼上走,走到楼上发现自己其实应该回隔壁院子,又飞快的下了楼,不顾黄太太的笑飞也似的出了院子,一直到进了隔壁院子才镇定下来——总不能在学生们面前惊慌失措吧。
这一天直到晚上杨锐都是浑浑噩噩的,打摆子似的不知道干什么,耳边全是程莐的话语“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还能问你个问题吗……”学生们不以为意,因为接触久了,知道先生每次有什么难题的时候就是这样,下午基本是他们自己学习。晚上坐在书桌前,杨锐拿着钢笔抄着书,可没写两句却在稿纸的边角上写了两个字——程晨、陈晨、陈辰,到底是哪个陈,哪个晨他不知道。只是这样写好复又划去,涂黑,直到看不清,可一会又是写上,反复的像是练字一样,最终把这两个字写的好看才满意的停下来了。
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高傲的富家小姐呢,她有哪里好的?杨锐不由的问自己,也许是她太像现代人了吧,装束、举止、言谈都很像一个现代的被宠坏了的小女生,些许嚣张的外表下却是一颗显得幼稚的心,可却又偏偏要装的大人的模样,这就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去帮助她,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可也许这也是她装出来的——想起第二次在张园见她的时候她眼波流转的样子,说不出的狡黠可爱。想到这,杨锐不由的笑了笑,自己还真是说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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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哈利
程莐在这次之后就会常常的到如意里来,有的时候是带着个仆人,有的时候就是一个人,虽然每次都是以看巴顿的名义,但是杨锐隐隐的觉得她对自己的好感,其实自己对她又怎么没有好感呢。两人每次在一起要么是聊中国的变革,朝廷的新政,要么就是聊一些无关的话题,就是从来不聊他们之间的事情,似乎是隔了一层砂纸,之间的关系始终朦朦胧胧,保持着一种互不打破的默契。
可不管怎么说,程莐的出现是杨锐在这个时代生活里的一抹亮色,即使在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里也是如此——虽然他的人生很是有限的只有二十五年,但因为生性的保守和闷骚,他无法判断这个人到底在自己的生活里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是一个过客,还是可以永远相伴下去的伴侣?
虽然他不用脑袋去分析这个人怎么样的,只是纯粹靠心去感觉就能知道她的很多东西——伪装的很成熟的天真、不加掩饰的善良可爱,和“我能问你个问题嘛,我还能问你个问题嘛”这样撒娇般的话语,这一切都很吸引他,让人不由的想去靠近她保护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确立某种关系的话又让杨锐感觉很不自然和忐忑。
杨锐虽然是在这个时代混的很不错,可是在原来的时代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社会底层的草民。在他看来,暗恋是煎熬的,但失恋却是痛苦的,以他的态度却是宁愿暗恋,不要失恋。和程莐真要是好上了,这样一个有着说不清背景的富家女是很难留得住。他以前便有过这样的经历,大学多年的爱恋却被沪上的房子压得粉碎,从此他便辞去沪上张江高科药谷一份体面的工作,去做了一个水果贩子,只是,这个水果贩子他做的并不成功。当然,如果要得到程莐也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比如先上船后买票,只是他对此不能接受。
看来是自己的脸皮不够厚、心肠不够黑、不敢下手啊,杨锐虽然在嘴上这么说,但是感情上的洁癖让他只相信发乎心的东西,越是真心喜欢就越是无法接受在感情上使用什么策略和算计,在他看来任何做作刻意的东西都难以长久,还是顺其自然吧,会发展到什么样就发展到什么样了。
越来越多的事务将他掩埋了,上课抄书写稿已经只是小事,味精工厂的诸多事务,特别是人员的培训、生产程序的制定和修正,各地市场的开发和渠道品牌的建设,还有徐华封肥皂厂的搬迁重建,按照美国传来要求的那些氯碱工厂的准备工作,实验室的各项研究安排和进度的跟进,让他忙的脚不沾地,抄书的工作已经让程莐代劳了,她用的惯钢笔,而且书写速度很快。
在程莐的帮助下,金融学这本书很快就完成了。在把稿子交给学生们审阅了之后——学生们都很奇怪先生的字迹怎么变的这么娟秀了,因为程莐每次都不在周日来,所以学生们从来没有见过她,但一看书稿就知道先生身边还有一个女先生,这件事情是无法瞒住的,没几日蔡元培就知道了,还在有一次课后问了杨锐这位女先生是谁,是否可以引见爱国女校的教习,杨锐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最后狼狈而遁了。穿越以来就每天都要写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十几个小时的字,金融学这本一写完就把印书馆的任务完成了,感觉到无限的轻松,至于后面的书籍出版就可以不要那么着急了,只写一本西方经济思想史就好。
这段时间麦克尼尔的朋友哈利到了,一个瘦小的美国人,有着漂亮的小胡子,严谨而沉默,一身黑色的装饰打扮的像是一个牧师,他不怎么说话,基本是你问他答型的,他的全名是哈利.J.贝克,看上去不像任何一个后世知名的科学家——杨锐也没想这个时候能招募到什么科技牛人,像穿越小说里普遍都能找到的特拉斯那是幻想,在基本的交谈过,确定好薪水之后,哈利就投入到无线电实验室——为了凸显其重要性杨锐把他单独的搬到了新租的院子里的一楼,看到哈利的那股疯劲杨锐也就明白他对谈话和薪水冷漠的原因了,他是把所有的热情都放在兴趣上了,这样的员工是老板的最爱。
当天下午哈利就提出他的意见或者说是要求,他用快的像机关枪的语速说道:“我要求要实验室的全权,而且还要增加人手,不但实验室里面要增加,实验室外面负责接受信号点也要增加到最少四个,实验室里的太多东西都是自制的,这可不行,我需要购买以下物品,”他变出一张清单,“我还要把我在美国的几个人也叫过来,他们对薪水更为在意,但是没有他们不行……不得不说,那个玻璃管是个伟大的发明,他完全替代了粉末检波器的作用,好像他还有其他的用处,我会尽快研究出来的,……对了,还需要更多的电力,电力,知道吗,这是很重要的……”
杨锐在一边忍受一边想他的提议,很久之后终于听到他说“我说完了,BOSS”,杨锐才松了口气,再一一回答他的问题,“贝克先生,实验室完全将交由你负责,我只会派人支持你的工作并跟进研究的进度,你要外聘人员也没有问题,只要来了之后他们可以遵守公司的制度,薪水是可以商量的,”说道着杨锐看了看麦克尼尔,意思是让他在不忙的时候告诉哈利制度规章的具体内容,“各类你需要的物品也马上购买,至于电力,这个问题在近几个月还需要忍耐,但是相信在三个月之后,我们的氯碱工厂建成之后,电力完全不是问题。还有,我把一些我的想法写在这里了,对研究的进展一定会有所帮助的。”说着把一个文件袋给了哈利。
杨锐把高中物理无线电电磁波那一章的LC电磁振荡电路、电磁波发射和接受的内容也写了上去,还把自己的那些浅薄的电磁知识也写了上去,本来他还想把笔记本无线上网卡拿出来给他们研究,但那东西实在是太先进了以致难以解释这东西的来源,只有把上面的小天线卸下来交给实验室研究,当然也不知道这天线是否有用,又把记忆里的一横N竖的闭路电视的天线画了出来,样子很像但要说完全正确是不可能的。
哈利很快拿到这些东西倒是兴奋的,如无旁人的直接拿着进实验室了,麦克尼尔正耸耸肩表示抱歉的时候,哈利从里面把他喊了进去,麦克尼尔还是很听话的一溜烟的就进去了,只剩下杨锐一个人在外面的客厅里。哈利虽然怪异,但是明显是个技术狂人,从麦克尼尔的述说里,他很早就研究无线电了,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没有取得任何被众人认可的成绩,最后在失去资金来源的情况下和麦克尼尔进了同一家工厂,但还是在自己的住处研究无线电,哈利认为无线电是上帝恩赐,是上帝把这种发向天空的信号在遥远的地方又送回了地面,作为一个虔诚信徒的他永远不会放弃对无线电的研究,这也是为什么接到麦克尼尔的电报马上过来的原因。杨锐离开了院子,无线电的事情就交给哈利了,自己就等他的好消息了。
几天之后,在哈利的改进下,之前的无线电发射机的传送距离就大为增加,现在的信号已经能传到苏州,麦克尼尔很是兴奋的来报告,他建议现在就可以开通无线电报系统,在每个城市建立无线电报网点,这样完全可以替代有限电报网络,因为无线电报投资的便捷性,它在成本上的优势一定完全胜过有线电报的,麦克尼尔像是发现了金矿似的激动无比,恨不得立即就把想法付诸行动,但是杨锐知道这个想法是很不现实的,中国的电报完全掌握在政府手里,盛宣怀的电报局是他手下最能挣钱的产业,要是这边单独开通无线电报和他竞争,那就等着死吧,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被政府收购,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商业资本和政治资本的结合,加上按照消息马可尼已经发明了可用的跨大西洋的无线电报,欧美是没有希望了。
要想通过无线电报挣钱,除了生产出更先进可靠的设备用以销售之外,那就是广播网和电视网了,至于雷达和无线电话还是先放放的好。还是要把广播和电视的专利申请下来,然后在全世界组建广播电视网络,这就要和各国的政治资源相结合了,媒体的控制向来是每个国家的重点。
“威克,你说的我非常明白,但是,”杨锐在想着用什么样的单词才能把意思更好的表达出来,“你要知道,我们的发明已经是落后的,马可尼在几年前就做了横穿大西洋的无线电报实验,在电报这一个行业,我们的机会只能是在交给别人专利费的情况下卖无线通信设备,你也看到了,我们可以不用火花式的电报机,这是我们的优势。电报虽然没有机会,但是我们可以进入广播和电视领域,只要我们能在各国拿到专利许可和营运许可,那么这个挣的钱不会比电报少的。”
“广播,”麦克尼尔说着这个拗口的词语,“老板,是不是以前你组装的那个叫收音机的东西。”之前杨锐是给他矿石收音机的图纸,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杨锐也说是一种声音接受装置,现在他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杨锐见他对矿石收音机还是很有印象的,“是的,威克,我们可以通过大功率的发射装置,把声音发出去,在电波的接受范围里,那么人们就可以通过那个盒子收到声音,比如音乐会、歌剧、笑话、广告、报纸上的信息等等等等,你明白了吗?”
麦克尼尔这下是明白了,这其实也是无限电报的一种运用,只有一个发报机,再有无数接受机组成的单项网络,这也是一个好主意,他说道“那老板,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杨锐的想法是先组建公司,拿到各国的专利或者说是经营许可,然后通过加盟的方式在世界各地建设大功率广播电台,由当地人投资,广播公司负责管理,根据每个地域的不同编排不同的节目,当然收音机也要跟进,甚至在一些人群集中的地方还要免费赠送,这样才能扩大收听范围——只不过早期赠送的收音机要只能接受自己的广播,以防止跟风的广播电台也趁机进来。广播电台是否能够成功的关键在目前的条件下就是是否能找到合适的政治资源,没有大人物的支持,这个计划难以实施的。
“威克,等哈利的助手来了之后,你就回美国组建一个广播公司和收音机工厂,我会给你一份计划书,你拿着广播和收音机的专利去游说大公司对公司进行投资,只要有大人物的支持,这个计划能很顺利的实施,到时候,全美国都能听见你的声音的。”杨锐最后给了他一个诱惑。
麦克尼尔沉浸在杨锐描述的诱惑里,他眨巴着眼睛,好一会才说道:“老板,这真是伟大的计划,我现在就迫不及待了。”
杨锐阻止他说道:“不,不着急,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这个金矿,专利申请我已经安排人寄出去了,你现在要做哈利的助手,等他的伙伴们来了之后你再离开。相信我,你不但会发财,还会成为美国最有名望的上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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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开枪
麦克尼尔喜滋滋的走了,杨锐吐了一口气,刚才自己就像一个巫师一样的在诱惑着他,这可是件很费心力的活计,不过终于在这次交流里他发现了广播的可操作性计划,就是广播站花各地投资者的钱,用广告费作为投资的回报,自己则赚卖收音机的钱,这些钱是净赚的。只要在纽约这样的大城市建立一个样板广播电台,那么各地的广播站就会想雨后春笋一般的起来,那么收音机的需求就会蓬勃发展。
前期是收音机挣钱,广播站大部分都赔钱,但是随着收音机的普及,广播这一媒介最终会被人们所接收的,那个时候就广播网就要开始挣钱了,和报纸相比,它的成本是很低的,只要一个大功率的发射台,和一帮编辑和播音员就可以运作了,而且这个广播网还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可低估,它甚至会影响一国的政策,是以后世哪怕号称自由的美国都不允许外国人介入本国媒体。
至于中国市场,还是要通过商部来实行,只是一直上面没人,而且满清也活不了几年了,他批准不批准用处到不是很大,日本现在这个时期是很仇视美国人的,麦克尼尔不能出面,还是和味精一样,找一个无节操的日本人作为傀儡,用他的名义去办好了。
正上楼的时候,外面黄太太在喊:“杨西桑,杨西桑……”
杨锐一听赶忙从院子里出来了,他以为是程莐来了呢,每次在隔壁院子忙的时候程莐来黄太太就会热心的来叫杨锐过去,要是杨锐不在,也会热情的招呼着程莐在院子里坐下,等杨锐回来。
黄太太站在外面,见杨锐出来说道,“加急电报,说是青岛来的。”说罢把电报给杨锐就回去了。
接过电报杨锐还是很狐疑的,加急电报,谁的啊,青岛,没有认识那个青岛的人啊,拆开电报之后,先看了署名,原来是汉斯.科尔。他在电报里说,他的表兄就是雷奥.威廉在青岛发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现在已经离开青岛了往沪上来,希望杨锐能去沪上码头接他并安排好他,电报里汉斯对他的状态很是担心,他不希望他的表兄死在远东,所以只好求助于杨锐这个在沪上唯一的朋友了。
雷奥.威廉,哦,就是那个傅红雪,去年圣诞节的时候见了一次,还喝了一夜的酒,杨锐顿时想起他的样子来了,缺了右手,右腿也有点瘸,右脸更是吓人,按照汉斯的说法是一颗炮弹在他的身边爆炸,然后就是这帮模样了,真是一个颓废而严谨的德意志军人,虽然喝醉的时候发酒疯很恐怖,但是一旦清醒又是一个严谨的军人,行动刻板,风纪扣总是扣的死死的,而且带着一种武侠小说里所说的杀气,杨锐猜测他杀了不少人。杨锐想想现在的情况,住的地方很好解决,就在现在这个院子的亭子间好了,楼上的卧房是用来上课用的,下面是无线电实验室,等下安排负责清洁和做饭的阿姨去把亭子间收拾一下,顺便去外面买被子和床单什么的,至于吃饭就在这里吃了,中餐对老外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第二天的中午,杨锐去外滩码头接雷奥,他还是和以前那副打扮,一件绿色旧军装,满脸的胡子,拿着一个简单的行礼箱,标枪一般的在人群里不慢不紧的走着,也许是惧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旁边的洋人都远的他有个一两米的距离,杨锐远远的和他招手示意,他看见只是点点头示意,还是不紧不慢的下船,在出码头的时候,他忽然被一个英国巡捕拦住了,那个英国巡捕似乎要他拿证件还是什么的,雷奥站立不动,只是盯着英国巡捕,杨锐正上前去看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快走近的时候,只见那个英国巡捕把棍子放开了,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远远的只听那个英国巡捕说道:“Don‘t.stir.up.trouble!Boers。”
杨锐只听见了前面那句似乎说不要惹事,后面的还没明白什么意思,接过他的行李箱,就问雷奥说道:“雷奥,那家伙怎么回事?”
雷奥继续往前走着,说道:“没事!”。在杨锐的安排下先去一品香番菜馆吃了个西餐,沪上作为最大的通商口岸,各种西式的玩意都很早就进来了,现在的沪上这种叫番菜馆的西式餐厅还有不少,但是做的就不怎么地道了,和后世的哪怕最简单的西餐店相比还是很多不足,而且价钱还很贵,两元一客,但总是给雷奥洗尘,不好随意找家馆子,就只好过来了。
轮船是晚点的,杨锐风卷残云的很快就把东西一扫而光了,吃完后擦擦嘴,却见雷奥还在吃着,只见他把牛排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然后整齐的像垒箱子一样整齐的堆在一起,每吃一块都粘些酱汁然后慢慢的放进嘴巴里细嚼慢咽,这样的节奏似乎是不被任何外在因素所打扰,杨锐本来想说话的,但见此只好耐心的等他吃完后,再告诉他之后的安排:“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晚上你可以睡个好觉。洗澡什么的只能在外面的公共浴室了,条件不是太好,还有以后你可能只能吃中餐了,呵呵,你一定会喜欢上的我相信。”
雷奥木讷的听着,最后等杨锐说完道:“非常感谢你,杨。我会很习惯的。”
“还有,在你的楼下是一个实验室,里面有几个美国人和中国人,隔壁的卧室平时是两个美国人住,在周日的时候我的学生们会过来在那里上课,那一天会比较吵。院子有专门请的仆人打扫,你平时的衣服也可以交给他们清洗。”杨锐补充道。
雷奥很无所谓的点点头,不再言语,下午杨锐把雷奥带到了如意里的院子里,亭子间也已经收拾好了,向大家介绍雷奥的时候,大家都很是吃惊他的样子,特别是他的脸,并且明显有一种畏惧感,雷奥倒是不以为意,点头为礼之后就上楼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锐每天都来找雷奥吃饭,有的时候是中午,有的是晚上,就在外面弄堂的餐馆里——麦克尼尔和哈利也在邀请之列,但是哈利废寝忘食的实验,麦克尼尔却很是害怕雷奥那张脸,每次都是不来,结果就只有杨锐和雷奥两个人一起吃饭了,雷奥对于中餐还是很能接受的,筷子也熟悉的很快,但和吃牛排一样,他也把碗里的米饭用十字分成四份,总是一份吃完再吃下一份,至于菜到不至于如此。杨锐试着教了他几句中国话,但他都没有学会,不,只学会两句,一句是“你好”,另外一句是“拿酒来”。
中文学会的结果就是每次去找他房间里都是一股酒气,负责打扫的阿姨每次都是被他叫的去买酒,他的“拿酒来”的这句汉语也是说的越来越好,幸好他喝醉就是唱歌和大叫,没有四处大闹,而且作息时间很严格,基本是到了时间就睡觉,到了时间就醒,邻居们没有什么意见,大家都相安无事。
在接到前几日杨锐发去保平安的电报之后,没隔两天汉斯的电报又来了,这次内容比较长,汉斯说他本来想过来的,但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无法前来,雷奥.威廉在青岛的事情比较大,因为有几次他在喝醉之后辱骂了德皇,后来青岛的领事知道之后,把他驱逐出青岛了,他只好让他来到沪上,这边是公共租界,德国领事不敢把他怎么样,汉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所经历的发生在非洲的战争带来的痛苦造成的,他请求杨锐让他少喝酒,多去教堂。
还少喝酒,想到雷奥房间里的酒瓶子杨锐就是头大,走到院子上楼一看雷奥居然不在,问楼下的阿姨,她说道:“雷西桑出去了,好像是买酒,就在后马路里厢。”
杨锐又只好出了弄堂,只记得那买酒的地方在后马路和居尔典路交界的地方,往那边走了不久看远远的就看见雷奥领着一个袋子,一步一步的往这边走过了,隔着马路正要招呼,忽然不知道哪里闪出来三个人,为首那个似乎是那天在码头上看到的英国人,另外两个是包头阿三。只见他们几个二话不说就把雷奥拉到路边的弄堂口,然后就开始动棍子揍人,杨锐顿时惊呆了——这怎么回事,租界里虽然不是很安全,但是这样当街殴打的事情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连忙跑过马路,向那巷子冲去。雷奥被他们几个围着,边躲边退,用仅有的一只手护住脑袋,能用的就是脚了,被他踢到一个包头的阿三巡捕之后,另外两个家伙的棍子打的更狠了。
杨锐远远的喊道:“住手!”刚被雷奥踢倒的那个阿三正好起身,见一个华人冲过来,呼的一棍子就迎头打来,杨锐举手一档,棍子着实的打在手臂上,来不及喊痛,一把抓住阿三的手,再一脚踢在他的腿上,阿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来不及顾忌这个人,杨锐走上几步一把抓住另外一个阿三的背带,把他一把拉了过来,这个阿三身子只有一米七,被大力一拉止不住身子就把拉扯到几米远的地方滚在地上,雷奥早就看见杨锐过来了,看到围着自己的阿三一被拉开就狮子一般低吼一声扑在英国巡捕身上,嘣的一声那英国巡捕被他压在地上,雷奥的独手死死的卡在他的颈脖上。
英国巡捕只觉得被一股大力冲过来,遂不及防的被撞倒在地上,背上的剧痛还没有叫出来,只觉得一只大手卡在脖子上,顿时呼吸困难,本是背重重的着地就让他一口气没舒过来,又被一只大手紧紧的卡住脖子,脸上血色越来越红,杨锐一见这可是要出人命的,本来也只是想阻止他们对雷奥的殴打,现在要真的是闹出人命,他和雷奥吃不了兜着走。就喊道:“雷奥,放了他。雷奥……”
杨锐还没有喊完,背上就被抽了一棍子,话语顿时断了,那阿三也是看见了他的上司被雷奥卡在地上,抽完杨锐后,又一棍打在雷奥的头上,雷奥吃疼不住,倒在一边,卡住英国巡捕脖子的手松开了,杨锐冲前去把雷奥拉起来,正想和他们理论,问道:“为什么打人?你们……”
只见那英国巡捕咳嗽着起身,一摸腰拔出一把手枪出来指着杨锐,面目说不出的扭曲。杨锐毕竟是个现代人,一见被枪指着只觉得全身的血顿时冷了,心似乎要跳出来,话到一半就忘记后面的词,雷奥却是凌然不惧,脸上带着蔑笑,一口血痰吐过去,口水喷在英国巡捕的胸前,英国巡捕狰狞的一笑,把枪指着雷奥,说道:“该死的布尔人,去见上帝吧!”
杨锐看他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全身的寒毛一瞬间竖了起来,这个王八蛋要开枪,身体不由自主的就跳了起来,右脚一腿踢了过去,在踢中那个王八蛋的同时,砰的一声枪响了,真的开枪了,杨锐愤恨之下一下子扑了过去,把那王八蛋压在身下,抡起拳头就开始揍,杨锐人高手大,拳头也不小,这几下打的极重,没打几拳英国巡捕疼的使劲挣扎,见拳头不好使,就又是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狠揍,杨锐骂道:“你不是很嚣张吗,开枪啊,你有本事接着开枪啊”
第四十四章证人
旁边的阿三也被枪声惊呆了,之前他的上司只是让他帮忙揍一个外国人,阿三服从命令已经是定势,“阿三”一声就跟过来开打了——阿三这个名字就是由沪上话“Yessir”的谐音来的,沪上人看来这些包头的家伙没事有事就“阿三(Yessir)”——本来想的也是把这个残废打一顿了事,谁知道事情发展的出人意料,平生里跑出来一个华人不说,上司还开了枪。
这时,外面那个被枪声震惊的被杨锐一脚踢倒的阿三,他拿出警笛用起全身的力气吹了起来,里面这个阿三拿起棍子就使劲敲在杨锐的背上头上,试图想把杨锐弄开,杨锐却恨这个王八蛋恨的入骨,身上被棍子打的生疼手上却丝毫不放松,每吃一棍就啊的一声卡的更死,另一只手也揍的更狠,抽了几棍阿三见毫无效果反而激起了杨锐的凶性,把棍子一扔就捡起英国巡捕落在地上的那把枪——他到底是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这事情是他们无理在先,而且还有个外国人,心虚的他拿着枪对空开了一枪,然后喊道:“住手!住手!”然后把枪指着杨锐。
枪声像一桶冷水淋在杨锐身上一样让他的血瞬时冷了下来,阿三又是一句“住手”,杨锐停了下来,按照警匪片的样子把手举了起来,只见阿三满头是汗拿着枪紧张的指着自己,生怕他一不小心走火自己的小命就完了,吸了口气平静的说道:“好了,都结束了,你把枪放下吧。”又一边看向雷奥那边,喊道:“雷奥,雷奥。”没有见到回应,就对阿三说道:“他是德国人,要是死在这里,你会有大麻烦的……”
阿三见杨锐高举的手,心里放心了下来,听杨锐说这个被揍的是德国人又担心起来,拿着枪对着杨锐的脚,人却走到雷奥身边,用脚踢了踢,雷奥低声嗯了一下,想挣扎的爬起来,子弹打在他的右边肩膀上,穿肉而过,没有伤到要害,但是血却流了不少,杨锐见他还有动静,心就放下来了,没死那至少还是有救。正要喊道送医院的时候,弄堂口来了一帮巡捕,一上来就把杨锐反手按在墙上拷了起来。其他几个见到英国巡捕受伤连忙把他抬了起来,英国巡捕连续两次被掐脖子,特别是后面那次被掐的够呛,已经昏过去了,新来的巡捕见没死人也没把杨锐和雷奥怎么样,狠狠的给了杨锐几棍,然后就压着人直接押着去巡捕房了,昏了的英国巡捕和雷奥则直接抬着送医院了。
巡捕房在四马路上,杨锐被押着走过的时候被一个仪器馆的学生看到了,起初没认出是杨锐,等杨锐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冲上来喊道:“先生,先生”
杨锐见他认识自己,不知道他是学社的学生还是仪器馆的学生,只好喊道:“去仪器馆,让虞先生找布朗。”接连说了两遍,那学生听见之后呼的跑开了。杨锐正在路上想怎么脱罪,自己虽说打了人,但是毕竟还是正当防卫来着,可是这时代有正当防卫这个词吗?自己是个中国人,还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文件,进去一定会弄得惨惨的。胡思乱想间很快就进了巡捕房。
巡捕房就在居尔典路和四马路的交汇处,四层的大楼,以前只是路过的时候见里面的巡捕来来往往,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抓进来。巡捕们把杨锐扭送进楼里,进去之后也没问话,直接把他扔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牢房里没人,杨锐心提起来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杀人灭口呢还是要先问了那几个阿三再来审问自己?只盼那个布朗快点来吧。
在牢里面坐立不安,手被反剪在后面,那个手铐不是现代版的有链子可以活动,根本就是两个圆环焊在一起,刚才还不觉得疼,现在感觉被勒的生疼,还有身上被棍子打的伤。其中有一棍是被那阿三打在脑袋上,刚才紧张之下没感觉的,现在开始疼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终于打开了,一个阿三把他带了出去,远远的杨锐就看见了布朗虞辉祖两人,虞辉祖一脸焦急的搓着手,杨锐远远的对他们笑了一下,以示意自己没事,不想牵动了被打的地方,笑的很是古怪。
等走近,虞辉祖急上前来问道:“竟成,你没事吧,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杨锐安慰他说道:“我没事,放心吧。”又对布朗说道:“布朗先生,这次就要看你的了。”
布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听虞辉祖抓了个懂洋泾浜英语的学生过来说老板被抓了,而巡捕房里说他们一个英国巡警被杨锐给打进医院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叫杨的中国人还是和一般的中国人很不一样,倒像是个外国人,这次被巡捕房抓了他也猜不到是什么原因。
布朗对阿三说了几句,阿三把手铐解开了,安排杨锐和布朗进了一个房间。杨锐动了动麻了手,摸了摸脑袋上的被棍子抽了地方,只见已经起了一个大包,里面看来是淤血不少,坐下之后,杨锐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向布朗说了一遍,听到故事的原委,布朗松了口气,问道:“杨先生,你能找到目击证人吗?”
杨锐回想了一下,似乎马路两边的店里面都有人看见,至于弄堂里是不是看见就不知道了。只好按照实情说了,布朗听了之后,说道:“你马上去让你的朋友找目击证人吧,只要找到愿意出来作证的人,那么这件事情很快会结束的,我保证。”
杨锐连忙让虞辉祖去后马路那个弄堂口找人,完了又抓着虞辉祖说道:“去打听一下那个德国人被送进哪间医院,找两个学生去看着,别出什么意外了。还有要让钟观光去找德国领事馆的吕特先生,让他出面交涉,这事情涉及到德国人,他是德国领事会出面的。”又想到钟观光刚学的德语不是很流利,还是让布朗打电话吧,又把这事情对布朗说了,布朗表示没有问题,但是要尽快找到目击证人。
交谈之后杨锐又被带向了牢房,这次戴手铐的时候杨锐让阿三从正面拷,阿三也就直接拷上然后推着他进来牢房。进了牢房心情平静了下来,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完了,余下的就看这些人干的怎么样了,只要雷奥没死,并且找到虞辉祖找到目击证人那么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想过之后,心绪逐渐平静下来,靠着墙开始打盹。
在杨锐打盹的时候,虞辉祖匆匆忙忙的出了巡捕房,直接让跟着的说洋泾浜英语的学生回仪器馆,用那个无线电报通知陆行的钟观光,要他马上过江直接去医院找那个被打伤的德国人,再找两个学生去医院看着——他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非常明白去医院看着那个德国人是什么意思,要是那个德国人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这事情的结果就不会是那么简单了,英国人控制的巡捕房说什么不可以,就是反咬一口也说不定。
他跑到了杨锐说的那个弄堂口,就开始四处问人,大家都说是看见了刚才的打斗,三个巡捕把一个残废的洋人拉到弄堂里就是一顿狠揍,一些看的仔细的还比划着,然后就是一个洋学生冲了过去,把两个阿三拉开了,那残废身手却好,一个虎扑就把那最后那个巡捕扑倒了,后面又被阿三打开了,然后就是那个被扑倒的洋人拿出把枪开枪,被洋学生一脚踢开了,洋学生也是扑了上去,把那洋人狠揍了一顿,那人说的眉飞色舞,拳头挥舞着,好像是自己在揍这洋人,等他瘾头过了,然后说那个阿三捡起枪对天开了一枪,然后那洋学生就不打了,手举起来就被后来的巡捕带走了。
虞辉祖听他说的和杨锐说的一摸一样,抓着他的手道:“这位先生我就是那洋学生的兄弟,你到时能帮忙做个证人——就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那汉子被抓着,吓的连忙挣扎到,喊道:“老爷快放开,快放开,我可不想去见官,不想去见官。”说着一把挣开就跑走了。
他一走刚才围着的人也竞相散了,虞辉祖抓这个不是,抓那个也不是,干瞪眼的没办法。最后人都走光了,他只好站在原地叹气,又想到这附近的店家也许看到了,又一家家的去问,那些店家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见他来了就躲进去了,一家都不搭理他。虞辉祖站在街上,想到万一那个德国人死了,那些洋人百分百要编一个罪名扣在竟成头上,想到相处以来竟成的好来,又想到在中国的地界上中国人老是被洋人欺负着,不由的悲从心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道:“兄弟啊,兄弟啊,你救了个人,现在却没人救你啊,你死的冤啊。”
见一个老爷模样的人做在街边嚎啕大哭,大喊冤枉,街上那些爱看热闹的人顿时又围了上来,好奇的问怎么回事,有人问就有人解答了,陆陆续续的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听后都是长叹短吁一番,虞辉祖见人多了起来,一时忍住哭说道:“我兄弟就是人心肠好,见三个人欺负个残废就上前帮忙,现在被巡捕抓了,大家行行好,只要去巡捕房作个证,大家行行好啊。……”
虞辉祖求了半天,终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老爷,俺去,俺去帮你作证。”人群里闪出一个车夫,他结结巴巴的说道:“俺刚才也看见了,只是没看全,只看到那几个当差的拉那个洋人进巷子里头打人,然后,然后就你兄弟冲过去了……”
虞辉祖见半天终于有人出来了,赶忙爬起来拉着他的手说:“这位兄弟真是大恩啊,大恩啊。”又连忙作揖,那车夫大窘,不知道手往哪里放。虞辉祖趁势又对围着的人群问道:“还有哪位老爷能帮忙的,在下感激不尽。”说完对着人群深深的作揖。这次有了一个榜样后面的人也就没太多的顾虑,接连两三个人出来了,其中还有一个是旁边的店家。见有三四个人,虞辉祖大喜,也顾不得脸上泪痕未干,忙把人带到巡捕房。
到了地方,布朗已经在哪里等着了,他给德国领事吕特打完电话就在这里等着了,见虞辉祖找来了好几个证人,大喜之下也顾不得招呼虞辉祖了,自己就把人领进去了,虞辉祖追在后面说道:“这是我兄弟的洋律师,大家听他的,听他的就好了。”布朗把人领进去老半天,这些个证人才一个一个的出来,虞辉祖连忙让大家写下姓名地址,以图后报。
杨锐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只听牢门哐当一声就把他惊了起来。只见一个阿三把一个铁碗拿了进了,里面盛了一些稀粥,只放在牢房里没有说话就出去了。睡醒正好觉得肚子饿,拿起碗却感觉好像从没有洗过,上面灰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实在是脏的可以,可现在只觉得腹中饥饿似火烧,只好端起这不知道几年没洗的铁碗喝了下去,剩下最后一点的时候实在怕有沙子什么的不敢再喝,吃完之后才觉肚子好受些。吃完之后又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直到走累了,就坐在地板上,终于知道了,原来坐牢的这种感觉。牢不可怕,寂寞却可怕。下次来一定要多带些书来,复又想到这次都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要是雷奥死了,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安一个罪名给枪毙了,不对,这个时代是砍头来着,想想脑袋掉下来的样子,真是恐怖,杨锐全身又紧张起来了。
第四十五章领事先生
雷奥.威廉坐在医院的床上,身上的疼已经隐了下去,伤口也包扎好了,医院的医生用英语对他说的话他完全没有听明白,不过感觉没什么大碍,枪伤处理过了,身上被棍子打伤的地方也擦了酒精,他现在很后悔怎么没把那个该死的英国人掐死,要是他没有被棍子打开,再坚持一会,那个英国人一定是死了,又想到他中枪之后只见杨扑向那个英国人,想到杨把那混蛋压在地上一顿狠揍,他就觉得兴奋起来,左手紧紧的握了起来,指甲也深深的潜进了手心的肉里,想到这,他狠狠的一拳捶在床沿上,发出砰的一声,弄得病房里的人不满的看着他。他不以为然,还是沉浸在刚才的记忆里。
上午的经历只是越发让他觉得撒克逊人是全世界最为卑劣的种族,没有之一。之前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强烈,今天的事情只是让他对英国人的仇恨更深了一些。在南非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这群杂种的秉性,今天只不过又是一例作证罢了。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不由的回到了遥远的非洲,在那广阔的原野上,自己骑着马领头跑在部队的前列,向英国人的宿营地冲去,整个骑兵队横扫这片宿营地,把英国人一个个赶出帐篷,再用骑兵刀和手枪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那些穿着睡衣惊慌失措跑出来的英国士兵。
在晚上,他们借着月光回到了出发的山谷里,女人们都在等着他们回去,当然每次总有人回不去的,那些等不到男人回去的女人就会在半夜里发出呜呜的哭声,每当这个时候,丽贝卡就把他抱着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亲吻着他,他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害怕自己也如那些战死的人一样永远不再回来,他也强烈的回应着她,并且喃喃低声的说道:“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每次都会!”
雷奥正在回忆的时候,身边一个声音把他唤醒了,他回过神,看到一个年老的绅士打扮的德国人正在身边对他说话,还看见了以前和杨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他说道:“请问……”
男子不等他说完就自己介绍道:“我是领事馆的副领事弗赖海尔·冯·吕特先生,你好点了吗,威廉先生?”看来吕特来之前已经了解他的情况,所以知道他的名字。
雷奥向钟观光点点头,又回答道:“我很好。谢谢!”又想到了杨锐似乎是被巡捕房抓走了,说道:“我的朋友,杨先生被警察带走了。我担心他会被受到虐待。”
吕特用手压住他激动的左手,安慰他说道:“放心吧,威廉先生,领事先生已经在和英国人交涉了,他一定会为你争取公正的结果的,用这样卑鄙的行为迫害德意志的公民将挑起所有德意志人的愤怒,我们已经通知了国内,并对工部局发出了最严厉的抗议,至于杨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吕特已经通过电报了解了雷奥的背景,对于这个前德意志的优秀军官,他抱有深深的同情,对他辱骂德皇的行为也很能理解,毕竟他是响应德皇的号召退役的,并以志愿军的身份支持南非布尔人的战争,可是后来,德皇却把布尔人给抛弃了,顺带着连他们这些前德意志的优秀军人也给抛弃了,吕特想如果是自己,也会对德皇有一种怨恨吧,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政治。
雷奥听到杨锐可以平安无事,点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了,他其实不想和德国官方有什么牵扯,但是这次因为涉及到杨锐的安危,他不得不提出这个问题。既然他的安危没有问题,那我就可以休息了。吕特不是很明白雷奥的意思,见他休息就轻声的走开了,钟观光也跟了出去对两个学生说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去巡捕房,注意不要出什么事。”他又再叮嘱了一遍,见两人都领会,就同着吕特出去了。
吕特赶到巡捕房的时候,总督察蓝博森已经派人在楼下等候了,等吕特一到就把他们几个带到蓝博森的办公室,蓝博森也是刚刚收到英国领事馆的报告的,领事的意思这件事情将由巡捕房出面承担下来,或者说把事情限定在巡捕房里面解决。
出事的巡警吉布森他是知道的,一个很骄傲的贵族之子,今年二月份才升任的督察,幸好手续还没有完全办完,他已经让人把吉布森的晋升资料给销毁了。平心而论,吉布森还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的,就是骄傲了些,这件事情被审讯的探长汇报上来之后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巡捕房没有审讯杨锐,而是先审讯了那两个阿三,阿三见吉布森不在场就没有什么顾虑得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说了一遍。去年年初的时候,吉布森就接到了家乡传来的噩耗,他的兄弟在南非和布尔人作战的时候,被那里的游击队残忍地杀死了,不但人死了,全身还被扒光了裸尸。当时他就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而那天他遇见了穿着布尔人绿色军装的雷奥——这个曾经在南非打过战的德国人,就想要去报复一顿,开始应该只是想单纯得揍这个残废一顿,谁知道后面情绪失控还开了枪,幸好没有出人命,蓝博森心里默默的想,冲动是魔鬼啊!
吕特进了蓝博森的办公室并不脱帽,也不坐下,只是站在房间里,用公式化的口气说道:“蓝博森督察长,本次事件的关键证人,杨先生还在巡捕房的关押中,我代表德国政府要求巡捕房立即释放杨先生。”吕特用的德语,他旁边的随从把他的话翻译成英语告诉蓝博森,蓝博森本来正在想是不是做通那个被抓中国人的工作让他变换证词,但是他又听说下面那个中国人的律师找了四个人给他作证以示其清白之后就放下了这个念头,现在德国领事一来就要去释放关键的当事人,他有些不知所措,不放也无法做通工作——根据当事阿三的说法,那个中国人好像是德国人的朋友,放了就彻底失去了对这件事情的掌控权。正当他犹豫间,德国领事再次抨击起来,并且用他的手杖使劲的敲在地板上,这声音让他心慌意乱,他听过翻译的话后说道:“尊敬的领事先生,被关押的中国人涉及到殴打一位督察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吕特打断了,吕特怪叫一声,吼道:“你们的那白痴督察正要卑鄙的谋杀我们大德意志的公民,正是被那个中国杨先生制止了,你们把他关着,难道想让他改证词么,我警告你,蓝博森先生,你会单独面对德意志帝国的怒火。”吕特继续威胁到,气势仿佛似一只公狮子。
蓝博森从来没有被一个领事这么直白的威胁过,虽然作为一个总督察,一个大英帝国的总督察很是骄傲,可是这件事情自己这边根本就不占理——从去年一月前任霍华德总督察去世,他被晋升为总督察以来,他还没有改掉之前那种唯唯诺诺的习惯——这一顿言语立即就让他哑口无言了,良久之后,他终于说道:“领事先生,中国的杨先生可以离开,但是要办理保释手续。”
吕特听完随从的话,说道:“我以领事馆的名义保释他。”说罢又重重的把手杖驻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去。
吕特几个人下来一楼就遇见了布朗和虞辉祖,钟观光和虞辉祖靠在了一起,看着虞辉祖一脸哭相,钟观光很莫名,虞辉祖擦擦脸,说道:“不说我,不说我,竟成怎么说,洋鬼子怎么说?”
钟观光说道:“现在德国领事会把竟成保释出来,没事了。”听到这话,虞辉祖长长舒了口气,心放进了肚子里,之前他和布朗在下面的时候,无论自己和布朗怎么的交涉巡捕房就是不放人,现在德国人一来事情就解决了,真是……
虞辉祖和钟观光在交谈的时候,吕特也在用英语和布朗交谈,布朗还在为交涉没有结果焦急的时候,一看到吕特出现在大厅里就感觉这事情总算有解决的希望了,谁知道吕特告诉他杨锐已经被同意保释了,担保人是德国领事馆,然后就在吕特的随从的带领下跑去办手续了。吕特转向虞辉祖这边,摘下帽子和他笑了一下——他和虞辉祖在味精工厂试机那天见过的,知道中国人不行握手拥抱,只好简单的一笑了,虞辉祖还是传统的作揖。
在杨锐被抓五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被放出来了,阿三巡捕在里面给他解手铐的时候,他就有被放的预感,果然,他被带向了一楼大厅,然后他就见到了虞辉祖、钟观光、吕特和布朗,自己在沪上能用的着的力量都在,他远远的对着他们微笑,吕特挤过其他几个人,上来拥抱着他说道:“你真的是太勇敢了,杨。”
杨锐没有中国式的谦虚,开起来玩笑:“是的,吕特先生,英国政府应当给我颁发见义勇为奖状,我制止了他们那个卑鄙的警察。”
吕特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说道:“德意志感谢你!”
杨锐笑笑,又和虞辉祖、钟观光、布朗几个打招呼,见到虞辉祖脸上像是哭过,抓住他的手问道:“含章兄,你这是怎么了?”
虞辉祖不好说自己怎么个大哭大闹才把证人找回来的,只说:“没事没事。你出来就好。”
杨锐被大家簇拥着出了巡捕房,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重新看见街道上热闹的人群,他心里的阴霾顿时散去,还是外面的世界好啊。在钟观光的述说下,杨锐知道了雷奥的肩膀只是受了些轻伤已经没事,但还是直接往医院走去,吕特则和他道别之后直接回领事馆了,布朗也离开了,虞辉祖、钟观光和他一起赶到了医院,来到病房只见两个仪器馆的学生死死守在哪里,见到杨锐几个过来灿烂的笑了起来,杨锐也对他们笑了起来,挥挥让他们过来,学生过来之后就是对着他行礼,他忙着阻止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可是饿了,你们去帮忙买些吃的来。”
来到雷奥的床前,雷奥其实已经被惊醒了,他看见杨锐只想起来,杨锐忙把他按住,说道:“别动,先等伤养好了,那个英国杂种就在这附近,回头我们再掐住他脖子,这次可不要便宜他了,非弄死不可。”
杨锐这话可是说出了雷奥的心声,雷奥不挣扎了,笑了一笑又躺下来——虽然说是笑,但是看起来感觉像在哭。雷奥没有说谢谢,只说道:“是的,我的手下次不会松开了。那些撒克逊杂种,他们是全世界最卑鄙的杂种。”
杨锐对他把杂种的定义扩大化不以为意,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靠在另一头的护栏上,说到:“还是这里舒服啊。”
钟观光笑道:“要不给你开一张,这里可是洋人的女子伺候的哦。”
杨锐想不到他这么个人对大洋马还有些喜好,说道:“我就算了,要不你来住住。”
钟观光连忙摆手:“我不行,工厂忙死了,收到电报什么也没交代就过来了,等下还要过去呢。”
“我是害大家担心了啊。”杨锐猜到大家一定是焦急死了,幸好学社那边学生还不知道,要是知道又非得闹起来不可。
虞辉祖站在旁边说道:“哪里的话,都是兄弟不说二话。”
第四十六章约定
杨锐和大家说着话就睡着了,虞辉祖、钟观光见了都不打扰,让他靠着床睡一会。等到学生买饭菜过来之后也没叫醒他,晚上处理了身上的瘀伤之后就回如意里了。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断的想着白天的事情,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享受被枪指着的味道,他一边想着,一边缩着身子团在被窝里,身体在微微的发抖。差一点就玩完了,他自我解嘲的说了一句,又挪到床边找出烟来,点了一支长长的吸了一口借此以平复心情,吐了一口烟之后,他不由的感叹了一句,还是活着好啊。自己也真的窝囊,要真是做了革命党被严刑拷打,估计没几下就要招了,一定是说一堆半真半假的话忽悠人。
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他才放下了,点了床边的灯,拿着本从拉箱里翻出来的盗版的大部金庸小说集开始使用看书催眠疗法。看不到多久他就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怎么的,杨锐又看到那个恶狠狠的英国巡捕,这次没有其他人,只见那杂种狰狞的对自己笑着,然后把枪举了起来对着自己,他惊慌起来,想喊但是怎么喊都似乎没有声音,只见那英国巡捕脸上狠色一现,枪口就冒了光,“砰”的一声……
杨锐‘啊‘的一声从噩梦里醒来,全身是汗,半响看清了是在房间里,紧张才平复了下去,床头的油灯还是燃着,书被他压在身下已经皱了,他借这火光看了下手机,现在也就是早五点了,这一觉可真是睡的沉。
起床、洗漱,天色感觉比之前还要黑,在房间里待到天微亮就出去了,因为太早,街道上人迹了了,沿着后马路到了黄埔滩,在江边吹了吹风,就又回来了,在弄堂口吃早饭的时候,太阳升了起来,晒着太阳真是舒服,在铺子上坐了许久才离开,可又是不想回到冰冷的屋子里去,又不想去认识人多的地方,只想在一群热闹的陌生人之间感受温暖,茶馆是没有那么早的吧。诶,好像广东的茶楼不是,从早上大早就营业,想到这茬,杨锐就起身去茶楼了,被黄包车带到一家粤式茶楼,里面人不少,非常热闹的。杨锐在伙计的安排下坐在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点了不少东西,开始第二次早餐。
狂吃一顿之后就饱了,桌子的东西还剩一半,只好喝茶休息等有力再战,这时已经是很晚了,楼下来往的人也少了不少,远处行来两辆马车就在楼下停了下来,一会前面那辆下来几个女子,一副清朝旗服的打扮,后面那辆车则是下来一个长辫男子,杨锐正想这家伙排场还真是大,店伙计见来了贵客,连忙往楼上雅座上引。等那几个女子转过身来上楼时,杨锐忽然看见一个他熟悉的人——程莐。
程莐今天没有穿这西式的裙装,穿的是满清常见的那种宽大的素色旗袍,露出葱白般的手臂,因为以前一直都是洋装的,杨锐是愣了好一会才把她认出来,她手搭在一个年长女子的臂弯里,那女子也是满清装饰,一身的肥大的旗袍,两人后面跟随的是两个丫鬟,再后面是一个长衫马褂的公子——来了这个时代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是公子们的标准装饰,而公子们的档次高低也全看这长衫马褂的档次了,这长衫马褂看起来就质地非凡,如果说程莐挽着的是她妈,那这位是谁呢,没听说她有弟弟哥哥的呀,不是独女一个吗?
她们一群人被伙计带到楼梯的另一边,落座之后就开始点餐,丫鬟都在后面伺候着,程莐就坐在杨锐正对的方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过来,杨锐隔着桌子远远的盯着他们看,只见那白脸公子似乎对年长的女人和程莐特别的谦让讨好,或者说其实完全是在讨好程莐,他虽然做的小心,但杨锐却是看的仔细,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情敌吧,有那么巧吧?只见东西点好,她们就开始用粤语聊天,话说的极快,杨锐是半点也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能时不时听见程莐的脆脆的声音,旁边的丫鬟们就开始从带着的篮子里拿出餐具茶水等摆上,弄得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这得多大的排场啊,服务员都是自带的。虽然之前程莐只是简单的说自己家里只是普通的商人,但看这样子,还有那公子的打扮做派,可真不是一般啊。
杨锐等了半天也没见程莐往这边看过来,一时不知道是走是留,又干坐了一会,可感觉在这里坐着实在是太煎熬人了,还是离开为妙,当下招呼伙计会账,伙计跑过来的时候,程莐的目光也跟过来了,起初她还没看清楚是谁,杨锐昨天被揍了几棍在头上,为了涂药方便头发就被剪短了一些,再加上她知道他从来没有吃早茶的习惯——老是说早饭简单解决就好,吃那么大排场花那么多时间都是浪费行为,直到杨锐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才认出他来,年长女子第一时间发现程莐不太对劲,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正在埋单,回过头小声的问道:“认识果个人咩?”
程莐点点头没说话,她发现杨锐看见她了,眼神交错中他对自己微微得一笑,接着就看见他咚咚的下楼去了,他一走程莐就没吃东西的欲望了,而且还很担心他头上的伤,是被人欺负了呢还是打架了呢,年长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躁不安,夹了一块点心在她碗里,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走下楼的杨锐提着打包的东西往家走了,今天他可是不想上班的,本来只想吃喝玩乐一整天,只是刚才的偶遇所发现的情敌让他没有了玩乐的心情,也就只有回家了,刚才他只对程莐笑了一下,后面就径直走了,本来是想直接上去打个招呼就走的,但是想到现在还是清末,在后世遇见不打招呼是不对的,现在这个时代若真的上去打招呼应该就是唐突了,所以还是放弃了这一激进的想法。回到如意里,他没有进黄太太的院子,而是去了隔壁那间,顺便把提回来的早茶给实验室的那些人尝尝,虽然人多,但每个人尝个味还是有的。
哈利每次都对杨锐的到来熟视无睹,除非接受一些宝贵的资料或者是问他要什么物资,一般都是不理他的,其他人在他的带领也是这幅模样,只是行个礼就对他不管不顾了,甚至对他脸上的伤也没有什么差异。无线电的研究很是良好,广播的研究也开了,杨锐对这种技术狂的做法没有任何意见,务实才是真的,其他的玩的再好都是虚的。既然别人不和他玩,他就只有自己玩了,正在焊接电路的时候,黄太太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知道是程莐来了黄太太叫自己过去见,连忙起身出去,却见黄太太带着程莐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了,灰黑的院子里忽然来了素色的丽人使得院子都亮了几分,黄太太把人带到,笑了笑就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互相看着。
还是程莐先开口说道:“你怎么啦,脸上怎么回事?”杨锐就知道要问这个,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臭屁的说自己昨天多么的勇敢打抱了不平吧,口里恩了几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程莐见杨锐唯唯诺诺,上前仰着头看他头上的伤口,杨锐看了她白嫩精致的脸庞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连忙挪开视线,只好硬着头僵在那里。正难为情间,只闻身后传来笑声,回头一看却是实验室那几个学生探着脑袋正在偷看,只见先生像个呆头鹅一样的僵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杨锐本来就是一个羞涩的人,这笑声一起脸上就红了,也不回头训斥,只拉着程莐出了院子,这院子一出,后面更是一阵哄笑,杨锐心想,今天真的丢尽脸了。
程莐被那些学生一笑脸也红起来,出了院子两个人踢着步子漫无目的得往前走,路过昨天那个弄堂的时候,杨锐开始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听说到那个英国巡捕对着他们开枪时,程莐吓的‘啊‘了一声,杨锐也怕吓着她就开玩笑的说道:“你就别担心了,那个家伙枪没响。”见她还是担心不已又说道:“你就别担心了,租界里还是很安全的。我做事也会有分寸的。”心里却对她这样一副富家乖乖女的样子很是叹气,这样的乱世,哎!
程莐没有感觉到杨锐态度的变化,只见他不再说下去了,就问道:“那后来呢?”
杨锐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述说欲望——本来是希望她能赞同自己的行动,甚至为自己喝彩,但现在看来真是……,见她追问就简略的把后面的经历说了一下。也许听出杨锐言语中的冷淡,程莐还是以为他在想着早上偶遇的事情,也是结结巴巴的说道:“早上,早上那是我姆妈,还有一个是我表哥。”见他没说话,又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爸从小就喜欢表哥,所以他想把我……”
程莐说的意思杨锐早就猜到了,听她说出这个意思却是低着头不说话,程莐见他沉默,又鼓起勇气说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杨锐笑,点头,和自己在一起她的问题总是不断的,程莐接着道:“如果…如果我爸爸他端午节后到沪上来,你能去见见他吗?”
杨锐很明白她的意思,看着他仰望自己的小脸,点点头答道:“会的!到时候你告诉我好了,我一定去。”然后笑着看着她,程莐听见他答应自己,心里顿时开朗起来,脸上也是笑意盈盈,说道:“如果到时候你要是不来,我就一辈子不再见你了。”杨锐见她小女孩一般的较真,很是好笑,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初春的阳光下,两人一起并排走在街道上,迎面吹来的风也是暖和的,放眼看向这路边的抽着芽生机勃勃的行道树,这春天真的美啊!
这一天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上午一起去公园、下午一起去茶馆、晚上一起去听戏,直到从戏院出来天色很晚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真像是谈了一场后世的恋爱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杨锐想到,他现在脑海里全是程莐脆脆的声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如果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我还能问一个问题我,如果……”,语言里说不出娇弱可爱。回想白天程莐的话中含义,端午节之后等她爸会来沪上去见见,端午看日历是五月最后一天,端午之后就是六月初了,今天是四月二十一号,还有五十天的样子。
五十天之后就要见未来岳父了,然后PK那个公子表哥,这难度可不一般,胜利是难以有保障啊。那公子哥可是他爸从小就喜欢的,老头子只有这么个女儿恨不得还有个儿子,很明显就是把这表哥当儿子养的,让养子和宝贝女儿结婚也是其一大心愿,自己这外面插来的毛头小子,一无家世二无身份三无名望四无人脉,有的只是一点钱也一定没有他多,难啊难啊,要是实在不成就私奔,想到这,又忽然想起后世那个“今夜太冷,不宜私奔”的著名网名来了,这时代不是一般的乱,私奔能躲到哪里去,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她家的老头子吧。
第四十七章童工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锐都是在纠结这个问题——怎么样让未来岳父认可自己,这个问题又不好问谁,总不能问虞辉祖、蔡元培怎么相亲吧,多么丢人的事情啊,也不好详问程莐她爸的一些喜好,相信她应该在合适的时候会在见面之前仔细告诉自己一些注意事项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没办法只能等了。
这几天雷奥已经出院了,他的伤很轻,子弹只是划过肩膀,手术都不需要做第三天就出院了,本来按照德国领事馆的意思,雷奥还是要在医院躺几天的,最少也要躺到这次事情处理完毕再出院的,可是雷奥在医院是无法喝酒,加上本来对德国政府没有什么好感就提前跑回来了,对此杨锐也毫无办法——虽然吕特把“赖床”的意思告诉了杨锐并让他劝说雷奥,但是杨锐却不敢和雷恩说这层意思,曾几何时,德皇为了某种政治利益出卖了布尔人和德国志愿军——当然事后才知道这是英国人计谋,只是画了一个大饼忽悠德皇而已,那么现在又让自己以德国利益的借口去劝说雷恩“赖床”以使得德国在这次获得某种利益。那么杨锐相信,事情的结果是自己的头上的伤一定会加深的,并且在见程莐她爸之前一定是好不了的。
几次的交谈杨锐已经很了解雷奥的心思了,一个被国家抛弃的军人,就如后世电影狙击生死线里的主人公斯瓦格,而且他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即使以后不会正面积极的反对政府,也会在一个角落里不断的怨恨,每次在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雷奥就会讲他的那些事情:那些跟他一起提前退役,又匆匆乘船赶往非洲的军队同僚,那些在南非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排着队上前线送死,复又被他们打的鼠串英国士兵,还有他人生里最美的天使丽贝卡……
每次他说到丽贝卡的时候就使劲灌酒,直到最后不醒人事,这之后的事情就是杨锐的了——招呼来楼下的阿姨把他弄上床,杨锐明白了他为什么面对那个英国人的枪无所畏惧了,他早就想死了,面对活着的痛,所爱国家的出卖和所爱女人的离逝,已经没有方向的他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了,而在迷茫间之前的伤痛又不断的袭来,这怎么不会让人痛不欲生。收拾好雷奥,下了楼看到实验室里忙碌的众人,真是感觉是两重天,楼上的恨不得马上去死,楼下的恨不得一小时用做两个小时用。
下午的时候,布朗过来了,他带了两封巡捕房的致歉信,还有一叠银票让杨锐签收。事情的结果处理完了,那个英国巡警被判处监禁十年遣送回英国服刑,两个阿三也被开革回家,雷奥和杨锐的赔偿也是按照最高额来算的。当然,为了维稳,这个案件的庭审是不公开的,这其实应该也是英德两国领事的意思,他们之前应该是在此之前达成了某种协议,要不然处理结果不会这么快的,至于协议是什么内容那就不得而知了。杨锐没有在签收单子上签字,雷奥那份他是没办法决定的,而且他还要和他共同进退,况且他现在正在睡觉,按照之前的规律他要到下半夜醒来的,只好让布朗拿回去了,等他醒了之后再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吧,同不同意再说了。
马西森公司的人是在周五的时候到达沪上的,这个时代的美洲到亚洲很多都是走大西洋,虽然是饶了一个圈子,但是客源较为充足使得航运公司乐于这样安排航线,比伯为了赶时间走的是太平洋航线,从收到汇款开始算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沪上,这已经很快了。比伯先生是来监督这边货款和负责指导这边土建工程的,设备的总价是确定在十五万美元,具体的装箱单和安装调试培训内容也已经谈好,但是因为没有通过洋行所以在资金这块美国方面无法相信,哪怕是收到定金也不能保证后续的款项是否可以到位。在会面的时候杨锐就出示了一张荷兰银行的远期支票,上面的金额正好是减去之前已付款项所剩的金额,有了这张支票,马西森公司在美国就可以放心的发货了。
“比伯先生,我想知道美国那边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发货呢,目前设备的制造情况如何?”杨锐还是比较关心设备的到货时间,发电机随时可以从德国起运,滞后的是电解槽,如果时间紧迫那么这边的土建工程就要加快进度,以迎接设备的到来。现在陆行基本成了大工地了,味精工厂的厂房,码头、道路、管道等各类基础设施、还有氯碱工厂的厂房,发电设备的厂房,这些工程已经使得工程队人员数量飙升,粗略算下来已经有一千人了,如果美国那边设备很快起运那么这边就要马上增加人手了。
比伯是个胖胖的工程师,不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再配上唇鼻间那一道八字胡须很是可爱,他推推眉间的眼镜,思索着到:“之间我们为尼亚加拉瀑布工厂生产设备的时候花了半年的时间,当然那是我们第一次生产水银电解槽,需要更多的时间,而且尼亚加拉工厂的电解槽数量也有七百多个,而这次是第二次生产水银电解槽,技术上没有什么问题,还有就是你们只订购了两百多个,我想在下个月初设备就可以起运了,到达这里的时间应该是在六月上旬。”
“六月上旬,还有五十天左右,”不知道怎么杨锐又想到了与程莐父亲的会面,连忙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又问钟观光:“你那边看来,五十天能完成厂房建设吗?”
钟观光拿出本子看了看,回答道:“基本可以,就是小的方面怕不能完成。”
杨锐想起后世老毛子先安机器再盖厂房的例子,这化学工厂虽然不好直接风吹雨淋的,但是只要能有个房子护着,刷墙之类的边角还是可以边生产边做的,说道:“你抓紧,特别是物料的来源和工程的质量,宁愿慢一点不要出什么乱子。”
钟观光点点头。旁边比伯却还有话要说,“米斯特杨,上午我去看了你们的工厂选址,我觉得把工厂地址放在这个地方是一个糟糕的选择,”比伯明显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技术专家,“按照马西森的理念,氯碱工厂要么放在食盐的产地,要么就放在电力站的旁边,而选择在现在这个位置,在我的询问中,这附近似乎也没有大的盐场,更没有合适建设水电站的地方。这样将会造成更高的成本。”
杨锐静静的听完他的话,人家说的很对,氯碱工厂放在陆行一头不着盐场一头没有水电站,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真的把工厂放到江苏两淮的盐场去,估计征地都困难,至于水电,整个长江下游就没有建水电站的地方,有的话交通也很不便利,这边只能用火电。他说道:“感谢你的意见,比伯先生。我们准备用煤炭发电,上游河流会便捷的把煤炭和食盐运过来,而且氯碱工厂生产的盐酸就只会用在我们旁边的工厂里,只有火碱才需要对外销售或者出口。像马西森公司尼亚加拉瀑布工厂那样良好的建厂优势不是每家工厂都有的。”
比伯对杨锐的解释表示理解,他只是想提醒工厂的领导人要慎重对待工厂的选址问题,作为他来说,很不愿意自己指导建设的工厂没有过多久就垮台破产了。接下来就是根据比伯所带来到图纸以指导氯碱工厂厂房的建设,为此专门找了两个翻译以方便在现场提供指导,修正之前电报语言描述简图的错误。
在味精工厂走上正轨之后,杨锐已经好几天没有过来了,工厂的一切流程都已经正规化,包括机器的摆放——当然两个大罐子除外——都做出了适当的调整,各部门和各个岗位的职责也做出了变动,连员工上下班都被要求排队,在杨锐的思维中,工厂的制度就好像军队的制度一样,所不同的是军队还很在乎士气、谋略,而工厂则是在乎数据和技术。起先这些东西都很难被员工所接收,但是在杨锐的高压下——其实应该说是高薪诱惑下,这些制度得以实行,而现在大家都已经习惯这些东西了,如果换一家工厂不做这些要求,他们势必会很不习惯没有规则的新地方的。
当然,工厂有些地方很让杨锐满意,但是也有一些地方让他很不满意,或者确切的说只有一个地方让他很不满意,就是包装车间的那些童工。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童工的普及性,那时候一进工厂见到这些半大孩子时,杨锐就让钟观光辞掉换些阿姨来,钟观光匆匆的去了,然后领了一大帮孩子过来,那些孩子见了杨锐都是扑通一下全跪在地上,然后用各式方言大呼杨老爷行行好之类的,杨锐听的是头皮发麻,走也不是,站那也不是,这些童工要是不在这里做工,那又要回去过那种一天饱一餐饥的日子了。
钟观光在一边也劝道:“竟成啊,要真是把他们赶走了,那可真是惨啊,这些都是闸北那边寻来的,我是见他们那里逃荒的人可怜,全要招不可能,就全都挑的孩子招。”
杨锐是从来不出租界的人,外面怎么个水深火热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加上平时工厂储备时也只是定方案下命令的,所以对下面冒出来的童工一无所知,毕竟在后世可没这个玩意啊。看到这些跪在地上磕头的最大也就是小小的孩子,还真的是不能赶走。
杨锐问:“他们工资多少钱?”
钟观光之前看到杨锐规划的包装工是很轻松的活计,最累的就是搬装好的木箱了,也就是三十多斤,力小的两个孩子干绰绰有余,力大的一个就搞定了,另外就是对童工的工资很满意,基本是减去吃住不超过两块钱,他有点底气不足的说道:“每日一角,一个月下来减去伙食也就是一块七八。”
杨锐知道平常的女工要高过这个工资,叹了口气说道:“你让他们别跪了,就留下吧。”说完就转身走了。第二天就出台了一个针对童工管理办法,主要就是三条,一是以后招人尽量多招童工,并且给出选择标准,二是童工每天上班时间减少,早上要做体操锻炼身体,晚上则上课读书,老师就在爱国学社学生里派,不学者开除,优异者奖励,三是童工的伙食加强,增加的伙食费由工厂出面补足。杨锐的本意是想为今后的工厂扩大提供人才,现在这个社会基本是人才荒漠,识字的都是书生,留洋的都讲革命。这些规定出乎意料的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原来以为会反对的阿德哥却是最为支持,还说起他小时候辍学的经历。
第四十八章氯碱成本
在钟观光的陪同下,杨锐把工厂转了一遍,再又把整个陆行各地也给转了一遍,看到出来都是井然有序的,想到钟观光年底就要去德国留学,问道:“你做的都很好,问题是你的副手安排的怎么样了。”
钟观光也是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说道:“安排了三个每天带着,都是仪器馆的学生,按照你那个什么测试挑出来的,等我走的时候估计能够接手了。虞自勋那边也派了两个人去,人是你选的,他那边活计和我这边不一样,就是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两个小家伙能不能接手。”钟观光提到的是准备接收日本虞自勋那边工作的两个学生,由杨锐出面挑的,一个叫张实,另一个叫盛书动,看下来都是很老练的人,这个时代的人特别的早熟,坐镇日本主要是管理经销商的,要驾驭经销商而不是被经销商驾驭,这就要求为人很老练,而且对感情和性不能冲动,要不然被经销商派几个艺妓就给搞定了那就什么都白搭了。
张实和盛书动都是穷苦出身,十岁就开始在饭堂里打杂,七年下来什么人都见过,接人待物都是熟练,他们一个木讷,一个柔弱,但是木讷的不傻,柔弱的不怯,当然试出这个结果杨锐花了不少办法,不但带他们去喝了花酒,然后花钱买了老鸨的相人经验——真好色假好色人家是最有经验的,还找了伙流氓找茬揍了他们一顿,自己则躲在一边看戏。各项测试下来,选了他们两个,算是煞费苦心了。
现在听钟观光提起那两个人,杨锐笑了笑说道:“不能只是依靠什么办法,关键平时也要多检查监督着,现在有电报很快捷,客轮也很方便,多盯着就好了,再好的人不督促着也会变坏的。你和虞自勋德语要下功夫学啊,等十二月就过去,准备明年年中的入学考试,德国学校很严格的,没实力不但进不去,毕业也毕业不了的。”
说道学业,钟观光还是很有信心的,说道:“竟成,你就放心吧。我和虞自勋都不会给中国人丢脸的。”杨锐见他这样说本想纠正,但是在现在这个大环境下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只好说道:“宪鬯啊,努力就好,不要急功近利。是因为热爱学习所以学习,不是因为要达到什么目标而学习,那些为了什么目标学习的人大都是匠,就像考科举一样,读书都是为了做官的,做官之后谁还读书啊,我想要的是你和自勋两人能成为大师,这样的人都是无所求的,学习只是因为自己喜欢。”
钟观光被杨锐的期望吓着了,半天不说话,杨锐见他如此说道:“化学现在还是一门很年轻的科学,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被发现,特别是有机化学,化学工程这些领域都是空白的。你们面对的是一块开了一小半的荒地,空白的地方都很多,只要方向对了,那么没什么不可能的。”
说完接班人的问题,杨锐又想起上个月递的申请免盐税的呈文,问道:“上个月徐华封先生出面递的那个减盐税的那个折子是不是下来了,怎么个结果?”
钟观光本来还在想之前杨锐的话,听着话惊醒过来,说道:“刚好,刚好。”
见他发傻,杨锐笑了起来。
钟观光知道自己说的词不达意,更正说道:“同意了,总督魏大人同意了,还是徐先生下了功夫,说是朝廷实行新政,所以大伙集资建厂,还说这技术只有英国、德国、美国有,其他国家都没有,日本也没有,要是厂建在我大清,那大清也可以算是化工强国,说这炮弹子弹里面的火药可都是化工才做出来,于国于民都是极为重要的。”
想不到徐华封先生这么老实的一个人还会玩虚的,这呈文写的不是和后世的虚假报告一个调调啊,难怪一个人能出来办肥皂厂,不简单啊。这事情一定,那接下来就是和盐场那边联络了,每天要用近二十多吨盐,不是小数目。“批下来就好,两淮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杨锐问道。
早先确定下来办氯碱工厂的时候,就安排钟观光去了解淮盐了,钟观光说道:“上个月说了我就专门去了解了,现在淮盐远没有乾隆时候的规模了,那时候千万身家的盐商可不少,现在呢最富的据说只有几百万身家。但是成本我核算了一下,淮北那边基本是晒盐,晒出来的盐颗粒大,质味浓,价钱也低,在盐场每斤盐一文,淮南则是煎煮法,做出的盐质地纯,结晶细,不过价钱要五文。”
“这个价格贵啊,”杨锐有点惊讶,不过想到现在外面零售的盐每斤在七八分,核算铜钱也在四五十文上下,这四文的成本摊在售价里就不算什么了,想到这节又示意他接着说:“运价我也打听了,按照我们这个量,运到沪上也就在每斤两文左右。如果是专门包给别人运,那么价钱更廉,一文也有可能。之前不好谈,现在上面许了免税,那就好谈了。人家巴不得我们这样的买主呢。”对于两淮盐业的了解让钟观光对搞定供应商心有成竹。
杨锐对此也很认同,两淮盐业是产能过剩,一个大买主过去是很受欢迎的。又问道:“那煤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只能用开平煤了。为了省钱我们可以用末煤,出港每吨要三块六角,到沪上运价一块一,合计四块七角,基本和日本台湾最差的煤差不多,可是日本煤台湾煤大家都不喜欢用,里面常常掺假。”钟观光说完,想到那开平煤矿被英国人借庚子事变给占了,不由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别想了,总有一天我们失去的都迟早都会拿回来的。”杨锐知道他为什么叹气,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的说道。“便宜日本人就不如便宜英国人吧,以后我们就用开平煤。”
钟观光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杨锐这么讨厌日本,也不明白他说的迟早都会拿回来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
知道煤价和盐价那么成本就很好算了,杨锐拿出一本记事本就开始算了,每天设备的设备维护四十块,人工工资一百块,一共在一百四十块左右。每天生产纯烧碱十吨,33%盐酸二十吨。盐需要二十吨,每吨六块共一百二十块,电需要三万度,以一度电耗煤两公斤算,三万度需要六十吨煤为两百八十块。每天所有成本相加为五百四十块,摊在三十吨的产品里,每吨才十八块,这和外购来的一百一每吨的盐酸、一百五十每吨的烧碱相比只是些零头了。
真是奸商啊,之前是估计建了氯碱工厂后,盐酸的成本可以减50%的成本,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自己生产盐酸后成本降了80%,如果烧碱能完全销售光的话,那么每天的利润有三千块,九个月就可以回收所有投资了,如果烧碱一斤也没有卖出去,那么收回成本则需要十四个半月,真是高投入高产出,利润比味精都高,暴利啊。
钟观光见杨锐一脸陶醉,开始泼冷水了,“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包装的成本你没算上去,还有就是盐价虽然低,但是里面杂质太多,怕是不能直接使用,还要再结晶一次,这样成本也要增加不少。”
“包装的成本不是大问题,就是那个盐不行吗,我们订的设备里不是有一套对盐液的前处理设备吗?”杨锐似乎想起这个东西很早就安排了啊。
钟观光也在苦恼这件事情,“哎,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啊,你来之前我就把淮北盐给比伯看了,他试验后认为这盐杂种太多,精盐的比例只有50%。”
“你这盐哪里来的,怎么只有一半的盐,另外还有一半土啊?”杨锐这下傻了眼,忽然想到那些盐商,心里大概清楚了怎么回事,说道:“别愁了,是那些卖盐的往里加的,那样一半盐一般土的,都是那些奸商为了增加分量,故意往里加的。你去找人找几斤正宗的淮北盐来,没有经过盐贩子手的,我敢打赌那盐的含盐率不会低于95%”
想到这一层意思,钟观光还是感觉杨锐的判断是对的,这天下最黑的果然还是盐商啊。难怪洋人会说中国人是在吃土,都是这些奸商搞出来的。
正在商谈间,一个学生跑过来了,说道:“杨先生,虞老爷说张啬庵张大人到访,欲与先生一叙。虞老爷请先生回去。”
杨锐满头雾水,怎么会有个大人指名找自己,不过看来不是什么恶意,要真是来抓人的,不会这么客气吧,转念间又看向钟观光,钟观光对这个什么张大人也不熟悉。杨锐只好说道:“你先回去告诉一声吧,我三刻钟后就到。”
一进仪器馆的客厅,杨锐就看见虞辉祖正在陪一个士绅模样的人说话,那人五十多岁光景,浓密的八字胡已经有些花白,没着官袍反而是长衫短袄,知道这个应该就是所谓的张大人,杨锐赶忙见礼了,老士绅见到这个西装打扮的年轻人进来,不知是谁,看向虞辉祖,虞辉祖哈哈一笑道:“张四先生,这就是你要见的杨锐杨竟成啊。”他说罢又想杨锐解释说:“这是南通的张四先生,还是当朝有名的状元公。”
杨锐只是客套的见礼,才不关心这个人是谁,他本来就不是个爱交际的人。见到这个大人不穿官服,他就知道今天的到访肯定不是公事了,却又不明白这个大人有何贵干,但是这么失礼的话不好问,只好坐下慢慢等了。
虞辉祖应该是和张四先生聊了很久了,很是仰慕,介绍了一大堆的资料给他,无非是些裕美之词,杨锐不敢造次,耐心的听附和的笑。张四先生见到杨锐很是吃惊,他看过杨锐的书,前面出版的那些他都买了,一开始看到书名没有怎么留意,只是著者的名字很熟悉,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有个叫杨锐的,打开一看,发现书是另外一个杨锐所写,文理还是通畅,但是文采乏乏,甚不老练,可里面的内容却是一看就放不下了,说的都是经国济世之道,再复看前言得知著者是游学欧美多年,于是就认为这人年龄应当是三四十岁,今天一见倒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所以甚是惊讶。
第四十九章张四先生
张四先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会就很镇定了,不过还是感叹道:“含章啊,见到竟成还是感觉自己老了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杨锐在旁忙说不敢,刚才的科普已经让他知道这个张四先生是很牛的,在整个满清的上层都很有关系,心下只得小心应付。
张四先生虽然是朝廷里面出来的,但是却也是有商人的务实,不一会就说了这次的来意:“今淮盐疲惫,老夫想重镇淮盐,此次因为日方邀请,是去那边看那个劝业博览会的,同时是想去看日本如何制盐。前段时间徐祝三呈文是要办一化学工厂,请朝廷免盐税,后来两江总督魏大人准了,我打听下来知道是含章在筹划,所以就慕名而来了,想不到能在此结识竟成,甚幸甚幸。此来吗,一来是晤面闲聊,二来吗想知这化学工厂用盐几何,所产是几何?”
张四先生话一说,杨锐就知道来访是明,想卖盐过来是暗,这人在官场上还是很有关系的,工厂用盐的呈文刚刚批下来,消息这么快就到了他手里,关系网真是够厉害的。当下也没什么隐瞒的说道:“张四先生抬爱了。这化工厂其实是一电解工厂,或者叫氯碱工厂,把电通到盐水里,盐就分解成两种东西,做出来一种是烧碱,一种是盐酸,当然也还有些漂白.粉,也可以产氯酸钾,但是我们办这工厂主要是要盐酸的,所以漂白.粉就尽量少产,氯酸钾也是如此,等后面工厂扩大,这两者的产量就会上来。现今按照技术上的数据看,每日需精盐二十吨,每日产烧碱十吨,盐酸二十余吨。”
见他对吨的概念不是很熟悉,就补充道:“一吨就是两千斤。”
张四先生对烧碱和盐酸是熟悉的,漂白.粉也好像听说似乎是自来水厂用的东西,至于氯酸钾倒是不太熟悉,就问道:“这氯酸钾为何物,有何用?”
虞辉祖在旁也插了个话说道:“这氯酸钾是做洋火用的,洋火中,红磷和氯酸钾必不可少。”
张四先生听后捻着胡子,良久才道:“你们这是在挖根子啊!”
这话一说,杨锐和虞辉祖相视一笑,这进军产业链上游是杨锐力主建议的,当时大家还是很犹豫的,毕竟是投资极大,但是味精的屡屡缺货使得所有人都信心大增,再细算投资收益也是非常高的,食髓知味的越来越感觉往上游发展才是明智的,只往下游走做起来看起来风光,但是甘苦自知,上游一抽紧那就要求爷爷告奶奶了。后世评述中国商人,好的说是灵活敏锐,坏的就说无德无良,焉不知这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不说体制上的关系,只说产业内况,都是轻工业被重工业逼,重工业被老外在资源和技术上逼,在业界能混的出来的,一是造假加忽悠高手,比如德隆、山寨;二是确实有省成本的绝技,比如格兰仕、比亚迪。
张四先生真是个智人,状元不是白考的,一见这阵式就知道自己的战略方向,真是聪明人不用废话啊,杨锐笑笑,说道:“张四先生真是大智,对我们的计划一眼便知啊。”
张四先生很是欣慰,这猜谜语似的被猜中总是心中大悦的,哈哈笑了起来,笑完说道:“这也是解决我大清工商不振的良策啊,只是这根子挖起来不是那么简单吧。这氯碱工厂投资几何?”
杨锐回答道:“这投资很大,也是举债经营的,所投要过百万块了。”杨锐怕朝廷的大人惦记这,只好把这个投资说的越大越好。“这发电设备来自德国西门子公司,花了四十多万,氯碱用的电解槽购于美国,美方本不想售,最后加价到五十万块的时候方才同意。”
杨锐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虞辉祖在一旁很是坐立不安,欺骗这么一个朝廷的大人、当朝的状元是他所难以接受的,但是对杨锐的做法他也是理解,所以不敢说破就只好扭捏了。杨锐见他扭捏的,心里暗想,奶奶的我也是为了大家啊,不说多点,朝廷那帮大人还不什么事情都惦记着你啊。再说,发电机本来就是四十多万近五十万的,只是我是直接找吕特帮忙定的,省去了中间经销商的费用,而且因为西门子明年就要到沪上来设办事处,到时沪上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发电厂是绝好的广告,这才优惠不少。这氯碱设备也是正好人家刚投产,电力不足供应不足,电解槽有多才卖给我们的,要是下回估计就没有这么便宜了——比伯先生真不是个生意人,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以后产量一旦大了市场上冲突起来,谁会卖给你,要买也是卖最落后的那些给你。
张四先生听了杨锐的谎话信以为真,他认为这价格是合理的,并且他还认为这个价格是值得的,他说道:“投资虽大,但两三年即可回本,有何不可?盐酸你们自用,这味精供不应求,前段时间京里的公公都说话了,这味精要优先供给宫里,由此可见这味精之量堪比淮盐啊,一旦盐酸自产,所省良多啊。至于烧碱,洋人索价不菲,造纸、纺布、洋胰都是要用的,这中间量也是不小。真是良策啊!”
京里公公的话,杨锐还是第一次听说,虞辉祖却是点点头,看来是真有其事。他见张四先生称赞,忙说道:“不敢不敢,张四先生抬爱了。”杨锐见他如此,也只好跟着附和。
张四先生话意正浓,接着道:“这本来嘛是去日本看大阪博览会的①,学学日本版盐晒盐之法,用于两淮,振兴盐业,听闻沪上这边工厂需盐,特来求销的,现在看来老夫想的还不深啊,唯有深处着手才能振兴工商啊。”
真是遇到知音了,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杨锐都是对此深深尊敬的,这大清还是有很多人才的,只是内部牵绊根本用不了。杨锐诚心说道:“老先生一心为国,实乃我等之表率,日本那边我们也在参展,虽是不才,但是为老先生跑跑腿还是能胜任的。此次日本博览会只是东亚之盛会,明年在美国的圣路易斯城有世界博览会,那才是影响全球的,届时竟成请邀先生一同前往,走太平洋,二十余日就到了,也是很便捷的。”
张四先生闻言大悦,说道:“好好!老夫一定前往。”
接下来的众人又是畅谈一会,张四先生起身告辞了,杨锐让虞辉祖找人去给虞自勋发报了,这老先生还是明白人,在大清的关系又深,更重要的是他为国求道,以老弱之身四处奔走,这奉献牺牲精神不比革命党人差,那效果就更不是可以相提并论了,一个是身体力行以求富国富民,一个是以救国之名行毁国之实,这满清是丢了香港,失了外兴安岭,可是在党国时代东北失了不说,蒙古却再也没有回来,北方战略纵深从此丢失.....
杨锐送完人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这些,长叹口气,不招呼虞辉祖就径自走了。虞辉祖对此也见怪不怪了,竟成老是会走神,老是会莫名忧愁,这是大家所熟知的,男人间不会似女人那样刮三喜欢寻根究底,大家的心事都是各自藏着。
也许是杨锐的激励起了效果,从这天开始,钟观光学习德语的劲就更足了,晚上过江来找杨锐对话德语,见杨锐正在忙,他就找雷奥去了,雷奥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加上生活实在是太过空虚,雷奥当晚就被他忽悠到陆行去了,每天教他德语,雷奥是德国.军事学院毕业的,虽然专业不同,但是语言和一些基础性的科学知识还是有的,对他来说增益非常啊。看到雷奥这个大酒鬼居然能有正经事情做了,杨锐也松了口气。
周六上午是有课的,经济学这门课马上就要讲完了,杨锐正打算下周开始考试呢,谁知道早上一到学校却是没有人,忽然想起来似乎学社不在,一般都去了张园弄什么讲演,既然学社没人,就只好去张园看看了。
张园现在都变成学社的根据地了,每周都在这里有演讲,从上个月讲了日本改革之后,杨锐就没有来了,因为现在想上台讲演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听众也越来越多,前面打牌子的时候需要他撑的场面,那现在场面撑起来之后就没有非要他上台的必要了,加上平时繁忙,也怕一不小心说什么反清言论被满清追杀,就有意疏远了。可是对讲演疏远,但和大家的关系却是更进了一步,平时内部开会还是去的,虽然蔡元培还是老调重弹的说要扩大学社,以教育更多的国民,但是学社经济条件一直没有好转,学生多了,需要更多的教室更多的伙食,可是钱箱空空,杨锐几次见学社里的伙食越来越差,肉食基本没有,油花基本不见,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没有找蔡元培,只是找了管内务的汪允宗。
两人商议之后学社就不再买粮和油了,两者皆由味精工厂送来,小麦被分离出面筋后,余下的淀粉一般都是卖给纺织厂的,这些东西其实做主食也是可以的,学社经费紧张那么把这些当主食正好,又怕只是淀粉没有面筋造成营养不良,淀粉只是送三日,其余日则是大米。当然这些都是杨锐自己掏钱的,淀粉是按照卖给纺织厂的价格,大米则是让钟观光在外面买的,学社现在学生三百多,算上女校和教室还有一些常来的友人就有五百了,每月光大米就要四百多块,油盐菜则是另算的。
杨锐现在还是很有钱的,哪怕上次因为扩建味精工厂又增资一万块,但是之前印书馆的三千未付款,日方的三万,之后的那本美洲金银的书,也卖了一千块和五千日元,核算下来余款还有两万八千块左右,除去已被当做实验室花资金的——特别是无线实验室最为花钱,余下的还是可以支持学社一下,又担心这消息一公布后续没完没了,就和汪允宗说要暗中进行,中国素来是有吃大户的传统,要是吃不到就会说为富不仁,自己的钱虽说来源完全正当,但是一旦骂起来,文人口中有何正当可言,汪允宗却以为他是清末活雷锋做了好事不留名,对他是一揖到地,实在是羞煞了他。
杨锐来的时候讲演已经开始了,大厅里人不少,杨锐后来只好坐在后面,讲台上一个年轻人在使劲挥手呼喊,这个人讲完之后,下一个人上去的也是年轻人,杨锐大概听出了什么意思。张园这次的讲演是拒法,前年广西巡抚王之春到任,因庚子赔款加重了收刮,加上广西自太平天国以来本就有造反的传统,于是下面反了,这些义军常常出没边境,难以剿灭,王之春就准备和法国安南总督协商,邀请起入境剿灭,同时为了酬谢法国人,拟将广西的矿山作为酬谢交由法国经营,这一消息传出举国哗然,于是学社的学生都到了张园进行讲演。
听到了什么回事,杨锐反而不想再听下去了,这和看后世的某些新闻一样,一开始是看完愤怒,再后来平静,再后来就逃避了。这个时代是很垃圾,但是老是在这里呼喊而不做任何可行性的计划,那么宁愿不要呼喊——因为喊的太让人心焦了,在这个时代,杨锐只认为自己是旁观者,在不伤及自己生命和财产的情况下,他愿意为自己所认可的革命做些贡献,但是要让他为革命付出什么极大的代价,这是万万不可的,有租界这个避风港他可以完全无视外面变成什么样的世界。
①张謇原本是5月27号赴日7月29日回国,在此特提早一个月,并提早回国。
第五十章酒
只是1931年到1945年这十四年所发生的一些东西,却是让他难以接受的,他觉得如果要在阻止这十四年的事情,不是在事发后召集军队开展抗战,而是在之前就应该做好准备,最好就是不让这些事情发生,可是不要让这些事情发生,中国就不要军阀混战,东北最好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东北似乎都是日俄的地盘,没有英法租界,要是有,他可以勉为其难的过去那边发展,然后慢慢准备,以阻止事态发生,可是现在过去在日俄的地盘上他一定是睡不着觉啊——或者说在祖国大义和自身安全的选择上,他毫无疑问的选择自身安全,他的心声是:所有的苦难都是历史赋予当代人的问卷,我可以提示,但不能替代。
杨锐终究没有走,只好做着心有旁骛的开着差,礼堂里气氛很是热烈,讲演者口号不断,听众激动万分,高呼拒法惩王的口号。杨锐开始看的津津有味,他对群体有两件喜欢的事情一是在熟悉的人群里冷静的看他们热闹,二是在陌生的人群里感受到异样的温暖。未几,讲演结束了,杨锐上前去和大家打招呼。
演讲完毕,学生们不约而同的唱起歌来,
警!警!警!黑种奴,红种烬,黄种酣眠鼾未竟。毋依冰作山,勿饮鸩如酝,焚屋漏舟乐未央,八百兆人,瞥眼同一阱。醒!醒!醒!
……
歌声甚是雄浑悲昂,歌词虽然不是很明白,听得却是热血沸腾、荡气回肠,杨锐正品味间,蔡元培上前迎了过来,拉着他说道:“竟成啊,昨夜接到东京留日学生电报,是以今天才召集学生来张园讲演,时间仓促,来不及通知你,恕罪恕罪。”
杨锐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这有什么罪的,这广西巡抚,真是汉奸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蔡元培听言真是苦笑,他可是宁愿一个汉奸也没有最好,不过现在这满清似乎汉奸特别多,慈禧不是说了,宁与列强,不与家奴。正想说话,旁边签名纸拿过来,蔡元培示意让杨锐签名,说道:“竟成,我们意成为保国会,签名即入保国会。”
保国会这个名字杨锐是知道的,来这个时代后戊戌变法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似乎戊戌变法前就有一个保国会,或者叫强学会,杨锐素来不喜欢戊戌变法那帮人,不是因为他们狂躁幼稚,而是他们居然提议中日合邦,还要请当时正好倒阁的伊藤博文来中国做变法总顾问,真是……
杨锐正色说道:“孑民兄,我可只支持拒法惩王,至于入会就没有兴趣了。你看可行吗?”闻言蔡元培满脸难色,这保国会就是他倡议的,只是想团结维新派那些人,两人私交甚好,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辩驳,只能点点头示意杨锐快签名。杨锐拿出笔,写了“仅支持拒法惩王,杨锐。”写完,纸便传走了。后面签名的人见到杨锐的签名,很多也是跟样的,于是纸上开始一片“仅支持拒法惩王,XXX”,蔡元培见状摇头苦笑。
其实学社的人基本和杨锐抱着一个想法,而不是学社的人又不认识杨锐,所以这事情也没人批评,只有蔡元培在摇头不已,这几个字一签,他之前的计划就白想了,口舌也白费了,杨锐看他的样子,基本知道他的主意,说道:“借来的力量不是自己的力量,一下子没用好,伤了自己都说不定,维新派我看还是别打主意了吧。你算计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算计我们。”
蔡元培反驳道:“我们现在要的就是扩大影响啊,就让他们的人做会长,我们也是宣扬救国的道理啊。”
哎,杨锐长叹,没说什么就走了,有些人啊就是,观念不同,做法不同。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都是静不下心来,失去了处事的条理,异常的烦躁不安,难道自己错了吗,有些人是怎么提示他也写不出答案的,这不是一个能产生解题人的时代,或者说这个时代没有这样的思想去孕育。
下午的时候,实在是坐不住了,跑到陆行拉着雷奥出来喝酒,自从他教钟观光德语以来,就很少喝酒了,但是见杨锐这么热诚,也就出来了,雷奥一般是喝洋酒,没钱的时候是喝黄酒,当然,自从接收上次枪击事情的赔款之后,他就一直都是喝洋酒的。看着杨锐一脸愁苦的样子,雷奥问道:“杨,你每天都是很忙的,这样很好。今天你是怎么了?”
刚咽下一口酒,正反胃的时候杨锐说不话来,只是做着手势,许久才说道:“雷奥,我自己的生活过的很好,我很满足,可是你也能看到,我的国家很落后,许多人希望自己能改变她,可是他们办法都不对。我很焦急!”
雷奥能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他的看法是别样的:“杨,何必为国家而苦恼,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你的天使这些时间都没有看见了,你应该和她在一起,好好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这么沮丧了。”
听了他的话,杨锐哈哈大笑起来,雷奥的想法何尝不是他之前的想法,可是现在现实让抱着这样想法的他活的很煎熬,而且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种种惨剧就会像闹钟一样准时到来,如果不知道的话也只是在事后悲痛,可现在自己什么都知道,这种看这悲剧发生而无动于衷的做法让他无法面对,虽然在法理上他对这些是没有任何责任的,但是在情感上他却没有任何借口摆脱心里的内疚。杨锐有些抓狂了。
看他这么疯狂,雷奥又说道:“杨,国家都是骗人的玩意,我们辛苦的把国家建造出来,但是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被国家所奴役,哪怕虽然我们建造它的本意是给我们服务的。现在的当政者皇帝要我们给他们服务,给他们交税,这样他们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甚至,他们还要我们为了他牺牲,哪怕这些牺牲其实都并没有什么价值。杨,不要上当,让国家,让皇帝见鬼去吧,对于我们而言,只有盘子里的牛排和杯子里的酒是真的。”
见他难得长篇大论,杨锐默默的听他说完,然后问道:“雷奥,要是明天法国人占领了德国,那些杂碎在慕尼黑作威作福,玩弄妇女,奴役人民,你会回去参战吗?”
雷奥摇头反驳道:“这不可能,那群排着队送死的法国蠢货只配在战俘营呆着。”
“假如呢”,杨锐重复着这个条件,“假如发生那样的事情,你回去德国参战吗?”
“不,那我也不回去的,”雷奥喝了不少,但是脑子还是很明白的,“我回去无助于战争发生什么改变。他们自己没有办法保卫自己,那我又为什么还要去保卫他们,他们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杨锐听了他的话真是抓狂,一时不好再举什么例子,晃了晃头清醒了一些才道:“你以前不是说,南非战争让你发现,现在的战争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是吧?”
雷奥对于战争是有种特别的热爱,这话是他之前说过的,他点头道:“是的,技术进步使得战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杨锐见他回话,接着说道:“我记得你还说过,你们这些志愿军,要么战死,要么被俘之后被杀,像你这样的撑到战争后期的不多,而且在战后你们这些军官很多回德国之后都没有选择再进入军队,而其他小部分人则是全退到了葡萄牙属的莫桑比克是吧?”
雷奥不知道杨锐要问什么,他说的是事实,只好点头说道:“是的。很多人回去了,但回去的也没有再效忠德皇、进入军队,其他的都在莫桑比克的庄园里。你想说什么,杨?”
杨锐说道:“那就对了,英国人一定是知道战争发生了什么改变,他们和法国人的关系很密切,也就是说法国人通过他们知道战争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德国却不知道,你们要么战死,要么回国之后离开了军队,要么留在非洲。如果哪一天德国被占领,在同胞们不知道游击战的情况下,你会回去指导他们打游击战吗?”
听完杨锐的话,雷奥喝了一大口酒,无奈的说道:“如果是这样,虽然还是不愿意,但我想还是会回去的,可我决定不帮助政府,我爱的是德意志民族不是德意志政府。”
“现在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终于让他理解了自己,真是费劲啊,不知道是自己嘴笨还是他的脑子木,“有的时候,我还是很羡慕你们西方人虔诚的信仰上帝,那样在无助的时候还可以问上帝应该怎么做,让他给自己指引。”
雷奥被杨锐的例子又挑起了旧恨,什么也没有说,拼命喝酒,很快一瓶就见了底,又去开下一瓶,喝掉一半后,说道:“杨,我还是要说,政客们都是不可信任的,他们说话一向都是肥皂泡一样美丽虚幻,还有人民,他们也是像小孩一样善变的,为了自己生活的更好,今天会很喜欢你,明天又会变得很讨厌你,在你离开之后没有人会记得你做过什么好事,只会记得你做的错事。”雷奥说完之后长长的想了一会儿,看着杨锐的眼睛说道:“杨,如果你真的要做什么,请不要忘记我。”
杨锐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些深刻的思想,对于一个军官来说,这些一定不是学校里教的,但旋即想到南非战争的最后布尔人选择投降放弃抵抗以保全生命,也就是释然了,人民都是这样,只要他们能活的更好,就不惜抛弃任何人——当然这是明智的选择,再打下去布尔人就要灭族了。真是为雷奥所悲哀,被自己的祖国抛弃了不算,还被自己所帮助的人民抛弃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的痛苦颓废呢。
不知道怎么劝慰他,只好让他自己慢慢的从这种痛苦中走出了,当下拿着杯子什么都不说的和他干了一大杯,接着就是埋头喝酒,大块吃肉,只想一醉解千愁,这一次的醉是真的烂醉,他不知道怎么从那个酒店里回到自己房间里的,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也是被换过了,床头也放着一杯水,和一碗大概是粥还是什么汤的东西,被一本书盖了起来。房间里很亮,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落在楼板上,明亮的能看见飘在空气里的灰尘。应该是中午了,每次只有中午的时候阳光才照进来一会。
这次醒来就觉得头疼欲裂的,全身酸痛,似乎肌肉里面还有不少酒精,胃也很不好受,杨锐挣扎的起来,把水喝干,又把粥也吃了,这才觉得火辣辣的肚子好受起来。摇晃着站起来,打开房间门,外面的是一片锅铲声,菜香味、油烟味再混着些春天的花香味飘荡在院子的各处,这真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第五十一章拒俄
打开房门之后就听到有人在上楼,却是隔壁院子的阿姨拿着个篮子送饭来了,这个黄太太找来的农村妇女不怎么说话,但是却很勤快,做菜的手艺也很好,哪怕全是沪上菜也吃着不腻,把饭菜放在书桌上她就离开了,杨锐却是饿了,坐下就开吃。
吃完到隔壁院子看看,学生们都来了,还在吃饭,楼上楼下坐满了人——现在基本不下馆子了,都是由阿姨做好,吃的不比外面差。今天实在是不想讲课,只好在黑板上写了题目给大家考试,是管理学、社会学、西方哲学的,做完交上答卷就是自由活动了。
第二天正在改答卷的时候,钱伯琮和雷以镇匆匆的跑来了,看了他们少有急切的样子,杨锐不知何故,钱伯琮喘着气把一张报纸铺在书桌上,这是一张苏报,首页最显眼之处印的是一张传单,上书:
启者:俄人蟠踞东三省,久假不归之意愈益彰著。如我国人不行力争,必立致瓜分之祸,必当公议挽救之法。故本埠同志定于四月初一日午后三下钟至六下钟在张园安垲第集议,凡具有爱国思想者务祁届时贲临,不胜焦盼!
杨锐心里叹了口气,把报纸拿开,继续改答卷。钱伯琮的性子更急,说道:“先生,俄人在东北不退,还提出七项条件要清廷答应,他们是想把东三省占为己有啊。您怎么……”
闻言杨锐停下笔,看着他涨红的脸问道:“那请问要使俄国占不了东三省,我们该怎么做啊?”
钱伯琮无言以答,他只是听到此消息后激愤万分,根本就没想到怎么去应对,旁边雷以镇倒是说道:“先生,我们可以组织义军北上东三省抗俄,誓死保卫国家疆土。”
钱伯琮这时也回过神来说道:“先生,我们可以发动全国各界聚会以拒俄,对清廷请愿,迫使他不敢接受俄方的七项条件,并使其发兵驱俄。”
见他们想的如此简单又是如此激动,虽说见识已经不错,但还是肤浅了些。杨锐只好放下笔好好劝说他们,说道:“你们别站着了,好好坐下喘口气”说罢起身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等他们喝完水,说道:“我问你们,俄国为什么要占东三省啊?”
两人相视一眼,说道:“俄国素来贪欲无限,加上旅顺有出海良港,所以俄国必占之。”
见他们回答的很对,杨锐嘉许的点点头,又问道:“那俄国如果占了东三省,其他各国如何反应啊?”
雷以镇说道:“日本势力在朝鲜,甲午时想染指东北,但是没有得逞,如果俄国占领东三省,日本必定反对。先生说英日在去年已经是盟国,那么英国势必支持日本。”
旁边钱伯琮也补充道:“德国在欧洲和俄国对抗,他们会很乐意看到俄国的重心转移到远东以减轻对自己压力;美国则向来是主张门户开放,恐怕是不会同意。”
杨锐点点头,平时在私课的时候就注意培养学生的全球视野,商业上是这样,在政治上也这样,见两人都能把平时上课学的东西用上,还是没有让自己白费心血的。只是年轻人还是少不了的毛躁和想当然,还是要历练,当下说道:“那英美日都反对俄国占领东三省,清廷还敢答应吗?”
两人闻言摇摇头。
杨锐又问:“既然清廷不敢答应,清廷敢出兵驱逐俄军吗?”
两人想到国家现状,又是摇头,雷以镇说道:“是以我们才有集会倡议,逼迫清廷出兵,我们自己也要组织义军北上,以抗俄寇。”
见他还是不死心,杨锐只好再说:“那我问你,你说的义军和唐才常的自立军有什么差别?”见两人神色一暗,又问道:“英美都反对俄国此举,那么日本将会如何举动啊?”
两人听到这个问题,心下都是一惊,想到先生平日所言,说道:“难道日本人要出兵?”
杨锐点点头,说道:“甲午的时候日本就想占东北了,没占成,这次刚好可以借俄国占领,国际反对、中国愤慨之时,出兵驱逐俄国,一旦胜了那他们占领东北就是名正言顺了,就是没有全胜,也能占一些地方,在东北打入一些钉子。他到时以中国功臣自居,你还能赶他走吗?”
雷以镇素来关心军事,说道:“可是日本小国,能战胜列强俄国吗?”
此时日本和俄国的国力相差太大,没有人认为日本能战胜俄国,可在实际战争中,日本得到了英美的巨额贷款,得到了东北的当地势力甚至是清廷反日势力的完成支持,加上有补给的优势,本质上就是主场作战,此战的结果大出国际的预料。是以雷以镇有什么想法也是正常,杨锐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历史吧。想了想说道:“俄国是强,但是在远东太弱,联系俄国东西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还没有竣工,物质、补给非常困难,就是仓促修通,那么其运载能力也不如日本就近调配。这是一。二,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日本,因为日本会以帮中国驱逐俄国为借口,取得清廷的全部帮助,三,旅顺是海港,日本在远东的海军实力是第一的,是以海参崴和旅顺都在其舰炮的攻击之下,哪怕俄国的欧洲舰队调过来也是劳师远征,无法取胜。有这三点,日本还能不胜吗?”
这话说完,两人还在沉思,杨锐就下逐客令了,说道:“集会的要开的,但是目的不是像清廷施压,而是唤起更多民众。你们先回去吧。下午有时间的话我会过来看看的。”
两人迷迷糊糊的走了,可还是不明白先生的意思。等他们走后,杨锐又改了会试卷才停下笔,想着这历史还是循迹而来,无法阻挡,自己该做些什么,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越想到这个就越烦乱。苦恼之间又想喝酒了,前次的头疼到现在才好,当时是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的,可是现在苦闷之际又是想喝,犹豫的最后把笔一扔过江找雷奥去了。
雷奥见有人找喝酒,不亦乐乎,找了个酒馆,付足酒钱,就开始大饮特饮了,外界事不管不顾,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连睡觉也在酒馆。也不知道过了几日,这一天还在睡梦中,就听有人叫道:“先生,先生……”,杨锐挥挥手不搭理,接着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又听有人在叫自己:“竟成,竟成……”,睁开眼睛却见是蔡元培。
杨锐半死不活的恩了一声,蔡元培说道:“这两日寻你不见,真是急死人了,还以为你出了事情,竟成啊,这次国难之际,应当振作啊。你前次就说俄人不会退兵,学社学生都想听你对此的看法,你怎么能……”
听到最不想听的事情又被人提起,杨锐恼得翻了个身,没搭理他。可蔡元培却是不依不挠继续在旁边劝说。实在是忍不住了,杨锐愤然的起身说道:“叫我去有什么用,集会有什么用,满清在庚子的时候就被列强打怕了,打服了,他打死也不敢出兵啊,现在想出兵的是日本,俄国占了的时候,我们可以抗议,哪天日本打跑了俄国占了东北,我们怎么抗议?又怎么收回来?”
蔡元培就怕他不搭理自己,见他终于说话就好办了。说道:“竟成啊,你说的就是大家想听啊,你只要把这些给学生们一说,我绝对再不唠叨,更不阻你喝酒。”
杨锐正在气头上,见他如此就说道:“那好,我就去说一说,说完你就不要烦我了啊。”蔡元培立马点头。当即杨锐找酒馆老板要水洗了个脸就和他出去了,一出门就见两个学生,估计刚才就是他们见到自己然后去给蔡元培报信的。
几人直奔张园,一到安恺第却见是满厅都站满了人,讲台上早有个士绅模样的在讲演,但却听不见在说什么。这就是说的和学生们说说吗,这里明显是有一千两千人,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好一起挤到前面坐下,蔡元培就过去安排讲演了。良久讲台上的人终于下去了,主持人上台,说道:“诸君,在一个月以前,就有人曾在此言俄国到期绝不会退兵,今日我们就讲当日预言的爱国学社的杨锐先生给我们讲演。”言毕,掌声如雷,全场激动。
杨锐酒还未全醒,脚步虚虚的上了台。蔡元培在心里捏了把汗,早知道就让竟成吃点东西再上去讲演。杨锐到了讲台上也不慌忙,先把那个圆形的话筒调了调,试试音才开始说话:“诸君在此集会拒俄,是认为国事还有望,而这几日我在酒馆天天醉酒,却是认为国事已然无望,是以对诸君我是深为佩服,自愧不如。”说完,杨锐深深的一躬,良久方起。
“我之所以说国事无望,是因为今日诸君在此拒俄,那明年何人在这里拒日,后年谁在这里拒英,拒美?诸君在此拒俄,一是要朝廷不答应俄人的七项条件,二是希望朝廷出兵驱逐俄人,以收东北。这第一条,朝廷是一定会拒绝俄国的,哪怕诸君不集会不请愿都是如此。为何?因为英国和日本不同意,美国也会反对,英国是怕俄国势力南下,威胁其扬子江流域的利益,日本早就是对东北虎视眈眈,现在占了朝鲜这个跳板,更是看俄国不顺眼久矣,至于美国,本就是讲究门户开放,一旦东三省为俄国所有,那么他们就无法取得门户开放的任何利益了,在此情况下这三国一旦对朝廷施加压力,这协议就签不成,所以我说这第一条拒俄是铁定的,和诸君请不请愿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第二条出兵拒俄,这是没有可能的!不管诸君怎么集会讲演都是没有可能的。在庚子事变之后,清军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弹压国内可以,但是要拒敌于外是绝对不敢的,这是其一;其二,日本在甲午之时就想占东北,但是被诸国赶走,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这么好的进占东北的良机,哪会就此放过,加上其在去年初就和英国签订同盟协议,如果再让出一点东北的利益给美国,那么英国美国等国就会成为他的后盾,为其出钱出枪,他就势必会和俄国在东北决一雌雄。
诸君想一想,日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打下了的东北会还给我们吗?既然他根本就没打算还给我们,那还会要我们出兵干什么?所以我说朝廷绝对不会出兵,一是自己不敢,二是俄人日人都会阻止出兵。是以,我说这第二条是万万达不成的。当然,还有人说我们既然朝廷不出兵,那我们自己组织义勇军去东北打仗,可诸君不要忘记了自立军的旧事,这义勇军估计是沪上都出不了就要解散了。国事如此,何以为计呢?我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啊……”
第五十二章决定
杨锐看着下面的人们,有的人在仔细思索,有的人在窃窃私语,有的人在用心倾听,他其实是被蔡元培逼上台的,上了台之后一席话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东北的事情是没有办法的,但是之后呢,之后那些惨剧怎么办呢,难道让它在面前一一发生吗?
见讲台上的人一时不语了,下面的人很是哑然,学社的学生忽然鼓起掌来,杨锐知道他们在鼓励着自己。他接着说道:“今日,我们拒俄,那么明日我们就要拒日了,后日要拒谁呢?这样拒来拒去能有什么作用?洋人现在势大,他们说不要签字,朝廷就不会签字,他们说不要出兵,朝廷就不会出兵。诸君有没有想想,为何昔日泱泱大国竟到了如此境地?我们又当怎么才不会今后天天在这里抗议集会?
在学社时,我常常说,青年是国家的希望,未来中国的国运就寄托在你们身上,而今日我还是要这样说,各位今日到场之青年,中国的国难才开始,以后灾难更甚、压迫更甚、沉.沦更甚,你们当为国为民,前赴后继,舍身取义。而本次拒俄,我们不应该对朝廷期望什么,如今国势如此,朝廷诸公能有何作为?我们最要紧的是赶紧告诉每一个中国青年,告诉他们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国家会到这一步,我们要发动全国所有的学堂,告诉他们,如果诸君不发奋图强,那么中国将亡国灭种、万劫不复。各位青年,请诸君一起努力吧!”此话说罢,杨锐深深一鞠躬,良久方才起身下台。
台下的学生们掌声之余,又把歌唱起来了,这次却不是以前常听的南洋公学那首“警、警、警”校歌,是另外一首说不出的悲凉的歌——
哀同胞,哀同胞,死期将到了,死期将到了。外人手段狡复狡,屠我不用刀,灭我不用枪和炮,暗中布置巧,绝我生机煎我脑,试看俄人今日令人魂胆消;
哀同胞,哀同胞,亡国灭种了,亡国灭种了。外人看我似肥膘,随意乱切削,横来苛虐苦无告,人命贱如草,身家性命都难保,最怜饮泣吞身终日奴役老;
……
杨锐下了台就是往门外走,他是不想呆着这个压抑的地方,哪怕一秒。这歌声一起,自觉得浑身一震,热血上涌,失了魂似的不知道怎么挤出的大厅,不知道在张园里走了多少圈,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却是程莐。她这几日也找不到人,今天终于在会场见到了人了,就跟了出来,只是她在厅里,等出了门,杨锐已经在张园里漫无目的得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了,见他这样似乎很不对劲,就把他喊住了,说道:“呀,你怎么了啊?出什么事情了?”
杨锐回过神来,见是她勉强笑了一笑:“没事,我没事。”
程莐见他这样回答,越发的不放心,追问道:“你前几日在哪啊,天天喝酒吗,你不要这样啊。”
杨锐本不想说话的,被问的好烦,压下心绪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回去吧。”
这话一说,程莐更急,上前一步问道:“你怎么了啊,我很担心……”
杨锐见她还是唠叨,戾气上扬吼道:“别吵我!别管我!”然后就转过身走了,几步之后本想回去,但一想之后还是加快脚步,匆匆的走了。
程莐被他的吼声使得全身一抖,眼睛在瞬间雾水弥漫,眼眶全湿了。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喃喃的不知所以,旁边的丫鬟正要相劝,却见她脸庞上泪珠连连,当下忍住,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杨锐逃跑似的出了张园,本想回去那个酒店,但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喝酒的心情了,特别是刚才对程莐的吼叫,更是让他觉得愧疚不安。怎么办,怎么办,不做什么的话历史循迹而来,悲剧历历在目,于心不忍,可是做的话这天下大势是自己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么,怎么不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在本已鼎沸的中国再加一把火,怎么能保证今后军阀的乱战中没有自己的一份,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权利和斗争中迷失自我?
维新党、立宪派、同盟会、光复会、民国党、(hexiele),这些人有哪个是不希望中国富强的,可是他们最终水火不容,欲除对方而后快,中国的乱世也是因此而起,最终为外人所乘。偏激执拗而不顾全大局,激进求快而不循序渐进,这就是中国最精英的本质习惯;而在革命功成大一统之后,旧态复萌或是开始内斗,党同伐异,或是坐享其成,以权谋私。革命不是和失去民心的满清去斗,解决满清如摧枯拉朽,一推就倒,可是满清退位中国就变好吗?后(hexiele)那么强大,大一统之后也是(hexiele,hexiele),历经(hexiele)找到正确的方向,可哪怕如此,境况也是喜忧参半,(hexiele)、(hexiele)也为后世所诟病。真的要革命,真的要改变中国,不单是要和满清斗,和洋人斗,还要和革命党人的激进偏执斗,最重要的是要和几千年的(hexiele)传统斗。这革命何其难!
时值五月初夏,天气晴好,暖风袭人,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不自觉的走到一个地方,抬头一看却是一个洋人的教堂,想去向教堂祈祷祈祷但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真是不问苍生问鬼神,自己有相信自己就是了,何必要祈祷呢?革命这事情现在大多数人反对,但是到了宣统年就是大家期望的了。做吧,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尽量不要中途挂了,或者就是挂了也要留下点有益的东西下来。杨锐如此的确定了。
这一天是1903年4月30日,他穿越后的一百九十二天。
按照柳传志的说法,管理就是搭班子、定战略、带队伍。搭班子就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以这些人中心形成一个团结的核心,有一套合理的领导机制和团队文化,这是一个组织的最基础的东西。全世界最优秀的组织就是宗教了,内部管理健全,文化感染力无可阻挡。对于一个革命组织而言,组织管理是简单的,关键是内部文化是大问题,和日本明治维新一样,所选择的文化必须是集权式的,或者有助于集权,唯有如此才不会一盘散沙,不管是革命初期还是革命成功,都需要集权以保证团队的力量,用后世的话来说,“全党要统一思想,紧密团结在XXX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这种话以前看的时候感觉鄙视,可是现在立场对调又感觉到这无比的正确,在短时间内是无法通过民主程序使所有人行动一致,唯有通过这样的宣传才能达到效果,当然,这样的做法更激进一点就是整风和清洗。想到清洗杨锐顿时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下了,连忙转换思维想着选择怎么样的文化。
爱国主义是后世被各国普遍接受和宣扬的东西,可以以此作为文化的内核,除此以外,后世还大力宣传集体主义和还有一个什么主义,他只记得前面两个,至于后面的是什么那就想不起了。杨锐就在教堂前面的花圃里找了个凳子,拿出笔就写起来了,感谢后世无所不在的宣传教育,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的说辞无处不在,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份组织文化体系就写好了,当然不可避免的参照很多后世的内容。
写完之后,杨锐匆匆的离开,他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先找志同道合者来搭班子,目前最具有这种可能的就是学社的人了,比如蔡元培,按照之前两个人私下谈的那次来,他哪怕不是个革命党也是潜在的入党积极分子。杨锐没有去张园,而是直接回了学社,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又等了很久才见学社的学生们陆续回来,忙问蔡总理呢,学生们说就在后面,又等了一会只见两队学生齐步走来,蔡元培和几个老师就在其后,这几个早上辫子还好好的,现在脑后就空空了,看来是在会上一激动就把辫子剪了。
见到杨锐蔡元培还是很惊讶的,之前是百求才来的,现在却主动在等自己,高兴的说道:“竟成啊,还以为你又回去了呢。今日,我们成立了国民总会,我正想去找你邀你参加?”
什么!国民总会!邀我参加,这个是什么东西?杨锐不明白他说的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一时想到了保国会,就问道:“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
蔡元培还是刚才的激动中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兴奋的说道:“国民总会就是四民总会,所谓四民就是士农工商也。这国民总会就是团结四民让朝廷拒俄出兵……”
他还没有说完,杨锐就出言打断了,说道:“那就是和上次的保国会一样性质的了,我对这个没有兴趣,中国不是什么保国会和国民总会就能改变的。”
蔡元培被他打断也不生气,说道:“可是现在正是拒俄的关键时候,不这样怎么能让他拒俄出兵呢?”
见他还是对满清执迷不悔,杨锐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孑民啊,你还是没有看透啊,现在的朝廷啊已经是洋人的傀儡了,洋人说什么的,朝廷就怎么的,当然洋人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他们不需要提啊,只要中国不内乱他们就能安心挣钱。我们就是喊破了喉咙,死上再多人,都还抵不上洋人领事们的一句话。”
蔡元培知道杨锐说的也是实情,但是这次这么大规模的拒俄动员,朝廷总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他辩解道:“竟成,只要我们发动民众,亿万响应,那么朝廷终究会纳谏的。下午,东京那边留学生已经成立了拒俄义勇队,我们沪上也不能落后,学社也当组建义勇队。”
看来刚才那两队学生就是所谓的义勇队了。杨锐苦笑一下,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孑民啊,你要真的能让亿万民众响应你,那你就是离死不远了;再说这义勇队,满清一定会想尽办法解散的。我今天来是想找你一起革命的,想不到你却是要我一起保国。”
蔡元培有点吃惊于杨锐今天的话,平时一向稳重的人今天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说道:“竟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谨言慎行的吗,哎,我何尝不知道需要革命,但革命破坏太大,中国本就贫弱,是以认为教育救国方为良策,只要中国人才辈出,国家焉何能不兴?这也是中国教育会组建之初衷啊。再说现在是拒俄第一,保国为上啊,革命此时不可提啊。”
杨锐闻言心里一片失落,看来他还是对满清抱有期望啊——其实蔡元培一生都是认为教育才能救国的,之所以加入革命团体是因为在几个月后的一件事情中开始对满清极度失望仇恨——当下沉默不语了。
注:感谢horizontal提醒时间的错误。
多余的话
正如之前在书评里所承诺的,在本月底会让读者明白主角的目的,本书的脉络也不再是混沌不清,革命之旅由此开始,这以后,主角就是提着脑袋干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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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失败
蔡元培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拉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杨锐嚼蜡一般的吃着晚饭,本不想吃,但现在学社艰难,为了节省粮食强行规定盛在碗里的饭必须吃完,所以只好勉强吃下。饭后两人到了蔡元培的办公室,章太炎和蒋维乔也被邀请进来了,如果再加上钟观光那么就是上次的情形一样了。
杨锐先是开宗明义的把组织的情况做了介绍,当然他还没有取名字,这是想大家一起取的,会章不长,很快就介绍完了,爱国主义和集体主义也做了详细的解释。
杨锐说完之后,大家都没有吱声,房中昏暗,油灯太小无法看清大家脸上的表情。本想章太炎马上就会回应的,但还是蒋维乔先发问道:“上面好像没有讲怎么革命,如何推翻满清朝廷。”
这点是没有写在会章里,应该说这其实只是当下组织的任务,杨锐说道:“这是当成立后大家要讨论的问题,基本概括说是枪杆子里出政权,集会和请愿是没有办法革命的。”
这时章太炎吱声了,他说道:“竟成说的都很好,只是我不明白这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有什么差别?”
杨锐知道他毛病多,老实答道:“爱国主义是爱国家,只要是这个国家的民族都爱,民族主义是爱民族,不是同族就不爱了。中国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只有不提民族概念只提国家概念,以消弭民族间的隔阂。”
章太炎追问道:“那竟成是否认为满族也是国家里民族之一?”
杨锐知道他是很极度仇满的,但是实际的情况中是无法屠尽满清,只有一动刀那么估计东北马上就要在日俄的扶持下独立了。说道:“是的,我认为满族也是中国中一个民族,如果不认,那么满洲就会独立,蒙古、新疆甚至西藏都难以保全。”
章太炎闻言呼的一声站了起来,说道:“满清如何能说属中国,中国者,炎黄之后也,而满族本是通古斯人种,为外来之民,和我中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何可以说是中国?”
杨锐无语,都这个时候了还来华夷之辨,辩解道:“不管满清是什么血统,但是在现在的形势下就必须认为他们是中华之民,不如此,满洲必不保,蒙古新疆等地也必让大乱。”
章太炎不以为意说道:“汉族有民四万万之众,其他几族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万,何惧之有?炎黄血脉不可轻弃,要革命就要先排满,不排满革命无成功之希望。”
杨锐却是知道光是排满中国还是积弱不振,此时不必以前一心想过小日子,决心革命之后也不再顾虑什么:“当今中国之积弱,不能完全说是满清造成的,试问现在满人除了服装、发饰之外还和汉人有什么不同,统治中国的手段和前朝有什么不同?真正让中国落后的是这老大帝国的思想,这思想一日不变,那中国就一日不经饿变强……”
杨锐还没说完,就是章太炎拿着纸扇指着他骂道:“你这是数祖忘典!你!你!竖子不相与谋!哼!”然后就转身走了。
杨锐想不到他会如此激动,其实也是,章太炎最推崇的是汉学,最排斥的是满族,现在这两个最关键的地方都和他顶牛不生气才怪呢。今天看来这小组会议是没有办法开下去了。蔡元培过来拍怕他,说道:“枚叔兄脾气是这样,章疯子吗,竟成还是别往心里去。等过几日再去和他说说。至于这组党的事情还是过了这阵再说吧。”
杨锐知道章太炎的脾气,说说是没有用的,这是原则问题。又见蔡元培还是坚持搞什么保国运动,知道他在心里也不认可,旁边的蒋维乔没有说话看来也是附和他的,想到此真是郁闷啊,本来以为像自己这样的穿越者,不但见识非凡还能知后来事,搞革命不是吃饭一样简单吗,吆喝一声就是从者云集,谁知道最有把握的几个都是甚不赞同。幸好他此时不再是穿越前的愤青了,没有什么火气的长叹了一声,说道:“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想法,这点是无法勉强的。”当下心灰意冷的回去了。
回到房间,又越想越不甘心,自己这么牛逼的穿越者还搞不懂这档子事,完全没可能啊,今天的失败还是自己的理论体系没有做好,当时只是读了一些章程,根本没有演讲,要知道人很多时候不是用理性去打动的,而是要用感性去同化,早先的革命者是因为大家做所以我做,到后来只要见了血,仇恨已成、榜样已立,那么后来者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动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写出一套说辞来,这套说辞要以感性为主,理性为辅,是要鼓动,激烈的鼓动,让那些有潜在革命意思的人被吸引过来,想到此,杨锐抖擞精神,开始了动笔。
文章写了二天算是基本写成了,字数两三万左右,上面把能想到的鼓动的方法都用上了。开篇就是类似美国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那样的演讲,后面则是系统介绍中国的现状和改变的办法,鼓吹有,理念之类也不少。熬了一夜没睡,这两天是周五周六,都是有课,此时课已经是上完了,就安排考试了,这一天上午安排好考试后就去找蔡元培了。
蔡元培见他满脸疲倦似乎是几夜没睡,以为是前天那次不愉快的商谈造成的,关心的说道:“竟成啊,你不至于这样啊,前日大家只是商谈,也没有说拒绝啊。”
杨锐是面容疲倦但是内心振奋,回答道:“呵呵,前日晚上对我很有启发啊,我重新调整了思路,我想去日本留学生那边讲演自己的理念。日本那边你好像是有联系的,能帮我安排吗?”
蔡元培很是吃惊,两晚上下了变化就这么大,不过想来也是,现在就沪上和东京两个地方是革命者的集聚地,沪上这边是准备加入国民总会,那么剩下的只有东京留学生那边了。说道:“前日东京来电之后,今日学社就准备安排代表过去了。可这东京也是和沪上一样,组建拒俄义勇队的。竟成去只怕……”
杨锐沉声道:“没关系,我不去又怎么知道自己的理念大家接不接受呢,学社的代表什么时候出发?对了,我的课已经上完了,今天正在考试。低年级的班可以由高级班里学的好的代授。”
蔡元培见杨锐说的坚决,只好同意,说道:“是下午的船,学社的汪允宗和另外一个朱先生回去,你正好和他们一起。”
杨锐见他同意,没有多话就回到教室,大部分学生们已经把试题做完了,看看时间还差个十分钟就等了会。收完试卷,杨锐开始和学生到道别:“同学们,这个学期的课到今天就结束了。临别之前有一些话是想和你们说的,经济学完全是西方传播过来的,这对于中国而言是一门全新的学科,是以它在中国没有适用的基础,或者说你可以用,但是不能说这是洋人的东西,不然会被大家抵制,这是几千年来的文化所决定的,自古以来这种老大思想就泛滥的很,外来的东西不管好坏都被说成是奇技淫巧,是不顾仁义廉耻。今日这种说法虽然在如今也在渐渐褪去,但是融在我们血液里脑髓里的传统文化的糟粕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三千年的惯性想要几十年就改变完全是一种奢望。
而中国要富强,那么就应该去除这种深植于血液骨髓的糟粕,是以新政是无效的,革命党人鼓吹的革命也是无效的,因为这都不能在最深处去掉几千年来淤积的毒。如今的中国就像个破房子,用了几千年了,现在这个房东很不得房客的心,但是真的以为把房东赶走,自己做房东那房子就马上变新,那就是真的是错了。要真的想房子变新那就要深层次的革命,就要社会革命、体制革命、思想革命、文化革命,唯有从这些深的地方着手那房子才有可能变新。
曾经的北洋大臣李鸿章说过自己只是个裱糊匠,在房子墙外边糊了一层又一层,想让房子怎么样看上去光鲜亮着,可是甲午一战证明这房子不行了,那怕外面看上去光鲜,可里面已经烂到家了。可见,从外面着手已经没有用了,只能从里面从根子上着手,这样才能重新把房子修好。
那么这件事情又有谁去做呢,没有别人,只能是你们,你们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人,你们年轻,你们热血,你们勇于牺牲,你们敢于开创,这样的人在哪个国家都是精英,是国家的希望。可是这样的珍宝应该用在最重要的地方,或者说你们应该更理智看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爱惜自己,把自己用在最适当的地方而为国服务,你们应该理智而不是情感用事,诸如现在的拒俄义勇队,先不说上了战场会怎么样,大家又想过朝廷会让义勇队成军吗?我认为完全不可能,这是妄想!看看义和拳和自立军就知道结果了。一个国家需要勇者,但更需要智者,你们作为中国最精英的一份子仅仅是做个勇者,那么这个国家不会有希望。唯有你们智勇双全,这个国家才能重新富强。
以上所说,是我对你们的期望,希望你们能理解。本日之后,我讲东渡日本,去东京留学生那里把这番话对他们也说一说,我相信总会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和我一起救国强国的。我讲完了。谢谢大家!”杨锐说完台下掌声就哗哗的响了起来,他深深的鞠躬,学生们也是深深的回礼。
钱伯琮和雷以镇几个跑过来问道:“先生要去日本多久,几时能回来?”
有人牵挂总是好的,杨锐笑道:“和学社派到东京的代表一起去,也就在东京呆个几天,月底就回来了,这几个星期就你们自己学习了。余下诸事我下午回去都会好好安排的。”
见离开不是太久,学生们松了口气,但依然是不舍,这半年多来的相处师生情谊都很深了,见杨锐要走急骤间很不适应,道别了好久杨锐方从人群里脱身,再和蔡元培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的留念,杨锐转身离开这间呆了半年的学校。
第五十四章远行(加更)
离开爱国学社后,杨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仪器馆,虞辉祖是租界的总管事的,自己的诸多事情还是要交代他的,味精工厂前次定的设备已经到了,产量马上要扩大,各地的商贩闻言纷纷前来交款抢货,他正收钱收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杨锐忽然说要远行日本让他很是吃惊,不过细问下知道只是去东京呆个几日就回来就没有什么异议了,当下把杨锐办交代的事情一一记下,拍胸口说万事有他,万无一失。
回到如意里,刚收拾好东西的时候,钟观光过来了,他现在是忙的不可开交,之前定的味精设备到了正在安装,忽然收到虞辉祖的电报说杨锐要去日本,这么急似乎有事就急忙过来了。杨锐是刚收好东西正在想笔记本怎么藏起来呢,他就来了。
他问道:“竟成你怎么这么急的去日本,之前也没听你说啊。现在工厂很忙还想找你过来帮忙呢。”
杨锐笑了笑,想不到自己去日本还是逃过一劫,说道:“呵呵,我就是因为要逃这一劫才走的。”
钟观光却是不相信,这个家伙从来都是谋而后动的,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不然不会这么匆忙。问道:“竟成是有什么大事吧,是兄弟的话就说给我听听。”
杨锐本来是不想告诉他的,毕竟他年底要去德国,见他追问就半真半假的说:“你真的要知道,这可是要杀头的。”
钟观光正色道:“我不怕杀头,你说吧!”
见他不像开玩笑,杨锐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想造反了。这朝廷没有希望了。本来还是觉得自己赚点钱自己花这辈子就这样过了算了,可现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次去日本是要到留学生那边去讲演,东京留学生思想向来开放,我是想去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一起造反。”
钟观光好像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沉默半响之后说道:“也算我一份。我也是感觉这朝廷没救了。”
杨锐想不到他也有这样的想法,高兴之余又想到他留学的事情,就说:“革命是要紧,但是你还是先去德国,我在这边先撑着,德国那边也很重要,不学西学中国就是造反成功了也没得救。日本我去半个月就回来了。等回来我们好好筹划筹划好吧。”
钟观光点点头,不再说话。杨锐倒是想介绍组织章程之类,但是时间紧迫,客轮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只好把笔记本藏好,和他一起出了门。钟观光一直把杨锐送到码头上,临别的时候两人没有作揖,只是如洋人般的握手。杨锐握着手说道:“同志,好好干!”钟观光也是如是说:“同志,好好干!”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之中了。
杨锐上了船找到了自己的舱室,是二等条件还算不错。学社的代表就是斜对面,他们是早买得票,所以不在同室。汪允宗是和杨锐很熟悉的,而且私交也很好,另外一个先生却是不熟悉,只说的姓朱,是国民总会派去看留学生的代表,看这士绅的打扮怕不是革命党,杨锐在他面前就较少说话。至于汪允宗也是沉默寡言型的,就只好在客轮上四处转悠。后世火车飞机常坐,但是远洋轮船却是没有坐过,船是日本船,走廊和舱室间常常传来日语,很是刺耳,走了不远也没有什么兴致就回自己的舱室了。
舱室是上等舱,一张票要四十五块,包饭食,舱室收拾的很干净,住着比后世的火车软卧舒服,虽然也是高低铺但是更为宽敞,每个人还有个桌子。而且这时候去日本不需要护照签证,基本就是买票上船,到岸上岸,只要有船票那就可以了。唯一苦恼就是时间漫长,到东京要整整一个礼拜。幸好是有事情可做的,在船上,杨锐重新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针对出师不利的情况下要调整下策略,毕竟自己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有强大的王八之气,所有人都对自己心悦诚服,同时也仔细斟酌今后日本的布局,清末的反对派基本都是在日本落脚的,康有为梁启超是在东京的,同盟会也是在东京成立的。
日本离中国最近,文化较为相近,加上日本的一些政党社团怀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企图,极力扶持这些反对党,几年后同盟会就是黑龙会的撮合下成立的,于是整个清末日本就是反对党,或者说是革命派的大后方,而沪上只是一个前沿阵地。是以要革命那么日本一定要有一个点,有一份报纸。在沪上的时候,杨锐已经让虞辉祖发电报给虞自勋做安排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办一个报刊,让自己的主张可以在留学生里面传播,同时还要在留学生里面举行一些讲座、活动,以吸纳成员。
在杨锐的构想中,沪上将是总部,日本还有以后的美国、南洋等地都将是分部,这些分支机构最重要的任务是挖人,扩大影响是挖人的前提,只要你的声音传到大众的耳朵,然后被他们所认同接受,那么才会有可能变成同志。当然宣传是件细致的活,杨锐的打算是可以先把报纸办起来之后,然后再找文笔好、可以领会组织精神的人担任,先打开局面再慢慢调整。
至于章程,还是重新做了更改,党派的名称也草拟了一个,就叫做复兴会,这也是后世的影响所致,那些官方喉舌里不是整天说着这个词吗,复兴,中华民族的复兴,至于另外一个常见词“和谐”那就不能提了。复兴会的纲领就是以会员为骨干,通过有限革命建立一个集权政府,同时对社会进行深度改革,推动整个中华民族的重新复兴。中华复兴是最终目的,革命和改革都是手段,与康梁的保皇维新以及后来同盟会美式民主的革命不同,复兴会的主张是介于两者之间。说白了其实就是后世的赤色党的集权策略,通过革命以占领地盘,通过改革而重塑社会,前者是短期行为,后者则是长期行为,只革命不改革中国复兴无望,只改革不革命中国复兴也无望——杨锐越写越兴奋,几天时间一晃而过,等到落笔之时,已经到了横滨,这船票最多也就是买到横滨,去东京还要二十多公里。
虞自勋此时早就在码头等着了,几天前他还在大阪参加博览会,收到电报之后就马上回东京了,电报上交代的报馆和安排讲演等事情他都早早的安排了,只要杨锐一到就可以决定。和虞辉祖一样,他也是对杨锐忽然来东京有很大的疑惑,加上办报和讲演,实在是搞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远远就见杨锐同着两个人出了船舱,顺着梯子往下走,他马上挥手大叫,只见杨锐在接人的人群中扫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也是挥挥手。
作为后世最恨的国家,杨锐和所有的愤青们一样都是希望自己能全副武装的强行登陆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着行李,捏着船票斯斯文文的上岸,他希望以后没有在中国发生那样残忍的事情,这是他的任务,也是决定革命的最大动力。和虞自勋拥抱了一下,就介绍同行的诸人了,虞自勋招呼车夫帮忙拿行李,然后带着众人出了码头区,上了等候在外面的马车。此行的地点是留学生会馆,按照虞自勋的说法那里到码头还是有个几十里路的,做马车过去还得两三个钟的样子。
旁边有外人不好说什么,杨锐只好说了沪上工厂的一些情况,听到工厂已经在按照设备,产量马上就翻几番虞自勋很是兴奋,大阪博览会彻底的把味精抄热了,之前沪上只是分了一半的货过来,但是一个月也才只有四万件,根本就是不够卖的,这还是只装的五十克的小包装,要是大包装那件数更少,现在出面顶风头的那个日本人已经每天都是大宴小酌的了,商人们都在巴结他,好事不少,但是气人的事情也有,博览会日本展会方故意将找人在人类馆内演示中国人的一些陋习,比如女性裹小脚和男人吸大烟等以证明中国为野蛮民族。
“原来还有这事情,”杨锐问道:“那没有人去找博览会方面抗议吗?对方不理会可以找大使馆啊。”说完又想到现在的大清领事应该未必有这份见识,就是有宁人息事的想法也是占主流的。
虞自勋说道:“当时几个留学生见了,当场就和日本人抗议了,但是日本人没有理会,后来就以留学生会馆的名义致函给朝廷的贝子载振等人,这时日方这才慌张,匆匆撤去了。”
杨锐点点头,从这件事情看这留学生会馆还是有些头脑和能量的,看来自己还是小心应对才好,不要又和上次一样,搞得不欢而散。留学生会馆是在神田区,周围都是似乎都是学校,繁华程度远远不及沪上,就连高一点的楼也不见,大部分都是两层木屋,街道用石头草草铺就,来往的大多是身穿和服脚踩木屐的行人。
马车先是在一幢房子前停下,虞自勋介绍说这是新租的房子,以后将作为报馆用,马车刚停,盛书动一个人早在门口候着了,本来他也是要去码头接行,但是虞自勋考虑到一辆马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就没有同意。大家见礼之后就先进房子休息了,和中国不同,这里进了房门就要脱鞋的,光着脚走在地板上,要是在来点日本哆哆嗦嗦的音乐那就是完全是日本味了。
本想休整后下午再去留学生会馆的,但是同来的朱老爷却是很急的,他听虞自勋说留学生会馆就是不远的地方,一放了行李脸还没洗就跑了说要先去会馆。其他人没办法,只好一同赶去。会馆其实就在几条街之外,传统日本房子的式样,两层的木头房子,倒是很宽大,有五六间的宽,门口有一块牌子——清国留学生会馆,进去就有学生接待了,被请到接待室,东京这边早已知道杨锐诸人的行程,本已经派人去码头接船,但是被虞自勋领先一步,所以会馆的人就一直在会馆等着他们自己上门。
第五十五章东京
刚坐下不久,就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人,一个自称为林长民,三十余岁,福建闽侯人;另外一个为钮永健,二十余岁,江苏无锡人,而这边同来的两人汪允宗是少言型的,朱老爷应该是身有功名的,自持着身份骨子里还是很倨傲的,介绍就由杨锐来了。
介绍完毕,林长民问道:“沪上那边形势如何?义勇队教习一事是否已经解决?”
学社的具体事务杨锐是不知道的,这个问题只能是汪允宗回答了。他说道:“教习事宜已经解决了,南京陆军学堂有四十余学员退学,学社已经电请他们来沪上带领义勇队操练。学社原有义勇军九十六人,现在加上南京退学的四十余人,一共有一百四十余人。”
旁边朱老爷为了弥补人数的弱势,补充说道:“现在沪上已经组成了国民总会,内包士农工商这四民,来时人数已有千人,复又再开集会,现应已得几千余人了。至于捐款也所得不少,这些都是组军之用。”
林长民和钮永健闻言大喜,看来沪上那边人数也不少了,东京这边也是一百四十人左右,当下林长民说道:“好啊,沪上东京两地加起来就有三百人了,后日将召开临时大会议事,适时将请各位莅临。”
杨锐几人忙说不敢,杨锐见过几日这里就会开大会,正好可以宣传复兴会的革命思想,感觉这次来的还是很值得的,只是很担心面对这些热血青年,话一出口会不会被他们打下去。东京这边还是要徐徐图之,急不得,只能先混个脸熟,然后再宣扬自己的思想为好。真要是得罪了,那么以后说什么也没有人信你了。
会面很快就结束了,见他们几个有了住宿的地方,会馆这边就不安排了。只说晚上将又东京这边出面宴请给他们几个洗尘。
下午虞自勋跟杨锐单独的时候,他就开始谈谈报馆的事情了:“东京这边物价还是很便宜的,比沪上便宜,现在租来办报馆的这幢房子要是在沪上怎么也得三十多块一月,在这里只要十多块就好了,请的女仆也很便宜,工资也只要沪上的一半,只是报馆要的印刷机不便宜,最简单的手摇轮转机也要好几百块,这种印刷机每个钟只能印刷几百张,不过用在东京还是够的,现在东京留学生总数也只有一千余人。但也可以不买印刷机,只要把版定好就可以交给专业的印刷所,每次付十块钱的版费和印刷费也是可行的,纸张可以自己买来也可以直接使用印刷所的,现在留学生里面很多报纸都是这样办的。”
虞自勋这个也是调查之后的见解,杨锐心下算了一下,在日本人工本来就是便宜的,印刷商虽然有规模效应使得成本很低,但是他也不可能以成本来做选择,报纸自己印刷的话应该是更省钱的,只是专业的印刷工比较难找,不过这手摇印刷机只有一个色还是手动的,熟悉熟悉就好了。当下说道:“为长远计,还是自己买吧,手摇印刷机应该不复杂,我们买新的,机器厂会派人来教的,只要人不傻总是熟能生巧的。而且日本留学生现在不多,但是不要两年人数就要猛增的,科举终究是要废了的。到时候日本留学生一定会翻好几倍的。”
虞自勋点点头,认为杨锐说的有理,自己本都想来日本留学的,但是说德国化学要比日本更好,于是就放弃日本了。印刷机的事情确定了,那么编辑和印刷技工就要招聘了,问道:“竟成,这技工只有找日本本地的了,那么这编辑怎么办,就在学生中找吗?”
杨锐点点头,说道:“就在学生里面找吧,这几日我正好在,正好可以把关。文笔是要好的,但是更关键的是要思想能对的上。”
虞自勋不明白所说的思想要对的上是什么意思,只想问,杨锐就低声说的了:“我和宪鬯都感觉中国只有下去不行了,是以我前几日觉得投身于革命,宪鬯闻之也很赞同。而要革命就一定要有志同道合的人才,所以我才来东京,这里留学生最多,只要在这里宣传自己的主张,势必会有人来的。”
虞自勋听到说革命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很是兴奋,说道:“我也是同样认为啊,满清气数已尽,中国积弱久矣,非革命不能救啊。竟成,我们一起干吧。”
见他这么兴奋,杨锐不由的笑了,之前失败的阴影全部散去,这革命啊还是真的要找年轻人,年轻人一说就动,除非他已经有了别的想法那么就难以说服了。高兴之余杨锐开始宣扬自己的主张,一个说一个听,半个小时候说完了。
虞自勋喃喃的念道:“有限革命,深度改革,”忽然他问道:“那就是说未必排满了?”
杨锐知道自己的主张难以被满是仇恨民族仇恨的人所接受,那天和章太炎的辩论也是在这里出了问道,是以这几天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在纲领里赞同全面排满,可是相当一旦全面排满,那么最终是消灭了满清中国将一片混乱,同时打下的地盘自己未必占的牢,占不牢那就没办法做到深度改革,复兴就无从谈起,所以还是决定革命必须是有限度的,排满不是目的,占领根据地才是真的,真的要以排满为目的那么改革无从谈起。
见虞自勋问就说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排满,所谓总而言之是两条,一是满清是异族,入关之后多有杀戮,是以我们当报仇雪恨,二是满清昏庸,不下台中国无法治疗,是以要全面排满。”这话虞自勋深为赞同,见他点头,杨锐接着说道:“前者如果是私仇那么必当报复,可是放到治国的层面上那就不是这样了,杀满对治国有利,那就杀,一个不留,可要是不杀对治国有利或者是利大于弊,那就不杀,一个也不动。如果一个治国者还是以私仇为治国的动机,那这国我看是治不好了。
至于第二点,满清的昏庸是人所共知的,我们提出革命就是排满,但是我们不能为了排满而排满,为革命而革命,排满只是革命的一个内容,革命的目的是为了改革,而改革的结果就是复兴,我们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树林,改革是主,排满是次,至于革命的程度有多大有多深,那要根据实际而定。现在革命党为了鼓动革命,宣扬民族主义,只把排满当作最终目的,认为只要推翻了满清那么中国就会富强,我们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一,革命只是工作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其二,排满只是革命的一个内容,而不是革命的最终目的。”
很明显,这段话要比以前说的好多了,虞自勋听后只是思考,没有反驳。杨锐不说话要让他好好的想明白。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又问:“那何为改革,改革什么,如何改革?”
杨锐笑了,心有成竹的道:“改革就是温和的、长时间的易经洗髓,革命只是换了衣服,比如从明朝换成清朝,只是换了个皇帝而已,总体上看都没有变,还是家天下那一套,而改革就是从骨子里,脊髓里动手,把人从外到里的换一遍。至于我们要改革什么,这就多了,社会要改革,体制要改革,思想要改革,文化要改革,方方面面都要改,林林总总太多要改的东西了。
这改革要比革命难百倍,首先,你要改筋骨但是不能伤了筋骨,改思想但不能完全抛弃思想,这就要技巧,同时改革会得罪很多人,你改官制你就要把官员得罪光了,改税制就要把乡绅得罪光了,改个科举那么就把读书人得罪光了。这么艰难、这么多人反对的改革就一定要有一个强权的政府支持着,古时的商鞅、王安石没有皇帝的鼎力支持那是没办法改革的,维新变法也正是没有一个实权的皇帝做后盾才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何改革,就是建立一个强权政府然后一条一条的改,最先改的是教育和吏治,教育是保证有新的人才进来,而好的吏治是保证下的命令不走样,满清的腐败还是在吏治上,吏治不清,改革难成。”
杨锐此时开始变成一个党棍侃侃而谈,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虞自勋这样的白纸很快就被他画满了记号,越想越觉得杨锐的话有很正确,平心而论,这种后世来的,结合了历史教训的东西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当然如果没有赤色党的教育,杨锐也不可能说的这么顺畅,以致他在一百多年前的时空里心中不由的暗暗感谢国家感谢党。
见虞自勋接受了先进理念之后,杨锐就开始和他一起想剩下的未做完的细枝末叶的时期了,比如徽章、旗帜、接头暗语、入会考察过程、宣誓词等等等等。两人一直说到晚上,直到汪允宗通知去赴宴才戛然而止。
当天的晚宴是林长民几个作陪,言谈间就多聊了些闲话,汪允宗素来和杨锐关系良好,加上上次的“雷锋行为”,更是好感倍增,见留学生关注朱老爷之际,找到空子也帮杨锐张目了,他说道:“诸君,竟成乃我学社之西学先生,与枚叔兄并称东西大师,其游历欧美十数年,对西学尤精,沪上商务印书馆已出其著者多部,日本大书社金港堂也买其版本以为日本大学之教科书,并邀请竟成到日本大学讲学,竟成因为在学社教学是以婉言谢绝。”
此话一出,包括朱老爷在内的众人皆惊,杨锐则是脸皮厚厚微笑了事。须知这年头都是把日本的书往中国搬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国有书往日本出的,是以非常吃惊。林长民叹道:“杨锐先生如此年轻,可谓真人不可貌相。”复站起深深一揖,并说道:“杨先生有礼了。”杨锐赶忙站起回礼,双方谈话渐多。问及杨锐是林西安康人,说道:“留学生里头好像也有林西安康人,似乎谢晓石就是。”
杨锐想不到在这日本还能遇见同乡,大感意外。要知道就是在后世安康也是一个内陆城市,不常常见于报端,而且经济较为贫困,教育落后留学者就更加少了,而现在清末新政初期,留学生本不多,在这本不多的留学生里还有连后世都稀少的留学生,还真是少见。林长民见杨锐颇为叹,于是说道:“先生周游欧美多年,怕是少会乡梓,少闻乡音,明日我让他来先生住处请教可好。”
杨锐见他一片好意,又感觉这两世相隔还能在东京遇见同乡实在是缘分,也就点头同意,并讲自己的地址告诉林长民。当晚聚餐结束,众人就一一回了住处。晚上继续和虞自勋补充复兴会的细节之外,还聊起留日学生的情况。
第五十六章青年会
留日学生是在光绪二十四年前后才有的,前期都是官费为主,在朝廷宣布新政建新学之后才有了自费生,人数也多了起来,学生主要来自江苏、浙江、湖北、湖南、广东等地,各地都有学生同乡会,甚至还办有一些报刊,比如江苏、浙江等,这些报刊都是讲救国的,但是从来不说排满言论。学生本有一个团体叫做励志会,其宗旨是“联络感情、策励志节,对国家别无政见”,中法战争之后,又有广东籍学生惧怕朝廷割让广东给法国,是以发起广东独立协会,主张广东脱离清廷,宣告独立。再后来就是去年由章太炎、秦力山、马君武等发起“中夏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打算在明崇祯皇帝忌日祭奠,此举影响极大,但是被清廷联合日本制止了。此事之后,励志会分为两派,倡言革命者组建了青年会,与其他诸人分道扬镳了。
杨锐听的很仔细,看来东京这边革命形势也不好吗,报纸都不敢说排满还革什么命啊,又追问这青年会具体情况,虞自勋道:“这青年会具体情况没有打听到啊,我是假装要留学,就到使馆去询问,找了个熟知内情的管事的,说是想来留学,但是又担心这边有革命党,怕被其裹挟革命,所以来打听留学生之详情。那管事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对青年会还是知其名,不知其实啊。还有件大事就是在今年元旦之际,不顾有清廷贝子和驻日公使等在场,有学生马君武、刘成禺等当众发布排满言论,后被清廷开革。”
杨锐闻言还很是吃惊,这就相当于在政府新年团拜会上当着领导的面打耳光啊,但是这两人还是年少冲动,并且对革命认识不足,是以不想联络。当下还是以青年会为主要工作对象。说道:“明日我的老乡要来,我私下打听打听,看他会不会说什么。”
翌日上午,就有一学生求见,杨锐忙起身吩咐相请,自己也到门口相迎,来者是一个日本学生服打扮的学生,带着一顶学生帽,脸上稚气未脱甚是年轻,见礼之后,杨锐用家乡话:“实在是有缘,能在东京碰到老乡。”
谢晓石却很是惊异,因为这和他的家乡话不同,腔调大异,两人细究之下发现原来两地一个在林西南面,一个在林西北面,清末的安康应该是省城这边的建昌、安义等地,而杨锐所言的安康在清末应该是南安府所辖,真是个大误会,间隔百年地名殊异。虽然如此,但是两人还是详谈甚欢,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省的,这林西在宋朝的时候是人才辈出的,到了这清朝就很式微了,现在留学生里林西甚少,预计后面的民国名人也少,这谢晓石家境还是不错的,父辈也是开明,其来东京就是准备学习法律的,说到东京,杨锐就问道:“现在据说留学生中排满思想严重,元旦还有先生在新年会上倡言排满,是否真有其事?”
谢晓石说道:“是有此事,去年章太炎先生、孙汶先生提起要祭祀前明皇帝崇祯,最后被清廷联合日方一起阻扰,此事未成,所以大家都有怨气。是以在第二年元旦时,马君武、刘成禺两君在大会上发言排满,不过最后两人都被革除留学资格了。”
杨锐很惊讶这祭祀大会还有孙忠山的痕迹,就是不知道这青年会是否也和他有关系,如果有那自己的谋划还是算了,孙忠山人称孙大炮,忽悠学生起来一定是得心应手,如果学生们先接受了他的美国式的共和革命思想,自己再去做说集权那就很难成功了。见他言语神色间对马君武和刘成禺两人颇为同情,就进一步问道:“留日已有一年,你认为这朝廷还能救中国吗?”
谢晓石闻言呆住,半响不语,杨锐就只好自问自答了,决然的说道:“在我看来,这朝廷是救不了中国了。为什么,因为它不光是异族,而且还很是昏庸,现在说是推行新政也是为形势所逼,是为了在庚子之后起复民心的,可是这都已经太晚了。”
谢晓石压下心绪,问道:“那先生认为何以救中国?”
杨锐断然答道:“要救中国唯有革命,不革命救不了中国,可是光革命也救不了中国,必须先革命,再改革才能救中国。”
改革这一词虽然在古代早已有之,但是大流行是在后世,在清末只有变法和改良之说,谢晓石反复默念这改革这一词,品其深意。杨锐后悔没有请教章太炎这改革之词的出处,只好默认不语。良久之后才道:“此次来东京,是听闻留学生已经成立青年会,就是想和会中诸位的革命志士认识,互相交流革命之真意。另外将在这里办一份报纸,也要请学生中文笔佳者为编辑,晓石如有同学,请代为引见,相谈如果合适那么就将聘用。”
谢晓石见杨锐提到青年会,还是很吃惊的,他本人就是这会的人,而且该会成立才半年有余,人数也少只有二三十人,不知道怎么传到沪上那边去了,当下没有表态。见谢晓石有点心不在焉,杨锐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一步了,至于后面怎么样那要看青年会的判断了。只好端茶送客。
送走谢晓石之后,杨锐就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明天才是临时大会,后天是正式大会。这报馆之事虞自勋在张罗着,学生里面的事情只能等不能急,甚至有可能这次都不会有什么回音。其他的嘛好像没什么要做的。忽然想到了康梁、孙忠山都在日本,是否要去见见,康有为和孙忠山就算了,梁启超还是可以见见的,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那个教历史的老头说过,整个清末只有梁启超是与时俱进的,再者他的《少年中国说》可是编在后世的课本里,此人是传统出身,国学深厚,正好问道。等虞自勋回来问及梁启超的情况,虞自勋说道:“这次你可见不着了,此人现在不在日本,听闻其在年后就去了美国。”就这么巧,杨锐只好长叹一声,只有留待后来了。
翌日,留学生学生军的诸干事齐集留学生会馆,召开临时大会。会上学生众多,开幕词之后,主持人邀请杨锐上台介绍沪上义勇军情况,这活本来是汪允宗的,现在他把事情推给杨锐,介绍之时见大家热情似火,也不好说义勇军没有意思之类的废话,通报完情况就下台了。学生们商议各事,提议派人往中国面见北洋大臣袁世凯,要求参战,如果袁世凯不许就往北京运动政府,未几就选出两个代表,一位是钮永建、另外一位是汤槱,见到诸人天真的样子,杨锐仿佛见到他们被满清屠杀,实在是忍不住了,对主持会议的汤槱说道:“我有话想对学生们说,不知可否?”
也许是汪允宗昨天晚上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今天大家对杨锐都是很恭敬,见其有话要说,也就同意。杨锐站在台前,看着下面的几十个年轻的面容说道:“诸君此番作为,不愧是天之骄子,国之希望,是以我才要说些话提醒诸君。听闻在前几日,有日本警察至,要诸君解散军队,可曾想过,这和日本的对外策略不符,这里面必有蹊跷。”前几日虞自勋已经说了这事情,杨锐想来应该是清廷的意思,日本在东北要钱给钱,要枪给枪组建了多少胡匪武装帮其打击俄军,在日本这样一个有大影响的学生军,为何要其解散呢?这里面必有蹊跷。杨锐这话一说顿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见大家都看了过来,杨锐放下心来缓缓而谈:“日本早在甲午就对东北有企图了,只是因为俄国等国反对,是以撤出了东北,现在俄国违约不退,正好给了他进攻的借口,加上后面有准盟友英国依靠,还有美国也支持,所以日本势必要和俄国在东北决一雌雄。而这开战时日就是俄国西伯利亚铁路将通未通之时,因为太早开战,日本准备未足,太晚开战,西伯利亚一通,俄军后勤有所凭借,胜算减少。”
这话一说,大厅里就热闹了,马上有学生问了:“先生,如此说来,我国当与日本合军,共同驱逐俄国。”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在这时代讲演日多,杨锐越来越有点领导的味道了,他高举着手,往下压压,大厅里立马安静下来,他说道:“这些同学的说法是否有人反对的吗?”
人群里稀稀落落的有几只手举起来,杨锐点了前面的一个,问道:“你叫什么,你说说,为什么要反对和日军合军驱逐俄国?”
那学生身材很是健壮,要比旁边的学生高大许多,见杨锐问,说道:“余是敖子瞻,士官学校见习士官,日本出兵本就是为谋取东北,必定不会让我国出兵。如果我国.军队战时与之合兵,那战后其如何能在战后占领东北?日本定要阻止我国出兵。”
真是难得啊,不是后来人都能看的这样清楚。敖子瞻言毕大厅里又开始嗡嗡嗡了。这次杨锐是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大厅安静下来,说道:“诸君,哪怕是日本不反对我国出兵,清廷也不会让大家出兵的,日本是很希望学生军去帮他们打俄国人,可是为什么忽然又要大家解散呢,这其中大家不想想是怎么回事吗?我敢断言,之后的义勇军解散不光日本如此,国内也将如是说,如两位代表赶赴北京,进言没有结果不说,安全也是问题,因为现在清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前几日的警察问询就是最好的佐证。”
学生军里本来就有很多是忠君爱国的,因为大义所召所以参加了学生军,可现在杨锐这话一说,那些忠君爱国党们顿时乱套了,真的要是如杨锐这样说,那还参加什么,朝廷本来就不想大家闹啊。这次大厅是彻底失控了,杨锐见状,索性不再动作下了讲台,汤槱很是气愤,质问道:“先生是来拆台来的吗?”
杨锐很坦然的说道:“我说的是事实而已,清廷救不了中国,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中国。”汤槱无言以对。折腾好久会场才安静下来,并约定明日在锦辉馆开正式大会,所组建的军国民教育会只是强身健体云云。杨锐在学生军骨干诸人复杂的眼光里离开的,幸好反应不是很剧烈,要真是剧烈那明天就不会要自己去参加正式大会了。
傍晚的时候,会馆几个主事的都来了,谢晓石领着来的,还有白天的钮永建、汤槱、秦毓鎏、萨端、周崇业、贝镛礼、叶澜、张肇桐等人,同来还有熟人就是原来在沪上的林獬和他妹妹林宗素——就是新年聚餐责问杨锐的那个女先生,此时熟人相见,分外亲切。领诸人进屋内坐下茶毕,杨锐开玩笑的说道:“诸君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林獬笑笑说道:“竟成此前说要与青年会诸君认识,我就帮你带了吗。大家本不愿来,怕是清廷密探,我对竟成还是熟悉的,知你决不是清廷的密探,是以为你担保,故而大家都来了,不知竟成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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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宣讲
见他开门见山,杨锐立即站起,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然后坐下说道:“幸好少泉兄知道我,要不然和诸君见面不知要何年马月。和少泉兄所知的一样,我本意是著书挣钱,自在过活的,可上月俄人占我东北,日人又心怀叵测,中国再这么下去,迟早得亡,实在是忍耐不下去了,是以投笔从戎,决心革命,此来是找志同道合的革命者的。”
对于杨锐这个西学先生林獬是很熟悉的,此人为人懒散,在学社甚少露面,只听说精通西学,后来久了才知道此人是主动来免费授课的,不取分文,平时就是缩在家里著书立说,很是重义轻财,学社的聚餐,章太炎的烟钱好像就是他出的,是以很有好感,也是这才把青年会诸人带了过来。见这样一个隐者一样的人也来闹革命了,他还是很惊讶的,他以为要闹也是章枚叔兄几个,莫非他和章枚叔兄已经一起革命,于是问道:“竟成啊,这次是否和枚叔兄、孑民等已有商议,大家一起决心革命?”
杨锐闻言暗恨,真要是能和他们几个一起决心革命还会这么急来东京吗,不想欺骗实话实说道:“我把革命主张和枚叔兄说的,他很有意见,孑民那人啊,你是知道的有点软,决定难下,现在又被什么国民总会给拉住了,还准备忠君爱国呢,我现在基本就是一光棍革命,是以才来东京找志同道合者。”
林獬很奇怪,说道:“枚叔兄现在不是主张革命的吗,怎么和竟成就说不到一块去呢?”
见他问到关键点,杨锐说道:“难得诸君都在,我还是把我的主张说一遍,让大家知道我想什么,同意与否再行商量吧”
林獬和其他诸人都是同意,杨锐清清嗓子,开始说自己的革命主张:“当今天下凡有先觉者,都认为中国不变则将亡国灭种,而这些先觉者因为种种原因,分为两大块,一块是言要在明君的统御下改良,如此中国才能变富变强;另一块就是我们革命者了,都是认为满清朝廷积重难返,不能通过革命以救中国。”此话大家都认同,皆是点头。
说到这,杨锐话锋一转,说道:“可这些革命者,彼此的想法也是不一样的,其有些是排满革命者,有些又是共和革命者,当然,很多人是既认可排满,也认可共和。前者一致认为中国所以积弱是因为满清的异族统治,而后者则认为,中国之所以积弱是因为皇帝的专制统治;前者认为只要驱除满清,汉人当权则中国必富强,后者则认为只要去除专制,实行西方之共和则中国必富强。前者是宣扬民族仇恨,以唤起民族精神一致排满,后者是宣扬民主自由,以追求民权独立实现国家富强。
我之认为,排满革命只能让汉人当权,但是无法改变中国之现状,汉人当权就能改变现状吗,我看不能,从古至今王朝何其多,但是真正英明的君主有几个,现在这形势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是一个英明君主能对付得了的。
至于共和革命,中国有两千多年的帝王专制传统,一朝一夕就能改成共和吗?国外的那些共和国有哪个是一共和就富强的,美国还好,立国后一百多年才变强,中间没有什么波折;相对而言法国就悲惨了,八十二年里革命来革命去,来回了五次,平均一下十六年一次,共和帝制来回折腾,好不容易现在第三共和国稳定住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和法国都是共和国怎么立国之后差别这么大,我看有两个因素:其一是法国虽然靠海但还是内陆国,旁边都是强国,海边还有一个英国在使坏,英国的外交思想就是永远不要让欧洲大陆一家独大,最好大陆上所有国家都在互相打仗,而美国则没有这个问题,它两面皆海,旁边只有一个墨西哥稍微大一点,但是墨西哥也是很弱,其二法国有一千多年的君主专制传统,而美国则没有,她是一个全新的国家,没有公认的贵族和王权,大家都是欧洲逃难来的,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
现在诸君看我中国,与法国何其相似。完全的一个内陆国家,四面都是强国,东边是日本、北边的俄国,南边的法国,西边的英国,而且还有两千多年的帝制传统,一旦贸然变动,那么不但内乱,而且外侵,没有几十年无法正常的安定起来。所以,我反对单纯的排满革命,那只是一种仇恨的发泄,对于中国改变现状没有丝毫益处,我也反对共和革命,共和体制目前的中国不合适,当然不是永远不合适,真正走到共和这一步还需要很多时间,很多努力。
我的革命主张是有限革命、集权政府、深度改革,复兴中华!什么叫有限革命,就是自己有多大势力就占多大的地方,在没有势力接受全国的时候,还是保持现状,有实力接收全国的时候,那再全面革命。中国变法就像是修房子,你人手不够那就只弄好一间的时候,就不要去动其他地方,要是弄的不好房子一倒收拾起来更加麻烦。
集权政府是什么呢,就是在革命之后在占领地建立一个集权政府,令行禁止。诸君看看日本为什么这么快就变强,是因为它君主立宪之后变的民主了吗,不是的,它是变的更加集权了,以前还有许多幕府,现在幕府没有了,全日本就只有一个命令,这是日本能变强的一个大基础,试想当年要是光绪有实权,下面总督听话,变法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再说深度改革,我们之前还是个封建专制王朝,没有法治、只有人治,还有那些腐败昏庸的官吏,除此以外,我们是个三千多年历史的民族,而现在的世界却是西学兴盛,我们很多流传下来的思想、文化、习俗都和现在的世界格格不入了,中国真要变强,这些都要革新,此所谓深度改革,不光是社会改革、体制改革、还要思想改革、文化改革。
我们有三千年之传承,比洋人落后吗,没有!我们一直到明朝还是世界强国,很多洋人来了中国就不想回去了,而回去的描述中国的繁华让其他人根本无法相信,在元朝时一个叫马可波罗的人来了中国,到了杭州,之后回去写了本书叫做马可波罗游记,书上的天堂般的中国,欧洲没人敢相信,都以为是他编的。我们中国人比洋人笨吗,不是!火药是我们发明的,然后由成吉思汗征伐欧洲的时候传到洋人手里的,我们唐朝时发明的船用密封舱,直到一百年前英国人才偷学了过去。我们不是国不行、不是人不行,而是几千年的污垢遗留的太多了,我们革命是为建立集权政府,我们建立集权政府是为深度改革,扫除那些几千年来的糟粕,唯有如此我中华才能重新复兴。我的讲话完了,谢谢诸君!”
杨锐冗长的发言终于说完了,听众们响起了并不整齐和热烈的掌声,虽然如此但是他不以为意,这宣讲就和做销售一样,总有一些是别人不喜欢听的,不喜欢不要紧,关键是要知道哪里不被喜欢,然后下次再换个说法去讲。一会,就有人提问了,他说道:“先生说要有限革命,并不要马上推翻满清?”杨锐点头,示意他继续问,“那满清不灭,有限革命建立的政权能存在吗,当年太平天国起义,如此声势还是被满清联合洋人一起剿灭,那先生建立的政府怎么不会重蹈覆辙呢?”
这问题一问完,大家都是点头,此为杨锐主张的最大弱点,对此问题他在船上的时候就想过了,于是胸有成竹的说道:“太平天国是一场全面的革命,首先他要推翻满清而自立,其次,它推行的拜上帝教,焚毁文庙和反对儒家,这点让士绅们难以认同接受,再次,太平天国内部争权夺势,混乱异常,我很难明白为什么它占了南京之后怎么还存在了十多年。所谓有限革命,开始就绝不宣传排满也不称王,革命之后也将团结大部分人,一步一步的深度改革,以增强实力。直白的说,革命之后我们的身份其实就是未经满清同意的地方巡抚、总督,满清是一定会来剿灭我们,但是它的军队有多少能打仗的,没有多少吧,就是全国最强大的北洋新军也才三个镇,都还没有练全,其他的军队能打仗吗?所以,如果满清战场上打不赢,那结果就很可能是招安或者和谈,这样政府就存在了。”
这番说辞有些人沉默不语,细细考虑,有人呢则立马站起,怒道:“按照先生说了,这革命之后还要做满清的顺臣?”
实际上是有这个可能,比如短期策略性的招安,比如杨锐看见一本穿越清末在安徽搞土改的书就是如此的,但这是个面子问题,对于现在的革命者来说似乎是难以接受的,杨锐不想辩驳,回答道:“只是和谈,不是投降,最后还要……”
那个短发的学生满脸通红,激动的说:“这种革命主张,不听也罢!”说完就走了,他这一走,随同离开的还是很有一些人。杨锐没有劝解,这些人本来就是要舍弃的,太愤青的人不适合自己,相对而言他更喜欢智力型的革命者而不是勇气型的革命者,只不过但凡革命者基本都是勇气型的。
人散去之后,最后就只剩下林獬兄妹和谢晓石三个,杨锐心里不由的一凉,但接着就强行的把这种失落驱逐出去。林獬是个言语直接的人,他说道:“竟成啊,我算知道为什么你和枚叔兄谈不到一块去了,哎,我们青年会这些人也是对极端仇满的,是以难以和你谈得拢啊。”
杨锐点点头,自我解嘲的说道:“排满才革命,不排满还革什么命啊。可是大家不想想,只排满能救国吗?”
林獬是明白人,说道:“可这是大势所趋,竟成你把革命者想的太好了,不是满腔愤怒谁会言革命?一旦不愤怒了,革命的劲头也就没有了。”
杨锐这时明白了为什么后来满清退位后南北就和谈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革命者认为排满成功了,革命结束了,还要北伐干什么。对这点哪怕是孙忠山也没有办法,他说是领袖,还不如说是面招牌,需要的时候就挂出来,不需要就卸下来。杨锐收回念头,说道:“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啊,要不然等哪天满清推翻之后,这些革命者那还不乱套啊。”
此时林獬的妹妹林宗素问道:“杨先生似乎对满清没有仇恨?”
杨锐笑笑,说道:“怎么没仇,仇大着呢。可是报仇能干什么?把满人杀光中国就能富强了吗?要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中国就和法国革命没有什么差别了。”
第五十八章报馆
林宗素向来思维男性化,正想反驳,这时林獬对她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然后说道:“竟成所说,细想之下都是有道理的,只是诸君都听不进去的,大家都是热血在革命,不是头脑在革命。我看,这条纲领还是要改改的。”
杨锐细想他的话,都是热血在革命而不是头脑在革命,越想越觉得有理,按照历史的描述,辛亥前的革命者都是勇者,却都不是智者。真正的智者在改良派这边,他们看到了中国的问题所在,也认识到了革命之危害,所以才反对革命,提倡改良。虽然这智者和勇者的斗争最终的结果是证明了智者是对的,可是整个中国的局势还是按照勇者的意志转移了,最后变的一发不可收拾。杨锐的纲领其实是两面不讨好的纲领,双方都是不买账的。按照迈克.波特的竞争理念,是最难受的夹在中间型的。
穿越者、穿越者,你有什么本事啊?在时代的浪潮里,你就是一块木头,哪怕你知道结局很多事情你也无法改变。杨锐心里哀叹,已经没有心事再说下去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晓石说道:“先生前次所说报馆之事,我现在请白水先生来了,先生正在早稻田大学学习新闻,我想这事情还是可以拜托白水先生的。”
杨锐道还没有想到这块,当下说道:“少泉兄,这事情还是要你相助啊。你对我之革命主张也很是清楚的了,虽然现在大家都是用热血在革命,但是我相信今后总是会有用头脑革命的人,而且还会越来越多。”杨锐说完,起身向他深深一揖。
林獬谦虚之后也就是受了,说道:“竟成这报我可以帮忙,只是这主张还是得改改为好,”见杨锐固执的摇头,叹了一声说道:“你的意思是对的,常理上是这样的,可是人家不听啊。”
杨锐想了想,沉声道:“少泉兄,你不能因为要去迎合就改变自己啊。改是要改,但是只是改口号,精神不能动啊。”
林獬无奈,其实按照他的性格也是很直接的,直说真话不稀罕说假话。只是念在同事一场,好意劝慰,见杨锐不听从,就只好作罢,说道:“那报纸前期的销量就危险了。”
杨锐知道他的好心,说道:“少泉兄别为我考虑这么多了,我决心革命死都不怕,还在乎钱。只要有一个人看,我就会把这报纸办下去。”
林獬指指杨锐,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最后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和枚叔兄一样的犟啊。”
杨锐却知道他一定是要骂什么没有骂出来,又是对他一揖说道:“少泉兄,谢谢了。这几日有空可以来和自勋商量细节上的事情。”
林獬点点头,就和妹妹几个一起告辞了,杨锐送完他们,一下子就躺在地板上了。直到虞自勋他们几个回来吗,他今天一天都是看印刷机了。回来就喊道:“竟成,我今天找了五家,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这价钱也不贵,只要两百多日元……”说完之后见不答话,以为他在睡觉,上前看去却见他似乎在神游太虚,两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看,自己也看看天花板没有看到什么啊。用脚碰了碰他,问道:“竟成,怎么了?”
杨锐还是神游状态,有气无力的回答说:“神游啊。”
虞自勋顿时乐了,又问道:“今天会馆的大会开的如何?”
见说道今天的事情,杨锐有了些精神,坐起身来,说道:“被我搞砸了。”
“搞砸了?”虞自勋很是吃惊:“这这怎么搞砸了?”
杨锐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自勋啊,你为什么要跟我革命啊,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虞自勋不以为然的笑笑,说道:“我觉得你能相信啊。你做了那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要革命就要跟着你一起啊,再说这满清也太没用了。在国内不知道,出来久了就越看越清楚,这满清啊,气数已尽了……”
听了他前面的话,杨锐就没心事听后面的了,他和钟观光都是因为相信自己才跟自己革命的,不是因为自己推崇的理念多么先进的关系,钟观光甚至连纲领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决定一起革命了。看来,除了纲领的正确性,自身是不是可以被相信也是大家取舍的重要条件,难怪那么多领袖喜欢神话自己,一神话就被相信了。
虞自勋又见他走神了,把他拍醒了,问道:“你怎么了啊?”
杨锐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虞自勋很是奇怪,气氛的说道:“那些蠢人怎么会如此糊涂,谁说汉人做了江山就一定能治理好中国?再说,谁的江山不是一步步打下来的。那有一下子江山就拿下来的。全是一群蠢人。”
杨锐听了他这话,感觉说的很有道理啊,怎么自己就这么笨呢,哪怕是排满革命也是按部就班一步一步的来啊。自己还是不够灵活啊!这有限革命本来就是所有革命的过程描述,有谁是一下子全中国开打的?真是其蠢无比啊。这纲领得改,这有限革命,就改作武装革命,这样之前的争执就没有了,剩下的就是集权和共和的争端了。
想通了这个问题心情大好,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有点饿了,拉着虞自勋就出去吃东西,出去就找了个黄包车,找了家高档的馆子。进去之后点了一桌子吃的,虞自勋是刚吃了东西回来,只是喝喝清酒,杨锐却是狼吞虎咽,吃相没有半点斯文可言,鱼片、刺身、寿司统统的往嘴里塞,就是这清酒没有二锅头够味。
虞自勋又说到东京这边的革命安排,他年底就要去德国了,工作上接手的人已经找好,可革命的却是没有,说到这个问题杨锐也是头疼,现在就只有三个人,发展新成员又是不断受到挫折,无奈的说道:“这个你就别想了,想也没有用,报馆就交给林獬先生管着,革命的事情我想后面一定会有办法的。”虞自勋也知道现状不容乐观,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几日,杨锐只是在隔日的军国民教育会成立的正式大会上露脸之外,就是在所租院子里和林獬谈论报馆的事情了。报纸没有沿用会派名称而是叫做《中华时报》。主要的内容是揭示满清的昏庸腐败之外,还介绍日本明治维新之所以成功的原因,国外的共和国及君主立宪国的政治体制情况等等,这些的内容无非一个主题:即满清无道,必当革命;富强中国,必要集权。
报纸在内容板块上,除了政治宣传任务的国际新闻外,还分了国内新闻和留学新闻这两块。国内新闻就是刊登国内的即时新闻,这些新闻将由设在沪上的大功率无线电台发射过来,让留日学生可以很好的了解国内的种种信息,林獬还不知道有无线电这东西,在杨锐反复解释之后,顿时信心大增,平时日本的报纸都是通过有线电报传递消息,因为费用昂贵,是以都是挑重点发,言语寥寥,现在报馆有专门的无电点台,不须费用,只要人手足够,什么消息不能传过来,有这个支撑这报纸必火,林獬都有出日文版的想法了。关于无线电的设立,在技术上是没有问题的,电子管发射机不行那就用火花发射机,反正工厂会有发电厂,功率要多大就定多大,日本这边先设接受机,等后面电子管发射机成熟了再设发射机。
至于留学新闻则是留学生内部的新闻了,学生的情况,学校、专业的情况,主要是介绍留学的内部情况,以让留学生可以更好的了解当地信息。而这些信息的来源,除了在日文报纸上摘抄和留学自己撰稿之外,还专门请了个日本人当记者,四处探查和留学有关的新闻。整个报社分采编、印刷、发行广告三个部门,林林总总一共有十二三人,每月费用要一两百块,因为要突出无线电报的时效性,是以不是采用月刊,而是周刊,同时为了扩大销售量报价只定为日币一角,这样不算广告每周最少要卖出五百份才能维系,这个目标还是有点难的,留学生虽然都在东京,但是住的都是分散。
杨锐却不在乎每个月一百多块的亏损,他要的是占有率,这时留学生也就一千多人最多,是以决定前三个月免费赠送,然后再开始销售的变态招数,同时还宣布报馆除了日常费用和设备折旧外,所有盈利都将捐于留学生会馆名下的一个复兴中华的基金,这个基金会除了给优秀学生发奖学金之外,还时不时组织留学生参观日本的方方面面,比如甲午一战日本的纪念馆、日本的大工厂、大船厂等等,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报纸负责宣传、基金则负责活动,杨锐是想从上到下对留学生施加影响。林獬见老板如此豪爽也不反对,甚至是高兴,有哪个总编不喜欢自己报纸人人手上都有一份,现在报纸留名、基金扬名何乐不为,至于挣钱那是董事会考虑的事情。
谢晓石在旁边听的很是迷糊,问道:“先生。这报馆维系都很艰难,哪有钱发奖学金啊。”
杨锐笑笑,说道:“前期如果没钱我们可以发奖状或者奖杯就好,不必要发奖学金,也不要搞什么颁奖仪式,但是最重要的是要找个高档的酒店一起聚餐联络感情,至于各类活动,可以大家各自出钱,基金负责指挥组织,安排好整个计划就好。来日本留学的,大家家境都不错,就是公费留学生每个月的补贴也不少。”
谢晓石不懂得后世大学学生会的套路,顿时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一一记下留待后日实行了。
在东京一直待到5月14日,诸事交代完毕,并且预留了两千块钱给报馆周转,这才和军国民教育会选出的两个代表登船一起返沪。这两个代表一个是汤槱、一个是钮永建,两人都是青年会的成员,临行前还在留学生会馆举行了高规格的送别会,期望两位代表可以完成大家的宏愿——被朝廷批准后回国从军北上抗俄。对他们的做法之前杨锐是怕他们吃清廷的亏,被抓被杀什么的,后面发现其实他们心里还是另外有的目的——想借此机会掌握一支军队,以便日后为革命所用,这种行为说的好听是曲线救国,说的难听是以爱国为名裹挟大家一起去革命。为此杨锐对他们不再劝阻,井水不犯河水吧,而他们两人通过前几日杨锐的宣讲,也是看清了这个革命妥协派的真面目,对其敬而远之,杨锐见此也不以为意,只是缩在舱里完善自己的革命思想。这次日本之行虽然没有拉到同党,可是收获却不小,除了布局日本之外,就是对自己的革命思想也历练了,这对以后发展会员非常重要。
第五十九章渠道
5月20日这天,诸人终于到了沪上,虞辉祖和学社蔡元培等还到了吴淞码头迎接。离开中国只是十多天,但是还很是想念,程莐那里上次凶了人家就没给消息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还在生气吗?走之前写的信她收到没有?在船靠岸的时候杨锐忽然想到了她,哎,自己是性格太差了,真不是个会哄女孩子的人,特别是不能低下头来向她认错,真实不应该。如今革命在即,还是要把她哄好,最好是能让她一起革命,只不过,她会吗?杨锐不能确定,但想到她平常所关注的那些问题和对国事的关心,应该会吧。
蔡元培是最先上来握手的,不过他主要是代表中国教育会欢迎留学生的两个代表的,对于杨锐三人只是简单的问候,而虞辉祖则是专门来等杨锐的,出了码头杨锐就与蔡元培等分开,和虞辉祖独自行动了。
虞辉祖主要是汇报这些日子的情况,主要是工厂,味精工厂新设备已经投产,各地经销商的饥渴大为缓解,但是因为之前欠账太多,所以现在抢货的情况还是存在,而且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因为都是反应五十克装太少,大家需要一百克、两百克的包装,如果按照这样的包装,再看市场的增长频率,现在的产量怕还是不够,最多三个月又要告急,到时又要被经销商追着屁股跑了。
杨锐见此情况,说道:“那我们就通知瓷窑那边改包装好了,哦,还有玻璃厂也是。下一批设备现在就定好了,可是要定几套啊?”
虞辉祖早就和大家商量了此事,说道:“大家商量下来,认为订五套为好,这样过年的时候就能保证产量,按照之前商定的,等过年报纸啊活动什么的都全部搞起来。现在是想搞不敢搞啊。”虞辉祖看来是被经销商追怕了,心有余悸,中国做生意向来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为了拿到货经销商,手段层出不穷,有个大胆的还买了个黄花闺女送了过来,说是给虞大老爷做暖床丫头,这事情一出,就被年后刚接过来的虞夫人给知道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一用,虞大老爷只好就把那闺女偷偷放在杨锐的新租院子里了,和收拾院子做饭的阿姨住在一起,这事情杨锐还不知道,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定了这五套,那么今年年末的产量就是三十六吨了,等氯碱工厂一上盐酸的成本下来,那每吨的净利润就是五千六百多块了,一个月下来就有二十多万。这钱赚的真的太容易啊。杨锐当即同意五套的数量,又问起经销网络的建设,这事情一直是工厂规划的重点。一直是由虞辉祖在负责,他说道:“华东情况还好,江浙两地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定好了,安徽、闽赣不是太好,大地方有,其他地方则没有,华北那边除了直隶外,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广州、武汉、奉天都是这样,拿货的多,但是定点的少。有些是想一省一省的代理,因为和我们的计划有异,所以就一直没同意。日本那边就不要我说了。”
杨锐之前是对清末国内的市场渠道不是很清楚,这时代本就没有什么代理制,就是有也是包干制,一包最小就是一个省,杨锐的意思是这些生活日用品不适合大代理制,他们这些大商人太过懒惰,不愿意去做市场深耕,基本上是等客上门,是以都选择地区的小商贩,虽然这些人不能缴纳大额的保证金,但是可以在每次拿货的时候扣押他的一部分利润,等保证金纳足之后,再通过返点等激励他们。这其实是和政府的食盐专卖制度很类似,食盐专卖的引岸制其实就是地区代理制,只不过与食盐不同的在于,味精的销售不是按重量算提点的,而是按件数,这样就不会造成食盐掺土,销售商使劲提价等弊病,下面的经销商只能是使劲把价钱往低处卖,卖的件数越多,自己拿的也越多,而且销售到了一定的数量还有格外的奖励,比如沪上花街几日游之类的。
经销渠道是日用品公司的命脉,沪上这么多洋行都是雇佣当地买办也是要借助这些人的渠道,很多洋商亏的一塌糊涂的时候,买办们大赚特赚。杨锐是想借味精这一挣钱利器,把整个渠道开拓出了,包括后面的火柴、香烟、肥皂、牙膏,以及其他非自产的日用品都可以借此路通行,这最终会弄出来一个类似超级连锁超市那样的东东,只不过因为交通和管理等因素,整个连锁将会是一个松散的联合体,但哪怕它是松散的,其流通能力还是不能小视,而且随着时间的积累,这个东东最终会变成一个大托拉斯。
杨锐正在想这个长远的计划,虞辉祖又开始说氯碱工厂的情况:“那个德国的发电机器到了,现在已经安装好了正在试机,”虞辉祖说道这个就很来劲,说道“现在我们天字号在黄埔滩也很有名气了,这发电厂发的电大家都说比美租界那边的电厂发的电还要多,就是不知道放在陆行干什么。大家都问我,为什么把电厂放在那啊?哈哈,我又不敢说。”
杨锐见他高兴,也被这种喜悦所感染,笑着说:“你就说你没事闹着玩啊,没事就拿着电到黄浦江里电鱼啊。”
虞辉祖闻言大笑起来,电鱼是杨锐的说法,先不说能不能电的到,光说这电这么贵谁舍得。杨锐接着问道:“那个卜内门洋行有没有什么动静,下个月的订货确定了吗?”
说到正事虞辉祖马上冷静下来,说道:“下个月的已经和卜内门确定了,说已经起运了,他们还对我们的产量扩大非常高兴,那边没听到什么风声,华封先生那边是以他的名义申请免盐税的,还没有牵扯到我,美国这边因为是直接接洽的,整个洋行圈子还没有听到风声。”
“不要太乐观了。”杨锐插嘴说道:“洋人现在都是不把我们当人看的,等美国的电解槽下个月一到,报关的时候他们就一定会知道了,而且大清的官场就是个筛子,连上次的张四先生都能找到我们,卜内门就是不知道离知道也快了。”
杨锐纯粹是怀疑主义,后世的水果行业商业环境很不好,涉及到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跳票是常见的事情,不跳票才奇怪呢,这就造成了他常常对合作方的承诺不相信的习惯,其实他是不知道历史的,虽然真实的历史上卜内门为了独占中国的化学品市场,对国内化学工厂的压迫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就只差杀人放火了。虞辉祖被杨锐说的有点发毛,这挣钱的大好局面可不能因为没原料弄砸吧,这损失可不小。他问道:“那要是卜内门不交货怎么办?”
杨锐想了想,说道:“美国马西森那边不是也生产盐酸吗,我们也在他们那边定一个月的量。要是卜内门没交货的那就可以救一个月的命,要是卜内门交了货我们以后的氯气就多产些漂白.粉,到时候氯碱工厂一投产,就可以不看卜内门的脸色了。”
虞辉祖默想了一下深以为然,现在一个月挣六万多块,一个月盐酸才三万多块,要是卜内门没交货那就要损失六万块,交了货就是把多的盐酸倒海里了也才是三万块,而且这多余的盐酸还是自用呢,大不了氯碱工厂以后少出点盐酸,多出些漂白.粉而已。一头是六万,一头是三万他马上就做了决定,说道:“好。我等下就去找那个比先生,让他出面定。”
杨锐点点头,正要向他问起那个无线电台的时候,虞辉祖自己说起来了:“前几日收到你的电报后,那个无线台弄好了,是哈先生做的,还建了一个很高的木塔。东京那边也派人带了机器过去,等过几日发电机好了就可以试了。幸好只是个木头塔啊,要不然那个道台什么的要说违例了”
这话说的听的好搞笑,不过想想这清廷穿衣服、剃头发都是有规定的也就没什么好笑得起来的了,无线电是火花的还是电子管的问虞辉祖是不清楚,还是回去问哈利吧。车子终于到如意里了,虞辉祖则直接回仪器馆了。进门就被麻花听到了,见是杨锐就扑过来卖萌,杨锐没搭理它,和黄太太打了个招呼就直接上楼了,他看是一直挂念着笔记本的,生怕遭贼啊火灾啊什么的,房里一切都好好的,和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就是门下有几份信,杨锐捡起来看了没有看到程莐的信,除了几份报馆还有一份是过年那个黄岩的张翰庭的,之前回去他还是来过信的,现在这信是说那种子发芽了,并请杨锐有时间去黄岩云云。
种子发芽是件好喜事,虽然这东西挣不了多少钱,也对革命没有什么帮助,但是这是穿越后带来的东西,其他的笔记本什么的最终将会坏了,只要这种子是可以永远传播下去的,这也是怀念来的那个世界的籍慰吧。
拿出箱子,笔记本也好好的在里面,下次再要去哪里还是带着的好,不在身边老是记挂着。收拾好东西之后,去到隔壁院子,却发现实验室人去楼空了,顿时傻了眼,这几个美国佬不会是跑了吧,专利都是我的啊,他们跑什么跑,走到后面却忽然看到一个姑娘,白白净净的十七八岁的模样,见了杨锐很乖巧的福了一福,喊了声“老爷。”
杨锐这个时候心急如焚,没空搭理,只是挥挥手,在柴房看了一圈没有见到之前请的那个阿姨,正出去的时候,姑娘又说话了:“老爷,是不是找吴妈啊?”
杨锐停下了,问道:“你是谁?吴妈去了哪里?这里的人呢?”莫名的冒出个人来他也很奇怪,只是搞不明白实验室的人怎么不见了,急切间所以也就没问。
那姑娘低头说道:“回老爷,吴妈去买菜了,那些洋人搬到隔街的院子里去了,奴是小玉,是虞老爷让奴在这住着伺候老爷们的。”他其实是销售商送给虞辉祖的丫头,只是被虞辉祖老婆赶到这里来了。
听到她居然是和虞辉祖有牵连,难道是养的小蜜?不过见她好像真的知道哈利在哪里就让她带了过去了,这小玉和吴妈两人常常做好饭送过去,地方倒是知道。哈利的那些老美朋友前些天都到了,在这个院子里住又住不下,加上实验室太小了,就一个房间,人一多根本站不下,于是就让下面几个学生去找房子,这瞄来瞄去,就看中了后马路过去,苏州河边的一处房子,之前不知道是办了什么厂的,房子很大,旁边还有个三层小楼,哈利看来很是满意就拍板租了,实验室的资金虽然是杨锐单独出的,但是交给虞辉祖管着的,只是说多少多少以下直接支取,这整个院子加小楼租金也不贵就五十块,虞辉祖一见钱没超就直接给了,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挪了地方。
第六十章军校
小玉很快就把杨锐带到了地方,杨锐推门进去也不见人,直到进了院子里的厂房里,才见到了人影,除了麦克尼尔和哈利之外,还多了几个洋人,和以往一样,这个老板的到来诸人还是爱理不理的,老板很受伤,只有麦克尼尔上来喊了声“老板。”
杨锐把带路的姑娘打发了,和麦克尼尔说起了正事,他现在是身份有点像实验室的管理人了,哈利带来的几个助手都是他安顿好的,聘用合同也是他签署的。麦克尼尔先是解释了搬家的原因,人员的增加还有实验室对更大空间的要求,所以就搬过来了,三层的小楼有九个房间,住这些人绰绰有余,院子里盖的厂房也够大,花了点钱收拾了一下还有地方剩,麦克尼尔很大方的要把其中最大的一间给老板做教室。
杨锐对搬家的事情没有什么想法,他早就想搬了,那院子太小了,既然如此就把那个院子退了,全搬到这边来。杨锐又问陆行的无线电台的情况。
麦克尼尔说道:“老板,那是哈利带人干的,因为这里到日本的距离太远,所以就用的是火花式的发报机。我们还考虑到了更远的地方,比如我们的家乡美国西海岸。”
晕,居然能弄那么远,杨锐问道:“可以传送这么远吗?”
麦克尼尔点点头,说道:“可以的,老板,只要那边有那种玻璃管接收机就可以。而且那个玻璃管发射机也正在研制,哈利新来的助手里面就有个手巧的家伙,我看我在这里的作用越来越少了。”他说完之后耸耸肩。
无线电能不能到美国杨锐不关心,只要能到日本就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抓紧三极管的制作,之前做的太次了,要么故障率很高要么达不到设计的效果,听说新来的家伙完全可以超越麦克尼尔,杨锐就稍微放心了。又想起之前说的广播,说道:“那个广播怎么了,那些技术上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麦克尼尔正想此事,他天天盼这杨锐回来,自己好早日离开沪上回到美国,开始实施那个激动人心的大计划。他兴奋的说道:“真是赞美主。广播已经好了,收音机也已经OK了。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次试验,哪怕是雨天,苏州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我恨不得马上就去纽约,游说那些银行家们……”
见他这么兴奋,杨锐哈哈笑了起来,说道:“技术上没有问题的话那你就马上准备吧,我明天会给你一份简单的计划书,你到了美国之后,第一件事情是获得政府的经营许可,获得之后那么我们将成立一家公司,并且在纽约建立一家广播站,然后再去找那些贪婪的银行家们。当然,你作为执行人将会被公司授予5%的股份的。”
麦克尼尔闻言很是兴奋,搓着手只说感谢上帝。“记着,一到美国就先找一个精明一些的全职律师作为公司的法律顾问,要知道我们使用的有些专利是别人的,这个问题要处理好。二是要先拿到政府的许可,这两点很关键。”怕他兴奋过头,杨锐补充道。“明年世博会在美国,我将会过去的。”
麦克尼尔连连点头,作为美国人他是非常清楚律师的重要性的,特别是做生意。晚上的时候,杨锐在高档西餐厅一品香番菜馆订了位置以欢迎哈利那几个新来的助手,顺便叫了在陆行的钟观光和奥雷,趁着大家开怀畅饮的档口,杨锐正和钟观光述说东京之行的情况:“自勋已经加入我们了,有他为引,东京已经开始布局,已经办了一个报馆以宣传我们的救国纲领。哎,东京的学生还是多以排满仇满为主,革命大多只为泄愤,不为救国,我私下和一个叫青年会的革命组织接洽过,但是他们也是如此,所以就不欢而散了。对了,去年那个福建的林獬记得吧?”
钟观光点点头,杨锐接着说:“他也是青年会的一员,他是建议我们迎合学生的态度,应该宣扬排满主张共和,我几经考虑还是忍住了,不以排满为目的,革命之后也不能共和。”
说道着,钟观光点点头,他说道:“你走之后,我就在考虑革命的事情,苦闷无解之下,我就和雷奥谈了。”见杨锐很吃惊,他摆摆手示意不要紧:“他说按照他对中国的理解,这样的国情势必革命不可,而且要像德国一样,有一个强势的君主来重新统一中国,这样中国才有希望。”
没想到这事情雷奥也有类似的观点啊,不过这个观点应该和德国的实际建国历程是一样的,或者说德国和中国再很多事情上有类似的地方,可德国的统一是在上个世纪,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了,推翻清朝再搞一个帝制出来,那结局就会和袁世凯差不了多少了,深怕钟观光受了雷奥的影响,想了一下说道:“雷奥说的就是德国的建国史,对我们中国未必合适,德国原本只是松散的联邦之类,从来没有统一过,所以需要强势统一,而且那是在上个世纪,现在再弄个皇帝除了乡下百姓已经没有人会认可了。”
如今这拒俄范围越来越广,声势越来越大,足见革命新生力量之强,而这些年轻人都是类似爱国学社那般追求民主自由的,真要是再弄出个皇帝出来搞专制,反对的人必定又像这个拒俄运动一样如火如荼,钟观光问道:“那不立皇帝,又不搞共和,那怎么办?”
对这个问题杨锐早就想过——他不是敏捷之人,没有急才,所以所有可能的问题都尽力想全,以好应对。他说道:“这个问题我想过,最好的就是不要把清廷彻底赶下台,让他把权利都交出来,只保留虚位,这样就类似英国的君主立宪了,但是这个情况比较难,这皇帝毕竟是异族,汉人难以接受。革命军一起,我们、革命党、清廷将三足鼎立,革命党是一定要彻底把清廷赶下去的,我们内部又何尝不是这样想,所以最终的结果是清廷一定退位,那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可选了,就是一会专政。”
一会专政,钟观光感觉这个词很是拗口,其实杨锐也感觉这个词拗口,但是意思却是很明白。问道:“清廷为何不能下台?满清苦中国久矣。”
杨锐笑道:“革命为的是中国,不是为了复仇,就是要复仇那也要稳定之后再动手。清廷之前做了什么不管,但是从常理上说革命之后清廷不退位有助于中国稳定的。你想,皇帝没有了,乡下的百姓会怎么想?蒙、回、藏之地会怎么办?那些手里有兵的人会怎么想?有道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些有权有兵的督抚可没有出过国,更没读过什么民主自由之言,到时候必定天下大乱,这也是为什么那多人提倡改良不愿革命的原因。当今之世,摆在中国就两条路,一是君主立宪,一是废帝共和。前者中国将稳定过度,后者则要内乱个几十年再由强权统一。”
这话说的其实是后世真实的历史,也许是推测的太过深远了,钟观光没有质问反驳,而是久久不语,等了许久,他才说道:“那么我们如何革命?”
这是革命的具体策略问题,杨锐说道:“不管之后是君主立宪也好,还是共和之后天下大乱也好,我们有两个东西要抓牢,一是军队,没有军队革命只是镜花水月,二是实业,有军队没有钱不行,有钱没工业不行,我们枪炮之类都要能够自制,不能依赖洋人。”
这两点钟观光深以为然,有枪有钱那才是能说革命,实业他是懂的,而且现在就在办啊,效果还是不错的,日进斗金的。只是这军队就不明白了。他说道:“这些日子学社好像是在训练学生军,是否我们……”
杨锐摇头道:“这些都是花架子,没用的,学社的是学南京陆军学堂的,南京是学北洋的,北洋的学日本的,日本又是学德国的,当今天下,德军最强。所以我们要办军队还是要学德国。”后世的炮党就是办了军校才开始发家的,这点他是要借鉴的。
想不到这军队还有这么多曲折,再想到杨锐和德国那个叫吕特的领事的关系,钟观光恍然大悟道:“对对,你和德国领事吕特有交情。”
见他误解,杨锐心里苦笑,这年头其实为中国和谐稳定做出最大贡献的只怕是洋人,他们就是要中国乖乖不动不乱,任其切割。大平日子里挣的钱可比战争岁月里抢的钱多得多啊,加之庚子赔款九亿之巨,傻瓜才想中国乱呢,或者就是乱也是边边角角的小乱,国内大局绝对不能乱,据说辛亥时袁世凯的出山也是洋人们强烈要求的结果,因为只有他能维持中国的稳定。自己这边决心造反,而且还派人去德国学军事,不要说德国不同意,就是同意了其他列强也会发现并且最终反对,德国只能后期勾搭勾搭。
见到杨锐苦笑,钟观光就不明白了,平时那吕特不是挺够兄弟的吗。杨锐说道:“我和吕特关系好,那只手私人关系,派人去德国学军事那涉及国家利益。现在洋人们都只认清廷的,就是日本和法国也只是小动作支持革命党。我没有打吕特的主意,我打主意的人是雷奥。”军队指望雷奥是在回沪上的船上决定的,在日本几番打听,得到的信息是列强的正规军校一定是要清廷的推荐或者地方督抚的推荐才能上,如果没有推荐那就只能上一些像成城学校这样的垃圾地方学陆军,这还不如不学,苦思之下就想到雷奥了。
“雷奥?”钟观光不明白了,“他和你有生死之交,是会同意帮忙的,可是他能干什么?你看他……”
“你说的我知道,我明白”杨锐打断了他的话,“我要的不是雷奥指一个人,雷奥在南非还有一帮子人,都是德国高级军官出身,而且经历了实战,有这些人为骨干组成一个军校那一定不比去德国学差,只会更好。”
想不到还可以这样,钟观光大喜说道:“那我们马上就和雷奥说啊,还有那军校建在哪里?”
快到手的东西一定不要急,杨锐说道:“别着急,明天和雷奥说就好了。至于军校,是不能放在国内的,到时候枪炮一响,清廷马上就知道了。实在不行的话,那就放在南非那边好了,这样那班德国人不要跑来跑去。不然一大帮洋人在中国很容易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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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建会
当天晚上两人谈了些事情,主要是钟观光已经在沪上这边发展成员了,仪器馆已经有一个正式成员,就是在学社教数学的王小徐,此人大名叫做王季同,苏州人,老家却是安徽的,极喜数学,在学社认识之后就不时向杨锐请教数学理工等科,杨锐无法,就拿了两本撕了外皮和敏感文字的大学高等数学给他看,虽然只是经济类的数学,但他还是欣喜若狂,抢书便跑,从此就只见他痴迷书本再也没有骚扰了。
想到这节,杨锐笑笑说:“他啊,不是在专研数学啊,怎么想起革命来了?”
钟观光是知道这节子事情的,说道:“小徐在前年就和孑民、德渊一起办了俄事警闻的,忧心国事久矣,现在俄人侵我,国将不国,是以加入我们一起革命。”
对于这样的用脑子革命的人杨锐着实喜欢,有学识有观点,说道:“那明天上午到小院里来,我们弄一个入会仪式。”
钟观光大喜。杨锐也是大喜,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的上午钟观光和王季同都来了,杨锐先是给他们通读了最新的会章,解释纲领,结束之后就按照后世社会党的规矩对着地图宣誓了——旗帜还真不知道用什么样子的,后世的那几颗星星很不显眼先不说,想到五颗星的寓意就算了,难道解释成在复兴会领导下带领士农工商建设新中国吗?至于另外一面则太像日本旗了,更是不能选。只好把中国的地图搬出来先替代,设计好了再用上去。
杨锐装模作样的说些屁话:“同志们,历史将会记住这一天,1903年5月21日,复兴会在沪上如意里成立了。”钟观光和王季同则是一脸严肃。在会中央成立之后,马上就是第一次代表大会,虽然虞自勋还在日本,但也是算全体代表大会了。会议上主要是通过会章和纲领以及会的名称等,虽然之前是定下了但在这里还是要补个程序的。同时杨锐被选为会长、钟观光是副会长、王季同是纪检委员,虞自勋则是复兴会东京分会主管,人太少,摊下去大家都做了官。
确定内部之后,那就是要确定当期的形势和任务了,形势就不说了任务主要有三,一是筹备建立军校,建设自己的军队骨干,明年派往东北乘日俄战争浑水摸鱼,占据地盘,二是抓紧实业建设,获取利润以支持革命,三是抓紧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吸收新的成员入会。军校的事情由杨锐负责,这事情晚上就和雷奥交谈,教员就聘用前德军军官,在非洲建立军校,估计雷奥的朋友们不会有什么意见。钟观光负责实业,其实也只能按照计划走,无线广播项目也将开启,其他的一些项目也将启动,有味精的超级利润做后盾,再多的钱都敢借。至于最头痛的会员扩大事宜则交给王季同了,他现在还在学社上课,和学社老师之间接触的多,希望能把他们都争取过来。
千头万绪,开头最难。这会一直从上午开到晚上,到晚上雷奥过来的时候,才不得不终止,杨锐把雷奥拉到走廊很正式的向他说道:“雷奥,我们已经准备建立一个政党以发起革命,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雷奥一点也不吃惊,估计是之前钟观光说了些什么,他答道:“完全没有问题,杨,你们早就应该这样干了,不过现在还不晚。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帮助你。”
杨锐点点头,看来这个人还是很义气的,虽然不是造自己国家的反,但这样违法的事情还是有很大危险的。杨锐说道:“要革命就必须要有军队,只是喊口号对于政府是毫无触动的,我想建立一个军校。你不是在非洲有很多战友吗,我想聘请他们作为军校的老师?”
雷奥想不到计划是这样的,还以为他是要组织军队呢,这样的话他这个军士长就有用武之地了,想到那些兄弟,雷奥就是很惆怅,说道:“他们都是在莫桑比克的洛伦索马贵斯,人数有十多个,安格拉、赫尔、沃纳、约翰、康德拉、施罗德、克里斯蒂安他们都在那,步兵、炮兵、骑兵、工兵、军需都有,军医也有。杨,你的主意非常好!”这阵心绪波动过后,他好奇的问道:“杨,可是这样的话这些学生需要好几年才能毕业,真的要成军的话则需要五年甚至更久。你们都来得及吗?”
杨锐见他完全答应心里松了口气,说道:“能够,我们准备花八年的时间来建立一支优秀的军队。我希望到那时候他大概有十万到二十万人。”杨锐把目标定的高高的,似乎辛亥革命的时候北洋军有六个镇,加上其他地方的新军应该有十几万人。有十万人方可自保,二十万就可以把北洋给推平了。
雷奥在深思这个计划,相比于杨锐他的建议是更为稳妥的。想毕他说道:“我等下回去之后会给你提交一个详细的计划,目前可以表明的是,第一,我明天就发电报给莫桑比克,询问他们的意见,我相信他们是一定会答应的,第二,我建议军校就放在洛伦索马贵斯,那里我们有一个庄园,只要交了税,葡萄牙人不会多管闲事的,第三我需要钱,一大笔钱,这些钱将汇到莫桑比克,让那边马上准备,第四,我在电报上处理好这些事情后马上过去那里。”
说到工作,雷奥马上恢复成一个自信果断的军人,杨锐在一旁认真的听着,等他说完:“你说的我完全同意,钱的话需要多少?”
雷奥仔细想了一下,说道:“前期最少需要三万马克,一万用于建设校舍、一万用于聘用教官,剩下的就是购买枪炮和用作后备了,这样的规模只能是每期五十人左右的规模。如果要扩大,那需要的钱则要更多。”
杨锐想想自己的钱还是够的,说道:“钱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只不过全是英镑就是,至于后面的扩大也完全没有问题。雷奥,海军你有什么办法吗?”
雷奥沉声道:“我是陆军!”。说完就没等钟观光自己先回陆行写计划了。
和雷奥谈完,回到房间,钟观光和王季同都看着他,只见他笑了一下说道:“别看着我,雷奥已经同意了,他今天晚上就会把建校计划写出来的。明天就会去联络他在那边的朋友,我现在要解决学生的问题,不要到时候有学校学生却没有。”
军校的问题解决了,人员就是大问题了,三人又商议了很久,一直持续到半夜。在吃完夜宵之后,几个人本意疲惫的精神又开始复苏,其实人员最好的补充就是爱国学社的老师和成熟的学生,只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钟观光是想走上层路线,他认为还是可以做通蔡元培等人的工作的,但是杨锐认为蔡元培章太炎他们不认同自己的纲领,在去日本之前已经和他们谈过的,他们完全是复仇革命,不是救国革命,或者简单的把复仇革命等同于救国革命,这和复兴会的纲领是不符合的。最后见钟观光还是坚持,大家就只好让他去做蔡元培的工作了,看是否有办法。
第二天是周五,杨锐早早的去了学社,主要是去发卷子的,前次考试的试卷他一直带在身边,在船上想问题想累的时候就拿出来批改,作为精神的调节器。虽然课程已经完了考试也考了,但是排课还是在的,没有撤销,老师不在学生们就上自习。杨锐的出现让学生们很是欣喜。
师生礼毕,杨锐开始发卷子讲卷子。等课上完又去蔡元培那边转悠了。杨锐问道:“现在学社情况怎么了?”
蔡社长满脸都是疲惫,剪了辫子之后不知道怎么弄了个披肩发,只是头发留的还是长了些,没有发挥出短发的气势来。他示意杨锐坐下,然后哑着声音说:“不好啊。竟成,要不是你接济了下,大家都要没饭吃了。”
杨锐愣了一下,汪允宗那家伙也太不靠谱了,不是说了不要说的吗。蔡元培看出杨锐的意思,解说道:“月初德渊要去日本,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就把事情暂时移交给我了。我可保密的啊。竟成啊,你到底有多少钱啊,现在学社又来了不少学生……”
杨锐拦住他的话头说道:“别提了,昨天刚把所有的钱都给别人了,我准备托他去买些枪炮来闹革命不是吗。”
蔡元培后吃了一惊,赫然道:“你真的要革命啊?”
杨锐笑了笑,说道:“那怎么有假,说了就要做啊,光说不练有什么用。我现在又是穷光蛋一个了。这伙食又要着落你了啊。”
蔡元培这下有些相信了,站起来问道:“那学社的接济是不是就断了,竟成。”
“别紧张啊,”杨锐说道:“学社的钱早就付给米店了,这一年都不会断的。孑民兄,你还真的相信朝廷会让你们北上抗俄吗?”
听见粮草无忧,蔡元培松了一口气,最近拒俄运动开始,学社花费巨大,先是为了学生军的操练问题,把南京陆军学堂四十多个闹退学的学生接了过来,这些学军事的饭量比两个平常学社学生加起来还多,同时因为学生军要操练,一操练就饭量猛增,加上活动宣传等都要花钱,而拒俄募得的捐款又全在国民总会那边,他们只是出了此次去日本的来回差旅费,对于学社的内部费用是一概不管的。于是这费用就马上多了个几百块,也幸好是杨锐接济了一下,要不然这学社不要几天就要断粮了。
蔡元培定了定神,说道:“竟成啊,现在的大势是保清抗俄,这朝廷啊……哎,我看真是不想我们北上啊,我和稚晖已经被租界巡捕房传讯了两次了,虽然都是简单问问就揭过了,可我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情?”
“巡捕房?”杨锐对这个地方是记忆犹新啊,“巡捕房都问什么?”
蔡元培道:“问有没有枪炮之类,有没有组织军队造反云云。我说吃饭都艰难,哪还有钱买枪炮造反,后面这事情就过去了。传了两次了,都没有什么事情。”
蔡元培说的轻松,但是在杨锐这么在乎小命的人看来却是了不得的,这租界是老外管着的,而且大家也没有要搞什么排洋灭洋什么的,现在的问题应该是清廷搞出来了,幸好大家是在租界,要不然铁定抓人了。心里震惊之下杨锐说道:“孑民兄,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抓人的不是租界,而是清廷,我说了这北上拒俄的事情不靠谱,清廷一定是要镇压的。你们就是不信。哎!”
蔡元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是租界要抓人,早就抓了,这样三番两次的问话明显是交代任务,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清廷要求租界抓人,租界推脱不过,只好做做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吗,现在大义当前,人心所向,义勇队能说解散就解散吗?”
“可是这样做没有任何的作用啊?”杨锐很少质问,但是这次却是很生气,因为明明知道有危害没结果的事情却还要去做,这不是傻蛋是什么,大声的说道,“现在满清朝廷都准备抓人了,你真的要让这些学生都被清廷抓了去,方才醒悟么?这什么鸟国民总会就是一垃圾,国民总会那个姓汪的我看也不是什么好鸟,那募捐的钱呢,被他弄哪去了,义勇队饭都要吃不上了。还要保清拒俄,都不知道唐才常是怎么死的吗。这鸟朝廷早就该反了他!”
第六十二章再次争论
杨锐正在抨击朝廷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好!说的好!这鸟朝廷早该反了它。”这声音一听就是章太炎到了,只见他还是一副洒脱模样,拿了把折扇装文明,不过这次却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个小个子年轻人,一身日本学生服打扮,戴着顶学生帽,也没辫子,看神色也不是好惹的,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章太炎进了门,指着杨锐说道:“这就是我向你说起过的,杨锐杨竟成,西学大家。”
年轻人不为所动,简单的作揖之后就也不说话了,杨锐不以为意,物以类聚吗,能和章太炎混一起的都是怪才,不疯即癫。章太炎又向杨锐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忘年之交,邹容,重庆人士,刚从日本留学归国。”
杨锐礼貌的拱拱手,他其实并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革命军》的作者邹容,要是把《革命军》和邹容连在一起说,他应该还是知道的,中学历史课上记得提到两部书一部就是邹容的《革命军》,另外一部就是陈天华的《猛回头》了,只是这两本书都还没有出来,所以这两位牛人只是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了。穿越者不是历史学家,除非是有准备,虽然笔记本里几部反清的小说,可是里面说的都是武装造反造枪造炮的情节,再有就是怎么在日俄战争里左右逢源,对于宣传党派一类,除了孙忠山黄兴之外,提的都是武昌起义后的事情,其他一律少提,而且还未必全是很准确。
章太炎问道:“刚才你们在吵什么,孑民你是想做满清的奴才不是?”
章太炎平时还好,但有的时候发起疯来真是不可言喻,大家都对他颇为头大,当然,他对学生却是很和蔼的,虽然有点摆师尊的架子,但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蔡元培见他指责,赶忙撇清自己说道:“哪有哪有,只是在说这义勇军的事情,现在满清要镇压,是以我和竟成都在想办法看怎么做好?”
“哼,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越是满清要反对的,我们越要做,”章太炎打开扇子摇了起来,又问杨锐道:“竟成啊,你这一走就半个月的,我烟钱没了着落,想带蔚丹小弟吃顿好的都囊中羞涩啊。”
哎,还是真的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越要坚持啊,又见他叫穷,知道这关是逃不过去的,虽然自己给了雷奥钱之外所剩不多,还是说道:“那就晚上小弟做东,请各位大佬吃饭,不过枚叔兄,你可要支持革命啊,不能老化缘啊。”杨锐毕竟对国学不懂,会建的很多文字工作弄的不太好,这还是要找个国学大家来润润笔。
章太炎想到上次杨锐的说辞就生气,怒道:“你那叫革命吗,我看也是假革命。这革命必排满,不排满怎么能算革命。”
对其他人是要有尊严的对话,但是对章太炎只能无节操的纠缠了。杨锐说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现在我们改了个纲领,明天我带来给枚叔兄看看,润润笔是必须的。还有就是最近办了份报纸,这头版文章还得枚叔兄主笔啊。”
章太炎很是骄傲的继续摇扇子,不置可否,旁边的小革命家很是无聊只好抬头看天花板。蔡元培见矛头不是对着自己,心下大喜说道:“那好,我一会去通知大家,晚上聚餐。”
下午的时候,杨锐交代完雷奥之后就和麦克尼尔凑一起商量广播计划,因为昨天一天都在搞会建工作,所以计划书什么的一字也没写,没写怎么办,就只好口述了,折腾了一下午也是交代完了,除了广播,细想之下无线电报也是有机会的,因为有线电报的投入大县镇一级是没有占领的,这就给无线电报机会了,所以无线电报还是可以办的。交代完后就是去美国的前期经费还没有着落,自己的钱给了雷奥一千八百多英镑,也就只有八九百英镑了,而且还有负担实验室每个月一千四百块的工资杂费,还有学社每个月也要四百块,几经考虑之下,杨锐还是交给麦克尼尔六百多英镑,合两千五百美元,作为前期开办费用,先注册公司,后续的款项马上汇,美国花旗银行已经在沪上有网点了,汇款是很迅捷的事情。
雷奥和麦克尼尔这里两笔钱一去,杨锐就没有多少钱了,粗略算起来只有三四千块,这些钱也只能撑实验室和学社两个月,怎么办?书馆的分成一时是拿不到的,工厂的分红也要到年底,虽然利润惊人,但是毕竟还在投资,今年的分红是拿不到了。为今之际只有借钱或者继续出书,西方哲学史因为中间耽搁了,上册都没有弄完,余下的书要么是书稿未必会出,要么就是不能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基本高数、概率、线性代数给出版了,运筹学就算了,太先进了这时代受不了,还有物理和化学也可以出了,只不过相比数学书,这些都是电子版,要手抄还是很麻烦。几本数学书是可以让王季同找几个学生直接拿书抄就好了,只有处理好了那些敏感信息就好。
聚餐的第二天,课后杨锐找到章太炎,他老人家今天没课,还是三楼宿舍,他是和蒋维乔一个房间的,进了房间见他还在写东西,走近一看却是在给一本书写序,书名也很是奇怪,叫做腊肠书。章太炎良久方才写毕,见杨锐看这名字奇怪,就说道:“这是蔚丹小弟写的书,我作为兄长的给他写序而已。此书为反满之号角,革命之雷霆。”
杨锐不明所以,笑着说道:“那我等这书出版之后定要拜读。”
见他这么客气,章太炎也不好说什么,知道这次来是为润笔一事,说道:“怎么,又想让我给你编故事吗?”
今天还真是为了这事,但是却不是为了编故事。杨锐说道:“为了宣传革命,现在啊在东京办了一份报纸,就是请的去年那个福州的林獬在做主编。下个月就要出报,这头版雄文还是要借枚叔兄大才了。”
章太炎说道:“这事情其实未必要我,说道鼓吹革命,蔚丹小弟更胜于我。要不找蔚丹小弟写写可好?”
看起来章太炎还是对这个满脸桀骜的留学生很是看重的,却不知道这腊肠书写的什么,不过章太炎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这邹容水平应该可以,当下说道:“有邹容君大才那就更好,只是不熟啊,这还要枚叔兄说项为好。”
章太炎点点头,带着杨锐找到邹容。邹容对这样一份宣传革命的报纸是很赞成的,但是对杨锐所说的纲领是不赞成的,这不赞成主要是针对集权政府这一条上面,他用带着四川味道浓郁的方言责问道:“革命为是实行我四万万同胞之自由,而集权之政府不又是一个专制政府?”
“集权不等于专制,”杨锐早有准备,辩驳道,“集权是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起,短时间内更快的提升国力,专制是以言代法,集权是以法治国,只不过这法更偏向国家,而不是个人。中国积弱久矣,不如此集中力量,那何时才能富强?”
相对于邹容,章太炎似乎是认同这样的提法,他说道:“如此,竟成所说的集权应当就是使一国几百兆人团结之政府,我看没有不妥。”有他的说项,邹容不再说什么,不过了解杨锐原来是革命党之后,态度也更为恳切,这《中华时报》发刊词一事就此办妥。但之后的入会游说还是以失败告终,他们两个一致认为不排满就不是革命,要革命就要彻底排满,那么是粉身碎骨了,也势必要驱逐五百万满夷。
“可是只是驱逐满人就能救中国吗?”杨锐反问道:“把满人赶走了怎么办,到时候那些督抚之流都会变成土皇帝,我中国本来有一个皇帝就已经很悲惨了,现在多了十几个土皇帝,还怎么过活?如果上面没有个皇帝制约着,下面的督抚还不无法无天啊。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利导致绝对的腐败。”
见章太炎在思索杨锐的话没有回击,邹容这边马上问道:“我革命军军旗所指,满清如土鸡瓦狗,灰飞烟灭。你说的督抚如何还在?”
他其实是误解自己的意思了,杨锐说道:“我说的是革命军的督抚,不是满清的督抚。如果革命一起,各地督抚见满清气数已尽,纷纷响应,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不接受人家可是正宗的汉人,难道你要和天下督抚为敌吗?革命军就是排满的,汉人督抚起义响应,为何不接受?可是你一接受那他就是革命功臣,督抚这个位置是越做越稳,他不是土皇帝是什么,以前有个皇帝有些话他还听听,现在没有皇帝大家都自由民主了,那就更不要听你的了,这和土皇帝有什么差别?”
这话说完,章太炎就从思索里回过神来了,他说道:“要是各地督抚不听中央调遣,那就用兵剿之,只要民心在我,何时不能解决?”
“民心有什么用?”杨锐诘问:“革命一起,满清下台,到时候就是各地督抚当权,你中央也就只有一省两省之地,你去讨伐说的好听是吊民伐罪,说的不好听就是削番,各地督抚会有这么蠢,让你一个个削过去?到时候一定是各地督抚联合起来反对中央。哪怕就革命军的督抚时日久了也要成为土皇帝。到时候遍地都是土皇帝,你怎么办,还要再次革命么?那革命的口号是什么,又有多少人听你的。”
邹容见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问道:“那竟成兄如何革命?”
杨锐正色道:“不要一下子推翻了房子,先占一两个省,进行深度改革,确保占领之地不会有土皇帝出现,再一步步的扩大,等到势力足够的时候,就可以把那些垃圾一扫而光。”
章太炎打开扇子又摇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似的,悠哉的说道:“竟成你把事情都往坏处想,是以把革命之后果说的如此不堪。对西学我也是有所了解,西学都是说人性本恶的,包括你讲的的经济学,不是也有人人趋利的大前提吗,我中国几千年文化,都是宣扬的人心本善,是以和西人相比要善多于恶,竟成你以西人之心来度我中国之腹,此为不妥。而且革命之后,共和为人心所向,此为天下大势,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只要有谁敢反对,万民共诛之。督抚有何可惧?”
无语了,这话说的杨锐无语了,见他如此自信,只好说道:“枚叔兄,我不想争了。咱们还是到时候看吧。希望到时候记得今日之言。”
砰的一声,折扇又打开了,章太炎摇着扇子,完全不认为自己以后会输,杨锐不好多说,只好告罪离开了。
第六十三章考虑
面对两人这么激烈的革命态度,多说无益,杨锐只好无言回府了,他事情还多着呢。要挣钱这书还是要写的,要办实业这实验室和建厂计划还是要做的,要革命这策划宣传还是要抓紧的。因为再一次的不被认同,和以前可以慢慢优哉相比,他现在开始急切起来,再也没有心思抄书了,这工作就交给王季同以及他的几个学生了,反正是有实体书而不是电子书,这事情好办的很。另外实验室还是要扩大的,不能只有无线电、化学这两个,还得有机械电力等等,特别是内燃机要提上日程了,这些工作只好甩给华封先生了,现在他手里的肥皂厂也被收购了,闲着无事正好可以管管,然后再借助其在江南制造总局的人脉资源,这实验室就可以建在制造总局里面,至于各类工厂的计划那就只有交给钟观光了,他手下那班学生越来越能干了。至于最难的革命宣传,想来想去还是得着落在常来自己这里蹭饭的学生们身上,明日按照惯例他们是要来的。
第二日学生们并没有按时前来,平时都是中午前回来吃午饭的,但是这次却是一直到下午都没有见到人。
见学生不来,杨锐只好思考其他的问题了,这其中资金是最棘手的。上午杨锐已经安排王季同抄书了,而且明天还约好了阿德哥商量借款事宜,没办法怎么算这钱都不够用,只好借了,既然决定革命,那么钱就很重要。为了以后赚钱,之前准备合资的项目还是独资的好,而这些项目的启动资金就只有拿自己工厂的股份抵押向银行借了。
肥皂、牙膏、火柴、服装、蜂窝煤可以和大家一起合资办理,股份未必要占多少,但是香烟、无线电、实验室等杨锐是想自己办的。香烟的利润不要说了,无线电报和广播涉及到媒体的掌控权更是不好放手,实验室基本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的,它的任务只是负责实现重建,这三个项目需要的资金可不少,香烟可以少一些投资,早期两万块就可以,无线电那就需要的毕竟多了,初步估计要四万块不止,美国县镇可以建立无线电公司,那么中国的也可以,日本也可以,有线电报机只是沿海的主要城市,内陆城市和县城还是一片空白的,这就是市场机会。实验室要扩大增加,也需要两万块,最后加上两万块的后备金,一共得需要十万块,这些钱杨锐都想从阿德哥的荷兰银行借贷,靠着味精的利润,借不借不是问题,借贷的具体条件是大问题。
除此以外,按照以前收集的情报来看,煤铁投资也是很有回报的。首先是煤,按照开平煤矿来看,其挖掘成本用土法每吨为二两七钱,因为道路不通出矿到天津光路上的费用每吨需要三两多,现在开平的煤通过水运拉出,节省了很大的成本,但在沪上售价也要四到五两一吨,比日本煤略高。这个价格还是很贵,按照矿山出厂成本一两每吨算,只要在沪上附近找到煤矿,建立短途铁路和货运码头,那么煤到沪上的价格不会超过二两每吨。
按照记忆在太湖长兴县那边就有煤矿的,而且规模还很不小,那煤矿是在太湖岸边的深山里,很偏僻的一个地方,记忆中那里叫牛头山。虽然在后世据说煤矿已经挖完了,但是现在是清末时期,那地方估计还没有动手挖,就是有也是采用原始的手段开采,完全和机器不能比。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有个同学家在那里,那时候十一刚好没事就和同学去了,走的水路从沪上坐船到湖州的,再从湖州到那个煤矿,煤矿就在太湖旁边,离江不过二十多公里,在此开矿,用驳船装煤运顺江而下,运到沪上算上装卸、税费也不过一两六钱,按照四两一吨,利润每吨有二两四钱,换算成洋元有三块三角。
整个项目投资不大,开平煤矿早期启动资金也就二十七万两,后面花了四十万两购买西式设备,成本下降产量上升,两个矿井每段出煤二十万吨,这还是土矿改成的西矿。现在二十年后采购设备是一定要比当初便宜的,哪怕是银子不断的在贬值。煤矿的投资初步估计在五十万两,也就是七十万块,加上各种意外,加一成也就七十七万能建成,整个回收期很短,也就一年出头一点。
市场方面是没有问题的,光日本煤和台湾煤每年进口就超过四十万吨,而且开平煤在沪上销售的也差不多有四十万吨的样子,除此沪上还有俄国煤、澳洲煤。能打击日本,而且还能打击英国——因为庚子事变,开平煤矿被英国人通过一纸保护文书给骗没了,现在满清正在申述呢,申述有什么用,自己动手干吧,把英国人弄的破产再说,这个年代跟他讲理还能有赢的么?
除了煤,钢铁也很是有利可图的,记得马鞍山就有铁矿,完全可以在马鞍山建立一个大型的钢铁公司,但是要用到淮南的煤,淮南没有水运到长江,只能建设铁路,可是铁路花钱可不得了,虽然拉到长江也就两百多公里,按照两万块每公里来算,也得四百多万。但是只要铁路建成,那么煤运到江边最多也就是二块一吨,焦炭价格不超过五块,按照这个时代炼铁技术,一吨铁需要一吨三的焦炭和一吨半铁矿来算,六块半的焦炭加上三块的铁矿石——铁矿石按照大冶给日本人两块每吨的价格,主要的物料成本就是是九块半块,算上辅料、人力、折旧和捐税成本,每吨铁的成本不过十四块,每吨钢的成本也不超过二十八块。现在光沪上的进口铁最便宜也要二十块,钢就更贵,钢轨钢板一类要卖到四五十块每吨。
这些都是计划,钢厂要建规模哪怕不要像汉阳那样频频超支,起码也六百万块,铁路保守估计为五百万,加上煤矿一百万,就是一千二百万之巨,所以要建煤铁联合体要缓一步。现在就要先建太湖边的牛头山煤矿,但要建煤矿那么就要找上次个张四先生——现在杨锐终于知道他是谁了,就是南通的张謇吗,清末民初办实业最出名的就是南张北周,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个人先不管有钱没钱,光这个状元的名头就价值万金了,没有他出面打通清廷内部的关系,煤矿、铁厂就是浮云。不过他现在还在虞自勋的款待下,在日本看博览会,还是先和股东们商议后再说吧。
杨锐写这些项目计划一直写到天色昏暗的时候,钱伯琮雷以镇他们才回来,细问才知道今天又去张园讲演去了。只是今天大家心里很是憋屈,杨锐不管什么憋屈不憋屈,招呼他们先吃饭,吃了饭再上楼谈谈今日怎么憋屈了。
楼上的卧房从哈利几个搬走就没人打扫了,今天特意的安排小玉收拾了一遍,看到这个姑娘杨锐就想到今天上午在仪器馆的时候忘记质问虞辉祖这怎么回事了,难怪那个家伙一上午都躲着自己,一副忙的脚不沾地的样子。房间里收拾的很干净,里面还放满了排櫈,三十几个人做在里面只要开着门窗也不算很热,毕竟这还是晚春,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钱伯琮说道今天的情况:“今日讲演,太炎先生和那个邹容一直鼓吹排满革命,那些个国民总会的人却一直在吹鼓保皇,他们人多,各级士绅也是对他们随声附和,声势很壮。”
国民总会那帮子士绅都是保皇的,大前年的自立军不就是这样折腾了的吗,那个什么汪什么的,杨锐早就看不太顺眼了,这大会上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如自己之前的预料。他问道:“你们是不是因为这样感到憋屈吗?”
上次的那个眼镜同学齐清源说道:“先生,会上有人传朝廷将要对义勇队不利,不但要解散义勇队,而且对参与诸人也要严拿惩办,甚至要就地正法。我等很是担心,这拒俄实是为国为民,我等不存任何私心,为何朝廷还如此对待。这国当如何救?”
齐清源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本来是不畏生死,一腔热情的保国为国,现在好像被搞得像反贼一样被各地官员通缉拿办,骤然闻这等信息,诸人都是心灰意冷,进退失据。
看着他们一张张真诚的脸,杨锐之前想好的鼓动说辞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了,他只想自己不能去利用他们的失意和迷茫。哑然良久方才说道:“在我看来,这朝廷已经没救了,是以我说革命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我不革命,别人也当革命,可这革命之后中国势必会一片混乱,所以我之革命不仅仅是为了打倒满清,还希望能止住革命之后的混乱。这事情可比单纯的排满难多了,而我认为这才是救中国之唯一办法。革命是破坏,而救国则需要建设。唯有破坏建设双管齐下,方能使中国富强,不被洋人欺凌。”
见到杨锐如此的胸有成竹,钱伯琮站起来说道:“请先生带领我等同学一起革命!”余下同学也纷纷起立说道:“请先生带我等一起革命!”声音不是很整齐,也不是很响亮,但却是很坚决。
杨锐见此顿时感觉心里被什么堵着了,只是挥手让他们坐下,良久都没有说出话来。好一会他才说道:“革命是抛头颅洒热血之事,生死置之度外,而且一旦被捕,也将累及家人;先不说革命失败有多么凄惨,假使革命成功,还活着的革命者也没有什么好处,我所倡导之革命,成功之后有功之人也没有特权。这种革命可谓是只付出无收获,唯一可安慰的就是能够国强民富。”
学生们见先生说的如此凶险,成功之后也无半分好处,但是听到最后那一句就足够了,大家齐声道:“我等只为国强民富,不为自身得失荣辱。只愿先生带领我等革命!”这语气是越发坚决。
学生们似乎是决心已定,杨锐只好最后再劝一次:“你们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方才说的话,革命不是儿戏,不但自身性命无保还将累及家人,即使成功也无自身半分好处。你们回去冷静之后好好想想,不要逞一时血气之勇,如觉得自己还是决心似铁,那三日之后你们再来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今日就到这,你们先回去吧”
学生们见他下逐客令,也只好一一离开,钱伯琮因为熟悉,他留在最后似乎想讨个人情什么的,杨锐对他摆摆手道:“伯琮,你也去想想,这不是好玩的事情!”他见状只好和雷以镇等溜走了。
运动学生向来是革命党的最爱,之前杨锐也是抱这样的想法,但事到临头,想到这些本是国家栋梁的年轻人就这么的被当做炮灰的牺牲了,杨锐狠不了心,他们才多大,被革命书籍一鼓吹就想着革命,然后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还是再让他们好好考虑一下吧,杨锐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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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贷款
劝退学生们的第二天杨锐就找钟观光和王季同谈了,他们也是赞同杨锐这种做法,毕竟是学生,满腔热情的未必是能坚持到底,复兴会的革命者还是理性些好。说完学生的事情,杨锐把煤矿的事情也提了一下,王季同对生意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数学好,杨锐就让他在一边算数,钟观光在商业上对杨锐是绝对的信任,不过味精工厂不是他们两人的,其他几人都还有股份,这些初略的资料拿出来就是为了说服他们的,钟观光负责虞辉祖和华封先生,杨锐就去找阿德哥了。
荷兰银行就在黄埔滩路上,甚至连位置都和后世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和平饭店还没有建设起来,这里有的只是一幢三层的小楼。杨锐忽然想这条未来的金融街,自己是不是也要找个地方,盖一栋让后世惊叹流连的大楼。真是好笑,之前在沪上厕所都买不起的人,现在既然想着买楼了。
杨锐在楼下没有等多久,阿德哥就下来了,他满脸微笑,不知道是工作上顺利无比还是对味精工厂的赢利能力非常满意。他在前面引路,把杨锐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是银行的总办,待遇总是不错。他笑道:“想不到今天竟成居然来我这里了,哈哈,这是不知道吹什么风啊。不是说前段日子去了日本么,这么快就回来?”
阿德哥这个人还是比较对味的,虽然没有说过多少话。他给人印象是精明算计但却踏实可靠,当然这种可靠是商业上的可靠,不是兄弟间的那种可靠。杨锐对他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当下道:“我啊,来找你就是来巴结你的。最近没钱花了,来你这里讨点钱花花。”
阿德哥闻言大笑,说道:“说别人没钱我还相信,竟成你就不要哄我了。你去日本看了那个什么博览会没有,火柴的事情怎么样了?”阿德哥不知道为什么,估计是看到美查的燧昌火柴公司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及其关注这个。
杨锐不接他的翎子,直说道:“我真的没钱了,想借个十万块花花,你看成不成?”杨锐是想把私事处理好了,再说煤矿的事情,煤矿什么时候都能开,但是无线电报不等人。
阿德哥见他似乎是说真话,憋嘴道:“哎呦,竟成你不说味精厂的分成,光出书就赚的不得了,怎么还要十万块钱?”
借钱总要有个理由,银行也好评估啊,但真话不能说,就随便说一个。杨锐说道:“钱是怎么也不够花的,这些钱是准备让那个麦克尼尔去美国看看,投资个什么产业,现在那边有人在造汽车,我想先派他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汽车?就叉头了”阿德哥汽车倒是见过的,前年就有洋人弄过来了,没什么事情就在租界开,很是拉风的样子。阿德哥本想打听这钱是做什么,是不是杨锐要撇开大家发大财去了,但是他说是汽车,这个东西他可不想杨锐这样从小在欧美混的人那样熟悉,感觉还是先不碰的好。他说道:“十万块不是小数目,竟成你要借多久?这抵押……”
杨锐早想好了这些,说道:“最好就是借一年吧,就不要超过两年,抵押吗,就用我在味精厂的股份就好了。”现在手上唯一值钱就是味精厂的股份了,氯碱厂是八字只有一撇的,要下个月才开工。
这样的抵押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要是换个人阿德哥一定是要劝他多贷款,贷久些。但是以他对杨锐的了解,这人的价值不是在味精厂,而是头脑,精明能干且见多识广,事情一到手里就明白,一想就有思路,味精厂不算什么,和这样的人保留友谊才是最好的选择。多年的买办经历把他磨练的很练达。他劝道:“竟成啊,这叉头可是刚出来的东西啊,而且远在美国不是风险很高吗,要是真的出什么风险,那可不好办啊?”
杨锐本来就是随便找个借口,见他颇为关心就说道:“阿德哥,你就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亏不了的。你还是帮我看看,这钱什么时候能拿到啊”
见杨锐坚持,阿德哥也不好再劝,生意场上要是不熟悉这样说话可要被别人记恨的——关你啥事体?难道我港督吗——他说道:“这事情很好办,你的股份文书带来了吗?”
杨锐点点头,把文书给他。阿德哥翻了翻,就跟外面的人说了声,然后进来说道:“我让人去准备文书了,年利息最低四厘,打九八折,时限就一年吧,要是一年不够我们还可以延期。”他还是怕杨锐出什么事情,额外的加了一个保险。
见状杨锐嘴上不说,但心里明白,微微笑了一下而已。很快,下面的人就把文书拿来了,文件是英语的,杨锐细看没有什么问题就签字了,阿德哥这边也盖章签字,估计这十万块还是他这个总办的权利之内,难怪他会从道胜银行跳到这家连办公室都租别人的银行来。
手续都办好,阿德哥给了杨锐十张见票即兑的现金支票,和后世开户不同,这套路有点像钱庄的。杨锐看了看支票笑了笑说道:“阿德哥你权利很大啊,这十万块就这么快办成了,还以为要个两三天呢。”
阿德哥心里甚是得意,去年过来的时候,荷兰银行还在筹备,就是现在也只是个办事处还不是分行,但是荷兰在华没有什么可以强硬的资本,银行高层里对中国情况也一窍不通,只要依靠自己这个总办才能经营好业务,是以权利就特别大了,杨锐这笔钱如果是借贷几个月那么就不要什么手续,向上次那样写张远期支票转一下就好了。不过心里得意,嘴上却还是谦虚的说:“上面的洋人好说话,这里他们不熟没办法。”又转移话题道:“好了,竟成你钱也借完了,该说说工厂的事情了吧”
杨锐正好还要和他说煤矿的事情,就说道:“工厂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货永远不够买啊,放心吧,又定了五套设备,今年是够用了。氯碱设备马上就到了,装起来就可以生产了。这些都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今天还有件事情要和你说。你先看这个。”杨锐把之前理好的煤矿投资计划给他递过去。
阿德哥其实就是想办火柴厂,一直指望去日本买设备回来的,把东西拿过来一看却是煤矿的,就接着看了下去,越看脸上越凝重。煤矿他是知道的,都是洋人们和大人们在挣大钱的项目,这东西大家都想上啊,但是没几个人敢碰啊。文件就两页纸,很短,但阿德哥却看了十几分钟才看完。他放下文件,问道:“张大人我们讲的定吗?”
一说话就是重点,这开矿最大的问题就是要上面有人,在这租界还好,但是出了租界去办矿上面没人可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杨锐对这事情把握还是有些,毕竟上次和张謇相谈甚欢,彼此也很是佩服,而且这办煤矿也不是什么坏事,张謇完全是名利两得,就是他钱少不入大股,小股应该也是会入的。当下说道:“他去日本前来找过我,为的氯碱工厂用盐的事情,不过后面聊起来就没聊这个了,他到了东京是虞自勋负责招呼的,如果没错的话,他对我们的印象都还好。而且我看他是想实业救国啊,这煤矿之前大清还有开平煤矿,现在是一家都没有了,要是能在江南办一家成功的,那朝廷对他的看法可就……”
阿德哥对杨锐的回答深以为然,这张謇虽然说下海经商,但毕竟还是官面上的人物,据说连光绪皇帝都是很赞许的,要是他能在朝廷被洋人坑了之后能帮朝廷出一口气,把这开平煤从南方给赶出去那一定是君心大悦啊。既然官面上的事情没问题了,那么就是这盈利是否能实现了,阿德哥道:“竟成,这煤矿可曾派人去找洋人看看,煤质如何储量如何?”
这事情可是压根没有做过的,不过后世他却是在长兴煤矿第一次听说过煤炭知识,这煤大致可分为气、肥、焦、瘦四种,其他的都是褐煤之类的。这长兴煤就是气煤,不适合炼焦,但是适合做动力煤,和萍乡煤类似,要炼焦的话要和肥煤配比,至于肥煤中国都在东北、山西等地,似乎开平煤就是肥煤来着。虽然说不是适合炼焦,但是现在进口的大部分煤都是用来做动力的,这长兴煤正好合适。杨锐说道:“前段时间刚好找几个美国人看过了,煤比不上开平的,但却不比萍煤差,开采难度也不大。”实在不好怎么说,只好先扯谎了。
阿德哥知道杨锐手下好几个洋人帮忙做事,那个能无线发的电报就是他们弄出来的,有一次他在仪器馆见过,着实惊讶不已,这电报无线也能发报,真是匪夷所思。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传送的距离太近了,就十多里路的。这家伙不会是借钱去研究那个东西吧,恩,很有可能啊,自己要看牢了,办厂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参一股。阿德哥不知道怎么就想到无线电报上去了,事情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他不由的点点头以肯定自己的思路,当然这个举动在杨锐看来还以为自己编造美国人考察煤矿的谎言被接受了。
阿德哥收回臆想,心思回到实际中来。在文件中,杨锐是想以煤矿抵押,味精工厂,包括氯碱工厂担保贷款一百万块用于开矿,其实之前他通过远期支票的形式已经偷偷的给氯碱工厂融资五十万了,只不过因为味精的销量奇好,各地经销商保证金及预付货款付的多,这五十万只花了二十万不到,而且眼看着味精产量上来,产品仍然是供不应求,这笔钱再过两个月就能全部归还了。现在又贷款一百万,那么这钱如果只靠味精厂和氯碱来还的话也很快,明年年中就还完了,当然这中间不能出什么意外,特别是味精的销售不能出意外。要不然以味精厂的十多万块和氯碱厂七十多万的固定资产,也不够赔一百万的贷款。
只是现在味精销量红红火火,看不出什么不良的征兆——这时代没有食品安全一说,那帮子销售的居然还发现把盐添加到味精里去的话效果更好,只不过这量不能多,只占一成,可这一成的免税盐卖到七千多一吨,还真是抢钱啊。阿德哥越想只能想到为味精厂的好来,他完全相信哪怕煤矿亏本,只靠味精工厂也能完全支付贷款,当然凭借他对杨锐的了解,煤矿的生意也是八九不离十的,这可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沙鹰的主,火柴那么好赚的事情都还要退后等到氯碱开工,自己可以生产氯酸钾方才动手,真是能忍啊。
第六十五章罗斯先生
阿德哥又问道:“这一百万不是要比实际的七十万多吗,另外三十万是做什么?”
看到他还是放心不下火柴项目,杨锐笑道:“你老兄不是天天说要办火柴厂吗,这里面十万元是办火柴厂的,另外五万是肥皂厂的,五万就是什么电池厂、牙膏厂什么的,最后剩下十万就当做备用金了。”
阿德哥一听火柴厂安排在内,心里高兴,不过见后面拉拉的一大串厂出来了,感觉这样似乎很不妥,问道:“办这么多厂,人员管理能吃得消么?”他知道工厂里的管理和其他他到过的工厂完全不一样,不光是人更整齐,连机器物品也都很是讲究——这些杨锐用西洋秘法训练出来的。其实也不是什么西洋秘法,杨锐只是花了半年的时间做企业管理培训而已,这些东西在笔记本里非常之多,包含班组管理、六S一类的基础管理知识。这培训下来人员的干练程度,工厂的运作效率和损耗大为好转,股东们看的啧啧称奇,是以华封先生才死活要他的肥皂厂给推了过来。
现在的管理培训杨锐早就交给第一期的学员了,正所谓老板不是要自己累死,老板只要让别人累死。到目前第二期就快毕业了,这期有五十多个,满足上述工厂是没有问题的,加上第三期早就开始培训了,真是人手不够还可以临时顶上去的,反正早期的生产都是调试阶段,真正要大规模生产一定得要年底旺季。他回答道:“完全够的,至于这么多厂的专业人员,火柴和肥皂是德国设备德国也会有人过来的,牙膏是实验室派人。”他心里还没有说的就是烟厂的技术人员将由日本那边派来,只不过这是独立投资,不说也罢。
想到香烟他就不由的想到哪个可恶的英美烟草公司,他们为了垄断中国市场既然把卷烟机的销售专利也给买断了——现在最先进的卷烟机是美国的帮萨克卷烟机,每分钟可以卷烟两百到三百支,英美烟草为了保持技术优势,与设备生产商达成独断协议,禁止帮萨克卷烟机在东亚销售,是以现在只能买日本的卷烟机,其实日本货也是仿制美国帮萨克的,性能差了一大截。总有一天要给那帮家伙好看的,杨锐脑子里的东西可不少,大学时期的兼职实习,找工作的时候也是个面霸让他了解很多行业信息,但是对卷烟机的了解却是因为家乡就有一个卷烟厂,那工厂其实也是很落后的,用的卷烟机也是落后的,是落烟的,还有一种更先进的上吸式只是耳闻,没有亲见。当然什么过滤嘴、接口机什么的那就更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是大概知道个原理。
阿德哥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多说。示意杨锐稍坐,让外面的仆人送咖啡进来,自己去去就来。杨锐知道他这是去请示荷兰人,毕竟这个数额很大,而且周期很长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特别是在自己和贷款者有牵连的情况下,还是要撇清为好。只待咖啡喝到第二杯,阿德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个满脸胡子的洋人,他介绍说这是银行的负责人罗斯先生。
他把银行的头头拉过来了,看来这事情很是有戏的,正措词间,罗斯就说话了:“你好,杨先生,你们的工厂的发电机组可比租界都大,大家都轰动了,都在猜你们要干什么?”
氯碱生产需要庞大的电力,以目前氯碱工厂的耗电量,工厂买的是近三千千瓦的发电机组,这个功率比租界电厂都大,但是这样大功率的发电机却装在隔江的浦东,是以大家很奇怪。杨锐听见他的话就头大了,连他都知道了,那么卜内门会不知道嘛?当然这事情是不能在银行面前展露的,回避这个问题,他笑着道:“哈哈,是吗。非常荣幸认识您,罗斯先生?”
双方坐下好就讨论这个煤矿这个话题,银行和投资者不一样,他们关心的最坏情况的结果,至于能挣多少钱,他们只会附和但决不动心。杨锐接下来就谈味精厂和氯碱厂的盈利情况,为了证明所非虚言,来的时候还特地带来了味精厂的税单和出口凭证。味精这东西在亚洲这个市场已经普及开了,就是没有尝过的人也在对那东西的神奇和曲折的故事津津乐道,罗斯自己公寓的厨师就在用这个神奇的东方调味料,今天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总办居然是这家工厂的创办人之一,而且公司大股东来自己的银行商谈贷款,他很是高兴,所以才出来见面。
因为荷兰国势的衰落,荷兰的商业公司在远东市场不是那么吃的开,这也是荷兰总行那边先不在沪上设分行,而只是设办事处的原因,这就对罗斯的压力很大了,如果自己做不出什么成绩,那么他的分行行长的位置就泡汤了,薪资什么的也会差好大一截。是以他从去年以来就开始在买办总物色人选,后来几经找到阿德哥,而此时阿德哥在道胜银行被管的死死的,见有人找还放权的厉害,就立马跑过来了。这办事处自从阿德哥来了之后工作才真正的做了起来,之前就是在打酱油,不过这也不能怪罗斯,这沪上本来就是英国的势力最大,汇丰银行的根基最深,远东这么多银行,他们荷兰后来者要关系没关系,要国力没国力,除了现在靠阿德哥在通过自己的人脉在底层活动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杨锐在罗斯看来算是标准的大客户了,他今天过来是想看看这个人如何,以作为后续评估。杨锐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和他说了说味精厂的盈利情况,和氯碱厂的建设事宜。临末,罗斯忽然问道:“杨先生,按照你所说的,目前的味精的原料来自于卜内门洋行,但是我对洋行的负责人李德立先生比较了解的,你知道的商场上总是有很多竞争的,你如果遇到来自卜内门的压力,那么工厂有什么应对措施吗?”
罗斯说的很是隐晦,但看得出他对卜内门的那个头头李德立的观感不佳,所以才有这番话。杨锐想了想说道:“首先,应对竞争是每家公司的必修课,为此我们早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其实,为了担心竞争影响味精生产,我们在美国加定了足够的盐酸以应对任何事情发生,至于氯碱工厂,因为使用全世界最先进的电解槽,生产出来的碱品质更纯,同时在成本上与那些远洋运来的烧碱相比是很有优势的,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政府的用盐免税许可。还有就是在东亚市场还是我们要比英国人了解的。罗斯先生,以上这些能否打消你对来自卜内门竞争对手忧虑呢?”
罗斯哈哈笑了起来,说道:“非常好,杨先生,你是我在远东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企业家,我听了你的说法之后,开始要对卜内门在远东市场的开拓表示担忧了。”其实只要味精厂的盐酸来源有另外的来源就足以打消他的顾虑了,至于烧碱的竞争那他相信是一定很激烈的,英国人现在的世界老大,蛮狠的很,各种手段异常丰富,这点让他们荷兰人也深以为惧,如果杨锐在远东让卜内门摔跟头,他是很乐意看见的。
除了这个稍微尖锐一点的问题之外,之后双方的交谈都是和风细雨了,罗斯表示同意这笔贷款,鉴于双方的第一次合作那么所有的条件都将会很优惠,对于杨锐所关心的这时代外资银行普遍的借款附加条件,罗斯也表示没有,双方确定数额、敲定利息和期限后,后续的事情完全就可以交给会计和律师了。
杨锐出门的时候是罗斯送出来的,看来这荷兰人的业务情况不佳啊,自己找到荷兰银行还是对的,不光是阿德哥在内会帮忙,还是荷兰人自己在远东很无助啊。现在贷款事宜谈妥,就只等张謇回来了,前几天虞自勋已经送他上船了,这两天就会到了。
杨锐刚到了仪器馆正准备往程莐家去的时候,虞辉祖就那了个单子过来了,脸上很是不好看,低沉声声音说道:“竟成,我们有麻烦了!”
虞辉祖还是很沉稳的,他现在这么慌张还很是少见,看来是件大事。杨锐问道:“怎么了,含章兄?”
虞辉祖把单子递给杨锐,杨锐接过一看心里就放心了,原来是卜内门的通知,说是货轮因为风暴受损,以致要在马六甲休整,货物要延迟到达,具体延迟多少时间却没有说。杨锐笑笑,说道:“这帮乌龟王八蛋,延迟就延迟吧,超过交付时间我们就不要了。”
虞辉祖还是很担心,虽然上次听杨锐的在美国那边加定了两个月的库存——他是力求稳妥的人,不但担心卜内门延迟交货,还担心自己工厂不能准时出货。只是现在一是被洋人欺负到自己的头上很是气愤,因为之前都是听说洋人欺负别人的,没有亲见过,现在好了,自己中标了。而且在庚子之后,只要是和洋人有争执的,朝廷都是无一例外的偏向洋人,这事情怎么处理都是自己吃亏,所以才这么紧张。
杨锐见他不语,知道他还在担心,就说道:“这做生意有竞争很正常的,我们也不要怕他,只要味精厂不停,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至于卜内门那边,如果超过交货时间那么我们就拒收。”
虞辉祖更是吃惊,说道:“竟成啊,这可是英国人啊,你真的要和他们硬顶啊,我们这大清朝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可就是洋人了,而现在还是洋人里头最厉害的英国人。竟成我们看就大事化小吧,他什么时候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收。”
杨锐听他说的心里直叹气。劝说道:“含章兄,现在不是谦让的问题,你这次让了他们,那下次呢,要知道我们生产的烧碱可是和卜内门竞争的,这次如果让他们,下次他们还会搞出事情来的。现在那个布朗不是很得力吗,就让亲自去马六甲查一查,省的到时候打官司我们没证据。”
虞辉祖想想也是,现在只是个开头,说不定后面问题会更严重,防微杜渐老祖宗早就总结过的。当下同意杨锐的强硬态度——这种合理态度被他理解为强硬让杨锐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锐马上给布朗写信,让他全权办理此事。从去年到现在聘用布朗以来,杨锐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这人不光敬业而且很有服务企业法务的经验,处理事情也很得体,为此,布朗的薪酬已经加了两次,目前是到了大律师的界别了。他相信布朗不会以英国人的利益为处事立场,而是会完全站在雇主的立场上,就像后世的那些律师一样。这次的事情就是对他的一次隐蔽的考验,如果布朗能把自己公司人的身份拔高到英国人的身份之上,那么这个人以后就可以托付公司所有的法律事务。当然,这只是杨锐的心思,这些想法是没有必要给虞辉祖说的,省的把他吓着,然后自己莫名的背一些阴险狡诈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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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煤矿
程莐家住法租界宝昌路上,这条路后来改为霞飞路,再后来叫做淮海中路了。这个时候法租界还是比较偏一些的,不想英租界那么繁华,这边宝昌路上都是别墅公馆一类的,基本都住着有钱人家。两世为人,杨锐已经对金钱没有什么感觉。如果一个人自信自足的话,那么金钱和地位所制成的外套就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了,可男人总是自卑的要通过征服世界来证明自己,仿佛不这样那么自我的存在就没有丝毫的价值一般。很久以前在同学朋友们高歌猛进积极进取的时候杨锐就明白这一点,在此以后他只遵从内心的想法行动,只做自己喜欢的,而不是那些证明自己的。
对程莐他有一种非常想亲近的想法,但是一直不敢有什么直接的行动,两人之间只是一种潜在的只可意会的默契,可是现在,因为决定革命那么和她的这种默契就打破了。去日本之前给她写信没有回信,回来之后也给她写信但是依旧没有回应。今天他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牵挂,不由分说的过来她家门口转悠了。看着那扇紧密的院门和那小楼二楼左角第二个房间紧闭的窗户——那是程莐的房间,是一次讲到王子公主故事之后,送程莐回家她进院子的时候告诉杨锐的,只不过杨锐一直没有在窗台下呼喊过,公主的长头发也就从没有放下来。实在不行那就只有登门拜访了——在门口转悠找不到思路的杨锐如此想的,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只有直接上门方为正道,如果有什么不测那也比现在干转悠的好。
正犹豫间,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丫头,常常和程莐来如意里的那个,杨锐记不得名字了,只感觉她性子甚为泼辣,是沪上周边人。小辣椒向来直话直说的:“杨西桑,浓还来里厢做啥?浓上次啊,把小姐气哭了,小姐说再也不要理浓了。”
见她说道上次张园的事情,杨锐感觉头上似乎出了很多汗,却又不好擦,沉声说道:“上次是我不对,我当时……哎,这都怪我。”不想在这事情上被她继续指责,赶紧问道:“我写了好几封信给你家小姐,她有没有收到,有没有说什么啊?”
小辣椒见到杨锐满头是汗,咬着嘴唇犹豫半响,怪异的道:“浓的信,阿拉怎么知道的了?小姐都说了,再也不要理浓了。”
杨锐见她说了好几次程莐不要理自己,心中有些焦急了,只说道:“我要见你家小姐,你能帮我跟她……”见小辣椒一脸拒绝的模样,只好道:“我不走了,就在这等你家小姐出来!”说罢便隔着马路对着程莐家门口一站,打定注意一直等了。
小辣椒见杨锐一副认真的模样,紧张的道:“浓等在里厢做啥,小姐不会出来的。”接着又看下院门,神经兮兮的说道:“浓不晓得啊,小妈早些辰光过来了,不让小姐出门乱走,伊不会出来的。”
小妈,怎么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角色了,杨锐很是奇怪,问道:“小妈是谁?”
小辣椒见他不知道,像是下决定似的说道:“就是老爷的二太太,一直要让小姐和表少爷结亲的。浓还是走吧。”原来是个后妈角色,就不知道这个后妈是怎么个形象是个尖嘴利牙的呢,还是和蔼可亲,不过看小辣椒的样子估计是前者的可能性为多。杨锐脸上微笑,心中却是苦闷,感觉和程莐之间的事情越来越戏剧化,富家女、后妈、表哥、包办婚姻这些东西应该只在秦瑶的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怎么在这里遇见了,太复杂的东西总是难以完满,还是简单些好。
小辣椒见杨锐不为所动,又说了两句就匆匆的进院子了,不过一会又从院子里出来,见着杨锐还在门口,说道:“浓还不回去啊,小姐不会再见浓了。”说罢上前把一个东西塞在杨锐手里,转身便回去了。
杨锐只觉得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却是条链子,不由得苦笑一下,摩挲着它的同时只感觉胸膛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风呼呼的灌进去心里凉飕飕的。这链子就是自己送给程莐的那条,穿越的第一天因为有它在自己才安顿下来,便感觉它是能给人带来好运,某一天就把它送给了程莐,却想不到今天它又被扔了回来。
杨锐傻站在街边发呆的时候,对面院子二楼窗户后面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正透过玻璃仔细的望向这边,她边看边问道:“你把东西给他了?”
仿佛是压抑着呼吸,小辣椒低声道:“是的,太太。阿拉给伊了。”
“那他怎么还不走?”中年女人似乎在窗户后面看了很久了,神色很不耐烦。
“阿拉不晓的。阿拉……”小辣椒低着头看着脚尖,不敢不回答女人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他一会就会走的,你记住了,这事情不能告诉小姐。哼!”说罢中年女人转过身瞪了小辣椒一眼,不待她回话便出房间去了。
杨锐站在街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感觉还是算了吧,都是成年人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此结束也算圆满,希望她以后能过的好;再说自己要干革命,如此轻装上阵也不错,今后女人还会少吗?带着这样的思绪,杨锐又回到了仪器馆,虞辉祖过来说道:“张四先生回来了,应该是上午到的。”之前让他帮忙关注张謇的回来的消息,现在终于知道这位张四先生回来了。
就在等着他回来呢,杨锐其他的心思都抛一边了,连忙要拉着虞辉祖一起去拜访,虞辉祖不明所以,估计是钟观光还没有和他说煤矿的事情,也就不好解释,先拉着他出门再说。张謇是住在大生纱厂的沪上办事处,他把办事处设在沪上估计也是为了销售成品,进口棉花。
大生的办事处就在十六铺码头的一个弄堂里,按照拜访的规矩先递上了派帖,其实也就和后世的名片一般,只是没有那么花俏,略大的红色纸片上竖写着名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名字写的越大态度就是越是恭敬。
两人在门外一会,就被请进去了,进了里面,张四先生已经在客厅迎着了,双方见礼之后,张四先生先是道谢,这次去日本他不光是看了大阪博览会,一些学校什么的也是去看了,虞自勋在那边找了味精会社的人把他招呼的很好,行程食宿都很用心。状元郎道谢,两人都是不敢受的,这话题过了之后,就不由的说道日本之行的感受了。
张四先生摸着胡子叹道:“此去日本,感触尤深啊。日本全国与两江总督之地相等,南洋之地则数倍不止,然相较之下,我不如多矣!”看来这次远行还真的给他带来了很深刻的感受,自己想想也是,日本就那么大的地方,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发展,特别是后世经济排名在世界上只在美国之后,可本身又没有什么资源,连粮食都要进口。中国的资源一定是要比日本多的,可就是经济比他不过。
虞辉祖是对日本没有什么概念的,仪器馆是三人中也就他没有出过国的,只在馆里做阿大。杨锐想知道在这次震撼之后这位状元会有什么举措,自己也好借鉴借鉴,于是问道:“张四先生的感触我也深有同感,这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就开始富国强兵,三十年下来已经大成了。只是不知我中国目前该如何改善?”
杨锐说的不是“我大清”而是“我中国”,张四先生估计是见留学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拒俄,对革命党的一些说辞也就不感冒了,也没有对“我中国”这个词有什么不良反应。说道:“就所知而言谁为重,则是教育为第一、工第二、兵第三、农第四、商最下,是以我大清以教育为重,此救亡图存之根本。”
看来有识之士的药方都是一样的,都是教育救国,只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日本能够教育救国的前提是政治稳定。当然对于这些,杨锐不好去评价,只好说些客套话。谈到这里,张四先生似乎感觉到杨锐今日之来似乎是有事,就客气的问道:“竟成今日来除了听我说些日本之行之感,似乎还有其他事情?”
本来是还想预热一下的,见他说破就只好直说的:“今日前来还真是有一事相谈。”见张四先生点点头,就自顾自的往下说了:“英人借庚子之祸侵占我开平矿,心中愤概不已,再则只沪上一地,每年销煤就近千万吨,基本都是日本、台湾、澳洲,英国、俄国所产。我国大煤矿也仅为开平一家,现在开平被夺,这煤就再没有我国的份了。我是想在江浙一带开一煤矿,这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张四先生捻着胡子一边听,一边在想这年轻人是想自己怎么帮忙,见他说到江浙一带开煤矿,回过神问道:“竟成可知,江浙一带本无煤矿,有也是泥煤,不堪大用的。莫非竟成发现其他可采之矿井?”
虞辉祖也是在奇怪的看着杨锐,之前还以为只是拜访,现在说出个煤矿来了,这是之前没有说过的,也不生气,只看杨锐怎么说,如果真的是有煤矿,那么有张四先生入股,这事情就有八九成可以成的。只见杨锐心有成竹的笑了笑:“是说江南少煤,但是也不是没有,现发现一大矿就在太湖岸边,我已经请美国工程师探查过了,这储量也可开个几十年,煤质与开平不同,只适合锅炉用,炼铁却是不能。”
也许是听说有美国人探查过,张四先生闻言点点头,只问道:“那竟成想老夫帮什么忙呢?”
杨锐回道:“这煤矿在湖州长兴县境内,此地靠近太湖,只要建码头就煤矿就能运抵各地,初步投资也在百万上下,购进西式设备,开井两口,建成后每年产量在五十万吨左右。因为临近太湖,运力人力都比开平矿少,一吨煤运到沪上也就是二两以下,按目前的市价算一年的盈利不会少于一百万。在下是想张四先生也参一股,毕竟在官面上的事情我们也不熟悉,还要请张四先生出面为好。”
张四先生还是捻着胡子,只在听说投资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盈利什么的听完之后还是不显于色,见杨锐说完,感叹道:“和竟成比,老夫不知为何就感觉自己老了。”这话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笑毕,张四先生又说道:“只要竟成你看得准,那老夫就帮你挑这个头,至于股份现在纱厂虽有盈利,但是花贵纱贱,利润日薄,每年都要花巨资囤花,不然则难以为继,眼下只能认一成股了。”
听到他支持,杨锐这心就彻底放下了,后世开矿是千难万难的,他不知道现在满清是在云贵和四川办了几个大矿亏损严重,实在是对自己办矿没有信心,不仅如此,还把在办的大部分矿都改为商办了,连张之洞的汉阳铁厂也交由盛宣怀出来改成商办,而且庚子赔款数额巨大也就没有闲钱办矿修路了。现在的办矿只要资本殷实,家底清白,官府都会批的,当然需要打点的也还是要打点的,可如果张四先生出面,这打点的费用减少很多。当下说道:“那明后两日我就把资料送来,好申请执照,还请先生费心了。”
正事已了,双方闲聊一会,张四先生就端茶送客了。出了门,虞辉祖连忙问道:“竟成,这办矿事情重大,怎么这么急就定下来?”
他这话不是生气这事情不和他商量,而是办矿风险巨大,一旦亏损整个工厂都要被拖累。杨锐也知道这事情办的急了,来不及和他沟通,就耐心的说道:“含章啊,这事情也就是前两天刚定下的,本来我昨天和宪鬯说的时候让他告诉你和华封先生的,可能他还没来得及,这矿我找洋人看过了,煤质、储量、开采难度都没问题的,就是那里是在山里,路不好走些,但这也不是问题。”
虞辉祖听他说的这么有底,自己也就更为放心些,又问道:“可我们这些人都不懂得开矿啊,你准备让谁去管这事情?”
这问题杨锐早就想好了,说道:“我们是没有人懂怎么开这个矿,不过我知道哪里有。”
虞辉祖追问道:“哪里有?”
杨锐笑了笑说道:“开平。”
第六十七章煤矿续
开平矿务局是李鸿章力主创办的中国第一家使用西式机器的大型煤矿,几番挫折之后经唐廷枢接手之后才扭转劣势,蓬勃发展,自光绪二年也就是1876年以来,产量不断扩大,凭借煤质和成本优势,将洋煤全部挤出天津市场,还在沪上市场站稳了脚跟,在1900年其年产量达到一百余万吨,年盈利也在一百万以上,资产总值高达一千多万元。可就这样的一个企业却在庚子事变的时候被骗卖了,当时督办官员张翼为了能免于通匪的罪行,为了让老朋友德璀林保证其性命和矿产安全,决定把开平煤矿委托德璀林全权管理,这一授权就使得煤矿由英国保护变成英资拥有了。这一变卖清廷一直不知情,直到1902年底才发现,举国哗然,万国腾笑。
长兴这边要开矿,人就直接到开平挖人吧,反正将来也要和对方拼个刺刀见红的。只要一旦被批准开矿,那么开平那边就动手挖人,自己培养不如挖来的方便,普通工人不管,稍微识字的技术人员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华夷之别的,只要待遇不减,以民族大义说服,来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至于筹备期的工程师,也只有从设备厂家那里着手了。
见时间还早,杨锐就一人独身去到德国领事馆找吕特去了,相比洋行的翻倍的利润率,除了之前在禅臣洋行定的味精设备,其他的设备杨锐还是倾向通过吕特的关系订购,哪怕是付了两三个点的介绍费也很是划算,这次的煤矿的设备、铁轨机车加起来有五六十万,再算上肥皂和火柴设备,加起来这次采购额度要近八十万了。虽然绕过洋行那么要单独支付工程师的各类费用,之后的日常维护也是很是麻烦,但不管怎么算,直接订购都要比照洋行订购便宜多了。
吕特没有让杨锐等多久就请他进去了,房间里的桌子上有着一些杯子还没有收拾,看来杨锐来的正不巧,吕特刚才正好在会客。吕特还是很高兴的,他对杨锐有一种特有的好感,认为杨锐是被德意志文化改造才得以如此文明、优秀的——在之前的了解中,杨锐说自己的知识和思想是在德国的大学旁听得来的——现在味精工厂的成功和氯碱、以及火柴、肥皂工厂的创办都是因为他领导的功绩,在他的感觉中,杨锐似乎是他的侄子,让他对他有种特别的关爱。他很是开心的开着招呼,说道:“啊哈,我说过,你的隐藏骗不过那帮英国人。只要西门子的发电机一到,全沪上都会轰动的,你看现在,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专业人士都会知道是什么工厂才需要这么巨大的电力,要知道,它超过了整个租界的发电量。”
“卜内门迟早会知道的,只不过我是想他晚一点知道那就晚一点知道。”杨锐还是低估了现在信息的透明度,谁让海关那帮人都是英国的呢,“现在卜内门已经通知我们订购的盐酸要延期到货了。”
“那些撒克逊杂种,这一定是他们的诡计,我们要小心了。”吕特和一般欧洲的绅士不一样,性格比较随意直率,脏话什么的时常在口中出现,并且对很多德国人学习英国人那种虚伪的绅士作风极其厌恶,德国毕竟还是立国未久,阳刚的铁血之气还没有转变阴柔的绅士风度。
听到吕特说的不是你,而是我们,杨锐想到这德国人还真的是把自己当自己人看啊,不过他作为一个忘年交还是不错的。为了不让他担心,说道:“放心吧,工厂在美国加订了一个多月的盐酸,哪怕卜内门不交货,我们也可以放心生产到氯碱工厂出货的。”
吕特正在倒酒,闻言高兴的把一杯递给杨锐说道:“那就好,为了我们的胜利干一杯。”杨锐呵呵一笑,和他一干而净。这洋酒不是知道是多少度,只感觉像是硫酸入了腹胃,火辣辣的不好受,吕特却是老酒鬼了,一点也不受影响,说着火柴和肥皂设备的事情已经订好。之前去日本之前,杨锐就让虞辉祖把虞自勋从大阪博览会收集回来的资料全部交给吕特,委托他确定这两个工厂的设备,并且代表工厂向设备厂商订购——这些设备本来就是德国的性能最为优异,委托他代为订购也是在情理之中。
杨锐听他说完之后说道:“吕特先生,这次我来是为了另外的事情,我们几个股东一致决定将在离沪上不远的地方开设一家煤矿。”
“煤矿?”吕特有点惊奇,要知道氯碱的投资已经是高达七十多万了,而味精工厂起始的资本才两万块,现在已经膨胀到接近一百万了,可现在杨锐还有钱办煤矿,他放下酒杯说道:“杨,你们准备办多大规模的煤矿?”
杨锐说道“投资在一百万以内吧,年产煤五十万吨左右,煤矿的位置就在太湖旁边,煤质和储量都很不错。我们需要德国的采购设备,当然在订购设备之前我们需要懂得建设煤矿的工程师,建设煤矿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
吕特侧着头仔细听着杨锐的介绍,从投资和产量来看,这个煤矿建成之后应该是中国的第二大煤矿了,这个年轻杨还真的是很能创造奇迹的,去年刚接触的时候这么也没有想到他能开创出今天的局面。之前开平煤矿所用的都是英国设备和英国工程师,这次如果真的使用了德国设备和德国工程师,国内一定会很满意,从目前柏林传来的训令来看,现在德皇对中国的外交策略也发生转变了,从原来的强硬策略转变为更加注重展现自身的软实力,诱使中国更加亲德以满足德国的商业利益。并且有一个在中国创办学校、接受中国留学生的的计划,后世的一些学校就是在这个策略下产生的。
吕特听的很仔细,为了怕出错还拿了一本本子记下来。写完之后他说道:“杨,你安心等消息吧,我马上联系国内,我保证在这周末就会有消息的。嗯…”本来他还想介绍目前德国的外交策略的,但是外交官的操守让他忍住了,这事情是对杨锐有利的,没有必要解释的,私事公事还是有差别的。
杨锐想不透吕特的心思,见他确定这件事情也就没有深想。回去之后想想这中国办什么工厂都得求老外,真是憋屈啊,也幸好现在自己的规模还小,同时老外之间也有很多矛盾可以利用,要不然这事情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为好。现在这煤矿的事情都办完了,只能等待其他的消息和德国来人了。
当天晚上几个股东都到仪器馆商议煤矿的事情,听到张四先生已经答应入股都感觉这事情八字有一撇了,就看朝廷那边怎么批复了,华封先生却是认为这事情基本上是成了,现在朝廷实行新政,巴不得商人集资办厂开矿,这清廷的意思是宁愿便宜自己人,也不要让洋人得了便宜。听到这话杨锐心里却是笑了,现在这清廷被洋人打得这么服帖,却还是心向着自己人,费了功夫制定的大清矿务章程,因为没有保证洋人的利益而偏向国内民资,以致让洋人们抗议频频,拒不承认。后世在这方面却是相反,但凡公司只要是外商投资,获得的各项条件就要好过民资,虽说是为了吸引外资拉动经济,但想来总是让人很不舒服。就目前为止,对这黑暗的清廷,杨锐还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暂时还没有被什么欺负,现在反倒是洋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煤矿的事情商议完,这事情就决定交由阿德哥负责,前期的工作无非是筹股和征地,湖商还没有完全衰弱,钱也有不少,在沪上现在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这在湖州开矿哪怕是清廷批复了,为了在当地便宜操作,吸收当地人的股份是非常重要的,只是这个股份比例就要实际情况实际对待了。说到商场上的谈判,除了杨锐和阿德哥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可杨锐却不是浙江人,这在亲和力上就差了许多,谈判没有亲和力就没有共同语言,这结果就难以预料了。
诸事完毕,虞辉祖又说到英商卜内门洋行的事情,他还是很担心这件事情的。见说到这份上,杨锐也只好把自己的处理也说了一下。听闻杨锐要布朗负责这件事,还让他派人去新加坡查证,阿德哥说道:“竟成,你这是想借这个案子看看这布朗是不是可靠?”
见自己的心思被阿德哥说破,杨锐讪讪的笑了笑说道:“是的,我有这个意思。”
其他人都是有点惊讶,阿德哥却是摇摇头,问道:“用这件事情去看布朗老实不老实,不妥当。这案子才多少钱,无非三四万的货,我们不收货卜内门的损失也就几千块而已。现在我们每年给布朗的薪水就几千块了。要是哪天案子大到几十万上百万,那么对家会拿来收买他的钱可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布朗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就难说了。”
他这话很有道理的,杨锐这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以前可靠的人以后未必可靠,以前没有背叛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价钱太低而已。虽然杨锐也不会傻得一次就相信别人,以后的试探还会存在,但不可避免的这次的结果一定会影响以后的判断。杨锐很畅快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说道:“阿德哥这话说的对,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看来以后这律师还是要考察。”
阿德哥不是针对杨锐说这话的,和洋人交道打多了,也就非常知道这律师的重要性了,见杨锐开始物色长期律师只是说了自己的意见而已。见杨锐知道这个错误也就不在深究,问道:“竟成,这和卜内门是不是真的要针锋相对,大家要是撕破脸今后可不太好。”
阿德哥这话得到了虞辉祖和华封先生的赞同,钟观光是完全支持杨锐的,只是心里也感觉阿德哥这话是对的,限于立场不好附和。作为后世的人,本身杨锐对洋人就没有畏惧感,特别是对英国这种流氓国家更是没什么好感,不惹自己还好,要是惹到自己不给他颜色看看杨锐心里就痒痒。只是感觉到了大家的心思,这话不好说,本来在伙伴里杨锐就是很随意的,不在乎别人是不是接受自己的观点,哪怕是对方的选择明显是错误的,他也不会竭力阻止,事实总是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的,而且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哪怕这个选择的结果是错误的,甚至会给自己带来损失。只要自己的损失不太大,杨锐还是会放一把,让自己的伙伴撞撞墙,这对以后合作有好处。
杨锐叹了口气,还是让他们先上上当吧。对着虞辉祖问道:“含章兄,你上午那封信还没有回复吧?”
虞辉祖本来就不赞成杨锐这样强硬的表态,见他问起连忙解释道:“没有,还没有,一天都在忙,还没有寄出去。”
杨锐早就知道他是没有寄出去的,说道:“那还是由你重新写一封吧,就说我方知道,催促他们快点到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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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宣誓
回去的路上,钟观光和杨锐走一起,钟观光相处久了自然对杨锐更为了解,就问道:“竟成,我看你是有心事。”
杨锐很多事情对他不隐瞒也就说道:“宪鬯啊,我在想我这人是不是很不善于合作。比如说刚才,我感觉这样让下去迟早要被洋人欺负的,但我却不知道怎么劝。如果有人不听劝告,吃了亏,我很难让自己去帮他一把,甚至还会对他吃亏有些高兴。这很不好!”
钟观光原来以为大家反对他的意思是以他不高兴,却不知道他是在想自己做人的得失。于是问道:“卜内门毕竟是英国人的,竟成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和他们起冲突?”
杨锐嘴角一笑,鄙夷道:“英国人算什么,大家说中国是老大帝国,其实英国又何尝不是。我就觉得德国美国还有点料,其他的都不值得在乎。现在啊电力运用才开始,这一波技术进步上我们抓住了,那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钟观光没有被杨锐的信心折服,也没有细问电力技术是什么东西,他考虑是其他的东西,“竟成,你明知道对的东西为什么不劝一劝呢?要是你劝劝,大家也未必会那样想吗啊?”
“真的吗?”杨锐还是冷笑:“我们这中国啊,不但是朝廷被洋人打怕了,百姓也被打怕了,就连向来自称最有骨气的士人也是被打断了骨头,连祖宗都不要了,要全盘西化。和这些惊弓之鸟有什么好说的,还是省省口舌吧。”说话间,不知道怎么的,杨锐忽然想到了义和团,虽然没有亲见,但是庚子年的事情过去毕竟没有多久,报纸、传闻还有很多。也许唯有愚昧热血的他们才敢面对洋人,挺直身子并且毫无畏惧吧,其他人在洋人面前都是跪着的。杨锐如此的想到,心里一阵悲哀!
钟观光没想到杨锐想的是这个东西,他算是见过世面出过洋的人,对这些读书人骨子里想什么还是很清楚的。如果说在甲午之前士人们还保持着天朝上国的优越感的话,那么庚子事变之后,天朝上国就只是在嘴巴里说说的词语了,除了那些顽固和愤青,士人们从灵魂到骨髓都对洋人开始惧怕,甚至有些人已经从之前的鄙视变化到现在的崇拜了,希望中国也成为洋人那样的国。世面上的文明帽、文明棍开始流行了,甚至文明戏也开始被他们所青睐,仿佛这样的打扮和作为能让自己也从一个野蛮人变成文明人了。对于这些,钟观光是没有办法的,他的学识让他对此无能为力,于是他索性避开这个让人惆怅的事情问道:“如果按照含章这样做,那洋人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按照含章这样软绵绵的回应,洋人就会以为他们断了盐酸就拿住我们的把柄,然后他们就会提要求,”杨锐心里很是烦闷,掏了支烟出来点上,深深的吸了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他们就会提一些搞笑的要求,比如收购我们。”
“收购?”钟观光对这个现代经济词汇虽然不熟悉,但是是从字面上还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的。“你是说,洋人会买我们的厂?”
“是的。买下我们。”杨锐想着后世的那些并购,他可不想自己苦心建成的工厂还没开始生产就被别人收购了。“他们如果认为拿住了我们的把柄,就会出一个很低的价钱,低的让我们血本无归。再后来发现其实没有拿住我们的把柄就会恼羞成怒了,至于那时候会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宪鬯,工厂里要建巡逻队了,你之前的那个护厂队人数太少了,再增加个几十个人,还有就是去洋行给他们买枪,那种一打就十几颗子弹的霰弹枪,现在学社里不是有几个南京陆军学堂的吗,你私下找几个到厂里去练练那些人。”
陆行因为一直在搞建设,工地上都是建材,于是这附近的人都对这里惦记上了,之前只是少些洋钉毛竹之类,到后面连洋灰都开始一桶桶的不见了,钟观光只好从闸北收了三十个家世清白的壮汉成立护厂队,天天带着长矛什么的巡逻,抓了几个毛贼见官之后这波盗窃风才压下去了。听说杨锐还要增加护厂队的人数,而且还要买洋枪,钟观光很是吃惊,说道“竟成,这人数先不说,洋枪好像是不能买的吧。”
“你就别这啊那的了,长枪买不了就买短枪,”杨锐老是感觉被洋人惦记着心里不舒服、不安全,这枪怎么样他都要买的。“陆行那边不是租界,再说现在那些看家护院的那个没有抬枪土炮的。看看能不能去衙门里申请申请,花钱疏通疏通,毕竟我们这枪只在厂里用,又不带到外面。洋人真的那么好对付吗,要是收购不成,杀人放火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人家英国人怎么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啊,还不就是阴谋诡计耍出来的世界第一强国。要是开始我们强硬点,和他们打了官司,那不管输赢他们都会退一退,忍一忍,现在含章回复的这么软,不是摆明我们好说话、好欺负么,这结果不妙啊。”
钟观光还是不明白杨锐为什么如此的悲观,其实他还是不明白那些所谓的西洋文明人的无耻,更不明白卜内门在化工这个行业的野心,这家1901年成立的洋行自成立来半个世纪里几乎垄断了中国甚至远东的化工原料市场,对于竞争者的打击是不予余力的。杨锐其实也是不太了解卜内门的在远东市场的历史细节,只知道这家洋行很牛,影响很大,打击过华资公司——这是所有外资都常常干的事情,但幸好他知道这时候的外资没有良民,这时代的商业竞争要比后世野蛮多了,为防止意外工厂的安保还是要加强为好,这里可没有110可打——来到这个时代,无所不用其极。在这个时空,他最不习惯的除了没有网络之外,第二个就是见不到警察,特别是开枪事件之后更加想念。谁会知道,穿越者最想念的人除了家人居然是后世最不招人待见的警察。
怀疑归怀疑,钟观光还是会按照杨锐的意思去做。招人是最简单的,买枪也很容易,就是被清廷许可是很难的。在第二天和虞辉祖商量的时候,虞辉祖对组建洋枪护厂队很是赞同的,只是他跑了衙门,塞了银子之后还是得不到解决,最后还是某个师爷出了主意,干脆就不要说是洋枪了,就说是猎枪得了,这些人都改籍变成猎户好了。这办法不错,于是又是一番折腾,当然具体怎么折腾杨锐是毫不知情的,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工厂的八十个人变成了宝山那边的猎户,可以拥有猎枪。
杨锐是不知道他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办的有多艰难,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已经收到程莐的信了。信上的内容和昨天小辣椒说的差不多,无非是后妈来了之后被禁足了,而后妈的态度是和她爸高度保持一致的。只不过在信的末尾叮嘱六月下旬她爸来的时候她会想办法让她爸见见杨锐云云。先不说现在的结婚都是凭借父母之命的,按照计划自己在下个月应该和一帮学生在莫桑比克,难道要带她私奔吗。想想自己的革命,杨锐又否定了。他虽然喜欢她,但是他没有权利去为她做选择,何况自己干的是杀头的活计,作为一个天真的认为世界一切都美好的富家女,决计是干不了这个的。
这封信让杨锐接连几天都心不在焉,不知道怎么回复,到底怎么处理和程莐的关系,这是个问题,带她一起去革命?杨锐不想。自己都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她一金丝雀还是缩在笼子里吧。再说,有她在身边自己有心思革命吗?杨锐不知道别人,反正他是没有这个功夫。
收到信的第二天晚上,学生们回来了,隔壁院子的二楼卧房又是挤满了学生。和之前杨锐几个想的不一样,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增多。看着这些被灯火映照的通红的年轻的脸庞,杨锐不由的想的后世抗战的时候一句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只不过和后世相比,这个时代青年太过宝贵了。这次来的学生有四十三个,按照之前的准备,杨锐将三人分在三个房间,每个学生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做了一次简单的面试,以了解他们的思想、性格、能力、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等等,程序是和后世的面试很类似,但是缩减和改良了,对于钟观光和王季同,很多东西都是程序化的,只要按文件进行就行了。这面试其实是一次简单的政审,还有就是摸底,要想发挥组织的力量就要了解组织的每一个人和这个人背后的社会资源,特别是有些社会资源是极其重要的,这些学生的家境都是不错的,同时在这个宗族盛行的时代,亲戚姻亲里出些能人也是常有的。
面试虽然简单,但四十多个人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所有人都是顺利过关的。这次的人员都是学生,加上人数众多,这个过程就简化了。而且这里学生都是安排去莫桑比克军校的,按照之前的设想杨锐也将一起过去,等那边军校运作正常了,他再回来,这一个来回应该要接近半年,有这半年的时候够做思想教育工作了。面试做完,杨锐几个带着他们一起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复兴会……为民族复兴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复兴会和民族牺牲一切。”整齐低沉的宣誓声在房间里回荡,小楼也好像被这声音所震撼,话语间有些轻轻的摇晃。宣誓完毕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马上就是戒严的时间,杨锐安排大家先回学校,明天晚上再开一次会议,安排后续事宜。
出去院子弄堂里非常的黑,屋子里的几个灯都拿出来了,学生们排成几列出了弄堂,三个人送到大马路上就和学生们道别了。见到学生们走远,杨锐抬头看看天,只见黑色的夜空里只有星星,没有见到月亮。王季同也是抬头望了望,说道:“今日是初一,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了。竟成,你们还是端午之后再走吧。”
杨锐倒是没有什么节日概念,但是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很注重这些节日的。说道:“就是想走也买不到票啊,这船票是十几天一班的,下一班要十天之后。”之前送雷奥回莫桑比克的时候杨锐已经把船票的事情打听清楚了,因为这船不走苏伊士运河,而是走非洲好望角,所以班次更少。当然他们要是赶时间也是可以随便上船,但还是要到非洲转船。
按照之前和雷奥的约定,杨锐在上船的时候只要给雷奥发去电报,那么他就会计算时间,带着帆船到非洲东海岸的桑给巴尔等着和杨锐等会合——因为所有人都是没有护照,同时为了保密,毕竟这么多的黄种人还是很显眼的——所以远洋轮船只坐到桑给巴尔,再坐雷奥的帆船不停靠洛伦索马贵斯港口,而是直接沿着德拉瓜湾南下,顺着一条叫马普托的河流逆水而上就能到庄园了。这样可以完全保密,就是有心人想追查也只知道这些人到了桑给巴尔,桑给巴尔是个海岛,同时也是非洲东海岸的重要港口,南来北往的船只使得人员极为杂乱,而且此地只是英国的保护国,并不完全是殖民地,从这里消失还是难以追查的。
杨锐想想这个行程估计应该是有一万多公里,而且还是坐船,还是很艰险的。自己以前常常东奔西走的,但这次这么远还是不习惯,最担心的是这些学生,年纪不大第一次离家就是万里之遥,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送完学生,王季同是回仪器馆了,钟观光则回陆行——王老三已经不再拉车成了工厂的专职船工,专门负责工厂的人员接送,杨锐则回了亭子间。事情太多了,面试很费精力,还是先睡一觉明天再想吧。
注:洛伦索马贵斯其实就是现在莫桑比克的马托普。军校所在庄园具体位置可以认为在现在贝拉维什塔(bala.vista)西南附近。
第六十九章宗室
平时想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实行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船票是最基本的,去到非洲厚衣服可以不带,但是医药、饮食、书籍等等都是要好好安排的,医药要找个中医还是很麻烦,就是有中医药也没有地方抓,所以只能依靠雷奥说的那个军医了,饮食也是大问题,前几天杨锐还留意哪里有可以出洋的厨子,最好是一家全走,这样四十个人饮食就解决了。还有就是笔记本,杨锐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过去,可带过去就要有一个相应的手动发电机,市面上的那些还是要拿回来让实验室按照杨锐的要求改一改,不然无法用。
同时沪上这边,虽然有钟观光在能扛很多事情的,但还是有些事情要做安排的,王季同负责抄的数学教材已经好了,这些都要在离开沪上前谈定,这三本书因为太过专业,版费不多,但再少也是钱啊,现在资金还是比较紧张,十万贷款最后只剩下两万,这其中五千还是要留给学社做伙食费的,剩下的一万五军校估计还需要一万,剩下的加上之前余留的三千多也就八千多块,这些钱买个船票就只能剩一半了,当然大家可以买最差的仓位,但是最下等的船票也要八十多块一张,四十多个人也要三千多块。版费好歹也能收个三四千块,要是日本金港堂那边也能买版权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的早上,刚睁开眼睛杨锐就在思考着去莫桑比克前要做的事情。按照船期自己应该是6月4号离开沪上,本来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在沪上混,然后到了民国变成沪上大亨,有头有脸,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多爽啊。可现在还没有呆多久就要撤离了,革命啊革命,要不是蔡元培他们不争气,也轮不到自己动手啊,杨锐心中懊恼起来。要是真挂了,都还没有传宗接代呢。
想到传宗接代他不知道怎么又想到程莐了,不过她在脑子里呆了一下就被杨锐驱逐了——他实在不想去想这件让人心情灰暗的事情。打起精神起了床,先去轮船公司买了四十四张船票,这个极其不吉利的数字让他很不爽一会,不过想到还要找厨师一家那么去的人不能只有四十四个,应该是四十七个或者四十八个。再就是去印书馆找谢先生,版费的事情谈的很顺利,三本书只算三千五百块,杨锐一直没有写完的西方哲学史也付了一千五百块的定金,至于日本金港堂那边要不要数学教材的版权,那要电报过去才知道的,谢先生无法确定做主。处理完这两件事情,杨锐又去买农货的地方,厨师不知道哪里找,但热带能种的菜籽买了一堆,特别是姜蒜葱辣椒等不能少。听雷奥说那边是吃玉米的,要不然就是一堆薯粉,大米小麦是一概没有的,主食不好,那么菜总要过的去吧。买好的菜籽还真不少,几大包几大包的没法子拿,只好顾了几辆牛角车送回如意里了,杨锐自己则去找中医馆了。
不知道怎么就溜达到北门这边,这一边中医馆好几家,中药铺子也有,其中一家的字号确很是熟悉,叫做雷允上。这家后世在沪上苏州遍地连锁的药房,原来现在就有了,进去之后店铺里收拾的干净整齐,柜台之后是一排排药柜,店堂里散发出一阵中药味道。杨锐其实要的是热带抗暑的草药和一些跌打损伤的药材。在花了好些时间询问之后,坐堂的老先生终于明白这个二鬼子的意思,结果是杨锐买了一大堆熬凉茶的草药和跌打损伤的药丸,东西多的店里没有现货要时间筹备。
买完想要买的东西,杨锐就直接去陆行找钟观光了。厨师如果让虞辉祖找也是很方便,但是这事情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省得他乱想什么,杨锐失踪一段时间还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是去南洋看市场什么的,但是这个厨师做几十个人的饭,这几十个人去哪里就不是那么好解释的了。钟观光这事情也是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找个人带话给闸北那边的人牙子帮忙找,月薪待遇什么的都给最好的,一家子出洋干满八年就可以回国。
安排完这件事情,钟观光想到马上要到氯碱设备问道:“竟成,美国人的电解槽马上要到了,你说那个卜内门会不会使什么坏主意?”
杨锐其实也在担心这件事情,对此也没用什么好办法。说道:“那些家伙先是用盐酸来卡我们脖子,我们不认输他们就一定会要收购我们,要是我们不同意,那么才会动手,要是卜内门真的说要收购我们,你就让虞辉祖说工厂的大股东不在,去了南洋,他不在的话没有办法确定出售的事情,如果他说要收购你们手里的股份,那么就说当时公司成立的时候就约定,股份的买卖转让要让所有股东知道,在其他股东不购买的情况下,方才可以卖出。实在是搞不定就找阿德哥,由他做主。他在沪上做了那么多年买办,人面熟,其实我们和卜内门就是在火碱上有些竞争,但它主要做的是纯碱,不是解不开的死结。”
钟观光是技术狂,对公司治理完全不了解。虞辉祖说是做了那么多年的店里阿大,但也只是待人处事干练、经营有道罢了,对洋人玩的这一套还真是一点不懂的。唯有虞洽卿能顶用,他是买办出身,他身后的那个买办阶层不是一两家洋人公司敢惹的,没有买办就没有沪上的繁荣。
钟观光正在琢磨间,杨锐也在琢磨着,今天去医药馆却发现没有云南白药,按说这云南白药就是这清末民初的时候出来的。现在没有见到,估计再过几年就有了。药物可是挣钱的东西,云南白药是一个,磺胺、青霉素就更不得了了。按照穿越小说的说法,磺胺本来是一种染料,很早就发明了,只不过大家没有发现它的药用价值,这个东西还是等钟观光他们去了德国再研究吧,至于青霉素则要等革命小成之后再研究吧。在思考怎么通过药物发财的时候,杨锐又想了一件大事,就是一战后期的全球流感,穿越小说里叫什么西班牙苍蝇还是什么,这次流感造成死亡人数惊人,不过主要是在欧洲美洲,中国虽然也有波及但是伤害较少。这些东西都应该有个计划才好,最好能把中医给推出去,不要像后世那样憋屈。
除了中医、还有其他的一些民族精华也要保护并发扬起来,不要如后世那样被清扫了。杨锐想的很远很远,等回过神来时,钟观光还在想着卜内门和电解槽安装的事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说道:“宪鬯,你说哪天忽然没有皇帝了,这天下会怎么样?”
他想不到杨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只好按照这个假设想下去,说道:“如果皇帝没了,那就一定会有人想当皇帝,到时候天下一定战乱不止,非得尸山血海有个胜者不可。”想到那个情形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时候就怕打着打着,洋人就过来了。”
听见他的回答,杨锐倒是很吃惊,他说的很对,按照历史就是这么个进程的。抛去这茬不提,杨锐接着说道:“是啊,没皇帝就是这个样子,可是要有皇帝的话那皇帝又是异族的,看的很不爽。真是不要也不是,要也不是。”杨锐不是理想主义者,孙忠山那一套美式共和骗热血青年可以,在他看来,中国这个有几千年帝制传统的国家忽然变身搞共和绝对是天下最荒谬的事情,当然非要共和也可以,只不过这个共和只是挂名而已。可真要留着满清皇帝他是无法接受的,其他的革命志士也接受不了,满清被灭是定局;同时,如果谁真要在满清之后像袁世凯那样称帝,或者像那个张勋那样干脆复辟,那么全天下都会不满。历史有的时候就像公交车,过了这个站就再也回不去了。
钟观光明白杨锐的顾虑,在明白这个朝廷为满清统治之后,全天下的汉人都是想这个朝廷垮台的。满清在占领中国例行统治之时,就把统治机构设计的异常精巧——满人从来不做县令这样的底层官员,他们只管官,从来不管民,是以底层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做皇帝的是满人,只有社会的上层才知道统治中国的是个异族,只是这种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也不敢去说破,屠刀之下,整个社会被和谐的一塌糊涂。当洋人东侵,满清朝廷昏庸无能、如同扶不起的阿斗一般屡屡败北之后,革命党这才开始四处宣传,这才使得底层百姓知道皇帝原来是异族,由此使得广大热血青年愤恨不已,谁要敢在革命之后保留满清皇帝那绝对是和全天下人为敌。
但是只要没有了皇帝,就没有效忠的对象。中国这个被奴役几千年,已经习惯有主子的帝国就丧失了中心点,就会失去原来固有的次序,就会战乱不止一片混乱,这其实也是日本明治维新那帮人把腐朽的天皇立起来的根本原因。正如杨锐无法成为新的皇帝一样,他们也无法成为全日本的崇拜对象,因为在当代,活着的人是无法被神化的,所以只有神化早已腐朽但却谱系久远的天皇,使其成为全日本的神圣重心,使整个日本产生向心力,如此才塑成出一个集权政府,如此才集中全国的力量完成工业化、资本化。当然,除此以外,后世还有一个鲜明例子可以参照,可是杨锐自问自己不可能有太祖伟大,便是太祖也是特定历史环境下创造出来的,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得了的……这真是个无解的事情。
想到这,杨锐叹了口气,旁边钟观光却是开玩笑的说道:“要是崇祯有后,我们反清复明大家是一定会接受的。”
“反清复明?”杨锐没有在意他的玩笑,这还真是个办法啊。中国那么多朝代,明朝得天下最正,亡的也最有气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至今读来让人不得不哀伤感叹,和后来一跑千里的满清和一溃千里的国党相比,这精神根本没办法比。如果可以找出一个前明宗室,神化他使其成为全中国的重心,那么那些失去满清主子的奴才们就有了主心骨,心里才有个着落。可是崇祯的后人是怎么也找不到了,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好像在清初的时候就是被吴三桂在云南弄死的。
钟观光知道自己的说法也只是玩笑,整个大清朝一直有人反清复明,但是明朝的宗室却从来不见,大清朝要是汉人做了皇帝,按照惯例这前朝的宗室还是要优待的,以表示新朝的胸怀。只是这满人是个异族,担心自己坐不稳天下,所以只要逮着前明的宗室都是处死,弄得后面康熙的时候想假意优待也没人好优待了。
见杨锐还在那里想的入神,钟观光也就没说话,自己出去看看之前找自己的办事员什么事情。处理完了事情,他在工厂四处又转了一圈又回去自己的办公室。只见杨锐已经不再做思索苦恼状了,正在悠哉悠哉的喝茶,见自己进来,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把房门关死。钟观光很是莫名,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杨锐让他坐下,然后低声的说道:“今天晚上我要求开会。”
钟观光奇道:“晚上不是给学生会员开会吗?”昨天是太晚了,光做面试就花了两个多小时,后面宣读会章和宣誓又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有交代,特别是近期的任务安排没有说,所以就把事情推到了今天。
杨锐也知道今天晚上要开学生会议,说道:“学生会议我们开到九点就结束吧,本来一天的会议分两天来开。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议!”见钟观光不解,又补充道:“我要和你们商议的是反清复明的事情。”见钟观光还是不解,他又补了一句,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知道哪里有前明宗室……”
钟观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立马跳将起来,伸手指着杨锐,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事情可比革命造反来得大!整个大清朝造反了何其多,可以说是大小叛乱不断,就是最厉害的长毛叛乱满清也是不急不忙的。为什么,因为叛乱都没有什么影响力号召力,长毛本就是信邪教不认祖宗的东西,本就和传统儒家和宗族毫不相容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得人心,其他的叛乱就更不要说了,基本是属于官逼民反型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占山为王。但是要是亮出前明宗室的牌子,那么在民间的影响力可就不一般了,满清非得抓狂不可。
钟观光抓着杨锐的衣服还想问细节,杨锐指指墙说道:“隔墙有耳。晚上开会说吧。”说完就出去回租界了,扔下钟观光愣在那里不管。
注:1、关于满清统治技巧高超,即底层百姓不知道皇帝是满人的结论,来源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教授张鸣的视频讲座。
2、辛亥在孙汶当选临时大总统之前有过汉人帝制的设想,但前明宗室因为没有印信、牒谱证明身份并对革命无功,而孔子后裔拒绝为帝,该设想失败。
第七十章曹操
当日晚上七点,风雨是晦,雷鸣阵阵。
学生会员都早早的到了,楼上卧室看起来很大,但是几十个人进去就显得很是拥挤,为了保密,房间门窗都是紧闭的,也幸好外面在下雨,是以不是很热,大家紧紧的坐在长凳上听着杨锐说革命的任务。
“同志们,”杨锐面对这群学生很不习惯用这个词语,在不久以前,对他们的称呼还是同学,他们还坐在教室认真的听自己讲课,可现在却又变成自己的同志——抛头颅洒热血的同志。他顿了一顿,稳稳自己的心神接着说道:“为什么革命我们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但是革谁的命?怎么革命?这是我们在行动前要明白的第一个问题。我们今天晚上就是来讲这个问题的。从历史看,革命向来是要流血的,当然这和谭词同说的变法流血不同,革命的流血是要让敌人流血,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自己也会流血。可我们的敌人是谁呢?很悲哀,我们的敌人很多,第一个大敌就是洋人,他们已经把全世界都瓜分完了,现在呢只剩下中国这块肥肉了,他们现在虽然没有明的瓜分,但却化了势力范围。比如现在这长江流域就是英国人的,两广是法国人的,山东和黄河流域是德国人的,东北是俄国在占着,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大家只知道俄国,不知道日本。很快,不需要多久,明年这个时候日俄两家就要为了争东北打起来……
……我们的第二个敌人就是满清朝廷,这个昏庸的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带领中国向前走了,先不说下层的官员贪赃枉法、愚昧无知,就是那些上层满人完全是洋人在中国的傀儡,他们一方面说要中国富强,一方面呢又想江山永固、荣华万代,这样的心态是没有办法治国的,但是对这个敌人我们要小心对待,在我们还没有力量接管全中国之前,这个朝廷还是不能混乱。东北、蒙古、新疆、西藏,这几个地方很是危险,一旦中枢内乱就很有可能独立或者被人分割而去。我们中国可是有四万万人,美国和我们差不多大,人口才七千多万,洋人里面人口最多的俄国,也不过一万万多,不到两万万。如果东北、蒙古、新疆、西藏一旦没了,大家看看地图,我们中国还能剩多大地方?我们革命是为了想百姓的日子过的更好,可要是一革命弄得国土比满清的时候还小,那就是千古罪人了……
……我们的第三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或者说我们的文化和传统,中国之所以走到这步,我们的文化的有问题的,别的不说,光是从宋朝以来,整个民族的尚武精神就没有了,社会是文人墨客的天下,只要诗文做的好就能做官,……而且还有内斗的传统,浙江和浙江凑一起,江苏和江苏凑一起,就同是江苏的,苏州的和苏州亲近,南京的和南京亲近,所有人知知道小家,不知道大家,只知道畛域,不知道国家。……今天大家革命只是为国,不求为己,但日后革命成功之后就必定会有人开始居功自傲,就是自己不如此,家人亲眷也会过来说情,打打秋风、做做人情。这些都是我们文化不好的地方,都是我们要革命的地方……”
说完远期目标,接下来就是近期的了。军校要马上运作起来,这些学生不管合适不合适都要先上军校,然后看表现分类,合适从军的从军,不合适的就安排其他的岗位,现在立会之初,什么地方都要人的。王季同宣布接下来的任务:“所有会员即日起做好离校准备,下个月四号离开沪上。”毕竟还是学生,没有太强的纪律观念,这话一说大家都哄的一声,房间里开始闹哄哄了。王季同没有过多追究,待学生声音小点接着说道:“所有会员将在军校学习,一年之后合格者将派往东北。”
话音一落,学生们再次轰响起来,只不过这次是鼓掌,似乎外面的风声雨声雷声都被这热烈的掌声所掩盖。这些学生本来有很多就是拒俄义勇队的,北上拒俄、为国捐躯是他们的梦想。王季同见他们如此兴奋只好等他们劲头过了再说。杨锐非常清楚东北的重要性,想到半年之后的日俄战争,就希望借此让复兴会抢先在东北站住脚,至于那边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却是没有想过,反正以后万一日本人占东北绝对不至于无所抵抗。至于革命起义之地还是两湖、两江、闽浙最好,记忆里两湖地区的革命党是很多的,特别是湖南,记得华兴会就是湖南的,要是和他们有冲突那么就把重点放在南京。
学生们兴奋之后,一会也安静下来了。王季同面无表情,接着宣布相关事宜:“所有会员务必在6月3日晚上六时前到宝善街顺风旅社报到,晚上八时开会做最后安排。此次端午回家大家安排好个人事务,个人物品只带衣物和书本,其余之物不要携带……”
会议一直到晚上九点一刻才结束,学生们都很兴奋的回去了,弄得杨锐不得不再次强调保密纪律,就怕他们回去之后兴奋之余口无遮拦。学生们走后,卧房里感觉很是空旷,钟观光今天根本没有精神,一直在想上午杨锐说的前明宗室,关上门之后,急切的问道:“竟成,上午你说的前明宗室是怎么回事?”
杨锐拉他们本就是讨论这个事情如何处理,说道:“我知道前明的宗室在哪里,但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对我们的革命有所帮助。如果有,那么我们就把他们请出来,如果没有那就不提这事情吧。”
钟观光一直想着前明宗室有没有这个问题,没有想要不要的问题;王季同则不同,他之前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现在听说也是吃了一惊。听见杨锐的问题,也就不往演义那方面想了,毕竟是学数学的,理性思维占主导。思索之后,他说道:“真的把前明宗室请出来,那可是革命的一杆大旗,对读书人极有号召力,对乡下百姓就更不要说了,你跟他们说革命根本无法领会,但只要一说反清复明那他们立刻就懂了。再说当今天下,满清民心已失,虽兴新政,但新政越多,捐税越多,收刮更甚,只要这杆旗子一树,那么天下将云集响应,满清指日可覆。不过革命成功之后,我们和皇权之间就存在争斗了,之前助力估计马上会变成阻力,甚至会纷争四起,对革命大不利。”
王季同的说法正确无比,革命和皇权可以同舟共济,但革命成功之后,两者就要分道扬镳了。钟观光也明白这个意思,但他有不同的看法,“如今这世界,民权进步,皇权式微已经是天下大势,这个前明宗室真的要是不顾大势,妄图复辟皇权那绝对是要被天下人所抛弃。就如日本,虽有天皇,但这天皇也是傀儡,更多的只是被百姓膜拜而已。日本可以如此,我们中国也可以如此。何况这对革命初始大有帮助,只要这宗室是真的,有宗室的谱牒、印信,我回浙江马上就可以拉起一帮人马。你们可能不知道浙江会党之多,单凭反清复明这四个字都能拉起十几万人马。”
看得出来,钟观光对于前明还是很有感情的,杨锐王季同都不是很理解这些原委。其实他们不是浙江人,不知道明末清初这段历史,历史上抵抗清军最惨烈最长久的省份,浙江就是其一,她是满清最迟征服的省份,一直到康熙初年都还没彻底臣服,后来康熙的也是有所指的。在这么久的抵抗中,浙江抗清英雄不少,南明儒将张苍水就是宁波的,此人南明亡后还抗清近二十年,吴三桂把永历帝杀了之后他都还在坚持抗清。这些历史对整个浙江影响很大,虽然很多抗清事迹因为清廷镇压不能书于文字,但还是能口口相传。后世反清组织里,最激烈的就是光复会了,她的大部分骨干都是浙江的,这些浙江籍的革命党反清最为激烈。
见钟观光说的如此有把握,杨锐和王季同都不为所动,他们担心的正是这种号召力。前期是很有帮助,但是在革命后期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就谁也不知道了。这是个炸弹,一旦没有用好,那就是要伤到自己。
杨锐待钟观光平静些之后说道:“宪鬯,我和小徐的意见都是一样的。都认为前明的宗室对于革命是有帮助的,但同样也有不利。我们要好好想出办法,把不利去除才能把他们请出来。”见钟观光还想说什么,杨锐阻止道:“宪鬯,我们革命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哪个王朝、哪个皇帝。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想要这个前明宗室对革命有帮助,是希望在满清下台之后不至于天下大乱。要是在革命成功之后这皇帝登基掌权,我还不如自己革命,找他干什么。”
杨锐的话让钟观光沉默了,不过一会他又说道:“竟成,你看,我们是怕革命之后这皇帝重新登基掌权,最担心的是中国又变成另外一个大清朝。只要他没权,弄个君主立宪也未尝不可。”
君主立宪是个什么东西杨锐是知道的,但是这个办法在中国不是那么保险的,日本就是君主立宪的,虽然说日本天皇是个幌子,没有实权,可是在裕仁天皇的时候下层屁民皇道派就通过下克上、兵变刺杀等办法把日本内部给搞乱了,使日本最终变成统制派当道。二战的时候,真正要是日本内阁那帮人掌舵,日本也不会失去理智。杨锐摇摇头,说道:“君主立宪在中国也不可取,中国民智未开,又有几千年帝制的传统,遍地是奴才,碰到个有手腕的皇帝,要翻盘很容易的,到时候内阁绝对是个摆设。我们必须共和,但是这个共和也不能等同于美国,而是中国式的共和。”
王季同闻言也点点头,说道:“我也是担心这点。不过是我们怕皇帝登基之后重新掌权,但要是我们不让他登基呢?从一开始就约定他不登基,只在名义上号召大家革命,那么从法理上来说他就没有办法重新掌权。”
钟观光道:“我看这也是不行的,有谁不愿意做皇帝呢?而且心向前明的人多不胜数,拥立之功最大,到时候要是这帮人一定要让他登基呢,这怎么办?”在杨锐的严词之下,钟观光终于脑袋不发热,心里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没事。”杨锐的节奏也是跟上了,心里面越想就越发明白。“正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是我们扶起来的,自然是受我们控制,只要我们压制他三十年四十年,国家又是共和体制,那么到时候天下民智已开,他想做皇帝就不可能了;而我们却能借助他稳定革命之后的局面,有时间逐渐改革国家,这怎么样看都是有好处的,至少有他在以后不会再有人冒出来想做皇帝。至于对他的控制,实在不行就向慈禧学习,找个小孩来做宗室,这样我们也更容易把控局面。”杨锐越想越觉得方案可行,忽然想难道自己是曹操转世,这样喜欢玩提线木偶的游戏。
王季同可没管杨锐心里在想什么,他感觉这样还是不错的,说道:“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没有意见。为了早日让满清下台,大家就做一回曹操……”
王季同一句曹操还没有说完,白光乍起,天际间突然惊起几记炸雷,这轰隆隆的雷声震穿屋顶厚墙,直炸在他们的心里,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不过旋而杨锐就笑了起来,天雷阵阵,这不就是改天换地的前奏吗,既是革命,那就要改换天地,更要改换历史,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和杨锐的笑不同,王季同则是神色肃穆,双掌合十,似乎在低声祈祷;钟观光先是惶恐,但见到杨锐的笑和王季同的肃穆,这才平和下来,双目微闭,像是接受这天与地的洗礼。良久,他才说道:“竟成兄,这下你该说说前明宗室了吧。”
第七十一章基地
杨锐早就编好了故事,其实明朝的宗室存世的是不多,但是在后世出了个厉害的总理,是以在看他的传记的时候,知道了一些细节,记得一些东西,不记得的就只有瞎编了。“我其实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杨锐瞎编道,“说的这一支是岷庄王之后,是朱元璋的第十八子,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晓得这一支在明末战乱逃到潭州,在那里安家落户了。”
“潭州那么大,这怎么找人?”钟观光问道,在他看来只要是宗室就行,朱元璋儿子那么多,哪个都没关系。
许久看的东西要是平常早就忘记了,但是杨锐还是记得里面的一个细节,说道:“找也很好找,我记得这个家族里面其中一个是潭州名人,叫朱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是个粮商,乐善好施,还曾经资助过左宗棠平定新疆,这个人在潭州一问就知道。”
钟观光和王季同面面相觑,就这么一个线索,到底是真是假啊。杨锐看着他们的样子象是很不相信,苦笑道:“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啊,这个朱大善人就是岷庄王之后,是不是嫡长子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听的时候只当是故事,谁也没想到今天会革命啊,反正这消息真实无误。你们不要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而是要想想怎么让人家做不了皇帝,又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来革命。”
见到问不出什么来了,钟观光等只好不问了。这事情只能是从长计议,先找到这个朱大善人,然后设法拉上关系再定计划。因为资料严重不足,原本很重大的一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乘着时间还早,王季同翻开本子,把最近收集的东北资料做了个汇报。
按照之前的计划,学生们从洛伦索马贵斯军校毕业后就进入东北地区,拜穿越小说所赐,他对这场战争进程还是很清楚的,为了防止电脑掉链子,又做了详细的笔记。为了取得浑水摸鱼的效果,队伍要在1904年8月下旬的辽阳大会战前组建好,如果按照训练士兵三个月算,那么在4月份就要开始招人。倒推下来2月份就要离开南非,在军校学习的时间只有八个月,这还是算掐得很紧的时间,毕竟对东北的情况是完全不熟悉。
为了对东北的情况能了解的更细致,杨锐已经安排四个灵醒一些的仪器馆学生过去收集信息,奉天本来就有工厂一个点,通化杨锐也要设一个点,那里地处长白山区,将来是根据地的工业基地,——上网看多了东西,杨锐知道那的钢铁公司发生过一起暴力事件——除了这两个点外,象辽阳这个将来的战区也是要彻底了解的。同时王季同牵头在英文报纸和旧报上东北本地收集一些东北的消息。
现在王季同说的就是东北忠义军的情况。东北素来民风彪悍,忠义军从庚子事变的时候开始起兵抗俄,一直坚持到今日。之前声势极为浩大,最盛时据说有二万人,号称四十营。但随着辛丑条约的签订,俄军和当地官府勾结镇压,首领相继被抓被杀,这忠义军日渐衰弱,现在只能躲在山林里守成了。
王季同说道:“看这样的形势,估计等到明年这时候,这忠义军可就要散了,我们是不是先联系他们,能接济的话先接济。等明年招兵的时候也好先打个底。”
先打个交道混个脸熟还是对的,但是想到那几个仪器馆的学生,杨锐还是摇头,那几个学生还是太嫩了些,这和忠义军打交道的事情恐怕做不了,说道:“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跟着消息吧,真要是去接头,我怕他们几个话都不会说。可以先让他们试试,不行也没关系。再说,我们现在能给的也就只有钱,可他们要的应该是枪炮啊。”
钟观光对那几个学生还是很了解的,说道:“我看还是先让他们几个收集消息,不要先去接触,等氯碱工厂这边步入正轨了,我八九月份的时候过去那边一趟,和那边的义军碰碰看看。要真能为明年打下些铺垫也好。”
这倒是个好办法,有钟观光去,那东北的时候基本可以放心了,只要有本地的消息人员支持,再加上详细的日俄战争细节,这浑水摸鱼的成功率大增。想到通化那个地方,杨锐又说道:“到时候要仔细看看浑江到鸭绿江的水道,看看通行能力如何。”
王季同问道:“竟成,为什么要把重心放在通化?那个地方地处山林,交通大为不便。”
杨锐苦笑:“你以为我乐意缩在那山里面啊。整个东北除了除了鞍山抚顺可以建成煤铁联合体之外,剩下的只有通化了。真的要在东北站稳脚,不是搞沾些便宜就行的,日本俄国都不是好对付的,不能造枪炮子弹,那根据地也长久不了。还有就是通化地处山区,我们这种小势力容易生存,真要是打不过,就往林子钻了。”在日本占了鞍山之后,通化就是唯一的选择了,杨锐也不是要建多大的钢铁厂,只要能枪炮生产所需就行。
王季同不明白通化还有这样的作用,却是知道真的要把兵工厂建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说道:“有煤矿铁矿是好,可是这机器哪里买,又怎么运进去,还有工人呢,还有弹药什么的总是要硝石原料吧?”
这些问题也正是杨锐头疼的事情,之前就想这个问题想的很头疼,现在又被王季同领出来那就更加头疼了,杨锐用手抵着太阳穴,自我按摩了几下说道:“我也是头疼这几个问题啊。机器应该好买,最少美国那边就会卖,再说我们买的是小型设备,注意的人不多,运输就只有走鸭绿江浑江这条水路,但愿那条河能走。至于工人拿就要指望华封先生了,毕竟江南制造局钢厂、枪炮厂、弹药厂都有;原料看能不能就地解决,不能就偷偷的运了。”
王季同吃了一惊,问道:“华封先生也要加入我们?”
钟观光和华封先生最熟悉,摇摇头说道:“还没有,我没有在他面前提革命的事情。”
杨锐说道:“这个可以缓一点提,我估计华封先生还是会帮我们的。他们这一辈读书人哪怕是清廷愚忠,但是面对洋人可要比一般人更有气节的。我们在东北最大的任务不是反清,而是抗日抗俄,华封先生就是不革命,那也不至于不顺便帮我们吧。再说我们要的只是前期帮忙把工人教会带起了,等一切上了正轨,他完全可以回来,前后也就是一年功夫,这个忙他不至于不帮吧。”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在东北可是直接和日俄针锋相对,只要心存爱国之念,又有谁会不帮忙呢。江南制造局还真的是个宝贝,里面工业化的人才都有,就是不知道怎么挖出来。杨锐问王季同道:“广方言学堂的学生不是也参加了拒俄义勇队吗。能不能在他们里面发展些会员。”
在这个时代,再也没有比在学生发展会员更好的选择了,杨锐已经抛弃之前那样不忍的想法,会内的方针也是全力做好学生工作,优先在学生中发展会员。王季同对此一直只是努力的,他说道:“已经在他们里面发展积极分子了,但是要成为会员还是要时间的,不过要做些工作还是可以的,你需要他们做什么?”
“要做的工作多了。我们现在所有的人都没有炼铁炼钢、枪炮生产的经验,虽然东北到时候可以请洋技师,但是那么多洋人出现在通化太过引人注目了。我是希望在制造局的技师里面发展会员,挖些技师出来,只是这个问题太难了。”杨锐说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办,现在这时候张之洞的汉阳铁厂因为焦炭不到位,一直是停产的,中国目前来说,有钢铁和枪炮生产技术工人的只有江南制造局,怎么样挖些技术工人出来就是很费脑筋的事情。
钟观光笑了笑,说道:“竟成,你不能老想怎么挖出来啊,我们完全可以送进去。现在到明年还有一年时间,只要和总办打通关系,说我们准备办一个铁厂,是以把人送进去学习一年时间,那么这个问题不就是解决了吗。”
这也是个办法,送进去实习而已,就是学不精也能手熟啊。王季同考虑的周密些,说道:“炼铁炼钢倒好解释,造枪炮子弹那边怎么说,清廷可不许军火厂也民办吧。”
杨锐凭借自己从网络和小说里看来的浅薄的军工知识,说道:“枪炮应该问题不大吧,我听说子弹是最难的。”他是把后世的黑枪贩子那一套拿来说了,“再说我们造的是小炮,根据地都是山地,那里面用的最多的是迫击炮而已。”
见他们点头,杨锐心里只有苦笑,以前自己是最喜欢看穿越小说种田的,也喜欢去一些军事论坛看看飞机导弹什么的,却一直对最基本的枪炮子弹生产没有深究,虽然有很多强人在论坛里长篇累牍的发布些方面的信息,但是杨锐一看到那么多公式,没有图片只有文字太过枯燥就退出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那时候自己认真些,稍微看一看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啊,就像现在,造子弹里面到底填了什么火药,迫击炮弹怎么个结构都是一无所知。苦笑之余,说道:“这工厂那么大的事情,不是我们一晚上就能解决的,钢铁这块就按照宪鬯的办法办,火药这块就要做华封先生的工作了,枪炮什么的除了看看广方言学堂的学生有什么办法,还有就是我们平时多想想办法,多留意这方面的人才了。”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王季同忙着做完会议记录。今天晚上虽然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两件大事都留了尾巴,平时还要跟进的。杨锐因为马上要离开沪上,这些接下来的工作就只有靠钟观光和王季同了,而钟观光几个月之后就要去东北,余下的事情只能是王季同负责了,也幸好他身边还有几个得力的学生帮忙,要不然非得忙不过来。
当天晚上的会议就这么结束了,杨锐回到房间,确是怎么也睡不着。忽然间想起太祖的那句关于革命的名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的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力的行动——马上就要把计划付诸实施了,但是他心里却虚的慌,还是太祖的话有力量啊。也许,如果真的有穿越客造反的话,太祖绝对是第一导师,又忽然觉得那些小说里的造反穿越者很无耻,用着太祖的经验说着太祖坏话,拿着赤色党的做法反对赤色党。这时,心里的另外一个念头忽然起来了,隐隐约约的记起丘吉尔在落选之后的一句话,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似乎说忘恩负义的民族才是伟大的民族什么的。
念头交织中,杨锐沉沉的睡去了……
第七十二章《革命军》
第二天的时候,杨锐跑到学社问章太炎要报纸的开篇词,这报纸准备6月1日出版,现在不剩几天了。无线电台已经装好,前几日已经测试过了,完全可用,唯一缺憾就是那边的消息不能发过来,现在只是单方面联系,东京要回信息还要通过有线电报,不但不便,而且费用昂贵。看来只能等到哈利折腾出来再弄了,这美国佬脾气虽臭,但是手上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出了。记得那些穿越者们似乎随便弄一下坦克就好了,再随便弄一下飞机就好了,轮到自己,却是这么悲催从去年到今年,而且还有技术指导的情况下也没有彻底搞定无线电,真是不幸的很。
带着这样的心事,杨锐到了学社,此时已经在上课,还没有放假。章太炎等住在三楼,上去之后只见他和邹容那个小年轻混在一起,脖子后别着扇子,正在读一篇文章。见到杨锐,他停了下来说道:“竟成来了啊,坐坐。”
杨锐见他客气,也不推辞就坐下了。这时他又拿了几张稿纸过来说道:“竟成老弟,你那个什么《中华时报》的不是要头版雄文吗。这是蔚丹小弟写的革命雄文。你看看,呵呵。”他一向性格怪异,今日却是难得的客气,弄得杨锐感觉怪怪的。但也不好多问,只好拿着稿纸看了起来。
这文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篇文章,倒像是某本书中的一章。但却文字激荡,读来令人血脉喷张。只见上言:
“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诛绝五百万有奇被毛戴角之满洲种,洗尽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之大耻辱,使中国大陆成干净土,黄帝子孙皆华盛顿,则有起死回生,还命反魄,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郁郁勃勃,莽莽苍苍,至尊极高,独一无二,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
吾于是沿万里长城,登昆仑,游扬子江上下,溯黄河,竖独立之旗,撞自由之钟,呼天吁地,破颡裂喉,以鸣于我同胞前曰:呜呼!我中国今日不可不革命,我中国今日欲脱满洲人之羁缚,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独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与世界列强并雄,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长存于二十世纪新世界上,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为地球上名国、地球上主人翁,不可不革命。革命哉!革命哉!我同胞中,老年、中年、壮年、少年、幼年、无量男女,其有言革命而实行革命者乎?我同胞其欲相存相养相生活于革命也。吾今大声疾呼,以宣布革命之旨于天下。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革命者;去腐败而存良善者也;革命者,由野蛮而进文明者也;革命者,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
杨锐一口气就把文章读完了,叹道:“真是胜似匕首投枪,读起来淋漓畅快啊。看上去此文意犹未尽啊。枚叔兄,其他的呢在哪里?”
章太炎很满意这种效果,扇着扇子哈哈大笑,说道:“竟成你可是食髓知味啊。此文名为《革命军》,为蔚丹小弟所著,我只是写了个序而已,今天就拿去印,几日之后竟成你就可以读到。此书必为革命号角,呼醒青年志士献身革命。”
《革命军》,这好像是哪里听过,杨锐还是没有从记忆里想起这本清末革命的神作,只觉得此特殊时期命之言读来畅快,很适合现在学生的口味,知道这书一出必定大卖。要是能在这书上做上复兴会的插页广告,那影响一定巨大。想到这,杨锐站起身走到邹容面前一揖到底,说道:“蔚丹小弟高才啊,实在是佩服不已。”
邹容赶忙回礼,其实他今年才十八岁,也就是思想激烈些,加上对洋货素无好感,所以之前因为杨锐的洋派打扮也有些鄙夷,但是上次言语之间发觉杨锐还真是个革命党,而且还是个行动派,最少已经把倡言革命的报纸办到东京去了。现在这文章在东京的报纸一登,昔日好友见到也能心下大慰——《革命军》这书本就是在东京和众同学一起写成的书稿,还是边烤腊肠边写的,所以这书稿起先是叫腊肠书,后面被蔡锷改为《革命军》。杨锐不知道这么多原委,见他回礼心下高兴说道:“我还是有事相求,望蔚丹帮忙。”
邹容想不到自己能帮什么忙,说道:“竟成兄请说,只要能帮得上忙,我在所不辞。”
真是文章爽快,为人也爽快。杨锐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现在这时候走廊里却是没人,把门关上之后走到两人跟前说道:“前段时间,我与志同道合的革命者商议成立一会,名为复兴。那个革命纲领大家讨论之后也改了,为武装革命、反清复汉、深度改革、复兴中华。”
这话说完,章太炎打断道:“好好好,竟成你还是转过这个弯来了。我就说吗。这革命首要就是排满,不排满无以言革命。”
对于他的话杨锐只有讪笑一下,接着说道:“我会新立,影响甚小,只希望能在书中能对我会有所介绍,好扩大影响。”
邹容还没有听懂杨锐的意思,旁边章太炎却明白了,他说道:“《革命军》此书已成,不能再动,我看就在我的序里面给你加一段吧。”说完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书稿,拿出前面两页,又找了空稿纸,上面加了一段:竟成我兄,游学十数年,深悉西学,本在书斋静心著书,以醒国人;然愤见华夏之状,忧心不已,今投笔从戎,献身革命,其与志同道合者成立一会,名为复兴,其纲曰:武装革命、反清复汉、深度改革、复兴中华。其愿与天下有志之士齐聚之,以反清复汉,复兴中华。
写毕,交给杨锐看。杨锐见他不但做了广告,而且还把自己的字也写上去了,他还客气的叫自己为兄,就怕这书一出自己就被清廷拿出了,但是却见邹容和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上,不好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去除,复又感觉自己真是乃乃的太不痛快,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现在投身革命,那还在乎那么多。心下坚定当下说道:“枚叔兄你再加个地址,省得革命之士无从联络啊。就说是有志反清之士齐聚沪上租界鲤鱼客栈好了。”杨锐想到一部电影,准备把里面的客栈名字拿来用,又为了隐蔽,只在书上说鲤鱼客栈,现实里则准备办龙门客栈。
章太炎笑道:“竟成,这地址可怎么加,加了满清还不找些奴才蹲点捉拿啊。我看就只能如此了,我们先是扬名,后面革命志士自然会加入。”
这时代没有网络什么的,虽然是在租界里,但也是没有办法撇开清廷的。但想想其实也不怕,开客栈只管开客栈,到时候找个老外出面去办,只要是合法经营,满清也不敢怎么样,说道:“没事情的,书里是叫鲤鱼客栈,租界里我准备办龙门客栈,名字不同,只要我们不要违法租界法律,不可能被抓的,到时候再找个洋鬼子出面开,清廷能奈我何。”听见章太炎说道捉拿,关切的道:“现在外面风声很紧的,说是满清要捉拿爱国学社诸人,工部局也似乎传讯了学社好几次。枚叔兄和蔚丹小弟还是要小心啊。”
听杨锐如此安排,章太炎还是觉得可行,笑道:“好一个鲤鱼跃龙门啊,我这就加上去。”又见他对清廷抓捕的事情很是担心,章太炎却对满清很是不屑,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扇了起来,说道:“我都是被清廷通缉七次了,还会害怕他们吗。前次传讯和稚晖去的,那洋鬼子也就问问我们是否有军火枪支,其他也未多追查。再说这里还是租界,清廷还能冲进来捕人?”
杨锐见他如此大意,深感不妥,他可是小命宝贵的人,加上电视剧潜伏看多了,事事都是谨慎为先,又劝道:“枚叔兄,我是担心这洋鬼子和满清一窝的啊,到时候里外勾结,诸事难料。再说这《革命军》书一出,必当惊天动地,引起革命狂潮,慈禧那老妖婆可是要和我们拼命的。”
杨锐这一声老妖婆可把他们逗乐了,章太炎和邹容就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还是不把杨锐的话当回事。其实也是,章太炎在庚子中国国会之后屡次遭到通缉,似乎又一次在湖北写了什么仇满论也只是被驱逐而已,对满清的警惕性大大降低。杨锐见状不好再说什么,想到自己下个月就要离开沪上,说道:“还有一事,就是下个月初我要离开沪上了,今天来是要辞行的,刚才在楼下不见孑民,你代我告别吧。”
章太炎和杨锐相处的久了,虽和他在革命方向上有所争执,但私交却是很好,平时没钱抽烟的时候也是杨锐以邀稿为名接济,情义甚深,见他走还真是很不习惯,抓着杨锐问道:“竟成你这是去往何方啊?何日回来?”
杨锐知道彼此的情谊,却又不好泄露会内的机密,笑着宽慰道:“枚叔兄,我只是去欧洲转转,看看能不能弄些枪支弹药回来,没有枪炮这革命无从干起啊。此去短则半年,长则九、十个月就回来了。孑民那边你就帮我道别了,。”
见杨锐此去所为革命,章太炎不好阻止,邹容听见杨锐要去弄枪支,很是高兴,他自己就有一把手枪,却是在日本的时候从黑市上弄来的,买回来才知道上了当,这枪根本不堪用了,只好用来吓唬人罢了,但他心里却是希望自己哪天能有只真枪,他说道:“竟成兄,有枪的话给我一把,哪天遇着清妖也好杀他几个。”
杨锐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有条件的话,但凡是个男人谁不喜欢有把枪啊。当下笑道:“好啊,等回来我就送你和枚叔兄一把枪。都中午了,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个饭,下回见可得大半年之后了。”
两人对杨锐的提议满口说好,章太炎说道:“不过我还要把这书稿送到大同书局,这书今天校对好,过段时间就能印好。”见这书这么快就能出版,杨锐马上先定了一千本,其实这书价很低,初定为一角一本,杨锐是想把一部分发到东京去,剩下的就分发各个学校,比如江南制造局的广方言学堂。
饭后拜别章太炎邹容两人,去到陆行工厂,把邹容的文章交给发报员发给东京。杨锐自己则马上起草一个客栈调查计划,现在租界里旅店要么是洋人开的高档酒店,要么就是中国的传统客栈。这和后世九十年代一样给了商务快捷酒店留下了足够的空间,按照后世商务快捷酒店的精髓,参考这个时代实际情况开一个新式酒店还是很容易成功的。当然这些都是臆想,还是要充分了解沪上的旅店情况之后才能做出决策的。
调查计划写好,现在沪上就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南市区这几个地方,南市杨锐是不想去的,只好找钟观光的手下代劳了,两个租界杨锐还是想自己去看看,毕竟这龙门客栈日后还是开在租界里的,除了对客栈要了解透彻,对顾客也要深入交谈才能了解其需求。杨锐马上知道自己就要走了,这事情只能是自己起个头,剩下的只有仪器馆那些商业班的学生完成了,也没事,就当做他们的毕业设计吧。日后这客栈做的好,是要开遍全世界的。
第七十三章别了
端午节很快就过了,今天已经是6月3号,杨锐住进了顺风旅社,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些天杨锐除了和学生开会,准备远行的东西,同时指导监督沪上旅店调查事宜。之前从荷兰银行贷款的一百万后面分了两期,第一期二十五万块用于开各类工厂的,已经贷出来了,这里面有四万块备用金的,这里面可以先拔出三万块用于开龙门客栈。另外七十五万已经拟好合同,就等张四先生那边回复消息了,只要他那边一旦确认清廷批复开矿,那么就去银行签字贷款。当然这批贷款的条件就没有杨锐的那一笔那么优惠了,年利息增加到六厘、九七折交付不说,还要贷三年,不允许提前还款,但是幸好没有附加什么条件,这批贷款剩下的七十五万块的合同签字权杨锐已经书面授权给钟观光了。
煤矿的事情还是没有消息,张四先生好几日前就去了南京办理此事,自己也不好追问情况,估计按照现在清廷办事的效率,要等到下个月才能有回复吧。现在呢钱也准备妥当了,机器和工程师也都和德国那边商量好了,需要就立马派工程师过来——周六吕特就派人传消息过来了,德国的公司非常有意承接煤矿的设备销售和建设规划事宜,当然,德国人的报价不低,总报价高达八十万马克,合大洋四十万块,白银近三十多万两,价钱比几十年前的开平煤矿要便宜,但略去白银贬值的因素,考虑到开平煤矿那个价格是三十年前的,德国人的报价还是有些贵的。贵也是没办法,因为被后世的某些信息洗脑,杨锐对德国货有一种偏爱,感觉德国货就是一流货。而且现在他能选择的面太窄了,现在的美国货就如后世的中国货一样,虽然便宜,但却不耐用,用日本货则还不如自己生产,其他英国法国的还是少惹为妙,说不定机器买好了,煤矿就不是自己的了。
煤矿设备要花个四十万块,修二十公里的简易铁路和船运码头则需要二十五万块,加上买地的十万块和流动资金十万块,这里就需要八十五万,还有就是买运输驳船需要八万块,这些加起来九十三万,保守估计为一百万。目前自有资金只有七十三万,加上张四先生认购的十万块,现有资金一共是八十三万,不够的十多万是准备给当地股东的,湖州的湖商很是出名的,富得流油,十多万根本不算什么,就是整个煤矿一百万的盘子他们一家也能拿的出来。当然这些都是交给阿德哥去操作了。如果不出意外,等杨锐回来的时候,这煤矿就已经开始卖煤了。
杨锐在本子上算账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喊了声进来,钱伯琮带了个学生进来。他说道:“先生,他这边也要申请安家费的。”旁边的学生有些羞赧。
这个同学他认得,叫陈广寿,杨锐哈哈的笑笑,故意使得气氛欢快些,减少他的羞赧,让他们坐下后,宽慰的说道:“好好,陈同学请坐。”拿过申请单签字,签完又说道:“你家在衢州是吧,放心吧,这钱今日就会寄出的,留在沪上的后勤处会和你家保持联系的,有什么难处会全力帮忙解决的。”
陈广寿有些激动,他家境不好,此去最不放心的就是家人了,现在会内发放安家费还会照顾家里,这让他很是安心。他站起来对着杨锐深深的一躬,杨锐对学生的这种感谢受之有愧,人家都为革命卖命了,家人得到照顾理所应当。连忙站起来把学生扶起来,说道:“陈同学使不得,我们都是为国革命,家人生计会里应当负责。”
这陈广寿也是个狠人,听了杨锐的话也没有再说什么,默然的出去了。杨锐却是感觉到他的决然,革命时代的人比后世纯洁多了,从不为己、一心为国,真是让人敬佩不已。杨锐想想自己,只感觉惭愧非常。
为了让大家走的放心,杨锐提出安家费这个东西,虽然除去船票等可用资金只有九千多块,但还是准备拿出两千多块做安家费。当然这个安家费是要申请的,虽然这年代的能读书的学生其实家里一般都是殷实的,根本不差钱,但还是有少部分家境不好的学生需要这笔钱的。申请的一律发放五十块,没有申请的则发放五十块的白条,等日后资金宽裕发给大家。当然很多学生不把这当回事,但杨锐还是让管账的学生记好。
等学生们走后,杨锐没心思算账了。学生对家人的眷恋,使他不由得想到程莐,他决定走之前给她写最后一封信,就算是诀别吧。可每次提笔心里都乱的很,不知道该怎么起头,自己还真是优柔寡断啊,昨天晚上写公事写到早上,滔滔不绝,可轮到私事就惆怅了。
晚上的时候,钟观光和王季同都过来旅社和杨锐碰头,杨锐这一去可就要大半年的。本来他可以不去的,但是军校新开,和雷奥那帮人也要会面深谈,这干的毕竟是杀头的活计,而且不是一次性买卖,不到现场很多事情也就无法协调,加上学生一下子到这么远的地方,没有个老师带着思想一定不稳定。杨锐把昨天晚上写的备注拿了出来交给他们,文字分为两份,一份是商业类的,主要与工厂的各类事物有关,特别是他的名字在《革命军》里面出现,虽然只是“竟成我兄”这几个字,但还是很容易暴露的,他在陆行工厂的股份要马上转移到开设的外资公司去,撇清自己和商业这条线的关联;另外一份是革命类的,主要是宣传教育情报后勤等工作的事项。
三个人迅速的把里面的东西过了一遍,有问题的地方马上讨论解决,很快这些都讨论完了。之后,王季同说道:“竟成,上次潭州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说完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杨锐接过,上面写的是潭州第一首富朱昌琳的资料。朱昌琳,字雨田,自号养颐老人。此人发家是因为囤粮,某年丰收谷价低贱,他掏尽家底大举购进,第二年的时候因为潭州久旱,洞庭水灾,一时谷价暴涨十多倍,就这么一年功夫,朱昌琳就成了富翁了,之后朱昌琳和清廷关系密切,和湖南同乡左宗棠、谭钟麟等甚是亲密,又涉入淮盐、茶叶这两个行当,财富更是剧增,成为潭州首富。发财之后的朱昌琳很是乐善好施,热心公益,修路捐款赈灾等等都做了不少,前几年还捐款十三万两要凿通湘江和浏阳河之间的新河。
杨锐猜测这个朱昌琳应该是后世总理传中说的曾祖父,按照书上说的,前明宗室的名字都是有讲究的,朱元璋把子孙的事情安排的妥妥的,做什么都规定的死,这个朱昌琳应该不是族名,这么一个潭州首富找是很好找,但是要说服人家革命那是千难万难的,毕竟人家是首富什么都有,还要跟你去干什么革命啊。杨锐问道:“还有其他的资料吗,比如他们家族的?你们准备怎么做啊?看起来这难度不小啊”
钟观光对这事情一直很关注,但资料传来说到怎么入手还是犯难的,这事情只能是在隐秘进行,最关键是要获得朱家人的同意,愿意革命这样才能拿到宗室的谱牒印信,这个就是宗室的唯一证明,不然就是把人绑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自己推出来的人是前明宗室。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了一晚上了,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下手啊,人家家世殷实,又对名利不感兴趣。又是地方名望,要想让他革命还是难啊。”
对于这事情杨锐还不是很着急的,现在到辛亥年还有八年,东北除外,真正在整个东南发动革命的时候是在日俄战争之后,现在到日俄战后还有两年呢,两年时间不可能会想不到办法。笑道:“这事情可要慢慢来,最好的办法是去到潭州,接触接触这个朱大善人。然后在看看如何想办法,要不然我们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王季同感觉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好就是去潭州看看实际情况,不过他不知道以什么名义和对方接触,问道:“看来也就只有这样办了,就是不知道我们怎么和对方接触呢?”
钟观光脑子比较活络,他已经想到了,说道:“还能以什么名义,就以商业上的名义好了。不过还要派个顶用的人去潭州坐镇,接触接触看看。”
他们想的办法很好,但是杨锐还有更好的办法,他说道:“最好能派个老师去就好了。现在新学才开,很多地方还没有,如果朱家是私塾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派一个新学老师过去,最好是湖南人,我们学社里有没有湖南的,有的话最好能发展一下,但是人一定要灵活可靠,不然这事情就要搞砸了。”
杨锐的办法比钟观光的更进一步,真要是能有这么一个老师打入朱家,那么这事情的成功率就大大增加了。
“湖南人?”王季同开始想学社的那些人和平时的一些朋友。“对了,好像章行严就是湖南的,此人本来是在南京陆军学堂,因为拒俄退学,后来学社这边义勇队没有教习,孑民就把邀请这些退学的学生过来了。此人现在是苏报的编辑,自从他执笔后,这苏报革命呼声越烈,影响甚大。我们做他的工作还是有些困难的。”
苏报现在的言论很是激进,原来是换了主编啊,难怪!看来这个章行严也是个愤青革命者,要他参加革命很容易,但是要他做这样的地下工作就不知道能不能压住那腔热血了。“还是接触接触,看看再说吧,”杨锐觉得还是试试看好了,“要是和我们志同道合,那么就欢迎加入,潭州的事情要特别保密,看不准的话先不说。人我们可以慢慢找的。”
湖南人在沪上还是很少的,这里广东、福建、浙江、两江的人多,不过据说现在的道台是湖南的,不过那个层面的人不是杨锐他们要找的。几人又聊了些事情,王季同和钟观光就起身离开了,送到门口的时候,杨锐把下午写就的短信交给钟观光,说道:“找个机会,帮我把这信交给那个姑娘……”
钟观光接过这薄薄的信,没有说话,神色复杂的看了杨锐一眼,他早已发现了一些不对头的地方,只是男人间这种事情不好问,现在见杨锐要他送信只是用力的点点头,然后转身和王季同离开了。因为要保持低调,两人明天将不会来送行的,这一别就只有来年再见了。
杨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心头不由的一黯,默默的在心里说道:“别了,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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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旅途
翌日下午,杨锐带着学生们一起上船,整个队伍一共四十九个人,除杨锐和四十三个学生之外,还有厨师一家,那帮人贩子在重金之下还是把事情办的很利索,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逃债的刘师傅一家,本来老刘是打死不出洋的,他老家广东,洋人卖猪仔的传闻一直不少,但是听说这是和中国人出洋,自己就是老爷们的下人厨子,不是去做苦力,而且几年之后就可以回的,最关键的是工钱给的多,一年下来有一百多块大洋,几年之后回来马上就可以置一副家当,开一间饭店,兴许自己还能当老爷也说不定。就这样怀着当老爷的梦想,老刘做了一生里最重要的决定。
出洋的邮船是英国蓝烟囱公司的,叫做什么马丁.休斯号,船很大,坐船的人不少,他们就在外滩码头上船的,杨锐他们买的是二等仓票,票价倒是不贵,包食宿只有八十块。因为走的是印度航线,要经过香港、西贡、新加坡、金奈、吉布提等港,最后才到桑给巴尔,整个行程要二十天左右,比上次雷奥坐的船要慢个七八天,他那是直接横穿印度洋到南非的。通知雷恩的电报已经发往洛伦索马贵斯,雷恩已经走了有十二天了,自己到香港的时候他就应该到地方了。保守期间,这沿途还是要不断的发电报过去,以免他万一没有收到电报,这时代的通讯太不靠谱,杨锐很担心自己到了桑给巴尔的时候没有人接自己。杨锐不担心雷奥会携款跑了,他对雷奥的为人还是很信任的,就怕他没有收到电报。
杨锐今天似乎很是高兴,脸带微笑,嘴里还哼着歌,其实心里冷暖自知。以前都是在国内转悠的人,忽然跑这么远去干革命,心里忐忑的很其实,但是面对着学生,怎么也得要有一个先生的样子,英明神武达不到,总要坦然自若吧。邮船开的时候,杨锐和学生们呆在船舱里,杨锐在教他们唱歌,情歌不能教,复杂的杨锐也不会,幸好后世爱国教育做的扎实,我的祖国还是会唱的。不愧是革命老歌,这歌一唱出来就招大家喜欢,比之前南洋公学的警警警的校歌煽情多了,这歌很容易上口,很快马丁.休斯号的二等舱里响起了嘹亮的歌声,弄得旁边的洋人也凑个趣,汉语不会就嘴上哼调子。
除了唱歌,杨锐开始给学生们教授德语,洛伦索马贵斯军校都是德国人,不明白德语那么很难学习的,虽然有杨锐这个翻译在,但是还是不甚方便,所以四十三个人都人手一本德语词典,杨锐按照以前学德语的经验来教,并且在平常的对话中尽量使用德语交流,以创造语境他们能更快的学习。
旅程是很枯燥的,但是在这样的紧张学习里,学生们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每天的单词背诵就已经让他们很抓头皮了。不过这批学生真不愧为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学的很快,等二十天后要到桑给巴尔的时候,大家都能用简单的德语词语来交流了。
临近桑给巴尔岛,杨锐很是担心雷奥有没有收到电报,要是没有收到,那么就只有在岛上等了,好在这个岛是自由港,不会查什么证件,只要有船票就可以证明身份了。就是不知道岛上有没有可以住这么多人的旅店,按照雷奥的说法,这岛上人口不多,只有十几二十万,应该只是个小县城估计。
马丁.休斯号就在杨锐的担忧中在桑给巴尔港停靠了,从船上看去,只见一片长长的沙滩,海边长满了椰子树,很像海南三亚的感觉,只是码头上没有高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城市,除了港口旁的灯塔外,建筑都是一如这个时代惯有的低矮。时近中午,虽然这地方临近赤道,但现在正处于凉季,杨锐还是感觉湿热,学生们也都按照杨锐的吩咐穿到最少,背着自己的行李和携带的一些东西,还是满头大汗。
杨锐在下船的楼梯上四处张望,只见码头上的屋子里躲着些接客的人,阴影下完全看不出是谁,只好先带着大家走下悬梯,出了站之后,一抬头就看见雷恩和另外一个老外笑着站在前面,想不到这呆板的家伙还玩惊喜,杨锐上前和他抱了一下。说道:“感谢上帝,我还以为你没有收到我的电报呢”
提到电报雷奥就头大,杨锐是到一个港口发一份电报给他,他都已经收烦了,弄得他的朋友都以为他远东神奇的朋友杨是个唠唠叨叨的女人。杨锐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被自己毁的差不多了,还是很坦然自若的提到那些该死的电报。雷奥苦笑着说道:“怎么以前我没有发现你如此的啰嗦呢,电报我收到好几份了。你太着急了,杨。”说完,又介绍旁边的人说道:“这是阿登纳船长,他的船现在就在码头,晚上我们可以动身离开这里。”
杨锐对这个船长不知道底细,也就不太热情的微笑点头示意,这人却说的不是德语,似乎是荷兰语。在船长的带领下,大家把行李什么的都放在码头的帆船上,和之前舒服的远洋邮船二等舱相比,这老旧木帆船就相当的简陋了。船舱里一股海腥的味道,而且没有硬板床,只有那种电影里描述的帆布吊床,不过幸好在这船上不要呆多久,也就一星期估计。
放好行李,杨锐把大家召集在船舱里开了一个简单的会,因为马上就要进城,很是担心学生们会乱跑,这个地方治安如何一概不知,杨锐把今天的安排和大家说了一下,注意事项也反复的强调,厨师老刘先不管晕船不晕船,在帆船上就要马上干活了,杨锐让他先去厨房看看还要买些什么,然后一起出了船舱进城吃饭。
雷奥早就看好了吃饭的地方,带着大家进了城,城市不大,建筑倒是很有味道,和中国用木头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石头筑成的,可能是岛上没有木头只能用石头应该。午饭还是很丰盛的,吃的是烤香蕉和烤木薯,其他的就是和一般的海滨城市一样的烧烤海鲜,几十人里就杨锐吃的惯,其他的人都没有怎么吃。这些人在杨锐的反复告诫下虽然都吃完自己的那份,但都是面色不予,看样子是硬撑下去的。
见他们那个样子,杨锐越是感觉带了厨师的正确无比性。在这种完全不知道大米为何物,天天就知道啃木薯的东非,有个后世号称什么都敢吃的广东厨师还真是个宝贝。因为有外人在,杨锐不好打听军校的筹备情况,只好在饭后安排一些人先回帆船,另外一些就跟着厨师老刘买菜去了。其实这么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买,老刘转了一圈买了几篓海鲜就回去了,晚上终于有广东菜吃了,想到这杨锐食指大动。
在船上舱室的一角,杨锐和雷奥终于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了。
“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军校还在筹备,校舍已经好了,但是步枪子弹和炮弹还没有到,你知道的,走私步枪子弹比较简单,但是炮弹比较困难,我们现在只有上次战争剩下的枪炮,但基本没有弹药了,如果顺利,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有炮弹。教案也还没有定下来,当然,这是前几天的事情了,等我们回去应该已经好了。教师完全足够,我的朋友们都加入了,他们很乐意接受这样一份工作,而且一些在德国的朋友也将会在下个月过来。我可以保证,这个军校的水平是德国一流的,除了图书馆之外。只是,杨,你们真的那么快就要参战吗?这样训练出来的军官完全不足以胜任战争的需要。这根本就是一种犯罪。”雷奥作为一个职业军官,认为这样快速训练出来的军官完全是糟蹋人命。
“战争在明年上半年就会打响,”杨锐知道这样做完全错误,“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必须尽快的赶回国去。再说,计划里他们未必要打硬战,回去之后,军校如果能,也可以派人回国继续教导他们。”复兴军要做的事情主要是占地盘,更多的要面对的恐怕还是胡匪之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地盘的话部队无法生存壮大。
雷奥有点吃惊于时间这么紧张,但他的专业还是能使得他看清楚形式。说道:“是的,日本人要动手的话,越早越好。不然俄国人的铁路马上就要修通了。”当然作为一个军人,不管是什么战争都让他甘之如饴,“明年你回去的时候,我将跟你一起回去。”
看着雷奥眼中狂热的光芒,杨锐有点无语了,真是战争狂人啊。因为还没有明白战争的可怕,杨锐对战争犹如看电影般的对动作片一样期望,但是雷奥确仿佛是为战争而生的人,这是杨锐无法理解的。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杨锐问道:“雷奥,你会说俄语吗?”
雷奥从对战争的期望中醒过来,奇怪的道:“我不懂俄语,为什么要问我懂不懂俄语,杨,你难道是要站在俄国人那边?”
“也许吧,”杨锐自己也还不是很确定这个想法,“这场战争俄国人必定失败,如果我实力强大的话,那么我一定站胜利者的一边,这样战后一定能分些战利品,可现在我们实力这么弱小,最好是谁最需要我们就站在谁那边,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再说日本人要比俄国人更为小气,在他那边得不了什么好处的。”更何况十几年后,俄罗斯帝国垮台,杨锐还想着乘此良机怎么在她身上挖几块肉出来,列强之中,俄国割地最多,要是没有将以前的本收回了,杨锐感觉这回算是白穿了,但是这些话是不能对雷奥说的,更不能告诉他一二战里德国的惨剧,杨锐一直都很担心历史做出重大变化,要是一战没有发生,那自己的很多大计就要泡汤了。
“那你要被你们国家那些爱国者指责了,”雷奥对于他帮日本还是帮俄国没有感觉,对杨锐的选择没有什么意见,这个时候俄国不是德国的盟友,哪怕德皇和俄国皇帝是亲戚关系。因为对两国的不了解,他还是感觉俄国的胜算会更大些,毕竟俄国在欧洲的威名还在。
提起爱国者杨锐就想笑,他曾经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但是慢慢的成熟去思考那些事情,就会发觉这些所谓的爱国大部分是政治的需要和阴谋的产物,其他的不说,看看历史就知道了。“东北是在战区,爱国者的声音我们可能都听不见,再说他们抗议一年之后就应该转变立场了,到时候日本获得了俄国的权益,他们又该抗议日本了。没有理智的爱国者是愚蠢的。”这话说的雷奥很是惭愧,杨锐看他难受,又画蛇添足的说了一句:“我没有说你哦……”
帆船走了五天终于在杨锐他们快全部挂掉之前到了目的地,上岸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杨锐努力的让自己笔直的站着以努力保持先生的威严,但是幸好在黑夜里没有人能看出他颤抖的双腿,岸上等着一些马车和一些白色的帐篷——雷奥去桑给巴尔的时候就安排人来接他们了,这些都是庄园的仆人,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了那些帐篷,杨锐这些人坐在那些马车上,摇摇晃晃的往庄园行去。
第七十五章开学
在凌晨一点的时候,马车终于摇晃着到了目的地,已经是7月1日,农历是闰五月的初七,月亮已经是半圆,就着依稀的月光,杨锐看见一个西式的城堡,估计那就是他们的庄园了。在城堡的西面,草原上建了几排房子,围了个正方形,不过这个正方形是缺口的,它只建了三面。已经建好了两面,另外一面似乎还在盖瓦。这些房子不是西式平顶的,而是中国南方民居式样有着大大的屋顶。顺着操场看去,没建的那面似乎有一些训练器具,像是单杠、矮墙之类的东西。
城堡陆续亮出了灯火,接着西边的房子陆续亮起了灯火。杨锐的地理还是没有学好,以为在这地方也和中国一样,夏天最热,冬天最冷,谁知道南半球的七月是气温最低的时候,晚上最冷,只有十多度,按照之前先生的旨意学生们都只带了夏天的衣服,于是冷的够可以,在马车上大家挤着还不怎么觉得,下了马车就阿切声不断,杨锐心里直骂自己蠢,不知道怎么不问,哎太想当然了。幸好庄园准备的很周全,床铺都已经铺好,大家也都有热水洗澡,杨锐又让老刘马上烧点姜汤,旅途劳顿现在又着凉,加上水土不服,生病的几率太大了,老刘不敢怠慢,知道马虎不得,匆匆的去了。
庄园的主人也出现了,是个穿着睡衣的矮胖大胡子,不像雷奥这么严肃,绅士的微笑着,用带着口音的德语打着招呼,他说自己叫做克里斯蒂安,非常欢迎杨锐等人的到来。杨锐把几个学生组长叫来,宣布明天的安排,即十点起床,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开会。之后又趁着学生洗澡和雷奥商议明日安排。学生们八人一间,一共住了六间。杨锐没有接受克里斯蒂安的邀请睡到庄园里,他的解释是要和学生们在一起,他们刚来心里会很不安,自己还要陪着。所以他就弄了张高低床睡在学生的隔壁了,被子用的是新棉花,很是温暖,床也柔软,虽是已经在陆地上,但是杨锐还是感觉床在摇晃着,他就在这种虚拟的摇晃中睡着了。
一夜沉睡,等再醒来的已经是近十点了,杨锐匆匆起床出门只见学生们都已经起来了,雷奥和克里斯蒂安在给排队的学生们分发衣服,杨锐仔细看上去却像是英军的红色军装,克里斯蒂安骄傲的说道:“这是我们缴获的。那些愚蠢的撒克逊杂种根本不会打仗,在尼克尔森,我把他们打的四处逃命,”仿佛又回到了那胜利的时光,他大胡子抖动满脸红光,他有力的拍着一个学生的瘦小的肩膀说道:“好好学习,把那些撒克逊杂种干掉。”
经过船上一个月的德语学习,学生通过几个熟悉的词语,基本能猜到他前句的意思,用了不太标准的立正站直,大声的叫了声:“Jawohl!”
克里斯蒂安大悦,对杨锐说道:“你的学生很优秀,这和我听到的传闻不一样。而且他们头脑后也没有猪尾。”
被问的学生叫王孟恢,家是江苏无锡的,他和其他学生一样,辫子都拒俄的时候减了,端午回去的时候让家中长辈很是惊恐了一番。老父把他关在阁楼里不再让他回沪上和乱党混一起,最后他是在家仆死忠的协助下跳楼才跑出来,虽然摔伤了脚,但还是在开船前赶到了沪上。飘洋过海几万里到了这个昆仑奴之地,本来见到这军校简陋破落很是失望——白天的时候杨锐才发现昨天晚上住的房子不是盖瓦的,而是茅草屋,墙也是土墙。估计是时间紧迫,雷奥没有办法只好用当地土人建房办法建宿舍教室,这以后军校书面上叫做洛伦索马贵斯军校,但是在军内这被俗称为茅屋军校——但是见到这些缴获来的英军军装和其他一些军需品,他便对这个军校充满崇敬,布尔战争在中国国内影响不大,学生们更是不知道这场使得大英帝国由盛转衰的战争,他们只知道列强里英国是世界第一强国,自己能学到打败世界第一强国的兵法,以后中国强盛有望,顿时浑身是劲。
杨锐不知道王孟恢的心思,只是对他嘉许的点点头,让他下去。而后和他们一起来到庄园,庄园是欧式的,大厅侧面的会议厅里聚满了人,这些人以后都是军校的教官,雷奥向杨锐一一介绍这些人,这些人从专业上来看完全可以组建一支军队,步兵、炮兵、骑兵、工兵、测绘、辎重、军需、军医都有。他们都是正规军校毕业,从现役部队退役响应德皇号召来到非洲帮助布尔人的,但最终被德皇出卖,战争结束之后他们没有回到德国,也没去德属西非殖民地,只是窝在洛伦索马贵斯。克里斯蒂安是个军需官,他用战争中弄来的黄金从一个葡萄牙老财主手里买来了这个庄园,并且继续把它扩大,将牧场一直扩大到斯威士兰的边境。莫桑比克一直是葡萄牙的殖民地,管理却是很松懈,洛伦索马贵斯也是最近几年才被殖民者关注,庄园就是独立王国,在里面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记得交税。
战争结束一年,大家的战争创伤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正想准备干些什么还是就此在农场安静的过一生的时候,雷奥的电报让大家忙了起来,虽然大家都厌恶了政治战争,但都是军人对战争本身却很有兴趣,施罗德这个骑兵军官还在写一本骑兵教材呢。这个军校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许,更何况还有人出钱办校。
杨锐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和大家讨论学习的课程设置,和雷奥一样大家都认为八个月的学习期无法得到合格的军官,他们一致认为最少要三年的学习才能使学员基本合格,杨锐不好正面反对他们的意见,他说道:“先生们,我对你们严谨务实的作风表示钦佩,并且完全同意你们对于学员学习时间的看法,但是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我们为什么这样安排学员呢,他们通过八个月的学习基础的军事技能,然后回到中国在战争里实习一年左右,然后再回来这里接着完成学业。我认为在学校里出不了优秀的将军的,唯有在战场上才能出名将。”
杨锐的话让有些吵杂的房间安静下来,他接着说道:“如果在时光回到几十年前,在德国统一战争里,假设你是个军校里的学员,在前线军官紧缺的情况下,你难道能在军校里安心学习?军人注定是要为国牺牲的,哪怕自己没有准备好。而现在,在明年中国的东北,俄国和撒克逊的打手日本将发生大规模的战争,抢夺各自在东北的利益。作为军人不可能对此熟视无睹,在军校里也无法安心学习,参战是必然的,牺牲是应该的,活着则是上帝的恩赐……”
很快到了午饭的时间,在校舍里过午饭,准备下午的会议的时候雷恩过来了,他说道:“杨,你说服了大家,这是我之前怎么也办不到的,不过大家要花时间重现准备教案,这大概要花好几天时间。还有学生们的德语学习要加强,不然上课是个大麻烦。”
杨锐对说服这群古板的德国人没有丝毫的喜悦,他很是忧心学生们的德语,虽然现在每个人都掌握了几百个词汇,可以简单的对话,但是真正到了上课的时候,语言还是个大麻烦。实在不行的话,就要全面翻译各门的教材了。下午开会的时候,杨锐不断的强调时间的迫切性和语言的重要性,为了让学生们更好体会,他让人在教室前立了一块战争倒计时牌,时间的截止日是1904年2月29日,计时牌从243天开始。
杨锐的急切很快使得学生们疯狂起来,甚至连那帮严谨的德国人也加快了教案的准备,并且准备在7月5日,举行了开学典礼,正式上课将7月6日周一开始,相比于学生,杨锐的是最忙的,后勤这块完全交给了克里斯蒂安的夫人管理,杨锐最主要的工作时教授学生德语,还有翻译各门课的中文教案,向学生们解释一些不懂的词汇。虽说德语经过和雷奥那么久的交流变得很流畅,但是要应对各种口音的德语和生僻的军事德语,还是很让他头疼,每天他都在这些生疏的德语世界里挣扎。
不过很快,王季同的一封电报就让他从这种挣扎里拉了出来——沪上出大事了!
电报太短,只云:案发,章邹等拘,校封,蔡吴黄陈等匿,惧引渡,奈何。短短个十几个单词,使得杨锐立马跳了起来,在屋子里打转,什么案子,看到章太炎邹容被拘,估计就是上次那本《革命军》搞出来的,现在他可是想起来了,以前学历史的时候那两本最有名的革命书籍,《革命军》和《猛回头》,他只记得《猛回头》的作者是陈天华,《革命军》的作者却不记得,原来就是邹容啊!他好像才十八岁。他们被抓,那么自己估计也被通缉了,想到章太炎在序里面给复兴会做的广告,这下复兴会可谓天下闻名了。杨锐高兴过后又是一阵担心,想到章太炎和邹容两人正在狱中,而且清廷正在想办法引渡,一旦引渡那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自己要做点什么。
冷静下来,杨锐沉心考虑起来,清廷的引渡一定要得到工部局的允许,而工部局则会被英文报纸这些主流言论所引导。欧美自谓文明人,报道清廷的野蛮可以使这些文明人的做出文明的决定,再就是只能通过吕特在内部想办法了。至于学社被封,学社可能没有着落,那些学生,愿意革命的就来这里,不愿意革命的就安排在仪器馆和工厂教书,或者去德国留学——吕特前次承诺过可以为留学生申请奖学金。杨锐很快拟了两份电报,一份给王季同,一份由王季同转给吕特,拟好后马上让雷奥找人去洛伦索马贵斯电报局拍发这两份。
7月7日,焦急中的王季同终于等到了杨锐的回电。收到之后,马上和钟观光商议具体办法。钟观光看完电报说道:“竟成在电报里给了三策,一是发动报纸舆论,二是内部公关,这个竟成已经做了,三就是请洋人律师,但是要枚叔、蔚丹几个配合律师。后两个我倒知道,前面这个报纸舆论如何发动?”
王季同对于这套也是不懂,想了想道:“还是晚上和大家商议吧。不过你还是不要出面,你背后关联到工厂,一旦工厂被查抄那革命没钱无从谈起,清廷一定在严密监视我等,估计想以此一网打尽。至于那些学生还是先住在仪器馆的理化学校吧,工厂先不要去。”
钟观光知道王季同一向思绪慎密,加上氯碱工厂刚刚试产,平时忙的很,就同意他的意见。案发之后学社被封,学社群龙无首,蔡元培之前因为六月份学社和教育会闹分家,气愤之余去了青岛,准备出国留学,阴差阳错的躲过了这一劫;吴敬恒没有被抓,在沪上呆了几日看到风声渐紧也就去了香港;教育会大人物就只剩下蒋维乔和叶瀚,但他们对学生们影响不大,王季同曾和学生讲过话,想收留学生,但他鼓动性不行,学生散了一些,离开的学生主要是一些去了马相伯的震旦大学,还有一些和黄宗仰、报馆老板陈范等去了东京,最后王季同打出杨锐的招牌,这才收留了剩下的学生,把他们都先安排在仪器馆学生宿舍了。
晚间,王季同与蒋维乔、叶瀚、张继、章士钊、陈由己、金天翮、吴君遂等人集齐仪器馆商议营救。张继、陈由己是和邹容一起被清廷驻日大使驱逐回归的,章士钊则是苏报总编,金天翮和吴君遂都是文人,为章太炎的好友。王季同不好拿出电报,只说道:“有三策也许可以救诸人,一是请洋律师应诉,二是内部策应,三则是制造舆论,拒绝清廷引渡。前两策已经办理了,只是这个制造舆论应该怎么个制造法,还要诸君商议商议。”
蒋维乔对王季同的对策比较认可,说道:“这制造舆论我看就要和各大报的编辑记者熟悉,虽然现在各大报都不赞成引渡,但是就怕时间日久,报纸言论就消去了。”
“我看是不是可以找到些清廷庭审草菅人命的例子,再找洋记者报上去,这样可以使得舆论大哗,报社也喜欢增加销量。”叶瀚说道,他和蒋维乔比较年龄较大,虽是书生但也懂些人情世故。
章士钊也知道救人的关键在于不被清廷引渡,只要一引渡那就什么都完了。“只是我们一时之间也不认识那么多编辑,记者啊。这可如何是好。”
这却是个难题,诸人都在沪上呆的不久,又一心教书写文,交友必定不太广泛。
第七十六章庭审
本来听到事情还有点眉目的张继见大家神色都是黯然,急道:“要不我们找几个同学,把枚叔兄和蔚丹几个劫出来,省得……”
“溥泉,不要胡闹!”叶瀚连忙打断他,“现在枚叔和蔚丹几个能活命,全靠在租界里,洋人们要面子,讲文明,不愿意权利被夺,所以才没事,你要是一闹,那可就……”
吴君遂较为老成,说道:“此事不可啊,还是先找人摸清那些报纸的编辑记者的情况为好,另外再找人疏通看看能不能有熟悉的报纸编辑记者。”接着从怀中拿出几张银元券,道:“小徐,找律师找策应都要花钱,此为我一点积蓄,就交由你主持吧。”
王季同忙说不敢不敢,吴君遂却抓着他的手不让步,他只得收下银票,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掏钱,他也只好接着,其实最近刚到了一笔钱,就是那几本数学书的版费,杨锐走时请印书馆的谢先生代为和日商商谈,月中的时候谢先生找到钟观光说日商愿意以五千日元一本购进,这事情杨锐之前有交代的,只要给钱就卖不管多少,于是就拿出杨锐的授权书代为签字了,这一万五千日元换成洋元就是一万四千多块,换了一千八百多英镑准备汇给了杨锐,但这案子一来就作罢了,毕竟这打官司很花钱。
众人商议了个章程后就离开了。走时王季同故意和章士钊同行,问道:“行严此事了结下来准备做什么?”
章士钊从案发躲藏到现在还很是茫然,叹气说道:“还能做什么,估计还是办报吧。不过其他都未细想,只是想救枚叔兄和蔚丹几个出来。此事也是怨我,如果当初听陈先生之言,文章不要那么激烈,那这事情也不会如此了。”当时章士钊刚为苏报总编的时候,见到他的激烈文章老板陈范对他苦言相劝,但是他年少气盛一时没有应允,不过下午的时候陈范像换了个人,又过来说让他肆意而为、尽兴发挥即可。后来打听才知道是钱保仁和他说了些话。这钱保仁本是镇江一混混,来到沪上见学社在张园演讲大呼革命,就冒充自己是孙忠山,章太炎在日本和孙忠山见过,是以学社的人知道他的底细,见他每每上台发言革命也不好赶他走,但是陈范没有见过孙忠山,深信他就是孙忠山,对其言听计从。
王季同见他还是想办报,有些话不好怎么说,之前讨论的结果是一致想让他加入复兴会然后去潭州接近朱昌琳一家,但现在看来还是要再等等,到火候再说。王季同对这次案发还是看的很透彻的,劝道:“此不是报纸言辞激烈,是蔚丹所著的《革命军》影响甚大,加上枚叔兄的那句‘载湉小丑,不辨菽麦’,这才满国惊呼,是以清廷才坐不住,兴大狱啊,竟成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还在上面打了广告,竟然邀天下有志反清之士集聚鲤鱼客栈,弄得这些天清廷的探子满城的找鲤鱼客栈,真是愚不可及。”
和杨锐料想的一样,这复兴会是火了,但更火的时鲤鱼客栈,天下居然有这么一家反清复明的客栈,真是太让人惊异了。于是全租界的人都似乎在寻找那个杜撰出来的鲤鱼客栈,杨锐亲自教出来了那几个小鬼也不怕惹祸上身,在几大报纸打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广告:“龙门客栈于8月15日开业,本客栈与鲤鱼客栈绝无干连。”广告一出,世人大哗,啼笑皆非,马上就有报纸撰文,以鲤鱼跃龙门为题断定龙门客栈就是鲤鱼客栈,必定与革命党牵连甚重,请朝廷查抄。这边敢做广告自然有所持,那就是客栈身在租界,而且还是洋人的老板,清廷要是查抄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所以只有两份报纸打嘴仗了,嘴战打起来最得益就是龙门客栈,不到一礼拜,连北京汉口等地都知道沪上有一个与革命党鲤鱼客栈“绝无干连”的龙门客栈,客栈还在装修没有开张居然有人投宿。
王季同想到龙门客栈的广告不由的啊了一声,“我怎么没有想到啊。”
旁人大异说道:“小徐怎么了,何事大呼?”
王季同看看四周,低声道:“我想到制造舆论的人了,明日我去找来。”他忙和诸人道别,去找龙门客栈的那些小鬼了。
王小霖和几个同学看着报纸沾沾自喜,从先生教导以来,还没有如此实践过,这舆论正如先生所教导的那样是可以操纵的,比如那家质疑龙门客栈就是鲤鱼客栈的报道,就是在他们的设计下转转发出去的。“只要正确的使用了这股力量,那么将威力无穷。”王小霖回忆这先生的这句话,很是认同。现在的事实就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只要随便去个茶馆,只要谈到这次的大案就不得不提到鲤鱼和龙门这一对“绝无干连”的客栈,全天下只要会看报的都知道沪上有两个客栈最出名,一是革命党的老巢鲤鱼客栈,再是和革命党绝无干连的龙门客栈。
正在他想着怎么策划下一次报纸辩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他的床离门最近,只好起来开门,只见是王先生站在外面,王先生为人寡言少语,为人也是不错,但是他教的数学最是让人头大,他吃惊的吐了下舌头,赶忙请先生进来。
王季同进来找地方坐下,学生们以为他有什么事情,也忙的坐了起来。王季同摆摆手让他们别穿衣服,说道:“龙门客栈的广告是你们打的吧。”
王小霖心里吃了一惊,不知道王先生问这个干什么,不过还是老实的说道:“是的,先生。”
王季同没有虚言,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们办,如果办好了,那么可以救几条人命,如果没有办好,哎……也不怪你们。只怪这世道如此。”
大家听的都是一惊,不知道所谓何事,最后还是王小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那,请先生,请先生明示,我等竭力而为,绝不轻慢!”
王季同点点头,说道:“此次大狱,抓进去的都是老师的朋友,现在朝廷想把这些人都引渡到南京,圣旨已经发了,说是要凌迟处死。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写了些百姓不知道,大家不敢说,朝廷不让说的东西,现在呢洋人想引渡又不想引渡,你们老师发电报来说让我想办法引导报纸舆论,我是不会,这事情只能交给你们了。要真是做的好了,没有引渡那么他们还能保住一条命。我在这就托付给你们了。”王季同作为革命党人,对章太炎邹容几个深表同情,一时情绪激荡,站起来对着几个学生深深一躬。王小霖几个连忙也站在一边不敢受礼。
王季同鞠躬之后就离开了,这一夜几个策划组的学生一夜未睡,三日之后沪上以及京城各大报纸开始介绍各国的刑罚,比较下来还是我大清的最为猛烈,有满清十大酷刑之称,这文章只是开胃菜,后面有更多的是详细介绍我大清的刑训,一时间天下报纸都在述说朝廷律法过严,同时鼓吹西方律法之严谨文明,这些报纸要么都是在租界,要么就是陈诉事实,清廷只见舆论开始一边倒却丝毫没有办法,毕竟这清朝还没有宣传部这个部门。
王季同和学社的一些人深深的松了口气,钟观光也带来了好消息,吕特那边也做了很多工作,最少德国人士完全拒绝引渡的,当然工部局内部其他国的议员也有很多人不赞成引渡这些人犯,前几日没有经过审判就强行封闭苏报馆使得洋人们大发不满议论了,现在舆论风向一起又有更多的议员认为引渡人犯是对清廷的妥协,只有南洋公学的总办美国人福开森在哪里鼓动说没有必要为了这些清朝的锈民得罪清廷。
同时在布朗的策划下,学社除了之前请的律师之外,又花了三千多块把沪上几个有名的出庭律师请了来,组建律师团。其实这个时候整个租界有律师资格也就十九人,减去那些事务律师,真正的出庭律师也就只有七人,清廷请了其中两人,剩下的也就没有几个人了。律师团的口号很响亮,即要让一些不文明的人知道什么是文明。英文报纸开始长篇累牍的比较大英帝国的律法和大清朝的律法,认为这次案件的合法审判对于中国的文明进步有着划时代的意义,这是展现欧洲伟大文明的绝好契机。这种语言一出,清廷的引渡顿时无望了,只得把主意打到了北京公使团那边。本来有些倾向引渡的议员开始骄傲的表示为了展现伟大的欧洲文明而绝不对野蛮妥协,审判务必要在租界内进行,牢狱也是。
按照律师团的意见,此案要打赢,最好的办法就是被告不要认罪,即不要承认书和报纸上的言论是自己写的。但这一点在探监的时候,章太炎表示无法接受,邹容也是表示不会如此,王季同苦劝也是无用,章、邹两人真要是如此当初就不会主动入狱了。
就在这幕后的彼此斗争之际,7月14日,第一次庭审在公廨开始。
人犯乘马车行至公廨,章太炎等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英国巡捕,马车外有几十个巡捕保护,各个路口巷口,都有巡捕驻守,整个保护声势浩大,因为工部局有确切情报沪上道袁树勋命令官兵五百人,脱去号衣潜伏在公廨周围,打算引渡不成直接把人犯抢出租界,所以工部局保卫如此森严。
人犯进入公廨,齐刷刷站在堂上,清廷主审沪上知县汪瑶庭为显威严,先是大喝一声:“跪下。”
章太炎和邹容不理,其他几人正想跪下,律师团哈华托抢先一步拦住,“慢!这里是公共租界会审公廨,不是大人的衙门,何况下跪是很不文明的,各国均无此列。即使不让他们坐着,也应当叫他们站着受审。”
汪瑶庭声势被夺,见是洋人不好反驳,只能同意。这公廨是其实就是租界的法院,但是和清廷衙门不同,当初约定:审判涉及外国人的则是由其国领事或者领事派的陪审官会审,单纯只涉及华人的陪审官不得干涉。但这约定只几十年前的了,洋人威吓之下慢慢的连华人间的审批也被洋人干涉。
会审开始,首先由原告律师古柏代表清政府提出控告及各犯罪款:
“本律师经调查,对个人所犯缘由,已逐一稽查清楚,苏报及在押各犯,故意污蔑今上,诽诋政府,大逆不道,”接着,古柏将清廷所控的苏报狂孛文字一一宣读,同时邹容的《革命军》也是诉讼的重点,控告的叛逆内容一时太多,律师古柏读了一个钟头才读完,这些内容非常叛逆,旁听会审的大清朝士民听得激动不已——从没有见到如此狂妄的反贼了,章太炎那句“载湉(光绪)小丑不辨菽麦”、邹容的“诛绝满洲种”、杨锐的复兴会宗旨“武装革命,反清复汉”更是引得全堂哗然,主审汪瑶庭更在大拍惊堂木,喊着“肃静、肃静。”
第七十七章庭审2
古柏控诉完毕,谳员孙建臣双手支撑案桌,尖声尖气的叫道:“堂下各位人犯,一一从实招来。”章太炎、邹容等人一声不吭,孙建臣身材干廋,形容猥琐,原是捐官出身,大字不识得几个。先在法租界会审公廨担任谳员,刚调来公共租界接替前任谳员张柄枢不久,就遇到这样一件棘手的案子,他刚才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就吓住了,因为按照大清律,主审官不能允许谋反言辞被当众重述,如果主审官不能制止,那主审官也要被课以重罪的,他如坐针毡,浑身冷汗,哆嗦的等古柏念完,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求你们快快供吧,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今日不要再重复昔日逆乱言语。”
这话听得大家一阵哄笑,汪瑶庭也不满的瞪了这位同僚一眼,孙建臣更是着急,指着章太炎道:“章炳麟,你,你,你先供。”
章太炎是整个公廨最受瞩目的人了,他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类似袈裟的东西,闻言笑道:“啰里啰唆一大篇,累死我吗。我吗,章炳麟,浙江余杭人,年三十六岁。先曾读书,后来……去年回国,去年夏历十二月在爱国学社任教习。因见康有为著书反对革命,袒护满人,所以作书驳斥。律师所控书中载湉小丑四字触犯清帝圣讳一节,我只知道清帝是满人,不知道所谓圣讳,小丑之丑,本作类字解,小丑即是小孩子之意。至于苏报有关论说、还有复兴会等事与我无关,完了。”章太炎学问高深,小丑硬被他说成小孩,在堂诸人对此毫无办法。
孙建臣心想,这个章炳麟是当今名士,肯定中过举人、进士,便瞪着两只无光的黄眼球问道:“哪一年得的科名啊?”
章太炎转过脸,对站在旁边的邹容笑道:“我本满天飞,何巢之有啊?”周围一阵哄笑,陪审官迪比南打破尴尬,喝道:“肃静,下一个,邹容供来!”
邹容双手背负身后,头扬起,满脸不屑一顾的神情,“本人邹容,四川巴县人,十八岁。《革命军》是我写的书稿,不知道怎么遗失,后来在马路上看到有人出售此书。至于何人出书,不知,书价多少,不知,苏报如何评论,不知,完了。”
古柏立即质问:“既然书稿被人窃取出版发售,为何不出面禁止?”
邹容理直气壮的反驳道:“我既不代表巡捕房,又不代表沪上县衙门,有什么力量能禁止他人出售呢?”
古柏无语默然。
之后是报馆账房程吉甫、报馆老板陈范儿子陈仲彝,苏报的伙计,假冒孙忠山的镇江混混钱保仁、苏版的主笔之一维新党人龙泽厚,书报摊主时称野鸡大王的徐敬吾一一供诉。
这些人当中,直接被抓是徐敬吾、程吉甫、章太炎、陈仲彝、钱保仁这四人。之前清廷派过来办差官员俞明震已经私会过吴敬恒,劝诸人逃逸,但是章太炎因为中国教育会和爱国学社分家的事情和吴敬恒不合,对他的劝告不当回事,当巡捕来到爱国学社的时候,章太炎反而迎上去:“其他人都不在,要拿章炳麟,我就是。”巡捕上来把他拷走了。之后到了牢里,又要来纸笔写信给邹容和龙泽厚两人,邀两人自首一起坐牢,龙泽厚当晚便来了,邹容第二日一早也来了。
讯毕,章、邹等人仍然在巡捕的重重保卫下押回老巡捕房。走出公廨大门,闻讯守候在门外想一睹造反英雄风采的人挤满了街口弄堂,章太炎站着马车上,十分激动,朗声吟诵:“风吹枷锁满城香,街市争看员外郎。”
初审完毕,当日王季同和蒋维乔、叶瀚等人又聚在一起商议。蒋维乔问道:“小徐,工部局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王季同的消息就是通过钟观光从吕特那边弄来的,“现在公共租界轮值的是美国领事古纳,他被那个福开森给蛊惑了,现在还是赞成引渡。不过英国领事不赞成,现在是美国、俄国、法国赞同引渡,德国中立,英国、日本、意大利不赞成引渡。”福开森是南洋公学的美国总办,素来和朝廷大员关系很好,清廷通过他做了美国领事的工作。
张继听到法俄的态度,大声道:“法俄是公报私仇,当初就是我们学社发起拒法拒俄的,真是些王八羔子。”
众人对张继的意见深表认同,叶瀚道:“小徐,前次报纸舆论不是宣传的很好吗,这美国领事古纳怎么如此做法,美利坚国不是宣传自由平等博爱嘛。能否从这些对其施压啊。”叶瀚看到前段时间,报纸舆论被引导的很好,深感佩服。对王季同背后的力量很是震惊,要知道,光请律师的那几千块就不是一般人能出的起的。《革命军》里的竟成应该就是之前学院的商学教习杨锐,这王季同估计就是和杨锐一起都是复兴会的人。心下虽然如此想,现在人多嘴杂也不好表露出来。王季同点头,“我等下就去安排。可惜没人熟知这古纳的往事为人,要不然就更有针对性了。”
王季同说的是中国传统的诋毁套路,就是揪住被诋毁之人的昔日失德往事不放,然后穷追猛打,但是这美国领事出身在美国,他的一些事情诸人是完全不知的。看来只有抓住美利坚国的自由平等博爱发言了。
时间很快的到了7月21日,这是第二次审讯,按照程序此次应该是轮到被告律师出庭辩护了。之前的审讯,律师团说服了被告诸人应该如何作答,只是章太炎和邹容还是不屑避罪,他们主动来坐牢就是要代表四万万汉种和五百万满洲种对博公堂。最后王季同把杨锐的电报给到章太炎看,认为并说如果此次如果诸位平安出来,那清廷反他的人将更多,是以章太炎和邹容才改变初衷。
律师团为诸人做的是无罪辩护,清廷律师只有担文和古柏两人,而律师团这边人员众多,特别是沪上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哈华托更是言辞锐利,把担文和古柏两人驳的无地自容。这哈华托本在历史上本是清廷后来所请的律师,但是现在却被学社请了,主审官汪瑶庭和谳员孙建臣听的如坐针毡。实在没有办法了,清廷律师古柏开口要求停止会审,“此案之外另有交涉,事机尚不成熟,今日不便在堂上申述。等到交涉停当,”
律师团马上反驳:“古律师所谓改期会讯,堂上不能允准,”接着,律师团博易就古柏提出的交涉问题向谳员孙建臣提出质问,:“古柏律师所说的交涉事机,交涉什么,与何人交涉?”
这事情和古柏无关,他不答话,而孙建臣唯唯诺诺,不敢作答。
哈华托接着追问:“现在原告究竟是什么人,是政府呢,还是江苏巡抚,还是沪上道台?”
古柏说道:“我代表清政府。”
哈华托要求其出示原告委托书,古柏表示没有。孙建臣知道问题无法回避了,便吞吞吐吐的回答:“章、邹等犯系奉旨着江苏巡抚拘捕的,本府只是遵命奉宪札行事而已。”为了表示所说,一面拿出江苏巡抚的札文出示。
哈华托冷笑道:“堂堂中国政府,原告和法官却同为一人,这样能得到公平的审批吗?”谳员孙建臣不能答。
哈华托立即乘机反击道:“原告律师如果不能指出章、邹等人所犯何罪,又不能指明交涉之事,应当将此案立即注销。”此言一出,大堂一片哗然,汪瑶庭和孙建臣面面相觑,这案子要是注销了,那他们的官位也就做到家了。他们也不喊肃静了,只看向自己的律师古柏和担文。古柏无言以对,担文说道:“我建议今日暂时休庭,待政府将交涉完毕再确定开庭日期。”这事情没有办法辩了,只能拖了。
汪瑶庭和孙建臣如蒙大释,连忙宣布休庭,开庭日期待定。陪审官英国副领事迪比南也只好表示同意。
案件就此打住了,没有明确的下文。王季同又和众人商议了几次,但都是无可奈何,唯有的办法就是让报纸舆论保持一定的热度,使得这件事情不被大家所淡忘。大家深信这清廷一定是在和各国公使和沪上领事团商议引渡之事,因为在租界有律师团的存在,公廨难以定罪的。虽然知道,但却无计可施,自己和那些人不是一个台面上的,这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案件告一段落,王季同也终于有时间来处理那些学生们来了,他没有什么口才,但是最近为学社的奔走大家还是看在心里,这日他召集学生在仪器馆的教室开会,王季同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选择,一是革命,二是游学,三是做工,然后说道:“我向来不喜多言,今日有这三个选择,一为革命,满清昏庸,兴国无望,革命是唯一正解。二为游学,今中国技不如人,处处仰洋人鼻息,游学学成之后,可富强中国,三为工作,如家贫则可以做工,也可养家糊口。此三者,大家考虑三日后选其一,再书于信封告我,信切记封口。选革命则可安排随竟成先生去革命;选游学者,只要考试过关则可以安排游学,学费路费勿忧,考试不合格者可以下次再考;做工则会妥善安排。”
王季同面无表情把话一说完,教室里近百名学生开始热闹起来。王季同复问道:“同学们可有不明之处?”
有学生问道:“请问先生这革命如何革?”
王季同还是面无表情,说道:“《革命军》序言里有说,至于具体如何做法,我也不知。”
接下来又有学生问:“游学何往?”
王季同则说:“游学往日本、德国,先在这学习德语和日语,在沪上通过考试就可出发,到了那边之后再选学校。”此时去德国的人还是很少的,这时候大部分人去日本,但是德国也想通过收取游学生扩大自己在中国的影响力,这和美国日后退还庚子赔款在中国办学是一个道理。吕特那边已经发话,只要在沪上通过领事馆的考试,那么德国将免收学费并提供奖学金。
学生们对去欧洲游学没有反对,年轻人总是希望离家越远越好,何况还有这么多同学一起,更是不怕远行。王季同见没有问题,然后就宣布散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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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改组教育会
几日之后,王季同收到了学生选择的信件,四十多个选择革命,其余则是选择游学,没有人选择工作。第二日王季同和所有学生一对一谈话,再次探查革命学生以确定其革命意志的坚决,并且告诫革命学生平时不要暴露自己,晚上,他就让二十个游学学生和十个革命学生收拾行李,然后连夜带到陆行工厂,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房间,这三十个人就在这边学习德语和日语。这些人的离开之后剩下的几十个学生则还在仪器馆学校。
之所以弄得这么混乱,其实是王季同和杨锐商议的办法,使革命学生不被其他人所知晓。至于那些一心想去日本的游学生,只有通过提高留学日本的考试难度,直接拿来日本大学的入学试卷,如果学生考试通过的也就只好有自己掏钱了,这日本留学还是不贵的,而且学费生活费是一点一点掏了,十几个人的话还是能掏得起的。
所有学生都在认认真真学习德语日语的时候,王季同却在惦记着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怎么改组教育会,以通过教育会的影响力保证复兴会的后续革命力量。教育会自从苏报案后,蔡元培、吴敬恒、黄宗仰等离开,其余大部分成员也都怕惹祸上身都散去了,就只剩下蒋维乔、叶瀚和自己几个人。教育会成立已经一年多,还是有些成绩,在江浙诸省一些地方还成立了几个分会,又因为在案发前,教育会因为和学社闹分家所以在苏报案中得以保全。现在教育会下面就只有一个爱国女校还在开办,各地分会还在各自运行,如果能通过这些分会的拓展在各地的关系,联络革命志士,那么革命事业将加快进程。
7月28日,教育会在余庆里本会事务所开会,到会的仅王季同、叶瀚、蒋维乔、金天翮、陈去病、严练如六人。蒋维乔看看开着的门,期望还有人来,王季同拿出两份退会书,说道:“别等了,宪鬯和含章不会来了。”
蒋维乔抢过文书,两份都是退会书,看完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还真是树倒猢狲散啊。昔日堂堂教育会,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六人了。”钟观光和虞辉祖的退会书是王季同的意思,教育会既然将和复兴会挂钩,而钟观光和虞辉祖现在负责工厂,是要无论如何不能和革命党有牵连的,要不然工厂被查抄的后果无法承受。
叶瀚、金天翮、陈去病等人也是感叹世道人心,教育会和爱国学社分家之后,账面上就没有剩几个钱了,叶瀚道:“如今会内和女校每月需一百五十元,本指望宪鬯和含章慷慨解囊的,但是现在就……”
王季同知道他们担心学校办不下去,说道:“办学经费不必担心,今日我招大家开会时又另一件事情商议的。这中国教育会当初成立是以教育中国男女青年为目的,此次案发还是因为鼓吹革命太甚,激起清廷恼怒所致,是以今后之教育会虽仍是以宣传革命为目的,还是要隐忍些好。”
刚从日本回来的陈去病却不是这么想的,年初他去了日本越发感觉这中国非革命不可。反驳道:“如我等不鼓吹革命,那么又有何人鼓吹呢,今日之中国,不革命万万不行的。”
金天翮也赞成他的观点,“枚叔和蔚丹小弟都已经入狱了,我们要是放弃革命,他日如何面对他们?孑民、稚晖、宗仰虽然避走,但也这不是革命的理由啊。”
言语来去,几人当中,蒋维乔和叶瀚是希望教育会以教育为主业,革命为副业,而金天翮和陈去病却是认为越是这时候越要坚持革命宣传。见他们争执的激烈,王季同说道:“前些日,竟成来电报了。”
因为《革命军》序言的宣传,杨锐杨竟成可是名人了啊,为了保护先生,学社诸人案发后都守口如瓶,绝不提竟成先生,而章太炎则在审问里瞎扯一通,因为租界不能刑讯逼供,弄得清廷只知道这个字竟成的人是复兴逆会魁首,却不知道是何姓名,哪方人士,多大年纪,基本是两眼一抹黑。除了学社这个小圈子外,知道竟成的也就只有阿德哥、华封先生、商务印书馆的谢先生和南通的张四先生。阿德哥、华封先生和谢先生那里没有什么异样,前些日子张四先生送煤矿批文的时候也没有异样,毕竟杨锐在五月的时候就给他们去信说去欧洲考察数月,而苏报案是在六月中下旬发作,所以几人都不疑复兴会反贼就是他。
这件事情竟成其实做的很不妥,虽然这样的结果使得复兴会天下闻名,但后果就是把自己置于悬崖边,无论哪个学生把消息说出去,那么就危险了。所以王季同才极力收留学社学生,能出国的不管革命也好游学也好都出去,不能出国的最好都在工厂里工作,以此使消息走漏的几率最小。
几人听到竟成两字都停止了争执,王季同又说道:“竟成现在远在海外,也是听闻枚叔兄和蔚丹之事忧心不已,又恐银钱不够特汇来一万块与我以做营救之用,之前律师费用,除各位筹集的之外就都是竟成汇来的了。”叶瀚是早就猜到这王季同背后就是杨竟成了,现在果然如此。王季同接着道:“革命和教育本不冲突,革命之于救国,教育也是为了救国。竟成说愿与教育会合作,将教育会中愿革命之人遣送他处,不愿革命之人他也可以帮忙推荐出国游学。这样的办法我同意,同时日后教育会日常用度就要由他来负责。”
蒋维乔听完,问道:“竟成有无要求每年给他送多少人,而这些给他送去之人他将如何安排?”和陈去病几人的欣喜不同,他是担心这些革命青年被轻易牺牲掉了。
“竹庄,你就不要担心了。”王季同知道蒋维乔所想,“在学社教书之时,竟成也没有想要革命,那时候就对学生很好,每隔几天给他们吃大鱼大肉,改善伙食。你莫非担心那些学生去了竟成哪里会吃不饱嘛?”
王季同难得的幽默了一回,大家想起以前学社每到周末食堂就是一空——很多学生去竟成那里校队书稿,其实就是去他那蹭饭,竟成也不惜钱,每次都是带着他们下馆子。蒋维乔和大家一样大笑了起来,要说学社里对学生最宠的,除了孑民就是竟成了。
陈去病也是大笑,“小徐,你就别说话吞吞吐吐的了,教育会今后怎么做,你就交个底吧。现在正好是只剩我们人了,要怎么变也好变。”
王季同当下把杨锐走之前拟好的条陈说了出来:“学社虽然分家但是我们还要重建,一是男校不再办低年级,只招收十五六岁以上男子,分为两种班,一种是高等班,学制三年,教数理化西语等科,此班需考试入学,择优录取,成绩中上者免除学费、优异者还将发给奖学金,毕业之后推荐工作或出国留学;二是留学班,学制半年或一年,为留学生教授各国西语,此种班需收费,不用考试入学,除教西语之外,还将帮忙介绍各国留学事宜,甚至可以帮其联络各国学校。至于女校,分为两种,一是高等班,和男子高级班无异,二是初等班,学制三年,招生十岁左右女童,教授初等文数理化西语等科,考试入学,学费低廉;”
杨锐的计划还是只办高中和大学预科,大学现在没有这个实力,要过个几年再说。众人听得很是心中大悦,听着这计划要比之前学社的要大啊。蒋维乔问道:“竟成能给学校多少经费?”
王季同心里一叹,最近可是钱紧啊,因为他对数字敏感,所以杨锐就把会内的财务工作都交给他了。在复兴会成立后,他从杨锐手里一共接过三笔钱,一是杨锐自有的三千八百多块,再就是贷款十万剩余的两万块后备金,还有一笔就是三本数学书的书款一是印书馆的五千,再就是日本书商的一万四千八百,杨锐走的时候带着一万三千八百,留在他手里的就只有两万九千八百块。这些钱出去最近因为案子花去的四千,剩下的还要给实验室发工资,粗算下来办学的还能剩下个万把块,这些钱可是要用到明年六月的,最少要用到年后。按照之前的测算,过年之前,味精的盈利要为贴给火柴、肥皂、烧碱、香烟等项目,要到年后才能分红。王季同心里计算好,说道:“前期有一万块,但是这钱最少要用到过年。”
大家一听有这么多钱,都乐了。叶瀚说道:“竟成真是大手笔啊,要知道学社的时候,我们也才只有宗仰化缘来的两万块,还要各处活动,现在我们教具等都是现成的……”
王季同打断他道:“活动费也在此列。”
叶瀚被他说的一愣,反问道:“那如何活动。是否和以前一样去张园等地讲演?”
王季同摇摇头,说道:“苏报一案还未了结,沪上此时不宜再大肆宣传,能宣传的反倒是外地那些有高等学堂的地方,在学生里宣传要比在张园大庭广众下宣传要更好。还有就是沪上不办男子初等班,和女子初等一样。这些班以新学的名义办到各地去,办学经费能在当地募捐就在当地募捐,不能则由教育会补足。”
把教育会各地分部算上的话,这个摊子铺的够大了,教育会在各地可是有四五个分会的,再加上去各地高等学堂运动,这些钱可着实是少了,王季同心里再盘算一下,也说道:“这样钱是不太够,我看能不能再问竟成要个五千。还有常熟殷次伊也要派人去吊祭。”
说道常熟殷次伊诸人神色都是一黯,这殷次伊本是教育会常熟负责人,听完章太炎等被抓并且清廷还准备将诸人犯引渡南京凌迟处死,悲愤之余投水自杀了。哀悼完毕,金天翮说话了,他听了半天见都在讲办学的事情,革命的事情不见半点,“那革命之事怎么办,不能一年没有一个学生吧。”
王季同不好说现在就有四十多个学几个月德语就送过去南非,只好说道:“这学生之事一是大家身边各自留意,再就是去各地高等学堂鼓吹,至于等教育会那要到明后年了。”
看着教育会的今后安排,这情况还真是如此,就是要鼓动革命,没有一两年的功夫也是很难的。陈去病忽然道:“为何不去东京运动,孙忠山先生在东京留学生中影响很大,那边留学生很多都倾向革命。”
杨锐似乎对孙忠山不怎么感兴趣,上次见到章士钊翻译的日本人写的《三十三年落花梦》而成的《大革命家孙逸仙》,不置一评,翻了翻就过去了。王季同不好在众人面前提这点,只是说道:“竟成已经在东京安排了,那边有一份《中华时报》,就是他着手办的,上月已经出报了,少泉就在给他当编辑。”
听到杨锐安排的这么周到,蒋维乔、金天翮、陈去病等大为高兴,本来章太炎被抓,革命似乎还在低谷,但现在却发现传说中的复兴会却是真的,而且革命已经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顿时大感振奋。
很快,王季同的提议都一一通过了,会议推举蒋维乔为经理,王季同为副理,其余诸人都是干事,第一个任务就是各自想办法拉人入会,教育会现在人员太少,工作这么多怎么能干得了。
第七十九章生机
王季同在教育会开会的时候,钟观光正带着禹之漠参观工厂。这禹之漠是湖南湘乡人,四十岁左右,他是慕章、邹等人之名来探望的,王季同和他简单聊过之后就让钟观光跟进,钟观光和他熟悉之后才知道此人阅历真是丰富,当过兵,做过官,甲午之战、戊戌变法、自立军都参与过,和谭嗣同、唐才常都是至交,唐才常兵败后他逃到东京,在那知道章太炎先生的。
陆行从去年开工以来,基建工作一直都没有断过,后来工作量实在太大,杨锐就另找了杨瑞泰营造厂,这家厂的是沪上最大的建筑厂,老板杨斯盛接手工厂建筑之后立即加派人手,使得氯碱工厂的基建没有耽误,只是,这氯碱厂是洋人那般水泥钢筋的,而味精厂当初因为要赶工期却是竹棚的,于是在陆行厂区就出现这样一土一洋的建筑,着实难看了些。
禹之漠对这些建筑的差异不以为意,他被这两个工厂的规模惊呆了,以前在东京的时候为了学习化学和纺织技术,他也去到大阪、千代田等工厂去实习,见过不少工厂,但是还是没有见过这么现代化的工厂,他站在一堆砖石上俯视着整个厂区,痴迷的看着发电厂那些高大的、冒着浓浓黑烟的烟囱,说道:“宪鬯,你说我们中国人怎么就不能办起这样的厂子呢?”因为要隐瞒事实并减少麻烦,陆行的整个工厂都是把麦克尼尔作为挡箭牌挂在前面的,对外介绍的时候都说是洋人的工厂。
钟观光也是满足的看着下面的工厂,这真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就诞生在自己的手里,像一棵树在自己手里一点点的长大,人生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了。忍着说真话的冲动,钟观光舒了一口气,轻松的说道:“洋人能做的,我们也一样能做啊,这工厂也就是去年建起来的,只要能筹足钱,我们也可以买机器,请洋人,自己开一家。”
禹之漠却是一点也不轻松,他从日本也买回一些铁木纺织机回国,去年在湘潭建立一家不大的毛巾厂,算是比较成功,今年已经搬到潭州了,此去日本买纺织机刚回,正好碰上这苏版案一事,便在沪上停留了。虽然纺织厂赚钱,但创业还是很艰难,原始的积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宪鬯好运气,想当年我在日本的时候还要假装实习才能学些技术,现在你却在负责全厂,收获应该不少啊。”
钟观光压住心里的喜悦,用事前准备好的答案说道:“我也是靠同乡提携啊,这工厂的股东就是荷兰银行的总办虞洽卿先生,他是我们宁波人。因为办的化学工厂,和我们仪器馆相关,他就找到我们,请我们帮忙。现在啊,沪上这里办工厂的越来越多,潭州那边如何?”
提到潭州,禹之漠摇摇苦笑,“潭州只是一省之地,怎么能和沪上比啊。不要说办厂,就是找个懂新学的人都难找。”
钟观光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说道:“工厂倒想在潭州设个办事处,不知道那边生意是否好做?”
禹之漠倒是很热心,笑道:“兄弟你要去潭州,有我就行了。为兄生意虽小,但人面还是有的,潭州城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钟观光大喜,向他作揖道:“稽亭兄,那就谢谢了。”
为了把人安插进去朱家,两人商量下来的结果是先在潭州城打开局面,而且工厂的产品也由以前单纯的味精,多了烧碱、肥皂、牙膏、火柴,还有杨锐的香烟,这几种东西已经做出来了或者马上就出来了。虽然由之前的渠道销售也是可以,但是杨锐还是决定对奉天、天津、汉口、广州几个点升级,第一步就是扩建各个省的销售处,当然有些交通不便的内陆省份是不设点的,但是沿海和沿长江省份却都是在计划之内,潭州作为湖南省会自然也在计划之内,只是为了更快的切入朱家,除了和禹之漠这个在潭州有面子的人交好之外,钟观光还把在东京的盛书动调回来了。
复审时间遥遥无期,清廷不断在和公使团特别是英国公使、沪上领事协商引渡章、邹等人,但是英国公使却回国述职正好不在,沪上领事也只玩文字游戏,一拖再拖,这交涉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7月31日,禹之漠在确定这一情况之后就向诸人告辞回潭州了,同行的自然有工厂潭州办事处以盛书动为首的一行人。送别的时候,钟观光拍拍盛书动的肩膀,让他到那边安定之后来消息,盛书动脸色沉穆,鞠躬告别之后上船去了。
就在诸人焦躁的等待中,章、邹等人的生机来临了。就在章士钊、张继和几个留日归国学生创立国民日日报开业的这些天,报纸上开始出现沈荩被杖毙的新闻。这沈荩原本是自立军唐才常一党,当过右军统领,后来起义失败之后就四处瞎混,做了一名记者,今年四月俄国不但不按照之前的约定退兵,还提出七项条件,对洋人妥协惯了的清廷为了使其退兵就同意和俄国签订一份密约。这件事通过北京那些四处吹牛的草包亲贵们宣扬出来,传到了沈荩的耳朵里。沈荩便买通政务处大臣王文韶之子,弄到了中俄密约的草稿,见上面清廷不但同意之前俄国提出的七项条件,还出卖蒙古和东北主权,密约事关中国的命运,他迅速便把草稿寄到了天津的新闻西报。
很快,这密约一见报就天下皆知了,引起各界的强烈反对,中俄密约最终彻底破产。慈禧恼羞成怒,在抓住沈荩之后下旨斩立决,但农历六月是光绪的生辰,下面的官员好心提现圣上万寿月不好杀人,慈禧就改为杖毙。刑部怕普通木板打不死人,就特别造了一个大木板,但还是因为不熟杖毙之法,打了四个钟头之后,沈荩虽然骨骼尽断但人却还是未死,最后只能用绳绞杀。
钟观光把报纸一扔,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这是什么朝廷!这是什么朝廷!!……如此丧权辱国,如此丧尽天良……”
对面坐着的王季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双手捧着热茶耐心的吹凉,对钟观光的那一掌无动于衷。良久见钟观光血气回复,才咬着牙说道:“宪鬯生气有何用,‘我大清’从两百多年前立朝的时候就是如此了,此种事情过去很多,以后也不少。如此朝廷我们就该早日反了他,慈禧那个老妖婆,我们抓住了一定要把她浸猪笼。”王季同也是恨极,话越到后面越是说的咬牙切齿,不过一会他就调整了过来,又道:“不过现在此事一出,应该能救枚叔兄和蔚丹一命啊。”
钟观光气过之后也恢复了理智,他接着王季同的话说道:“你说的沈荩此事和枚叔蔚丹的事情有什么关联?怎么能救他们一命?”
钟观光毕竟在工厂呆久了,对报纸的运作不如王季同这么熟悉,“现在清廷亲俄的立场彻底惹火了英国人,之前吕特不是说英国人不愿意引渡人犯的吗,那现在更可以借此事大肆宣扬清廷毫无文明可言,草菅人命。这样美国领事就不敢再说引渡了,枚叔兄和蔚丹他们几个就安全了。”
钟观光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专业,恨恨的道:“那就马上动手,让满清鞑子彻底绝了引渡的心思。”
很快,沪上北京等地的报纸开始全是沈荩一案的消息,所有报纸都一致认为只要租界同意引渡章、邹等人犯,那么这些人的死法会比沈荩更加残忍,文明大义之下,那些原本赞成引渡的公使领事们纷纷改变立场,一度主张拒绝引渡,英美政府先后训令驻华使节不得交人,清廷的引渡最终失败。而后,为了避免原告和法官为同一人的尴尬局面,清廷与租界公廨组建额外公堂,以审讯苏报一案。
在王季同忙碌着怎么绞尽脑汁救人的时候,洛伦索马贵斯军校已经开学了,7月7日的开学仪式很有德国特点——为了纪念杨锐特别的把典礼放到了这日——简单而庄重,估计是按照德国.军校的范来弄的,领导们的讲话都没有讲稿,非常的简短。身为军校校长的杨锐讲话的时候,看着下面努力努力才站整齐的红色小方阵很是感慨,自己终于走出了第一步,虽然很幼稚但却充满希望。
八个月的时间训练一个合格的士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想毕业也就只有按照杨锐所说的在战争中完成。因为涉及到上课教材的翻译,第一个月除了德语之外不上军事理论课,只做些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基本和大学军训差不多,杨锐也作为学员也都参加,并且为学生配备了合理的膳食——大学无聊时候杨锐去参加了一个餐饮管理认证的考试,里面食品营养学还算考的不错,原以为没用的东西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油脂、肉类是不缺的,洛伦索马贵斯本来就是盛产腰果的,而且庄园牛马不少,蔬菜庄园里只有土豆洋葱,但是杨锐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蔬菜种子,已经种上了,但是厨师老刘对这里的反常季节很是不懂,按照他的话是,种什么在家里可都是按节气来的,这里根本就好像没有节气,种不出种的出那就要看老天爷了。还有最操蛋的就是这个地方没有大米,只有木薯,当地人喜欢吃一种被克里斯蒂安称作非洲夫夫的木薯糕——其实就是水煮木薯粘酱料,大家先前吃的还感觉新鲜,后面只要听到夫夫这两个字就想吐。厨房最后没办法,只好直接把木薯用土法弄成木薯粉,然后再混点面粉或烤或煮做成饼和馒头,这才方才能吃得下。
第一周的训练因为饮食、气候等各种方面的原因很是糟糕,队列还好,毕竟是读过书的,而且有很多人还在沪上的拒俄义勇队训练过,体能可就惨了,第一次越野跑跑过去的时候就少了一半的人,等到跑回学校的只有十八个,剩下的基本都是不合格,还有七个是抬回来的。雷奥火大的很,没有留什么情面训斥了这些人一顿,把那些不合格的全部罚站一个小时。
杨锐其实也在这不合格的里面,大学的时候体能还不错的,上了班就更不要提了,基本一跑就喘,一跳就累的,跑完全程脸色发白,喉咙发苦,想吐又碍着面子不敢吐,真是悲催。站完一个小时之后,吃了几口木薯饼就去洗澡,回到寝室一倒就睡。迷糊间忽然想到那几个抬回来的同学,似乎还有两个是扭到脚的,现在人都在医务室,自己作为老师还得去看看才对。
挣扎着,杨锐很不情愿的起了床,边出门边想,自己这个领导真是够模范的,吃苦在前,慰问在后,为什么后世那些领导就那么爽呢,他们是怎么做的?医务室在教室对面的最东边,刚到门口的时候,杨锐听见里面的哭声,在门口干咳了一声,杨锐推门进去了。这个时候军医赫尔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见到两个学生,一个是陈广寿,他站在床边,正在安慰刚才躺在床上哭的学生,他脸色发青,脸上泪痕犹在,这个学生叫徐祖烈,也是衢州的,和陈广寿是同乡。
“哭什么?训练太苦了吗?”杨锐最烦的就是哭声,见到一个男人哭很是不满,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陈广寿见到杨锐进来就立马起身立正,徐祖烈几次想起来但是都没成功,陈广寿见状连忙说道:“报告长官,不是。”
“那哭什么,想家了吗?”杨锐感觉自己还是严厉了些,但是为了全体学生,又不得不如此。
此时徐祖烈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了,“报告长官,学生只恨自己无用,这无用之身何以报国?”他个子不高,站的摇摇晃晃,旁边陈广寿后面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但脸上却是一副决然之色。
他说的话出乎杨锐的意料,最先以为是训练太苦,继而认为应该是想家,但是弄到最后却是怨自己无能。来自后世经济社会的杨锐,知道不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去评价这个时代的人,看着他摇晃却又努力站住的身体和坦然的目光,杨锐感觉他说的真的。对着他点点头之后,“什么有用没用,战国一个残废还能刺杀庆季呢。我们还有八个月时间,等那时候不合格再哭吧。”
“是,长官。”徐祖烈和陈广寿大声回答让杨锐的心情好了些,“不是说有七个人吗,其他的人呢?”
陈广寿答道:“其他的都缓过来了,已经回去了。”
看来情况比想象的好,这些学生只是一开始不适应,“好好休息吧,恢复了就归队训练。”本来杨锐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是见到徐祖烈摇晃的样子,没说几句就走了。
回到寝室杨锐反倒没有什么睡意了,想到徐祖烈的样子心头触动。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杨锐不知道怎么想起这句话。
第八十章枪支
在制定训练计划的时候,第一周的体能训练是一周三次,第二天的是队列训练,杨锐一早就看到了徐祖烈站在队列里,脸色依旧不好,但是精神却比昨天好很多。早上听赫尔介绍学生昨天拉练的情况时,知道他昨天是跑吐血了,看来确实是体能不好。
第一周的训练很快结束,雷奥对学生的表现都还满意,当然,体能除外。在这周的最后一次体能训练中,还是有十一人不合格,而且这是要求最低的要求,为德意志士兵要求的一半。杨锐这次在合格之列,毕竟后世营养造就的体格,恢复的很快。他对学生的体能情况却不那么担心,这是营养和长期训练问题,只要平时保持营养时间一长就好。
体能缓过来之后,就开始对雷奥的训练开始指手画脚了,毕竟后世来的,没学过也是见过的。队列和体能倒没什么,就是基础战术训练很不认同。现在各军事强国都是密集队列,虽然布尔战争的散兵线被各国所重视,但是都还没有研究出确实可行的战术,也就没有相应的训练了。雷奥是全程经历了布尔战争的,对队列战争也是很不认可,当初的英国兵就是这样被布尔人猎兔子一样猎杀的,在训练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可即使如此,散兵训练做的也不是很彻底,只有锻炼身体的单双杆、攀爬用的矮墙什么的,完全没有像后世电视剧里看见的那样把这些障碍物连起来让士兵通过。
“你确定要这样吗?”雷奥问道,他对杨锐编组的训练很是认可,只是对里面的匍匐前进很有看法,认为这是很失尊严的一件事情,而且杨锐还通知厨房把一些内脏挂在匍匐网的上面,“我感觉这太……”
“恶心是吗?”杨锐说出了他没有说出的词,雷奥点点头。“战场上有什么恶心不恶心的,能保命就行。现在的战争变了,排着队开枪已经被淘汰了,散兵才是主流,只有大地才是最好的屏障,不是吗?”
第二周,所有人开始这种血肉之旅,为了逼真,学生们都是全副武装带着空步枪开始训练。学生们对能这么快摸到枪很是兴奋,但是一把步枪有八斤左右,带着还是很费劲,于是他们都是痛并快乐着。
军校用的军械大都是德国货,这些都是和谈后克里斯蒂安拉回来的,战后这些重武器都是没有人要的,除了步枪之外还有三挺马克沁重机枪,两门1898七生克虏伯山炮,其他的军需品就更多了,本来他是准备卖钱的,但战争结束没有需求,屯着屯着就等到杨锐这帮人了,最终这些东西被雷奥征用了,一个子都没付,气得克里斯蒂安哇哇叫,最后还是杨锐承诺在适当时候会付款才平息了下去。这笔钱可不少,两门火炮就要三万块,在算上三挺马克沁机枪也要近八千块,加起来再打个对折也要一万八九,这只能在后面适当的时候支付了。克里斯蒂安闻此条件眉开眼笑,并且还神秘的拉着杨锐,“杨,如果你需要大量步枪,我可以帮你解决,价格绝对给你折扣,我保证。”
杨锐还真为大规模购买军火头疼,庚子之后,列强为了惩罚清廷,居然宣布两年的军火禁运,虽说通过其他途径也许能解决,但是其他渠道都不稳妥。“步枪?大规模的步枪?你不会拿一些垃圾来骗我吧?”杨锐知道老外常常是拿过期军火卖给第三世界国家,深怕上当,所以有此一问。
“不,不,”克里斯蒂安大胡子一抖一抖,头摇得像波浪鼓,声音拉高说道:“不是垃圾货,完全是德国货,德国货,96式毛瑟步枪,德国皇家兵工厂生产,双排弹仓,5发装填,7mm口径。”未了还是有点心虚的,小声的说:“当然,这是战争前买来的,有很多是使用过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完好的。”
杨锐听到毛瑟心里就感觉这枪应该不错,立即有了兴趣,心下估计这批枪和那些马克沁和大炮一样都是去年战争的遗留物,现在战争结束,枪支弹药一定是有富余,要买的话也是价格低廉,于是压着有些激动的心绪,一个词一个词的问道,“有多少数量?有样枪吗?”
见杨锐有些兴趣,克里斯蒂安大为高兴,“样枪,当然,当然有的。数量也很大,有上万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拍了下手,肥胖的身体灵活的窜了出去,留下一句话,“等我一下,我去拿样枪。”
很快,克里斯蒂安又串回来了,拿着一把步枪,喘着气说道:“看,这就是是样枪。”说完哗啦啦的拉开枪机,坐了个瞄准射击的动作,完了又指着抢机上的标志说,“看,这里,柏林斯班杜皇家兵工厂,德国最好的枪厂。”把步枪扔给杨锐。
杨锐其实对这种老式手动步枪没什么概念,只听说知道苏联的那个什么莫纳什么甘还有日本的三八枪,当然毛瑟的大名也是常常耳闻——军校里的学生操练用的是缴获来的英国步枪,雷奥的意思是新手容易弄坏东西,这种垃圾坏了也不心疼——这是杨锐初次见到毛瑟步枪,不好说自己不懂,也学着他的样子拉拉抢机什么的,假装懂行的看看,唯一能确定就是这枪比英国步枪要重一些,还有就是枪机上的皇冠标志和SPANDAU几个字母。
“96式太落后了,有没有98式?”拜军文的福和枪支型号标出了年代,杨锐开始对这看不懂的步枪挑刺。
克里斯蒂安不知道杨锐是如何知道98式的,因为按照他的了解,杨锐纯粹是一个枪盲,虽然在训练上有一些不错的点子,但是他完全不懂枪,而且在远东,据说流行都是犹太步枪——88式委员会步枪,因为太不牢靠,被大家认为是犹太商人为了赚钱不顾人命而弄出来的黑心步枪,所以叫做犹太步枪。“98式我知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用它呢,现在连德皇陛下的军队都还没有装备,而且价格太贵了,运到这里估计要一百马克,96式完全够用,知道吗,英国人就在这枪下使劲逃命的……”
克里斯蒂安在极力鼓吹96式步枪的优点,杨锐待他的长篇大论完毕,问道:“好吧,既然你说98式步枪太贵,那这种过时型号的新枪多少钱,现在买新的不需要五十马克吧?那这种用过的二手步枪需要多少马克,二十马克,十马克?”因为之前还是打听过枪支价格,普遍的新枪都在30块之间,但是必须是主流货而不是88委员会步枪那样的过时货,银元对马克汇率可以简单的乘以2算。
“十马克只能买到火绳枪,杨。”克里斯蒂安见他把价格说这么低,开玩笑似的说道。“杨,如果你真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烟鬼那里,战争的时候他是军队的军需官,战后的军队的枪都被他藏起来了。现在没有人要这玩意,你要买的话那价格一定很便宜,三十马克就能买到。你要多少?数量大的化我想还能有折扣。”
看来克里斯蒂安也是货主之一,当然有这层关系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新枪也不过四、五十马克,这种过时型号的二手枪要三十马克?!你是在开玩笑吧?二手一律半价,我认为最多只值二十马克。”杨锐在报价之后盯着克里斯蒂安看,只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虽然他脸上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但杨锐知道这种喉结的抖动一般是紧张之下,得逞放松的表现,所以他还是感觉自己应该是上当了,马上又附加了条件,“还有,我只要这个型号的德国货,交货的时候要全面验货,太旧的枪不要。”
果然,这个附加条件打在了要害上。克里斯蒂安听完后连忙使劲摇头,“这不可能!杨,这不可能,价格太低了。”其实在他看来二十马克的价格是满意的,当然如果没有后面那些条件的话。因为他为了促成交易,是把最好的枪拿出来了,其实这批货里面96式其实不多,其他的除了一些毛瑟95式、94式以外都是些完全过时的垃圾货,他本来的算盘想以好枪的价格把那些过时货一起打包卖给杨锐的,他赚的是过时货的钱,比如那些英国步枪和战前本来就有的一些88式委员会步枪,这种二十马克完全没人要的货有很大一部分。
杨锐见他在不是听到价格之后,而是在听到附加条件之后开始摇头的,顿时明了他不满意的不是价格而是条件,心里顿时又了底,感觉把刚才看枪时候的弱势给扳回来了,笑了笑说道:“亲爱的克里斯蒂安,价格还很低吗?那好吧,我现在加两马克,二十二马克。当然。如果还有其他的枪,我也需要,不过价格要低一些。呵呵,不过你要给我样枪,最好还有要告诉我数量。”杨锐笑的很淫荡,他对一级货果断加了价。水果生意让他明白对一级货加价的结果往往使得二级货三级货价格爆低,整体算起来比统一价格收购要优惠的多。
可怜的克里斯蒂安不知道自己那里犯错了,本来一揽子的销售计划无法进行下去。他只有乖乖的上楼去拿其他的枪,杨锐看他上楼的动作比之前慢多了,心里高兴。克里斯蒂安回来的时候抱了好几支步枪,有95式、94式毛瑟步枪以及犹太步枪,还有就是缴获来的英国弹匣式步枪。95式和94式是最多的,大概有四千六百支,其次是犹太步枪有三千三百支,96式不多只有两千左右,至于英国步枪,完全没有统计,大概估计不到一千支。96式、95式以及94式三种都是毛瑟的,口径也一样,犹太步枪其实就是德国的汉阳造,但杨锐只知道汉阳造的名字,不认得枪,因为这步枪也是德国皇家兵工厂出的,也有皇冠和SPANDAU字母标识,做工质量应该不会太差,至于那杆英国步枪,虽然弹匣容量更大为八发,但这东西还是感觉很不靠谱。
几经折腾,枪价定好了,所有枪支要经过检验合格才能收货,配件包括刺刀、背带、保养工具等等。因为毛瑟的有些步枪是骑兵用的卡宾枪,没有刺刀,因此商定没有刺刀的一律减两马克。96式二十二马克,95式和94式十八马克,犹太步枪也就是88委员会步枪十五马克,至于那些英国枪,十马克成交——杨锐不介意客串下军火贩子。子弹有三种口径,毛瑟步枪都是7mm,88委员会步枪口径是7.92mm,而那些英国枪口径是7.7mm,杨锐想买却被告知只有三万发,看来子弹只能通过另外的渠道购买。
杨锐估计总个生意在十八万马克左右,也就是九万块银元,这笔钱还是能比较容易筹集的,为此杨锐答应克里斯蒂安要求支付小部分定金的要求,先给他五千马克作为定金。他明天将乘火车去比勒陀利亚和其他人商议这笔买卖。这些枪他是没份,当初分东西的他为了方便携带只拿了些大家伙,但是如果这个生意做成他还是能分到一些钱的,而且他很肯定对于这些战争的遗留物品,那帮家伙是没有办法卖出去的。
第八十一章枪支2
杨锐抱着一堆枪回到了学校,立马把雷奥喊过来帮忙看看货。其实克里斯蒂安早就知道事后他一定会找雷奥参谋,所以在开始就很是实事求是——当然这只是在枪支性能上。雷奥对这些枪都很熟悉,性能上除了英国枪之外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忽然看到枪上的“OVS”标记,轻笑了一声,“那些家伙终于找到一个销脏的人了。”
“什么,这是脏货?”杨锐很惊讶,“难道这些东西是偷来的吗?”
雷奥摇头说道:“确切的说不是偷来的,只是隐藏下来的。这些枪都是奥兰治共和国的,在前些年战争的时候,奥兰治首都布隆方丹被英国人占领了,而约翰内斯堡看样子也守不住,大家就决定把黄金和军火运往后方的巴伯顿,那里是山区,所以很多东西只能分散的藏在各个山洞里,在战争结束时按照和谈的协议,所有枪炮都要交给英国人,于是有人偷偷的把一些山洞里的东西隐藏下来了。克里斯蒂安作为军需官知道这回事情,所以也就分到了一些黄金和其他东西,这庄园就是用那些分来的金子买的,还有现在军校里用的那三挺马克沁河两门克虏伯大炮也是分来的。”
“啊,这么说枪不是克里斯蒂安的。看来是白谈了半天。”杨锐一直认为这批枪克里斯蒂安是有份的,现在才知道他原来只是中间商。
雷奥知道那批侵吞军火家伙的底细,克里斯蒂安完全能说服他们把这批烫手货尽快出手。“那些人自己是卖不掉这些枪的,克里斯蒂安去了之后会很简单的说服他们。据我所知德兰士瓦也有这样的情况,而且数量更多,估计最少有四、五万支步枪。当时很多人都不相信英国人会遵守协议,怕被英国人骗出去缴械之后全处决了,所以私下里偷偷的留下了一部分军火存在山区,然后再出去缴械投降的,后来英国人没有违约,这些枪就一直藏在山洞里。杨,这些枪都是德国货,大部分性能都很好,你可以全部买下来。”
杨锐想想也对,这些隐藏下来的东西,只能偷偷的卖出去以防英国人知道,就算不偷偷摸摸,像克里斯蒂安的机枪和大炮光明正大的放了一年了都没有买家。“这倒是个好消息,这些枪是可以全部买下了。可是雷奥,我买了这么多枪,可是却只有三万发子弹,每支步枪只有三发子弹,这子弹怎么办?那些家伙能把枪藏下来,子弹为什么不多藏一些?”
杨锐对战争如此的认识浅薄让雷奥只摇头,“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子弹了。战争打了两年零六个月,英国人封锁了所有港口,海岸也有他们的巡逻艇,外面的东西没有办法运进来,所有的弹药粮食都用光了,连衣服都只能脱那些英国俘虏和死尸的。这三万发应该是最后的剩下的库存了。子弹的事情克里斯蒂安会有办法的,战争的时候军火都是从德属西非那边运过来的,那里最大的军火商叫烟鬼,荷兰人,是一个爵士。他认识很多大人物,你要买子弹军火可以找他。克里斯蒂安认识他的。”雷奥想到战争的惨烈心情非常的低落,背着杨锐低沉的把话说完就出去了。
杨锐沉思在他所说的信息里,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这么走了。心里只想,看不出来克里斯蒂安还这么有能耐,买枪支确实是个大问题,本来杨锐是想通过麦克尼尔在美国那边解决的,但是现在看来完全可以在这里解决。这些步枪虽是二手货,但是都是现役装备,虽然比不上毛瑟98,但是比沪上那些洋行给他看到的那种曼利夏确实好多了。四万只步枪一下子买不了,可以放到明年,总价也只要四十万块,弹药没有二手不二手,按照沪上的行情每千发子弹在四十块左右,每支枪配一百发的话就要十六万块,两百发的话是三十二万块。他不清楚这个时代战争的子弹消耗量,抬头想问雷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这一万只枪需要十万块,子弹算每枪一百发的话那要四万块,算上备用金一共十五万块。这些钱都不是问题,哪怕再多一些钱也问题不大,都可以是从工厂里挪用出来了,只是虞辉祖那边估计瞒不过去,只能告诉他一些事情了。还有一个就是运输和储存问题,一万只步枪和一百万发子弹还是不少的,枪加子弹有近八十多吨重,怎么找到可靠的货轮运回中国是一个难题,到了中国如何运进通化是另外一个难题,还有就是军队要明年年中才组建好,这半年时间之后些军火怎么存放也是个问题。
如果不在今年把军火运进通化,那么明年就没有机会了。按照资料,日军明年四五份月在鸭绿江化冻之后就开始渡江作战,俄军溃退后他们完全控制了鸭绿江口安东(今丹东)这一带的江面,到时候运基本是被没收的。只能在今年10月份之前运进去,而且千把箱东西要保密的话只能水运,之前去通化的销售传回来的消息,浑江在夏季的水量还是很充裕的,通化县城附近的浑江水宽80米左右,下游宽250米,平时水深2-3米,解冰期和夏季水深4-7米,枯水期水深1-2米左右。杨锐不懂航运,但猜想在十月枯水期之前一两百吨的船还是能去的。至于东西到了那里怎么藏哪就看钟观光同志的功夫了。
下午的时候,杨锐问明了银行电汇的要求,把整体计划简略之后连同汇款电汇信息通过暗语用电报发给王季同,在学生的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和王季同的电报同时到了,电报很简略,除了电汇密码之外,只说了通过阿德哥拆借了二十万块,换成英镑已经电汇了过来。钟观光在十多天前已经动身往通化开进,寻找合适的短途船只和存储地点,其他事情则一切顺利。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杨锐微笑的看着远行回来的克里斯蒂安,这个胖子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个胖子了,完全是个军火库。“克里斯蒂安,怎么样,旅途愉快吗?”
克里斯蒂安过来学校还是走的比较急的,鼻子上直冒汗,“感谢上帝,很顺利。我的朋友们本来不太愿意这么低价出售这些优秀步枪的,但是,就像你知道的一样,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保留这么多的枪,所以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你的出价。杨,你真是捡了大便宜了。”克里斯蒂安脸上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仿佛这些枪就是他的命根子。
也许他应该去做个商人好过做一个庄园主,杨锐如此想道。“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就后悔了,克里斯蒂安,”杨锐准备跟他开个玩笑,克里斯蒂安听到这样的话很是吃惊,杨锐没管他,接着说道:“我的朋友也认为用那样的价格买一些战争里使用过的二手枪是件很蠢的事情,而且他们对我只买到了枪,却没有买到子弹很不高兴,你看我刚收到的电报。”杨锐扬扬手里的电报,一副认真的样子。
克里斯蒂安脸色大变,“杨,子弹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在战争的时候,英国佬把海岸封的死死的,西南非洲那边屯着大量的子弹。战争之后这些东西没人要了。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很乐意把手上的存货卖掉的。还有,这次我在比勒陀利亚那边遇见了以前德兰士瓦政府的人,他们手上也有一批枪要出手,数量大概有四到五万支,而且都是毛瑟96、95步枪,没有88式。不过价格要的比较高,”说道这里他看了杨锐一眼,杨锐依旧是喝着茶,装着不为所动的样子,见没有钓到胃口,克里斯蒂安接着说道:“他们希望能以三十五马克的价格成交。”
听完他的话,杨锐故意忍了一会才不经意的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的那么贵,枪都是一样啊。”
克里斯蒂安很是奇怪,“雷奥没有跟你说这些枪的来历?”
“什么来历,雷奥只说了这枪性能不错,还有就是说你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销赃的人了。”杨锐语气平稳的说道。
“哦,他怎么能这样说?这个庄园他也有份。”克里斯蒂安大叫起来。“杨,老实说吧,这些枪其实是从奥兰治弄出来的,当然,这事情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克里斯蒂安先生,”杨锐打断他的话,“我不关心这枪怎么来的,我只在乎价格和枪的性能。之前的事情我不关心。好了,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德兰士瓦的要价那么高?”
克里斯蒂安冷静下了,“其实是这样的,德兰士瓦的枪是政府决定留出来防止意外的,而奥兰治的枪是几个军需官私下偷偷留下的,当时都是担心英国人反悔协议。现在卖抢的也是这几个人,大家都需要钱;而德兰士瓦卖枪的是政府,他们买来的时候花了八十马克,现在认为三十五马克的价格是合理的。”
杨锐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看来德兰士瓦那边是政府出面,难怪价格不低。今年是没钱买了,要买也只有明年再说,先拖着吧。想通这节之后,杨锐说道:“克里斯蒂安,我的朋友已经把钱汇过来了,交易没有问题。但还有几个问题要解决,不然这交易很难完成。一个是没有足够的子弹,这个你说很容易解决的,那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枪在山区里,我们怎么拉出来?还有拉出来了之后,这些枪和子弹我怎么弄到中国去?”
“子弹很容易买到的,一会我就去发电报给西南非洲的荷兰佬,他手上屯着不少上次战争没有卖掉的子弹,价格也不会太高,那些7mm口径的子弹放在他手上快两年了,一直没地方出手。至于运枪,我可以让庄园里的工人帮忙,一万支步枪是五百箱,二十辆马车就足够了。我们走斯威士兰整个行程只需要三天就能到。”克里斯蒂安看来胸有成竹,早就有谋划,“至于运到中国,我可以找荷兰人帮忙,他有很多关系,能找到去远东的船。正好可以从他那里把子弹运过来,在我们这装上步枪,至于到了中国沿海怎么入关,那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杨锐的难题就是这么安全的运过去,只要到了中国海岸,随便找到小岛海湾停一下,然后大船换小船短驳一下也就了事了。关键是钟观光那边怎么把东西运进通化,这其实就是走私,就不知道他能不能搞得定这件事情。所以计划的时间还是要根据他的安排来确定。杨锐先让克里斯蒂安先去安排运枪的事情,车辆和马匹人员都要提前准备,荷兰佬子弹的事情也要跟着,询价什么的要先做,还有就是要了解下安排船只需要多少时间,然后又给王季同发了份电报,告知这边的情况,并且让沪上计划好了之后通知这边以确定起运时间。
第八十二章枪支3
三天之后,也就是第四周的时候,杨锐提议让学生们这周主要上骑兵课,只不过这骑兵课完全是在野外草原上,从军校一直骑马到巴伯顿,然后再从巴伯顿骑马回来,骑兵教官施罗德对此没有异议,于是这次运枪行动所有学生都跟着去了。
这天早上,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学生们骑在马上都很兴奋,之前虽然学过骑马但是都没有跑远过,一般只在围着学校跑上几圈。三周的训练使得他们身形更为挺拔,而且纪律性也很好,没有之前常见的嘻嘻哈哈的动作。望着所有学生黑黑的脸——为了防止别人看出这些是亚洲人,杨锐让所有人外露的皮肤都涂上黑墨水,假装成当地的土人——杨锐感慨:真是越来越有些军人的样子了。
因为要给学生上课,一天只能走八个小时,按照克里斯蒂安的估计这样的速度需要四天才能到巴伯顿。杨锐对骑兵课兴趣不大,当然,这只是他的借口,事实上他很怕骑马,为此施罗德亲自给他挑了一匹拉车的老马,没有什么脾气,不过跑也跑不快。之前没有这么长时间的骑过马,以至于他晚上睡觉都是趴着睡的,借以让发疼的屁股好好休息。不过也幸好非洲草原还是很平坦的,除了进入斯威士兰的时候有些颠簸,这一路都还好。一直等第三天下午,才又进入了山区,队伍第四天在山里转了一天之后,终于到了碰头地点。
山谷里搭着几个白色的帐篷,听到马蹄声几个牛仔打扮的人拿着枪迎了过来,见到克里斯蒂安挂着的旗号,他们端着的枪放下了,一个人在马上挥手,克里斯蒂安打马迎了上去,看样子他们都是熟人,见面之后聊的很欢。杨锐对认识几个布尔人没有什么兴趣,在雷奥的指挥下找了块空地开始立营搭帐篷。几天的奔波使得全身酸臭,杨锐只想在山谷外面的那个小河里弄水洗个澡。
克里斯蒂安很快就把人带过来了,雷奥和施罗德和他们都是老熟人了,根本不用介绍,他只要是给杨锐介绍这些人,杨锐正走神想着洗澡的事情,只是和他们打了下招呼,至于这些的名字倒是一个也没用记着。很快,几个人趁着没有天黑他们带着杨锐几个去山洞看货。
山洞就在这个山谷里,入口处长着几棵不高的灌木,刚好把洞口遮住了,很是隐蔽。山洞很深,越往里越宽,几个人早有准备点亮了火把。进去不远就看到了一排排长长的木箱,撬开箱子,枪油味扑面而来,一杆杆精湛的步枪凸显在眼前,看着这么多枪,杨锐的心不由的一紧。他们中的一个大胡子拿出一把哗啦哗啦的弄了弄的,然后递给杨锐,他的意思是你看看这货如何。
杨锐这个枪盲接过枪也不像之前那样不懂装懂,只把枪给了雷奥。现在不是装懂的时候,行不行还得看专家意见。雷奥接过枪只看了枪的保养和膛线,然后又在里面撬开一些箱子把步枪拿出来看看,看过之后也没说什么。这山洞很是干燥,没有渗水什么的,加上枪入库之前都上了枪油,保存的都没有什么问题。比较惨的就是那些英国步枪,没有木箱只是一捆捆的堆在那里。除了步枪之外,还有四挺马克沁机枪,保养的也很好,用一些油纸盖着。
从山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地了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布尔人为远来的兄弟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几只羊已经在火架上烤着了。大家坐在火堆旁,酒一喝感情就上来了。克里斯蒂安开始大着舌头讲着以前的那些往事,这伙布尔人也是激情四溢的人,酒劲上来也开始乱吆喝起来。一时间山谷里都是狼窟鬼嚎的。杨锐没有喝酒的心思,只想到刚才看的那些枪,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枪,想到这些枪以后就是自己的了,说不出的喜悦。看来穿越也是很刺激的嘛,他自嘲的想到。
草原聚餐弄到很晚,杨锐终究还是没有洗澡,头晕晕的和衣便睡了。早上吃过早饭一百多号人就开始进山谷里搬箱子了。杨锐安排一队学生负责验枪,其实这些枪都没有什么问题,开始时一支一支看,后面就干脆抽查了。人多力量大,没多少功夫山洞就空了。五百多箱东西装上了马车,马克沁这样的好东西杨锐也拿走了,双方一合计就一共只算了九千五百磅成交。付完钱之后,布尔人拿着票子热情的拥抱过来,然后满面红光的和大家道别了。
回来的路程似乎要比去的时候更短,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斯威士兰和洛伦斯马贵斯的边界了。杨锐正在马上打着盹,只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过了,却是雷以振和另外一个学生催马跑了过来。只见他大声向施罗德报告说:“报告长官,后面发现有土人的马队跟随,人数在五十左右,携带武器。”
施罗德对土人的出现不以为意,只是把躲在马车里睡觉的的克里斯蒂安叫起来。两人一起策马往后面跑去,杨锐自知马术不精,情况如果不对,自己逃跑不利小命难保,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只跑到雷奥那边,“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这条路很安全的吗?”
雷奥也是在锁眉想着这个事情,选择横穿斯威士兰是克里斯蒂安的主意,其实也没有其他选择的,如果走铁路线的话,那么过境的时候一定是会遇见边境巡逻队的,枪支没收不说人还要蹲牢房。这个时候后面的土人已经跟的很近了,远远的指听见克里斯蒂安在大喊:“Sanibonani,Sanibonani……”
雷奥眉头更是皱在一起,“那家伙不知道这些是斯威士人吗,他们听不懂祖鲁语。”车队已经停下来了,按照平时的训练在学生的指挥下围成一圈。学生们举着枪在圈内警戒。克里斯蒂安的交涉果然失败了,对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在远远的观望对持。雷奥见状骑着马仔圈内对着赶车的土人喊道:“谁懂斯威士兰语,谁懂斯威士兰语……”
马上,一个土人颤巍巍的走了出来。“你去跟他们说,我们只是从巴伯顿过来的,拉了些货,现在要到洛伦斯马贵斯去。我们只是路过。”
土人也不是很明白雷奥的意思,但是还是急急的去了。很快,他就和那些骑马的土人交流上了,沟通之后的土人策马回转离开了。整个车队又开始前进了,看着马车匆匆向前,杨锐心里舒了口气,真他娘的是虚惊一场啊。
第四天的下午,车队终于回到了农庄,庄园里早就空出了地方,大家一起动手很快就卸了车。克里斯蒂安在大家动手的时候不见人影,搬完了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电报高兴的向杨锐道:“杨,荷兰佬回电报了。两个好消息,他那里一千多万发7mm的子弹。而且价格也不贵,每千发只要三十马克,量大的还可以优惠。7.92mm的子弹没有库存,量大的话需要预定,但是价格更高一些。每千发五十马克。至于去远东的船只,只要提前十五天他就可以安排好。”
杨锐听到价格很是狐疑,子弹没有二手的概念,打折扣的情况很少,可是三十马克的价格明显是折扣价格,五十马克才是正常价格。“克里斯蒂安,他的子弹不会放久了回潮了吧。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不,不。这是不可能的。他价格便宜是因为有人已经付过一半的钱了——这些子弹都是布尔人订购的,当时定的时候就已经付了一半的钱,只是后面无法运进来,一直屯在荷兰佬手里。战争结束之后,这些子弹也没有价值了,布尔人不可能再付另外一半的钱把它们买下来,于是就不要定金全部甩给了荷兰佬。他们知道除了小部分的7.92mm的子弹,这批货很难卖出去,要知道除了南非,7mm口径的毛瑟步枪也就只有南美有些地方的农场主装备了,可那里根本没有一场像样的战争,没有人大规模的需要这种口径的子弹,这些货就一直屯到现在。”克里斯蒂安毕竟是从战争之初就在这里,还是很清楚这些事情的。而且如果不是知道底细的他出面询价,对方也不可能这么便宜。“其实那边应该还有一些人手里也有7mm子弹的库存,虽然没有荷兰佬那么多,但是这些人没有办法安排去远东的船只。”
原来是这样,杨锐的心情高兴起来。这里还真是个宝地,一场大战打下来,能捡的便宜不少。“付了一半价格,按照五十马克的正常价格算哪不是只要二十五马克就能买到?”
克里斯蒂安也在考虑之这个问题。“杨,你到底要多少子弹?如果要的多,那只然可以让荷兰佬降价。我估计他现在提到那批子弹都很头疼。”
“子弹要的很多,他的那些一千多万发全部都可以买下来,但是不是今年,今年我只有十万,最多十五万马克买子弹。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资金将会很充裕。德兰士瓦的那些枪和荷兰佬的那些子弹都可以买下来。不过德兰士瓦的要价也太贵了,三十五马克……”杨锐说着忽然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现在买的布尔人战争的遗留品,大占便宜。那么除了枪支子弹之外,这些人会不会有军火工厂呢,如果有那么这些专业机器对于现在来说毫无价值。“克里斯蒂安,布尔人有没有军工厂啊?”
克里斯蒂安不知道杨锐说着枪怎么就转到军工厂了,作为军需官他对布尔人的战争潜力还是很了解的。“没有军工厂,倒是有一个小的子弹工厂,不过因为没有原料,在战争里没有起什么作用。而且最后哪里被英国佬占领了,那家工厂有没有被英国佬拆毁,就不知道了。我可以去打听打听。”
“那很好,我等你消息。子弹再多总会有消耗完的一天的。”杨锐感觉自己的便宜越捡越大,心里很是得意。“哦,对不起刚才我走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我们说到德兰士瓦的要价太贵了。五万支枪三十五马克的是一笔大钱。”克里斯蒂安的心思还在怎么从这批大买卖里挣些小钱。如果加上子弹的话这可是上百万马克的生意,所以谈到那里记得很清楚。按照这一次杨锐给他3%的抽成来看,价格低的话自己最少能拿到四到五万马克,当然按照约定如果价格不理想,抽成就只有2%了。“我想找个价格谈到三十马克还是有可能的,这批枪数量太大了,他们顾虑英国佬知道了会找麻烦,不能光明正大的出手,所以可以选择的买家有限。现在德国.军队换装下来的88委员会步枪价格也很便宜,他们这个价格是和那些退役的88委员会的价格是一致的。”
原来这个价格定成这样还是很有讲究的,他们是见不得光的卖家,自己则是见不得光的买家。要真去德国买那些退役步枪,估计会马上会被逮起来,然后和当年孙忠山在伦敦那样装在大木箱子里打包运给清廷凌迟处死。在庚子事变之后,列强在维护中国完整统一上面真是下足了功夫,深怕一战乱那九亿两的赔款和每年几亿的贸易顺差打水漂了,战争卖军火的钱那有贸易来的多来的快啊。在后来的辛亥革命中,他们也是一面倒的支持袁世凯,对于起义军关银一个子儿不给不说,枪支弹药一概不卖。当然日本人还是卖的,只不过卖的都是些垃圾货,那些所谓的日本革命友人对起义军真是大坑特坑,要不是汉阳枪炮厂那十几万支枪,这革命难有成功之理。
第八十三章来信
枪支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子弹和德兰士瓦的那批枪就先由克里斯蒂安去和他们扯皮,反正现在枪是不急了,子弹的话也不成问题,价格低就多买一百万发,贵一些就少买一百万发,和德兰士瓦的那批枪一样,这价格还是要慢慢磨的,这功夫就靠克里斯蒂安了。
时间已经是八月,杨锐把德文教材都翻译了一遍,军校的基建也大致完成,两层的西式办公大楼也修好了地基,这座茅草军校可以同时容纳三百名学生。学生们也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对于德国教官的严厉教导开始慢慢适应。通过这两个月学生的成绩和表现,划分了各自的兵种,炮兵有九人,工兵、军需辎重、测绘、政治各三人,军医两人,剩下的二十人则是步兵又是骑兵,在东北这两个兵种都可以合为一体的。现在开始上半天理论课,半天实践课,杨锐的德语和政治课放到晚上。学生们都跟了各自的教官,杨锐负责带三名政治科的学生。
杨锐坐在靶场边,看着王季同写来的信。苏报案终于有了一个着落,命是应该保住了,被捕的人最少不会被清廷拉到南京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去凌迟处死,租界里的法庭还是要讲一些法律的,他们最多也就判个无期吧,等革命成功之后完全可以放出来,也就七八年的事情。
杨锐一点也不知道苏报一案给历史带来的影响:不知道清廷的镇压政策使得之前不敢言反的知识分子开始倡言革命;不知道就是这次案件使得之前不敢公开反满的报纸开始有了直接的反满言论;不知道因为这次案件使得东京的军国民教育会解散改组,最后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反清组织,光复会和华兴会从中孕育而生;不知道此案中年仅十八岁的邹容在入狱一年后病死。可以说,除去兴中会那边的一些带有黑社会性质会党分子、一些期望反清复明的海外华侨之外,中国的革命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正式开始的。随着留日学生的增多,革命力量开始壮大,又随着留日革命学生的回国运动,革命开始变成星星之火,在整个中国铺散开来,只等某一天燃起熊熊火焰。
其实不知道这些也是常理,作为一个普通人,谁又会去认真仔细的去了解清末那段阴暗如晦的历史呢,他们知道的是同盟会,知道的是孙汶黄兴,还有各位起义英雄,对于革命者是因为谁、因为什么事,才使得大家开始决心革命的是不被铭记的。
除了苏报一案的好消息之外,其他的事情还一切都好,氯碱工厂已经试运行生产,盐酸和烧碱质量都优于进口,成本更为低廉,卜内门洋行在见到工厂投产之后就把之前定购的延误两个月的盐酸卖过来了,同时还派人来洽谈收购事宜,被虞辉祖按照之前商议的办法推脱了,因为登记的工厂负责人名字是个美国人,卜内门不敢造次,又打算全权代销工厂的烧碱产品,这事也被同样的理由推脱了,最后双方只是达成一个价格同盟,即在一百一十元以上每吨的价格销售烧碱,这次虞辉祖不好再推脱了,便让虞洽卿同着定海人朱葆三出面谈判,这朱葆三是沪上宁波商帮的首领人物,素来公正、信义,又和道台袁树勋交好,是各国领事也要给面子的人物,这次见外商欺负华商加上虞洽卿出面相请,他便欣然出面,最后双方只是口头答应并贯彻执行协议价格,并不签署文字文件,卜内门没有办法,只好同意。
现在只是个烧碱就这样了,以后要是个弄个合成氨和那个联合制碱项目,那可不要打上门来啊。高中化学书上有合成氨和联合制碱的一些资料,本来杨锐还准备在味精产业基本稳定,氯碱工厂再次扩大之后上合成氨项目的,但现在看起来这个合成氨放在沪上陆行还是很危险的。可放在哪里呢?杨锐现在的工业基地就是陆行,轻工、化工都准备建在那的,而且还准备以轻工、化工来反哺重工业。通化的煤铁因为铁矿煤矿距离较近,只是为了满足根据地之用,虽然增加了弹药枪炮工厂,但投资应该在三百万以内;可淮南煤矿和马鞍山铁矿联合起来建一个煤铁联合体投资则要在一千二百万以上,这么多钱怎么来,单靠集股是不现实的,而且自己股份一旦少了那么工厂就很容易失去控制权,这煤铁基地建成不但英国人虎视眈眈,日本人也一定会插一手,贷款之类就是最惯用的手段,汉阳铁厂就是这么给弄残的。
可要说弄钱,没什么比化工更快的了,味精和氯碱就是明证,当然矿山也不错,长兴煤矿七月初拿到矿路总局的批文,银子也花的不多,上上下下例行打点下来只花了两千两而已,当然这是卖了张謇的面子,要不然就是两万两还不知道够不够。德国工程师八月初到的,因为之前已经有美国人的探矿报告——杨锐派人造假的——他们只要负责规划和建设,因为是抢的美国人的活计——德国人认为之前投资方是想和美国人合作的,加上又是在英国人的地盘上倒腾,所以活干的特别卖力。
这长兴煤矿本就有很多山民用土法挖矿,而且人还不少,有好几千,在工厂保安巡逻队的枪口下,虞洽卿很快都把这些工人和土矿主都被收编了,工人们马上变成待遇更好的煤矿工人,土矿主要么收到一笔钱走人,要么就算上一小点股份,并且在新建的煤矿上当个小工头,几乎所有的土矿主都决心入股参加,当然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不是相信杨锐搞的财务透明制度那一套——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财务透明,而是相信这矿是状元公牵头办的,人家状元公会骗人吗,而且按照矿路局的规定,这每个煤矿都要办路矿学校的,矿工的子女优先入学,能在状元公的门下读书,可是几辈子的福气啊。闻信而来的百姓很快就填满招工的空额,这些工人干活特别卖力尽心。按照虞洽卿的估计,最迟到春节就能出煤,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梅雨来临之前,煤矿就可以达到设计产量,至于二期工程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王季同的信很长,除了苏报一案、氯碱、煤矿这几件重要的事情之外,王季同还写了其他的一些事情,但这些都是在之前的计划之内,算是达到目标顺利完成罢了。当然,除了这些明文信件之外,信里还几张铺满密码的信纸,这些东西就要等杨锐回到房间通过密码本才能知道内容。
靶场里正在试验改进的迫击炮弹,杨锐虽然不是军迷,甚至连伪军迷也不是,但是看的电影不少,自然就会异想天开的把那些东西给搬倒这里来了,对军校很多东西都提出了意见,这帮德国人经历布尔人的游击战,同时雷奥和杨锐的交流也很好,杨锐的一些建议只要不是太过于超前了,还是能够接受一些。看到自己知道都能用的都实行了,杨锐又转移方向,把心思放在武器上,迷彩服、工兵铲、手榴弹、迫击炮、地雷,这些21世纪普通人都知道的东西就被提出来了。
沟壕战在布尔战争的已经出现了,但是却因为布尔人太弱了,后勤补给也很有限,英军没怎么对持就胜利了,所以战壕战不广为人知,只有散兵线和游击战被报纸大肆宣扬,引起各国广泛关注。在战壕对持战还没有大规模出现的时代,炮兵教官沃纳对杨锐迫击炮不敢兴趣,理由是威力太小,射程太短,但是骑兵教官施罗德听了之后却很感兴趣。因为这种.马匹可以直接驮走,不限地形的火炮非常适合机动,虽然射程不远,但是比没有就更好啊。于是在上课之余,一个迫击炮研究小组成立了,炮兵教官沃纳也被扯了进来。杨锐确实是个军事小白,他对迫击炮的记忆来自八路军在太行山干掉阿部规秀那个电视剧片断,只记得迫击炮是一根管子带着几个脚,然后尖头带尾翼的炮弹放进去,再砰的一声,炮弹就出膛了,然后帝国之花就凋谢在太行山上。
面对杨锐这个极其不靠谱的幻想家,严谨的德国人很快就把他幻想里面空白实现了,但是按照杨锐设计制造出来的迫击炮还是有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除了精度不够就是气体外泄了,因为炮弹要从炮口滑入,炮弹必须比炮筒小,这之间的空隙使得火药气体外泄,炮弹出膛速度不够,射程就只有五百多米。炮弹再次加工缩小了和炮筒壁间隙,但是效果不是很好,毕竟空隙不能太小,不然炮弹无法顺畅滑下。杨锐对这结果很是无语,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指穿越者——对迫击炮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都是一挥而就的,可自己却被这破东西给难住了。在怀疑的目光下,杨锐缩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翻遍了所有穿越小说都不见答案,再又一遍的回想里,他终于回忆起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电视剧里迫击炮弹在最凸处是有几道横纹的,这些横纹是否与气体外泄有关呢,今天就会有答案。
“杨…杨……”施罗德远远的骑着一匹马过来,大声的喊道,杨锐还以为他出什么事情了,刚才不是在山里试炮吗——洛伦斯马贵斯因为是草原,所以没有山岭,为了怕炮声惊动外人,特别是怕惊动城里的葡萄牙总督,靶场设在庄园西方不远的树林里——杨锐没有看见这次试射的实际效果,看到施罗德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施罗德在杨锐面前停住了,笑道:“杨,非常好,改进之后射程增加到了八百多米远。”杨锐闻言也笑了起来,他接着说道:“沃纳说还可以改进那些沟槽,改进之后在调整弹药,下次可以打到一公里以外。”
杨锐松了口气,看来回忆还是有用的,虽然这只是解决了漏气问题,至于精度那就要靠沃纳这个专业炮兵去改进了。还有其他的东西,杨锐也只有交给别人了,比如手榴弹、地雷的引信问题他是无法解决的,一定要有专业的技术人员才能进行研究。这些东西以后将用在国内,早点准备这些技术资料便于在国内生产。说到军工,杨锐越来越希望华封先生能加入复兴会,他只要加入那么弹药火药问题就能解决了,军工问题解决一半,只剩下枪炮生产的事情了。但是要这么一个世受皇恩的工程师造反,还是有些难度的,一下谈不好那么就很可能不欢而散了。杨锐很想知道密信里有那些内容,之前的计划是否进展的顺利吗。
晚饭过后,杨锐回到房间开始译信。信的内容很长,说的事情不少,潭州那边已经布点,就等熟悉之后再进一步对朱家深入探查了,禹之漠是谁杨锐倒是没有听过,估计是小鱼小虾了,国内的革命党杨锐听过的就只有黄兴、宋教仁、陈天华、秋瑾几个,还有就是一些新军里的大喽啰,比如蔡锷、蒋方震等,其他的人就不知道了。先不管这个禹之漠是谁,只要能在潭州立脚然后再想办法潜入朱家了解情况就好,至于如何说服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沪上广方言学堂也进展顺利,两名学生已经入会,更多的学生也开始有计划的活动,但是和之前想象不一样的是,江南制造局里还有个工艺学堂,五十个学生,分化学、机械两科,那才算是真正的技术学校,广方言学堂只能算是其下级学校。王季同已经把重点转到工艺学堂了。机械实验室也开始建设,从德国买回了几套柴油机、汽油机正在研究。说是在研究,杨锐却知道都是做做样子的,这实验室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了的,只能当见见世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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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来信2
杨锐最关心的华封先生还是没有入会,只是已经带领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在研究合成氨了,当然这只是理论研究,实验室模拟而已,但这也是不错了,能为以后积累基础。钟观光对其也有试探,华封先生对革命立宪都未表示其态度,只是认为中国实业羸弱,要想富强无实业不行,救国当先发展实业。对此钟观光业也不好更进一步试探,只好先等等再看。这事情一时没有进展,看来还是要等自己回去想办法了,不打动华封先生,就无法彻底的打开江南制造局的大门,发展军工他是首选。在军校待呆的越久,杨锐就越发重视军工,这是组建一支军队的基础。
可怎么办呢,排满救国、共和救国,立宪救国、改良救国,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这个时代说什么的有,这些思想在清末的先行者中泛滥,每一个说法都很有道理,认为排满和革命救国的基本是一些热血青年,他们选择这个最简单的办法来改变中国,而坚持立宪改良者,大多是士绅官商,他们一是看到了中国真正落后的地方,二是怕革命损害了自己的原有利益。这些人中,唯有技术人员才是杨锐所希望与之结合的,至于其他的士绅官商则保持距离则行。
看来还是要回去一次,随着革命的日益发展各类事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钟观光和王季同未必能全盘兼顾,但是军校这边着实走不开,德语虽然学习了四个月,但是各类交流还是很困难的,现在回去的话,日常教学很难正常的进行,最少还要三个月之后才能脱手。至于回去是否会被抓,看到苏报一案的情况,杨锐是完全不担心了。再说通缉令上面也就是竟成一个字,其他什么都没有,就算知道竟成是谁,只要不出租界,遵循租界法律,清廷完全拿自己没办法,当然工厂因为建在陆行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工厂名义上是麦克尼尔的,清廷也不敢真的怎么样。
杨锐起身再开门走到外面的操场,星空之下这非洲草原感觉很是苍茫,黑蒙蒙的像是一片无际的海,教室里还是灯光明亮,学生们还在晚自习,看着那灯火,不由得感觉到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就是星星之火,杨锐小学的时候学的那篇八角楼上的灯光课文,什么是星星之火,不是自己,而是学生。
在室外冷静之后的杨锐回到房间,重新整理思路,给华封先生写了一封信,直言东北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推测在明年年初,日本和俄国将要在那发生日旷持久的战争,并断言清廷只会保持中立而不敢介入其中,届时东三省将一片战火,百姓朝不保夕。信中没有说排满和革命的话,只说自己将会倾尽家财的去那里抵抗侵略,而为了抵抗,就必须要能在东北生产枪炮弹药,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在东北坚持抵抗,而这些现在也只有华封先生能帮忙。
杨锐没有把信直接寄给华封先生,而是寄给了王季同,他怕自己的言辞把华封先生给推远了,是以要他先看,并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华封先生。既然革命暂时无法被接受,那就先提倡抵御外辱吧,这一点相信华封先生作为一个爱国者势必不会反对。现在中国的主流还是改良,革命之说只在少部分热血青年身上,就是在日后的革命大本营东京也就只有青年会二三十个人,不对,现在应该叫军国民教育会了。想到这个,杨锐自嘲的笑了笑,现在这个时代除了孙忠山的那些华侨会党,也就自己这边人最多了,虚算差不多快要一百人了。
翌日德语课下课的时候,杨锐把沪上那边案件的最新进展通报了一下,听到租界完全拒绝引渡,学生们高兴的欢呼起来。实际上在沪上那会儿,学生们不是很喜欢他们两人,章太炎太过学究气一些,时时摆出师长的威严,而邹容性格较为踞傲,对他们学习英语很看不顺眼,认为学好之后也是给当洋奴的,对他们不加以颜色,所以两人都很不招学生们喜欢,学社和教育会的分离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章、邹两人代表的教育会和吴敬恒支持的自治学生相矛盾引起的,对此,杨锐不好去责怪谁。现在见他们这样的反应,还是很高兴的,这毕竟是到了国外,新生们的思想发展了变化,也从原来的轸域观念转变为国家民族观念。
杨锐从来不相信国人的素质比他国人差,所谓的那些缺点都是在一些文化熏陶下产生的。比如中国人的内斗本来就不是什么秉性而是文化和地理的双重作用产生的,儒家的亲亲之说,加上地理的辽阔更使得国家内部不如那些小国那般团结。只要革新文化,或者像现在哪有在某种特定环境下,那些弊病都会减弱或者甚至消失。
在学生们欢呼之后,齐清源问道:“先生,现在租界不引渡那是否太炎先生他们很快就能出来?”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所关心的,之前杨锐向他们说过事情的起因,所有人都很佩服太炎先生和邹容等人投狱的勇气,在知晓之后不断的询问事情的发展和解救的办法,为此杨锐只能好言安抚。
杨锐说道:“大家不要对工部局期望那么高,现在满清起诉的是诽谤罪,按照我们请的律师判断,如果我们败诉的话那么他们将要被判三年或者三年以下的刑期。洋人么虽然在这样的形势下不在引渡,但面子还是要给满清的。之前我说过,引渡的话是怕从此以后满清会更多干涉洋人的事情,不引渡的话又怕大家都来造满清的反,这些洋大人也很难啊。”所有学生都笑了起来,“我看啊,如果没有其他什么变动,太炎先生他们会判一个不轻不重的刑,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这样满清那里可以交代一下,公众舆论也不会给他们太多的责难,让主办人丢掉官位。”
杨锐不记得历史,但是他的猜测还是比较准确的,历史上就是章太炎判了三年,邹容判了两年。但这个刑期太短,清廷又再次施加压力以至使邹容被折磨后病死狱中,而章太炎在邹容死后因为租界当局迫于舆论压力得到善待而活着出狱,事后他自己都说这命是邹容的死换来的。
学生们见到最后太炎先生几个还是要判刑很是泄气。他们太年轻不懂世事艰难啊。“你们啊,似乎做什么都要做的最好,想什么都想最优,你们要记得,很多事情不可能一触而就的。比如这次,太炎先生几个的命是那位叫沈荩记者换来的,如果他没有被满清杖毙,那引渡最终还是会得以实现的。听说满清除了给各国公使领事使银子外,还准备把沪宁铁路卖给英国,如果英国还是不同意,那么就再加条铁路、矿山,反正我大清宝贝多呢,还怕洋人不动心吗?”学生毕竟带着年轻人的急躁,杨锐觉得还是要对此打压打压,让他们惊醒惊醒,“大家要记得,很多事情都是一点点做好的,没有耐心成不了大事。譬如这革命救国就是大工程,大到很有可能我们这一辈都完成不了,不要真的那么着急、那么没耐性,我们不要光看前面到终点还有多远,我们还要看后面我们走了多远。”
杨锐的语重心长让学生们沉静下来——本来在开学之后,杨锐只开了门德语课,但是后来发现只教德语不行。学生们那些国人特有的陋习开始展现出来,最严重的就是小团体意识。之前在南洋公学的时候因为蔡元培大力提倡民主、自治,学生们都是以二三十个人结为一联,对联内同学较为和睦,对联外则如同路人。现在军校这四十三个人主要来自三个联,以钱伯琮这个联最为完整,雷以振和齐清源则来自另外两个联。
虽然在刚来时大家还比较团结,但等环境稳定下来以前的那些小团体意识开始复苏,各联开始各自为政,互不买账。为此杨锐强硬的重新调整了之前按照他们意愿分配的宿舍,把三个联彻底打乱住宿,学生们对此意见很大,当然面对杨锐这些意见不敢怎么明说,但杨锐还是特意的开了几个晚上的会,主题就是中国人的内斗。拜后世网络所赐,杨锐知道的东西不少,曾经看过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也是印象深刻,当然除了这些,笔记本里各种企业文化培训的PPT也是极好的武器。
几个晚上之后,这股风气被打压了下去,从此之后,军校就增加了思想政治课,一讲个人素养,二讲救国思想,三讲国际形势,同时军校里的一些制度也在杨锐的要求下做了一些相应的调整。因为有洋人压阵,加上本来杨锐威望就高,整顿之后的学生风气大为好转。思想教育工作还真是不能丢啊,把支部建在连队上确实需要,政委这一后世不怎么讨好的职业还是要大力发展的。
——他们发现先生又开始上纲上线了,说句实话在第一次开这类整风会议的时候,大家还是拧着劲不接受,但是慢慢的都一点一点的听进去了。后世一百年的时间,总结都是民族最严重的病症,内容也极为犀利,听着刺耳但后来回想却是针针见血。杨锐说完就没有再长篇累牍了,这毕竟是德语课不是思政课。
看来自己就是教好了德语也还是不能走,杨锐想到。学生的思想教育工作没有一两年不能放手。同时后面的思想教育老师也要开始物色,不然学生们毕业之后自己一走,那么后面学生又老样子了。
第二天,学生们自发的弄了一个简易灵堂纪念沈荩,面对这样一个为国而死的人所有人都充满敬意的。几个德国人也是惊异于这样的举动,雷奥问道:“是不是你们的人牺牲了?”
杨锐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人,只说道:“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所有的爱国者都应该得到尊重。”
雷奥耸耸肩表示理解,虽然他对爱国抱有很深的成见,但是对爱国者这些也许和他一样的被欺骗者还是有着深深的同情。“杨,为了研究你所说新的武器,新来的工程师马上就要到了,”雷奥说起另外一件事情,“但是这样我们需要新的资金,前期的三万马克本来早就花完了,因为武器等物资基本都不要购买,直接使用庄园的,不然我们支持不到今天。”
第八十五章军工厂
开设武器实验室是杨锐的主意,这是极其重要的。雷奥就发动大家联系国内寻找相关人员。现在人来了,但是资金的着落比较头疼的,二十万块看起来很多,但是等用起来就很少了。买枪已经花了一半,剩下的还要买弹药,本来还有笔日本购版费的外财,但是现在因为中国教育会这笔钱又填了进去。除去专款,自己身上就只有额外的九百镑,换成马克也就不到两万,而且这些钱还得预留一些。
“需要多少钱?”杨锐问道。
“前期大概需要三万马克,这只是前面几个月,到了后期还有更多。”雷奥说了个较为确切的数字,并解释说:“来的几个人是沃纳的朋友,要不然没人愿意离开德国来到这里。”
杨锐点点头表示理解,现在的德国经济高速发展,除了冒险家,很少人愿意到殖民地去,三万马克不光是人员工资,还有一些工具和物料的费用,已经是很紧张了。
“我这里只有不到两万马克,可以先给他们支付工资。”杨锐想着还是要找工厂那边想办法。“剩下的可能就要等一些时间了,中国那边筹钱需要时间。”
雷奥看到杨锐面有难色,点了支烟长长的吸了一口,“杨,如果实在没有的话我可以先付,”见杨锐吃惊的看着自己,他哈的笑了一下,“别这样看着我,这笔钱你也有份的,还记得沪上的那件事情吗,最后我拿了那笔赔偿金,那些杂种出手很大方,给了我六万马克。武器实验室的钱我可以先付给他们。”
“谢谢你,雷奥。我会很快还给你的。”杨锐只知道自己的那份赔偿不多,想不到雷奥的赔偿这么多,这相当于租界那些高等人士四五年的工资了。
雷奥笑笑,把话题转到武器研发上,“杨,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那么多的奇怪的武器,”雷奥感觉这样说不好,再想着其他的词来表达这个意思,毕竟这些武器虽然怪,但是却很有用,比如现在做出来的迫击炮,“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能懂得那么多武器,而且这些武器很实用。”
“哈哈,”早想好借口的杨锐大笑起来,“中国人在宋朝的时候,也就是一千多年前就已经用上火药了,手榴弹、地雷很早的时候就有了,开花炮弹在三百年以前就在使用了。当清朝开始的时候,为了防止人们造反,这些都被禁止了。”
凭着对杨锐的信任,雷奥接受了这个中国古人早就发现这些武器的观点。随着武器研究人员的到来,迫击炮的研发加快了,炮弹中间凸起处的横纹被进一步改进成效果更好的三角型沟状,底部的尾翼和发火药的成分、装药方式都被调整,炮弹的有效射程达到一千一百多米,精度也大为提高,散点更为集中。
除了炮弹的改进之外,沃纳还把后膛炮的一些校瞄装置也加在上面,使得整个六零的迫击炮的重量达到二十多公斤,有了六零迫击炮做依据,八零迫击炮也很快研究出来,炮重近五十公斤,射程更远有三千多米。杨锐不知道这个重量是重了还是轻了,但施罗德对这此却毫无疑义,这六零迫击炮重二十多公斤,一匹马最少可以驮三门。如果只驮一门炮,那么还能驮二十多发炮弹,如果是八零迫击炮,一匹马也能驮着,对于注重快速机动的骑兵来说这就已经很令人满意了,已经是很方便了。毕竟和几百公斤的后膛山炮相比,威力较小的迫击炮还是可以接受的。
迫击炮研发是成功了,但是工业化大规模生产又是另外一个问题,特别是炮弹是整体浇铸的,需要的专业设备和技工不少。更何况生产在非洲根本无法实现,先不说现在没有钱来投资建设炮厂,就是有也找不到那么合格的工人,而且从商业的角度来看,现在的非洲根本没有销售的市场,当然在二战之后这里的市场是很繁荣的。杨锐只好让实验室进行纸面工作,要求实验室尝试把所有的流程写在纸上,把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也写上去,至于实际的具体工艺那只有在建厂之后做更具体的摸索了。甚至,杨锐还打主意是不是应该从仪器馆调一些学生来,作为武器实验室里面的助手。
“路德维希,”杨锐问道,“如果要建设一个火炮工厂,需要买些什么机器?”路德维希是沃纳出面请来的武器行家,据说曾经在火炮工厂工作过,除了来的那天和研究武器的时候是清醒的之外,其他时候都是迷糊的——他是个酒鬼,嗜酒如命的那种,他喝的酒比吃的饭多——趁着他还是清醒的,杨锐请教他枪炮厂应该怎么建。
“哦,火炮工厂。”路德维希知道杨锐就是反政府武装的头头,但他不以为意。他本来就喜欢刺激的东西,因此在醉酒被工厂开除之后响应沃纳的召唤来到了非洲,“进行一个刺激的、有意思的工作”(沃纳电报语),他对杨锐的问题并不惊讶,“让我想想。”路德维希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种极富专业性的问题很对他的胃口,哪怕这会影响自己喝酒。
“杨,火炮工厂需要的东西很多,”路德维希从迷糊中醒来了,想好了内容,“首先,我们需要先办一个钢铁厂,没有钢铁工厂那么火炮工厂无法生产。”
想不到问火炮居然会扯到钢铁上去,但想想也是,没有好钢,哪来的火炮。“那要办一个钢铁厂需要些什么呢?”杨锐根据他的话追问道。
“我不知道。”路德维希很干脆的回答说,“我没有在钢铁厂呆过,所以我不知道。”他说的也许是实话,但是杨锐很怀疑他是不是还在酒醉中没有清醒。
被他打败了,杨锐的声音低了两度问道:“好吧,路德维希,我们现在知道了你没有在钢铁工厂呆过,不知道哪里很正常。那我们就说说你呆过的火炮工厂吧。”
在杨锐说话的当口,他又拿出随身的酒壶开始喝酒了,一口下来觉得不够他又来了一口,不过幸好他没有忘记杨锐的问题。“最少我们需要两部大马力的蒸汽机,然后就是气锤,加热用的铁炉,然后还有一些机床,车床是最多的,其次就是钻床、插床、刨床、刮床、锯床、洗床、拔丝床、擦镗床、滚齿床、磨车刀床,还有就是一些工具不能少,比如分厘尺、磨石、卷板机、套炮箍机缸等等等等……”
路德维希喝酒之后鼻子泛红,配上茂密的胡子很是滑稽,但是杨锐还是拿出笔记着他所说的那些机床,以前看穿越只知道造炮要车床、钻床,可现在却被告知需要近十种机床,有些更是闻所未闻。这么多机床,算下来一个火炮工厂最少要五十万马克才能建起来。
杨锐接着又问了枪厂,实际上枪厂和炮厂差不多,除了增加了一些特别的设备,比如粗边机、铡床和一些磨枪的砂轮之外,也都是些和炮厂一样的车床、刨床、钻床了。虽然这些设备不需要像炮厂的那么大,但是涉及到枪的产量问题,这些机床的数目要比炮厂更多,最少得翻两倍。杨锐如此在笔记本上写道,以前在他看来的神秘的枪炮工厂,现在已经初入雏形了——虽然还没有钱,也不知道从哪里购买这些专业性的设备。
路德维希酒喝得的正在头上,嘴上嘟囔着一些杨锐听不太明白的词语,“杨,你办枪炮工厂,那也还要办其他的工厂,火药厂、子弹厂、炮弹厂、底火厂……、对是的,还有木工厂。”路德维希努力的回忆着一些事情,
两人的谈话一直进行了三四个小时,虽然路德维希对从哪里购买设备毫无帮助,但是最少他向杨锐描述了一个军火生产体系的一些细节。看到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各类机器车床,杨锐犹未感觉到兴奋,即使是在纸面上,但是已经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杨锐去到庄园找到了雷奥,把整理过后的东西给到他。雷奥看见他递的东西,还以为又是什么天才的计划,仔细一看确是给的类似军火工厂。“能打听到这些东西的价格,还有重要的是到哪里可以买到吗?”
“路德维希告诉你的,”雷奥马上就猜到了是谁说的,转而开始想这些找谁能够了解消息。“也许克里斯蒂安会知道,他有个表亲在做贸易生意。杨,你这么着急吗?这些东西需要非常多的钱。”雷奥知道他的朋友最近经济上很不乐观。
“是的,昨天从路德维希哪里出来我就很着急,非常想知道这些机器是不是能够买到,同时需要多少钱,”杨锐坦诚的说着自己的感想,“虽然在今年资金很紧张,那是因为我们最近投资了两百万马克开挖了一个煤矿,而且还办了一些其他类型的工厂。到明年,所有的工厂都会开始盈利的,在年底的时候,我估计可以拿出几百万马克来买这些,如果是后年的话那么可以提供的钱将更多了。”
雷奥点点头,对于他忠实的朋友赚钱的能力他是非常认可的,似乎什么都可以在他手上变成大把大把的马克。“好的,我们一会就去找克里斯蒂安,让他想办法。”他把纸张收好,却又担心的道:“建设这么多工厂,买这么多机器,这笔大生意会引起国内注意的。”
“所以要尽早购买,我们可以这月买车床,下个月买舂床,下下个月再买铡床,尽量的减少注意力。”杨锐考虑了很多,这个世界他还有很多东西不明白,要是在后世,这些东西合起来买的话影响巨大,除了走私别无他法,似乎只有分开购买才能减小目标,德国货是首选,不行那就只有再想办法了。
雷奥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杨,这些东西都是专用设备,如果有人愿意卖一台,那么多几台他也愿意,”雷奥是军人思维,单刀直入的直奔目的地。“如果一台机器利润太低的话,那么建设一个工厂的机器的利润就完全足够动心了。”
“呵呵。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杨锐笑道,“我是担心德国那些工厂不会卖这些机器给我,要是能够打包出售,那么我非常乐意。”
带着深深的恨意,雷奥咬着牙说道:“相信我,那些该死的犹太人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克里斯蒂安叫过来。”上个月军火交易完成,首批弹药的交易谈成之后,枪支和那个小型子弹工厂设备的谈判就一直按照杨锐的意思在拖着,克里斯蒂安也就没心情客串军火贩子了,又回到了安逸的农庄主生活,每天九点钟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就会准时去巡视整个庄园,在他的印象里,这些黑人不但愚蠢,而且很懒惰,如果每天不鞭策,那么工作很难完成——雷奥是要在出发之前把他拉过来。
第八十六章铁路
克里斯蒂安被雷奥带了进来,他忍着热,穿着拉风的英国.军官礼服,这应该也是缴获的,全身一片红色,加上他不小的肚子,活像只红红的大公鸡。对于雷奥他没有怨言,毕竟上次战争的时候雷奥救过他的命。他把马鞭放在桌子上,开始看那份清单。
“哦,真是个大计划!”他看了第一页感叹了一句,又很快的把后面几页也看完了,“杨,你似乎要建很多工厂,这些工厂的产量互相配套吗?你希望生产什么样的步枪,它们的产量是多少?”作为专业的军需官,克里斯蒂安发现这份单子上只有设备名称,没有数量。
这真是个问题,这个时代完全是拴动步枪时代,杨锐对此一无所知,当然就是后世,除了对AK47知道些皮毛之外,其他的枪械也不甚了了。还有就是工厂的规模,规模到底要多大,对于杨锐来说,他当然希望工厂越大越好,但是工厂越大,设备越多,不但投入巨大同时被关注度就越大,而且专业工人就需要更多。心里想了一下,“我对步枪还很不了解的,并不清楚要生产什么步枪,但是在东北战场上只会有两种步枪,一种是俄国的莫辛纳甘,另外的则是日本步枪……,我希望这些工厂能支撑五到六万人作战,……”
“那你的军队到时候最少会有四种步枪,需要毛瑟95/96的7mm、委员会的7.92mm.、俄国的7.62mm、日本的6.5mm四种口径的子弹,”克里斯蒂安感叹了一下说道“那可真是军需官的噩梦啊,还有炮弹,我相信到时候你也会有三种炮弹,一种俄国的,一种日本的,一种是自己的。”
杨锐愣愣的看着他,之前这些问题都没有想过的,是的,到时候真是会像他所说的那样,部队最少会有四种步枪,四种不同口径的子弹,这还算那批英国枪,当然他数量太少,不值得关注。“难道,难道……”杨锐小心翼翼的问了一个很小白的问题,“是不是能在造毛瑟步枪的时候把口径改小呢,比如都改为7mm,或者是改成俄国的7.62mm口径?日本枪和委员会枪干脆就卖掉,整个军队只有两种口径的子弹。”
这次不要克里斯蒂安回答,雷奥抢先说道:“这不可能,毛瑟不会把步枪制造技术出售的,7mm虽然不是主流口径,但是毛瑟96的技术和毛瑟98差异不大,生产出来的步枪都是现在的一流产品。还有任何一种步枪的制造都是经过反复试验过后才确定的,如果贸然的去改造那么性能无法保证,而且真的要改造,那也不是我们能够完成的。路德维希那酒鬼完全做不了。”雷奥怕路德维希那家伙喝醉了又说什么疯话,再此断了杨锐的想法。
“杨,计划里的上面的钢铁、火药、子弹、炮弹、木工这些工厂的设备都很容易解决的,”说到这里,克里斯蒂安来了一个转折,他和雷奥是一个意思,“但是,如果要制造毛瑟步枪和克虏伯75炮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有没有图纸和技术,就是那些机床供货商也不会卖给我们与此相关的机器的,要知道,毛瑟和克虏伯是不会允许那些机器制造商把同样的设备卖给另外一个国家的工厂,然后生产和自己一样的步枪的。”
克里斯蒂安的话很浅显,这让杨锐想到了英美烟草公司对萨克帮卷烟机的垄断,是的,作为国家的现役装备,怎么可能被别国山寨呢?“那我们能买到什么设备,或者说我们能生产什么步枪呢?”杨锐感觉自己想的问题太简单了,虚心询问意见。
“如果是被许可,那么生产的一定是上一代步枪”克里斯蒂安回答道,怕杨锐不懂,他又道,“比如曼利夏步枪或者是犹太步枪,当然这两款步枪都很老了,各国都在退役。我想还是先问问德国那边吧,有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
此次交谈到此为止。杨锐索性不再想和工厂有关的事情。只是此时国内的电报来了,通知他枪支的运输计划。
钟观光从沪上带着护厂队和三个从长兴煤矿借来的德国探矿工程师直接往旅顺而去。本来是准备到了旅顺之后坐火车直上奉天,然后再到通化的,但是他准备离开旅顺的时候王季同及时把杨锐的电报转给了他,于是原计划只好调整。他在旅顺雇了两个懂航运的师傅,分派两个人安排他们乘船从安东沿鸭绿江、浑江走水路到通化县城,顺便看一看这条水路能通行多大吨位的货船。探查下来的结果不容乐观,浑江虽然水面宽度,水深都能行大船,可是整个航道异常曲折,平时三百吨以下的小船勉强能通,但是再大一点的船就人容易搁浅,没办法,主要是拐弯拐不过去,而且航道曲折,使得整个航程时间很长,下行还好,只要十天左右,上行的话从安东到通化需要三十天。等探河队赶到通化的时候,钟观光都已经到了十多天,早在县城站住脚了。
当地的县令秋桐孚就是浙江山阴人,听闻钟观光也是浙江人士,又有秀才的功名,加之见钟观光一表人才、温文儒雅,秋老大人很是喜爱,就差点问他是否婚配了。钟观光此去的目的有三,一是找到合适的走私路径和枪支隐藏地点,再是了解地方情况,为今后招兵买马打下基础,三则是了解这边的煤铁矿情况,为今后建立工业基地做准备。在等走水路的这路人马的时候,通过县令老爷他已经把通化的情况了解很透彻了,他准备在这边办一个榨油厂和一个面粉厂,然后以运输机器的名义把枪支从水路运进来,只要过了安东的关卡,那么倒是可以在通化境内找一个临河的地方把枪支先行存放。现在长兴煤矿那边基本运行正常,护厂队也有所扩大,多余的可靠人手完全可以调到通化。
钟观光的电报很简要,一是筹毕即运,二是通乱兵源多,三是煤已商办但可谈,铁金铜矿未办,四是水运不畅,限三百吨。杨锐看完电报马上催着克里斯蒂安给荷兰佬发电报,通知他马上找船把货到远东,现在已经是8月26日,算上荷兰佬准备船的十五天,估计到沪上应该在10月上中旬。货物也比之前预料的多,有7mm子弹三百万发,7.92mm子弹三十万发,马克沁子弹也买了二十万发,英国枪子弹五万发,还有就是若干炸药,加起来有一百多吨,加上枪械,超过一百五十吨了,杨锐也给王季同发了电报,通知其数量有变,希望钟观光能有办法搞定。枪支弹药的事情终于弄完,只是这样一折腾二十万块立马花光,这才多少人,一万支枪就这么花钱,还真是花钱如流水啊,这打仗可真是最花钱的事情。
既然花了钱,那么就要找些挣钱的事情来做。杨锐打开电脑里以前存的电子地图,看着辽东半岛发呆。就煤铁而言最充裕的是抚顺和鞍山,但是这两个地方都在根据地外围,特别是鞍山直接就在旅顺到大连的铁路线上,不管谁占了辽东,铁路旁边的矿产不是中国人可以打主意的。抚顺好些,离铁路远,但是就不知道这地方是不是有人在办矿。至于通化的煤矿和铁矿,倒不必担心,那里将来是根据地的势力范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就是文明些,那也可以通过增资的方式把对方股份给弱化,然后拿到控制权。
关键是运输问题,自己占了抚顺煤矿,那日本人一定不会罢休的,而且铁路到时候掌握在他们手里,拿捏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又想到通化水运不畅,看着地图一个想法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干脆造一条奉天到通化,通化到安东的铁路,往西南可以和已经造好的京奉铁路连起来,直通关内,往南可以直接到安东出海,往北可以连上吉林,虽然和那边的俄轨不通用,但是最起码还是能换车轮的,吉林黑龙江两省的货物可以直接经过通化到安东出海,完全没有必要沿着未来的南满铁路运到到旅顺大连再上船。
计划是很大的,杨锐感觉自己是不是太过狂热了,连忙喝了几口凉茶降火。已经是九月,最冷的季节马上就要过去,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半响之后,杨锐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计划,铁路是好的,根据地选在靠近朝鲜和俄罗斯边境的山林地区什么都好,但最大的弱点就是交通不便,按照计划哪怕到辛亥革命之后东北根据地也只能低调发展,要到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才雄起收复俄占区以及东北片被割国土,从现在算起还有十四年,铁路早修的话那么今后十四年当有大益,有出海口和没有出海口至关重要。铁路是该修的,最少通化到安东这段必修不可。
修铁路就要花钱,从通化到安东三百多公里,通化到奉天两百多公里,以两万块每公里来算得需要一千两百万块,如果是简易铁路那造价将更低,六七百万就能建成。一千两百万虽多,但是如果逐年建造那么资金压力不会那么大,铁路不是一年建成的,再说如果钢厂建成,用自己的钢轨那么造价还可以下来不少,至于枕木,东北还担心缺木头吗?唯一担忧的就是山林地区,土方量会很大,隧道将增多,但如果除提供食宿之外,以股票代替工资,人力成本也将省不少,杨锐不确定这些措施到底能省多少钱,他对铁路一无所知,又在闭门造车、胡编乱造了。想到铁路,杨锐就不由的想到詹天佑,这个中国铁路第一人要是在身边的话那很多问题就有解答了。
杨锐不打算去变化历史,日俄战争的结果还是和历史上一样,整个东北俄国和日本一人一半。自己所处的地方在战后是日本人的,怎么样让日本人不搞破坏——日本对中国而言简直是破坏之王,后世说防火防盗防河西,用在现在那应该是防火防盗防日本。作为其战后的势力范围,这条不属于其管理的铁路日本人一定是会想办法破坏。虽然现在他们的主要精力还在备战,对于清廷批复这条铁路也不会横加干涉——为了要取得清廷和东北民众的支持,在战争结果没有出来之前,日本人还是要讨好清廷和东北民众,以图获得全方面的支持。可是,在日俄战后,日本作为胜利者那就会想办法掌控这条铁路,真要跟他们为了铁路打一战吗?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条铁路也废了,出什么海啊,就是出了海也会给日本军舰赶回来。看来还是得以夷制夷,把老美拉出来才行。
按照某本穿越到清末东北的书分析,整个日俄战争就是英美在背后怂恿,日本人才敢跟比自己强大许多倍的俄国硬拼。英国是为了遏制俄国南下,美国是为了保护其在东北的商业利益。当然,在战后,英国的目的达到了,美国的算盘则打飞了——事先谈好的收购南满铁路的计划被日本人拒绝了。如果有这么一条可以连接北满的铁路在,那么老美还是会很乐意的提供保护的,毕竟这个时代,日本还没有牛到完全不顾美国的感受。
想不到自己将会变成常凯申,杨锐在起草电报稿的时候自嘲的想,也许革命失败自己会被当权者描述成一个卖国贼,然后网上五毛美分们就开始热闹异常的彼此问候。杨锐开始有些理解政治人物头疼的地方在哪里了,在不择手段和社会道义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红线,要想成功很多时候你必须要触线行走,但是一旦触线那你就玩完了。知道真相的公知们激愤之下,只会说你用了多么可耻的手段,行动的本意,也会在恶意的猜忌中变成一种纯粹的利己行为,爱国变成了卖国。杨锐想着那些触线的人不由的告诫自己:这便是礼教道德之下中国的传统吧。若是以后革命成功,那么触线行为便会被吹嘘成是自己忍辱负重,若是以后革命失败了,那自己便永远钉上了丧权辱国的招牌,一切都是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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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似乎是春节,祝各位书友全家团圆,马年大吉!
第八十七章筹备
杨锐的电报除了发了一份给王季同之外,还直接发给了钟观光,当然,因为通化不通电报,这电报只能通过奉天的办事处转到通化去。王季同看了电报之后是大为吃惊,再三看了之后方才放下电报低头沉思。不可否认如果以通化长白山一带的山林地区为根据地的话,那这铁路建的很有必要,只是这修路的款项不菲,先不说修成之后要不要找美国保护,就是现在清廷是否会同意核准也很难说。
东北那边听说日俄正在谈判,以要求俄军按照之前的条约从东北撤军。但是俄军不但不撤,反而不断增兵,报纸上各种消息都有,有的说俄军一定会像前次一样入关进京,有的则认为俄军在各国的干涉会像甲午年日本一样退出东北。现在时下最得人心的是鼓动朝廷联日抗俄,国民总会那帮子保皇党们就常常在张园集会以号召民众上书朝廷联日抗俄。
收到电报的当日王季同就到仪器馆和虞辉祖商议铁路事宜——在工厂人事的安排中,虞辉祖是工厂的门面,修筑铁路这样的大事,还是要他出面的。虞辉祖看到电报也惊呆了,修这铁路就是把他卖了也不够修一里啊。
他喝了口热茶提提精神,“小徐,竟成这是怎么了,这修铁路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做的来的,煤矿虽然挣钱,但挣的那些钱也不够啊,这一千余里的铁路就是朝廷也要问洋人借款才能修啊。再说关外苦寒之地,洋人又赖在那里不肯走,修好了不是给他们抢吗……”虞辉祖舒服日子过多了,开始唠叨起来。
王季同耐心的等他说完,呵呵笑道:“含章兄,你可领会错了,竟成的意思不是修铁路,只是先办个铁路公司把路权先占下来,不是说现在要修,而是要十年八年什么的才开始修的。现在朝廷马上就要出新的铁路章程了,说是无论华人、洋人只要资本足够都能办铁路公司。现在各地都在准备筹办铁路公司,而且还要从洋人手里把路权收回来。别的不说,就沪杭这条,盛大人不也是开始催促英国人加紧堪路吗,如果英国人不马上堪路,那这下一步就要把路权给收回来了。含章兄,我们现在不抢点地方,以后有钱没没路来修啊。”
王季同的话还是很起作用,沪上作为最大的租界,报馆数量为中国之首,虞辉祖在沪上呆久了也有看报的习惯。王季同说的那些还是确有其事的。“竟成那小子,做什么都是老谋深算的,就是很多事情也不和我说。小徐啊,你们都在忙些什么啊,我感觉好像总有什么被你们瞒着?还有怎么宪鬯也跑到关外去了,报纸上都说那边马上就要打仗了,他去凑什么热闹啊。”
面对他的指责王季同无言以对,只好苦笑,“宪鬯就是去那边看煤矿去了,后面竟成收到他的电报,见那边矿产丰富就提议干脆修条铁路,现在只是先把铁路公司办下来,朝廷要是批下来我们就开始堪路,这堪路可要好几年才行。”
虞辉祖点点头,王季同说的道理他懂,不就是现占地吗。到时候有钱就修,没有钱就让给别人修,转让的时候还能狮子大开口挣些钱。现在他对杨锐的计划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小徐,宪鬯在那边可以先办好公司啊,一会我就把文书什么的写好给他邮过去。”
王季同笑道:“这个是,这个是。还有张四先生那边也要打听打听,这铁路可少不得他状元公帮忙啊。”
因为煤矿的事情,虞辉祖和张四先生有了交情,加上现在氯碱工厂的盐都是张四先生供的,双方关系很是密切。杨锐走后因为有些事情虞辉祖又拜会了张四先生几次,所以彼此间很是熟悉了。“这铁路的事情和张四先生也有干连?”
“含章兄不知道吧,这张四先生可是直隶总督袁大人的老师。”王季同最近收集不少清廷的情报,对大人物彼此间的关系也知道不少,“张四先生曾经是淮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在朝鲜的时候现在的直隶总督袁大人也刚入营,吴大人和袁家有三代交谊,特别关照令其在营中读书,袁大人那是便拜张四先生为师了。”
虞辉祖也是初听这些事情,很是认真,不过到最后还是和铁路没有关系,“可这直隶袁大人也不管铁路啊?”
王季同难得的笑了笑,“袁大人是不管铁路,但是袁大人和管铁路的商部尚书,也就是庆亲王的长子载振关系可不一般啊。”清廷的关系还是很复杂的,王季同理了好长时间才明白一些事情,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大人可是大清的能人啊,庆亲王被他哄的可是非一般的好,基本是有求必应的。
“哦!是这么回事……”虞辉祖难得能听得这么隐秘的东西,他毕竟不是官场中人,虽然有个顶戴,但那只是个样子。“那好,前次见张四先生的时候说其本月回来沪上,我们明日就去拜访。”
第二日在见到张四先生的时候,开始还谈的很融洽的,本来虞辉祖还担心张四先生说这样是好高骛远,谁知道张四先生却对在俄国独占的东北,修一条中国人自己的铁路万分赞许,并且承诺做铁路公司的第一批集资人。有此番言语,两人心里激动了一下,凭借状元公的威望,这铁路被清廷批复还是很有戏的。
“张四先生对我等晚辈多有提携,无以为报,真是惭愧万分啊。”虞辉祖在张謇面前就是个小学生,用词中规中矩,估计是把小时候先生教的那些货都倒了出来。“只是现在清廷新开商部,所有铁路公司都有商部核准后方可办理,此来只想请张四先生代为引见直隶袁大人,据闻袁大人和……”
虞辉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四先生就把茶盏啪的一声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虞辉祖心中一跳,不知道怎么回事,无助的看了王季同又看这张謇。
张謇长舒了口气,“袁慰廷此人无情无义,不提也罢。十九年前我便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今要修铁路未必只能靠他运筹。含章、小徐,你们明日未时在仪器馆相候,到时自然会有门路的。”看来他是被袁世凯深深的刺激到了,居然放出了狠话。
虞辉祖和王季同赶忙施礼告辞,出了大门,虞辉祖长吐了一口气,“小徐,这次差点被你搞的……”
王季同心里也是懊悔不已,自己收集情报也没有收集完全,不清楚张四先生和袁绍凯还有恩怨,真是马失前蹄啊。“这次真是怪我啊,差点就被赶出门了。幸好张四先生没有生气。要不然这事情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第二日下午,张四先生派人送来两份文书,一份是其入股通化铁路公司二十万块的文书,另一个则是介绍信一类的东西,笔锋大异,不是张四先生所写。收信人是王希林,王季同对清廷所有大员都有记录,这位虽然生疏但也有记录,其名为王清穆,江苏崇明人,之前为外务部官员,现在为商部左丞,官不大但关键是在商部也算是中高层官员。
信中云落款却不是张四先生,而是赵竹君。这个赵竹君王季同不认识,但看信中:“云东北为我朝祖宗安息之地,今为俄占,铁路矿山为其所夺。今浙江镇海人士虞辉祖、钟观光等,置业有成,味精新奇之物也是其所办,商部盛大人也颇为嘉许,其愿以倾家之才往东北通化修筑铁路,以保我大清权益云云……”信里面说的都是办铁路的好话,但看样子这赵竹君先生和王大人还是极为熟悉,如此一来,大事可期。
当日,趁着邮局关门之前,王季同把相关文书寄到了工厂北京办事处,同时发电报给奉天通知钟观光情况。钟观光在通化收到杨锐电报正想着怎么操作这件事情,在通化办铁路公司当地官员绅士绅都是乐意的,前三十年大家避之不及的东西,现在去趋之若鹜。看看洋人的那些铁路公司,那个不是大赚特赚,只想乡民却很担心从此多了个铁路捐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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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锐气可畏啊,呵呵。”听完钟观光的铁路计划,县令秋老大人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越看钟观光越感觉满意,只是自己两个女儿早已许人,就是不知道近亲之中还有谁的女儿未嫁,有则当许之啊。抚着长须,秋县令气定神闲,“这铁路一事,朝廷已确定商办为好,此一议当为天下之先啊。过几日我当请县中士绅来此商议筹办,贤侄为外省人士,这铁路公司最好还和诸人一同办理,也多些助力,只不过听闻这商部尚书为庆亲王之子载振,此员…嗯…嗯…颇多讲究,贤侄如没有打通关节,此事要多波折啊。”
秋县令是个标准的读书人,说话办事都是极为方正,只是年老说话比较缓慢,加上江浙口音本就舒缓,听着让人有昏昏欲睡之感,坐在县衙后花厅的钟观光此时就要这样的感觉,此时中元已过,已是白露秋分时节,山林里的天气越发觉得冷了,昨夜被冻醒之后他就没有再睡着了,是以今日困乏的很。早上本想多睡会,那三个从湖州煤矿拉来探矿的德国人就前来找他嚷着天气冷要烧壁炉,等安抚好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睡意了。
“老大人所言极是,家兄既然嘱咐学生在此筹办,料想朝廷那边已经派人打理。学生听闻安东也即将划为通商口岸,此时不知是否可信?”在通化已经一月,每日和商绅混在一起,钟观光的消息也颇为灵通,这通商口岸一事也是众人传过来的,不知真假,故有此一问。
秋县令神色不惊,喝了一口茶水,慢吞吞的说道:“安东通商一事,本官前些年署理安东之时,亦有耳闻,但朝廷却一直未曾明示。此次所传乃因与美利坚谈判所致,美利坚原将口岸定在大孤山,但派人查探之后发现此地不宜通商,故改在大东沟。此事风传数月,但结果如何还未可知。”秋县令毕竟是官面上的人,在辽东为官多年是以有些消息还是知道的。随后两人又再聊一会,秋县令告知其另日商议的时间,钟观光就起身告辞了。
第八十八章并购
如果复兴会今后要以通化作为后勤基地,那么有很多事情要做。铁路只是额外增加的项目,按照之前经营通化的计划,轮船公司是要开办的,这是诸人在谋划通化之时商议的结果。通化深处山区,往西至奉天、往南到安东相距都有二三百公里路程,往北距吉林也有两百公里,陆路水路都很不方便,要想尽快改善,那么最见效的就是开办轮船公司——只要花费八万块,购买十艘货轮就能很好的解决交通问题——当然,因为地域的特殊性,这些货轮是打算用麦克尼尔的名义开办,按照历史,日本将占领整个辽东,而英美是其后盾,如此可以杜绝日俄的干涉,而且在今年冬天还要疏通航道,前次那两个航运师傅已经探查好了需要爆破清理的区域,其实也就是通化接鸭绿江的浑江这段,有三四个太急的弯道和一些河中巨石要清理,爆破清理之后通行五百吨的货轮没有问题,至于后续发展,那就非铁路不可了。
办轮船公司当地士绅是完全支持的,有些甚至还和钟观光洽谈入股事宜,比如今日约了的宝泰公司的老板陈廷森,此君也是浙江人士,早年从军,居功升至管带,后来弃官从商,打通了奉天将军增祺的门路,以矿务官员的身份接管了铁厂(地名)煤矿。此矿开采已有十多年,在庚子事变时,俄国人占领东北,打跑了盘踞通化县城两年之久的忠义军,见此矿就想占为己有,谎说这煤矿为胡匪所开,非要停办,后来经谈判被增祺收为官办,并派官员监督,陈廷森就在那时接手的。
此矿所产是良好的焦煤,德国工程师估计可开采煤层有两到三层,初估埋藏量近六千万吨;除此以外,五道江也有煤矿,不过为无烟煤类型,不能炼焦,但储量更丰,初估达一亿多吨;而其他储量较小的如东来煤矿和大安煤矿,储量都在五千万吨以下,尤其东来煤矿所出的焦煤,炼铁尤佳。虽然已经探明东来这一个焦煤矿,但钟观光还是希望能把铁厂煤矿并购过来,因为这铁厂煤矿和探察出来的七道沟铁矿同在一条山沟里——铁矿是难得的富铁矿,矿石品位都在50%以上,储量也有两千多万吨——这煤矿还在山沟外侧,离江更近,而东来煤矿则与铁矿隔了一道山脊。如果要用东来矿的焦炭炼七道沟的铁,那么就要绕着山势修条路才成,因此钟观光是想把铁厂煤矿给并购进来。
未时,陈廷森如约而来。此前在县令秋老大人的引见下双方都已经见过,对于这位同乡年纪轻轻能立下那么大的基业他是极为佩服的,味精他是尝过的,真可谓人间绝味。虽然钟观光对外解释说自己来这关外之地是来办榨油厂收购豆饼的,顺便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赚钱的行当,可在旁人看来他明显就是来找矿的,带着的三个找矿的洋人极为明显,而且听闻其在湖州长兴开了一个大煤矿,年采煤五十万吨,此等产量闻所未闻,似乎只有大清最大官办开平矿才能胜过。
陈廷森戎马一生,年纪大了雄心不在,念及自己奋战半生而没什么基业留后,加上官运也不畅,所以就下定决心,举债通过关系把铁厂煤矿从奉天将军增祺那里给盘了下来,此在经营一年不到,一两百号人,每月产煤多时才四十万多斤,少时只有二十多万斤。产量不大,同时因交通不便,煤价很低,每百斤也才一钱四五,抛去人工,一个月只能赚个两百两左右,一年下来除去各项打点也只能收个一千多两。可要是煤能运到安东,不说好煤光是差煤每百斤就要两钱银,价为山里的一倍多,而且航路一通,销路不愁,那么可以多招矿工,产量将剧增。是以见钟观光相约他立马就来了。
陈廷森刚一进门,就见钟观光在客厅前迎接他了,他从军多年,虽年迈但是身形刚健,利索的礼了一礼,“有劳钟老爷亲自相候了。”
钟观光连忙回礼,“陈兄亲来,小弟怎么敢怠慢啊,快请快请。”说罢把陈廷森迎进去了。上茶不久,陈廷森就问道:“听闻钟老爷欲办轮船公司,如不嫌弃,幼山也是想入一股。却不知这章程如何?”
钟观光和杨锐呆的久了,很适应这种直话直说有事说事的方式,真要像昨天的那些士绅一般,客气来客气去真不是一般的难受。此次陈廷森的来意他是很清楚的,他的实际情况钟观光业打听清楚了——其实男人很多时候也和女人般的八卦,不同的是女人显摆的多是自己多么幸福,而男人关心的是别人是怎么弄钱的、他口袋里钱多还是自己的钱多,“陈兄,轮船公司的事情好说,入股者多多益善。计划用八万两欲购五百吨洋轮十艘,一万两在冬日疏通航道,一万两在安东和通化买地建设码头,总计费银十万两,以一百两为一股,共一千股。小弟自认六百股,其余则靠各位认购了。”
听到总投资,陈廷森眉头不由一紧,这同乡真是有钱人,出手就是大手笔,本来还以为他办的只是槽船,也就投资个几千两,自己凑个五千两好占个大股,谁知道办的确是洋船,而且还花一万两去疏通航道,这规模可真不小,自己最多也只能认三十股。轮船的利润可是不小的,通化、柳江、临江等县,地处深山,交通不便,加上胡匪出没,行商成本颇高。陆路成本高昂,也就使得水路价格也贵,大宗货物以石灰为例,每百斤运价需一钱五分,按照洋人的算法一吨就要三两银子,如果运煤就算轮船公司运价减一两,算上每吨二两的煤价,到安东每吨也要卖个四两,如果这老乡也开了个煤矿,同时轮船公司又是他的,这运价还不是左手倒右手,那么自己的煤就别卖了,亏不起啊。
钟观光见他眉头紧锁,默认不语,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按照估计他能拿出来的钱也就三五千两,这些钱最多也只能占半成的股,要真是运价居高不下,他煤运到安定也无利可图,基本在给轮船公司白做工;而要想卖煤能挣钱,运价就要调低,这就要在轮船公司就要占大股,拉低运价,可现在他资金有限,最多也就是小股罢了。
半响,陈廷森说道:“哎,为兄本想辞官办个煤矿以作家业,可最后煤矿虽好,却是难运,现在钟老爷办轮船公司是好事,可为兄却为盘下煤矿倾尽家财,还举债不少,如今煤矿刚办囊中羞涩啊,认不了多少股份啊。”
钟观光见其真情流入,赶忙套他的话:“陈兄人脉深厚,别人就是想盘下来还要不着呢,盘下来虽然所花甚巨,但是有个两三年也就赚回来了?有何好忧愁的。”
“钟老爷不知啊,这煤矿盘下来虽说卖了不少情面,但是也花了三万余两,本想三五年就能回本,谁知道此处偏闭,家家只用柴草,外运又不能运出,所得甚少。除去打点,每年挣两千两也就是老天保佑了。”陈廷森接手半年不到,心中对当日的决定很是后悔。
钟观光见状马上道:“陈兄原来也是有为难之处啊。既然如此,那小弟新开煤矿之煤一斤也不在本地卖。轮船公司运价也将极力说服各位股东降低,以便利陈兄之煤外运。”
运价正是陈廷森最敏感的东西,见钟观光表态,连忙问道,“钟老爷你看这运价最低能降到多少?我闻天津那边开平之煤也就是卖个四五两,如今人力采煤本钱甚高,按西洋算法,每吨需二两,如运费也为二两,加上水脚人工等,那可是一分不挣啊,说不定还要亏不少。”
钟观光听后很是吃惊,“陈兄采煤本钱怎么如此之高,家兄前段时间来信,长兴煤矿已经开始出煤,每吨人工也就是一两不到,大概要八九钱。”
这话说的陈廷森更是郁闷,“钟老爷,那长兴煤矿一定是机器采煤,我这煤矿本也可以机器开采,但先不说采出来怎么运出去,就是能运出去,机器价值不菲,也不是我能买得起的啊。”
钟观光正等着他这句话,“陈兄如此为难,我倒有一策,就是说了怕陈兄怪我。”
陈廷森正惆怅中,料想他说的也是有益,拱拱手,“请钟老爷赐教。”
钟观光忙说不敢,“陈兄也知我雇了几个洋人探矿,今日还是有些收获。先我已经寄信家中,拟在五道江开一煤矿,此为机器开采,因运输所限,洋人说只能按年产十万吨来办,需二十万两。今陈兄办矿为钱所困,而我却又有钱无处可去,所以……”
陈廷森听着钟观光所言,脸上看不出喜怒,等他说到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了,“钟老爷是想把我的矿给买下来?”
钟观光听到声音里有些不悦,忙说道:“陈兄是想把此矿作为传家之业,小弟哪里敢夺人家产啊。只是希望能和陈兄合办此矿。将此矿改为机器开采,每年产煤十万吨。如此一来,每年获利甚巨。陈兄也知,东北之地非安定之所,这本不早些收回来心中难安啊。”
陈廷森哈哈笑了一声,“钟老爷也知道这关外之地很不安宁,怎么你不怕本钱难回啊?”
钟观光笑道,“陈兄有所不知啊,如果机器采矿,运至安东,每吨纯利最少一两,十万吨也就是十万两,我如果投资只要两年就能回本,再办下去就是净赚了。这三五年间,矿还是变不了的吧。”
陈廷森知道这样算极对,只是自己财力有限,明知道如此可以赚钱却无能为力,这矿还真是有钱才能开得起的,看来这钟老爷也没有想谋夺自己的矿,如果不合作,人家大不了走上一点,到五道江开矿了,这通化又不是一处有煤的。如此想心中他已经趋向合作了,“钟老爷,合作当是两利,只是这怎么个合法,还请告知。”
钟观光见他如此问,知道他已经意动,也就不再急切,“这合作当是合股为好,陈兄此矿就作四万两算,小弟出二十万两,一切开支收益都按此股份分担。如产量达十万吨,一年可赚十万两,钟兄两年就可回本,再下去就是硬赚。”
陈廷森倒没有在意股份多少,只问道:“要是赚不到十万两呢?”
钟观光知道他的顾虑,索性干脆些摊牌。笑道,“陈兄要是担心,还不如把矿直接卖了算了,生意总有风险。我今日也是听陈兄心情不畅,所以才有此一议。如有冒犯,还请海涵。”说罢起身施礼。
陈廷森这时才想起来,说了半天其实是人家为自己着想,自己如此要求还真是有些不妥。当下说道,“钟老爷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容为兄回去考虑考虑,是合股还是卖掉总要定个主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也不是办法。”又施礼道:“为兄告辞了,钟兄留步。”说罢大步流星的去了。
第八十九章开头
三日之后,钟观光收到了王季同的电报,知道他已经将办铁路的文书信函等寄到北京了,自己如果直接去办事处拿便可,而且王季同还调拨了十万两过去天津办事处,以疏通关系。这钱不知道他从哪里筹的,此番连连花钱,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五六万块了。之前在沪上的时候见味精赚钱之多,还担心如何花是好,现在看来,那点钱可真是不够啊。幸好还办了个煤矿,一年也能赚一百多万,加上味精销量翻倍上涨,明年的钱应该会比较宽裕。只是不知明年又要花什么其他的钱。
钟观光现在只感觉钱不够用,轮船公司花钱,按计划收粮食也很花钱,办煤矿铁矿也花钱,铁路就更不要说了,至今他都还没有弄明白杨锐准备拿什么来修铁路。通化虽然偏僻,但矿产甚多,除了煤铁,德国工程师还在二道江附近探到了铜矿,储量虽不是大矿,但是对于经营东北来说确实足够的;金矿银矿也不少,只是开采价值不大,这些矿办起来虽然都能挣钱,但是花钱却是不少,按照德国人工程师的估计,在用轮船运输的情况下,煤矿最大的产量为十万吨每年,再加上一个年产一、两千吨的小型钢厂和一个炼铜厂,根据德国人非专业的评估总投资在两到三百万马克左右。这些都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枪炮、弹药厂都不在其内。
自从调来东北独当一面之后,钟观光终于明白以前杨锐为什么没事老琢磨钱怎么花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养自己没有问题,可养一帮子人干革命,这难度不是一般的高。想事情想的头疼之后,钟观光终于开始想转移下思维,以准备下礼拜的铁路公司筹办会。秋县令办事还是很认真,不但把本县的士绅请来了,还把安东、宽甸、怀仁(恒仁)、兴京、白山、临江、柳江整个东边道的士绅也请来了,难得通化县牵头办如此大事,他忙的不亦乐乎。虽然在清末没有GDP之说,但是他老人家却知道修路架桥可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为官几十载,能办多少好事,要这事真能成,此生足矣,这通化县到时百分百是要给自己立碑以记功德的。
在秋县令准备办大事的时候,陈廷森又找来了。此次他的来意很明确,那就是把这煤矿卖了。钟观光倒是奇怪了,自己的本意也是为其着想,好留一份家业,谁知道他最后想了几天却是想卖掉,陈廷森这也是想通了,煤矿这玩意不是没钱人玩的,自己还是把钱退出来换个行当做做。
钟观光见他时真心想卖,也不推辞,开了三万五千两的价格,陈廷森对此倒没有什么异议,煤矿弄来花了三万两,这半年来他也赚了一些,算上这多出来的五千,总的赚了六七千两,而且他还不要付款,要把这三万五千两再加五千两直接入股到轮船公司,同时要求煤矿要经营到明年四月,在此期间钟观光探矿、做规划都完全予以配合。
“陈兄不要煤矿要轮船啊,呵呵,真是有大智慧啊。”钟观光对他的选择有些佩服。轮船公司每年运煤十万吨,运费现在是三两每吨,轮船公司成立后再怎么降也不可能一两每吨,如此算来,一年赚十多万两是一定的,他占四成的股份每年就要分四五万两,这可比合股开煤矿多了一倍。虽说煤矿是长期投资,但是在现在的东北真是有兵荒马乱的感觉,俄国人至今未退,这东北很有可能过几年就是俄国的了,那时这煤矿搬又搬不走,铁定要被没收的。轮船公司呢,大不了见情况不对,全部开走。就算大家意见不合,他也能分到四条船,到时候直接开回绍兴再办个轮船公司也是未必不可。
钟观光见他心中主意已定不再多说,当下就和他签了文书,陈廷森也把他官督商办的文书带过来了,一起去到县衙里过户公证。出了县衙钟观光马上让人去找那几个德国工程师,准备好好去规划下煤铁铜各矿以及工厂的规划。探矿队在钟观光的要求下只在通化县附近活动,或者更确切的说只在二道江附近活动,这其实也是杨锐的猜测,电子地图上本来有一个县城的通化却有一个不远的通化市,而且铁路也很奇怪,尽往山里钻,这不是因为有矿是什么。是以这些天这几个德国人很是震撼了一把,这一个月发现的矿山比一辈子还要多,真是奇迹。
要做一个工业区的规划,靠三个探矿工程师明显是不够的,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经验。领头的工程师克洛泽力劝钟观光发电报给沪上,由领事馆或者洋行从德国国内找些专业的人过来,同时还要加派探矿人员,对于通化的资源和情况他是很了解的,依靠这里的资源完全可以发展建设成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矿产他是在行的,但对于建设一个工业城市,他一无所知。
钟观光在交谈之后还是感觉他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这样的结果要付更多的银子给德国人,可对于这些起早抹黑探矿的洋鬼子,他还是比较信任的。洋人从商从政的大部分都坏,但技术人员还是有他们自己的操守。于是他让护厂队快马去奉天发报,一封是给吕特,要求其介绍合适的城市工业规划人员过来,同时要求增加探矿人员;另一封是给王季同的,根据杨锐的电报,非洲那边发船提早了一些日子,阳历九月底军火就要到了,此时由王季同安排两艘轮船在宁波附近接货——宁波是钟观光的老家,那边他能很容易找到合适的停泊地点和可靠的搬运人员,然后再装上早前订购的各类机器,按照通关文书改个船名,从安东入境。
他将带着几个德国人在安东港外与轮船回合,虞自勋已经从东京赶过来在安东呆了一段时间,和安东巡逻队已经混的很熟,该花钱该打通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如果再加上这些洋人在货船上适当的嚣张一下,那么通关将更加万无一失。至于储藏地点早就以挖矿的名义找好了,就在县城下游十多里一条叫夹皮沟河支流旁的山洞里,山名很好记,叫老虎砬子。附近只有个夹皮村,都是山户,护厂队几十人,都是钟观光从闸北那边逃荒的人里挑出来的有家室的汉子,由他们驻扎保护,很是安全。
秋老大人把初会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九,按照习惯,七月是中元鬼节,老爷们整个个月都是不宜出门的,所以算着各地的路程也只有放在八月初九了。可到了初九这日,来的人只有一半,不得以只好等到初十,延期一天。
因为是负责人,钟观光必须得赴会,因此接货的事情只能交给虞自勋负责了,安东那边本来就是他在通融关系,德国人也在前些日子过去了,他去与不去关系不大。初九这日,因为教育会的陈去病从沪上过来了,他便带着他一起到城东的玉皇阁观光游览,这玉皇阁在临江向阳山颠,浑江绕行其下,渡口行人不绝,南边山峰拱绕,高瞻远瞩之下真是气象万千。
“真是苍茫大地,气势磅礴啊!”陈去病江南人氏,见多了江南的灵秀山川,但却从来没有来过关外辽东,此时登高远望,对这辽东磅礴之气深为震撼。“这祖先之地,不可轻弃啊。”
钟观光笑道:“关外虽没有江南俊秀,但也很是富饶。这里种植和江南不同,春时播种即可,熟时采收,中间不要多出人工。虽种植不得法,但产量也不低,一亩多则收两石出头,少则收一石半。还有此处也有蚕,名为柞蚕,不过都是野外饲养,蚕丝短而杂,产量亦是不稳。但较之江南人工少之又少,价虽低但还是略有盈利。”
陈去病见他侃侃而谈,笑道:“宪鬯来此地时间不长,但却已经对此地有亲切之情了。看来竟成还是选对人了。”在王季同的考察下,陈去病经他介绍已经宣誓入会了,对会内的一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他是以中国教育会的名义来此的,根据地要发展,人才是根本,而教育又是人才的根本,教育会的目的就是培养符合革命建设的各式人才。通化一带是根据地的中心,所以教育基础从开始就要筹划。此次东边道各路乡绅齐聚,正好是推广办校的良机——教育会经费有限,募集捐款的工作是一个重点。
见陈去病提及杨锐,钟观光不由想到此地的事物安排,如今所做只当起了个头,虽有县令大人支持,但还是任重道远。“佩忍兄,路漫漫而修远兮阿。但幸好开了个头,以后走的如何,那大家就要齐心协力了。”
陈去病入会不久,但因为其安排的岗位较高,革命性很坚决,所以对会内的一些重大决策比较了解,见他感叹前路艰难,劝慰道:“宪鬯啊,我等所选,乃先洋人而后满人,先国外而后国内也。此虽是艰难,但却是先难后易,况且华洋之别,乃是大义所在,只要义旗一举,响者如云。假以时日,在这关外之地站住了阵脚,那么谋取关内还不是易如反掌。”陈去病说的很是激动,一言即毕,哗的一声打开了白纸扇,呼呼的扇了起来。
陈去病毕竟还不是会内核心,他所说的只是对自己夺天下一些臆想罢了。按照杨锐和他们的密谋,在辽东之地,根本就不是为了取关内的,而是为了保住辽东并争取以后夺取俄国昔日所占之地。“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想到杨锐这句话,钟观光就不由的笑了起来。当下跳过此节,道:“佩忍兄,今日小弟已在复盛饭馆备下薄酒为兄洗尘,也正好可以尝尝关外之地的烧锅白酒。还有还请了县令秋老爷在座,还有就是县中各名绅,如此佩忍兄正好和他们谈及县内教育办学之事。走,此时下山时辰正好。”
陈去病初来辽东,还不知道这烧锅白酒的厉害,闻之欣欣然下山而去。
有道是人间欢乐,却不想惊动了山野里的妖魔鬼怪。正当钟观光等在复盛饭馆喝酒听戏之际,通化县城西北十里大石棚的大车店里房门紧闭,一伙胡匪正在密议。
昏暗的通铺房里烟雾缭绕,几个胡匪正抽着旱烟。正中间坐着的黑脸胡匪叫做大江东,是昔日忠义军里的一个头目。前年冬天大当家刘弹子因想清廷招抚却被俄将诱捕,诱捕后刘弹子在俄人的威逼下为保命令部下缴械投降,一时众人或降或逃,他却拉了一票人跟了义和拳的王和达董老道,后面大头目王和达又被俄军清军剿灭,他便带着人落山为匪了,做了几次买卖之后,这大江东的匪号在这东边道一带叫的甚是响亮了。此时他正对这左手坐的一个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说道:“周快腿,这董老道人呢,是来还是不来,现今全东边道的秧子都在这圈子里,兄弟这次也早就拉线好了,跳子狗子也不多,还是个活窑,杀过去铁定成。今日过了这个村了就没这个店了。”
“二当家的和杨老太太商议过了,这铁路不是中国人修就是洋人修,终究还是咱们中国人自己人修的好。这次他就不来了,特让咱过来传个话给大当家的。”周快腿对这次打窑倒不是很热心。本来嘛,他和大江东之间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作为昔日镇东军的一员,大伙看忠义军都不是怎么顺眼,以前大当家的十四阎王还在,加上俄军清军压境,大家还能放下恩怨,现在义军已散,那事情虽过去两年但还是犹恨不已,所以他和大江东并不怎么对付。
大江东闭目不语,本来他也没想去请董老道杨老太太一伙的,只是这次各县秧子齐聚通化县城,他看着心里痒痒,就想联合昔日各军头目干一票大的,像前年一样把通化县城打下来,谁知道这董老道虽远在临江猫耳山,却也知道这通化城里的消息,看来这次买卖要赶仗了。
第九十章打窑
“大当家的,董老道不来,就咱们打。圈子里跳子狗子统通也就两百多号人,都是拉稀的货。咱也有三百号人,再说这还是个活窑,晚上冲进去先放亮子,再去大车店里把那些秧子都绑了……”大江东右边下手的胡匪说的正起劲,却被另外一个胡匪给打断了,“季傻子,别瞎攔了。”
被打断的季傻子似乎还要辩解,大江东却伸手拦住了,他只好瘪嘴自己嘟囔了一句,“当俺是傻子啊……”
大江东没管季傻子,只对周快腿说道:“这次董老道不来也就算了,咱们自个打。兄弟要真是得手了,这秧子也给他送些过去,都是兄弟一家人也不分里外的。”
周快腿听他言语却是知道他的算盘——真是要打进了通化县城,绑了那些秧子,那么此事定会轰动天下,到时候像前些年那样俄军清军一起进剿,董老道那边的临江猫耳山,山高林密是最好的躲避之处,看来大江东还是铁了心的要打这个窑,现在就已经为以后留后路了。当下不再言语,只是礼了一礼,转身就出去了。
正走到门口,大江东出声把他叫住了。“周兄弟啊,不管怎么说前些年咱们还是一起打大鼻子的,现在怎么就这么生疏了啊?”周快腿在门边站住不动,也不回话,他只好接着说,“当年的那事情,为兄我也确实不知情啊。如今刘弹子也被俄毛子骗了去宰了,唐大当家这仇也算是报了,咱们兄弟间何必再有间隙?”
周快腿还是没有回话,只待他不再言语,转身说了身,“告辞。”说罢就隐出门去了。只闻马蹄阵阵,渐渐远去了。
周快腿既去,但是这窑还是要打的,大江东对着刚才那个打断季傻子问话的胡匪说道:“丁兄弟,城里的秧子都到齐了么?”
这被问的丁兄弟匪号叫做丁蓝旗,也是昔日忠义军一员,他是本地团勇出身,后来忠义军散了之后就落草为匪了。此次就是他把消息传给大江东季傻子等人的,指望着这一票干大一些,好大挣一笔。“回大哥,这秧子拉线的说只到了一些,安东那些远地方的都还没到。若是今夜杀进去,明日再摆一局,等其他秧子入圈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大江东深以为然,要是等明天所有秧子都齐了再打,那么圈子里狗子就多了,而且现今这大石棚是个交通要道,去兴京奉天都要在这里渡江,虽说大车店里的掌柜伙计都很识相,但夜长梦多,再过个一日说不定就走漏了消息。他转头问向马师爷,胡匪向来都信点东西,历来打窑都要占卜问卦的,马师爷捻着胡子,心有成竹说道:“大当家的,早上卜过了,晚上正是吉时。”
于是大江东大腿一拍黑嘴一裂大喊道:“好!让伙房弄些翻张子带着,今夜就把这个圈子给推了。”丁蓝旗和季傻子闻声立马得令,赶忙出去招呼自己局里的崽子们去了。
入夜时分,三百多号胡匪往通化县城开进,最前边开路的一票人三十多个骑兵,在月色下奔行。他们主要的任务是侦察,特别是要看官路上是否有人,只要见到路人就都绑起来,然后交给后面的步队。山路虽然弯曲,但是十里也是不远,借着月色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这一票人马就到了离通化城墙一里多的地方,骑马的都下了马,和步队一起伏在草丛里,此时正是晚饭时间,皎月之下通化县城像是一只大陶碗端放在山林之间,黝黑的碗壁之上透出灿烂灯火,这灯火最辉煌处应该是东面延和门那边的饭馆,那里可是士绅齐聚之处,远远的似乎能听到喝酒的吆喝和二簧戏的声音。
大江东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只感觉肚子又饿了。他已经在山里窝了好几个月没出山门了,早就忘记了窑姐和烧鸡是什么味了,平日里山寨里虽有女人、酒菜,但哪能和城里面的比啊?此刻他听见这声音好像又回味过来了。那边丁蓝旗已经让几个兄弟往城门摸去,这趟是他拉的线,插千的也是他的人,之前他可是保证能摸开城门的。
这通化县城筑于光绪初年,据说花了五年时间才筑成,按照惯例,只开了东南西三个城门,现在大江东就在西面宝成门这边。修的时候估计是为了防胡匪,墙有两丈高,而且四面还挖了壕沟,进出城门只能走壕沟上的木桥。要真是摸不开门,这窑凭他们这几百号人怎么样也打不进去的,城里巡警有七八十号不说,加上护送各县士绅来的丁勇,加起来得要有近两百号人了,真是硬打,还说不定谁打谁呢。
大江东正忐忑间,只见城门那边火光一闪,心里顿时一紧:得手了。他赶忙一挥手,带头上了马——已是初九,没云的夜空月色很亮,牵马过去很有可能被城楼上的哨兵看见——其他胡匪也都急忙上马,只听得“聿聿”的马叫声之后,“得哒得哒”,三十多人的马队跑了起来,一里多地跑起来其实很快,也就半分多钟的事情,但是大江东却感觉这一里多路远的很,好不容易到了壕沟旁,只听见城头上一声喝问,“什么人?!”然后又是一阵嘶心裂肺的喊声:“胡…子!胡…子!胡子来了……”接着“乒、乒…砰、砰”的开始放枪,同时警钟开始“当当当”的敲了起来。
墙楼上放哨的巡警放枪的时候,大江东一马当先已经冲进过了壕沟,而后面的步队也是急冲冲的往城门里窜,丝毫不顾及城头上的枪。虽时不时有胡匪中枪倒地,但是城楼上毕竟人数太少,步枪射速又慢,没等打到几个,胡匪们就已经冲进城了。
通化城方圆也就四百多丈,骑马跑上一圈也就十多分钟的事情,加上这通化城前两年还被忠义军占了一年多,大江东对城里还是很熟悉的,他打马奔进城门,顺手拿了两个开门胡匪点着的火把开始往城里冲,进城之后他一边稍微减速,一边找准一户人家的窗子把火把扔了进去,然后带着骑队朝南门巡警局杀去。
巡警局里此时也没多少人,除去放哨的和回家上街的,也就只有三十多个人,只听得墙头枪声钟声一响,以为是胡匪来攻城了,连忙拿着枪一起出院子往城墙上跑,可出院子没跑几步只见前面街上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冲过来,正要躲避间,“砰砰砰”的一阵枪响,当场就有十多个巡警中枪倒地,余下的被这阵势吓破了胆,连忙往回跑冲进院子里,只听又是一阵枪响,又倒了不少人,最后跑回院子去才十来个。
大江东本来还愁这怎么冲进院子把这些狗子干掉,谁知道这些狗子都傻了似的自动送上来,眼见狗子们只余下十来个也不再忌讳,带着人就冲进了院子,借着院子里的灯火瞄准一个狗子“叭”的一枪打过去,只见那正要躲进门里的巡警身子一顿,一头撞在墙上再倒伏在地上挣几下就断了气,余下几个没跑进门的连忙跪地讨饶,大江东没有跟他们客气,一枪一个全了了帐。
丁蓝旗见状连忙夸道:“大当家管儿真亮啊!”
大江东得意的笑笑,“崽子们,快把局子里的库房弄开,看有什么好东西。”众胡匪欣然应诺。季傻子动作最快,抢先奔到库房门口,“砰砰”两枪就把锁给打坏了,冲进去之后他的破嗓子就喊了起来,“好家伙,大当家的,响子真不少啊。”说罢傻呵呵的抱着几支枪就出来了。
大江东、丁蓝旗听到响子多心里都乐了,这一票还真干的利索,不为别的,光为这些响子就值了。大江东顺手拿起一支看看,却见是一把连珠套筒快枪,瞄准院角的灯,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只听枪响灯灭,大江东对这枪甚是满意,嘴角一裂,喊道:“崽子们,把响子收拾好,跟我去追秧子去。”
胡匪进城的时候,住在东街上的钟观光正和陈去病在说办学的事情,忽然间只听警钟响了起来,然后就是砰砰不绝的枪声。两人正诧异间,护厂队的头头刘建云跑了进来,“先生,胡匪进城了。”这个刘建云本来是南京陆军学校的,后来因为拒俄和章士钊一伙退学到了爱国学社训导学社的拒俄义勇队,苏报案发爱国学社被取缔后无处可去,就被钟观光收留做了护厂队的教官,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学,但入了会的只有他一个,来东北的也只有他一个。
“啊!胡匪!”钟观光和陈去病都很惊讶,“怎么进来的?”钟观光问了句废话。
刘建云摇摇头,他也很奇怪怎么一下子胡匪就进来了。“先生,胡匪似乎进来不少,我们是不是要避一避?”
钟观光正欲答应,旁边陈去病说道:“不能避,这胡匪现在进城,我看是打的这些开会的士绅的主意,要是这些人被胡匪抓去了,那我们会也别开了。”陈去病毕竟年龄大些阅历丰富,懂得土匪的套路,其实全天下土匪都喜欢干绑票的勾当,没人喜欢自己去地里挖银子。
陈去病一句话就把钟观光点醒了,此时非得不能避,还得去救,“胡匪有多少人?”
刘建云对此也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听枪声应该不多,百来个总有吧。”保险起见他还是说了一个大数。
钟观光手里有八十多号人,这些人都是从矿上和工厂里调过来的,带过来一是保护自己和德国人安全的,还有就是准备做苦力用的——杨锐运来了一百多吨的军火,在当地人不熟的情况下,只好让护厂队动手搬了。听到只有百来个胡匪,钟观光胆子也壮了,“士绅们和秋县令现在都在上午的复盛饭馆里喝酒,要救就得去那里。”
刘建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早就想找胡匪碰碰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见到,当下大声喊“是”,就出去整队了。钟观光业忙的进屋从行李里取出把霰弹枪,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左轮手枪,出来对陈去病说道:“佩忍兄,你在这稍候,这枪拿着防身。”
陈去病接过枪把玩几下,却说道:“要去就一起去吗,小小胡匪有什么好怕。”语气甚是兴奋。
钟观光不想他年龄大自己许多,却还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但一想还是跟着护厂队安全些,“佩忍兄,去是可以一同去,但是你拿短枪不能上前,须在藏在后面。”
陈去病听见可以去满心欢喜,连忙答应着,至于钟观光后面的话他就选择性的忽略了,钟观光和他出了房门,刘建云已经把护厂队集合好了。钟观光看见整齐的几排人,本想说几句激励的话好鼓舞士气,但事到头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喊了句:“走,打胡匪去。”然后就出了院子。后面的护厂队急忙赶上把他和陈去病保护起来,一行人朝东街的复盛饭馆行去。
第九十一章李景明
通化县城最热闹的就是东面的延和门了,城垣外沿江的街市向来都是商旅云集的地方,而城门内的十字街也是烟馆、妓院、饭馆、旅店的聚集之地,这复盛饭馆作为城里最好的饭馆就在东城的十字街路口。今日晚间县令秋老大人就把欢迎的饭局摆在这里,因为来的各县士绅不少,饭馆里开了五桌。正当酒过三巡的时候,城头的枪响了——和钟声相比,还是枪声更刺激人,接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胡子进城了,胡子进城了……”大家都是侧着耳朵听哪里的枪声,谁知道却是胡子进城了,顿时一片哗然,秋老大人一个激灵差点瘫在椅子上,其他的士绅也都慌乱起来,一会待他回过气来,秋老大人喊道:“诸位莫慌,诸位莫慌。”
众人还是一片哄哄作响,巡警局总巡李景明赶忙拔出手枪“啪啪”两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诸位,我们老爷有话说。”李景明算是个利索人,一下就把局面控制住了。
“诸位,莫要慌张,胡匪此来怕是来绑票的,先到县衙暂避,先到县衙暂避。”相对于饭馆,县衙还是更安全些。李景明待秋老爷说完,便连同门口几个等着的巡警护着他下楼。待秋老爷抖着身子刚上了官轿,正起轿时,只听“砰砰”几声枪响,前面两个轿夫软到在地,李景明和另外一个巡警急忙抓住轿子,大喊:“保护老爷,保护老爷。”死拽着把轿子往屋子里拉。
众士绅的乡勇们已经在街面上和胡子对射了,一时间街面上枪弹横飞,火星四射。这些乡勇们本来安排在一楼吃饭的,现在正好顶上了用。乡勇们用的都是五连发的快抢,胡匪虽然人多,但配大刀、的不少,快枪统共也就只有四五十多支,还是以前忠义军时从俄毛子那里缴来的水连珠和一些不知道哪里弄来单打一,再算上刚才在巡警局弄来的四十支套筒快枪,也才八九十支,加上新枪到手还没熟络,是以一下子没有压住这帮乡勇。
大江东是老阵势了,见状把丁蓝旗和季傻子喊了过来,“土豹子还有些料,这啃水窑就在路口上,你们从那两边包了它,最好迫近了弄。”这复盛饭馆正在东城的十字街路口上,胡匪抄了南面的巡警局是从南门攻而来的,西门的街口和北面的街口空着,大江东的意思是三路直逼,最好迫近了肉搏,他带着三百号人,提大刀拿长.矛的就有两百多号,不凑近了这些人根本就是个摆设。丁蓝旗和季傻子会意,忙各带着八九十号人去了。
钟观光被护厂队围在中间,刚转出小巷子,就被街上的风吹的凉飕飕的,之前在院子里热血劲下去了一大半,十字街那边也响起了枪声,看来胡匪在围攻复盛饭馆,此时胡匪进城已经有一会了,城里各家的灯火早就灭的没了踪影,只见月色惨白的照在街对面的屋子上,怎么看怎么看都感觉很不实落。正要找两句诗词给自己打气的时候,只听见前面刘建云喝问一声:“谁?!”
不得不说刘建云是个仔细人,走的是有月影的这一面街,要不然他没法提前发现别人,只听他喝问一声谁之后,对面被发现的胡匪喊叫了起来,“有狗子!”“叭叭……”枪打过来的同时队伍一时也乱了起来。
这支队伍其实是丁蓝旗带的包抄复盛饭馆的那支胡匪队伍,作为一个聪明人的丁蓝旗自然不会从南街拐到北街,他要的是出其不意的绕到东街,从那些土豹子的侧后杀将出来。可谁知道夜路走多真碰见了鬼,好死不死碰到了钟观光这一票人。两队人其实已经离的很近了,想到自己队伍里都是些大刀长.矛,丁蓝旗于是大喊一声:“崽子们,冲上去!”然后他就听见一阵古怪的咔嚓声,再然后就是砰的一声感觉自己飞了起来,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砰…咔嚓,砰…咔嚓,”面对冲上来的胡匪,护厂队的霰弹枪打得正欢。刘建云本来见到这样的怪枪多少有点不以为然——这枪口径是大,但是不能击远,对着靶子也就二十多米的射程,当然,在看到这种怪枪二十多米打出来靶子时,刘建云无语了,这枪可不是一般的毒啊,二十米远一枪十多颗铅弹飞出来,一打就是一个扇面,谁受得了。眼下胡匪就正是被这种异常歹毒的武器打得血肉横飞,加上这枪五发的弹容量,根本就近不了身。胡匪似乎是打傻了,只知道不管不顾的往前冲,等到人最后只剩十几个的时候,啊的一声全转身跑了。
护厂队也全傻了,直到面前人跑光了还在开枪,刘建云是最早清醒过来的,喊道:“停火!停火!”见大家都停了下来,又喊道:“有伤者没有?有伤者没有?”这时似乎之前被压抑的惨叫声才响了起来。钟观光拿枪的手全是汗,他枪里的子弹早就打光了,是不是打到了人他完全不知道,只看见前面黑黑的人影冲上来,接着被不知道谁的子弹打飞。幸好此时是在夜幕之下,要不然他见到现场的情景一定会把隔夜的饭吐出来。
伤员很快找出来了,只有两个,刘建云安排几个人把两个人送回来时的院子,队伍接着往前。又走了一段快到复盛饭馆到时候,那边枪机喀嚓一声,一个声音问了过来:“什么人?”
刘建云赶紧搭话:“自己人,自己人,钟老爷的人。李总巡呢?”
只见那边一时没了声音,正忐忑间,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是不是吴队长?”这个声音是巡警局总巡李景明的。他适才听见东街一阵剧烈的枪声,知道那边也有胡子摸过来了,赶紧带队赶上来布防。
“不是吴队长,是刘队长。”哪有什么吴队长,刘建云知道李景明的问话是个圈套,连忙撇清。
果然,见对上了号,李景明跑了过来,“刘兄弟,真是你,刚才那一顿枪我还以为是胡子来了呢,钟老爷可好?正想去给钟老爷报信。谁知道却被胡子围住了。”
刘建云不理他的客套话,“刚才我从东街过来的时候,遇到了一股,被我们打退了。估计这东面一时无忧。秋老爷呢?”
听说东街无忧,李景明顿时大喜,一把拍在刘建云的肩上,“兄弟这次全靠你了。秋老爷在楼上,人没事。适才胡子绕道西街,趁我等不备冲杀过来,乡勇们没见过这阵势都慌了阵脚,幸好城墙上巡哨的十多个巡警来了,要不然今晚就完了。”李景明想到刚才还心有余悸,本来被这胡子莫名的杀进城来他就脱不了干系,要是秋老爷再出了什么事,他直接准备好棺材好了。
复盛饭馆下的士绅乡勇巡警们还在和南街那边对射,西街的季傻子早就落位了,刚才贪功冲了一次,却被打退,现在只好等去北街的丁蓝旗一起上了,一时埋在暗影里没有什么动作。忽然朦胧间看见东街刘建云一干人黑压压的压向十字街口,也不细想,只以为是丁蓝旗杀到,破嗓子嚷道:“崽子们,丁大当家来了,并肩子上。”说罢就带头冲了过来。十字街是通化的繁华所在,街道有个三四丈宽,大于其他街道,适才冲锋被打退,就是因为西街这街上月光直射之下无处躲藏,被巡警们提前发现了,季傻子只好带着人钻进了街边的门店里。现在说要冲锋,这一票人连忙磕磕绊绊的从店里面冲了出来。
季傻子刚冲出门店的时候,李景明和刘建云都反应过来了,李景明连忙喊道:“西面!西面!”示意乡勇们的火力西移。大江东在南面听见季傻子这边的呼喊声,哪会不知道配合,忙得带人也往前压了一压,枪声一时大作,众乡勇见状哪顾及得了什么西面,前面都要顶不住了,全都对着南面使劲开火。刘建云没管李景明,只是大嚷:“后队,后队,跟上,后队跟上。”现在因为警戒护厂队拉的老长,火力根本不能和刚才比,所以他大喊后队跟上。
霰弹枪特有的咔嚓上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冲到眼前的胡匪被一个个打得血肉横飞,可最后毕竟是近百号的胡匪冲锋,前队三十号人火力不足,而且距离又近,胡匪前次是过来的时候没注意月色被发现的早,还没有完全冲起来就被打退了,现在是摸到了街边上,冲过来也就是三五丈的样子,这个距离太窄了。很快,胡匪便冲了过来,和前队混在一起肉搏。这霰弹枪虽说是近战利器,但买来的时候却没有配刺刀,其实这东西生产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要装刺刀,肉搏起来很不得力。前队一时被牵制住了,其余胡匪连忙往乡勇的后路冲去。
见后面的胡匪冲过前队往乡勇杀去,刘建云心里暗呼一声:完了。但幸好后队上来了,便急忙带着后队对着绕过前队的胡匪连连开枪,胡匪们冲过前队士气大振,本想一股作气杀到乡勇们的后面,谁知道被后队四十多把霰弹枪一顿乱枪打过来,几十号人顿时倒了一地,街面响起了一片哇哇惨叫声。刘建云见止住了胡匪的攻势,忙带着人冲到前队去帮忙,不过这帮忙不是上去肉搏,而是大家伙抽出左轮手枪借着月光开始放冷枪——护厂队的衣服都纯白的棉衣,在月色下异常的显眼,随着叭叭的枪声,土匪倒了不少。
就在刘建云解决了冲过前队的胡匪的时候,对垒的乡勇们却是一阵大乱,本来这些家伙只是士绅们的贴身保镖,遇到小股胡匪还能靠人多枪好吓唬吓唬,这次对上这么大队如此凶悍的胡匪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难能可贵了,此时只见前面的胡匪逼近,而后面似乎又有胡匪杀过来,那渗人的哇哇之声就像是在身后,马上就有五六个人扔了枪转身往饭馆里跑。李景明见此心中大骇,忙喊:“顶住!顶住!”连开几枪嘣了好几个逃跑的,可无奈兵败如山倒,根本就弹压不住,大片的乡勇往饭馆和东街里跑,大江东见乡勇败退连忙招呼胡匪起身冲锋。李景明也算是个狠人,狠咬牙骂道:“吗拉个巴子的,拼了。”带着十几个巡警挺着刺刀啊呀呀的反冲上去,胡匪攻势顿时一顿。
刘建云正带着后队围住冲进前队的胡匪,冷枪之下四五十号人被干掉大半,却听身后一阵呀呀啊啊的叫声,回头一看只见乡勇们全部往饭馆和东街那边跑,眼看这胡匪就冲过来吧自己给包圆了。“后队,后队。”刘建云手足冰凉,歇斯底里的狂叫了起来,边叫就边带头往南面冲,边冲边放枪。后面的护厂队听到叫声连忙紧跟上去,打光了的左轮枪都扔了,拿起霰弹枪又开始狂轰。
大江东刚把冲过来的这拨狗子的最后一个砍到在地,正要追击那帮逃跑的土豹子不想又是一波狗子冲了上来放枪,砰砰砰的枪声里冲在最前面的炮头们倒了一片,后面的崽子们眼见冲到一丈远的地方,接着又是一阵更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形势危急下,之前和西街胡匪肉搏的护厂队大都转了过来,也幸好刚才肉搏的早,枪里还有三四颗子弹,这一顿枪立即把冲在前面的一大片崽子都给打没了,后面的崽子要么趴在地上,要么退到了两边的店铺里。大江东久经战阵,知道攻击的最佳时机已过,狗子们的后队上来了,于是也不再催促,街面上枪声顿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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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狗子:巡警;土豹子:乡勇;秧子:被绑票者;炮头:尖兵;插千:卧底;响子:枪支;翻张子:面饼;
第九十二章钟声
刘建云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真是惊险万分,要是自己转向稍微慢那么一线,那么等南面的胡匪冲上来那就全都完了。这其实是得益于李景明的那一个反冲,要是没有他冲上去让胡匪延了一会,也没这一线生机。东面和西门的胡匪都被干掉了,两路加起来快有两百号人,现在南面听枪声最少也有一百,今夜进城的胡匪到底有多少?刘建云深怕又哪里跑出几股胡匪来,他忙找到钟观光,“先生,眼下胡匪攻势稍歇,楼上的秋老爷还是换个地方好些。”
钟观光从开始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慌乱间只跟着大家伙一起开枪,此时枪声一歇被刘建云一叫半响没有反应,其实初上战场的人大多如此,枪声一响脑子就发木,做了什么全然都不知道,刘建云没有急催,只待好一会钟观光才回过神来,然后又问了一遍,“好!好!马上带人把秋老爷他们接下来,接下来。”刘建云赶紧领命而去。
进了饭馆刚要上楼,只见楼上“叭叭”的几枪打过来,他连忙疾呼,“自己人,自己人,胡匪退了,胡匪退了,我找秋老爷,我找秋老爷。”
楼上闻声一阵骚扰,一会楼上安静下来,县令秋老爷的声音响起来了,“是李巡长吗?”
刘建云回道,“回秋老爷,我是钟老爷属下刘自生啊,李巡长还在外面拒敌。”如今这当口,他可不敢说李景明已经殉职了,城里的巡警都打光了。
听说是钟观光的部属,秋县令顿时松了口气,忙对士绅说道:“是自己人,他是我家侄的属下,让他上来。”守这楼梯口的十几名乡勇立即移开了枪。
刘建云上来见礼之后,忙道:“秋老爷,我家老爷就在楼下,适才胡匪被打退了。现在底下乡勇已散,只靠我家老爷这几十号人这里怕是不好守。老爷还是移步往城东而去,东关那边基督堂修的甚是坚固,请老爷和各位老爷在那边稍候以待援兵。”来通化一个多月,城里的一些街道建筑刘建云还是知道的,东关的基督堂本在庚子年间被毁,去年通化被清军收复之后,教会就派人花巨款修复了。此次修复都用的石料,房屋甚是坚固,是以刘建云才回建议撤到那里。
刘建云此话一说,众人的心又提起来了。本来还以为胡匪真的退了,谁知道只是暂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攻了进来,如此情形心里都是趋于离开此地往东关而去。可是秋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对这洋人还是很忌讳的,“那基督堂可是洋人的产业,如万一损坏可如何是好?”
刘建云没有做过官不懂大清官吏的心里,见他犹豫只好说道,“老爷,不管去不去基督堂,此地也不是久留之地,只需一把火这便呆不住啊。还是先撤了吧。”刘建云话一说完,众人都放声回应,秋县令见此也只好同意,饭馆确实不安全。
正当楼上的士绅老爷们从后门撤退的时候,东街那十几个溃逃的胡匪终于从东面绕了大半个城到了南街的大江东队伍里。
“什么,丁蓝旗睡了,他的那些崽子也都睡了?”——胡匪为了讨吉利,从不说死字,死了只说睡了——大江东黑脸越发黑了,这个消息他之前就有猜测,要不然刚才猛攻的时候怎么不见丁蓝旗的动静。只是以他对丁蓝旗的了解,很难相信这个鬼头蝦蟆眼被人给灭了。他抖着手用枪指着这几个逃出来的崽子,喝问道:“说的都是实话?”
这几个小崽子马上叩头赌咒,大江东见他们不似作伪,心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马师爷见状,连忙安慰道:“大当家的,此次进这圈子走的是西门,大为不吉利。我看……”
大江东闻此言立即找到些安慰,忙问道:“师爷怎么看,今次还有戏么?”
马师爷其实心里也没底,三百号人被干掉两百,城里的狗子却不知道还有多少,还有那些逃散的乡勇,因为没有乘势追上去,等他们回过神来联合刚才那帮狗子,那人数就比自家多了不少,要是再把城门给封了,那可就惨了。当然撤退的话不能说,毕竟送了这么多人命在这城里,总得捞些个什么吧。
“大当家的,此战还得从速啊,丑时一过,鸡鸣一起,那我等将大不利。”马师爷终于编好了个鬼话。“丑时?鸡鸣?”大江东满脸迷糊,这么说来只有夜里干活了。可夜里除了放亮子之外什么都干不了。而且现在占据的城西城南面的看屋子也知道住的全是穷鬼,能榨出什么油水来?城里最富的东关隔的远着呢。看来这饭馆还得打下来,大江东心中定计,就把那几个跑回来的崽子都哄了出去,马上叫人着手放亮子过去。
饭馆的几十个人不到一刻钟就撤出来了,此处距东关不远,护厂队按照之前刘建云的安排已经砸开了基督堂的大门,众人赶紧都钻了进去。秋老爷虽是很不乐意,但是此时保命要紧,也赶紧进去了,至于洋人的事情只好等胡匪退后再禀朝廷了。护厂队的人也逐渐退出了街口,埋伏在东街的两边,刘建云不知道胡匪到底有多少人,只好死守以防万一,此前幸好减员不多,加上楼上那十多个乡勇初估余下还有八九十人,这些人凭借霰弹枪和地势还是能守一守的,就是不知道之前那些溃退的乡勇跑哪去了,要是有他们在那才是万无一失。
“王老二,王老二,”刘建云喊着一个名字。一会一个汉子冒了出了,“你带几个人看能不能抓个胡匪过来,问问今晚上到底来了多少胡匪?”虽然干掉了两路胡匪,但不知道对方的具体人数使得刘建云很不安。
王老二应声下去了,他本是个天目山的猎户,动作利落枪法也准,很快带着几个人隐没在夜色里。正等着间,刘建云只见南街的胡匪每人拿着几个火把远远的往复盛饭馆扔,这木楼本是在庚子年间被毁,去年才是新建,却依旧盖的是木楼,不一会功夫就燃起了大火。一时饭馆边的邻铺里尖叫阵阵,有几个人出门之后跑到了胡匪那边,顿时就被他们绑了。
火光之中,大江东没见到刚才那些狗子,也不曾见到楼上有秧子跑出来,立马知道这些秧子们都撤走了。赶紧带着人往东街追了过来,可刚一出街口就被霰弹枪打了回去。护厂队因为枪不及远,任凭胡匪远远地开枪不还击,但只要他们已进入射程,就咔嚓咔嚓的使劲开火,一时胡匪也没有办法,双方又在这东街街口对持起来。刘建云见形势暂时稳住了,立马叫那几个剩下的乡勇去收拢之前溃散的那些人,要不然再多一路胡匪攻过来他可真守不住了。
对于战况的僵持大江东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对面狗子的响子太过厉害了,冲过去多少人都被喷到在地,自己这边能打的只有一百出头,再次分兵实属不智。因没人救火,东南拐角的三层木楼烧的正欢,像个巨大的火把,夜里幸好风小,这才一时没有漫延左右。
在大家都瞪眼看火把的当口,派去收容溃兵的乡勇回来了,带回了四十多号人,负责的头头对刘建云说道:“老爷,只找到这些,其他都跑出城了,一时收拢不到。”刘建云没管那么多,有人就成,这四十多号人虽然不多但是掺在护厂队里还是能顶点用的,特别是他们使得都是快枪,和护厂队的霰弹枪一长一短正好互补。要不是在街巷中,而且又是晚上,自己这个不能远攻的缺点一旦被胡匪发现那就是灭顶之灾。把五十多人编入阵地,安排好之后,他又回到基督堂跟钟观光商量对策。
此时基督堂的牧师邢子衡已经被惊的起来了——通化这里本是偏僻之地,但再偏僻的地方都有教堂,特别是庚子赔款里赔给教会的钱可不少,一时间全中国一千三百多个县里一千一百多个县都有教堂,而且这些教堂修的都不赖,甚至有些比衙门建的都好——教会只派了一个中国信徒在此打理一切,枪声本使得城里的一切灯火都灭了,因为庚子的记忆,教堂门被砸开的时候,邢子衡把自己隐藏的严实严实的。直到教堂进了人,听见了县令秋老爷的声音之后他才冒了出来,交谈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胡匪心下稍安。众人都在小声的交谈着,更多的士绅就在基督堂里祈求菩萨保佑,允诺此难过后一定回来还愿塑金身。忽然大门开了一道小缝,是刘建云进来了。
“先生,先生。”黑暗间刘建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好小声的喊叫。
钟观光听见刘建云的声音,连忙喊住他过来。秋县令在旁忙问:“外面如何,胡匪可曾退?李总巡何在?”经历战阵之后,钟观光明白自己在队伍里完全是添乱,于是就和陈去病守在基督堂里。透过门缝只能看见外面静悄悄的,除了复盛饭馆那里火烧的正旺,时不时的冷枪和不断的喊叫之外,看不到胡匪有什么动静。
“禀老爷,还没退。我等守在东街街口,胡匪一时过不来。”刘建云简要的说了外面的情况,见问道李景明,不再像刚才在饭馆里那样隐瞒,只低声说道:“老爷,李老爷他殉职了。”
秋县令闻声小啊了一声,但毕竟几十年养气不懈,没有大叫起来。稍微缓了一下,对刘建云说道:“胡匪攻势已钝,你可派人去东门城楼上敲钟,此前曾有约如有警则敲钟,勇丁将集。”
刘建云不好反驳,只好说是,胡匪进城已久,大家估计都吓破了胆,哪还敢出家门。但不敢违秋老爷的意,只好派了几个人过去敲了。一会“当当”的钟声又在城里响了起来,夜深人静之际,这钟声传的悠远。这关外之地百姓还真是彪悍,本见胡匪进城枪声大作,都避在家里不敢出来,此时听见有人敲东门的警钟,知道巡警还在抵抗,热血之下便又跑出来不少。
月色之下,只见黑暗里陆陆续续的冒出一些人影,或是拿棍,或是拿叉,开始还有点摸摸索缩的张望,待见到钟楼下站的不是土匪之后这才奔了过来,众人都是按照甲分列,不一会就聚齐了一百多人。这些人除了几个是早先住家的巡警,其他的都是东关附近商铺的伙计——这些都是原先保甲里的勇丁。他们虽然没有枪,但拿着棍棒刀叉人数也不少,一时使得守军士气大振。
刘建云正要上去安排,之前去抓人的王老二回来了,他抓了个胡匪回来,但去的人也伤了一个。“报告队官,胡匪一共来了三百多人,骑队有三十多人,带头的叫做大江东。”
明白情况就好,夜里两眼一摸黑的,根本无法分辨出多少人,现在看起来,胡匪剩下也就百来人,自己这方不加甲勇也有一百三四十人,一对一还是可以打一打的。刘建云心中有了定计,忙招呼着一个巡警,让他找几个熟悉南街的人过来,打算问明路途绕过去抄胡匪的后路。
东门的钟敲第一下的时候,马师爷的心就狂跳一下,他立马找到在指挥崽子们使劲搜刮的大江东,低声说道,“大当家的,子时已到,星象移位,此处不可久留啊!”
大江东正火大中,夜里打着火把抢劫实在不便,那些秧子都躲在角落里,很难搜出来逼问银钱,自己找又半天摸不着门,几十个人弄了小半天五十两都没捞到,听了师爷的话之后半天没有反应。
第九十三章船到了
马师爷心里是希望赶紧撤走,此次虽说人死的多钱却没捞着,但是在巡警局弄了那几十把响子和二十多匹马已经算不错了,再说丁蓝旗挂了,他手下的人完全可以并过了,季傻子虽然没挂但也伤的颇重,他手下的人马也可以全归自己这边。见大江东不以为然,还一个劲的想找银子,急切的又说道:“大当家的,可千万不要忘记了去年五道江之祸啊。”
五道江这个词一下子就把大江东给惊醒了——这五道江就在通化县浑江的上游,庚子年间忠义军大当家刘弹子招降被俘之后,一干人等就跟着义和拳的王和达混了。有次在进军海龙的时候,王和达带着的人马就在这五道江被俄军和清兵给包围了,一千多号人基本全灭,只有少数逃脱,大江东就是这少数人之一。话说出击之前另一首领董老道夜观天象,建议王和达缓行,王为求速攻,不允;又建议王改走他道,王也不允。队伍出发之后,董老道叹道:“战必败,事不成矣。”遂偃旗息鼓,将残部与六合拳隐在临江猫耳山不再大肆活动了。
在马师爷希翼的目光里,大江东还是不语,眉目拧在一起,马师爷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他想什么,“大当家的,此次这圈子也攻下来,狗局也端了,走的时候索性在县衙放些亮子,也好给皮子们一些教训。”
大江东闻言脸色稍好,他其实是怕打个圈子半途而废被道上人笑话,到时候面子没哪搁,但想想自己这次也是打进来了,狗子局被自己端了,县衙再放些亮子也算是圆满了。于是欣然同意,忙叫人安排下去了。很快,县衙屋顶上也扔了些火把,一会火就烧起来了,胡匪们骑着马,一边吆喝着乱放枪,一边沿街四处扔火把,喧闹了一阵,就一起从西城门撤出去了。
刘建云还在和几个巡警商量图纸,想着怎么抄胡匪的后路,却见一个甲勇疾奔过来,边跑边大叫,“老爷,胡子撤了,胡子撤了。”他原来是在东门城楼上望风的,这城里最高的楼也就三层,从十多米的东门城楼顶上看到西门那边没有什么阻碍,远远的只看见一行火把在西门外的官路上越行越远,大致数了下数目,猜应该是胡匪退走,连忙下来报信。
“啊,就撤出去了。”刘建云说了句不合适的话,但此时大家都没留意。“快,找几个人去探探,还有找些人去救火。”复盛饭馆被烧的差不多了,能灭的也就只有旁边的一些地方。不久去探查的人跑了回来,大喜道:“老爷,胡子真撤了,真撤走了。”
此时刘建云已经大概猜到胡匪为什么会退走的原因了,不再怀疑,也不追击,只命令看紧城门,余下的人都安排去救火,自己则去基督堂向几位老爷报告了。很快,城里就响起了锣鼓声,几个甲勇扯着嗓子在喊胡匪退了,又叫喊着走水救火之类,基督堂里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夜,五十三个巡警,二十二个士绅带来的乡勇、八个护厂队员还有九个不走运的百姓被打死,十五个人负伤,胡匪自己则扔下了一百七十余具尸首,和十六名重伤者。财物方面损失的大头就是巡警局丢了六十八杆毛瑟造快枪和几百发子药,以及二十八匹乘马,还有就是城里最高档的复盛饭馆变成了焦土。
第二天中午待钟观光醒来往县衙去的时候,街道都已经收拾干净了,城里到处挂着白布,不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昨天死了的五十多个巡警家里大多都是住城里的,好不容易走到县衙,县衙却也是一阵嚎哭声,打听之下门房说是李景明的家眷正在里内。原来秋县令知道昨夜李景明殉职原委之后,于是上午就把他的家眷招来抚慰一二。钟观光在门外等了半响,厅堂里哭声才歇,一会下人就过来请。
厅堂里秋县令眉头不展,此次匪来,死伤甚巨,光是几十个人的抚恤银就无处着落,本来嘛这些巡警的开支都了开征巡警捐筹来的,平时就不大够用,这次又要如此大的开销,真是无处着落。
钟观光见他在沉思,不好打扰,只轻轻的说喊了声“老爷。”
秋县令这才回过神来,“宪鬯啊,你来了啊。”顿一顿又说道:“哎,匪賊横行,地方不靖啊,昨夜要不是你在,怕我这脑袋都掉下来了。”
钟观光知道这胡匪攻城都是这铁路公司惹出来的,当下拘谨不安的道:“老爷,此次胡匪攻城,都是这铁路公司惹的,小侄实在有罪啊。”
钟观光的坦诚让秋县令不由得点点头,就事论事的话昨天的事情还真是这铁路公司惹出来的,当然这只是愚民之见,“宪鬯勿扰,李总巡等累受国恩,此次为国杀贼,死得其所,何况这通化地处偏僻,修路搭桥功德无量,再加上如今俄国虎狼之性,我等不修铁矿,则路全在他耳。宪鬯,在这关外修路,利国利民,善莫大焉。”想起国事不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
钟观光见其叹气,以为他是为昨夜后事烦恼,想来打死三四倍的胡匪上面完全能交代的过去,怕是为抚恤银发愁。想到适才街上听到的哭声,咬咬牙道:“老爷,不管怎么说也是这铁路公司惹的,小侄该对死伤之士勇抚恤,不然良心不安啊。”
昨天死者加伤者可有八十多人,加上钟观光的护厂队可就有近百个人,秋县令见钟观光说的坚决,正为抚恤发愁的他心中大慰,宽声说道:“好。好。宪鬯有仁爱之心,财货自当浑浑如泉源。”又说道:“此次巡警死伤殆尽,县城防务空虚,宪鬯可否任这巡警局局董一职,你麾下刘自生武事娴熟,不知道可有功名,有的话正好任巡警局总巡一职。”
此时通化县城的防守力量全无,枪械也被胡匪抢走了,要不是有钟观光的护厂队在,那就真成不设防了。虽说今日已经下令抽调县内其他区的巡警过来,但这样地方上的防务就空了,本来通化就不是富县,收的巡警捐根本不够养活额定的五百巡警,现在全县巡警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最多一百多人,昨夜一下就去了三四成,不填补这空子,那匪患将不绝。
钟观光心中默想之后就知道秋县令的打算,心下却是暗喜,假装慌张问道:“秋老爷,刘自生本是南京陆军学堂的学生,俄事一起意献身报国,故退学后就被我招揽来了关外。可是我等皆非本县之人,任此官职是否不妥啊。”
“没有什么不妥。只要能保境安民。”秋县令定下了调子,“昨夜之事,我已经写好了文书,已经把你和刘自生剿匪之功奏上去了,此次剿灭胡匪近两百名,你等又有功名在身,任此职无甚不当的。”
见他定了调子,钟观光不在多言,又问道铁路公司大会之事。
秋县令上午就和众士绅通过气了,大家经过昨晚对钟观光这个龙头还是比较认可的,关外之地不同关内,拳头硬不硬是事情成不成的关键。“今日士绅就会到齐,待今日休息一日,明日开始吧。”
钟观光对此没有异议,自己既然不去安东接货,那么一时时间也不急,明日开会,那么自己就要可以开会接货一起办,完了就应该去京城跑铁路这档子事情了。
翌日的铁路公司筹建会议开的异常成功,通化、宽甸、恒仁、白山、临近、兴京等地都处山林,交通委实不便,虽有浑江可以通船,但是航道没有清理平时一般也就是装两百石的木筏,而且还时日甚久,冬日又要断航,对开铁路公司都非常赞成。本来对一千万两的总股本有些惊异,但钟观光这边就认购了六百万两,加上张骞的信笺一念出来,会场的士绅都兴奋起来,一时认购踊跃,剩余四百万两也很快认购了近五十万两,总的算起来这铁路公司还是有三百多万两的差额。
铁路既然出了大血,那么教育会的募捐就出的少了,陈去病说的口干舌燥也只募集到了三千多两银子,其中还有钟观光的一千两在里面,弄得他很不高兴。回去之后直说在关外之地太穷。其实这关外山林之地本来就不富裕,要是放到江浙这铁路公司不要说一千万,就是两千万也是一天的事情。来关外越久,钟观光对此越是对这里充满感情,不为这天地,只为这里的百姓。昨夜自己和众人缩在基督堂内看到钟声之下齐聚东关拿着木棍的甲勇,晚间听到刘建云感叹李景明如何义无反顾决死冲锋,他就感觉心中激荡不已,江浙百姓也是如此勤劳质朴的,但那种悍勇和义无反顾却并不多见,真是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啊,不自觉中,钟观光已经把这关外之地当作了第二故乡了。
大事既了,除了跟秋县令谈巡警局之事,钟观光就耐心的等航船北上。中秋后四日,刘建云来报:船到了。钟观光立马起身欲出门,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大人物——因为前次胡匪袭城之事,加上各县的士绅乡勇添油加醋,整个东边道甚至包括奉天都知道通化有个钟老爷一夜杀了两百多号胡匪,而且为人极为仁义,死伤者不管是不是自己下属都给抚恤。这些传闻弄得他很是羞愧,胡匪袭城当晚最英勇是李景明和那些手持木棍的甲勇,自己可是怕的打颤躲在洋人的基督堂里。
“我就不去了,你带着人悄悄的出城,一晚上功夫要把货卸了。”钟观光自己目标太大,出城不归怕不保密,还是明日白天去看看吧,刘建云得令之后匆匆的去了。
第二日早上,一艘三百吨的铁船停在了县城东面的码头上,这浑江从来没有进来过这么大的船,全县的人都跑到东门来看热闹,因为只有一个专用码头,另外一艘船只能在河面宽阔处等前面这艘卸货完毕才能上来。虞自勋不在船上,船入关之后他就下船回东京去了,为打通关节他在安东已经一个多月了,东京的事情多有耽误。趁着轮船卸货的当口,钟观光坐着小船来到了老虎砬子,此处已经有三十多个护厂队守着了,两挺马克沁机枪也被刘建云拿出来了,交错架在各处要点的草棚里。
钻过山洞口伪装,钟观光就看见了一排排木箱子一直延伸到山洞最里面。刘建云安排的很仔细,地下都垫了原木以防水,上面都盖了油纸,油纸下是草垫。空气里都是锯木味道,但一打开箱子,一股枪油味扑鼻而来,木箱里装满了步枪。钟观光对枪丝毫不了解,只问刘建云:“这枪怎么样?”
“全都是洋人的好枪,虽说是用过的,但膛线都没磨多少,保养的也好,而且枪是最新式的,比朝廷用的套筒要好。”刘建云爱枪如命,昨夜卸完货就按照货单挑灯夜战把这些枪都过了一遍。“一共一万令三十八杆,有六千六百七十杆新式步枪,三千三百六十八杆和朝廷现在配的一样的毛瑟枪,只是工艺更精,枪也轻些。还有就是一些配件。”那一千杆英国步枪已经在转移的时候运至沪上陆行工厂,打算卖掉。
钟观光有密码信件,杨锐在电报里已经把这批枪的情况详细介绍过了,他就怕多少缺失了。“子药在哪里,数目对吗?”
“子药在里面,”刘建云把钟观光带到里面,“我对过了,数目都对,新式枪弹三百万发,毛瑟枪弹三十万发,机枪弹二十万发。其他还有一些炸药。”
钟观光转了一圈后就没什么兴致了,吩咐刘建云务必看好之后就签字带了一杆毛瑟式步枪和一些枪弹给陈去病。此人虽是文人,但却极好武事,这几天出去打猎因为不懂藏匿踪迹,近不了猎物之身就老怪霰弹枪射程太短,以至他每去基本都是空手而回。看过军火的当夜钟观光就通知众人开会安排后面的事情,第二日就带着铁路和矿产的各类文书和十多个护卫离开通化往京城而去。
第九十四章京城
钟观光是9月25日赶到京城的,通化到奉天难走,但是从新民屯开始就有火车——俄国人不许关内外铁路接到奉天,于是关外铁路的终点就在奉天西面一百二十里的新民屯了。看到此情景,钟观光很是为自己的北京之行担忧,虽然在奉天见过增祺将军的时候,在两万两银票的孝敬下,他对这条铁路不作反对,但自己所申请的铁路就是想在奉天连接关内外铁路的,势必会穿过俄国的东清铁路,现在俄国人连朝廷的铁路都不让接轨,商办的铁路能成吗?真不知道竟成怎么想的。
到了京城的当天,他忙的就拿着赵竹君的拜帖去拜访商部左丞王清穆王大人。这位王大人四十余岁,看完信后却是闭目不语,钟观光有些疑惑,但不好发问,只能耐心等待。似乎过了好久,才听他用带着吴语的官话道:“宪鬯啊,如今朝廷办路已意属商办,今办铁路公司正合上意,可这关外之地乃是非之地,如今洋人又占着不肯退,真要是大战一起,生灵涂炭,覆巢之下,你这铁路公司安有完卵?”
钟观光早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了,“大人爱护之意,学生万分感激。昔日太祖崛起海西,经营草昧,百战百胜,克创胚基,可见这关外乃我朝兴发之地,龙气所在,此万万不能为洋人所据,今俄人已筑东清铁路,横断东西,贯彻南北,关外之利之矿都将被其所夺。我大清虽有关内外铁路,但此路只到新民屯止,未有深入内里,不成局面。现通化长白山林之地,交通不便,矿产稀缺,素来为俄人所轻,安通奉铁路以民办为由从奉天延至通化,再由安东出海,此路也是横向,未与俄人铁路争利。”
王大人见钟观光一脸正气,侃侃而谈,倒也没有打断,待他说完道:“铁路一事,所需甚费,此路有一千余里,所费当为千万之巨,若是朝廷允办,此路几年可成?”
钟观光见他不纠结关外问题,知道其已有帮忙之意,当下把一些文书呈过来,里面最有份量有两份,一是张骞的入股文书,二是王季同通过关系让荷兰银行出的一份资金信用证明,上面金额写的很大,足有八百万之巨。“银钱所费,公司当能筹齐,朝廷允办后,当找洋师探路,此间约需两年,探路之后修筑,因路处山林,所费多时,需三到四年方成。”
王大人接过文书,边听他说边翻看起来,越看神色越是凝重起来,特别是最后洋人银行所开证明上的数额,很是惊人,这钱着实不少啊,比一些省的税赋还要多些。王季同办这份东西也是无奈之举,你要是装没钱吧,朝廷说你没钱不能修不了,你要是说自己有钱吧,那以后的一些摊派就立马要多起来了,但为了铁路能成,也只好如此了。王大人专心看这些文书,氛围一下子又凉了下来,直到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才道:“宪鬯,你上面所求煤矿铁矿铜矿倒是好办,只是这铁路干系甚大,颇费周折。今日稍晚,明日你来商部衙门,办矿和办路之文书需分开填写呈报,各矿允办之文很快就会下来,但铁路就看朝廷之意了。”
钟观光在旁连连点头,王大人停了一下,复又说道:“商部尚书载振大人可有所耳闻?”
钟观光闻言知道他说的意思,忙道:“学生有所耳闻,都有准备,都有准备。”
王大人哈哈一笑,“如此,你且先回去,明日到衙门里来吧。”说完就端茶送客了。
翌日,钟观光去商部把文书都写好呈上,三四日之后由王大人安排下在衙门的前厅里匆匆见了载振一面,年轻的尚书大人甚是繁忙,只是寒暄了几句话就端茶送客了。当然,期间还是很利落的把四万两银票收去了——钟观光虽还有八万两但是不敢一次全部花光——然后只给了一句“等候朝廷旨意”的话就打发他走了。
似乎是银子起了作用,很快这办通化铁路的折子就拿到朝堂上议了,按照王大人的说法,在提倡商办铁路当口,和对京张铁路的态度不同,朝臣们都愿意看到看到这样一条挣不到钱,还很有可能亏本的非基干铁路商办。若真是要能修成,那么这奉天一省,大清的控制力将增强,而且铁路通到通化,对安定长白山一带也大有助力。随着越来越多的朝鲜民众越境垦殖于长白山一带,朝廷担忧之下光绪初年就在长白山一带设立了东边道,尤嫌不够下,又在去年把原来属于通化的大栗子一带新设为临江县,以加强对长白山边境的控制力,但光设城是不行的,临江一带人丁稀少,华民基本是一些木把子还有一些山客。若是通化铁路一通,那自然这一面的人丁都将兴旺,边境自然安稳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条铁路有着重大的战略意义。但和洋人相比,这些重大的优势都如吹灰一般的不重要了,在多数人唱高调的时候,自然就有人出言反对,比如外务部就把俄国人的意思传了过来:这铁路一办。我们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于是这通化铁路一事就暂时的不定期的搁置了。
钟观光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清廷的办事效率也就很快,要是没有银子打点下去,他最快也要等到过年才有个信。估计是为了弥补收银子没办成事的愧疚,另行申办其他几个矿山和轮船公司都很快的同意下来了,他把这些信息都发电报给了王季同并由其转发给杨锐,然后等待他们的回音。
在钟观光发愁的时候,有一个人却高兴坏了。作为一个来自真正文明之地的绅士,一个有着诺大名望的记者,莫理循先生对此事非常的关注。他一直通过自己的关系和资源在呼吁英国制约对抗俄国势力南下,因为他的竭力运作,在后世,日俄战争常被人称作“莫里循战争”,大人物都认为,没有莫里循的鼓吹和挑拨,这场战争不会这么轻易就打起来的。莫里循凭借他在京城的关系网,通化铁路一事,很快就知道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素材——一个传奇的发明家响应国家的号召修筑铁路,虽然没有触及东清铁路的任何利益,但却被俄国人粗暴的干涉。几经周转,他找到了正在北京严寒之中苦等指令的钟观光。开始钟观光收到拜帖的时候很奇怪,这个人他不认识啊,莫大夫,谁啊?无事见一见也好。只见前厅几个人,当中的是一个中年洋人,看见他便道:“钟先生,你好,你好!”说完对他作揖。
钟观光有点呆,却是被他说的中文给镇住了,这洋人说中国话还是第一次见,其实莫里循就是三板斧而已,他根本不懂中文。他机械的回应之后,坐下半天才说道:“鄙人和莫大夫似乎不曾见过,莫大夫此来是……?”
莫里循对此不以为意,自然的把话接了过去,通过翻译道:“钟先生,我是英国泰晤士报驻大清的记者,是听到你要办铁路的事情之后,很感兴趣,所以前来拜访。冒昧打扰了。”
记者,那就是报馆里的人的了,味精的广告让钟观光知道了报纸的威力,但要相信报纸能办成铁路那是异想天开。在一个多小时的交谈里,莫理循很快知道了他要的信息。回去之后很快天津、沪上的主要报纸都报道了他的文章:
“……我很荣幸见到了神奇调料味精的发明人之一钟观光先生,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北京寒冷的寓所里,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这位已经发了大财的发明家住的很简陋,待客的茶叶也很不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承办的安通奉铁路的请求被政府长期的搁置了,但却不知道搁置的确切原因。按照可靠的信息,这条投资巨大但收益了了的铁路本来是会被政府批准的,但是却被俄国所反对,虽然他们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他们的利益只在东清铁路沿线,而且俄国和清政府之间也没有达成使其独占满洲的协议……
……虽然请求被搁置了,但是钟先生却只能呆在北京的寓所里,他告诉我他来北京是受了很多地方上有名望绅士们的嘱托,在现在的情况下,他无法回去面对他们的失望。他和那些准备创办铁路的绅士们都准备拿出自己所有的财产来修筑这条铁路,以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虽然这条铁路不是干线铁路,投资也会有漫长的回收期,甚至还很有可能会因为货量不足而亏本。但他们还是愿意拿出财产来修筑铁路,只要政府可以批准……”
莫理循的报告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当然这只是在普通人之间,他的文章的真正所影响的是那些可以左右国家决策的高层,也只有这些人关心他的报道,在文章刊登不久之后,钟观光的寓所就开始有人陆续拜访了,来的大多是些掮客,一进门就吹嘘着自己又多大的能耐,这铁路一事要是交给他一定能成,钟观光对此都很客气,奉茶闲聊之后都一一请出去了。直到有一天有个叫龟田的日本人找来,他是日本金正银行的代表,说如果所修的铁路可以从金正银行贷款,他可以通过关系说服日本政府支持这条铁路,钟观光对此很感兴趣,和他相谈甚欢,只是表示自己一个人无法决定,还要等铁路通过朝廷允许后与股东商议之后才能决定。他走了之后,钟观光马上发电报给沪上,不是钱不够吗,现在就有个送钱来的,虽然朝廷铁路章程里希望完全商办,但也是允许外资可以占一小部分股份的。
电报发出去一周,他就收到了杨锐的远洋邮件。里面有一份英文报告,报告很厚,上面有些工厂常见的图表。杨锐的意思很明确,是需要他把这份报告送给美国公使康格先生,最好是能见上一面,然后说些话。这些话也在邮件里,内容只有两句话,一句是:铁路如果修筑将允诺所有外购的材料从美国购买,第二句话是:铁路修成后将让美国公司参与管理,还有就是一张东北的草绘图,和钟观光申请用的不同的是,铁路在通化用虚线向北延长了,行进两百多公里穿过宽城子之后还一直向松原白城伸展。
钟观光看不懂英文,但是图表却看得懂,上面似乎都是近几年的海关数据——此前杨锐就安排收集各类海关贸易信息,这些报告的数据都是来自于此——对于这份报告的意思他大致还是猜测出来了:就是告诉美国人东北对其来说是个重要的市场,而要获得这个市场不能指望东清铁路,因为对于美国的主打产品棉布来说,日本纺织业是个强有力的竞争者,而对美国另一个拳头商品煤油而言俄国又是凶狠的对手,要想美国商品畅行无阻就得有另外一条铁路输送商品。“要想控制市场就得自己控制通路”——这话是杨锐每次开会说到那些小小的、精明的让人头疼的地区小贩子们时常常提到的话。
钟观光马上行动起来,但是他到了使馆区就被拦住了——庚子事变之后使馆区的安保严密了许多,他又不通英文,无奈之下只好回头去找王大人。王大人对其的办法不无赞同,他毕竟是做过外务的,知道对于羸弱的大清来说,唯一能对付洋人的只有是洋人自己。当下安排人陪同他一起去了。看在王大人的官轿官府的份上,这次钟观光终于通过了,而且在美国大使馆也没用被阻止,在王大人通报之后一个秘书摸样的人告知他们公使先生很忙,如果要有事情可以由他转告。
钟观光当下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秘书拿出笔记下了他所说的要点,最后离开的时候,钟观光把报告和自己地址交给了他,让他转交公使先生。这场接见只花了十分钟不到,但是钟观光来来去去却从上午折腾到了下午。该办的都办完了,接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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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身份
在钟观光听天由命的时候,杨锐却在11月13日南非到纽约的邮轮上,很多事情让他不得不去到美国,而且是在日俄战争之前。洛伦索马贵斯的事情已经交代好了,军校的已经有了初步的次序,开始有规则的运行,虽然九月底的时候从王季同又从沪上派来了五十多名学生,但也很快安顿下来了,军校虽简陋,但是却很有生气,初来的学生都很兴奋,但没过多久几天就被越野跑和夜间紧急集合折磨的奄奄一息了。
和学生们同来的还有章太炎邹容还有蔡元培的信,他们都已经加入了复兴会。蔡元培的信里主要是数落他不辞而别。章太炎和邹容则写了两首诗送给他,章太炎的比较难懂,邹容的更为通俗感人。
我兄杨竟成,觅剑斩妖龙。
并世无知己,吾生苦不文。
一朝沦地狱,何日扫妖氛?
昨夜梦和尔,同兴革命军。
杨锐把整首诗都抄录下来,贴在自己的书桌上。此时章太炎和邹容的案子还没有审理完,还被关押在老巡捕房,蔡元培在学社分离之后愤而出走,听闻苏报案发之后,又在八月初回到了沪上,在王季同的安排下已经入会了,仍然担任中国教育会会长一职。到此时,复兴会的几大体系已经有了雏形,杨锐负责军事,钟观光负责经济,王季同负责内务,蔡元培将负责人才培养、章太炎负责政治文化宣传,如果华封先生能入会负责军工的话,那整个体系就很完整了。
在杨锐还在海上的时候,美国的各大报纸都在首版位置刊登了美国对满洲贸易的文章——前几个星期麦克尼尔收到了杨锐的信件,里面有一些新闻稿,要求他务必要把这些稿件刊登在各大主流报纸上,同时要求他联络美孚石油公司和美国的棉花及纺织协会等类似机构,并把一些文件寄过去。
按照对东北局势的判断,能推动通化铁路的力量只有日本和美国。日本是不被接受的,因为战后那些地方基本都是他的势力范围,这条铁路等于在他的碗里抢饭吃。能适合的只有美国,而真正要撬动美国的光靠那份给北京公使的报告是远远不够的。按照了解到的消息,上个月中美商约谈判刚刚签字,清廷允诺开放的口岸为奉天和安东,谈判拖拖拉拉很是艰难,要让筋疲力尽的使馆人员再去谈一条不属于本国的铁路估计兴趣不大。钟观光只是敲个门而已,真正能促使开门的还要从美国国内着手。
一时间,舆论都开始关注占到整个美清贸易一半份额而且还在每年递增30%的满洲市场,杨锐拟定的标题是《对清贸易的阿喀琉斯之踵——东清铁路》,文章指出不管俄日间谈判或者战争是什么结果,对于美国而言都会失去这个占美国对清国贸易一半、年出口额近两千万、未来几年将达到一亿美元的极具增长率的巨大市场,这是从去年对满洲的纺织品出口量下降和近年来煤油销售几乎消失得出的结论,在每年总共只有七亿美元的清国对外贸易中,对于后发的美利坚而言,保住这个将来有一亿出口额的满洲市场就极其重要了。文章给出的数据都很全面,资料出处也很详细。除此以外,还有一份美国棉布、煤油在满洲各大城市的销售情况调查报告,所有的资料都显示美国产品在满洲极具竞争力的,但是因为日俄两国的因素——特别是他们把持的东清铁路这一关键因素使得美国产品得不到公正的销售,这一切都使得美国所提倡的门户开放政策宣告无效。美国人有时很天真,只要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就会变的很愤怒。
文章还全力鼓吹纺织品公司,南部的棉花农场主以及美孚石油公司要给政府压力,迫使政府获得更多的对清贸易优势,同时不可遗忘的提到现在满洲本地商人正在筹建一条从安东经通化到奉天的铁路,铁路如果建成那么美国商品输入满洲将会多一条通路,可是这条能给美国贸易带来希望的铁路却因为俄国的反对而被搁置了。作者最后还谈到了最近结束的商约谈判,讥笑驻清公使康格先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给美国贸易带来实质性的保障——众所周知在满洲清国政府无法主导什么。为商约谈判花的一年多的时间还不如支持中国人自己修一条通往满洲内陆的铁路,使得满洲市场不会被彻底丢弃。
美国国内本来在莫理循四月间刊登的俄国撤军的七项条件之后就激起轩然大波,因为这七项条件都是排他性的,有悖于美国的门户开放原则,这将会使美国失去最重要的满洲市场。虽然在此之后俄国外交大臣拉姆斯德尔福伯爵就俄国的意图向美国人作了保证,并通过美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告诉美国国务卿海约翰:“俄国无意排斥别国……,美国可以确信,目前开放着的门户是不会关闭的,”但是后来俄国不按期撤兵而且还增派部队到牛庄的举动,使得之前平息的舆论又沸腾起来。杨锐操作的文章刊登之后,美国报纸又转载了莫理循在中国采访钟观光的文章。这些文章给正为满洲贸易担心的人们指出了一条明路——支持中国人修建那条并不笔直,但却使得美国商品可以在不被他国的影响下顺畅的进入满洲内地的安通奉铁路。
很快,那些与此息息相关的公司和资本就把这样的意见传递给联邦政府的办公室,而在分析了相关资料之后,政府训令很快传递了北京,指示北京要把这条铁路的修筑当作美清商约的后续部分对待,全力支持清政府及民间公司修筑这条铁路,如果有可能,最好让美国资本参与其中。
凭借着买来的葡萄牙护照,杨锐安全的通过了让所有华人色变的税关到达纽约,此时纸上还在讨论满洲贸易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真的要对美国政府游说别说关系没有,光是游说的费用自己就承担不起。他没有马上联系麦克尼尔,而是自己找了家高档一些的旅馆,买了一大堆报纸,好好休息了一天,然后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根据报纸找了一家小型的侦探公司,这家公司确实很小的,在一家披萨店的阁楼里,只有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子盖着报纸睡觉,直到杨锐的到来才把他惊醒。
“先生,请问要帮忙吗?”中年人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边问道一边悄悄的打开抽屉摸索着他的枪。杨锐在非洲呆久了,胡子头发都很长,戴着个墨镜,加上几个月来日夜不断的训练,彪悍的很像一个劫匪。
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杨锐保持着距离,缓慢的亮出双手示意手上什么也没有,然后坐下来说道:“嘿,别紧张。你不是侦探公司吗,我想要一个合格的侦探。”
中年人的摸索停了下来,在杨锐坐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这个彪悍的劫匪还不是个白人,似乎是个黄种人。哦。好吧,反正没有生意,只是价格要高一些。“是的,是的。我是杰夫格林,曾经在纽约警察局工作,”说道这他站起来排排自己的腿,“后来因为受伤就退休了。先生你要调查什么?”
杨锐对他的腿没有什么兴趣,只要不是个蠢人就行了。“格林先生,我是迈克乔丹先生,你可以叫我乔丹先生。你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我有一份工作需要细致的人完成它。”
格林见客户有些质疑,连忙说道:“不不,这家老鹰侦探事务所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开的,我们就像老鹰那样锐利,不放走任何一只兔子。”
听到他的解释,杨锐笑了起来。这家事务所还是有点意思的,最少他花了不少脑筋取了个不错的名字。“我的工作比较简单,但是却很繁琐,如果不细致,那么很容易出错。”见对方开始拿出本子记录,杨锐满意的点点头,“工作是这样的,十七年前的时候,有一个七岁的男孩从西部来到了纽约,他在纽约生活了十三年。我要知道他这十三年都在纽约的生活细节。比如他怎么过来纽约的,然后来了纽约怎么生存的,纽约的十几年前的面包什么价格,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住在哪里,街区是怎么样的,等等等等。”
格林听得很是迷糊,之前还以为是找人的,这工作是什么,还原一个七岁男孩的成长记录吗?“乔丹先生,请问您并不要我们找到他,而是要我们调查他十三年经历了什么是吗?”
“完全正确,格林先生,你真是一个聪明人。”杨锐本来还以为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使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其实我是一个作家,正在写一本小说,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在十八年前的纽约怎么独自生活,而不是被别人收养的生存下来,而且他还旁听了中学的课程,在五年之后他就离开纽约去了欧洲。我在纽约没有生活过,我需要十八年前到五年前这十三年里他生活在纽约的各项资料,还有就是他这十三年是怎么样生活的各项信息。要很仔细,并且完全合理。”
格林大致知道了工作的内容,这其实没有什么难度,无非是要构建十三年里男孩怎么生存生活的细节罢了,只要找到一个在纽约呆了十几年的流浪汉,然后给他十美元听他唠叨一天就完全好了。“乔丹先生,我完全理解这份工作的要求,我想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能完成它。至于收费,我认为是五百美元比较合理。要先支付一半。”面对一个黄种人,他狠狠的开了个价钱。
“可以,我先支付三百美元,还有我在纽约待的时间不长,调查完成之后我希望你寄给我,当然在寄之前我会把钱付清。还有,格林先生,这只是第一期的调查,如果前期的调查不够细致,那么后面我会中断委托的。”杨锐威胁了他一下,然后说道,“同时我需要签订一个保密协议,我不希望我的读者知道我曾经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塑造人物。”
本来还担心对方会讨价还价的格林对这些要求没有任何异议,一切都弄好之后,杨锐离开了,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去下一个侦探所,白天一天他花出去一千美元,找了四家侦探所。所有人都很乐意为这么一个黄种傻瓜服务。杨锐知道他们这样的态度,只希望他们能调查的仔细一些,虽然他是打算在这次调查之后,在资料的结果上继续追查一些问题。
在杨锐的设计里,整个男孩的人生分三个阶段,一是三藩市,那里本来就是华人的聚集地,所有偷渡客几乎都是在Watsonville.Beach上岸,然后聚集在三藩市,中国人多的地方不能久待,待的久了自然其他华人就会对他有记忆,所以那里只能待半年。设定里一家人偷渡而来,最后就剩一下男孩;再就是纽约十三年,这里是美国最大的城市,人来人往的地方不会有人去注意一个小孩,所以可以久待;最后是欧洲和德国五年,杨锐出现在沪上的时候就会德语,那么按照之前的逻辑必定是在德国呆过。如此复杂去构建之后,杨锐以后就有了他的“真实”的上半生。
来到这个世界,杨锐最大的问题就是过去一片空白,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商人,那么过去是什么样的完全无所谓,但是现在干革命,过去空白是不可能的,这让他很不安,必须要有一个完全清晰的过去,而且这事要尽快解决,不然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完善这个过去很费时间,而且还容易走漏消息。所以杨锐找了好几家侦探所,准备在他们提供的资料基础上,自己再重新加工一段人生经历出来。至于保密,杨锐不打算杀人灭口什么的,自己现在的头发、胡子和墨镜是个很好的掩饰,地址写的是麦克尼尔的,然后由他转寄沪上如意里老邓,最后再转寄给自己,相信自己的信那么多,老邓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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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容闳
办好了私事,杨锐开始联系麦克尼尔。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回到美国之后基本就在纽约呆着,主要的任务是申请专利、筹建取名为美国在线的广播电台和小城镇无线电报公司,还有就是其他一些紧要事件。
小城镇无线电报公司是杨锐的策划,但是他执行的并不成功,失败的原因是计划制定者对美国电报业根本不了解。这个策划的本意是通过加盟的方式,在那些没有电报的小城镇开设无线电报站,因为传输距离不远,这些无线电报支线就必须通过现有的有线电报干线才能将客户的电报发向全国各地,但是在当时的美国,统治整个电报界的是西联公司——和欧洲各国电报由国家买断垄断经营不同,美国对有线电报没有类似专营一类的管制,这就使得电报业竞争剧烈,几经洗牌,西联公司统一了整个美国的电报线路,在全国建立了近三千多个电报站。这家公司的存在使得没有电报的城镇很少,再就是这家公司在1901年马可尼试验成功之后也开始关注无线电报,对于麦克尼尔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实力的合作者西联公司毫无兴趣。
麦克尼尔花了好几月的时间终于明白在无线电报上花时间是无益的,幸好在此之前他那些该申请的专利都申请好了,他现在在跟进无线广播项目。但是有个问题就是在纽约建立一个广播站是非常昂贵的,不但要找到高楼建立一个发射基站,还要免费送很多收音机,这不是杨锐给的两万多美元能完成的任务。
杨锐听着麦克尼尔泄气的谈到这些东西——他本来是认为通过无线电报机,自己能成为比莫尔斯那样的名人再小一点的名人,可事实未必如此。
“威克,其实我们本来也没用打算在无线电报领域获得多大的成功。在沪上的时候我认为工作重点应该是在广播上面而不是电报,不是吗?而且,你应该很能明白我们现在的优势,马可尼电报也许是比我们传的更远一些,但是它在其他任何的一个方面都不如我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还有金钱不是吗?”杨锐安慰他说道,火花隙那种注定被淘汰的东西根本不让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在意的是那些专利,历来技术产品专利上的胜负决定市场上的胜负。
麦克尼尔见老板没有责怪松了口气,回到美国的最后几个月,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无线电报上面,广播花的心思不是太多。“是的。老板,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和金钱。现在已经有几个投资人在和商议广播的事情,但是他们大多对出十万美元建立广播站保持怀疑态度,而且对不能取得公司的原始股份很不满意。我想应该再找别的投资人。”
十万美元其实不光是广播站,还包括收音机工厂的前期投资,但是按照之前的计划,麦克尼尔只会将广播站的股份出卖,而不是整个公司的股份。杨锐知道这是原则问题,如果是公司股份那就不是十万美元所能谈的了。“那就换人吧。”杨锐说道,“沪上那边资金很紧张,今年是没有办法抽调资金过来,明年下半年才有可能。威克,我们最好能快些找到投资人,那怕只是建立一个街区的广播。如果没有实际的成果,没有人会投资的。”
麦克尼尔点点头,这也是他所想的。“老板,明年路易斯安那的博览会,我们是以什么名义参加。是中国工厂的名义,还是美国工厂的名义?”
对的,明年似乎是世博会,“什么时候开始?”杨锐问道。
麦克尼尔翻出一份文件,说道:“明年的4月30日,老板你可以参加吗?”
听到这个日期,杨锐就知道自己来不了,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在山沟沟里训练士兵。“我想有很大的可能来不了。”杨锐不无遗憾的说道,“无线电一类的产品就以美国公司的名义参加,中国公司只负责味精什么的吧。对了,看看能不能和主办方联系,如果能在博览会建立一个广播系统,那么我们就会有很多投资人了。”
杨锐的主意又让他兴奋起来,是的,如果那样的全世界都会知道广播和自己的。麦克尼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板,可是我们怎么让人们听见声音呢,难道给每人一个收音机吗?”沪上的无线实验室虽然做出了三级管,但是却还没有做出放大器,所以声音不能通过喇叭外放,杨锐虽然在广播做出来的时候已经关注这个问题了,不断的催促哈利加快研发进度,但是毫无办法,这也是广播难以获得投资的重要原因。
原本忘记的问题被麦克尼尔提起使得杨锐很没面子,这事情他是负有领导责任的。杨锐心里一发狠说道:“你先去联系主办方,我会在回到沪上之后亲自去敦促哈利尽快把喇叭做出来,不就是个简单的喇叭吗,怎么那么艰难。我会给他半年的时间实现它。”杨锐觉得他有发飙的理由,拉箱里那个学德语时用的复读机上的喇叭,已经被自己拆出来交给哈利研究了,虽然这让实验室获得很大的进展,但喇叭这东西还是一直没有出来。
见到杨锐发飙,麦克尼尔大喜,要真是能像以前老板说的那样可以让声音飘荡在空气里,那么投资人就不是问题了。“这是个好主意。老板,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是要给哈利一些压力了,虽然他工作很努力,但是这件事情的进度实在太慢了一些。”
杨锐不想再提喇叭这个头痛的东西,转移话题问道:“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杨锐说的是容闳,从王季同传来的消息,江南制造局的设备就是容闳购买的,买的都是当是最新的设备,而且在唐才常自立军起义之后他也被清廷通缉,后来他就不知所踪,估计是回到了美国。一个华人能在美国买到专业的机器,那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最少有一定的学识——杨锐还不知道容闳其实是耶鲁大学毕业的——和社会关系,是以他来美国的另外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容闳这个在美国有一定社会基础的人,如果可靠合适的话,那么以后可以把美国这边的事情由他管理——有很多东西麦克尼尔是无法做好的。
麦克尼尔在一个月前就收到消息,虽然在美国社会找一个华人很难,但容闳还是比较出名的,他很快就办妥了。“是的,找到了。他住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城,我已经在上个月和他联系上了,老板,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可以马上发电报给他。哈特福德离纽约不远,只有一百二十英里,坐火车只需要五个小时。”
杨锐哦了一声,他以为容闳会在三藩市,自己要见他需要穿越整个美国大陆,谁知道就在纽约不远的地方。“很好。你一会联系他吧,另外帮我买明天的火车票。”
杨锐是在11月24日到达哈特福德城的,火车开了近六个小时,麦克尼尔给杨锐买的是头等票,本来作为一个华人是无法进入头等车厢的,但是和入关时一样,乘务员见到杨锐上等人的装扮和短发,估计以为他是个日本人,所以也没有阻拦。下午五点的时候,火车晚点到站。出了车厢杨锐发现开始下小雪了,他在站台正担心接的人是不是已经回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声调有点怪,但却是汉语。“杨先生吗?”
杨锐回头一望,却是一个华裔年轻男子,狐疑的道:“是的,我是。请问是容先生吗?”杨锐对他的年龄还是很有怀疑。
大概知道杨锐的怀疑,对方说道:“我是容觐槐,家父已经恭贺多时了。”
原来是容闳的儿子,杨锐笑了起来,一边和对方握手,一边说道:“火车晚点了,让你久等了。”
容觐槐也笑了起来,父亲安排他出来接人的时候,他本以为是国内的官员什么,但是很吃惊只见到杨锐一人,而且还一头短发,这不由得使得他想到了革命党,父亲在几年前就是去了中国参加革命的,最后起义失败,失望而回。可这革命党却是太年轻了吧,杨锐此时虽然留着胡子,头发也长,但眼睛却是明亮、年轻的。他正想着这些,没有注意到杨锐说了什么。只叹道:“杨先生很年轻啊!”
杨锐知道他的意思,自己在复兴会里还算是成熟一点的,其他的都是二十岁左右的,他不由的想到那些在学校里的学生,第二批来的有一个才十五岁,真不知道王季同怎么安排的,也叹道:“还有更年轻的!”
此时的天空雪越下越大的趋势,容觐槐忙把杨锐带上了马车,急急的往家赶了。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车就看见一个老者迎在门口,这应该就是容闳了,还不等杨锐说话,他就已经迎上来了,握着杨锐的手道:“哈哈,想不到能有一天能见到竟成会长的真容,真是我的荣幸啊。”
杨锐被他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自己给麦克尼尔电报落款是“China.Rejuvenation.Association,Jingcheng.Yang”想不到他也知道沪上苏报一案,从报纸里知道了复兴会和竟成兄,还居然从拼写中猜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本来还担心他对革命的态度,见其如此热情,杨锐忙向他深施一礼,说道:“容老先生,此次冒昧,还望海涵。”
容闳此时七十有六,却精神矍铄,手上的力气也不小,见杨锐行礼他避开不受。开怀大笑之下把杨锐引入屋里,饭厅上寒暄之后,书房里彼此开始公开的商谈了。
“竟成,你们复兴会宗旨我已知,但却不知道具体的目的,革命的最后是不是要成立一个民主的共和国?”容闳在1900年自立军失败逃亡日本的途中和孙忠山相识,深谈之后知道孙忠山欲将中国建成为类似美国的民主共和国,对此他极为赞赏。此前他在报纸上知道了复兴会的纲领,对前面两句的武力排满的主张没有异议,但从“深度改革,复兴中华”这样的语句中无法得出复兴会的政治倾向,所以有此一问。
在与他儿子来时的路上,简单的对答中杨锐了解了容闳的背景,对这样一个少有的能接触到美国社会高层的华人,要经营美国非此人不可,所以无论如何都是要把他争取过来的,有这么个前提,他就不敢再畅所欲言了,对他的问题心平气和的反问道:“先生以为在中国能否实行美国式的民主?”
杨锐的平和出乎容闳的意外,在容闳看来,所有的革命领袖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质,无不以说服别人信从自己为最大目的,康有为如此,梁启超如此,孙忠山也是如此,但杨锐却出人意表、并非如此,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革命党魁首。其实杨锐此时只是将自己当成一个推销员而已,不是使劲吹嘘自己的东西有多好,而是要关注对方的需求有那些。革命初期的几经碰壁,反思之后他把市场营销的那套东西用了起来——分析需求、细分市场、满足客户。
第九十七章联合?
容闳对杨锐的反问没有多想,只说道:“现在的中国满族人当政,又常常受到外国欺凌,如真是革命成功之后,千万不能走回满族的老路。至于国体,满族如果推翻,天下已经没有了皇帝,那么民主共和将是最好的选择,”此言虽说有推崇美国民主的意思,但是在没有皇帝的中国,中国确实只有民主共和制可选。
杨锐不想告诉他前明后裔之事,哪怕到最后这事情迟早要传出来了,毕竟只是一面之交,中国近代的革命史就是一部杀戮史,今天的盟友就是明天的敌人,对此杨锐不得不防备,他只好隐晦的道:“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就怕到满族下台之时,风云诡异,各方人士都有逐鹿之心啊。就怕到时人心散乱,纷争四起,看中国的历史,每次朝代兴替,战乱都要几十年不止,天下才能安定。太平天国之后,各地督抚权利越来越大,已有割据之势,怕到时候又类似隋末。中国封建两千年,想当皇帝的人很多。”
容闳虽是美国长大的,但是隋末还是知道的,知道杨锐说的不无道理,但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白,问道:“竟成是想当皇帝?”
杨锐大笑,“这怎么可能,当皇帝多累啊。要真是当皇帝,我还不如来美国跟先生一起做生意。”
容闳也笑了起来,他刚才也只是试探罢了。杨锐这样的反应让他确信杨锐是真的不想做皇帝。“那竟成怎么让全天下没人敢再做皇帝呢?”
杨锐答道:“抓住军队,改革社会。”
容闳道:“抓住军队,莫非要以力压人?”
杨锐笑道:“如果有人想做皇帝,那么这时候就需要军队了。”
容闳大惊,追问道:“如果是你们想做呢?”
杨锐笑了笑,“有这个可能的,但是按照历史和社会发展来看,皇帝很快会被世人所抛弃,个人的最终解放是历史洪流,无法阻挡。我们要真的做了皇帝的话,最终还是会被世人推翻的。枪杆子能得天下,但长久看却是守不住天下”
容闳点点头,然后问道:“竟成是想通过军队来发动革命,我关心的是在革命成功之后中国是怎么样一个国家?”
杨锐说道:“我们没有在未来国体这个方面多做考虑,军队只是革命成功的关键,也是保护中国不被外敌凌辱的保障。当然,中国实行什么国体要根据国民自己的意愿,如果国民选择共和,那我们就实行共和,那怕共和不好;如果国民选择帝制,那我们就实行帝制,哪怕帝制不好……”
容闳听到这,很是欣慰的笑笑,对杨锐的好感越发多了起来。一般而言,革命领袖们都有一种舍我其谁的大气魄,认为只有自己就是英雄,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拯救万物苍生。但这些在杨锐身上都看不到,他不似个将军,倒像是个纽约时报的编辑,虽然自己在领导革命,却置自己于革命之外对革命坦然处之。
“……但美国有美国的情况,中国有中国的现实,初略看来,中国民明智未开突然实行民主,那么这样的民主其实是虚假的民主,完全被各地实权派操纵,从专制到民主要有个过度,没有四十年的时间,这个过度无法完成的。”
待杨锐说完,容闳对他的四十年之说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四十年?不能更短时间嘛?”
其实杨锐觉得四十年都太短,最好是五十年。见他问,就说道:“民主的前提是要大部分国民都参与进来,但中国能识字明理的人太少,所以要民主那么教育必定要跟上。以八岁上学算起,四十年之后才四十八岁,如果民选的话,十八岁以上算选民,可是在十八岁到三十岁的人难免年少气盛,容易被人鼓动,他们的主张也未必是周全之策,如果三十岁以上的人太少,那么民主的结果可想而知……”
平心而论,容闳对这还是认可的,他四十八岁才结的婚,两个儿子虽然听话但还是有年轻人的冲动。只叹道:“四十年太久了。有些人未必能看到那一天。”
杨锐知道那些人的心思,这就像张之洞不管成本非要把铁厂建在汉阳、希望在武昌看到烟囱一样,强人们做事情都喜欢马上能看到结果,这是一种可以让人陶醉的成就感。和希望开门就看到烟囱冒烟的张之洞一样,孙忠山一类的革命者也是务必要看到共和制在自己手中开始实行,所以他才会对主张渐进改良的严复说出“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的话语。也许,不是改良行不通,而是他等不及。
杨锐笑道:“先生,革命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奴役之苦,我们这一代人注定是要牺牲的,甚至是默默无闻的牺牲。我们这一代看不到,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就怕后人也看不到,那就是千古遗憾了。”
容闳已经是古稀之年了,没有打算看到那一天。只见杨锐不反对共和,于是说道:“现在反清的势力中,除竟成的复兴会之外,还有两股,一是康梁的保皇会,在海外影响很大,会员也很多,财力雄厚。现在美国有华人的城市基本都设立保皇会分会,并且他们已经在加州的洛杉矶训练军队;还有一支就是兴中会,现在由孙汶领导,在华南、南洋一带素有影响力。如今复兴会影响力主要是在国内,竟成如果能和他们联合,那么革命很快就能实现。”
见容闳提到康梁、孙忠山杨锐就感觉头疼,总不能告诉他康梁都是蛀虫,除了拿了华侨几百万捐款胡花之外一事无成,至于孙忠山,不但崇拜美式民主,二次革命由此开中国以武乱政之源。杨锐想了想说道:“康梁主张保皇,不是反清,他们要的无非是要光绪再次亲政罢了。如果和康梁联合,那中国势必要革命两次,一是革慈禧的命,再是革光绪的命,革来革去受苦的还是百姓,能少革一次那就少革一次为好,所以康梁没有必要去联合。至于孙汶,他的主张我从复兴会东京分会也知一二,可他不顾国情力主共和的主张我难以认同,复兴会认为中国选择什么国体那是人民的自由,不能由谁强加过来的。”
康梁的主张和习性容闳在自立军的时候就很是领教了,庚子年的时候,若不是康有为迟迟不把军费汇过来,唐才常自立军也不会败的如此之快。至于兴中会,自从去年年底大明顺天国起义失败之后,他和兴中会领导人之一的谢缵泰就断了联系,兴中会大头目里面现在也就唯有孙汶还在日本雌伏,虽然此人之前被众人说成一个会党豪客,但是自从那年在轮船上和他偶然相遇之后,容闳感觉自己这位老乡颇为“宽广诚明”,并且有华盛顿之大志,所以对他多有鼓励。现在见杨锐也是真心革命之人,便想促成双方联合,尽快推翻满清,但见杨锐没有做什么思考之后就一口否决,心下失望。
他苦口婆心的说道:“竟成,革命开始,当以发展为先。联合其他势力一起推翻满清,那么成功指日可待。这就如开公司,自己资本不够那就贷款,这样公司才能开起来。”
虽然反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很不道德,但是杨锐心中的狗血使他忘记了市场营销的原则,还是把真话说了出来,只不过他把声音放的很低,语速也变慢:“先生,先不说主张是否相同的问题,我听过一句话叫做宁要神一样的对手,不要猪一样的战友。当初自立军若不是康梁犹豫观望,那么结果也不会如此吧?再说孙汶惠州之事,如果纠结的不是一些会党,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这只军队规模很小,那结局将大不相同吧?康梁纠结于光绪礼遇之恩,孙汶则强求美国民主之制,其实他们都不善于武装革命,也不懂中国真正该如何改革。和他们的联合不但不能加快进程,反而会拖延进程,与其找一张写满的纸改了再写,还倒不如直接找没有写过的纸……”
杨锐话一说完,气氛就有些冷场,容闳一时间沉默了,其实在回到美国之后他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早先自立军的事情,确实就像杨锐说的,如果康梁那时候不犹豫,那么当初结局如何还未可知啊;至于孙汶,先不说惠州之事,只说去年的大明顺天国的事情就是因为保密不严而失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会党还真是难以成事。但是他怕杨锐像自己当年一样,在没有见到真人之前对孙汶抱有成见,于是说道:“竟成啊,康梁我们不说,只是这孙汶我还是希望你能见一见,说不定你们能成为好朋友。”
杨锐心里苦笑,但在嘴上只好说道:“好的,只要有缘,我想我们会见面的。”
不管杨锐的不情不愿,容闳跳过此节,问道:“竟成这次来美国主要是办什么事情?”
绕了大半天,这话题终于来到了正题上,杨锐说道:“这次来美国,主要是找容先生帮忙的。”
容闳笑道:“竟成请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全力帮助。”
在说出请求之前,杨锐是很犹豫的,只要自己一开口那么复兴会的很多秘密就等于告诉了他,虽然他也是属于革命派的,但是他对孙忠山的看重让杨锐很是担心,怕他有意或者无意把消息传给孙忠山,不管传了什么过去,都会让杨锐很不安。但是不说也不成啊,在美国所知道的人里面只有两个人选是合适自己的,第一个就是容闳,另外一个就是抗日小说里常见的司徒美堂,但现在司徒美堂还没找到,就是找到,他的社会地位也决定他的作用有限,虽然他在华人中地位很高,但是对于美国上流社会而言,能接受的也就只有耶鲁大学毕业的容闳了。
也只能相信他了,杨锐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说道:“先生在美国多年,社会影响力深厚,这是我们所缺少的,如果要革命,那么金钱枪械不能少,这两样复兴会都在着手解决,但是中国工业基础薄弱,很多事情只能寄希望于美国。我们所求有三,一是各类工业人才,华侨来美国多年,很多都已经融入美国社会,受过专业化的训练,这是中国所没有的,这些人才我想通过先生联系介绍并聘请到国内,同时我们还会将国内一些可塑之才送到美国留学,容闳先生以前负责过学生留学之事,想来再行此事应该是轻车熟路了。”
容闳点点头,表示同意,示意杨锐说第二条。
“第二就是不管是革命成功之前还是革命成功之后,中国都需要大量的工业设备,特别是现在,我们准备办一个军工厂,但是制造枪炮弹药的设备难以买到,我们希望先生能帮我们找到合适的设备和愿意出售的人。”
这个倒是出货容闳的意料,他以为杨锐会让他帮忙买军火,谁知道这一步直接跳到军工设备上了,他问道:“这军火工厂多大,开在哪里,工程师怎么办?”
杨锐答道:“早期规模不大,供应一支三到五万人的部队就可以了,至于工厂开在那我还没有确定。”杨锐笑着看着他,只见他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又接着说道,“至于工程师,我们准备在1906年左右才开设兵工厂,也就是说还有两三年的时间来培训人才,人才的培养我们准备放在美国,这就要借重先生在美国社会的关系了。”
容闳对此表示同意,只是说:“如今美国排斥华人气氛很浓,除了留学和偷渡之外,华人是难以入境的。这些人才放在美国培养,势必要进工厂,这就一定要有合法的身份了,我看这些人还是在华侨里找为好。”
第九十八章陈宜禧
容闳的提议其实就是杨锐的想法,杨锐点头之后接着说道:“第三就是资金了,我们的本意是通过开办公司赚钱然后支持革命,但是中国的市场太小,要想赚钱还是要到美国。所以我们希望能聘请先生为我们的顾问,借助先生的人脉帮助我们开通生意。”
杨锐说完,容闳哈哈大笑,康梁等人拿华侨捐的血汗钱以开公司为名给自己享受,这边却拿自己的钱开公司为革命所付出。前几个月梁启超来美国搞巡回募捐,路过哈市的时候来拜访过他,双方立场不同,所言寥寥就结束了。笑毕,容闳说道:“竟成一心为国,真是有办法,可叹有些人啊,哎,不说也罢。竟成准备开什么公司?”
杨锐压下想告诉他美国已经有公司的念头,只说道:“已经有一些粗略的想法,但是具体的事情还要我回中国之后才知道。我到时候再联系先生。”
对此容闳表示同意,杨锐接着说道:“现在比较紧急的事情:就是兵工厂的技师要现在就开始准备,回国之后我将筹钱过来,我希望那时先生有个具体的计划,比如开设这样一个兵工厂需要多少资金购买设备,需要哪些设备?还有就是需要多少技术人员,这些人要培养成功的话需要什么学历,放在哪里培训,需要多久才能培训好?最后就是资金问题,计划展开后需要多少资金?”
谨慎的本性使得杨锐没有告诉容闳复兴会将在哪里起义,更没有告诉他东北铁路的事情和前明宗室的事情,容闳本来在自立军起义后就被清廷通缉了,如果让商业这条线——特别是国内的商业这边和容闳挂上联系,那么有心人很容易就可以把目光投向钟观光那边,是以杨锐来美国的其他二件事情没有向容闳透露分毫,他只说自己的行程是离开纽约之后就去三藩市,然后搭船回国。
书房的深谈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钟敲到十一点的时候杨锐提议睡觉才结束。第二天早上起来晨练的时候,他老人家早就起来了,精神矍铄的正在客厅里看书,这让杨锐不得叹服他身体好。哈特福德从昨天开始下了一夜的雪,看着这晶白的世界,杨锐不由的想到了自己几个月后要待的东北,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挂在那片白山黑水里。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的时候,根本不要为主角的命运担心,可现在不是啊,谁能肯定自己是主角?想到这个,杨锐不由的埋怨穿越大神怎么不弄个防弹衣给自己,但一想有的时候防弹衣也没用,除了子弹,炮弹也是会杀死人的。还是听天由命吧!
接下来的两天杨锐就住在容闳的家里,两人除了谈怎么造反怎么革命之外很少有其他的话题,他的大儿子容觐彤是冶金工程师,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毕业,小儿子也已从耶鲁大学毕业,现在就在纽约孛格林军火公司上班。容闳表示如果复兴会有需要,他愿意派他们两人往国内服务,但杨锐却感觉不安,这样一来把人家儿子都弄走了,老人家要是有个什么事情怎么办。只好表示现在国内还不安全,军火生产也没用那么快,待到国内打开局面形势稳定了,再根据情况决定,对此容闳表示同意。
很快,在11月26日感恩节晚餐的时候,容闳就对两兄弟宣布了他的决定,当然他没有说革命之类的话语,只说希望兄弟两回国为国家服务,虽然容闳入美国国籍已经几十年了,但是他一直都把自己和两个孩子视为中国人,餐厅的气氛因为这席话而凝重起来,杨锐很是坐立不安,面对如此局面,他只有找了借口落荒而逃了,然后在房间里还能听见餐厅容闳的激动的话语声,很显然两兄弟未必乐意离开舒适的美国去一个被媒体称为野蛮落后的地方,虽然父亲对中国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
在第二天早上,容闳告诉杨锐觐槐这两年将在现在美国组织未来兵工厂的人员,几年之后再去东北。觐彤则根据实际情况,如果国内需要,那么他将将立即辞职回国服务,面对如此结果,杨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离开哈特福特的前一天,容闳带着杨锐散步到了一所学校附近,路过一幢三层的建筑说道:“竟成,那就是以前的留学事务所,1875年建成的,花了朝廷七万五千美元,当时我认为朝廷花了这么多钱在这里,总会把留学计划坚持下去。想不到啊,唉,没过多少年就撤了。”
杨锐知道清朝的留美幼童计划,容闳就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因为中途夭折,四批一百多人的留学生就只有寥寥数人完成了学业,其他的都辍学回国了。如果当时这个留学计划一直坚持下去,那么中国完全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纯公。”之前听着容闳说起中国国会的事情,大家都叫他纯公,杨锐也学着叫了。“这是清廷浪费的第一次机会,如果留学计划没有中断,那么中国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说到这件倾注了心血的往事,容闳还是很是感慨,半响才道:“他们太陈旧了。没有办法再引领这个国家走下去。竟成,中国以后就要依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不过啊,你们要团结啊。”
杨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在这个问题不好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的说道:“会的,只要大家理念一致,就自然会团结的。”
翌日,杨锐告别容闳来到了纽约,刚回到纽约的时候,麦克尼尔就把几天前王季同发的电报给了杨锐,电报上说前几天美国驻北京公使派人去找了钟观光,双方聊的很愉快,在钟观光说出那两个条件之后美国人表示愿意为铁路贷款的意愿,钟观光按照杨锐之前邮件里的嘱咐回答暂时不需要贷款,并再次重申铁路建成之后邀请美国公司管理的保证,以及希望美国能在安东开设领事馆,并投资参与兴建远洋码头。
11月30日,杨锐又收到了王季同的电报,安通奉铁路的上奏被清廷批准,为了工程能顺利完工,还赐了钟观光一把尚方宝剑,清廷示意如果修路有人恶意阻扰可以先斩后奏,同时,商部也在第二日就批准了《安通奉铁路章程》,原件一字未改。清廷本来就极为愿意有这么条铁路,这样能使关内外铁路的影响力深入东北内陆,而且这条铁路和京张铁路不同,因为途径山区,修路花费巨大但收益有限,商办最好。之前因为俄国反对不敢批准,现在美国拉着英国,英国又带着日本都示意清廷批准这条铁路,于是清廷就骑驴下坡的马上同意了。铁路批准的第二天报纸刊登了这则消息,俄国公使雷萨尔毫无反应,看来俄国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拿着电报杨锐一时间大乐,弄得办公室外的其他人莫名其妙,本来外面的那几个老美见老板麦克尼尔先生领来一个华人就很惊讶,排华之风虽然在东海岸不算盛行,但在报纸舆论的影响下,美国人对“肮脏的、舔食内脏、不信上帝”的“苦力”们根本没有什么好感,此时在外面听到这个中国人的夸张的笑声更是厌恶,不过幸好,这个华人很快就消失了。
12月3日,杨锐踏上了枕了无数华工尸骨,在后世被英国BBC誉为世界工业七大奇迹的太平洋铁路,这条长三千七百八十六英里长的铁路分为两段,靠近东海岸的那段叫做联合太平洋铁路,而靠近西边的那段叫做中央太平洋铁路,分界的地方在奥格登属,因为实在漫长,穿越这条铁路需要七天时间,杨锐在10日那天到了三藩市。和在纽约一样,化妆之后他只花了八百美元就找了四家侦探所帮忙编故事,同时还额外的要求帮忙找西部华人会修铁路的工程师。很快,侦探们都传回了同一个公司和华人的名字——西雅图广德公司,陈宜禧。
根据侦探们的资料,陈宜禧是一个老华侨,他在十多年前所开设的广德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帮铁路公司招揽工人,并且承包修筑铁路——确切的说这家公司是一个铁路修筑承包商。而陈宜禧本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在几年前的西雅图排华案里,他以一己之力用法律手段帮受损的华工讨回公道。
“那么,他是在西雅图了,对吧?”杨锐有点诧异的问道,西雅图似乎在加拿大那边。他本来以为华侨们都聚集在三藩市,但其实不是,美国很多城市都有华侨。
“是的,乔丹先生,你可以坐火车过去,只需要花两天左右的时间。”事务所的侦探很热心的给他指点了路途。
在西雅图,杨锐找到了广德公司,陈宜禧是个六十的老人,干练的气质在西装革履之下似乎是个日本人。其实他看陈宜禧像日本人,人家也看他像个日本人,要不是杨锐通报的时候说是从国内来的,他还想以英语问话。
微微有些诧异,虽然来求自己帮忙的华人不少,但是都是有辫子的。陈宜禧问道:“后生仔,揾我乜野事干啊?”
他用的白话,杨锐只能听个大概,意思是自己找他什么事情。“陈先生,是关于一条铁路。”说着,杨锐把一份洛杉矶时报递了过去,上面是有一个版面是专门评述清国第一条民营铁路——安通奉铁路的,当然主要是分析这条铁路修成后对美满贸易的影响,文章作者认为中美商约里清国所允诺开放的安东和这条铁路,将是美国对满贸易进一步增长的坚实基础。
作为一个修筑铁路的工程师,作为一个华人,陈宜禧是知道这条消息的,当然只是知道而已,按照惯例这条铁路也是马上交给外国工程师修筑。此时见杨锐拿出这则新闻,吃惊的用英文说道:“你是要修这条铁路?”
杨锐笑笑,也用英语回答道:“是的,通化铁路公司不希望把铁路的修筑工作交给外国人,所以他们派我来美国寻找有筑路经验的华人。如果陈先生没有其他的原因,我很希望可以承接这条铁路的修筑。”
陈宜禧闻言沉默起来,事情很是突然。忽然之间就有这么一条近四百英里的铁路送上门来让他修,有点不可思议,但是看杨锐的神色却不像是开玩笑的。杨锐似乎知道他的疑惑,拿出了通化铁路公司和安通奉铁路的一些资料。其实这条铁路都是他对着电子地图在房间里策划出来的,最原始的资料都在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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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修路
待他看完资料,杨锐说道:“陈先生,不瞒你说,这条铁路是在美国人的支持下才拿下来的。东北的局势很不好,俄国人和日本人马上要在那里开战,这条铁路按照计划只能在开战之前完成测绘,在战后开始修筑。我们在当地的势力完全可以保证工人的安全问题。至于外国干涉也不成问题,美国人会保证我们把它修好。”
修铁路除了考虑铁路本身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关键问题,比如政治因素,比如当地的治安问题,在美国修筑太平洋铁路的时候,为防止印第安人阻扰,政府就出动了军队以保证筑路顺利完成。陈宜禧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两个问题也是他所担心的,然后他又问道:“你们公司准备了多少钱修筑这条路?”
杨锐对铁路一无所知。只好说道:“我们还不知道这条铁路要花多少钱?通化铁路公司的股本金是一千万元,我想应该是不够,这不够的部分只能后续再增资。我们希望陈先生在测绘之后给我们一个较为准确的预算。而且越快越好。”
陈宜禧问道:“要这么急嘛?”
“是的。日俄马上就开战了,虽然战火一时间波及不到铁路沿线,但是大批军队进入东北会比较麻烦,最好能在两月份之前就进入。只要进入东北那么安全没有问题,”杨锐知道日俄是在两月初,希望陈宜禧能马上带人过去。只要不在旅顺或者安东这些沿海地带,他还是能保证这些人员的安全的。
看着杨锐给出的东北地图,看到那蓝色虚线安通奉铁路和红色实线的俄国东清铁路,他沉默一会,然后点点头说道:“可以,我可以马上派人去测绘,但是你要让通化铁路公司给我们发电报邀请我们过去。”说到这里他看了杨锐一下,解释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美国排华很厉害,按照排华法案在美国如果华人没有一千美元的财产,那么离开美国之后就不能再回美国了。就是有一千美元的财产,也只允许离开美国一年,一年之后没有返回,那么以后就回来不了了。我要拿通化铁路公司的邀请函和美国官员商议,如果这些去东北修路的技术人员还要遵守这条法规,那么我就告诉他通化铁路公司可能不打算把铁路交给美国人,很可能交给其他国家。”
1882年制定十年期的排华法案到期之后不但没有废止,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其中对来美国的华工限制的更为严格。杨锐说道:“好的,铁路公司的钟经理还在北京,他和美国公使有过交流,我可以让他给美国公使提出这个问题。”
“那再好不过了。”陈宜禧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笑了起来:“说了半天,还未请教……”
杨锐对他问题想以想好,说道:“鄙姓杨,有点来历不明。等国内发邀请函之后,陈先生可不要对外说有我的存在,只说是通化铁路公司直接联系你的好了。”
这个回答让陈宜禧有点遐思,“杨先生是哪国人?这铁路……”
杨锐知道他会错了意思,担心自己是哪国的汉奸,忙解释道:“我是中国人,铁路没有外国资本,陈先生放心好了。办铁路公司的人和我认识,所以帮忙。我是在庚子年自立军的时候,受了些牵连,所以如果先生把我说出去,那么朝廷对这条铁路就会有其他的想法了。先生还是不要向外表明铁路和我有关系的好。”
自立军之事影响很大,现在三藩市保皇党的大同日报介绍的很多。作为影响力最大的华人自办报纸,陈宜禧还是看的,所以对戊戌以来的国内事件还是了解些。
两人交谈之后杨锐就给王季同发电报——为了保密期间,杨锐和商业那条线的联系都通过身在租界的王季同周转——让钟观光给美国这边发邀请电报,并且向美国公使提出华工修路返美限制的问题。很快,在第二天下午,陈宜禧就收到了发自北京的通化铁路公司的邀请函。当他拿着邀请函去找移民局官员的时候,他所有的要求都被同意了。很显然,有更高官阶的人对此事施加了压力,同意所有回国人员在移民局领取相关证件,只要凭此证件,回国人员可以在铁路完工后再返回美国而不受那个一年返回美国的限制。
很快美国报纸也报道了这一消息,认为通化铁路公司把安通奉铁路交给美国公司修筑是明智的行为,并且对政府开放华工回国返美的限制也表示了认同,认为这个举动最少能让几万华人在三到五年的时间里不和美国工人抢工作。在媒体一片歌颂的背景下,广德公司开始被各种人物拜访,华人自不必说,很多与铁路有关的供应商也频频求见,一吐昔日广德低三下四求他们的恶气。
杨锐正睡的香的时候,房门又被打开了,然后就是一个声音说道:“杨仔,起身咗,十点多咗,日头晒屎窟咗。”杨锐一听就知道是陈宜禧家阿婆的声音,她也是广东人,老公早死之后就陈宜禧家帮忙做事,陈家的那些孩子都是她带大的。杨锐这些天本来要住旅馆,但是陈宜禧怎么也不愿意,非要杨锐住他家,不然旁人就说他没有待客之道。杨锐想到美国的饮食,欣然允诺。这陈宜禧本为新宁人,家中饮食和洛伦索马贵斯相似,很是和杨锐的胃口。每天都好吃好喝招待之余,杨锐的懒病发作,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其实也不能怪他,从五月份以来,他都是承受巨大压力在硬撑着,好不容易在洛伦索马贵斯稍微轻松了些,但是在学生们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睡懒觉,而且还要身先士卒作榜样,而为了日后保命他也不敢丝毫松懈,日夜苦苦操练。好不容易诸事办完,又有这么一个好吃好喝的地方,不睡懒觉那才怪了。要是不革命,他简直有些不想走了,西雅图不知道为什么,虽在北方但气候也不是太冷,真是个好地方。
当然,如果没有佣人阿婆的话那就更好了,她在家里是老资格了,见杨锐年纪和少爷们相仿,天天睡懒觉就不得不来打搅打搅。阿婆进来就拉开了窗帘,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杨锐对阿婆的行为毫无怨言,迷糊的就起床了。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家里,每天睡懒觉被妈妈揪起来。等杨锐起床到了饭厅,陈宜禧却在那里。杨锐睡懒觉被抓有点不好意思,陈宜禧平时中午都不回家,这次回来却见到自己睡懒觉。
陈宜禧没有去猜杨锐的想法,只说道:“你要找的司徒我已经找到了,他现在在波士顿,还有就是铁路测绘的人已经确定了,下周就可以去,我也去。”
他扔出来的两个消息都很让杨锐震惊,一是司徒美堂现在似乎不这么出名,他居然也能这么快的找到,再就是他自己也亲自回国,要知道他老人家已经六十岁了。杨锐吞了下口水,说道:“陈先生你也要去,东北的冬天要比这里冷多了,那里野外可是零下三四十度啊。不行,不行。”
陈宜禧摇摇头,很是坚定的说道:“这是我们华人自己修的第一条铁路,我怎么不能亲去看看。我若这次不去,那要等到战争之后才行,我不放心。”
杨锐之前为了他早点派人,所以把战争对交通的影响说的很严重,现在产生了恶果。他忙道:“先生,先生,听我说,听我说。这战争只会纠缠在旅顺一带,至于安东,我估计明年下半年就可以通行了,先生有美国国籍,日本人不敢拿你怎么样的。先生还是夏天的时候来,到沪上可以做公司的汽船到通化,也可以从安东走陆路到通化,顺便查看地形。”
杨锐说的他还是不信,“这战一打起来,那能那么快就完结。你不要骗我啦。我的身体虽不算好,但绝对不差。西雅图也是北边啊,这里的冷我也不怕啊”
杨锐辩解道:“先生,日俄他们在乎的是东清铁路,日本要抢的也是那条铁路,至于安东那边只是个前哨站,那里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好争的。”
铁路的重要性陈宜禧是知道的,闻言有些相信了。杨锐马上加码:“先生还是明年夏天的时候来吧,到时候不管打不打仗,我都保证接先生去通化。”
见到杨锐的保证,陈宜禧方才放过此节,说道:“那个司徒美堂在波士顿,在当地是一个大佬啊,是安良堂的五叔。”
杨锐点点头,说道:“安良堂,五叔?”他记得应该是致公堂啊。
陈宜禧答道:“是啊。他在安良堂排行第五,所以叫做五叔。听说他为人倒是很仗义的,以前还帮大家顶过罪坐过牢,所以人望很高。你要让他过来嘛?”陈宜禧知道杨锐在下个月就要回国,波士顿在美国的东北,从这里过去要八九天,来回就差不多二十天。
杨锐也纠结这个问题,心里直呼冤枉,早知道就让容闳帮忙找人了,看地图这波士顿就在哈特福德旁边,真是失策啊。陈宜禧在西部华侨里威望很高,以他的名义找洪门通知司徒美堂来三藩市一次也未必不可。但是这样做确实不好,不管怎么样是自己找人家帮忙,这样叫人家过来实在不妥。
正思考间,陈宜禧说道:“三藩市到沪上最快的船如果不停檀香山的话要十七天,要是停的话要二十三天到沪上。每个礼拜都有船去国内。”
今日已经是12月16日了,如果火车坐快车的话那么12月25日能到波士顿。待五天的话返回旧金山应该是1月4日左右,到沪上应该是一月底二月初。杨锐主要是想在2月8日战争之前进入东北。和学生们大多留辫子不同,他是属于没有辫子的,很有可能被俄国人以为是日本人,万一被抓起来处决掉,那就真是冤枉了。还有就是他希望能和钟观光在通化过年,要真是在轮船上过年拿就太冷清了。
算算时间虽然有些赶,但还是要去的,容闳虽然在美国有些影响力,但只是在高层,在普通华人里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力。而且他以前做过清廷驻美副使,华侨素来有反清复明的倾向,对清廷官员不怎么待见,据说李鸿章来美国的时候参观华人街,都是被美国警察护着坐在马车里从唐人街疾驰而过,怕有生命危险根本不敢下车。复兴会要在美国打开局面,除了要有能联络美国上层社会的容闳之外,底层的华侨里面也是要有人的。
“我还是要亲自去一次。”杨锐咬咬牙说道。
陈宜禧见杨锐下定决心,说道:“那马上吃饭,坐下午的火车去三藩市。我下午给波士顿发电报。还有船票你从波士顿过来的时候给我发电报,我让人帮你买好回国的船票。”
杨锐怕自己耽误了其他事情说道:“去东北的人员1月前得出发,不要因为等我耽误了时间,晚一点就不太好走了。”因为杨锐的敏感身份,陈宜禧对别人介绍杨锐只说是国内新来的子侄,上过新学所以剪了辫子,不把杨锐往铁路上面引,如此他就可以和探路队一起回国了。但现在看来,估计是要分开走了。
第一百章五叔
杨锐到波士顿正好是平安夜的下午,走回头路让人很是疲惫。波士顿是美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当然作为古老的城市,那么一些问题就在所难免。杨锐刚一下车的时候,在站台上他就感觉被人盯着了,趁着拐弯的时候,透过人群,就看到有两个白人跟着自己,看打扮应该是流氓之类的货色。虽然很多穿越小说里主角常常会有痛揍坏人的情节,但那不是杨锐的爱好,他是华人,拿着六十英镑买来的不知真假的葡萄牙护照,而且还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一切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身高的关系,他无法借助人群来隐蔽自己,于是只好加快脚步出站。在出站口的时候他看见有两个华人举着牌子在等人,上面写道:“西雅图,杨先生。”杨锐连忙跑过去说道:“我就是杨先生,是司徒先生让你们来的吗?”
两人对杨锐文绉绉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一个说道:“是的,五叔让我们来的。”旁边的高个子则看到跟着杨锐过来的两个白人说道:“是杰克那一帮的人。赶快走吧。”说着带着杨锐上了一辆马上疾驰而去。
马车里,杨锐很好奇他所说的杰克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问道:“刚才那两个人从下车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他们是干什么的?”说着杨锐拿出一包烟,给他们发烟,一时间车厢里云雾缭绕。
高个子似乎烟瘾不小,使劲抽了好几口才说道:“他们是专门干抢劫的,火车站一带都是他们的地盘,只要是外地人穿着好一点都是他们下手对象。杨先生这身打扮太富贵了些,又是华人,所以就被他们跟上了。在美国,抢华侨警察从来都不管的,不跟着打劫就好了。”
杨锐一时无语,现在的美国和后世标榜现代文明民主的美国完全是天壤之别。自己穿的只是穿越带过了的一件羽绒衣,也许是衣服上面的料子很像丝绸吧,被人家看作是有钱人了。
“以前他们抢过我们的人,所以大佬就带着我们跟他们打了一次,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就这样结仇了。”之前举牌子的小个子也发话了。看到杨锐的打扮谈吐,他不是很看的顺眼,特别是杨锐的短发,他想不出来外表斯文的杨锐是干什么买卖的——这时候的美国华侨只有进过局子的人才没有辫子,美国警察怕他们用辫子上吊自杀所以一进局子就剪辫子,于是没有辫子的华侨就是罪犯的显著标记——不过看在五叔和香烟的份上他还是给了些面子。
很快马车到了唐人街,在一家店前面下车,有两个人候在外面,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短发,甚是魁梧,有着桀骜的味道,他穿着一袭灰色的短袄,只是两腰间鼓鼓,经过几个月训练的杨锐对枪很是敏感,只觉得那是两把枪。另外一个明显是他的跟班。先下车的两人已在他面前耳语了。只见他点点头,然后向杨锐抱拳道:“杨生,路上札下咗。请!”说着伸手请杨锐先行。
杨锐也学着他的样子抱拳,说道:“不敢不敢。”当下也不客气,居中走在了前面。
这是一家广东菜馆,今世后世,广东菜馆变化很多,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进门的关公依然虎虎生威。杨锐知道和司徒美堂这些人没有必要斯文,斯文反而是怯弱的表现,于是不再纠结年龄大小和位置的关系,在他的礼让下坐了下来。坐下之后,菜还没有上来之前,旁边就拿酒来了,装在一个玻璃瓶的白酒,只是颜色是略黄。酒倒满之后,只见他说道:“杨生,嚟個系我平时浸嘅药酒,好补嘅。来,干!”
见他酒一口干掉,杨锐也不似弱,也干掉。旁边又马上把酒倒满了,他接着说道:“再嚟,干!”
杨锐见状也只能再干掉。如此接连干了三杯。三杯之后,大佬司徒美堂开始发话:“杨生,你我旧时唔多識,点揾到我嘅,揾我又系有乜野事?”
为了不把钟观光那边和杨锐这边有所牵连,杨锐在西雅图的时候要求陈宜禧所发的电报署名为杨先生,发件人也个假地址。是以司徒美堂根本不知道这个杨先生是谁,电报上只说从国内慕名而来,有要事相商,望接洽云云。对于这个没头没尾的电报,再加上杨锐的短发,司徒前几年为众顶罪坐了几年牢,也是短发,他以为杨锐在国内也是个不良份子,所以才有这顿下马威。
杨锐根本不会说白话,对他说的也只是听个大概。于是用英语说道:“司徒先生,我可以拿点东西嘛?”说完指着旁边的包。
司徒美堂点点头。杨锐为了不造成误会慢慢的把包打开,慢慢的把东西拿出来——只是一本《革命军》以及两封章太炎和邹容的书信。《革命军》这本书封面做的很简单,就是一个花边黑框里竖写着三个大字:《革命军》。杨锐在离开沪上的时候书已经印好了,所以带了一些,这次来美国也是带了几本。
杨锐把书往司徒美堂推过去,说道:“我是革命党。此次来美,本在西海岸一带转,只是偶然听到司徒先生的大名,知道先生是当世有名的豪杰,所以就莫名而来了。想请司徒先生一起革命。此书是我们的同志章太炎先生和邹容先生所著,出版之后,风行全国,正因为如此他们为满清所不容,他们今年七月在沪上租界被抓。”
司徒美堂拿着书没有翻看,只是看着杨锐说道:“杨先生是要帮我你去救人吗?”
杨锐摇头,“他们不愿意我们去劫狱的,太炎先生知道满清通缉自己后,不躲不避,在巡捕来查的时候主动迎上去对巡捕说:‘余人都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就这样被抓的,邹容兄弟是在太炎入狱写信相招之后,第二天一早自己去巡捕房自投罗网的。按照太炎先生的说法,他要和满清在法对辩一场,看看满清有什么理由统治中国。”
砰的一声,司徒美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喊道:“嚟嘀先正系個豪傑。我唔如佢哋啊!”
杨锐不太明白他喊的意思,但也不好相问。司徒美堂用英文说道:“你来找我,是让我和你一起造反,可是我虽然有人但是都在美国,怎么帮你?是否也要像保皇党一般的四处筹款?”司徒美堂小时候也曾读过私塾,辍学之后平时也常看中国传统说部之书,对明清鼎革之际的事情知道的很多,素来对满清都没有好感。此时见杨锐确实是个革命党,也不再为难,倒是有倾心相助之意。
“不要。”杨锐说道。“华侨愿意革命的都比较穷苦,让他们掏钱于心不忍,那些有钱的都倾向保皇,你向他筹款他也不会掏钱的。”之前和容闳相谈的时候,他就对杨锐说了之前康梁等来美国筹款的情况。
这下司徒美堂有些不明白了,不要派人就救人,也不要筹款,那怎么革命?
见他很是不解,杨锐望向左右,就是不再言语。司徒美堂见状知道杨锐的意思,说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兄弟,日后也是革命一员,杨先生请说无妨。”
既然如此,杨锐就不矜持了:“为了革命成功我们要造枪造炮,但是国内没有人懂得这些,懂的人都在满清的工厂里;我们派人去外国学,但除美国外,各个国家都军工控制的很严,满清不同意没有那个国家会教我们,所以只能到美国来。可是要到美国学的话,只能偷渡,但是偷渡进来的没有身份在美国很不便。所以我们就想让美国本地的华人去学,这样他们没有身份问题。学成之后再偷偷回国。我们需要人,需要懂技术的人。”
司徒美堂听到这样的要求倒是愣住了。向来造反都是要钱要兵,现在这位可不是这样,只要技师。半响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杨先生,你要的技师都有正当的工作,他们不一定会革命的。”
杨锐知道这个担忧,“不是,我要的不是现成的技师,我希望司徒先生能在华侨里面选择一些有一定文化基础,又倾向革命的人。我可以找人安排他们去工厂里学习,学成之后再回过,待遇从优。”怕他不明白,杨锐解释道:“我在这个月初和容闳先生见过,他愿意为我们安排人员到军工厂学习。”
容闳司徒美堂是听过的,他算在最早的留学生了,但是向来和他们这些底层的华侨不对付,而且因为之前容闳和清廷混在一起,所以底层的华侨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他不是保皇党吗?”
杨锐笑了笑,说道:“他以前是,但是现在不是了,今年在广东的大明顺天国一事,他就参与在其中。”此时桌子上的菜已经上齐了,司徒美堂召唤杨锐吃菜。之前的三杯药酒空腹下肚,现在肚子里还一片翻滚,杨锐连忙吃了几口菜压一压。
司徒美堂在美国日久,对国内的一些事情也不是全部了解,而且大明顺天国起义还没有发动就泄密了。但听名字就知道是反清的事情,于是对容闳不再抱有看法。
杨锐接着把计划说的更详细点,“司徒先生你是否可以在愿以革命的华侨中选一些读过书的,或者在机械厂干过的,然后把这些人送到容闳先生那里,他以前策划过留美学生的事情,在美国也有一些关系,他已经答应安排帮我们培训一些军工人才。还有对于这些学习军工的华侨,我们也会按照美国的实际情况发给工资,待学成之后回国到我们的军工厂工作。简单的说这个计划就是,司徒先生找人,容闳先生安排培训,我们出钱要人。”
司徒美堂笑了起来,“这怎么听起这么熟啊,就像我们华侨当初被卖过来一样。”华侨当初就这样被卖猪仔卖国来的,但是后来在美国过的比中国要好,于是就越来越多人偷渡而来了。“行!我答应你。”说罢又要干一杯。
杨锐苦笑,连忙说道:“缓缓,缓缓,不甚酒力。”司徒美堂等人大笑。当天晚上杨锐就醉薰薰的住在司徒的家里,和后世的洪门大佬不同,此时的司徒美堂只是一个推车卖猪肉蔬菜的小贩而已,家里也很是简陋。杨锐对简陋倒不是很介意,再加上喝的差不多了,一躺床上就昏昏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杨锐醒来的时候却见他坐在屋内,似乎没有睡过,头发凌乱,双目血红的在读邹容的《革命军》:
“……乾隆之圆明园,已化灰烬,不可凭借。如近日之崇楼杰阁,巍巍高大之颐和园,问其间一瓦一砾,何莫非刻括吾汉人之膏脂,以供一妇那拉氏之笑傲。夫暴秦无道,作阿房宫,天下后世,尚称其不仁,于圆明园何如?于颐和园何如?我同胞不敢道其恶者,是可知满洲政府专制之极点……”
看见杨锐起来了,司徒美堂停了下来,说道:“竟成,这《革命军》一书真是反清号角,怪不得清廷要抓人。昨夜我看了一夜,久不能睡。邹先生的文章比章先生的更通俗易懂,读起来一气呵成,让人热血沸腾,我现在恨不得就去到北京,杀光满人。”
见书这么有效果,杨锐心里暗喜,说道:“杀光满人不是根本,那只是开始。中国要富强首要任务就是要建设,而建设就要有人才。办工厂、修铁路、开矿山这些都要人才。现在中国用的都是洋人,稍微不满意他们就掐我们的脖子,这一定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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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白话翻译来自天河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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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洪门大佬
司徒美堂来美国二十多年,对美国西部的各项建设有切身感触。他点点头,说道:“对,我们也要像美国一样。”
杨锐却是会错了意思,说道:“不。不。要像日本一样。”
司徒美堂奇道:“美国和日本有什么差别?”
杨锐道:“美国是民主国家,推行个人资本主义,日本是集权国家,推行国家资本主义。”见司徒美堂对资本主义这个词不是很了解,又解释道:“美国是有钱的人多,懂技术的人也多,日本是有钱的人少,懂技术的人少。美国可以让那些有钱人去雇佣那些懂技术的人,再招些工人,去办工厂、修铁路、开矿山,然后让它们互相竞争,扩大规模,降低成本,这样美国就能富强起来;而日本呢,钱少人少,所以就要政府出面,集中资金和人才去办工厂、修铁路、开矿山,只允许一家、几家公司去做这些事情,如果不这样,钱和人都不够,上不了规模,最终事情办不成。我们中国虽然大,但是情况和日本类似,要想富强就要集中财力人力去做这些事情。如果学美国搞分权,那么大家财力人力都很小,办不成什么事情。”
司徒美堂虽然只读过几年私塾,但为人好学,前些年更在美国海军军舰上工作,游历各国见识不少,见杨锐说道集权自然想到美国所提倡的民主,问道:“竟成,日本国体和美国确是有差异的,日本是有皇帝的,美国没有皇帝,只有总统。莫非竟成是想……?”
杨锐这是第二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了,大笑不已,“集权不一定要当皇帝,当了皇帝也不一定要集权。集权之下民众会失去一些权利,但在民主之下很多东西也无法得到。司徒兄,你看看现在的美国,看上去你做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当总统,可以真的可以吗?集权是水泥墙,告诉你此路不通;民主是玻璃墙,看上去能过去,其实过不去。我们最关键的要看这个政府为什么人服务。看看美国吧,那些被刺杀的总统:林肯、加菲尔德、麦金莱他们都是和有钱人作对,打算更好的服务百姓,可结果呢?”
美国的总统率阵亡率之高,据说超过二战一线士兵。当然,按照后世的某一种观点,这些总统的被刺似乎都与美元的货币权息息相关。杨锐此时没有心思考虑那么多以后的事情,只在想今天或者最迟明天要带着司徒美堂去哈特福德见容闳,商议好人才计划的细节。杨锐的话给司徒美堂带来一些以往没有的思考,他彻底沉默了,试图弄明白一些问题,以至他在去哈特福德的路上一直在沉思。
容闳对杨锐的去而复返很是惊讶,对此杨锐只好描述了一下自己荒唐狼狈的在美国东西海岸来来回回的傻蛋行为,引起他的大笑。对于司徒美堂此人在交谈之后他也很是喜爱,感觉其人坦诚可信,尊师重教。于是三人主要商议军工人才计划,按照容闳的估计,通过一些关系手段安排人员去兵工厂实习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不能确保这些人可以拿到工资,在美国排华的大背景下,如果拿工资的话那么势必会被兵工厂工会所排斥。也就是说,这些人员的开销必须我们负责。
司徒美堂道:“现在华人每天的收入大部分在一块钱以下,如果要付工资,那钱可就不少了。我建议还是动员大家不要工资,平时只发一些生活费就行了,这样能节省资金。”他说的是美金,司徒美堂常年混迹华侨之中,对他们的收入很是清楚。
杨锐知道他是为了革命着想,可以如果对这些人不予以优待的话那么后面的人不好招聘,对此反对。“不行。有道是千金买骨,如果对这些人不好,那后面还有有谁敢来?我看这样,普通人员工资每天一块,技术好一些的一块半,最高不超过两块。具体的工资标准有纯公来决定。”
对杨锐的决定容闳满心赞同,“竟成此为谋国之言啊。好!好!”说着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英文,他说道:“竟成走后,老夫还是做了些工作。目前有一家兵工厂是确定可以接收人员的,只要不抢白人的工作,进去是没有问题的,人数在一百名左右。”容闳多年以前曾经卖过格林机枪给李鸿章,所以在和兵工厂还是有些关系。
“这一百人的工作和枪炮生产有直接的关联,非要进兵工厂不可。但兵工厂的有些工作,机械厂也是有的,所以可以安排在机械厂,在那里人数可以多安排些,我认为三百人左右是合适的。人员的组织就要看基赞那边的速度了,这些人员全部集中到哈特福德选聘,我估计第一批人进入工厂的时间在明年四月前后。至于工资,我建议还是每人每天一块,加上给工厂和白人师傅每人每天各五十美分培训费——当然给工厂和白人的我会尽量减少——每人每天需要两块。四百人一个月需要两万块,八个月则需要十六万块。因为这四百个人不可能全部在四月份进工厂,所以初步估计第一年的预算最少不低于十万美金。第二年则需要二十四万美金,第三年则更少,估计十五万美金就够了。”
容闳说完,杨锐除了感慨钱多之外,就是想了几个月现在终于看到了兵工厂的曙光。当下说道:“好。钱虽然不少,但是兵工厂终于有希望了。我今天就发电报到国内要求先汇一万美金过来,作为计划的前期筹备费用,钱将汇到纯公的账户上,财务的支取由纯公负责。”钟观光跑铁路十万两花了六万,还剩了四万两,杨锐打算把这笔钱侵吞为革命所用。一万美金也就是一万两出头一些,剩余的两万多两将用在通化的军队上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由容闳和司徒美堂商议了,其实主要是容闳按照入厂要求给司徒美堂一些选人的标准,好让他在洪门各个分堂选人。事情比之前设想的顺利,他过来的时候还怕被司徒美堂打出去呢。其实这洪门两百多年来一直在主导反清复明的,司徒美堂组建的安良堂入会问答的第一句就是:“入会何事?”回答则是:“反清复明。”可以说清末闹革命找洪门是找对人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杨锐回三藩市动身回国的时候,司徒美堂提议同行,因为洪门的总堂就设在那里,他要把杨锐引见给洪门的大佬们。整个美洲只要有华侨的地方都有洪门的堂口,想到可以更广范围选择人员,杨锐欣然答应。
再次辞别容闳,杨锐和司徒美堂在纽约稍作停留,于1月2日到了三藩市,此时铁路的测绘队已经出发了,在陈宜禧交代的地方拿到了船票,是周日晚上的船。他还要在美国呆五十个小时。
对于洪门的印象主要是来自于刘德华的一部片子,当然,不说片子需要艺术性改造,只说这一百年的变迁就有很多不同。杨锐在三藩市沙加缅度街的洪门总堂忠义厅干坐着,司徒美堂已经入内很久了。
“大佬,此人叫做杨竟成,是复兴会的魁首,不知道怎么找到弟子,邀弟子一起反清革命。弟子见其为人诚恳可信,当下就同意了。他求洪门不为钱款,不要死士,只要人才。”洪门总堂内,司徒美堂再向各位大佬交代杨锐的来历和目的。
“人才?要何样人才?”大佬中的前辈朱三问道。此人是洪门老一辈人物了,现在虽然已经不管事,但遇有大事也还为新人参谋指导。
“杨竟成谓过几年要在国内建一兵工厂,制造枪炮以待时机成熟时作反革命。所以要弟子帮其找三四百读书之人,在美入厂实习学造枪炮之术。他已联络香山人容闳,由其联系美商,负责安排人进厂实习。为求诸人安心学习,其还每人每日发一美金,钱具有复兴会出。”虽然已经参与其中,司徒美堂现在说起来还是有些诧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作反的。
大家对此也都感觉怪异,一同深思起来,总堂大佬书记唐琼昌说道:“此人来历可靠吗?”
司徒美堂从身上拿出那本《革命军》,双手递过去道:“来历可信,确实是反清人物。此书为其会中人章太炎、邹容所著,字字排满,句句革命。弟子还见了此两人写给他的书信两封,信中都有诗作赠于他。”
书记唐琼昌结果书翻看一会,点头叹道,“真是有学问之人啊!此两人是否也来美?”
司徒美堂想到杨锐所说章、邹两人之事,也是叹道:“没有赴美。此两人为豪杰之士,此书即出,便为满清所忌,通缉之,两人不躲不避,在沪上租界具被抓入狱。其中章太炎谓,要在法庭.上和清廷对辩,看其有何理由统治中国。”
司徒美堂此言一出,总堂大佬黄三德说道:“如此勇气,实为反清豪杰之士。我洪门反清两百余年,自今不忘其本,复兴会之事,我洪门当鼎力阻之。”朱三和唐琼昌对望一眼,也一起点头。
忠义厅里,杨锐已经喝干第三杯茶了,下人招呼到时很周到,只是司徒美堂一去不回。正忐忑间,只见门里传来笑声,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哈哈,杨会长久候了,三德怠慢,三德怠慢。”
人未至声先到,待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长相斯文俊朗,眼眸却深邃黑亮的中年男子抱拳而出,后面跟着其他两人,司徒美堂也在其中。杨锐不敢怠慢,也起身抱拳行礼。司徒美堂在旁边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洪门总堂总理大佬黄三德。这位是前辈大佬朱三,这位是总堂文书唐先生。”
洪门里面都是大佬,个个都不好得罪,抱着这样的心思,虽然奇怪总堂总理不是个满脸横肉的肌肉男或是刀疤男,杨锐还是以后辈身份见礼。“后辈杨竟成,难得有缘见到各位大佬,真是三生有幸。”
总理黄三德也不踞傲,客气的请杨锐坐下。“杨会长,早先基赞已经将贵会计划告知于我等,洪门反清两百余年,矢志不渝。复兴会之事就是我洪门之事。”
听到他这么爽快的支持复兴会的人才计划,杨锐连忙称谢不已,许诺道:“不敢当会长之称,大佬叫我竟成就好。今日得大佬相助,来日复兴会必当回报。另外此事关系重大,竟成恳请大佬代为保密。最好除在座各位外,不再外传。”
此言虽有些无礼,但帮会出身的黄三德不以为意,闻言微笑起来,“好。好。今日之事除在座之人外,定不传第六人之耳。竟成不要客气,只要是反清,那就是洪门分内的事情。黄某所做,只是国,不为私。”
难得见到如此爱国的大佬,杨锐端起茶杯说道:“我汉人志气两百年来终究不灭,反清可成,复汉有望。小弟在这里以茶代酒,敬各位大佬。”说完就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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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偷拍
大事既然说完,余下就是闲谈了。黄三德说道:“本堂也有反清确实计划,竟成可曾听说孙汶?”
按照杨锐对历史的肤浅了解,孙忠山和海外华侨的关系不浅,想不到洪门也和他有关系。杨锐不可置否,说道:“有所耳闻,大佬是想支持孙汶反清?”
黄三德笑道:“孙汶反清已久,其兴中会成员也大多为我南洋洪门子弟。今孙汶在檀香山已入我洪门,不久就将赴美,竟成要是不早走,倒应该一见。你们都是反清志士,同仇敌忾也是应该的。”
杨锐心里苦笑,怎么最近有点孙忠山阴魂不散的趋势,说道:“复兴会成立伊始,人员不多,根基不深,现在也就以丝茶生意为继,准备七到十年的时间卧薪尝胆,以图一朝复仇血恨,现在如果发动反清,怕是成功难以有望。大佬今日鼎力相助,加之孙汶如果反清起义也需要资金购买枪械。复兴会愿意捐赠两万美金,一谢大佬今日相助之恩,二表复兴会反清之志。”
黄三德听杨锐的话正想说什么,旁边朱三抢先说道:“杨会长好意,我先谢过了。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基赞,带杨会长去旅馆吧。”
旁边司徒美堂很是灵醒,连忙起身要带杨锐出去,杨锐知道刚才的话惹大佬不高兴了,也不言语,抱拳一礼之后就出去了。
杨锐走后,黄三德望向朱三,问道:“你这是……?”
旁边唐琼昌说道:“大佬,你还没有听不来吗,这个杨竟成和孙汶不是一个路的。为了不和孙汶绞在一起,宁愿出两万美金,两万美金可不是小数目啊。”
黄三德道:“我也奇怪,都是反清为何不能合力呢。我正想问这事情,谁知道……”
朱三起初在一旁摸着胡子不言语,此时听到黄三德的话说道:“杨竟成此人我看唇厚面广,神透土相,即是土相虽是待人宽厚、重义守诺,但也会固执己见。刚才他说捐赠钱款之时,神色决然,三德你硬要他和孙汶联合,恐怕适得其反,所以我才让他先行休息。”
朱三毕竟是前辈,识人众多,略懂相人之术,这点黄三德是佩服的,“那他不与孙汶联和,他所求之事?”
朱三说道:“杨竟成有成事之相。三德还是按照之前许诺之言行事吧。日后他能成功,大家日后也好相见。”
杨锐被致公堂安排在一家英国旅馆,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旅馆很是高档,屋内陈设很是精美。看到对方以礼相待,自己刚才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了。司徒美堂从进屋就一直没有说话,看来还是纠结在刚才的事情上,杨锐对他只有主动搭话了。“司徒兄,不要郁郁寡欢吗,刚才我是唐突了,实在是失礼了。”
司徒美堂还是不答话,杨锐只好说道:“司徒兄,打架的时候你会找个白人当战友吗?”
司徒这次终于回话:“你似乎没有见过孙汶,怎么知道他就是白人。”
杨锐反击道:“你也没有见过孙汶,怎么就知道他不是白人。”
司徒美堂哑然。杨锐接着说道:“在我看来,孙汶和康梁没有什么差别,他们一个要兴儒教以兴中国,一个要搞民主以救中国。可他们做了什么实事吗?没有,他们甚至对中国本身都不了解,一个自谓救中国的人,知道中国耕地多少,知道百姓税负多少,知道粟米多少钱一斗吗?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大嘴一张,四处鼓吹,与其说他们是革命家,不如说他们是鼓吹家、演说家,四处筹款,贩卖救国理论。我对这种革命家提不起情趣,与其和他们合作,还不如多培养几个技工,多造些枪炮子弹,也好保家卫国。”
司徒美堂此时想来杨锐还真是个办实事的,什么鼓吹也没有,见面就说事,说完就行动,现在口袋里的五千美金就是他给的前期经费,想到他也是真心革命,而且不去向华侨筹款,也就释然了。
杨锐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所说服,又说道:“司徒兄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哎,等你什么时候见了孙汶,被他一鼓吹就会觉得的他说的才是对的,全天下只有他值得信赖。”
司徒美堂自问自己不会那么傻,说道:“怎么可能,他要说的不对我照样觉得错,”
杨锐笑道:“司徒兄你功夫一流,可人家号称“孙大炮”,就是靠嘴吃饭的,嘴巴一流,忽悠你那还不是小菜一碟。鼓吹家的特点就是说的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是却永远实现不了。”
杨锐和司徒美堂的辩论没有继续,第二日黄三德请吃饭的时也没有再提到孙忠山之事,只商议了有关人才计划的安排。想到明天晚上就要离开,下午在司徒美堂的带领下,杨锐在唐人街附近转悠,只见天色已晚正想回旅馆,可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杨锐旧性未改的上前去看看,正拿着个橙子的时候,旁边的店里窗帘掀动,杨锐却是刚好转身看旁边的苹果,只见那边窗户一阵强光亮起,杨锐连忙闪在人群之中,见没有枪声,便拉着还一脸错愕的司徒美堂快步离开。两人转进一个小巷子之后,司徒美堂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杨锐喘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我猜只偷拍。”
“偷拍?”这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词,司徒美堂不解,杨锐解释道:“就照相机拍照。我转过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拍照,你去找几个兄弟来帮忙。”
司徒美堂点头,然后从鼓鼓的背后摸出一把左轮枪说道:“这个给你。”
杨锐摇头,“不能拿,要是身上有枪在美国更有理由抓你。”司徒美堂不理,使劲塞在杨锐手里,说道:“这里是唐人街。”说完便出去了。
杨锐绕到街后面的后门,在一堆煤旁边守着,因为穿着是黑色的羽绒服,蹲在那里并不显眼。正如杨锐所意料的,很快这家店的后门就开了,两个白人男子抱着一个相机出来了,杨锐心里一边暗骂,nnd,敢给老子偷怕,一边拿着数码相机给他们来几张特写照,这相机一直放在随身笔记本包里,用来拍水果的,这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两个白人上了马车,杨锐也缓缓跟着,实在跟不上就也招手上了一辆马车,让车夫跟着前面的那辆马车。
走了大半个小时,远远的见前面那辆马车在一幢房子前停下来了,杨锐忙让车夫不要停车直接过去,路过的时候杨锐又拿这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回到唐人街的时候,在洪门总堂的忠义厅里杨锐没有见到司徒美堂,只有大佬黄三德和唐琼昌在堂内,他们已经收到了司徒美堂的消息,正在苦等回信,见杨锐回来,忙道:“竟成怎么回事?基赞出去没找到你吗?”
杨锐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两个白人用相机偷拍。大佬这里可有画师?”为了知道是谁在偷拍,杨锐已经不顾及数码相机暴露了。
唐琼昌道:“有,有,我去叫来。”
待画师画好人像的时候,司徒美堂爷被人找了回来了。见杨锐端坐厅里,他心里松了口气,“竟成不是跟着那几个人去了吧?这样太危险了。”
杨锐说道:“他们只是拍照,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只是这次被刚好我转过身,就不知道下次他们会怎么样。大佬现在画相、地址都有,还望帮忙清查一二。”
洪门的贵客在唐人街被人拍照,这是根本就是不给洪门面子,黄三德咬牙说道:“此事不查处个明白,我洪门决不罢休。竟成你就放心吧。”
有他这句话杨锐心里稍安,最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他不想自己被人暗算,所以对此事很是心惊,他又拿出明天的船票说道:“大佬,看来我不能坐明天晚上的船了,他们照相不成,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的,从这里三藩市回国的船基本都要经过檀香山,谨慎期间,我还是换一条路吧。这张船票交给大佬,看能不能在堂里找一个和我长的像的兄弟,打扮成我的样子上船。”
黄三德深以为是,点头答应。杨锐接着说道:“现在唯有回到纽约从那边回国了。只是现在三藩市火车站不好进去,大佬能不能帮忙把我送到下一个火车站?”
黄三德拿着画像正在思索,唐琼昌见状马上说道:“竟成说的的对,我们可以去奥克兰坐火车,我马上安排,行李我也马上交人去取。”
杨锐点头称谢,其实重要的东西他都放在随身的笔记本包里,留在旅馆都是些衣服之类。当晚,在致公堂的安排下,杨锐和司徒美堂坐着马车离开了三藩市,连夜渡海到了奥克兰,找了家偏僻的旅馆住下,打算坐明天最早的一班火车离开。
杨锐和司徒美堂没有丝毫睡意,都在想着白天的事情。司徒美堂问道:“会是清廷派人干的吗?”
杨锐第一感觉不是清廷,说道:“我感觉应该不是,清廷只能使唤华人,使唤不起白人的。再说,如果认为我重要的话,拍照那还不如开枪呢,要知道拍照的难度要比开枪难一些;如果我不重要,那也没有必要拍照了。我感觉真好拍照的人不是想干掉我,倒是想了解我。”
司徒美堂此时似乎面有难色,半响才到:“竟成,我从下火车开始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们,”听他这话,杨锐大骇,“但是我又找不到是谁,当时以为是个错觉。刚才看了画像之后,我可以确定在下火车开始我们就被他们跟踪了。”司徒美堂拼杀经验丰富,第六的灵敏远非杨锐这样的菜鸟可比。
杨锐此时张口结舌,半天才说道:“你怎么不早说阿?”
司徒美堂却是苦笑,“当时那只是一种感觉,你知道,就是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杨锐知道确实不好埋怨司徒美堂什么,人在经历生死之后只会磨练出野兽一般的灵觉,当然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既然知道从下火车就被跟踪,那么对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在下火车之前,整个美国知道自己来了的只有麦克尼尔、容闳、陈宜禧还有司徒美堂,司徒美堂完全可以排斥,麦克尼尔只知道自己是个商人,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回来三藩市。
杨锐头冒出了冷汗,要是陈宜禧的话,那钟观光那一条线就完全暴露了,抄家杀头之下还革什么命啊。苦思良久也不见答案,杨锐整夜未睡,天亮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却梦见自己睡在家中被清兵包围,一片火光喊叫声之下然后房门被砸开了,自己提着刀啊的一声正要冲上去杀出条血路的时候,旁边却是司徒美堂的声音,“竟成、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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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追查
杨锐睁眼一看,司徒美堂站住床边摇着他,杨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妈的,正梦见被清兵围了,正要上去拼命就被你叫醒了。”
司徒美堂闻言大笑,“真是好汉子,梦里还杀清妖呢。兄弟佩服。”
杨锐大囧,连忙问道:“现在几点了,误了火车吗?”
司徒美堂说道:“八点了,还有半个钟,你再不起就要赶不上了。”
杨锐连忙起来穿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说道:“我要查出是谁走漏了消息,司徒你要帮我。”
洪门对背叛向来不容,司徒美堂也是如此。他点头说道:“怎么个查法?”
杨锐说道:“有两个人知道我的行踪和身份,昨天拍照未成,他们还会找我们的。我现在要你回旧金山,把之前那张船票退了,然后给他们两人都拍一份电报,都说我有事耽搁,准备这个月七号离开美国,但是上船的地方要不同,要在两个城市。然后我们就看那个城市的码头会出现昨天那些人了。”
司徒美堂觉得办法虽笨,但还是可以一试。当下杨锐写好了电报,选了三藩市和西雅图两处码头,司徒美堂拿着电报就匆匆的的去了,下午他又匆匆赶回来了,说事情都安排好了。于是两人坐着晚上最后的一班火车直奔纽约而去,杨锐直觉的自己悲催,在美国就光坐火车了,大平洋铁路来来回回都已经四次了,真是腻的想吐。到了纽约已经是1月9日了,两人安顿之后,司徒美堂一早就去电报局发报,下午回来进门就拿着电报急急说道:“没有,两个地方都没有人。”
杨锐悬着的心只回了一半,闭眼沉默良久,心里安慰道:还好不是三藩市。他最怕陈宜禧那边出事。
司徒美堂是个急性子,问道:“没有那怎么办?”
杨锐苦笑:“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因为陈宜禧就在西雅图,所以他发给陈宜禧的码头是三藩市,发给容闳的是西雅图。现在两个码头都没有人,这就无法查了。
司徒美堂闻言道,“但是什么?”
杨锐道:“这几天我想了又想,西雅图那边可能性很小,你是说我们是一下火车就被跟踪的,而不是我拿了船票之后,那么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三藩市那就是谁出了问题。所以……应该…应该是容闳。”
此言一出,司徒美堂跳起来,吼出一句白话,“扑街,我去杀了果个反骨仔,早知佢和清妖系一伙嘅了。”
杨锐连忙把他按住,说道:“冷静,冷静。杀了他也没有用。杀了他谁帮我们培训人。再说这只是猜测,又没有证据。”
司徒美堂急道:“你现在还要他帮我们培训人,你不怕这些人都被他抓到清妖那边去?”
杨锐说道:“他不敢!这里是美国,只要那些人没有犯罪,他就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我现在担心的是他忽然反悔,说工厂送不进人,或者干脆就送一些垃圾工厂充数。”
司徒美堂反驳:“那你还找他送?”
杨锐对此事很是无奈,说道:“不找他能找谁?整个美国华人里面就只有他有这个门路,其他国家谁肯接这四百个人到兵工厂?几百个中国人在欧洲太显眼了。”
司徒美堂也知道找容闳是唯一的办法了,火气也泄了下来。“好,我听你的。只要那个反骨仔敢杀我们的人,我就非要他偿命不可。”
杨锐点头道:“我同意。你不动手我也要动手。”
杨锐是在10日离开美国的,从十一月来到一月离开,在美国呆了快两个月了。其他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只是容闳一事很让他想不通,到底是不是他呢?而且按照分析来说他老人家对清廷已经完全绝望了,怎么还要如此呢?他到底是为什么?还有就是那以后的计划怎么办?人才计划先冒险凑合着进行,可兵工厂设备估计是要黄了。
从纽约到伦敦,照例找侦探所编故事之后,再从伦敦到沪上,船到香港的时候已经是新年了,这里买来的报纸上全是日俄开战的消息。终于是开打了,杨锐叹了一句,自己真的深入这历史的洪流之中了。大年初五,他终于到了还处于新年欢乐之中的沪上。
“沪上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复兴会的秘密会所里,杨锐舒服的坐在太师椅上,几个月的奔波让他很劳累,但精神却是振奋的。他手里捧着个火笼,在没有空调的年代,这是沪上阴冷的冬天里唯一的取暖工具了,阔别快一年,他感觉自己还是很怀念这里的。
王季同对此早有准备,答道:“都在按照计划走,可以说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困难就是年末的时候钱不够用了,我们挪用了陆行工厂二十万、铁路公司三十万,主要是买军火和东北储粮食,年末公司审核帐务的时候是挪用了铁路公司的资金才躲过去的。”
“铁路公司的钱到位了多少?”杨锐知道铁路公司在筹集资金,但是不知道筹集了多少。现在他们的情况是拆东墙补西墙,因为有着铁路公司这个大作弊器,趁着账务监管不严,不断挪用,是以财务还没有破产。
王季同对这些数据很是了解,说道:“到帐了一百七十多万两,里面除了东北那边的五十万两和张四先生的二十万块之外,其他的都是湖商入股的,因为广德煤矿的关系,他们对我们还是比较信任,如果不是现在日俄开战,湖商那边最少还可以再筹集几百万两的。而且他们对我们准备开发的那个矿山也有兴趣,很想参合一把进来。”
杨锐对湖商的财力从来不敢小视,所谓的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手里有多少银子估计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杨锐笑道:“他们也喜欢挖矿?不都是做丝绸生意的吗。”
王季同也笑道:“阿德哥为了长面子、拉存款,某一日就带这他们这些土财主去看了一下广德煤矿。去了之后,他们就不想走了,一个个嚷着要买股份,弄的最后阿德哥没法子下场。”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杨锐不由得的想到阿德哥那实则精明却假装醇厚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笑过后,杨锐把美国的人才计划书拿出来问道:“今年除了通化的开销,再加上这个的话,财务上有多大的困难?”之前在信件中,大家已经商议过的通化的那边的预算,如果再加上美国的预算,杨锐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资金压力如何。
王季同拿过计划书看了一下,见是十打头而不是百,心中淡定。说道:“没有问题,去年到西历十二月底,陆行一共赚了七十四万,减去阿德哥占了六成股火柴厂的七万,也有六十七万。现在每个月的利润稳定在十七万左右。如果今年年中再扩大生产规模,那么利润将翻倍。”工厂的财务都是按照杨锐要求的财务报表做的,里面折旧年限只有三年,折旧费极大。
如果按照杨锐和钟观光的七成股份来算,那么按照现在的利润水平每个月有十万左右入账,一年有一百二十万,但这并不包括广德煤矿的收入以及工厂扩大之后增加的利润,随着味精、肥皂、香烟销量的快速上涨,今年年中产量翻一翻完全没有问题,加上广德煤矿的收入,预计今年两人的利润收入将有两百八十万,当然这里还要减去扩大工厂的投资,剩余的下来也就有两百万出头,这些钱支持复兴会04年计划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要修铁路那就是杯水车薪。王季同很是担忧铁路公司股本入账问题,说道:“支持04年所有的计划都是够的,但是能投入到铁路公司账户里的钱只有一百万。”
作为商业口的设计者,杨锐对未来的发展了然于胸。说道:“近三到四年,味精的盈利极限在四百万左右,肥皂火柴香烟加起来在一百万出头,广德煤矿如果不扩建,那么利润则在一百三十万左右,扩建则要翻倍。这些加起来每年就是六百三十万,而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到明年。今年只能盈利四百万,减去一百万的追加投资只能剩三百万,再减去复兴会两百万的经费,04年能剩一百万投入铁路,05年盈利六百万减两百万经费可投入铁路的为四百万,06年四百万,07年四百万,这样加起来就有一千三百万,加上其他股东的资金,到08年我们最少可以投入两千万,修好之后条铁路是没有问题的。”
杨锐的说法是很在理,但是王季同担心清廷查账,万一查到铁路公司资本不足,那事情可就大了。“我知道修成铁路没有问题,只是担心清廷查账。”
杨锐对此不以为意,说道:“真要是查账,只能是塞些钱给查账的人了,再就是把陆行工厂和铁路公司的钱放在一起,这样显得多些;还有就是今年是慈禧七十大寿,到时候让虞辉祖好好孝敬孝敬了。”
说到孝敬王季同就来气,“铁路公司一准,味精捐就翻了两番,全天下都知道虞辉祖是个大财主了,现在整个两江的官都找虞辉祖,不是要他孝敬就是要他募捐,他现在已经装病卧床了,要不是身在租界,估计怕是要被抬出去了。”
杨锐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严重,不过想到虞辉祖装病的样子一定是很滑稽。杨锐笑道:“装病也是个办法啊,那就先让他装个一年半载的吧。”说着,杨锐又想到了徐华封,问道:“现在华封先生如何?”
说道华封先生王季同神色一滞,他语气凝重的说道:“华封先生问了几次你去何处,何时回来,再后来就没有再问了。我看,他是看出些什么了。”
和张謇的泛泛之交不同,徐华封算是和杨锐接触的比较久的人了,而且他人也常常在沪上,随着苏报一案的开庭,对爱国学社一事也越来越了解,渐渐的就感觉复兴会逆贼竟成很有可能就是杨锐。杨锐对此早有准备,本来这次回去就要找他摊牌的。看着王季同的凝重,他故作轻松的说道:“没事,他不看出来我也会告诉他,我晚上就去找他谈谈,最好能把他争取过来,我们需要他。”
王季同知道这个理,他是很担心杨锐的安全,杨锐知道他的担心,安慰道:“别担心,华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也死不了,大不了和枚叔一样,判个无期而已,几年之后革命成功,你们完全可以把我救出来吗,也就是坐几年牢罢了。”
见杨锐视死如归,王季同很是感动。其实杨锐只是怕死而已,坐牢倒也不是很怕,他相信有复兴会在外打点,自己不可能死在监狱里。再说从苏报一案看来,清廷在租界里影响力有限,判了章邹两人无期还是被租界当局顶回去了,自己大不了就坐七八年牢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天晚上,杨锐来到了华封先生的府上给他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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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昭雪
在将肥皂厂并入陆行工厂之后,徐华封彻底的轻松了下来,平心而论,他对肥皂如何制作很是了解,但是对如何运作一家肥皂公司却很不了解,购买原料、销售产品这是以前让他最头疼的事情了,但如今,这些事情在仪器馆商业培训班出来的后生们打理下却异常简单,烧碱不需要外购,而油料则是避开洋行直接到产地厂家订购,这也就是发电报的事情。而且产品也变的多样起来,原本在他看来很普通的肥皂,现在快被那些家伙弄出花来了,有洗衣皂、药皂、香皂,药皂和香皂,后来又分了季节和香味,反正是多不胜多,烦不胜烦。产品上下功夫不算,包装上也下功夫,各种化学小常识,各位古炼丹家、化学家都分别印在肥皂的包装纸上,现在还在弄一个抽奖,集满五个印有化学家徐寿图像的包装即可赠肥皂一块,集满十个印有化学家徐建寅图像的包装也可赠肥皂一块。
当然,他能看出来,这些花样其实都是用抽奖的办法为自己父兄传名声的,目的是为了要讨好自己。而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徐华封发现杨锐、钟观光等人的秘密是偶然也是必然,融入这个团体时日越久那么知道的也就越多,而杨锐就是那个复兴叛党的魁首是化学实验室的学生无意中说的,这个学生原本在爱国学社念书,苏报一案后爱国学社解散因为其酷爱化学就被安排到化学实验室。猛一听这样的消息徐华封惊呆了,当日的实验没有做完他就回家了,而后镇定下来想找杨锐问明白,但却告知杨锐出国未归。此后他本想和这些叛党划清界线,但却又放不下实验室那个玄妙的制氨实验,所以现在他除了实验室之外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管。
大年初五的晚上徐华封坐在书房里,本想把上午做的诗最后两句补上去,但看到书架上那块印着大哥的图像的肥皂——他就写不下去了。徐华封搁下笔,揉揉两边的太阳穴,年前实验室制氨实验已经整理出来了足够的数据,下一步就可以具体实验了,钟观光说这实验是杨锐设计的,真不知道他哪个脑袋是怎么长的,这异想天开的东西也怎么想的出来。正在想着,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一位杨竟成求见,我劝他明日再来,他非要……”
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华封打断了,“那就请他进来吧。”
管家答道:“是,老爷,我这就请。”
徐华封沉吟了一下,又道:“请到书房里来吧。”
“是,老爷。”管家忙说完就匆匆的去了,徐华封心道:杨竟成,你终于来了。
杨锐在徐府门外呆了许久管家才把门打开,将冻的有些打颤的他迎了进去,进入书房后,下人们便被徐华封撤下了,“竟成连夜来,当有急事?”
“对,正有急事。”杨锐见徐华封把他迎至书房,就知道他是准备和自己摊牌了,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因为事急,所以连夜扣门来请华封先生求助。”
徐华封不动声色,“竟成如何知我定会助你?”
杨锐笑道:“不是助我,乃是助国。先生以前常教导我等晚辈要爱国惜民,竟成不敢忘。”
徐华封不怒反笑,“以爱国惜民为名,行祸国殃民之举,怕这就是竟成之所为吧。”
面对这样严厉的质问,杨锐没有了笑意,“先生哪里见我等有祸国殃民之举?”
徐华封闻言端起茶,一时不语,他良心早就知道,杨锐这一帮人好事做了不少,但是坏事却没干一件。
杨锐见他不语喝茶,又道:“先生常言兴业救国,含章兄已经装病两个月了,先生以为这等形式下,谁还能兴业救国?要知道张四先生就只有一个,而很多事纵使他也在所难免。”
徐华封放下茶盏,答道:“而今朝廷已行新政,假以时日……”
杨锐打断他:“请问先生,如今皇太后年寿几何?百年之后,她会还政于帝?”1902年开始的新政真一场真正的改革,据闻慈禧光绪庚子时逃难西安的路上,见民不聊生,村民唯有几个鸡蛋上贡,估计始有反思之心,她在西安还未还朝就开始实行新政,改革力度之大足见其决心,但慈禧之后的接班人就未必能这样的手段和坚持了。
见徐华封还在沉思,杨锐又道:“如今日俄开战,争夺东北,朝廷已经宣布中立,先生认为这样的朝廷能保国保民吗?庚子之后,税负越重,油盐酱醋、鸡毛线头,何物无捐?百姓困苦、民怨腾沸,不要几年,洪杨之乱又至。先生以为这朝廷还能不倒?发匪之后,各省督抚权势益重……”
“别说了。”徐华封打断了杨锐,他的每一问都如一杆大锤锤在徐华封的胸口,使得他心神具颤,呼吸不畅,现实,赤裸裸的现实,在甲午之战以后,他愈发看清了这现实,可是自小灌输的忠君之道让他不断的逃避这现实,特别是大哥遇难之后,他就辞了一切差事,专心实业,而今,这些血肉模糊的现实又被杨锐的话语血淋淋的揭了出来,这让他感觉窒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呼”的一股寒风吹进屋来,徐华封毫无感觉,只是背着杨锐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杨锐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但是作用似乎还是不够,他也站起身,望了书架上那印有徐建寅图像的肥皂纸盒,心下有了计较,说道:“建寅先生为当世之大才,格物化学,无一不精,他毕生为国,却被奸人所害,以至英灵早逝遗恨终生。先生,有这样的官吏,有这样的朝廷,这国还有救吗?”
杨锐的最后一句话把徐华封完全击倒了。有道是长兄如父,他小大哥徐建寅十三岁,出生之后因为父亲译书繁忙,基本都是大哥照顾他,兄弟俩感情极好,辛丑年大哥遇难一事是他心里最大的痛,可他知道再大的痛也无法在这样的世界里还事情的真相。杨锐从背后看过去,只见他肩头耸动,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到了他最痛楚的地方,心中不忍,也就不再言语了。
历史书往往是当权者的遮羞布,当时也好,事后也好敢说真话的人往往不得好死。徐建寅正是因此而死,虽然他已经很克制,但也在所难免。甲午之后,当光绪要他调查北洋水师为何会输给弱于自己的日本海军时,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为官多年的他没有迂腐的把调查出来的真实原因写在奏折里,但却还是在庆亲王奕劻的逼问下说出实情,虽然他迅速逃离了北洋控制之下的直隶,但却又到了北洋势力把控的汉阳,然后生命就随着一声蓄谋已久的爆炸消逝了。王季同掌握的情报站虽然没有什么专属的特工,但是这个时代能收集的信息太多了。杨锐看过与徐华封有关的简报,在为这么一个天才因为派系斗争而陨落叹息的同时,不由的想,如果在后世,历史课本上会怎么描写徐建寅的死呢?估计会说那是一场事故吧。
良久,徐华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转过身道:“竟成知道我大哥的事?”
杨锐闻言一喜,但还是镇定下来,答道:“略有耳闻。”
徐华封看着杨锐,最后咬牙说道:“我要助你们可以,但我要大哥含冤昭雪!。”
杨锐心中一叹,点头道:“会的。不光是建寅先生,天下所有含冤之人的冤屈都要昭雪。”
徐府的门外,王季同和两个会中骨干缩在角落里苦等,虽然事情没有像想的那样糟糕,但杨锐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一学生摸样的人哈着手问道:“先生,都进去很久了,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王季同右手揣在怀里,紧紧的握着左轮手枪的枪柄,心神不定,虽然很不赞成竟成单枪匹马的去和徐华封摊牌,但他知道这是争取徐华封的唯一办法,就是不知道竟成和他会不会谈僵。要真是徐华封派人告了官,自己是不是要把他也杀了?正犹豫间,只见徐府紧闭的漆黑大门打开了,王季同心中一紧,睁大眼睛却看见杨锐走了出来,后面似乎是徐华封,两人告辞之后,他快步走上去,“竟成……”
杨锐很明显的一愣,再见两个学生从漆黑里窜了出来,吓了一跳,不过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拍拍王季同身上的雪花,笑道:“今天晚上心情不错,走,我请大家吃火锅去。”
王季同听他的话语知道事情办成了,而且是最好的结果,心下也很是高兴,两个学生被王季同带出来窝在寒风冷雪里一个多时辰,早就全身冰冷,听到火锅,心里不由的缓和起来。当下四个人拦了辆马车,往雪中而去。
徐华封的加入使得复兴会的实力更加强大,当然这种强大是在科技上的。在杨锐说出通化计划之后,他更是热心的帮忙筹划,有他和他背后的人脉在,各项的技术积累和工厂建设将会更加顺利。
“华封先生能带多少人去东北兵工厂吗?”王季同关心的还是通化兵工厂的人员。
杨锐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这并不是全部,“还不知道,这事情毕竟隐秘,到时候才知道有多少人,不过加上我们从美国培养的那些人,我估计技术人员不是大问题。华封先生的加入最少可以使得化学和物理实验室充实起来,这点也很重要。”
实验室也就是哈利那个专业点,其他的都不太行,虽然出了一些比如电池的东西,但是杨锐还是不满意,甚至一度想把实验室迁到美国。现在有徐华封把一些人才从清廷的工厂里挖出来,那么很多的研究就可以加速了。
“可万一容闳那边真的出问题呢,美国人才到不了位?”王季同有的时候比杨锐还悲观,或者说是理性。他听杨锐说了美国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很担心。
杨锐皱了皱眉,说道:“我们不要一心指望美国那边的人就是,先把实验室的人员充实了吧。至于枪炮子弹再想办法,我们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对了,钢铁厂的人员呢,都安排了?”
王季同答道:“都安排了。花了不少钱,但总算办妥了。到时候通化钢厂不怕没人。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去通化?去之前和孑民几个见见吧。他们听说你要回来,都没有回家过年。”
杨锐大半年没有见蔡元培了,也想见见,于是说道,“那就明天下午吧,地点就由你安排了。”
第一百零五章初六
大年初六一早,杨锐先是去看望“抱病”三个月的虞辉祖,他现在终于知道做财主的苦楚了。杨锐没呆多久,就在他的一通抱怨里落荒而逃了。接着又去老巡捕局看望章太炎和邹容,可惜巡捕房规定探视只能每周一次,这周已经探视过,要探望还要等到下周,也就是明天。
既然如此,杨锐只好把后面的计划提前,先去吕特那里了。安通奉铁虽路不在德国的势力范围之内,但因为主导铁路的杨锐和钟观光都是他的朋友,所以德国人还是很想分一杯羹的,可惜杨锐和钟观光都不在沪上,虞辉祖又装病在家,让吕特一时摸不着头绪,找不到人。杨锐的到来使得吕特很是高兴,不管怎么个结果,他最少能让不断的命令他“尽快找到你的小朋友们”的公使闭嘴了。
吕特给杨锐倒了杯酒,“杨,你这次离开太久了。以至我想找你都找不到。”吕特抱怨道,之前还能通过王季同发电报给他杨锐,但是杨锐到了美国之后,王季同也不知道杨锐的具体行踪了,所以这几个月完全是断了联系。
杨锐拿起酒敬了他一下,笑道:“先生,你是个人想找我,还是有事情想找我。”
杨锐的单刀直入让吕特哈哈大笑,他其实也是直爽的人,也不掩饰什么,道:“哦,当然,你们的那条铁路把事情闹大了,现在圈子里都在讨论你们和美国人有什么关系。杨,你是怎么说服美国人的?”吕特不太相信杨锐和美国人勾结在一起,但还是要当面证实一下。
杨锐说道:“美国人在那里有很大的商业利益,但是牛庄却在俄国人的控制之下,铁路也是。日本能不能赢还不一定,就是能赢也不一定对美国人有好处,有一个其他的选择不是更好吗,而且他们也不要付出什么?”这事情本来就是利益一致的结果,不存在勾结不勾结的。
作为圈子里的人,吕特也知道美国在东北的实际情况,杨锐说的在他看来完全合乎常理。“那么,你们是准备把这条铁路交给美国?”
“不。这条铁路不会交给谁。”杨锐很肯定的说道,“我们最多会买一些美国的钢铁和车辆,然后让他们适当的介入其中,没有美国人的支持这条铁路是无法修成的,即使修成了也没办法运行,但不会把铁路交给谁。”
吕特作为外交人员很明白这是一种有尺度的妥协,目前的情况看来,杨锐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只是这样德国很难再铁路上得到什么。杨锐见到他在低头沉思,说道:“你们为什么要盯着那条铁路呢,如果你们介入,英国人和日本人百分之百会反对的。我们还是谈些更愉快的事情吧。”
吕特笑了起来,作为老朋友了,铁路没有拿到,他相信杨锐对自己会有其他的补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他装傻似的问道:“呵呵,杨,什么是让我们更愉快的事情。”
杨锐心里暗骂,但是脸上笑意更浓,“我们准备在安东建设一个远洋码头,如果其他国家不反对的话,我不介意交给德国公司来完成它;还有通化矿业公司需要的一些设备,我想现在就可以确定这些设备将在德国采购,这里面将会包括一个小型的钢铁厂和机械厂。”如果是在平时,这些东西一定会让吕特兴奋起来,但是相对一条铁路而言,这些采购只能算是零头了。杨锐见这些都没有打动他,最后只好用杀手锏了:“先生,就像之前我们讨论的,在今年,我打算办一个学校,里面将聘请德国的教授,日常的管理也可以由德国人负责。”
果然,最后的一个提议让吕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在中国建一所大学是外交上一个全新的亮点,这和德国近期的对清政策是切合的。他问道:“建在哪里?东北吗?多大规模?”
杨锐早就知道吕特会对此感兴趣的,自己的母校就是在这个时候建的。与其把学校交给其他国家,就不如交给德国,反正一战他会战败。“不,就建在沪上,早期学生很少,规模小一些,几百人的样子,专业以理工类为主吧,土木、机械、机电、化学、医学这些学院先建。要知道培养学生熟悉德语要一到两年的时间。”
“这是个好主意,我喜欢。敬你。”吕特终于开心的笑了起来,有这所学校他完全可以对北京交差了。
接来的时间杨锐就和吕特详谈学校的事情了,校名、建校地点、院系规划、生源、老师等等,这个事情一直讨论到中午方才完毕。杨锐看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了,他和吕特商量好学校的大致安排之后就匆匆告辞了,按照时间表下午他要和蔡元培等几个骨干会员会面。
蔡元培是在八月初就回了沪上,和王季同几个一起为章太炎邹容的时候奔走,待到案情稳定之后,现在就与章士钊等人办一份俄事警闻的报纸。通过王季同,他知道杨锐就马上就要回来了,是以他过年没有回家只在沪上苦等,在租界的秘密会所里,他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杨锐。
“哎,竟成你是……”蔡元培有些语无伦次,当初杨锐只让章太炎转告一声,没有亲来告别让他很是气恼,而且他一走,学社的几十个学生就不见了踪影,这根本就是拆台吗。本来想痛骂他一顿,但是想来他也是为了革命,也就不会知道说什么好了。
杨锐知道他的心思,深深一礼说道:“孑民兄,当日真是莽撞失礼了。还望大人大量,小弟这里有些海外奇书,以书赔罪,你就饶了我吧。”看着杨锐捧出的一叠外文书,真是让蔡元培更是哭笑不得,旁边吴江人金天翮笑了起来,他是第一次见到杨锐,本以为这个声明远扬的反贼是个凶悍之人,却不想是如此随性可亲。
旁边王季同见杨锐不认识金天翮,于是介绍道:“这位是松岑先生,也是我会成员。”
杨锐连忙见礼。因为他们年龄不大,杨锐在他们面前就是平辈礼,但是在想蔡元培这样的大龄党员面前还是一副后辈作态。
几人坐下谈的基本都是教育会的事情,在沪上办的学校已经招生上课,虽然高等班学生只有几十人,留学预备班也只有十数人,但是江浙一带初等班已经办了十余所,料想一两年之后,每届应该有几百上千名学生。对于中国教育会的发展,杨锐现在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孑民兄,我是想除了现在的计划外,还想增加重点发展一些其他的地区。”杨锐拿出地图说道,“比如直隶的大行山和燕山、山东的沂蒙山、安徽的大别山、陕西的商洛山、浙江的衢州、甘肃的嘉峪关,而湖南、广西、广东以及云贵川藏就作下一步考虑。这些地方最好也能开设学校,而且是哪里最闭塞就去哪里办,那里有土匪就往那里走。”
看到几人都被自己的指点江山弄晕了,杨锐甚是得意,很快王季同就醒悟过来了,“竟成你是想占山为王?”
看到自己的谋划被他点破,杨锐嘿嘿的笑起来,要夺取全国政权就必须要有军队,而且是为数不少的军队,可这些军队怎么藏就是一个大问题了,想来想去,杨锐还是觉得早期做土匪为好,而且有土匪的地方基本都是山区,更是几省相交之地,在这些地方建立武装还是比较隐蔽可行的。
蔡元培见杨锐大手一挥盘子搞这么大,而且都是去穷地方办教育,根本不可能和江浙一样有士绅可以筹款,想到人员和经费,满脸苦恼,他两手一摊,“竟成,这想法是很好,可是教员和粮饷从那里来。”
对此杨锐早已想好,“孑民兄,前期我们先去弄个朝廷文书什么的,以取信于人,然后再派人去当地考试招生,穷苦人家的孩子多一些,把这些人招来沪上上学,等毕业后再派回去,这些人就是以后的教员,等办学教员齐备之后,再在当地办学校。粮饷你就别发愁了,关键要找到那么多人是个问题。至于后面的武装一事,你就不要管了,到时候会有人具体负责的。”
在杨锐的计划里,办学只是找到和培养当地人才的一步,下一步就是组建部队,有本地带路党参与,那么成功率大为提高。客观说来,计划的可行性还是很高的,但前提是要有资金支持,王季同此时望向杨锐,却不说话。
杨锐见此知道他心中所想,说道:“我已经有筹集资金的办法,只要钱明后年够用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办学的难处也就是两个:一是人,二是钱,可最终还是钱。现在杨锐表示资金不成问题,那么蔡元培和金天翮就没有问题了。王季同知道现在到今年年内钱还是够花的,但是要把订购订购矿山、钢铁设备排除在外。今年预算就是两百万两,包括军费和教育费和其他日常费用,是完全够的;但是随着军队、教育会的扩大,以后的资金会异常紧张,虽然不知道杨锐想到了什么办法,但是杨锐既然没问题那就只好私下再问了。
会议的最后金天翮还有了一个提议,就是收甲骨文。这甲骨文从王懿荣发现以来就引起了广泛关注,去年刘鹗出了《铁云藏龟》一书,更是引起了轰动,但是大家都不这东西从那里来的,古董商为了财源也不肯说是哪里出的,金天翮家中多有藏书,也想收藏但甲骨现在卖的很贵,一块就要几块洋元,是以他希望复兴会出钱收藏一些价值高的。
“竟成,这可是炎黄时的文字……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轻弃啊!……现在租界里的洋人都在出钱收,……只怕这瑰宝遗失海外啊。”金天翮想把局势说的很严峻,但是他满口苏语,完全达不到这种效果,杨锐想要是用钟观光的宁波话来说,那绝对要惊天动地。
不知道怎么的杨锐就走神了,当他回过神来见到大家都一面错愕的看着自己,难得的脸红了起来。“嗯,是的,这个很重要,我们要想办法,”杨锐先用话稳住局面,然后再想刚才这位戴哈利波特眼镜的夫子要干什么来着,终于被他想到了——收甲骨文,“为什么要在租界收,直接去安阳啊,那叫什么什么,村的地方收啊。”他为摆脱尴尬口无遮拦起来。
金天翮本是很奇怪杨锐怎么走神了,见他说出这东西的产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啊,要是去出土的地方,那价钱就下来了。马上去,马上去。”他根本没想杨锐怎么知道这东西就在安阳出来的。
蔡元培倒是没这么激动,他问道:“竟成怎么知道这东西就在安阳出土的?”
杨锐只好扯谎,“这东西早几十年就有了,流传海外,被我老师遇见,当时……”杨锐不打草稿的谎话又来了,以至王季同、钟观光几个都很习惯他有一个无所不知的老师。“对了,敦煌莫高窟也要去,那边有个王道士发现了几万卷唐朝的经卷,要是不去就被洋人弄走了。”似乎有本穿越小说专门讲到这个,杨锐因为甲骨文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下连王季同都坐不住了,几个人不约而同的说道,“啊!真的啊!”金天翮最为性急,“竟成会长,给我些银子,再给我些厂卫,我马上叫上甘肃的陈竟全一起就去。”一边摸着地图在找敦煌的位置。这个陈竟全是甘肃人,县令不做来沪上办报,被教育会给收编了。
杨锐见他们如此性急只好让他们坐下来,“各位急也没用,我们先好好筹划下,怎么去,带多少人多少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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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合作
下午的会议就在讨论收甲骨文和保护敦煌经卷、壁画中结束的,商议完毕蔡元培和金天翮晚饭也没吃就跑出了门,他们急急的去找镖局护卫去了,因为通化那边的抽调,工厂能派的护卫不多,加上要去两地,自然只能找些保镖充数了。
杨锐见到两人的疯劲,问道:“现在镖局开门了吧?”
王季同难得笑道:“别担心,就是关了也会被他们砸开。对了,还有一事之前忘记说了。章行严说湖南那边也成立一个反清团体,叫做华兴会,他们打算和我们联合一起反清,之前他是想找你,但是你不在,我就只好等你回来再回复他了。”
“华兴会!?”历史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了,和孙忠山的羸弱的兴中会不同,这个华兴会可是人才济济,是日后同盟会的主要力量,民国很多著名的革命党都是华兴会的会员。“主会的是不是叫黄兴?”
王季同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说道:“不是,那会长我见过,叫黄廑午,去年苏报案发时他就在沪上,还探望过枚叔和蔚丹。”不是叫黄兴?杨锐有些迷糊了,那这黄兴去哪了?其实这个时代革命人士常常改名,一是因为躲避抓捕,再是为了表明志向。比如孙忠山这中山就是从日本人给他取的化名中山櫵演变而来的,后面大家都叫孙忠山不叫孙汶了。
“那他们的意思是什么?”杨锐不管黄廑午是不是黄兴了,直接问关键。
“他们是想联合起来发动大规模的起义,要不改天叫章行严过来,你们当面谈谈?”具有的情况王季同也是知道一些,但是两会合作的大事还是要华兴会的人和杨锐亲自谈为好。
杨锐想到通化那边已经耽误十多天了,皱眉说道:“不要改天了,就今天晚上,他在沪上吗?”
“在,他过年没有回家,就在俄事警闻的报馆帮忙,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们。”王季同和章士钊交往日密,本想发展他为复兴会会员好派去潭州朱家卧底,谁知道他十一月回家一趟就说自己已经加入了华兴会,白费了王季同的一片苦心。
杨锐见到章士钊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和他一起也是个华兴会员,叫做杨毓麟,也是湖南人士,三十余岁,一只眼睛似乎是瞎了,神情颇为严肃。
都是革命人士,大家也没什么好虚言的,杨锐问道:“行严,你对小徐说华兴会想与我们合作,这个怎么个合作法?”
章士钊在学社的时候就见过杨锐,本没有多深的印象,但是苏报案后复兴会浮出水面,使得他越来越留意杨锐的情况。加入华兴会以来,他本想动员蔡元培、陈去病等加入华兴会,但谁知道他们都已经是复兴会会员了,最后他只好找王季同,以商谈两会的合作事宜。章士钊知道杨锐说话不善空言、向来务实,也就直接说到:“华兴会准备在潭州举义,希望竟成先生可以率会众响应。”
原来是这事情,杨锐本来还以为要成立同盟会呢——他对清末的历史从穿越小说写的一些片段知道了不少,但是时间点记得不是很清楚——历史上就好像是华兴会就是同盟会的一员。从所知有限的历史看来,清末的孙中山组织的起义一般都是小型的、局部的起义,甚至这些起义根本没有做成功的打算,只是为了营造声势,在他们看来,只要声势越盛,革命志士就会接踵而来,满清就会自动垮台,其实如果不是慈禧的接班人屡行昏招导致立宪派反水,这革命是不会成功的,前赴后继的烈士之血也将会白流。
杨锐不想做这样的事情,起义十次而不成,他只求一击必杀,而且杀的还要快要狠,不然日本俄国和其他的列强就会伺机扑过来抢食。历史上日俄是被英国、美国拦住了才没有出兵干涉,但是那是历史,而且有准备捧袁世凯出来取代清廷的前提。杨锐不相信自己一定就能讨列强们的欢心,而且他也不屑讨那些王八羔子们的欢心。所以他要行完全之策,更要以防万一,不但不能频频起义浪费资源,更不能随随便便拉人入会,谨慎隐忍以待时机成熟。
“行严,这样的起义不符合复兴会的宗旨,”杨锐遗憾的摇摇头,很多事情是不能解释的,他看着章行严和杨笃生热切目光暗淡下来,很是愧疚,但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所以我们不能参加。这点还请你们谅解。”
不待章士钊发问,旁边的杨笃生立马问道:“竟成先生,贵会不是以反清复汉为己任吗,为什么不能响应举义呢?”
面对这样的质问,杨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笃生兄,复兴会成立还不到一年,正在培养人员,积蓄力量,时机还未成熟,贸然的起义举事对大局不利。反清我没有一天不想的,但不是说今天想反清今天就能反的。复兴会想要几年的时间去筹备……”
杨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章士钊打断了,“竟成先生,华兴会成立比复兴会还晚,现在会中人员就准备举义起事,复兴会为什么还要几年的时间筹备?”
杨锐真是无语,只好反问道:“请问华兴会有多少人,打算怎么举义?”
章士钊看了杨笃生一眼,见其没有反对,于是说道:“我们打算联络会党,在庚子年自立军举义时,我会会员刘揆一对一个会党首领有过救命之恩,现在准备通过他联络组织几万会党一起举义,适时湖南可以一鼓而下……”
杨锐本以为华兴会有什么办法刚成立就起义,听他说到会党就了然了,他虽然没看资料还不知道这次起义的结果,但是和有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会党合作前景可知。杨锐又有些走神了,待章士钊长篇大论的说完,他说道:“行严,这次举义复兴会还是不参加了,”看着两人失望的表情,杨锐马上说道:“但是,不是说我们不支持你们,复兴会可以援助你们一批枪支弹药,虽然枪是旧的,但是打起来一样能死人。”
虽然人不参加,但是有枪送还是不错的,他们两人顿时高兴起来了,章士钊问道:“我们正在筹备枪支,不知道这批枪有多少数量?”
杨锐说的枪也就是那批当垃圾处理弄进来的英国步枪了,虽然是垃圾价格来的,但是确实是能用的,而且弹夹式八粒的,打起了火力很猛。可这些枪不可能全部给华兴会,于是杨锐对王季同说道:“小徐,数目的事情你决定,再说到底有多少也只有你知道,你说吧。”
杨锐的本意是让王季同来决定枪支的数目,而且最好告诉他们自己就只有这么多,但是王季同人是聪明,但是人情不是很通,“只能给两百杆,每杆配五十发子弹。剩下的我们自己……”
杨锐见状怕他说漏,马上打断他道:“其实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从海外弄来的,一共有四百多杆,现在送了你们一半,如果你们数量不够的话,那可以剩下的那些可以先卖给你们,我们多少钱来的,就多少钱卖。只是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就千万不要牵连到复兴会。”
走私的枪虽然能买到,但是价格不菲,这两百杆算起来差不多要一万块了,章士钊和杨笃生都是大喜,连忙道谢,余下的枪也要了下来。
两百杆枪使得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了,但是杨笃生一说话又使得气氛尴尬起来,“竟成先生,我们以为革命无非有三种,一曰鼓吹,比如办报演讲;二曰暴动,比如现在华兴会举义,三曰暗杀,如要离之刺庆忌,复兴会既然要花时间准备,那为什么不实行暗杀呢,虽然不能刺杀满清皇帝,但是刺杀几个亲王、贝勒或者一二品的狗官也能振我士气,让清廷胆寒啊。”
虽然王季同在平时的月报里说到了现在革命党人都奉行俄国虚无党的暗杀之道,但是现在杨锐才见到推崇者。他从来不觉得暗杀能成什么大事,特别是没有目的的暗杀。“笃生兄,就目前为止,复兴会没有暗杀计划,而且就我私人觉得,暗杀其实并不能给满清带来实质性的损害,今天杀了一个官,明天又会派过来一个官,历史上没有那个朝廷是因为暗杀垮台的。真正的根本的把满清朝廷都铲除了才是良策,但是要做到这个就要花时间去培养人才、筹集资金。太草率的举义不但不会成功,还会使得推翻满清的阻力更大,他们会根据我们的做法修补漏洞,完善自己。”
杨锐的苦口婆心并没有给两个狂热的革命者带来什么触动,这天晚上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本来杨锐还想和华兴会进行一些更深的接触,但是看杨笃生的态度,估计是不会有了。杨锐感觉复兴会被自己弄的就像个刺客,从来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只求一击必中。可是在不知情者看来,复兴会却是一个打酱油的革命党,只会宣传革命不会发动革命。
回去的路上,杨锐问王季同:“你觉得我们这么做对吗,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窝囊?”
王季同答道:“我从来不觉得什么是窝囊,我只感觉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大,终有一天要一鸣惊人,一步登天的。”
不愧是数学专才啊,看问题理性的很。杨锐纠正道:“怎么说是一步登天。这一步我们不知道要走多少年呢。”
杨锐走后,杨笃生略带鄙视的说道:“这就你说的杨竟成?举义要准备这我知道,可是暗杀鞑子还要准备什么,直接杀完了事啊,什么暗杀没有效果,我看他就是康梁之徒,只敢喊喊,不敢真动手的。”
章士钊本来以为作为国内第一个喊出反清口号的反清组织,一定会积极的和华兴会一起举义的,谁知道杨锐却说时机还未成熟,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照道理不应该如此啊。“笃生兄,这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的认为他们就是康梁一党,最少康梁一党是不会白送我们两百杆枪的。”
“什么不是白送,你以为这枪是怎么来的,刚才杨竟成说他是从海外归来,不用我猜,他一定是去了海外哄骗华侨,和康党一样要华侨捐钱捐物,这些枪都是华侨所买,对他们来说不是白送是什么?”康党在海外依靠海外华侨捐钱数目巨大,有报纸称有几百万美元之巨,加上适才杨锐说是去海外兜了一圈子,这就让杨笃生不得不往这方面想了。
章士钊叹了口气,说道:“别说了。我们还是向廑午汇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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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探监
初六晚上和华兴会的简单碰面给以后复兴会和同盟会的关系埋下了阴影。正如杨锐所料想的一样,在很多方面自己和一些革命者无法共容的,一边是斗士,妄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但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边是刺客,耐心等待步步为营以求一击毙命,但却形似软弱,毫无作为。杨锐一晚上都在想两者之间的可能存在的联合,但却想不到什么良策。本来他以为可以在孙汶之前把华兴会黄兴等争取过来,可是现在看来,和这么一些激进的革命党人确实是没有联合的基础。这不由的让他想起一部叫做世界大战的电影,在外星人的进攻下,男主角和女儿躲在一个男人的家里,本来应该团结的两个人却因为对外敌的不同态度而互相残杀起来。我们和同盟会也会这样吗?
杨锐带着这样的问题入睡的,以至他在第二天见章太炎和邹容的时候还是一脸倦意。在“女王”(英镑)的号召下,杨锐和章太炎邹容方能有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刚一见到杨锐邹容就兴奋的低声问:“竟成,革命军如何了?”
杨锐笑道:“已经有几百人了,到下半年会有几千人。等你出来我们一起消灭满清。”
邹容和章太炎闻言都是大喜,章太炎说道:“竟成,那么我们何时举义,前些日行严来,说他们在潭州已经成立华兴会,准备在近期举义,本想联络你,可惜你不在。”
又说道这个头痛的话题,杨锐说道:“我都为这个问题一晚上没有睡好,枚叔兄,你说假设他们举义成功,那会如何?”
旁边的邹容性急的说道:“只要夺了一省之地,那么反清志士齐聚,其他各省也会一一响应,到时候就可像当年朱元璋一样,北伐鞑虏,建立共和。行严说……”
杨锐无语,一省起义各省相应那是在清廷弄出个皇族内阁和宣布铁路国有,彻底得罪了立宪派之后的事情,在之前要是来个起义,其他各省怕都还来不及,哪会一一响应啊。章太炎不比邹容年轻容易激动,他见杨锐的神色犹豫,他打断邹容的幻想说道:“竟成,莫非你有别的想法?”
杨锐叹了口气说道:“是。我不同意他们提出的联合举义。”此言一出,邹容就激动起来,正要说话被章太炎阻止了,“他们主要是依靠会党的力量举义,但这些会党是难以成事的,而且在时机未成熟的时候举义,假使成功之后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到时候又会和洪杨之乱一个结局。”
章太炎仔细思索者杨锐的话,“那竟成认为何时时机才能成熟?”
杨锐思考之后答道:“有两条,一是慈禧死后接任者犯错误使得清廷彻底失去民心,二是我们有十多万的军队,同时还要有接管整个国家大约两万名行政人员。”
杨锐的说法让章太炎和邹容倒抽了一口凉气,本来还以为他是犹豫不想革命,谁知道却来个狠的。章太炎和邹容发问:“竟成……”礼让之后还是章太炎发问:“竟成你怎么知道慈禧死后满清会有大失民心的举措,要是他们不犯错呢,那这个革命还怎么成功?再说,慈禧死后不是光绪复出吗?光绪在戊戌时就推行变法,颇有名望,康梁一党就等他出来,重掌皇位,要是他复出作皇帝,这满清的天下只怕更稳固了。”
杨锐笑道:“庚子之后,慈禧为了挽民心实行新政,这就使满清朝廷上了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只要这条路他不熟悉,那么翻车就是常事。慈禧今年已经是七十,她活不了多少年,你说他死后光绪会复出,我看是不可能,你说光绪会不恨慈禧吗,不恨袁世凯吗,慈禧死前必定会想到自己的身后之事,袁世凯也还要保住自己的富贵,还有那些后党们不担心光绪复出清算他们吗?在我看来,慈禧什么时候死,光绪就什么时候死。”
杨锐是知道历史的,但是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光绪的死是一种必然,他不死后党们不安心,慈禧更是忧心自己身后被人清算,怕更是不安心。当然,这样的话只有他才敢肯定的说出来,为了怕自己改变历史,他又说道:“枚叔、蔚丹,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今日我说的还是不要入第三人之耳,万一因此光绪未死那就麻烦大了。”
章太炎还在想杨锐说的可能性,邹容却问道:“竟成,哪怕不是光绪复出,那慈禧再选一个皇帝只要他不失民心,也难以等到你说的时机成熟之时啊。再说,这十万的军队,如何建?现在清廷所编新军也不过四五万,我们能练十万军队吗?练出来之后放在哪里?”虽然对杨锐的磅礴气势所震撼,但邹容还是想不出怎么可以练出这么多军队,而且军队的粮饷也是个大问题。
“清廷失民心是必然,原因有三,一,慈禧这么多年独裁惯了,按照性格的习惯,她不可能选一个强硬的人继位,你看像光绪,被她训的比猫还顺,不是个强硬、有手腕的皇帝没法把持住现在的局面,犯错是必然,二,有个外国学者说过,一个政权的垮台不是在他压迫最深的时候,而是在他放松压迫准备改革的时候,现在清廷就是这样,新政之后各种管制都放松,动乱就会越来越多,三,我们的力量越强大,我们就越有办法诱使满清犯错。清廷现在走的路从来没有走过,但我们比他更了解这条路,只要在关键的地方稍微的稍微的影响他,那么他就要犯错。”
杨锐没说完,章太炎就插话进来了:“竟成,这是哪门子歪理,有道是是官逼民反,哪有官不逼民也反的。”他学术惯了,听到杨锐说的洋人理论很不以为然。
都这个时候还争这个,杨锐无奈,他不答不行,万一答不好更不行。“枚叔,我也没有说不是官逼民反啊。试想,你如果那天遇见土匪,刀枪之下钱财自然被劫一空,但是要是土匪那天忽然没有了刀枪,你会不会想把之前被劫的钱财抢回来?所以我说强势压迫是没有办法反的,只要施压的一放松,那么之前被压的就会反抗。”
杨锐的比方让章太炎较为满意,其实这道理从后世来看再浅白不过了,以往宣传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完全错误。朝鲜几十年了也不见什么反抗,伊拉克在萨达姆的时候也不见什么反抗、俄罗斯的车臣在苏联时代也不见叛乱——强权总是会把那些反抗轻易的抹杀掉,反倒是弹丸之地香港,动不动就抗议、游行、罢工。
邹容不高兴章太炎打断之前,他接着之前的问题,“竟成,十万军队一年就要上千万两,这么多钱从何而来?”
钱倒是问题,但杨锐还是有解决之道的:“蔚丹,钱不是问题,今年我们将收入四百万左右,后年七百万,到六年之后估计每年的收益会在两三千万左右,养军队不是问题,枪炮也是我们自己造,既保密也节省。”
邹容闻言有些无语了,但是对这样庞大的计划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在理论上达到很难想象,感觉杨锐很有点赵括纸上谈兵的味道。其实杨锐是有点吹牛,但这个牛只吹在资金上,在六年的时间里,他是没有把握每年挣到三千万的。当然,凭借穿越小说的资讯,他是可以筹集到这么多甚至更多的资金的,只是这一点他是无法说出的。
章太炎悠然的听杨锐说完自己的想法,说道:“竟成是想毕成功于一役了。”
杨锐点点头,几个月的思考,让他放弃了之前有限革命,先占几省的想法,他道,“零敲碎是打奈何不了清廷的,洪杨之败,除了自身内讧之外,还有清廷求洋人助剿的结果,不然不可能这么快覆灭。如果不是一下子获得全面优势,清廷就会请洋人出兵平叛。我们不但要反清,还要防备着洋人会横的一刀插进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击毙命,而且要快,要快到洋人调兵都来不及,等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局势已经平定了。这样不管他们怎么威胁利诱,都在我们这里拿不到什么好处。”
章太炎对杨锐的想法还很是赞同,最少在防备洋人的这一点上是深深的认同,如果革命军对满清久攻不克、相持不下,那么洋人就会介入,或逼或吓,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竟成你说的我都认同,这革命的确要这样才行。只是华兴会也是革命一员,能否把他们也联合过来?”
“哎,我何尝不想啊?”杨锐苦笑,这问题折腾他一晚上了,“华兴会这些革命党都是满腔热情,你说不举义他还以为你是康梁一党呢,昨天我和小徐两人去与行严他们谈,不是很融洽。为保密起见,我们的计划是不可能完全告诉他们的,就是告诉他们,他们也未必会认同;可如果不把问题说明,他们又不理解我们。我想了一夜,和华兴会是难以全面合作的。”
邹容和章士钊、张继是结义兄弟,闻言说道:“竟成,下次行严来我跟他们说,我们是兄弟,他一定会听我的。”
邹容说完,章太炎却是不语,杨锐依旧苦笑,好一会才说:“蔚丹,这不是兄弟情义就能解决的事情,先说行严,在华兴会他也不是主事的,他无法决定华兴会的走向,再说那怕他是华兴会的会长,为了全体会员考虑,他也不可能因为自己而违背全体会员意愿。再说我们,要说服他们就必须要让他们参与我们的计划,可是他们所有人的来历背景我们一无所知,就是知道谁有通敌的可能,我们也不能有所举措,到时候计划泄露,起义毁于一旦,我们死人也死不起啊。”
邹容迷糊了,作为一个出色的革命宣传家他无法明白实际操作层面的种种问题,他转头看向章太炎,只见章太炎也是沉声不语,似乎是认可杨锐的说法。他颓然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党争?”
杨锐摇头,“这不是党争,只是不合作而已。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了。”
“都是革命党,都是为国,为什么就不能联合起来推翻满清?!”邹容情绪很是激动,声音大了起来。
杨锐赶忙让他噤声,这里不是秘密会所,而是租借巡捕房的会客室。“蔚丹,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待他心绪稍微平复,杨锐说道:“蔚丹,你说的联合很难,只要是革命党就要去联合,结果就是团体内什么思想都有,谁也不听谁的,然后就会开始混乱。要知道差异是人的思想,但思想难以改变,有些人就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各自行动,然后相同思想的人走到一起,这才是真正的联合。”看着邹容的痛苦杨锐也很惆怅,中国的革命不是仁人志士太少,而是太多,这个多不是人多,而是思想多,这么多救国思想参杂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妥协统一过,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方压倒东风,以后会怎么样,他完全无法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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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
1904年2月22日,大年初七下午五时,王季同送杨锐到了吴淞码头坐船北上。虽然开船在即,但是杨锐却一点也不慌忙,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点了一根烟靠着路灯杆子悠然的抽了起来。王季同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说道:“竟成,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常抽烟的。怎么现在……”
杨锐微笑,用了后世的标准回答:“没办法啊,压力大啊。”
王季同哑然,作为一会之长,杨锐是压力够大的,从复兴会成立以来就东奔西跑,先去日本,再去南非,又去美国,现在还要赶着去炮火连天的东北,他是一天也没停过啊,男人还是要找个女人照顾的,想到这,王季同说道:“竟成,上次你走后不久,那个姑娘来找过你一回,还留下了一封信,还在我那……”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杨锐笑道:“还是放在你那里吧,要是这个姑娘在信里面骂我一顿,我去了东北也没有心思革命了。”对于程莐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现在听王季同提起只觉得心里忽然一震。只不过他不想再深入这件事情了,他很清楚,爱情对人心的杀伤力,上次已经被打击了一次,幸好他这种货色在后世也是常常被女人打击的,已经算是久经考验了,再加上革命工作在即,忙着忙着他便忘记失恋的痛苦了,现在,他可不想再自找苦吃,管她信里写的什么。
王季同摇头不已,他不明白现代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在这个时代,女人都是被忽略的,她们唯一的用处就是照顾男人和传宗接代了。杨锐也是摇摇头,努力的把唤起的回忆赶回去,他连忙找了一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潭州的金子采的怎么样了?”为了保密起见,前明宗室一律用金子代替。
“洞在年前就挖开了,人也进去了,正在找。”王季同也很关心这件事情的,因为事关重大,他一向少汇报这件事情,除非有什么重大突破。“进去的人判断还是有金子的。”
前明宗室在反清的过程中可是大杀器,到辛亥年清廷民心尽失的时候,这个大杀器亮出来,就是不依靠那些臭屁的立宪派,清廷土崩瓦解的速度也将更加快速,并且最关键的是在动乱之时收容民心。“那就让里面的人小心一些,慢慢来,别着急。”杨锐深怕一着急弄得鸡飞蛋打了,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说道:“还有,我留给你的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去印度学佛的计划,详细的东西在备忘录里,你按照方案执行就好了。”
王季同道,“好。我回去就去安排。”虽然不解杨锐为什么要派人去印度学什么佛,但他还是习惯性的忍住了好奇。
杨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轮船的汽笛就响了,舷梯下的检票员也在呼喊着,催促着后面还未上船的乘客快点上船。见此情景,杨锐也就不再说了,把烟灭了,伸出手和王季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斩钉截铁的道,“小徐,再会!”
“竟成,再会!”王季同也如此重复道,只不过他说的无比沉重,东北虽说计划的很妥当,但万一……哎,上苍保佑吧。
战火已起,杨锐的东北路线不能从旅顺或者是从安东过去,整个渤海海面都是日俄的战船,没有哪个轮船公司愿意冒着战火穿越火线,他就只能从天津经山海关出关了。打仗他倒是不担心,最可怕就是自己的短发,俄毛子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当日本间谍枪毙掉,想了很多办法,但都没有稳妥之策,他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从天津到奉天修有关内外铁路,但是铁路只到新民屯。杨锐到了天津睡了一夜之后,第二次直接坐火车到新民屯,此时他已经不再是平常的西装打扮,而是穿上王季同给他准备的中国式服装,长衫马褂、圆帽假发让他很不习惯。火车上人员拥挤,日俄在旅顺开战,使得出入关通道只有锦州、山海关一线,战火只在海上,除了整个东清铁路更加繁忙之外,对来往东北的买卖人影响不大。杨锐买的黄牛票,是个头等车厢,价值自然不菲。这是杨锐第一次坐清末的火车,其实和他在美国坐的没有什么差别,此时的中国铁路都是外购的,车厢式样都是外国的。
在沟帮子车站换乘之后,终于到了新民屯。此时天已经黑了半边,雪也下的奇大,寒气逼人。后世杨锐从来没有在冬天到过东北,虽然王季同准备的衣物够保暖,但还是有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下车之后他就随便找了家客栈,叫上一锅乱炖再喝上几口烧酒,这寒意才从身体里退了出去。吃喝正是畅快的时候,忽然外面有小孩喊道:“大鼻子来了,大鼻子来了……”
杨锐吓了一跳,连忙起来窜到门口往外看去,只见一队俄国骑兵正在外边经过,杨锐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里的哥萨克骑兵,只见他们穿着特制的毛皮外套,黄色帽带耀武扬威的从街面上走过。见不是来查店的,杨锐倒松了一口气,连忙吃完回房休息,在二楼房间的窗户栓好一条绳子之后,这才和衣安睡。
第二天一早,杨锐就立马起来雇了个爬犁往奉天赶,赶车的见他出手大方很是高兴,但是看到他脑后空荡荡的,赶忙就把他打发了,连续找了几个都是如此,问来问去,有一个车夫终于说了原委,原来俄国人为了防止日本间谍,进城之前都要脱帽检查,脑袋后面没辫子的一律要抓起来,车夫也会一并带走,所以杨锐这个没辫子的没人敢载。
早就知道自己没辫子是个麻烦却不知道这么麻烦,为今之计,只有绕过奉天直接往通化去了,当下寄信给奉天的办事处。然后杨锐以家中有人病重,自己留洋上学回家的借口跟车夫通融了。也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也许是知道杨锐真的不是个日本人,那个被告之原委的车夫答应把他载到通化。
行了两日到东清铁路线的时候,车夫老张把杨锐叫出来了,“少爷,前面就是大鼻子的那啥、火啥路了,俺先过去,没人你再跟过去,等过去这段再去通化就没啥事了。”
杨锐昨天晚上没睡好,正迷糊着在爬犁上补觉,抬头望望前面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没有什么火车路啊,唯一能辨别有铁路的特征就是一排电线杆子,老张把爬犁停下待杨锐下车之后,驶离大路往旁边的树林里行去,杨锐也在后面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远远的跟着他。很快,老张就越过了铁路,杨锐也赶紧跑起来,踏着厚厚的积雪冲过了铁路。
过了铁路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抚顺,看着这抚顺城依山而建,周长只有两里,杨锐心里很不想入城,但老张却说附近只有这里才有店投宿,看着野外的茫茫大雪杨锐只好进城投宿了。果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到了半夜大车店外面一阵马嘶人喊,把半睡半醒的杨锐给惊了起来,他凑到窗户上只见外面火把闪耀,几十个毛子兵端着枪正立在一家客栈外面,看样子是准备投宿,一些衣衫不整的客人被赶了出来,杨锐庆幸自己找的是家不显眼的小旅馆,要不然自己就完了。
吵杂声把同房睡的老张也弄醒了,他见杨锐正蹲在窗口,正想说话被杨锐嘘了一下让他噤声,然后小声的对他说道:“老毛子来了。”
“啊?老毛子?”老张有些弄不清情况,“哦,是大鼻子来了?”他反应过来了,顿时有些慌乱起来。
杨锐按住他,说道:“慌什么啊,我又不是小日本。抓住你也没事。”待他安定了些,又问道:“我猜估计是些投宿的毛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要去哪?”
老张这会是彻底回过神来了,他长跑这条道知道些情况,他说道:“俺看大鼻子是来挖煤砟的,这抚顺城西南的千山台,城东八里的杨柏堡都有煤砟,听说大鼻子年前抢了这里几个矿,把以前的矿主给赶跑了,找了些人自己在挖。”
原来是来这里挖煤的,对哦,这抚顺不就是出煤的地方吗。杨锐拍拍脑袋,再也睡不着了,这些毛子兵以前不来,现在估计是来加强煤矿保卫的,这煤矿附近只有这抚顺城里可以落脚,估计明天一早就查房。他穿起衣服,正要问老张这附近哪里还有投宿的地方,打算连夜翻墙出城的时候,只听外面大车店老板一阵喊声:“各位,各位起来一下,巡警查房了,巡警查房了……”
半夜这声音异常响亮,顿时把杨锐雷的不轻,敢情刚才是自己看错了,那些毛子不是投宿是查房啊。杨锐冲出门把正在走廊上喊叫的老板捂住嘴,一把拽进屋里来,又拿出手电照着他的眼睛,店掌柜只觉得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呼吸,然后被大力拽进了客房,脖子上冰冷冰冷的似乎架了把刀,可瞪着眼睛被强光射着什么也看不清,杨锐低沉的声音说道:“掌柜的,谁把狗子引来?”为了能在东北打开局面,从沪上开始杨锐就一直在学习黑话,学的虽不专业,但唬人却还是有些作用。
掌柜的一听这个人说话就知道是个胡匪,这种人不是他做这小本生意的能得罪得起的,要真是在自己的店里出了什么事情,那么他的同伙非得找自己报仇不可。他连忙喊道:“大当家的,俺没招惹啊,俺没招惹啊,是那些个大鼻子带着来的,说是这城里有日本小鼻子,要搜店啊……”
杨锐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店后面有扇子吗?”
掌柜的连忙点头,“有,有,俺带大当家的去。”
杨锐不想他带路,追问道:“指给我看,在哪边?”
掌柜的畏缩的指了方向,说道:“院子茅厕旁边就是。”杨锐放下他,掏了一把银元塞了一些在他怀里,又把剩下的扔给老张,他背起包,把自己的抽过的烟头也装了起来带走,出门的时候又对掌柜的说道:“知道和狗子怎么说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现在虽然没有强光刺眼,但是他眼睛还是看不清什么,只觉得一个高大的影子闪出了房门,他摸摸怀里的银元松了口气,忙的出门捡起刚才落在走廊上的马灯,又叫喊起来。
杨锐从后门出了大车店,虽然白天的时候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但是这夜里却一点光亮都没有,分不清方向,幸好这抚顺城里不大,便不顾狗声鼎沸,认准一个方向就跑起来,手电时开时闭,很快就到了城墙下面,但是墙下四处却没有什么借力的地方可以攀上去,只好把包里的抓扣拿出来,栓在绳子上扔了几次才勾住城墙爬了上去。
杨锐上了城墙之后并没有急着攀下去,他要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发现,回望客栈那个方向,只见那边还是亮着火光,间杂着传来一些哭喊声,又见城墙下没有火把,黑漆漆一片,方才觉得自己行踪没有暴露,他深吐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半夜里居然不得不跑出来了挨寒受冻,一边又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总算没有丢掉小命,他骂了句国骂,掩饰好自己在雪上留下的印记,辨明方向后越过城垛,顺着绳子溜下城墙。
黑夜靠着手电,杨锐顺着大路跑了不知道多少里地,只觉得已经跑的够远了,正想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好天亮再走,但一看自己背后的脚印却不敢停下来,谁知道那些毛子兵会不会看出什么从而发现他,要是他们连夜追出城,追着这脚印自己就完了。他就这么一直走了半夜,脸冻的完全麻木,用手使劲搓揉却还是毫无知觉,咬着牙待到天色放亮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下章党村。这地方按照钟观光的报告虽是村但却有大车店,他忙把帽子上粘着的辫子理理好,准备进村打个尖,探探前面路途的消息,最好是能雇个爬犁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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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营地
过了下章党村之后,杨锐感觉自己应该安全了,特别是天色一亮路上行人一多,自己的脚印就无从追踪了。3月10日,经过半个多月的折腾,杨锐赶到了通化,为他担心十多天的钟观光终于松了口气。他拍着杨锐的肩膀,用着从杨锐那里学来的话说道:“哎,竟成,你怎么没去奉天啊,我还真以为你挂了呢。”
杨锐见到同志也是心下喜悦,“你还别说,真的差点就挂了。路过抚顺的时候,半夜俄毛子查房抓日本人,差点就把我给逮了,最后我是连夜翻了城墙才逃出来的。”想到那夜的狼狈杨锐就心有余悸,差一点自己这内定的男主角就挂了。他甩甩头,似乎是想把这个阴影甩出脑海,问道:“通化情况如何?”
说到通化的情况,钟观光有些纠结,其他情况都好,就是招兵情况有些问题。本来按照之前的计划,是想招抚本地的胡匪,可谁知道去年那一次胡匪袭城把这事给搅黄了,最后刘建云成了通化县总巡捕,获得了通化一县的军事大权,可这个巡警局的名额也就是五百人,虽然通过各种办法瞒着外界多招兵员,但是增加的人员也不多,也就是多招了六百多人,而且还见不得光,都是招的刚来东北讨生活的流民。正苦恼间,日俄战时一起,通化植木公司俄国人立马就撤走了,伐木工不但断了生计,而且之前所欠的薪资也被一卷而空,一时木把子们群情汹涌。
“他们有多少人,现在在哪里?”杨锐本来的计划是招募胡匪,现在既然和胡匪闹翻了,如今之计也只有打这些木工的主意了。
“有两万余人。”说到人数,这正是钟观光所忧虑的,不是忧太少,而是忧太多。
“这么多人?”杨锐还以为就几千人,谁知道有两三万。
钟观光点头道:“这鸭绿江左岸,古来就是伐木之地,他们冬日伐木,通过山隙冰道把山上的木头滑入山下;等春夏河流化冻,又再把江边的木头沿江水顺流放排到安东出售。这些木工人员基本都是山东直隶人,人数虽多,但里面也有帮派团伙,一伙多则几百人,少则几十人。如果招募他们我担心一来人数太多,我们负担不起,二来里面帮派林立,进了军队只怕难以控制。”
钟观光所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谋,杨锐点点头,然后问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怕他不明白,补充道:“属于我们自己的那种。”
这些数据是印在钟观光脑海里的,他答道:“八百一十三人。这些大部分是打着巡警名义招来的关内流民,但是未入警籍的,都是穷苦出身,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的,还有就是上次打大江东的老窝,抓了两百多个胡匪,我和刘建云看他们都还能用也招抚了过来。这些人现在由五十个护厂队的人带着,在离这几十里的军事营地训练。”
思前断后,杨锐下了确定,“还是先不招募那些木工吧,先把这八百多人控制好,训练好,等军校的人过来之后,我们再行扩大。”
钟观光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到?怎么来,现在战事愈烈,道路都被封死了。”杨锐对此早有安排,“他们已经在从非洲到沪上的邮轮上了,到了沪上后他们会合从青岛出发来这边建矿的德国工程师,在远东德国俄国关系一直以来都可以,有德国人开路这些人进来不是问题。我估计他们大概四月中就到了。”
“好!太好了。”听说这些苦盼的革命成果就要回国了,钟观光大喜。“千盼万盼终于要回来了。他们一回来那我们的军队就可以成军啦。”
杨锐没有他的兴奋,没有实战的磨练,成军谈何容易。钟观光见杨锐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问道:“竟成,难倒不是这样吗?”
杨锐摇摇头,叹道:“难啊,虽说我们有钱有枪,但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个土匪组织。要想成军,就得打仗,通过实战磨练。”
钟观光不解,问道:“我们之前的策略不是要养精蓄锐吗?”
杨锐摇头,说道:“那是我之前想简单了,不是有枪就是军队,一支军队除了要有武装,还要有一定技能,更要有一种精神。”
钟观光默念道:“技能?精神?”
杨锐重重的点头,说道:“对,技能是面对各种敌人和情况下的作战能力,这个是要经验养成的;精神就是军魂,是文化,要靠血肉方能塑成。一支强军没有这两个无法称作强军。”作为半吊子军事业余家,杨锐对军事的真正了解也只有国党、赤色党的成军史,能够借鉴的也就只有赤色党成军史了。之前他是想学习抗日时期的赤色党军队在敌后养精蓄锐的策略,但是后面想到没有之前的苏区反围剿和长征养成了素养和军魂,人数越是多实力越是弱。现在看来,前期不是要少打仗,而是要多打仗,特别是多打苦战,这样才能把军队练出来。
杨锐的意思就是打仗,这点钟观光时知道的,“难道现在就要打俄国人?”
杨锐道:“不,先剿匪,把我们的地盘圈起来,首先就把长白山这边占过来。宪鬯,铁路和开矿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你留德的事情先缓一缓,熬过今年,日俄一停战你再走吧。”
通化的事情暂时是无法离开钟观光,这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说道:“你就是要我走啊我也不会走。万事伊始啊。我明天就带你去军事营地,你先休息吧。晚上教育会的陈佩忍会回来,你们可以聊聊。”
杨锐问道:“陈佩忍是?”
钟观光道:“就是陈去病,吴江人士。他是以教育会的名义来通化办学的。”
杨锐闻言站了起来,说道:“因为在美国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和小徐在沪上重新讨论了复兴会的保密规则。最重要的改变有两条,一是每个系统除了高层之外彼此间不要互相联系,二就是在本系统内最好是单线联系,这样出事也只是一个环节,而不会牵连整体。你和陈去病先生说了我要来吗?”
钟观光点头道:“我知道了。还好,我没有和他说你今日要来,但是军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知道没有关系,没有见到就行了。”杨锐被美国的事情搞怕了,对那些上了年龄的士绅闹革命有些怀疑态度。“你就说我们现在的营地为了保密不设在通化,待日后我过通化的时候再相见。你今天就把派人把我带动营地吧。”
所谓的军事营地其实原来是大江东的老巢,藏在红土崖那边的深山老林里,甚是隐蔽,当日胡匪袭城,留下的伤员被救活了三个,刘建云整顿巡警之后就由他们几个带路把大江东的老巢给围了,除了大江东带着几十个心腹从小路出逃之外,其他的胡匪都被一锅端了,除了缴获一些银两和枪械粮食之外,抓了两百多个胡匪,还把正在养伤的季傻子给抓了,只不过钟观光在审问之后,那些愿意投靠的没有公愤的胡匪都被留了下来,至于季傻子钟观光觉得他是条汉子也就没有押解到县城,想把他反正过来。
走了两日,杨锐是在夜色中被几个护厂队员送到营地的,此时营地是刘建云在主管,哨探放的远,离营地好几里的地方他们就被几个暗哨发现了,在对好一系列有胡子特色的口令之后,哨兵立马回去报信了。
杨锐刘建云是见过的,但未曾深交,只是加入复兴会以来,所知道越多就越觉得复兴会不可思议,对会长竟成先生也就越发好奇了。
“敬礼。职部刘建云见过竟成先生。”在营地的聚义厅,几个松树火把把厅内照的通亮,一股松香味飘在房间里。只见这刘建云和沪上资料上描述的一样,年龄不大,也就二十为多。他虽是江苏人,个子不高长的俊秀,但毕竟是陆军学堂出来的,举止都是是一副军人作风。
杨锐也立正回礼,纠正道:“以后在军中在不要叫我先生,叫我长官。”
刘建云立即说道:“是,长官。”杨锐干练的动作和军礼使得刘建云心中敬佩顿生,他起初还以为会长和钟观光一样是个文人。
杨锐满意的点点头,“解散。坐下说话吧。你把这边的情况介绍一下。”
刘建云坐下之后说道:“这里是在之前大江东的匪窝子,离县城一百六十里地……营地一共八百六十二人士兵,其中五十名护厂队员,六百一十人是当初招募来的巡警,另外两百零二人是反正过来的胡匪,还有二十六个女人。”
杨锐有些惊讶,“怎么会有女人?”
这事情有些说不清,刘建云忙解释道:“那些都是被胡匪绑票来的,家人没钱来赎,糟蹋之后就一直留在山寨里。我们把这里占了之后她们死活都不回家,为此还自杀了几个,后面就只好留在这里了,平时做饭洗衣。长官,要把她们留在这里吗?”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看来暂时只好留在这里了。“把她们赶走就是杀了她们,还是留下吧。”杨锐说道,“不过,她们从明天之后也要训练。”
“训练?”刘建云有些惊愕,“长官,这些女子有一些都是小脚的,怎么个训练?”
昏,居然忘记了这茬,杨锐摇头,对中国文人的恶趣味很是鄙视,他本来还想训练她们的体力,做个卫生员什么的,以防止她们这些人在行军的时候跟不上。“那就把那些大脚的调出来训练,强度小一点。那些小脚的也要学会开枪。”
长官都已经发话了,刘建云也只有说是了。说完这事,杨锐接着问道:“这附近的胡匪什么情况,都分布在哪里?”
刘建云摊开通化地图,说道:“目前通化范围内的胡匪基本没有了,上次袭城和后来的掏窝把这一带的胡匪都打光了。”
杨锐的思维不光是看着通化,而是整个东边道,他凝视着刘建云,追问道:“那么其他的县呢?整个东边道的胡匪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刘建云一时语塞,作为通化县的总巡捕,特别还是救县城于危难间的英雄,他近来还是过的很满足的,在把通化全境的胡匪清理干净之后他就有点万事大吉的味道,此时被杨锐简单的一问,特别被杨锐这样极富威压的看着,他心里顿时一阵慌乱,汗开始出来了。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费心思关注整个东边道的情况,杨锐也不好太过打压,只说道:“从明天开始,把探子放到各县,我们要把整个东边道都纳入监测范围,但是不要急,这是细致活,急不得。还有你,安排完这些之后营地的各项事物都由我接收,你回巡警局那边。”见刘建云眼神里的失望,杨锐又说道:“这是我们来东北之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因为你个人的原因才这样安排的。我们需要在官场上的人,而且官做的越大越好。至于你本人,我看过你的战斗报告,都很好,心细胆大,敢打硬战,但切记务必不要懈怠,胡匪不算什么,随着我们实力的扩大,我们的敌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只要我们一懈怠,那他们就得逞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日早上全军会操。”
杨锐的话把刘建云说的一头细汗,他待杨锐说完,连忙立正道:“是,谨记长官训示。”
杨锐见他满头是汗,知道自己立威立的差不多了,当下和声道:“好了。之前东北这边还是靠你支撑着,没有你那天晚上的勇敢那么东北的形势将不可想象,这点是要表扬的。不过年轻人总是会毛糙点,这不要紧,但是以后要注意,我们的敌人太多了,所以要时刻警惕,而且我们还很弱小,任何的疏忽都将是致命的。……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记得明天会操!”
杨锐的一番话让刘建云心里顿时暖和了不少,他喊了声“是”之后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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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整训改
翌日的早操杨锐是挣扎的起来的,从离开洛伦索马贵斯之后他就没有出过早操了,加上来通化的路途上一路风餐露宿很是疲惫,但想到这事自己第一天上操,真要是迟到了那日后自己也就威严扫地了。
杨锐赶到操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八百多号人排成一排排全部站在操场上,和在非洲不一样,在这个季节,除了特殊训练,会操时间一般定在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之间,如果太早或者太晚,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下呆太久会造成严重的冻伤,而且室外一般都是体能训练,刘建云集合完毕,在请示杨锐之后一大帮子人就开始五公里越野。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士兵的体能整体上要比学生军差一些,毕竟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不可能有多少营养的,做胡匪的也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入局的。虽然现在营地里吃的不错,油水也足,但先天的营养缺失是难以在几个月内补足的。杨锐心里安慰自己:自己手里的这帮人总要比日本人好一些吧。他是去过日本的,那里的平民的生活水平和中国还是差一截的,加上人种的问题,使得整个日本人均身高普遍在一米六左右。
体能训练之后,杨锐把昨天睡前画好的训练场设置图给到刘建云让他带人布置。自己则和八十个班长开会,为了安排好归国的学生,东北前期的部队只由训练时按照能力选出班长,至于排长就由受过七个月军校训练的学生来当了,至于连长则是按学生在军校的成绩来定。八十个人坐在聚义厅,杨锐不好做怎么开头,只好先点名,点完之后直接宣布命令:既从明天开始进行实战训练一个月,一个月后开始剿匪。
杨锐宣布完后,问道:“有什么问题没有?”正想喊解散,这时站在前排的一个班长伸起手来,喊报告。杨锐点头,他站起来说道:“报告大当……,不,报告长官,咱们不是造…造反的吗,怎么…还要打胡子……”
这话问的杨锐哭笑不得,他把名册收了起来,反问道:“那你说咱们造反应该怎么造啊?”
那班长以前明显是个胡子,对如何造反却是有些心得,兴奋的说道:“报告长官,咱们应该找个算命先生,选个好日子把旗子竖起来,再取个好名字,人聚多了就一起去打兴京。”
杨锐了解通化最近几年的战争史,猜他以前应是刘弹子的部下,待他说完,杨锐对他说的没有评论。只是对着其他人说道:“谁还有其他的想法。都站出来,说错了也没用关系。”
也许是杨锐的不责怪起到了作用,也许是对先前的观点很是反对,杨锐说完一会又有人举手发言,“报告长官,刘长官说俺们不是造反,是革…”革命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难以理解,实在想不出来,他换了说法:“造反就是以后都不要纳粮啦,还要杀大鼻子,宰那些狗官。,还有大伙分了田,”这位的说法比之前那位更有煽动性,话一说完大家伙都哗然一片。
杨锐见没有再说的了,摆手示意他们静下来。他说道:“前面说的竖旗子,打兴京是造反的一种,自古到今都有这么干的。但是,有人就没这么干。大家知道明太祖朱元璋吧?”杨锐没有办法给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能像说书一般给他们说些懂的东西。“他当年刚造反的时候,下面的军师刘伯温就给他出主意,这个刘伯温可是个神仙人物,据说能算前三百年,后三百年。那时候造反的人多啊,都是竖旗子打县城,刘伯温就说了,咱们人少,不能那样来,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什么意思呢,就不要竖旗子,先把兵练好,把城池修高,多存点粮食,更不要没事有事就说自己是什么大王,那没意思,这样的大王做不久,这朱元璋听了之后就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马上按他说的做,最后这朱元璋果然是一统天下,成了开国之君啊。”
很久没有这样高声的长篇大论了,杨锐只感觉自己的气似乎不足,无奈只好喘了口气再接着说,“我们啊,也不竖旗子打县城,先练兵,多存粮食。以后咱们出去不要说造反啊什么的,这些以后到了时候再说。再有就是咱们一不打窑,二不绑票,更不欺负庄稼人,和那些红胡子不一样,以后我们就叫蓝胡子。听到了吗?”杨锐说的兴起,一不小心就把部队的名号给定了下来。
下面的班长们被他朱元璋、刘伯温的一通忽悠正热血着,听到长官问话,立马大声的说道:“是,长官。”
杨锐点点头,看来刘建云平时教的不多,最少喊话可以。然后接着说第二个班长的说法。“刚才说杀大鼻子的哪个啊?叫什么?哪里人?”
人群里面刚才那个班长站了起来,“报告长官,俺叫黄一石。山东曹州的。”
这名字倒有些文化味道,杨锐让他坐下,然后道:“这造反的时候,为了招兵,都说要分田地,不纳粮,其实都是骗人的,为啥要骗你,因为啊,不骗你你就不造反了,大伙想想有哪朝哪代不纳粮的,都是纳粮的,那些大鼻子的国里也是纳粮的。可话又说过来了,不分田还要纳粮,那咱们还造什么反啊?”
说到这,杨锐转了话题,“黄一石,种过地吗?”
黄一石听杨锐叫,连忙起立说道:“报告长官,俺就是种过的,就是种的赖,一亩地只能打一石粮食,大伙就都叫俺一石。”
杨锐没有管他的名字由来,追问道:“平时打多少粮食?交了地主的、官府的,剩多少粮食?”
黄一石答道:“九亩地能打九石粮食,交完东家的官府的,只能剩三石。”他对自己的生计问题异常熟悉。
这时杨锐问向众人:“你们知道黄一石交的六石粮食里面,真正交给朝廷的有多少吗?”
众人都不知道,杨锐看着众人说道:“半石。”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杨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道:“这交的六石里面,给地主家的是最多吧,九石要最少要交四石,这点种过田的都知道。这剩下的两石除了半石给朝廷,还有一石半的粮食你们知道给谁吗?半石给那些狗官,还有一石给大鼻子。”
这田租交五成大家是明白的,却不知道还有一石半给狗官和大鼻子。杨锐趁热打铁,“甲午年的时候,朝廷和东洋小鼻子打了一战,输了,赔了两万万两,庚子年的时候,又跟大鼻子打了一战,也是输了,算上利息赔了九万万八千两。咱们造反要干什么,一是把大鼻子小鼻子都赶出去,这一石就剩下了,再把那些狗官都宰了,这半石也省了,还有那些地主,交五成租子太多了,最少得减一半,以后庄稼人最多就交三石粮食,自己剩六石。黄一石,以后只交三石粮食,你能剩六石粮食好吗?”
黄一石刚才站起来就一直站着没有坐下,闻言立即喊道:“报告长官,这,这不好。”
杨锐一听,头皮有点发麻,心想这思想工作做砸了,高声问道:“为什么不好?”
黄一石喊道:“报告长官,要是这样交租子,俺就不闯关东,不来这当兵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杨锐出了一身冷汗,骂道:“真是没出息,你不来当兵,那些种田的能只交三石粮食吗,照样交六石。”
众人哄笑,杨锐怕再生什么波折,连忙把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安排完毕,随即让众人解散回营。待到最后,却还有一个没走,只个很年轻的班长,“报告长官,小的有事禀告。”
杨锐看了他的肩章,纠正道:“不是小的,要说下士,你说吧。”
下士立马道:“是,长官。刚才长官说的不对,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不是刘伯温。”
杨锐也知道不是刘伯温,只是这帮土包子就知道刘伯温啊。他对这个下士有了些兴趣,问道:“那你说是谁啊?”
下士答道:“报告长官,是朱升。”
杨锐很惊讶,他只知道不是刘伯温,但不知道是谁,“你读过书?你叫什么?”
下士说道:“报告长官,俺叫范安。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平时也常读明史。”
杨锐点点头,这大头兵里面还是有读书人的,“读史使人明智。范安,你以后好好学,用心学,我们一定会有好日子的。你去吧”
下士范安有些激动,说道:“是,长官。”然后呼呼的出去了。
杨锐揉揉脑袋,这士兵的思想政治工作要比学生的难做啊,一不小心就会犯错,今天就差点搞砸了,这方面还要总结经验啊。
正在杨锐想着思想政治工作的时候,通化东北两百里的临江县猫耳山下,几十个胡匪正欲沿着山路直接上山,正是从通化出逃的大江东一伙,忽然旁边树林子里响起几声枪机拉动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喝话:“你是谁?。”
胡匪们不知道有多少支枪指着自己,再说对方也不一定是胡子,此时也顾不上黑话不黑话了,为首的黑脸胡匪喊道:“别开枪,别开枪,咱是通化县的大江东,跟你们董老道士是兄弟。还请兄弟通报一声。”大江东为了保命就是瞎扯,昔年忠义军散了加入义和团的时候,他一直在王和达麾下,对董老道就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虽然是瞎扯,但忽悠小喽啰们还是很有用的,很快,大江东就被迎了上去。
进了聚义厅之后,大江东只望见大厅虎皮首座之上坐了一个老太太,首坐下的左边坐了个胡须花白的老道长,其他左右两边还坐了五六个人,但除了上次见过的周快腿他都不认识。大江东从通化老巢被端后一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的赶过来,一身很是狼狈,不过大当家的还是有大当家的样子,他当即大模大样带领几人半跪下说道:“通化大江东见过杨大当家。”
首座上的杨老太太扬扬手道:“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
大江东却是不肯起,说道:“杨大当家,小弟此来是来求当家相助的,通化那边狗子猖獗,杀了我们不少兄弟,还请大当家的发兵报仇啊。”
通化的消息早就先大江东一步到了猫耳山,本来还以为大江东这么老远过来还是投奔来的,谁知道他是想借兵帮忙报仇夺回老巢。杨老太太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望向董老道。董老道知道她的意思,清了下嗓子道:“大江东,前些日子你约我们一起打通化的时候,当时我就派周快腿说过了,我们和通化那帮子人没什么冤仇,今日呢我还是这番话。”边说董老道见大江东跪的更低,他安慰道:“还是先起来吧。先安顿好了,余事我们再行商议。”
大江东闻言也只有起来,他毕竟和杨老太太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和董老道也就是闻过名见过面而已,现在董老道帮忙说话也就只有现行安顿了,这事情成不成还得再行求告。
第四章林七
晚上董老道请吃过洗尘宴之后,大江东一伙回到住处,他便坐在房里焦躁不安了,刚才喝酒吃饭的时候董老道只谈闲话,一点也没有要帮忙发兵打回通化的意思,不管他怎么哀求董老道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大江东一口气把壶里的烧刀子喝光,抹了抹嘴,长叹一声:“看来这临江是来错了。”
当日狼狈出逃,借兵打回去是大家的心思,马师爷的主意是去海龙一带求金匪帮忙,大不了花点钱,大江东出逃的时候黄金都带出来了不少,此法是可行的。可大江东却心痛金子,只说去找以前熟悉的董老道,要向临江去,马师爷心里不愿,知道自从王和达死了之后,这临江的六合拳就改吃素了,从来没有什么大的举动,加上上次打通化也不愿来,对求临江出兵很不抱希望,但是大当家发话也就只有跟来。
见大江东反悔了,马师爷捻着胡子傲然道:“大当家的,俺早说了指望临江是不成……”
大江东闻言大怒,把桌子重重一拍,喝道:“麻辣个巴子的,你老说这不成,那不成,能不能说点成的!”
马师爷被吓的全身一抖,从刚才的得色中惊醒过来,他可是跟了大江东好几年的,完全知道大江东是个什么货色,上一个师爷就是在喝酒的时候因为一句话把大江东惹恼了被他一枪给嘣了。这次巡警袭营之前,大江东毕竟是刀口上日子过惯了心里有些不安,马师爷却没当回事,装神弄鬼唬弄两句就过去了,谁知道巡警真的来袭营了,这帐大江东一直没跟他算呢。马师爷心中一阵发怕,半响才道:“天无绝人……”
他本想掉个书袋,但是话没说完就被大江东打断了,“废什么话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吗拉个巴子。”
马师爷全身又是一抖,忐忑说道:“还…还有一人可以相助我等,”他平日说话习惯了卖关子,这个关键时候毛病又犯了,只大江东一道目光射过来,他赶忙说道:“卷毛兽铁子林七可以相助。”
“卷毛兽铁子林七……”大江东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么个出名的人他是知道的。当然这个卷毛兽铁子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这人讲道义,而是因为他很不讲道义,忠义军势大的时候他就加进来投机一把,捞足了好处后面溜到临江,又和俄国人勾搭在一起,而且据说还和俄国人结拜成了兄弟,这样的人在道上可是人闲鬼厌的,可想到现在自己只剩这几十号人马,大江东咬咬牙道:“好,那俺们就会会这个林七。”
马师爷见成功转移了大江东的注意力,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心里暗喜,又说道:“大当家的,可是听闻这林七可是有名的贪财……”
第二天,大江东辞了杨老太太,带着几个心腹径直往临江城恒边的大鼻子木材公司而去。这卷毛兽铁子林七在鸭绿江可是一个人物,借着俄国人撑腰,自命为全东北森林采伐总管,声称凡是伐木的都要向他交准采金,并且打起通带华俄卫植中军马队的旗号,把整个鸭绿江都纳入他的势力范围,官府要剿灭但俄国人却护着,弄得他在当地一时无法无天。
不知道是黄金起了作用,还是少有知名的胡匪来拜见自己,大江东在门外候了不久就被迎了进去。其实这林七现在心情正好,日俄一开战这俄国人的远东木材公司就撤了,探结义弟兄马德里托夫的口风也不知道这大鼻子什么时候能回来,正不安间前日里有个日本人过来拉拢,说是这大鼻子在满洲的日子久不了了,要他参加满洲义军。那日本人可比大鼻子大方多了,见面初始就给大把的金票,还说只要他带着人马往九连城那边去,日本军队就可以给他发东洋快枪,现在却又有人来送金子,这林七心里大乐。
见面之后,林七把刚才门房送过来的一百两黄金推在桌子的一边,说道:“大当家的,咱们素未谋面,今日一见就送这么重的礼兄弟可实在不敢当啊。”
大江东见他收了礼也不讲究,直说道:“林大当家的,兄弟在通化那边吃了狗子的暗亏,这次是来求林大当家相助的。”
林七知道是个来求助的,却不知道是为这档子事情,问道:“大当家的莫不是要打通化县城?”要真是打县城他可是不敢的,万一真的惹恼了东边道的张快马,俄国人也保不了他。
大江东见他发问,连忙说道:“不打县城,只是俺在红土崖子那边有个营寨,现在被狗子们占了不肯走。只要大当家发三百兵相助,待俺夺回再有重谢。”
林七也是做过胡子的人,这营寨丢了再找一个便是,干嘛非要再回去啊,再说就夺回来也不安全了,林七摸摸脑袋瓜子,笑着问道:“大当家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营寨被占了重新建一处就是,干嘛非要夺回来呢,这也太费工夫了吧。莫非,呵呵,这寨子里有什么东西大当家的放不下吧。”
大江东闻言顿时脖子发僵,硬着头皮说道:“那寨子…兄弟住的久了,早就习惯了。再说在通化要找别的旮旯落脚也难找,还望林大当家相帮,事后还有重谢。”
林七见他口风甚紧,心里只是冷笑,口上却说:“都是一条线上的兄弟,昔日都还是忠义军的人,好说好说,待咱和各位兄弟商量商量,大当家的现在就先在这住着,有什么不顺当的就说,自家兄弟吗,呵呵。”
大江东退下之后,刚才躲在内屋的刘奎五出来了,“大哥,你真要帮他?”
林七哈哈大笑,“咱们不是要去九连城那边领枪么,正好路过这通化,干他一票。”
刘奎五大喜,拍掌道,“大哥,你这是要和日本子站一边啊。好!”刘奎五本不是林七一伙的,只是去年被官府出兵给打散了,局子里的崽子们跑了个精光,没办法只好投奔了林七。他那次被剿也怪大相信俄国人了,之前官府要剿林七,被俄国人顶住了,见有这好处他也投靠了俄国人。可是官府剿杀他的时候,俄国人说话慢了,虽然最后对官府施加了压力并索要了一笔银子给他当赔偿,可俄国人到手后把银子吞了大半。兄弟惨死,银子被吞,他从此对俄国人恨的不得了。这日本人一来,他就怂恿林七翻边,可说了几回林七都没表态,今天终于下了决定。
林七本来还想为俄国人守义的,但是被日本人的金票一送就动了别的心思,那个叫满洲太郎的日本人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这乱世里谁都靠不住,只要自己枪多了人多了谁都要卖几分面子,现在日本人答应只要他带人去九连城,有多少人就发多少条枪,想想俄国人为了便以控制自己一直不同意扩大队伍,搞得现在自己的队伍只有三四百人枪,而且还有一些是单打一,即使是俄国人派军官对队伍进行仔细的整训,以期以后更好的对抗鸭绿江对岸的日本兵,但就这三四百人能干什么?现在有这么个扩大队伍的机会,要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林七习惯性的摸着脑袋,“奎五兄弟,你就先去招几绺崽子,咱们弄个八九百人一起去领枪,顺道把通化的寨子给占了。”
刘奎五心下大喜,这人一多,自己怎么也能分点手下,屁颠屁颠的去了。
自从这林七答应帮忙出兵,大江东就把所有人都带过来了,几十号人就在临江住下了,可等来等去只见林七的营寨里每日都在招胡子——要不是自己这几十号人是死党嫡系,说不定也给林七给拉去了——大江东心里又是不安起来,他问马师爷:“你说这林七招这么多人干什么?难道要把手伸到通化去?”
马师爷早就注意到了林七不寻常的举动,已经派人打探过了,说道:“听一个炮头说好像是要去九连城那边帮日本子打大鼻子,日本子说了带多少人就发多少东洋快枪。”
一听到快枪大江东的口水就来了,先前在通化夺的那些快枪和从忠义军带过来的快枪在巡警攻寨子的时候丢了不少,现在几十多号人也就只有二十把快枪,其他都是单打一什么的。大江东吞了下口水,说道:“咱们是不是也招些人,一起到九连城领枪去?”
日俄开战已经一两个月了,两边都在招胡匪帮忙打仗,马师爷觉得借这波功夫重新弄个几百人的大局子也是可以的,不过就在这林七的地盘上招人却是不妥,他说道:“大当家的,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这么一招人可就要把林大当家的给惹恼了,咱们还等人家帮忙把寨子夺回来了呢。”
是啊,居然忘记了还有这茬,大江东拍拍喝酒喝晕了的脑门子,说道:“那咱们打下了老寨子,把那些金子挖出来,也招人领枪去。”
旁边马师爷见大江东混了头,忙道:“大当家的,噤声。隔墙有耳啊。”
大江东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手把酒壶给甩在地下,喊道:“吗拉个巴子的,老子非得要再把局子拉起来,总有一天要把通化城再给占喽。”
龙抬头的后几日,林七请了个道士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带着几百号人出发了,大江东也跟着他们一起出了临江。经过这些日子的招揽,林七一共收了六百多胡子,加上他本来有的三百多号人,一行近千号人浩浩荡荡的往通化而去。临江县令吴瞻莪在城楼上看到这么多的胡子脚都发软,问向旁边道:“这些土匪是要去哪?”这吴瞻莪是安徽人士,中了个副贡之后,花钱打点等了好几年才落了个实职。“赶快,赶快去兴京报信啊。”
下面人的惊异道:“老爷,这胡匪去了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要报官啊?”
吴瞻莪虽然科举不行但脑子却是灵光,骂道:“混账东西,那个林七家都在这,他还能去哪?要是他在外面闹腾欢了,回来还不是要祸害临江。”
县令老爷果真是县令老爷,这话说的理大家都想不到,可听起来真是有道理。下面的赶忙奔出去派马报信了。
杨锐根本不知道有一大股胡匪正向他杀来,实战训练进行了十多天,还是很有效果的,他在这里充分发挥他所知道的歪门邪道,除了把在洛伦索马贵斯的那些东西在这里重复一遍之外,还规定所有人二十四小时都带着枪,包括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带着。杨锐的理由很简单,战士要熟悉自己的武器才能有效杀敌,可要在短时间熟悉武器那就要得时时带着,最好能把枪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杨锐没有那么多时间更没有那么多子弹去训练他们,所以要求他们每时都带着枪。
同时,训练也一改之前的大杂烩,细分为体能、射击、刺杀、投弹、土木、军事常识六个方面,而每一个方面又再细分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相应的考核。因为之前的班长是大家选出来的,所以成绩好的士兵做班长暂时没戏,但士兵有一等兵、二等兵、三等兵、列兵四个等级,成绩好的级别就会相应的比别人高,不过这些日常训练定好了之后就便由之前护厂队的人带着训练,杨锐和几个读过书的人则是在一个排一个排的给士兵做摸底调查,除了解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外,还希望着能从中挑一些可造之才出来。
除此以外,杨锐也学着军文里所写的那样,把那些枪法最好的挑了二十个出来集中训练,讲诉狙击手的理念,其实杨锐不知道真正的狙击手是怎么训练的,但电影小说看多了,狙击手是怎么个样子干什么事情还是知道的,一通胡侃之后就把他们打发出去野外生存去了。至于这成绩最好的二十个人里面的两个姑娘,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排——作为后世现代人的通病,杨锐的眼睛是近视的,因为只有百来度,他也就没有戴眼镜。可来到这世界之后他想配也没地方配,于是他的枪法烂的一塌糊涂,所以不管男女,只要是枪法好的,他心里还是很佩服的——这两个女人想来想去,杨锐最后还是让她们在女人里面找了两个身体素质较好,脑子也不笨的分给两人做助手,也打发出去野外训练了。
第五章来袭
红土崖子的匪窝里,杨锐正看着钟观光发来的信报汇总——除紧急情报外,每隔三天整个系统情报更新一次,如果等无线实验室的东西出来,那么这个信息更新速度将会更加快。发过来的信报很少,没有什么重要消息,杨锐很快就看完了。他想到后面将要部署的无线电报,想着是不是应该把情报局建立起来,这东西是大杀器,可是他对此了解的很少,唯一有深刻印象的也就是007和潜伏里面的余则成。007那些放在这个时代就是玄幻小说,还是潜伏实在些,可是潜伏他也没看完啊,里面怎么弄似乎没有什么印象。
杨锐正东想西想间,门外忽然想起了报告的声音,杨锐喊道:“进来。”
一个卫兵跑了进来,“报告长官,那娘,那姑娘有事情禀报。”
杨锐心里好笑,整个部队都对那两个女狙击手压爷们一头很有意见,但人家确实打得准,于是私下里都叫那娘们那娘们的叫。“让她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叫白茹的女人,年龄在二十出头,故意抹黑的脸上脏的很,唯有眼睛给人感觉异常的明亮,杨锐每次看见她的眼睛再想到她的经历心中都是一声微叹。白茹穿着杨锐胡搞钟观光执行做出来的雪地迷彩服,经过十几天的磨炼,她虽然还看不出是一个兵但身上已经有了一股子锐气。杨锐对他的印象来自刘建云的介绍——刘建云打下山寨枪毙有血案的胡匪的时候,她跪求刘建云由她开枪行刑,她杀的就是糟蹋她的那个炮头。
“报告长官,”她喘着气,“在六道江那边有一股胡子朝这边来了。”她带着助手跑出去野外搞野外生存,中午的时候在山上看到了林七那班子胡匪,所以急忙抄小路直奔营地报告。
杨锐闻言惊的跳了起来,“有多少人,什么武器,有炮吗?还有多远?”
白茹答道:“人和咱们差不多,没看见炮。我在六道江看到的,那里离这也就小二十里地。对,好像大江东也在里面。”
晕了,这是要来端窝的了。杨锐忙喊道:“勤务兵,快去敲钟,准备战斗。你先下去吧。”然后忙跑到沙盘那边,琢磨着怎么对付这帮人,这营地是在山窝子里面,三面环山,特别是寨子后面全是悬崖怪石,不是特种兵怕是下不来,惟一不好防御的就是山寨前的左右两边,因为是山脊余脉,所以不高也不陡,如果占领那地方,居高临下,俯视山寨,那就危险了。杨锐看完沙盘心里有了定计,直走到外面已经集合好了的队伍前,值日官正等着杨锐训话——因为最近老是紧急集合,所以他这次又是以为来假的。
杨锐站在队伍前开始发布命令:“这次不是演习,我命令,连长排长留下,其他人准备战斗。侦察排往六道江方向排出侦察兵,随时汇报敌情。”
营地里的连长排长都是有护厂队暂代,他们是经历过战阵的,这次的战斗只能靠他们了。在作战室,杨锐通报了敌情,并把作战计划安排了——为了增加火力,现在部队的编制是四四制,一个连有近两百人,整个部队四个连——安排没有什么讨巧的,左、中、右各一个练,还有一个连作为预备队留在营地。四挺马克沁机枪班也是一连一个,训练的时候见识过机枪威力的连长们对守住山寨很有信心。
杨锐再次强调:“对方都是胡匪,我们可以放近了再打,不要怕。部队是第一次打战打仗,大家要压住阵,管束好士兵,特别是那些胡匪投过来的,盯紧这些,最好把他们安排到前面明。若是有乱来的,格杀勿论!”杨锐说的杀气腾腾,其他倒不担心,就是怕一上战场新兵就弱蛋,别看平时都练的有模有样,到时候要是胡匪再悍不畏死一些,自己这边之前反正的胡子再翻边,那突破阵地很容易,就是崩溃是很正常的事情。
命令下达完毕,一连二连开赴左右两侧高地,三连四连则按照平时的训练布置阵地,虽然从德国订购的工兵铲没有到货,但是通化那边收购过来的土铁窑还是做了足够数量的工兵铲送了过来。在士兵们挖简易战壕的当口,杨锐一身戎装的在阵地各处转悠,他知道临战之前有很多东西要准备,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如此漫无目的的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平复了自己有些慌乱的心,回到营帐里开始细想接火之后的对策。
月出时分,待战壕挖好,杨锐进入阵地后感觉自己似乎又犯了错误——自己似乎太早进入阵地了。他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只有些星星才发出些光亮,这胡匪要是不傻不会在这么黑的夜里进攻吧,他们人不少,夜里打乱战谁是谁根本分不清楚。要是自己指挥,进攻的时机一定是放在天刚亮的那会,趁着营地里的人还在熟睡,冲上来就能一锅端了。杨锐心里苦笑,毕竟是没打过战的,一点经验也没有,但事已至此撤下来是不可能的,幸好已经是三月了,天气还不至于太冷。想到这里,杨锐喊过通讯员,“通知三连四连,阵地上留下一个排就好了,其他人把帐篷被子送到一连、二连阵地后再回去睡觉。还有通知厨房开始做饭,多熬些热汤给一连二连阵地上送过去。”
杨锐确实是事情想多了,把林七给高看了,按照林七的打算根本没有想占领山寨两侧的高地,他根本没有占领高地的意识,甚至还没有按照胡子的老办法,先放火后冲锋。他听大江东说里面只有两三百个狗子,就想在的在天亮的时候,直接杀进了把寨子一锅端了。是以杨锐和他的蓝胡子们这夜在冷风严寒里度过,待呆天色大暗的时候,他被通讯兵给摇醒了,“长官,长官,前面胡子开始出营了,前面的马队估计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杨锐听到这消息立马睡意全醒了,昨夜想透了胡匪的行动后,他把正面的阵地都撤了,使横一字形阵地变成倒八字型阵地,马克沁一边一挺,如此再配合在左右良策的一连二连,是准备包抄围歼的意思。“快,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杨锐拿着自己的那杆毛瑟96,试着拉了下枪机,还好,没有冻着,冬日里最怕是枪机给冻住了,虽然之前都小心的用棉布包着,但这也不一定保险。
这次杨锐没有等多久就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远远的望去打头是大江东一伙,杨锐没有发令想直接放他们进来再干掉,谁知道信号未响,这边枪却响了,先是砰的一声,后面又接连砰的几下就没动静了,然后就是军官的一阵骂声。不知道哪个兔崽子走火了,或者是投诚的胡子见了前当家的,怕他中埋伏于是提前放枪给他报个信,杨锐心里大骂,真是无组织无纪律。大江东几十个人被枪声一惊连忙俯身寻找打枪的地方,但许是开枪的士兵被制止了,这枪就响了几声就没了动静,大江东不明所以,心中发毛的很,怎么也不敢再往里冲了,马转了弯就绕回去了。
林七正在帐篷边望向营寨,却见大江东冲进去一半被几声枪响就惊的折了回来,林七放下俄国人送的宝贝望远镜,骂道:“真他妈的胆子比兔子还小,这么几声枪就跑回来了。”
大江东纵马跑到林七跟前,跳下马说道:“林大当家的,这寨子有古怪啊。里面都埋伏着呢,咱们……”
林七还没有说话,旁边刘奎五说道:“大哥,俺带些崽子们打过去,有什么古怪,怕时心里有古怪吧。不就是几百号狗子吗,咱收拾他。”
刘奎五大话说的很是漂亮,林七满意的笑道:“哈哈,好,奎五你带一队上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
刘奎五带着一百号人直挺挺的往山寨而来,杨锐见他们越来越近,屏住呼吸、咬着哨子等他们进入射击范围,见他们进到一百米出头,杨锐使劲的把哨子吹了起来,顿时两边阵地枪声大作,冲在最前面的胡匪倒了不少,其他剩下的胡匪要么伏在地上,要么躲在石头后面。
大江东看着寨子前面果真有埋伏,不觉出了声冷汗,刚才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正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旁边林七却是心头烦恼,本以为一冲即下的寨子真是有古怪,他斜视了大江东一眼,问道:“大当家的,你看躲在那里的狗子有多人?”
大江东说道:“林大当家的,听这枪声不过两百人枪。只要再多派些崽子还是能打下来。”
林七听到只有两百人枪不到,再想到自己近千号人马,心里一改之前的震惊顿时安定下来。“好,大当家的,你再带的一队人攻进去。今天就把你那寨子夺下来。”
大江东一时大喜,立即领命而去了。
杨锐远远的望见胡匪又冲上来一波人,马上叫过通信兵:“通知各排,以此撤退到第二战线,听到敲钟就撤退,不要乱。”在昨天晚上候敌的时候,杨锐安排了三道战线,打算一道一道的放弃,等退到寨子最里面的时候,引胡匪全部进来,到时就由昨晚放在左右山上的两个连从侧面包抄过来,那时就可以把这股胡匪给全灭了。由此他不但要求各连悠着点打,更不许两挺马克沁开枪。
战事按照杨锐的计划进行着,他带着三连四连退到最后战线,可以等了半天,进攻的胡匪也就只有四百号人,其他的六百人根本上没有攻进来。其实这也是杨锐不明白情况,这胡匪有枪能打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那些都是新招的苦工木把子之类,他们不要说枪,连刀都不够,只扛了根棍子装模作样,可这些他压根就不知道,还以为胡匪看透了自己的计划,引而不发呢。
杨锐放下望远镜,在战壕里皱着眉头,问旁边的通讯兵,“一连二连到达位置了吗?”
通讯兵不解的答道:“长官,昨天晚上就就到了。”
其实这是早知道的事情,杨锐只不过脑子发胀,随口一问罢了。打还是不打,真是一个问题,打的话还有一半胡匪没有在包围里,不打的话老这么相持下去,万一胡匪真看出什么一撤的话这算盘就白打了。
杨锐在犹豫的时候,林七也在犹豫。他大骂道:“这个大江东,不是说只有两百人枪吗,你听这枪声三百人枪也不止啊。”
站在一边的马师爷马上说道:“林大当家的,这狗子也就三百多个,当初…当初咱大当家的也就说的是三百多个狗子啊……”
林七这才想起来,似乎之前大江东来求救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的,他摸摸脑袋瓜子,“吗拉个巴子的。好像真有这么会事情。”又想到所有的狗子都在这里了,出言问道:“那你们说,这仗该怎么打啊?”
林七身边的炮头都在前线上了,身边也就只有几个师爷粮台之类的,这些人管钱粮出损招还行,可是真刀真枪的干战还是不会的。而且这林七自从趁忠义军的时候就只是打酱油的,只会占便宜,根本不会打战打仗,最后见忠义军快要完蛋的时候就躲到了临江,靠着俄国人的扶持才有了今天。众人嗯嗯嗯半天都放不出个屁来,马师爷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林大当家的,这里不是还有几百个崽子吗?派上去……”
林七摆摆手,说道:“这些都是新入局的,充数可以,战是打不了的。”
马师爷对这些剩下的人的底细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想把这些人派上去助助士气。见林七不同意,只好再说道:“林大当家的,那咱们放亮子吧,反正都打进去了。”
第六章围歼
在胡匪放火的当口,杨锐终于下了围歼的命令——他不可想让寨子花为乌有,最少不想里面的物资花为乌有。当然,这种情况下的围歼是保有实力的,毕竟胡匪外面还有一半人马没有进来,于是包抄的只有左右两翼的半个连。但是即使是这样,胡匪们也还是抵挡不住,在四挺马克沁机枪的前后扫射下,他们很快就陷入了绝境,前面的进攻已经被机枪压制住了,起身回撤的大股胡匪又倒在了侧后的猛烈打击之下。在这个三角伏击阵里,大部分胡匪都像无头苍蝇一般的无目的的乱窜,他们觉得四处是枪声,留在阵地马上就要送命,于是在本能后退逃命的过程中,被四挺机枪打得血肉横飞,倒地毙命。
就这么十几分钟的功夫,刚才四百多还打的虎虎生威的胡匪们只剩下小部分吓呆了的还伏在地上等死,这时候杨锐又吹起了哨子,只不过这次是冲锋的命令,胡匪确实是太菜了,顺风仗打得很是爽快,在几百人喊着号子的冲锋中,这伙剩下的胡匪很快烟消云散了。
离战场一里地外的林七几个目睹了这场不算精彩、绊绊磕磕的歼灭战,只见在枪声大作中几百号崽子都了了帐。林七压抑着颤抖的身体,也不管千里镜掉落了何处,喊了几声都没有喊出来,终于,他绝望的“啊”出一声来了。然后喊道:“快跑,快跑……”
见机最快的其实是马师爷,在枪声大作的那一会他就已经开溜了,作为自从庚子年到现在的老行伍,他听到那连绵不绝“砰砰砰砰”的枪声就知道大江东完蛋了。这东西可是俄国人大鼻子才有的东西,而且在开打之初根本就没听到这东西的枪声,而现在才响那完全证明进攻的崽子已经落在狗子的圈套里,他们开始收网了。
马师爷一马当先的跑走了,当林七几个带着细软也匆匆上马的时候,营地里一片混乱,被招来的胡匪们人心惶惶,此时见到大当家的什么也没交代便打马狂奔,营地里的那些大小头目也赶忙夺马逃命,一时间不管有马的没马的都一窝蜂的往来路跑去。
杨锐本想快速的解决进攻的那些胡匪之后再慢慢对付剩下的那些,可谁知道这边的战事才结束那边就已经乱了。没有犹豫,在胡匪兵败如山倒的形势下,追击开始了。打头就是守在左右两翼没有参加战斗的那半个连,杨锐怕把他们吃亏,又把骑兵和正在打扫战场的一个多连派了出去,剩下的四连留在寨子里收拾残局。
嗅着刺鼻的血腥味,看着满地的残缺的尸首,听着那些将死未死的胡匪发出的惨叫声,杨锐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从刚才紧张中解脱出来的空虚无力。他忍住呕吐的欲望用有些颤抖的手想给自己点了支烟,在连续划断几根火柴都没有点着的情况下,他摸出了打火机。终于烟点着了,他重重的吸了一口,然后大声的咳嗽出来,这咳嗽激烈的仿佛要把他深藏在内心的恐惧也一道咳出来似的。
战争很快的结束了,击毙胡子三百多人,俘虏五百多人,还有一些都逃散了;我军战死三十多人,伤七十余人——部队除了胡子外其他基本大都是山东逃荒来的汉子,这些好不容易有个窝有顿饱饭的流民,见到有人来砸自己饭碗可是动了真怒,表现悍勇的很,见敌人被围己方占优,便没有按照操典做好掩护,很多都是站起来和敌人对射,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负责打扫战场的四连连长跑了过来汇报战果,并请示道,“报告长官,那些重伤的胡子这么办,是不是都……?”
杨锐弯着腰,激烈的咳嗽把他的眼泪都咳出来了,他侧着身说不出话,只是机械似的摆摆手,四连长以为杨锐同意了他的建议,兴冲冲的又跑走了。待四连长一走,杨锐再也压制不住了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开始呕吐起来。在他的心里,有个声音说道:原来真正的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好可怕!
杨锐很快的恢复过来了,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恐惧的影子,虽然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喜悦的影子。他此刻就像个久经战场的将军,有条不紊的发布着各式各样的命令,安排着各样的善后事宜,一切都显得那么胸有成竹。在安排完所有事情之后,他便躲到自己的营帐里,让勤务兵给自己找热水洗澡,在热气蒸腾的大木桶里,杨锐深深的缩在热水之下,犹如一个在里的婴儿,他现在特别的想家,想父母,想那个虽然繁杂但却能给人带来温暖、安全的世界。当然,这些想象都是虚幻的,在思念的最后,这些情感忽然转到了程莐的身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她娇弱的话语又在脑海里浮现——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她怪自己吗?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啊?
傍晚的时候,钟观光和刘建云带着三百多巡警跑了过来,他们是收到了临江县衙送来的消息之后急忙赶来的,钟观光听到有一千胡匪也放心不下,虽然知道自己不顶用,但还是放心下不赶来了,在寨子的外围,他们的出现把哨兵吓了一跳,以为又是胡匪,差一点就要开枪,幸好刘建云及时出声,要不然就真的打起来了。
钟观光进寨子的时候,杨锐已经洗完澡,坐在热腾腾的土制火锅旁边吃着小鸡炖蘑菇——和大木桶热水澡一样,这是他自创的自我温暖的方式——当然下午的恶心让他对鸡肉一点都没有兴趣,只是在一个劲的喝汤吃蘑菇。
钟观光的到来让杨锐的心顿时暖和了许多,和爱的缠绵一样,友情的温暖也能让受惊的心灵平静下来。杨锐摸了下嘴,用后世的话语调笑道:“警察啊,总是事后才会到。”
钟观光虽然在卫兵那里知道杨锐啥事也没用,但此时亲眼见到吃饭吃的满嘴是油的杨锐没事心才放下来,他没有搭理杨锐的调笑,只抓着他的胳膊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旁边的刘建云确实有些尴尬了,支吾的说不话来。
杨锐知道他往心里去了,安慰道:“好了,我是开玩笑的。要真是我们一时没有解决胡匪的话,你来的正是时候,那时前后夹击的胡匪也玩完了。好了,赶了一百几十里山路,辛苦了,先去安排部队休息吧。”刘建云强笑了一下,领命下去了。
杨锐拉着钟观光说道:“来吃火锅。这是今天刚抓的野鸡,香的很,蘑菇也是现采的,也很香。”
钟观光倒没有吃过火锅,但是这样围在火堆边吃着滚烫菜食的方式还是很适合东北这气候的,也就欣然坐下来了,“临江那边派人送信来了,听到有一千多胡匪,我心里就惊的慌,生怕你这边没防备。”
杨锐笑道:“本来是没防备,但是刚好老天爷开眼,让这帮子胡匪没有得逞。你知道胡匪为什么打过来了吗?”
钟观光倒没有想为什么胡匪会来,只想到怎么把给山寨增加兵力,不让胡匪把寨子给破了。“为什么,不是来报仇的吗?”
“不是,”下午追击的时候,二十个狙击手早就埋伏在胡匪逃跑的路上,林七几个都被一枪打死,命最大的马师爷只是被惊吓了马,跌了个半死被拖回来了,为了保命他就把什么都吐了出来。“大江东放心不下这里,因为这里有财宝。”
钟观光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情,“财宝不是上次打的时候被大江东给带走了么?”
杨锐说道:“没有,上次你打的太急了,他没功夫挖出来,这次是带人回来挖呢。”
原来是这样,钟观光一时笑了起来,“正在没钱的时候,胡匪就送钱来了。”
杨锐想不到他见钱眼开的,骂道:“你们宁波的是不是在娘胎里就背生意经啊,光知道钱,兄弟我命悬一线,知道吗,命悬一线,差点就挂啦,还不慰问慰问。”
钟观光知道杨锐是开玩笑,“竟成,你不是生龙活虎的吗,哪受伤了?”
杨锐摸摸心口说道:“这里,差一点就给吓死了。还好老天爷保佑,提前发现了胡匪的行踪,要不然啊,你这辈子可见不到我了。”
钟观光对杨锐说的一点也不信,光看他大战之后就大马金刀的坐在这里有滋有味的吃火锅就知道根本一点没吓着,笑道:“你吓死了,我才吓死了呢,收到消息,我就什么都扔了,马上跑来了,一路上都心都挂起来了。别卖关子了,胡匪有多少银子?”
真把怕说出来之后,杨锐反倒不怕了,见钟观光一个的追问银子,说道:“黄金有四五千两,银子多一些有几万两吧。还有就是一些首饰什么的,这些看了都恶心,都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好多都带着头发血丝,这帮胡匪杀了不少人。”
钟观光一听有这么多黄金就乐了,他对这大江东的底细是很了解的,“这大江东原来就是忠义军里面的头目,庚子年清廷求和之后,这队伍就变成胡匪了,四处掳掠,海龙、兴京、凤凰厅都被他们打劫过,通化城还被他们占了一两年的呢,这些金银首饰都是那时候枪来的,估计刘弹子被抓忠义军散伙的时候被大江东给弄来了。”
金银还好些,杨锐对那些带血的首饰真的不想要,“还是把这些首饰交给教育会吧,看到上面的血和头发我就感觉恶心。”
钟观光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给谁用都是复兴会在用,只不过部门不同罢了。杨锐想到下午俘虏的招供,问道:“你知道卷毛兽铁子林七是什么人物?”
“林七?”钟观光心里一惊,“难怪大江东能拉起这么多人吗,这林七是临江县那边的一霸,还和俄国人的木材公司勾结在一起,他人呢?”
原来是个俄奸,杨锐平静的说道:“死了。”这个牛人被未练成的狙击手一枪给嘣了,死得毫无生息。
钟观光脸色大变,“真死了?”
杨锐道:“这还有什么真假,死了就是死了吗。逃命的时候被我们的神枪手干掉的。”
钟观光说道:“这可要出大事了。”见杨锐不解,解释道:“这林七和俄国人勾结之后,在临江称王争霸,以前袁大化袁大人几次想剿灭他都被俄国人给拦住了,我怕俄国人知道之后会找我们的麻烦。”
听到是俄国人杨锐倒一点也不担心,和一开始想的联俄抗日不同,现在他只想占了长白山这一片地方,最好从安东一直延伸到黑龙江牡丹江那边,把东清铁路和朝鲜边界之间的这半个东北给占下来,按照这样的目标,得罪俄国人和日本人是很正常的,所以他才这样着急要训练军队,在日俄战争结束的时候,他要练成两万甚至更多的军队,然后雌伏在这深山密林慢慢壮大自己。
杨锐说道:“俄国人现在顾不上,最少一年他们没精力搭理我们。一年之后俄国输掉了战争,那这块地方就和他没关系了。”
钟观光虽然常常听杨锐说这战争的结局,但是想到日本俄国那几十万几十万的军队,心里还是很发毛,他说道:“可我们现在只有两边都不靠,万一他们一起进剿……”
这段时间深入研究日俄战争的杨锐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他笑道:“日俄战事一了,整个辽东都是日本人的,可是日本人国小力微,打胜了之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到时候只要我们有两万人,”看着钟观光不可思议的目光,“两万不算多,东北遍地是兵员,关键是我们的军官不够,我们算了一下,到明年八月,我们最多也就有五百名军官,而且这些军官还是低级连排军官,要不是顾虑这个我倒还想多一些。”
钟观光没有杨锐这样的雄心,问道:“两万人,可是我们只有一万支枪啊?”
杨锐笑道:“没事啊。我们没有俄国人有啊。东清铁路我们不是去年就派了眼线吗,到时候劫几辆火车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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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之后的夜晚比平常多了几分肃杀,虽然洗过了但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浓的很。刘光才佝偻着身子,在通过喝问的哨兵之后,扶着肚子往茅厕行去——新的大当家的什么都很讲究,这茅厕是特意修的,换以前还不是随便找个野地蹲一下罢了,——只不过到了茅厕的门口他停了下来,低着身子往四周张望了几下,寂静里的营地一片漆黑,唯有营寨前面那个高高的塔楼上来回走动的哨兵,衬在微蓝的星空上异常的显眼。夜里的寒气让他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几下,他咬了下牙齿拉紧棉衣,一俯身子绕过茅厕钻入了林子里。
夜里虽然摸不清方向,但是他还是凭着记忆连滚带爬的找到了白日里的埋尸之处,他滚过自己人一个一个的坟地,爬到了埋胡子的那个大坟,一边摸索着一边小声的喊:“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他喊一句便顿一下,期望能听到回音,但夜色里除了夜猫子的号呼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待他以为没人正要转身的时候,一只大手从身后把他的嘴给捂住了,刘光才全身一震,抓住这手正要把背后的那人掀过来,一个声音在耳边道,“是俺,别慌。”
原来没走,刘光才心里松一下,他顺势坐到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这时候身后那人也拿开手粗着气坐了下来,黑暗里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喘息。
“为啥救俺?”
“…啊……”没有想到问这个问题,“前年冬上,在兴京,不是大当家开了牢门子,俺早就死了……俺这命……”
“吗拉个巴子,都是没良心黑心肠杀千刀的…”
说实话大当家之前的那些兄弟炮头除了死了的,剩下的那些都没有什么骨气,有些甚至为了表功举报自己人、杀自己人比那些小胡子还狠。今天下午打扫战场的时候,要不是他拦着,装死的大江东被扎的就不是一刀了,若不是埋人的时候他在,就是没死也被活埋了。刘光才没管他的嘀嘀咕咕,只把怀里藏的玉米面馒头掏了出来送过去,“大当家的,你吃完还是快逃吧,记住只能往后山走,其他地方都看得很严,没空子出去……”
“咋嘀,你不跟俺走……”也许是边吃东西说话太急,大江东咳了起来,刘光才马上紧张了起来,幸好大江东自己也知道大声不得,闭住了气只是闷响,许久,他才回过气来,“怎么,你不跟俺走?……从今儿起,你就是俺兄弟,以后有俺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地,海龙那边还有很多老兄弟开了局,有几个都是和俺一起打过大鼻子的,俺过去铁定是有把椅子的……”
刘光才没管大江东唠唠叨叨的许诺,他知道就是跟过去也是和以前的日子没有啥两样,抓秧子、赎银子、喝酒弄女人,没啥新奇,倒是现在新来的当家的,说不抓秧子、不欺负庄稼人他是喜欢的——他自己就是个庄稼人,只是得罪了人被诬陷为匪才被抓到牢里,“大当家的,俺就不去了……是俺不能去啊,俺一走那营里头明早就都知道哩……”
刘光才一说完就见面前的黑影一动,似乎是把吃过的馒头给扔了,黑暗中刘光才能想象出大江东的三角眼正盯着自己,他只感觉这夜似乎又冷了几分,好一会儿只见黑影站了起来,闷声闷气的道:“你想留下俺也不拉你走,可兄弟们的大仇俺得报,你就先替俺在这插千,来日再来寻你。”末了见刘光才不说话,又道,“你要后悔现在就把俺抓过去,向你那新主子表功也成,说书的说成王败寇,俺也认了。……兄弟们的尸骨就你跟前,魂儿也没散还在天上看着,要咋样你说句话吧。”
刘光才抖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说啥,良久才道:“大当家的你去吧。俺给你在这插着。”这话说完他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下子瘫在地上。
第七章立足
第二天杨锐没有训练,只是命令各班做战后总结,并且派了些懂文墨的文书去把那些总结抄录下来,除此以外,排长连长也杨锐的营帐里开总结会。看到众人经历了之前的沉默之后慢慢开始发言到最后争论起来,杨锐放下心来。管理都是相通的,他有一种把队伍当工厂管理的倾向,两者都是数字间的博弈,而火力、后勤、环境、士气等等是一种客观可变的变量,所不同的是,工厂收获的是产品,而军队收获的是敌人的尸体而已。想要取得胜利则要使自己的这些可变量值尽量变大,同时还要使敌人的这些可变量尽量变小。可要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就是指挥官的能力,或者用“能力”这个词是不确切的,应该说要先有一个沉静如水的心态,没有这样的心态所学习的任何技能都发挥不出来,岳飞说过:“运用之妙,在乎一心。”这一心可以理解为随机应变的灵感,但在杨锐看来却是保持一颗恒静如水的心。
3月25日的这些胜利使得杨锐又多了几百名反正的士兵,而杨锐派去临江那边抄家的那个连,在知道林七被这帮胡匪没灭了之后,那些平日被他欺凌的木把子们感激之余,投军的也不少。待整个连回来的时候,部队的新兵又有了一千三百多人,新兵的挑选整训,营地里的扩建,一时间老兵的训练被打乱了,一直到四月初才安顿下来。
这么多人进入红土涯红石砬子,保密工作是个大问题,林七那伙人虽然大部分都被歼灭了,但是漏网之鱼却还是不少,为此杨锐想再找个地方建立营地,而且最好是离战区近一些。按照地图,最好在新宾和怀仁(恒仁)那边,只是他对那边一点也不熟悉。当然这不是问题,因为有熟悉的人。
马师爷从跌下马之后就一直是恍惚的,他被带回寨子的时候听到了外面枪毙胡匪砰砰砰连面不断的枪声,立即被吓的全身发软。在被审问的时候,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的将大江东的财宝说了出来,他甚至心里还担心其他人早供出来了,还没有审就开始大叫有要情相告,只求能饶他一命,而后的讯问中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在他从匪多年、经验丰富的份上,杨锐决定把他留下来了。自己对这长白山一带实在是太过生疏了,虽然有通化巡警局的关系,但是自己这些人毕竟是外乡人,而通化的巡警也只是本地人。再说匪有匪路,贼有賊道,不是里面的人还真不知道行内的事情,所以马师爷的脑袋暂时安稳了,杨锐想让他做一个客座参谋,发挥发挥余热,至于发挥完余热之后怎么处理他,那就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了。
马师爷心中忐忑的被卫兵带出秧子房,本以为自己要被枪毙,哇哇大叫起来,抱着桌腿死也不出去,两个卫兵连同狱警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弄出了牢门。出来的路上他都是连连哀求,总算看到带他去的地方不是靶场而是寨子中间的木楼,这才稍微安静下来。他被带到了会议室,只见一个八尺的汉子站在那里似乎在看着墙上的地图,卫兵对他甚是恭敬,心下知道这就是大当家的了,马师爷连忙跪下喊道:“大当家的,大当家的,饶命啊,饶命啊……”
杨锐对满脸鼻涕,一滩泥一样跪在地上的马师爷很是懊恼,说道:“起来吧。我有事问你。”
马师爷却没有什么回应,只陷入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个劲的在那里求饶。看来不吓吓他不行了,杨锐一声断喝:“再闹,拉出去毙了。”
这一声把马师爷吓得全身一抖,他的求饶顿时停了下来。杨锐见他稳定下来了,说道:“这东边道你熟悉吗?”
马师爷愣了半响,然后使劲的点头,说道:“熟……悉,熟悉,很熟悉。”
杨锐点点头,他真的这人熟悉这一带的情况,这么问只是然他有一根救命稻草可抓,不至于一滩泥一样的跪在那里。“熟悉就好,要是不熟悉,那就该砰了。”
马师爷赶紧的磕头道:“大当家的,咱熟悉啊。从庚子年的时候咱就入了局子,忠义军那会咱也在,后面跟了大…大江东……”
杨锐打断了他,“熟悉就好。你先回去好生安顿一下,咱们也是胡子,以后你也可以出出力,做的好不但不杀你,还有赏。”看着他又开始在那里磕头谢恩,杨锐对卫兵说道:“带下去吧,给他安排一间空屋子,给些吃食什么的。”
看着马师爷被带了下去,刚才隐在里面的钟观光冒了出来,他这次是来和杨锐商量商业的一些事情,特别是来告诉杨锐军校的那些人马上就要到了。“你真的准备把这个人当参谋用啊?这也太怕死了吧。”
杨锐笑了笑:“不用他用谁,胡匪才明白胡匪的道道啊,而且他这几年下来跟着各路胡匪跑来跑去,对这东边道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看着钟观光还是思索,杨锐又说道:“我看了审讯报告,这个马师爷本来就是个大户家里的帐房,后面胡匪打窑把他给抓来了,因为家里穷没人赎,差点就被杀了。后来啊,胡匪的大当家喜欢听人说书,这个马师爷年轻的时候跟过说书先生学过两年,就靠这说书功夫讨了胡匪欢心留了条命。再后来就就入局做了字匠。”见钟观光在听自己说话,杨锐感叹道:“你说这东北怎么会那么多胡匪呢?是这里的人喜欢做胡匪吗?这东北开禁也就几十年的功夫,这就像美国的西部一样,官府管束不到位,加上战乱不止,这土匪才这么多。除了少数唯恐天下不乱的,大部分人还是想过安稳日子。”
和江南鱼米之乡深厚的人文底蕴不同,长达两百年的封禁使得东北成了块年轻的土地,从关内逃难的人们都把这里视为化为之地,也是希望之地。实事求是的说,除了战乱和胡匪,东北这地方是要比关内的百姓活的好些,只要自己不懒,随便哪里都可以把地给开垦出来,除了交给朝廷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对于这些关内移民来说,朝廷管理的缺位使得压榨减少的同时,又使他们又多了胡匪的掳掠,虽然很多胡匪都标榜自己是仁义的,但是胡匪再仁义也要吃饭啊,粮食从何而来,不是抢还能有其他办法吗?杨锐很清楚复兴会的定位,就是在在东北建立次序,在朝廷粗放管理下建立更为基层的次序,而要做到这点,那么胡匪第一个要清扫的,第二个就是那些不服管教在当地作威作福的大户,至于上面的朝廷,只要下面不出大事,打点好了不是问题。
杨锐现在最发愁的就是他没有合格的政工人员,去执行那著名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农村工作路线,大一学的毛概他又学习了几遍,真是好东西。没有这些理论知识那么复兴会就很难获得农民的支持,没有农民的支持也就难以真正的在东北立足。
虽然,以前有考虑直接土改分田地的革命策略,但杨锐对这种办法的可行性很是怀疑,因为这在当代看来完全又是一个太平天国,只不过这个太平天国是真是分田地的,也许是没有内斗的。但越是真的分田地就越是难与获得士绅文化阶层的支持。想当年太祖的天下是依靠农民打下来的,可在革命开始的时候,不能忘记五四以来的不计其数的新青年们前赴后继的都投入了社会党的怀抱,他们这些人是社会党的第一桶金,没有他们的领导绝对没有革命的成功。在没有经历五四新文化运动,乌托邦还不被中国新锐知识分子所接受的当下,那样的革命完全是农民领导农民的革命,而不是最新锐的知识分子引领农民的革命,没有他们。纵使自己是穿越者,但也只是一个人,杨锐不是神,他无法取代整个集体去领导革命。
杨锐很清楚,在还没有十月炮声送来麦克斯主义,精英们对那个知名的乌托邦没有接受的时代,土改这条红线还是要悠着点来,一旦这样做了,那么这些时代的精英就会抛弃自己。没有民国之后的动荡、对共和的失望、军阀的混战、一战谈判的出卖,这些出身地主家庭的精英们不会抛弃现在被认为最先进的共和制,去选择并不适合中国文化、毫无“希望”的乌托邦主义,可即使如此,农民这股强大的力量是不能抛弃的。
除了寻求农民的支持外,复兴会还要积极争取这个时代最新锐的知识分子的支持,不管是倾向革命的,还是倾向改良的,都欢迎加入,来者不拒。前者会安排他们去军队,或者潜入官场等待机会;而后者则安排他们去留学,将来去复兴会控制的公司、工厂、实验室、矿山。
杨锐这次的走神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了。“宪鬯,我觉得应该成立银行了。”
钟观光有点莫名其妙,当然杨锐常常这样的莫名其妙,往往在走神之后就会抛出来一个新想法,不同的是以前的时其他,而现在的时银行。“银行不是洋人开的吗,我们不都是钱庄、票号什么的嘛?”
杨锐知道钟观光对金融一窍不通,只说道:“我们要在东北立足,那么就要和庄稼汉打好交道,以后的兵源、粮食都要从他们手中来,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在东北站不稳。”看着钟观光的迷糊样,杨锐就知道在这个时代也就只有自己知道农民的力量,就是这个时代公认的伟人孙忠山、黄兴也只把目光投向了会党。“这么说吧,我们的队伍会越来越大,但是这样么一股力量怎么隐藏起来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我想了好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军队伪装成联庄会、乡团之类的组织。”
这一点钟观光时完全明白的,但他的疑问也在这里:“如果真的变成联庄会、乡团,那我们也应该和那些地方上有势力的地主豪绅处好关系啊。为什么要直接去讨好庄稼汉?”
听到他的问题,杨锐笑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组成联庄会、乡团要的人和钱财、粮食从哪里来?还不是出在那些庄稼汉身上,更有可能,地主土豪们会借着这个名义自己多捞一笔。为什么不绕开他们呢?你家也是种地的,如果朝廷直接向你收税,不通过那些官吏,那么你交的是不是要少,而且作为朝廷来说,直接接触庄稼汉,以后就不怕那些官吏拿调子,要杀头杀头,要革职革职。”
钟观光总算听懂了杨锐的意思,他这样的做法就像做生意撇开牙人,买洋货不走洋行一样,是杨锐的惯用伎俩。这种自古以来都没有的做法很让钟观光不安,“竟成,这样好吗,毕竟自古以来朝廷可是通过士绅治天下的。你把士绅都撇开了,那让他们干什么去?”
杨锐见他这么慎重感觉很好笑,这其实就是直接联系、直接沟通吗。打电话还要有人转接吗,不都追求一接就通的,“哈哈,宪鬯你多想了。解放人性是时代的趋势,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抛弃士绅,而是把之前被大家忽略的庄稼汉摆上了桌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由以前的朝廷、士绅的两元变成了朝廷、士绅、农民的三元。你想啊,如果这些庄稼汉能表达自己的意见,那么还造什么反啊?这样的三权分立才能保持国家的稳定。”
第八章农村工作
这样解读三权分立钟观光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笑了起来,说道:“竟成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说的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是每次你说这些想法的时候我都感觉很不安,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安。你还是说你具体的做法吧。”
杨锐知道钟观光不是在政治上有多大天赋的人,他的才智主要是在专业研究上,还有就是宁波人天生的商业头脑,这也是杨锐让王季同当总管家,而钟观光只负责商业的根本原因。杨锐说道:“应该是说三件事情,一是先成立一家银行和农资公司,在我们控制的范围里让它在资本和规模上占据优势,然后对外,特别是对农民放贷,这种放贷不一定是银子,可以使种子、肥料、农具,还贷的时候一不一定要银子,可以使豆子,麦子什么的。让农民到我们这里贷款,而我们能收购农产品有稳定的销售渠道。通过经济关系吧我们和农民挂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这第一步没有什么复杂的,钟观光点点头说道:“这个不是太难,关键就是要有人手,特别是那种熟悉乡下的人手。”
杨锐点点头,人手不但是第一步的关键,还是后面几步的关键,“第二步,就是组织农民成立乡团,联庄会,前期我们可以出钱,后期就要当地的村舍出粮出人了。”这一步没有什么难度,但人手还是关键,不然无法说服大家这么做。见钟观光表示没有疑问,杨锐接着说第三步,“第三步就是根据当地的地租情况,组织农民和地主谈判,把地租减下来。我们主要是居中调停,但是立场更倾向于农民。”
钟观光问道:“减地租?谈判?这可行吗?那些庄稼汉除了种地之外,不会谈判的。”
杨锐说道:“是不会,但是我们可以教啊。孑民兄不是老说教育救国吗,中国有四万万多的农民,如果这些人还是很愚昧,全靠我们这些书生,救不了国的。就是救了,也只是一千多万人的国,不是四万万五千万人的国。”为了加强钟观光对农民重要性的理解,杨锐又说道,“洪杨之乱,其实说到底就是洪杨把农民的力量调动起来了。”说到这,杨锐不由的想起了太祖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的话——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想象到那种恢弘激昂的场面,他的心一时间激荡了起来。
提到洪杨之乱让钟观光彻底的领教了农民的力量,其实说到底现在的各种会党也是这股力量的一小部分。想到那些悍不畏死的长发发匪,钟观光坐不住了,他在屋子里低着头,打起了转,思索这杨锐说的那些东西。
杨锐看到钟观光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笑道:“你打什么转啊?跟你说正事呢。还有啊,现在去美国的代表团出发了没有?”杨锐说的去美国参加圣路易斯安娜世博会的代表团,因为清廷的重视,这次是集体组团的方式参加。
这事情钟观光是知道的,只不过来了东北之后这些事情都交由王季同负责了,“应该是快了吧,竟成你是想去?”
杨锐倒是苦笑,拿出一份名单说道:“我啊。那也不去,就在这山沟沟里呆着。不管我去不去,有些东西都要买的。我这里总结了一份名单,你想办法发出去,让我们去的人注意这些东西。这里面最棘手的啊就是造纸印钞设备和军工设备。虽然已经托了别人买军工设备,可是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个问题早先大家就讨论过了,钟观光说道:“这个难啊,印钞机好点,军工设备吗,人家一看我们的肤色,再看我们的辫子就知道我们是清国人了,不要说卖不卖的问题,就是卖也是又贵又坑人。”
说到中国杨锐是无言了,在这个时代,白种人至上的思想大行其道,特别是在欧洲更是如此,吕特虽然对自己一帮人礼仪有加,但无非是他自我绅士素养的展现而已,与其说他尊重自己,不如说他是通过尊重自他人来尊重自己罢了。倒是物欲精神十足的美国人没有那么的在乎肤色之别,他们的眼睛只有“绿色”。杨锐道:“那就让麦克尼尔出马吧,他是自己人,重要的事情都让他出面。至于去农村做工作的那些人,沪上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过来?”杨锐问的人是教育会安排在通化等地的老师,这些人将负责在通化建学校。
“他们和军校的人一起到,算日子应该出关了,马上就要到了。”钟观光说道。他和陈去病也在盼着这些人来,通化这地方还是头一次办学校,满县的士绅都对此大为赞赏,县令秋老爷更是欢喜的不得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本来还怕赋税收不齐的他正在倒是满心想着怎么高升了。
“这是我写的农民工作的方式方法。你先拿去读熟了之后再去教给教育会的那些书生,再让他们去教那些要去农村的人。”杨锐拿出一本小册子如此说道。这本册子虽然薄但却花了他不少心血,里面写的内容包含两个,一个是摘抄自大一课本毛概的东西,另外一个则是销售技能,特别是那些以老太太为销售对象的保健品销售技能,两种的结合就是这个名为农民工作指导的小册子的内容。不过杨锐也很担心那些书生能教好这些内容,“等他们教好之后,再把这些人带到这里来,我亲自教。”他最后强调道。
看来杨锐还是真的把这个农民工作放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钟观光结果册子翻阅起来,一年多的相处,他已经很习惯杨锐的简体字和白话文了。杨锐没有说话,心里则是在考虑着铁路修筑的事情,在他的考虑中,一定要趁日本人还没有完全胜利的时候,把两段日后最会被刁难的铁路修好,一段是从安东的港口延伸至内地的铁路,另外一段则是在新民屯穿过奉天连接抚顺的铁路。前面的一段不需要太长,主要是从安东港口出九连城,也就三十公里的样子,修起来也简单,直接把筑路材料海运到港就行了;后一段就麻烦了,不算新民屯到奉天这段,光是穿过奉天到抚顺的就有五十公里,而且所有的筑路材料只能通过关内外铁路运到新民屯,只好就要用土办法运输五十多公里才能到奉天。最好是把新民屯这一段铁路也修了就最好不过了。
杨锐对关内外铁路的所属权归属在谁手里手里一无所知,正要问钟观光,谁知道他把册子一拍,说道:“竟成,你好毒啊!”
他说的莫名其妙,杨锐错愕道:“我哪里毒了?”
钟观光指着册子说道:“你还不毒?先是通过银行,把士绅们放贷的权利给弄没了,再通过什么农资公司把那些粮站、大车店给弄没了,最后还直接把联庄会控制起来了。那这士绅不但钱赚不到了,连权利也没用了。到最后,庄……农民,你说的农民只借你的钱,只买你的种子,只卖给你粮食,只听你的话,你还说你不毒?”
杨锐听他这么说顿时笑了,他这样也算毒,呵呵,那某些人要笑了。他问道:“什么听我的话,是听我们复兴会的话,还有,就算真的是你说的毒,但是这毒对农民也就是对百姓来说是好是坏?再说,我只是要通过银行压低农村的借贷利率,不是要完全垄断农村的借贷;同时通过农资公司提高收粮时候的价格,不是要全部把粮食收了,那些地主士绅们完全可以是银行、农资公司的股东,只不过利率和粮价还有联庄会部队都是我们主导控制,他们参与管理而已,没有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他怕钟观光不了解这么做的初衷,又解释道:“按照沪上那边做的农村情况调查,影响农民生计的有三,一为地租,沪上包括整个江浙地区很多都是五成地租,少一点的也有四成的;二为粮价,每年收粮的时候粮价都被大户和粮商刻意打压,而地主这时候收租又不要粮食只要银钱,逼得农民低价卖粮;三为高利贷,一旦天灾人祸农民就要借债,可这债却是利滚利的,一旦沾上就难以脱身,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卖儿卖女。土地问题我们先不提,先把粮价和借贷利息稳定住,最终的目的是通过经济手段把农民吸引到我们这边来。”
钟观光刚才只是感叹这样的办法怎么从杨锐的脑袋里想出来的,所谓毒只是感叹而已。杨锐最后的解释然他想起了农村的现状,虽然他进学以来就少有在农村了,但农村底层百姓的疾苦他还是知道的——利滚利的贷子一沾上就要家破人亡,每年出粮的时候粮价都是低的,债主们和东家都司逼着农户卖粮——可虽然知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还以为这是世之常理,同时他又被国难国耻吸引了注意力,一心只想祖国富强不受欺凌,对于那些百姓的疾苦倒是淡忘了,今天听杨锐这么一分析,到确实觉得这么做很有必要,不过他却有些担心,“要是地主士绅不妥协,也就是不入股怎么办?”钟观光知道那些老爷们的秉性,杨锐的做法等于断了这些人的财路,所以有此一问。
“还能怎么样。”杨锐冷笑,“如果他们是正当的办法,那么我们就用正当的办法去应对,无非是大家比谁银子多了,我们银子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对付他们可是十拿九稳的,再说铁路在我们手里,他们就是收了粮食我们不给运也得逼死他们。当然要是他们要使什么歪点子,那么我们手里的枪不是烧火棍。”杨锐说的杀气腾腾的,仿佛又是一个洪秀全。
钟观光听到杨锐杀气腾腾的话语,一时间愣住了,在他对杨锐的印象中,从来就没有这么暴虐。也许是他小时候父母被逼的远行他国留下的创伤吧——在杨锐编造的谎言里,他是六七岁的时候随着父母逃荒,全家被人卖猪仔卖到美国的,长大之后在国外转了一圈才回到中国的。这其中的艰辛以至他今日对地主士绅如此痛恨吧。钟观光对杨锐的猜想完全错误了,杨锐不是农民出身,只不过他水果贩子的经历使得他对农村的一些事情很是了解,而对地主士绅的愤恨则来自于几十年如一日的我党教育,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通过不断的收集资料和观察,杨锐发现农民还是很困苦的。而对于要建立政权的复兴会来说,这股力量是一定要收为己用的,对于那些敢破坏的土豪士绅,杨锐绝不手软。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钟观光在想杨锐的举措对农村的影响和如何去把它付诸实现,他明白杨锐的做法是对的,虽然这有损地主士绅的利益,但是对更多多数的百姓而言,这些都是善政,“一家哭不如一路哭”,他不由得想起了这句古话,当然,也不是要一家哭,只是一家愁罢了。而杨锐则在想着至关重要的两小段铁路的修建,这两段铁路修不好,那么整条铁路就没有什么多大的价值了。
“宪鬯,这关内外铁路到底是谁的?”杨锐想完之后问道。
钟观光因为操办铁路的事情对全国铁路都很了解,答道:“清廷的。去年还是前年被袁世凯收回来了。”
“袁世凯?他这么有能耐?”杨锐有些惊讶,这是第一次听身边的人说到这个名字,当世枭雄啊。
“是啊,这个人确实是有能耐,他在甲午之前是朝鲜总督,深为日本人所忌讳。”钟观光以为杨锐不知道袁世凯此人,解释道:“而后小站练兵起家,现在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手握北洋三镇兵权,不但是个宠臣,还是个能臣。”
说道清末历史袁世凯这个人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他完全就是孙忠山的反面,也是历史上最大的白脸曹操,未来唯一能够阻止复兴会的力量。杨锐之所以说要练十多万军队,除了要控制地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有袁世凯的北洋新军。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加入,这清末最终会是个什么的格局。
第九章匪情
“那就是说只要朝廷同意,新民屯到奉天这段铁路想修就修了?”杨锐把话题转回了现实,继续把焦点放在铁路上。
钟观光问道:“竟成是想让朝廷修这段铁路呢,还是我们自己来修这段铁路?我在北京呆了那么久,按照商部左丞王大人的说法,这新民屯到奉天的铁路朝廷早就想修了,可是俄国人借口轨制不同,一直不让这段铁路修好。其实这一百多里路,花不了多少钱,辽河上的铁桥也不是什么难事,黄河铁桥据说都要修,这辽河就更不在话下。如果能修的话,我想朝廷一定是想把这路给修成的。”
杨锐说道:“最好是我们修,要是朝廷修的话一定是拖三拉四的,而且我们修路的物资只能是从关内外铁路运过来。这一段不尽快修好会延误奉天到抚顺这段铁路工期的。”
钟观光奇道:“为什么不从东清铁路运物资?这样可以直接到奉天,省得周转的麻烦。”
“这是不可能的,”杨锐否定他的想法,“东清铁路不管谁占,战争期间都只会运输军事物资,能运修路物资的时候就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可是到了那时候,俄国日本,不管谁赢了,都不会喜欢在东北有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铁路的,而且这条铁路东连大海,西连关内,这不是抢生意是干什么。现在他们都不强烈反对,就是因为战还没打完,谁也不知道胜负,反对了也是白反对,说不定是为人作嫁呢。一旦战事结束,那这条铁路就是第一目标了。”
钟观光道:“竟成你说的不对。按照我和美国公使的交涉,他表达他会全力保证这条铁路的顺利修筑的。再说按照你日本必胜的观点,这美国不是日本人的盟友吗?”
杨锐苦笑,自己早前说的话把自己套进去了,“哎呀,你别相信美国人,特别是美国政府的人,都是些狗娘养的。美国在远东的实力完全不能够和日本抗衡的,如果日本真的胜利了,那么日本在胜利之后的海军会更加强大,而且它和英国还是盟友,真有冲突,美国人不能拿日本人怎么样的,只有它欺负美国的份,没有美国欺负它的份。再说,就算是日本人怕美国人,只要日本对美国人说‘你们费那么大力气修安通奉铁路干什么啊,我们占的这条卖给你就是了’,到那时候,美国支持这条铁路的意义就不大了,毕竟它的商品几乎全部都是从牛庄上岸的。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这条铁路被清廷同意的希望很大,可是越往后就觉得希望越小,可谁知道却最终被批准。当时在纽约,看到铁路被准的电报,我高兴坏了。”
想到去年铁路被准的事情,钟观光笑了起来,他那时候拿着尚方宝剑也是乐疯了,真是柳暗花明啊。不过想到杨锐说的局势,他定下心道?“那我们要怎么做?”
“这次去美国参加世博会,务必要让含章几个去拜会美国的棉纺协会和美孚石油公司,特别是美孚石油公司,其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视,他们不是在中国推煤油吗,我们通过味精在国内建立的经销渠道对于它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可以让含章做些对其做些私下允诺。”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有效果,杨锐压下心思,又拿出自己画的草图,对钟观光坚定的说道,“再有就是靠我们自己了!务必从铁路的两头开始修起,而且要修的特别的快!乘着战事稳定但日俄两国还没有缔交合约的空挡时间,我们要把两头修好。哪怕修的质量再差,哪怕修完之后再返工也要把这两段的路基给占下来。等这两头修好了之后,中间的就可以慢慢动手了,到时候谁敢来捣乱,那就等着吃枪子吧。”按照对那些日俄战争资料的了解,这个空档时间只有三个月,这是远远不够的,要想办法多弄出几个月。
看着杨锐画的草图,两头的那小段铁路一目了然,这确实是非常重要,一旦这两头被截断,那就好像大龙被截了脉一般,空有中间这段毫无用处,“我回去之后给商部王大人写信,看看新民屯到奉天这段能不能以便道的名义先修。这样我们修横穿奉天的这段就快了。”
杨锐点头道:“这样最好。哎,在现在中国,办事就有点象练武的走梅花桩,步步要紧,一旦踏错那就要掉下来。真是难啊。对了,美国来的给铁路搞测绘那些人怎么样了?好像陈先生的儿子也来了?”杨锐记得陈宜禧当时派了不少人到东北来。
说到陈宜禧的儿子,钟观光就笑了起来,杨锐很奇怪的看着他,他笑道:“你知道他儿子叫什么吗?”
杨锐摇头,他因为没有和这些同船,所以都不认识。
他说道:“叫陈大发。”说罢笑了起来。
杨锐也笑了,这名字是有点意思的,但是要说很好笑也没有。他说道:“有什么好笑的,想发财不行啊。好了,别笑了,现在他们那帮人在干什么?”
钟观光笑了一会才停住,说道:“他们这帮广佬怕冷怕的要死,刚来的时候病了好几个,但习惯了之后全部都闲不住,吵着要出门探路,他们说话我也听不太懂,怪闹的。不过这帮子人做事情有股子狠劲,来这里没几天那些个没病的就把几个厂矿间的铁路给测绘好了。过了年初三就又说要出门,要我派人带他们带路,我没答应,他们就自己跑出去了,后面没有办法,我只好让刘建云派人带他们去了。从过了年出去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真是拼命啊!杨锐耳边不由想到自己在美国的时候陈宜禧拍着胸膛的毒誓:杨老弟,你就放心了,这是我们华人修的第一条铁路,我不会丢我们华人的脸,要是修不好我就不进祖坟。“他们往那边去了?”杨锐问道。
钟观光对这帮华侨也很是佩服,“放心吧,按照你交代的,不往安东,往抚顺去了,有一百多号巡警护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杨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中国的华侨啊,心都是火热火热的。
第二日钟观光就离开了,虽然他才来一天,但通化那边很多事情是离开不了他的,特别是第一批基地工作人员马上就要到了,有太多的东西要准备好。看着钟观光神色沉重的离去,杨锐心里也为他捏了把汗,坐在通化那个位置,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但要负责铁路矿山,还要管理工厂生意,现在杨锐又给他加了一个农村工作,真是要把他忙的团团转。族有大难,我们这一代注定要为了民族牺牲的,杨锐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
钟观光走后杨锐在马师爷的帮助下完善东边道的势力地图,东边临江的林七已经被打掉了,只剩下杨老太太、董老道一股人。杨锐问道:“这杨老太太和董老道什么来历?”
马师爷现在又有点昔日师爷的派头了,只不过因为新入这绺胡子他还不太了解里面的情况,同时他发现杨锐是通文墨的,这两点让他很是收敛昔日的那些作风。还有就是他发现杨锐作为大当家的除了住的地方大一点之后,吃穿用和士兵们一样,没有任何的特权,就是连以前那班山妓都没有派个人来伺候,只是有一个勤务兵,但这勤务兵也只是帮忙公务。特别有一次他见到杨锐唱着“洗刷刷”的怪歌自己在洗衣服,那利索的搓洗汰,要不是知道身份,马师爷还以为这人是个佣人呢。这样的大当家的他着实是看不懂。为此,他做事情力求尽善尽美,好让大当家的可以看重自己。
此刻见大当家的发问,他咳了两声然后说道:“这杨老太太啊,是辛卯年的时候……”细致的他忽然见到杨锐听到这里皱眉,马上知道原因,改口道,“是光绪十七年的时候,那时候在辽西的金丹道举事,首领杨悦春、李国珍等打下了敖汉贝子府,立马建了开国府,打算和满清死拼到底,这杨悦春被众人被推为总大教师,人称‘扫北武圣人’,这杨老太太就是这杨悦春的夫人,习得是六合拳,武艺高强。后来清兵镇压,义军寡不敌众,举事就失利了,这杨悦春等一干头目都被朝廷给杀了,她就带着逃出来的义军子弟四处流散,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临江一带。”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杨锐脑海不由的浮现出那种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他又问道:“那董老道呢,他怎么又和这杨老太太混在一起了?”
马师爷道:“这董老道原来是山东人氏,后来到辽东来开坛授拳,在通化孤山子的一座寺观做主持,后来义和拳起,他就和另外一个叫王和达的拳师在海龙举事了。那时正逢俄人入侵,其势太大,他们就和刘弹子的忠义军、杨玉麟的镇东军一起联合抗俄,只不过三股义军各自为战,俄人又有快枪大炮,加上又是和官军一起进剿,这联军不到一年就败了。这董老道眼见独力难支,就和王和达带着人和临江的杨老太太并伙了。可是王和达此人有勇无谋,后来有一次不听劝告,带着人马在五道江被官军大鼻子给围了,死战不敌,以至全军尽墨。经此一役,义军精锐尽失,加上各地义军都已经雌伏,这董老道就和杨老太太就窝在临江猫耳山了。”见杨锐听的正入神,马师爷又说道:“前次大江东打县城的时候,也曾联络董老道一起来打,但是董老道派人来推却了,后来大江东又去找董老道要救兵打寨子,董老道也没答应。”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杨锐问道:“这杨老太太和董老道不是胡匪吗,怎么这样的好事都推了?”
马师爷道:“大当家的,这杨老太太和董老道还真不是胡子,平日都不扰民,生计都靠自己劳作,要算的话应该也是反贼,只是现在雌伏在猫耳山,等待时机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杨锐有点明白这股势力的打算了,这不是和自己一样吗。对他们怎么处理呢?招安?合并?似乎都不太合适吧。他们真的加入进来了那一定是抱团的,自己的规模又太小,到时候尾大不掉也真是个麻烦。
马师爷见杨锐正在动心思,以为是想和这股势力合伙,他进言道:“大当家的,是否要把他们并进来?”
杨锐摇摇头,又问道:“他们在临江,俄国人不也是在那边么,怎么没有被俄国人和林七合起来剿灭了?”
马师爷道:“这王和达虽败,但是猫耳山的拳民倒还有不少,林七虽说曾经做过清军哨官,但是打仗功夫很稀松,加上猫耳山地势险要,拳民悍不畏死,剿了两次之后就剿不动了。
杨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还是先把这伙人先放在吧。他说道:“既然他们平时不扰民,也没有得罪我们,那就先让他们在哪里呆着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大当家的一锤定音,马师爷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了东面,杨锐又问其他几面。马师爷刚才说的口干舌燥,但大当家发问也没用办法:“这通化南面是怀仁、宽甸、凤凰、安东;西面是兴京、抚顺了。这两面大绺的胡子到时没有,只是当地乡团、巡警倒是一股势力。如宽甸乡团马连瑞、凤凰城阳门巡警团长陈国栋、南坟头大当家杨二虎、还有抚顺的冷镇东这么几个在当地颇有势力。虽说不是匪,也只不过顶了个官帽子罢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有家有地的,为了博得仁义之名,做事不会做绝。最能成为咱们大敌的还是北面,海龙到通化一带虽说没有大股胡匪,但几十人、十几人的小股胡子还是不少,有名的就有十几绺,没有名的则更多;再有就是吉林夹皮沟那边,韩家在那边有丁勇两千人枪,手下头目李翰成、徐福升都是悍勇之辈,算是长白山一带最大的……,只不过他们人虽多,可和大当家手下的兵比却是是差远了,大当家的脚抖一抖,长白山都要震三震呐。”马师爷怕把韩家说的太好了惹恼了杨锐,马上又是几句奉承话说上来,杨锐知道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也不训斥,权当没听见。马师爷见杨锐神色不动,也不敢多拍马屁,接着道:“不过有传言说韩家对手下弟兄压不住,李涵成、徐福升两个都被大鼻子收买了,他们现在和大鼻子打得火热,要去帮忙打日本人。”
第十章回来
韩边外就是关外的一个传奇,在东北这地面上只有稍微有点见识的莫不知道这个名号。此人道光年间越过柳条边在夹皮沟以采金起家,最盛时矿工七八万人,手下护矿队几千人,整个桦甸、磐石、敦化、蒙江、安图,东西八百余里,南北五六百里都是其势力范围,只不过光绪初年被清廷招安之后,后继无人之下隔代交班,加上几次战乱和清廷压制下使得其家势是日渐衰弱了。庚子年间俄国人打进了夹皮沟,苦战不胜之下韩家不得不退让,从此俄国人也在夹皮沟开矿采金,争夺矿脉。
对在夹皮沟分一杯羹杨锐兴趣了了,黄金虽然诱惑大,可那地方太过敏感了,韩家的人、清廷的人、俄国人、日本人都盯着这个的地方,一旦有外部势力介入那么就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东北的策略是潜伏,夹皮沟虽然有黄金,但还是先不动或者想好了再动。杨锐翻看自己本子上草绘的现代地图,这桦甸不是在自己的路线上,倒是靠近白山的蒙江和松抚是自己要拿下的,还有就是再北一些的敦化以及东北边的延吉等地,这些都是清政府管辖不到的地方,而且这些地方地势平整,适宜耕种,现在中国人不多,倒是朝鲜人不少,如果能够移民开发的话,那倒是可以在这三不管的地方建一个国中之国。
杨锐看着地图遐思的时候,马师爷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他偷偷的把之前勤务兵放在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滋润滋润说的冒烟的嗓子。跟大当家讲整个东边道的胡匪情况已经讲了好几天了,马师爷知道的那些东西基本都已经被掏光了,本来他还是想留一些货以备保命之用,可是杨锐也知道不少情况问的也细致——杨锐已经从钟观光那里知道了很多官面上和情报网收集来的消息——很多东西他不得不说,瞒也瞒不住。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掏光之后会不会也嘣了自己呢,马师爷心里打着鼓,这个问题他不敢问。从各种征兆上看这个可能性很小,被俘获的胡匪都审了一遍,罪大恶极的都给杀了——他不知道杨锐这些人是怎么知道那些人罪大恶极的——自己虽说是个师爷,但是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马师爷正在自我辩解的时候,杨锐已经看完了地图,记下了一些日后的构想。他说道:“马先生这几日辛苦了。”
马师爷的思路被打断了,赶忙说道:“不敢,不敢,能为大当家的解惑是大当家看的起小的。”
杨锐没有跟他说什么虚言,“你不必这样小心了,我们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我看你就一时也没有什么活计,就在队伍里做个参谋吧。还有,马先生好像几年没有回家了,趁这些天队伍有空,就给你放十天假回家看看吧……要是家里有什么苦难,也可以跟我们说,要帮得上忙的一定会帮忙。”
这话一时把马师爷弄晕了,自从入了局之后,回家这个词可只在他梦里面出现过,胡匪其实也不是老在山上转的,一般到了冬天的时候就会回家或者在相熟的窑姐那里窝冬。可是大江东这一伙胡匪因为是朝廷钦定的反贼不在此列,虽然有些家住偏远的小崽子们也会在冬天溜回家,但是马师爷作为师爷在官府那里可是有号的啊,而且家不再别地,就在新宾堡,那可是永陵所在,昔日忠义军可是在那地方闹腾过的。此些种种,使得马师爷是有家回不得。马师爷失声道:“大当家的,俺……”
杨锐没等他说完,递过来一个信封,说道:“这是通化县出具的证明文书,说你剿匪有功,已经招安了。你只要拿着这文书回去就没事了。还有里面有五百吊官帖,你拿着回家接济接济吧。”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马师爷就噗咚一声给跪下了,哭着道:“大当家的,你可是俺再生父母啊。俺马邦德这一辈子做牛做马都难报大当家的恩德……”
杨锐连忙把他给抚了起来,虽然在清朝时日甚久,但他还是不习惯有人跪在自己面前,“马先生,别跪了,别跪了。你做胡子啊也是形势所迫,现在啊招安就好了。”杨锐真是不知道怎么劝人,直到他把勤务兵叫过来才把马师爷重新安在椅子上。
待他情绪稳定些杨锐才道:“你先回家,以后要你出力的地方多呢。先回去安顿一下,要什么困难提出来,我们都会给你安排。还有就是对外不要说这里的事情了,就说你在县里巡警局帮忙就成。去吧去吧,早点回家看看。”
马师爷连忙说是,终于踉跄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跪下磕了三个砰砰响的头。看到他离去欢快的身影,杨锐不由的心里微笑,他不觉得这样就收服了马师爷的心,人总是复杂的,但是从马师爷身上看看了人人都有一颗向善友爱的心,虽然在很多时候很多情况下,这颗心会变,但这种善和爱还是永存在人的心里。
马师爷几日的帮忙让杨锐对整个东边道的情况更加了解,而且通过几日的交谈,他发现这人用来做农村工作是一等一的好手,他是东北本地人,能说会道,精于交际,而且在地主家做过账房,对地主和农民都很了解,有他在的话,那么训练其他农村人员那就事半功倍了。想到这杨锐不由的踌躇满志的在房子里走着方步,待走到窗外只见屋外阳光明媚,四处的树林都是绿油油的,风吹过树林子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海浪。阳光底下操场上新兵们在老队官的训练下走着方步。许是老教教不会,带队的教官狠狠地抽了几个跟不上趟的新兵几棍子,一时间队伍里哄笑起来。
新兵们训练已经快十天了,因为要尽可能的多些时间训练他们,杨锐命令老兵帮他们盖房子,而新兵则全部开始训练,先是队列训练,还有就是内务。不得不说这些新兵以前的生活水平奇差无比,虽然比较壮实,营养也还好,但是太不干净了,满身是虱子跳蚤,他们一来一时间营地里人人身上都发痒。直到把他们所有的自带衣物都烧掉,个人物品用硫磺薰蒸之后,寨子里才虱子跳蚤才算绝迹。可杨锐还是不敢松懈,虱子跳蚤看似小事,但是很多传染病就是由它们传播的,为此,他不但要求每人每天都要洗澡,还把所有人的辫子给削了,为此有好些人都闹着不干了要回家,最后还是在每个月两块饷银和顿顿吃饱吃肉的诱惑下妥协了,几经折腾之后,这寨子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整齐有序的模样。
“报告,”门外的报告声打断了杨锐的思绪,等回头一看却是雷以镇笑意盈盈的站在外面,旁边还有钟观光和雷奥。雷以振看见杨锐就是一个军礼,“复兴军校第一期毕业生雷以振见过长官。”
杨锐心中高兴笑着给他回礼。他看着雷以振佩戴的是中尉军衔和军校优异毕业生徽章,满意的点点头。按照规定,军校毕业一律授少尉军衔,只要优秀毕业生才能授中尉军衔。“其他同学呢?”杨锐压下激动,轻轻的问道。
雷以振道:“其他同学正在操场,请长官检阅。”
杨锐点头,走到门外拉着雷奥的肩膀重重的摇了摇,两人之间一切都在不言中。
操场上排着一个小小的整齐的方阵,如此干练的军人使得周围的新兵都望了过来。雷以振在方阵前喊道:“立正。”然后跑向杨锐:“报告,复兴军校第一批毕业生应到四十三人,实到三十九人,请长官检阅。”为了确保军校的运作,有四人留校了,回来的只有三十九人。
看着笔直如铁站在自己面前的学生,杨锐心潮起伏,真是不容易啊,万里波涛来回奔波,今天终于看到成果了,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始训话。“立正。稍息。……今天,看到你们回来了,我非常高兴,我感觉我们为了复兴祖国的伟大事业又前进了一大步。我感觉到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可以阻挡我们向胜利前进。看着你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在不断的为祖国的遭遇痛心疾首,在不断的求索着救国救民的路径,然而今天,现在,我们终于正式的开始了,历史将在今天翻开新的一页。
我们的民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这种古老证实了这个民族的伟大。比我们更早的古埃及人、古希腊人、古巴比伦人都已经消失了,可几千年我们却依然存在。从炎黄到尧舜,从夏商到唐宋,哪怕是全世界最恐慌的蒙古人,最终也被我们打退了,虽然今天,统治我们的还是异族,但不要多久,他们的朝廷就会被我们推翻,他们的皇帝就会被我们俘虏,整个中国将是一个全新的中国,我们将再现汉唐的勇武,重建宋明的繁华,全世界都将看着我们璀璨的复兴,他们再也不敢斜视我们,排斥我们,叫我们苦力,叫我们野蛮人。
历史将会铭记这个民族的伟大,她的伟大不单是传承几千年的文明,还有那些为祖国为民族而死的人,这些人在宋朝叫文天祥叫岳鹏举;在明朝叫史可法叫张苍水,而在今天这些人是我,是你,是我们复兴军所有人。我们会牺牲,我们不怕牺牲,我们自豪牺牲,我们愿意牺牲。我们的每一滴血,每一条命都是为祖国而流,为民族而死。我们倒下之后,将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接过我们的旗,拿着我们的枪,继续前进。胜利最终属于我们,历史将铭记我们所有人……
同志们!祖国万岁!”
结尾的祖国万岁使得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三十九个人也异口同声喊道:“祖国万岁。”
学生们和雷奥的归来使得杨锐和钟观光很是兴奋,他们晚上和雷奥喝干了几瓶土烧都没有醉,三人还在会议室就日后的发展举措开会。这支军队,雷奥将会是参谋长,用他丰富的经验帮助杨锐和学生们成长,在这样的压力面前,他也变得活力四射,精神抖擞,一概往日颓废的习气。杨锐划定的整个根据地的布局他都看过了,什么都好,但是有两个最大的难题,一是交通不便,虽然计划中已经有了一条铁路,但是什么时候修好还是一个问题,而且即使铁路修好,可是继续往北,白山、松抚、敦化、牡丹江,一直到黑龙江都没有一条便捷的交通线;二就是人口,现在所在的通化县人口不到十万人,少的如临江只有三四万人,东清铁路和中朝、中俄边境之间的这个区域,整个地区的人口不到两百万人,而这些人口又分布在四五十万平方公里交通不便的山林地区,这就使得要整合整个区域的力量很艰难。军队的粮饷如果不依靠外部输入,要养两万以上军队都是困难的,同时交通不便使得军队的运用效应大大降低。
交通不便的问题杨锐早就注意到了,这也是他强力要修通铁路的原因,当然目前所规划的铁路是不足以改善整个地区交通的,为此只能以森林小铁路来补充,这种铁路修筑简单,费用也少,虽然只能开小火车,但就改善交通来说还是不错的,对外就说是公司内部使用,清廷如果不同意那么就偷偷的修,一直往北修到靠近牡丹江为止。当然这种铁路现在修不行,等过几年自己在这边根深蒂固的时候,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至于人口,杨锐倒还是没有意识到,钟观光却认为这问题也不是不可解决,他觉得可以通过私下的移民政策把关内,特别是山东那边的人以修铁路的名义招过来,全部移民到长白山一带,充实这边的人口,把某些地区朝鲜人的数量优势打下来。做这个也不难,但是需要几年时间。
第十一章定策
雷奥虽然和杨锐是生死兄弟,但在就事论事的时候却是一点余地也不留,他对钟观光的设想并认同,再次责问道:“钟、杨,森林铁路的事情我没有太多的发言权,但是不管什么铁路都需要大量的钢铁,需要巨量的资金。还有移民,俄国人给每户移民到远东的农户贷款两百卢布,我们能给移民多少钱?”雷奥了解杨锐的计划和目标,但正是如此他才提醒杨锐,要完成这样宏大的计划需要天量的资金,军队是什么,军队就是工业化,而要实现工业化则需要金钱,特别是在中国现在不可控制的低关税情况下,办实业的金钱更是难以筹集。
稍微了解历史的杨锐对移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虽然现在东北还没有全面开禁,但关内的灾荒就会使得到东北的流民大规模的增长,只要引导的好,这些移民未必不能到自己的控制区来,不需要太多的钱,只要给他们土地、粮食、种子和农具就行了。“雷奥,我知道,资金是计划的关键,我对此很有把握。我会在明年解决这一问题,相信我。”杨锐回答道。
既然杨锐知道这个问题,那么雷奥就不再就这个问题深入交谈了。“交通和人口没有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武器生产了。克里斯蒂安的亲戚那边能够弄到机器,虽然也是德国货,但是不是皇家兵工厂的,而是爱哈特枪炮厂的。”
杨锐很莫名,这家工厂名字一点也没有听说过,“爱哈特枪炮厂?工厂大吗?”
雷奥对这家工厂的情况还是熟悉的,“是的,爱哈特枪炮厂,在杜塞尔多夫。据说是用创始人的名字命名的,工厂叫做莱茵金属工程公司,以前不是做这个的,但这家公司1901年收购了索迈达兵工厂。现在这家工厂规模不小,他们去年年底的时候接了很多俄国.军队的订单,听说光雷管就有五十万个,克里斯蒂安那边的消息说在俄日战争结束之后,工厂就会把一部分临时增加的机器卖掉。如果在明年战争就结束的话,那和你06年建立工厂的计划没有冲突。”
晕,搞了半天原来是莱茵金属,似乎这家公司就是后来生产豹式坦克、88高射炮的。杨锐一时间有些兴奋起来,完全没有想到这家公司现在主要还在生产自行车和春耕农具,完全没有后来那么牛。“雷奥,我们可以派人去这家公司实习吗?”杨锐想到了时候的徐华封那帮子人,马上就想到派人去那边学习大牛公司的先进技术和生产经验,“人数不会很多,也就二十个人左右。”
这话启发了旁边的钟观光,他也说道:“还有钢厂,我们也需要派人去学习,光靠江南制造局里的那些是不够的。”
“这个我要问克里斯蒂安才知道,需要一些时间。”雷奥对杨锐派出实习人员完全赞成。“不过,杨,二十多个人没有办法支撑一个兵工厂的。”
杨锐和钟观光对望了一眼,笑道:“我们已经安排了几百人在美国兵工厂实习,这个计划一直开展的很顺利,所以这一点完全没有问题的。”根据司徒美堂的回馈,美国人才培训计划已经开始实施,第一批人员已经进入兵工厂。容闳那边倒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还能尽心尽责的挑选人员,接洽工厂,没有任何使坏的征兆。这让杨锐放心不少,同时也愈加不明白当初容闳为什么会那么做。当日偷拍的两个人员经过致公堂的跟踪,发现是本地一个有名的侦探,至于是谁雇佣了他,还不知道,但这名侦探的客户都是社会上那些有名望的人,只要有时间,发现这点不会太难。
雷恩双手一摊,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哦,你们都安排好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工业体系建设除了煤炭、钢铁和军工之后,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榨油厂、面粉厂为核心的粮油公司,以及靛蓝、人参、柞蚕丝等等这些东北土产销售公司。不过这些在之前都和钟观光详细的讨论过了,这次派人前来的时候,沪上那边管理培训班出来的几十个毕业生过来将以杨锐所教授的现代管理那一套,完全支持这些工厂、公司的运作起来,相信这些公司很快就会给复兴会带来高额的利润。
会议的讨论很快就到了军事上面,现在新兵老兵加起来一共有两千一百人,可以编成一个团,低层班排的军官是够的,但是到了连营一级,却是难有合格的指挥人员。军事是一门科学,但经验也是异常重只要的,就杨锐自己来说,让他做一个连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让他去做一个营长、团长那就很是忐忑了,那怕不打仗光是行军,千把号人的队伍和一两百人的连队完全不同,一不小心就要出乱子。
雷奥说道:“我们还要继续扩军,当然这点是按照步枪和子弹的数量来计算的,每支枪保证有五百粒子弹就够了,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招募六千人左右的队伍。基层军官我们没有必要担心,等到军队训练好,第二批毕业生生也回来了。”
杨锐不介意自己的团长变成旅长,谁不喜欢自己兵多啊,“可是,雷奥。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营团指挥官,这样的部队没有战斗力,很容易混乱。”杨锐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大量扩军的根本原因。
雷奥摇摇头,“不。杨,你错了。正如你之前说的,优秀的军官只能在实战中成长起来,不是靠培养出来的。我们可以先带领一个团两千多人去战斗,另外四千人只做补充和预备队,可以设立二十个预备连,但不设立营团指挥官,等军官们成长之后,那么我们再组建其他的团。”
这个办法是切实可行的,但代价就是士兵的性命,经历一场战斗的杨锐知道在战场没有任何怜悯可讲,那怕是对自己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自己这班人势必会造成很大的声势,林七被毙的消息无法隐瞒,整个东边道都知道又有一股强悍胡匪出世了,从奉天将军增祺以下,到普通百姓,莫不是担心这股胡匪会攻打县城,祸害地方,从安东到海龙,附近县城都在加强城防严阵以待。杨锐实在想不出其他解决办法,说道:“也只能这样了。招兵吧,临江那边木工还很多,上次不敢多招,这次可以多招些。现在能打仗的兵只有一个营七百多人,先让这个营出去打吧。”
说到着,杨锐又问向钟观光,“上次说的那个手榴弹怎么样了?我们一门炮都没有,只能指望这个了。”在兵工厂没有建立之前,杨锐只有拿土制手榴弹来充数,收购铁厂煤矿之后,里面的炼铁炉子上面也一并拿过来了,钟观光现在把被这些炼铁师傅都调到二道江,有这个底子做手榴弹弹体还是可以的,火药只能是黑火药,硝石硫磺在本地就解决来源,至于信管,因为是黑火药引爆简单,不需要雷管,所需的氯酸钾、红磷、硝酸钡和玻璃粉都在去年抢运过来了,信管用药不多,这些东西储量可以支持到日俄战争结束。
钟观光对此也是很重视的,“华封先生派了三个学生来,现在已经正式定型生产了,这个月只有几百枚,但是下个月就可以给你三千枚。”说完让人去把样品拿过来。手榴弹还是采用杨锐老电影里常见的木柄式,铁质弹体为了增加破片铸造成突起的方块状,重量手测也就半斤多点,就是不知道杀伤力怎么样。钟观光拿着其中一枚介绍道:“整个弹重六百五十克左右,延时四到五秒,能投掷到六十米左右,黑火药装了四百克,如果按照你所说的压柱成型装药,那么破片有二十多块,有效杀伤在五六米左右,如果按照普通办法装药,那么杀伤力就很小了,破片只有几片,杀伤范围只有两三米。”正在杨锐为自己英明神武的盗用某本穿越明末小说里的技术暗喜时,钟观光又说道:“不过要全部安装这样压柱装药的话产量很低。每个月只有六千枚。还害怕发生意外,再损失一部机器的话那没产量就要减一半了。我们是不是也考虑下……”
黑火药压制不是一件稳当的活计,四台机器炸了两台,还好因为安全措施好只是残废了几个操作工,那些丫头孩子们被吓了半死——为了生产保密,钟观光在进京跑铁路回来的时候沿途买了几十个丫头小孩,现在手榴弹生产就由这些人负责,复兴会使用童工已经到了很普遍的境地——从此以后压制工作因为安全措施就变得医学操作了,生产速度奇慢无比,每部机器一天也就压一百个药柱,每个月也就三千出头的产量。
国骂再现,早知道就定他个十部二十部,杨锐心里暗骂自己不已,他当初是以为日后是用炸药的,所以这种黑火药压制机就没有定多少。这些螺旋压制机都是在雷奥的那个亲戚科尔协助下设计完成的,由德国国内生产,因为是定制使得价格不菲,高昂的造价使得杨锐只定了四部。可再怎么反悔也是没用的,还是确保这两部机器不会出意外吧。“不压柱装药不行啊,普通装药的杀伤力太小了,和放个大炮仗没有什么差别,慢就慢一点吧,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我们还有好几个月才和俄国人日本人开战,一时还等得起。还有就是弹体、木柄、信管这些都加紧生产,真要万一逼急了,也只能上大炮仗了。”
杨锐和钟观光谈的时候,雷奥在正摆弄这种新奇的武器,虽然在非洲的时候就听杨锐说过很多次了,但路德维希带领的研究组只是一直在研究装填无烟火药的带有雷管的发火装置,成品一直没有拿造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实物。他摆弄摆弄就把木柄的后盖旋开了,捻着发火绳很好奇,“钟,这是雷管吗?”,雷奥感觉这个应该是发火绳。
钟观光闻言连忙把手榴弹夺了过来,说道“不是的,里面使用黑火药,所以不要雷管这是雷管,但你要是一拉我们都要死在这。”
雷奥很是好奇的说道:“是的,是的,我猜对了。拉下火绳然后把它使劲扔出去对吧。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小巧一些,投掷的距离应该很远。杀伤力如何。钟?”
杨锐打断了雷奥的猜想,他说道:“雷奥,手榴弹的威力你很快就会看到的,不过我们还要讨论一下出兵的具体细节。是往北还是往南还是往西?”
“往北往南?”雷奥看着杨锐不明所以。
“在我们的背面的这里,”杨锐指着夹皮沟的位置说道,“大约有一千名左右的俄国人,小部分是骑兵,他们主要是保卫这里的金矿,往南就是安东,日本人已经在朝鲜登陆,很快就要进攻这里,双方大约几万名士兵将会在这一带交战,至于西面,就是在东清铁路沿线和各个车站,这里都有俄国.军队驻扎保护。”
雷奥记得杨锐之前是偏向俄国人的,“杨,你以前不是要帮俄国人的吗,怎么现在改变了?”
杨锐在开始是想学习某本小说站在俄国人那边以消耗日本人,但是后来他又转变了这种想法,日本人以后将占领整个奉天省,而自己的命脉港口和铁路都在日本海军和陆军的威胁之下,现在就把那群疯子惹恼不是明智之选,最少也要等需要的各类机器运进来再翻脸不迟。是以,暗中抗日,积极抗俄就成了杨锐的唯一选择了。
第十二章出战
“我改变了计划,”杨锐说道,“正如我之前所说,日本人将会赢得这场战争,以后我们的港口和铁路都会在他的攻击之下,哪怕我们拉上了美国人,那些只认钱的家伙完全不敢和日本人硬拼的。最少在三年之内,我们和日本人不能开战。但俄国人就不一样的了,他们会退到吉林、黑龙江一带,在战后短期内没有力量来和我们开战,所以我可以先拿他们来练兵。”
“你还是认为日本会赢得战争吗?”雷奥很不认同杨锐日本必胜的说法,倒不是人种的关系,而是两国的战争潜力决定了这一切,特别是两国的军事实力对比更加剧了雷奥的这种看法,这个时候沙俄有两百多万军队,而日本才有二十多万,这样的数量比让人很能明白战争的结果。
“是的,我确定。”日俄战争的结局杨锐是知道的,但这只是历史,可通过之前分布在东清铁路的情报网,杨锐还是看出俄军的劣势,“西伯利亚铁路太漫长了,而且还没完全通车,现在东清铁路的火车每天也才五对不到,还很缺燃料,火车站管理也很混乱,很多军用物质被后勤军官盗卖了,因为路途的关系,俄国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战争潜力,在短时间内无法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
雷奥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猫腻,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可是那只是在战争的前期,如果前期俄国人避战的话,那么等欧洲方面的军队到达之后,那么日本人的噩梦就开始了。”
杨锐知道有这样看法的人不在少数,笑着说:“可俄国等不到决战的时候。你要知道,如果俄国人一开始就避战以等待后援的话,那么不断的撤退会使得士气低落,制海权现在也将在日本人手里,哪怕欧洲的舰队赶来,长途奔袭之下也没有什么战斗力。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不断的失利会使得政府失去威信,反对党们比如像我们这样的革命力量会在俄国国内发动各种进攻,到了最后俄国国内将会是一片混乱,沙皇就要面对一个选择:要么选择打赢这场战争,要么选择稳定国内局势。你猜沙皇会怎么选?”
雷奥对俄国国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俄国也有反对党和反政府武装?”
杨锐点点头,“是的,据说日本人已经派了间谍去联络,还准备资助他们起义。你要知道,一旦计划成功了,那么俄国国内就会乱的一塌糊涂,对沙皇来说,与皇位相比,疆土是微不足道的,到时候远东的战争是否胜利已经变的不重要了。”
雷奥没想到过这样的情况,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有碍于胜利的因素他都痛恨。他咒骂道:“这些该死的叛徒,卖国贼。他们难道不会冷静的想一想吗?”
杨锐心下哑然,历史上的反对派们上位不都是这样上位的吗,恶心一点的乘着国家危机跳出来作乱,文明一点举着救国救民的旗帜扩张势力。他现在有点越来越理解孙汶了——要想革命成功,出卖利益拉拢列强是唯一正解,靠海外筹款那点钱能干成什么事情?杨锐又想到了复兴会,还好,最少没有给国家带来什么灾难,更没有出卖什么利益,可如果要是没有沪上的资金供给,那么要想干成革命他也只能和孙汶的做法一样,在俄毛子和日本人之间选一个认干爹了,这是现实,无关品德。想到自己在毛子和鬼子面前哈巴狗一样,一副低三下四摇尾乞怜的样子,他心里异常的不舒服,看来自己还真的是草民的命,内心太“纯洁”,即使现在穿越了还是干不出韩信的事情。“艹.他.妈.的。”杨锐自言自语的骂道,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个世界。
在雷奥的咒骂和杨锐的自我恶心完毕后,会议最终决定把南面作为进攻目标,时间为5月1日。两军对垒之际,忽然多出几百人的部队双方都很难发现,而且趁机控制日后铁路要经过的这些地区,把这一带的异己势力连根拔起是很有必要的。
确定了目标,那么接下来的就是做好各项准备,各种弹药给养的补充,雪地迷彩也更换成了丛林迷彩。军校回来的军官一律下到连队熟悉部队,为了尽可能的熟悉部队,排长、连长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副的,参谋部也塞满了人,基本把三十多个毕业生除了留营的分配一光。第一营的士兵也加强了手榴弹投掷练习,临出发的那几天还进行了实弹投掷,营地里时时的“砰砰…”的爆炸声使得气氛更为肃杀。
杨锐和雷奥几个则天天在分析情报——天可怜,无线电实验室终于拿出了可携带式的电子管短波无线电台。当然,这电台还有不少问题存在,其一虽然使用的是三极电子管,但真空排气问题没有完全解决,电子管寿命不长,只有五百个小时左右,其二,因为是用天波传播,收发很不稳定,接受一般要在高处并使用天线。虽然电台毛病不少,而且只能是在白天使用,夜晚频率低收报难以收全,但是它三四百公里的传输距离还是构建了覆盖整个东北的无线电报网,这次带来的三十多部无线电和相应的发报员已经分配到了东北各地的情报站。于是这半个月之内整个东北的动态情报都留向通化,为了分析和整理这些情报,炮兵科的那些人都被掉了过来帮忙整理,反正也没有火炮,姑且先顶着用。
5月1日,就在日军猛攻鸭绿江的时候,出师大会祭祀各路神仙之后,第一营悄悄的出发了,所有人都穿的花花绿绿,为了不让人以为这是一支有建制的军队,钟观光特别在服装上特意的做了三套颜色处理,虽然都是迷彩,但是颜色还是有些差异的,而且为了迷惑旁人,每个人都携带一块三色布——在日俄战争中,俄国招募的胡匪肩膀上绑三色布,人称花膀子队,日本人招募的胡匪在手臂上绑三色布,人称花胳膊队。杨锐是准备打日本人的时候肩膀上绑三色布,打俄国人的时候手臂上绑三色布,充分的浑水摸鱼。
5月3日,安东无线电站发来电报称日军第一军第二师团为左翼,十二师团为右翼,近卫师团为中路,连夜强渡鸭绿江,俄军主阵地九连城被日军二十门120重炮和近百门75炮对无差别轰击,俄军败退至凤凰城,日军随即占领九连城和安东。待到6日,日军占领凤凰城,双方在分水岭对持。日俄大战的情报看看也就算了,那不是第一营介入其中的,此次进军的目标是宽甸,战前俄军在宽甸县城设立司令部,在长甸有两千余人驻守,以此防止日军从朝鲜渡江,掩护安东俄军的侧翼。但九连城俄军败退之后,这股俄军大部分撤走,但是仍然有一个营大约六百多人的俄军留守在宽甸县城,第一营的首战就是这股俄军。
一比一的军力比似乎是可以硬打一打,但杨锐知道第一营虽说和胡匪打了一战,可还是成军时间太短,打顺风战还行,要是打硬战那即使胜利,也很有可能会打掉信心,对以后发展不利。“这战该怎么打?”距宽甸县城十多里的第一营营地,杨锐看着地图,问着看着地图的连长和参谋们。
“俄军与我军实力相当,如果攻城巷战的话伤亡太大,而且还不清楚俄军装备了多少马克沁机枪。我建议还是引出来打比较好。”齐清源推推眼镜,第一个发言。经历七个月苦训之后,他已经由稍带阴柔的书生变成了英气勃勃军官。他指着县城西面石风沟一带说道:“这一带距离县城四公里左右,地势险要,又是俄军退守本溪的必经之地。如果在这里设伏,那么可以重击俄军。”
第十三章抓俘
不强行攻城是大家一致的观点,既然不打进去那么就要让俄军自己跑出来,可是怎么才能使得俄军跑出来呢?怎不能像古代那样骂战吧。杨锐心下在盘算这个问题,众人也都没有切实可行的良策,雷奥说道:“如果没有好办法的话,那么派人去抓两个俘虏。”
杨锐表示异议,“这是个好办法,可是我们没有翻译,我们似乎没有人懂俄语。”这其实是杨锐的失误,大家光顾着打仗,没有想到翻译这茬,众人闻之都为之泄气。“我想我们还是抓一个翻译回来吧。”杨锐道。
其实这翻译是有的,但是人住在县城的俄军司令部里,要抓可不是一般的难。旁边一连连长李祖烈道:“人在县城里也可以抓出来,可以让侦察排王老二带些人进去试试,他那帮子人都是本地山民,手脚也利落。”这李烈祖出身护厂队,因为脑子活络也能识字,所以在队里是刘建云的副手,立营后升任至连长。他参加过通化县城保卫战,这王老二也是原来护厂队的一员,猎户出身,上次抓俘虏就是他带人动的手。
“好吧,把他找过来。”杨锐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当即下令。因为进入县城要和情报站联系,所以要把人叫到参谋部来告之碰头办法。
王老二本来是浙江德清县人,只是个猎户,家境不佳,后来长兴开矿之后跑去报名,准备当矿工。谁知道他得到消息已经晚了,矿工已经招满。后来招聘人员看他身体壮实,又是猎户出身还会开火枪就把他弄进了护厂队。从此王老二的人生就开始了激烈的折腾,先是被几个年轻的教官狠狠的整治了一番,苦了好几个月,再后面又跟着东家离开浙江,一路向北到了关外,把王老二弄的迷迷糊糊的。如果不是东家也是浙江人,并且待自己不错,他早要跑回家了。
直到通化胡匪袭城之后,一夜的战火和战后全城老少爷们看英雄的目光使得他隐藏在心里的某些东西开始激活,小时候听的戚爷爷打倭寇的故事所种下的种子开始让他开始去想一个问题:人一辈子要怎么过?怎么样才是值得的?苦想几天之后,他便感到自己这一辈子就要在与贼寇的鏖战里度过,这样才最有意思的。随着部队的扩编和改编,他开始任侦察排排长一职,在他排里的大部分是胡匪出身的士兵,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和护厂队的其他读过书的人那样对士兵做什么说教,而且直接和那些不服的打了一场,然后整个排从此就服气了。
翌日一早,王老二几个穿着从农户那里买来的衣服,挑着柴禾进城了。宽甸县城也如通化一样都是光绪初年设立的,为凤凰厅所辖,但是不同的是,这在明朝万历年间就开始筑城了,并且以此为辽东的省会,设总督参将各一,只是明亡之后被废弃了。现在所驻人口都是移民,大部分是山东人,直隶人很少,当地土著就更不要说。王老二一伙凭借自身的装扮顺畅的入了城,情报站很快就派人以买柴禾为名把他们带到城北僻静处的一个院子。
没有如老电影里热情握手的场面,房间里情报员很快就把县城地图摊了出来,指着城南永茂德商号说道:“俄军司令部设在这里,里面有一个通译,据说是黑龙江那边人。他一般白天在司令部,很少出来,就是出来也是和俄国人一起,只是每天晚上晚饭之后他会到茂福大烟店去吸大烟。如果在大烟店里下手会好些。不过就不知道你们怎么把人弄出去?”
情报员的担心王老二一点也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进了城找不到人,还担心没有机会下手绑人,只要这两点都解决了,那怎么把人弄出去也不是问题。他问道:“晚上城头有多少巡警?知道他们怎么巡逻吗?”
“知道。”情报员叫徐一宁,去年报了科学仪器馆的管理培训班,毕业前王季同的一番谈话让他在年前就辞别父母来到这关外之地,年轻人总是充满幻想和激情的,但徐一宁却不是因为激情而来,生活的困顿让他这个出自书香门第的江南子弟异常成熟,他来关外先是为己,但来了之后却感觉自己应该为国,为此他对把整个宽甸的事情摸了个透,把和俄军有关的事情也摸了透。“每天晚上东西南三门各有巡警十人,俄国人十人,北面没有城楼就由东西两门兼顾看守,但是这里的巡警都安逸惯了,一般都是在城楼里打牌赌钱,俄国人就是喝酒,没有人出去看的。”
北面其实就王老二几个的来路,而且排里剩下的人也都在北面山上等着接应,王老二道:“好。我没事了,只要有个安静的地方,我和几个手下休息下,晚上准备动手。”
徐一宁道:“就在这院子里吧,伙房有水喝干粮,这里是城北,没有什么商家比较清静,你就在这休息吧。我下午安排人把攀墙的东西堆好,这样你们晚上出去方便。”
王老二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徐一宁知趣的悄悄出去了。王老二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整理枪械、手榴弹、绳索,旁边李二虎一边整理一边问道:“大哥,刚才那人靠得住吗?嘴上一点毛也没有。”胡匪出身的李二虎似乎听过有人说过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所以有此一问。
王老二哑然失笑,刚才的情报员虽然一口东北话,但是在他每句最后结尾的温婉语调使得王老二知道对方也是浙江人,当然他不会去问对方祖籍哪里,这没有必要,而且复兴会纪律甚严,问人家也不会说的。王老二虽然没有读过书,但绝对不蠢,不然他不会是第一排的排长。他能从这种语调猜到这人应该也是东家从老家调过来的,而且位置应该不低,对于东家的心腹他有什么信不过的呢。看到李二虎的疑问使得另外两个人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他说道:“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别看他年轻,官位我还大。要不牢靠,大当家的怎么会派他一个人在这里,你们几个就放心吧。”
听到这个人官比排长还大,李二虎几个顿时放心下来。部队里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前段时间来的那些小后生,一个比一个厉害,不管是比枪法还是拼刺刀士兵们都处于劣势,单个比的话运气好还兴许能嬴一次,如团体战的话那完全不是对手。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练出来的——幸好这话没有流到杨锐的耳朵里,这些家伙这么厉害都是钱喂出来的,子弹耗费就不必说,光是刺刀每个人都要弄坏四五把(之前没有护具,他们练刺刀的对象是椰子树),后来被杨锐骂了之后全改木头刺刀情况才好转,但木头刺刀的损耗也很惊人。直到现在杨锐每次提起军校训练消耗的子弹刺刀时都要骂他们是些败家子。
夜幕降临的时候徐一宁又悄悄的回来了,在他敲门前的一霎那王老二醒了,他抬起藏在被子里握左轮枪的右手对着门口,直到听到门外徐一宁说话声才松懈下来。王老二出声让徐一宁等一下,然后小心的把挂在门栓上的手榴弹收起来。徐一宁不知道自己刚才从鬼门关面前转了一回,他进来之后对王二虎说道,“再过半个时辰那个通译就吃完饭去大烟馆了。你们要准备一下,我找人先带你们进到大烟馆。”
王老二点点头,把李二虎几个叫了起来,徐一宁又把大烟馆的内部情况和北面城墙下的那些准备给他们垫脚木头的位置交代了好几遍,待他们都能复述的时候才不再唠叨,最后又把通译的画像给了他们,然后徐一宁带着他们出了院子,交给了一个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却是一个鸦片鬼,满脸瘦黄,说话也中气不足的,徐一宁给了他几块洋元要他把人带进大烟馆之后就离开了——按照纪律情报员是不能参加任何行动的。
王老二几人就在鸦片鬼的带领下来了茂福烟馆,此时正是上灯时分,一进烟馆便是一股呛鼻的大烟味,一楼的大通铺上睡着不少人,都是握着烟枪一副吞云吐雾、飘飘欲仙的德性。他们要了一个二楼靠楼梯的上房,进去找谢绝了伺候的小厮,然后拿出画像开着门缝借着楼下的灯光看着进来的客人。几乎没有什么意外,通译吴老爷很快就出现了,李二虎招呼着众人示意目标已到,只见那吴老爷也是要了一间上房,也在二楼,不过是在走道了另一边。李二虎不动声色的跟了出去,在路过那间上房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只听里面那吴老爷正在使唤这小厮忙着忙那,但不一会就听见上榻的声音,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二虎回到房间,说道:“那家伙正吸着呢,里面有个小厮在伺候着,是不是现在动手?”
王老二看下了怀表,时钟只在八点一刻,此时夜色已浓,外面不知道怎么开始下起了小雨。他点头道:“动手吧,我带一个人去,二虎你们出门在后院等着,看看轿子到了没有。”
李二虎点头带人出去了,王老二拿起烟枪里把里面的鸦片扣了出来,都扔到了外面,然后把鞋脱了,再往那间上房摸去。此时的烟馆要比进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门口不断的听到小厮招呼老爷的声音。但是到上房来的客人不多。其实也是,有钱的都买了回家抽,没钱的猫在下面抽,谁会骚包一样的跑到上房来。王老二两人轻轻摸进了房间,把正在捶腿的小厮敲晕之后,再把正在飘飘欲仙的吴老爷也敲晕了。
王老二塞了几块洋元到小厮怀里,把他扔在一边,然后取出绳子把吴老爷套住,打开窗子吹了两声口哨,下面院子里也马上就回了两声。见信号无误,两人一起把吴老爷扔出了窗口,然后把绳子一点点的往下放,绳子很快就到底了。见人已经下去了,王老二两人若无其事的出了房间,下楼而去。等他们转到后院的时候,只见李二虎两个正抬着一顶轿子,于是两人护着轿子往城墙北面而去。
通译吴老爷终于从迷梦中醒来了,他只觉得一块冰冷的东西盖在自己的脸上,然后似乎有人在重重的拍打着自己的脸,他迷糊的睁开眼,正想开口训斥的时候,发现面前的似乎不是先前的小厮,自己好像也不在大烟馆里。一盏刺眼的马灯放在他脸旁,马灯里的光刺得他的眼镜完全睁不开,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醒了吗,知道这是哪里吗?知道我们是谁吗?”
吴老爷被灯刺得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拿灯的人站在那里,而且旁边还有好几个人,他强作镇定的说道:“俺是大鼻子的通译,你们不怕洋人吗,俺……”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只胳膊伸了过来,胳膊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奇怪的是上面绑着一面三色布,他的声音顿时没有了——吴老爷从去年就参与到这场战争里来,对日俄两军的情况很是清楚,这三色布本就是辨别被日俄两国招募的中国胡子的标志,而这三色布的不同位置代表什么他是很清楚的。他头上的汗忽然急急的冒了出来,灯后的声音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道:“你知道就好。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答的好,那就饶你一命,要是答错了,那就把你给剐了!”
吴老爷满头大汗,一个劲的点头,“俺说!俺说!好汉饶命……”
第十四章奇袭
审讯在半夜就结束了,颠三倒四和真真假假的提问使得众人都相信通译说的是真话。待结果一出来,大家都庆幸之前没有轻举妄动。宽甸留守的俄军虽然人数只有五百三十多人,但有很多重武器——之前大部队的重武器都留给他们了,除了六挺马克沁机枪外,还有三门火炮,通译不知道口径,但是从他的描述来看应该是75MM野战炮。
马灯之下,桌子上摆着根据通译情报重新标注的县城地图,众人都在想着如何着手。引出来时不可能了,这股俄军深入前线,士气低落,指挥官也是比较警觉,在后路长岭子安排了少量警卫部队,由此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想打仗的意思,只想逃跑。客串参谋的炮兵李成源道:“要不安排一个连绕到南面,假装日军打过来,等县城俄军撤退的时候我们再打伏击,把那些炮抢过来。”他说是出主意,其实满脑子想着那些大炮,虽然那些不是军校的克虏伯火炮,但最少也是炮啊。
他一说完齐清源就反对,“不行,这股俄军还是比较谨慎的,连退路都安排了人,我估计他们就是要撤退也会安排人侦察,从县城到长岭子之间能埋伏的地方就只有石风沟,可那里太险要了,俄军一定会重点防范的,加上对方有火炮和机枪,就是在石风沟依靠有利地形,我们也未必能打赢,即使打赢,伤亡也不小。”
分析下来这股俄军算是惊弓之鸟,但惊弓之鸟却不太好下套,让他撤走容易,全歼却很难。正在众人苦思万全之策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的马师爷插了一句,“大当家的,咱们能不能……能不能摸进去?”
之前大家都是想着不能硬攻,要引出来打,但除了不能硬攻之外还可以暗攻。看着大家都盯着自己,马师爷感觉喉咙有点干,大当家的礼遇让他不由想着如何知恩图报,这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他硬着头皮说道:“这,这宽甸的巡警局长以前和大江东有过交情,手下有些人都是胡匪出身的,后来朝廷招安就变身当兵了。如果让他们夜里打开城门,我们悄悄的杀进去,就像……就像……”马师爷想说的就像上次打通化一样,但是他知道在坐的好些都在那天夜里和胡匪干过战的人,所以不敢说下去了。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杨锐赶紧追问道:“要是那巡警局长把我们出卖了呢?”
马师爷献计到有些献计的觉悟,“俺明天就进城去,先不说打大鼻子的事情,探探他口风再说这个,要是他靠不住就一定会先把俺绑了送官。”
“可我们今天把这个通译绑了出来,俄国人一定会有所警觉。”另一个参谋王世杰说道。
杨锐对此却并不担心,“我们连夜把他送回去。”
“啊?送回去?”众人都是惊异,好不容易抓出来了,怎么还要送回去。
“是啊,你们要站在他的立场着想,他一旦被抓还说了这么多情报,这万一被俄国人知道了,除死之外没有其他下场。”杨锐审问的时候就在一边,对吴老爷的为人性格了解的深,怕死的人无论什么情况下第一件事情就是保全自己,而且其实俄国人对他别不怎么好,确切的说他也是在哈尔滨做点小生意会俄语才被俄国人抓丁抓来的,钱给的少不说,打倒挨的不少。“我们给他些钱,假装以后还会派人找他要买情报,他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的。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如果摸进去了怎么才能在最小损失的情况下全歼他们。”
思路确定之后,计划很快就完成了,合理的使用手榴弹和霰弹枪可以最大限度程度了减少伤亡。而通译吴老爷在大把银子和温言安慰之下保证自己绝不给大鼻子卖命,以后有情报一定告之,然后就被王老二几个连夜送回去了。第二天清晨,马师爷整理行装,杨锐出来给他送行,“老马,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犯不着拼命。我们又不是一定要打不可。进去了好生看待些,要是真被抓了就说是通化巡警局的人,官府动不了你。”
马邦德听着杨锐的叮嘱,感激的道:“大当家的,俺知道,俺知道。大当家的回去歇息吧,都弄了一夜了。”
杨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回去了。昨天晚上他已经把要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时间粗定在明天晚上,具体的时间要看马邦德那边的情况。现在各连已经针对在县城地形开始了巷战训练。杨锐和雷奥对如何进行巷战不是很了解,杨锐只记得电影和网络说的那几条,一是瞬时火力,比如冲锋枪手榴弹什么的,当然现在没有冲锋枪,只好用霰弹枪代替,二就是林大军神的穿墙战术,为此部队也开始组织破墙队,工兵铲和炸药都准备了不少,打算万一进攻受阻破墙攻击。
傍晚时分,马邦德派人回来了——杨锐怕他出事牵连情报网,除了派王老二的两个人保护他之外,没有告诉他情报网的事情——说是巡警局那边没有问题,俄国人刚进县城的时候因为强征物资和强抢民女跟巡警起了冲突,当时就杀了他们几个人,大家正想报复着呢。于是这次打窑的生意一说就通,很快达成一致,明日夜里四点三刻由巡警动手干掉西城楼上的大鼻子,然后打开西城门放胡匪入城。巡警局要报仇要钱财,胡匪要枪炮,各取所得互不干涉,至于城里的大户就先放他们一马,省得巡警局难收拾后事。和消息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副地图,上面除了进程路线之外,巡警们还特意标出了一条进攻驻扎火炮院子的路线图,首先压制住火炮是此次计划的第一原则,至于机枪因为分散在各处,不太好下手。
翌日深夜,第一营的士兵全都埋伏在宽甸西门壕沟之外。四点三刻刚过,西城楼就动手了,远远的传来一两声惨叫很是轻微,很快城楼上就传来了约定好的信号,不一会城门嘎嘎嘎的打开了,吊桥也放了下来。杨锐见到信号无误放下心来,连忙指挥部队进城。他带领士兵伏在城外不怕,就怕被巡警和俄国人勾结设下圈套,所以今夜城楼上也有侦察排的人在里面,见一切正常才发预定信号,既然巡警真的敢杀俄国人那就应该没有什么埋伏了。
前面第一拨的队伍进城之后,后面攻坚的队伍飞快的跑进城了,此时正是天亮前将明未明之际,没有亮光的天空下只见黑乎乎的影子全往城门里灌,县城里的狗也都惊醒了疯狂的叫了起来。娘的,狗还真是灵醒,难怪当初八路军要让群众打狗。好在县城不大,也许能跑到俄军的院子里吧,杨锐心里安慰自己说。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自我安慰,城里一会儿就传来手榴弹的激烈爆炸声,枪声也随之响了起来。杨锐几个站在西城楼上遥望南面,只见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时隐时现——俄军驻扎在南街那边的八个院子里,之前的住户都被他们赶走了,现在部队已经冲进了院子,对着俄军的营房扔着手榴弹。
李二虎是第一拨冲进城的队伍,虽然是侦察排的,但是作为上次通化夜战的老兵,他被王老二安排带着两个班,去解决放置两挺机枪的院子,在他刚进院子还没有动手的时候,隔壁院子的手榴弹就响了,“糟了,”他当即意识到院子的俄军要是醒了控制了机枪那就完了,他可是见识过那家伙的威力。“冲,房里…扔炸子…”他还是不习惯手榴弹的称呼,觉得叫炸子简便些,说完就带头冲了进去。
按照上次通化之战王老二所总结的巷战经验,一共是三条,一是谁脑子更活络谁胜,二是谁家伙更顺手谁胜,三是谁敢拼命谁胜。李二虎在他的教导下对此深信不疑,是以才在这关键时刻冲了上去。此时已经有几个手脚快的俄军光着身子拿着枪已经冲出了屋子,看到李二虎这些正想开枪,就被几颗手榴弹砸了过来,哄的一声把他们炸的哇哇叫。大家不敢停歇,其他的房间也都一一照顾到,一时间每间屋子都火光闪闪黑烟阵阵。
就在李二虎带头冲进去扔手榴弹的当口,靠北面的一间屋子里突然跑出来几个人,旁边赵贵成拉着枪栓正要开枪,却被李二虎拦着了——那是几个衣裳不整的女人,借着别处的火光他看到了她们飘着的头发。“停火,停火……趴下,趴下。”李二虎前面的是对自己人喊得,后面的事对那几个女人喊得。他声音还没有落下,就有两个女人被枪打倒了,剩下的几个都缩在地上。李二虎眉毛一挑,正要发火,旁边有人道:“班长,是大鼻子,是大鼻子打的……”
“马拉戈壁的。”李二虎恼了。他打量着院子情况,这其实是个传统的东北农村大院,北面和西面都有不少房子,西南面的屋子都被清理了一遍,刚才开枪的是院子东北角的那几间房子,而他的位置只是在西南角,因为隔的远,那边的大鼻子估计也就做好准备了。从南面到北面只有院子的中央有一些干柴堆可以做掩护,他正想怎么摸过去的时候,几个黑乎乎带火星的动扔了出来,只听轻微的“砰”的一声,几片火在地上烧了开来。俄军为了看明白屋子外的情景,把常喝的烧锅点着给扔了出来,东北的烧锅向来度数不低,一点火就能烧着的。李二虎又骂了一句,再见两个火星从北面屋子里飞出来的时候,他抬手就是“砰、砰”两枪,把刚扔出来的酒瓶子给打碎,烧锅在半空中就已经着了,借着火光李二虎再抢过旁边士兵的步枪,“砰”开了一枪,“啊”的一声惨叫,只见北边屋子窗户上一杆枪掉到外面来了。
真是弹无虚发啊,不愧是侦察排的班长,赵贵成几个看着李二虎的枪法,佩服的不行了。李二虎却没有半点欣喜,正想借着夜色摸过去的时候,马克沁那令人生畏、连绵不断的枪声响了起来,几个人忙得一个抱头伏在地上,李二虎想,他娘的这下可完了,看来这次的任务完不成了。又想着进攻前在指挥部看的院子地图,想着怎么把这挺机枪给端了。他和一帮人退到南面院门的死角,李二虎道:“愣着干什么,你,带个人从那边院墙外摸过去,到了能扔炸子的地方在墙上掏个窟窿,隔着院墙扔炸子,记住,听俺的哨子再扔啊。还有你,也带个人从西面这边屋顶摸过去,到了地方就听俺哨子。剩下的就在这边跟他们干,大鼻子一时看不到你们。要快。”
几个兵一走,李二虎就道:“打,狠狠的打。”,剩下的十六七杆枪一起开火,这枪火一现,马上就给俄军的机枪指明了方向,子弹顿时“扑扑扑”的扫了过来,打得这些人都抬不起头,只有高举着枪乱放,一时间院子里枪声大作。趴在院子中间的几个女人估计是吓着了,开始呜呜大哭,李二虎打着打着听得哭声,出身胡匪炮头的他觉得这太不吉利了。吼道:“哭丧啊。老子还没死呢。趴着,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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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奇袭2
机枪压制住了李二虎等人的时候,院子里其他屋子的俄军都往机枪那边跑去,这些俄军估计是被满城的枪声和爆炸声吓着了,不敢反攻,只知道据守待援。枪打了很久,估摸着左右两侧包抄的人到地方了,李二虎缩在院墙墙角拿着哨子就使劲吹了起来。这边哨子一响,左边屋顶和右边的院墙外手榴弹顿时就飞出来四五个,砸在放着机枪的那间屋子,只听见“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后,屋子门口那挺机枪顿时不响了,接着再一顿爆炸声,其他的枪声也停了。硝烟弥漫中,不一会只听见那边大鼻子喊叫起来:“恩达瓦次,恩达瓦次……”
李二虎没搭理大鼻子喊什么,趁着枪停了带着几个人往院子中间的那堆柴火扑了过去,这柴火堆离大鼻子占据的北屋只有个二三十米,这个距离扔手榴弹到屋子里,还是很有准头的了。趴着地上剩下的三个女人也爬了过来,被人护到院子外面去了。俄国人还一直在喊着:“恩达瓦次,恩达瓦次……”,虽然不懂俄语,可是李二虎还是大概猜到了这是大鼻子要投降的意思。但是他这个战场指挥官却没有一点接受大鼻子投降的心思,他嘀咕着:“马拉戈壁的,玩了俺们的女人,杀了俺们的男人,现在就说投降(部队教过投降意思),门都没有!”他大声吼道:“崽子们,灭了他狗娘养的,扔炸子,扔炸子……”
“轰轰轰”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俄军据守的那几间屋子像是被飓风刮过一般,瓦片“哗哗哗…”的掉了一地,伏在柴火堆下面的李二虎只感觉地面摇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尘土飞了过来。待爆炸声没了,他抬头看过去,几间屋子都在冒烟,有一间还着了火,硝烟弥漫中,几个踉踉跄跄的大鼻子出了屋子,为首的似乎还举了个白旗,还没有等这几人喊话就被一排枪给放倒了……李二虎长舒了口气,这院子终于占下来了。
后续部队此时已经到了南城,按照战前的布置全部涌入了俄国人的院子,仅有的四挺马克沁机枪已经架到了高处。之前的测算没有误差,天色就在这一刻亮了起来,把院子里穿绿色蓝色军装的自己人和那些或穿着光着身子,或穿着灰色军装狼狈不堪的俄军士兵很清晰的呈现出来。于是几挺机枪欢快的响了起来,火舌吐的老远,把那些倒霉的俄国士兵缠绕起来,直到他们流血不止不再动弹。战斗很快呈现一面倒的局面,俄军顿时被孤立封锁在各个院子里。
一连连长李烈祖抓着马鞭,皱着眉头在听下面的报告。“估计有几十个大鼻子猫在哪啥公司的院子里,里头有一挺机枪,火力太猛了,冲不进去,手榴弹也轰不开,凿墙也凿不动,都是大石头砌的墙……”
“用炸药!一斤炸不开就用两斤!轰开他!”复兴会的情报和士兵动员做的很出色,士兵们心里对俄毛子没有任何惧怕感,而李烈组甚至认为这些俄毛子就是比胡匪装备好些,其他都还不如,打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结束战斗让他很不满意。
传令兵领命而去,很快,宽甸县城响起了两声“轰、轰”巨响,一处院子轰然倒地的同时,两股硝烟急急的升腾而起,直冲云霄。巨响之后全城的枪声似乎都停顿了一会,不过也只是一会,随即全城都是己方士兵的喊杀声。
当天色一亮己方的机枪响起了的时候,杨锐就知道这次冒险成功了,哪怕对方有漏网的机枪没有清除,但是在二十个狙击手的关注和手榴弹的轰击下也是徒劳。“我觉得老是这样打战打仗对部队成长不利。”杨锐松下一口气,但是却没有什么喜悦,在他看在这场奇袭打得太轻松了,和之前那次打胡子没有什么差别。
“不,我们不一定要在野外和敌人硬拼。”曾经深信传统进攻战术的雷奥经历南非战争之后转了性子,他明白杨锐在说什么,因为他之前就是这样想的,可现在不是了。“我们要的是消灭敌人,保全自己。是不是具有骑士精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得胜利。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胜利更重要的话,我觉得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胜利的方法。”雷奥说话的时候很坚定,像是在用着全身的力气在说这几句话,纵使城南那边的两声巨响也没用动摇他分毫。
雷奥的话是想把杨锐这个菜鸟的一点点矜持扫了个干净,打战打仗就是拼命,谁思想包袱越多谁就更有可能输掉战争。雷奥是经历了生死之战的,所谓的英国绅士在艰苦的战争里也一样会变成恶魔,甚至比恶魔更可怕,集中营这一恶魔产物就是那些自称文明人的英国绅士弄出来的。所以他对那种战争里所谓的文明行为很嗤之以鼻,虽然这看上去能使得血淋淋的战争更温情脉脉,但是战争就是战争,不是温情可以打动的。
杨锐一时沉默,他本来的意思不是这个,只是认为如此的战斗不能很好磨练战士,雷奥的回答和他想的不是一个意思,不过雷奥说的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件——复兴会的成长经历。从去年五月份复兴会成立至今,会员由当初的四个人变成今天的一千多人,实在是感觉太快了,而且这期间没有出什么大的问题,这是难以想象的。这种顺利让杨锐很是不安,钻历史空子走捷径的复兴会比那些经历了血与火的革命组织缺少一种底蕴,“久经考验”这个词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这是无数鲜血、人命的教训。也许自己要少指导些,让复兴会多折腾折腾才好。杨锐心里这么说着,但是他自己也知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是舍不得牺牲谁,每一个同志杨锐都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战斗在上午八点的时候结束了,五百三十多个俄军被打死近两百多人,剩下的三百多人在通译的叫喊声中,特别是那处被轰塌的院子做榜样,全部都投降了。第一营损失不大,死伤加起来九十五人。巷战中手榴弹的威力奇大,两三枚扔进去,营房就一点动静都没了,就等着硝烟散尽再进去收尸而已。部队上下都对这个新型武器的实际作用很满意,只感觉真是好东西,不比一门小炮差多少。因为好用,手榴弹数量消耗巨大,前期钟观光送的八百枚一早上就去了大半。杨锐几个过到南城的时候,硝烟已经散尽,战场也已经基本清理了一遍,己方的伤员都安置好了,至于俄军那边的就由他们自己人伺候了,其他的那些衣衫不整的俘虏们都在士兵的刺刀之下搬运尸体——哪怕不打算在这久待,尸体也是要尽快处理的,已经是五月,气温渐热万一起了瘟疫就难办了。
杨锐来到了俄军指挥部,因为战斗是在睡梦中进行的,这里基本没有受到什么破坏,由商号里的桌子拼成的会议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件一类没见多少,烧酒瓶子倒是不少。墙上的地图完好无缺,上面标着敌我两军的态势图。
杨锐问李烈祖道:“俄国人的营官呢?”
李烈祖头皮一紧,说道:“报告长官,刚才打急了,太黑又看不清,也不知道军官住哪个房间,几颗手榴弹扔进去,那几个军官就……”
昏,杨锐头大了一下。本来还打算审问出点东西来,谁知道就这样被手榴弹震死了。不过想到早上突袭的时候确实难以分辨房间。杨锐还是觉得应该体谅一下,“算了吧。下回注意吧”
营官已死,但幸好还留下了地图、文件之类的东西可以找到俄军的最近动向——虽然有无线电报构建的情报网,但是这些情报网只是在县城,而俄军一般是在野外布置阵地,这野外阵地因为无法接近就所知甚少了。地图上能看到离宽甸最近的俄军的东部集群,西伯利亚第三军和后加贝尔骑兵师,其中离得最近的后加贝尔骑兵师就在西面六十公里的赛马集。杨锐看得心里发毛,看向雷奥说道:“离的太近了,骑兵过来也就是半天功夫。我们要赶快撤。”
雷奥正比划着俄日军队的形势,闻言笑道:“他们没有精力来管我们的。这个骑兵师是第三军的左翼,而整个东部集群又是整个辽阳集群的左翼,现在日本人攻势锐利,已经占领了凤城,正和俄军对持。这个时候它更不可能跑到这里来。俄军现在军力不足、补给不足,保持现状才是明智的选择。”
虽然道理说的没错,但是杨锐还是很不放心,不但命令全城戒严禁止出城,还派出骑兵部队四处侦察,提防南边的日军和西边的俄军摸过来。后勤那边催促加快进度,除了事先答应给巡警局的东西外,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清点整理打包拉走。除了物资要清理,俘虏的俄军也要清理,部队要机动作战,这些人不可能带着走,可全部带入通化营地也不是很妥当,万一里面有个把俄军逃脱,那营地便暴露了。
马师爷在旁知道大当家的顾虑,说道:“实在是不好弄,要不就放了?回头好让他们和日本小鼻子的硬拼?”
他此话一说,三连长陈顺文便道:“这些俄毛子都不是好人,不少营房里都有抢来的良家女子,我看全杀了的好。留着也是祸害。”他此言一出,几个连长都点头,早上进攻的时候确实有这样的情况,而且清理房内尸体的时候也有一些衣裳不整的女人,看的士兵们都是牙痒痒。
马师爷其实通过巡警那边也知道这些情况,只是,“大当家的,杀俘不祥啊。再说现在有好几百大鼻子,真杀了要出大事的。到时候大鼻子要报复的。”
杨锐一时间没有说话,只问道:“那些女人呢?”
负责后勤的陈梦熊道,“在后勤那边,有十来个,都不是城里的。早先有上吊的,被人救下了。”
“那就让白茹去,问问她们哪些俄毛子该杀。”说到这,杨锐又想到了之前营地挖出来的那些带血的首饰,又道:“还有,先让所有俘虏认领自己的行李,然后再清查他们的行李。如果里面有什么首饰、古董的,都拉去宰了。要想活命,就让他们指认同伙。不指认的,杀了;指认的,就留下带着,以后我们会有用。其他真要是干净的,等我们撤退的时候都放了,让他们和日本人狗咬狗去。”
长官既然发话,几个连长便马上匆匆的去了。就他们而言,俄毛子算个球,同时部下那些兵,只要是在东北呆久了的,都对毛子没有不恨的,是以在士兵的影响下,他们对毛子没有一点好感,杀了就杀了,那顾虑那么多。马师爷对毛子也是恨的,只不过和胡匪呆久了,为人处世受了很大的影响,胡子嘛都是刀口上讨饭吃的,所以吉利是第一的,他们所遵循的规矩也莫不是以吉不吉利为重心。可杨锐却不在乎吉利不吉利,除了长远的考虑外,自己家的地盘上,想杀谁杀谁,怕什么怕。
第十六章安排
部队正在院子里忙碌的当口,宽甸县城实行戒严,人们都窝在屋子里,商铺也大都关了门。早上天没亮就听到了的枪炮声,让大家恐慌的很。有人都在风传是胡匪杀进城了,又有人说看到了胳膊上绑花布的满洲义军杀进城了,而几个有些学问的学究则指着前俄军指挥部上面的旗子说,不是胡匪也不是满洲义军,而是玄龟军——身处牢笼无事可做的章太炎同志知道复兴会的军队将在东北打击敌寇后,又听说军队还没有军旗,于是就泼墨画了一幅玄龟旗,然后仔细交代王季同找人缝制好带到东北。杨锐看到这乌龟旗就傻了眼,问这什么东西啊,钟观光说是玄龟,杨锐说叫龟多难听啊,为什么不是白虎青龙之类,钟观光说玄龟主北方,军队在北方所以就是玄龟,枚叔兄身在狱中,一片苦心不能白费,再说咱们不是要潜伏吗,这和龟差不多。杨锐哑然。
不管怎么说,除了戒严不能出城之外,第一营对县城日常生活还是少有干涉。杨锐除了担心士兵违纪之外,还害怕县城混有敌特,万一哪个喝醉了大嘴巴一下,什么底子都漏了。所以部队也是戒严禁止出营,犒劳的酒菜一律从外面买入,为了防止喝醉酒都有定量。到中午时分,后勤部门也终于清理打包好了缴获的物资,枪械子弹粮食这些都自不必说,特别是粮食数量有几千石,最关键一下多了六挺马克沁机枪之外还有三门野炮。客串参谋的那几个炮兵一下子都跑去看炮去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野炮,在军校里只有山炮。缴获的是M1902式76mm野炮,威力巨大,炮弹也有几百发,但是它一千多公斤的自重很是让人头疼,带着这样的火炮打运动战明显是累赘,最后杨锐在炮兵们不舍的目光里命令将火炮和其他的缴获物资一起运回通化营地,俘虏中炮兵和其他技术兵种也一并带过去。相信这支有俄国人带队的辎重队怀仁那边的巡警也不敢有什么敌意举动。
临近撤离,杨锐在和宽甸农资公司的几个干事开会,其实说是干事,也都是沪上那边培训出来的商务人才。本来这些都不是杨锐来负责的,但因为宽甸是第一个占领区,又毗邻日俄军队所以杨锐在他们去到乡镇前特意的把他们集中起来开会。
“……现在是战争期间,俄国人和日本人都在强征粮食,庄稼也毁了很多,估计今年的粮价会涨上不少,我们可以收,但是这东西日本人也要,而且这地方和日本人靠的近,所以收一点就运一点到通化,不要屯多了便宜了日本人;大豆、豆油、豆饼、蚕茧这些东西现在销路都断了,估计今年收购价格会很低,我们的价要比别人高个一成左右,不要担心亏本,现在关内因为缺货价格奇高。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今年把口碑竖起来,把那些什么粮店什么的都撇开,直接和百姓做生意……
……下到乡镇不要担心本地的劣绅豪强,这几天我们就会把他们清一遍,还有那些粮店、粮站、大车店什么的,我们也会请他们过来喝茶,告诉他们要正经做生意,商业上的事情就商业上解决,要是大家玩什么歪的那就看他们脑袋硬不硬……
……最后有两个要强调的,一是注意你们自己的安全,都是爹妈养的,真要是情况危急,一切以保命为主,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物,要是被抓就按照之前培训的东西说。再有就是要和百姓交朋友,不要自认为读过书身份高。要处处要为百姓着想,让他们每年多打粮食,多挣钱。我们和他们关系越好,他们就越是支持我们,我们也就站的越稳,这块地方被俄国人和日本人抢去的可能性就越小。……”
杨锐在和农资公司干事开会的同时,另外一个院子马邦德也在和县城里的粮商开会。昔日的马师爷一改师爷的装束,也是一副军人打扮,不开口的情况下,除了随身带着的白纸扇之外很难把他和师爷联系在一起,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别人喊他“师爷”了,而是更喜欢“马参谋”这个更加有诸葛亮意味的称呼。
马邦德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请请嗓子,把架子摆足之后才道:“诸位老爷,今日请大家过来呢,一呢,不是为财而来…”他斜着眼睛瞄着在座的各位,只见这些人喉结都耸动了一下,估计是听到不求财放下了一半担心,心里冷笑之下他又接着道,“二呢,也不是为粮而来,只是大鼻子横行,祸害桑梓,特意带兵过来剿灭,以还昔日朗朗青天。”
话说到这里,在座的老爷们马屁开始响起来了,马邦德不以为意,昔日的帐房经历使得他对这些老爷们的心思很是明白,待他们说完,接着道:“只是呢,这行军打战打仗,所费甚巨,”这话一出屋子里马上静了下来,不过很快马邦德又接了上去,“所以啊,大当家的打算在这宽甸开些产业,赚些小钱以补军资,还请诸位老爷多多帮衬,诸位都是家中殷实,不明白这当兵吃粮的苦处,有的吃还好,要是没有吃没有喝了咱们大当家的也弹压不住,伤到了诸位老爷可不好交代。”
被请来都是城内的大户豪绅,虽说有些是靠上一辈人得了如此家业,但里面毕竟还有些精明的主,待马邦德说完,城东粮店的于香池就问了,“马参谋客气了,如贵军粮饷有缺,鄙店倒是可以报效一二。只是不知贵军要开何产业,又当如何帮……”于香池话还没有说完,院子外面便想起了一阵一阵的排枪声和俄毛子的呼喊声,他和其他士绅一样被吓的全身一震,马邦德笑道:“诸位别慌,俺军军纪甚严,向来与民秋毫无犯,外面现在其实只在枪毙大鼻子。这些大鼻子不但烧杀掳掠,还强抢民女,俺们现在清出一百多人,都是些手上沾过血有恶行的,这些人不怕多杀,就怕杀的少了。”
看着马邦德笑笑的说杀人就杀的少了,在座的士绅心里都是一凉,只想早点开完这什么会,好赶紧回宅子躲起来。于香池更是不敢多说什么了,只道,“马参谋说的对,说的对……要是有什么差遣,我们没有二话,没有二话。”
马邦德看着于老爷呵呵笑道,“具体开什么产业当家的也还没说,至于如何帮衬咱也不知道,只是大当家的说了,商场上的事情就按商场上的规矩解决,咱们开的店要是没有生意那就关门了事,绝不怨天尤人;要是生意好诸位有兴趣也可以入伙,反正是你情我愿绝不强来。可要是谁要耍心眼儿,不按规矩来,那就看看是刀子硬还是脑袋硬!”
马邦德后面这几句说的很有杀气,几位豪绅连忙应诺。见事情都交代了,马邦德就端茶送客了。其实按照他的意思,把城里的富户拉来敲个几万两出来还是很简单的,反正这些家伙都是为富不仁的多,但是杨锐却不允许这样做,非要做什么生意,他打发完了这些老爷就去见杨锐。此时杨锐也已经和那些农资公司的干事们说完了,过了今天,这些人就要分派各乡镇开展工作了。
午饭之后,部队安排下一波任务,第一连是仍然留守在宽甸清乡,其他部队将撤出宽甸前往新宾堡。李烈祖听完命令之后问道:“长官,这战就这么打完了吗?还有要是日本人打来占领县城怎么办?”
“怎么打?日本第一军四万多人,俄国不说第三军,光一个骑兵师我们就扛不住,现在他们都在狗咬狗,让它们咬去就行了,我们不要去管更是管不了。”杨锐感觉今天这一战估计是打的太顺利了,搞得几个连长都意犹未尽一样。“要真的日本人过来占了县城,那就让它们占去好了,我们是胡子,向来不住县城里,山沟里树林里才是我们的地方。这宽甸是我们能到的最南端了,要是再往南就要穿过日本人的封锁线,现在几万日本鬼子就在拿蹲这,过去就是送死。别忘了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地盘。”
见李烈祖稍微有点明白,杨锐接着道:“记住你的任务,就是把各乡镇的土霸王都清理一遍,不反抗的就警告警告,反抗的就都宰了。特别是哪个马连瑞,是这宽甸一霸,坏事干的不少,抓住了就以间谍的名义毙了,也别说是哪国的间谍,反正就说是间谍。动手的时候要快,千万不要跑了什么头目,要是跑到日本那边去了,以后绝对是个大麻烦。”
见杨锐如此反复强调清乡的重要性,李烈祖再想打战打仗也不好再说,立马起身道:“是。长官。”说罢出去安排剿灭乡团马连瑞的事情了。县城虽然戒严了,但是城外的百姓还是能听到早上的枪炮声,就怕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县城里进了胡匪都要提防了。
按照部队的编制,连以下都是四四制,在只有拴动步枪的时代,杨锐想尽可能的增加火力,马克沁毕竟不能装备到排,甚至装备到连都成问题,迫击炮就不要说了,在后年军工厂建立之前,连以下的重火力还是手榴弹来的实在些。杨锐看向其他两个连长,指着兴京、西丰、西安这几个地方说道:“你们以后也都一样,都分一个县搞清乡。清乡要是做不好,后方就会不稳,我们以后打战打仗就会很不安心,没有地盘再强悍的军队都撑不久。”
两个连长也是出身护厂队的,和杨锐之间还是陌生了些,只是起身说是。杨锐没有多说什么,命令他们几个的连队收拾行装,晚上便撤出县城。
傍晚七时,南城这边火光大作,只见早晨不知道怎么来的胡匪正打着火把,拍着几列整齐的队伍,齐刷刷的通过城门往夜幕里而去。城里的士绅一时间都松了口气,看来这劫是真的躲了过去。县令荣禧也是松了一口去,白天他假装上吊被家人拦了下来,想了一天要是胡匪前来抓人应该怎么应对,现在胡匪一撤真是万事大吉,再也不要纠结上吊守节的事情了。
出城之后,第一营分成两队,一队是第一连往马鹿沟而去,马连瑞就住在马鹿沟,连夜赶过去在马鹿沟过夜,早上把他那个乡团连锅端了免的夜长梦多,至于其他零碎的豪强可以先放到以后再处理不迟。另一队则往前天来时的宿营地而去,白天已经有先头部队去那边准备了,在那里休整几天之后,部队就往抚顺而去。
第十七章抚顺
就后世来说,抚顺给杨锐的印象只是一个煤都,它和鞍山本溪组成了东北工业的核心基础,但是在这个时代,杨锐对于抚顺的记忆就是那一次雪夜狂奔了,虽然最后的结果不是什么悲剧,而且按照历史的惯性那一夜的事情又将会被后来的文人们编成名人轶事之类,可杨锐对抚顺真的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按照马邦德的介绍,这抚顺二字还是明朝取的,意思是“抚绥边疆,顺导夷民”,这个说法好歹让杨锐对它的印象又稍微好了些。此时的抚顺还未成设县,只是又一个军事要地,管理他的长官名字也古怪,叫做什么掌路记防御,马德邦解释说这其实就是关口守备的武职,正五品,比知县要大。现在的官据说是个满人,叫做吉祥。
杨锐对谁是抚顺官员的兴趣不大,休整几日后,他挥师到抚顺是想去弄几个矿回来,有机会再顺便打一打本地驻守的俄军。按照情报,抚顺当地只有两个煤炭公司,一是被俄国人入股并且被控制了的抚顺煤矿公司,另一个是河北人王承尧办的华兴利公司。前者是没有指望了,俄国一战败这煤矿铁定被没收,后者也许还有些机会。俄国人因为燃煤严重不足,现在已经强占了这两处煤矿挖煤,据说还要从奉天修一条铁路过到抚顺运煤。抱着对煤矿的希望,杨锐一到抚顺就见了华兴利的王老板。
此时的王老板正是愁眉不展,自己五口矿井都被俄国人给占了不说,之前囤的几千吨煤也不允许出售,因为已经被俄国人充作军用。此时听闻有人能有办法弄回煤矿也就不管认识不认识死马当活马医了。只是见人之后看到杨锐的脑后空空,心里吃了一惊,问道:“先生是哪国人?”
辫子的问题不是第一次遇到,杨锐对此不以为意,笑道:“我是两江人氏,早年出洋所以把辫子给减了。王老板以为我是日本人吗?呵呵,怕是他们没有我这么高吧。”
王老板想到见到过的那些日本人确实很矮,当下也笑了笑,请杨锐入座。心急之下不讲究什么客套,问道:“杨老爷说有办法弄回咱那煤矿,不知道是怎么个办法?”
“怎么丢的,就怎么抢回来。”杨锐也不废话,直接说办法。本来他是不想动武力和俄国人硬拼的,但是为了这煤矿也只好搏一博了。
这个说法使得王老板吃了一惊,他嘴张了好几下才找到词,“杨老爷这大鼻子可是惹不得的,现在奉天城里大鼻子几十万几十万的,真是动粗怕是没有胜算吧。奉天增大人……”
杨锐没等他话说完就把他打断了,“增大人有增大人的路数,我也有我的路数,对内事还好,要是一涉及到洋人,不管大鼻子小鼻子都不是增大人能摆的平的,就是朝廷也得看他们的脸色。俄国人现在是人多,可他们的败仗一个接一个,这辽阳奉天他们能守的住吗?只要在他将撤未撤的时候,在日本人来之前把矿抢回来,把他们修的铁路给拆了,那这矿还是华兴利公司的。”
王老板一边听杨锐说话,一边用心的打量着杨锐,只是怎么看也不像个胡子,待杨锐说完,他问道:“杨老爷的办法也是办法,只是不知道这酬劳……”
倒是一个做生意的人,有没有可能先不管,价钱先问问。杨锐对此早就想好了,“每年我给公司十万两,公司给我一半的股份,另外的一半股份怎么分红就看公司的收益,赚多少就分多少……”
条件还没有说完,王老板就一脸苦相,他说道:“公司虽是鄙人主事,可是这股份的事情确实不好商议。实不相瞒,这矿上还有些大人们的股份,还有就是有道胜银行六万两股份……”
道胜银行这几个字一出来,杨锐就知道这华兴利公司怕是要黄了,本来还以为是个华资公司,现在才知道是个合资公司。又是打断了王老板的话,“王老板,其他都好说,要是真的道盛银行的股份,怕是神仙也救不了,在下告辞了。”说完就起身而去。
其实这王老板刚才也不是拒绝,只是诉苦而已,五成的股份每年给银十万两也是很不错的了,要知道大家入股也才十万两。现在见来人一听道胜银行就立马离去,他心中一时也有些慌了,这道胜银行入股其实也是他想借这棵大树来挡挡风雨的,怎么现在就成坏事的了呢。他赶忙站起来道:“杨老爷留步,请留步,适才所说股份也是有些许为难,但也不是不能谈,待鄙人和其他股东商议。”
杨锐笑道:“商议就不必了。要真是有道胜银行的股份,怕是神仙也难救了。”见王老板还是不解,叹了口气道:“王老板昔日把道胜银行引进来估计也是想借些威风,少些麻烦。却不知日后俄国人败了撤走,日本人胜了进来,因为有着俄国银行的股份,加之现在煤矿又被俄国人给占了,日本人一来一定是当作敌资给没收了。俄国人因为要败走我还能抢一抢,日本人过来是长驻的,怎么抢?所以我说这是神仙都难救。”
这席话说的王老板脸色发白,这煤矿他可是准备当传家宝传下去的,要真是这样被人夺了死也不甘心啊。他好不容易才定了定心神,说道:“这日本人来也不会不讲理吧。这矿的执照上明明写的是中国人啊,怎么就成了敌资了呢?就不怕世人说他们强盗作为吗?”
这位王老板还真是食古不化,看他这么个大义凛然,杨锐不介意在语言上再打击他一下,“呵呵,王老板这话说错了。俄国人、日本人本来就是两个强盗。现在打战打仗就是分赃不均,这事情全天下都知道。抢满洲这么大的地方都能抢,抢个小小的千台山还怕别人说三道四?王老板在抚顺呆了不少时间,也是知道这里煤有多少,我看抚顺不比开平煤矿差,开平不也是被英国人抢了吗,现在还不是不了了之,人家还没有派兵呢。好了,今日就算是我打扰王老板了。告辞。”
王老板没有回话,似乎是被杨锐的话击倒了。此时他想到煤矿最终要失去心中懊悔不已,其实当时要道胜银行入股也是为了对抗抚顺煤矿公司的翁寿。这翁寿办矿资金不足就吸了俄国人入股,前年开矿没多久两家就因为界址起了纠纷,事后他虽然在奉天将军增祺的帮助下胜诉,但是不放心的王老板还是觉得引进强援为好,这才要道胜银行入股以求对抗有俄国股东的抚顺煤矿公司。谁知道当日一步妙棋现在却成了死棋,真是悔之晚矣。
和王老板一样,杨锐也是非常的不爽,这抚顺煤矿产煤的区域就在华兴利和抚顺煤矿公司两家的矿区里。两家都有俄国人的股份,以后被日本人占了是铁定的事情,对此杨锐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狗日的打完这战就穷坏了,只要有点好处就会疯子一样的扑上来的,这可是拦也拦不住的。而此时一旦失去,要再弄回来就得到旅顺租界到期才成,租界二十五年租期到期之后王八蛋才会给他们续签条约,日本也势必不肯放弃满洲这块肥肉,到时候双方不打一战誓不罢休。可要真要等到那时候,都是近二十年之后了。
回到营地,杨锐正烦恼之际,齐清源却拿着个情报前来请示,事情也不复杂,就是有几个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在奉天成立了什么抗俄铁血会,正在四处联络有志之士,准备与俄国人决一死战。杨锐看完情报有些奇怪的看向齐清源,按说他是很清楚复兴会的政策的——虽然说是反清组织,但复兴会有两种人不要,一是太过热血的书生,这种人一热血起来就没有了分寸,可是现在反清是地下作业,干的是技术活,一旦鲁莽行事,组织暴露,那么大家除了撤到海外别无它途;二是有组织的会党分子,这些人是很难被拆散的,现在复兴会盘子太小,会党分子多一些,复兴会到时候全变会党了,这也是杨锐和钟观光在军队政工体系没有完善时,一直不大量招伐木工从军的根本原因。现在这几人明显就是属于热血书生、愤恨青年一类的,齐清源不能不知道政策。杨锐有些奇怪的问道:“清源,你这是……”
“先生,”见杨锐不以军中职务称呼,而是直呼其名,齐清源也就不喊杨锐长官而称先生了,“先生率领大部在铁路以东隐蔽行动,学生是想带些人马打着复兴会的旗号,学着他们的样子在辽西齐聚豪杰,与俄军血战到底,如此一来可以大振复兴会的声望,也可掩护先生在东面的活动。”
原来是这么个打算,被他这样的一说,杨锐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是啊,老是打了胜战却不敢说是复兴会的干的,也是够憋屈的。太静悄悄了也不好,最少在对革命青年的号召力上要打折扣的。想了一会,杨锐才道:“你说的办法也是一条良策,最重要的是可以提高我们的声望,有了声望参加我们的人就会越多。但是你要记住,现在复兴会是反清组织,很有可能你和俄国人拼命的时候,清廷也会派兵来征剿你,就是不征剿,你们的行踪也会被他们告诉俄国人。除了我们自己的情报网,你能相信的人很少,甚至还会有清廷的间谍以抗俄的名义混进来,他们要么混进来行刺,要么长期潜伏以求把我们一网打尽。这么做可要比现在打战打仗凶险多了。”
齐清源明白杨锐的意思,这番话时告诉自己虽然事情可为,但是凶险无比要自己考虑清楚。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先生,这些我都考虑清楚了。我愿意去!”
杨锐闻言心里轻轻叹息了一下,这齐清源是第一批军校生里面难得的帅才,和雷以镇一样是军校优秀毕业生,真要是派到辽西去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绝对是重大损失,可去辽西没有个头脑清楚的指挥官,这队伍也存活不了多久。思虑良久,杨锐才道:“清源,这件事我可以答应。”见他脸上浮出喜意,杨锐又官僚式的说道,“但是,有几条你们要遵守,第一、这支队伍人不能多,人多会引起清廷的关注,最好不要超过一个连;第二、队伍不能和大部队有牵连,情报网也只能暗中支援你们。服装要改过,步枪以俄制为主,手榴弹也将会变成土制的,机枪可以配两挺,电台可以配一个;第三、军校学生只能给你四个,另外会派个文笔好的书记记录你们的行动,这些都将会登到东京和沪上的报纸上,以增加复兴会的声望。第四、虽然是在外线作战,但军纪绝不能松懈,违者军法处置;第五、”杨锐一口气说了四条,到五的时候终于叹了口气,望着齐清源道:“第五,你们要记住,最重要的作战目的是保全自己,打击敌人。你们这些人都是革命的种子,不可随意牺牲。”
齐清源立正喊道:“是,长官。”兴奋之余震的屋子直响。
杨锐一时间笑了起来,说道:“你下去吧,打完这一战再来安排你的事情。”
第十八章打援(加更)
看着齐清源喜滋滋的出去杨锐还是觉得做下属要比做首领好,最少烦心的事情没有那么多,事情很明确,领个任务专心干好就成。可做首领的则要全盘掌握,更要权衡这权衡那的——管理就是决策。可是这决策不是一般的难,如何恰到好处的取舍是首领的主要问题。比如现在,是不是在现在把煤矿里的俄国人敲掉就是一个决策,现在打的话比较简单,但是俄国人马上就要扩大煤矿,打了等于没打,而且抚顺离奉天太近了,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破坏煤矿;可放到以后打的话,那么俄国人很有可能增兵守护,那时很可能就不是几百人守卫,而是几千甚至上万人。
雷奥把作战计划拿了过来,说道:“计划比上次复杂些,但是大家都能完成。杨,你确定现在就要打吗?”
杨锐接过计划,说道:“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雷奥笑,点点头出去了。杨锐打开作战计划,仔细看了下去。雷奥的计划其实就是德国版的围城打援,以东西流向的浑河为界,河的北岸是抚顺城,河的南岸是煤矿,之间只有一座浮桥相连。雷奥准备派出一个连的兵力攻打浑河南岸的千台山、老虎台两处矿井,但是围而不歼,等待北岸抚顺城里的守军出城过河营救之时,再半渡而击,将增援的俄军吃掉,最后再集中兵力干掉煤矿上的那些警卫。整个计划做的很精细,人员、火力、俄军的反应时间、我军的撤退路线等都精确的安排好了。
看完整个计划,杨锐说不出个不字来。只觉得这德国鬼子怎么也会我党我军的那一套东西,难道是和中国人在一起变聪明了吗,杨锐摸摸下巴,yy起来。
计划没有问题,很快下午的时候作战计划就下发了,唯一的修改就是进攻时间提前了一个钟,杨锐很向往抗日小说里打矿山拉队伍的情节,所以特意的留出一个小时的动员矿工以及整队时间。本来这抚顺的煤矿工人其实不多,几个矿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人,可被俄国人强占了之后,矿工一下子就多了好几千,至于这些人怎么来的,不用猜就知道了。
当夜十二点,在经过电台确认奉天的敌情没有重大变化之后,二连和机枪排一起先潜入浑江南岸大官屯和山咀子之间的区域,在浮桥上埋好炸药、挖好掩体埋伏着以待明日下午的进攻,宽甸的时候缴获了六挺机枪,但立马好用的只有四挺,这些加上原先的四挺一共是八挺机枪,如此火力够毛子受的了。因为机枪手不够,又派了些军校生过去协助。虽然已经是五月,可是这东北的高粱才播种不久,零零星星的,对部队的潜伏不能像秋天那样隐蔽,但幸好这浑河以南不是交通要道,在煤矿开采之前除了庄稼人也罕有人迹,只要处理得当还是能隐藏的住的。二连和机枪排、警卫排已去,剩下三连就作为佯攻煤矿的队伍,营部剩余的四连——其实就是训练过的后勤队,以及运输排、卫生排以及炊事班、通讯班都当作预备队了。鉴于抚顺城里的俄军有整整一个营,必要的时候这些人都要去支援二连。
5月15日清晨开始,第一营就全营待命了。杨锐和雷奥几个参谋一直枯坐在营帐内,侦察排早就已经撒出去了,此时最怕的事情就是收到俄军开进抚顺的消息——奉天的情报员已经眼睛雪亮的盯着奉天往东的道路,如果有敌踪将立马发电报汇报。要真是这样那不但这次伏击完了,恐怕以后要打抚顺也是难了,二连在河边连夜挖的工事最终将被俄军发现,只要是内行的人看见那些工事一定会发现一营的图谋的。
时间终于熬到了下午两点半,只看时间一到,外面就是枪声大作,三连已经开始佯攻了。千台山、老虎台两处煤矿其实隔得比较远,特别是千台山在杨柏河的西面,离老虎台有好六七公里,这两处煤矿俄军虽然不多,但是打起来人员还是要分散的,三连几个排都拆散了打,特别是把重点放在老虎台,这里是抚顺煤矿公司的直属地,在去年就被俄国人清除了中国资本低价收购之后,一年多来矿井多了好几个,产量也直线增加,所以驻扎的俄军也要多些。
煤矿里的对射异常激烈,还时不时响起几声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几个在外围的俄军被故意放回浑江北岸报信,其实未必要这样,南岸的枪声一起抚顺城里的俄军的就出动了,不过出来的是百来多人的小股部队,在渡过浮桥以后就被四连的阻击部队一顿快枪拦在河岸边——这是之前预料到的局面,俄军的增援往往不是一个营全部出动,而是一波一波的,为了把他们集中起来,雷奥特意的在过了河一公里的地方加了这么一段阻击线,这股阻击部队的任务就是阻击俄军先头部队,待到俄军的后续部队到达时,埋伏在两边的机枪就会开始扫射。
杨锐和雷奥这时没有呆在营帐里,这些营帐已经拆除以准备撤退,雷奥计算的时间非常精确,从开打到日落也就有四个小时十分钟的时间,整个战斗必须在三个小时之内结束,然后剩余的一个小时打扫战场和鼓动矿工参军。山咀子的土山上,杨锐拿着望远镜仔细盯着抚顺城的南门,只见浑河北岸抚顺城南门门洞里,大股大股的灰色牲口钻了出来,一坨坨的推挤在城门外面到河岸的这小片空间里。应该是集中很仓促,很多俄军连帽子都没有,只背着个步枪稀稀拉拉的跑了出来。大概是看出了南岸的敌军不多,骑马带队的俄军军官出城之后没有做什么布置,军刀一挥就指挥着过桥了。五六百人的队伍一出城,阻击部队就往后撤到第二道战线,原本压在岸边的俄军又往前动了几百米,给后面的俄军腾出了位置。
后面的俄军很快上了浮桥,等到他们快过完的时候,期待已久的爆炸声终于响起来了,昨夜在桥上以及桥端埋设的炸药“轰”的一声炸开了,火光四溢下一股股水龙从河里冲上了天,激烈的爆炸把浮桥和上面的俄军炸的粉碎,土山上的杨锐只觉得附近的空气一荡,然后便是一股热风迎面扑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猛烈的爆炸,这可和在电影里看的完全不一样,特别是现在近距离感受到的这种激烈爆炸带来的摇晃感和风吹过来的硝烟味,真是让人热血沸腾。他半响才回过神来,骂了句国骂。爆炸就是信号!从昨夜就藏在河岸上的二连和机枪排立马从侧翼开始进攻,八挺马克沁机枪又开始吐出火舌收割着俄军的灵魂。
被莫名的炸了一回的俄军懵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前面骑马的军官早已经被狙击手给干掉了,两边的机枪更使得他们手足无措,除了小部分人试图逃回去,在过河的时候没有被打倒逃脱了之外,大部分人都趴在浑河南岸边这小块没有什么遮挡的河滩上。因为掩护位置的关系,两侧埋伏的阵地距俄军有一百多米,这个距离手榴弹是没法扔的,杨锐见此不由懊恼的对雷奥说道:“如果我们有迫击炮的话,那么这个时候……”
雷奥闻言微笑,“放心吧,杨,我们需要的只是多一些时间而已。”
雷奥说话的时候,左右两翼已经在向俄军逼近,被缴获的俄军马克沁和杨锐从南非弄回的二手货不一样,这种新改进的马克沁是带轮子的,可以边开火边推进,而且还比老式的增加了防弹盾,真是进攻的利器,如果俄军所有部队都装备了这种机枪,那杨锐很为日本人的命运担心了。
在发起了一次冲锋被打碎之后,被围的俄军很没志气的投降了。看着那不知道是背心还是内裤的白色织物,杨锐很没劲的下令部队停止进攻。虽然很不想要俘虏的,但是真的要屠杀战俘又要浪费不少弹药或者时间。剩余的俄军很快被缴械了,二连的两个排很快潜过了浑江往抚顺县城而去,此时城墙上的清兵还是回味着刚才的战况,见这股胡匪过河立马关上了城门。其实这南门离河边也就几百米样子,二连长陶大勇一枪把城楼上的清兵营旗打了一个窟窿,在下面喊道:“打开城门。”
上面的清兵被这一枪打得都缩在城垛之下,也不敢回击。只有一个藏在城垛下面的声音说道:“俄日两国交战,我国严守中立……抚顺并非战区……”
见此情景,齐清源和陶大勇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又对着城楼大声的说了一大串叽里呱啦的日本话,然后陶大勇大声喊道:“日本太君已经说了,你国既然严守中立,抚顺不是战区,那么为何俄军在城里驻扎?城外俄军都被我军剿灭,本次进城只为收缴战利品,如果你军不开城门,那么我军收拾战场之后就要进攻抚顺,到时候鸡犬不留决不容情。”
喊话之后,二连其他的部队也过了北岸,也许是俄国人在城内太不得人心,也许是喊话的威胁有了效果,一会抚顺的南门一会就咂咂咂的开了,陶大勇带着人直奔俄军的营房。本来营房还有几十个看家的俄军后勤兵,但是这些人早就被吓破胆了,几颗手榴弹一扔也就马上举手投降了。
在二连收缴战利品的时候,煤矿之战也快要到收尾阶段了,这时千台山那边早就拿下了,老虎台因为驻守的俄军多一些,加上俄国人把煤矿弄到手之后盖了不少砖房而不是像千台山那边竟是木头房,所以这边的战斗持续的就一些。但等河边的打援之战结束了之后,三连的进攻不再留什么余力,机枪排的机枪和狙击手一上来,这些俄军也很快的投降了。
杨锐对着雷奥感叹道:“这样的战斗好没有滋味,很不精彩。”
雷奥又是笑:“有把握的战斗都不精彩的。就像是弹奏乐章,总是一模一样的。”
杨锐傻笑,这道理他懂,合理的顺畅的事情总是平均的、无趣的,反而是那些不合理的常常乒乒乓乓,不时发出些怪声。虽然如此,可是被军文和电影熏陶了几十年的他还是喜欢在沉闷的战场上看到令人振奋的东西,比如马拉多纳式的中场带球连过N人的单刀入门。但他知道在德国人教出来的部队里永远不会有这种英勇的人出现,他们不需要英雄,因为所有人都是英雄。
离预定时间差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的抵抗都结束了——最后一个不投降的办公室被手榴弹轰开,里面的人被炸的一塌糊涂。直到清理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里面的人不投降,原来里面有几个俄国女人和小孩,看样子是煤矿俄方经理的家人,以为进攻的是地道的胡匪所以决不投降。看着倒在里面被炸的缩成一团的小孩尸体,杨锐心里一声细微的叹息,谁让来中国的,死了活该。
很快,战斗的数据就送了过来,杨锐略过俄军的数据只看我军伤亡,阵亡三十七人,伤四十二人。还好,七十九加上上次的九十五,两战下来一共损失了一百七十四人。减去阵亡的和重伤不能归队的,估计真正损失的不到一百人。看到伤亡杨锐不由的想到磺胺和青霉素,青霉素就先不想了,这么高科技的东西还是等日后深入研究吧,只是这磺胺研究了快一年也还没有什么进展的,所有的德国红色染料都研究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要的那种可以神奇消炎的。没有消炎药的情况下伤员的截肢率很高,虽然杨锐已经把自己有限的医学知识都用上了,但是还是对整体没有什么补益。还是要再翻一翻电脑里的穿越小说,再找些线索出来。杨锐在心里暗暗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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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大富贵
看完战斗伤亡统计,杨锐终于等来了之前期盼千万别来的电报——奉天城派出了援兵,人数没有说具体数量,估计在发报的时候还没有数完,只用了一个“多于一千”的限定语。杨锐看了下时间,离六点一刻天黑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奉天到这里四十多公里,骑兵的话最少也得一个多小时,等他们到了这里已经天黑了,要想在夜里追究怕是不可能了。想是这样想,但是操作不能这样操作。杨锐马上命令进来城的二连马上撤出来,太笨重的东西就不要携带了,煤矿这边加紧和矿工喊话,争取半小时把愿意从军的人领出来带着。
老虎台煤矿,几千名矿工黑压压的挤在井口和煤堆之间的空地上,煤堆上站着复兴军的士兵。马邦德站在正前方的煤堆上,抽出手枪叭叭两枪,见大伙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开始喊话:“兄弟们,别害怕。俺们不是胡子,是专门杀大鼻子的队伍。前些日子听说很多兄弟是被大鼻子绑来这里受苦,所以带兵来救大家。俺们都是庄稼人,都想老实安份过日子,可是这大鼻子非要跑到俺们这里来。抢这家抢那家,杀这个杀那个,俺们是不得安生啊兄弟们。这世道就是朝廷也护不了俺们,能护俺们的只有手里的家伙。”
说到这,马德邦又是叭叭两枪。他这番话把矿工们的情绪调动了起来,这些矿工听他说的话听的正是入神。除了几百号本地矿工,其他两千多号人本来被俄国人绑来就是满肚子怨气,大鼻子对人凶不说,给的还不是银子,是羌帖,这东西可没那家粮店大车店会收的,就是有人收也是打折扣再打折扣的。
“兄弟们,为啥那么多人都欺负俺们,为啥俺们会在这里挖煤,就是因为手里没有家伙。大伙想想,要是俺们手里有家伙了,大鼻子还敢欺负俺们吗?兄弟们啊想想,俺们的老爹老娘在哪,媳妇孩子在哪?为啥俺们会在这旮旯里?
……今天,俺给大伙指一条明路,让大伙以后不被别人欺负,那就是和俺们一起打大鼻子。俺们当家的说了,愿意跟俺们一路的,每月发二两饷银,绝不拖欠。伤了的发钱照顾一辈子,死了的也发钱,老爹老娘给养老送终,媳妇孩子一辈子吃穿不愁。有愿意的跟俺们一块的吗?愿意的去到那边的煤堆下面。
……兄弟们啊,还想被人欺负吗,想死在这煤窟窿里吗,想一辈子都见不到老爹老娘、媳妇孩子吗?想的,那就留在着,接着掏煤,死了席子一裹,扔沟里让狼吃了去,这辈子别想见家里头的人了。不想的,那就跟俺们一伙,打大鼻子去,手里有枪谁也不敢再欺负俺们,每月还有饷发。有人吗,有人吗,有人不想死在这吗?有没有啊?”
马邦德喊的血都要咳出来了,但效果终于出现了。终于有几个人挪动了步子,可这时候,不识相的人总会出现,“大…大当家的,俺能……能回家不?”
此言一出那些挪动脚步的人顿时停了下来,杨锐这时候马上让人把话给马邦德递了过去。几千号人正等着看马邦德回话的时候,只见有人在他耳朵边咬了一下之后他又喊道:“兄弟们要想回家,俺们大当家都答应,不过奉天城里的大鼻子已经追过来了。要不了多久就杀过来了,大伙要走俺看是走不成了。不想死在着的就跟俺们走,想回家的就跟俺们打大鼻子去。”
听到大鼻子派兵来了,这一下众人终于不再犹豫了,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就涌到了指定的煤堆底下。早在那边等着的三连立马每人各领十个人开始训话,他们先介绍自己为班长,然后再选一个人为副班长,要求其他几人做什么都要听班长的,同时炊事班开始给每人发干粮。这样一分配一千多人就分光了,剩下的只有几百人不到了,千台山的几百个愿意入伙的矿工也赶过来了,干等不了多久,二连也从抚顺过来了,带过来一百多马匹骡子,上面装满了缴获的军资。这次守矿的估计是二流部队,没有装备马克沁机枪,真是让人遗憾。
二连一到,剩余的一千多号矿工也很快分光了,给了矿工五分钟的捡铺盖的时间,后面又花了五分钟整理队伍的时间,把那些不应该带的比如锅碗瓢盆清理干净,离天黑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队伍出发了。司号员在队伍里喊道:“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预备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洋毛子给我们造……”
朗朗的歌声一起,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夕阳西下,莽莽山林之中几千人的队伍拉得几里长,那些新入伙的矿工也跟着前面的士兵,走的也不算差,远远的看上去,煞是壮观,再配上后面煤矿矿井被炸之后的熊熊黑烟,真有些萧肃之意。杨锐很享受这种战后胜利回营的感觉,这两千多号人去掉三成体格不合适的,最少也还有两千合格的兵,加上现有的两千多人,那就有四千多兵力。等到六月份第二批军校生毕业,十月底第三批军校生毕业,有这一百五十名的毕业生再加上些老兵组织起一支六千人的队伍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杨锐在马上遐思的时候,雷奥却说不出的不舒服,他不明白杨锐为什么喜欢让他的士兵唱这首游击队歌,这首歌每次唱起来他就很难受——这歌的调子一听就知道是英国掷弹兵进行曲改的,几百年来那些撒克逊杂种的陆军一到哪里,哪里就有这调调,真是恶心之极。不过还好,这歌也就特别的短,唱个两段就过去了。接下来的他喜欢的再见了姑娘,这首带有意大利委婉缠绵风格使他沉迷其中回味悠长。
正当杨锐和雷奥都是闭目遐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杨锐睁开眼睛,见是安排在最后面的传令兵。“报告长官,侦察排发电报说后面追来的大鼻子带了猎狗。”
昏,这些死王八蛋,居然还带着狗,杨锐心里直骂,狗可是游击队最讨厌的东西。“他们离我们多远,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杨锐不动声色,这次撤退的道路是先向南假装撤向本溪,然后再绕一个圈子晚上从磨石沟强渡浑河,再向北翻过白龙山,在山北宿营。现在多了几条狗这计划就不严密了。
传令兵道:“报告长官,已经过了旧站了。”
听到刚过了旧站,那里离抚顺城还有十七八公里。杨锐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抚顺的山路还真是不好走,本来以为俄国人一个小时半小时就会到,可现在看来他们赶到抚顺最少要两个半小时。“命令部队加快进度,到了浑河边沿河在水里走上一段,三连分一个排往本溪撤退,引开俄毛子。”对付狗杨锐也没用什么好办法,只能是借水匿踪和分兵引开两途,希望那些俄毛子到了抚顺之后不会连夜追击。
杨锐是晚上十点才到达白龙山北面的营地,此时先前到达的部队已经布置好了营地。营地依山傍水,在半山半林的一片洼地里,这样的地势下也不怕火光外泄。矿工们十人一组围坐在一个火堆旁,从煤矿带来的铺盖这时能用着了。其实东北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比较暖了,加上火堆烘着,坐在人堆也不会太冷,在在士兵班长强制下的例行烫脚之后,都很快呼呼的睡了过去。因为这次战斗三连任务是最轻的,是以安排在外围警戒。
这一夜总算没有出什么幺蛾子,睡了一个踏实觉。但此地离抚顺还是太近,天一亮营地里就开始吃饭,为了防止白日里烟灰上扬暴露了行踪,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煮饭,幸好走的时候把煤矿食堂的铁锅一并带上了,要不然几千人的伙食还真不好解决。早饭和晚饭生火做,中午就吃干粮,从这里到指定营地因为绕路有近两百公里,山路崎岖加上矿工众多,算来每日也只能走个三十公里最多,要好几天才能到达营地。杨锐指挥着队伍每日不断的加速,那些掉队的专门有人在后面收容,这些人都将因为体力不合格而舍去,只不过为了不走漏风声,舍去也不能在现在,而是要带到远离大部队的地方发给他们发放路费解散。而那些没有掉队的,则有负责的班长记录情况,然后一起统计整理个人情况。
部队出了清原进入西丰县的时候做了一个大的修整,其实主要是清理这些矿工,营里除了执勤的,懂文墨的人都开始对矿工进行摸底以建立档案。三十几个人要和两千四百多人谈话是件大工程。庄稼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刚开始单独被叫到营帐里还以为要被杀头,一进来就跪下磕头求大爷们饶命,后面知道不是要杀头而是要谈话才惴惴不安的一问一答或者答非所问,过一个人要用一个小时不止,一天处理十几个人,过了两天之后问话的慢慢掌握了技巧效率才开始增加。
在摸底的最后一天,勤务兵说范安有事报告。这范安就是杨锐第一次和班长们谈话指出“高筑墙、多储量、缓称王”不是刘伯温而是朱升所说的那个兵,杨锐对他印象不错,很快就把他调离了原来职务,在霍兰德测试之后把他调到了参谋部跟着齐清源开始系统学习军事技能。范安进了营帐喊道:“报告长官,俺有急事要汇报。”
杨锐把视线从大本的文件上移开——其实不是什么文件,而是笔记本电脑,前几天看到士兵的伤亡,杨锐不得不加紧磺胺的研制,为了寻找线索,他这几天趁有空不得不打开电脑搜索那些小说里的信息。杨锐放下文件,不解的问道:“范安,你有什么急事?”
范安见杨锐问话,赶忙身子一紧立正道:“报告长官,我在摸底的时候发现有清廷的探子。”随着队伍的扩大和两次对俄作战的胜利,他对这个新团体的认同感越发强烈起来,对杨锐这个首领也越发尊敬,越来越感觉自己算是跟对了人。杨锐却没有发现这个难得有文化的下属心思的变化,他的注意力都之前集中在磺胺上面,现在又集中在清廷探子上面。
“探子?清廷的探子?!”杨锐很是惊讶,他不是没有意料到清廷探子的出现,只不过这出现也太早了吧,自己转战几百公里,居无定所的,连猎狗都没跟着,怎么就被探子给盯上了呢?这个得好好审问审问,要是不招那就上上满清十大酷刑什么的。“人在哪里,抓住了吗?”杨锐有点急切了。
范安身形一如之前的挺拔,“报告长官,探子叫张焕榕,说是兴京人氏。他是混在矿工里从抚顺的时候就跟队伍过来的。这人年纪轻,俺看他的说话估摸也是读过书的。本来他还想装矿工混过去,可俺看他脸黑手却白,不像庄稼人。后面他瞒不下去,承认自己不是矿工,又说他此次跟来是有要事,然后就一直说要见大当家的,还说……还说要送一场大富贵给大当家的。”
大富贵,哈哈,杨锐听着就感觉好笑,这怎么好像到了梁山伯一般,说道:“这人有趣,这样吧,你让齐清源去会会他。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二十章张焕榕(今后18点更新)
就像谈到民国的东北张作霖无法绕过去一样,谈到清末的东北张焕榕也同样无法绕过去,只是他的故事被有意无意的掩埋了。如果他没有死于赵尔巽和张作霖合谋的暗杀话,或者说如果张焕榕不那么高尚,不想着以和为贵而是一心武力解决的话,那么东三省将是另外一个东三省。最少,深具共和民主思想的他不会把东北当作家业传给某个不成器的儿子,然后在一场一万五千对三十万的战斗中毫不抵抗的丢掉老窝,最后灰溜溜的撤到关内。当然这些都是假设,在历史书里和杨锐看过的所有穿越小说里,都没有人提到过这个叫张焕榕或者张榕的人,所以也就对他无从重视,只不过既然历史让他们在这里相遇,那么以后总会发生些什么改变的。
张焕榕此时正在一个谈话室内,他完全坐不住一直在房间里很是不安的来回走动,透过房子木头间的缝隙,他能看到房子外面两个背着枪的哨兵。已经在这被软禁两天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股胡匪不是一般的人,按照一般的办法是没有效果的。只是为了取得信任,他之前又不得不说一些套话以唤起胡匪的注意。革命的死或者苟且的生,在从北京回到老家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的做了选择;现在呢,他还是会选择前者,只不过他心里革命的勇气还是无法抵挡生命对死的恐惧。
1903年的拒俄运动对中国所有的知识分子来说是个巨大的转折点,在这之前他们虽然对清廷有所抱怨,但还一门心思的求学图强、教育救国,而在这之后看到俄国的贪婪和清廷的昏庸,这些时代先行者们纷纷转变了立场,开始倡言革命、开始实行革命。军国民教育会、华兴会、光复会、科学补习所等等,除了以会党为主的兴中会,所有的革命组织都是在这之后建立的。张焕榕也是在那一年转折的——从一个祖上入关从龙有功的汉军八旗转变成一个彻底的革命党。他中断了在北京译文馆的学生生涯,毅然和两个同学回家,希望以老张家在辽东的名望和钱财组织起一队乡勇以守卫家乡。当然,这种说法只是官面上的,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要借此组织一支军队以待日后革命。和杨锐一样,他也把目光放在了被俄国人骗来虏来的抚顺矿工身上,只不过当他还在矿里面悄悄鼓动的时候杨锐就打进来了,然后把人一股脑的带走了。
带着不甘心,带着些许好奇,在马邦德喊完话之后,张焕榕把随身的小厮给打发了,决定先跟着胡匪走,然后在队伍里呆些日子,看看情况。中自己意呢,那么就和大当家的套个交情,不管人家愿意革命不愿意革命以后都好再来往;不中自己意呢,那么就偷偷的带一批人分出来,反正以老张家的财力养几百号人和没养一样。从跟队第一天开始,张焕榕就喜欢了这支胡匪,最先喜欢的是这胡匪们唱的歌——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发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多畅快的歌啊!听了两遍之后他就学会了。在这之后他就更想了解这股胡匪的种种事情,看他们的着装、看他们的布防、看他们操练。不过很不幸的是,杨锐布置的例行摸底把他的计划给毁了。
虽然他穿着矿工的衣服,脸上也掩饰的摸着黑呼呼的煤灰,但是范安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庄稼人,走路不像、牙齿不像、手不像、眼神不像,反正不像的地方多呢,他敢断定只要把眼前这人扔河里漂一遍,再换身衣服,绝对会是个少爷。很荣幸,范安是对的,然后张焕榕就被单独关押了。
在张焕榕不安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之前一眼就看穿他的那个文书,另一个也是年轻人,一身花军衣,带着一面眼镜显得斯文而干连,看衣服上的装饰估计应该是个级别大一点的首领。范安把人带进来就出去了。他走后张焕榕连忙向齐清源行礼,齐清源向他回了一记军礼,然后说道:“张先生还是请先坐吧。”
张焕榕闻言只有坐下,然后看他们会怎么处理自己了。适才他对范安说的那番话,在范安走了之后他就觉得毫无成功的希望。当然,说了就是说了也收不回来了,只能是听天由命了。齐清源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说道:“张先生此来有何贵干啊?”
这问题张焕榕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是好奇,那么万一被当作是刺探军情的探子那么他就离死不远了;如果说是想跟着人家打俄国人又无法圆伪装矿工的谎,而且刚才他还自作聪明的说要送大富贵给大当家的。他心里折腾了半天,一字都没说出口,齐清源等了一会,说道:“张先生还是坦白的说好了,免得大家有什么误会。要是被当作了朝廷的探子,那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
张焕榕大惊,要说他是其他什么人还好,如果他这革命党被当作清廷的探子给宰了,那么九泉之下他也要不得安生。“咱怎么会是清廷的探子,咱是革命党。”张焕榕很快就说了实话,怕胡匪不知道革命党的性质,连忙解释道:“革命党就是专门跟鞑子作对的,咱和你们其实是一路的。这次跟过来一是好奇,二是想和你们大当家的一起革命。把这朝廷推翻了建立民主共和国。”
张焕榕说的热血沸腾,但齐清源一点也不为所动。他在来之前已经清查了他的铺位,发现了一些金银玉石,还有就是一本《革命军》——因为是禁书,张焕榕花十两银子才高价买来,他带着这书是准备读给矿工听好鼓动他们造反革命的。跟了胡匪之后,这书也一直带着,谁料到会因为这书就泄露了身份。见齐清源没有半点反应,张焕榕又说道:“咱们革命党已经在奉天城里建了一个抗俄铁血会,希望各路英雄都能聚在一块打大鼻子。上回在矿上的时候,你们二当家的不是说要打大鼻子吗?其实我们是一路的。还有咱的同学已经拉起了队伍,组建了东亚义勇队,和大鼻子干战不会比你们差。”
看着张焕榕的狂热,齐清源仿佛看到了去年的自己。两个人差别在于,他不知道怎么样去革命,而自己已经在革命。抗俄铁血会的情况齐清源早就知道了,铁血会组织建不久,响应者聊聊,他们的同学朱锡麟看准了日本人招募胡匪之际,也亮出东亚义勇队的旗子,可同样无人问津。齐清源向来不愿意揭别人的短,于是换了话题问道:“张钦善可是令尊大人?”如果这张焕榕和他的同学一样是外地人,齐清源绝对不会和他耗这么久,直接发点路费打发回家就是。可是抚顺传来的消息,这张焕榕的家族在辽东很有名望,而且因为是汉八旗的原因故而在本地甚至是朝野都有些关系,这对实施东北战略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样的人是很值得吸收入会的。
张焕榕听见问自己的家世心里倒是一松,他以为胡匪们知道自己是谁了,想要绑票。既然绑票那么自己人身安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爽快的答道:“正是家父。请问大当家的是想……?”
齐清源微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下身份。张兄弟说要革命,又说要打大鼻子,那请问张兄弟,是革命为先呢,还是打大鼻子为先呢?”
见胡匪连绑票的意思都没有了,张焕榕心中大定,答道:“要是咱来选,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打大鼻子,打完大鼻子再革命不迟。”
齐清源笑道:“那如果打大鼻子的时候我们的队伍都打光了,那到时候没有一兵一卒,还怎么革命?”
张焕榕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倒是他没有认真想过的。想了一会他才答道:“这问题咱没有想过,真不知道怎么办。”
齐清源大笑,对张焕榕的实在很钦佩,最少说明这个人很真实。其实这个问题是同学们在军校上政治课的时候问先生的。先生回答了两句话,一句是当兵就是保家卫国,打光就就打光了,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二是真要和俄国人拼命,我们的人只会越打越多,不会越打大越少。因为其他人看到我们真的是在救国,那些忧国忧民的人就会奔我们而来,我们将会越来越强大,革命会越来越有希望。这话说完,大家茅塞顿开。不过提问的那人比较惨,被罚打扫厕所一周,先生处罚的理由是他的心里只有敌我,没有国家,不罚无以为戒。
“张兄弟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能吃的了苦,那还是先在部队上呆着吧。我们只是打大鼻子的队伍,只图保家卫国,革命不革命先打完大鼻子再说。”齐清源向他发出了邀请,但是组织纪律不允许他多说什么,只好希望他能扛过新兵训练,在最后个过程中他会不断的观察他是否可以成为同志。
张焕榕满心欢喜,他本来就是要看这股胡匪是个什么样的,之前是偷偷的看,现在有这么个正当的名义可谓正中下怀。他高兴的说道:“别人能吃的苦咱也能吃。小时候咱还是练过的。”
晚上的时候,齐清源向杨锐汇报张焕榕的事情,杨锐对齐清源得到的消息比较满意。原来他对这些激情的革命党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感的,但是齐清源几天调查出来的内容以及白天和张焕榕交谈得出的信息还是很有刺激性的。一是他家在辽东的声望和人脉,二是他本人有通天的关系。这两点,特别是后面那点对复兴会而言异常宝贵。
“他怎么能和李莲英撤上关系?”杨锐对这个清末著名的太监有点恶心,但慈禧在世之时,要是能和他拉上关系,那么钟观光那边很多事情就很好办了。
齐清源道:“荫华在京读书期间,和黄中慧结成忘年之交,黄中慧之父黄思永,去年其和张謇一起被聘为商部顾问,时人称商部两状元。听黄中慧说,其父和李莲英交好,办实业时多有孝敬。”
黄思永、李莲英……,李莲英自不必说,只是这个黄思永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杨锐问道:“这黄思永是哪里人?”
齐清源答道:“似乎是南京人。怎么……”
杨锐这时可想起来了啦,高兴的大叫道:“哈。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这个人。”
齐清源对此也不奇怪,先生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忽而心神别往、忽而大喜大悲。学生们传言,先生这是天人感应、天命神授,每次发痴都有所得。当然这是几个学生疑神疑鬼的说法,但是很多事情真的是如此所言,革命一年以来所有的成就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特别是预判日俄交战各事,无有不准,不是神人感应,怎么会判断如此准确?
第二十一章压寨夫人
杨锐不知道齐清源在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那绝对要气炸的,他平素是最讨厌神棍和个人崇拜的,谁知道搞来搞去最后自己成了神棍。其实这也不能怪这些学生,实在是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让人难以置信,不接触不了解还好,越是深入越是了解就难免会起这样的想法,就算不说是天人感应,也最少也是能窥天机。
此时杨锐又是在窥视天机——忘记是从哪里从哪本书看到的了。说清末有一南京人,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太平天国攻占南京,其父母兄弟几十口人都投到油缸里自尽了。看见油缸里的尸首他吓的魂不附体,不敢投,只想悬梁自尽,后面还没上套便被太平军救下,并帮把其家人遗体捞起掩埋。军士对他疏导之后又见他楷书优美就聘为帐中文书,从此他便为大平军一员。十一年后清军攻入南京,四处搜捕太平军,他为了活命又藏入山上一座古庙的枯井内,后来被一老僧发现,解救之后坦言相告,老僧见他可怜便将他收留在庙中抄录经文以维系生计。十几年后这名书生在殿试里独占鳌头,中了状元……
故事里的主角依稀记得是叫黄思永,杨锐不敢完全确定,这事情只有发给王季同,命南京和北京的情报员查清楚,要是真的是这个黄思永,那么和商部的两状元拉上关系不说,李莲英那边可是能左右慈禧的,虽不能起什么大的作用,可是最少能保护商业这条线,现在虞辉祖那边日子真是难过,官府凡有什么事情都来要求报效之类。虽然人在租界内,但长此下去也烦不胜烦,还是要找一棵大树的好,特别是慈禧七十大寿就在今年,运筹的好了可以事半功倍。
杨锐花了几分钟想完了黄思永和慈禧大寿的事情,忽然见到齐清源还立在桌前,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情,他不好意思的笑笑,“真是忙忘了。刚才说到哪啦,对,怎么处置这个张焕榕是吧?”
“是的。先生。学生以为此人应当经量争取过来。最好成为我们的同志,不过在此之前应该先行考察。我想带此人一起去辽西那边打游击。”齐清源适才站在桌边纹丝不动,此时见杨锐终于回过神了,又把上次辽西游击队的事情提了出来。
辽西的事情确实是个重要的事情。杨锐说道,“好吧。这样的处置我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还有,这段时间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特别是追悼会要开一下,还有就是前面几战的功臣没有表彰,有些军官要晋身,我看……一个月之后你们游击队就出发吧。”
从三月份来到现在折腾两个多月,部队一再扩编,战也打了好几场,是需要大规模的整顿一下了。特别是战功的表彰很是重要,那些阵亡和残废的士兵也要抚慰,你用什么态度对待死人,那么活人就用什么态度对你。这次摸底一结束,那么就要安排阵亡战士的祭祀。在祭祀之后就是对有功人员的表彰以及晋升。5月25日,正当杨锐要前往通化营地的时候,卫兵报告抓了几个探子,男女都有,而且被抓的女的还说,只要肯放了她弟弟,她愿做压寨夫人,并许诺白银万两以作嫁妆。
来这个时代饥渴了好几年了,好不容易碰上个可入口的小白兔,却因为自己的缘故给跑了,现在居然有人自愿做压寨夫人,杨锐心里暗自YY了一下,难道是春天来了么。不过送上门的可没有那么简单的。“她弟弟是谁啊?”杨锐问道。
这日是雷以振执勤,他粗声道:“她说是张焕榕的胞姐。部队已经清查,没有张焕榕此人。”其实这张焕榕属于辽西游击队的编外人员,以后他会不会是同志还不知道,所以没有进入部队名册。
这个张焕榕还真是麻烦事,不对,她的胞姐怎么就找到营地了呢,真是奇怪而且危险。“他们几个是怎么找到营地的?”杨锐终于不再YY问到了关键。
雷以振对此也是很奇怪,审问的时候特意的弄清了,“带路的是一个老猎户,祖上从前明开始就是清军的探子,以前是张家先人的下属,现在是他家的家仆。他们沿着我们之前的路追过来,这人很不简单。”
老张家真是有人才啊,杨锐道:“那就把他留下来,训练我们的侦察兵和狙击手。如果他本人不愿意就找齐清源做张焕榕姐弟的工作,忘记说了,这个张焕榕就在齐清源的队里,让他们姐弟相见吧。省得闹得我强抢民女了。”
雷以振道:“是。”说完之后却是不走,杨锐知道他还要说事情,却是看着他不问,终于雷以镇咬了下牙道:“先生,清源去辽西打游击,我也愿去,请先生准许。”部队里虽然有保密条例,但抽调部队,挑选军官还是无法隐瞒的,脑子活络的几个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年轻人热血沸腾,都想着一起去干几票大的,而不是老是训练部队和剿匪。
杨锐也没想这件事情能瞒多久,看着雷以振希翼的目光说道:“辽西游击队是为了掩护我们在辽东活动的迷惑之举,编制两百人最多,军官不超过五个。这批毕业生里面只有你和清源是优秀毕业生,照说带队的长官唯有你和他合适,但是你性格务实稳重,清源灵动机智,辽西之地清军、马匪、团练、日军、俄军都有,你去不如他去。再说辽西只是偏师,是为了提高我会的声望和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不得已的举措。在辽东大部队里面不好好干,跑去辽西干什么。你啊,不是挺明白一个人嘛,怎么这回分不清主次了。不就是眼热他的那杆复兴军的旗子吗,要记住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咱们部队里没有英雄,完成任务的全都是英雄。”
雷以振看见杨锐微怒,只是笔直的站立不动,在嘴上嘟囔了一句,杨锐听的不是很明白,横了他一眼道,“说什么呢?”
雷以振说道:“报告长官,我说长官才是英雄。”
杨锐有点抓狂,虽然他知道这是雷以振心里的真心话,不但是他,所有学生都是这么看自己的。可是这种敬畏崇拜的心态还是让他很抓狂,穿越是改变了很多事情,但却没有改变杨锐本身。在大学毕业以前,他也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毕业之后累受打击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现在被别人看成英雄简直是对他的讽刺。他说道:“我不是英雄,打靶还有几发上不了靶呢。我告诉你雷以振,还有你去告诉那帮兔崽子们,老子以前就是个水果贩子,以后革命成功了也还要去当个水果贩子!”雷以振大气不敢出一口,杨锐又横他一眼道:“还忤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挡风啊,出去!”
看着雷以振灰溜溜的跑出去,杨锐喝了几口茶压下激动的心绪。真是了不得了,那帮兔崽子们早晚得把自己给害惨,现在就已经这样,革命成功之后那还了得。杨锐不想祖国民族受辱,却更不希望自己被绑架、被奴役。当然这种心思是不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说你是英雄,那么你以后的所做所为就应该作为英雄的表率,诚然在某些关键时刻人心中的正义感和牺牲精神是会自然表露,但是人更多的时候是自私和怯弱的,要人一辈子做出英雄的模样,那就是绑架;而如果被称作英雄的人试图学习历史上的那些伟人去建功立业、大展宏图的话,那么这又变成了奴役——被那种欲与伟人比肩的欲望奴役。这两者杨锐都不想,他是个极端自我的人,别人的期望和吹捧他完全不当回事——其实是杨锐这一辈子都是少有被吹捧的,至于高考能考到沪上完全是他走狗屎运,那年同济的分数线特别低,除此以外,他人生里真的是少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便是老牌大学的骄傲在出了校园之后也被现实碾压的粉碎,你一本科生在沪上算啥啊,都不好意思开口。可以说自卑其实是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本性,而为了掩饰这种自卑,他又表现得极端自我——他的人生要求很简单,就是单纯的活着,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英雄和伟人明显不在计划之内。
杨锐的这种态度其实是一种源自本心的真实反应。穿越才一年多,他还没有完成从穷叼丝到革命领袖这么一个华丽的转身,最少内心深处还没有,革命对他来说只是一时间的冲动决定,而冷静之后便把这当做一次为了民族的义务帮忙——革命之血以及权力之瘾还没有渗入他的内心,他还是一个有节操的五好青年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乱世枭雄。不过他还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以为是自己对着笔记本太枯燥的缘故,他站起身,打算出了营房打算去透透气。
山坡上、山谷里的树都被砍光了,到处都布满了整齐的帐篷和一些简易的木屋,空气里飘着一股雨后的清新和锯木的清香。放眼望去,谷地里的那些新兵排着努力想整齐但却还是歪扭的队列在被教官训斥,激动的吼声不时顺着风传过来,更远的靶场时不时响起吵豆子般的枪声,雨季已经开始了,谷地里一片泥泞,给那些那些迷彩服更添了几分色彩。这里只是一个训练场,两千多人太多,谷地太小,分了好几个训练场。不远的地方,雷以振带着张焕榕的胞姐往另外一个训练场而去。杨锐虽然近视,但是看女人还是很清晰的,只见一个缎蓝衫子的姑娘和其他几个穿杂色衣衫的人被雷以振领着在后面走着,虽然是侧面,但还是能略略看见那姑娘粗粗的眉毛和刚毅的下巴,这就是要给自己坐压寨夫人的姑娘,呵呵,长的也太爷们了些吧,不过屁股好大。杨锐看完就转身绕路而去,他怕别人绞舌头说自己偷窥压寨夫人,虽然他如现代宅男般有着些许闷骚,向来喜欢被动接受,在这么个时代难道遇上个主动上门的,可也不是来者不拒啊。再说现在要是自己有了压寨夫人,下面那帮家伙还不都思春啊。
几天之后杨锐便回到通化红土涯营地,此时的营地一片肃穆,营外站岗的也在手臂上挂着黑纱。经过几个月的扩建,杂草、树木都清除了,道路、礼堂、营房、操场大部分都建好了,这营地终于有点军营的样子。不过看着营房上空飘的那杆玄龟旗,杨锐又有了笑意,这章太炎也真是,什么不好选,偏偏选一个乌龟做军旗,不过士兵倒是喜欢,这毕竟是上古神兽,认为可保佑众人平安。杨锐摇头的时候,留守营地负责新兵训练的值日官陈广寿已经上来敬礼了。“报告长官,追悼会已经安排完毕。明日早上便可开始。”
杨锐看着木制办公楼的门口已经挂上了黑纱,只是微微的点点头,问道:“那些阵亡战士的家人有多少请到了?”
陈广寿道:“报告长官,到了二十一位家属。其他的通化方面说要么找不到家人,要么是害怕不肯来。”其实因为天气炎热,三次作战的尸体都已经埋在军营旁边的山上,所以也就只能开追悼会,而不是进行葬礼。因为对胡子天然的害怕,很多家属是不敢跟过来的。杨锐对此不以为意,他本意是请来阵亡士兵的家属发放抚恤,好让全体士兵相信部队的抚恤制度不是哄人的,至于家属是不是到齐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就让他们这些家属休息好。”很害怕听到哭声的杨锐已经感觉到头有点疼了,说实在话他能为这些烈士家属做的东西很少,除了那微薄的五十块大洋的抚恤金和以后每年五百斤的粮食,他其实的什么也干不了。如果抚恤太重,那么财政承担不起,以后要死的人多呢,就这么个标准也是千算万算千思百虑才弄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革命要成功,民心重要,军心却更重要,而要安军心就不光要告诉士兵为什么要牺牲、胜利的希望在哪里,同时还要去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第二十二章有望
翌日上午追悼会的气氛是凝重悲哀的。草草盖就的礼堂里,最里面是一个大大的花圈,中间写了一个“奠”字,四周挂满了黑纱。礼堂前排两边坐着部队的军官,而前头中间几排坐着那二十一个家属,这些都是些庄稼汉,刚到的时候部队已经派人和他们沟通过了,俘虏的大鼻子他们也已经看了,知道孩子不是做贼死的,而是为国捐躯打大鼻子死的,他们心里开始有了个安慰。礼堂的后排坐在第一营的士兵,除了少量留守西丰营地的新兵教官,第一营的士兵都回来了,包括李烈祖之前留在宽甸的第一连。整个礼堂里没有什么哀乐,一片安静,有的只是家属们压抑着的低沉的哭声和范安宣读阵亡士兵名单的声音:
“三连四排二班余友贵,三连四排三班罗连富、三连四排三班苏会贤,三连四排四班袁家华……火力排二班陈中英,火力排二班陈长发……以上阵亡共计九十五人。”
每念到一个在场家属孩子的名字,礼堂的里的哭声便大上一些,当最后的名字念完礼堂里已经是哭声一片,不光家属们哭,很多战士也开始流泪。同袍之间的感情最真,从去年年末到现在大家已经朝夕相处大半年了,可昔日的战友现在已经是阴阳两相隔了。正当礼堂里一片悲声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全体都有,复兴军军歌,预备,唱……”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势危如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胞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
平时雄壮的军歌在今日的哭声里有了些少许的悲伤,但越是悲伤就越是感人至深,杨锐和大家一起吼着歌,睁着眼睛不想泪水流下来。整个白天他过的都有点恍惚,追悼会是按照程序进行的,他只是按程序在走。本来准备好的鼓动人心的悼词也被他扔在了一边,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结束了。
“家属们都送出去了吗?”杨锐没有睡,问向来汇报的陈广寿——为了营地的保密,家长的都是晚上由熟悉山路的士兵们带着进出的。
“是的。长官,已经送出去了。”陈广寿轻声的答道。他觉得杨锐今天的情绪不是很好。
仿佛知道他的担心,杨锐挥挥手轻轻的道,“我没事,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广寿没有说话,悄悄的带上门出去了。
摸着白天发的双龙铁券勋章,杨锐久久不语。和后世一水的圆形勋章不同,复兴会的勋章是中国古代勋章的传统式样,长方形瓦片形状,只不过做的很小,大小和火柴盒类似。整个勋章做的很精致,铁券的正面是用景泰蓝工艺镶嵌着两条腾着云朵的三爪龙,张牙舞爪、熠熠如生,背面是用银丝书写勋章获得者的功绩。这是双龙二等勋章,往上还有一等,往下还有三等,区别在于正面龙的颜色和背面字体的材料。除了双龙勋章之外,还有就是蛟龙勋章,也是分成三等。这些都是章太炎和邹容在巡捕房没事情折腾出来的,本来杨锐还觉得应该参照洋人的式样设计,可却被负责此事的章太炎给否了,说中国从汉朝立朝的时候就开始有勋章,何必学洋人。
看到这勋章不由的想起深处牢狱的他们。翻开电报,上个月二十七号的时候,案子已经判下来了。邹容两年,章太炎三年,罚做苦役。关押地点现在已经从老巡捕房改到了华德路监狱,探视也不是那么方便了。但幸好刑期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算,邹容明年就可以出狱,章太炎则要晚一年到后年才能出狱。豪华的律师团虽然没有使得两人无罪释放,但是保住了他们的命,只要坐一两年的牢也算是好的。要是事情不是发生在租界,估计两人的尸骨已经不知道扔到那去了。杨锐拿出稿纸开始写回电,黑帮电影里监狱就是个吃人的窟窿,没有打点好那么绝对是活的进去死的出来,王季同那边要花钱,花大钱把狱警买通以保证他们的安全。杨锐有一种预感,案子有孛于满清的意思判的这么轻,清廷是不会罢休的。
章太炎邹容的电报处理完了之后,下一封电报是关于西藏的,四月英军率兵攻入西藏江孜的。达.赖.喇.嘛指挥的藏军阻挡不住,被英军攻入江孜,之后英国人宣称西藏应该独立,各国都要支持。看这个这消息,仅有的一点睡意又消散无踪了。“砰”的一声,杨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去他娘的,怎么不说印度应该独立,各国应该支持呢?
之前把云贵川藏列在第二线,现在看来也未必妥当啊。但是真的要介入西藏就要进入四川,可四川…,杨锐只知道辛亥以前四川有保路运动,袁世凯之后军阀混战,但是辛亥之后到袁世凯死之前这段时间,四川怎么个情况,很多书都没有介绍。还只能做下一步打算,想后世1952年西藏都能解放,还怕四十年以前没办法。杨锐不自觉的又起了阿Q精神,自我安慰了起来,但却没有再看电报的兴致,索性放下余下的,睡觉去了。
翌日中午钟观光来的时候,杨锐还在赖床。勤务兵有两个人是不会拦的,一个是雷奥,还有一个就是钟观光。杨锐睡着正爽,只觉得有人在推自己,他迷糊间听见了钟观光的声音,顿时醒来了。奇怪道:“咦,你怎么来了?通化不要坐镇啊。”
钟观光见杨锐醒了,连忙到门口把门给关上,杨锐见他如此知道出了大事,忙道:“出什么事情了?”
“你没看电报啊?大事啊”钟观光有着些许激动,“大喜事啊。”
昨天晚上电报看到西藏的事就睡觉了,听说是喜事杨锐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下了床问道:“我还以为是丧事呢,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钟观光见杨锐不是很感兴趣,压着声音道:“找到了!竟成,潭州那边找到了!”
其他事情倒没什么,可潭州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东西却是意义重大。杨锐闻言把毛巾放下,小声道:“你说吧。那边找到什么了?”
钟观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原来当初钟观光安排禹之漠协助盛书动进潭州还真是一招好棋,轸域观念强烈的清末,没有当地关系外人是难以打开局面的。通过禹之漠的关系,盛书动混入了潭州的圈子,然后他在获知朱昌琳家里要请新学先生的时候,立马命令潭州办事处撤销,这就使得他看似无处容身。后来在禹之漠的引荐下,做了朱府的新学先生。几个月下来,朱府上下对这个新学先生都很满意,朱昌琳又安排他去朱家老宅教书。原来这朱家除了在潭州城里有宅子,在离潭州几十里外的棠坡还有老宅,这里就是朱家的祖宅。
几个月的功夫让盛书动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朱家每个人除了有现在的名字之外,还有族名,这个族名就是按照朱元璋给岷王朱楩这一系安排的字辈取得,为: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礼原谘访、宽镕喜贲从。这朱昌琳族名就叫做朱谘典,是朱元璋第十四代孙。可老朱家统治中国近三百年,子孙何止十万,虽然大顺、大西、满清将朱家子孙杀了不少,但是难免还是有小部分逃脱的。只凭这个字辈是无法取信于人的,唯有拿到谱牒印信才能真的算是朱元璋的直系后人。这些东西明末时被义军和满清收缴了大部分,逃难之时朱家子孙为了避难又毁掉了剩下的那些,这就使得清初之后已经无人能证明自己是朱家子孙。是以后来洪门举事的时候也只能谎称是朱三太子传人,这个在明成祖时就潜逃的朱家嫡孙后裔。
找到朱家子孙很难,但是找到谱牒印信则更难。谱牒是皇族的族谱,记录本系皇族的生卒娶葬,而印信就是印章,是明初朱元璋赐给各个儿子的王室印记。杨锐知道这朱昌琳百分之百是明朝宗室,但是后世的介绍里却没有说他有谱牒印信啊,如果没有这两个的东西,那还不如随便找个姓朱的冒充一下了事。所以这盛书动起手就是探察这两个东西的,今天终于有着落了。
本年清明祭祖之时,盛书动躲在祠堂阁楼上偷窥,他估摸这祭祖不是小事,很多先人的东西都会拿出来祭祀。果然,在祭祀的时候,有两个一方一扁的明黄布包裹从内室被拿了出来,解开放在香案上。因为角度的关系,盛书动只看到其中一个包裹里是一个扁平的朱漆匣子,上面隐约的有金色龙纹,而且中间好像还有几个字,但因为远却看不太清,只大致猜到最上面的两个似乎是大明,下面的两字是什么却是完全不知道了。
盛书动回房之后,马上按照记忆把匣子的模样绘了下来,密信发给沪上的王季同。而王季同接到之后,知道事关重大,马上在苏浙一带隐蔽的找收藏名家询问,可却没有人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后来久绝不下,就把图样传到了北京。这琉璃厂一带还真是能人辈出,没几天就把这匣子认出来了,这匣子叫做朱漆戗金云龙纹谱系匣,上面写的是“大明谱系”四个金字,是前明专门装皇室谱牒用的,明亡时大部分被毁,是以少有人知。这话一出,北京那边马上用密语通过电报发给沪上,沪上那边赶紧通过无线电报发到通化。杨锐因为看到英军占领西藏,后面的电报就没看下去了,以至没看到这茬;钟观光接到电报可是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身快马过来找杨锐怎么处置这件事情。
钟观光故事说完,依旧激动不已,这几天他憋的太久了,现在终于压抑不住,情不自禁的趴在地上往西面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天佑我中国!天佑我华夏!竟成,革命有望啊!竟成,革命有望啊!”他拉着杨锐的衣袖,涕泪交流。杨锐看着他这副样子真是不值得该怎么好。在这个时代的此刻,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相信满清是必亡的,而且时日不久。这两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孙汶。自己是因为熟知历史,所以坚信;而孙汶为什么坚信他不得而知,或许是他就像章太炎说的那样,得了“精神病”而已,这难道是伟大人物的共有特点——深信理想一定会实现,并且从不怀疑?
革命党人知道满清腐败,但是未必真的坚信满清必定灭亡,在日俄战争之后立宪风起,几次起义失败革命党士气低落,汪精卫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进京刺杀摄政王以提革命者士气,而后武昌起义之所以无党魁指挥,也是在黄花岗起义失败后,大家开始怀疑满清是否能马上被推翻。
面对钟观光的作态杨锐可以理解,但是心里却很悲哀。说理解是对于那些对满清灭亡不坚定的革命者而言的,前明宗室的出现给予了他们推翻满清的最终信心,其实这也是历史上的造反者为什么都要拉一个皇族,即便没有也要假扮一个的原因。而说悲哀不是因为钟观光,虽然他不愿相信自我的努力,而是把革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灭亡近三百年的王朝后裔身上。但是,他会这样想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现在的中国,共和只能获得少部分先知者的认同,而皇权则能激起全国百姓的响应。杨锐心里的悲哀是对整个民族的悲哀——他们只相信明君能给自己带来幸福,只相信清官能给自己带来公正,只会在生活好了之后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从不认为幸福是能靠自己创造的,而觉得一切都是靠朝廷、大人赐予的。悲哀啊!这个奴隶之邦。
第二十三章淘金行动
待钟观光情绪稳定下来,杨锐说道:“宪鬯,你可不要忘记我们当初的决议。”杨锐所说的决议是关于对前明宗室的限制使用的会议决议。这在他之前把宗室说出来之前就考虑到的,皇帝的作用在推翻满清和之后稳定国内是有用的,但是在明智渐开之后,这个宗室就如后世的英国皇室一般只是一个摆设了。
钟观光彻底的冷静下来了,说道:“我懂。你放心吧。我们不能打翻了一个皇帝,又换上一个皇帝,让百姓永远处在专制独裁之下。皇帝其实就是一个庙里的菩萨,安百姓们的心罢了。我、自勋、小徐、枚叔、孑民都对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怕就是怕以后革命成功,总有些人想着拥立之功,要劝进的。到时候……”
钟观光、虞自勋、王季同、章太炎、蔡元培以及自己,哦对,还要加上徐华封,这七个人基本构成了复兴会第一代领导层,钟观光和虞自勋负责商业,一个国内一个国外,王季同负责内务,章太炎在牢里只能是打酱油,蔡元培负责教育,自己负责军事,徐华封负责工业,这么些人都认可了这一点那么问题就不大了,华封先生虽然还没有告知,但他素来是只管技术不管政治的,说不说都一样。至于其他复兴会以外的人想劝进,杨锐也早有了对策。
“其他人,其他什么人?无非是一些无耻之徒罢了。”提到这些人,杨锐很是不屑,“我们最好从朱家的子孙里面找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然后再带着他去美国、英国这两个国家转一圈,呆上个几年。等革命成功之后回来,你要他当皇帝他都未必会当。你知道吗,当初革命党的孙汶,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去了美国檀香山,后面就开始向往共和,回到家乡就开始反清了。”
孙汶的事情钟观光听过不少,但是他小时候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杨锐的办法就是让未来有可能当皇帝的人向往共和,省得将来皇权复辟。办法好是好,但是人都没有领出来呢。“竟成,这人怎么弄出来,要是一个不好,朱昌琳为了保命把谱牒和印信都毁了那我们就白高兴了。”钟观光对此很是担心。
这确是是个难题。硬来是绝对不行的,劝说也未必有效朱家现在什么都不缺。杨锐起了身,度着步子想了起来。钟观光又道:“小徐倒是说了一个办法,但是我看却不知道是否有效”
杨锐问道:“小徐想了什么办法,说来看看。”
钟观光道:“小徐看了盛书动的情报,这朱昌琳发财之后就笃信鬼神之说,每遇大事必要求签问卦。据闻他在发财之前在道观里求了一支上上吉签,从此就常常在这个道观求签,还有就是在潭州西门有一个盲者,姓赵,人们都称其为赵瞎子,精通梅花易数,朱昌琳也常常去他那问卦。道观因为是抽签不论,关键是如果能让那赵瞎子帮我们说话,那么事情就很好办了。只是这赵瞎子也是奇怪,每日只算三卦,多者不算,看来用钱财是买不通的。”
杨锐听后想了想道:“办法其实是一个好办法,只是太折腾了。我看不如这样,先让盛书动观察那些学生,挑选一到两个资质好的,然后让孑民找个名义到潭州朱府住几天,就在这几天里由他选一个学生,然后对朱昌琳说要收此为徒。孑民是进士出身,又被授翰林院编修,有他为师朱昌琳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拜师之后,就带小孩带到沪上,适当的时候再出国。”
这个办法倒是比王季同的那个省事,把人弄出来也很简单。“可是那个谱牒和印信呢,”钟观光问道,“如果没有这两个东西,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是这样啊。”杨锐叹了气道,“要拿到这两个东西,就要说服朱家跟着我们一起革命,而且在之前还要跟他说,事成之后也不能做皇帝,这要冒杀头的危险但却没有什么好处的事情是个人也不会干的。宪鬯,我看啊我们还是先让孑民过去把人领出来,走一步算一步先。至于谱牒和印信朱家都放了几百年了,想来一也不会毁了。先想办法,要真是没有办法,那就去派人偷出来只有。”
“那快啊,把计划发给小徐和孑民。此事非同小可。速速实行的要。”计划定完,钟观光就急着要马上动手,真是个明粉啊,杨锐心里说道。其实也难怪,江浙一带士绅居多,明朝时官绅可以免纳粮的好像,明朝灭亡也和此息息相关。清朝不但在江南大肆屠杀,还办了好几次文.字.狱,最后在雍正朝还要一体纳粮,几近折腾,士人们不怀念明朝才怪呢。
在钟观光的催促下,两人拟好电报共同署名之后就发出去了。其实杨锐在起草电报的时候,心里就在想着说服朱昌琳的事情,王季同说的是个好办法,少时贫穷的人一旦发迹成了有钱有地位的人啊,对其他什么未必在乎,但唯独对求神问卦却是很相信。究其原因,估计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摆脱贫贱,只好把原因归结为命,既然命可以使得他由贫变富、由贱成贵,那么命同样也可以使他回到发迹前的处境。所以他做什么都要问命,生怕一不小心自己逆命而行,人生就要悲剧了。
朱昌琳这么信命,那么完全可以通过这个来影响他的选择。当然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得一步步的来。传闻袁世凯称帝之前也是不断收到各种所谓的“吉兆”,这些看似不联系的事情其实对人做决策影响甚大,因为这些是下意识的东西,人一旦矛盾犹豫,这些下意识的东西就会浮现。说到装神弄鬼,杨锐是有大杀器的,他可是知道慈禧和光绪什么时候挂了的,也知道继位的将会是谁。有这些猛料,只要买通那个赵瞎子,转变朱昌琳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这样的东西怎么去解释自己如何得知的呢?一旦不好,自己又要被神化了。
沪上租界余庆里,中国教育会总部。
王季同径直来到蔡元培的办公室,见到王季同的神色,蔡元培就知道他此来一定是什么紧急事件——教育会可是装了德律风的,只要轻轻拿起话筒,给接线生说个号码,王季同就能找到自己,那么不用德律风,一定是什么事情非要面谈的了。托复兴会的福,教育会现在是经费充足、人强马壮、影响甚广,比苏报案之前的影响还要大,其触角不但深入了江浙等地,还按照上次开会杨锐的提议,派人远赴陕西、山西、山东、直隶等地开设分会,以教育为手段,深入渗透这些日后关键地区,蔡会长在此是忙得不亦乐乎啊,连之前打算去德国留学的事情也不管不顾了。
蔡元培关上房门,带王季同到里面的卧室,把门关住之后问道:“出什么大事了?竟成如何?”章太炎几人的案子刚了,能有事情的只能是东北那边,日俄攻势正盛,蔡元培主持的警钟日报对此多有评述,只是因为他只管教育,对通化那边特别是军队的所知甚少。
王季同还是一副刻板模样,“通化没事,竟成也很好。潭州那边有事。”
蔡元培大惊,潭州代表什么他可是很清楚的,王季同知道他想多了,从身上把密电取出递给他,“你先看看吧。竟成要你出马了。”
蔡元培接过,看完之后不可置信。他声音有点激动,“为什么是我去,我行吗?”
王季同道:“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再说枚叔在牢里,合适的只有你们两个。你不是要去德国的吗,正好可以带着他一起去。竟成的办法不错,革命党都是留洋回来的。要是这孩子也出国去了,以后就不会瞎想了。”
蔡元培仿佛没有听见王季同在说什么,他把电报还给王季同之后,就手足无措的开始收拾东西。现在让自己去潭州,说白了就是要自己去挑一个孩子做将来的皇帝,虽然这只是个日后不登基的皇帝,但此事却是极其重大的。而且这孩子还真的是前明宗室。蔡元培哪怕遇事向来稳重,也有些乱了。这毕竟,孩子要是没有选好,那日后对中国可是祸害不浅,自己则要是千古罪人了。
他不知所措的折腾了会儿,终于静了下来,毕竟几十年养气的功夫还在,慌乱只是一时的。对王季同说道:“我没事了。你给竟成回电吧,明日我就出发。还有告诉他,我明白此去的意义,一定会把人好好带回来的。”
翌日,王季同送蔡元培到吴淞码头,谁知道却看见了章行严和杨笃生也在送一个壮实魁梧的汉子。章行严眼尖,看见他们就马上过来打招呼。蔡元培这才知道,他们所送之人乃是华兴会的魁首黄廑午。因为复兴会捐献了起义枪支,华兴会不要再为枪械弹药发愁了,革命指日可待,他便从潭州到华东一带联络,今日是从沪归湘。他和王季同是认识的,虽然华兴会沪上负责人杨笃生和章行严已经向他汇报了复兴会对潭州起义的态度,但是他到沪上之余还是见了王季同一面,商谈合作起义之事,当然,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结果。
章行严对王季同和蔡元培都是很熟悉,笑着介绍道:“克强,这位就是爱国学社的校长、现在中国教育会的会长蔡元培先生。孑民兄,这位是湖南华兴公司的总理黄廑午君。”和复兴会注重掩护,组织外围组织教育会一样,华兴会也注意到了掩护的重要,他们对外把华兴会说成华兴公司,以兴办矿业为名。
黄廑午其实早就听说过蔡元培了,苏报案起,爱国学社不是被抓就是四处逃散。如吴敬恒去了香港,陈范和乌目山僧黄宗仰逃到日本。现在爱国学生在沪上的老人唯有章行严和蔡元培等数人。他热情的上前握着蔡元培的手道:“蔡先生,真是久仰大名啊。幸会。幸会。”
蔡元培因为和章行严交好,并且通过复兴会的内部月报知道华兴会的情况,对于黄廑午能白手在潭州干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也由衷钦佩,虽然他也和杨锐一样认为借助民间会党的力量不但难以成事,还反而会适得其反,但是起义毕竟是华兴会的内部事务,不参加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要说别人做的不好,那不是自讨没趣吗。他也对着黄廑午道:“华兴公司一立,湖广一地风云立变啊。这都是全因廑午领导得力,组织有方啊。”
黄廑午闻言立感惭愧,连忙道:“惭愧,惭愧。廑午也是恰逢其会罢了。全靠同志得力,同志得力啊。”
蔡元培和黄廑午正亲热间,章行严和王季同也打着招呼,虽然两人不曾在在一个革命组织里,但爱国学社的共同经历还是积累了很深厚的友情,章行严问道:“小徐兄,蔡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既然遇上也没不好掩饰,特别是王季同看出黄廑午和蔡元培同坐一条船往武昌,于是直言道:“孑民这次是要往潭州而去。他有一个学生……”
王季同话还没说完,章行严究啊了起来,“真的吗?哈哈,克强,克强,蔡先生也是去潭州的。真是有缘,我们革命……”
章行严“革命”两字还没有出口,就被后面的杨笃生捂住了嘴巴。众人也是惊出一身汗,幸好码头那些巡捕都在客轮楼梯出警戒,也没有在意这么一伙人。
第二十四章第二次交谈
章行严的失语使得送行很快就结束了,码头虽然是在租界,但却是人蛇混杂的地方,两个革命组织的大人物都在这里,容不得半点闪失。特别是双方都有极为重要的任务在身,大家在各自交代一些要事之后就回去了。
蔡元培和黄廑午认识之后就一起上了往武昌而去的客轮。只是因为两人舱室不同,蔡元培是一等舱在客轮之上,黄廑午则是三等舱在客轮之下,两人在上船的时候就走散了。复兴会在杨锐的操作下运作如同后世的公司一般细致,出差人员的各项规定都有明细,因为路途遥远所以蔡元培住的是一等舱。而华兴会成立不久,又是起义在即,虽然枪支问题解决了大半,但是经费还是紧张,为筹措经费黄廑午更是把自家祖上留下的三百石好田给卖了,会中其他骨干也都是破家举债。为了节省经费,此次出来黄廑午都是一切从简,这才买了三等舱,说是三等其实就是通铺,没有床位自己带铺盖找空地的那种。
同是革命差别却是这么大,蔡元培看在眼里,叹在心中,从沪上到汉口最少也要半个月时日,住在下仓委实艰苦,他匆匆去补了张一等舱票,这才和黄廑午在一个没人的舱室安顿下来。蔡元培看着他道:“克强这样太辛苦了。若是我中国人人都如你这般,国势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这话是黄廑午乐意听的。他见左右没人,低声笑道:“蔡先生可能不知,此次举事经费不足,会中诸人都是破家为国。舱室不舱室无关紧要,我们只愿革命能够成功,为此付诸性命也在所不惜。”黄廑午本是个不喜多言的人,这番表态只不过他代表华兴会袒露心声罢了。
蔡元培很清楚革命党人的热血精神,复兴会也同样如此,只不过会中的热血分子都跑到东北跟着杨锐打仗去了。他坦然道:“复兴会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下起义条件并不是很成熟,所以支持甚少,克强还要多多见谅。”
黄廑午本来就是想和蔡元培沟通这件事情的。王季同为人刻板理性,向来只说结果不说原因,再问就是说复兴会有纪律云云,弄得杨笃生一直在说复兴会是假革命。而此次碰巧遇见蔡元培,知他为人和蔼,也是会中主事的人之一,他就想从他这里着手说服复兴会加入这次起义。“那蔡先生认为何时才是起义良机?”他以退为进的问道。
“这个,”蔡元培看了四下没人说道,“我们的意思是要等宫中大变之后……比如太后升天……”最后几个字他说的非常小声,以至黄廑午凑的很近才听明白。
蔡元培的说法他心中完全否认,他马上追问道:“可要是此事不出……我辈要等到何时?”
蔡元培其实对杨锐那套根据地模式也不甚了解,而且他向来的主张是教育救国。之所以告诉黄廑午要在慈禧死后举事也是看了杨锐发会内月报的文章。当时他看了之后想来慈禧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离死估计也没几年了吧,可今日被黄廑午这么一问,倒是回答不上来了。“廑午,复兴会中各人具有分工,孑民也只是在负责教育一事,对军国大事委实不知。”蔡元培说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以实情相告,“此次贵会举事,我会中几人都认为太过行险,成与不成在五五之数,是以才决定不介入为好,只送枪械以表支持。”
蔡元培的坦诚让黄廑午有些无话可说。他说道:“我会已经联络几万会党举事,只要义旗一举,万众响应。而发难之后,先雄踞湖湘一省,届时其他各省再纷起反清,那革命之成功指日可待了。”
黄廑午说的慷慨激扬,如果在之前蔡元培一定也会为之叫好,全力呼应,可现在他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看着黄廑午激动的神情,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克强啊。我们都是认为唯有革命才能救中国之人,可是革命也有缓急之分啊,复兴会成立只有一年,各项事务都在筹备。满清朝廷要真的这么容易就垮台那前人早已成功了。今日之中国,外辱内患,而民智却是未开,要革命成功何其艰难啊。”
黄廑午道:“蔡先生之言却是有理。只是甲午以来,国势日下,如今俄事又起,中国当有瓜分之祸,我辈如何能坐的住、等得起啊?”
看着他脸色痛心疾首的模样,蔡元培似乎看到以前的一个故人。他也是坐不住了,站起到窗边推开窗子,此时客轮已开,江风顺着从窗外外猛的灌进来,房间里顿时清凉起来。黄廑午的问题他以前也是想过的,只是后来加入复兴会负责教育,各项事务中使他一时间忘却了这种痛看中国现状却欲变不能的焦灼感。他从黄廑午身上似乎又看到了谭复生的那种视死如归的凌然,虽然那时康党人炙手可热他无缘拜会,但是在心里却对他很是敬仰。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望着滔滔江水被逆行的客轮激起朵朵浪花,蔡元培不自觉的念起了谭嗣同的遗句,心中波澜起伏。“克强,谭复生君也是你湖南人吧?”
黄廑午不明所以答道:“是啊。谭君是湖南浏阳人。”
蔡元培又道:“你可知戊戌之事如何会败?”
黄廑午知道他所问的不是袁世凯背叛之类这么简单的答案。于是道:“世人所说原因不少,但却未必全对。还请先生赐教。”
蔡元培道:“戊戌之时我正在京中为官,对康党所知不少。终观其事,还是因为没有先培养革新之人才,却想以少数人弋取政权,最终被旧党所算。今日之革命也是如昔日之维新,试问真正懂得革命之道的有多少人?不说贵会,复兴会中我看真正懂得革命之人也只有数十人而已,由此可想全国有多少。没有人才的支撑,民智又未全开,革命不成功那么也就罢了,革命如果成功那么那些守旧之人奈何?难道再革命一次吗?”
蔡元培说的是他这些年看朝堂风云变更得出的感悟,戊戌之后他就认为这个朝廷已无可希望了,所抛弃京职而回乡教书,实行教育救国。黄廑午其实也是明白他所说的道理,但面对这情况,“蔡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廑午认为举事和当年谭复生君所为无所不同。举事确实是不能一步成功,但是每一次举事都会得到更多青年的响应,而满清朝廷则会在这一次次举事中败亡。我等是想以革命之血定能唤醒国人的爱国之心,以求革命早日成功。”
革命党抱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可那些会党中人是否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呢?!以革命之血唤醒国人的爱国之心,可流的血死的人里面真的全是义无反顾的吗?古来造反都是裹挟为主,他们那些举义的人里都是愿意牺牲的吗?素来待人温和的蔡元培不敢把这样尖锐的话当面问出了,只是他心里知道,那些举事的会党怕是不是如此想的吧。
复兴会和华兴会的第二次交谈就这样的无疾而终了,这就使得日后华兴会诸人与复兴会的关系日渐疏远。当然,哪怕是知道这样的处置会造成疏远的结果,杨锐还是会选择和华兴会疏远,复兴会真正依靠的是从自己体系里培养出来的人才,虽然这些人也许现在还只是陆行工厂内半工半读的童工,教育会各地分会的学生,但是等几年之后,他们将是复兴会真正的根基。
客轮在十几天之后到达汉口,两人刚下船就有人来接,原来湖北这边的革命党早已知道黄廑午从沪上而来,这几天都在等着。黄廑午自然把蔡元培介绍给这些人认识,其实这些人都是科学补习所的成员,大多为湖北陆军第八镇工程营的士兵。和袁世凯招收一些大字不识的农民、以权术治军不同,张之洞在筹建湖北新军的时候强调士兵要识字,以开兵智,革命党就借着学习为名,取了这么一个科学补习所的名字以作掩护,吸收培养革命士兵。
蔡元培在武昌逗留了一日,与科学补习所众人相熟之后就先于黄廑午启程往潭州而去。此时已经临近七月,虽然朝廷说要到西历7月1日潭州方才开埠,但洋人的客轮早已经在汉口潭州的河道上试航了。到了潭州之后,刚下船就被人接到了一处院子,此人是昔日爱国学社的学生,蔡元培也是认识,但是却叫不出名字。
“先生别猜了,我是学社高等二班的程广顺。”这个学生笑道。他自从安排来潭州之后就没有见到昔日的同学朋友,今日能见到昔日的先生很是高兴。
蔡元培也是莞尔一笑,学生太多了,要是个个都记得住那真是成神仙了。他问道:“就是你一个人在潭州吗?”
程广顺闻言看着他欲言又止,蔡元培马上道:“对,对。你别告诉我,你别告诉我…我一时问错了。呵呵。”虽然一直在负责教育会,但是在启程之前,王季同可交代他很多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其中外派人员要遵守那些纪律就是其中的重点。“你就把你能告诉我的说给我听吧。”虽然不习惯,但纪律的作用蔡元培是完全明白的。
程广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开始介绍起朱家的情况:“朱家现在是两支,一支是兄长朱昌琳,另一支是朱昌琳的堂弟,叫做朱谘桂。现在朱家的族长是朱昌琳,他早年乡试屡试不中,后为家境所迫,弃文从商。这应该是他此生的憾事。朱家现在在有功名的只有一个,叫做朱访绪,是光绪二十年的举人,现在在河南为官……朱家在潭州城内有一些店铺米铺,祖屋却在几十里外的棠坡,先生过两日要去的地方就是棠坡。”
对于朱家的种种资料蔡元培倒是不感兴趣,他此来是收徒弟的。他问道:“那学生的资料呢?”
程广顺连忙把另外一个信封拿过来,这次他没有介绍。这是盛书动传过来带密级的资料,信封上还封着火漆,不是他这个级别能看的。他把信封交给蔡元培,再倒了一杯茶就轻轻的推出去了。
蔡元培验过火漆之后拆开信封,里面有三个孩子的画像和简单资料,一为朱宽浚,十岁;一为朱宽瀚,八岁;一为朱宽潚,七岁。画像之下都有寥寥几句介绍,但是为了怕影响蔡元培的判断,介绍都是一般性的,资料的本意是要让人记住这三个孩子而不是要分出什么优劣。蔡元培把人记住之后就用洋火把东西给烧了,出了门把程广顺叫了进来:“这里哪里有剃头店啊?我要去把我的头发修修。”
去年四月拒俄大会的时候,蔡元培一时激愤把辫子给减了,幸好当时留下的头发不短,这么一年下来还是长的也是比较长了。本来是打定主意这一辈子再也不梳满清的发式,但为革命计,他就只能委屈一下了。
第二十五章学生
棠坡恬园在潭州城东北六十里外的驿道旁,为朱家的宗祠所在,据闻此是朱家在咸丰年间躲避太平军时所建,也算是潭州府外有名园了。恬园处于山间,上下坡岭皆在园中,遍植名贵花木,又或摆置盆景,周年香色浓郁。以花岗石为阶,盖成走廊,曲折迂回,每隔几十米或亭或阁或馆,分布自然,园中之景尽收眼底,每年春秋间花开之时,里外几十里的人都常常到此此赏花,好不热闹。园中有一眼井水,清洌甘甜,又因朱昌琳为潭州首富之故,被人称作发财水,与西岳麓山的白鹤泉、潭州城内的白沙井泉、浏阳石柱峰顶的百汇泉,并称潭州四大名泉。
和之前预料的一样,坐着官轿,打着着翰林院编修招牌的蔡老爷得到了朱家的隆重款待,朱昌琳和其堂弟朱谘桂以及子侄几人,日日在恬园设宴款待。其时朱昌琳已经是八十多岁了,但仍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他用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官话道:“蔡老爷能从江浙之地来我潭州,也是有缘啊。蔡老爷是当朝翰林,又在沪上办报办学,可谓是学贯中西。老朽倒有一事想请教老爷,还请老爷解惑啊。”
蔡元培道:“请教则是不敢,请老先生言。”
朱昌琳道:“这庚子之后,朝廷开始变法,辛丑年停了武举,壬寅年又说废书院改学堂,现今又传闻说要废除科举,全改为游学。请问蔡老爷,这科举当真就要废了么?若真是科举内废,那朝廷何以选才啊?”老人家虽然年纪不小,但是政治事件还是关注的,教育科举新学,这几样尤为重视,这可是关系的朱家下一代的仕途,朱家能到今日之境地着实不容易。
废科举之事蔡元培是知道的,不单报纸上有所争论,朝廷中那些办实务的新党早就上折子要求废掉科举代以新学,平心而论这八股文章早就应该废了,但就事论事而言,以今日官场之腐败,废掉科举之后那么下层士子的进阶之路将被彻底的堵死了,以后要做官唯有通过朝中大人和地方大员的保举,这将使得官场更加混乱腐败。当然,在这个情景下蔡元培是不会说什么科举好话的,他答道:“老先生所忧也正是孑民所忧啊,自隋唐起,朝廷开科取士已经一千三百余年了,贸然废止,实为不妥。但是各地督抚却一味力举,眼下看来,这科举被废也是早晚的事情。科举一废,朝廷就只重学堂和游学生了,老先生子孙若要出仕,只能先入新学堂再出国游学,待学有所成之后则可入朝为官了。孑民曾在商部大臣盛宣怀大人所办的南洋公学教书,如老大人想……,孑民也可引进推举一二。”
这潭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新学堂数以百计,可朱老先生对这些学堂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感觉那不像是个教圣贤书的地方,但是新学盛行是将来的大趋势,所以才请了盛书动到家中来教授新学。商部大臣盛宣怀朱昌琳是知道的,南洋公学也有所耳闻,知道是和京师大学堂、天津大学堂、山西大学堂并列的高等学堂。他道:“只闻这大学堂中招收的学生都是秀才禀生举人,家孙还是太小,不然定要麻烦老爷推荐了。”
蔡元培笑道:“老大人有所不知,这南洋公学不光是大学堂,中等学堂也是有的。如真是不怕父母离别之苦,倒也是可以进去的。中等学堂毕业之后就可升入高等学堂,品学兼优则可以公费出洋留学。只是学校现今学生较少,每年出洋的人数都不够朝廷的定额。”
朱昌琳和朱谘桂两人对望了一下,心意相知。从明末开始之后朱家可是屡遭不幸,先是乱民举事,打下武冈之后全家被杀,当时只有一个小主人带着谱牒印信在家人奴仆的拼死掩护下逃离王府。这主仆二人一路向南流落到了潭州一带,眼见天子自缢,江山倾覆,便从此隐姓埋名,或教书或农耕苟且偷活于世。朱家两百年来都是家运平平,直到几十年前在棠坡落户之后这才时来运转,先是暴富再是孙侄一辈中又有人中了举人,这才一改昔日清苦,且富且贵。得来不易这才倍感珍惜,朱昌琳朱谘桂对彼此的心思很是明白,要想保住家业,那就要跟着大势走,子孙远行离别虽苦,但是再苦也为家族考虑。
朱昌琳道:“老朽虽已老矣,但这天下大变之势还是能看得清的。这科举今年不废明年也要废,只是迟早罢了。老朽虽是子孙满堂,但是能成器的也只有一个,还只是个举人。若是蔡老爷不弃,还望老爷能举荐一二。”
蔡元培正是要他这句话,闻言心里大喜,但脸上却是一片为难之色。朱昌琳倒是会错了意,又赶紧道:“中间若是有什么开销,老朽一定不会让蔡老爷为难的。”
蔡元培连忙摇头,道:“孑民适才直言全为爱才之心,并不为私人牟利。入南洋公学虽是成才之捷径,但孑民也怕会误人子弟啊。如老大人真要如此,孑民当打电报到沪上,以探听南洋公学情况。”
朱昌琳等大喜:“如此就劳烦老爷了,真是感激不尽。”席间一时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接下来的几天,朱家那三个小孩蔡元培都见了一遍,确如盛书动所说的那样是朱家所有孩子里最有天分的。此次选人,聪慧是重要的,不聪慧以后难免会被人哄骗,但比聪慧更重要的性情,不要有什么大志,只要有仁爱质朴之心,乐于随遇而安就最好。选来选去,蔡元培还是最小的朱宽潚品性纯良,未明俗事,而朱宽浚和朱宽瀚因为年长已经懂得追求功名,虽然上进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太过求上进的人怕难随遇而安。
人选一定,蔡元培就假借盛书动之口表示了要收朱宽肅为徒的意思,听闻蔡老爷要收朱宽潚为徒,朱昌琳几个都是大喜,有这师徒关系,那以后朱家子孙入南洋学堂就在不是什么难事了,几个人当下郑重遴选了吉日做了个隆重的拜师礼,简单读过“人之初、性本善”之后便算是开蒙完毕。蔡元培欢喜之余还将自己随身多年的怀表送给了朱宽潚。七岁的朱宽潚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迷糊,当然,受师父之礼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只见他小大人的模样双手郑重接过怀表,一口湖南方言:“劳慰哒,先生。”蔡元培看他可爱,闻言大笑。
几日之后,沪上王季同的电报到了,凭借着蔡元培和昔日学校总理张元济的过硬关系,南洋公学那边硬是给了三个下院的指标,当然和蔡元培等人所期望的一样,下院要最少十岁才能入学。而在蔡元培的提议下,朱宽潚也将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去到沪上就学,只不过他将跟着蔡元培,由蔡元培敦促他的学业,等合适的年龄再入南洋公学学习。在朱家呆到月底,蔡元培提出学校九月开学应该早点回沪上为好,朱昌琳等也认为是时候要去沪上了,开始安排行程。除了定好了几日后的船票之外,朱家怕孩子在外地受累,家仆奶妈之类的一下子弄了一帮子随行。
收到蔡元培即将返程的电报,整个复兴会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事情终于完成了一半,就差另外一半了。在等候出发的这几天,蔡元培又去潭州城里拜会了黄廑午,毕竟华兴会举事在即,自己来潭州这么久也没有去拜会,不管是同志情谊还是革命友情,都是应该去看看的。华兴会的总部就在明德学堂里,黄廑午之前留给蔡元培的地址也是这里,可当蔡元培到明德打听黄廑午到时候,对面的人打量了蔡元培一眼,问道:“同心扑满?”
“当面算清。”蔡元培答道,这是华兴会的接头暗号,在轮船上的时候黄廑午和他说过。
对方见切口对上,又问:“可是沪上来的蔡先生?”
看到对方知道自己,蔡元培不做他想,欣喜道:“正是。请问黄先生在何处?”
对面那人道:“请先生随我来。”说吧就返身往外走。蔡元培不疑有他,跟他这个年轻人出了学校,进小巷出短街的,曲曲折折的在潭州城里绕了起来。终于,小半个钟之后,对方把他带了一个西洋圣公所里,让他稍待片刻就上去通报了。蔡元培看着圣公所里的基督像心里恍然大悟,难怪那个黄廑午减了辫子也不怕官府追究,原来是入了洋教,真是好办法。他正称赞的时候,只见黄廑午从里面奔了出来,远远的就伸出手来欲和他握手。
蔡元培见他热情,也是微笑,虽然不习惯这种西洋礼,但还是伸手和他两手相握。黄廑午喜道:“蔡先生真是大驾光临啊。上次武昌一别,到潭州这么久也不闻先生消息,还以为先生回沪上了。今天前来廑午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边说边把蔡元培迎了进去。
两人上了教堂的阁楼,黄廑午神秘的道:“不瞒先生,我等准备十月初十,在慈禧生辰那天举事。现在各地会党已经联络完毕,湘、赣、鄂、川等地响应者有十几万之众。待到举事之日,先有长沙发起,湖广一地将烽烟四起……”
黄廑午自从回到潭州之后就废寝忘食,处置举事前的各项事务,累得不行。蔡元培看着他满眼血丝,犹是一脸激情的在兴致勃勃的想自己介绍潭州举事的大致情况,心中顿时有些愧疚,虽然他也很认同杨锐提出的“厚积迟发”的起义策略,但是此情此景又怎么不能让他心生感触呢。他待黄廑午说完,道:“哎,克强啊,现在复兴会真的是没有力量举事啊。要是有,我一定会提议在江浙等地举义给予相应的。”看到黄廑午的兴致下去了不少,他又道:“克强,现在各项事务都已经在筹备,可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
看来复兴会真的是暂时没有武装组织了,黄廑午想到。见蔡元培发问,他道:“上次王先生给我们的四百杆枪,枪虽旧,但却全是八响的快抢,兄弟们那边试过,都说甚好。蔡先生能否和王先生说说,多卖给我们一些快抢和弹药,”枪支是举事的第一要务,现在参与的会党都没有快枪,全是刀叉,最多只有鸟统,所以黄廑午由此一说。“我也知道贵会的枪也是买来的,而且全部转给我们,但能不能去洋人哪里再买一些,不多,就四百杆!”
蔡元培对军火之类不熟悉,但也知道复兴会有枪,而且知道这枪是杨锐从海外弄回来的。只是料想王季同办事认真,他说没有了那就应该真的没有了。他说道:“只要洋人哪里能买到,我们帮忙买倒不是难事。可是举事定在十月,现在距那时时间甚短,怕就怕从外洋购入再运到潭州来不及啊。”
黄廑午倒是早想到了这问题,他道:“先不管时间长短了,现在请先生打电报到沪上,那么有三个月时间从外洋购入还是来得及的。”
蔡元培想想也是,道:“好,我一会就是打电报。如果能买到哪一定帮贵会买到。”
第二十六章学院
蔡元培的电报很快就到了沪上。昏暗阁楼里的煤油灯下,王季同看过之后却把电报搁在桌子上半响不语。四百杆枪不是什么难事,现在仓库里就有六百杆,可是问题是似乎从上次出货后他就有一种被盯上了感觉。为了割断和陆行的联系,这些英国步枪都是以美棉的名义放在美租界码头仓库里的,美租界本来就是僻静之地,码头仓库所在更是除了力工就不会有什么杂人,但现在那里时不时会有卷烟小贩子、卖粢饭、酒酿圆子的摊子出现。先不说这些摊贩出现有生意没生意,但是光看这些人的年龄就很不对头,哪有二十岁人做这个营生的,要做也是老头子老妈子啊。
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呢?王季同默想着这个问题,不一会他看了下怀表,约莫着时间要到了,他站起身来,沿着楼梯下了阁楼。阁楼是在四楼接着屋顶瓦片,房子租下来之后就改造成他的办公室,也是复兴会沪上总部的办公室。为了保密,当初把这连着的几个楼都租了下来,只是这些楼的下面两层又转租出去给商家开店,复兴会他只用上面第三层和第四层阁楼。进出也从来不走底层,而是挖开了这些楼的隔墙,穿过隔墙从两边保留下来的房子里进出。虽然是有左右两个出口,但是王季同一般喜欢走左边的那个,因为下了楼就是一个茶馆。,为了进出不引人注意,他还和茶馆老板说好,就在茶馆一楼给开了扇侧门,茶馆在后马路的万安里,和杨锐以前住的如意里就隔了一条后马路,这里人来人往的,后面就是苏州河,前后跑路都通畅,确实是秘密据点的最佳选择。
王季同来到茶馆二楼的隔间,之前他派去盯梢的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看时间也应该快到了。很快,小胡就出现了。自从被土行的经理打了一耳光了解现实之后,小胡就再也没有心思在土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加上常常周末旷班和杨锐的那些学生混在一起,他也一咬牙参加了革命。只是由于年龄太小学历太低,他被安排留在沪上留守,协助王季同工作,本来还担心他是外地人语言不通,但半年下来他沪上话说的溜极了,加上好动外向的性格,租界华区都被他混的熟透了。
王季同见他来了,不由的盯着他身后看了一下。小胡笑道:“先生别看了,我在外面都转了好几圈,就是有跟班的,也跟没影了。”
小胡说的如此轻松,王季同确实眉头紧扭。在他看来,小胡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谨慎,收集情报是很有一手的,但是保守秘密却还差很多。“我们的敌人是空气,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王季同说着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语言,其实这是杨锐从电视剧《潜伏》看来的,为了让人明白情报工作的重要性,他把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描述记录下来了并且给了王季同。看完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王季同奉为圭臬,是以时不时就会不自觉的把一些话语说出来苦口婆心的教导众人。“跟了这么多天,有没有跟到什么消息?”
小胡在王季同教导的时候装着一脸严肃,但现在一听问道消息脸色却活跃起来,低声说道:“有消息。这些人每天晚上收摊子回家都绕来绕去,其实都是回一个地方。”
王季同道:“都回哪里?”
小胡道:“一个书院,叫做东亚同文书院。在高昌庙桂野里。”见王季同听了书院名字迷惑,他接着道:“这书院我也打听了,好像说是东洋人开的,以前那里是一个东文学堂,辛丑年的时候改成了东亚同文书院。里面人不多,一两百吧。大多都是东洋人,学生也大多是东洋人。”
东亚同文书院王季同是知道的,现在教育会那边的留学生培训班请的日语老师就是这个学院的。本来还以为盯梢的如果不是上海道台的人,就是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人。谁想到却是日本人,难道是华兴会那边走漏了风声?他知道上次华兴会的黄廑午过来沪上就是联络同志一起举事的,特别是东京那边的留学生响应者甚多,现在都陆续回国了,这些人都挤在租界的临时住所里,打算到时候潜回湖南举事的。会不会这些人在东京的时候口无遮拦,把复兴会送枪的时候给说出去了?然后日本人由此知道,现在是派沪上的人来看看呢。王季同如此的想到。
可是这个也没用道理啊,举事是在湖南,送枪也是在沪上,和日本什么瓜葛也没有阿,为什么要来打探呢?正如知道的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王季同深为此苦恼。其实他所不知道的日本人在甲午海战前就已经在中国布下了不少间谍以及间谍组织,汉口、天津等租界的乐善堂和众多妓院以及东亚同文书院的前身日清贸易研究所都是这样的间谍组织。和发眼药水、灵碧丹等药材的乐善堂不同,东亚同文书院是一个间谍培训学校,学生都来自日本,学员在这个学校不但学习中文、中国文化,每年假期还会进行大旅行——以旅行的名义刺探中国各省的交通、地理、经济、军事等情报。
幸好上次出货的时候不是在仓库里直接提——杨锐撒谎说枪只有四百支,于是只能把四百支先行出库让华兴会的人来取——王季同如此想到。现在日本人盯着的地方离实际放枪的地方还有些偏差,要不然他早把东西换地方了,枪支毕竟是违禁品,不管是租界还是清廷一旦知道都要全力追查的。
见先生不说话,等了半响不见他回神,小胡憋不住了,又唯唯诺诺的道:“先生,…那个…还有个事情…不知道…”
王季同抬抬手道:“还有什么,说啊。别憋着。是不是上个月的工资又花没了?”小胡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平时都是哥哥在管钱,现在自己革命了,每个月工资都是自己管着,沪上繁华之地,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小年轻怎么能忍得住啊,工资一般月底就没有了,剩下的时日就要到仪器馆蹭饭蹭到每月初十了。
小胡神色一囧,说道:“不是,先生,我还有钱呢。就是这几天盯着那个书院的时候,我发现上次去陆行的那几个人也在里头。”
“你没有看错?”王季同有些紧张起来,又补了一句,“你确定没有看错?”陆行是商业的大本营,所有的工厂都在里面,可以传送到东京和通化的无线电报发射台也在那。为了防止被人破坏,特意的让人走了关系弄了护厂队,还不放心的杨锐还借鉴现代物业那一套,工厂所在地的物业全部属于一家英资公司管理,遇到一些蛮不讲理的官员和洋人就由洋人出面把人都挡回去。开业一年以来,还没有什么闲人进去过,里面的工人基本都是童工,管事的基本是管理培训班出来的,可以说为了保住技术秘密防的时滴水不漏。只是前段时间,发现有一些人装成力工进来了,后面发现被赶出去了;再后面就是有人晚上混进来了,被护厂队抓住送官了。却不知道送进去不久就被放出去了,到衙门里去打听是谁这么大面子也打听不到。
小胡道:“决定没有看错,那个红胡子就在里面。”那一次陆行抓了人之后,王季同就带着几个人去看了,打算查查这些人的底细,小胡也在其中,里面有个人的胡子有一小撮红色——估计日本全面西化和洋人交配而来的杂交人种的显著特征——是以小胡记得很清楚。盯着书院的时候,人群当中小胡一眼就看出那个红胡子来了,甚至不看他的胡子,只看走路那个罗圈样就知道是谁了。
王季同道:“这么说来,上次那些也是日本人了。”
小胡道:“铁定的。我趁他不注意,跟在他后面的时候,见了那个红胡子和其他人说东洋话。我看这些东洋人和西洋人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从知道鸦片是什么东西之后,会给人带来什么之后,小胡对洋人极其厌恶。
小胡的定论王季同没有反驳,本来这东洋人就比西洋人更为恶心,如果没有甲午之战,那中国也不会真正的开始沦为鱼肉,任人宰割。“你先回去,这段时间还是盯着在美租界那边那些人,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有什么特别东西马上来报告。”今天收到这么多消息,王季同心里有了定计,并且安排了小胡下一步的工作。
小胡道:“我知道了,先生,您放心吧。”说罢笑着起身出去了。
小胡一走,王季同呆了一会也跟着出了茶馆,四处转悠了一上午下午又进了茶馆,然后从侧门回到了他阁楼办公室。这个东亚同文书院他还是要仔细的调查调查,当然,仅靠小胡这样盯梢是不够的,还得靠人打进去瞅瞅。他从暗橱里拿出了一本册子,上面都是一些在沪人员资料名册,然后一个个人翻看了起来,名册里的人员资料很丰富,除了家庭、自身的情况、一些测试的结果,还有面试时候的一些评语。
终于他选定了五个合适的人选,然后写好指令,又悄悄的出了阁楼,不动声色的来到大马路上的一个杂货铺,买烟的时候顺带把之前写好的纸条也递了过去。对方老板也没有诧异,轻轻接过了过去。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杂货铺其实整个复兴会沪上命令中转站,纸条上所写的信息会通过地下室的无线电报发报机发出去——如果是沪上的信息,那么直接发向接收点;如果是外地信息,那么则发向陆行远程无线电报发射站,然后再转发给目的地。
很快,信息就分别传到了教育会德语培训班,教育会里负责人就把任务信息传给了相关人员,这几个人都是以各地教育会分会为媒介,通过考验而加入复兴会的坚定分子,基本都是学堂里的学生。按照杨锐的布局,各地教育会是复兴会吸收新鲜血液的造血机。它在整个华东地区都办有分会,以教育为名,暗中渗透到各所学堂之中,不断的以一些可靠的人脉,在每个学堂组建一个或者几个救国小组,这些小组则持续的散发一些革命言论和各种民族危亡消息,邹容的《革命军》和陈天华的《猛回头》就是传播的重点。
在传播这些信息的同时,教育会同时还在明面上办一些有奖征文和报刊征稿活动,这些征文的标题无一是以救国的名义出现的,其真正的目的是从这些投稿的文章里找出倾向革命的言论的文章。有道是言为心声,文章里如果有倾向革命的言论,那么写文章的人就是加入复兴会的潜在革命者,这些人都会重点标记出来,然后再由学堂小组的人员去观察接触,是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很快就能分辨出来。
通过这样一暗一明的方式,复兴会的人数开始直线上升,光上个月入会的新人就有三十多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扩大中。洛伦索马贵斯军校除了前两批学员不愁来源,第三批第四批每批五十名学员,都是凑到临近出发的时候才勉强凑齐的,这便造成了后来的一些学生德语学习时间不够。虽然军校从第二批开始教材就固定下来,但是语言不通,在野外拉练的时候还是产生一些问题。当然,能被通过加入复兴会的学生都不是平庸之辈,语言问题只是在前期对后来的学员有些困扰而已,在军校几个月之后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第二十七章萤火虫
第二天上午,茶馆的包间里,昨天通知的那五个学生都陆续来了。开始就没有什么交谈,而是一对一的考试,考试是由王季同的助手俞子夷负责的,俞子夷坐在桌子前,面对着有些局促的学生,他打开一个木盒子,拿出一个牌子说道,“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木盒子里有一些牌子,你从里面挑出一个和我手里一样的牌子出来。”
俞子夷手上拿着一个黄色三角型牌子,木盒子里也是一些各种形状、颜色的牌子。看起来问题真的很简单,年轻的学生来之前想到是会有特别任务,但没有想到会有考试,而且考试还这么简单。思考之后,他从木盒子里拿起一个橙色三角形说道:“这个和先生手上的是一样的。”
俞子夷闻言没有表态,脸上还是一副严肃的神情,待见学生没有什么补充,接着又把其他的测试题做了一遍,最后才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学校吧。”
一上午的时间五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通过了全部的测试。测试看似简单其实很复杂,比如第一个问题,“挑一个和我手上一样的牌子”看起来那么简单,其实则不然,“一个和我手里下一样的牌子”所说的“一样”其实包含两个一样:一个是形状一样,另外一个是颜色一样。盒子里的牌子是三角形的不是黄色,是黄色的不是三角形,所以应试者在颜色和形状相同之间就要做选择。按照杨锐给的答案,选择形状一样的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细心的人,对颜色的忽略其实就是对细节的忽略,这些人常常会在和一个人交谈之后就会忘记交谈之人所穿着的衣服,外在的环境等等相关的细节,他们不能像摄像机一样记录各种细节,只会把精力放在自己所关注事物之上;而选择颜色一样的人,却会常常关注事物的相关情况,只是逻辑性差一些罢了,他们对事物的理解更多的是依靠直觉而非推理。王季同曾经问过杨锐为什么会这样,还常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杨锐则是笑而不答。幸好王季同试过之后也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没有去深究来历和为什么了。
其实杨锐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个有理想的四好青年,在大学的时候还是有梦想的,当然这个梦想在他毕业之后就迅速被现实碾碎了。但当时他在大学里还是抱着这样的梦想去学习的,商科读了一年之后,他发现那些伟大的企业真正成功的原因除了带有运气性质的决策之外,另一个关键就是在于人,特别是找到适合的人。决策在很多时候是艰难的,没有人能确定自己的选择万无一失,但是这决策说到底也是决策者的性格使然,什么人做什么事,所以伟大企业的第二支撑“人”就极为重要了。和靠有些运气的决策不同,选人是可以学习的,于是他就对与人力资源有关的东西特别关注,常常缩在图书馆里翻东翻西,这套歪门邪道的选人测试就是他以前从图书馆索取号为B848的个性心理学里翻出来的小技巧,真要说怎么回事他还真的说不出来。
“现在会里要安排你去一个地方卧底,时间可能会很长,而且还会有性命之忧。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昏暗的房间里王季同说着这样的话,眼睛盯着这个叫做张思源的学生脸上,试图看出他内心的真实的想法。这已经是第二天的复试了,地点不在茶馆包间,而是换在一个隐秘的所在,这个张思源就是测试的最终结果,另外一个学生因为最后一关的失误被淘汰了,现在只剩下张思源一个人。张思源一脸平淡,只在说到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的眼神才收紧了一下,但有很快回复了正常,一点也看不出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
“我服从先生安排。只愿救国,不求为己。”张思源淡然的回答道,带着些许杭州那边的口音。他其实是萧山人,在浙江大学堂念书,也是和南洋公学的墨水瓶事件一样,为了抗议学堂无理开除学生,八十多学生集体退学,这些人在教育会的协助下,建立励志学社就读。拒俄运动一起,本安心苦读的他开始关心国事天下事,很快就在一些革命小组的影响下加入了复兴会。本来是作为军校预备生培养的,但卧底需要人,王季同就把人抽了过来。
这个时代的革命者和以往的历史都不一样,以往都是农民造反,要不然就是豪强武将叛乱,可这个时代的造反者都是书生,而且这些书生的家境都还不错,家中纵使不是良田千顷,也是小康之流。现在复兴会的成员大多是这些社会背景的人,虽然杨锐一直要求王季同这边要多招些贫困子弟,但就是没有,是以不得不从工厂童工挑选出可造之材,花时间精力里培养成为革命者,以改变复兴会目前主要以小康之家子弟为主的情况。
看着张思源眼神中的决然,王季同心里很是满意,他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放不下,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只要会里能做到的,一定会做到。”
家是所有人最放下不下的牵挂,在现代如此,在这个时代就更是如此。果然,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张思源决然的眼神有些淡下来,低声说道:“学生家中虽不富裕,但是历年还多有结余,生计向来是不愁,没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只是家母生我之时,难产险些丧命,学生如有不测,必定无法尽孝,心中有愧。请先生派人找到我幺弟,告之原委,就让他代我尽孝吧。”
王季同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一会又仿佛要把这感伤的气氛驱散,他调整心态大声说道:“你的身份就用原来的,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和复兴会这一段事情要隐瞒,我会做一些安排,资料里也有写,你看了记下就知道了。这次去的是一个日本人办的学校,参加他们的日语培训班,你以就这个名义进去。这个学校除了少数学日语的中国人之外,还有很多日本人,他们好像对我们复兴会很感兴趣,几次派人想调查我们。你去了之后就想办法和他们牵上线,要表现的很崇拜日本,让他们觉得你可靠。接触了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组织,对我们复兴会有什么样目的……”
王季同一边说,张思源一边用心记。王季同说完又叫他复述了一遍,无误之后交给他一叠资料,然后说道:“这里面是你要了解的一些东西,和会里的联络方法也在里面,你就在这里看,记熟之后就烧掉。对了还有,以后再组织里,你的代号就叫做萤火虫。”一般间谍的代号为了保密都是没有规律的,想来想去王季同昨天刚好见到窗外有萤火虫就顺手在密档里写下了这个代号。
张思源对次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答道:“是的,先生。”然后就专心看起资料来了。资料很快就记完了,然后点火烧掉。王季同看着瓷盆里的火光先是热烈然后再是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堆灰烬,他拿出一个信封说道:“里面是一些你需要的东西。你去吧。先去学校把学退了,在上海住几天再去东亚学院。”张思源接过信封,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轻轻的关上门走了。
张思源走后,王季同回了阁楼,把他的档案单独的刚在一个铁匣子里。这是第一个外派的卧底,虽然复兴会有计划对日本派出间谍,但是因为语言的关系,这些人目前还在训练之中,只待语言关一过,那么这些人就会以各种掩护撒向日本。因为人种的关系,目前能派出而且值得派出间谍的国家,也就只有日本了,杨锐对此深为关注,并且让长驻东京的虞自勋关注这件事情——给这些人找一个合适的可长期潜伏的日本身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这工作要努力,更要等待。
张思源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就把退学手续悄悄给办了,这期间没有惊动谁,虽然同学都是革命党,但是作为卧底按照纪律他还是要让越少人关注这件事越好,只是同寝的弟弟张思顺知道这事情。他诧异的问道:“哥,你怎么退学了,当初不是你说的要革命么,现在,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这个张思顺是他的幺弟,两人自小关系极为密切,他还是受张思源的鼓动参加革命的,现在见他中途退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看着弟弟一脸的紧张,张思源微微的笑笑,“我有其他的任务。”对于他张思源知道是瞒不了的,但因为有纪律,就只好如此的交代一下。
张思顺知道几天前有几人忽然旷课的事情,更知道这个是很隐秘的事情,压低声音道:“就是上次的那事情吗,你不是说没有选上吗?”
张思源道:“我也以为我没选上,你知道的,咱们复兴会保密纪律很严格,一直是神神秘秘的,做事向来谨慎,特别是王先生,真的是滴水不漏的那种。当时我们五个人去都被打发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人选了,后来他又找上了我,告诉我通过了。”张思源想到自己是五人中的优胜者,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军人,最好是成为一名共和国的将军,只是被安排了这个任务,估计自己的理想是难以实现了。
张思顺一直知道他的心思,安慰道:“既然有任务,我也不多问你了。其实做不做将军都不重要,关键是咱们不能被外人欺负,不要今朝赔款,明朝割地的。哥,家里你就不要挂念了,还有我呢。”
张思源千愁万绪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是重重的点点头道:“嗯。我晓得,我晓得,有你我就放心了。弟,你多保重!”又胸口拿出一个信封道:“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家里吧。”
张思顺接过,却还是抓住哥哥的手臂,他想到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甚是不舍,良久之后他才定下心来,方道:“哥,你去吧,我会好好的!”张思源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去,背着行李离开这个只待了一个多月的学校,不一会便隐入人群中看不见了。
第二十八章入会前
对于改变张思源一生的事情,但是对于王季同来说只是他职责之内的一件重要事务罢了。安排完东亚学院的事情,王季同接着赶往龙门客栈,这客栈里前几日就来了几个从绍兴、嵊县来的革命志士,也都是蔡元培的堂弟蔡元康的同乡,前些日子都是蔡元康在陪他们四处转悠,并且畅谈革命。和学生加入复兴会不同,对于年龄较大、已经有革命志向的入会者要深入交谈,以确定其能接受复兴会的革命主张才能入会,现在,所来三位志士都表示认同复兴会的革命主张,王季同作为复兴会沪上的最高领导人,是去向他们表示欢迎,并主持他们几人的入会仪式的。
上海的龙门客栈开在五马路上,此处离洋泾浜很近,因为临近客轮码头,整个洋泾浜林立着大大小小上百间客栈。当初的调查人员几经考虑最后还是把客栈开在了这里,虽然离码头比洋泾浜要远一些,但此处房租便宜,街道较为宽阔,四处茶楼、饭馆、妓院不少,实在是开客栈的好地方。按照杨锐所灌输的经营理念,客栈长租了几栋房子,装修之后里面房间都整过了,较同档次的客栈房间要小,但里面床被摆设更为舒适、高档。房型也大多是双人间、三人间,那种带众多家属住的大客房倒是不多。因为苏报案鲤鱼客栈的关系,龙门客栈还没有开张就名声在外了,待到开张之后,生意一直不错,不光华人住,很多老外也常来住,时不时还客满,而且那些住过的回头客甚多,这也是龙门客栈比其他客栈更能给人舒适、卫生的缘故。从去年八月十五开张至今已经快一年了,前期的投入已经收回了大半,是以得王小霖那帮小鬼年初又跑到汉口租界筹划开设第二间分店。
王季同和往常一样,只是来到客栈的后门,按照暗号敲门之后,门便忽然开了。开门的是复兴会派驻在客栈的人员,他见到王季同也没用招呼,只是见王季同进来便把他带到蔡元康住的那几间专用住房,然后便退到楼梯过道上,在楼梯口立上“此路不通、打扫中”的牌子,并在一边守着。
蔡元康几人住的一个家属套间,犹如现代的楼梯房,几室几厅的。闻见约定的敲门声蔡元康就出来开门了,王季同进去之后只见厅里面还有三个汉子,蔡元康拉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书生说道:“这位是绍兴的徐伯荪君,以前在绍兴府学校监督,现在绍兴办一热诚小学,去年还去过日本东京看大阪博览会,结识了很多东京的留学生中的革命志士。早已是革命同仁了。”蔡元康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看来应该是和这位徐伯荪很是熟悉。
王季同也是面带笑意,和徐伯荪见礼,说道:“孑民兄早先提过伯荪兄,说伯荪兄乃绍兴之人杰,速来急公好义,当初若不是伯荪兄振臂一呼,恐怕绍兴的大善寺已经是天主教堂了。在下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实在是有幸。”王季同早就知道今日所会之人的情况,这徐伯荪家世富裕,为人友善,向来仗义疏财义。而且关键他自己去年乡榜中了副贡,可以捐官,其表叔是前山西巡抚于廉三,其在任时政绩斐然,后来因病辞官,路过武汉时,为张之洞所挽留。有这一层关系,若是安排徐伯荪打入官场应该能有所成就,这对以后的根据地策略大有帮助。
徐伯荪则已经在蔡元康这里知道了王季同是何人,见他对自己昔日所为一些义举很时熟悉,心中微微有些激动。这大善寺本是绍兴城中的一处寺院,后面不知道为何被天主教徒看中,想强买之后建一个天主堂。庚子之后百官都惧怕教案,而天主教徒又买通一些市井无赖威胁寺中和尚,城里的士绅怕惹祸上身,敢怒不敢言,此时徐伯荪刚才日本回来,抱病在家休养,听说此事后登台演说抵制,激起众人反对,大善寺才得以保全。他定了定心绪说道:“伯荪所为都是些许小事,于国于民毫无帮益,小徐先生所为才是大事,伯荪等愿唯先生等马首是瞻,反清复汉。”
徐伯荪的话引起了另外两位的心声,他们也大声道:“对,国卿已经把复兴会的事情跟我们说过了,我等愿唯先生马首是瞻,反清复汉。”
蔡元康见王季同还分不清谁是谁,便指着年龄大的汉子对王季同道:“这位是竺履占君,嵊县金庭乡人氏,平阳党首领;”又指着年龄小精壮汉子说道:“这位是王季高君,也是嵊县人氏,乌带党首领,他们啊,不但能文而且能武,都是豪杰人氏。”
见两人向自己见礼,王季同不敢怠慢也一一见礼。这两人就是嵊县的会党了,特别是这个竺履占,02年的时候就是在嵊县变卖祖产,组织了平阳党,明以御盗,实则反清,手下甚多,虽不至于像传说那样号称万人,但令行禁止的有数百人。会党虽然不是复兴会所要争取的力量,但是这股力量不争取也是摆在那里的,而且有蔡元康的关系在,双方的信任还是很深厚的,王季同打算借此机会试试接触会党为今后发展根据地做准备。
诸礼既毕,众人坐下来详谈了。王季同不喜欢委婉,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代表复兴会真诚欢迎诸位的加入。我和诸位一直都没有亲会,只是由国卿与大家交流,因为复兴会有很多纪律,国卿那里很多事情也难以和说明白、说通透。诸位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问我。只要在纪律的范围内,兄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王季同如此直白,徐伯荪、竺履占、王季高等都是对望一眼,微微一笑。徐伯荪最先发言,“国卿说入会之后,一切行动都要听会中指挥,只是不知道在会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何确定?”
徐伯荪问的其实是复兴会的决策机构,因为蔡元康的等级比较低,他也不知道复兴会上层是怎么样的,是以说不清楚会中到底是听谁的,他才有此一问。王季同说道:“复兴会虽然是有会长,但是不完全是听会长的,会中内设有一个革命总会,现有会员七位,会中所有重大决定是都是由这个总会做出的。普通会员可以提出任何有助于本会的建议,但决定的权利在于革命总会。”见几人听的入神,王季同又介绍道:“复兴会有实业、贸易、教育、军事、文化、科技、内务七部,这些总会会员主要来自各个系统,每五年由众会员推选一次,得票多者当选并可连任。”
王季同说的几人都似懂非懂,只有徐伯荪听的入神。他待王季同说完又问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那会中何时举事,我听说湖南那边已经有人准备举事了。”
类似的问题王季同已经被问过上百遍了,他喝了口茶,润了下喉才道:“复兴会的纲领里就有反清复汉,所以武装革命是绝不会变的。只是和其他人不同,我们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湖南华兴会成立不过一年就筹划举事,先不说举事成不成,就是成了那打下的地盘怎么治理?这点华兴会似乎没有想过。如今中国内外交困,满清虽说是不得人心,昏庸无能,但如果由我们来当政,要是做比他们还差那就是天下笑柄了。所以复兴会现在做的很多事情不光是想着怎么把满清赶下台,而是想着怎么上台之后怎么能治理好中国,有道是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见几人都在沉思自己说的东西,王季同停了一停再说道:“眼下会里商议的举事的时间定在慈禧死后,慈禧今年已经是七十岁,看样子也撑不了几年了。有他在满清就有个主心骨,这老太太主政朝堂几十年了,不但有魄力更有手腕,她在要想成功就难一些。不过要是她要再活个十几年我们就也是要举事,不过这得按照准备看,要完全准备好发动最少得六七年时间。到时候哪怕慈禧不死,也要发动。”
革命对于徐伯荪等还是个新鲜词,就算最早身体力行的竺履占也是02年才开始的,他们向来是怎么反清复汉,把满清赶下台,至于满清下台之后这天下有谁去治理、怎么治理还真的是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这就像在饭馆里吃饭,因为不合口味所以一心想把厨师换掉,但要真的换掉了由谁掌厨还是没有想过的。要真是像王季同说的,要是自己上台做的比满清还差,那就绝对是千古罪人了。徐伯荪、竺履占、王季高里面学位最高的是徐伯荪,但他也只是个副贡,竺履占和王季高只是秀才,这些人让它们治理一县一府他们还有些底气,但是要他们主持一省一国还真知道怎么摆弄。王季同的话把他们从打天下这一个层面直接拉到了治天下的位置。
沉思半响,徐伯荪起身一礼道:“小徐先生说的都是我等之前未想之事,谢谢伯荪受教了。”其他几人包括蔡元康也是站起来施礼,王季同不敢受,一一回礼。
徐伯荪说完就在一旁低头不语了,见他不问,旁边竺履占问道:“小徐先生,我和季高都是有牵绊的,手下兄弟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只是不知道我等入会之后,他们怎么办?他们都是反清的好汉,不知道是否也能入会?”
对此王季同早就想好了答案,说道:“履占考虑的也是我考虑的。会中兄弟如果能符合复兴会的要求将会整编训练之后编入军队。只是现在复兴会的军力都在辽西。所以一时间不能整编,按时间估计要到明年年末。今年那些会中的骨干只要能通过考核,能学文的那么现在沪上学外文出海到海外学一年军事,不能学文的那就转到辽西加入复兴军,待明年这年末在回到浙江,再行整编。”
其时已经是八月初,齐清源率领的复兴军已经在辽西打了好几仗,杀了不少俄国兵,声名鹊起,沪上的报纸频频报道。加上杨锐刻意的宣传,战地日记经文笔好的学生润色之后再发出来,影响甚大。东京一地经《中华时报》报道之后,留学生都上门打听如何才能联系到复兴军,怎么才能加入复兴军?弄得林獬不得不在报上专门登上启示说明,这些稿件都是国内寄来的,但都没有留地址和联络人,现在《中华时报》也不知道如何付给寄件人稿费。当然,这只是表面工作,私下里东京那边则在留学生中物色先进份子,考察入会。
王季高前几天就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复兴军的报道,此时间王季同提到对他们的安排,顿时激动起来,道:“那么这样说来,我也可以去辽西打俄国人?太好了!”一会又想到家中寡母,他是家中独子,一旦走开就不能尽孝,顿时没有了兴致。
第二十九章徐伯荪
王季高今年才二十一岁,虽然考取了秀才,但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有孩子大王之称,稍大特别喜欢打猎,日积月累练习火枪,向来弹无虚发。能去辽西打洋人,那可是他的梦想了。王季同知道他的心思,说道:“季高如果离家,家中大可放心,会中会予以照料的。再说我是建议履占、季高最好能学会洋文,去海外学军事最好。辽西那边只是训练基层士官的,海外是培训军官的。”
听闻士官军官,徐伯荪这边又起劲了,他说道:“莫非会中有军校?不知我……”
王季同道:“虽然会中对伯荪兄已经有了安排,但看伯荪兄的意思还是想从军,这也不是不可,只要伯荪兄体检能过那也没有问题。”从第三批开始,送洛伦索马贵斯军校的学生都要体检,不合格者安排到其他岗位。看着徐伯荪那厚厚的眼镜片,王季同知道他在视力这一关是难以通过的,故由此一说。
看着王季同看着自己的眼镜,徐伯荪明白过来了,摸摸自己戴着的眼镜笑道:“我自小看书就爱凑着看,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看来这辈子从军无望了。”言语间甚是惋惜。
徐伯荪此言一出,诸人都笑了起来。王季同见他们都问完了问题,便把带来的一些档案让他们三人填写,自己则开了门叫了之前的那个人,简单交谈之后,待他们写完就带着几人出了门,走廊里左拐右拐的进了一个房间。进门之后只见房间里面没有装修,摆设很是简单,在北面墙上有一副大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两边是两个条幅,右边写着“反清复汉”;左边写着“复兴中华”。复兴会成立一年多,虽然由章太炎制定了军旗,但是会旗一直没有设计好,也就一直以中国地图为宣誓效忠对象了。没有诸人想象的拜神烧香之类,很简短的仪式之后,徐伯荪、竺履占、王季高三人就是正式的复兴会员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由俞子夷跟他们介绍会中的各项纪律和会中情况,从中午一直说道晚上,这新会员培训才算结束。
翌日上午,按照前一天的约定,徐伯荪单独来到了来福茶馆见王季同。王季同给他边斟着茶边说道:“伯荪兄昨日想入军校,本无不可,但是会中对你确实有了安排,所以只能委屈伯荪兄了。”
徐伯荪性格洒脱,向来是乐天主义,见王季同提到昨天之事,笑道:“不要小徐兄说,我这眼睛还真的是确实不行。再说会中早有安排,那我没有好委屈的,在哪不是革命啊。”
见他如此乐观,王季同脸上微微一笑,道:“伯荪兄去年乡榜中了副贡,家中又有至亲在朝中为官,所以会中的意思是拍伯荪兄去卧底。”
“卧底?”这是一个杨锐带过来的词,按照古代这个卧底应该叫做“间”,徐伯荪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表叔于廉三,顿时明白了王季同意思,说道:“锡麟只是个副贡,这个再怎么通关系也只能做个县令,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得上。”满清是位置少,官员多,捐官严重,一个好位置几十人上百人排队还未必等得到,所以徐伯荪由此一说。
王季同胸有成竹,说道:“没事,我们先捐官,然后再买官。只要伯荪兄做好准备,估计明年就能上任,银子伯荪兄不要担心的。至于你在绍兴所办的学校,教育会那边也会接手的,伯荪兄也不必担心。”
徐伯荪道:“那当了官之后锡麟干什么,要不是紧要位置,那也帮不上革命什么忙啊。”
王季同道:“无妨,反正举事的时间还早,我们会不断的使银子,把你安排到我们需要的位置上的,就是一时没有安排也没用关系,还可以传传消息嘛。”
徐伯荪见王季同如此说,倒没有什么异议了,王季同又道:“不过在捐官卧底之前,伯荪兄还要使一番苦肉计了。”见他疑惑,又道:“这苦肉计不是对复兴会使,现在除了昨日的竺履占、王季高外没有人知道伯荪兄加入了复兴会,他们的保密工作,我会去做的。我刚才说的是对绍兴那些革命者,伯荪兄最少要和他们闹翻,表明自己不是革命一党。卧底一事可是惊险万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国演义里的苦肉计徐伯荪是知晓的,顿时明白了王季同的意思,只是他这人一向是仗义疏财,爱好交朋集友,说要和那些朋友闹翻,一时倒是愣住了,不过也明白这闹翻的重要性,终于他咬着牙点头答应下来。
王季同知道他的为难,道:“为革命要牺牲很多东西,料想伯荪很多诤友会骂你没骨头,甘为鞑子的奴才,但是为成大事,伯荪你可要忍得住啊,这一忍也就是七八年的事情,待到日后革命成功,伯荪兄的苦衷自然为众人所知。”
徐伯荪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不再纠结朋友一事,王季同见他打开心结,便把之前准备好的信封交给他,道:“一些你要知道的东西在里面,你带回去看看,看完记熟之后就烧了。”
看着信封上的火漆,徐伯荪知道是个紧要东西,接过之后忙把它放进自己的怀中的夹带里,旋又道:“锡麟去年在东京之时,得遇一些同乡具是革命人士,如陶焕卿、龚味荪等,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可以入会?”去年在东京的时候,徐伯荪很是认识了一些革命党,这其中就有陶成章等,而且大家还很是聊的来,所以现在他也想让他们加入复兴会。
王季同从昨日他填的社会关系里知道了这几个人,道:“只要是革命志士,认同复兴会的理念,并且能服从复兴会的纪律,都可以加入复兴会。你所说的陶焕卿、龚味荪等应该是浙学会的成员吧,他们在东京的时候和我们东京分部的人接触过,只是当时陶成章一心打算回国联络会党举事,对我们会中的一些决定并不理解,所以他在东京的时候就没有加入复兴会。伯荪兄如果有机会,可以再和他们谈谈,若是能服从会中纪律,入会不是什么难事。”
陶成章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而且此人的脾气很是臭,他认定的事情是很难扭转的。徐伯荪想到这,长舒了口气道:“他们几人在年初已经回国,前些日子还联络过锡麟,待此间事情一了,我去找他,让他也加入复兴会。”
王季同不可置否,只是让他先去接触,加不加入还要看陶焕卿他们自己的意思。按照东京那边传来的资料,这陶成章在东京那边可是和一些浙江留学生自成一派。东京那边虽然革命党甚多,但是真正认同复兴会、加入复兴会的革命党甚少,反而是原先主张立宪的学生加入的多些——当然这些人都是安排在建设岗位的。其实出洋的学生里面有一些是真的想到日本学真学问的;另一些则是想到日本留个洋好拿着洋文凭回国装海龟。因为中国留学生渐多,东京为了迎合中国留学生,大办速成班,几年的课程压缩至一年甚至半年三个月,这样留学生学完之后就可以马上回国谋取官职。如此的做法很合那些为镀金而出洋学生的胃口——他们就是来拿文凭的,家里有的是关系,差的只是这张纸而已,可却使得那些想学真学问的学生无所适从,他们之所以要学真学问的原因除了救国救民,更关键的是自己根本没关系,要是肚子里没些干货,怎么能拼得过那些关系户?于是这种情形下,复兴会出国留洋的招揽便起作用了,这些一没关系二没干货的好好学生马上就入彀了,他们毕业后便在速成班学一段时间德语,考核后统一安排去德国学习理工等科,以待日后回国效力。
之前大家还不理解杨锐的一些政策,但一年以后看下来,以国内学生为革命骨干,以东京学生为建设骨干的策略还是正确的。国内学生接触的革命理念东西比较少,拉帮结派也少,他们对复兴会更容易认同,而东京那边革命党甚多,什么思想都有,什么鸟都见过。比如黄廑午的华兴会,不做什么准备,联络到会党就急于成事;还有杨毓麟等人的暗杀团,一向认为暗杀也是革命,暗杀可以让满清胆寒。平心而论,如果他们这些人加入了复兴会,那么会中的原有定策就要被打乱,推翻满清也许会容易,但是复兴中国就难了。
第二日,徐伯荪、竺履占、王季高等人就回浙江了,徐伯荪走的很是沉重,而竺履占等人,特别是王季高走的是很轻松的,他表示回去之后就请示母亲说外出学军的事情,想来母亲是不会阻拦的,然后他就召集会党里的兄弟开会,宣布会党中的事务暂时停滞,把那些骨干人员带动沪上来,能学洋文的则安排学洋文,不能学洋文的那就等沪上这边的客轮,到时候一到去到辽西打俄国人。
王季同在送行的时候道:“履占,季高弟,现在辽东战事正紧,按照那边的情形估计要到九月中才能通船。你们回去切按照之前所说安排好,约束会众,不能让他们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须知今后举事的根本在于民众,我们现在把他们欺负了,以后没有人会跟我们革命的。”为了整编会党,按照手下的人数,王季同特意给他们各批了两千块和一千块大洋,这些钱是给那些不合格会众的遣散费,还有就是发给余下的合格会党作为生活费,以待明年年末东山再起。本来按照规定是要派专门的人员前往监督的,但王季同一时间人手不够,只好让徐伯荪带着那些签名表格前往监督了。
竺履占和王季高连忙答应,表示回去之后就对会众严加管束,不服从的一概驱逐出会。徐伯荪想到回去要行苦肉计心思沉重,对王季同只是深深一礼就不多言语了。
王季同说的辽东战事正紧确有其事,现在日俄两国都屯几十万兵于辽阳附近,看样子这个月,最迟下个月就要开打,而轮船公司首批定制的三艘客轮在上月已经建好,这些轮船为了通行浑江,吨位都不大,只有五百吨左右的排水量。船上的水手之类也配置齐全,除了请了几个专业懂汽轮的师傅之外,其余都是虞辉祖、钟观光等人家乡找来的人,宁波开埠已久,临近海边渔民也是不少,所有人手还是很快就招齐了。为了能通行辽东战区少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些客轮都是挂美利坚国旗,目前日本美国还是盟友关系,挂他们的旗日本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通化那边德国人把各个厂矿都已经完成设计,各类机器也商定好了,上半年定的矿山机器也陆续到位,就等着战事一了运进去了。现在通化那边步枪虽有一万,但是子弹平均下来却不多,7mm的多一些平均下来每枪也只有四百多发,而7.92mm则极少,只有十发左右。马克沁机枪的还可以依靠缴获,但前两种口径的子弹日本人和俄国人都没有,也就没办法补给,打一发饰少一发,特别是7.92mm的步枪,因为子弹少,根本就没有下发,只放在仓库里。但是杨锐现在是装两面派的,花布拉一拉便从花膀子变成花胳膊了,如果只用一种口径的弹药,怕时间长了最终会被日俄两国识破,到时候两面为敌,那形势相当不利,所以杨锐不但买下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那个子弹厂的设备,还通过上次的关系订购第二批弹药,这些弹药以7.92mm的子弹为主,7mm也有不少。如今这些东西也都运到了沪上,藏在码头仓库里,所以还要想办法怎么藏着运些子弹进去。
第三十章打靶(加更)
王季同在愁子弹的时候,齐清源也在发愁子弹。他已经出来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他可是找了俄国人不少麻烦,在辽西这一代弄得声势浩大,特别是上个月底,俄军为了消灭他这支队伍派了两个骑兵连追剿,被他拉到山区设了个埋伏,在两挺马克沁的交叉火力之下,追的最前面的那个骑兵连死伤大半,他们才得以逃脱追击,躲进山沟里休整。几战下来,部队人员伤亡不大,只是子弹消耗甚多——本来按照杨锐的安排这些派过来打游击的老兵都是要用俄国人的那款步枪的,可是大伙用毛瑟枪用的久了,都有了些感情,而且一看俄国枪那毛糙模样,顿时兴趣就没有了大半,再试了试之后,那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齐清源看俄国枪也不是很顺眼,虽然毛瑟枪拿来就是旧货,但是光看那精致外形就要胜出俄国的什么哪敢步枪一大截,使用就更不要说,枪栓拉起来很不顺溜,那个什么保险也用的很不方便,而且子弹也只能装四发,射速比毛瑟要低,不熟悉的枪手话每分钟打不到十发,熟悉也就十发,比毛瑟要少几发。想来想去,最后齐清源还是顺了大家的意思,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人都用的都是毛瑟枪。可到了辽西几战下来子弹消耗特别快,因为马上就要打大战,现在整个东清铁路沿线俄国人都查得特别紧,子弹手榴弹没办法运过来。想到这,齐清源就打自己脑袋,自言自语道,你这个蠢蛋!
齐清源自言自语的时候,张焕榕却进来了,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他倒越来越像个军人,脸上的胡子也照着大伙的样子都刮了干净,看上去干练的很。“报告连长,弹药统计完毕,”他没有诧异齐清源的自言自语,自顾自的汇报弹药情况:“步枪弹还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八发,平均每人五十三发,手榴弹一共五百四十一个,平均每人三个不到,马克沁枪弹还有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五发。粮食……”
说到粮食齐清源摆摆手让他不要念了,在这辽西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粮食的,而且复兴会在一些重要的县城都有点,补给粮草还是很简单的。“东家的电报来了吗,弹药什么时候才能运过西边来。”张焕榕已经加入了复兴会,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虽然在游击队但却不上前线,只是在连部做了个学兵,做一些文书性质的工作。
东家就是总部杨锐的代号,只是为了掩护,叫做东家而已。听到齐清源问电报的事情,张焕榕翻开夹子,把之前的电报拿了出来,道:“补给还是没有确定,现在辽阳马上要大战一场,俄军怕断了后勤,铁路沿线都看得很紧,估计要到打过战之后才能送过了。”齐清源也明白是这个道理,只是大部队呆久了的人,心里还有很大的依赖而已。张焕榕又道:“东家还说日俄决战在即,要我们在保存自己的同时,看准机会抽冷子给日本人几下,如果子弹不够,那可以启用先前缴获放在各个据点的俄国步枪。”说罢又把另外一份电报拿过来,“这是东家对决战的一些估计,还有就是打日本人的时候东家说不要竖旗子,就假装是花膀子队干的。”
齐清源接过电报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说完就拿出随身带的地图要看,张焕榕确是不走,齐清源知道他要他要说什么,但是自己却不说破,只道:“怎么,不走了,还要在这里吃饭啊?”
张焕榕把夹子放下,立正道:“报告连长,我有意见。”
齐清源笑道:“你就一学兵,能有什么意见,我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要上前线是不?你先把打靶这关过了再来和我提这事情。”张焕榕也是戴眼镜的,视力不佳,平时打靶成绩都是惨不忍睹,所以齐清源一直拿这个说事,不让他去第一线。也不是他为难张焕榕,这可是杨锐交代的任务,张焕榕家在辽东势力不小,家中就他一个独子,要真出了什么事情,那么以后要借助他家的关系网在辽东办联庄会就不好开口了,所以齐清源把他安排在连部,只是这小子年轻气盛,看着别人一场战下来说打死了几个大鼻子,心里就憋的慌,每隔段时间就要找齐清源说事,要求调到前线。
张焕榕这次发气可是和其他几次不一样,他说道:“那我请求现在就考核打靶,要是过了关,请连长把我放到一线。”
见到张焕榕这次是有备而来,齐清源不由得惊讶起来,“好,你小子有种,现在就去试试,要是还是过不了今年就别跟我提上前线的事情了啊。勤务兵……”齐清源不想他每隔些时间就跟自己磨这个事情,索性这次把他后路给堵死了。
张焕榕这次也光棍,道:“行,只要我过了就不要拦我上前线。我老张家的人没有软蛋。”
勤务兵很快就设好了靶子,一百米开外,立在林子里的那靶子看上起特别小,想到五发要三十环才及格,齐清源不由暗笑起来。部队本来是在山林里休整的,闲来无事却听说连部的张少爷要打靶,都哄的围了上来看热闹,上次这少爷也是打过一次的,只是五发都打飞了,弄得个大红脸缩回去了。这次又打,是以大伙又来看热闹。
齐清源示意勤务兵给他一支毛瑟步枪,谁知道张焕榕却不要,只是从一个人那里拿了一支准备好的俄国枪,齐清源心下有些哑然,勤务兵手上那支枪是动过手脚的,这俄国枪虽然不好用,但是还是比较精准的,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拿了这小子好处教的他,回头要揪出来好好整整。齐清源的目光在人群里扫射,只见李二虎看他眼睛看过来,马上缩着躲在人群中间,齐清源咬咬牙,心道:原来是这小子,回头要好好折腾折腾。
张焕榕不知道齐清源两下就找出了他的师傅,上次打靶失败之后,他就在侦察排认了排长李二虎做师傅,这李二虎本来不愿意,可东北人都是一家亲,后来被他好说歹说李二虎算是同意了。这一个月来他只要有空就去找李二虎偷偷练枪,技术有很大的提高,所以今天才信心十足的说要考核。张焕榕麻利的最上面的一发子弹推入枪膛——俄国枪的名字太长,大家都把它叫做哪敢步枪,和毛瑟步枪一样都两个字——这“哪敢”步枪每次上五发子弹的时候,这最上面的一发都是要推入枪膛的,比毛瑟麻烦多了。但根据李二虎讲,这枪虽然毛躁,用起来也不顺畅,但是特别精准,在某些距离上还要比毛瑟好些,军里面那些狙击手很多就是用这枪的,张焕榕在他说之后就把毛瑟枪给放下了,专心用起了哪敢枪。
在张焕榕俯身准备的当口,站在李二虎旁边二排排长方彦忱笑道:“你徒弟就要上场了,你这个做师傅的也要过去打打气啊。”这个方彦忱是军校第一批毕业生,因为要加强这支部队,杨锐索性把连里面的四个排长都用了军校生,本来还是有些舍不得派这四个人来,但想到七月份第二批毕业生就要到了,也就放行了。不过在来的时候还是反复叮嘱齐清源不要打硬战,要学会保存自己,然后再消灭敌人。
李二虎虽然因为打宽甸的时候立了功提了干,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一脸谦和的齐清源还是有些怕的,这让他想到了之前忠义军里面的一个心狠手辣的师爷,那家伙可是动动嘴皮子就要死不少人,他嘟囔道:“俺去干什么,你没看连长刚才盯着俺吗,要是这次少爷真的过了,估计是要给俺苦头吃的。老方你到时候可要给俺说说好话。”方彦忱虽是个书生,但是性格开朗,和这些庄稼人出身的士兵很能打成一片。
“连长给你苦头吃干什么,”方彦忱道,“到时候夸你还来不及呢。上次那小子多菜啊,五枪都不上靶,扔战场上就是个肥羊啊。他这次要是能上靶就是你李二虎的功劳。”
方彦忱虽然这样说,但是李二虎可不敢这么想,刚才连长的目光他可是看的真切,这里面可没有奖赏的意思。两人谈话间,伏在草地上的张焕榕已经都准备好,中午的热辣的阳光晒在他的身上,他却是浑然不觉,只是地上那些被他压断的青草流出来的汁液发出的草腥味,让他的精神很是一振。他对着标尺,按照李二虎说的调整好呼吸,在吐气之后打出了第一枪。这抢一响,李二虎就拿起望远镜看向标靶,旁边的兵问道:“排长,打飞了没?”
李二虎举着望远镜,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口中骂道:“飞你娘的头,打中了!”
旁边被骂的兵也不气,又问道:“啊呀,打中了啊,排长,打了几环啊?”
李二虎这次没有答话,因为张焕榕的后面几枪也响了,他正要算这几发一共打了几环,没功夫搭理这帮孙子。旁边的方彦忱倒没有心思去算张焕榕一共打了几环,见他不答话就道:“嗯,还好,一个三环,一个四环,嗯,这枪更准一些,是六环。”
张焕榕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只是觉得手感来了,最后两发也是一口气打了出去,打完之后,他就起了身,站在原地等结果,别看只是开了五枪,他像是跑了几百米一般,身上头上全是汗,阳光晒得似乎也有点晕。这时候靶子那边开始报环,“三环、四环、六环、七环、五环、总成绩二十五环。”
听到自己只打了二十五环,张焕榕顿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瘫在地上。这时候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好,打得好,比上次好多了。”大伙都是一阵哄笑,复又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又喧闹了起来。张焕榕的姐姐来过营地,这可是有不少人见过的,大家都在传这小子家里其实是个少爷,不知道那根筋没长好跑到这里来投军,加上他一直被安排在连部,所以大家对他心里都不怎么看的起,这次见这小子一个多月就把枪法练成这样大伙还是很佩服的。这掌声不但是表示对他成绩的认可,更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最少觉得这小子还是个汉子,跟在队伍里没有落大家的面子——胡子都是讲究面子名声的,而接受德国军事教育的那些军校生,更是把荣誉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于是胡子的面子和德国的荣誉不知道怎么就如此天然的结合在了一起,使得整个队伍亲如家人。在这个紧密无间的队伍里,张焕榕却是一个另类,枪法太差了,没一发上靶的,这不是给队伍抹黑吗?部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你再有钱,家世在显赫到了这里都是个屁,要是自己不顶用大家伙也不会认可你。
张焕榕听到掌声有些激动,站起身来作了四方揖,然后带着枪跑山后面去哭去了。齐清源看着他这模样,不由得学着杨锐摸摸下巴道:“看不出来啊,这小子也不窝囊啊。”
旁边站着的一排长陆梦雄闻言,站出来帮着他说话:“本来就还不赖。和我们一样也是个热血汉子。就是不知道先生为何要把他当宝贝一样藏着,莫不是看上他胞姐了吧。”
本书涉及历史人物简介(甲、乙卷)
以下按出场顺序排列
甲卷:
1、钱伯琮——钱伯圭,江苏无锡人,南洋公学中院5班退学学生。
2、谢鬯侯——谢洪赉,浙江绍兴人,商务印书馆编辑,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委员,上海青年会董事。
3、蔡元培——浙江绍兴人,爱国学社总理,教育学家,历史名人,同党。
4、钟观光——浙江宁波人,爱国学社化学教师,中国植物学家,主角同党。
5、虞辉祖——浙江宁波人,科学仪器官掌柜。
6、虞自勋——虞和钦,浙江宁波人,科学仪器馆管事,主角同党。
7、徐华封——江苏无锡人,化学家徐寿第三子,化学家,格物学家,主角同党。
8、盛宣怀——江苏常州人,商部大臣,商约大臣。
9、张美翊——浙江宁波人,盛宣怀幕僚,后任南洋公学提调及总办。
10、吕特先生——德国人,领事馆副领事,化学爱好者。
11、阿德哥——虞洽卿,浙江宁波人,荷兰银行买办,宁波同乡会骨干。
12、郑谓刚——籍贯未知,德国禅臣洋行买办。
13、乌目山僧——黄宗仰,江苏常熟人,僧人,爱国学社筹款人。
14、章太炎——浙江余杭人,爱国学社文学教师,国学大师,革命家,主角同党
15、林宗素——福建闽候人,爱国女学教师,女权主义者,知名报人林獬(林白水)之妹
16、蒋维乔——江苏武进人,爱国学社教师,教育家。
17、王季同——江苏苏州人,爱国学社数学教师,主角同党。
18、吴敬恒——吴稚晖,江苏武进人,爱国学社监事。
19、陈先生——陈范,湖南衡阳人,苏报老板。
20、蓝伯森——英国人,公共租界巡捕房总督察
21、张四先生——张謇,江苏海门人,清末状元,清流,戊戌后下野从商,实业家,大生纱厂老板
22、汪允宗——安徽歙县人,爱国学社总帐房
23、朱先生——籍贯未知,四民总会赴日代表
24、林长民——福建闽候人,东京军国民教育会代表,民国美女林薇因之父
25、钮永健——江苏松江人,东京军国民教育会代表,日本士官学校学生
26、谢晓石——江西南康人,东京留学生,青年会会员
27、汤槱——汤尔和,浙江杭州人,东京军国民教育会干事
28、敖子瞻——籍贯未知,日本士官学校学生,军国民教育会成员
29、林獬——林白水,福建闽候人,著名报人
30、邹容——四川巴县人,《革命军》作者,革命先驱
31、罗斯先生——荷兰人,荷兰银行驻沪代表
32、叶瀚——浙江余杭人,中国教育会成员
33、张继——河北沧县人,邹容结义兄弟
34、章士钊——湖南善化人,南京陆军学堂学生,苏报编辑,邹容结义兄弟
35、陈由己——安徽怀宁人,陈独(和谐)秀,邹容东京同学
36、吴君遂——吴保初,安徽庐江人,清末四公子之一,其父吴长庆,淮军将领
37、汪瑶庭——籍贯未知,上海县知县,苏报案主审之一
38、哈托华——英国人,苏报案被告律师之一
39、高易——英国人,苏报案被告律师之一
40、古伯——英国人,苏报案原告律师之一
41、孙建臣——籍贯未知,租界公廨谳员
42、迪比南——英国人,租界英国领事馆副领事,苏报案主审之一
43、陈去病——江苏吴江人,中国教育会成员
44、金天翮——江苏吴江人,中国教育会成员
45、严练如——籍贯未知,中国教育会成员
46、禹之漠——湖南双峰人,实业家、革命者
47、秋县令——秋桐孚,浙江山阴人,通化县县令
48、陈廷森——浙江绍兴人,早从军,曾为清军管带,后为通化铁厂煤矿矿主
49、大江东——籍贯未知,胡匪大当家,昔忠义军头目
50、丁蓝旗——奉天兴京人,胡匪,昔日忠义军头目
51、季傻子——籍贯未知,胡匪,昔日忠义军头目,后被兴京招安
52、周快腿——籍贯未知,昔日镇东军头目,后栖身临江猫耳山
53、李景明——籍贯未知,通化巡警局总巡
54、师子衡——籍贯未知,通化基督堂牧师
55、王清穆——江苏松江人,商部左臣,清流一系
56、载振——商部尚书,庆亲王之子,隶属庆袁集团
57、莫里循——澳大利亚人,英国泰晤士报驻中国记者
58、容觐槐——美国华人,容闳次子,耶鲁大学机械专业毕业,纽约州学格林军械公司经理
59、容闳——美国华人,留学先驱
60、陈宜禧——美国华人,西雅图广德公司老板,铁路工程师
61、司徒美堂——在美华人,波士顿安良堂五叔,美洲洪门成员
62、朱三——在美华人,美洲洪门元老
63、唐琼昌——在美华人,美洲洪门总堂书记
64、黄三德——在美华人,美洲洪门总理
65、杨毓麟——湖南长沙人,暗杀团首领
乙卷:
66、杨老太太——籍贯未知,金丹教起义领袖杨悦春遗孀,六合拳头领
67、董老道——董毅敏,山东人,义和拳拳师,东北义和团头目
68、林七——林成岱,金州小平岛人,清军哨官,后投忠义军,再投俄为木材公司总管
69、刘奎五——籍贯未知,亲俄胡匪
70、吴瞻莪——安徽泾县人,临江县知县
71、于香池——奉天宽甸人,宽甸县城粮店掌柜
72、王承尧——河北人,抚顺华利兴煤矿公司老板
73、张焕榕——张榕,奉天兴京人,汉八旗,世家,革命者
74、黄廑午——黄兴,湖南善化人,华兴会首领,革命者
75、朱昌琳——湖南长沙人,前明宗室,岷番之后,长沙首富
76、朱谘桂——湖南长沙人,朱昌琳之弟
77、朱宽肅——湖南长沙人,朱纺绪之子,朱镕(和谐)基之父
78、俞子夷——江苏吴县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王季同助手
79、蔡元康——浙江绍兴人,蔡元培堂弟
80、徐伯荪——徐锡麟,浙江绍兴人,革命者
81、竺履占——竺绍康,浙江嵊县人,平阳党首领,反清义士
82、王季高——王金发,浙江嵊县人,乌代党首领,反清义士,蒋校长少时玩伴
83、方彦忱——安徽桐城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84、陈梦熊——江苏崇明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85、谢澄——四川乐至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86、陈锡民——浙江杭县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87、冈野增次郎——日本人,特务学校上海东亚同文学校学生,日俄战争为参谋部二部间谍,隶属烟台情报官守田利远少佐管辖。
88、吴子玉——吴佩孚,山东烟台人,后世军阀。北洋督练公所参谋部中尉参谋,日俄战争被袁世凯调日军参谋二部,隶属烟台情报官守田利远少佐管辖
89、王迎春——日本人,外号王大辫子,老牌间谍,甲午时刺探北洋舰队情报被抓,后因日本施压被释放,日俄战争深入东北刺探俄军情报
90、天尊三——奉天辽中人,胡匪头目,田御本之弟。
91、田御本——田玉本,奉天辽中人,胡匪大头目
92、杜老疙瘩——籍贯未知,胡匪二当家,为纪实文学人物,真实性待考。
93、列别耶夫修士——俄国人,旅顺要塞东正教堂修士
94、拿乌明科中校——俄国人,东西伯利亚第7步兵师,师长康特拉琴科将军的参谋长
95、大山岩——日本人,日本满洲军总司令官;
96、儿玉源太郎——日本人,日本满洲军总参谋长,德国陆军梅克尔上校高徒;
97、福岛安正——日本人,日本满洲军参谋二部部长,掌管日俄战争对俄情报事宜;
98、花田仲之助——日本人,日本满洲军参谋二部间谍,辽东特别任务班班长,负责招募长白山等地胡匪,以组成满洲义军,人称花大人;
99、津久居平吉——日本人,日本满洲军参谋二部间谍,辽西特别任务班班长,负责招募辽西等地胡匪,以编成东亚义勇军,人称林大辫子;
100、宫崎寅藏——日本人,浪人,与黑龙会相熟,孙文忠实追随者,《三十三年落花梦》作者,中文译为《大革命家孙中山》,此为“孙中山”之由来;
101、海因里希.爱哈特——德国人,莱茵金属董事会主席;
102、郑兰庭——籍贯未知,绰号老君炉,忠义军马队头领;
103、黄大钧——福建闽候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04、马德利多夫——俄国人,退役军官,俄国神圣团成员,原俄鸭绿江木材公司负责人,日俄战时为俄军胡匪招募人,组建花膀子队袭击日军;
105、李虎臣——籍贯未知,东北胡匪,花膀子队成员,为马德利多夫收买。
106、鹤岗永太郎——日本人,大陆浪人,绰号满洲太郎,隶属辽东特别任务班管辖;
107、杜亚泉——浙江上虞人,清末知识分子,主角同党;
108、谢纶辉——浙江余姚人,银行家,上海北市钱业会馆总董;
109、蔡锷——湖南宝庆人,梁启超爱徒,立宪党人(1900-1911),革命同情分子(一生都为加入同盟会),爱国将军;
110、龚宝铨——浙江嘉兴人,革命者,光复会创始人之一,主角同党;
111、陶成章——浙江绍兴人,革命者,光复会创始人之一,主角同党;
112、魏兰——浙江云和人,革命者,光复会创始人之一,同党;
113、沈瓞民——浙江钱塘人,革命者,浙学会、光复会创始人之一,同党;
114、张雄夫——浙江宁波人,革命者,浙学会、光复会创始人之一,同党;
115、康特拉琴科——俄国人,旅顺驻守部队俄西伯利亚第七师少将师长,旅顺要塞防御灵魂,爱国者;
116、纪凤台——山东黄县人,中日俄三国商人,旅顺要塞工程的承包人;
117、刘伯渊——江苏阳湖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政治部主任;
118、徐敬熙——江西湖口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19、李存义——河北深县人,清末武术家;
120、叶云表——河北大城县人,武术家,后世中华武士会首任会长;
121、贝寿同——江苏吴县人,南洋公学特别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后世建筑师,贝聿铭叔祖;
122、巴克谢耶夫——俄国人,马德利多夫上校副官,后世白俄军队将军;
123、库罗帕特金——俄国人,俄国远东军总司令,日俄战争陆上军队的指挥者;
124、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其实应为格里品别尔格大将,脑残出错,再次致歉!)——俄国人,德裔血统,俄军第二集团军司令官;
125、项骧——浙江瑞安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骑兵指挥官;
126、冯.脱夫塔夫——德国人,中校,德国驻俄方观战武官;
127、张宗昌——山东莱州人,关东支队统领,后世军阀;
128、程志瞂——安徽黟县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炮兵指挥官;
129、鲁萨诺夫——俄国人,第十四师少将师长;
130、秋山好古——日本人,日军第一骑兵旅团指挥官,秋山支队指挥官;
131、松川敏胤——日本人,日军满洲军司令部参谋;
132、冈见正美——日本人,日军后备第八旅团指挥官
133、吴宝地——江苏上海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34、米西琴科——俄国人,哥萨克骑兵军指挥官;
135、门司敬亮——日本人,后备第八旅团第三十一联队联队长;
136、立见尚文——日本人,第八师团指挥官;
137、由比光卫——日本人,第八师团参谋长;
138、潘承锷——江苏吴县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39、林松坚——福建闽候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工兵指挥官;
140、马俊显——吉林双阳人,奉天承德县县令;
141、增祺——满人,奉天将军;
142、霍夫曼上校——德国人,参谋部参谋,日俄战争日方观察员;
143、小金凤——日本人,间谍,本名河村菊子,绰号满洲阿菊,日俄战争时为东北胡匪,为日籍东北胡匪第一人;
144、川村景明大将——日本人,原第十师团指挥官,奉天会战为鸭绿江军指挥官;
145、李叔同——浙江平湖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46、艾乌艾路德少将——俄国人,俄国远东军作战部部长;
147、王世徵——福建闽侯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火龙部队指挥官;
148、林文潜——浙江瑞安人,南洋公学特班退学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49、竹上常三郎——日本人,第七师团参谋;
150、吉田新作——日本人,第七师团第二十六联队长;
ps:书中一些次要人物,如日军军官等,虽然人物真实,但不作列举。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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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合作
陆梦雄和齐清源在爱国学社是一个联的,私下关系不错,他为人洒脱,而且似乎还早熟的很,出洋去南非之前就偷偷的和其他几个大胆的学生逛了一次窑子,说是不想在死前留什么遗憾,一定要尝尝女人味道云云。因为张焕榕的姐姐明显不是先生的菜,这才使得大家肆无忌惮谈论这个女子。其实杨锐的年龄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大了,却一直没有成家,同学几个无聊的时候都会猜未来的师母会是谁,以前在沪上的时候倒有个笔迹娟秀的女子,但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真人,只是看字就知道这女人应该是个大家闺秀。当然,张焕榕的胞姐长的也好,一副大家子气不说,对弟弟还是关怀倍至,弄得大家都闹心,自己怎么没有这么个体贴的姐姐呢。
陈梦熊就一直对张焕榕的姐姐有意思,没事有事就爱去张焕榕哪里套话,对于张焕榕更是是明里暗里维护。张焕榕涉世未深没有什么察觉,不过同学几人都知根知底,对他的禀性还是很清楚的,此时见他见又不自觉的嘀咕起张焕榕的胞姐,大家都是笑了。齐清源道:“别什么都撒到先生头上啊。我看你是看上他胞姐了吧。三天两头就提她一次。”
陆梦雄脸皮够厚,也不否认,这一年多来看到的女子要么是非洲黑大妈,要么就是乡下村妇,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大家闺秀,心里还真的惦记上了。“哎,你还别说,要他胞姐真是没有定婆家,我还真想找人上门去提亲,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能不能看到上我。”说完还自爱自怜的摸了摸头发。张焕榕的胞姐是大家这一年里见到的最美的女子了,有点大众情人的感觉,大家没事都喜欢拿她开玩笑。
他此言一出,旁边三排长谢澄和四排长陈锡民又是大笑,齐清源也是忍者笑给了他一脚,道,“你要是打俄毛子能有想女人这么起劲的话,那咱们也不会缩在山里面了。真是没出息。”
陆梦雄平时嬉皮笑脸的,打战打仗其实不差,是个狠角色,只是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更厉害而已,他反驳道:“哎,我再怎么能打也就是一个排,虽说是加强的,但也就六十多号人,俄毛子一个骑兵连过来,我就全军尽墨。再说了,先生当时交代不是让我们打游击吗,什么是游击,就是游动打击,不打硬战,只抽冷子,打完就跑。现在是躲在山上,等俄毛子走远了,咱们再找机会给他们一家伙。那时最好啊能进个镇子,好久都没看到姑娘了……”
陆梦雄还是在YY的时候,通信兵跑了过来,“报告连长,暗哨抓了两个日本人。他们说是来找复兴军首领的,说有要事相谈。”
齐清源闻言顿时脸色一紧,道:“以前不是有交代的吗,只要是日本人来联系一律赶走吗。”
通信兵倒是知道连长会如此说,立马又跑了回去,这时四排长陈锡民道:“怎么日本人来了,这几天不是老毛子一直在吊着我们吗?”
陈梦熊闻言也正经起来,和陈锡民对望一眼也道,“对啊,日本人来了,那俄毛子去哪啦?”
齐清源抚着下巴,眼睛眯了起来:“反正我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通信兵,赶紧,通知部队打包准备撤退。”说完和众人转身回来营帐。
几人正在看着地图商议的时侯,之前的那个打发日本人的通信兵又回来了:“连长。那边日本人赖皮的很,哨兵赶了,但是那两狗日的就是不走,说非要见首领不可,还说有重大要事详谈,请务必一见。”
齐清源闻言眉头一皱,日本人还真是不识抬举,先生刚说找机会找日本人麻烦,是不是先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给干掉,但转念一想,要是在这里把他们干掉,那么派他们来的日本人一定知道是自己干的。几经思量,道:“你先回去让哨兵把那两个人看好,千万别放到营地里来,我一会就去会会他们。……勤务兵,换衣服。”和一般小说里的桥段里不同,杨锐禁止外人进自己的军营,特别来人是军人更是忌讳。虽然很多人认为看看是无所谓的,但在他看来,懂行的人只要一进军营,就能获知很多信息,比如士气、装备、给养等等,这些对于了解一支军队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特别是日本人,喜欢研究这个研究那个,细致的不得了。所以规定日本人一律不许进军营,而且就是和他们商谈,也要换掉衣服和武器,装成土匪的样子去会面。
此时在营地两里外的山脚林子里两个哨兵正看着两个日本人,当然也不是拿枪指着,而是拿着枪在一边小心戒备。被他们半围着的两个也不全是日本人,其中一个其实是中国人,只是发辫削的很短,却也是穿着日本人的军服,咋一看还以为是没辫子的。只见他小声的说道:“冈野君,你看他们拿的是什么枪?好像俺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枪。”
叫冈野的鬼子闻言也开始打量哨兵手里的步枪,这枪一看就不是日本的,更不像俄国的,见对方也不知道,便道:“子玉君,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国的汉阳吗?7.92mm口径,五发装弹。”冈野卖弄着说了一些数据,他说的汉阳其实就是汉阳造的88委员会步枪,这枪在中国目前算是顶级装备了,北洋军现在都还有部分人在用曼利夏步枪。
叫做子玉的中国人摇摇头道:“汉阳造的德国毛瑟枪俺见过,可在学校的那会在袁大人军里没有见过这种枪。单看样子就觉得舒服,一定是只好枪,它还没有德国毛瑟枪机下的那种凸起,真想拿过来放两枪看看。”毛瑟从93式开始就改进了原来88委员会的漏式弹夹,变单排装弹为双排装弹,同时枪强身线条更为简练流畅。
下午的太阳把冈野晒的够呛,虽然在树林子里,也是一股闷热,他可没心思去看几把破枪,他抹了把汗,声音不由的大了起来,“什么滴干活,我冈野增次郎怎么也是大日本的少尉,这些马贼居然这样对我们,营地也不让我们进,八嘎……良心大大的坏。”
子玉见他抓狂,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倒是不以为然,这日本鬼子还以为是在芝罘(烟台旧称)啊,现在这里是东北,这地方从前朝末年开始便是马匪胡子就不断,特别是甲午和庚子两战之后,朝廷在这溃散的很多军队,这些人大多都落了草,后面俄国人在这里为非作歹了好几年,匪气更胜。今日自己两个人冒昧拜山,被拒之后还死赖着不走,不被宰了就是人家客气了。其实子玉和冈野增次郎本来是在芝罘、旅顺那边刺探俄军军情的,只不过这股叫复兴军的队伍忽然冒起,且战力甚强,杀了不少俄国人,这才接到上司的命令跑过来联络这股队伍,来的时候本来还有几个日本兵和一些当地的胡子伴着,谁知道大伙走着走着就都走散了,反倒是被他们两人给找着了。
冈野正抓狂的时候,齐清源几个就到了,虽然他身着一件普通士绅的长衫,年纪很轻,吊儿郎当的挎着一个缴获来的俄军木制手枪套,而且哨兵按照作战手册在战区没有对他敬礼,但是子玉还是从他脖子上挂着的指挥官用的哨子,认出了这个被几个兵护着的人应该就是这复兴军的首领。他动动旁边的冈野道:“他们的首领来了。”
听到复兴军的首领来了,冈野马上整了整军装,摆出一副严整的姿态——他这不是对胡匪尊重,而是以此要胡匪尊重他。待齐清源到前,他先是敬礼,然后大声道:“我是大日本满洲军冈野增次郎少尉,此次奉大日本参谋部的命令和贵军接洽合作事宜。”这个冈野说实的还不算个军人,而是为了应付战争由日本满洲军参谋二部从沪上东亚同文学院调来的学生,不然汉语不可能有这样流利,只不过为了使这些学生安心卖命,参谋二部一律给他们授予少尉军衔,虽然是最低的军官军衔,甚至比这个叫吴子玉的中国人中尉低一级,但是冈野还是常以为荣,时不时要显摆一下。
带着十二分不情愿,齐清源草草的回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软绵绵的说道:“复兴军上尉齐清源见过阁下。”
齐清源此言一出,冈野很是奇怪,问道:“阁下不是复兴军大当家齐天大圣么?”
听着这个日本人用着古怪口音说“齐天大圣”,诸人都笑了,齐清源道:“齐天大圣就是我,那是江湖上兄弟厚爱,给在下取的匪号而已。我和阁下以及贵军井水不犯河水,什么合作的就免了吧。现在啊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这段日子啊,俄毛子的骑兵连老是吊着我们,你们不要转呀转的把他们给惹来了。”
见齐清源拒绝合作,早就想好对策的冈野并不气馁,说道:“阁下,大日本军队正在为贵国赶走入侵的俄国人军队而艰苦作战,贵我两军是天然的盟友。只要阁下和大日本军队合作,那么军队的弹药粮饷我军都可以资助贵军,贵军可以马上招新人,扩大队伍,如果需要军官,我军也能派人给予指导。”
看着东洋鬼子恶心的一副菩萨像,齐清源真想一脚踢下去,什么为我们赶俄国人,自己肚子里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啊。花了点力气,齐清源还是忍住冲动,道:“赶俄国人那是朝廷的事情,阁下应该去和朝廷的军队说合作,旁边这位兄弟应该就是朝廷的人,阁下可以和他好好联络联络,我们复兴军就是没什么事情看俄毛子不顺眼,随便打打就是了,没那个心思更没有那个能耐把他们赶出中国。阁下说的弹药呀,粮饷呀,我们都有,前几次缴获的毛子枪到现在都有多,现在已经一个人背两把枪已经够累了,阁下再送过来我们就要背三把了,那太不方便了。”
大杀器弹药粮饷失效,冈野很是诧异,看着齐清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急急道:“阁…阁下,难道不想扩大队伍么?大日本军队不仅可以提供弹药枪支,还能提供火炮,”估计这帮子胡匪全是步枪,冈野灵光一闪就说到火炮了,因为复兴军战力强劲,活动区域又卡在奉天和辽阳之间的镇安(黑山)辽中一线,来自参谋部第二部长福岛安正少将的训令,要他务必联络并收买这股胡匪,以期望其在辽阳决战之时强烈出击以扰乱俄军后勤,为辽阳决战的日军赢得优势。
东洋鬼子还真的找到了齐清源的G点,军校的学习让他完全了解火炮对于如今军队作战的作用,先生虽然在军校研制了一种简易火炮,但那东西也只是研制,要生产估计要等到后年;毛子的大炮也缴获过,那太重,很不合用;就是这日本人的火炮实用,从辽东各地汇集来的情报显示,日本人的山炮只有五百多公斤,两匹马就能拉着走,比俄毛子的野炮便捷多了。齐清源不由的吞了下口水,道:“贵军的心意我们还是心领了,队伍一扩大就不好管了,再说现在我们这些人本可以吃肉的,人一多只能喝汤了,所以这队伍还是不扩大的好。至于火炮,那东西太重了,简直就是个拖累,给了我们也用不了。好了,这次就到这吧,我看天色也不早了,看两位还是请回吧。”
本来还以为日本有其他什么事情,原来只是来拉拢而已,没意思。齐清源再一次的下逐客令,冈野一时间急的说不出话来,一些日语就跑了出来,听得人一阵寒碜,他只好拉着吴子玉的胳膊,示意他要全力把这股胡匪争取过来。吴子玉虽然不满冈野叽里呱啦的说那么大堆废话,但现在毕竟现在自己是在日本人手下听差,日本人的事情也就他的事情,而且他的直属上司守田少佐向来待他不薄。
第三十二章吴子玉
只见吴子玉高喝了一声“达摩老祖威武”,又行了一个里掰筋手礼,道:“大当家的请了。”
齐清源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将自己当胡匪对待了,要按道上的规矩说话,当下也是回了个里掰筋手礼,道:“这位兄弟何事?”
在营地里马邦德专门跟他们说过胡匪的种种礼数,吴子玉行的礼法是胡匪独特的礼法,施礼时双掌相对,两手除拇指外四指相扣,然后放在左腰微微一蹲。胡匪从来不行江湖上通行的抱拳拱手礼,因为这种礼形同戴手铐,很不吉利,胡匪嫌晦气从来不施,当然后世那些电影电视杜撰的很,使得所有胡匪都行拱手戴铐礼。之前在和日本人说话的时候,齐清源就注意这个人了,看样子感觉这个人应该也是军队里面的,估计是奉天巡捕营还是什么地方的。
吴子玉道:“大当家的,这日东北开战,朝廷是有心无力,其实暗地里是向着日本人的,只是碍于俄国人不敢明说罢了。现在辽阳决战在即,大当家的若是能助日军一臂之力,那么日后他们必定会禀报朝廷。大当家在这里虽是一地之主,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局子里的兄弟们总要有个着落。若是大当家的与日军合作出力,那么就是光看日本人面子,朝廷也会招安诸位的,到时候有个正经的身份,在城里头逍遥快活,不是比现今更好么。”不可否认,招安对于胡匪来说是张王牌,齐清源不知道有多少胡匪被这张牌给收服了,但是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完全无效的。
他笑着道:“这位兄弟真是好口才。呵呵。不过你还是不了解咱们的底细,去年在沪上的时候,咱们复兴会会长竟成先生就说过要武装革命、反清复汉。这朝廷我们都要反了,还要他招安干什么。现在东北开战,朝廷说要严守中立,但两军交战,百姓死伤无数,我们复兴会是本着保家卫国的心思才先不去反那个狗屁朝廷,跑到这关外来打俄毛子的。兄弟你是拿着满清的饷,帮他做事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我们这些革命党和满清朝廷水火不相容,跟日本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兄弟,你们还是请回吧。”说完就要转身回去了。
吴子玉那料到这些原来是反贼,急道:“大当家的一世英雄,在下甚是佩服,可是如今如此做法实在是不智啊,把大鼻子得罪了,朝廷也反了,日本人又不合作,一个靠山没有,这样下去在东北可是无立锥之地啊。”
齐清源见他说的真切,止住步子回身道:“兄弟,咱们中国人啊,就是聪明人太多了才弄得要亡国灭种了。你回去吧,做个聪明人好好活着。”说罢就快步离开了。冈野本想追赶,但被哨兵一栏也只好拍着大腿蹲地上叹气了。吴子玉则是若有所思,口中只念叨:“复兴会……武装革命,反清复汉……”
知道收买没戏的冈野和吴子玉两人灰溜溜骑着马出了林子,往山外走去,冈野一路上都在嘟囔着,用日语在反复的说着“八嘎”、混蛋之类,很是气恼。其实也是,自从他从沪上到芝罘和吴子玉都搭档以来,每次守田少佐安排的任务都完成的好好的,这次的命令还是少佐的上级福岛少将直接下达的,本来冈野还想好好表现一下,可虽知道就撞了墙,“总有办法先生,你这次怎么就没有办法了?”“总有办法先生”是守田利远少佐给吴子玉取的外号,本来是赞誉他做事能力强,现在冈野心中愤恨,不由得的拿来讽刺吴子玉。
接触日久,吴子玉对自己的这个同伴的心性很是了解,就是一个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的傻瓜。他其实在齐清源拒绝之前心里就已经大致有一个办法了,就是通过手下的那些马匪把复兴军在这里休整的消息告诉俄国人,现在复兴军似乎臭屁的很,但是要是和俄国人干几战狠的,打残了之后,复兴军为了保存实力,铁定会主动靠过来的。这是个好办法,自古招安都是又打又拉的,现在自己不打让俄国人来打效果是一样的。只是这个阴损的主意他不想说出来,齐清源最后那句话对他触动很大,“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了才弄得要亡国灭种了。”咋听是在讽刺自己,但又何尝不是中国的现实呢。不说庚子,就甲午的时候,不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大臣非要逼着北洋和日本人打一战,那中国的局势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吴子玉作为北洋督练公所参谋部的一员,对老北洋的事情所知甚多。
见吴子玉还是骑着马闷着头不说话,冈野气的哇哇的抽出自己的指挥刀在草丛里横劈竖劈,以发现心中的恼怒。吴子玉正待劝解,忽然,“啪勾儿、啪勾儿……”两色枪响传了过来,他猛的拉住缰绳停住了,侧耳细听是哪里传来的枪声;冈野也是愣住了,还以为是胡匪打过来了,转过马身举着刀对后面戒备。此时,又传来“砰砰砰”几声枪响,这次吴子玉听清楚了,不是后面传来的,而是前面。果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之后,几个骑兵出现了,冈野换了步枪正要瞄准开枪,却被他拦住了,吴子玉道。“别,是自己人。”
“自己人?”冈野有些傻眼,待来人近一点,才看清是之前走散的那几个中国马贼,正待迎上去的时候问话的时候,吴子玉心里骂了一句“蠢蛋”,人却掉转马头往复兴军营地里跑,不过作为同僚还是喊了一句,“快跑!”
按照走散前的情况,这几个有日本人护着的胡匪官府是不敢找他们麻烦的,敢打他们的一定是俄国人,而且凭他们的功夫居然会选择跑路,那俄国人来的一定不少,现在这四处都是野草,没有林子,没办法藏人,要想活命只能跑个几里路到复兴会那边方才能活命。冈野不明就里,但知道吴子玉向来都是比他聪明,也就跟着他往西边跑。
东北面枪响的时候,齐清源很快就受到了消息,现在无线电虽然还不普及,但白天通过简单的旗语还是能传递不少消息的。“什么,有三个骑兵连的俄毛子?”齐清源声音有点大,上次两个骑兵连追剿弄得他可是狼狈不堪,这骑兵连和歇菜的步兵不同,大都是哥萨克,马术娴熟、悍勇异常,上次要不是趁着这帮家伙警惕性低设了个伏,用马克沁机枪打几乎吃掉了他们一个连,要不然还真的要逃不掉。“部队都打好行装了吗?阵地布置好了吗?”在他去会日本人的之前,齐清源就下达了转移和布置阵地的命令,当时他是打着日本人能找到,俄国人也离不远的心思下令的,谁知道还真是日本人来了,俄国人就跟来了。
通讯兵道:“全都好了。后勤那边已经开始朝青山沟那边出发了。”按照参谋部给游击战下的死规定——宿营前必须找好两条以上的退路和营地,这青山沟就是选定的其中一个营地。
听到部队已经开始转移,齐清源心下稍安,不再多问。现在他把那个什么装胡匪的长衫给扔一边了,又穿着专门给游击队设计的迷彩服,束着皮带,戴着帆布军帽,别着一把缴获的俄国.军官左轮枪,气宇扬扬骑着马往阻击阵地而去。
阻击阵地在一道几米高的小山梁上,这山梁刚好横在山沟里,只要守住了这里,这次追剿俄国人又要无功而返。此时负责阻击的是一排和二排,一百号人都已经缩在宿营前挖好的阻击阵地里,一排长陆梦雄正指挥着火力班的人布置着两挺马克沁机枪,前几次战缴获了不少马克沁子弹,加上这家伙火力猛,阻击战可是不能少主角;方彦忱则在安排人挖陷马坑和布置绊马索。陆梦雄见齐清源来了,把叼在嘴上的野草给吐了,道:“他娘的小日本,做事也不要那么狠吧,这边一不合作,他们回头就招惹俄国人打来了。三个骑兵连,还真看得起我们。”
齐清源跳下战壕,和陆梦雄一样坐在战壕的防炮洞里,边看着火力班的人在给机枪上弹边说道:“我看还真不是他们叫来的,估计是凑巧而已。俄国人自从上次之后,找我们好几天了,现在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个日本人和朝廷的什么人也算是八辈子霉了,一不小心就撞毛子枪口上了。”按照分别的时候那两人走的方向,齐清源估计那两个人已经被毛子给蹦了。“可惜了啊”,齐清源有加了一句。
“可惜什么,日本人死有余辜。”陆梦雄道。什么师傅教什么徒弟,在杨锐仇日的影响下,底下这学生都有仇日倾向。在杨锐的讲义中,中国第一大的敌人是俄国,日本人是不把其当作对等对手看到的,只是时常会恶心日本人几下,讲些后世网络笑话调节下课堂气氛。
齐清源对日本人同样没有什么好感,他说道:“我可惜日本人干什么,我说的那个吴子玉,好像是朝廷派来协助日本人的。看样子是个人才。”
“什么人才,鞑子能有什么人才,只有奴才,要是能有人才的话,也不至于被洋人强奸成这样。”陆梦雄没有见到吴子玉,于是就拿着以往对清兵的模样套在这个吴子玉身上,“我敢说,这家伙要么被毛子给嘣了,要么就跪降了。”
仿佛是要反驳陆梦雄的以偏概全,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班长就跑来了,“报告排长,有两个日本人说要进入我们阵地。”
陆梦雄丢了个脸一时间很是难为情,恼道:“他娘的,那两个王八蛋还没死啊。在哪阿?”说着从防炮洞钻出来,只看见在阵地前不远的地方有两匹马,马上驮着两个喘着粗气的汉子,其中一个正在喊话:“我是大日本军冈野少尉,要见你们齐长官……”说罢就要策马往前。
陆梦雄正在火头上,抄起一枪“砰”的一声打在哪个日本人的马前,喊道:“我不认得什么日本冈野,齐长官也不在,请回吧。再往前就不客气了。”
冈野被这一枪给打蒙了,满头冒汗的看向吴子玉。他随着吴子玉掉转马头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情愿,还没跑几步,后面的那些胡匪就全被打下马来了,近百个哥萨克骑兵从山丘里冒了出来,把他魂吓没了一半,使劲打马恨不得能飞。那些俄国人也是老手,并不猛追,只是远远的吊在后面。“子玉桑……”见大日本的招牌唬不到人,他只好向吴子玉这个“总有办法先生”求援。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吴子玉举手打断了,现在的情形他清楚的很,他们可是无处可逃了,毛子就盯在后面,估计是在等后面的队伍,所以一时间没有攻上来,要是复兴军不护着他们,这小命可是九成不保了。他喊道:“齐大当家的,都是中国人,大鼻子立马就打来了,给一条生路吧,兄弟日后必有厚报。”
齐清源本不想搭理这两个人,现在见吴子玉拿中国人说事,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对那边喊道:“吴子玉,你是满清鞑子的兵,我是革命党的兵,要救你可以,如何信你?”
吴子玉喊话的时候其实也在担心这事,这齐天大圣宁愿冒险出营在前线跟他们会面也不愿意向其他胡匪一样要他们拜山,就是说明他们营地有一些他们不应该知道的秘密。要不是无处躲藏他是绝不会回头的,如果自己不能取信于这帮革命党,就是救了自己最后也会宰了自己。吴子玉心思电转,片刻之后一咬牙,对着冈野道:“冈野君,对不住了。”说罢就拔出守田少佐送的左轮枪,对着惊愕的冈野“叭叭”就是两枪,冈野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摇晃一下就如一个破麻袋般一头栽倒在马下。见冈野毙命,吴子玉吐了口气,又大声喊道:“齐大当家的,这日本人已经被俺毙了,兄弟投了名状,这下可以信俺了吧。”
吴子玉这两枪把大家都打蒙了,只有齐清源脸上带着笑,仿佛是对他能如此果决很是欣赏一般,他对旁边的那个班长道:“让他进来吧。把他的枪缴了。”旁边陆梦雄此时也算是看明白了,小声的骂道:“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第三十三章阻击
吴子玉很快就被放了进来,刚才他毙了冈野可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被放进阵地,知道自己押对了宝,性命算是一时无忧,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放心之余,又打量起这些革命党的兵来,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么保密的,不就是兵吗。但凭着专业眼光,他还是发现了三个不同之处,第一就是这绝对不是什么胡匪,看他们那布防的架势完全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战壕里的士兵在战前的一副轻松模样,应该都是见过血的老兵,要是新手听见和大鼻子打开了,不紧张才怪呢;第二,这支队伍用的枪都是一样的,全是之前哨兵那种快抢,这种枪可以确定不是俄国人的,也不是日本人的,而其他洋人国家的。在这东北之地,这种枪的子弹一定是补给不易。他们敢用,那是一定要后勤支持,而且从传言来看,这后勤还支持的很得力,不然怎么能杀那么多俄国人;第三就是士兵们身上挂的土制木柄手榴弹了,这东西他猜到了是什么东西,只是听说俄国人部队里有,日本人都没有呢。他盯着那长长的东西正在想着的时候,不提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怎么,看明白没有,没看明白等下打起来就看明白了。”
吴子玉一回头却见是齐清源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怪衣服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连忙立正敬礼。齐清源道:“战场上我别往我这敬礼。你哪人啊,哪个大人手下的?怎么跟小日本混在一起?”
名状都投了,其他的也没用什么好隐瞒的了,吴子玉道:“下官吴佩孚,是蓬莱人,在北洋袁大人手下做事,奉大人的命令协助日本人刺探俄国人情报。”
“哦,你是北洋军的?你在北洋任何职啊?”齐清源知道北洋是满清练的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回国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北洋的人,有了些惊喜。
“下官在北洋督练公所参谋处任职。”吴佩孚小心的答道,他从齐清源的语气听出有些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是个参谋,难怪这么聪明,齐清源心下了然,假意开玩笑道:“这参谋处是干什么,我说啊,你就别给鞑子干了,也跟我反了算了。”
吴佩孚额头冒汗,小心说道:“下官是为了有吃口饭,袁大人、曹大人待下官不薄,若是不辞而别,可谓是不义。再说家中还有寡母,实在是……”
“那你对个日本人怎么想杀就杀啊?”齐清源继续追问道。
“日本人此次入辽作战,本来就是没安什么好心,不管是打赢还是打输,这辽东他们都不会还给俺们的。甲午的仇俺们都没报,先杀一个还利息。”吴佩孚不管从现在的表现还是从后世的表现来说,都不是傻蛋,日本人打什么心思他可是一清二楚的,只是碍于上司命令,加上俄国人确实可恨,这才死力卖命。
齐清源笑道:“呵呵。算是条汉子。日后要是在北洋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们;要是混得好了,那天对阵的时候大家就不要留情了。”齐清源让他跟自己干其实也是开玩笑,听他说北洋、袁大人、曹大人的口气,就知道他对北洋的忠诚度很高,这副样子就是拉进部队里来,最后还是要跑走的,要么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至于说杀了他,齐清源没有这么个心思,最主要是觉得这个人对自己胃口,而且有冈野的事情在,谅他也不敢回去说什么。
两人正谈话间,俄毛子已经发动进攻了。三四十号人骑着马仰攻过来,这些哥萨克骑兵骑着褐色马,穿着少见的黄色夏季服,甚至还有几个斜挎着一杆黑色的四米大枪,几十号人马散的很开,端着马枪凶神恶煞的不紧不慢的冲了过来。一排长陆梦雄用他那崇明调子再喊着:“稳住,稳住,听命令,一排开火,二排停火,一排开火,二排停火……”
齐清源也没探出头去看,这一波是敌人的试探性进攻,没什么花头,看来上次的伏击让俄毛子有所忌讳。在军校里的时候学过的,和骑兵在平地上打遭遇战还很是忌讳的,特别是对方如果排出紧密的阵型的时候。但是现在这种地形,己方又是有备而战,还有两挺马克沁,火力上还是能压制住的;再说俄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火炮都是野炮,两千多斤很难拖到这里的,只要他们这帮人没有大炮,自己运气不差这边还是能守的牢的。齐清源抄了一杆枪扔给吴佩孚,说道:“给你一杆,等下听命令再打,看看你能干掉几个毛子。”
吴佩孚欣喜的接过枪,这枪他可是眼馋好久了,现在拿到就开始仔细研究起来,齐清源则拿过另外一杆枪靠着战壕准备等口令。这时旁边一个兵老神叨叨的念着:“嘿,倒,倒,哈哈,真倒了。”他抬头望过去,只见那些快跑的毛子骑兵人仰马翻,倒了不少在地上,知道这是布置在阵地前草丛里的陷马坑发挥了作用,毛子前面的骑兵倒了不少,弄得后面的骑兵不由得抓紧了缰绳,冲锋的队形一下子全乱了,冲刺的速度一时间慢了下来。时值盛夏,这山地上野草繁茂,真要在草丛里弄些陷阱还真是难以发现的。
毛子骑兵又向前探了几十米,发现没有陷马坑之后速度又快了起来,此时他们离阵地也就只有两百多米,这距离差不多了,大家的嗓子眼一时都提了起来,只听见一声哨子,吹的甚是响亮,阵地上的枪“砰砰砰”的响了起来。吴佩孚端着枪正要放,却见刚才瞄准的那个毛子兵已经被别人放倒了,待要移转枪口打另外一个,另外一个也是别人给打死了。最后待这些骑兵掉转马头,他才抽空开了一枪,两百多米的距离也不算远,那毛子兵身子一顿,却是肩上中了一枪,但是毕竟是马术不赖,双腿夹进之下没有掉下马来,被他给逃了。
毛子骑兵一退,阵地上枪声顿时没有了,大家伙都在重新给弹夹里装弹,齐清源则是举着望远镜在看毛子指挥官,这第一波攻势都是试探行装的,虽然打死了不少毛子,但己方阵地的虚实也会被他们试探出来,在了解虚实之后指挥官才会确定下一步真正的进攻策略,那后一波进攻就不是像刚才那般简单的了。果然,一刻钟不到,下一波进攻很快就来了,虽然刚才只有一个排开火,但毛子也够狠,直接两个连拉了上来,选择的是刚才没有陷马坑的那段阵地,齐清源心里忽然紧了一把,忙把望远镜移向俄军指挥营帐附近的草丛——这个时候除了自己这边挡住敌人的进攻,就指望狙击手能灭了俄军指挥官了。
见俄毛子全部压在右翼,陆梦雄的崇明调子又响了起来,“右边,右边。手榴弹,手榴弹……”两个排一百多个人守两百多米的阵地,每个人要分四五米不止,现在毛子都转向没有陷马坑的右边,那么人也要往右边调以加强火力。齐清源也到了右边阵地,只见陆梦雄浑身是劲的在哪里调配士兵,也不说话,只是用望远镜注视着远处的俄军指挥官,估计一下大概有千把多米,他问旁边的张焕榕:“狙手摸过去了吗?”为了增强游击队的战力,杨锐临别的时候特别从仅有的二十个狙击手里面调了三个给齐清源,虽说是三个人,但却不比一个排的战斗力差到哪里去。
“早就摸过去了,估计还没有找到机会。大概要等咱们打的大鼻子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就动手了。”本来张焕榕要跟着大部队撤退的,但他死活不走,美其名曰要和连长在一起,所以也就留下了。狙击手战术他是知道一些的,并崇拜的很,只是视力所限,让他只能羡慕罢了。
山沟里两个多连的毛子骑兵已经集结做好进攻准备了,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两百多号骑兵排成紧密的方阵,齐刷刷的从八百米外放马直奔过来,前面一排有十几人,端着马枪边跑边放枪,齐清源在望远镜里能看到毛子兵的脸上狰狞。这次陆梦熊没有放他们那么近,在三百米外的时候就开始鸣哨开枪,对面冲锋的毛子骑兵也是边冲边放枪,速度约来越快,虽然跑动中瞄准不易,但自己这边还是有人中枪倒地。吴佩孚只见俄毛子骑兵像是一堵墙一样的快速横移过来,心里登时发慌,回头看齐清源在一边却是气定神闲的,丝毫不担心,知道他一定是还有后着的,也就暂时不慌了,瞄着毛子开了几枪。
毛子骑兵冲到一百米的时候,陆梦熊和方彦忱一起喊道:“手榴弹准备……空放!”,部队开始下令扔手榴弹了。对于骑兵而言这一百米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虽然是个小山坡,但绝不是绝壁啊,谁知道冲到四十多米的地方,毛子骑兵胯下马匹一坠,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顿时人仰马翻,此时设在草丛里的铁丝网做的绊马索显露了出来,这些绊马索全部绷的笔直横在半膝高的野草里,密密设了的好几道。前面坠马的还想着怎么提醒后面的不要再冲上来送死,话还出口头顶上的手榴弹都爆炸了,硝烟中人喊马嘶,他们急忙趴在地上找掩护,后面的骑兵见状立马拉住缰绳妄图转弯跑回去,但在这紧密的骑兵阵型里转向却是不易的,陆梦熊见此机会怎么可能放过这些到嘴的肉,又听他哨子一响,两挺马克沁开始突出吐出了火舌,交错扫射之下,毛子血肉横飞,一时间毙命不少,唯有跟在最后面的一百多骑见机的快,而且阵地上的主要打击目标不在他们这边,这才掉转马头,远远的逃了出去。
如此火力之下,绞杀阵地前的这股俄军其实需要的时间很短的。几分钟之后,陆梦熊就下令机枪停射,山那边一阵清风吹来,血腥味传来的同时顿时把战场上的硝烟给吹散了,只见离阵地三十米到八十米的地方死尸一堆,俄军的惨叫声和马的厉叫声响成一片,有几个被手榴弹炸晕的毛子兵挣扎的站起身茫然四顾,马上就被这边的枪手给毙了。吴佩孚此时已经不在担心了,而是一心的震惊。他虽然当兵多年,训练是不少,但真的上战场确实第一次,这场阻击战给他带来了深入灵魂的震撼,他还没想过,战还能这样打,连防守都有这么多花样。
俄军虽然退下去了,但是阵地上却比刚才还忙,救伤员的、警戒的、摸出战壕去收集战利品、给未死的俄军补刀的。齐清源从开打到现在都没有放一枪,他一直在关注这千米之外的俄军集结地,看那边带着大帽子的俄军军官的动向,现在陆梦熊算是黔驴技穷了,能用上的伎俩都用上了,而且那些绊马索都是缴获俄军的,因为数量有限,只能布置一百多米,左边的阵地除了那些简单的陷马坑之外可以说是一马平川,夏天的天黑的晚,现在到天黑还有近两个小时,要是俄军指挥官铁了心,三四百多号人一股脑的冲上来,自己这百几十人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正在齐清源忧心怎么打退俄军第三次全力进攻的时候,“嘭、嘭”两记异常低沉怪异的枪声顺着风传了过来,俄军集结阵地顿时一阵大乱,继而四处乱放枪。齐清源心中一跳,心道,莫非得手了?被那些小说、电影熏陶的,杨锐把怎么用铁丝、沾水厚毛巾做简易消音器的办法教给了狙击手们,从此这些家伙的枪声就变的怪异起来,不是特别仔细还真的听不出来,同时射击的火光也常常不见,让人中了枪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打来的。果然,三十多分钟后,一个全身长草的家伙出现在了战壕里,这人齐清源认得,他是其中一个狙击手的观察手,他看了齐清源一下,只是微微的点了下头就下去了。
第三十四章定计
因为进攻受挫和主官阵亡,俄军一直到天黑都没有进攻,而是那一班子人趁着天没有黑都在使劲整修营地,看样子是要和齐清源耗在这里了。晚饭吃干粮的时候,陆梦熊找了过来,他道:“今天的战算是打完了,咱们死了八个,伤了十二个,晚上怎么安排,子弹又少了一大截,怎么办,袭营吗?”
齐清源点点头道:“这个肯定要!我们是弱势,不横一点把毛子杀的心虚,他们就要杀过来了。你先找人去做吧,九点开始,四点结束,惊扰就行了,让他们一夜睡不着就更好了,他们要没睡好明天回追不上我们。还有下半夜袭扰的人现在就去睡觉,我们晚上十点的时候撤。”
陆梦熊闻言马上出去安排了,齐清源又缩在防炮洞里面用马灯看地图。游击队的地图有两份:一份就是缴获俄毛子的,不过在山区没有什么用,主要是东清铁路沿线城市的地图;另外一份则是杨锐从电脑中通过拍照弄出来的,很是精确,不过除了山沟河流之外,道路、森林、房屋、这几个就一概不准了,这毕竟有一百年的差异,不准也很正常。不过还幸好杨锐当初是用来收水果用的,地图里地形什么的都是齐全的。可以说穿越后的杨锐有三大神器,一是电脑里社科企管、农业的相关资料,二是多本太监穿越文里面真真假假的技术资料和高中理化教材,最后一个就是这电子地图了,不单打战打仗好用,找矿产修铁路还是很有作用的。
吴佩孚吃完古怪的干粮就跑来找齐清源了,他学着其他人的模样道:“报告长官,吴佩孚有事汇报。”
齐清源正算着地图上的路程,没有回头只是平淡的说道:“什么事情啊?”
吴佩孚见他这么平淡,本来想好一些说辞一时间忘记了,只好呐呐的道:“佩孚是想请长官放行的……”
齐清源没有说话,只是“噢”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吴佩孚只好站在战壕里等他说话。终于,齐清源算完了路程,抬头道:“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啊。你对北洋还放心不下,留你也没用。你回去之后记得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说话间,齐清源抬头看了吴佩孚一眼,“哎。以后好自为之吧。张焕榕,你带他出去吧。”
吴佩孚接着灯光看到齐清源一脸严肃,不像是说笑。立马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跟着张焕榕走了。吴佩孚走的时候,陆梦熊和方彦忱两人正好安排好了夜袭的事情回来,陆梦熊问道:“这这家伙是个人才,怎么就这么放走了。”
旁边方彦忱也说道:“这人还是聪明的,做事也很干练,就不知道北洋是不是都这样的,要真是这样的,以后我们碰上那可就要小心了。”
齐清源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便递给陆梦熊,笑道:“北洋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袁世凯已经连了三个镇了,估计是不差的。要真全是这样的,收了一个也没用,再说不就是一个小兵吗,他就是回去也未必能成气候,而且他现在满心思觉得北洋军好,留是留不住的,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再说……”齐清源忽然不想说下去了,没有到的事情不好说,他是认为这个吴佩孚一定是会回来的。
陆梦熊深深吸了口烟,憋了会再长长的吐出来,自从进来山之后,弹药和香烟就同时断了,艰难的补给让他对杨锐、钟观光两个先生更加佩服,以前在通化那边吃穿不愁,现在一旦离开了先生们的支持,就连烟都没得抽了。连抽几口之后,他把烟还给了齐清源,说道:“也是,听说北洋军在国内算是强军了,好像也是学德国人的。你说,以后咱们会不会跟他们碰上?”
“什么德国人,那是以前,现在都是日本人在教。”齐清源级别高些,消息更为灵通,“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还是把人整好,下面的战可就没有这样轻松了。”
陆梦熊和方彦忱对下一步计划根本不了解,方彦忱问道:“怎么,要打进进奉天城吗?这也不是不可能啊。花点时间而已。”
“要是打奉天就好了,东家说日俄辽阳会战在即,按照估计日本人要赢,所以给我们的命令是抽冷子给日本人几下。我想啊最好就是去端掉日本第二军的总后勤兵站,让他们赢的不是那么轻松。”齐清源一直在考虑这个难以完成的任务,之前的阻击战除了担心俄军的第三次进攻之外,其他心思他都在想着怎么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日本第二军总后勤兵站?”陆梦熊惊讶起来,“那不是在牛庄(营口)盖平那边吗?里我们现在两百多里地呢?”
齐清源拿出地图比划着道:“不是盖平,是在熊岳城。直线算三百多里地。要真是摸过去的话估计要四百里。现在俄军退守在鞍山一线,日本人集结在海城附近,我们势必要绕过战线,从西面过到牛庄,然后向东到了东清铁路之后再沿着东清铁路一直往南。这样走下来就要四百里了,骑马就算是速度快些,也要三五天。不过辽西可是胡匪窝啊,如今这些胡匪大多都被日本人收买了,我最担心就是这些胡匪坏事。”
“冯麟阁、金寿山这些大股胡匪都是参加了东亚义勇军,他们不是在彰武红螺涧集中吗,我们碰不着吧?”陆梦熊对胡匪也很重视,毕竟部队才两百多人,碰上大股土匪根本没有人数优势,万一和这些熟悉本地的胡匪打起来,部队很有可能要吃亏。
“没那么简单的,青马坎的杜立三就没有去,他就缩在青马坎。我们要向南就要过他的地面。这个人可是狠人啊,狡猾悍勇,打俄毛子向来不手软,在当地也有名望。”因为辽西不是发展的重点,因此情报网对辽西的情况特别是胡匪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直到张焕榕加入,借助老张家在辽东几百年的关系网,这才有所补充。
“还是别管什么杜立三、杜立四的,先把弹药补足再说吧。子弹每人只有几十发,手榴弹又用了一百多个,剩不多了。没这东西活力少一大截。”方彦忱是刚清完数回来的,他对东面的补给迟迟不到很是担忧,粮食还好说,但是没有弹药那战可是没办法打了。
齐清源道:“手榴弹是问题,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办法。子弹就别担心了。这次去熊岳城可不能全部拿着毛瑟枪,之前缴获的那些哪敢枪要拿出来用了,不然日本人一看子弹就知道是谁干的了。”之前的缴获的俄国步枪都集中在辽河边西岸便牛心坨镇外,那里有老张家一个油坊。清廷的中立是有底线的,它给日俄划了一个大致的交战区域,最东是到中朝边界,最西面就是辽河了,如越过辽河那么清军就会开枪警告,示意其后退。当然,如果是遇见大规模的日俄军队,这个界线是无用的。但最少,辽河以西是相对安全的地方,所以这些缴获的物资都藏在那里了。
陆梦熊看着齐清源手上的那烟就要燃尽了,马上抢了过去,狠狠抽了一口才道:“怎么,要用哪敢枪啊。哎,那枪就是用的不顺畅,老感觉别扭,不过以前缴获的弹药有几万发,平均下来每人有个两百发左右,这还是够得。不过那边的防守力量怎么样,我们这两百号人对付的了吗?人太少成功打成的可能就低了?”听到不是去打县城,陆梦熊倒也没有失望。
作为复兴军在辽西的唯一力量,齐清源对整个战场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不管是日俄两军还是辽西胡子心里都有一定的了解,他没事还在推演日俄两军的决战情况,是以总部一说找日本人的茬,他马上就想到端掉熊岳城兵站,那可是日军的软肋,真要是插一刀过去,那第二军立马要失去战力。
“试试吧,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问题不大,特别是现在日军关注的重点在海城一线,估计马上要逼近辽阳外围,到时候熊岳城更是后方的后方了,兵法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我看这熊岳城就是日军不意无备的地方。”齐清源说话的时候瞬间确定了决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潜行至四百里外的熊岳城,怎么端掉兵站,怎么安全的撤出来,以及这么做的好处——日本第二军是进攻辽阳的左翼,只要后勤出现问题,后面第二军攻势无法展开,第二军停摆的话那么整个日军就会停摆,而要再等弹药从日本重新运过来,时间就要过一两个月了,可到那时候战场的情况又是不同了。因为后勤不利,俄军从鸭绿江开始就一直在后退,但只是后退决不是被日军围歼,甚至连溃败都不算,只要给俄军一两个月的时间,等待物质和欧洲的援兵运抵,那么日军就是胜利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照实来说,齐清源的计划确实抓住了日军的致命弱点。因为国小力单,不能速战速决的日本最终会崩溃,但日军如果真的崩溃,那么杨锐就要抓狂了,因为历史真的要立马改变走向。如果日俄战争俄国胜利,那么俄国就不会把注意力转回到欧洲,俄法联盟也难以牢靠,第一次世界大战先不说能不能打起来,就是打起来俄国也未必会输,那自然十月革命就不会发生,十月革命不发生,苏联就不会存在。没有苏联的威胁,二战西方对希特勒就不会实行绥靖策略,二战是不是能打起来、打到原先的那个规模就难说了。在杨锐看来,一、二战是西方的自相残杀,却是中国的机会,一战因为国力弱除了经济上有发展之外没有什么建树,二战本是好机会,但自己却被敌国入侵,也是错失良机。老天能给让中国重来一次,那么这两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齐清源毕竟没有杨锐一百余年的阅历,他只是单纯的想怎么抽冷子给日本几下狠的而已。当然,他的计划还没有上报,如果上报就不知道杨锐能不能看透这个计划给日俄战争带来的最终影响了。按照后世日本人的说法,日俄战争能胜利,百分之四十靠的是超级运气,百分之六十靠的是一般运气。这场完全是依靠运气而胜利的赌博,是不是稍微的改动历史就会使这些运气会消失呢?这大概是除了老天之外谁也不知道了。
齐清源正想着怎么完善计划的时候,张焕榕回来了,“报告连长,下午东家回电了,骑兵刚送过来的。”说罢把电报递了过来。
说到回电,齐清源马上接了过来,就着战壕防炮洞里的马灯看了起来,只见回电说到:“电告齐:前电突袭日本第二军熊岳城总兵站的计划已阅。参谋部认为此举将对日军左翼沉重打击,滞后日军会战计划,但执行难度太大,你部视部队情况,如情况尚可,可以实行该计划。情报系统将给予全力配合,同时沪上将通过海路补充一批炸药于盖平海岸,你部注意电台收讯,届时接受沪上总台的电报。另,突袭行动注意保密,最好以俄军名义实行计划,复兴会不宜和日军正面冲突。杨、雷。8月2日。”
看到计划被通过,而且还有弹药补充,齐清源顿时大喜,之前的担忧去了一半。从沪上到渤海湾要个三五天时间,和自己到从陆路到盖平的时间基本一致。至于在日本海军封锁渤海湾的情况下,这船怎么靠近盖平海岸?这就是沪上王先生的事情了。
夜晚十点的时候,在袭扰俄军营地单调枪声的背景下,部队陆续的撤出战壕。当然,按照手册,在收拾一切遗留物的同时,还在整个战壕和毛子尸体都被布置了些诡雷。只要有人靠近或进入战壕,触动机关那么一定会坐土飞机上天(杨锐语,虽然土飞机是什么大家不明白,但这话还是被大家所接受),从这批俄军刚才不怕机枪敢于正面冲锋来看,他们和上一批俄军是没有交流的,所以中埋伏是一定的事情。
第三十五章田三
翌日清晨,阻击部队撤到了青山沟子,全体士兵开始休整,齐清源和几个排长则在商议突袭熊岳城的具体计划。
李二虎做胡匪炮头多年,他本来是就是黑龙江那边人,庚子年的时候跟着唐殿荣抗俄,从吉林那边一直退到通化,虽然不是辽西人,但胡匪的习性还是很清楚的。按照复兴会开会的规矩,都是官小的先发言,官阶最高的要众人讨论完毕才最终拍板。他道:“这里到熊岳城四百里,没有胡子引路,这路怕是不好走。要知道,辽西胡子可是遍地的,特别俺们不是本地的,新收的那些都是庄稼汉又不是老匪,在这边什么人也不认得,让他们带路可不成。没人引路那一路上都要趟过去,太磨叽了,还是找几个本地的胡子吧。”因为地处辽西,形势复杂,齐清源收新人还是很有讲究的,惯匪老匪一概不收。
旁边方彦忱道:“不行。如果找了胡匪带路,那怎么掩饰我们的身份?他们要是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如果事情做成了,日本人追查下来,他们很难保住秘密,哪怕藏的好没有被日本人抓住,说不定那天喝多了,跟窑姐儿吹嘘吹嘘就把事情说出来了。”方彦忱待人和善,乐于和士兵们打成一片,游击队胡匪不少,所以他对对胡匪的习性还是很了解的。
胡匪确实不比正规军队,讲义气的朋友一激保不住秘密,不讲义气就更简单,随便拿点钱就能收买了,方彦忱说的确实是问题。四排长陈锡民问道:“难道就没有打日本人的胡匪?如果是他和日本人是死敌,那么出卖我们的可能性就小了。不是说附近就有一个田御本是打日本人吗?”
见到说到田御本,齐清源道:“这个人不行,虽然现在投了俄国人,但是明显首鼠两端。我们要是找了他,转个身估计就把我们卖了。”因为情报的获知面更广,齐清源不得不插了一句嘴。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知道拉拢谁好了,还是干脆不拉拢胡匪?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一边做会议记录的张焕榕见大家没有办法——他的级别虽然只是个学兵,但作为辽东人他还是熟悉一些情况的,他和几个长官关系不错,见此情况便道:“要不老张家找几个懂路数的来成么?他们要比胡匪可靠多了,把秘密透出去的可能性也小。”
这倒是一个办法,齐清源问道:“人是可靠,但是你老张家的人能带路么,我们这些人走不得官道的,只能摸小路。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张焕榕的提议本来让大家有了些希望,保密虽说是最重要的,不过要是带不了路那可抓瞎了。这毕竟做生意的走的路和胡子走的路还是两样的,如果是小贩子还好,他们走小路偷逃厘金那是常事,可张家在整个辽东都是大户,家主还是旗人,宫里面还有着关系,这样的背景也就不必像小贩子那样走小路逃厘金了,大户总是被优待的,而且货量大,小路却是走不了的。
所有的想法都被否定了,一时间营帐内都是喝水声,烟已经抽光了,要不然里面有要烟雾缭绕了。众人都沉默的时候,忽然外面的勤务兵在门口站了一下。齐清源道:“什么事?”
勤务兵道:“报告连长,有一个胡子来投奔,他说田御本马上要打过来了。”
“什么?!”营帐里的人都愣住了,刚才还在说田御本,现在就打过来了。根据情报田御本可是要有五百骑兵的,真打过来还真难吃得消。齐清源道:“先别开会了,都下去动员准备吧,一会再会议室商议作战计划。”又对勤务兵道:“那胡子呢,人在哪?”
勤务兵道:“在医务室,跑过来就晕了过去。”
洛伦索马贵斯军校是开设军医专业,虽然军医赫尔强烈反对杨锐的速成教育,认为一个合格的军医没有五年的时间无法培养成功的,速成化是拿医生这个职业开玩笑,但是在整个军校专业都速成化的情况下,他也只得妥协,不过经此之后他对杨锐态度很不友好了。杨锐对此也无所谓,虽然他确实是拿了医生这个职业开玩笑,但却没有拿人命开玩笑。而且他对赫尔如此作态不表示反感还深为赞同,天职观是西方资本主义的基石,这是东西方都要提倡的东西。
军校第一批毕业生里虽然只有两个军医,但考虑到辽西这边的情况,杨锐还是派了一个军医过来,不过那些女子护士到是没有派,只弄了几个手脚麻利不怕见血的小孩子过来帮忙,除了手术用具外,医务室的东西少的可怜,不过即使如此,有这么一个医务室在部队的人心却是安稳了许多,这毕竟有人要是受伤了还是可以救的,不是马上见阎王的戏码。齐清源到了医务室的时候,军医姚大方已经把人弄醒了过来,那胡子一见齐清源过来,估计是大当家,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单腿跪在地上道:“见过大当家的。小的今日前来挂柱。”
所谓挂柱就是单个胡子前来入伙,齐清源忙把他扶了起来道:“大兄弟快起,快起。”来人三十七八岁,长得不算高大,但却也精壮,算是一条汉子。齐清源问道:“大兄弟好些了吗,如何称呼?”
来人还以为齐清源会按胡子的套路问话,见大当家拉家常也不在意,只是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小人贱名王迎春,大伙都叫我王大辫子。本来是在田御本的局子里当炮手,他投靠了大鼻子不说还无信无义,昨日有人报信说大当家的在此,还说要灭了大当家。小弟听说大当家的局子是专门打大鼻子的,向来仰慕,也不再想跟着这样不忠不义的人,特意进山来挂柱,请大当家收留。”
齐清源心里大乐,看来自己两个月还算是闯出点名声,不然人家也不会还投奔咱们啊。齐清源笑道:“王大兄弟起来说话,咱们队伍的规矩和局子里不太一样。这个一时间也说不清,以后慢慢就知道了。这田御本怎么回事,何时来攻?”军情紧急,齐清源不跟他多做客气了。
王迎春见大当家的有收留之意,心中大喜,起来道:“田御本昨天晚上聚了炮头说今夜里来攻,看样子是想成麻石沟那边过来。”
东北草莽之地,不像关内一般地名都带着些文气,这里地名叫唤向来都是什么沟什么岭什么砬子的,麻石沟其实和青山沟是一道山脊的,只不过那一段山里面不知道怎么石头有些花,所以本地人都叫那麻石沟。齐清源看了姚大方一眼,姚大方点点头,示意来人已经恢复正常了,便把王迎春带走了。王迎春之前是见到游击队的前哨就晕过去了,他是被马驮进来来的,现在看到游击队的营部一脸好奇,特别是对无线电报房的收发天线看了又看,在山林为了能顺利接收到来电,这天线一般都是安在树上然后用线拉下来的,只不过在青山沟里没有树林子,就找了个较高的山峰把它立了起来。
见王迎春瞅着那天线,齐清源也没在意,更没解释。一开始大家刚见这东西都是奇异的很,当然因为保密守则很多士兵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是敬达摩祖师的东西,出入营都还要拜一拜的,齐清源见此也不阻拦,这东西确实太重要了,拜一拜也好,后来久而久之大家对此就习惯了。医务室过去就是大营,此时各排长已经在等着了,在齐清源的示意下,张焕榕摊开了大幅的作战地图。王迎春见状大吃一惊,这地图也太详细了吧,什么山沟、林子都分毫必见的,不过很快他就定下神来,协助着把田御本的驻地和行踪标注出来。齐清源让他先出去休息,和众人商议之后便很快将作战计划安排了下去,王迎春吃饱喝足,想着自己是新来之人,也请命去了第一线,齐清源没有阻拦,让他跟着去了。
和所有的胡子一样,田御本原先也是个穷苦人家,后来被人欺负之后明白这乱世当中还是刀把子最重要,也就在老家田家垛子起了局,叫做田家大帮,护着本村,打劫外村,日子久了投奔的人多了,也算成了气候。日俄战起,因为辽中所地也是战区,俄军兵力不足就委任他为辽中中立区警长,并且给了不少枪支弹药,乡间胡匪哪有什么国家观念,俄军在其他地方为烧杀掳掠就罢了,只要不在自家地盘上为非作歹就行,见有好处田御本就投了俄军。本来胡匪大帮之间若是没有恩怨也就不会有什么火并,但正所谓给钱办事,加上复兴军又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结果他被俄国人一逼也就出来了。
麻石沟子前面的小山沟里,游击队众人很快就埋伏好了。待到晚上,很快就见到一队骑兵从山那边溜了过来,算日子也是农历二十三了,天色晴朗之下月色还是很亮的,只见这骑兵也就只有一两百人,没打火把速度甚快,一会就到了沟子里。此次胡匪带队的是田御本的弟弟田尊三,俄国人发话要他们出来尽义务,他们也就没办法,先派了个两百人出来夜袭,要是点子扎手那就把人赶走就算了,要是点子好欺负,吃了它也不赖。
进了这小山沟胡匪的队型倒也没有变,还是排着两列行走,只是前面派出了几个探路的胡匪,不过这小山沟距离青山沟有三四里地,田尊三在本地嚣张惯了,也不疑有他,大大咧咧的进了沟子。忽然间只听两记哨子响,山沟两侧无数枪开着火,特别是两挺机枪打得更是火光四溢,队伍里胡子猝不及防一时间倒了不少,田尊三也算是刀口上日子过久了,一听枪响就俯身藏在马下。这枪声也是怪异,响了一阵也就停了下来,只闻见一个声音高喊道:“请田大当家的答话,请田大当家的答话……”
田尊三狼狈间什么也听不到,倒是手下大炮头郑殿才拉着他道:“三当家的,对面要您答话。”
田尊三压住惊慌道:“啊…啊,干嘛要俺答话?”
郑殿才道:“对面好像知道咱们在哪,咱们这边一枪也没有打过来,就是后队睡了不少兄弟,看样子是想放咱们一马。”
田尊三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己这边还真没死人,都是后队挨枪。他从马腹下钻了出来,月色之下只见山沟两侧都站满了人,顿时知道今天可算是栽到家了,这时沟上又传话来,他赶忙应道:“俺是田尊三,齐大当家今个可把兄弟害惨了。”
齐清源在山沟上笑道:“田三当家的干什么来的,自个心里明白吧。今晚月亮也不圆啊,总不是来巡山来了吧。咱也不说废话,要想活命的就把枪放下,明日田大当家不给我们个交代就别想放人。”
皎白月色之下,天地一片苍茫,田尊三看着山沟子两侧黑压压的人群,数不清有多少,加上对之前的那两挺赛电枪深为恐惧,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喊道:“崽子们,都把枪放下,待明日大哥把我们赎回去。都把枪放下……”山沟里的胡子虽是亡命之徒,但也能分得清形势,见对方只想要要大当家的来赎人,也就全都放下了枪。齐清源马上派人过来收缴武器,再这些人赶回了青山沟。
王迎春适才就在齐清源身边,田尊三的底细也是他说的,他对齐清源如此做法很是不解,齐清源道:“都是中国人,又不是洋鬼子,杀的多了有什么好的。再说现在东北做土匪的,大多是被逼无奈,虽然杀人不少,但是世道如此,以杀止杀不是根本之策。”
王迎春闻言全身一震,像是在琢磨话里的道理,也就不再说话了。齐清源叫过李二虎,低声吩咐几声,李二虎就匆匆的去了。
第三十六章雅美蝶
乱世里总是刀把子枪杆子有用,这是辽河中立区巡警长田御本的毕生感悟。想当年自己兄弟几个还在给别人做长工的时候多苦、多穷,若不是东家昧良心不给他工钱,他也不会一时横起心肠带着小三儿把东家给结果了,更是不会走上做胡子这条道。现如今,自己手下有五六百人枪,还是这一片的巡警长。当然这个巡警长是大鼻子给封的,不是朝廷给的,可现在大鼻子被东洋小鼻子打得可是节节败退啊,远没有当初刚占辽东那会嚣张,莫非大鼻子的日子真的长不了了,莫非自己是不是要……?
抱着新纳的四姨太云雨一番,但完事后田御本却是一晚上没睡着,总是在胡思乱想的,局势越来越不妙,他老觉得很不安。果不其然,三更天的时候,院子外一阵急促的跑马声,然后就听有外头有声音高喊着,“大当家的……大当家的……”真是晦气,田御本心里想到,但他立马起了身,没要四姨太伺候,自己胡乱穿了衣服就出了里间,往大厅行去。
一进大厅就看见有两个炮头跪在那里,衣衫不整、满身是血的,像是从一番生死劫难里逃出来的一样,田御本心中一寒,心想坏事了,估计被新来那个齐天大圣给算计了。果然,那两个胡子见大当家的到了,喊道:“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咱们被埋伏了……”
毕竟是老胡子了,什么风浪都见过,田御本压下烦躁,定了定心神喝道:“慌什么,到底咋回事,说不清楚拉出去插了。”
地上跪着的两胡子却是被李二虎特意放下来报信的,他们确实被游击队的伏击打怕了,现在还是脑子懵的,不知道游击队要干什么,失魂落魄的逃了回来就知道一个劲的大喊大叫。现在被田御本一喝,倒是回了点魂,其中一个道:“大当家的,咱们被埋伏了,三当家的被他们给绑了……”
听到弟弟没死,田御天心下大定。现在他是盘子大了,很多事情都不必自己亲自动手,这次夜袭也是由田尊三指挥的,本以为就是一小股胡子吗,趁夜摸掉就是了,谁让自己是抱大鼻子大腿的呢。谁知道马到成功的事情却弄成这样。他问道:“到底折了多少兄弟,你们是怎么下来的。”
“大当家的,大晚上,咱们也没用看清,咱们是被放下来的带话的。”胡子道。
“带什么话啊?”旁边二当家杜老疙瘩问道,他也是听到声音起来的。
胡子道:“他们齐大当家的说了,说和咱们无冤无仇的,咱们这么干实在不地道。还有要大当家的明日去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不让他就要撕票。”
田御本和二当家的杜老疙瘩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惊,杜老疙瘩又问道:“你们在哪被埋伏的?两百号人就这么给他们一锅给端了?”
胡子看着杜老疙瘩,苦笑道:“咱们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路上埋伏着啊,再说他们还有七八挺大鼻子的那种赛电枪,那枪一开就是没完没了的,兄弟们怎么能挡得住啊?”为了让田御本臣服,俄国人搞了不少花样,甚至带着田御本的一些手下去看俄军士兵打靶,为了展现军威,俄国人还把几挺马克沁推过来,一阵扫射下来,几棵拦腰粗的树就被横腰打断了,顿时把田御本几个彻底的吓傻了。听闻这股人有赛电枪,田御本和杜老疙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报信的胡子很快就被安排下去了,田御本、杜老疙瘩、宁黑子、钱师爷几个连夜在屋子里商量怎么个应对。杜老疙瘩是老胡子了,他道:“大当家的,俺看这青山沟打是打不成了,只能想着怎么化敌为友了,再说都这样了,大鼻子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听见他们有几挺赛电枪田御本就一点打的心思都没有了,对杜老疙瘩此言很是认同。但是怎么个化敌为友法呢?他抬眼看了坐下首的钱师爷一眼,都是老搭档了,钱师爷马上明白大当家的是什么意思,他道:“这化敌为友也是不难。他们也是知道过江龙不压坐地虎,所以做事留了一线,就是要给交代也是找个台阶下罢了。俺看……”他瞄了众人一眼,接着道:“俺看还是要二当家的跑一趟,顺便送些猪羊酒肉,说些软话,估计人马上就要放回来了。”
田御本心中对钱师爷甚是满意,这边杜老疙瘩心里却是一惊,不过想来只要自己此去也是去求和的,危险是有但是不大,也就道:“钱师爷说的对,俺现在就派人去准备,上午就去会会这齐天大圣。”
昨天晚上折腾了大半夜的,上午太阳老高的时候齐清源方才醒来,不一会李二虎红着眼睛过来复命,齐清源见他辛苦,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道:“怎么样,昨夜审的如何?”
昨天被抓的一百多胡子都过了一遍堂,按照齐清源的交代,如果问出来是牛庄、盖平的挑出来细细的审,最主要的问题除了哪里人,以前干什么营生之外,还有就是为什么不打大鼻子而打小鼻子,是不是跟小鼻子有仇啊等等。李二虎道:“寻到三个跟日本人有血仇的,两个盖平的一个牛庄的,这个牛庄以前跑过马帮,老家在关东那边,甲午的时候全家被日本人杀了。这几个都愿意给我们带路去打日本人。”
齐清源大喜,“好,这个田御本还是做了件好事吗。正愁带路的就给我们送来了。不过这还要谢谢那个王迎春啊。”
见齐清源说到王迎春,李二虎眉头却是一皱,见四周没人,低声道:“连长,我看这个王大辫子有问题。”见齐清源很是惊讶,他又道:“从昨天来了之后就打听这打听那的,你看他像不像长官之前说的那些日本人特征?”
“日本人?”齐清源顿时清醒了过来,他这几天都是在想怎么到熊岳城,然后怎么把日军兵站给端了,反而对身边的事情没有这么在乎,再说这王大辫子也刚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是啊,齐清源又回想以前上课说的那些日本人的特征,对上这王大辫子还真是有些像的。之前因为战事紧张到没有走政审程序,当然如果他是日本人,而且还是处心积虑留了辫子的日本人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齐清源这边脑子里在想着。李二虎却还在说道:“那王大辫子我是越看越像日本人,门牙大却不齐,腿短的像是从腰里面长出来的一样,还有就是走路好像是拖着着走的。就是不能把他鞋子脱了,看看他大脚趾和二脚趾,是不是真的像上课说的常穿日本拖鞋会叉开。”杨锐是隐约记得二战美军编了个业余的册子好让士兵分辨中国人日本人,这册子虽然业余但是还是有些作用,所以把记得的都写了出来加入军官培训手册,只是想不到还真的用上了。不过只是按照册子还不能完全确定,还要按照一些办法来确定。
齐清源想了一下心下就定计了,道:“按照以前上课的时候想的那几种办法,试试他,要真是就马上逮起来,别留下什么手尾。”见连长定计,李二虎应了一声黑着脸就去了。
王迎春正在睡觉呢,却感觉有人摇晃自己,猛一看确实李二虎,这人他是知道的,复兴军的一个排长,不知道怎么,每次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见他醒来了,李二虎道:“起来穿衣服,有话对你说。”说罢就出去了。
王迎春心中一阵紧张,摸摸缩缩的起了身,被李二虎和两个兵带到营地的僻静处,李二虎道:“大当家的已经准备和田御本讲和了,这里是留不下你了。大当家也知道你的功劳,特意交代俺给你些银子,让你回家好生做买卖去。”
王迎春心正忐忑的,听见是这件事情,一时间放下心来,道:“李大哥,我不想回家,只想和大伙一起打大鼻子。你能不能跟大当家的说一声,银子我不要,我要报仇!”
李二虎见他说的真诚,顿时不言语了。半响之后,他说道:“好吧。王兄弟你也不容易,留下就留下吧。”说罢给左右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人把王迎春一架,趁着他惊慌之际,李二虎掏出自己的左轮手枪,对准王迎春胸口牙一咬就“砰”的开了一枪。王迎春想不到他什么也不说就开枪,吓了个半死,枪声中喊了一句“不要”,枪响过后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见李二虎拿着枪正对着自己笑,再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痕迹也没用,一时很是茫然。
李二虎吹吹枪口的硝烟,道:“果然是个日本人。呵呵。饶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他用的是空包弹,就是为了要试试王迎春在惊慌之时说的是中国话还是日本话。按照课堂上教的知识,危急的时候中国人一般都是“啊,呀”之类的,发声响亮,而日本人却是“噢噢、巴嘎”之类,发声沉闷,虽然王迎春喊得不是这两个,但一听就不是中文。
王迎春闻言一惊,回想起刚才开枪的时候自己好像喊的是句日文“雅美蝶”,顿时明白自己算是露馅了。但他却也不慌张,说道:“我是大日本的现役军官吉野中佐,我要见你们大当家。”
李二虎见他如此镇定嘿嘿一笑,“还真能牛阿。来人啊,绑起来仔细的审。吗拉个巴子的。摸到老子头上来了。带走!”
中午的时候,杜老疙瘩过来拜山了,照道理应该是齐清源去给他们拜山的,但是三当家的在他们手里,杜老疙瘩也没办法,幸好齐清源也没为难他们,先是把田殿三请了出来,见对方这么简单就把田殿三给放了出来,杜老疙瘩更是和蔼,说了一堆的好话。齐清源看在礼单的份上不得不配他们唠嗑,最后很轻易的把昨天夜抓的那些人给放了。在这样的友好团结的气氛下,杜老疙瘩心里压根就没问人多人少的事情,兴冲冲的就带着人回去了。
诸事已了,连带路的找好了,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三个新投奔的胡子的协助下计划好了进军和撤退的路线,齐清源正式下达了作战计划,并将大致的计划汇报给了总部。
晚上八点的时候,营地西面的嚎叫了半天声音终于停止了,李二虎赶回来汇报情况。“连长,都问明白了,这家伙是个日本军中佐,专门是干情报的,以前就在芝罘就装成渔民刺探清军情报,后来被清军抓了,又来被放出来了。上次我们放走那个吴佩孚遇见他和他说了我们不和日本人合作,他就想用这个法子打入我们队伍。”
答案没有什么悬念,和齐清源猜的差不多,他道:“没打人家吧。身上没留下什么印子吧?”刑讯是也是按照上课教的办法,用的水刑,其实也是杨锐从美片里面看来的东西,这种刑讯唯一的优点是完全不留痕迹,对付日本人还真的难弄,而且这些王八蛋又是细心的狠,把王大辫子杀了埋了之后他们也会挖出来看死因的,真要是复兴军杀的,报复是一定的。
李二虎早就被吩咐过了,道:“放心吧。连长,啥也看不出来。”几块毛巾一桶清水,如此文明却有效的办法,他还是第一次见,玩的不亦乐乎。
齐清源点点头道:“那就好,去找把俄毛子的枪,远远的把他给嘣了,然后挖个坑给埋了。上面再立块牌子,让张焕榕写上抗俄义士王迎春之墓好了,再写上他是和田御本打的时候死的。办的利落点。”
李二虎一个敬礼就转身去了,很快两记枪声响彻军营,得到消息的值日官陆梦熊早已经传令全连不要惊慌,所以什么反应也没有,日本老牌间谍吉野中佐就这么挂了。齐清源听见枪响一点也不轻松,他倒不是怕日本人能找到什么证据指责复兴会,而是想到王迎春的那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娘的,这得花不少年月才能养出来啊。
第三十七章抽签吧
游击队在第二天就过了辽河,到了牛心坨镇子的外面,昨天就得了消息的老张家油坊掌柜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部队在这里更换了一批枪械,子弹又充足起来,除了手榴弹数量太少,其他的物资都很充沛,伤员和以前一样也留下养伤,由几个小毛孩护士照看着。考虑到张焕榕的安全,齐清源命令他在此地留守,要他看着多余马匹和枪械,另外怕不安全还留几个轻伤员。张焕榕可是知道齐清源后面要干什么的,虽然俄国人和日本人相比显得更无恶不做,但是老张家昔日北洋海军的那会在旅顺是有产业的,甲午那年日军占领旅顺之后的屠城老张家也没有幸免,张焕榕对日本小鼻子的恨不比对大鼻子的少多少,所以就一心要闹着去,求了几次齐清源军法下来,把他给绑上了,油坊的掌柜是老张家的老人了,哪有不考虑大少爷安全的,立马把自家少爷锁在屋子里了,门口还放了两个忠心的伙计看着。
游击队下午就出了牛心坨镇往南行去,有新投奔的本地胡子带路,一路走的也很是顺利,日军虽然在海城驻扎重兵,并且戒备森严,但怎么能防不住当地胡子钻空子,再加上已经是八月,地里头的玉米高粱长的比人还高,一百多人牵着马一钻进去,那是神仙也找不到。东北为什么胡子多,这青纱帐也是一个大的助力,有这东西,潜行百里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走着小路,穿着青纱帐,几天之后游击队就到了盖平沿海的芦苇荡里,按照之前的联络,这一日下半夜补给船会到达附近的海面,当下齐清源就安排大部队在东边的山林里候着,自己带着一个排在预设地点埋等,到了预定时间在高处山上发出火光信号,好给补给船指引。
王季同安排的补给船其实就是通化轮船公司的货船,这家公司是以美国公司名义出现的,日本人也不敢阻拦挂着美利坚国旗的轮船进入渤海湾。船长是一个宁波人,叫于三宝,早先是给洋人跑轮船的,这次通过同乡关系给挖来了,他很不明白东家为什么没有装什么货就跑天津了,进了渤海湾又不让进港,却要往牛庄方向而去。不过他也是老江湖了,之前在给洋人开船的时候,洋人为了躲避关税,走私鸦片的事情他也弄过了不少,加上都是老乡他也没有什么反对,按照命令就往目的地行来了。
站在指挥室里的除了他以往还有两个仪器馆的学生,约定的时间一到,他们拿着望远镜通过夜色视乎在寻找什么,很快,在约定好的时间里,几点火光出现了,一个学生出去了,信号在船上也亮了起来。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短驳,轮船上的东西很快就转移到了岸上,既然拿到了东西,那么海边这一片是不好待的,日本人的巡逻艇很是关注海岸线,而且海岸到东清铁路这一段都是滩涂,虽然有芦苇但是周旋空间太小,一旦被日本人盯着了那么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特别是现在游击队全身从上到下都有俄国人的标记,一眼下来比花膀子队还花膀子队。齐清源也没有看搬下船的是什么东西,带着人匆匆换了一个地方,趁着天没亮悄悄的越过东清铁路线回到了设在山林里的营地。
清晨的时候打开那几箱个子,去除层层防水的包装,只见箱子里整齐的码着一小块一小块的黄色炸药,这些炸药包的很仔细,数量大概有两百个之多——这些都是徐华封带着学生在实验室手工做好的,本来是准备鸭绿江航路通畅之后运往辽东的,但为了支援这次游击队的突袭计划,就先把一些直接补给过来了。陆梦雄几个看到这么多炸药顿时吃了一惊,这东西在军校的时候是玩过的,威力巨大远不是装压柱黑火药的手榴弹能比的,不过难的是这东西要雷管起爆,还好沪上那边准备的很充分,导火线式雷管都准备好了,导火线也有一箱子。手中有这些炸药,那么突袭计划的成功率那就要大大提高了,日本人要倒血霉了。
物资既然齐备,那就要看机会如何了。按照情报,日本在整个辽东的攻势可以分作四块,其中进攻旅顺港的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可以先放一边,对辽阳的进攻可以分为左中右三路,除了右路黑木为桢的鸭绿江第一军,以及中路川村景明的第十师团,左路奥保巩第二军最为强大,全军有五万多人,配备火炮两百五十余门。人数越多后勤支撑越大,但是因为前期日本海军旅顺港堵塞作战失利,第二军的兵站直到六月上旬才匆匆建立,当时因为盖平、大石桥、海城等地都未拿下,所以就把兵站建在盖平南面的重镇熊岳城。此地本是东清区铁路的一个小车站,西面距大海也不过五公里,最重要的是其南面有一条熊岳河入海,很多物资卸船之后可以通过小船短驳走水路便利的运到火车站。
因为东清铁路使用的是1520mm的俄轨,日本无法通过调用国内火车车厢使用东清铁路,但幸好俄军在大连附近遗留了三百五十多节车皮,这些车皮可以基本满足第二军北上的补给需要。熊岳城作为第二军的总兵站,戒备森严,但自从日军北进占领海城与俄军对持在海城鞍山一线,在营口建立新的兵站之后,这里就是后方的后方了。按照常理,在上个月底的时候,第二军的物资就就可以直接北上运至牛庄港口,那里据前线路程要比熊岳城近多了,补给也更加方便,但是日军深怕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到来,怕万一自己失利辽东的军队可能要彻底断了后勤,所以保守期间日军还是日夜不断的往东北各个港口运送各类作战物资,以防止战局有变,熊岳城兵站作为日本第二军和第三军的中心点,存放物资还是很有价值的,于是这里还是日夜繁忙,物资堆积如山。
东清铁路东面的树林之中,齐清源满身树叶伏在地上,他拿这蒙着细纱布的望远镜在观察熊岳城兵站。因为此地不是县城,复兴会的情报网在这里没有设点,虽然前几天盖平的情报员已经携带无线电报以老张家伙计的名义混进城了,但是短时间要发出什么关键性的消息还是很难的。所以齐清源只好自己亲自上阵了,摸到离铁路三公里左右的地方亲自观察地形。齐清源这一观察就半个多小时,旁边侦察排李二虎焦急的不得了,这可不是在通化那边的老林子里,日本人可是在城东望儿山的塔楼上设了瞭望哨的,这望儿山虽然只有一百余米,上面塔也不高,但是整个熊岳城方圆三公里都是平原,有这么一个高点控制这么一片区域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望远镜里,齐清源看见兵站设在靠近铁路的熊岳河北岸,占地极广,码头上、兵站里都是民夫,兵站里的耸立着大大小小用油布盖着的各式货堆,粗略估计有十几万吨物资囤积这此地。至于防卫力量,远远的齐清源只看到兵站里有着许多身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步兵在警戒,数量不少,而且在熊岳城里西面也能看到日本旗帜,估计那里有一个日本军营。齐清源一边看一边在李二虎的嘀咕声里完成了这一次侦察,一帮人又悄悄的潜回之前的临时营地。傍晚的时候,穿着短衫混进城的打探消息的陆梦雄几人回来了,他是和之前入伙的胡子钱三娃一起入城的。
营帐内,齐清源将各处收集来的信息都综合起来了。首先是日军防守兵力,因为海城、大木桥等地已经被日军占领,所以熊岳城的防卫力量大为消减,只有三个中队的步兵驻防,虽然是后卫部队,但是士兵也很干练。因为从熊岳城起往北一直到盖平,整段东清铁路都是防守要点,所以还有两到三个中队的骑兵在这段铁路线上巡防,至于什么时候巡防到熊岳城这个就完全不知道了。其次是兵站内部的情况,兵站方圆超过四里,围绕熊岳城车站而设置。最外面是存放粮食等物资的大仓库,里面才是存放弹药的小仓库,小仓库在铁路线西侧,戒备森严,大约有一个中队的日军驻守在里面,平时民夫进出来看管的很严,基本没有混进去的可能。
陆梦雄在简易沙盘上介绍进城的到的信息,这些信息小部分是自己打探到的,大部分是通过当地的张家粮店和伙计得来的。齐清源看着沙盘上所标注的信息,加上自己白天看到的情况,感觉这兵站似乎是个乌龟壳,很不好动手。而且己方的兵力也就一百八十余人,先不说那几个巡逻的骑兵中队,就是对上兵站里那个步兵中队,也完全没有把握一定可以突破他们的防守攻入兵站最里面。
怎么办呢?齐清源看向诸位排长,三排长谢澄道:“声东击西能引出来吗,如果可以再用骑兵突袭进去?”
陆梦雄回想之前在熊岳城看到的情况,摇了摇头道:“很难。里面的那个日军中队估计是不会出击的,而且日军一个中队就是相当于一个连,我们声东击西势必要分成两路,人数太少的诱击不会有多少日军出来的。到时候出来的日军少了,我们还是突不进去。还有一个情况,按照张家粮站进去过的兵站的伙计说,兵站里日军是按一撮一撮的,内部道路间还有不少拒马里,我估计骑兵强行突进去还是很难的。”
听闻陆梦雄所言,大家都是泄气不已。己方的兵还是太少了。齐清源正想说话,四排长陈锡民发言了,他指着被兵站包围的熊岳城车站道:“我们从兵站外面突不进去,是不是可以沿着铁路线穿插呢。”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活跃起来。齐清源微笑,看着陈锡民等着他的下文,陈锡民道:“现在日军正在准备辽阳会战,从熊岳城到大石桥以及最前线海城这一段铁路线都是满负荷运行,而日军第三军是以大连港为后勤总基地,以进攻旅顺。也就是说,熊岳城并没有往南开往大连的列车。如果我们在盖平和熊岳城这一段铁路线随便截获一辆货车,那么这辆货车必定是将开进熊岳城车站而不是路过。”
陈锡民这样一说,整个进攻思路就清晰了。游击队一百八十六人的队伍将分成两支,一支是敢死突击队,在战友的阻击下使列车中途停车,然后悄悄的摸上火车,进入车站并等候时机发难;另一支等突击队进入车站之后,在夜里佯攻兵站,以吸引所有驻守日军的注意力,为内部突击队营造机会,只要佯攻的火力猛烈,那么全体日军都只会戒备外围,这样突击队就可以在兵站最里面的仓库为所欲为了。内部小分队将是此次突袭的重点,陈锡民和陆梦雄对望一眼,目光交错之下,仿佛要电出火星。“我去……”,“一排去……”他们几乎同时说到,方彦忱和谢澄则后了一步。
齐清源没有笑,只是目光从他们四人之中扫了一下,咬着牙不说话。
“……我们在东北的任务,除了占领满清和洋人不重视的农村、乡镇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在这次战争中想尽一切办法让日本和俄国两败俱伤,使他们最大程度的消耗国力。他们消耗的越大,今后我们在东北就站的越稳;他们死的人越多,今后进攻我们的人就越少……”杨锐在六月份班排级以上干部大会上的发言现在清晰的回荡在齐清源的脑海里,很直白的一句话,但真正执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这可是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换的。
待他们四人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齐清源终于拍了下桌子,喊道:“别争了。抽签吧!”
第三十八章告解
1904年8月10日,行动代号为“木马”的简略作战计划从辽东半岛的山岭中发到了复兴会通化总部,杨锐接过电报签字后也没有做什么指示,只是把电报叠好塞进了口袋,然后他就找来了雷奥,带着他进了作战室。“如果辽阳会战日本顺利,俄国人退到奉天,但是日本第三军在明年两月份之前没有攻占旅顺军港,那么整个战局的形势会怎么样?”杨锐拉开墙上的大地图,问向雷奥。
雷奥对杨锐忽然拉他到作战室很是奇怪,不过当问到战争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又马上转移到问题上了。“杨,只要日本人没有占领旅顺,不管他们进攻到了哪里,日本都很可能在一瞬间崩溃,彻底输掉这场战争。”这段时间部队的主要任务都是在整训新兵,清闲之余,雷奥通过复兴会在整个辽东的情报网非常细致的了解这整个战争的进程。他指着旅顺继续说道:“如果说辽阳是日俄的战场,那么旅顺就是日俄战场中的战场。只要日军一天没有占领旅顺,那么日军的后勤永远在俄国海军的威胁之下,波罗的海舰队马上就要出发了,他们半年之后将到达远东。如果旅顺在两个月内没有陷落,那么在波罗的海舰队到达之前,日本舰队将要回港检修,以迎战俄国舰队,这样就势必会放松对旅顺港内俄国海军的封锁,俄国远东舰队就很有可能出港打击日本人的海上补给线。这还是在波罗的海舰队抵达前,如果俄国远东舰队一旦和波罗的海舰队会合,那么俄国舰队的实力远超日本海军,战争的就没有什么什么悬念了,日本海军将输掉战争,然后整个辽东的日本陆军将被切断后路,……”雷奥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他还是认为杨锐日本必胜的想法只是一种妄想。
杨锐看到了雷奥的笑,他只听着他的讲解,心思却飘到了旅顺。感谢某一位穿越小说作者,他把日俄战争的关键旅顺争夺战的过程很详细的记录下来了,杨锐在日俄开战之前就很想把日军如何进攻旅顺的信息传递给俄军第七师师长——号称旅顺防御灵魂的康德拉钦科少将。当然他不怕俄国人不相信自己,齐清源对日本第二军总兵站的突袭就是一份妥妥的投名状,有这份东西在他可不怕人家不相信自己。只是给还是不给,真是个问题,给的话日本会失败吗?杨锐不断的回忆旅顺争夺战的细节,当想到1905年1月,旅顺俄军的粮食将即将耗尽的时候,他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马上拉着雷奥到沙盘旁边——这是一个旅顺要塞的防卫图,对旅顺情报虽然没有深入到要塞内部,但是结合电子地形图和小说里的描述,他还是把俄军的防御图再现在沙盘上,“雷奥,按照你的估计,这样一个要塞需要怎么样的对付?”
“需要大炮,需要几十门大口径的大炮,按照情报俄国人在旅顺用了二十万桶水泥,修筑了坚固的要塞,而且旅顺的守军有四万多人,弹药也很充足,以五万人进攻四万人守卫的坚固要塞,这是不可能胜利的。”随着日军顺利的进占金州,随军的西方记者把日本的情况做了比较详细的介绍,日军虽然快速占领金州,但是雷奥还是认为要想占领旅顺要塞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没有大口径重炮的情况下。
杨锐等他说完没有反驳,因为他不能告诉他这是历史吧,只道,“如果日军调集大量280口径的要塞炮,然后对这里……”杨锐指着旅顺的西南那个被后世被称为二零三高地的地方,然后说道,“集中火炮和兵力进攻这里,那么他们很快就可以消灭俄国远东舰队,而且通过长期围困要塞,你要知道要塞里的物资特别是粮食是有限的,只要时间足够他们自然会投降。至于波罗的海舰队,你认为英国人会让他们快速的到达远东么?”
雷奥狐疑的看着杨锐指着的地方,问道:“这是哪里?攻占这里有什么作用?”
“现在的炮兵战术都是直接瞄准的,但是炮兵的使用是可以间接瞄准的,不是吗,我们在南非的时候探讨过这个话题。只要占领这个地方——因为旅顺要塞还木有总体完工,这个关键的地方还没有建立坚固的堡垒,日本人会夺取它然后就马上建立炮兵观测站指挥大炮轰击港内的俄国军舰,只要这些军舰一消灭,那么对于日本舰队来说,要对付的就只是远道而来的疲惫的波罗的海舰队了。”见雷奥在沉思自己的话,杨锐又说道,“我现在的问题是,在没有坚固要塞的情况下,面对日本人的疯狂进攻,这个高地怎么样才能守的久一点?”
在和雷奥深入的探讨如何防守二零三高低之后,两份电报从通化发了出去,一份是给熊岳城的齐清源,对于他上报的计划没有作什么更改,整封电报只有八个字:“同意方案。祖国万岁!”另一份则发给旅顺港内旧市街的一处民居,电报更长,上面除了一堆乱码还有一个命令:“执行甲计划。”
张实已经在旅顺城里待了九个月了,除了学习俄文和天天去教堂祷告就没有其他事情。从去年九月和虞自勋一起来到安东,他就再也没有回去日本了,他被托付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就一直在旅顺潜伏着。这期间除了一月份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个无线接收机和密码本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直到今天期待已久的命令终于到来了。
幽闭的房间里,蜡烛的微光下,张实小心的译出电文,然后小心的从柜子里拿出写着甲计划的信封,去除上面的火漆,对照乱码细心的翻出上面的内容。两个钟之后,张实终于默记完了上面的内容,开始将其他文件销毁,同时,这台只用过一次的无线电收报机也被将带走。
一夜无眠。翌日清晨,张实离开住处旧市街口的东正教堂。在修士睡眼朦胧之中,便跪在他的面前:“修士,我要告解。”
列别耶夫修士对跪在面前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张中国人很有好感,这是他洗礼的第五个中国人,虽然是第五个,可这是庚子事变之后的第一个,为此他深为高兴自己又开始为主收容黄色的羔羊了。他和蔼的看着跪着面前的张实,说道:“孩子,愿全能的主降福给你,使你诚心诚意高明你的罪过,并认识主的仁慈。”
“请听我的告解,并按照神的意愿赦免我的罪。我是有罪之人,在上帝面前承认我所有的罪过,我把自己看看的比神还重。我没有荣耀神的名,没有对神崇拜和祷告。我丧失了神的爱,我也同样丧失了我对世人的爱。我没有帮助的人,我的心被罪过所困扰,这其中最困扰我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日本满洲军总司令部,但是我没有通过他帮助主所祝福的军队,这就是我的罪……”张实念着这繁复无比的告诫语句,“我痛心忏悔我所有犯过的罪,祈求神给我恩典,我愿意做的更好。”
列别耶夫修士在张实说出自己罪的时候全身抖了一下,虽然张实的俄语不算流利,但这段话他背咏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确定列别耶夫能听明白。只听列别耶夫说道:“求主怜悯你,并给你坚强的心。你相信我的赦免就是来自神的赦免吗?”
张实道:“是的。”
列别耶夫修士将手覆在张实的头上,并说:“我按照主的命令,并代表他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赦免你的罪过,阿门。”仪式完毕,列别耶夫又道,“孩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张实很肯定的点点头,道:“修士,我应该怎么办?我能收到他在满洲军总司令部的很多信息,但是我不知道把这些信息交给谁,城里面有太多日本间谍了。修士,你能帮我找到康特拉琴科将军吗,整个旅顺只有他才能信任。”
列别耶夫修士再一次看向张实的眼睛,发明他不似在撒谎,更没有癫狂,于是他道:“孩子,如果你真的要恕罪的话,那么请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将把那些能接受信息的人找来。”
张实点点头,道,“好的。修士,谢谢你。我将在这里等待他们。”说完便坐在教堂旁边的椅子上真心的祷告。
两个多小时之后,列别耶夫修士带来一名俄军中校军官和几个士兵,他们将把他带走。张实很平静的和修士道别,并在临走前亲吻他的十字架。之后,他就被中校带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在房门“哐”的一声关住之后,中校开始了他的审问:“亲爱的尼古拉.伊万诺威奇.张,列别耶夫修士告诉我,你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在被洗礼之后基本每天都在教会里祷告和学习俄语。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哦,忘了介绍了,我是拿乌明科中校。”
拿乌明科中校是康特拉琴科将军的参谋长,本来按照正常的程序,这类事情是不需要他来处理的,但是列别耶夫修士直接找上门来了,还宣称这是上帝的旨意,并且一再保证这个被洗礼的中国人是一个极为虔诚的教徒,于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并且在日本满洲总司令部的名头吸引的下,中校先生放下手上的事情,亲自来见见这个被列别耶夫修士称为上帝旨意的虔诚教徒。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没有直接问有关满洲总司令部的事情,而是盘问着张实来历,打算不断要的试探他的反应。张实笑,用着半生不熟的俄语说道:“拿乌明科中校先生,我需要见要康特拉琴科将军,只有他能发挥这些信息的作用。”见到拿乌明科中校眼中那丝惊讶和不屑,张实停了下来,问道:“先生,如果我们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公历8月11日对吧,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拿乌明科中校不明所以,有些不耐烦的掏出怀表,道:“现在是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张实微笑道:“再过十二个小时,拿乌明科中校,日本第二军总兵站就要被袭击了。他们筹划的辽阳会战一定会被被迫推后到下个月的。”
中校狐疑的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的中国人,一脸的不相信,按照他所知道的情况,日本第二军分布在盖平海城一带,而兵站是在盖平以下的熊岳城,现在没有哪支俄国.军队可以穿越到那个的地方;至于那些被马德里多夫中校招募的中国土匪,更是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只要听见大炮声他们就会拼命的逃散。他以为他真的代表上帝的旨意么?拿乌明科中校心想,不过他还是追问道:“这是你在日本满洲总司令部部的朋友告诉你的么?”
张实没有在意他的狐疑,说道:“不,不是的,这是我在满洲的朋友告诉我的,他们的游击队将在今天晚上突袭熊岳城兵站,如果旅顺和芝罘俄国大使馆的通讯没有中止的话,那么中校先生你能很快听见这个消息。”见自己说出熊岳城使得中校有些疑惑的,张实接着道:“至于我在日本满洲总司令部的朋友,他告诉我,日本第三军将在8月19日进攻旅顺。”
看着张实脸上微微的笑意,拿乌明科中校忽然感觉有些恼怒,因为这种笑意甚是自信,而且面前这个中国人对自己一点也不惧怕,这本不是这些黄皮猴子的一贯表现。他说的是真的吗?中校没有办法确定,但是对方知道熊岳城是日本第二军的总兵站,那么他最少对日军的情况还是有所知晓的,心思几转之后,他看着张实道:“在没有验证你说的话是否正确之前,我很怀疑你的身份。”张实毫无所惧,自己死都不怕还怕洋人威胁,中校继续道:“所以,我只好把你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别担心,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不过如果事实不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祈祷吧。”
拿乌明科中校说完,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言语,很自信的拍拍衣襟,出了门之后,对士兵说道:“把他带到监狱去,让典狱长好好看着他,但是不要孽待他。”说罢就离去了。张实仿佛知道是这种结果,他在心中默念着一段圣经,顺从的被士兵带出房间投入监狱。他相信,不需要多久,拿乌明科中校就会再次想起自己的。
第三十九章夜袭1
熊岳城火车站作为日本第二军的后勤起点站是异常繁忙的,特别是现在的东清铁路只是单线,而且当时修筑的时候太过匆忙,不少官员中饱私囊,铁路修筑质量不高,火车时速达不到三十公里,特别是一些山区那么速度就更慢了。按照跑马帮的牛庄人朱老旦的说法,熊岳城往北二十多里一个叫沙岗台地方,那里因为火车要过山,速度更慢,基本和走差不多。听闻有这么个地方,齐清源当下就让三排一个班和四排一起过去那上车——上次抽签的结果是四排陈锡民抽到了这次突击任务。现在三排过去一个班,他们的任务是掩护四排上火车——如果火车速度足够慢的话那四排的人直接上车,如果速度快上不了就要这个班假装胡匪阻击火车了。
8月10日的下午,四排离开营地往沙岗台开去。夕阳西下,晚霞把天际染的血红,山林里终于凉快了一些,齐清源站在营地外给陈锡民送行。面对这次决死任务,陈锡民倒是没有什么惆怅,这次的突袭计划是他想出来的,时间紧促之下,他现在满脑子想着各种意外情况下的应急措施。
齐清源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没有正儿八经的敬礼而是拉着陈锡民,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词来,倒是旁边陆梦雄道:“永蕃,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陈锡民笑道:“那是一定。不回来张焕榕他姐不是便宜你了。”众人闻言都是一笑,悲壮的气氛一时冲淡了不少。陈锡民说罢威武的行了个军礼,雄赳赳的去了。
日本正抓紧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未到之机,拼命的往东北运送物资,熊岳城和营口两处港口都异常繁忙,但虽有营口,第二军的粮食还是由熊岳城供给的。这边列车车次早已经摸清了,晚上有七点五十分和十二点五十分两列,而且每次车路过沙岗台这边的几个山坳时,速度都放的特别的慢,不需要阻拦就能上的去。陈锡明打算上七点五十分的那列,那时候太阳早已落山,天色将明未明正好动手,而且万一不成后面还有一列可以确保不耽误凌晨四点的突袭。
又是一个晚霞如血的黄昏,盛夏间茂密的山林里仍然是一片燥热,陈锡民望向天际,只觉得半落下的太阳像是一团快熄灭的火球,未灭的火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将整个山林染成金色。此时离火车到达约莫还有一个小时,队伍早就吃过晚饭了,士兵们有些在一遍又一遍的打点行装,有些跪在地上乞神拜佛,还有些干脆什么也不动,就是干坐在草地上,只在成团成团的小蜢虫飞近的时候,才挥手将虫子赶走。
陈锡民看了下怀表,已经是六点四十四分了,他问向一班长黄石头,“马上就要开战了,兄弟们有啥说法没有?”
黄石头道:“还有啥说法,大鼻子小鼻子都一块干。就是那火车大伙从来就没有坐过,有弟兄说那东西浑身着火冒烟,怕坐上去了会烫到人。”
陈锡民其实是很怕临阵有人退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敢死任务,虽然有一个稳妥的撤退计划,可谁也不敢说四十个人能回来几个。只不过当兵吃粮总有死的一天,上官亲自带队大家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死了,有抚恤制度在大家伙也无后顾之忧,不说每年五百斤粮食,光是五十块大洋就是一笔巨款。陈锡民笑了一下道:“瞎说,只有火车头是冒烟的,后面和乡下的大车没两样。”说罢又对其他班长道,“你们去和自己班上的兄弟说,那火车没什么好怕的,和家里的大车一样……算了,集合吧。我有话对兄弟们说。”
复兴军辽西游击队的士兵都是抽调来的,抽调的标准除了人可靠,另外就是作战技能了。这里面有一小半的是原来大江东、林七以及其他各处的胡子,里面的刺头在训练的时候都筛了一遍,那些有陋习又没本事的直接送到县牢里,有本事的则在军中不断打磨,也是融为一体了,除了胡子外,另一大半则基本是山里的木把子和山东逃荒过来的农民,这些人都老实,服从性高。
“立正……稍息!”林子里的空地上,五十多名士兵整齐排了五列,一排长黄石头整好队便退到一旁,等着排长训话。
看着五十多张鲜活的脸,陈锡民定了下神,开始说话:“马上要开打了,大道理就不说了。这次任务是大当家直接安排的,完成之后所有人都晋升一级。”听到要升一级,所有人都心头一喜。复兴军内等级森严,光兵就有学兵、列兵,三等、二等、一等五级,游击队的人都是老兵,很多升一级就是士官了,一旦成为士官那么待遇、出息都要好不少。
陈锡民没管士兵们眼里的喜意,“咱们这次打的不是大鼻子,是东洋的小鼻子。在东北呆得久的兄弟都知道,甲午年,小鼻子来过一回,在旅顺口杀了咱们几万人,还打算把东北给吞了,后来没成;这回他们又来,说是帮咱们打大鼻子,其实就是借由头占地方。咱们这次就是要打他的粮站,把里面的炮弹子弹都给炸喽,让他们打大鼻子的时候多些死人。只有大鼻子小鼻子死的人多了,咱们才能在东北站住脚。
兄弟们都是山东的,为啥过来都明白。大伙想过没,要是这东北给洋人占了,咱们以后逃荒能逃到哪去?这东北有四个山东那么大,是咱们最后活命的地方,要是丢了,咱们不光自己要饿死,咱们的老娘媳妇儿子孙子也得饿死。兄弟们,咱们都是爷们,裤裆里头都带把,既然是爷们就要像个爷们的样子,今天,咱们要靠自己,靠手里的枪杆子把洋毛子都赶出去,把这东北给占住喽!兄弟们,干不干啊?”
土地永远是百姓的命根子。陈锡民的动员很成功,不光士兵,就是新投的胡子朱老旦也都听得热血沸腾。在他问成不成的时候,也不由自主的喊了句,“干!”只是陈锡民还觉得声音不够响亮,又大声问:“大声点。干不干啊?”
五十多号人齐呼:“干!!”
是夜十二点,随着望儿山上塔楼上的几声闷叫,齐清源开始带着一百多号人开始潜入兵站外围。兵站占地很大,熊岳城火车站方圆一公里的地方就是警戒线,因为望儿上的塔楼有瞭望点,又没有青纱帐的掩护,白日里可是摸不到这里的。这一夜是初一,月亮却是不见,星星也看不到一颗。幸好之前所有排长班长都熟悉了地图,而且兵站虽是夜晚但还是灯火通明——日本人在连夜装卸物资。借着兵站里的灯光,齐清源这一百多号人像猫一般的潜出树林,毫无生息,只有那被泥摸黑的刺刀不时泛出点点亮光。一路匍匐前进,众人慢慢进入离兵站警戒一百多米远的高粱地里,然后等待着突袭的命令。
临近突袭的时候,齐清源看过表后又半起着身用望远镜看向兵站。此时兵站里的火光少了不少,早没有之前的喧哗已是一片寂静,力工已经都回去睡觉了,只有一队队的日本兵在兵站内间隔巡逻着,和白天一样,帽子上的那一圈黄色仍是很显眼。把兵站仔细的扫了一遍,齐清源又看了一下表,预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他把望远镜放下,问向旁边:“一排摸过去了吗?”按照计划,一排是要突进兵站放火的。
传令兵答道:“进去了,就在前面那块洼地里。就等开打了。”
“好!以我枪声为号。”齐清源拿起一杆步枪对准一个日本兵,瞄准他帽子上的那圈黄色,“砰”的一枪把那狗日的给爆头了。齐清源枪声一响,埋伏在高粱地里的士兵也“砰砰砰”的开始放枪,临近一个日本巡逻队立马给打的一干二净。齐清源站起身,喊道:“弟兄们,上!”
齐清源的枪声犹如雨夜里的闪电般明亮摄人,这一枪兵站日军总指挥官伊藤大佐听见了;晚上八点进站,在火车车厢里埋伏近八个小时的陈锡民听见了;鬼使神差准备把满洲军司令部从芝罘转移到营口,中途在熊岳城歇脚的满洲军司令官大山岩听见了。当然,听见就听见了,齐清源枪声一响,兵站东南面日军的明哨暗哨都一扫而空,早已埋伏在兵站外围的一排士兵马上突进兵站边缘,开始到处扔炸弹四处放火。
兵站指挥官伊藤大佐刚打完求援电话,一出房门就看见兵站东南面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里面似乎还有马克沁机器特有的连绵不绝的枪声,他一把揪住跑过来的铃木大尉吼道:“是露国人吗,是露国人吗?”
铃木也是浑浑噩噩一无所知,他的中队本驻防在南面,被这一波突然袭击干掉一小半,只道:“敌人已经突入兵站,正在破坏物资……”
听到是没用的消息,伊藤一把将铃木扔到一边,此时驻防北面村上中尉道:“敌人已经突入兵站外围,人数在两百人左右。我部拟从侧翼包抄敌人……”
伊藤“八嘎”一声把他的话给打断了,“混蛋!我们保护是的兵站里的物资,不是要消灭敌人,马上把敌人赶出兵站!”铃木和村上闻言浑身一震,哈伊一声快跑而去。
陆梦熊带兵突入兵站四处撒煤油放了几把火之后,就又撤退到兵站外面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此时齐清源早在这里用携带的兵工铲挖工事了。这里是打算固守的——只要日本兵一冲出来就在火光里露了踪影,到时候就等着马克沁机枪扫射吧。果然,他工事还没有挖好便有一波日本兵从兵站里一窝蜂的冲出来,机枪扫射下,这波鬼子很快就歇了菜。“鬼子一样不耐打啊。”齐清源嘀咕着。
也许是知道了敌人有机枪,第二波鬼子没有直挺挺的冲上来,只是靠着兵站里的障碍物低着身子伏过来,一些人和齐清源这边对射,另一些人则打不到的地方救火。这边一团黑,对射之下绝不吃亏,而那些救火的鬼子,则被伏在另一侧的二排方彦忱打兔子一般打掉不少,死了几十个人之后所有鬼子都伏在地上不敢动了。见鬼子不动,齐清源马上抓紧时间构筑工事。
战事一时胶着化了,见兵站里的火越烧越大,却无法灭火,兵站长官伊藤大佐一股燥血上涌,抽出太刀喊道:“杀给给……”三百多鬼子顿时又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步枪,咿咿呀呀的直冲过来。齐清源大喜,他正担心和鬼子这样对持,时间一久外围的鬼子从侧后杀过来那自己就要被围了,只要鬼子冲过来,那么就可以速战速决,给里面的陈锡民制造机会。他含着的哨子吹了个两长一短,埋伏在另一侧的马克沁机枪也开始加入扫射,两挺机枪每分钟一千两百发的投弹量,使得冲锋的鬼子像土豆一般瞬间被削去了四五层,可不知道怎么,左侧阵地的机枪响了一会便忽然卡住了,原本完整的火线露出了空子。
机枪挺摆,鬼子马上冲到了跟前,只好硬拼了。齐清源端起步枪喊道:“兄弟们,上!”说罢便闪出战壕往鬼子冲去,余人也端着刺刀跟上。两股人流在黑夜里激烈的冲撞在一起,一时间喊杀声、撞击声、金铁交鸣声、锐器入肉声不绝于耳。鬼子虽然拼命,但游击队更加悍勇,加上经过机枪、手榴弹洗礼之后冲到阵前的本就不到百人,人数处在劣势,鬼子只见自己人越杀越少,黑暗中不知道谁惨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后跑,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脱离战线,往后撤退。见鬼子后撤,等着的机枪马上又礼送一阵,回到初始阵地的鬼子还不足一个小队。见敌人如此悍勇,两个中队消耗殆尽,伊藤大佐看的一阵头皮发麻,他立即下令让驻守在兵站内小仓库的中队调出来,自己则又开始拼命打电话向熊岳城求援。
第四十章夜袭2
小仓库鬼子调走的时候,陈锡民已经借着刚才的混乱摸到了小仓库边缘,此时鬼子一去,便从早已撕开的铁丝网突入内部。小仓库屯着都是枪弹炮弹,其他则是一些军需品,黑夜间陈锡民可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他带着一个班守在仓库入口处,让其他四个班各负责一路。陈锡民摸进小仓库没多久,便被留守的鬼子发现了,因为摸到了近处,鬼子开了一枪便端起刺刀冲上来,所幸留守的鬼子不多,各班一边分派人举着工兵铲迎上去,另外的人则深入内里。这次带进来两百多个炸弹,五十多个人每人分了四个,毁掉整个兵站都绰绰有余。特制炸弹是导线式的,要明火点燃,白天的时候导线长度已经调整好了,每个炸弹有几分钟的缓冲时间。
小仓库内部的枪声伊藤和齐清源都听到了,两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伊藤是转过身撅着屁股把指挥刀指向里面,打算把调出来的中队再调回去,可调出来容易调回去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齐清源哨子一吹众人都跃出掩体,边开枪边往鬼子阵地杀去。伊藤见敌人冲锋又只得把屁股转了过来,指挥着鬼子准备白刃战。齐清源一见鬼子转向便带着人伏地和鬼子对射,根本就不往前冲,战局一时停滞住了。
趁着伊藤一前一后转向的短短几分钟,陈锡民这帮人四处抛撒着点了火的炸弹,一百多个炸弹顿时遍布各处。守在入口处的陈锡民听着里面传来任务完成的唿哨声,也使劲吹响哨子给外围的齐清源报信,自己则按照计划带着人往东面撤退。
正当一切完成,就等撤到兵站外围的高粱地里看烟火的时候,一队骑兵冷不防的从北面杀了过来,先撤的三班和二班顿时被马队冲散,马刀挥舞之下二十多个汉子倒了一地,陈锡民顿时愣住了,然后使劲吹哨子让剩余的人向他集中。在陈锡民遭遇骑兵的时候,外围的齐清源也听到了阵阵的马蹄声,正要下命令的时候,布置在左边的机枪阵地被骑兵端了,幸好在右侧的机枪反应及时,一串子弹打过去骑兵顿时转了方向,本来要贯穿阵地的骑兵只是斜斜的往侧后拐去,游击队布置在最左边的战线被削去了一块。
齐清源搞不懂哪里跑出来的骑兵,布置在望儿山高塔上的侦察兵也没有报信啊。其实这队骑兵隶属满洲军司令部,齐清源进攻的初始,设在熊岳城的满洲军司令部一片慌乱,以为是司令部位置被露国侦知,要派兵剿灭,立马让本该调入兵站救援的部队原地待命,准备保护司令,可等了一会又见只是兵站那边枪声大作,又以为是敌人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诡计,更是稳守不动,直到小仓库响起了枪声,这才派了派一个中队的骑兵分南北两路沿着兵站包抄而来,靠北的那队迂回到东面堵住了陈锡民,靠南的那队一出来就直接咬住了齐清源。
兵站的暗处,陈锡民看着聚在身边的二十多号人,手一紧一紧的使劲握着枪把,眼睛里要滴出血来,五十多号人一下子被骑兵砍杀了一半,真是倒了血霉了。当然,懊悔是没用的,任何计划都会有算不到的地方,他深吸两口气,平复内心的焦躁,说道:“被小鼻子的骑兵盯着了,往东是不行了,呆会我断后,大家伙都往南边撤。”
二班、三班全灭,四班残了一半,只有一班和从三排抽调过来的那个班还算完整。陈锡民一句“我断后。”让众人心里都是一震,刚才他们还担心怎么逃出去,担心自己会安排负责断后。此时见陈锡民直接说自己断后,心里一震之下觉得血气又上来了,几个人喊道:“我也留下断后,都是带把的。长官先走!”
陈锡民闻言欣慰的一笑,生死之间还是有兄弟的。不过他可不会因为有人替自己便顺势撤退,这样活下来良心不安不说,没有他在这里镇着,断后的人撑不了多久就要散了,到时候一个人都跑不出去。他举手压下制止各人的叫嚷,吼道,“老子是排长,老子还没死呢。听命令!”陈锡民一吼便把各人的声音压了下去,“我断后,要五个弟兄。黄石头带着其余的人撤!剩下的人听好了,往哪撤?往南撤!那边都是鬼子,没人想到我们往南。怎么撤?铁路下有排水沟,从水沟里爬过去。只要爬到熊岳河就成,到了河里顺流往下,海边有芦苇荡,可以躲几天。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不说话,陈锡民又问:“听明白了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陈锡民倒是明白过了,其实他妈的都听明白了,就是不肯说是。
“吗拉个巴子啊!糊弄我啊!”陈锡民骂道,“黄石头,快带人滚。”
“俺不走!副班长赵大旺带人走。”黄石头也喊了起来。说罢把众人身上没有用完炸弹抓了过来。
这一时众人都没有了声响,想留下断后的都使劲抢着其他人身上的炸弹,一阵拉扯之后,人群分开了,六个人身上挂满炸弹,黄石头点了人数,揪住最小的那个兵的耳朵:“吗拉个巴子的,齐小毛,跟大爷们抢,鸟毛都没有长齐呢,滚!”说罢趁着齐小毛吃疼的时候,和这两个兵把他身上的物件都扒了下来,再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叫做齐小毛的士兵被他们折腾的眼泪汪汪,但身上的炸弹被夺,断后却是没戏了。陈锡民没管黄石头的擅自行动,扫了众人一眼,柔声道:“快走吧。晚了来不及。”说完带着人往东面摸过去。
陈锡民舍身断后的同时,齐清源这边却还在坚持,听兵站里的哨声已经知道里面的任务完成了,面对骑兵的围堵,陈锡民的意思是分开突围。说是说分开突围,其实就是不要再接应自己,大队自己撤退。本来战场上是容不得半分私情犹豫的,只是这些未来的华夏之鹰们,都太年轻了,太热血了,太没有阅历了,他们为着兄弟之情还在坚持着。
齐清源打光一弹仓子弹,吐了口吐沫,娘的,这鸟枪还是没有德国货好使,太刺了也。旁边谢澄爬了过来,“操!鬼子骑兵太扎手了,我的人死了快一半了。永番呢?撤出来没有?”谢澄的三排被抽调了一个班给陈锡民,虽然后面把李二虎的侦察排补了给他,但刚才那一拨骑兵冲锋还是吃掉他一半人,特别是一挺机枪给毁了,整个游击队少了三分之一火力。
听他提到陈锡民,齐清源就是一阵头疼,又捡起挂胸口的哨子使劲吹了起来,但和之前一样兵站里没有丝毫回应,方彦忱也摸过来了,“鬼子都退回去里面了,是不是永番出事情了?我们什么时候撤?”
鬼子已经知道小仓库里布满了炸弹,见齐清源被骑兵缠着了,一时间一大半人都跑回去里面捡炸弹去了。齐清源对此倒一点也不担心,陈锡民那边两百多炸弹,小仓库内应该扔的到处都是,而且导火线点着后火光太小,埋在货堆里黑夜中绝对会有漏了的,只要有个几枚没清掉,那鬼子就等着坐土飞机吧。
齐清源还没有回话,摸过来的一排长陆梦雄便道:“撤个屁!永番还在里面,要死死在一块!”陆梦雄和陈锡民关系最好,眼下见兵站里没有反应,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把人救出来,现在一听说方彦忱说要撤就火大的不得了。
方彦忱也是个直性子,大声道:“永番刚才说他自己突围了,我们不撤就要被围上了……”
“永番说自己突围他就能突的了么?围上就围上,死就死。跟先生出海的那一天我就准备死了。”陆梦雄回击道。
真是什么跟什么,齐清源又是一阵头疼,一边是兄弟之情,一边是生死存亡,着实难以选择,他正要说话,却见兵站里火光一闪,紧接着“咚!”“咚!”“咚……!”闷雷般的连续不绝的剧烈爆炸声,大地颤抖的如同地震了一般——弹药库被成功的引爆了。争吵的几人一阵欣喜,费了这么多功夫不就等这一会么。齐清源正要说话,却不想日军借着爆炸的火光,几发子弹“噗!”“噗!”的打了过来,他身子一震,摇晃了一下,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说出口,然后就倒下了。旁边陆梦雄、方彦忱还在看着兵站里的烟火,没有注意到他,倒是谢澄冲过来把他给接住了,喊道:“清源……清源……,军医!军医!”
陆梦雄和方彦忱这时候也慌了,里面的兄弟还没有接出来,却不想这里倒下了一个,一起围了过来,抓着齐清源的手道:“清源……清源……”
齐清源的脸疼的已经扭曲,他抓着陆梦雄的手嘴巴张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可战场上太吵,陆梦雄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好把身子伏了过去。
“撤退!带大家撤退……”齐清源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几个字便晕过去了。
满洲军司令大山岩站在屋顶上看着东面兵站上空昂贵的烟花,心里说不出的痛楚,他看了参谋长儿玉源太郎一眼,长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在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下去了。
旁边儿玉源太郎却看着烈火爆炸中的兵站木然不动,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帝国……”
兵站里剧烈的爆炸使得鬼子停止了进攻,陈锡民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他和其他几人人窝在一个粮食堆里,这已经是第三拨冲锋了,前两次全靠炸弹逞威才使得鬼子骑兵没有冲过来,但是炸弹总是有限的,子弹也打光了,包他在内只有三个能喘气的。他忍着疼把自己中弹的左腿换了姿势,问道:“石头,还有多少炸弹?”
“还有五个,排长……”
“给我两个!”
“……”
“那就给一个吧……哭什么,我们杀了鬼子不少人,这可是赚了。”
“……”
“排长,给俺们唱段曲儿吧!上回你唱的其实不赖。”
“哈哈,上次不是嫌越剧是娘们戏么……好,我就唱一段……”
“……今日我振翅出牢笼,眼见是海阔天空,回首河山一发青,怎禁我披襟当雄风,四壁波涛旋大地,祖国领海一望无穷,甲午一战河山破,割台湾送辽东,领海权丧门户开……”陈锡民的越剧越唱越响,这已是他生命里最后的绝唱。一时间,细腻婉转、音韵十足的江浙曲调飘荡在北国苍茫的夜空中,久久不散。
四天之后,张实又被士兵从监狱里带了出来。虽然典狱长遵守中校的指示,一点也没有孽待他,但是几天的监狱生活还是让的精神很萎靡。拿乌明科中校看着这个中国人,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说道:“亲爱的张,很抱歉这几天……”他别过头,生硬的跳过了这一节说道:“今天上午从芝罘传来的消息,你的满洲朋友在7月29日的晚上,不,我说的俄历,公历的话应该是8月11日晚上,袭击了日本第二军熊岳城总兵站,里面的军需物资包括数万枚炮弹和近千万发子弹都被炸毁了,粮食也被烧掉了一大半……当然,他们也损失了几十名战士,余下的人正被日本人发疯的追捕,但是上帝保佑,从大大前天开始整个满洲都普降暴雨,我相信他们已经很轻松的从山林里逃脱了。张,你能告诉我你的这帮朋友的情况吗?”
张实听着拿乌明科中校欣喜的说着熊岳城兵站被袭击的事情,并不说话,只是拳头用力的紧握,用指甲陷肉的疼痛来抑制内心的激动和痛楚。是的,牺牲!是同志们的牺牲才让这些洋鬼子开始重视自己的言语。待中校说完,他已经平复心中的激荡,道:“中校先生,我需要见康特拉琴科将军,只有他能发挥这些信息的作用。至于我的那些满洲朋友,只要他们认为有必要,他们会再次联系我的。”
看着张实坚定的脸色,拿乌明科中校没有丝毫办法,在收到芝罘大使馆的信息之前,繁忙的备战工作使得他早就把这个中国人遗忘了,直到看到芝罘的电报,这才让他想起这个怪异的中国人来。在把情况汇报给康特拉琴科将军之后,他又把张实从监狱捞了出来。“张先生,我记得你说过8月19日,日本第三军将发动对旅顺的进攻,如果日本人真的在那一天进攻旅顺,你会见到康特拉琴科将军的。”
第四十一章福岛
福岛安正少将到达熊岳城兵站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但对于负责接待山口二郎中佐来说,天黑不要紧,比天更黑的是福岛少将的脸色,这才是最可怕的,自己的上司兵站负责人伊藤大佐已经自裁谢罪了,就是不知道司令部会怎么处理自己,想到家中的妻小,万不得已他是不想自裁的。
从芝罘的旧满洲总司令部到盖平的熊岳城其实不远,但福岛少将这一路走来确感觉到极为艰难,想到儿玉参谋长在电报里的那些词语他的脸就一片燥热,这是参谋二部的失职,也是自己的失职。熊岳城兵站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最严重的是六万发炮弹和九百多万发子弹一夜间变成乌有,这可是几个战役的弹药储备。作为日军情报部门参谋本部第二部的最高负责人,满洲各地间谍活动的实际最终幕后指挥者,这件事情是对他能力的最大的嘲讽。
突袭已经过去三天,但兵站还没有收拾完毕,幸好是十二日的暴雨使得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熄灭,粮食抢出来不少,其他物资都焚毁了。福岛安正看着兵站最中心那几个弹药库爆炸之后留下的巨大弹坑,没有言语。虽然从十二日开始的暴雨使得进攻延后,可以抓紧这些时间从日本国内运来弹药以弥补袭击所造成的损失,但是如此巨大的损失哪怕是国内全力生产也未必能完全补充到位,而且对日本弱小的日本军工来说,短时间内完成这样大数量的弹药生产不是易事,就是完成也会对以后的弹药供给产生不良影响。默默的在中心场地转了一圈,他问道:“马贼抓住了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见少将提问,山口二郎马上立正,说道:“已经派了四个骑兵中队追剿,可是马贼逃进了山区,趁着这几日的暴雨逃脱了,不过第十师团已经派出搜索队,从析木镇和岫岩一线往南搜索,这样可以防止这股马贼北逃。”山口说到马贼逃脱心里很是忐忑,虽然这不是他的错,但是他还是怕福岛安正少将恼怒。见少将没有训斥,山口又接着说道:“外面进攻的马贼的估计有一百人,兵站内则找到二十九具马贼尸体,还有几个马贼见无法逃脱,拉响身上的炸药和帝国士兵一起…玉碎了……他们用的是黄色炸药,应该是露国.军方提供的;兵站外面也有五十多具尸体,但都没有活口……”
福岛安正听闻马贼逃脱就知道这股马贼是难以再捕获了,满洲毕竟是中国人的满洲,现在又是夏季,草木正茂,在这样的季节里要逃脱追捕是很简单的,至于第十师团的搜查队,第十师团本来人就是进攻辽阳三路里面人数最少的,现在进攻辽阳在即,他能有多少人投入这个满洲的莽莽山野里?虽然活的马贼逃了,但是死的马贼还是很提供不少信息的。他阻止了山口介绍从马贼尸体上获得的信息,说道:“从大本营过来的田中少佐会重新检查尸体的,你抓紧时间清理兵站。另外在熊岳城里清理出一所房子,我要用。”
山口马上立正道:“是,阁下。”
穿过仍然狼藉的兵站,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用来放置马贼尸体的木棚子里,虽然时间才过了三四天,但是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发出异味。福岛安正却毫不忌讳,径自在排成两排的尸体间走过。这些都是在战斗中中弹血尽而亡的马贼,尸体早已僵硬发白。他停在最后一具尸体面前,这是个很年轻的清国马贼,脸膛黝黑干净,应该是被人擦过好画像,和脸上相比,他的身上和手上全是污迹,最让人惊异的是他的双手,环抱锁在胸口,手臂似乎在用力夹着什么东西,双手手指紧扣,筋脉毕现,脸上的表情也是狰狞。山口见状紧张的很,说道:“这个马贼死的时候正在……,两只手扣住了,清理的人一直没有分开,所以放在最后面。”
福岛安正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还是能猜到这是双方搏斗时的动作。他顿时头皮有些发麻,哪里来的如此悍勇的马贼啊!
翌日,除了在内蒙活动的特别任务班第二班,从辽西各地而来的间谍就汇集在熊岳城的某处院子里,在这所不知道山口中佐如何得来的房子里,各个间谍都是闭气噤声,他们已经去看过了城外被破坏的情况,虽然大本营为了安定军心,只把这次袭击说成是马贼袭扰,损失很小,但火车站的几个几十米宽的爆炸坑不会撒谎,由此让人不难揣测几天前的袭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岛安正稳居上首,但却是一脸严肃,并不语言,底下坐的特别任务班的众人惴惴不安,这福岛少将虽然在十多年前为刺探西伯利亚俄军情报而单骑从欧洲出发,在冬季穿越西伯利亚荒原,由此获得大家的敬爱,但这敬爱毕竟是敬多爱少。少将平时就很是强势摄人,如今严肃下来那就更是让人胆战心惊。终于,在换了第三次茶之后,福岛安正说话了,“花田君、津久居君,你们把自己工作的成绩向大家通报一下吧。”
花田仲之助和津久居平吉闻言虽然满身冷汗,但是他们作为辽东和辽西两个特别任务班的负责人,不得不起来介绍自己所负责区域的情况。特别是花田仲之助负责的东满一带,因为杨锐的“清乡运动”,使得这一片的土匪豪强几乎绝迹,加入满州义军的除了凤凰城团练陈国恩之外,胡匪寥寥无几,本来预定进攻碱厂的计划因为满洲义军人数不够而终止,最后在第一军的帮助下才算攻克。花田仲之助绊绊磕磕的介绍完了东满的情况,为了怕福岛安正训斥,又补充道:“在白山和靠近朝鲜的临江一带,有一股蓝胡子,传闻说他们人数有数千人,宽甸的露国.军队猜测就是他们消灭的,但是他们行踪不定,至今派去联络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的首领。”
花田仲之助介绍完毕,轮到负责西满的津久居平吉,相对于东满,辽西的胡子多如牛毛,大股的如冯麟阁、金寿山、杜立三、张作霖都已经投靠,但是亲俄的田御本和那支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复兴军则没有上套,还有就是已经过来的杜立三听调不听宣,张作霖也是两边下注拿不定主意。当然这些都不可能直接向福岛安正明说的,津久居吉平只是说介绍着重介绍了田御本和复兴军的情况,田御本见俄军节节后退,也已经有靠考过来的意思,但还是在观望辽阳会战的情况,如果俄军仍旧战败,那么投靠过来是一定的。麻烦的是那支复兴军,冒出来两个月,杀的俄军就要接近千人,而且手段穷出不穷,很是毒辣,但是派去联系的人都拒绝了,甚至还牺牲了两名间谍,冈野增次郎就算了,可是吉野中佐的死确是轰动了整个参谋二部,看来他们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投靠的了。
听闻津久居平吉说道吉野中佐,福岛安正打断他问道:“吉野君的遗体找到了吗?”
津久居平吉答道:“已经找到了,他被复兴军埋在辽中。”
福岛安正叹了口气,吉野中佐他是知道的,他在甲午日清战争的时候就开始潜入旅顺威海等地刺探北洋舰队的情报,为了便于活动,脑后学着清国佬的模样留了一根大辫子,如不是他出身低微并且在军中没有什么关系,他也能升到少将的位置。他追问道:“既然找到遗体,死因是什么?”
津久居平吉知道吉野中佐是情报部的老人的,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敢怠慢,已经派军医仔细检查过了,他道:“吉野中佐的遗体已经检查过了,是被俄式莫纳辛甘步枪7.6mm子弹在远处击中心脏部位而死亡,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应该是在复兴军和田御本所部激战时被田御本的部下所击中,所以玉碎殉国。”
听闻吉野中佐是在战场上死亡,福岛安正良久没有语言,沉默很久才问道:“复兴军的情况我们了解多少,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和大日本军合作一起抗击露国.军队?”
津久居平吉道:“按照第一次接触他们的清国人吴佩孚报告,复兴军兵力为两百多人,使用的多是缴获的露国莫纳辛甘步枪,首领外号叫做‘齐天大圣’,非常年轻。他们承认自己是革命党人,和去年沪上所出现的复兴会属于同一个组织。冈野增次郎和吴佩孚曾经和他们接触过,但是他们对大日本的招揽并不接受,据说他们甚至拒绝帝国无偿提供的枪支弹药,还有也不像其他土匪一样占领地盘,甚至对招揽其他土匪、扩大自己的队伍也不感兴趣。他们一直在流动作战,只对打击露国人感兴趣。”吴佩孚在那一夜逃脱回到辽西的联络点锦州之后,详细的向日本人汇报了行动的各项情况,毕竟这次行动死了一个日本人。和隐瞒冈野增次郎的死因一样,他对日本人隐瞒了很多东西,只是按照他和冈野一起和复兴军接触的时候所了解的情况回报的。
“流动作战?”福岛安正知道复兴会,根据黑龙会的消息,这个去年才冒出来的组织不单是在上海活动,在日本东京也有机构,并且还在日本办了一份报纸,他们他不断在是接触拉拢清国留学生,甚至还送枪支给另一个反清组织华兴会,似乎对清革命是这个组织的他唯一的目标。
津久居平吉了解福岛安正所说“流动作战”的意思,这就意味着这支军队没有基地,更没有后勤,也许在古代冷兵器时代流动作战是许可的,但是在热兵器时代,一支军队如果流动作战时难以想象的,他解释道:“复兴军只有两百多人,其消灭的露国军队已经有八百多人,这些战斗很多都是可以缴获露国士兵的装备的,他们的枪支弹药不成问题;至于粮食,这在辽西地区也完全不是问题。”看到自己的解释似乎被福岛安正接受,津久居平吉暗中松了一口气。“目前看来要拉拢复兴军暂时没有事办法的,但我用尽一切办法和他们联络。”
看得出来,特别任务班的成员都是很努力的,虽然情况不完全乐观,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福岛安正此次就是要通过熊岳城兵站被袭击事件敲打敲打诸人,但终究还是敲打而已,事情还是要他们干的。诸人介绍了完毕之后,福岛安正旁边坐着的副官在他的示意下开始公布袭击事件的调查结果。“此次来袭马贼预计一百多人,枪械主要是露国制步枪以及两挺马克沁机枪,同时还有手榴弹及黄色炸药若干,训练有素,作战悍勇。根据遗留尸体看,全部都是清国人,很多是马贼出身,大腿内侧皮肤粗硬,还有一个马贼首领似乎是南方人,死的时候曾经唱了段南方曲子。战死的马贼都已经画像,曲子也抄录了一份,现在发给大家。”
副官简要介绍完毕,福岛安正说道:“诸君,把这些画像散入满洲各地,询问已经加入义勇军和义军的中国土匪,悬赏土匪中知道此股马贼详情者,大日本一定要这股马贼付出代价。另外,辽阳会战虽然推迟,但应该抓紧机会活动清国马贼,使其不断的打击露国军队和东清铁路线,让露国军队的后勤不能发挥应有的效用。诸君,大日本国运就在此次对露作战的成败,诸君累受皇恩,今日当誓死效力、为国奋战。”
“哈伊!”福岛安正说完,座下间谍们齐声高呼。
开完此次会议,福岛安正又让副官记录命令,复兴军如果是复兴会所指挥的军队,那么不直接找复兴军直接找复兴会也是一样的,他们在东京已经办了报纸,黑龙会诸人对清国留学生中的革命党交往颇为密切,如果从东京复兴会着手的话,那么也许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第四十二章林少白
福岛安正的命令很快就传到了日本黑龙会,但是黑龙会对清国这个新冒出来的复兴会也所知甚少,更多的消息还是听华兴会传的。这毕竟,复兴会的首领“竟成先生”不像康梁、孙汶一样被他们收留招待过。本来就以为是个普通的反清组织,这种喊口号的团体在如今是不少的,未必有重点关注的必要。当然这种想法在之前还没有感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一旦有事就感觉出不一样了,这个除兴中会以外,复兴会这个号称清国最早、影响最大的反清革命组织,除了公开出来的消息之外,黑龙会居然对其一无所知。
《中华时报》从去年6月1日创刊至今已经一年有余了,如今已经成了东京三四千留学生的首选报纸,报纸销量从最初的每周几百份发展到了现在每周一万多份——这些报纸除了在东京卖,还被运往上海,通过邮路分法到中国各地销售。一年多的积累,林獬这个编辑做的越发是炉火纯青,加上杨锐时不时的出些主意,使得报纸越发受在日本的留学生喜欢。
不为其他,单看名字就要比什么、江苏、浙江潮来的要大气,而且不把现在的中国叫做大清,也不是留学生中革命人士常说的支那,而是把中国叫做中华。当然,清国驻日公使对此报很是不喜,但是几次折腾之后也没有办法,到最后公使馆也是常年订阅此报,毕竟这报纸的消息要比日本报纸快啊。再有就是上面还有小说连载来着,特别是那本叫做《射雕英雄传》的抗金说部,却不知是何人所著,写的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每一期刊出,情节的发展都牵动上万读者的心。
《中华时报》在吸引读者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点是梁启超的新民丛报无法比拟的,同样在革命宣传上,《中华时报》也是全面压倒新民丛报,这毕竟,和新民丛报的光是说教不同,《中华时报》的宣传形式要多样的,现在居然还出了本武侠说部以古喻今,让人接受革命思想而不知。这梁启超先不说要写各种文章论述,再让他做本《射雕英雄传》这样的经典说部,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光是上面那么多的武功就是他创造不来的。
这一日的午间,神田区骏河台铃木町的《中华时报》报馆又来了客人,来的是老熟人了,值班的谢晓石没有去叫正在忙着的总编林獬,而是招呼道:“宫崎先生,今天又来了。主编正在忙,请稍等。”
来者是日本浪人宫崎滔天,谢晓石对他是知道的,去年在沪上的时候,章士钊所翻译的《大革命家孙逸仙》就是他写的,算是孙汶的铁杆支持者。这宫崎滔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自从七月间《中华时报》开始刊登复兴军战地日记之后,他就来过了,先是求见会长竟成先生,后来见无法得见,便失望而回了。
谢晓石请他在外间稍坐,然后进去了里间,林獬此时正在审阅这一篇复兴军战地日记,日记记录的十多天前阻击战的事情了,但是从这干净的电板纸上林獬还是能闻到鲜血和硝烟的味道。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獬摘下眼镜,擦干眼角的泪说道:“请进。”
见进来的是谢晓石,林獬问道:“怎么了?”这谢晓石在报馆筹备的时候就在这里帮忙,不过拒俄事起,便也和其他学生一样回国运动了一番,去年年中还自己出钱同章士钊、陈由己等几个在上海办了一份国民日日报,号称是苏报第二,但是这报纸办了个把月就被清廷收买工部局给封了。无奈之下,大家各自散伙,章士钊回了湖南参加了华兴会,陈由己去了安徽办安徽白话报,谢晓石无处落脚,不由得又回到了东京,入了复兴会,还是在报馆做了个文书编辑。
谢晓石道:“前次来的那个日本浪人宫崎滔天又来了,不知道所谓何事,我已经给他上了茶,白水兄你要见见他吗?”
林獬听到是宫崎滔天来了,眉头却是一皱。日本明治维新之后,浪人众多,整日无所事事、拉帮结派、为非作歹,大恶事没有,但小恶事却是不断,就是政府警察对他们也难以管束,因为前次的事情,林獬对他们素来不喜,这宫崎滔天虽说也算是个文人,但更是个浪人,想了想道:“还是见见吧。”
宫崎滔天在外间边喝茶边看近期的中华时报的射雕英雄传的连载,这说部端是写的好,在报纸上连载之后,不但留学生看,日本人也追着看,他每期都要看个好几遍,正看得的郭靖黄蓉跟瑛姑对对子的时候,林獬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他赶忙起来见礼。
林獬一脸笑意,道:“宫崎先生今日光临敝馆,真是蓬荜生辉啊。”
宫崎滔天对林獬还是很是倾佩的,革命党人里,说道办报纸除了梁卓如之外就要数这林白水了,而且此人素来嫉恶如仇。今年日俄虽然战起,但却是慈禧太后的七十大寿,举国上下都在筹备寿典,他愤而专门在报纸上刊了一副对联: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台海,七十又失东三省,五无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
此对联一出,传诵一时,革命党人时不时就把这副联子挂在嘴边嘲讽朝廷,这事情很快就传到清国驻日公使杨枢清耳中,他惶恐之下特意照会日本外务省要关闭这家报馆,但一来在杨锐的叮嘱下,报馆很有法律意识,早就聘请了法务专员,日本法律规定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早就一清二楚,出版的时候常常会做些处理,让政府抓不到把柄;再则日本人本来就希望中国人在日俄战争里不出兵的情况下和他们同仇敌忾,这报纸的主张和他们的立场大体一致,所以就完全拒绝满清的要求。
看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满清驻日公使馆里不知道谁出了主意,私下买通了些浪人过来闹事,报馆被砸了几次,林獬也两度入医院,《中华时报》却一期也没停,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这林獬在报纸上本来用的是其表字林少泉做笔名的,出院之后,就改作林白水。这白水何解,就是“泉”字身首异处,所以成了白水,寓意就是愿意以身殉报,如此志士很是受宫崎滔天敬佩。
宫崎滔天道:“林君是否能联系到贵会首领竟成先生?”见林少白疑惑,又解释道,“如今大日本军队和露国军队将于辽阳决战,大本营的诸君想与贵会的复兴军一起合作,共拒露国,还请林君帮忙。”说罢深鞠一躬。
原来是这个事情,林獬虽然对会中的高级事务未必全知,但是从沪上发来的训令里就有让他在报纸里尽量不要仇视日本的语言,战地日记里如果有这方面的内容,在出报的时候也要做删减。从这点来看,复兴会对日的态度是暗中抵触,明里克制,日本人虽然到处宣扬此次入中国对露国作战是帮助清国驱逐露国,但是只要是不缺心眼的人,不会不知道日人狼子野心。由此想来这复兴军是不太会和什么大本营合作的,林獬于是说道:“宫崎君,竟成先生现在还在海外,此刻到底在哪,还真是不知道啊。至于复兴军,鄙馆只管出报,所刊载的复兴军战地日记也是沪上邮寄过来的,你让我何处去联系复兴军啊。”
林獬的回答和宫崎滔天预想的一样,他知道中华时报报馆只是负责出报,具体搞革命拉人入会的还有其他人,只是那些露脸拉人革命的都是些小喽啰,是以才径直来报馆找林獬问讯,知道他说出这番话的本意,宫崎滔天却道:“林君,敝国之所以出兵和露西亚作战,打得主意也是谋夺贵国的满洲之地,这些都是那些达官贵人们定的,我就是反对也人言低微,无法更改。如今贵国要想扭转国势,还得自己多想办法。如今这复兴军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个规模,实属不易,如果能借着此次机会,和大本营满洲军合作,由他们供给枪械,也好越做越大,以待异日革命啊。”
宫崎滔天这番话如此剖白,也让林獬心生好感。其实他却不知道,这宫崎滔天虽是日本人,却一直认为如今这世道是西风东渐,白种人在压榨黄种人,印度、安南、菲律宾、埃及等地都已经被白人占领奴役,尚能保持独立的只有中、日、泰三国,而拯救黄种人之唯一希望不在日本而在中国,如若中国兴则亚洲兴,亚洲兴则黄种人兴,因此在甲午之前就西渡中国,决议遍访英雄,游说他们共图大事。
当然,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一大批日本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此时的日本还未为到达日后信心爆棚的时候,同时中国也没有经历军阀混战时期,日本人还没有发现中国是头唤不醒的睡狮,即使有西进大陆的想法,也只是一心北进打满洲和沙俄远东的主意,希翼占领朝鲜、吉林、黑龙江、海参崴、库页岛等这一圈土地,构建一个以鲸海(即后世的日本海)为内海的大日本帝国。实事求是的说,如果日本坚持几十年策略不变的话,那么后世的世界地图还真的要改个样子。
林獬见宫崎滔天交心,想了一想道:“宫崎君,你说的很有道理,和日本军队合作的好处很是多。但是这日后日本军队占领了东北我们怎么办?若是日后日本军队占领了东北,复兴军不得不打;可现在受了你们的恩惠,如果真的要打却又失了信义,这不就是两厢为难了吗。正所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所以我看,这和日本军队合作的事情还真的不是件好事情。宫崎君既然是心向我国,知道日本心怀野心,还是不要让我们为难吧。”在《厚黑学》没有问世的时代,林獬圣贤之书读的不少,他谦谦君子一个也不懂得什么死皮赖脸、权宜之计,所以话说的幼稚但却未必没有道理。
宫崎滔天闻言也是叹了一声,其实黑龙会末永节昨天跟他说的这个事情的时候,他心里就不是特别愿意来,但是昔日这黑龙会对自己帮忙不少,所以不得不来了。此时林獬话虽说的幼稚,但越发彰显其品德,心下叹服,不再多说什么言语,稍坐片刻就起身告辞了,林獬也没有挽留,任他去了。
宫崎滔天一走,谢晓石就冒出来收拾东西,并对林獬笑道:“同志们在关外打的好,这日本人闻着味就上来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在关外,提着把大刀就把那些俄毛子杀个干净。”谢晓石很是向往这种军旅生涯,下一期军校招生,他早已经报名了,体检一过就加入了教育会在东京办的德语培训班,现在就就等着沪上那边录取了。
林獬见他做着作者白日美梦,平日里直言惯了,就说道:“你啊。德语学的那么差劲,什么时候能过关啊。再说等你到时候一毕业,这战差不多也就打完了。到时候你那里找老毛子去?”
相处久了,对这林獬的直言直语谢晓石也有很强的免疫力了,谢晓石道:“怕什么,日俄战事哪怕是结束了,几年以后的反清战争里我也可以大发雄威,把满清鞑子揪下台来。哼哼。”
林獬没想到他没被打击反而还越来越起劲,不过想来几年以后义旗一举,各地响应,满清朝廷顿时土崩瓦解,真是令人向往不已啊。放下遐思,林獬说道:“宫崎滔天此议虽然不妥,但是还是要向沪上汇报的,你刚才在隔间都听见了,你这次在信文里把这件事情加进减去吧。对了,还有自勋上次电报上说他什么什么回来啊?”
虞自勋是东京的总负责人,但是平时除了在商业上露脸之外,其他的事情都不亲自出面,但有些大事情还是要他拿主意的,刚才说到这德语培训班,林獬想到最近国内留学生如潮水般的涌过来,就打了办日语班、甚至是留学学校的主意。不过这事情太大,还是要和虞自勋商量的。
林獬想着的虞自勋现在却在几万里之外的美利坚,此次他是作为大清国官方代表团应邀参加这次圣路易斯世博会的,除了他之外,各个实验室也都抽了不少人由徐华封带队参加了。和以前历次对待此类展会的态度不同,清廷新政之后也不抱着之前的那种鄙视“新巧之物”的心思,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派出正式的参展团,由贝子溥伦率队参加,而且还在去年就命人在会场出资馆修筑中国馆。
虞自勋本不想去,但是参展的正角虞辉祖是要全程伺候大人们的,一旦有什么私事,或是要从事非法自由活动之类就完全走不开了,于是这才临时把虞自勋给加了进来,弄得他自嘲说自己也是个满天飞。这满天飞之语本是苏报案庭审时,章太炎打趣清廷的言语,是个强盗的诨号。言虽如此,但是他的担子却重,此去是有几件大事要做,一是进一步和洪门交善,把军工人才培训计划稳固扩大,让司徒美堂和容闳那边有多的人可以选择,以保证军工厂的人才储备充足;
二是全面细致的探查美国的棉纺和丝纺情况,现在日本人从美国买棉花回国纺纱织布,然后把纱布卖到中国以收够蚕茧生丝,最后又把这些蚕茧生丝加工后卖到欧洲,就这样转了一圈便发了大财。此时的世界生丝市场还是在欧洲,丝纺作为美国新兴的产业,暂时还没有被日本全面关注,但杨锐却知道日后美国将主导世界生丝产业,所以要提早布局。
三是在世博会上想办法收集各类工业设备的资料,特别是军工设备资料,买卖军工设备其实很是艰难,这毕竟是私企,贸然购买军工设备一般人是不敢卖的,所以这次还是以收集资料为主,确定设备之后,前期的洽谈有麦克尼尔聘用的洋人出面试探,如果对方有这个意思,再有虞自勋和徐华封等出面,一个负责商务,一个负责技术开始进行详细的谈判,虽如此,但是风险还是不少,这年头这事情还是和走私沾边的,杨锐对在美国购买此类设备不是很抱希望。
第四件事情就是美国呆过之后,直接去到德国,这是杨锐后面加过来的任务。自从通过克里斯蒂安的关系和莱茵金属搭上线之后,杨锐就满脑子猪油了,不但想把江南制造局炼钢厂实习的那些人派去莱茵金属公司实习,还准备把索迈达兵工厂因为日俄战争临时增加的设备都买回来,完全不考虑现在的莱茵金属不是后世的莱茵金属。
第四十三章世博
带着这几个任务,虞自勋伙同诸人一起上了船。代表团4月17日抵达圣弗朗西斯科,因为这是大清国皇室血脉第一次到达美洲大陆,对于从来没有贵族的美国人来说,能看到一个有着正宗皇室血脉的满清王子是很惊奇的,加上美国华侨士绅不少,一时间码头欢迎的人潮汹涌,诸人争看满清贝子溥伦,虞自勋在船上见此情景,到底是年轻,又是一番革命念头,嘴上嘟囔道:“妈的,什么皇室血脉,两百多年前还是关外一蛮荒土人……”
虞自勋说的声小,但是旁边的徐华封立马听见了,赶忙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道:“自勋何必怄气,满清时日已尽,什么贝子贝勒、王爷皇帝都是冢中枯骨,何必与他们计较呢。”
虽然知道是这个道理,但虞自勋却是气不过,叹道:“也不知道老天怎么想的,这大好江山就沦落异族两百多年,汉人贵胄从此断了血脉,想来真是寝食难安啊。”
“怎么说汉人贵胄断了血脉,那还淘什么金子啊。”徐华封入会越久,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加上其为七位委员之一,会中大部分秘密他都有权限知道,知道的越多,信心越是大,对淘金计划充满希望。“再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几十年之后,你我在后人看来也就是贵族。”
想到杨锐主持的淘金计划——虽然他和徐华封都是委员,但这计划实属隐秘,也是知有其事,不知道地点和细节——心下也平静了,前明的血脉毕竟还没有断绝,一时间也是沉默了下来。虽说这前明皇室一脉本不是什么贵胄,始祖朱元璋还做过乞丐和尚,但大明几百年积威下来,后人看过去难免神话一番,再说自己这些人,革命真的成功了却是也是贵族了。想的这,虞自勋有些飘飘然了,但很快他便把思维转向此次的这几个任务,革命是艰苦而漫长的,还是要把一步步都做好才行。
上岸之后,趁着美国人招待贝子溥伦的当口,虞自勋拜访了洪门大佬黄三德,黄三德早得到虞自勋要来的消息,见到虞自勋后满脸高兴,顿时一扫十数日来的阴沉,笑着道:“虞先生可是来了,上月接到贵会的电报三德就等候多时了。”
从会内的通报里,眼前这位斯文俊朗的汉子虞自勋可是知道他的分量的,在这海外华侨里他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当下也是笑道:“鄙会前次计划多蒙总理照顾,如今计划更是到了关键时期,还要求总理多多相助。此次前来,竟成会长特意派小弟前来叨唠,另外又念及总理离乡日久,特意让和钦带了不少先生的家乡特产。”说罢拿了一张礼单出来,敬献过去。
黄三德推脱不过接了过去,看完就是双眼赤红,大为感动。说道:“哎,竟成真是有心了啊。三德离家二十多载,睹物思乡啊。”黄三德祖籍广东新宁,少时出洋赴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家乡事物就更是可念不可亲了。其实这礼单上的东西却没有一样是值钱的东西,都是些四九香薯、北坑草席、北峰白云茶、斗山茭笋一类新宁土产,这在新宁本是常见的东西,但在此时的美国却是少见,华人虽然也有偷渡入美的,可偷渡谁还带这些个东西。
礼物送的到位,黄三德越发是推心置腹了,不久他又道:“自勋你可不知,前些时日,兴中会孙汶也是到了三藩市,但是清廷使坏,孙汶上岸不了却被拘在税关木屋里,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三德已经派人去美京找状师解救,但是……哎”
孙汶是谁,虞自勋倒是知道的,只是想不到他也在美国,想来解救此人洪门花费不少,又把先前准备好告辞时给的信封拿了出来,“自勋此来,竟成兄特意交代小弟将此交给总理。”
黄三德以为是书信等物,接过拆开一看,却是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支票,上面整整两万美金,他连忙把支票装回信封推回给虞自勋,绝然道:“前次帮忙是三德份内之事,贵会人才计划耗费甚多,正是缺钱的时候,这钱给三德也无用武之地,还是多招些人,多造些枪炮把满清鞑子逐出中国,复我华夏才是正理。”
虞自勋早知道里面是两万美金,这笔钱可是一笔巨款,是杨锐年初回到沪上的时候就交代王季同要准备的东西,此次带来是要虞自勋交给黄三德的,见黄三德不受,虞自勋道:“会中虽然钱也不宽裕,但总还是能想想办法的,再说这些除了酬谢总理相帮之外,还有资助革命之意,现在孙先生身陷牢笼,正是要大用钱的时候,总理万万不要推脱。”
如此反复几次,黄三德终于还是收了。现在为救孙汶,堂内已经花了近万美金打通关系,特别是从美京请状师费用极高。其实这次扣押孙汶倒不是美国不欢迎革命党,美国向来都是欢迎革命党反政府分子的,之前的康有为被日本“礼送”之后就在美国落了脚,不但四处建保皇党骗钱,还在洛杉矶编练了一支保皇军。这次美国扣留孙汶其实是因为清廷贝子溥伦正好赴美参加世博会,两人赴美的时间离得太近了,美国人怕孙汶捣乱所以就准备关他一些日子,待溥伦贝子走远了就会把孙汶放出来,是以黄三德怎么花钱孙汶也没放出来,而求告的那些大人物们得到风声则一个个胃口大的吓人,黄三德只是洪门一介首领,对政治这东西一概不知,也就不知道里面的关节了,十多日来一味的花钱打点但却毫无效果,所以很是忧心。
虞自勋在沙加缅度街逗留一日就离开了,世博会那边还有一场谈判要他主持,他要去早做准备。经此之后复兴会与洪门关系更为融洽,黄三德也表示,营救孙汶之后,剩余款项将用于加大发动华侨的力度,使得更多华侨加入复兴会的人才培养计划。
四月末,代表团一行终于到达了世博会场,此次世博会是为纪念美国一百年前花费一千五百万美元从法国拿破仑手中购买路易斯安那,特意投资一千五百万美元承办了这次世博会。会址就设在圣路易斯的森林公园,有六十余国参展,一千两百多英亩的土地上,一共建了一千余栋建筑,可谓是规模空前。虞自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去年日本大阪博览会就是他参加的,但这种世界级的盛会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规模顿时口呆目瞪,徐华封就更是深受震撼,光是德国馆的那些克虏伯大炮,就让他又是惊喜又是悲哀了好几天。几人花了数天四处逛了一遍才理出个头绪,窝在旅馆一天方重新定了一个计划以更好的收集会馆资料。
每个世博会都是有一个主题的,这次世博会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世博会的主题很不靠谱,因为主题是冰激凌。这在后世普及的东西在当时却是一件稀罕物品,当然,此次世博会除了冰激凌之外,美国在线公司的无线广播也是一大惊喜,按照杨锐去年的计划,无线实验室终于拿出了放大器,无线广播终于可以无限广播了。这种新产品一出现就征服了主办方,他们不惜掏出巨金打造遍及整个会场的广播系统,整个世博会场顿时有了声音。而为了打响广播这一新事物,麦克尼尔特意请了一个交响乐团在演播室不断的演奏,美妙的音乐常常飘荡在会场中。
会场美妙的音乐一响,所有人都惊呆了,但是找遍全场也没有找到演奏者,顿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开馆的当日下午大发明家爱迪生就循着声音来了,经过三日的密切交谈,美国在线的母公司天音公司和爱迪生所有的通用电气公司达成多项专利交换及补偿协议,双方在无线电技术领域形成了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与此同时,美国馆的美国在线公司展台整天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围了,麦克尼尔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除了和爱迪生的代表洽谈专利事宜之外,还频频与各个银行的代表洽谈融资事宜——他很不明白为何杨锐严令要求短时间内要和合作银行团签订合同,但是在杨锐派驻公司的股东代表虞自勋和法务专员的监督下,麦克尼尔完全没有能力反对,毕竟他不是大股东,决定权完全不在他手里,而和银行团的谈判人员和谈判纲要早就被杨锐安排好了,短短的几日他就是想玩也完全玩不出花样——杨锐的动作太快了,这边果子刚熟就开摘了,虽然这样会有损失,但损失比丧失可是好多了。于是,合作协议经过五日密集的谈判之后立马就签订了。
签订合同之后的美国在线终于有了靠山了。特别对其他那些要购买这一专利的各国商人们,有了靠山的美国在线开价凶狠,十几天里,光是专利授权费用和广播站筹建定金就收了一百多万美元。如此的收益使得麦克尼尔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开始欣喜若狂,拉着虞辉祖就是一顿猛亲。虞辉祖对此也是目瞪口呆,他对杨锐一个劲的往实验室投钱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意见,但心里还是有想法,此时见这东西几个协议一签就挣了一百多万美金,心下顿时是服气了。
在通化的杨锐收到合作协议顺利签订的电报松了一口气,幸亏没有出什么意外,自己的猪脚光环闪光了,又金手指了一回。其实在杨锐看来,这些专利费设备销售虽然钱不少,但将其和把公司打包上市的收益比起来只是小儿科了。虽然,美国在线有着极高的盈利前景,可先天的背景不足使其在银行团激烈竞争极其有利之下也只保住了51%的股份而不是更多。但公司一旦和财团合作,在财团的支持下,上市之后的美国在线前途不可限量,虽然那时候作为原始股东又要被宰一刀,股份进一步被稀释,利益进一步被侵占,不过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杨锐很明白,如果不是世博会广播的突然亮相形成了竞争效益,如果不是快速的选定买家进行利益捆绑,那么公司专利被夺,麦克尼尔被杀的可能性极高。钱少一点就少一点,就是没有收益也没关系,关键是从此以后在美国除了只是和美孚石油美国棉纺的人相熟之外,自己开始和美国真正的上流阶层有了交集,这是最重要的。
虞自勋也被美国在线深层次的博弈和激烈的谈判惊出了几身汗,但是幸好己方是以快打快,趁着银行团之间没有形成默契,一些惯用手段也没用时间施展,他幸运的通过努力达成了之前的预订目标,作为签字代表签完字后他就逃离了宾馆,休息几日之后回复心力又去看印钞机。军工设备此时徐华封已经看完了,但是贸贸然是不好上去谈判的,而且此次展会和杨锐想的不一样,军工设备来的不多,大炮枪支来的不少,复兴会有南非的那些旧枪,一时也不缺军火,所以也没有看到什么就结束了。而除了军工设备之外,这印钞机就是重点。
复兴会下一步是要布局金融领域,银行是要开的,这银行一开只是靠存存取取,挣不了什么大钱,最好的方式是把别人的银子收进来,然后变成纸币发出去才是本事,而要发纸币这印钞机就必不可少了。虞自勋几个看了几天,对现在国际印钞机的现状倒也有了大致的了解。此时雕版木板这种中国古老的技术正在被石版印刷技术所淘汰,根据相熟的商务印书馆传来的消息,他们现在正在准备为大清户部银行印刷纸币,所用的就是石板印刷技术。这种印刷技术出来的纸币,花纹精细、线条清晰、并且彩色套印之后仍是端正美观。
当然,这还不是国际最新技术,现在最新的印钞技术是雕刻凹版印刷,这种技术和木刻雕版类似,不过雕刻的基材不是木头而是金属。因为其制版和印刷是极其复杂的工艺过程,所以投资巨大,小企业、小资本无法做到;又因其印刷效果独特,图纹线条有很强的三维效果,纸币有很好的突出手感,非其他印刷方法所能达到,所以又有很强的防伪功能。此技术又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铜板雕刻凹版,以意大利、日本为代表;另一派是钢板雕刻技术,以美国为代表。和杨锐相处越久,深悉其心思的虞自勋在了解情况之后,撇开铜板,直奔钢板而去。
在了解会馆上的印刷设备之后,又在厂家的邀请下直往华盛顿参观华盛顿印钞厂。鉴于中国目前的纸币混乱现状,印刷厂也不管虞自勋几个是不是清政府的代表,只要虞自勋几个愿意掏钱买机器,那么他们就愿意卖。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月,印刷机算是定了下来,钢版印刷技术虽然好,但是投资巨大,哪怕是办个小型的印刷厂,也花了二十多万美金,准备按照华盛顿印钞厂的模式在沪上建立一个小型印钞厂,虽是小型,但是里面机器不少,万能雕刻机、刻板机、照相机、打样机、凹印机、印码机等等数不胜数。除此以外,还和美方商定了技术培训事宜,特别是学习机器雕刻制版技术。印钞机事情一了,两人又以通化铁路公司代表的身份拜访了全美棉纺协会和美孚石油,之后众人就搭船往德国而去,至于棉纺丝纺的事情就由虞辉祖带的人负责了。
在复兴会,德语已经变成了众人的第一外语了,在杨锐的忽悠下,钟观光和虞自勋因为之前一心想留学德国所以德语学的不错,特别是虞自勋在东京的时候专门找德国传教士学习过。到达汉堡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和他的军火贩子表兄克纳贝,以及在杨锐的要求下,军校武器实验室的总工酒鬼路德维希三人已经在码头候着了,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诸人直奔杜塞尔多夫而去。
杜塞尔多夫这座莱茵河畔的城市,即使在后世也是少有闻名。杜赛尔多夫很少听,但鲁尔工业区却是为人所熟知,这杜赛尔多夫就在鲁尔工业区的中心地带,有鲁尔工业区办公桌之称。
行了几日,到了一城,在克纳贝安排下住进了酒店。本以为是到了哪个什么杜赛尔多夫,虞自勋打听才知道这杜赛尔多夫还得往南走四十公里,此处叫做艾森,所住的酒店叫艾森酒店,为克虏伯公司所开,专为接待用的。当下把克里斯蒂安叫过来询问才知道原委,因为要安排钢铁厂人员实习,从通化这边发出去的信息让克里斯蒂安知道杨锐是要办钢铁厂的,办钢铁厂这炼铁、炼钢高炉是少不了的,加上他的表兄一直在旁边怂恿,让他把人带到克虏伯来看大炮,于是克里斯蒂安就想反正是顺路,过来克虏伯看看也不错,便带着大家在艾森住下了。
第四十四章合同
克里斯蒂安将逗留此地的本意一说,虞自勋不置可否,徐华封可是兴奋了,克虏伯举世闻名,在圣路易斯世博会馆已经眼馋了一次,现在终于能到制造厂来,焉能不兴奋。只不过第二日他就萎靡了,虞自勋不明所以,问道:“华峰先生,您这是?”
徐华封满脸忧色的叹道:“未离沪上之前,以为我国虽落后,但在先君及其同仁之努力下尚可追,可今日一观,却感觉追已无望了。”
虞自勋年纪尚青,对炼钢造炮之类的技艺不慎明了,问道:“不就是火炮吗,沪上江南局里面不是也有的造吗?”
“江南局?!”说起江南局徐华封就是一脸的愤恨,“那些个总办除了会献媚上官,中饱私囊之外还会干什么?十多年前江南局还能制造三十生五的架退炮,照理说时到今日技艺应该更佳,可如今诸国都用管退炮,局里却只能造二十三生的管退炮,这不是越造越差吗?今日我见德人之炮,最大者曾为意大利造了一门四十五生的巨炮,口径欧洲首推为第一,最小者七生管退山炮,射速极快,五放之下每放间隔只需十二秒,而江南局所造七生管退炮每放间隔需二十二秒。不管大小,咱们都是相比不上。”
见徐华封说的言辞凿凿,虞自勋无从劝起,只好道:“若是咱们的炮造不过人家,那最好就是买人家的了……”
此话一出,徐华封更是悲哀,道:“军国利器,谁愿卖?之前北洋李中堂就是如此想的,可甲午之时,各国都是不卖兵舰予我国,空有银子也没有地方使啊。不行,我回去要找竟成商量,这炮和钢决不能疏忽。”说罢不理虞自勋,径直回房写信去了。
经此一闹,后几日的参观就在打酱油了,克里斯蒂安的表兄克纳贝本想通过火炮买卖赚一把的,见两位领头清国人毫无精神,知道所图不成,就立即动身往杜赛尔多夫去了。在路上,虞自勋和克纳贝做了一次彻底的沟通,“克纳贝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这次谈判的分工以及……薪酬。”
克纳贝和他胖胖的表弟不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瘦瘦的绅士,当然这只是从他的打扮和极力所表现出的绅士化言行里得知的,但你细心看到他那时不时转着圈的眼睛,就能感觉到他隐藏在心中的贪欲,他完全就是一个市井化的商人。在克里斯蒂安的介绍里,克贝纳知道这个年轻的清国人就是此次交易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可要比旁边的那个老家伙难对付多了。克纳贝道:“虞先生,之前和杨先生商定了这些事情,难道你要更改它?”
克纳贝的眼睛又转了起来,虞自勋看得头晕,没有废话直接说道:“克纳贝先生,我很明白阁下在这次交易中对我们的帮助,之前杨先生和你商定的酬劳不会改变,只是我想增加一些内容,比如,即使交易不成功我也会支付一万马克的报酬给你,同时,如果成交之后,设备运行良好,购买的价格低廉,那么我会在原来所商定的3%的抽成的基础上,另外最少再支付2%,不过这2%需要三年左右的时间支付给你。你不需要担心,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签一个协议,你表弟的朋友雷奥.威廉先生可以为此担保。”又看向旁边的克里斯蒂安道:“克里斯蒂安先生我们也会有酬劳的,而且我想数目一定会让你满意。”
听到虞自勋把交易的条件提高了,克里斯蒂安忍不住的笑,克纳贝的眼睛也终于不再转了,直挺挺的望着虞自勋,惊喜的道:“虞先生,这是真的吗?真实太感谢您了。”
虞自勋没搭理他的感谢,说道:“克纳贝先生,我们东方人做生意讲究友谊,即使交易没有完成,友谊还是存在的。我心中只想买到好的机器,而不是垃圾,再就是可以用合适的价格,而不是离谱的价格,所以若是交易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或者生意根本不值得成交,你也要提醒我们,我会根据这些合理的信息适当增加报酬的。”
克纳贝没管什么友谊不友谊的,据他所知,表弟已经被这帮清国反政府武装分子所聘用,表弟的朋友雷奥.威廉和他们的首领杨关系很好,由他担保那么后面的酬劳是有保证的。虽然面前这位年轻的清国人不是很让他喜欢,但报酬现在最少增加了最少2%还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站起来摘下帽子对虞自勋微微一躬,算是感谢。
四十公里的路程一天便是到了,工厂接待人68岁的海因里希.埃哈特主席已经在柏克久候多时了,克纳贝之前没有告诉他买家是谁,但是他见到虞自勋等人的装束心下也是了然了。自从莱茵金属1901年3月份买下了索迈达兵工厂,公司的现金就开始抽紧了,此时的莱茵金属净资产只有一百二十万马克,这个资本规模可比复兴会旗下的天厨味精少多了。
虽然俄国因为战争向工厂订购了价值不菲的弹药火炮,但俄国对这场战争毕竟没有准备,各种弹药准备都很不齐备,所以订单虽大,但是交货时间很赶。为了完成订单,莱茵金属只好紧急加定了不少生产设备,可是就如大家所评论的那样,俄国会很快的打垮日本,所以很可能在下一批订单之前这些设备就要长久的休息了。对于莱茵金属而言,这样的结果基本就是什么现金都没有赚到,只是赚到些新机器而已。在克纳贝这个军伙贩子的诱惑下,海因里希.埃哈特很快决定把这些设备在战争结束之后卖掉。
晚餐之后,埃哈特主席在和虞自勋和徐华封两个买主说道:“虞先生,徐先生,鉴于一些人所共知的原因,这次的交易我们只能负责把机器包装运到汉堡,之后的事情就与我们没有关系了。”
虞自勋之前也听说了交易内容,但是他还是觉得要争取一下,他道,“爱哈特先生,我理解贵方的难处,但是我还是希望贵方能在出关这件事情上对我们有所帮助,当然这只是帮助而已,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么这件事情和贵方不会有任何牵连。这点请务必放心。”
“出海关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帮忙,但是这种帮忙只是技术性的。”爱哈特主席说道,“就是一些很明显是军工方面的车床,比如膛床,我们会在工厂里帮忙拆解成部件,然后标书成普通机械或者配件出关,这样海关是不会察觉什么的。你们将会很顺利的出关。”
挂羊头卖狗肉是大规模走私的常用手段,去年虞自勋主持的枪支入境就是把枪支伪装成机械运入通化的,只不过那些枪械子弹是无法拆解的,他正想点头,却被徐华封拦住了,“自勋,车床拆解之后再重装会影响精度,最好还是要他们派工程师到通化,如此方能放心啊。”
徐华封所说之老成之言,这次走私的机器大多是新式的,这些设备要想全部发挥效用还是要有人安装调试培训的,只是爱哈特还是强调,“出港之后那么这件事情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后续的安装和培训我将不方便派工程师去远东。”
虞自勋和徐华封心里早有准备,虞自勋道:“埃哈特先生,机器出厂之后这件事情就和贵方没有关系了,这点我非常明白。但是,您还是应该私下派几位工程师指导我们,对于这几位工程师,我们首先完全保证他们的人生安全,您应该知道,在我的国家,西方人的地位是很高的。另外,我们也将给予他们优厚的报酬以及意外保险。他们可以向贵方请假,然后自愿前往。”
见以这样的方式,埃哈特主席没有什么意见,他道:“如果是自愿私下前往,这点我没有意见,而且这些工程师自愿前往远东的话,那么公司将会保留他们的职位等待他们回来。还有,虞先生,上次克纳贝先生所转告的枪械设计图我可能无法提供最先进的,只有88委员会步枪的可以提供。”
听到只有88委员会步枪,虞自勋失望起来,出发前杨锐还在电报上要求一定要弄到毛瑟98或其系列的设计图。似乎是见到虞自勋眼中的遗憾,埃哈特主席又说道:“虞先生,坦白的说,索迈达兵工厂其实枪支生产还是很少的,目前主要生产的是猎枪。工厂的主要的产品是子弹炮弹和引信,还有就是各种类型的火炮。所以我们完全无法提供给你最先进的枪支设计图。”
埃哈特主席话说的很慢,虞自勋每一个单词都听的很明白,本来以为这地方什么都有的,谁知道除了弹药大炮之外只生产猎枪,如此看来要比江南制造局还差。不过幸好两人在克虏伯被打击了一次了,心里淡定多了。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在工厂人员的陪同下参过了整个兵工厂,看过整个工厂之后两人又多少找回点信心,这家工厂虽然造枪不行,但是设备很都是新式的,工厂估计是从来不把枪支生产作为重点,只是造子弹、火炮的规模不小,陪同的工作人员介绍说,每年工厂火炮弹药要销售要达到两万车。
既来之则安之。第三天之后,虞自勋就开始埃哈特主席洽谈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是枪炮以及弹药生产设备,至于炼铁炼钢的设备自然是去其他的公司订购。按照之前的计划,通化兵工厂在前期需要支撑三到五万人作战,是以子弹的产量每年最少要生产一千万发,迫击炮炮弹十万发,枪支这方面因为已经买了布尔人的那几万支旧货,现在估计已经运到洛伦索马贵斯了,等安东航线一通那么就可以运进去,一时间还是充足的,每月能生产一千支枪就足够了;至于大炮,前期还是以迫击炮为主,等钢厂技艺成熟能生产出炮钢在来考虑这方面的事宜。
埃哈特主席见虞自勋开出这么一个大单子,一时间吓了一跳,但想到那几笔将要到期的银行贷款和内幕人士传过来德军即将采用最新IP步枪弹的传闻,还是咬牙把单子接了过去,最后开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两百八十五万马克。有一心卖命的克纳贝和克里斯蒂安,还有专家徐华封、酒鬼路德维希在场,虞自勋怎么也看不出来这埃哈特的报价有什么问题,洋人这么老实很不正常啊,这独门生意怎么不大赚一笔?莫非等签了合同会诈我一笔,还是因为我长的帅?虞自勋摸索了几天都没有想出什么原因,专家们又把那些在合同之内的设备像孙悟空防备空白经文一样都看了几遍,最后确定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在8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合同顺利的签订了,定金也支付了。除了之前所讨论的那些细节之外,还规定机器最迟交货时间是在1906年的上半年之前,而在这期间,虞自勋可以派少量人员(必须是短发,辫子太招摇了)前来工厂实习,但是实习费用要自理,钢铁厂也是如此,但是涉及到一些特种钢铁的配方,则是需要购买专利后才能授权生产的。埃哈特主席完全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虽然他还不知道日俄战争里已经发明了迫击炮这种东西,但他确定火炮也是这些革命者所需要的,为此开出了一个较为优惠的价格,四门七生管退炮带两千发炮弹共二十万马克。徐华封核算之后,还是觉得克虏伯的火炮便宜些,不过当下也没有完全拒绝,只是以后再看需要。
枪炮弹药生产机器是来德国的重点事务,合同签订之后皆大欢喜。克纳贝和克里斯蒂安拿到了前期的一部分报酬,他们俩现在有点迫不及待希望日俄战争早点结束,这样生意成交之后他们就能拿到四万多马克的巨款,在德国平均日工资只有四马克的1904年,这可是一笔巨款,而且虞先生还另外加了2%的奖励,加起来更是笔大数目。
克纳贝小心的虞自勋开出的支票接过,定着眼珠子看着上面的那一串数字,又低头亲吻了一些这张刚签章的支票,小心的把支票放入准备好的夹子里,然后放进外套的内夹带里。对于他这个小贩子来说,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大的生意?他忽然又想到虞自勋好像还要采购炼钢厂的设备,眼珠子又开始转了起来,“虞先生,真是感谢你的慷慨。为了表达我谢意,我特别希望能邀请您和徐先生一起到我的家乡柏林去做客。当然,如果您还要购买机器,我仍然可以代劳的。”
虞自勋道:“非常感谢你,克纳贝先生,我们不去柏林了。我们的下一站是卢森堡的厄什,你知道的,我们要办一个钢铁厂,从中国过来的铁矿石几个月之后就那里试炼,我要在那里等着。”虞自勋知道他打什么注意,但是后面的钢铁厂、柴油内燃机、合成氨设备以及丹麦瑞士等地的行程都不是他所能介入了,只好婉言谢绝了。
克纳贝见捞不到的好处,也就不在客气了,带着克里斯蒂安一起离开了,酒鬼路德维希则留下和虞自勋一路。待他们走后,虞自勋问道:“华峰先生,咱们真的不把钢铁厂的学生放在这里?”
徐华封道:“工厂营建太小,全部人员在此不应该,但是炮钢的冶炼可以在此学习。之前的计划我会调整,竟成在几万里之外,哪能想到这里的事情,我会和他说明的。倒是卢森堡,国虽小,但每年产铁过百万吨,为汉阳铁厂的二十余倍。早先汉阳铁厂的机器就是在那购的,现在汉阳的总办听闻就是此国人。”
卢森堡还这么有能耐,拿着欧洲地图费半天劲才找到它的虞自勋很是吃惊,这叫还叫一国吗,就是中国的一府之地也比他大啊。徐华封没管他的惊讶,问道:“小徐什么时候才能把矿石、煤炭和学习冶炼的人运来啊?”作为圈内人,汉阳铁厂到底是什么问题,徐华封是一清二楚的。为了不出现汉阳那样的情况,徐华封要求把铁矿石运到欧洲化验并且试炼,稳妥期间,甚至连煤也打算运过来了,要看看这煤成焦情况如何。
虞自勋虽然不懂的炼铁炼钢,但是对东北的局势却更为他清楚,叹道:“那就要看日俄间海战什么时候结束啊。不然轮船进不了鸭绿江,矿石煤铁也运不出来啊。华峰先生,如此我们就先去看柴油机和合成氨吧,待矿石到了我们就兵分两路,我和路德维希去丹麦瑞士等国,你则留在德国负责此地的事情吧。”
第四十五章通航
九月的东北仍是热气逼人,苍莽辽阔的东北大地之上,两支异国的军队正在对持,犹如两个猛兽,不断的磨着自己锋利的爪牙,积蓄力量,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对方,以待对方一不留神就搏命一击。
此时在辽阳东面五百里的怀仁县城以北的浑江江面上,两艘火轮船正像两个大烟客一般,不断的吐着黑烟,小心翼翼的逆流而上。本来以着浑江如此曲折狭小的航道是容不下这种五百吨的火轮船的,但是这船在设计的时候就特别的把长宽比调低,长度在只有四十五米的情况下,宽度拉为十米,当然,即使是这样船在这样曲折的河道上行驶仍然艰难。
兴旺号船长于三宝正站舵轮室里亲自站在舵轮边,紧张的望向前名的江面。旁边爱唠叨的引航员吴老瓜嘀嘀咕咕的讲着去年冬天他带着人清理巷道的事情:“那家伙……那场面……只听‘轰、轰’几声,哎呀妈呀,比打雷还响的雷呀,那山就不见了……大伙啊,马上都跪下了,你知道为啥跪么?俺们这浑江啊,相传啊老早老早的时候,这江还是叫沸流江来着,水清的很,可后来不知道为啥江里面出了两只老鳖精,它们没事就瞎折腾,就把这水给搅浑了。有道是啊,浑江水,浑浆浆,两个老鳖兴风浪……”
舱室里的人正听他老神叨叨的念歌的时候,吴老瓜却往外扫了一眼,马上停了下来,喊道:“哎,前名有弯了,前面有弯了……望北转了,往北转了……”他说话向来不分左右,只说东南西北,幸好这一路行来大家都是习惯了。他声音一出,舵手便把船往右行去,浑江太窄了,不提前获得些提前量,这弯转不过去。
很快,船行不到几百米,这江水忽的拦腰一收,然后便见江水从左边奔流而来。因为准备的早,加上这个弯还是不急的,轮船很轻松的就过了弯道,待船头打正,却见江面忽然变的异常宽阔,这地方似乎是一个湖泊,此时江面上的风吹进船室,众人顿时感到一阵清凉,真是说不出的舒畅。于三宝正待问是什么地方了,吴老瓜自己嘀咕起来了,“这地方啊,就是五女山城了,说是古时五仙女下山,为民除害。现在上面还有五女庙呢。”
一听说是五女山城了,于三宝立马出了舱室,往舱外走去。在行船计划里,这五女山城就是其中的一个卸货地点。当然,这到底是卸什么货,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直觉告诉他,东家在东北这边干的事情很多是见不得光的,比如昨天兴华号,货都没卸就直接返航往天津去了,真要是做正经买卖的会这么折腾吗。他走往住着那几个学生的舱室,敲了敲门道:“五女山城到了,你们几个准备吧。”
学生们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四处忙去了。很快,在他们的指挥下,轮船很快就靠岸了。长长的栈桥搭在船舷上,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花衣服汉子上了船,在几个学生的带领下,下船舱去了。只听得舱内乒乒乓乓一阵声音,就有木箱子吊了上来面,上面写的都是洋文,于三宝看不是英文,自然是一个不识,旁边大副钱亮问道:“三宝哥,这是啥东西,洋土吗?”
于三宝摇摇头,道:“管他是什么,自己干好自己活。忘记当初东家怎么说的了?”他虽然不认得上面的洋文,但却知道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洋土,洋土是不会这般重的。至于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稀罕去想,单看这船在过海关的时候,那些巡检和日本人没把东西查出来的份上,这东西就绝不是什么平常东西。
钱亮很是瘪瘪嘴,很是没趣的走开了。几十件藏在船底隔舱的木箱很快就搬完了,岸上的人示意船马上开走,以便让下一艘卸货,此时江面倒是开阔,随便往哪开都没问题。就这么折腾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两艘船又开始溯流而上了。虽然过了五女山城到目的地通化二道江那边已经只有一百余里,但越是往上游江面却越是狭窄,弯道也越急,如此绊绊磕磕的走了两天,第三日的上午,轮船终于到了通化县城。
此时通化县城的东关可谓是人山人海,去年那艘三百吨的火轮船到通化的时候,就引得几十里外的人都往城里赶,今天却是两艘——原本是三艘——比去年还大的洋船到通化,那更是不得了的事情,而且这船还是隶属通化轮船公司的,又如何不让如深受交通不便的士绅百姓们高兴呢?为了庆祝轮船公司的新船到港,在士绅们的建言下,通化县难得的弄了个欢迎仪式,以庆贺通化至安东、通化至天津、通化至上海的航线开通。
众人簇拥之下,县令秋老爷身着七品官袍,正在凉棚下念着胡子,没有理会旁边士绅的奉承,只是欣喜的看着江面上的庞然大物遐思:搭桥铺路建学堂,这拿出来就是奉天将军增祺大人也要表彰的政绩啊,自己的位置怕是要往上动一动了。去年胡匪袭城,虽然最后被打退并且还射杀不少胡匪,但是毕竟是通化城防不严,上面只说是功过相抵,但如今,这轮船公司一开,交通开始便利;除此之外,吴江人陈佩忍又在县城里开了新学,而且他还不只是在县城里开,各处乡镇也是办了学堂的。这两项大好事,自己可是有督导之功啊。
和秋老爷的憧憬不同,同在凉棚里的钟观光却在计算着建设事宜。按照密报,这轮船上除了装的大部分都是从天津买来洋灰,少部分是机器以及天津装过来的棉布等洋货,当然还有一些藏在船底夹舱里的军火。不过,军火已经在五女山城卸了,棉布什么的也不要他管,关键是这船上的洋灰他倒要好好想想怎么个放置,还有就是钢轨这次没到,等下德国人马丁又要嚷嚷了。
按照德国工程师的设计,未来的通化工业城可不是在老县城,而是在溯流而上的二道江北侧——后市通化市的位置。通化地处山区,浑江两岸平地稀少,测绘下来唯有那里才有地方立一座新城,而且炼钢非常需要水的,把工厂办在江边正好。煤矿、铁矿虽在浑江南岸,有一些不便,但从江上设一座百多米长的铁路桥,通过铁路自然可以把浑江东南面铁厂的煤和七道沟的铁矿石拉过来,至于浑江西面的马当镇铜矿,则连桥都不要,直接修一条大约四十里的铁路,到时候铜矿石遴选之后也一并拉到新城冶炼。
图纸上画起来很是简单,但是建起来确是实艰难,不说两条加起来一百三十余里的铁路,单是二道江筑城就是大工程,要想当初通化县城筑城可是花了四五年功夫才弄好的,如今要在两年时间里凭空的建一新城何其艰难。工人却是不愁的,日本人占领安东之后,把安东大东沟那边屯的木头都没收充军了,现在沿江的木把子都没活可干,听说通化这边招工,全一窝蜂的跑了过来,但筑城的人员调配、后勤支撑、施工管理,物资运送,资金投入都是很艰难的事情。钟观光虽然有一套杨锐给的PMP课程,但是对于他而言这东西实在太先进了,虽然所学有用,但是他还是累的够呛,加上平日里不注重食宿,整个人似乎老了十几岁,甚至有天夜里还曾咳过血,当然这染血的手巾很快被他给扔了,没人知道这事情。
钟观光又看了一眼货单,上面有三千多桶洋灰,这洋灰都是木桶包装,一百七十多公斤一桶,算下来的话有六百多吨,都是用来筑城的,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的一部分,真要完成新通化城,没个十万桶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杨锐出的主意,说是这东西简单好用,比切石头墙块多了。只是这东西不能碰水,二道江那边都在打地基挖壕沟,仅有的房子也是工人们的窝棚,虽是九月雨水少但这东西不能放在外面,要不然来几场秋雨那就毁了,还是卸在县城吧,钟观光如此想到。
正想着洋灰的事情,不料德国大胡子马丁跑了过来,他可不是来参加庆祝的,“钟先生,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我的铁轨,只看了一堆没有用的短钢管。几个月前,我就已经要求航线一通就要把铁轨运进来。”二道江的铁轨按照计划是要先铺的,只不过那艘拉钢轨的轮船走到半道就返航回天津去了,所以他跑上船找遍了也不见钢轨。
对于大胡子马丁钟观光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他很难伺候,可做事情还是很敬业的,就是脾气大些,根本不把老板当人看。据说当初德国青岛建港的时候,他本来就是副总工的,但因为脾气得罪了人,耽误了大人物挣钱,所以只做了个副手的副手。这次东北要总工,青岛那边的德国人就把这个刺头给扔了过来。
“马丁先生,钢轨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轮船出现了一些故障,所以回天津修理了。”钟观光扯着谎,总不能告诉这个德国人说是杨锐的命令下运几个伤员去了天津吧。“我保证,你在这个月一定能收到……五百吨钢轨。”
“五百吨不够,”马丁补充道,“按照计划我们最少要四千吨铁轨。”连通马当铜矿和铁矿的铁路加起来有七十多公里,即使铺设简易铁路每公里也要五十多吨铁轨。
钟观光其实也在因为铁轨的事情而忧心不已,听他说道这四千多吨铁轨很是头疼,但也只好安慰道,“你放心吧。马丁先生,我们订购的轮船第二批马上就要交货了,到时候不是两艘,而是六艘货轮,只要来回两次,这些钢轨就可以到齐。下个月你就能看到四千吨钢轨到达这里。”
见自己要的都得到了满足,又或者是看见中国人马上就要放他很讨厌的鞭炮,没有过多的停留,大胡子马丁说了声“但愿吧”就撤了。为了庆祝航线开通,士绅们可是折腾了不少东西,霹雳巴拉爆竹的爆炸声中钟观光满是忧愁。旁边看热闹的陈去病见洋鬼子走了,凑了上来问道:“宪鬯,你怎么不高兴啊,这轮船到港可是大喜事啊。”通化县城学堂一开,陈去病以校长的名头很受满城士绅的尊敬,他在通化虽然吃不惯高粱米但也是意气风发起来。
钟观光看了他满是兴奋的脸,说道:“佩忍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光是几千吨钢轨就要二十万块,还有洋灰,十万桶也要二十多万块,这还不够购。真是……”当初做计划的时候,只考虑了矿山开矿和设备成本,三个矿加上小型冶炼设备想来一百万块已经够了,谁知道基建甚是费钱,凭空增加了五十万块不止。
陈去病却是对算账不甚了解。他劝说道:“宪鬯你担心也是没用,想当初在沪上的时候能想到咱们能有这么大基业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多想无益,今天既是庆典,那就要喝几个,不醉不归啊。”
钟观光心里苦笑,这陈去病自从喝过这辽东烧刀子之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了这口,说是真男儿才喝和真烈酒,江南的黄酒、米酒都是女人家喝的。“佩忍兄,我可喝不过你,你还去找刘建云吧,你们俩刚好打个平手。”
陈去病见钟观光拒绝,怕等下午饭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人,急忙上前拉着钟观光的手说:“宪鬯兄啊,小弟今日可是有事相求的。你也知道,上次筹款也就那么几千两,如今这钱可是不够花啊,通化县城里学堂不算,县中其他地方也办了十几个学堂。以后还有怀仁、宽甸、新宾等地,这么一圈下来,非有上百个学堂不止,入不敷出啊。”
钟观光早猜到他是什么事情了,见他现在才说起便笑道:“佩忍啊,你怎么在我这里哭穷啊,上次那个张焕榕家里不是又捐了两千两给教育会吗?”
张焕榕被胡子掳走后又回家报了平安之后,张家老爷子可是送了不少礼到山上,一是表示对放人的感谢,二来嘛就是打算结交一个强援,这世道是越发乱了,有个什么事也要留条后路。对此,杨锐也没有客气,送来什么就收什么,另外还弄了从胡匪手里缴来的三十杆单打一作为回礼。如此礼来礼往,大家虽未见面但是交情却不是太浅,是以陈去病知道之后,又跑到老张家忽悠了一下子,弄来了两千两办学经费。
“别提那两千两了,宪鬯兄,你是不知道,那些小家伙吃起饭来那是跟抢差不多,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学校学生加起来快一千号人了,后面还有更多学生进来,光吃每月都要几百块,还不要说营建校舍,校服什么的。”说到学校那一摊子事情,陈去病很是头疼,有些话他不好说出来。
钟观光打了个哈哈,说道:“别愁了,别愁了,你把申请单写上来吧,要是不多……”他话还没有说完,陈去病就掏出单子递到他手里了。原来早就下好套了,难怪哭穷哭的厉害。钟观光苦笑着只有接过,幸好上面数目不多。
见钟观光没有什么异议,陈去病心顿时放了下来,一下没忍住便说道:“宪鬯兄,这竟成也对学生太好了吧。这几县加起来学龄儿童要在四五万人,虽是要什么考试入学,可人还是不少。一天就要吃半斤多高粱米,一年下来吃两百天,这可是四五十万斤米啊,还要给他们发衣衫,上次不知道谁说的还要给学生每天一个鸡蛋,学校以后都要变成养鸡场了,要不是江浙来的那帮学生能吃亏,不然早就回老家了。”
钟观光苦笑,发鸡蛋这事情有谁,还不也是杨竟成杨大会长吗,一天一鸡蛋,老师都要变养鸡专业户了。当然,这也是在开会商量的时候说说,面对陈去病还是要劝慰的:“佩忍,你就别抱怨了,你申请的钱明天就让人过来领。竟成考虑的长远,人是多了些,但以后用起来就少了。再说,一个学生一年也就吃个一百多斤米,东北高粱米便宜,也就一块钱多点一石,四五万人穿衣吃饭穿衣加上先生的工资也就十万块钱一年。今年咱们仓促了些,明年我们做个计划出来,你就不要再这样一趟趟的跑来跑去了。”
陈去病道:“跑来跑去倒也没事,我就是……”他眼睛瞄向那些士绅,“……就是气不过啊,农户家孩子我知道,不要说有余钱,吃饭都难,可他们这些人不少人家底厚实,儿子在学校里吃着穿着,自己却是一根毛都不拔,真是为富不仁……”
陈去病说的问题钟观光早就知晓,不单通化,就是全天下士绅都是如此,若是本宗本社的倒还罢了,要是让他们打开门来接济外面的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听他说完便不言语了。
第四十六章路款、死得其所
庆典弄完,钟观光便找了个由头骑马出了县城,往二道江行去。这二道江就是通化县城往北十里的浑江上游,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却是通化县第一热闹的所在,白日里方圆几里都是人山人海,一队队工人喊着号子劳作,到了晚上发完生米,工人们就回到自己的窝棚里起了炊烟——起先工地附近窝棚搭的到处都是,后来整顿了之后才显得有次序一些。几个月下来,这片杂草丛生的河滩完全变了模样,四处的树都被砍光了,地也平整了,地下还在德国人的指挥下挖了不少横七竖八大比房子还大的排水沟,一些临时的木头房子搭了起来,充作临时办公室和物料库房。现在这边主要的工作就是修堤坝,东北雨季的雨水是极为丰富的,夏日里一涨水那可不得了,乘着入秋之后水浅,靠江的这边正在砌着堤坝,这次运来的洋灰倒有大半是用在这里的。
钟观光正想到工地上去看一圈,却见探路的陈大发正和几个人牵着骡马走过,他便下马喊道:“耀斋,耀斋……”
陈大发循声看过了,见到是钟观光,脸上一笑便过来了。“钟生,今日得空来工地每?呵呵。”
陈大发说的粤语东北话,虽是别扭,但是几个月下来钟观光倒是能听得懂,说道:“什么叫我得空啊,我可是两天来三次。倒是你,常常不见人影。前次不是说还剩最后一段,要去安东勘路的吗,怎么就回来了?”
“早就勘完了,那边平地多,绕开村寨和庐墓就好了,快的很,说到底还系钟生的地图帮了大忙啊。”陈大发又是咧嘴笑起来,他是一个笑容很阳光的小伙子,许是在美国肉吃的多,长的也比一般的中国人高大健壮,除了挂着条鞭子像中国人,其他更多的像个洋人,“整条路都勘完了,我们几个正准备找个地方,把整条路都过一遍,看看哪里有遗漏的。”
听闻路勘测完了钟观光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有竟成给的地图相助,加上这帮广东人真是不要命,年初三就闹着要出了门勘路。“怎么样,这路好修吗?”钟观光关心的问。奉天以东到鸭绿江都是山林,虽然山不高,但是地却很是不平,一山连着一山的,着实不好修路。
“钟生,你就放心吧。路都好修,就系怀仁(桓仁县)那边大岭沟隧道麻烦些。不过如果提前开凿也不会误了工程。”说到铁路陈大发严谨了起来。整条路基本都在山地里,但是所幸山不太高,铁路就借着些山沟通行,虽不时有些阻碍,但是阻碍不大,只是比平地的铁路土方量增多,要多费人工而已。
听到路能修好,钟观光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越是了解铁路越是知道修路不易,朝廷据说正在修京城到张家口的铁路,但是报纸上说,这路就是其他地方都好弄,就是出过长城的那段不好修,是以勘路勘了好几次都没个准谱。“走,我们找地方说说去。”钟观光好不容易遇着他,迫不及待便要陈大发汇报情况。
陈大发也是昨天刚回通化,本想整理了之后再通报的,但现在被拉着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带着手下这几个人一起去了。
“整条路现在都勘测完毕,计划里要求的安东海岸到奉天新民屯,总里程系六百六十八点八公里。主要分做三段,第一段安东到通化,系三百二十六点七公里,第二段通化到奉天,系两百七十一点八公里,第三段奉天到新民屯,系七十点三公里……”
话说到这里就被钟观光打断了,“奉天到新民屯那段路现在朝廷说了,这段由朝廷来修,不给我们。那一段就不要加进去。我们只要能把铁路修到东清铁路以西就好了。”钟观光说道。关内外铁路不但货量足、挣钱多,更是关系到朝廷中枢的安危,哪怕是新民屯这一小段,满清都不愿交给别人。
“哦,那就系五百九十八点五公里。大家记一下,”陈大发交代自己的人把这个新情况记下。“整条铁路桥隧二十一处,其中最长的桥就系刚才我们看的浑江铁路桥,跨度一百一十米;最长的隧道则系怀仁到宽甸交界处的大岭沟隧道,全长四百六十五点三米。这将会系以后工程的重点难点……”
介绍完路线的基本情况,陈大发又把工程规划的情况对钟观光一一做了介绍,“整条铁路分成六个工段开工,及安东、宽甸、怀仁、通化、新宾、抚顺、奉天每地一段,每段计划招募工人两万人,编成十个施工大队,四个负责路基、两个负责轨道、一个负责隧道、一个负责桥涵、一个负责石料、一个负责枕木。怀仁、通化、新宾三地人丁较为稀少,估计招不到两万人,预计在一万人左右……整条线路预计在明年化雪之后开工,路基工程预计在1906年中完成,路基晾晒之后开始铺设铁轨,预计07年底08年年初全线完工。”
陈大发介绍完毕,钟观光看着桌子上的地图不语,他是想越快完工越好,只是完工的快了那么资金会跟不上,沪上那边的收益他是清楚的,预计到1907年底,加上股东的投资——因为日俄开战,由虞洽卿组织的融资受了很大的阻力,谁会把白花花的银子扔到这个战乱不断的地方来啊——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左右,这里面还要减去通化新城、各厂矿以及军工厂近三百万的投资。一千两百万是修不好整条铁路的,可到底一共要多少钱呢?钟观光不知道,他现在很想知道却又怕知道。
钟观光问道:“耀斋,现在整条路都勘测完了,你就说说这条路修下来一共要多少钱吧。”
陈大发对此早有计算,答道:“整条铁路地处山地,和一般铁路相比,土方量大为增加,加上这两年钢价昂贵,钢轨价格从三十多美金涨到了现在的近五十美金,虽然筑路的枕木可以就地取材,但系……”
钟观光摆摆手道:“你别系呀系的了,就告诉整条路大概要多少钱能修好了。你别管多少钱就是,你管修路就好了。”
陈大发苦笑,他知道通化铁路公司的总股本只有一千万洋元,但是整个铁路的造价远不是一千万洋元能解决的。见钟观光问,他便答道:“整条铁路按照勘测的情况计算,预算为一千八百多万美金,换算成白银系两千万两,如果要系洋元则要两千七百万洋元。”
钟观光闻言顿时觉得脑子有点晕地面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故意笑道:“你还美金美金的呢,不是怕我听到这个数字受不了吧。我告诉你,通化铁路公司下一波融资在沪上马上就要开始,虽说这日俄开战时局不稳,但是这战总有一天要结束,这东北还是咱们中国人的地头,你阿就放宽心,路款绝对有保证。”虽然心中发凉,但是钟观光还是强忍着精神跟他们几个打气。
“还有啊,六个工段两万人也太少了,现在山东直隶等地民工很多,如果本地工人太少,公司将派人去山东直隶等地招工,每个工段如果管理的来,那么最好能配上五万人,整条路三十万人。这些人其他不成,死命干活还是会的。通化一带人丁稀少,日后厂矿开工也要不少工人,只要铁路能要多少人,那就招多少人过来。”
钟观光没被两千七百万两吓到,陈大发倒是被他所说的三十万人吓到了,须知俄国人修两千多公里的东清铁路也才用了四五十万人啊。不过钟观光没被巨额投资吓到就好,陈大发道:“那我尽量安排吧,人一多就怕窝工。如果每个工段有五万人的话,那么路基在明年年底就可修好,辽东系山地,虽然筑路艰难,但系路基稳固,未必要晾晒一年,晾上一个冬天估计也不成问题,届时在07年初就可全线通车。”
“好,好。人越多越好,只要你们能指挥的来,有三十万就派三十万,有五十万就派五十万。这些人日后可都要留在辽东的。”钟观光强颜欢笑,不断的给陈大发几个信心。“还有,筑路开工也要讲究,奉天到抚顺一段明年战事结束前不好开工,安东、宽甸、怀仁、通化、新宾这几段可以先开工,特别是安东要先修,沿海的这一段最为要紧,这里一定要先开工,而且要几个月就完工。但不管开工早晚,在07年绝对要把路修好。”
陈大发不明白这东北的形势,疑惑的道:“从海边开始修系应该的,这样物料也好运进来,可系修好路基之后总系要晾晒让它自然沉淀的,如果不这么做,那么以后……”
钟观光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形势不等人啊,你去安东有没有看到日本人的铁路?”
其实此时朝鲜是有铁路直接连到鸭绿江口的,战时日本为了给右翼第一军供应给养,在安东到本溪这条路上,特意的修了一条简易的手动铁路,这就是历史上的安奉铁路的前身了。战后日本人死活不愿意拆这条战时铁路,更是把便轨改成了标轨,并且强筑鸭绿江桥,一切完成之后又力压满清认了这条铁路。安通奉铁路和安奉铁路是有竞争的,所以一旦停战日本人绝对不会让中国人的铁路修成的,所以趁着战没有打完,特别是两国海军没有决出胜负,日本的心思还不在占地上这个有利时机,靠着美国人的支持,沿海这几十公里铁路还是要尽快修完——其实那边铁路经过的地早都已经买好了,就等冬天一过就开修了。
陈大发有些明白了,他道:“日本人在安东修了一条手动铁路,说系战时用的,战后就拆除,这条路还穿过了我们的路基。你系说他们战后不会拆?”
“战后日本人肯定不会拆,而且还会扩建成标准铁路,”钟观光胸有成竹的说道,他对杨锐的判断一概百分百相信,“到时候我们的安通奉和他们的安奉势必要竞争的,所以我们要把出海口这段在明年七月份之前修好,从化雪算最多只有四个月时间,耀斋你的任务很重啊!”
跟陈大发几个商议完毕,钟观光强忍这打颤的腿,跨了几下才上了马。他现在可完全没有心思去看工地了,铁路出海口不提,陈大发的那个两千七百万两可那他给吓着了,自己有多少钱自己知道,就是把每年养军的两百万挪用过来,那钱也是要差七百万,而且随着教育会的扩张,军队的增多,复兴会每年两百万到后面未必还够呢,这事情还得去找竟成。
怀仁县五女山营地里,杨锐也正忧愁。八月里熊岳城的袭击对于日本而言是极为致命。为了执行速战速决的战略,日本满洲军司令官大山岩是准备在8月中下旬,以三个军十五万的劣势兵力开始辽阳战役的,但是熊岳城兵站被袭,物资损毁严重,虽然粮食还可以从战区附近的村庄里搜集,但是弹药是没有办法补充的,现在大本营已经不打算依靠本国军工的产量来补足了,特别申请了款项向英美等国订购。
杨锐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待到穿越小说里面记载的8月28日辽阳战争没有开始,便知道上次的事情搞大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小白作者搞错了,但是不可能几本都一起搞错吧——作为出入崇山峻岭的水果贩子,在这些没有网络的地方,小说是最好打发时间的东西,他可是在网上下载了不少小说。待到9月10日,辽阳那边还是静悄悄的,他便开始有点慌了。作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熟悉历史,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把原有历史给更改了,那么就真是亏大了。
正想着怎么使日俄战争回到正轨,只听见有人喊报告,抬头一看却是炮兵连长李成源,便让他进来。李成源之前一直是第一营的参谋,有了大炮之后就是转回本行了,第二批的军校毕业生已经到了,虽然部队因为扩张的厉害还是缺军官,但是再怎么缺军官,炮兵都是不能少的,就把他们这些第一批的九个人抽了出来。
“什么事啊?”杨锐调整心情,对学生他可不想一脸忧愁。
李成源还是一副立正的姿势,半点也没有松懈,“学生要向长官请战。”说罢拿出一张请战书,双手递到杨锐的桌子上。
看着那薄薄的一张请战书,杨锐心道,又来了,这是第几次了?他压制住激动,用手轻抚着上面未干的血迹。道:“还没有想通吗?”
李成源很坦然,不怕杨锐发火,平静的道:“学生一直没有想通。成源想要给永番报仇。”他说的永番就是游击队四排长陈锡民,浙江杭城人,那次抽签的结果是他领着敢死队坐着火车进了兵站,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杨锐追问道:“你要报什么仇,家仇还是国仇?”
李成源被问的无言以对,这问题之前就问过,他也知道先生说的有道理,可是……他愣着不说话,忽然嘴一动,眼泪流出来了,呜呜的道:“先生…永番是我带出来了的…我也要带他回去……”一句话没有说完,他便大哭起来。
杨锐被他哭的心里也是伤心,他吗的真是倒霉,谁想到日本满洲总司令部就在熊岳城里,弄得游击队死伤了一半人,突进兵站的人基本全灭,五个学生一死三伤,队伍最后还是一排长陆梦雄带回来的,而且这还是老天爷保佑的结果,要不是隔天那场连绵不绝的暴雨,估计所有人都要完蛋。牺牲战士的遗体大多都没有带回来,都留在了熊岳城,就是不知道被日本人弄哪去了,这次可是打到了日本畜生的G点了,现在全辽东都是这些人的悬赏画像,日本人这次可是铁了心的要报复。
营帐里一时间只有李成源的哭泣声,过了良久,待他的哭声小一些,杨锐劝慰道:“钟枚已经带人去了,他也是杭州的,他会把永番带回来的。不让你去就是因为你和他是同乡,而且感情太深。记得去年在沪上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话吗?我们这一辈人就是注定要为国而死的,而且还会死的很惨,死的毫无生息,但就是再惨再毫无生息我们也要挺住,永番死了还有你、还有其他同学;你们这些同学死光了还有我、还有宪鬯先生;我和宪鬯先生死了还有元培先生、还有太炎先生;为了革命,我们就是要死得其所……”
也许是几天以来终于哭了出来,也许是劝说有效,李成源待杨锐说完,就把之前的请战血书收了回去,没有敬礼,鞠躬之后就出去了。
李成源走后,杨锐也伸手擦了擦眼角,人非草木,相处大半年下来,他对这些学生都很有感情,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喜好特长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他们每死一个他都要心疼一次,后世常生凯对黄埔一期那么的爱护,估计也是因为如此吧。闹了一会杨锐心情平复下来,想到还有几个住院的,他放下手上的事情,往医营而去。
第四十七章海盗宝藏
随着部队规模的扩大,之前那些洗衣做饭的女子已经不够了,加上这些小脚或者半小脚女人都干不了力气活,所以便把她们都调到了医营。医营本来是很简陋的,但随着八月中旬的海战结束,俄国太平洋舰队再一次被削弱,日本舰队彻底的控制了整个渤海和黄海。见此情景,通化轮船公司停在天津港的三艘货轮挂着星条旗,满载物资驶进了鸭绿江,很多消耗殆尽的东西又丰富起来,部队的医营也终于有点样子了。
杨锐一到医营谢澄就看见了,他挣扎的要起来,却被杨锐按住了,“你好好躺着吧。我没事就来看看。”
谢澄有些急切,一开口就问道:“先生,清源怎么样了?永番呢?”他说话的时候邻床的方彦忱也醒了,他的伤更重些,不比谢澄只是骨折,而是背部中枪,幸好运气好,中枪的地方不是要害。
三个受伤的学生里,齐清源的伤是最重的,因为是小腹中弹,战场处理时又因为环境恶劣伤口被感染了,人到宽甸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心疼学生的杨锐直接命令把他带到鸭绿江边,坐着一艘没有卸货的货轮往天津而去,同时上海那边紧急将实验室的试制药品——根据高中化学和穿越小说里对磺胺的描述,实验室试制了一些磺胺——赶往天津。用药之后现在齐清源还在昏迷,是不是能救得了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杨锐不能把心中的担忧说出了,只说道:“他现在选择已经在洋人的医堂里了,哪里都是给洋人公使看病的地方,你们放心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救活。”
听说那是给洋人公使看病的地方,谢澄和方彦忱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方彦忱又问道:“那永番呢?他逃出来了吗?”
为了不给病人添加压力,杨锐勒令所有不得跟病人说陈锡民的死讯。他对二十多个伤员的解释是,虽然四排没有按照计划从铁路东面骑马撤到山区,但是他们都在夜里摸到了熊岳河,从熊岳河顺流飘到了海边的芦苇荡里,基本都逃了出来。虽然是撒谎,但却也不是杨锐的瞎编,四排确实有十多个人最后爬到了熊岳河里,在黑夜里瞒过日军游到了芦苇荡,十多天后回了牛心坨镇。
要再次撒谎杨锐心里很不安,他躲过他们两的目光,假装望向窗外,说道:“有十多个人已经到了牛心坨镇了,他们说和其他人走散了,不过我想他们很快会回来的。”
见到从杨锐口中再次确认大家都基本平安,病房里的两人一时高兴了起来。杨锐见他们高兴,心里却是沉重的很,借口去看望士兵伤员,便出了房门。游击队二十多个伤员里,也有几个伤重的和齐清源一道运去了天津,不同的是这几个都醒了,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好起来。
士兵的病房比军官的大多了,在杨锐进来之前,房间里是一片热闹,一帮子人正围着两张床间看打扑克,见是“大当家的”进来了,站在旁边的一个班长忙的喊了声“起立!”,围着的人一拨一拨的起来了,最后面起来的却是那几个玩牌的,他们还不知道谁来了,最后见是杨锐立马立正敬礼,以至于脸上贴着一些纸条都没有弄掉——按照军规,军营内禁止赌博,所以基本都是玩贴纸条。
看到他们几个的狼狈样,杨锐忍住笑回礼,然后让他们坐下。他看向那个喊敬礼的班长道:“怎么,看样子都好了啊?还有兴致斗地主啊。”虽然这个时候洋人已经把扑克牌带入了中国,但是教出斗地主这种玩法的人还是杨锐同志,去南非的路上为了调节学生被单词背的麻木的大脑,特意在船上买了几副扑克牌然后教学生们斗地主。
这个班长面对杨锐很是紧张,虽然他没有违反任何军纪,除了身穿的不是军服之外,其他的伤员和他一样紧张,虽然之前杨锐来看望过这些人,但那时时间有限,例行的慰问慰问就走了,大当家的是什么人,除了大家盛传是个神人能掐会算之外,其他的士兵们一无所知。看着今天这些包着白纱布的士兵,杨锐只觉得他们的牺牲并不比陈锡民差在哪里,都是一条命,虽然他们起的作用没有军官那么大,但没有他们的牺牲也就不可能有胜利。杨锐心中起了些波澜,便说道:“接着打啊,怎么不打了?”说完见到大家更是紧张,杨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一个人的位置上叫开牌。
不明所以的伤员们战战兢兢的陪大当家的打了一盘,还是放不开,杨锐刚才是地主来着,但有个士兵抓着炸弹也不敢放,杨锐只好指着之前的那个班长道:“你,你来,他有炸弹都不敢放,太没劲了。”
接着又打了两轮,大家见杨锐真的是要跟他们玩牌,渐渐的也放得开了,身后指指点点的声音开始出现,杨锐拿了一副好牌,正乐呵的要当地主的时候,勤务兵进来了,“报告长官,那个……”
杨锐正叼了支烟翻底牌呢,旁边的士兵会抽的也都发了一遍,屋子里烟雾缭绕中很是爽气,这情景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宿舍打升级的味道,杨锐理好牌,大咧咧的道:“说吧。都是自己人。”
勤务兵很是无奈道:“前哨说发现了日本人,说是要见……”
“让日本人滚蛋!……过。”杨锐说罢狠狠的敲了下桌子,上家打出一对老K,手上没大牌只好无奈的让他过。虽然杨锐很忙,但是勤务兵还是听明白了杨锐的意思,赶日本人也不是第一次了,见杨锐没有什么的别的补充,匆匆的去了。
又打了两盘,杨锐见时间不早了,便说道:“你们接着玩,我还有事情,放心,绝不是去见什么日本小鼻子。咱们现在人少,干不过他们,等过个几年迟早要把这仇给报了。你们啊,多吃多睡,养好伤。废了也别怕,部队养你们一辈子。”说罢,走到门口的时候杨锐又转过身向着所有人郑重的敬礼,伤员们能动的也都立即回礼。
看着这帮包着纱布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们向自己庄严的敬礼,无言中,杨锐感觉心里有似乎有团火流过。
怀仁五女山营地三里外,鹤岗永太浪,或者应该叫满洲太郎面对传令兵的又一次拒绝没有什么表情,这已经是第五次被拒了。旁边的花田仲之助却是气愤,用着生硬的东北话说道:“如果你们大当家还是这样对大日本军队不友好,那么他一定付出代价。”见软的不成,他只好来硬的了。
传令兵瘪瘪嘴,对两个比他矮的东洋小鼻子一点情趣也没有,只对那个带路的胡子行了个礼道:“大当家的,小的得罪了。今天大当家的不在寨子里,改天向您赔罪了。”被他招呼的胡子赶忙回礼,然后一脸焦灼的看向满洲太郎。
满洲太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点点头,一帮人调转马头,往山外行去,后面跟着的那几十匹驮着枪械礼品的骡子也转了回去。看着这么多东西就这么的在眼皮子底下转转回去了,哨兵对着传令兵道:“兄弟,这么多东西就这么回去了,实在太可惜了。”
传令兵笑了,“你见过洋毛子的东西什么时候好拿过么?他们都是没安好心,枪还是自己的好。”说罢就回去了。
营地的中军大帐中,通信兵报告日本人的事情之后,杨锐对日本的反应一点也没有在意,这都什么时候了,日本人要找茬也不会再这个时候,如真的是夜袭熊岳城使得日军后续作战失利,那日本人就更不是自己要担心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杨锐一想到和日本交战心里就有点发毛,这种感觉从客观上说,是因为日本人控制者自己的出海口,一旦堵死这里,那么对自己的计划将无法顺利展开;再则就是这日本人对中国的太过了解了,王季同从上海传过来的消息让杨锐忧心了好几天,他可以断定,这个所谓的东亚同文学院完全就是个间谍学校,天下的事情可真是滑稽,间谍学校居然办在他国领土上,由此可见日本人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了解是何其深。因为同是黄种人的关系,他们派来的间谍很多时候难以辨认,先不说游击队汇报的王大辫子的事情,就是现在那些被日本军队收买的胡匪就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事情,任何国家在中国都不可能具有日本这样大的优势。
除了了解之外,杨锐对于日本人的本性还是很是忌讳,二战的时候党卫军那么残忍,但这也是一战时犹太人把德国卖了的缘故,不管有没有道理真不真实,这种仇恨只能算是德国人的复仇。可看后世历史,中国人对日本人有仇吗?他们的残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想想李鸿章七老八十宁愿顶着风浪冒着生命危险踏着木板在海上换船,也不愿踏上日本的土地,那是得多狠啊。
“报告,长官。”勤务兵打断杨锐的思维,“钟先生来了。”
杨锐抬头一看,却见是钟观光,他一脸风尘憔悴的很,于是笑道:“钟老板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通化到怀仁一百多里地,他从昨天下午出发,路上歇了一宿,隔天中午才到的这里。速度是快,人也跑的累,钟观光没空理杨锐的打趣,说道:“我还钟老板,就快钟老蛋了。陈大发那边铁路已经勘测完了,整条路修下来你知道多少钱吗?”见杨锐摇头,便说道:“两千七百万!老天爷,我当时可被吓了半死,我们才多少钱啊,两千七百万最少要到1910年才能凑齐。”说罢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愁苦。
杨锐对两千七百万一点也不意外,现在正在修的卢汉铁路据说每公里造价也在三万两以上,当然洋人修铁路绝对是不会给满清省着的。但安通奉铁路主要是在山区,每公里也才三万多两算是陈大发几个没有报什么虚数。“10年绝对不行。07年一定要通车,而且最好是年中。”穿越小说里记录07年还是08年,为了排除美国介入,日俄两国开始勾结,想平分整个东北,那时候两国的关系一旦缓和,自己这个外来户可就惨了。
见杨锐一点也没被两千七百万的巨款吓到,钟观光季道,“竟成啊,你是没听到我说呢,还是怎么的?07年我们钱只有一千两百万,这铁路修一半都够呛。”
见钟观光焦急,杨锐道:“你别着急了,我们有钱的。你等等。”说罢便回到桌子边开始找东西,很快他就翻出来一本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说道:“我还有一份藏宝图呢。按照估计,这宝藏还真不少。”
钟观光见他变魔术的翻出一个宝藏来,着实不信,道:“我跟你说的真的,竟成你就别闹了。你怎么就没心没肺啊,这两千七百万当时一听,差点被吓死,我现在喘气都觉得堵。”
见他还是不信,杨锐正色道,“我没开玩笑。知道明朝嘉靖的汪直么?当年他那伙人可是积攒了不少财宝。”
一个“汪直”就把钟观光从清末拉到了明朝。这汪直可是明代中后期倭寇动乱之魁首。钟观光道:“莫非…是他的宝藏?竟成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是如何得知的啊?”
杨锐哑然一笑,“我啊。”这可实在不好编啊,“反正你当我说的是真的就好了。当年倭寇在沿海横行,烧杀掳掠,积了不少财宝,都埋在海岛之上。我在海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个藏宝图,只要找到这地方,我们就可以把宝藏都装上船,一船把东西都给装回来,到那时候你就不要担心没钱了。”
“真的?”钟观光要再次确定。
“真的。保证不骗你。”杨锐无奈,只有再次保证。
钟观光对杨锐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早有免疫力了,他如此强调这是真的,那多半是真的。便道:“那今年冬天,我们就把这些宝藏给装回来,免得夜长梦多的。”
杨锐见他急切,劝说道:“不行,如今日俄海战在即,沿海一带怕都有日本人的侦探船,而且那海岛就在琉球,还是等俄国舰队过来,等它把所有人日本人的目观引往东北的时候,我们在动手不迟。”杨锐所说的宝藏就是穿越小说里每穿必夺的“净矿岛”海岛宝藏,虽然当年看小说的时候,他可是找瞎了眼睛也没有在谷歌地图上找到这个岛,但是既然大家都说真的,就姑且信他是真的吧。哪怕最后宝藏没有,他也有后备计划,只是这个后备计划却是要杀人不少,暂时还不要对钟观光说好了。
听杨锐说的靠谱,钟观光顿时放下心来,他一路奔波,只是靠一口气撑到这里的,现在见杨锐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也就放下心来,坐着坐着就不知道怎么睡过去了。杨锐见他睡着,怕吵着他也就出了门。
五女山城其实是在怀仁县城北面十五里处,据马邦德介绍说此地为高句丽王朝的开国都城,山城在高山之山,确实是易守难攻,但再怎么易守难攻对于现代战争也是假的,复兴军的营地可不是设在山顶上,而是五女山的东侧临近浑江的地方,而且为了便以穿越浑江,还命人伐木造了不少小船,一旦形势危急还可以在夜里达成浮桥,乘夜溜达浑江东侧,或迂回攻击或敌进我退,甚是机动。
外面转了一圈回到营帐,钟观光却是醒来了,刚才是累了,他听闻有宝藏就放心睡了过去,很多细节还没有和杨锐探讨呢,所以一见又把杨锐给缠进了房间,要他说出宝藏的细节。“竟成你派人去那个岛上看过了吗?”
杨锐微汗,道,“还没有,这岛在琉球北面,离日本九州太近,说到底那里还是日本的海域,如果贸然派人前去,那么一旦惊动日本人我们什么也就捞不到了。”
听闻这岛已经在日本国内,钟观光顿时又担心起来,说道:“在日本海域,就是找到了也怕难以运出来啊。”
杨锐微笑,“宪鬯你就不要担心了。我已经安排人去探查了,还让小徐在美国定了两艘快速货轮,船虽小但是跑的确快,每个钟能跑二十多节,只要东西装上船,任谁也追不上。你就放下心吧,这宝藏跑不了的。”
见杨锐说的如此信誓旦旦,钟观光不再怀疑,便开始和杨锐商量如何寻宝和运宝之事。杨锐见他如此当真,也只好假戏真做和他商量了起来。其实在第一次去日本的时候,他已经叮嘱虞自勋派人去打听那个什么净矿岛了,但是当地渔民全然没有听过这个岛,既然连岛都找不到,也就无法查探了。
第四十八章绸缪
关于虚拟的净矿岛海岛宝藏的讨论耗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钟观光仍然乐此不疲,杨锐却一心应付,他心中知道,这估计又是日本人扯的谎。记得以前看过一本日俄战争的小说,说是在战争中,日本首相桂太郎就谎称日本发现大金矿,以安定日军的军心,当时日本战争经费不够要靠借贷,旅顺攻了两次都没有攻下来,很多军官都担心如此下去日本经济要崩溃,所以才有此一招。这个什么净矿岛若不是扯谎,也是特意的编了一个名字掩盖了本来的真相。“嗯嗯……”“哦哦……”的随便应答中,杨锐已经困的快睡着了,看着杨锐朦胧的睡眼,钟观光很是不悦,“竟成,我们讨论的可是大事,你怎么一点精神也没有?”
杨锐拍拍脸道:“你跟我谈的都是宝藏啊,黄金啊,我可真提不出什么精神来,大哥,我现在心中是一军之长,又不是商人,我现在只对枪炮感兴趣。”
钟观光拿他没办法,只好不再说这什么宝藏了,道:“沪上已经把迫击炮运过来了,但只是炮,炮弹倒是没有。”
听闻迫击炮到了,杨锐顿时神色一镇、睡意全无,说道:“运来多少门?炮弹就在这里铸造好了,火药运进来了么?”
早知道杨锐听到会有精神,钟观光笑了起来,缓缓说道:“你怎么一说这个就这么来劲,没钱哪有炮啊。”见杨锐有些发急,只好不再卖关子,说道:“运来了三十五门,还有几十根钢管和几十桶发射药和,发射药都装在洋灰的木桶里,海关和日本人也没有细查,都放进来了。”
因为船底的秘密隔舱是用来装子弹的,所以炸药一类的都假装成洋灰运进来了。当时怕万一检查很严,所以就先把炮弹的发射药先运了进来。至于炮弹里的炸药,实在不行也可以像榴弹一般,装填压缩黑火药了。迫击炮发射药装填是一个难题,但洛伦索马贵斯那边已经研究很久了,通过无数次的试验,发射药如何装填研究已经有了一定成果,弹道越来越趋于稳定,炮弹散点也不似之前那么大了。
见迫击炮和火药都运进来了,杨锐又问道:“造炮弹的人呢,沪上来了多少人?”如何制造这东西早就研究透了,但是最终要造还是要有专业人员的,自己瞎造的谁敢用啊。
钟观光道:“来了七个,有三个是江南局里面的师傅,早年受过雪村先生的恩惠,见华峰先生相求就过来了,他们年龄已经很大了,不过身体倒是还好。对了,还有就是建寅先生的次子徐尚武也来了。”
自从把徐华封拉进复兴会之后,徐家的大部分人都跟了进来,特别是徐建寅的两个儿子,长子徐家保,次子许尚武都辞了原有的差事,一个随徐华封出了国,一个却来了通化负责制造军火。杨锐一时间心有戚戚,这一家子看来是铁了心的要为徐建寅报仇了,便道,“那就派人安排好他们,特别是冬天冷,早些给他们烧炕。宪鬯,你怎么把工厂安排在哪里?”
“还能在哪,还不是之前商量好四道沟往里的四道、五道岔村。这一条沟也就那地方大一些,地也平坦,建十来个工厂谁也发现不了。”钟观光想着能在这荒蛮山野之中建出一片工厂来,心中很是有成就感。“就是招工的时候,工人不好弄。你之前说要把工人的一家老小都弄放在里面,这样盖房子就多了,而且这样知道的人会更多,万一哪个婆娘、小孩跑了出去,也很不好弄。”
杨锐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设计的军工厂工人保密计划。军工厂虽然有海外的华人加入,但是这华人再多也只是四五百人,工厂小的时候还好,若是逐渐扩大的话那还是要招募本地工人的,本地人可不同海外华人了,万一出个把忠君爱国党,拼命跑出去到朝廷哪里告一状,那秘密也就没了,而且这工厂就在通化,一旦出事,那么商业这条线就要受牵连的。为此,杨锐的意思就把工人连家属一起的接过来,建一个后世的那种生老病死都可以不出厂门的国企。当然,这只是臆想,行不行还不知道呢。
杨锐想到怎么弄都未必稳妥,叹道:“要是哪里有反贼就好了。把他们拉来做工,就万无一失了。”
钟观光对此更不同意,说道:“反贼比百姓更不可靠,他们见到工厂造的是枪炮,那还得了,混得熟了必定会把枪炮拉走然后另立山头做山大王。我看,还是陆行那边的童工好用,特别那些已经读了一年书的,要是……”
钟观光还没说完,杨锐就不同意了。“不行,那些都是当种子用的。我要是同意,小徐也要跟你急。前次马邦德不是说在临江帽儿山有一帮子六合拳还是义和拳吗,他们现在已经不造反了,只想安稳过日子,我可以派人去联络联络看,要是能谈得来就把他们拉过来吧。”
钟观光见学生无望,也就只好同意了。
翌日拂晓,辽阳城外炮声隆隆,久候不至的辽阳会战开始了,日军调集十三万人进攻俄军二十四万多人坚守的辽阳。战时一开,杨锐就收到了辽阳城内发来的电报,高兴的不得了,看来历史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在走,自己之前的担心还是多余了,他唤醒正在酣睡的钟观光道:“日俄开打了。”
钟观光一脸迷糊,问道:“他们开打我们也管不上啊,竟成你这是……?”
杨锐早上收到这电报先是高兴,后又开始惆怅,日俄两军到明年几战打下来就是弱兵也变成强兵了。战后签订合约之后,俄国内乱不止,再加上其势力范围不在通化一代,可以不将其当作重点,而战后日军因为胜利而士气高涨,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拿自己开刀,想来半天还是觉得要未雨绸缪,多造些炮弹再说。
杨锐没管他脑子迷糊,只说道:“日俄战事一了,我怕他们就要拿我们开刀啊,在这之前,我们还是要多造些迫击炮,多存些弹药,真要是打起来我估计安东那边什么都运不进来。”
钟观光见杨锐说的严重,立马坐起身来,道:“那我马上回通化,马上安排先建弹药厂。”说罢就要起身。
杨锐一把拉着他道:“不是让你现在去通化,而是我们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加硫酸厂和合成氨厂,不然,日本人一旦封锁港口,炸药没有办法自给。还有你,要尽快去德国学化学,上次吕特说可以给你开推荐信到柏林大学,你要学成那么就可以回来建这些工厂了。哎,我以前学习的时候很不认真,半桶水是没有指望了。”
听到杨锐是让自己去德国,钟观光道:“德国我早就想去,可是我走了之后,通化这边如何是好,就是找人接手也难啊。”随着计划的实施,通化这边的摊子越铺越大,贸然换人很不方便。
“你说的也是。哎,我们还是人才太少了。”杨锐想到现状,还是很苦恼的。第一批领导层就这么几个,本来还想去东京挖些人来,谁知道就那边就成立华兴会搞起义去了。不过幸好,后面的人才有教育会和工厂的童工培养体系还是可以接的上。
杨锐正想间,钟观光道:“竟成,还是把汪允宗调过来吧。他以前是学社的庶务,也是枚叔兄的同门师兄弟,人应该是可靠的。”
别的不说,钟观光一说到汪允宗是章太炎的同门,杨锐就好笑。这汪允宗本是爱国学社的总帐房,负责全校师生的后勤事宜,处事还算是扎实些的,只不过他虽和章太炎是同门但关系并不佳,自己接济不上的时候,章太炎问其借钱借条上只写借银两元,蒋维乔见了便说,既然开可口,怎么只借两元?章太炎道,我和他只有两元的交情。
杨锐道:“他还是算了吧。他和汪康年、吴保初那几个什么四公子走的太近了,上海花花世界待惯了的人,跑到这里来未必能呆的习惯的。再说,在通化不但要管理事务,还要对格物、化学有一定的了解,通化不比当初学社啊。”
现在的革命党一半都是自立军之后从维新派分出来的对满清不满分子,这些人基本都是进士、最不济也是个举人出身,比如蔡元培、章太炎等;另外一半则基本是留日学生,学没上完看了一些卢梭、孟德斯鸠的书就把书一扔出来闹革命了,吹办报可以,要这些人管理通化这些事务,那就还不如找两个管理培训班的学生靠谱。
见杨锐说的在理,钟观光倒是想出一个人来了,说道:“沪上倒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小徐对他很是倚重,要调过来还是要费些口舌的。”
杨锐见钟观光有些卖关子,不由暗想有哪个牛人这么厉害,嘴上只问道:“宪鬯,你怎么卖起关子来了。说啊,谁那么大才啊?”
钟观光倒不是卖关子,而是在想着怎么表述这人,“竟成我也不是卖关子,是在想如何介绍此人。此人本名杜炜孙,山阴人氏。后改名亚泉,为‘氩缐’两字之简写。他说氩为空气中最冷淡之元素,缐为几何上无面无体之形式,用此名表示我乃冷谈而不体面之人。”
杨锐听到这觉得这个人很是有趣,冷淡而不体面之人,倒是一个实在人,还有那么点愤世嫉俗的味道,这样的人一般都是有才的,这个他倒是喜欢的。
钟观光边说边想,“他先弃科举而自学西学,再为中西学堂数理教习,后又至沪上办亚泉学馆和亚泉杂志,推广格物、算术之学。其与孑民交好,昔日应孑民之聘为中西学堂教习的,辛丑年末又和孑民、张菊生数人办了外交报。去年我到通化,沪上没人孑民就把他介绍给小徐了,想来已经入了会。他对西学虽是自学,但格物、化学犹精,由他来接手通化这边,我看十拿九稳。”
杨锐道:“只要不是那些只会嘴上喊革命,实际除了会写文章吹牛的口号革命家就行了。他西学精不精不要紧,关键是他能自学成材,那接手通化就不是什么难事。你回去就发电报吧。以通化铁路公司的名义把他调过来。年前你就回沪上,年后就去德国吧。时间不等人啊,东北之地不比关内,我们是三面为敌啊,若是在这几年没有打牢基础,那么等日俄之间关系一缓和,到时候我们就完蛋了。”
杨锐到东北已经是大半年了,对东北越是了解就越是担忧。四月的时候还他认为有毛概这本红宝书,自己在东北站住脚是万无一失的,实在不行就打土豪分田地。可五月的时候认识张焕榕,通过他家派过来协助农资公司的那几个账房,对东北的情况又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东北从辽南到黑龙江,土豪佃户是有,但非常少,雇佣佃户的不是旗人就是寺庙,其他绝大多数人都有个十亩以上的地,这时候东北还处于移民的前期,辽南以北到处都是可以开垦的土地。清朝税负虽然比明朝多了好几倍,但总的来说百姓生计还是不错的,在东北要想在土地上做文章,难啊。
和杨锐的担忧不同,钟观光对东北了解的越深却越有信心在东北立住脚。他道:“到07年的时候,我们铁路修通,军工厂也建好,哪怕是满清联合日俄来剿,也是不怕的,其他不说,只要我们不正面硬扛,在通化这样的山林之地,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杨锐见他说的道理很是摇头,“宪鬯你想岔了。是不是能抵挡住三军进剿不在枪炮而在人心,不说别的地方,就说这怀仁吧,耕地就有三十二万多亩,两万一千三百多户,人口十四万。减去那些旗地还有庙产,每户最少也有十亩地。这十亩地种高粱的话,一年能收三千斤,这还没算田头地角种的那些大豆。怀仁县每年的租税也就在九千三百多两,算上各种花样摊到每户还不到一两,这一两值多少钱,还不到一石高粱米的钱。除了交税捐,除了自己吃,这大豆和余粮都是可以卖钱的,如此生计,老百姓是不会跟我们造反的。”
钟观光凝神在听杨锐所说的东西,之前他的信心所在是基于枪炮弹药,他到了通化近一年的时间,竭力之下各项建设都已经有了些雏形,如此再过几年时间,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就要耸立于这东北之地,到时候不管谁来攻都得掂量掂量的。
他对杨锐的说法还是不认可,道:“民心是重要,可是我们有枪有炮,不管是俄国人日本人,还是清军过来都可以叫他们有来无回。再则,一旦俄日进犯,百姓定会群情激愤,到时候民心自然在我。庚子年时,……”
杨锐打断他的话,“那你怎么不说现今日俄之战,你看到了群情激愤了吗?俄国人强征劳力,横抢马匹粮食,军纪不整强奸民女,你看看哪里又群情激愤?日本人就是用钱用枪也没有收买到多少胡匪。这东北之地不比江浙,江浙地方上士绅众多,文气不落,若是外敌进犯,哪怕秋毫无犯也会有士绅豪族举旗召集民夫死战,可这里,哪有什么士绅,百姓是有奶便是娘。
若是我是日军,决意清剿之前一定要清廷下诏说我军是来帮助朝廷剿匪的,各县民众不得纵匪为患,然后剔除那些军纪差的清军,只留向导,自己也约束军纪,与民秋毫无犯。若是发现有人暗中协助我们,也交由清廷判罪斩首,如果这样,谁还会反对日军?”
杨锐说完,钟观光到时无话可说了。确实,如果清廷真的这样下诏请日军帮忙剿匪,同时再整肃军纪,地方上一定反不起来。
杨锐说完也是叹气,本来他的计划是通过银行和农资公司收买民众,再派军队清乡打击土豪劣绅,然后再建立联庄会,最后通过减租减息最终绑定民众,万一这还不行使用大杀器土改了。可现实是残酷的,先不说土改成不成,而是这东北没什么好改的,佃户太少,大部分是自耕民,生计一时间无忧,你就送给他土地他也未必会要啊。
过了一会,杨锐自嘲道:“这革命啊,有两种人最想发动,一是那些天天吃不饱的,不革命他们就无法活命,所以他们非革命不可;再一种就是我们这些天天吃太饱的,小日子本过得有滋有味,可就是读书太多,想的太深,看的太透,知道这是个怎么个世道,所以想去改变这世道,富强这国家。现在呢我们碰上一伙衣食无忧却从来没有读过书的文盲,这些人只要没人抢他们的家产,只要有他们还可以吃得饱活的下去,他们是万万不会革命的。”
第四十九章开禁
关于革命的基础,杨锐这番话说的够透彻了,钟观光想了一会便道:“那我们就让他们读书,让他们明事理,到时候他们想明白了,看透了也会革命。”
这办法杨锐早就想过了,笑道:“这已经在做了,上次你们还笑话我要让老师都成养鸡专业户了,但是这些学生成长起来也要时间啊,没有个七八年难以成才,我就怕08年09年的时候日本人就动手了。”
钟观光问道:“为何要等那些孩子,大人如果教育的话,那就不要等好那么久了?”
杨锐奇道:“大人如何教育?他们字都不认识一个,你就跟他们讲那些国仇家恨他们也未必听得进去啊。”
见杨锐发问,钟观光倒是胸有成竹,“他们未必要识字啊,湘人陈天华不是编了本猛回头吗,就是就着长沙弹词编的,言语浅白,老少皆懂。日人甲午之战祸害东北不少,俄国庚子事变也是烧杀掳掠,若是也是找人编成秧歌,如此一来老少皆宜。”
这主意倒是有些意思,这不就是搞文艺队吗?虽然后世常见这个东西,但在没有电影电视的时代,要走村串户的去搞宣传还是很有难度的,记得在民国的时候,还是流行在城市里搞讲演、游行,但那怎么也是在城市里啊,要是换成农村,几十里地才一个村子,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钟观光似乎灵感来了挡不住,又道:“还有,我听县令秋老爷说现在东北准备全境开禁,如实能抓住这个机会……”
钟观光话还没说完,杨锐猛的站起来了,问道:“消息可靠吗?”
“完全可靠。”钟观光道,“黑龙江那边已经准备开禁,由原来的‘旗领民佃’改为‘旗民兼放’,”又怕杨锐不懂,他解释道,“‘旗领民佃’就是全省各城按旗分领,旗人交压租,民人承佃。现在改由‘旗民兼放’,即是无论旗人汉人,只要交押六吊三百文,即可领荒地一垧。黑龙江一开禁,吉林虽然是满清流放之地,但也必定会接着开禁,至于奉天,盛京的围场这次怕是要彻底放开了。”
杨锐知道,这盛京的围场可是从清初就有的,其设置的目的有二,一是为满洲八旗操练技艺,二是为皇室进贡野味。这些围场共有一百零五处之多,虽然以前曾经放出一些,但现在这些围场还有不少,且面积极大,据说光是一个西流水围便是方圆千余里。
钟观光又道:“按照秋老爷的说法发,东北这一地,光绪二十四年的时候,丁口也只有六百三十余万,人最多的奉天也才四百六十四万,吉林素来是流放之地,封禁最严,人口也最少,只有七十八万,黑龙江估计有一百万。如今六年过去,因未开禁,中间又有庚子之变,丁口增加也很是有限,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万。若是吉林和黑龙江也如奉天这么多人,那么再移民个五百万也不成问题。只要我们从中谋划好,那么在黑龙江和吉林就扎下了根。”
移民五百万却是太少了,似乎民国的那会东北好像有三千万人口,清末有多少人杨锐不知道,后世的电视剧闯关东那可是整个渤海都是帆船,没有两千万也有一千八百万吧。这么多人口过来,真的要组织的好那要在东北立足就轻而易举了。
杨锐想毕,问道:“打移民的主意是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这清廷的开禁怎么个开法,招垦是怎么个流程,我们去关内招些流民,贸贸然跑去交押金就可以领地吗?不会这么简单吧。”
既然说起招垦,钟观光在东北日久,平时和县令秋老爷的聊的不少,政务也比杨锐知道的多,而且对于这些信息他也特别的关注,见杨锐问起,便道:“招垦之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招募流民灾民也不用什么讲究,只要在所属县府开出文书就行,即便是没有文书到了地方也能领地;再就是招垦各局的总办一年即换,第二年副总办接任,副总办则由下面人员接任,这样做据说是防止贪墨。”
开具文书和人员轮换是没有什么技术的做法了,文书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至于轮换招垦局人员,后世公司的大区销售很多也是要轮轮换的,满清已经是病入膏肓了,靠轮换其实没什么用处的。
心下想定,杨锐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只要拉人来就可以了。怀仁县山东人口占了九成,我们拉人的主要地方也应该是在山东,而且据说那边这几年都是灾荒,带着东北招垦局的文书就能拉到不少人。”
“那我们怎么…组织…”组织这次词是杨锐带过来的,一时间钟观光业觉得用这个词最恰当,“怎么组织这些移民,若是没有组织好,那就白移了。”
“组建农垦公司啊。”杨锐在全面开禁的这个巨大的消息下,现在脑子终于回复正常,开始正常的运作起来,“东北大豆现在、以后都是一个巨大的产业,我们去山东把人组织过来,只要有劳力的人家,不管有钱没钱都收进来,有钱的我们带路,没钱的我们还要借他钱,然后一路接应,领到要移民的地方,等到了地头,让招垦局清点人数,就开始领地了。等领完地,发种子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指导他们种庄稼了,市场上好卖什么,我们就让他们种什么,之前的花费我们都在货款里扣除。
这样一路护送,自然要编队才行,里面有能耐的就做队长,到了地方就做屯长。从他们来到安顿下来领地、种地、收东西都是我们在控制,和官方打交道也是我们。他们是初来乍到,什么都是我们办好的,后面收粮食也是我们,不是衣食父母是什么,这么一来不听我们的听谁的?”
杨锐说完就开始计算这么巨大移民的工程具体细节了。山东招人是一块,沿途是一块,各个招垦区是一块,还有农贸公司也是一块。从山东到辽南倒是还好,抱着木头也就过来了,就是从辽南到目的地够远的,在日俄战争没有结束之前,这火车时没法坐的,去黑龙江却是远了,如果把人弄到长白山一带,还是不错的。至于资金吗,有招垦局发种子,也就是路上需要粮食消耗了,而且移民不可能身无分文,就是身无分文,如此只能把他们养到第二年有收成的时候才可以还贷。当然,如果黑心一点,收些租税利息什么的收益应该会很不错的。
脑子里一圈想毕,当下把钟观光拉到地图前道:“你回去之后去找老张家,把农垦公司的计划说给他听听,最好是能他家合伙成立之后个农垦公司,然后就组织人在长白山一带垦殖,如果不在长白山这里,到其他地方那一定要连片,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都是我们的地方,这样以后好管理。如果老张家不肯合伙,那也要让他多派些人协助,这毕竟整个辽东他家都是有关系的。
然后我们就开始分工,从辽南海岸接应移民开始就归你管了,沿途的接应,车辆的安排,还有到达目的地和官府的交涉,农户种地的指导和协助,包括后面农贸公司的收购,都是有你这边负责。至于山东那边的农户招募,组织编队,还有安排船只运输都有我来负责。当然,等我这边找好去山东招收农户的人之后,你要让县令秋老爷,或者是某个招垦局开具证明文书,最好是有顶戴官服什么的就更好了,这样在山东好招人。”
钟观光听着杨锐的安排,问道:“是你要去山东,还是安排什么人去山东?”
杨锐笑道:“我是去不成的。还能有谁,沪上那边的管理培训班调四十个人过来,二十个给你,二十给我,还有就是临江猫耳山那边的什么六合拳、义和拳的,都是一帮山东人,我去会会他们,那些人不说军工厂,就是回山东去招人的话可谓是熟门熟路了,还有最好让小徐多弄一个能人过来,做农垦公司的经理,负责整个招收移民的事情。”
见杨锐都筹划好了,钟观光倒也没用什么意见,在他看来杨锐的过人之处除了有很多神奇秘密之外,就是很善于组织计划了,任何棘手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都能马上理出个头绪来,然后啪啪啪啪的整理好,计划好,其他人按照计划走就行了,不要废什么心思。
钟观光又在五女山呆了一晚上和杨锐商议农垦计划,第二天就满脸兴奋的回去了。杨锐见他走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之前常常温习的毛概拿了起来,拉开墙角的旅行箱,把书扔了进去,然后打开记事本,找到那本明末穿海南的小说,开始研究发动机计划。
在辽阳的隆隆炮声中,杨锐带着警卫排,离开新建的五女山营地往临江猫耳山而去,从怀仁到猫耳山可是有四百多里,可是走了五天才到。
自从进入这猫耳山地界,夕阳之下山势景色却又是不同,平常东北这片山多但都是不高,沟壑纵横、曲曲折折,可这帽儿山却不是,七拐八拐就只进了一条沟子,然后两边山势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谷底青藤翠蔓、碧绿参天的。看着两边高耸的山峰,杨锐骑在马上叹道:“还真是好地方啊,难怪能守的住。”
旁边警卫排排长徐烈祖道:“已经在猫耳山地界了,怎么还见他们的前哨?”复兴军在杨锐和张焕榕家那个前清军探子的教导下,布防放哨都有定式,这营地五里外就必有前哨,若是平原,那就放的更远。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色已暗。正要想着晚上宿营的时候,前面忽然响起了“唰啦”拉枪栓的声音,一个声音喊道:
“你是谁?”
“我是我。”前头探路的班长也是个胡子出身,明白这道道。
“压着腕。”
“闭着火。”
“是里码到此,什么人?”
“南山北山一边高,哥哥当肩挑;兄弟也是里码人,耍过的。”
“你先报报迎头。”
“翻江倒海蔓,黑山老妖手下混江龙。”
“啊!”对方听了迎头心中就是一跳,先不说这个混江龙是东边道有数的炮头,这黑山老妖可是东边道了不得的大胡子,传说局子里的崽子有上万人,前次在新宾抚顺堡那边更是杀的大鼻子是尸山血海。这东边道除了柳河县翁圈岭那边有另一大绺胡子之外就数这黑山老妖最大了,通化周边的小股胡子不是被吞并就是被消灭,临江按照隶属来说也是东边道的,前些月杨老太太董老道还担心他会打上门来,但是前次他派人过来拜山,说要和猫耳山两不相犯,后面见双方确实秋毫无犯山里才放心下来。
见对方傻了眼,徐烈祖上前道:“你去和你们大当家的通报,就说咱们大当家黑山老妖特来拜山。”
那边的胡子本来就心中狂跳,不知道这混江龙这么晚带人上山干什么。却又听连他们大当家黑山老妖都到了山下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招呼都没打一声,急忙驮着枪往山上跑去了。
众人见此都笑了,不过笑归笑,大家趁着天没有全黑占了块高地,打上火把分守四处。杨锐想着自己的匪号黑山老妖就感好笑,在他的记忆力,出名的男妖精就是牛魔王和黑山老妖了,牛魔王因为有王字是不好叫的,是以选了这个在大话西游里甚是可爱的黑山老妖。据传闻,现在辽东各地吓唬小孩就是用自己的名字,“……再哭,黑山老妖就来了,到时候把你抓了去吃了……”真是功能不小。
此时大家已经在猫耳山寨的下面,不到一个钟,山上就下来人了,不知道是讲排场呢,还是要表示热烈欢迎,只见在一大帮子粗布汉子簇拥下,当中行来一个人,却是个道士,一身道家打扮,长须飘飘还有些仙家味道。杨锐先行了礼,却不是什么黑话,只是道:“大当家的叨唠了,黑山老妖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山寨里收到放风胡子的消息一时间乱作一团,鸡飞狗跳。诸人都在想:如此夜晚带着人扛着家伙上山,这可不是打猎来了,莫不是要灭了本寨,但就是要灭了本寨,也没用必要让人通报啊。众人慌乱间,董老道抚着胡须问了这黑山老妖有多少人马,这放风的胡子虽是个二愣子,但是眼神却锐利的很,只说山下只有四五十人马,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山寨上几百号弟兄还怕他们四五十人不成。
既然无忧,那么这黑山老妖拜山便是真的了,人家是这东边道第一号人物,猫耳山也不能失了礼数,当下山寨上又是一顿鸡飞狗跳的,好半响才收拾好了寨子。同时为了做足的礼数,又特意的聚齐人马,打开山门,百十号人簇拥着二当家董老道下山来了。
这董老道一到山下就见到一拨汉子立在一片高地之上,四五十个壮汉四处警戒,中间却是一个年纪二十五六的短发胡子,甚是高大壮实,远远的还看不清相貌,待到走近杨锐出来见礼的时候,这才看清,心下却是一个嘀咕——这人也不像胡子啊,虽说也是满身戎装,打着被带,身背短枪,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当家的,倒像一个儒将,更不要说是黑山老妖,既不黑也不妖的。董老道道士身份虽是伪装,但是为算卦相人之术还是精通的,但是看杨锐却见面目间火光流转,着实是看不出所以然来,既然对方说自己就是黑山老妖,也就先认下了再说。
当下也是一个里掰筋手礼,然后笑道:“大当家的能来,却是鄙寨之盛事,幸会幸会啊,各位当家的请。”说罢伸手请杨锐先行,杨锐知道胡子的规矩,谦让之后应邀和董老道一起往山上而去。
猫耳山山寨中聚义厅今天晚上很是热闹,四周松木火把火光熊熊,把整个大厅照的明如白昼,此时大厅里坐满了人,厅外不远处有两只新宰了的狍子正挂在铁架上烘烤,清风吹来,这烧烤的烟雾时不时漂到厅里,肉香味四处都能闻到。
大厅的中正铺着熊皮的大当家椅子上坐着个精神矍铄、神情自若的老太太,想来这边是常听人言的杨老太太了。首座的左侧,杨锐带着几个军官坐着,余人都是厅外侯着;首座的右侧打头的却是二当家董老道,自从辛丑年俄军清军一起进剿,义和拳头目王和达战死之后,眼见再战无益,剩余的义和拳就被董老道带到了山高林密的猫耳山,与早就盘踞在此的杨老太太合为一股。因为毕竟是后来的,虽然自己人多,但道义为重之下只愿意做个二当家。他下首坐的基本都是昔日义和拳的头目。
第五十章旧闻
在见礼之后,杨锐一坐定就示意徐烈祖上礼单,礼单有董老道代为接过,细看之下他不由的吃了一惊,这礼还真是重,虽然看不明白二十箱手榴弹是什么东西,但是光水连珠快枪就有八十杆,子药另有三千发。这水连珠快枪可是稀罕货,不比单打一和鸟统,一上子药是可以连开四响,打得又远又准,很是厉害,山寨虽说有,但也只有六十多杆,这还是当年打大鼻子的拿命缴来的,几次清军进剿之下子药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这一家伙就送了八十杆,三千发子药,着实是大手笔。
董老道不敢造次,把单子直接递给了杨老太太,杨老太太看过,也是神色一闪,望向董老道,两人目光交织间不知道换了什么主意,只听杨老太太道:“大当家的如此厚礼,俺们可真是愧不敢当啊。不敢收,不敢收。”说罢把礼单叫人推了下来。估计又怕杨锐失了面子,又道:“大当家的此来,若是有什么事猫耳山能帮得上的,只管开口,定当竭力相助。”
礼单送回杨锐处,杨锐只是不收,说道:“兄弟昔日听闻猫耳山两位当家的旧事,很是敬佩,又感叹满清无道、洋人凶狡,这才使得大事无望,功败垂成。如今这日俄交战,压根就没把东北当作咱们的,前些月听闻俄日两军都从这临江过境,今日送这连珠快枪为得是大当家的日后再遇洋人,好让他们多留些血,知道这东北到底是谁的地方。”
大厅里的众头目可都是和满清以及洋毛子有血仇的,听闻这番言语都是心中大大的叫好,虽说现在金丹教不在,义和拳式微,众人在这深山之中只是自给自足,过着山把子一般的生活,但是昔日血热之壮举,却是永远都不会忘去的。
杨锐待说完,又把单子递过去,说道:“这些都是兄弟我从大鼻子手里面缴来的快枪,赠予各位好汉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咱还和大当家还是本家,甚是有缘啊。”
董老道见过单子,却不往杨老太太那边递,只是望着杨老太太,杨老太太这是听闻杨锐说他和自己是本家,神色一暖,便轻微点头让董老道收下了。之后望着杨锐问道:“哦……想不到却和大当家是本家,敢问祖籍是那儿的?”
杨锐见问道祖籍,心中却是苦笑,说道:“兄弟我祖籍是两江林西的。癸卯年的时候见大鼻子占着东北不想是要退的样子,便抛下一切,只身过来辽东只想召集豪士,把这些大鼻子赶出东北,谁知道造化弄人,却成了一个胡子大当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董老道心里了然了。真是奇遇啊,莫名的跑一个人来在辽东就有这帮能耐,真是不得了。又想到刚才初见的疑惑,原来是个半路出家的,难怪了。他心里明了,嘴上却问道:“大当家今日有如此声势,为何不去朝廷谋个招安呢?这辽东之地,不是洋人就是清兵,若是他们互相勾结,一并进剿那……”
杨锐知道他这是探自己以后的路数,大家现在和气的很,可今后是不是能交心这将来的路还是很重要的,当下说道:“有道是一不做、二不休。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满清是守不住这中国之地了,保不了在黎民百姓。若是要投靠,早就投军去了,还来东北当胡子干什么?如今既然早就不信满清鞑子,又有这么多兄弟帮衬着,还要去投他干啥?庚子之时的教训却是足够了,这满清鞑子是扶不起的,再说我一个汉人,去扶鞑子干什么。”
杨锐话一说完,董老道坐下的以周快腿为首的几个汉子就叫起好来了。杨锐听的心头一喜,知道自己对了他们的胃口,同样的政治观将是双方以后合作的前提,顿时大厅里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此时厅外狍子已熟,杨老太太便道不谈大事,请诸人一起喝酒吃肉了。
一夜无话,翌日吃过早饭,董老道把杨锐几个请了过去,不过却不是去大厅,而是去了山寨里的一处小院落,刚进院子只见杨老太太已经在那候着了。几人坐下之后,杨老太太问道:“大当家此来莫不是要拉猫耳山一起起事?”
杨锐见这个架势就知道是商议大事的,却不知道原来还是说起事这种事情,当下笑道:“大当家的误会了,起事是要起事,但是如今时机未到。今次前来却为的是其他的事情。”
杨老太太和董老道对望一眼,心下奇怪,董老道问道:“那大当家的认为何时时机才算是到了?”他不问杨锐所求何事,却问何时时机能到,想以此打探杨锐今后的行动。
杨锐怎么也是不敢泄露天机的,只道:“天下苦满久矣。何时再失人心,那么这朝廷将土崩瓦解,新人将取而代之。”说了一个含糊不清的东西出来,当今天下有识之士都知道满清朝廷的命脉已经不久,但是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却是完全不知道。杨老太太和董老道也是常常说起这天下迟早要变颜色,但是这天下何时变,怎么变,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锐打完哈哈,接着说道:“兄弟现在所控制的地盘虽大,但是这东边道一带都是山林,所以想去山东那边找些人过来种地。山东那边连连几年灾荒,民不聊生,如果渡海到这边来,兴许还有条活路。我知道二当家的就是山东人氏,麾下很多弟兄也是山东的,所以特来求助啊。”
原来是为这个事情,东北虽说朝廷没有开禁,但是偷偷摸过来的人不少,而这些人都是以山东人为多,毕竟,这辽南和山东隔海相望,来往甚便,若是顺风,一天一夜也就到了。只是这杨大当家的就只是找人去山东拉人到东北这么简单吗?
董老道说道:“大当家的客气了,这些小事,只要招呼个崽子送个音讯就好了。山寨里的兄弟很多都是山东的,但是有不少都在山东等府县被鞑子给通缉了,贸然前去山东,怕他们一时间耐不住性子,跑回老家去了,万一被官府抓了,他们死不足惜,却怕坏了大当家的大事啊。”
杨锐知道他说的实情,庚子以来,这帮人流落到鸭绿江畔,说不想家那是假的,在山寨里还有寨规约束着,再加上兄弟凑一起也热闹的很,一旦放回山东去,那是铁定忍不住要回家看看的。杨锐笑道:“那二当家的派些没有被通缉的人相助好了,大头目里派几个熟悉地方的就行了,只要不擅自活动,保他们平安无事。另外他们的家人若是要接过来的,我也可以安排人接过来。”
如果说代表无数家庭、祠宗的庙堂是阳的话,那么代表家与家、祠与祠之间空白之地的江湖就是阴了,如同阳和阴构成太极,庙堂和江湖则构筑整个天下;如果说庙堂以下无数家庭、祠宗是以儒教为规则,那么江湖之上家与家、祠与祠之间的空白之地就是以自由为根本了。
在这个政权不下乡、没有村干部、乡干部的年代,江湖是天下重要的一部分,虽然它不成正统,不被承认,并且历朝历代都对其进行压制,但它所蕴含的力量不可小视。庚子年的义和拳就是这股江湖力量的表露,而且这只是它很微小的一部分。在清代,这股力量,在长江以北是以“教”、“门”、“道”为组织,而在长江以南则是以“会”、“党”、“堂”为名目;如果在深究的话,北方的“教”、“道”、“门”不管何种来历,都与白莲教有很深的渊源,而南方的“会”、“党”、“帮”无论如何都与天地会脱不了干系。
江湖这个在现代只存在于武侠小说并让无数人向往之处,如今直露露的显现在清末这段最后的帝国岁月里。作为一个现代人,知道江湖,但却不了解真正的江湖,甚至还以为江湖如同后世一样只存在臆想里,但,随着越来越熟悉这个时代,从会内各种密报里杨锐越来越发现这个时代和后世的不同,更是发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江湖,以及它所蕴含的力量。
江湖里的这种力量,从战国开始就被有心之人悉心利用,不说前朝,就是清代的这些叛乱大多都是以此作为主要力量。而华兴会所筹划的湖南会党起义、孙汶被洪门所封的红棍,都是在试图借用这种力量,当然,他们并不了解,随着军事科技的进步,火药的发展,这种揭竿而起的举事越来越难以成功。但即便是这样,这股力量也是不能放弃的,山东作为清代各种教门活动最活跃的地方,如果没有熟悉江湖的人物参与到移民计划中,那么到时候下层组织将会乱的一塌糊涂。同时,如果不了解北方这些教门,那么直隶、山东、山西、陕西、甘肃的根据地建设就会事倍功半。
而要接触和了解北方的江湖,那么董老道就是一把现成的钥匙。杨锐正是带着这个目的来到猫耳山的,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个事情直挺挺的告诉杨老太太和董老道,更不会表露出来,他只能是假借移民为借口,然后再带路党的帮助下去了解、借用、改造这个清末江湖。
在杨老太太和董老道看来,杨锐的要求确实是太低了,作为身在江湖的人,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了这些小事杨锐怎么要亲自来拜山,还送了大礼。但虽然疑惑,也没有拒绝杨锐的要求,很快在中午宴席上,董老道就把手下这些头目介绍给杨锐认识,开始大伙还比较拘谨之后,杨锐连跟他们干了三碗酒气氛就热闹了起来。主席以外,其他几桌混江龙这几个由胡子反过来的班长早就和这些昔日的兄弟打成了一片,一时间大厅里喝酒划拳之声不绝于耳。很快就有胡子喝多了舌头开始大结,开始嘟囔:
“……吗拉个巴子的,想当年俺们杀大鼻子的时候,也是不含糊的,新宾堡俺们可是杀了三进三处的,死在俺手里的大鼻子,没有双百也有一百……要不是刘单子那个千刀插的,杀了唐大当家的,俺们会到这地步吗……”说话的是一个壮实矮个子,酒喝多了脸上又红又黑,估计是和混江龙几个说到了杀俄国人的事情,正一脸兴奋的说着往事。
杨锐从马师爷哪里知道一些庚子年忠义军的旧事,只听说忠义军的刘单子、振东军的杨玉麟还就是义和拳的王永达和董老道了,至于怎么又跑出来个唐大当家确实闹不清。其实马师爷庚子年那会还只是个小喽啰,加上大江东本所属忠义军,是以很多事情有些忌讳,他未必知道庚子年的真相。
董老道见杨锐惊异,便说道:“此人以前是忠义军马队头目郑兰庭,绰号老君炉。辛丑年的时候率马队打破新宾堡、凤城、安东等地,杀了不少大鼻子。”
听说此人如此厉害,杨锐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又问道:“这刘弹子不是忠义军的首领吗,他怎么……”
昔日之事董老道知道的很清楚,见杨锐问起,是以便说起了庚子那年的旧事。“……这刘弹子本来就是海龙的猎户,叫做刘永和,因枪法出众,所以唤作刘弹子,甲午年的时候他还在吉林防军,后来罢兵之后就回海龙进山做胡子了。振东军首领唐殿荣本在密峰山采金,是个团练,后来被吉林将军长顺收编为振东军,庚子年的时候,大鼻子进犯,唐殿荣率部在宁古塔守了四十余日,越战越勇,后面大鼻子越打越多,就撤走了,沿途一路收编散勇和胡子,集了几万人,这刘弹子也在其中,打算退入海龙重振旗鼓。
此时吉林将军长顺听闻唐殿荣麾下有三万余人,就派人要求其归建,唐殿荣见马上入冬,就想假意归建,先从官府弄来棉衣粮草再说,举荐营官的时候也没多想,管带一职便将老部下十四阎王杨玉麟定为正,刘弹子定为副。刘弹子闻之心中愤恨,某日一早潜入唐殿荣帐中,假装议事,后趁其不备将唐殿荣刺伤,刘弹子当即就被拿下,后唐殿荣念人才难得,就命人放了他,可没想到好人短命,几日之后唐殿荣伤势反复就死了。
唐殿荣一死,又就抚不成,这振东军就分成两部,一部以杨玉麟为首,仍旧号振东军;另一部则以刘弹子为首,号忠义军。两部本有怨仇,但是大鼻子大兵压境之下,也只能放下私怨一致对敌了。刘弹子后来本想就抚,谁料到就抚不成之后却被清廷联合大鼻子一起骗至吉林,威逼其令忠义军缴械,刘弹子为了保命,就下令全军投降,这忠义军就此便散了。”
原先看王季同从报纸上收集的消息,杨锐先入为主,还以为刘弹子是个英雄,谁知道此人为人如此不堪,难怪老君炉不喜欢他,看来这些草莽英雄要以现代标准去衡量却是很难的。心思稍转,杨锐又问道:“那这忠义军散了之后,十四阎王杨玉麟的镇东军去哪了,也散了吗?”
董老道道:“有人说他也就抚了,却被官府勾连大鼻子和刘永和一并绑了,也有人说他带着剩余的一千多号人马去了东库鲁投奔晋昌,但这晋昌后来却被清廷革职查办,查办之后他们这些人就不知道在哪了。”
忠义军和镇东军就这么消散了,剩余的义和拳最后也就在这猫耳山了。杨锐记得去年决定革命之后,还和钟观光、王季同在上海讨论过联络忠义军的问题,今天看来就是联络了也未必有用,甚至会适得其反,这些在后世看来的民族英雄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董老道接着又说起了义和拳的旧事,这一段倒和马师爷说的没有什么差异。杨锐听后叹道:“王首领还是太操切了,清廷和洋人一勾结,就是昔日洪杨也挡不住啊。”
董老道心下也是这般心事,他当时的意思就是保存实力,容后再战,可那时大伙都是杀热血了,止都止不住,非的要杀个痛快才罢手,如此三千人马有两千在通化五道江被围,最后被剿灭,大当家的王和达也苦战力竭身亡,剩余一千老弱根本无法守住猫耳山,是以退出之后待大鼻子撤走又回来了。若是今天还有三千人马,日俄战起可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董老道心里如此想着,但口上不露分毫,只问道:“若是大当家的当如何?”
杨锐道:“若是我,当避其锋芒,化整为零,潜入深山以待再起。如果只有队伍,没有地盘那这兵必不能持久,稳不住那势必要散去,清廷和洋人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打完的,没个十年二十年,局势难有起色。”
董老道看着杨锐侃侃而谈,心有戚戚,当日他就是这么对王和达那些说的,只是……想着那些已死多年,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里的生死兄弟,顿时悲从心中来。“哎,往事休提,往事休提。大当家的,干了这碗吧。”说罢端起碗中酒一饮而尽,眼角的泪混着碗里的酒一起吞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土地
杨锐见他惆怅,也不敢再言旧事,只问这山东的教门。在复兴会的资料里,山东的教门数不胜数,但却对其却无法理出个头绪来,特别是义和拳被镇压之后,各地拳民都该换名头,是以教门更多。要想了解的清楚,也就只有董老道这些当事人了。
董老道酒喝碗,悲伤稍歇,见杨锐问起山东的教门,奇怪的问道:“大当家的要在山东举事?”
杨锐笑道:“不是,不是。辽东都看顾不过来,还跑去山东干什么,只是觉得山东哪地方水深的很,所以才请教一二。”
董老道在来东北之前,可是在山东等地开坛授拳的,再之前也是江湖里的一个混子,对山东各个教门各路豪杰了解的很。见杨锐请教,便抚着胡须,说道:“山东可是教门甚多,不说前朝,只说本朝,最早的教门要说到顺治年间,有无为教、闻香教、一炷香,再到康熙初年有大成教、八卦教,再之后到乾隆时期,又有皈一教、一贯道、混元教、离卦教,再后来又有九宫道、圣贤道、红阳教、天理教。这些都是大的教门,小的则不计其数。这些教门不少和白莲教有些牵连,但又有不同,每一教都有创教之人,信奉虽都是无生老母,又加了别的东西在里头,平日基本都是焚香敬神、贪图财利,也有些招纳亡叛,以图不轨。以上都是文教,还有一些专门练武的教会,如顺刀会、大刀会、金钟罩、铁布衫、神拳、梅花拳等拳社。这义和拳其实就是梅花拳。”
虽然杨锐只想了解山东现在的情况,但对于义和拳的来历还是有些兴趣,见他说的和自己知道的不同,便问道:“这义和拳、梅花拳这几个是什么关系?这义和团不就是义和拳么?”
诲人不倦似乎是董老道的爱好,虽然很奇怪杨锐为什么对庚子年的事情那么的不了解。其实对于杨锐这个现代人而言,义和团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纵使网络上会有这方面的消息,他也是选择跳过,不想去直面那段惨淡的历史。
“要说这义和团啊,就得先说这义和拳,要说义和拳就得先说梅花拳。据传这梅花拳第一辈祖师乃明朝嘉靖年间的人物了,至于姓甚名啥,早就不知晓了。到第三辈传人邹宏义时正值康熙初年,这邹宏义祖上在大明洪武年因功赐一等指挥职,屡受国恩,素有反志,他见天下倾覆,清廷渐稳,就拜师学拳。这拳到他这里却是一变,先是把拳之名改做“梅花拳”,取的是“寒梅傲雪”之意;再是把拳分为文场和武场,讲究以武诱人、又以文治武,由此这梅花拳就在各地传开了。传拳之后,为什么一直没有起事,这就不知道了。只说这第五代传人杨炳为了刺杀满清皇帝,在康熙末年参加武举,中了武探花,被康熙封为二等侍卫,但最后为什么没有刺杀成,也是不得而知了。
这梅花拳在广平府一地习者甚多,第十四代传人赵老祝在威县素有威望,先后收徒两千余人,后来临近的冠县梨园屯玉皇庙,被受洋毛子教士指使的教徒私卖,要拆毁改修天主堂,屯民不肯,官府又护着那帮洋毛子,便由屯上打头的十八魁找到赵老祝,拜其为师,求其庇护。这赵老祝几经思量,收了十八魁为徒,但为了不连累同门,便把梅花拳改为义和拳。
这义和拳保民拒洋,威势越来越大,却也只在直隶山东交界的广平府一地,但己亥年朱红灯起事之后,山东西南曹州一带的大刀会、西北景州、阜城的神拳,直隶静海、青县一代的红门这些个大大小小的教门都冒出来了,这些人从此才被人称作义和团。”
董老道说完,已经是口干舌燥了,连忙的和杨锐一起喝了几口酒。杨锐边喝酒就边记忆他之前说的那些内容,鲁西南的大刀会,鲁西北的神拳,各地多不胜举的教门……看来此次来此不虚此行,那八十杆枪和手榴弹还是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不由的心下畅快,碗里的酒喝完之后又和董老道干了一个。
在猫耳山又呆了几日,杨锐便辞行回通化总营了。复兴军现在有三个大规模营地,一个是抢占胡匪大江东的老巢红石砬子,其实也就是后世的红土涯;再是柳河县红石镇的翁圈岭;第三就是新建的五女山营地了,这几个营地构成一个三角形把二道江新城和通化县城稳稳的护着里面。
这红土涯营地如今是整个复兴军在东北的总部,之前在抚顺收的那两千多矿工经过简单的训练之后,淘汰那些不合适的就全部调入这里集训,之前的第一营和灭掉林七收的那一千六百名新兵完成训练后都调往另外两个营地。为了不使各方势力注意关注通化,红土涯只作为训练和后勤基地,而五女山及翁圈岭作为进攻营地;同时是为了隐蔽,两个进攻营地报号也是不同,五女山城这边报号黑山老妖,翁圈岭这边报号座山雕,红土涯则从不报号,在钟观光和刘建云的庇护下,通化自去年之后从没有胡匪。
已经过了中秋,长白山的景致颜色开始变幻,黄的杨树、红的枫树、绿的松树使的整个山林如在油画之中一般,杨锐端着杯茶,立在窗前,长长的呼了口气。适才作战室内的争论很是激烈,以雷以镇为首的保守派和以李烈祖为首的激进派就俄军突入怀仁的应对办法争论不止。
月初的辽阳大会战早就落下帷幕,在日军的决死进攻面前,战意寥寥的优势俄军再一次的撤退至奉天,日军则进而占领辽阳。俄军的再次失利让沙皇颜面扫地,日本满洲军总司令官大山岩对英国随军记者汉密尔顿说道:“俄军撤退的太熟练了。”面对如此情形,沙皇连续向库罗巴特金发电命令其不得再退,并且派格列别伯戈中将赶往远东,表露出对库罗巴特金指挥能力的不信任。恼怒的库罗巴特金十分恼火,他决定在格列别伯戈中将到达之前,向人困马乏的日军实施一次大规模的攻势,洗刷自己受到的耻辱,重获沙皇的信任。
当然,这些是俄国上层的博弈,哪怕是穿越者也未必能明白库罗巴特金的心态,杨锐只知道下周或者下下周俄军就要对日军发动进攻,这就是历史上的沙河会战。因为熊岳城的突袭,杨锐所掌握的日俄战争时间已经不太准确了,但是该有的还是会来了。从奉天、抚顺等地传来的情报也肯定了这一推断,俄军已经在整顿人员,储存军资,估计马上要对日军发起战役级别的进攻。而且,在新宾堡、怀仁等地开设出现俄军的侦骑,一支由马德利多夫上校率领的四千人的部队,正在抚顺以东的南杂木一带集结,按照俄军部队里花膀子队里面一个头目的说法,这次他们是要向东进入怀仁以威胁日军侧翼。
刚才的争论就是针对这四千俄军的应对发生的,雷以镇为代表的保守派认为不应该和俄军针锋相对,而是应该骚扰为主,让日军和俄军互相厮杀,己方再视看情况捡便宜;而李烈祖一些人却认为,必须抵制住俄军的进犯,部队现在有四千八百余人,又熟悉地形,内线作战之下不全歼俄军也可以把它赶走,由此可以向俄日两军表明复兴军控制宽甸、怀仁、新宾堡三地的决心,除此之外,部队现在大部分是新兵,第一营以外的部队都没有打过战,借此机会历练队伍也是好的。虽然通过战争会使部队有很大的损失,但现在日军控制鸭绿江,把屯在大孤山的所有木材都没收军用,使得沿江上下几万几万的木把子全体失业,这些只要一吆喝就来了,兵源完全不是问题。
平心而论,双方所说的都是很有道理的,差别就是一方是以保持实力为主;另一方则是想在两头猛兽之前划下道儿,告诉它们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双方争的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复兴军现在有一百一十个排长,二十四个连长,五个营长,这些军官大部分是洛伦索马贵斯军校毕业生担任,剩余主要来自当初的护厂队和有过两次实战的第一营士官。士官军官虽然配置齐全,但基本都是没有打过战的雏,为此每一次战后总结及战前定策,都会尽量的把排以上军官集中起来研究讨论作战计划。
当然,这主要是杨锐的意见,雷奥的主张是作战计划应该由参谋部负责制定,军官只要按照命令执行作战任务就好了。杨锐则死活认为这些军官还是学生,这些讨论只相当于一次战术课程罢了。在他的眼睛里,这些人里头可是一定有金子的,所以要使劲的磨砺他们,把属于复兴会的军神磨砺出来。
“雷奥,你说我们对上那四千俄军,胜负如何?”杨锐看着同样为了脱离争吵,站在窗边欣赏通化秋天的雷奥问道。
见杨锐问的是专业问题,雷奥紧皱的眉头有些松懈下来,他最近一直在忧心在通化营地已经训练完毕的两千余新兵,和之前心甘情愿投奔的胡子木工不同,这些矿工积极性太差了。这也正常,这些人说的好听是被解救来的,说的难听其实就是被抓丁抓来的,而且新兵训练的苦不比挖煤差,是以在清源那边临时营地训练的时候就有逃兵,处理了几个处理之后到了通化营地还算好些,但仍然是战意不佳。若不是有从其他部队抽调的基层士官以及第二批军校生作整个部队的基干,估计一次野外行军这队伍就剩不了多少人了。
“如果钟的火炮能按照计划到位……”说到这里,雷奥轻轻的摇摇头,像是推翻自己之前的观点一般,说道:“杨,这批新兵……”雷奥很难找到一个什么词来形容这些由矿工而来的第二批新兵,“你知道吗,他们不想做一名士兵,他们只想回家,他们更不愿意打战打仗!如果这些都不改变的话,那么我们没有办法去战胜四千俄军,虽然那些俄国人也是不想打战打仗的。”
听到雷奥所言,杨锐也是叹了口气,矿工闹着想回家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越深入这个时代,他就越是知道很多在后世想当然的事情在这是完全行不通的。当时把这些人找来的时候以为只要一入军营,教育教育,那么这些饱受苦难的矿工就会思想觉悟,然后立马献身革命,但是现在范安组织的宣讲队把杨锐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也没有取得什么好的效果,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比家里的婆娘孩子、比那几亩地更有吸引力了。在中国,革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被逼的无地容身,中国的百姓是不会想造反的,就是想造反那也是被裹挟的居多,见了血之后才一心一意的真的干。
几种心思在杨锐的心中转了一圈,他没有回雷奥的话,第二天下午,他把负责宣讲的范安叫来了。“你介绍下新兵的思想情况吧。”杨锐抽着烟,用不紧不松的口气说着话。
随着部队的扩大,范安的早就不再是上士了而变成一名少尉军官。当然,这个军衔也是因为其负责宣讲队而来的。现在矿工出身的新兵的思想状况不容乐观,作为宣讲队的负责人他是有很大的责任的,虽然他什么办法都是用过。
“报告长官,矿工多来自黑龙江哈尔滨那旮旯里,只有少数是俺们辽东的。俺诉苦大会、秧歌队什么的都上了,但是他们就是想回家。”说到这帮子新兵,范安有一种说不出的苦,自己头发都抓掉了不少,可这些人就是不想当兵,一心只想着回家。
诉苦大会只杨锐亲自指导的,各地被老毛子、小日本祸害了的百姓都特意调了来,当初给其他部队做动员的时候效果非常好,而现在却是没有什么效果了。其实这些矿工也不是不知道俄毛子坏,他们来抚顺挖煤就是被半骗半强迫来的,只是这些人身在辽东家在黑龙江,所以根本不想当兵,而且杨锐这里不会像大鼻子那样凶残,所以结果就是好人被欺负。
杨锐想了一整天,总算想到了一些办法。说道:“这事情也不能怪你。他们家不在这边,要想在这里安心卖命还是很难的。不过你也要好好想想动员工作有那些改进的地方,做的不好的有在哪,以后碰到这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这些都很重要啊。以后我们什么人都会遇到,什么人听什么话还是要总结归纳的。你回去之后写个报告给我吧。”
听到处罚只是写一个报告,范安心里松了一口气,复兴军因为杨锐的原因,很注重文书工作,各类统计表格之类更多不胜数,他作为负责部队思想工作的干部早就习惯了。
“还有,就是我们的方针也要改一改,你回去和那些士兵说,只要在这里安心当兵的,那么部队给他们每人家里两垧地,有立功的另奖,还有就是他们的婆娘孩子什么的都可以搬到通化来,后勤这边会接应安排的。”现在这些新兵和部队没有任何的瓜葛,但是如果给每家土地那就另当别论了。
范安一听到每个士兵家里发两垧地就呆住了,半响没得反应。杨锐见他傻了,又补充道,“其他的士兵也是如此,军官按照级别将会更多。不过这些地都是生地为多,若是大家没钱的话,部队也会负责解决开荒的费用。”
复兴军待遇除了军饷之外一向待遇优厚。当然,军饷不优厚也只是对新兵而言,特别是列兵的军饷每月只有三块大洋,虽然这钱是得实的,不要另扣伙食费什么的,更不赊欠,却也着实是不多,比清廷新军的饷要少一半。可是士官、军官的待遇是不错的,像他现在少尉级别一个月可有八块大洋的,而且军中吃、穿、用都好,甚至要比那些小地主好,虽然很多时候吃只是最便宜的猪肉,但最少也是有肉吃啊。如今按照官职级别分地,那军官能发几垧地?
在他的老家山东历城,可是有“三亩地做着吃,五亩地站着吃,十亩地坐着吃”的说法,两垧地有二十亩,足够养活一家四口了。虽然他现在每个月有八块洋钱的军饷,可这哪有有田地来的实在啊。
见范安还在发愣,杨锐也不跟他磨叽了,直接把昨天夜里他和钟观光讨论好的分地方案甩给他。并且道:“这样你再动员不了他们,那就是你的问题的。”便打发他出去了。
范安浑浑噩噩的出了指挥部,外面的温暖的秋阳晒的舒服极了。他见四下没人,忍不住的打开了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列着分地的标准:士兵两垧、士官三垧、尉官四垧……。
第五十二章小路
四垧,四垧就是四十亩,就是自己一家老小都来种的话,如果没有大牲口可是种不了这么多地的。另外,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些地都应该是好地,奉天以前也是放过地的,但是对于他这种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来东北碰运气的外来民来说,就算佛主保佑能分到地也是最差的生地,肥美的熟地和好地早就给老爷们事先给弄走了。
分地的通知当天晚上就下发到了各连,由连长带队,把全连的士兵集中起来开会,宣布分地的事情。和连长对分地的态度不同,士兵和士官们在通知开会的路上早就议论开了,现在宣布完分地的细则,连部会场内乱哄哄一片,大伙都在讨论这事情的真假和分地的具体内容。“一定是哄俺们的,哪有这样好的事情……”许多兵说道。
连长黄大钧皱着眉头看着下面一帮叽里呱啦的士兵,心中一片焦燥,这就是训练了四个月的兵,太没有纪律性了。其实作为一个从福建永福小康之家出来的秀才,黄大钧是不明白土地对于这些闯关东农民们的重要性的,便如这些新兵不知道革命对于黄大钧的重要性一样。
黄大钧环视全场,待吵杂声小了一些,问道:“安静!规则已经宣布完了,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提,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见上司发话,屋子里的声音立马下了不少,半响,有一个兵站了起来,问道:“连长,是真的给俺们地吗?给、给俺们的是官地还是私地啊?”这是大家伙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之前的细则没有明说土地的性质。因为关外是满人的根本之地,基本是只对旗人放地,不会对于汉人放地的,所以在东北是有很多地是外来户们私下开垦的,这些地并不被官府认可,若是分这样的私地,那么价值就是很有限了。
看来这些家伙是根本没有把刚才的话听进去了,黄大钧心里暗想。其实刚才一说士兵分地的之后营房里就乱了,大家根本没有心思听下面说了些什么。他无奈的看了看自己的文书,于是那文书又拿起那张似乎被两百多号人眼光洞穿的纸念道:
“……所分发耕地,都系官地,由官府发放地契……若是家人在黑龙江的,可以将家人从黑龙江接至奉天,由后勤部统一接待并安排领地事宜;若家人不愿意前来的,可以在其所在地分发耕地。以上所分耕地都是官地;另,军中各员若有立功的,也将奖励耕地,三等功,分地三响;二等功,分地五响……”
分地一事在军营里折腾了一个多礼拜才慢慢的平复下去,当然,这和部队开始战前动员有很大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对于分地半信半疑的矿工部队终于开始有了些生气,中国的百姓是最朴实的一群人,之前发军饷的时候还有不少士兵把钱退回来,闹着要回家;而现在分地,虽然半真半假但却没有任何人说不要地要回家的。既然要了地,那就要卖命,这是每个士兵心中最朴实的道德律,在他们看来命只是物品,只要价钱合适便是可以交换的,特别是土地,这种“硬通货”百分百是可以值一条命的,一时间,整个营地的士气随之一振。
杨锐满意的看着平均每人用了不到十三吊钱就达到如此的效果,这还是行货价格;若是用些花样,买通巡抚、道台以及招垦局的人,那么这个价格还可以往下降一半;当然,要是再省一些,自己先去开垦然后再去招垦局报备的话,那价钱则更低了,估计连三分之一都不要。土地啊土地,有那多人为愿意为你去死,你该有多大的魔力啊。
在军营动员的同时,辽东大地上,舔好伤口的两支军队又开始第二轮惨烈的厮杀。和前次不同的是,这次主动进攻的是灰色的俄军,按照俄军统帅库罗巴特金制定的“右翼佯攻牵制,左翼迂回包抄”的作战方针,俄军东满集群,辖西伯利亚第一、第二、第三军及连年卡姆普夫支队,共八十六个步兵营、五十个骑兵连,总计七万余人,进攻本溪湖方向的日军,企图突破日第一集团军的防线,从东部山区迂回到日军的侧背,将日军包围在浑河、太子河之间的地域加以歼灭。
在东部集群行动之前一日,由马德利托夫上校率领的最左翼部队从南杂木往怀仁和宽甸方向开进,鉴于复兴军在整个辽东的情报优势——其实最关键是老张家的帮助,这支部队一开出南杂木,关于它的具体情报就过来了。
一千名左右的花膀子部队,其中大部分是胡匪的李虎臣所部,其他多是各地被马德利托夫收买而来的小股胡子;剩余的则是三个营俄军正规部队以及三个哥萨克骑兵连;重火力方面,机枪没有,火炮大概是因为东满集群进攻地区是山地,并且大部分火炮被主力部队征调,所以携带甚少,只有六门。
从情报的描述上来看,这支炮连估计不是俄陆军的正规炮兵部队,而应该是哥萨克骑兵炮连——和配备八门、每门重达一吨多的76mm野炮的陆军炮兵连不同,为了追求机动,又或是因为山炮在俄军中数量稀少,哥萨克骑兵炮连只配有六门76mm山炮。这些山炮每门重量只有三百多公斤,威力要比野炮小,射程一般不超过五公里,只有野炮的一半;射速每分钟也只有六发而不是野炮的八发,但在东边道这种山林地形里,这种山炮在战斗起的作用要比野炮强多了。
这些情报一出来,参与战前会议的军官们眼睛就红了,脑子里都在想着怎么能把这六门山炮给弄过来。其实也是,迫击炮的炮弹威力确实太小了些,哪怕是最大的八零炮,其炮弹重量也只有三公斤左右,威力和线膛炮六七公斤的炮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虽然迫击炮在射速上面压了山炮一头,但是现在通化那边炮弹产量不容乐观,就是火药也不一定很充足——原料冒充水泥运进来是个好办法,但是前期因为日军占领安东,在不明关卡检查的情况下贸然将大量炸药充斥在货物里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偌大的作战室内,最里侧的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这些都是按照杨锐电脑中的地图临摹而来,电脑的屏幕毕竟太小,杨锐是用了无数张照片才把整个奉天的地形图基本弄了出来,为什么说基本,因为像辽西一些地方没有弄全,而且后世城市太多,地形的变化只能靠情报人员补充了。杨锐已经打算找几个心腹代替自己干这件极费心力的事情,按照目前的情况他感觉自己还是可以把控得了当下的局面的。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着日俄两军的情况。当然,沙河一带是可以忽略不看的,现在要对付的是俄军最左翼的马德利托夫率领的东进部队。雷奥看着俄军行军路线,指着怀仁桦尖子镇对杨锐说道:“杨,你认为俄军到达这里之后是往东还是往南?”
日军的最右翼就是本溪湖东边的碱厂了,其后方就是凤城和安东,现在日军修了一条简便的铁路已经将安东、凤城、本溪、辽阳都连接起来。若马德利托夫真要袭扰包抄日军后方,那么最短的路线是到达桦尖子镇后往南,过八里甸子后,或往西攻占碱厂,或不留后路继续往南深入敌后,在日军的大后方闹一番,扰乱日军后勤线;若是马德利托夫只是假意的牵制日军,那么他很有可能到达桦尖子镇之后不去八里甸子,而是往东,一直进行到怀仁城下安营扎寨。
虽然无数描写日俄战争的小说都无一例外的提到俄军的士气低落,可是没有哪本小说有提到过沙河会战中俄军最左翼和日军的战斗,杨锐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判断这股俄军的动向,只好说道:“我没有办法判断。对这个马德利托夫我们收集太少,只知道他来东北多年,是俄军参谋部的中校,之前一直在负责鸭绿江木材公司,和当地的胡子关系非常融洽。”杨锐说完又想起些什么,补充道,“不过我们要重视的是,俄军从鸭绿江一直退到奉天,现在的士气已经很低了。按照之前上个月辽阳会战传来的情报,俄军九个人抬着一个伤兵往后方撤退,就是为了逃避战斗。”
俄军士气低落消极避战的情况雷奥也了解,之前被复兴军俘虏的俄军士兵也不少,他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士气如此糟糕的部队,哪怕就是当初在南非战争前期被布尔人打得抱头鼠窜的英军,在整顿之后也还是有积极精神的。
既然无法判断,那只能按照保守方案估计了,雷奥指着怀仁县城说道,“不管如果他们是往南还是往西,指挥官都会希望自己多一条退路的,占领怀仁,那么他们既可以退回新宾堡,也可以退往通化。我们的部队只能在怀仁以北的红庙子、古城一带集结,防止他们往东北方向退入通化。”
在杨锐雷奥几个看地图商量的俄军动向的时候,桦尖子镇上,俄军指挥官马德利托夫上校也在看着地图,思考着部队的行军路线和进攻方向。他之前收到的命令也极为不清晰,上面没有明确的让他去进攻日军的最右翼碱厂,只是让他视情况牵制、攻击日军右翼,并保护由什塔克利别尔格中将指挥的东满集群左翼。
在马德利托夫看来,己方东满集群的大举进攻,日军最右翼的黑木的第一集团军四万余人要驻守本溪胡地区五十公里的防线是很薄弱的,而且辽阳会战刚结束不到一个月,日军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补充人员和各类物资,只要部队决死冲锋的话,打破日本第一集团军的防线,从左侧包抄日军后路完全是可行的,虽然山地行军有诸多不便,但是只要统帅……想到这,马德利托夫心里不由的骂了一句,“懦夫!胆小鬼库罗巴特金,俄罗斯卑鄙的阴谋家!”
和马德利托夫的心思不同,步兵团长列昂尼德中校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碱厂,而是把目光移向了怀仁县城,如果在县城附近驻扎的话,那么即使进攻碱厂不顺利,也可以保住两条退路——或是绕路退往新宾堡,或是退往离战场更远的通化。
“上校,我建议我们应该先在这里稳固好营地,然后再进攻日本人。”步兵团长列昂尼德中校指着怀仁县城,如此建议道。
他话一出口,哥萨克骑兵指挥官扎哈尔少校就笑了,“中校先生,你应该在预备队里,真想不到什塔克利别尔别格中将阁下怎么把你派出来了。”他话一说完,旁边几个骑兵连长就大笑起来。
列昂尼德中校顿时满脸通红,怒不可泄——单看他隆起的肚子,便知道他是无法和这些哥萨克骑兵连长决斗的,于是他转过头盯着马德利托夫。马德利托夫完全是一个聪明人,在中国的这些岁月里让他很明白打圆场和稀泥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效果,列昂尼德指挥着一个团两千多的步兵,如果想这次出击取得什么成果的话,那么一定要取得他的支持,光靠勇敢的哥萨克骑兵是没有太多的作为的。
于是他清清嗓子,严肃认真的说道,“列昂尼德中校说的完全正确,日本人打仗很喜欢攻击侧翼。上一次辽阳会战的时候,如果不是日本第一集团军强渡太子河,包抄我军的左翼,那么统帅也不会下达撤退命令的。这次我们的目的除了进攻日军右翼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我军的左翼。”
拿着上次辽阳会战说事,马德利托夫说的振振有词,几个哥萨克骑兵连长顿时没有了笑意。其实在他们看来,满脸和气的马德利托夫上校可不是列昂尼德这样的草包可比的。在南杂木开拔的时候,正是马德利托夫上校的铁血才使得部队凑满足够的大车和粮食,而且不需要付一个卢布——上面拨付的这些钱都落入在座诸人的口袋,当然,拿的最多的是上校先生。
见自己镇住了场面,马德利托夫上校开始发布命令,“部队明天直接在怀仁城下六道河安营驻扎,骑兵部队对西面碱厂方向、南面宽甸方向、东面辑安方向进行侦察……”
听闻还要侦察辑安方向,扎哈尔少校不由的看了马德利托夫上校一眼,马德利托夫上校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们不要忘记了,在朝鲜那边还有不少日军,如果他们从辑安方向过来的话,那么我们的侧后就有危险,所以这个方向的侦察绝对不能松懈。”
“遵命!上校先生。”见马德利托夫上校考虑的如此周密,几个下属心悦诚服的执行命令去了。马德利托夫见几人出去,忙让通译去讲李虎臣请进来。虽然他曾经在鸭绿江木材公司呆了一段时间,但是对于辽东的地形还是中国人熟悉些,此次他就是想通过李虎臣这帮胡子带路,走一条敌人意想不到的路去进攻碱厂,这样可以使得日军毫无防备。
李虎臣进来的时候,马德利托夫上校已经把之前的地图收起来了,桌子上还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泡了一杯茶。请李虎臣坐下之后,马德利托夫上校说道:“亲爱的李,你的新部队怎么样?”
年初在鸭绿江一代作战的时候,李虎臣手下千把多人都被日军打散了,待撤回怀仁的时候只有五六百人,当时马德利托夫就拍胸脯保证他以后一定会帮他把人补回来,而现在,交给李虎臣管辖的胡子数目已经超过了他之前的数目。
李虎臣本来是想一本正经的表现出胡子本色的,但被他问道自己最高兴的事情,不由的三角眼一眯,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下抱拳说道:“谢谢马大人照顾,不然俺也没有今天这局面。”
马德利托夫上校看着李虎臣如蟾蜍张嘴一般的笑,强忍着恶心也面带微笑的道:“亲爱的李,现在我们要进攻碱厂的日本人,我想走一条隐蔽的小路,这样会让日本人措手不及的。你知道的,现在日本人到处在收买中国佬给他们报信,只要我们一有行动,那些该死的中国间谍就会偷偷的跑去告诉日本人。”
大蟾蜍李虎臣对马德利托夫上校口中的“该死的中国间谍”一点抵触都没有,他听了马德利托夫上校的话之后深思起来——你要他打头阵进攻日本人他是打死都不会干的,但是要他想一条小路那么他百分之百会给你想出来。
果然,李虎臣半响之后就想完了,他说道:“马大人,路确实有那么一条,就是不知道日本人知道不知道。”
一听见确实有小路,马德利托夫上校大喜,让人打开地图,然后问道,“路在什么地方?”
第五十三章伏击
李虎臣本是个胡子,大字半个不认识,地图这么高级的玩意就更不知道了,但幸好这一带很是熟悉,路完全印在他心里,只说道:“从这里往西走十多里就是木盂子,再从木盂子往西四十里过杨木顶子、桦皮甸,就到了平顶山,平顶山那边就是太子河了,顺着河往下走就一直能到本溪湖。这条路日本小鼻子未必会知道,再是这路最难过的地方就是杨木顶子到桦皮甸那一段,都是小路,炮车怕不好过。”
按照李虎臣的解说,马德利托夫上校终于在地图上找到这么一条小路,边听李虎臣说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俄军虽然从庚子年算起占领东北已经有三四年了,但是对东北的地理还是很不了解,特别是对靠近鸭绿江、长白山这一片山林地区更是一无所知,若不是有李虎臣这票胡子带路,他们从南杂木也不可能这么顺畅的赶到桦尖子镇。
献完路的李虎臣在马德利托夫上校哪里吃饱喝足了打着饱嗝回到了营地,只一进门屋子里的兄弟们就急忙问道:“大当家的,怎么去那么久,大鼻子怎么说?”
李虎臣心有定气,不急不缓的坐到了老虎椅上——这石头做的老虎椅委实太沉了,需要四个人才能抬的起来,而且走不到几里路就要换人,但为了气派,李虎臣还是要求下面的崽子们抬着老虎椅行军,哪怕它是那么的沉重。
李虎臣抬抬眼皮子,说道“诸位,如此着急做甚么,万一被大鼻子发现了,那么俺们的脑袋可就……”
李虎臣的恐吓使得诸人都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这大鼻子杀起人来可不是一般的凶,特别是这位马大人,当初在木材公司整治那些不听话要闹事的木把子的时候,那可是连杀了四五天,尸首可是从临江大栗子一直飘到下游的鸭绿江口。
当然,这些人里也有不怕邪的,从南边过来的吴老尖就很鄙夷的看着诸人一眼,他捻着自己稀疏的胡子,心有成竹的说道:“大鼻子已经是车道沟里的泥鳅,翻不出什么大浪了。前次在辽阳是日本人二十万对大鼻子三十万人马,结果咋滴?大鼻子还不是输了。现在日本人旅顺那边马上就要打下来了,到时候那边十几万兵马一调过来,把大鼻子赶出东北都不止。俺来的时候,花大人已经说了,只要诸位诚心投靠,那么大鼻子怎么答应大伙的,他就翻倍。还有,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到时候大家伙怎么也要有个生计是不,只要是诚心投靠,那日后花大人一定会让日本的大官对朝廷的大人们给诸位说几句好话,让朝廷把诸位都招安了。到时候可就不要再在林子里面瞎转悠了……”
吴老尖前面的话半点也没用提起李虎臣的兴致,平心而论,这马大人要人给人、要枪给枪,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只是听到吴老尖后面说到战后的事情,李虎臣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了,这马大人虽然对自己好,可从来没有说过日后怎么安排自己啊。难道以后像那个卷毛兽铁子林七一般做个总木把子吗?这也太没意思了。老这么在林子里头转悠也不是个办法啊,有道是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啊,做胡子可是刀尖上扛活的买卖,朝不保夕的,可只要一旦被朝廷招安了,那可就算日子熬出头了。
吴老尖看李虎臣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动心了,当下便不说话了,只拿老鼠眼看着他。李虎臣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表态,犹豫了半响,终于说道:“若是俺把大鼻子带到日本人的埋伏里,这花大人能开什么价钱给俺?”
吴老尖闻言大喜,忍不住笑说道,“要大当家真的是把这些大鼻子带到日本人的埋伏里,那赏钱先不说,便说那日后招安,这官最少要是个巡防营统领。”
听说日后能做个巡防营统领,李虎臣和手下这一帮兄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贼眉鼠眼都乐开了,在投靠大鼻子之前,他们不要说巡防营,就是县里的巡警也能把他们像兔子一样撵,要是日后做了朝廷的巡防营统领,那岂不是老鼠变成猫了吗。诸人笑毕,想到日后自己做统领威风,李虎臣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明日你回去就对你们花大人说‘平顶山’三个字即可,兄弟该做的都会做,只是日后你让花大人可别忘了今天。”
吴老尖虽然不知道值得这平顶山是何种意思,但知道这是要紧的东西,所以只是默记在心,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白布,打开之后却是一面日本月事旗,说道:“大当家的,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只要大当家的在阵上挂出这面旗子,那么可以保大家伙平安无事。”
李虎臣心里有些不屑,说是挂旗子保平安,还不是让自己纳投名状,自己在阵地上这旗子一挂,保准大鼻子的枪炮要先对着自己,然后再对着日本人。可又想到这大鼻子确实是秋后的蚂蚱日子长不了,也就不再心里嘀咕了,示意让人把旗子接了过来,然后又和吴老尖交谈片刻,再送足了行脚钱,方让人把他送走。
经过三天磨蹭,俄军终于赶到了那个叫平顶山的地方了。李虎臣带的路甚是隐蔽,过了木盂子之后这一路都没有人烟,幸好这路虽然隐蔽,倒也不难走,最险要的杨木顶子炮车也轻松的通过了。秋阳之下,马德利托夫上校骑在马上,站在一处小山坡上面,无奈的看着稀稀拉拉的步兵队,二十多俄里路程按照计划两天就能走完的,但部队士气实在太低,每天只能走六俄里不到,真不知道这些士兵是怎么想的,难道走的慢就能活命吗?走的越慢被日军发现的概率越高,到时候就越危险。
马德利托夫上校转头看向前面的山谷,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平顶山了,到了平顶山就意味着到了太子河边,到时候可以出其不意,沿着河谷往西直进日军在本溪湖的后勤仓库,据说那个仓库囤积了整个日本满洲军的粮食补给,只要这个仓库一旦被毁,那么日军绝对败退,把他们这些瘦猴子赶下海就是时间问题了。
在马德利托夫上校臆想的时候,部队终于到达了预定的宿营地点,哥萨克骑兵早就在此安排搭建好了帐篷,兴许晚饭也已经吃过了。列昂尼德扭了扭了自己坐在马鞍上早已有些发麻的跨,嘴里咒骂道:“这些该死的哥萨克杂种,为什么要把宿营地设在这么远的地方。伊万……”
正当他提高声音招呼勤务兵的时候,一发炮弹在营地外围爆炸了,炮弹炸出了一个大大的泥坑,枪声也响了起来,列昂尼德的声音顿时卡住了。很快,在第一发炮弹落下后不久,更多的炮弹落到了营地里,这些劳累了一天的灰色牲口们立马挣扎着起身,乱哄哄的各自找掩护地。
马德利托夫上校听到第一记炮声就从帐篷里跑出来,然后抓住跟着他的哥萨克骑兵指挥官扎哈尔少校吼道,“日本人,日本人从哪里跑出来的,你是怎么侦察的?日本人有多少人?”仿佛是听见了马德利托夫上校的问题一般,扎哈尔少校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事先隐藏在山岭里的日本兵都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有多少人。
平顶山村所在地是太子河由北向西拐弯的转角处,算上俄军东面的来路和南面的碱厂沟,这地方似乎是个十字路口,现在俄军就在这十字路口中间,四面仅有的几处高地都被日军占领了,俄军正处在交叉火力中,似乎要消亡殆尽,而之前被寄予厚望的花膀子李虎臣部,早就举着一面日本旗逃也似的远远的跑到了平顶山西面,进入日军阵地之后便调转枪头开始瞄准俄军射击。
若是一般人面对如此情景早就要举手投降或是借机逃循了,但是马德利托夫上校毕竟是俄国神圣团成员,是被御前大臣别佐布拉佐夫亲自看中的军中英才,他侧头看了下只是略转西边的太阳,然后抓住惊魂未定的扎哈尔少校,指着北面的平顶山村和村庄西面的高地大声说道:“让炮兵轰击这两处高地,轰击这两处高地……”扎哈尔少校被他使劲摇晃了几下,只待他说第三遍的时候才听明白命令,急急的弯着腰跑去炮兵连亲自指挥去了。
俄军被包围在这个十字路口,要想突围只能是往东或者往北,至于往南和往西那不在马德利托夫上校的考虑范围里,相对于枪声聊聊的东面,他还是决定向火力凶猛的北面突围——这没有什么道理而言,人都在危机的时候都喜欢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逃命,现在东面是俄军走过的,逃命到时候走回头路是很正常的,但焉不知日军就在东面的来路上等着呢?
虽然北面没有走过,根本不知道是活路还是死路,但北面既然是太子河,那么沿着河谷还是能走通的,就算走到了太子河的源头无路可走,那么径直往北的话穿过山林还是能到达之前从南杂木来桦尖子镇的官道上。按照地图平顶山距离北面来桦尖子镇的官道不过十多俄里,减去太子河河谷的长度,估计真正要翻山越岭的距离应该只有几俄里,走这条路的逃生几率是最高的。只不过在穿越山林的时候要抛弃所有的辎重,但在保命和保辎重的这个选择中,马德利托夫上校毫无疑问的会选择前者。
俄军在和日军的对射中不断的死亡,终于在马德利托夫上校的祈祷声里,俄军的大炮也开始响了起来。不得不说哥萨克炮兵连还是训练有素的,在第二轮炮击中,布置在平顶山村子里面的机枪阵地就被轰掉了一个,待到第三轮炮击的时候,村子西面高地的机枪阵地也哑火了。当然,哥萨克炮兵连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日军炮兵在发现俄军火炮之后就把着弹点移向俄军炮兵阵地,经过几次校准,在俄军打出第三轮的时候,终于有两发炮弹击中了阵地,两门山炮被掀翻,附近的炮兵死伤一片。
就在刚才俄军炮兵轰击平顶山村到时候,战场西面的日军指挥官花田仲之助中佐见到俄军不是轰击己方炮兵阵地,而是轰击北面的村庄之后便知道俄军指挥官的打算了,他立马让传令兵向炮兵传达命令,放弃俄军步兵调转炮口先消灭俄军炮兵。可是己方的炮兵实在太次了,确切的说应该是那些1898式阿里萨克速射炮实在太次了,这种火炮每分钟只能发射三发炮弹,是以花了不少时间才命中俄军炮兵阵地。
在平顶山伏击马德利托夫所部是临时决定的。在收到吴老尖的情报之后,花田少佐立马把伏击行动汇报给了第一军黑木上将,行动虽然被迅速通过,但因为大战在即,伏击需要的重火力极为有限,山炮一门也没有,速射炮和机关枪各批了六门,而且人员也极为有限,除了几百名满洲义军之外,就只有两个多大队的兵力,与其说是伏击不如说是阻击。而现在,布置在北面的两个机枪阵地被大炮轰飞了,因为俄军没有像猜测的那样往东面撤退,因此那边布置的半个大队和两挺机枪也完全无用,只有西门和南面还存在两挺机枪还在扫射着俄军阵地。
眼见北面的机枪被俄炮兵扫除,俄军就要向北突围而去,花田中佐不由得跳出了战壕,站在战壕前面抽出指挥刀,然后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号得伊……”顿时,随着花田的喊叫,一个大队的日军跳出了战壕,端起刺刀往俄军营地大无畏的挺身而起,在日军身后,刚刚投诚的胡子李虎臣也咬了下牙,在后面督战队的阴影下狠起心跟着日本人冲了上去。
步兵团长列昂尼德中校本来被日军在这山沟里伏击就是心魂未定,如今见到阵地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明晃晃的刺刀直冲过来,立马胆气全无,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段,转过身刚跑了没两步就只听见“啪、啪”两记枪声,肥胖的身子好些被锤子锤过了一样,震了两震便死狗一般的瘫在地上。
枪毙了列昂尼德之后,马德利托夫上校把那支犹在冒烟的左轮手枪扔给自己的副官,然后抽出自己的指挥刀,站在阵地上如同一只黑熊般的咆哮起来:“乌拉,吾皇乌拉,乌拉……”顿时西面阵地的近一千俄军士兵也都咆哮起来,狂喊着“乌拉”,往西面迎了上去。只有打退日军这次进攻,俄军才能安然撤退,这是马德利托夫上校在冲锋前最后一丝所想。
近千名被困在绝地的俄军和一千多名日军在西面河谷中相遇,刚一接触前排一排日本兵就被俄国兵冲翻,和高大的俄国人相比日本人确实太矮小了,但还没有等第一排俄国兵下划刺刀,把地上的日本人干掉的时候,日本人的第二排刺刀便刺过来了,在一阵哇哇呀呀的声音里,冲在最前面的灰色线被对冲而来的一条蓝线淹没,然后灰蓝两色便死死的搅合在了一起。
和人高马大的沙俄士兵不同,日军个子虽小,但是拼刺刀的狠劲却要强一些,他们并不像俄军扎堆堵在一块,轮起刺刀来大开大合,而是散的很开各自为战,并且紧守门户,见到有机会才会忽然垫步一个突刺,刺中之后,刀不到底就收了回去,准备下一次突刺——经历几场血战之后,战场上的这些日军老兵的完全抛弃了之前学自欧洲花俏繁复的刺刀术,开始变得灵活刁钻起来,可即使如此,和俄军的战损比还是高的离谱,不过幸好河谷地形狭窄,两千多人都堆在这里俄军完全施展不开。
前面两层的灰线很快就被蓝色吞食不见了,但是河谷虽狭窄但还是有一公里宽,之前因为人数太多铺不开的俄军,在前面两队的阵亡使得空间变宽之后开始他们独有的大开大合的搏命方式,而日军力战之后锐气不在、难免力竭,一时间又被俄军压着打。眼看日军就撑不住的时候,之前缩在后面的李虎臣部加入了进来,虽然这些胡匪并不习惯使用别扭的枪刺厮杀,但这一千号人加入战阵还是使得俄军的攻势缓了一缓。
虽然身后有督战队的枪指着,但对李虎臣这样的老油子来说,这种小儿科的伎俩毫无用处——督战队管什么用,老子上阵就是了,可上阵之后接不接敌你可管不着。按照李虎臣的本意,他是准备一直猫在日本人后面偷懒的,只是眼见日军要撑不住了,再不帮一把不说战阵一溃,自己也也会有损失,加上这日本人真的要是溃了,以后一定会找自己麻烦的,所以他不得不带着崽子们冲杀了上来。弱国总是悲哀的,就是弱国的胡子也是生存不易。
第五十四章黄雀
看着李虎臣的加入,花田中佐不由松了口气,心中暗呼天照大神保佑。作为潜伏在远东好几年的间谍,花田中佐对俄军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正是因为基于这种了解,他才敢用不到三千的兵力在己方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伏击俄军。照常理来说,他这样的想法是没错的,经历不断的失利、撤退之后俄军士兵的战意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发现自己被伏击俄军一定混乱不堪,再来一个决死突击那么把这股混乱的毫无战意的俄军赶入早已布置好的东面山沟——俄军的来路,遇到危险走回头路是人类的本能——是毫无疑问的。只是例外的是带领这支俄国的指挥官是一个强硬并且很有手腕的人,经历初期的慌乱之后很快掌握了部队,同时俄军的哥萨克炮兵比日军炮兵更有优势,射速更快并且悍不畏死。
随着生力军的加入,东面的灰线不断的被西面蓝线蚕食挤压,马德利托夫上校在拼杀的间隙发现了这种趋势,但他对此毫无办法。现在俄军完全是依靠一股气在作战,而提升这股气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以他为核心的军官团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作风感染了士兵,只要他一被格杀或者后撤,那么整个战线就会立即崩溃。再也没有比看见失败缓缓袭来但自己却不能挣扎更憋屈的事情了,憋屈的马德利托夫上校如一次黑熊般的狂吼着,把怒火发泄那些背叛自己、并且把自己和部下引到这块绝地上来的中国佬身上,他每砍砍出一刀就要咒骂一句“中国佬,下地狱吧”。虽然在副官们的帮助下,他杀了不少应该下地狱的中国佬,但是俄军的劣势不可扭转。
大当家李虎臣在人群里很早就注意到了穿着军官大衣无比拉风的马大人,见他连着砍翻了几个崽子便想上去把他结果了。对于马大人心中的怨念他一无所知,就是哪怕知道他也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这不是因为李虎臣太野蛮没有信义,更不是完全因为他和大鼻子有仇,真正的原因是李虎臣看来,大鼻子也好、小鼻子也罢都是外人,对于外人很多东西是没有必要的,套用一句李虎臣的口头禅,叫做“自己人死也要救;外面人见死不救”。洋人把中国人看成是野蛮人,可中国人在骨子里还是把洋人当蛮夷对待,对蛮夷讲信义,蛋疼么。
正当李虎臣还差几步要到马大人那个圈子的时候,“轰……轰……轰……”几颗炮弹在人群里爆炸了,无数段断肢残体和鲜血飞扬起来,在空中停留片刻之后又砸回了人群——因为河谷太过狭窄,哥萨克骑兵都没有投入战斗,在清理完四周的火力点之后,其最高指挥官扎哈尔少校见到俄军的颓势,权衡之后,希望通过这种无差别炮击以挽回己方的劣势。果然,“大炮一响,胡子就跑”的定律发挥了作用,拼杀在一线的胡子立马后撤,胡子一撤鏖战已久的日军更是无法抵挡,于是也跟着撤退,最后面的督战队面对己方整体的撤退毫无办法,只好悻悻的把所有人放过。
打退日军的决死冲锋之后的马德利托夫上校早已脱力,在撤回营地的路上是由副官巴克谢耶夫中尉的搀扶下才体面的回到了营地。他烂泥般的瘫坐在泥地上,边看着看着西面即将落下的太阳,边喘着粗气,旁边留守的参谋官在向他汇报着此战的损失,“我军此战损失四百多人……”
马德利托夫上校挥挥手,他现在不想听战损报告,只是对这站在面前忐忑不安的哥萨克军官扎哈尔少校说道:“干的好,少校……干的好……”然后又道:“马上往北撤退,向北撤退。骑兵部队由你指挥。陆军由约瑟夫少校……”他还没有说完,参谋官就低声提醒他约瑟夫少校已经在刚才的拼杀中阵亡了,他打了一下脑袋,说道:“那就由伊萨阿克少校接替列昂尼德的职位,部队马上整理行装,马上往北撤退!”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杨锐站在平顶山村子西面的高山上如此感叹——这座不知名的高山海拔有七百多米,比前面日军布置机枪的那座山高多了,是以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河谷,适才的白刃战被他一览无余。
当然,之所以感叹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些微微的酸意——和“外面人见死不救”的李虎臣不同,杨锐是一个个性固执保守但内心却柔软善良的人,他每次看警匪片心中都有些希望那些被警察重重包围的罪犯能够逃脱。也许倾向弱者是人类的天性吧,但是这种天性在他身上特别的明显,虽然社会的磨砺使得他很小心的把这种善良小心的埋藏起来,深怕被别人发掘从而利用,但在面对雷奥的堪称无比卑鄙作战计划的时候,这种深埋善良还是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来,是以才发出那么一句词不达意的感叹。
雷奥的作战计划把几个学生参谋吓的口呆目瞪,因为军校教育而树立起军人荣誉的雷以镇诸人关于“文明”发言还没有说完,就被雷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你们记住,只有胜利者才有文明!”雷奥斩钉截铁的说道,然后用混合着鄙夷和期许的目光看着他们,余角甚至扫过了部队的总统帅杨锐。
如果说战争就是打击敌人、保存自己的话那么雷奥的计划毫无不妥之处,甚至是一个绝妙的计划——在马德利托夫离开六道江往平顶山而去的第二天晚上,六道江营地就被复兴军趁着暮色一个冲锋给摆平了,留守的半个营的俄军稍微抵抗之后便投降了。在跟踪俄军大部的行军路线之后,雷奥原先的作战计划是在太子河河谷较为狭窄的一段伏击俄军,但在前期侦察的时候,探哨发现了日军在平顶山附近设伏的踪迹,是以当情报传回前指的时候使得之前的计划完全作废,在雷奥的指导下,学生参谋们重新制定了另一份计划,日军在东面埋伏,复兴军在北面埋伏,就看俄军怎么走了。
除去那些多余的文字和数字之外,这份作战计划可以精简为一句话——在日俄战后趁着暮色突袭疲惫的俄军,同时要求突袭部队穿着俄军军装,在炮击之前尽量接近俄军。
杨锐“啊”完放下望远镜,又摸出一个怀表看时间,再过半个小时就要日落了。昨天下午是五点零一分日落的,那么按照计算今天应该是四点五十九分日落。不过,要想穿俄军军装的黄种人看起来像白种人,突袭的时机选在日落之前是不行的,得在日落之后但天未全黑的时候才有可能滥竽充数。只是这段时间在在夏天也许长些,但在秋冬时节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刚才的白刃战打完,俄军最少还有两千人出头些,要想在半个小时的进攻时间里击溃俄军还是有些难度的,特别这次作战老兵很少,只是以木把子为主的第二、三营,矿工组成的第四、第五作为穿插主力,第一营切入河谷入口以防日军突进,第六营以及其他人员作为后备。
西面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马德利托夫上校顺利带着部队进入了北面河谷,部队拉着长长的队列往北行去,花田中佐见俄军往北,无奈中只好派通信兵往碱厂,忽然间,天地中响起了一阵号角声,那声音雄浑悠长,仿佛是在地上滚过一样,擂鼓般的敲击着河谷中每个人的心。号角声不长,但马德利托夫上校却似乎感觉这古老的号角声像是唤醒了某种远古凶兽一般,他在胸前划这十字,全身的汗毛都不自禁的竖了起来,隐隐的感觉地面似乎在颤动。
虽然作为神圣团的一员,起初他认为把这片肥沃之地纳入帝国的版图很是轻而易举,可在远东越久,他就越对这片苍茫的土地保持着一种敬畏,他很明白,远在西方的上帝是无法保佑身在远东的自己的。
似乎是印证着马德利托夫上校所想,号角声还没有停,“嗖……轰隆、嗖……轰隆、……”的炮声就响了起来,这种火炮声音很是诡异,没有野炮出膛时的音爆,只有炮弹飞行时摩擦空气的声音,这很像是魔鬼在地狱发出的悲鸣,穿透着所有人的耳膜。
落日的余晖中,无数的不知来历的炮弹落在北面河谷中狼狈而退的俄军队伍里,整条山谷都被炮弹激起朵朵烟尘,俄军一片混乱,爆炸溅起的残肢碎肉让原本趴在地上的士兵失去了冷静开始四处乱跑,马德利托夫上校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勇气,亲吻着十字架,像是在询问上帝是不是自己已经被神抛弃了。幸好,魔鬼的火炮在肆虐了十分钟之后就停止了,这让马德利托夫上校松了一口气。
火炮在轰击的时间很短暂,如果不是河谷里的弹坑、硝烟以及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都要让人怀疑它是否出现过。炮击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未散的硝烟盯着后方——河谷的南面,脑海中有浮现出刚才日军决死突击的样子。马德利托夫上校握紧了指挥刀,但却怎么也无法控制手上的颤抖,还是被日本人伏击了,他想。
苍茫的暮色中,炮击的同时北面河谷两边的山脚下凭空出现了几股密密麻麻的俄军,灰色的军装似乎太过宽大,这些俄军的衣袖裤脚全部都卷了起来,而且在所有左手都绑着白色布条。借着太阳的余光,被炮弹镇昏的俄军废了好大功夫才看清队伍打的红蓝白三色的沙俄军旗,在敌军进攻之前有这么一批援军赶来是无比幸运的,但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出现呢?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对面的友军忽然奔跑起来,并且在行进中不断扔这一些东西过来。
“砰……、砰……”手榴弹的爆炸声使得俄军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紧张起来,没有遇见任何强烈的抵抗,俄军便被“友军”切成了好几段,俄军士兵只看到有人在混战,却不知道谁是敌人。只待看见穿着俄军灰色军服的敌军突入中心营地的时候,士兵们才猛然的醒悟过来,敌军穿着是他们的衣服,所以他们看不清敌人是谁。骑兵少校扎哈尔拿着哥萨克骑兵特有的骑兵长矛就要冲过去肉搏的时候,“卡擦、砰”的一声,一把霰弹枪就在他面前开火了,他往前的身体就如被重锤重击了一般,一顿之后向后飞了起来,在倒地之前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四个营的复兴军如钢刀切奶油一般把长条的俄军切成好几段,而穿着俄军灰色军装突入俄军中心营地的是复兴军第二营,这些由临江木把子和小胡子出身的士兵对大鼻子恨的刻骨铭心,当初马德利托夫带着大鼻子为了抢夺沿江林场的时候可是杀了成百上千的木把子。当然,这事情卷毛兽铁子林七也有一份,但是这林七最少还是个中国人,祖籍也是山东那边的,闯关东的时候还是和老木把子们一起来的,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同乡们下手时虽说无情但还是留了个余地,一般都会给条生路。就是这马德里托夫手下的那群大鼻子,深信处决异教徒完全无罪的东正教徒们杀气人来毫不留情。
当初在动员由木把子们为主要成员的第二、第三营的时候,士兵们听说这次打得是马德利托夫这个大鼻子,军营顿时像着了火,喊声、嚎哭声、咒骂声久久不断,掀翻了天,他们很快用血书把中心突击任务从第一营哪里抢了过去——有谁和这个天杀的大鼻子没仇那就不是临江木把子!有谁不想把这个天杀的大鼻子弄死就断子绝孙!而今天,这些往日面对被大鼻子们屠杀只有跪地求饶的木把子终于来报仇了。
“马大鼻子,你在哪?出来,马大鼻子!……”突进俄军肿部的二营三连一排三班的王来顺手上的霰弹枪每开一枪,口中便喊上一句,不如此仿佛不能宣泄心中的仇恨一般,随着他的声音,似乎整个突入俄军队伍的士兵都如此喊起来。
整个俄军行军队列完全被分割成好几段,而后又被复兴军集中兵力开始消灭。在手榴弹、霰弹枪、刺刀三种武器组合的近战突击队面前,还有杨锐脑洞大开搞出来的飞雷炮面前,俄军完全无法组成有效的抵抗,或者是完全不知道如何抵抗,暮色里,谷地里冒来的人仿佛是被之前号角声招唤出来的魔鬼,不断的放出恶毒的火焰,收割着无数生命。一个俄军投降了、一群俄军投降了、一片俄军投降了……
借着西边传来的最后一丝光亮,复兴军总参谋长威廉.雷奥满意的合上了怀表。他对着身边的复兴军总司令官杨锐说道,“杨,你提出的突击组合部队要比预想更有威力,还有飞雷炮非常有用,这使得我们结束的时间比预料的要早一些,要知道,我们还准备了火把呢。”
杨锐傻笑,雷奥就是这样把吧战争当艺术的人,战斗在他控制之下精确犹如教堂塔楼顶上的钟,虽然偶尔有些误差,但最后误差绝对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并且他还无时不刻的在教导自己如何打战打仗,确实,作为反政府武装的领导人必须首先是一个战无不克的军人。同时,杨锐也在使劲往这方面靠拢,只是,人的天赋是有限的,若是让杨锐去卖水果、管理工厂、管理个公司都是完全能够胜任的,而要做一个名将却是很难。
年初林七袭击营地的时候,他感觉要做一个好的指挥官是要有一颗平静的心,但经历了几场战斗之后,他感觉除了要有一颗平静的心之外和无比的勇气外,指挥官还要有一个慎密的大脑。当然,这几点他都可以做到,但作为一名将领最关键却是要有发散性思维,不是由甲到乙,由乙到丙的单线,而是由甲直接连通无数的射线。对于这点,坦诚而论,杨锐是无法做到的,他逻辑思维太强了,很容易陷入直线思维的死胡同,只能期望自己的这些学生里能有这样的天才。
自知者明,但自知不等于他知,最少雷奥就认为杨锐是一个军事天才,不说迫击炮、手榴弹、飞雷炮这些简易的新式武器,光说手榴弹、霰弹枪、刺刀这三组合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杨锐身上总会出现一些微小的却被雷奥极为重视的闪光,这些闪光似乎让他看到了另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战争模式。
杨锐正打算怎么组织词语回答雷奥的时候,传令兵过来说道:“报告,日本人那边派了个人过来,询问我方身份,并质问为何要炮击他们。”
想到小日本杨锐心里就好笑,打了半天死了不少人,最终还是给自己抢了猎物,当下笑道,“你就跟对方说我们是蓝胡子,至于刚才的炮击是我军使用过期地图所致,我方没有敌意。”
第五十五章回营
日军是要防备的,虽然谷地只有一千多日军和众多胡子,但还是要防着。第一营便在围歼一开始便横在北面谷地的入口处,防止日军介入战斗。同时炮火准备之后,所有的迫击炮是盯着西面日本人那边的。刚才复兴军突入俄军围歼的时候,花田中佐也是看明白了形势,打算也冲过来浑水摸鱼一把,只是这边盯着他们的炮兵在他们几个正要冲出战壕的时候,在他们前面一百米的地方打了一通急速射,十几发炮弹封锁了整个北面河谷入口。花田中佐见到这个架势顿时取消了命令,打算坐山观虎斗,现在见复兴军完全控制了局面,所以立马派人来窥探意图了。
最后一缕余辉中,太子河北面河谷里硝烟淼淼、一片狼藉,成堆成堆的俄军俘虏在刺刀下被集中到了一块,王来顺和一帮子士兵在翻看尸首,折腾了半天马大鼻子都不见影子,这让王来顺等人很不甘心。
和王来顺熟识的傻宝说道:“叔、俺看这杀千刀的估计是跑了,早前不是说二连追过去了吗,估计就在那儿。”
仿佛泄愤一般,王来顺一刺刀将一个早已死透了的俄军扎透,骂道:“娘的,千万别让俺逮着这杀千刀的。”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吼叫声,“抓住马大鼻子了,抓住马大鼻子了……”听闻这声音,王来顺枪都不要了,也没管傻宝,直接奔前面去,只见那里一堆人围着什么,王来顺连滚带爬挤了进去,圈子里的泥地里缩着两个死狗般的大鼻子,其中一个穿着一件俄军军官大衣,看上去似乎正是正是王来顺要找的马德利托夫,他立马眼睛就红了,扑了上去……
站在河谷一侧的小高地上,雷以镇看向二营营长陶大勇,问道:“就这么的把这两个军官上校结果了?这可是是个老毛子军官上校。”
陶大勇心里早就把这两个个俄军军官上校看做死人了,说道:“不这样你还能怎么的,谁让那些大鼻子那家伙不是个好人,以前在鸭绿江开木材公司的时候,和这帮木把子结仇太深了,弄死就弄死算了,真要留他们一命估计明天就得兵变。你说这俄毛子跑到我们这来干什么啊,他们在自己家里老婆孩子不要啦?”
陶大勇和一营长李烈祖一样是护厂队出身,浙江金华人,当初是因为他识字并且作战勇猛所以在第一营的时候被提拔为连长,现在部队扩编之后成了第二营营长。不过很快他就要挂职培训了——为了提高在职军官的战术素养,杨锐特意在的在非军校出身的军官里面选了一些可造之材,安排去洛伦索马贵斯军校学习。这些人虽然不懂德语,但是现在军校教材都已经固定,拿着汉语版的教材,再加一个同声翻译还是可以勉强听懂课程的,只不过每期的人员不能超过五个,要不然翻译人员不够。
雷以镇没有办法跟他解释殖民之类的东西,只说道:“俄毛子来这干什么,来这抢地方呗。谁会嫌自己地多啊,北面那些地不是在早些年被抢了过去吗。”
雷以镇说话的时候陶大勇的心事就往别处去了,因为是全歼了这股俄军,所以缴获不少,六门山炮有四门是好的,被日军炸坏的那两门除了缺了轮子其他都是完好的,炮弹就更不少了;除此以外就是几千杆步枪了。当然,陶大勇对老毛子的步枪没有什么兴趣,自己用的步枪比他们的好用多了,要那个干什么啊。他现在关心的是有没有捞到马克沁机枪,这宝贝在复兴军力数量稀少,特别是在扩军之后,每个营分不到两门。
雷以镇看着陶大勇对下属说马克沁机枪那个劲就无语了,指望这些猎户懂得国家、民族这些高深的东西那是妄想,他们现在参加军队不是因为反清革命,而是为了抗击外敌。想到这里雷以镇心中好受了些,哪怕这些人不明白什么高深的道理,但是最起码他们还是分得清自己人和洋人的。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这一战战果出来了,此次伏击歼灭俄军两千一百人,其中击毙九百三十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余人,只有一百探路的哥萨克骑兵趁隙往北逃脱了,这些人也不必担心,桦尖子的留守部队会解决他们;缴获俄式山炮四门,炮弹八百余发,步枪两千三百多杆,子弹暂时没有统计完,但估计有四十多万发。
至于复兴军的损失,战死一百五十三人,受伤三百一十人,这些损失基本是在突入俄军后因为基层指挥混乱造成的,部队在分割俄军之后没有按照操典进攻,而是一股脑的往前冲,80%的伤亡是因为胜算在握,盲目和俄军进行白刃战造成的,虽然复兴军重视白刃战,但毕竟黄种人的体格在那摆着,一个俄军最少要两名甚至三名士兵对付。不过,对这样的战损杨锐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毕竟是新兵第一次实战,再怎么训练好在战场上总会脑子发热。只是有些问题要解决——当初为了加强火力,每班定为十人,每排定为四班,但现在看来,按照这些士兵的素质,在混战中十个人只靠班长是难以指挥到位的;再有就是白刃战的问题,刚才谷地里日本老兵使用的也不是欧洲大开大合的刺刀术,而是类似日本剑道的突刺,对于小个子东方人来说,这要比耍欧洲花式剑法要好。
杨锐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山上的指挥部也打着火把从山上移到了山下,整个部队都在打点行装,收拾缴获的物资,准备连夜撤退。复兴军和俄军俘虏都在河谷白刃战的地方收拾尸体,只不过俄军是自己人动手,而复兴军这边是辎重后勤部队负责。
所有俄军尸体的上军装和皮靴子都被扒了下来,可惜还不是冬天,要不然这一战下来就是两三千套毛大衣。东河谷中不远处举着火把的日军有些愤恨的看着这些穿着绿色花衣裳的复兴军士兵,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来历不明的胡子不光抢走了他们的猎物,还把俄军之前营地里的所有物资都给拿走了。其实这还是杨锐在铁路没有修好之前不想招惹日本人的缘故,要不然被伏击的就不光是俄毛子了。
不过在花田中佐的严令下,这些日本兵都很克制,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但花田中佐用鼻子闻都知道自己这边一定是在对方的炮口之下。回忆起这种发射时没有声音的诡异火炮,他就感觉毛骨悚然,这炮除了下落的时候有些声音,根本是没有办法防范,更找不到从那里发射的,在山地里,这东西要多恐怖又多恐怖。要不是知道对面就是以前几次联络而不得见的蓝胡子,花田都要像马德利托夫上校一样,怀疑眼前这支军队是被那阵号角声召唤出来的妖魔。
“确定对方不同意见面吗?”花田问自己这边的传令兵,之前他又一次的派人过去联络对方大当家,期望和对方见面以洽谈联合对俄作战事宜,当然,联合只是借口,最终的目的是要通过指导、援助把这只颇有战力的部队拉拢过来,最好是在他花田大人的指挥之下,为大日本效犬马之劳。刚才是黄昏,他虽然没有看见俄军被这帮胡子杀的鬼哭狼嚎、无从抵抗的,但战斗这么快就结束,蓝胡子的战斗力还是很不错的。
“是的,中佐阁下。对方说时间太晚,若有缘下次再聊。”传令兵重复着杨锐后世的网络聊天语言。花田中佐听后,无奈的挥辉手,把传令兵给打发了。
1904年10月9日晚上九时许,复兴军从太子河谷往北回营。俄军的宿营地几经战火早就不堪使用,而离着日军太近就是睡着也不踏实,在收拾好行装之后,便往河谷北面宿营地北门关砬子而去。部队打了胜仗是要例行唱歌的,在雷奥的强烈要求下,游击队之歌没有唱起来,而是唱着那首有着南欧风格的意大利民歌《再见了,姑娘》。
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啊姑娘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洋鬼子闯入我家乡。
……
复兴军伴着歌声远去,花田中佐却是对着俄军空营满脸愁苦,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在他的妥协下,俄军营地里能用的能拆走的东西都被拆走了,包括之前被炮弹炸飞了的铁丝网和地上的子弹壳都被捡走了,只给他留了一地硝烟。
“中佐阁下,这支马贼太嚣张了,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些教训。”说话的是满洲太郎,他的任务是协助花田收编胡匪,蓝胡子是他的重点目标,但他的收编工作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之前他一直是劝说花田要对蓝胡子友好,但是刚才蓝胡子对大日本军队的无礼和无视让他改变了看法,他现在认为应该尽快解决这支胡子,不然他们对日后帝国占领满洲不利。
花田中佐说道,“不,鹤岗君。虽然这股胡匪很有战斗力,但是他们物资很匮乏,只能靠歼灭敌军获得物资。只要封锁他们,那么他们再勇敢也只是一些山林土著。现在我们要担心的这次露国的进攻是不是能被打退,还有旅顺是不是被帝国占领,这些才是最重要的。露国的波罗的海舰队已经出航,时间对我们来说越来越少了。”
满洲太郎哑然,旅顺太远先不提,现在俄军七万大军压境,第一集团军能战的只有四万人不到,炮弹也不充足,很有可能己方在这一战就失败了,那么以后要对这些胡子头痛就是露国人了。
俄日沙河激战在侧,胜负未知,但杨锐已经没有什么兴致去管了,现在他正和钟观光一起商议移民的事情。这个是百年大计,移民做的好了,那今后这东北之地就是星星之火,将成燎原了。杨锐问道:“垦务局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有银子就行了。这官只能做一年,不拿白不拿。”钟观光对走关系、塞红包之类的事情已经很熟悉了,从跑铁路开始,到现在从他手里出去的钱已经十几二十万了。“现在整个东北似乎要划分九个垦务局。只是,黑龙江和吉林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开始运作的只有三个。鸭绿江下游右岸、鸭绿江上游右岸还有就是图们江右岸。”
这三个地方杨锐不翻地图就知道的,鸭绿江整个流域都是深山密林、人丁稀少,但是这里却是和朝鲜交界,图们江也是如此,以前朝鲜归中国管的时候还好,现在韩民老是越境垦殖,要是中国人不去,那么迟早一天这边境要出事的。而且这三个地方都是自己的控制区里,人过来的越多越好。
杨锐好奇清廷会开放那些地方,便问道,“还有六个是那些地方?”
钟观光对这些关键消息记得很是清楚,道,“还有洮儿河流域、黑龙江左右两岸、牡丹、绥芬、穆棱诸河的上游、还有就是最远的两个地方,一个是乌苏里江的左岸和额尔古纳河的右岸。”
除了黑龙江左右两岸和洮儿河三个,其他三个全都是在边境上了,乌苏里江左岸和牡丹、绥芬、穆棱诸河的上游地区还好,就是额尔古纳河太远了,那地方都是太兴安岭地区了。
杨锐心里想了一圈,说道:“我们还是先不管那六个吧,现在先管好鸭绿江和图们江江好了。还有就是移民计划我们要改改,我看就别去管移民路上怎么样了,我的人只在山东那边就只在东营、黄县两处驻点好了,甄别下人员、发一些干粮什么的就好。辽东这边从安东开始就一户户的编好组,每隔几十里设一处营地接应,一直到垦殖的地方安顿好。还有就是船要多找些,不管是帆船还是火船,尽量多找一些,每个月尽量多弄些人过来。”
复兴会的人手不够,又要在短时间内多移民,这可能是最好办法了。便是如此,在东营、黄县、安东三地估计也要不少人。
钟观光道:“那我们每年要移民多少人?”
杨锐道:“那要看有多少钱。铁路公司今年一百万和明年的两百万是不能动的;今年军费只有三十万,但要购买设备和基建,所以今年两百万会费预算一个不剩;明年会费也是两百万,但是明年要扩军,军费最少八十万,还有就是去年挪用了铁路公司五十万块,这些钱是要补回去的,由此这……”
钟观光道:“明年基建还要钱啊,不要说五十万,三十万是最少的。如此不就是只有四十万用作移民了吗?”想到明年的资金,钟观光很是焦躁,“竟成,这宝藏的事情有谱吗?”
见他着急,杨锐道:“宝藏一定是有谱的,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你放心吧。去年我们存的二十多万石粮食还在呢。过段时间就能卖个好价钱了。”去年秋天收粮的时候,东北办事处在使劲收粮食,这些粮食一部分是自用的,其他的则是准备卖给老毛子。
粮食的时候钟观光知道的,他道:“能卖的也就七八万石,能卖多少钱?”
说到这几万石粮食,杨锐笑了起来,说道:“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明年有额外的一百万用作移民。”
钟观光却对这个数量不满意,说道:“东北粮食每年只能种一季,算下来平均的每个移民我们需要白养十几个月,一天一斤米算四百斤米,再算上领地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一个人估计要五六块钱甚至更多。一百万移民不到二十万,这太少了。”
杨锐知道他算死了,笑道:“你算的这些是完全没有任何积蓄的游民,其实很多来闯关东的人都是有些家业积蓄的,真要是身上没有一分钱一家老小也走不到海边啊;还有,铁路明年开始启动,招这么多劳工过来,发给他们的工钱除去吃喝剩下的也是移民资金,这铁路不可能修一辈子,大部分人都会把钱存起来好图份家业;再有就是银行了,宁波商人在沪上名望可不小,阿德哥在沪上也很有影响力的,这银行一办是能吸收不少资金的,这些资金都可以以贷款的形式贷给这些移民。我估计,明年的移民估计能实现三十万,以后几年会年内翻倍。”
清廷对金融业是完全放开的,或者说朝廷的大臣脑袋里完全没有金融的概念,对银行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只懂得钱庄、当铺这一类事物。杨锐可是知道这银行的威力,在沪上这地方,只要操作的好,融资可是很便捷的,在民国的时候,这沪上大大小小的银行可是不少,而现在中国还没有几个人懂这个东西,所以沪上的银行都是洋人们开的了。
第五十六章四件事
钟观光的爱好是化学,他对银行货币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但是他对杨锐的信服使得他很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解释。他说道:“那好,我就按照三十万的人数做计划好了。这样轮船和各个点的人数和粮食配置就要增加了。”
杨锐点点头,“嗯,这也是我说只在东营、黄县设点的原因。明年移民三十万是少算的,操作的好增加个十万八万没有什么问题,山东那边这几年又是水灾、又是旱灾的,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我们要做好人数增加的准备,特别是船不能少了。”董老道派过来的那些帮手,很多都摸回去山东过,因此杨锐对那边的情况比较了解。
钟观光也看了由这些人提供信息而成的报告,知道山东那边很多地方确实已经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想到以己方的实力,其实是救不了多少人,特别是只在东营、黄县两个港口设点,内地的饥民饿着肚子是无法到达海边的,他们的结局便是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想到这,钟观光道:“竟成,我们……哎”言语间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杨锐看他脸色便知道他所想,心下也是戚戚。以前在租界还好,看不到什么人间惨剧,可这半年来从天津出关到通化,又常常奔波于这东北山林之地,所以穷苦百姓见得不少,长白山的山林间,很多靠河的坡地和山脚都搭着零零落落的茅草窝棚,住着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关内来的逃荒者,这些人见到胡子根本不跑,年纪大只是麻木呆傻看着,女人和小孩便缩在自家的茅草窝棚里张望。每当见此,杨锐的心便要凉上三分,在现代,哪见过住窝棚的,哪见过如此黑瘦麻木的人,心中对自己投身革命越是笃定,他要砸破这个万恶的旧社会。现在移民虽说是救人和壮大自己两不误,但终究还是有无数人救不了的。
他叹道:“不是我狠心啊,如今要想多救人,唯有如此。谁让咱们有这么一个只知道收刮、只知道媚外的朝廷呢。为今之计,移民人数越多,我们在东北就越占得稳;我们在东北站的越稳,日后关内就越安定。宪鬯,救能救的人吧。”
杨锐和钟观光的碰头会很快就结束了,第二日,从沪上过来的杜亚泉却是单独过来拜访,这毕竟,钟观光年前一走,这通化诸多事情都要他接手起来,日后他和杨锐之间的配合对东北事务很是关键,作为空降到东北的商业线总负责人,是必须要杨锐磨合配合的。
在只会通过历史课本和穿越小说了解清末的杨锐脑海里,杜亚泉这个名字生疏的很,开始的时候,杨锐对其很不以为然的。这毕竟是蔡元培的推荐,杨锐知道蔡元培择人的标准,重品性高过才干,所以对此人不甚看重,但后来又听说王季同对其也很是推崇,还打算让此人接手沪上的商业事务,因此对其便越发重视起来。
杜亚泉的资料早就送过来了,作为曾经立志做一名HR的杨锐来说,未见人而了解人有三种办法的,一是个人经历,这个是最真实的,也无法作假,只要把一个人的人生压缩起来看,那么这个人的思想变化、所欲所求将一清二楚,当然,间谍除外;再是清末版MBTI职业性格测试,只要严格按照规则,这个测试是有谱的,特别是在这个测试答案还未被人所知的时代,想造假不易,最后便是一些歪门邪道了,诸如血型、星座、属相之类,半准半不准的,只能当作一个参考。
这杜亚泉十六岁便中了秀才,甲午之后便弃科举改学算学,后任绍兴中西学堂教习,蔡元培便此时和他熟识的;庚子年在沪上创办亚泉学馆和亚泉杂志,款尽停办;02年因为学.潮做了浔溪公学的校长,后又因为再次学.潮而辞职;去年春筹备中国教育下属绍兴教育会,办了一个越郡公学,经费不足差点停办,最后在中国教育会帮助下才起死回生。
如此的经历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爱国之人,虽然他认可的办法是教育救国,但只要是爱国之人,便没有什么好担心。职业性格测试的结果是ISTJ公务员型,看到这个结果杨锐就笑了,当年在学校图书馆研究性格测试的时候,自己做出来也是这个结果,只不过后来在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他在了解整个测试的基础上常常根据招聘要求来调整自己的答案——若是销售则让结果显的自己外向,若是行政和内部管理则让结果显得自己内向——在没有实际工作阅历的毕业生里,成绩不错性格“善变”的他拿的Offer很不少……
杜亚泉的测试结果不由的让杨锐想到了大四下半年混乱却快乐的时光,怎么穿越不把我穿越到学生时代呢,要是那样的话日子该多美,丢下未看完的档案,坐在缴获来虎皮椅上、舒服的双手抱后脑的杨锐如此歪歪的想。还没等他正式开始歪歪的时候,外面便有人喊报告了,却是说杜亚泉到了,只好收拾心思,往会客厅而去。
杜亚泉走从通化而来,走路几十里山路,满眼都是蛮荒之地,待到了营地附近,对时不时不知道从哪冒出检查路条的哨兵很是禀然。终于,山路一转,便看到了整个红土涯营地。红土涯早先虽是胡子的营寨,但部队占领后几经扩建,规模庞大,又因为杨锐重视营地规划和严抓内务,营区整齐划一、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昔日是匪寨了。
见到如此的营地杜亚泉心里不由的吃了一惊,他吃惊不是营地大,而是营地如此井然有序,道路以及两边的房舍、往来整肃的兵士,都有那么一种干练简洁的味道,虽未出国,但杜亚泉见识的物事却也不少,一眼就感觉这兵不是清廷那些祸害能比的,纵使是租界里厢的洋人兵,也未必比这高到哪里去,一年不到便由此成绩,他不由的对马上要见的复兴会会长杨锐杨竟成充满了好奇。
杨锐和杜亚泉人生中第一次的见面是在会客厅的外面走廊上——不管怎么样,作为空降的高层,未来重要的左右手,初次见面杨锐还是有着这时代应有的客套。杨锐出了会客厅,便见到下马之后被几人簇拥的杜亚泉了,他其实是一位个子不高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黑色的士绅装束,黑色瓜皮帽之下戴着一面圆形眼镜,皮肤细白,双目有神。
杨锐见他过来便拱手高声叫道:“秋帆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说罢呵呵笑了起来。
此时杜亚泉已经看到了走廊之上的杨锐了,正想走进招呼却见杨锐开口了,当下也微笑了起来,却道不敢不敢,然后再杨锐的相迎下进了会客厅。
礼毕茶上了之后,会客厅便没有人了。两人都是没有心思喝茶,沉寂一会,杨锐见他还是很沉得住气,便先说道:“秋帆兄,此来东北,观感如何,是否习惯?”
虽然早已知道杨锐的年龄,但杜亚泉还是有些感叹他的年轻,也许,这就所谓的生而知之者吧。他笑道:“还好。北国虽不是江南,却别有一番景致。再说现在也只是重阳刚过,天气不是太冷,和江南差异不大。”
霜降时间,东北的秋天已经有些寒气了,但还并不是太冷,部队每日的早操时间没有调整,但是到十一月末,雪一下那日子就冷了,在这个只有火坑没有暖气的时代,日子确实是很难熬的。年初刚来的时候,虽然那个时候气温已经回暖,但杨锐还是被冻得够呛。
想到东北的雪,杨锐道:“哎,这边还是比较艰苦的,特别是冬天,南方人很难习惯。特别是冬天出恭的时候都要带根棍子,”见杜亚泉有些不解,便解释道:“天气太冷,出到一半就被冻住了,不用棍子敲断,后面的拉不出来。”
军队里待久了,说话自然便粗俗了些,杨锐的玩笑让杜亚泉忍笑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杨锐也是哈哈的笑了起来。笑毕,杜亚泉道:“那冬天出去我就备一根棍子,‘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也没用那么多讲究了。竟成,你就说吧,我要做什么,需要怎么做,我好有个底。”
也许是刚才的玩笑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杜亚泉不在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了。
杨锐道:“这东北之地,虽在关外,但却是我会的根基,更是我华夏的护翼,这东北一动则长城不稳,长城不稳则关内惶恐。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站住脚,在此不是为了和满清争天下,而是为了护我华夏。这才是我们在这的最终目的,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那有四件事情要做好。”
杜亚泉在来之前已经了解很多复兴会的高等机密,对复兴会在东北的机会以有所了解,但也只是了解而已,真正计划的内涵还未得知。起初他以为杨锐是要走满人的老路,从关外兴兵直取北京,但现在看却并非如此。虽是疑惑,但他生性保守,也不出言询问,只道:“有哪四件事,还请竟成一一相告。”
以前的计划从来没有总结有多少件事情的,但是随着越是了解东北,杨锐越是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不断的琢磨中,他发现事情这东北其实要做的事情只有四件。
“四件事情一曰农,二曰工,三曰商,四曰教。”万变不离其宗,事情再多归结也就是这些事情,杨锐解释道:“所谓农在东北有两样,现在小徐在沪上新建了农垦公司,这公司主要是育种选种、改进农业技术,但最主要的工作是组织安排移民,这些移民都将以合作的方式被招募过来,怎么样管理好这些农民,让它们变成我们的人是一样;除了农垦公司还有农贸公司,这公司主要是做农资、农产品买卖的,按照计划他将开遍东三省,最终的目的是要控制整个东北的粮食市场。”
计划是宏大的,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杨锐也想到了这一点,复又道:“当然,这个只是远期计划,但农资公司最少我们要保证我们控制区里的粮食市场,只有经济上的紧密结合才能把农村控制好。”
说完农,便是工了。杨锐说道:“工便是工业,在通化,轻工有榨油厂、缫丝厂、磨粉厂,不过这些基本都是和本地士绅合伙经营的,主要是他们在负责,我们只负责样板工厂。”在一个新地方不吃独食有钱大家赚是铁律,这些工厂都是为了拉拢当地士绅的,为了让当地的士绅有个学习对象,钟观光又建立一些样板工厂,向这些合伙经营者提供管理经营培训。“不管轻工,重工业有煤矿、铁矿、铜矿,也有钢铁厂、炼铜厂,机械厂、军工厂。只是矿山已经在开了,但工厂设备要明年才能到,今年主要负责基建。至于军工厂,则要到后年才能到位。”
杨锐说的不少,杜亚泉记得也快。军工厂的事情他是在通化听钟观光说的,当时还吃了一惊,古时候私下打造兵器也就罢了,现在军队都是用枪炮的,清廷办军工厂都要找洋人帮忙,复兴会自己办也有洋人帮忙吗?
不待停息,杨锐又开始说商业,“商业的中心在沪上那边,对于通化而言,商业的重点在于商路,也就是明年要动工修的安通奉铁路和安东海港。这是我们在东北大动脉,只要这动脉一掐断,那么我们就会流血不止,时间久了那就会元气大伤的。”
铁路和港口的重要性杜亚泉知道,但他也知道当今东北的形势,问道:“铁路若日本战胜,阻止我们修铁路当如何?”
“我们除了自己争气,只有靠美利坚了。”杨锐道,“当初这铁路能够同意就是因为美利坚的支持,清廷才最终准许。美国人在我们大清的生意有一半在东北,而且全面放垦之后,移民增加,美国的棉布、煤油市场将更大,美国人是不会放弃这里的。”
和美国那边的关系,杨锐一直当做最重要的工作在抓。前几个月世博会的时候,还让虞辉祖、虞自勋几个以通化铁路公司的名义,带着礼物和市场分析报告去拜访了全美棉纺协会和美孚石油公司,并和他们友好而愉快的交谈中谈到对远东局势和未来满洲市场的看法。这两个组织在美国的关系网都很大,不断的告诫他们满洲市场的重要性,将使得他们更加频繁的推动美国政府支持安通奉铁路的修建。
杨锐也没有把怎么运作美国支持安通奉铁路的事情说出了,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在他看来,这是常识性问题,在所谓的民主国家,商业利益是一切的重心。杜亚泉虽然在外交报馆待过,但却不明白美国商界和政府之间是如何互动的。这毕竟在中国是太后当政,普通商人不要说能把关系通到慈禧那里,就是和总管太监李莲英认识那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不过听到有洋人支持,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竟成,这路权……”
杨锐见他如此完全能明白他心中所想,说道:“路权放心吧,不会给洋人的。我们最多时让洋人承包几年,若他要提出购买,那就推说传统不让,如果最后朝廷同意,就发动民众集会游行,我们就可以说百姓不让。”
杨锐后面说的集会游行杜亚泉都懂,只是这“承包”的具体含义却不明白,又问道:“竟成,这承包是说完全交给洋人管是吗?”
杨锐解释道:“就是像招佃户一般,把田交给别人种,至于种多久、每年交多少租子,是要双方谈的。这铁路最多出租十年,十年之后我们就收回。”承包在后世是人人皆知的东西,但是在如今要让杜亚泉明白也只好举佃户包租的例子了。
涉及到铁路、矿山这一块,满清向来是败多胜少,目前也就是关内外铁路杯袁世凯收回来了。至于南北大动脉卢汉、津浦以及沪杭等重要干线路权都是被洋人所夺。听到不但能修成铁路,同时路权不失,杜亚泉很是欣喜,这毕竟作为复兴会的一员,他不想成为一个卖国贼——哪怕这种卖国只是形势所迫。
欣喜之下,他不待杨锐说第四事情便自己说了起来,“这第四曰教,是否是教育会下属在各县的大小学校,我们要在东北立足,仅靠江南来人未必可行,在当地兴办教育、就地取才乃是正理;另外我在宪鬯看到农垦公司有技术站,这技术站应该是教导百姓如何改进技法,增加岁入的吧?”
第五十七章政务学校
见他这么如此欣喜,杨锐也是高兴,虽然所言未必全对,但是又这样的积极性对于今后接受东北却是好的。当下说道,“秋帆兄所说甚是,不过对于百姓也并非只是教授农技,其他方面也是要教导的。特别是我们移民多是山东人氏,彼处教门林立,一旦没有节制,那么义和团之事又起,对我们集聚民力、置根于民很不利,所以对百姓还是要务多教化。”
义和团之事世人皆知,教门会党全国都有,但是山东最甚,这些移民来自山东,一旦不好确实是有作乱之可能。杨锐说要教化百姓,虽然这是儒家常常提倡的,但是真的如何教化这些移民却是难事。
杜亚泉道:“移民都是离家别业之人,不似关内有氏族祠堂,教化管理确实是难。是否可以假借昔时军屯之制,如此也便于管理。”
真是智者所见略同,在考虑如何有效管理移民的时候,马邦德、钟观光都曾经提出军屯,如今杜亚泉一说到管理移民也出军屯这一策。杨锐在之前听说军屯之后便恶补了一下相关知识,这军屯最早起源于汉朝,汉文帝之时便开始试办军屯,两千年来延续至今,生命力极强,历来王朝但凡实边都是要实行军屯的。
杨锐笑道:“军屯是实边良策,只是从前明看,弊端也是不少。在这还是要加以改良,特别是不能将移民当作奴仆,并任意侵占他们的田地,不然也是要出大乱的。对于移民的教化除了借用军屯的方式管理,还有三策。其一,每一屯、每一保都要建立祠宗,推出乡老,实行屯堡自治,只要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意思管理就好了,不再另排人员管理;其二,每屯每堡都要派识字明理之人作为先生,掌控舆论、教化民众。其三,大的屯堡和大的市集都要有寺庙道观,杜绝邪祟、弘扬正道。”
“竟成所说都是良策,只是,”杜亚泉听了这么多,计划都好,但有一个问题,“若是每个屯堡都派一个先生,这东北屯堡何其多,如此哪有这么多人?还有之前所说农、工两事,我看也是人员不足,难以为继怕是。”杜亚泉不愧是无面目之人,想说便说。
杨锐呵呵笑道,“人员问题不是很大,这都怪我之前埋怨说清楚。农业之事,商贸公司有沪上的商学培训学校出人,这块问题是没有的。”
杜亚泉点点头,杨锐说的没错,商业人才从去年上半年建陆行工厂的时候就开始培养,所以复兴会商业人才从来都是不缺的,这一点杜亚泉从上海而来,是知道的,所以他没有质疑商业这块,而是很忧虑农业和工业。
见他认同,杨锐又道:“农垦公司其实大多是管理移民而已,技术站毕竟是新建,前期最多是总结以往的耕作经营,推广已知的农技。比如养蚕之术,江南已经是几千年了,虽然东北这边是野外放养,但还是很多东西可以借鉴的。至于每屯每堡的先生,其实也未必每屯每堡都要,更不一定要识字之人,只要口舌伶俐就好了。”
杜亚泉道:“如果不识字如何教化百姓?”
杨锐道:“说书便可。”
杜亚泉有些惊奇,“说书?”
杨锐道:“是,说书。我国国民向来只知道乡土,不知道国家,并且还愚昧麻木,如此,要改变只能日夜教化。而这教化只能是用他们能懂的办法来,说书是,唱戏也是。组织说书人、戏班子不难,重新编一些有关国家民族的新段子、新戏对于沪上那些文人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就是段子不够,让这些人读报纸也行,只要他们记忆力不差,不识字也行。”
杨锐所说之术小型艺术团了,相比于戏班子,还是说书投资少写,一个县里面有个几十个说书的,来回在农村集镇巡回,那通过这些人宣传政策、国家民族思想什么的,也会起到不错的效果,比如华兴会的陈天华编的两本册子就影响甚大。
如此安排也是可行的,杜亚泉没有异意,又问道工厂:“如此说来农、教两事人员不愁,不知道工业人员从哪里来,特别是将来要建军工厂,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杨瑞笑道:“工业已经安排了。矿山的人直接从长兴煤矿上调,再不够就从开平挖,之前已经挖了一批,效果不错,那里已经是英国公司了,朝廷不会说什么;钢铁厂的人很早就在江南制造局里实习了,现在还抽调了一些去了欧洲,再说通化这边冶炼厂不大,主要是研究以及自用为主,需要的人并不多;至于军工人才也早做了安排,也是在国外,等到时候就会回来。我心里担心的是政务人才很缺少,我们这些人里面好像没有做官的吧。”
杜亚泉道:“政务人才倒不是难题,绍兴幕学很是兴盛,谋士遍天下,需要政务人才也可从中招募。”
杜亚泉一说,杨锐才想起来绍兴是出师爷的地方,据说天下幕僚十之八.九都是绍兴人,当然要招募绍兴师爷不合杨锐的本意,他要的是能与复兴会合拍的政务人才,而不是讲究做官做人的老旧幕僚。
杨锐问道:“满清官员大多昏庸贪腐,东北新开之地,很多移民新地其实都是我们自己在管理,而且越到后面需要的人政务官就越多,招募不是办法,最好是招些通政务的人才到东北来办个学校,绍兴幕学可以借鉴过来,但这只是要学的东西之一,如今西学日盛,未来治国做官光靠幕学怕是无法胜任了。”
办学杜亚泉是有经验的,这政务学校虽然没有办过,但想来应该是幕学再加上学新学的东西,幕学自己就是绍兴府人,找人方便,新学他自问自己还是通一些的,当下道:“好。我回去之后就写个条陈过来,到时候竟成看完,如无不妥之处我便着手安排。”
到底是新派人物,干活很是干练。杨锐想到资料上的那些评语,心下不由得的对杜亚泉高看了一些。其实复兴会是难找到合乎心意的人才的,老旧人物作什么都很讲究,便是有才也是一副老爷的样子,不要说东北局面初开,就是日后革命成功杨锐对他们也很是看不过顺眼,这干活就要干活的样子;而那些新派人物,要么民主自由,要么口呼排满革命,很不实在,这些人拉到东北干几天,估计就要受不了。所以,现在教育会人才培育的功能越来越重要。
杨锐正思量间,杜亚泉又想到一策,道:“我看不一定只在东北办,只要先生够的话,还可以办在沪上,另外,如今留学风潮起,便是日本也是可以办的。”怕杨锐不解,又补充道,“我在沪上办学的时候听闻,如今清廷欲废科举,兴新学,留洋学生日渐增多,特别是东洋日本,因为较中国近且学费低廉,我国学生趋之若鹜,东京当地房舍、学校都是不够。很多学校办学只求赚钱,大办速成班,此类班毕业只要半年、一年,更有甚者只有三个月,毕业之后便可发放文凭。”
杜亚泉虽在江浙,但是对外界的消息还很是关注的,现在复兴会规模将越来越大,特别是几年之后革命,不管成与不成都需要大量实务人才,如果可以借现在留学之风把学校办在东京,那么可以赚钱不说,教出来的这些人才不管是不是为复兴会所用,日后都将有大用——革命成功之后,自己的还是自己的,满清也是自己的。
杨锐越想这办法越好,办在东京可以收学费,不要像沪上和通化这边一样要自己出钱培养。杨锐道,“这办法是好,只是我们虽然有人在东京板报,这办学可要比办报难百倍啊,在日本办一个新学校,声名不显,清廷和那些留学生未必会认啊。”
杜亚泉道:“并不是要我们办校,只要在东京找一声名一般的学校诡寄便可。”说罢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虎牙,杨锐见此心里也是笑了一下。
诡寄这个词最主要说的是前明之时,因为士人税收有优惠,普通百姓就常常把田挂名在这些士人名下,以求避税。现在杜亚泉借这种说法借一学校的招牌办自己的学,猛一听很是吃惊,但想下来和后世教育产业化之下那些某某大学下属某学院是一个道理,211里面那些个学校都在干这种事情。
杨锐笑道:“好。好。如此就不要另行办学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教书的先生去哪里寻来?”
杜亚泉心里早有计算,说道:“沪上之前苏报的老板陈范先生,案发后就在东京,还有教育会的陈竟全先生,两人都是辞官之人,可以在学校做教习;再有就是绍兴本地人中寻一些幕学先生,绍兴人喜欢四处奔走,去日本也是无虞的;最后就是沪上管理培训班里,诸多课程都可以直接作为政务学校课程,如此学校立等可成。学生毕业之后便可回国就仕,日后革命成功,可以为我会所用。”
杨锐笑了起来,这是个办法,而且花费甚小。他给沪上管理培训班的课程里加了不少私料,诸如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政治学、管理心理学、组织行为学、市场调查等课程,这些都是没有出版的东西,而且也不准备出版,只是在内部做秘密教材使用。杜亚泉对新学很有兴趣,又因为是会内骨干,这才知道这些信息,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未来的社会科学经典教材,还是能感觉出这里面沉甸甸分量的。
人类的科学技术发展势必会带动社会科学也同步发展,科学技术是硬件,而社会科学是软件,两者是相互相成的。在实际管理中,非物质的因素占了最少一半,一帮空有先进武器的乌合之众是没有办法获得胜利的,一套只知道蝇营狗苟、欺上瞒下的文官体系,是没有办法强国富民的。只是科学技术发展了、物质丰富了,若是没有相应发达的社会科学去支撑,那么这种技术和物质的优越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泰勒的科学管理、梅奥的霍桑实验、朱兰的质量管理、科特勒的市场营销都是应景而生的东西。
时近中午,谈的事情告一段落,吃了饭后杨锐便先安排杜亚泉区休息。临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再见他时他已经拿出了一份政务学校的章程,不管包含了学校的设立、组织、运作,还把课程也大致编排出来了。这其中有很多是沪上培训学校的课程,还有一些应该是绍兴的幕学了,里面很多东西是杨锐没有见过的,其中包含了盗案、命案、钱谷、赈灾、捕蝗、水利等东西,让人大开眼界。
看过之后,杨锐道:“秋帆兄没有休息,一下午就在写这个章程?”
杜亚泉正在等着杨锐的意见呢,见他问便道:“我这人是急性子,心里有事睡不着觉,不把心中所想写出来,总觉得堵在心里不舒服。竟成看这章程还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你说下,我马上改,今日便把这学校订下来。”
杨锐呵呵一笑,他做决定是越慢越好,一般是衣服不到没穿不洗,事不到临头不急,谁知道碰上这个搭档却是确实如此的,只好说道:“我看没有什么问题,该改的就是这这个盗案、命案、逃人、奸情可以去掉;要加的就是最好有个预算,不但是资金,还有人员预算最好要。”
杜亚泉马上写了下来,只是对杨锐不要政务学校不学判案很是不解,问道:“难道说这些学生不学判案,以后只要把判案这事情单独的法务学校?”
杨锐道:“是个。以后政务和法务相分开,判案的就只判案,管政务只管政务。所以以后还是要办个法务学校的。”
西方的司法独立杜亚泉是知道,也没用什么惊讶;只是这预算是个难题,但好在他在沪上也研究过那些教材,一些简单的会计常识还是知道的,当下就回去修改了。在杜亚泉的快速跟进下,政务学校的试行方案在深夜十二点确定了。杨锐把他送出门心里后有点哭笑不得,本想找个厉害的搭档来配合自己,现在这个厉害是历害,可这也太厉害了吧。
第二日一早,杨锐和他又谈了一上午,下午吃饭之后,杜亚泉就打道回府了,和杨锐这边深谈之后,他还有去和钟观光那边,杨锐这边和他说的只是日后通化这边的大的方向,具体的事务关键的细节还是在钟观光哪里。时间紧迫,他还是抓紧时间了解越深越好。他走的时候,政务学校章程也被他带走了,这份章程将快马送到奉天,然后最终到沪上王季同哪里,尤其安排最后的执行计划。
沪上公共租界后马路万安里,复兴会沪上总部。
和以前的冷清模样不同,现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在三楼上班了,这些人大多是爱国女校的学生会员,不过和其他系统的会员不同,她们是几经挑选的,通过摸底调查、忠诚测试和刑讯培训才允许进入这里。至于王季同所在的四楼,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禁区,特别是这里有很多复兴会的绝密资料,这些资料都是和炸药相连的,一旦情况有变无法销毁的情况下,这些资料所在的保险柜的炸药就会被通电启动,在一分钟之内,资料就会被彻底销毁。
在公共租界,复兴会有好几个总部,比如设在余庆里的中国教育会总部,设在四马路仪器馆技术研发总部,设在黄浦滩的商业总部以及已经在筹备的金融总部,虽然这些总部都比万安里气派,人员也多得多,但它们和万安里不在一个档次上,它们都是分支,是复兴会革命机器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万安里则是整个复兴会的大脑所在。
虽然在去年复兴会刚成立的时候,杨锐把爱国主义作为整个组织的基石,把现代企业那一套拿来作为组织框架和组织制度,但很明显,这并不能使复兴会成为一个现代的有战斗力的政党。公司就是公司,要的是盈利,其组织结构和组织制度是基于盈利来设立的,虽然,其中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借鉴的,但也只是借鉴而已。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杨锐翻出被压在拉箱底部的毛概、马经和大三的时候发的三个代表基本教材,拿出来研究,希望将整个复兴会重新塑造一下,对组织建设、制度建设、思想建设、作风建设等进行革新。这些建设当中,组织建设和制度建设相对而已是简单的,只要通过命令和监督就可以完成,要做的是不断完善而已;而思想建设和作风建设却是最难的,或者说只有思想建设是最难的,作风问题说到底还是思想问题——什么人做什么事。
第五十八章会建工作
思想建设之所以难,因为它是隐形的东西,没有办法通过什么仪器去检验,甚至通过观察言行也不完全能得准确的答案。除了无法检验之外,还有两件事情也是很难办的。
第一件就是怎么让成员接受复兴会的理念和思想,后世赤色党通过没完没了的会议、整风等来完全思想统一的,这个办法短期有用长期却会失效,在领导拿着完全是秘书写就的稿子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下面的人早已经心猿意马了;至于整风等办法在很多时候还是有必要的,在进行革命的过程中,总是有人会叉入别道,这些人就应该完全剔除出去,可这整风说到底还是会员的思想建设没有到位,真的要到位了,那还要什么整风。
思想建设第二难办的事情,就是解释复兴会本身。作为一个政党,他是像人一样有生命的,既然有生命,那么他就必须解释“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太祖的话犹在耳边。但很多人在读这句名言的时候都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是谁?”。如果没有确定“我是谁”,那么就没有办法确定“谁不是我”。朋友和敌人都是在“不是我”之中,因此,革命的首要问题不是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而是明白“我是谁?”
而要明白“我是谁?”那又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从那里来?”或者通俗的说——我代表谁。“我是谁”和“我代表谁”其实是一个问题,按照麦克斯的理论,社会是有阶级的,你来自哪个阶级,就自然会代表哪个阶级,如此分析,那么“我是谁?”这个问题就很好理解了。可是,对于复兴会来说,按照这个逻辑分析,那么得出的答案就有些荒谬了,复兴会的成员基本是知识分子,是热血书生,这里面除了商业系统的陆行工厂有童工入会,其他95%是知识分子。
凭借知识分子能建设好中国吗?杨锐觉得很难,不是因为这部分人不优秀,而是因为其太优秀而很容易被社会大众所孤立,而且这种优秀说到底也只是说个人素质很优秀,不是说他们是完美的革命家、政治家。解构剖析的去看,复兴会就是一小撮先进的、优秀的、被爱国主义洗脑的知识分子在造反,其和其他组织相比最大的优势在于有一个盈利丰厚的商业系统支撑,其指挥的军队,说到底——除了基层士官外——就是一支雇佣军。如果哪一天商业系统崩溃,薪资无法发放,那么这支军队散伙的可能性很大,不要说像老八路军,就是比瑞金的红小兵都不如。
既然无法从“从哪里来?”推导出“我是谁?”,那么只有泛指了。复兴会的定义是:复兴会是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富强中国、复兴华夏事业的领导核心;其代表中华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中华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中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复兴会的最高理想是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很简单的一句话,杨锐以前看赤色党党章的时候从来都是略过的,但就是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就完全解释了“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个关键问题。以此为纲,那么复兴会的短中长三期目标也很清晰了。短期目标是政权革命,即通过武装斗争,取得中国或者中国大部分省份政治权力,以这个目标看,农民和会党是朋友,大多数开明士绅阶层也是朋友,满清系统里的少数官员和新军是朋友,沪上、汉口、天津等大的通商口岸的工人也是朋友。至于其他的革命党,就不是朋友这么单纯的关系了,和以上人那些可以纳入复兴会的人相比,他们也是革命党,有枪有军队。要想革命后集权,那么现在就要提防,而且也只能提防而已,真要和他们火并一次,那么会内会外都无法接受。
夺取政权是短期目标,而中期目标则是经济革命,或者说是经济改革。这改革分为两部分,其一是土地改革,其二是经济运行机制改革。土地是财富的来源,不从土地上改革无助于经济良性发展。当然,按照现实情况看,未来的土改不可能很剧烈,先不说这时代的人口以及土地集中不如后世那么严重,光是复兴会自身的力量就很不足,后世赤色党在建国的时候已经有六百多万党员,其中很多都是经过多年战争磨练的,这样的人拉一个出来就能当一个排用,而复兴会在建国的时候有二十万合格的党员杨锐就要笑了。
除了土地改革,经济运行机制改革也是经济改革的重点,什么是经济运行机制,在杨锐看来就是金融(货币)、财政、税务、法律、政府政策五个方面,这其中又以货币和税务最难。要让几千年用惯了银钱的中国人用纸币还是有些困难的,更困难的是中国货币主权早已经被外资银行侵占了,要想夺回来那就得大费周章。不过这些都还是相对简单的,最难的是税务改革,农业税因为要重新丈量土地,换做其他时候是要爆发民乱的,但是如果和土地改革结合起来困难就很小了。至于关税可就更头大了,这中国关税从设立开始就是英国人在控制,后世好像是在1930年左右才关税自主的,这个时间太长了,杨锐可等不及。没有关税的保护,稚嫩的民族工业就是渣渣,根本无法成长。
在政权革命和经济改革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复兴华夏文明,至于这个纯粹形而上的议题,杨锐是毫无构想的,同时这个工作不是短期能完成的,两千多年的帝制惯性下要想改变中国的文化估计需要一两百年,杨锐猜测自己这代人能做的只是标出方向。
自从去了东北之后,杨锐就不断的把他对于革命的思考通过信件传到沪上,然后经章太炎、蔡元培、钟观光、王季同、虞自勋、徐华峰几人的讨论、修正后再送到万安里的复兴会总部,把这些枯燥的东西重新编辑、完善,作为党内指导文件。同时再以这种精神为主导,创作一些小说、评书、戏曲、歌曲等大众喜闻乐见的东西。有道是文以载道,后世好莱坞在电影不断宣扬美国文化一样,通过文艺这样的洗脑方式才是最有效的,而不是开会。
通过万安里总部,表述腐败的满清是洋人傀儡,全中国知识青年团结起来才能复兴中国的文艺作品已经出了不少。小说短篇不计,长篇的有射雕英雄传和官场现形记两部,当然,射雕的整个故事框架都做了修过,虽然和原著文风上有些差异,但是这本小说是白话文写的,对一般老百姓而言不成问题,并且这还改编成了评书,主要目标是人民大众;戏剧除了改变原有传统戏目之外,又新编了不少西洋话剧和杨锐所说描述的小品,特别是现在复兴军在东北抗俄,战地日记里很多小战斗都可以拿出来编成戏剧的。
在如此多的文艺作品的熏陶下,在东北荒原上残破的复兴军战旗号召下,“参加复兴会,打到东北去”已经成了一种新潮流,全中国的热血青年都往沪上而来,齐齐住到了租界的龙门客栈,客栈一百多间客房住满之后便住在旁边的旅社内。而住在客栈里的青年们,则会在客栈房间里找到一份表格,如果其按照表格填写并寄到指定地点的话,那么通过审查之后就会进入一个学校。
在学校里,在上课的同时他们将会被考察,并按照能力和可靠程度分成两块:不清楚底细却有能力的人一般进入建设体系,基本是留学为主;通过各地的教育会的情报网——这些学生基本都是上过学堂的,通过当地的学堂还是能了解很多事情——可以证实是可靠的人,一般进入革命体系,成为三年期的预备会员,基本是读军校或者入文职;至于那些不去留学却又无法确定其可靠度的,一般会派到国内各地进行革命宣传工作,感觉可靠的再成为预备会员。当然,成为预备会员之前基本都是单线和总部联系,对于复兴会的其他事情一无所知。
以前是发愁没有会员,现在每个月却有一两百人来投奔,虽然这一两百人里面很多人对如何革命一无所知,但这些人毅力是有的,毕竟能离家投身革命,这勇气还是不小。只是要把这些稚气未脱的学生养成干练、坚定的革命党人还是要很多时日的。
王季同坐在万安里四楼的办公室里,翻阅着新到的各类文件。虽然在杨锐的熏陶下,总部的文件也按照重要性和紧急性分成四类,但他还是觉得很忙,近期除了入会者众多之外,立足于沪上的宣传体系建设和金融体系开始被提上日程。思想教育工作是复兴会工作的重点,而宣传系统,则是复兴会的喉舌,沪上建立广播网和发行报纸的事情已经开始准备,特别是报纸,初步是将原来蔡元培办的警钟日报重新改版。不过为了不和当初苏报一样被满清查封,革命性必须降低,娱乐性,特别是借助小说这种新文体,和风细雨的宣传革命,潜移默化的改变人们的思想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就是金融体系建设,上半年在美国订购的印刷机到了,工厂已经基本建好,组建银行的事情被提上日程,现在整个租界基本都是洋人的银行,至于华人的,除了中国通商银行之外,就只有钱庄了,因此要招募金融人才还是很难的。
除了金融人才之外,货币也是重要的。货币在很多情况下是比法律都更为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在一个法制社会里,它就是最大的权利。正如梅耶罗斯柴尔德所说,只要我能控制一个国家的货币发行,我不在乎谁制定法律。真正的要在复兴会控制区内行使权力,除了政治权力要被复兴会所控制外,货币也必须是为复兴会所掌握。这个思路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实施起来还是有很多困难的。货币说到底其实还是信用,特别是没有政府担保的纸质货币,要想建立信用有两个关键:可以随时提供兑换,并且遍及控制区的银行营业网点是一个关键,另外一个关键就是新组建的农贸公司是另外一个关键。
银钱的不便性大家早就知道,早在几年前东北便有盛京华丰官贴局和盛京华盛官钱局,这两局发行的官贴在东北还是占有主导地位的。只是在庚子年的时候,户部银库及官钱银号被俄国人洗劫一空,直到去年在奉天将军增琪的哀求下,才把官钱局所在让了出来,重新发行奉钱票、银两票、龙元票,只是官钱局被洗劫之后,库银几无,信用有限,加上俄日开战,商业萧条不说,双方在东北强买货物都只给本国货币,俄国还好,给的是羌帖——卢布,日本人更狠,只给垃圾一般的军票。这样的情况下官贴是无法如之前那样重新在东北获得主导地位的。而杨锐则是想趁此把自己货币的范围扩大,不但在东边道发现,在整个辽宁,甚至东北都要推广。
待到十点一刻,他的助理俞子夷敲门之后,在门外道:“先生,已经十点一刻了。今天十点半要在印钞厂见谢先生的。”
王季同闻言道:“好,我马上就出来。”说完就把文件小心的放好,起身而去。
沪上开钱庄票号的人不少,但是真正懂这银行的华人还是稀少的。几经介绍,最后找到的时北市钱业公会的谢纶辉,此人出身余姚泗门,是当地的望族,在沪上钱业摸爬数十年之后已经是北市钱业会馆总董了。盛宣怀领头组建的中国通商银行虽说找了一个美国人大班,但平时一些重要决策,还是由陈笙郊、谢纶辉几人制定的。
鉴于复兴会和商务印书馆的良好关系,印钞厂设在教堂路,也就是后世江西路的德昌里。旁边就是商务印书馆的印刷厂,而且教堂路都是钱庄,号称是沪上的华尔街。王季同到德昌里不久,谢纶辉就到了。见礼之后,谢纶辉又介绍自己的两个儿子,其实两人王季同都是认识,他们都在教育会办的特别培训班里上课——为了培养复兴会的经济人才,杨锐把教材里一些较为先进的内容理了出来,办了个内部培训班,本不收外人,但耐不住虞洽卿的死磨,很多沪上的浙江籍子弟也加了进去——大一点的叫谢韬甫,小一点的叫谢光甫,两人都在父亲的钱庄里帮忙,他们还有个哥哥早年去了英国游学,至今未归。
见礼之后经过几道关卡,在负责人张坤带领下众人进入车间,其实也不是进入车间,而是沿着车间里的一道装了一排玻璃窗的走廊参观。最先入眼的是湿纸车间,里面有煮布池、洗布机、压布机等,印钞纸十张一打,夹在湿布中间使其湿润,为了保证纸张湿度均匀,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翻倒,等到达一定的湿度之后,才被送往印刷车间。凹版印刷显然要比其他印刷方式麻烦,每台凹印机都要三个人伺候,一人上墨,一人擦板,一人上纸取纸。印刷好的钞纸装入铁丝笼到烘干室内烘干,之后便用压光机反复压平,最后是检封、印号、裁切、差码、封包装箱等。
谢纶辉在钱庄里还是见过木雕版和石版印刷的,初次见到雕刻凹版印刷,见着印钞厂的规制有些惊奇,他拿着印好的一元纸币对着光看了看,叹道:“这钞纸印的纹路清晰,凹凸有致,甚难伪造,还是洋人的技艺更精深啊。”
王季同笑道:“哎。这样印出来的纸钞确实难以伪造,只是成本颇高,不光建厂卖机器改厂房一共花了四十多万,就是日常印成本也要比一般的石版印要高许多倍。光是那擦版的棉布每个月就要几百块。这样印出来的小钞,还是要亏不少的。”
谢纶辉倒是不这样看,“小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纸钞印的精美,难以伪造可就等于比其他票子更有信用,更有信用那么自然接受的人就多了,再则没有伪钞那么银行损失也小。对于钱庄来说,纸钞的本不是大事,利钱才是大事,有道是头发丝栓金元宝,有存有贷方能生财。”谢纶辉在钱业打磨几十年,见识的伪钞可不少,每次一见损失都颇大。
王季同经过大半年的学习,数学精深的他也明白这钱业里的道道,这纸币的成本再高,也要比铜元低多了。刚才只是自谦罢了。谢纶辉是老前辈了,不据傲是应该的。
第五十九章货币
几人出了车间,在客厅坐下喝茶,谢纶辉还在看手上的那些钞票。此次印刷的钞票分为四种,最小的五厘,再是分币,再是角币,最后是元币。除了五厘币外,其他都是一、二、五的面值,元币最高的是十元。上面除了应该的图案之外,相应的数字都有满文和蒙文。
谢纶辉看完,问道:“小徐你们是想在关外多发小钞?”
王季同道:“是。”
谢纶辉道:“关外时局纷乱啊。再说如今日俄交战,几时能是个完啊。”
王季同道:“总有完的那一天的。不管哪国赢了,这生意还是要照做的。况且,现在东边道还是相安无事的,这些纸钞本来就是准备用在东边道的,奉天、牛庄和辽西那块倒是不敢去。”
王季同的说法谢纶辉倒是赞同,牛庄通商已经几十年了,各国在那里的关系都深,至于奉天,不管日俄两国谁占了都不愿意吐出来,日本的金正银行和俄国的道胜银行都会将之视为自己的地盘。现在王季同的布局只在安通奉铁路沿线,如此还是可行的。
谢纶辉赞许的点点头,又道:“前次含章说要把关外的豆饼、豆油运销到两江、闽浙一地,是否在关外用纸钞收货,货卖出后即将银两运回关外?”在谢纶辉看来,私人钱庄也好,银行也好,其纸钞都是借贷的凭证,在东北用纸钞卖货,那么卖完货自然要把银钱运回关外兑换之前的纸钞。如此循环才能产生信用。
这种朴素的货币理念在一个逐渐全面商业化的社会有积极的一面,也有不妥的一面,毕竟在现代商业社会,通过调控利率和货币供应总量是能左右经济的。王季同无法向谢纶辉解释如此深奥的东西。只说道:“豆饼肥效长久,比平常的农家肥好不少,两广的甘蔗田一般喜欢用这种肥料,两江、闽浙等地也多有使用,若绕过中间粮店、商行直接在关外收取,加工之后再运销到农户,获利还是颇丰的。至于豆油,除了食用之外,若是能用来制洋胰,那获利就更丰了。”
东北是大豆的主产地,但是按照资料基本分析东北都是出口原料,定价权和大部分利润基本都是被洋人所掌握,既然在东北立足了,杨锐可不想只作底层的种田的苦力,像味精产业一样吃透整个产业链是必定的。去年豆油氢化实验就已经开始——感谢高中化学教材,有机化学基础的第四章第一节有油脂氢化的方程式——具体的植物油氢化研究实验已经展开了一段时间,目前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成果出来,但现在陆行出品的肥皂里油基里就有两到三成的豆油,虽然植物油出来的皂基太软,但在油脂里占的比例少对产品还是影响不大的,如此成本可以省下一成。以后若是完全解决豆油氢化的工艺问题,那么皂基的硬度问题也自然迎刃而解,那时候制皂的利润将完胜味精。
谢纶辉没有想到那么多的东西,在他看来,只要运出来的豆饼、豆油在沪上不亏本,能够偿还关外的欠债不会亏钱那这个银行就是能办的。他抚着自己的胡子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过,小徐可曾听说过铜元贬值一事?”
见长者有所赐教,王季同赶忙双手一礼,道:“还请楞徽先生赐教。”
谢纶辉也不是要卖弄,只是作为长辈对后辈的叮嘱罢了,他道:“这铜元庚子之前少有,庚子之后便开始泛滥。现如今,按重论价一两关银所买铜料可造铜元两百五十二枚,可若是将这些铸造成当五十文、一百文的铜元,再换回一两关银,只需一百四十枚。如此一进一出,可得利一百一十二枚铜元,若是铜元里多加铅锌等物,或是当一百文的铜元多些,这利可就是要超过一两了,可是翻倍的利。如今我大清有十六个造币局,八百四十六台铸造机,一年可铸十六万万多枚,我大清四万万人每人将有四十枚。如此多铜元充斥在市面上,终究有一日要出大事的。小徐要办银行,这铜元可是要留心一二的。”
谢纶辉说的其实是政府滥发货币使得货币贬值的事情,只不过吊诡的是我大清滥发的不是纸币而是铜币罢了。王季同这个概念还是懂得,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乱子的,朝廷不管管么?”
谢纶辉笑道:“若是每日可铸币百万枚,则一年的收益可要有一百余万两了。如此厚利,地方的督抚怎么可能舍得停下来啊?”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喝了口茶。
说着好心,听者有意。王季同不由的想到了是不是可以利用铜元将来贬值的机会,把两江、闽浙、两湖、这些地方都占下来。当下拿着印好的五厘、五分的纸钞问道,“楞徽先生,几年之后这铜元势必要贬值的地厉害。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这种小钞在两江能否发行的起来,若是可行,又要如何准备?”
本是想好心告诫王季同不要去沾惹铜元,想不到他居然还能以攻对攻、化不利为有利的不拿发,虽然说的有些想当然,但是他的设想还是很有建设性的。谢纶辉茶喝毕,抚须说道:“小徐啊,如今这扬子江都是英国人的天下,洋人的纸钞在两江、闽浙之地流通不少。如果我们把纸币发在这里,不单是抢了汇丰银行的生意,其他的洋人银行也不会坐视不管。”
见王季同正在倾听,谢纶辉顿了顿,又道:“沪上钱业,先是票号,但雪岩先生之后,票号倒闭甚多,现在多是钱庄。这钱庄基本可分四种,为元、亨、利、贞四等,分工各不相同却又相互依存,而洋人的银行则是将这四等钱庄做的事情都集为一处。若是两江要发行纸钞,那自然银行要开遍各县,如此一来势必和各地钱庄水火不容了。”
谢纶辉不愧是在钱业上做了几十年,对此间水深水浅甚是了解。跳过这个话题,谢纶辉又道:“前次阿德所说,小徐是要老朽帮忙寻些精通西洋银行之人,以助小徐在东北办银行。估计是耳闻老朽参与管理了通商银行,其实啊,这银行的日常事务都是洋大班做主,老朽也就帮盛大人、陈老爷参谋参谋罢了。若是小徐要找精通西洋银行之人,还是得找洋人为好啊。”
王季同本想从谢纶辉这里找人的,谁知道他却这么推脱。通商银行就是找的一个美国人做洋大班,薪资是华大班的十倍不说,还是由汇丰银行推荐过来的,若是找了这么个人内部失和不说,银行的内部情况对于汇丰银行而言可是了如指掌。怎么也是不能让洋人做大班的,特别是沪上银行界的人到复兴会的银行做大班。谢纶辉言毕,又客套几句便告辞而去了。
谢纶辉已走,王季同本待去虞辉祖那里商议事情,适才在旁边招呼的印钞厂张坤却是有话要说,“先生,学生有话想说。”
这张坤是第一批管理培训班里面较为优秀的培训生,因为做事情比较细致,人也勤快,加上家里早先也是开钱庄的就被王季同安排在了金融这边,印钞厂因为都是洋师指导,张坤懂洋泾浜英语就让他来协助了,在他的管理下,几个月下来把印钞厂打理的井井有条。因为是钱庄世家出身,对谢纶辉说的一些东西倒很能分辨出一些东西。
王季同知道张坤的为人,知道他定是看出了什么才会这么说话的,便又坐下了,道:“你说吧。”
张坤见先生同意进言,心中一喜,道,“楞徽先生适才所言,有实在的地方,也有……不实的地方。”
王季同有些惊讶了,奇道:“嗯。你倒是说说这楞徽先生有什么说的实在,有什么说的不实在。”
张坤道:“楞徽先生所说铜元之事是实在的,所言纸钞在两江不能发行是不实在的。”他此话说完,眼看向王季同,见先生开始思考,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先生的重视,便接着道:“这铜元贬值之事,如今已显端倪,去年沪上一洋元可换八十个铜元,而今一洋元却可换九十四个铜元,假以时日,只怕要不了几年之后一洋元就要换两百个铜元了。”见王季同点头,他又道:“若将东北的货物运销两江、闽浙之地,所收的铜元可以由商贩在当地换成银元,如此对银行已没有丝毫风险,只是这兑付的损失要加在货物售价里而已;另一种则是收取各地商贩的铜元,然后集中起来运到沪上兑付,如此可减少兑付的耗费,减低货物售价,只不过这风险在我。两种办法都可行,只要有人节制出不了大错。
先生刚才是想借着铜元贬值的当口,发行于纸钞两江、闽浙、两湖之地是绝好的想法。刚才楞徽先生说洋人银行会反对,学生看诸如汇丰银行这些洋人的银行不会在于小钞,再是他们基本都是和钱庄、洋行、大户做生意,府县的生意它们是没有人做不了,也不稀罕去做。至于本地的钱庄,对我们银行设立或许会反对,但是对纸钞发行却没有丝毫办法。这钱庄一般本钱不多,像沪上的那些大号本钱也不过三五万两,若是在府县,本钱最大的钱庄有上万两就了不起,小的则在一两千两左右,这样的实力不足以挤兑抗衡我们的银行;若是还不放心,则可以像旗昌轮船公司一样,接着洋人的旗子办事,想来府县的钱庄也不敢来反对的。”
听他说到旗昌轮船公司的办法,王季同不由笑了起来,现在通化轮船公司就是这样的做派,不然无法在日军允许下往返通化。张坤不愧是钱庄世家,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王季同问道:“那楞徽先生怎么不知道在两江等地发行纸钞可行呢,他为何反对啊?”
张坤闻言一愣,复又说道:“学生却是不知道。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话,想来是派系的缘故。”
“派系?”王季同问道
“是的,先生。”张坤道,“沪上钱业分洋商和华商,华商大多是绍兴人所开,而洋人银行的买办大多又是洞庭人,俗话说‘绍兴人再狠,碰到洞庭帮也要忍一忍’,洋人银行和本地钱庄算是两派。至于华商里头,除绍兴人外,宁波人开钱庄的也不少的,最出名的应是宁波镇海方家、叶家还有李家,所以华商里面宁波和绍兴又算是两派。虞先生几个都是宁波人,而楞徽先生却是绍兴人,若是银行的纸钞在两江、闽浙、两湖等地发行,那么这钱业之主导就将不再是绍兴人而是宁波人了。楞徽先生之反对不是计划可行,而是计划非常可行。现今我们天字号在沪上越做越大,盈利也越来越多,办银行钱庄是肯定的事情,如果商行做的好,银行又做的好,那到时候怕是对外拼不过洋人,对内打不过宁波人。”
宁波商人有几个家族是很出名的,比如镇海方家可是沪上商界的传奇,这宁波商帮之所以能称之为商帮,方家作为首领可谓功不可没。便是如今方家在沪上也颇有影响力,要不是方家钱庄买卖一般都是自家人独资,王季同还想和方家合股开银行。
王季同听完张坤的分析,一时间没有言语。他所想的不是纸钞发行的事情,而是这中国果然如竟成所说只有家没有国,只认亲不认疏。他道:“那么楞徽先生说没有精通西洋银行的人才也不是实话吗?”
张坤道:“这倒是实话,就是通商银行的那个洋大班也只是请来当门面的居多,里面正在的运行的还是钱庄这一套东西。”
王季同道:“如此,看来这银行还是难办了。”
张坤闻言想说什么,却又忍下没说,王季同道:“行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虽然他毕业有些日子了,但是王季同还是记得他的字。
见王季同表态,张坤也不再扭捏,道:“其实人才还是有的。就是只能打打下手,不能独当一面,不知道这样先生好不好用。”见王季同没有说话,他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楞徽先生的公子韬辅和学生在培训班是同学,关系很好,特别是韬甫更是从小在钱庄里长大,钱庄里那些东西很是烂熟于心。还有学生也愿意去东北以尽绵薄之力。”
张坤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基本是听不见了。本来按照他的性子只不会如此大胆的毛遂自荐的,不过自从其父十多年前为助胡雪岩,弄得钱庄破产家道中落,其父最终也郁愤而死,几经磨难之后他便立志要开沪上最顶尖的钱庄,以一洗前仇。之前他在沪上一个同乡的钱庄里做伙计,算是偷师学艺,去年听闻仪器馆培训班教西洋商学,便咬着牙辞了工,本打算如果所学不成就去码头做力工,谁知道半年下来人生际遇从此一变,培训班出来就指派到了印钞厂。上半年印钞厂筹建以来他可是花了不少心血,只是钞厂开印之后,往日的钱庄梦又复想了起来。
王季同虽然为人严肃,但也不是很着重什么上下规矩,都是造反的人,那有那么多规矩,因此他对张坤大胆的自荐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心里想了一下便道:“行健,你要去东北那也不是不行,要紧的是这钞厂的事情要有人接手;还有韬甫那边要去的话一定要楞徽先生同意,若是不同意,那么也是不好去的。”
忐忑间的张坤闻言大喜,不过他心中狂喜,但脸色却没有没有多少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忽然的明亮的很,他说道:“先生放心,若是要去东北这几个月一定会把印钞厂的事情交代好,韬甫那边也会一定会征询楞徽先生的意见的。”
王季同点点头不再说话,张坤和谢韬甫还是不错的,熟悉钱庄事务而且人也稳重,派过去他还是放心的。只是这挑头的人还是再要找一个,实在不行只能让美国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华人,再不行就只能让洋鬼子老麦在美国给找个洋人大班了。当然,这些都是在他心间一转而过罢了,他现在还在想刚才说的那个纸钞代铜元的事情,若是能做成,那以后革命成功,复兴会清理起金融货币可就事半功倍了。
王季同匆匆的出了印钞厂,直往四马路仪器馆而去。今天除了和楞徽先生会面之外,还有两个事情要办的。这和虞洽卿、虞辉祖的会面就是为了第二件事情。
四马路的科学仪器馆早就搬到更加体面的天字号总部大楼去了,但是虞辉祖却是念旧的很,只说这里是当初起家的地方,风水极好,仍然在这里开一个门市,他自己没事也喜欢常来这里,今天要和虞洽卿和王季同谈事便约在这里。
第六十章天通
王季同到的时候,虞洽卿的马车也是到了——为了拉拢虞洽卿,火柴工厂便让他占了大股,这工厂一起,虞大老板就忙得脚不沾地的,轿子嫌太慢不坐了,换成了西洋马车。可他忙是忙,但半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管工厂,而且越管越乱。和味精、氯碱工厂不同,这火柴工厂是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起先开业之前便有五百多号工人,后面开业之后又招了不少,工人拢共有一千多人,虽然按照杨锐的设计工厂的各项制度很是完善,但为了尽早投产,虞洽卿发扬精明的本性想跳过了工人培训这一节,同时是这时代的人和后世的工人完全无法相比,开工之后工厂车间便是一片混乱,不说其他,就说卫生,几天不到厂区便是一片尿味——因为工厂是计件管理,厕所太远工人同志们便就地解决了。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从味精厂和培训班调来几十个班组长,停工五天才重新整理之后这才慢慢的规范起来。还有就是内部质量和成本控制不好把握,成本远远超过设计的标准,当然,这个问题也是要时间去解决的,任何一家工厂质量和成本的矛盾都是存在的。不过,这些事情如果说可以等等慢慢改进的话,那么原料的问题就是很棘手了。化学原料还好,杨锐毕竟花过心思,不能自产的红磷也绕过洋行,从德国选好了供应商,只是千算万算,想不到在火柴梗上出了问题,这也是杨锐来自后世,对火柴工业想当然的原因。
火柴的原料除了火柴头的化学原料极为重要外,火柴梗的来源也很重要。这火柴梗虽说就是木材,可不是一般的树可以用,除了成本之外还要求材质相对柔软,颜色也最好要雪白,一般情况下制造商都是选择白杨、榀木、椵木,这些木材在东北没有开战的时候完全没有问题,一开战东北的木材都被日本人没收充军无法运来,其他地方如山东、河南也有这几种木材,但是这根本就没有人收,而且即使收了也因为交通不便也是无法供应,后面几经折腾,弄了些江南本地的柳木来试试,终于不负苦心获得成功,这才解决了大问题。凡此种种,虞洽卿算是明白了办实业的百般滋味,头发也薄了一层。
看见虞洽卿从马车上下来,王季同远远的打了招呼,大声道:“阿德哥,最近火柴卖的怎么了?”王季同一年下来待人处事比以前好上不少,知道虞洽卿喜欢听别人说他“火柴大王”,所以有此一问。
虞洽卿闻言见是王季同,笑着道,“呵呵,小徐也刚到啊。火柴嘛,蛮好,蛮好……”
王季同笑道:“什么蛮好啊,阿德哥的火柴何止是卖的蛮好,前段时间申报都说你是我大清的火柴大王啊。”
通过前面的铺垫,马屁终于顺利的送了出去,果然,虞洽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嘴上却说:“不敢当啊,不敢当啊。要不是各位帮忙抬爱,火柴工厂也开不起来。”虽然知道王季同是故意夸自己,但是虞洽卿心里还是甜滋滋的,这工厂可是倾注着他的心血啊。
两人边走边说,一直进到仪器馆的离间,虞辉祖早在哪里候着了。大家又是客套了一番。其实王季同这次也是为了配合东北银行计划所以找虞洽卿的,东北的好东西不少,但是说起来大豆才是大项,其中的油一些可以用在制皂上面,但是只是少部分,更多的豆油和豆饼都是要外销的。通过之前的靠味精建立的销售渠道是一个渠道,但是这豆油、豆饼都是大宗交易品,最好的方式还是在此基础上另外借助现有的贸易商行。
就如绍兴人基本是开钱庄出名一样,宁波人主要是开商行起家的。虞洽卿本就在宁波商会里只在首领朱葆三等老前辈之后的,而现在靠着天字号的和自身火柴大王的名头,隐隐已经成了下一代宁波商帮的首领了。因为他精力主要在火柴工厂,关外的生意他只是象征性的参股在里面,所以这次王季同拉着虞辉祖一起和虞洽卿商谈,虞辉祖作为伙伴和同乡,而王季同则作为杨锐的私人代表了。
待大家坐定,王季同又接过俞子夷拿来的礼物,他把两个盒子递给虞辉祖和虞洽卿,说道:“这是竟成托我带给两位的,上好的瑞士洋表。”在之前商议好的谎言里,杨锐此时还在德国和虞自勋、徐华峰一起。
虞洽卿接过盒子,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去年苏报案起,虽然杨锐很早就离开了沪上说去欧洲,但他还是怀疑杨锐就是复兴会的那个头目“竟成兄”。后面火柴厂办好,他便把资金和精力专门放在这个上面,东北产业他也只是象征性的参了一小股。不过,怀疑是怀疑,他是不可能去举报的,这毕竟大家都是同乡,若是他举报的事情传扬出去,那么他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这个时代的生意场是讲究无限责任,信义比钱更好用;若是名声坏了,那么再多的资金都没有人跟他做生意。本着自保守信的原则,虞洽卿这一年来过的很小心。
现在他听闻虞自勋和徐华峰两人都证明杨锐是在德国,而不是在东北那个在报纸上大出风头的复兴军里,心顿时便放了下来。在他看来,虞自勋因为是年轻人或许会是革命党,但是老成持重又累受皇恩的徐华峰绝对不可能会是。他心下千回百转,但是脸上却不露半点神色,只道:“竟成也真是,一走就大半年,他要早点回来就好,他不在,我那火柴工厂差点就完蛋了,还不早点回来。送什么礼物啊。人回来就是最好的礼了。”
王季同不知道虞洽卿所想,只道:“哎,东北的事情多啊,又要买机器,又要办铁厂,要是通过洋行这花钱可就厉害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再有就是实验室的纯碱和制皂要到德国那边想办法,仅凭沪上这里还是做不出来的。”
东北的事情还有制纯碱以及制皂虞洽卿都是知道的,毕竟他还是天字号的原始股东,但他还是很吃惊的道:“这制皂不说,这纯碱真的能弄出了吗?这可不是不得了啊!上次就是那个烧碱就费了不少功夫才讲定,现在卜内门洋行生意越做越大,真要是弄出来,那事情就大了。”
前次是他拉着朱葆三才摆平卜内门洋行的,这还是烧碱,若是纯碱那就不是他能摆平的了,就是大清朝官办那些洋毛子也都一定会使坏的。据说这纯碱制造在国际上有个联盟,几大列强都在里面。
王季同道:“阿德哥,你就放心吧。这技术弄出来到生产还要几年功夫了。再说就是要办纯碱工厂也不能办在沪上啊,要办也应该办到东北去。”
说到东北,虞辉祖爷搭上话来,“小徐,这东北到底谁会赢啊,之前大家都是说俄人,现在看情形估计日人要胜了。”
前些日子的沙河之战俄军虽然被打退了,但是日军也战死三万多人,物资完全耗尽,丝毫没有进攻能力,日军能做的只能等旅顺胜利之后把第三军抽掉上来加强兵力,以图再攻。虽然日军的境况比后世的真实历史里惨多了,但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让观察家们大掉眼镜,所以常常看报纸的虞辉祖有此一问。
王季同道:“按照我们在东北的人说,还是日本要赢啊。不过日本赢还是俄国赢,这仗总是要在明年结束的。这次请阿德哥来,还是为了东北土产一事。”闲话不提,王季同接着道:“大家所知,东北素产大豆,豆油豆饼每年外销都是数目巨大,此次是想把东北那边的土产运销到江浙一带,天通公司成立未久,网路还是不全,这事情还是要请阿德哥帮忙啊。”为了管理好销售渠道,按照天字号命名的惯例,这家贸易公司叫做天通商行。
虞洽卿倒没有想到此来是这件事情,他也知道钟观光在那边搞的很大,特别是铁路公司,以及使举国闻名了,他想了一下道:“若是通过批发商行出货,可是可以,就是这些商行之前的老客便要得罪了,虽说我和大家有同乡情谊,但这生意场上却要是讲信用的,这个我只能去和大家谈谈看看,不能肯定。还有就是天通公司不是在各省府建了点吗,如此不是会和批发商行相争吗?”
其实王季同的意思就是两条腿走路,因为现在对江浙一带豆饼、豆油市场不是很熟悉,所以不得不要借重商行,不然出货量没有办法保证。但是要借助商行不是那么简单的,一是像后世的大卖场一样,供应商都是固定的,贸然进入就是抢其他供货商生意,东北大豆在上海行销多年,大多商行都和做东北大豆生意的客商交情非浅,二是天字号最终自己在江南是有网点的,现在自己网点实力不够,要借助商行,要是哪天网点能力强了,那么不就是要过河拆桥了吗。
王季同知道虞洽卿的担忧,说道:“商行这边不是只卖我们的货,商行早先那些客商还是留下,我们和那些客商几家竞争而已;再有就是天通和商行竞争的事,这个也是无虞的,明年开始东北那边就开始移民了,大豆的产量会一年比一年大,最终还是天通和商行一起走货,竟成说这是长期生意,不会过河拆桥的。”
听王季同明白自己的忧虑,虞洽卿倒是笑了,他明白这计划一定是出自杨锐之手,这家伙想事情从来不看表面,着眼的地方从来都是根子上,很有洋人们大托拉斯的味道。在这个商行盛行的时代,若是换个人虞洽卿一定是在心里讥笑的,同时还会劝对方好好的搬砖头是正经,别歪想了。因为要建这样的大托拉斯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不但需要巨量的资金,还要巨大的政府资源和技术支持,但是味精这个行业却被杨锐硬生生搞成了托拉斯,这味精后面不仅是氯碱工厂,现在又有肥皂工厂,现在又把手伸到了大豆上面,估计是打算像实验室那样用豆油来制肥皂。
虞洽卿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资源整合降低成本,但是他明白这样的大托拉斯一弄出来,一般公司很难与之竞争,能打到他的只有另外一个同等级的托拉斯公司。不过这也是虞洽卿把精力转移到火柴工厂的另外一个原因,真搞这么大的话,那么官府可就惦记上了。
王季同的问题虞洽卿想了片刻道:“若是货卖两家、价格不同的话,那么商行和天通公司各地的那些买办也是要有意见的,我看不如弄两个公司,一个通过天通公司在各地的买办销货,一个则专门通过商行销货,一家公司,两块牌子。这样一来大家就不好说什么了。”
虞辉祖道:“好,这个办法好啊。难怪说阿德是赤脚财神。”虞辉祖出了一次洋明显的变土了,马屁拍的完全过时,不知道最近虞洽卿喜欢听什么。“如此,商行那边还是要阿德你帮忙联络。你可是知道我现在……”虞辉祖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虞辉祖现在是中国的味精大王,同时还是国内的知名企业家、发明家,并且还投资了安通奉铁路,这样有钱却又没有靠山的人物在我大清可是异类,要不是他全家都躲在租界里,而且工厂又有洋人的股份,早就被抄家杀头了。农历十月初十是当今皇太后的生辰,为了表示孝顺恭敬,在杨锐的建议下,他上次出洋买了不少西洋的祥瑞——袋鼠、考拉、长颈鹿之类回来,同时还敬献了十万两白银给皇太后祝寿,就是李莲英那边也通过张焕榕的关系打点了五万两。在满清日落西山的当口,他如此做法引来骂声一片,有点人人喊打的处境,本来是要去北京看寿礼的也不敢去了,乖乖躲在租界的小楼里。
虞洽卿对虞辉祖却没有什么鄙夷,真的富到了这样的境地不抱慈禧的大腿,就要抱洋人的大腿,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便是胡雪岩那么牛的人物也是要有靠山的。商人嘛,看上去很风光,其实就是朝廷养的的猪。
“好,含章兄,我这两天就去找找人去。”虞洽卿爽快的说道。
虞洽卿走后,虞辉祖拉着王季同不然走,小声问道:“小徐,你们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王季同故做镇定,微笑道:“含章兄,我能有什么忙着你?所有的事情你都不是知道吗?”和以往一样,他又想简单几句就趟过去。
虞辉祖道:“我可听说铁路马上要开建了,是不是真的?”他其实是听到了风声,不过和杨锐无关,“若是开建,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王季同松了口气,道:“具体不是宪鬯在负责吗,他没有和你说吗?”
虞辉祖道:“娘西撇,那小棺才什么时候对我说过真话。”都是一个地方的,两人熟悉的让虞辉祖顾不得斯文,“我问你,铁路真的明年修?这钱够吗?”
王季同也问过杨锐这个问题,但是杨锐回答说不需要担心,若是真的没有筹到钱,那么就修慢点,但是看现在通化那边的架势,可以一点忙的样子都没有,而且宪鬯不知道怎么也跟着宪鬯一起在疯。
“含章兄,宪鬯说能修就能修啊,你就别担心了。竟成去德国那么久,好像就是在和德国人谈借款的事情。”王季同怕他担心,安慰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辉祖便激动了,站起身道,“什么?竟成要借洋款修路?马上让他回来,这可是要卖祖宗的事情。马上让他回来。我们就是把煤矿卖了也不要借洋人的钱修路。”
王季同想不到一时嘴快变成这样,他道:“好,好,我马上给竟成打电报。含章兄,我们就修慢点好了。不着急,修一段我们就开一段,挣一段的钱。不问洋人借款就是。”
“本来就不要问洋人借款,那些洋毛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只要是沾上,绝对没有好事情。你看,开平局现在不就没有了吗?还跑去英国打官司,打来打去都是一家人,谁会胳膊肘往外拐?”虞辉祖道。为了从英国人手里夺回开平矿,最近报纸上刊登了清廷下旨要派人去英国打官司,但是所有的中文报纸都不看好这次起诉。虞辉祖想到自己投资的铁路如果是贷了洋人的款,估计结果比开平矿好不到那里去。
王季同说错了话,只好心里苦笑,再三保证道:“含章兄,你放心吧。竟成上次也只是简单的提了一提,并不是真要谈。再说,他在德国事情多呢,这也幸好自勋和华峰先生都在,能帮上忙。”
王季同又和虞辉祖聊了会才离开,一出门俞子夷便把刚收到两份情报给了他。王季同看了一份之后再看了一份,一看便傻了眼,问道:“消息确切么?”
俞子夷点点头道:“先生,是真的。巡捕房那边我们的人穿过来的。东京回来的蔡锷蔡松坡为了这件事情,正在贵园春茶馆等先生。”
王季同本来他另有他事,闻言不说话,一会才道:“走,去茶馆。”
第六十一章蔡松坡
蔡松坡这个人王季同是知道的,这是杨锐交代情报网这边要注意的主要人物之一。王季同不知道杨锐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杨锐自己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相关的名单给了过来,军事方面除了这个蔡松坡之外,还有蒋百里、张孝准几人,和对其他人的策略不同的是,这个名单上排在第一名的蔡松坡杨锐的备注是重点观察而不是重点拉拢。
对蔡锷蔡松坡杨锐是敬仰的,但这只是在看历史的时候,真的和他处于同一个时代,那么光是敬仰是于事无补的,作为一个能从严密看守的北京逃出来转转到云南的反袁高级将领,他除了有高尚的操行之外,更有过人的智计,加上在作为梁启超的学生——潜在的保皇立宪派立场,要在短时间内变为革命是不可能的,事实上纵观蔡锷一生都不是革命党。所以,当复兴军的战地日记在东京刊登之后,众多留学生来信,蔡松坡虽然也在其中,杨锐派人去和他接触了之后,便只能与其保持适度的联络。
沪上的联络处也是这样被蔡松坡所知的,当今天华兴会一干人被巡捕房带走之后,他无处求援的之下,只好联络沪上的复兴会了。
贵园春茶馆在大马路和居尔典路的交叉口,茶馆颇大,生意很好,每日都是人满为患,正是因为茶客多并且在十字路口,王季同便把这里作为一个乙级联络点——较为危险并且和会外人物接头的地方。蔡松坡来到特定的位置之后,叫了特定的菜单,然后几句暗语就和招呼的伙计接上头了,把自己的要求传了出去。
坐在贵园春茶楼的一角,等候中他不由的感叹这复兴会的实力,在东京还没有深想,但这次接头却让他明白了复兴会的实力和处事的谨慎,黄克强那帮同乡所玩的过家家式的起义,和复兴会是完全不能比的,再想想东北那支能打硬战的复兴军,这复兴会当真是中华第一革命党啊。想到中华这个词,他又想到如今这个词早已经被所有留学生所接收了,之前他们可是称中国为“大清”或者“支那”的,真是潜移默化啊,复兴会这个中华时报可是威力巨大。
正在蔡松坡胡思乱想之际,王季同却是到了,他只见一个俊朗的青年坐在哪里,小声的问道:“是蔡先生?”
蔡松坡知道来的应该是复兴会的人,起身道:“是我。请坐。请问先生台甫?”
王季同坐下之后道:“鄙姓王,还不知道黄先生他们何事?”王季同不待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蔡松坡也知道事情紧急,来不及客套,说道:“廑午他们几个今天被巡捕房从寓所里带走了。还请王先生念在同为革命一脉,请先生帮忙搭救。”说罢深深鞠了一躬,久久不起。黄廑午几个是从寓所里被巡警带走的,唯有杨笃生逃脱,本来今天他也要来求情的,但是杨笃生因为早前骂过复兴会是假革命,在王季同这里印象不好,便央求着蔡松坡过来求情。
王季同赶忙把他扶起来,复兴会和华兴会虽然在革命策略上有所不同,但毕竟都是革命党,面对满清还是要同仇敌忾的。华兴会的人被巡捕房带着,这是铁定要救的。他道:“我也是刚收到消息说巡捕房抓了不少革命党。但具体怎么回事,松坡还是要一一说来。”
蔡松坡见王季同没有丝毫推脱之意,也就坐下把事情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因为会党走漏了消息,华兴会耗费心血准备的万寿节起义,还没有发动就失败了。黄廑午因为有人掩护,险险躲过,十月份便偷偷来到了上海。起义失败,而杨笃生组织的去北京暗杀慈禧的计划也没成功,一班人躲在租界,只看到报纸上复兴军在东北混得风生水起,声势大壮。一失败一成攻,让杨笃生几个特别热血的会员很是不爽,于是他们也准备在国内弄出些什么事情来,以提高华兴会的威望,想来想去,后面不知道谁说了好像之前的广西巡抚王之春就在沪上,若是把这个卖国贼杀了,那么华兴会的名头便一定会压过复兴会。
这王之春也真是和革命党给耗上了,因为爱国学社发起的拒法运动使得他丢了官,他呆着沪上见这帮革命党越发闹腾,借着苏报一事联络端方等清廷重臣,狠狠的报复了爱国学社一回,现在爱国学社被封,革命党作鸟雀散,他便安心的钻营,准备再谋个巡抚之类的官当当。谁知道却被华兴会以熟人的名义,把他约到了金谷香番菜馆,可是因为手枪故障——其实就是邹容的那把破枪,其自首前给了张继,后又交给万福华——刺杀失败,枪手万福华被抓,暗杀组织者章士钊良心不过,翌日一早就去巡捕房探望,却被巡抚顺藤摸瓜,把华兴会一班人都端了,只有杨笃生逃了出来。
蔡松坡简要的把事情说完,王季同却是沉思了,他来的时候也收到了巡捕房的暗线传来的消息,说是有革命党被抓,但却不知道是华兴会的人。而且他以为若是革命党被抓,那一定是清廷指使的,谁知道却是刑案。良久他道:“松坡,若是因为革命言论被抓,还是好解救的,最多时判刑几年,但现在是因为刑案被抓,那应该很难脱罪的。再有就是华兴会在潭州的时候影响不小,黄廑午等人都已经被通缉了,如今被抓进了巡捕房,满清一定会来要人的。”
蔡松坡道:“廑午他们大部分都是用的化名,满清短时间内还不至于知晓,就怕时间久了,夜长梦多。而且巡捕抓人的时候,正好碰到来寓所探望同乡的郭人漳,把他也一并抓走了。这个郭人漳是江西巡捕统领,此次是来沪上购买军资的……”
蔡松坡这么一说,王季同心里便有计较了,当下道:“若是这郭人漳可靠的话,那就让他把黄廑午几个重要的人当作他的随从,先把他们几个摘出来。他是朝廷命官,又只是适逢其会,现在道台袁大人也是湖南人,找关系让袁大人说说情,很快就能放出来。至于其他人,只能是找律师帮忙了,只要万福华不要乱说话,再则没有什么物证证明这些人和刺杀有关,最终还是能无罪开释的。”
蔡松坡本是一点头绪也没用的事情,到了王季同这里却很是轻松的解决了,心中顿时大喜。王季同让俞子夷陪同蔡松坡去求见沪上道台袁树勋,自己则回去下命令给哈华托律师行了。之前苏报案里哈华托表现出众,鉴于维护商业系统的利益和掩护革命工作,除了专职律师布朗之外,一般的法务工作和各种纠纷就交给哈华托律师行了。
送走蔡松坡之后,王季同按照之前的安排去了另一处甲级联络处,这次见的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由徐锡麟介绍过来的陶成章和龚宝铨。
这陶成章在杨锐提供名单里可是重要的人物,王季同多方打听从蔡元培那里才知道这么个人,当然王季同不明白此人在历史上的影响力,只知道他是浙江绍兴人,庚子年的时候就北上京城准备乘乱刺杀慈禧,未成,任寅年又北上谋刺,还是未成,后来他得蔡元培之助,东赴日本留学,在东京和诸人成立了浙学会,拒俄时回国运动革命,一直在活动浙西各地会党,卓有成效。随着复兴会声势越来越大,加上蔡元培、徐锡麟等的强烈推举,他此次和龚宝铨来沪上,主要是为了浙学会和复兴会合作之事。
王季同赶往联络点的时候,陶成章有些坐不住了,他把茶盏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起身在房里来回独步,他可不是怕此次会面是个圈套,只是等的很是心焦。
旁边龚宝铨知道他脾气又犯了,说道:“焕卿兄,前次你说浙西那边会党联络了不少,现在华兴会举事失败,可有举事可能?”对于陶成章而已,明着劝是无用的,最好的办法是转移注意力了,只要一说到其关注的东西,他便不在乎时间了。
陶成章闻言不再走动,这次说道:“浙西那边会党都已经联络好了,只是华兴会……唉,说这个干什么,未生,你说这次和复兴会合作,不会被他们算计吧。”
龚宝铨听到他说到算计,不由大声笑了出来,道:“这个复兴会是什么来路,可是兵强马壮的,我们浙学会有什么。我在沪上多日,孑民那里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东西,但看他主持的中国教育会,便必是这复兴会的分会之一。我看这复兴会一不缺人,二不缺钱,现在在东北又有一支强军,实为革命第一大会,图谋我们浙学会干什么?”去年年中浙学会回国运动的时候,是安排陶成章负责浙江、魏兰负责安徽,沈瓞民和张雄夫去往湖南,而龚宝铨则是负责上海。他在上海多日,细心观察之下对复兴会多有了解。
陶成章也是一时疑虑,此时见龚宝铨这样说,加上前几月徐锡麟和他说过不少事情,实际上对复兴会没有什么恶感,“未生啊,我总是感觉这复兴会有些奇怪,为何一定要我来沪上呢?难道他们知道浙学会是我在组织?”东京浙学会的前身是杭州的哲学会,而哲学会的前身又是杭州求是学院一帮学生弄出来的浙会。因为被清廷查办,同时主要骨干都留学东京,所以又在东京办了浙学会。开始这个东京浙学会还不是反清组织,只是主张实学强国、针砭时事,后来外有拒俄事件,内有陶成章这个半路加入的热血分子,这个组织便开始蜕变成革命组织了。按照历史,这些革命分子回国运动之后于1904年秋在沪上成立了光复会,只不过这个历史因为复兴会而改变了。
陶成章所说的问题龚宝铨也是想过,和华兴会会员跨越湘鄂两省不同,脱变成革命组织的浙学会主要都是浙江人为主,而且成立之始就很注意保密,除了几个创始人彼此会相互联络之外,其余诸人都是互不相知。“也许是东京那边传来的消息吧,复兴会在东京也颇有势力,他们的中华时报也是影响甚大。那边可能有之前浙学会的成员加入了复兴会估计。”龚宝铨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有猜测。
“那是谁呢?伯孙是没有说的,”徐锡麟卧底之前和陶成章见过一面,交谈很是交心,不可能是是他,“会不会是百器?他复兴军在关外干的风生水起,他以前不也是想去关外杀洋人吗?”陶成章皱眉思索者,忽然又道,“不对啊,他老子也在东京,管的他挺严的……”百器就是蒋尊簋,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素好武事,但其父蒋智由东渡日本之后,管束之下言行有所收敛。
龚宝铨这时却没有啃声,让陶成章独自一个人去想,他知道这人是闲不下来的,心里只盼那个复兴会的王先生快些来,两会早日合作好开拓革命新局面。
王季同赶到联络点的时候,陶成章已经有些抓狂了。刚才为了华兴会之事他耽误了一刻钟,看到陶成章激动的脸他心里不由一紧,这人可是个急性子啊。简单介绍之后,谈话开始了。
“小徐兄,贵会所提合作,当是如何个合作法?不是要把浙学会合并了吧。”陶成章单刀直入,一开头就把最大的问题亮了出来。
王季同拦住了旁边要打圆场的龚宝铨,微笑着说道:“涣卿可是怕浙学会被复兴会给合并了?若是合并了浙学会,涣卿这个会首怕是做不了了。”
陶成章没管王季同的挤兑,只道:“只要能驱满兴汉,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我陶成章不做会首没关系。可若是并入复兴会,小徐你能担保你们革命就一定能成功?”
王季同道:“此次只是想和涣卿谈合作之事,还没有想要合并。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革命是否能成功,复兴会几千志士不敢担保,但只要大家有一口气在,这革命之心永不懈怠。复兴会和浙学会理念相同,两会骨干又都是浙江人,气息相近、声息相连,若是能不分你我,合作反清,那么革命大业势必能早成。此般想法,不知焕卿如何看?”
听王季同说复兴会已经有几千志士,陶成章和龚宝铨全身一震,陶成章忙问道:“几千志士可是会党诸人?”
王季同摇头道:“复兴会一向认为会党难以成事,”他此话一出陶成章又想反驳,他可是含辛茹苦的在浙西一带联络会党,以图举事,谁知道这一番心血瞬间便被抹杀了,心中着实不甘。旁边龚宝铨忙把他拉住,示意他听王季同说完,“联络会党图谋举事,只待时机成熟便树旗造反,这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套路。此种做法在昔日可,在今日则难成。”
“昔日可成,为何今日难成?”陶成章压住怒火问道。
“试问焕卿,昔日可有火器?”这一问让陶成章一愣,“昔日造反,只要打造兵器,勤加历练,此强军可成。但看今日,格物之学日新月异,就是这火药枪炮便不是可随意造出来的。”
“可守仁兄几个已经能造炸弹了啊,若是能募集更多银钱,造更多炸弹不是难事。”龚宝铨插言道。他说的是杨毓麟、苏凤初等人组织的暗杀团,这杨毓麟一直认为革命通过暗杀可成,是以去年在东京之时,便找俄国虚无党人教授制作炸弹之法,后来俄事一起,这些人便回国了。起初在沪上秘密制造炸弹,因为所用原料纯度不够,最后还是王季同帮忙买了进口原料。
“守仁等是可以制作炸弹,可是他们所造炸弹数量太少,只能用于暗杀。就是数量足够,没有枪炮也难成强军,没有强军如何革命?会党发动易,成事难。若是没有经过训练,不要说满清新练的新军,就是旧式的巡防营估计都打不过。”王季同不好说杨守仁暗杀团内部事,只说会党力量太弱,难以成事。
王季同说的句句在理,陶成章一时间也想着这些问题,会党是有力量的,只是这股力量借用的话,成则嚣悍难制,不成则徒滋骚扰,这点一开始他便是知道的。当时只认为只要能把满清推翻,会党的这些问题等以后再行解决,可现在听王季同分析怕是难以成事了。
陶成章和龚宝铨对望一眼,然后道:“那请教小徐兄,若是不联络会党,那么这革命如何发动?”
王季同早知他有此一问,答道:“满清之所以得天下,一是因为有军队在手,二是天下百姓顺民做了几百年,还未有反清之心。我等革命其一也要如满清一般,先要抓住枪杆子,那会党只是刀把子,难以成事;再是要发动民众,如今所言革命者只是书生、秀才,可只靠书生、秀才也难以成事,所以就必定要发动民众,要让民众知道这大清是怎么样个朝廷,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洋人……”
王季同说的只是革命大纲,细节却没有披露,陶成章急性子等不及,追问道:“请问我等如何抓住枪杆子?”
王季同闻言停了一下,内心思绪百转。说实话他对陶成章的印象不怎么好,此人听蔡元培说是真正的革命实行家,庚子时便决心革命,据说有次上京刺杀慈禧未成,步行回浙之时,因为盘查用尽差点饿死,最后是一路乞讨才回的沪上;同时杨锐给他的名单上对此人的评价也颇高,建议务必要把他吸收入会。略微停了一下,王季同说道:“鄙会认为,要抓住枪杆子有两策:一时现在清廷编练新军,我等可以借隙投军,入伍之后可以在军中宣传革命,发展同志;再是自己练军。”
第六十二章陶成章
运动新军华兴会那边也有类似说法,陶成章并不惊讶,只是见王季同后面说自己练军,心中一动说道:“复兴会除了在辽东的那支复兴军外,是否还有军队?”
真是一个聪明的人啊,却又是这么的性急,真不知道吸收入会是福是祸,王季同心里如此的想到,南辕北辙的事情可不是好事。又是犹豫了一下,他才方低声道:“此事是绝对机密之事,复兴会除了复兴军之外,是还另有军队。”
陶成章心中一喜,他刚才听王季同说有两策,又详说第一策而略说第二策,便猜到复兴会自己在练军,若是自己在练军绝对是机密之事,现在如此大胆的把复兴军亮出来,估计除了提升复兴会的天下第一革命党的名气外,那就只能是掩饰其他目的了。他压住猜中的喜悦,说道:“若是复兴会真有军队,那么不要说和浙学会合作,就是合并也未必不可。只是我想到军中历练,学习军事,还望小徐兄成全。”
陶成章此求不出王季同的意外,他去年便去日本成城学校学陆军,只不过当时清廷驻日本学监汪大燮知道他是个革命党,哄骗他回国之后便让学校注销了他的学籍,等陶成章回国之后发现受骗再回东京发现自己早被学校开除,愤恨之余别无他法。此时他见复兴会有军队,便又打了学军的主意。
王季同道:“若是焕卿要学军,也不是不可,只是复兴会内部纪律很严,还是要通过考核为好。”
陶成章不明白他所说的考核是什么,问道:“如何考核?”
王季同道:“北上。如何考核我也不知,不过焕卿北上之后自然便知道了。”他实在吃不准陶成章这个人要不要加入复兴会,便想还是把他先派到杨锐那边,让杨锐做决定吧。陶成章不明所以,王季同只好补充道:“焕卿不要担心,辽东虽在打仗,但是只是在奉天左近,北上并非去那里。若是焕卿近期没事,过几日便可乘船北上。”
陶成章不明白为什么要北上考核,但想及复兴军就在辽东也没有细问,只是心里已经打定注意要北上了。旁边龚宝铨心中却是大急,这次来是和复兴会谈两会合作事宜,本是陶成章为主他为副,现在正事还没有开说,为主的便要跑去学军了。他拉着陶成章道:“焕卿,你去学军,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陶成章闻言这才想起今日来谈两会合作的,便说道,“若是都为了革命,也就无所谓怎么合作了,只要能早日推翻鞑子,浙学会并入复兴会也无不可,未生如何看?”
陶成章如此说,龚宝铨心中就是有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不是陶成章这般为革命痴狂的人,在这当口其实心里也是矛盾的,一方面知道只凭浙学会这些人干不出什么大事来,从革命计应该和复兴会联合,最好是合并,另一方面又觉得浙学会本来一个独立的组织,一旦并入复兴会那么便不复存在了。他眼神闪了闪,道:“既然焕卿同意,我也赞成并入复兴会,只是这事情应当早通知其他人,让大家过来一起商议的好。”
王季同闻言心中不喜不忧,道:“焕卿也不要太着急,还是先和会中诸人商议吧,如此日后大家合作也更加默契。”
王季同对于如何合作心里自有草稿,复兴会在这一年多来发展很顺利,两江、闽浙、湖北、四川、陕西、河南、山东、山西、直隶等省教育会和商业系统都已经完成布局,当然这两块的布局都是专业性的,只能当作革命的支撑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省建立复兴会分会。既然要马上要成立革命组织,那么这些省份本来的革命力量就要收编过来。这个工作之前已经开展了一部分,主要是通过东京分会吸收留日的进步青年来实行,比如四川的卞小吾(此人钦佩章、邹二人,曾三次狱中相探)、山东的徐镜心,河南的张钟瑞,山西的谷思慎、何澄,陕西的于右任、井勿幕等。
只是还有些组织人员游离在复兴会之外,比如江浙的浙学会、湖北的科学补习所,江苏的赵声、安徽的陈由己等。这里面除了浙学会可以收编之外,其他的组织和人士都是偏向华兴会的,哪怕是邹容的同学陈由己也是和章士钊交好,几次邀请也是没有入会。其实华兴会的实力很是不弱,东京的军国民教育会除了浙学会陶成章这些人,其他都是华兴会成员,其策划的潭州起义计划和复兴会在辽东的复兴军都在热血青年里面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只不过华兴会起义不成,复兴会完全压过华兴会一头,坐实了国内第一革命组织的名头。
几日之后,浙学会在国内的一些骨干,陶成章、魏兰、龚宝铨、沈瓞民和张雄夫几人齐聚沪上,商议与复兴会合作之事。木楼狭小的卧房内,龚宝铨把门窗全都关上,免得外面的唱戏声传进来,这里是三马路上他在沪上的住所,旁边是一个茶楼,平日里甚是热闹。
诸人坐好,最新说话的是魏兰,“诸君,复兴会之事都已经知晓,我对此无什异议。我们自己干是反清、是革命,并入复兴会也是如此。就是这复兴会除了拒俄之外,他们要什么时候才反清革命?上次焕卿和他们的王先生相谈时没有说到这件事吗?”
陶成章一时间错愕,上次他满心想着北上去学军,之后就谈的那些他就没有什么留意,“这事……”他语调拖延着,脑子里使劲想着办法,“……当时未生也在,而且之前的事情都是他和王先生谈的,这点他更清楚些。”他实在是想不起来,索性把龚宝铨推了出来。
旁边龚宝铨倒是给个实在人,也觉得这事情似乎还是自己更明白些,于是说道:“当初王先生找我的时候有说道这个事情,他只说复兴会并不想依靠会党成事,只说会党陋习太多,特别是如今枪炮为雄,会党再多也难以和军队相衡,所以复兴会之策略就是要运动新军,同时自己练军,如此待时机成熟,届时大事可成。”
旁边沈瓞民张雄夫是去湖南协助华兴会过,对会党之事了解的深一些,当下沈瓞民道,“会党虽众,却是难以成事,华兴会在湖南联络会党甚众,但是保密不严,被清廷侦得举事消息,于是举事难以成功。”
旁边张雄夫也道:“是的,瓞民说的在理,会党太过松散了,单指望会党难以成事。”
魏兰在浙江和陶成章拜会的会党不在少数,对会党本身的缺点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道要靠军队才能成事,只是这军队……运动新军,浙江这边新军只组建了一个营,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练,想运动也没处运动;自己练军的话不要说枪炮,就是连经费也难以筹得,今年四月的时候他在云和办了一个先志学堂,学员只有数十人就弄得他变卖家产了。于是问道:“自己练军说的简单,可是这经费如何解决?复兴会很有钱么?”
这个问题同样也只有龚宝铨知道,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便思索边道:“就我所知,复兴会还真是不为经费发愁,其他我未必知晓,但说这个中国教育会,在两江、闽浙等地大开学堂,所费甚巨。同时教育会中薪酬也足,孑民每月月薪便有十块洋钱,其他诸人估计也是不少。这教育会只是复兴会的外围组织,成员似乎有好几百人,却是如此有钱,这复兴会只怕是更有钱。”
复兴会的经济情况惹得众人很是关注,不论浙学会还是华兴会都是经费有限,两会中骨干们都是破家举债,如此才能筹得一时革命经费。张雄夫道:“那未生可知这复兴会哪里弄来的银子?”
龚宝铨道:“这个……孑民那边没有说这个事情,我也不好问,只是守仁、行严他们几个说好像是杨竟成在海外募集筹得的,苏报案发时他便在海外筹款,其一直到年末的时候才回沪上。”
海外筹款一直是反清势力募集活动经费的固有办法,保皇党如此,兴中会也是如此,但是对于国内的一些反清组织而言,却是没有那种关系。当然,如果复兴会有那么他们加之后也等于自己有了,只是这加入之后浙学会便不存在了,沈瓞民是浙学会的三号人物,他见魏兰和陶成章两人似乎都不关注加入复兴会之后,自己这些人的安排问题,便道:“加入复兴会对于反清很有好处,只是这复兴会准备如何安排我等?倒不是要如何争权夺利,只是……”
沈瓞民不好把意思说的太明,浙学会虽然不大,但是在浙江留日学生和新学学生中影响还是很大的,不声不响的就这么加入复兴会他还是有些惋惜的。他此言一出,把魏兰、张雄夫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几个人都望向陶成章和龚宝铨。
陶成章道:“前几日王先生也介绍过复兴会会内的一些事,说是复兴会会内又设一委员会,此会人数为单数,共二十一人,委员由众人推选,五年一任。此委员会每年一会,主要是讨论一些要紧事务,而一些日常之事就有这个委员会里七个常务委员决定,这些人来自复兴会各个系统。据我猜测,杨竟成、王先生、孑民、太炎先生都可能是常务委员,至于其他三人是何人却是猜不到。王先生说过,浙学会并入后可以在这个委员会里留出两个位置给我们,至于入常不入常,那就要三年之后由会员来选了。”
陶成章说完,众人都沉默了,这套杨锐取其后世天朝的管理模式让众人都感觉很陌生,良久张雄夫才道:“如此说来,这复兴会倒有一些西洋政党的味道了。不过看似给我们两个席位,但是其他十九人都是复兴会原有的人,到时候势必会选他们自己的人。”
张雄夫说完,魏兰道:“诸君还是不要纠结掌权不掌权之事吧,我等革命本不求高官厚爵、荣华富贵,只为光复汉族、还我河山而已。华兴会湖南之事说明会党还是不可依仗的,现在复兴会打算从军队着手,这是条明路,我等若是不联合彼等,这宏愿何日可成?诸君也表决一下吧,同意并入复兴会者请举手。”魏兰说完就把手高举起来,旁边陶成章几个也是举了手,最后到沈瓞民和张雄夫也是举手了,如此并入复兴会一事已完全确定。
接着的事情,便是王季同先对浙学会的情况做摸底清查,然后再根据个人的特长、家境、学业不同安排不同的职位了。这其中只有陶成章是一心想学军事的,只好趁着沪上到安东的最后一班船,把他送到安东去了。
11月20日,陶成章上了沪上开往安东轮船,这船沿途本来只停靠天津一个中途港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停山东黄县龙口港,然后直渡渤海到安东。陶成章现在知道他要去关外东北了,不以为忧反而大喜,估计在他的脑子里以为要去和辽西的复兴军会合。对此,王季同没有解释,只是叮嘱他一路小心。
陶成章舱位是特别安排的,是一等舱,可因为是今年最后一班船,船上挤满了人,他舱室里也安排了几个年轻人,不过打听下来才知道他们只是到山东龙口的,至于干什么倒都是口风紧的很,没问出来。虽然他和他们几个不常说话,但路途遥远,时日一久这几人便熟悉了,在他铺下面打地铺的这个叫陆挽,听口音估计是个山东人,这个陆挽倒是和其他几个同伴不一样,每每吃饭之后他的同伴都出去看海鸟的时候,他却捧这本书在那里算啊算啊。一次陶成章扫过他的书一眼,上面除了算式之外还看到一个很怪的题目:
巡警拘捕了两嫌犯,分别关押、审讯。告之:若都坦白,各判刑八年;若都抵赖,各判刑一年;如一人坦白,另一人抵赖,坦白者放出,不坦白这者判刑十年。请给出这一对策模型。
陶成章大奇,问道:“这也是算学吗?”
陆挽见他发问,连忙把书藏起来,然后看着陶成章不做声。
陶成章笑道:“有什么好藏的啊,不就是本书嘛。你们的先生就教你们那样的东西?这不是刑名吗,怎么在算学书里?”陶成章毕竟也是留学过的,对算学公式也是认识的,只不过他把那题目当成刑名一类的东西了。
陆挽见他误会脸上只笑,说道:“这怎么会是刑名,明明就是算学,只是它是算学里面的一种而已。”
陶成章知道陆挽是个不会耍心眼的,假装生气道:“是刑名就是刑名,算学我也学过,哪有这样的东西。小孩子说话不不老实,就知道唬人。”
这边陆挽却不知道他是在套话,辩解道:“这叫运筹学,是算学里面的一种,你没有学过……”说到这他猛然醒悟,知道自己中了激将计说漏嘴了,连忙止住,只拿眼睛瞪着陶成章。
陶成章却是笑,心下却是在想这个运筹学,道:“运筹学,古人有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运筹学莫非学过之后也可运筹帷幄?”只是只是陆挽不在理睬他,他也就只好自己自言自语了。
又行了几日,船到了龙口,这些学生都下船去了,舱室里只有他一人,顿时清静了许多。只是夜里过海的时候听到隆隆的炮声,早上吃饭的时候,一大帮人都在说这个事情。
“……昨儿个没听见?哎呦喂,您睡的可真是沉呐,那炮声就像是春雷一般,轰隆隆的,震得整条船都在摇晃儿,这小日本就在旅顺口那边和俄毛子拼命啊。听说从七月初就开始打了,死了好几万日本兵都没有攻上去。大家伙都说是甲午的时候小日本在旅顺口杀人太多,这次没有死上十万八万的,那些冤魂就死死的护住旅顺口不让日本鬼子进去。
哎呦喂,您呐,还不知道啊。甲午哪会旅顺口的百姓可就惨了,全城几万口只剩下三十六个活口,就这些个还是埋尸首的才让活的。今儿个死上几万日本兵,该啊!这可是老天爷有眼啊!……”
再一次听说旅顺大屠杀的事情,陶成章心里憋闷的慌,连忙吃了几口东西便回舱了。庚子年在北京见到洋兵屠杀百姓,他便听老人说到甲午日本兵在旅顺的大屠杀,当是听了之后血脉愤张、义愤填胸,就只恨自己枪械不熟,不然一定要把在京城里的洋兵都杀个干净。几年之后,人成熟起来便知道杀洋兵之前还得先把清廷给灭了,如此中国才能强盛,心中也是定下要学军事的决心,只是几经蹉跎,今日终于要达成心愿了。中午的时候,船到了安东,陶成章整理好随身的行装,往岸上走去。
第六十三章旅顺
旅顺要塞太阳沟,张实站在康特拉琴科指挥所的小楼上,拿着卫兵的望远镜遥望西南面的战场。自前天开始,日军终于把进攻的重点从北面的二龙山转移到西南面的威伊索凯亚山——也就是内部情报上说的二零三高地。虽然指挥所到战场的距离有好几公里,但是站在楼顶的张实还是能听到那边剧烈的枪炮声,特别是情报上说的那种二百八十公厘火炮发出的响声更为吓人,这种火炮射出的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会发出类似火车般的轰鸣,所以俄国人都叫它为火车弹。火车弹一旦落地,杀伤威力巨大,它爆炸使得巨大的烟尘夹着沙石一起升起,溅起几十米高,直到上到高空才开始消散——粗粗的几十米的柱子顶上是一片烟尘,像一颗颗升入天空的大树。
深深的看了那些“大树”好一会,张实便把望远镜还给身后的卫兵,“伊万中尉,谢谢你的望远镜。战争真是恐怖,愿上帝保佑他们。”
叫做伊万的中尉和张实已经很熟悉了,他笑了笑,道:“是的,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们的。至于那些异教徒,他们将会输掉整个战争。知道嘛,亲爱的张,月初的时候,波罗的海舰队已经结束休整,从摩洛哥丹吉尔出发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他们到来——这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几个月而已。只要波罗的海舰队一旦到达,那么满洲的几十万日本佬就被困死在这里了。”
张实没有管伊万的憧憬,笑着耐心的待他说完,然后问道:“将军去了哪里?”。
伊万道:“他去了司令部开会,一会儿就会回来的。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虽然张实来历不明,而且拒不透露他那些满洲朋友和日本朋友的消息,但是他的情报确实很精准的,特别是上次日军第二次总攻的时候,符合情报的总攻时间和出现的那些两百八十公厘火炮使得康特拉琴科少将对他异常重视,而这次的第三次攻击也符合张实所提供的情报,为此之前的布置完全发挥可效用,日本人的尸体堆满了整个战场。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张实说道,“我只是很担心少将先生的安全,你知道的,日本人的间谍无处不在。”
“放心吧,张,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少将的安全已经完全由了保障。那些黄皮猴子们不会得逞的。便是上次对你的袭击也不是没有得逞吗?”伊万中尉是想到上次的事情就很是愤怒,当着张实的面骂出了黄皮猴子,虽然这是他以前极力要避免的。
伊万的言语张实倒是没有在意,既然是间谍那就已经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他假装没有听到伊万中尉话中的“黄皮猴子”。只是在想之前情报里说的康特拉琴科少将的生死,按照情报所说,康特拉琴科少将的生死关系到旅顺要塞才存亡,务必要张实提示康特拉琴科少将不要在12月15日前往前线,以防止被日军炮击。
张实不明白为什么情报上会有这条,但通过他这一年多来对旅顺的了解和他自己的亲身遭遇——日军第二次总攻之后不知道怎么发现了他的存在,而后某一天他被几名手枪伏击了——康特拉琴科少将也很有可能被人暗算的,要知道康特拉琴科已经成为旅顺俄军的灵魂,如果自己是日本人也是要置他于死地,而少将身边的防卫很严,但如果是在战场上,将少将前线指挥所的地址给到日军,然后再用那种恐怖的“火车弹”齐射的话,那么……想到这里张实有些焦急了,他很怕会议结束后会直接去前线视察,要知道这几天日军的进攻一天比一天猛烈,当然,再着急也得等待康特拉琴科回来才能警告他。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伊万把和衣而睡的张实叫起来了,他到一楼客厅的时候,康特拉琴科已经在在那了,他的身边是张实的老相识那乌明科中校。他们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头发上都还有雪花没有清理干净,两人正喝着咖啡,康特拉琴科见到张实便笑了起来,“怎么了,亲爱的张,你的朋友们等不及了吗?呵呵,司令官阁下已经同意了,钱会和上次的一样汇到你们的指定账户里,虽然你们的粮食的价格很贵但是士兵们确实很需要,所以贵一点也是值得的。”
康特拉琴科身体健壮、长满胡子的脸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是一个真实的军人,一个纯真的男子汉,他身上除却军人的阳刚豪爽之外,还有一种春风般的和蔼,这也是旅顺几万名陆军崇敬他的原因。张实很多时候也不得不被他这种个人气质所感染,但他的心里还有祖国,这是大义,不能回避的大义。
“少将先生,感谢你还记着我的事情。我想我的朋友们收到这笔钱之后一定还会有重要的东西从日本人那里挖掘出来。只是现在日本人已经很警觉了,很多情报的准确性会有一些误差。”张实听闻钱马上要到账,心里一喜。他在旅顺的任务除了找到康特拉琴科,出卖情报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收钱——卖情报的钱,本来要塞司令是认为张实来路不明,很有可能会是日本间谍,不愿意把情报交易上报请沙皇批准,但张实被刺杀之后情况马上好转了。
张实的话说完,那乌明科中校便说道,“不,亲爱的张,你的情报还是和以前一样准确,日本人就在那一天发动了进攻,而且他们今天终于把进攻的方向转到了威伊索凯亚山了,虽然他们很勇敢,但是再勇敢都不能用血肉和钢铁较量,他们的尸体已经铺满了战场,许多地方堆的比人还高,我们赢的很轻松。”其实康特拉琴科在开完会遇见去阵地上看过了,面对有备而战以逸待劳的俄军,日军向飞蛾一样的扑了过来,然后死亡殆尽。
“上帝保养我们,阿门。”张实虔诚的祈祷了一句,然后又问道“只是,少将先生,要塞可以守到什么时候呢?我听说波罗的海舰队已经从摩洛哥出发了,但是……”
见张实问到这么个大问题,康特拉琴科本来微笑的脸转而凝重起来,不过一会他的眉头便舒张开了,他道:“我相信我们能守到波罗的海舰队到达的那一天的,因为你的情报,士兵们士气都很高,防御工事做的非常充分,还有就是那些粮食,真是感谢上帝,现在士兵们对守住要塞很有信心。”
除了情报卖钱之外,去年在旅顺商用仓库里封存的几万石粮食也高价卖给了俄军,这些粮食去年拉进了旅顺,然后运走了装着沙土的麻包,现在在旅顺缺粮的时候拖出来,还真让俄军欣喜异常,都一致认为这是上帝的指引,对于胜利士兵们更有信心了。除了粮食,本来杨锐还想把治疗脚气病的办法透露给俄军——因为机器碾米机的出现,谷皮被彻底的从米麦上剥离了,如此米麦才能雪白,才能卖上好价钱,但是缺少谷皮里的维生素,得脚气病的概率大幅度的增加了。日俄战争时,交战双方的脚气病患者是以万为单位记录,历史上的旅顺之所以被夺取,就是因为俄军病号有好几万,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得了脚气病——但想到旅顺最后还是投降了,所以还是作罢。
见康特拉琴科这么有把握,张实也不做他想,只道:“我还有一个情报要给将军阁下,我很怀疑旅顺有人要对将军不利,比如,把将军去前线的消息通过电报发给日本,然后日军将集中所有大炮……”
第六十四章撤退
如此恶毒的计划超越了众人的理解范围,包括参谋长那乌明科中校对此都很吃惊。当然他们的吃惊不是不信张实这个说法,而是吃惊敌人的恶毒。真实的情况是俄军内部的指挥是极为混乱的,光是司令就有三个,康特拉琴科只是东西伯利亚第七步兵师师长,上面除了有要塞司令外,还有两个关东筑垒地域司令官,和他平级并不完全服从他的还有东西伯利亚第四步兵师师长福克少将,虽然另一支队伍东西伯利亚第五步兵团脱列卡科夫上校还是听从他的指挥,但他并不能获得全部陆军的指挥权和司令们的支持,甚至还有人在8月16日日军送劝降信的时候有过其他的想法,比如要塞司令斯特塞尔夫人就对日本人随信附送的支票很感兴趣。
稍微的稳定了下心绪,康特拉琴科和那乌明科对视一眼,那乌明科问道,“亲爱的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情报没有完整的说出了呢?你知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的朋友们也希望通过搞来的情报给予日本人予重大伤亡,我们正在做这一点,而且成绩很不错。可是如果少将阁下一旦出事,那些懦夫和蛀虫们一定会立即投降的。”
那乌明科说话的时候,张实想到了旅顺的传奇商人纪凤台,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日本人的间谍,是他把旅顺要塞的布防图漏出去的——要塞本来就是他承包建的,上次针对自己的刺杀应该也和他有关,但是现在张实却不想把他给供出来,一来旅顺要的只是消耗日军,按照总部的意思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日军占领这里,所以这个日本眼线就很有必要留下,二来,纪凤台和要塞司令、第四师师长福克关系都非同一般,要真的没有证据康克拉琴科就去抓人,那么万一没有抓到把柄那么他现在的指挥位置就岌岌可危了,到时候日军没有消耗成旅顺就丢了。
张实一边脑子里想着,一边待那乌明科的话说完,然后才道:“中校先生,日本人的间谍就在旅顺城里,但是要知道他们为了这次战争准备了好几年了,我们在短时间之内完全无法找到他们的,就像上一次刺杀,最后是不可能有结果的。现在最好的办法除了严格保卫少将阁下的安全外,就是尽量少去前线,实在要去也最好由其他人代劳,少将阁下是旅顺防守的灵魂,不能发生意外。”现实总是残酷的,张实的话不由得让众人想到了上次他被刺引发的间谍案的结果——虽然查到一些东西,但却马上被几个司令联手压了下来。
康特拉琴科微微一笑,说道,“亲爱的张,我现在是要做的是完成皇帝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带领全体士兵守住这个要塞,士兵们都很勇敢,而我这个指挥官是不能想个女人那样永远退缩在后方的。如果真的会被日本人的大炮炸死,我相信那也是上帝的旨意。虽然你帮助了我们很多,虽然士兵们很努力,虽然……哎!”见张实想说什么,康特拉琴科抬手抚住了张实的肩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威伊索凯亚山是很难防守的,因为那里完全没有成体系的防御工事,那个中国佬施工的时候故意把那里给遗漏了。在大口径火炮的轰击下草草建立的工事是很难固守。你之前提醒过我们的坑道战,现在已经开始了,日本人的坑道已经挖到了我们阵地的下方,只要他们在那里装上炸药,那么我们现在仅有的一些工事都将失去。我们的外围阵地丢失的太早了,你之前的提那两个办法很好,但是难以实行。”
“难以实行?”张实很是惊讶,“我的提议都是针对性的,少将阁下。最难的无非是臼炮的弹药而已,为什么会难以实行呢?”
看着张实的表情,康特拉琴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无非是情报贩子罢了,这次贩卖情报他挣了上百万卢布,当然不是他,他后面的那些神秘朋友是要分得大部分的,但现在怎么感觉好像对俄国很有感情似的,难道他真的是个东正教徒?
康特拉琴科沉默的时候,那乌明科中校说话了,“张,你的办法很好,但是伊索凯亚山太坚硬了,而且越往里面挖积水越多,在几个月内我们无法向你说的把坑道深入山腹,然后再垂直到山顶各处。没有山腹坑道的保护,就是有大规模的臼炮也是无法坚守的,在火车弹的轰击下士兵们完全无法幸免,所以……”说到这里,他看了康特拉琴科一眼,见他默许,又说道,“少将阁下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就护送你离开这里。现在日本人已经完全展开了进攻,一切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了,只能是人命对人命的交换,如果一旦要塞陷落,那么你的安全我们无法保证,少将希望能把你放到比较安全的地方,比如芝罘。”
“芝罘?”张实很是意外,他不是没有想到撤的一天,只不过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的到来。
“是的,芝罘,”康特拉琴科说道,“就在渤海的对岸。晚上坐船的话白天就到了。这段时间日本人对海峡的封锁不是很严,穿过去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等战局明朗了,到时候日本人怕我们逃跑封锁会更严密。张,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对于我来说,你和你的朋友们对于俄国来说非常重要,特别是你还掌握了日本海军的情况,哪怕要塞陷落了,但只要波罗的海舰队能胜利,我们最终还是能胜利的。”
日本人第三次总攻发起,杨锐的情报也就到此结束,张实也知道自己呆着这里于事无补,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俄国人怎么拼了。想到之前的密电指示,张实点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准备。今天晚上就渡海去芝罘。”
见张实同意自己的提议,康特拉琴科几个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之前的设想是如果张实不同意去芝罘,那么就要强行动手了——这个人对于俄罗斯太重要了,现在己方失利,要塞这边双方该出的牌都出了,剩下就看双方怎么拼了。他留在这里,如果要塞沦陷那么被日军搜捕是一定的,但如果去到芝罘则不同,有要塞的情报马上可以从那边传过来,而且有他提供情报,波罗的海舰队很有可能会在将来的海战中胜利——随着张实提供的情报越来越有效,俄国人对其越来越依赖,以为他真的在日本大本营高层有关系。
张实很快就把自己的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一个无线电收报机,主要是接受沪上总台发来的电报,因为怕技术泄密太多,只用的是收报机。康特拉琴科这边早已经安排好了人员,只待张实一出门,就上了早就停在门口的马车,然后往码头开去,那边也已经怎么好了船只,如果顺利的话的那么第二天一早张实就能到达芝罘俄国领事馆。
张实出门的时候,几道藏匿于街道另一侧的目光立马就看见了,然后这些目光一直巧妙的跟在后面,一直见到马车是直到码头的,见有船开出才转身回去了。一刻钟之后,华商纪凤台的寓所,“老爷,那个人被送走了。”书房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再向纪凤台汇报着。
纪凤台大约四十余岁,虽然他早就入了俄籍并有日本护照,但仍然是一副中国士绅打扮。作为中日俄三国都有生意的商人,纪凤台和日本人关系非浅,在日本人的要求下,他将旅顺要塞和大连城防的资料漏出去不少,他只是一个商人,给谁交税都无所谓,况且这次趁着日俄战争,他可是把旅顺一半的产业都低价卖了过来,算是大发了一笔战争财。张实的事情他是听俄军第四师师长福克少将说的,汇报给日本人之后,在他的帮助下日本人针对张实组织了一起暗杀,但是没有得逞。现在听了管家的话,纪凤台道:“好啊。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缩在大鼻子屋里不出来呢。马上发报,给日本人报信,上次没死这次就不会这么命大了。”
管家闻言马上说是退出去了,不一会一段无线电波从旅顺发出,直往芝罘而去。
东北的冬季犹如烧刀子那般辣口。不过后世今世,杨锐都没有深刻体会东北的冬季,除了以前去黑龙江那边弄弄蓝莓,往沈阳八家子水果市场发发沙糖桔,他就没有压根在东北多呆过。年初的时候还好,冬去春来,但是现在秋去冬来,一日比一日冷,实在让他难受。不过虽然难受,但是作为一军之长还是要以身作则的。
红土涯营地的训练场上,寒风咧咧,白雪皑皑。新兵们正在受着队形训练,一个一个班在雪地里往树林空地的另一侧冲刺,一个喇叭不断在喊着声音,“梯子队,梯子队……一字队,一字队……三角队,三角队……”,随着喇叭里的命令,一个个班不断的变幻着冲刺队形,像一群被财狼撵着的兔子,跑着的线路拐来拐去,非常变扭,同时雪地里奔跑实在不易,常常见新兵们连人带枪的扑倒在地,每当这时这一组的组长便停了下来,训斥着他们起来——自从上次大战之后,参谋部总结发现完全靠班长对基层部队的指挥还是有些不畅,这些木把子身体不错,但是大多文化不高,对于命令的理解能力太差,战斗中掉队的情况严重,所以便在班以下增设组长一职,一个步兵班十人,班长之外另外有三个组长,每组三人。这些组长要么是老兵,要么是训练表现的比较好的新兵,由此新兵跟组长,组长跟班长,班长跟排长,排长跟连长,整个部队的指挥顺畅性得到了大大提高。
三三制的方式算是把基础服从问题解决了,但是除了这个问题还有另外其他问题,比如部队刺刀技术不好,俄国人毕竟是吃肉的,身高力气都比吃草的东方人好很多,如果只是白刃战,复兴军和俄军的战损比估计在1:3左右。当然,真实的战争不会是单纯的白刃战,只是抛弃大开大合并不合适中国人体格的德国刺刀术,找到一套适合东方人刺刀术便很应该提上日程了。如果说刺刀术只是方法问题,那么另外一个则是经验问题:所以的军校生都是七个月就毕业的,虽然这些人到了通化也还在学习相关课程,并且打了几次战,但是这样对于提高指挥经验还是比较慢的。部队现在作战的模式是,计划由参谋部做出,然后各部按照计划去执行,这样做的话对指挥能力要求不高,大部分军校生还是能跟上的,但是万一战况不利,或是遭遇战时没有具体计划,那么这些娃娃连长营长们就要抓狂了。据说按照美国人的说法,培养一个合格的师长需要二十六年,当然那是二战后,要掌握的东西多,可现在步兵战术虽然简单,培养一个合格的师长也要二十年不止,而现在复兴军勉强合格就是一堆班长、排长、连长,至于营长、团长、旅长、师长那就只能是靠雷奥先撑着。
看完这一波士兵的队形训练,杨锐把头转了过来,问向雷奥:“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其他的办法吗?这样做的话牺牲太大了,而且如果我们的实力暴露,那么以后不管是谁都会提防我们。”
雷奥知道杨锐的顾虑,不过他还是坚持己见,“杨,现在不是仁慈的时候,唯有不断的战斗才能提升军官特别是高级军官的指挥能力以及军队的战斗力。”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确实不是仁慈的时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杨锐说不出什么理由,他只是心里感觉不舒服罢了,“但是……我们这样做其实就是让他们去死。”
“只有这样才能历练你的学生。杨,你的时间太少了,按照你的说法,日俄战争明年就会结束,你的起义也不过只有不到五到十年左右的时间,这些时间完全不够你培养高级军官,没有高级军官你怎么能打败政府军?而且在你打败政府军之后,你还可能要面对列强的部队,所以趁着战争没有结束,你要把军队、特别是那些优秀的军校毕业生完全投入到这场战争当中,我们之前的那些战斗只能锻炼士兵,可完全不能够培养高级军官。”大半年的经历,雷奥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支反政府武装,看到部队高级军官不足,再想到杨锐的计划,他不由的着急了。
“那我们暴露实力怎么办,到时候政府很有可能来进攻的。”杨锐问道。雷奥的苦心说服下,他有些动摇了,现实就是现实,他没有办法在几年的时间里变出那么多的高级军官来,所以只能是用战争来洗练了。
见杨锐有些同意,雷奥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一开始只要派一两个团四五千人左右,然后慢慢的增加人员,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三期军校毕业生,还有几百名士官培训班的出来的士官毕业生,士官军官足够。那些优秀的学生可以以正副的方式安排在营长以上的职务上,通过战争历练他们,在战争之后,他们还要回到洛伦索马贵斯,完成军校四年的学习,杨,你要知道,没有完整的军校教育,培养出来的军官能力不会全面。”
也许伤亡仅仅是数字吧,杨锐如此的想到,雷奥说完,他沉默一会才道,“好吧,那我们应该投靠谁?日本人,俄国人?”
“我们接下来的敌人最可能是谁?”雷奥道。
“日本人。”杨锐想到铁路的事情,很肯定的说道。
“那我们就投靠俄国人。”雷奥道。
“投靠俄国人不难,可是现在部队上下对俄国没有好感,军官们还可以沟通,可士兵就难解释了,最怕的就怕他们会认为投靠俄国是为俄毛子打仗,到时候就难办了。”杨锐是喜欢投俄杀日,但是因为以前俄国人坏事干的太多,百姓也好,士兵也好都是极度仇俄的,投俄一个不好军队就要乱了,自己培训的那些政委还没有成气候,想到着,杨锐最后说到,“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和大家商量看看,怎么样解决部队投俄后的士气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雷奥在东北待了不少时间,也知道中国人对俄国人观感不佳,上次在宽甸县城的时候,看到从俄军营房里抽出的中国女人和各种金银首饰古董财宝,就已经对俄军完全失望了,在他看来,身为一个军人,最重要的就是荣誉,强奸、抢劫这些都是在玷污军人的荣誉。
说着话的同时杨锐几个人已经登上了小山的顶端,这里也是一处训练场,只不过这里训练项目的不是步兵进攻队形,而是滑雪。
第六十五章马甲
滑雪据说是一项起源于北欧的古老运动,按照记载在1226年挪威内战时期,滑雪就已经运用在军事上了。杨锐可不管是谁发明的,发明多久,他只记得以前看纪录片的时候,二战前苏联几十万人马进攻芬兰,损失惨重,芬兰有两个东西让他记忆深刻,一是号称死神的狙击手西蒙海耶,二则是披着白床单的芬兰滑雪部队。是以,虞自勋到了德国之后,杨锐又要他去了北欧芬兰(为俄属)一趟,除了之前安排的任务外,让他去找几个精通滑雪的教练,还有就去找那种叫做拉普兰式的高筒靴子——这也是杨锐从纪录片里面看来的,这种靴子据说是驯鹿腿部毛皮做的皮靴,里面搭配手工羊毛毡做的内胆,穿上可以抵御零下三十四度的严寒。
雷以镇正在督促二期三期的军校生学习滑雪,见杨锐和雷奥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情,跑过来汇报,他还没没有说话,杨锐就看见他穿的那种黑色的高筒的拉普兰靴子,便问道,“这种靴子穿起来怎么?”
雷以镇笑道:“报告长官,很好,比之前的老棉靴暖和多了,同学都说穿着这种靴子打战可以少穿一件袄子。是不是全军要发这种靴子啊?”
见雷以镇说好,杨锐也笑道,“这种太贵了,四双鞋快抵得上一杆枪了。我们现在只买了些驯鹿皮,再配上东北的羊毛毡,自己做了。效果要差一些,但是比老棉靴要好上不少。那几个洋人教的怎么样?”为了学习芬兰人的雪地生活技巧,杨锐可是花了不少力气,自己这边没有人懂芬兰语的,所以又找了个懂芬兰语的德国人帮忙翻译,这些芬兰人一到营地见着这么多兵就被吓了一跳,幸好有通化巡警局刘建云在一旁解释,说这是政府军——其实复兴军比政府军还政府军,见是政府军,几个绕了大半个地球的芬兰人又欢欣起来,认为自己能教授异国的政府军是一种值得自豪的事情。
“报告长官,很好。”雷以镇是南方人,初见雪还是挺兴奋的,但是兴奋之余,雪地越野、宿营却是无比艰难了,平时雪小的时候还好,若是雪深的地方一天也走不了五里地,“就是,就是有士兵说黑龙江那边也有鄂温克人也会滑雪,想不通怎么要洋人来教?”
“那些个家伙,知道的还不少,鄂温克是臣服于满清的,万一来个忠君爱国党,那我们什么底子都漏了,这群洋人虽然请来花了不少力气,但是他们教完这个冬天,回去之后就是吹牛也传不到满清的耳朵里。再说,我们先学洋人的,等明年冬天看怎么样找几个鄂温克人来教教,也不会耽误事情。”杨锐随口解释着找洋人的原因,又说道,“过几天就要野外行军了,趁着雪豹营还没有出发,晚上通知开会吧。”
在没有全球的变暖的时代,东北的冬天要持续五个多月之久,一般的胡子在冬天都是躲到城里猫冬,但是胡子可以猫冬,复兴军却不能猫冬,同时在辽东这块水网密布交通不便的地方,只有冬季河流结冰大部队才方便运动,所以除了要部队进行滑雪训练和雪地越野之外,杨锐又下令组建了雪豹营——专门的雪地野战部队,以应对冬季的紧急性战事,当然,这支部队光会滑雪是不够的,还要学习雪地生存训练和雪地作战训练,芬兰人能教他们的除了滑雪之外,还有就是一些雪地越野生存的技巧,至于雪地作战那就要他们自己去总结领悟了。
杨锐走到军官们学习滑雪的地方,几个芬兰人被一些军官围城一圈,圈子里一个芬兰人一手拿着一块滑雪板,另一个手拿着一块肥皂一样的红色的东西,兴致勃勃的说着话,旁边的德国人把他的话翻译过来:“……蜡是有很多种类的,不同的雪质、不同的温度要选择不同的蜡,比如现在,雪没有下多久,雪质还很松软,而且温度在摄氏负零度到十度之间,我们选用这种红色蜡……如果温度更低一些,比如在摄氏三十度的左右,那么我就要选择蓝色蜡……涂蜡对于滑雪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它可以增加我们的滑行速度,中和不同的雪质,使我们滑行的更平稳,还可以保护滑雪板,使它不易变形……”
芬兰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卖力的拿着一个木炭熨斗给滑雪板涂蜡,杨锐正想问他雪地难以找到木炭改怎么办的时候,他又开始唠叨了,“……最好的方法是给滑雪板热涂蜡,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在野外没有办法生火,所以只能冷涂蜡,直接用蜡在滑雪板上涂抹,但是要注意的是,涂的时候滑雪板上一定不能有水分,同时也不能在反霜的情况下涂蜡……”
雷奥本来以为滑雪就是自己也能学会的事情,但是听到芬兰人的解说,不由得道,“看来你是对的,滑雪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滑雪板还要涂蜡,而且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杨锐笑道,“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极圈,总是有一些东西我们不知道的。我只希望这一个冬天下来,他们能把他们所知道的有关冰雪的东西都教完,然后我们的雪豹部队成为冰雪世界的王者。呵呵。”似乎是想的太美好了,杨锐不由的笑了起来。
“杨,到底是谁教育你的,在我看来你的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想法一个比一个新奇,当然,也很有效。”雷奥又一次的问到这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每当杨锐给搞出一些新玩意的时候,他便要这么问一次。
“书会教给你很多东西,生活也是。”杨锐不敢说是后世发达的资讯给了自己这些知识,只好使劲扯着谎,也不管别人信不信,幸好这个时代离那些百科全书式的伟人还很近,雷奥对此没有表示完全的怀疑,当然虽然他常常这样问,并认可杨锐的说法,但却没有一点看书的心思,除了在每天晚上给军校生加课之外,他还是对书敬而远之,仍然喜欢喝酒。
巡视过部队冬季训练后,杨锐又回到了自己的军长室,说是室其实也就是一个木头房子,有着腰一般粗的松木横垒而成的墙壁以及烧着热炕的地面,因为没有用油漆,整个房间都是一股松木的味道。办公室正对着的墙上挂的是一幅东边道的地图,上面除了复兴军自己的标注这位,还有整个地区日俄两军的分布情况,当然,为了不泄密,这地方平时都是用窗帘似的棉布遮挡着,只在每次杨锐想到时候问他的时候他才拉来帘子,然后仔细的思考起来——和以前的屌丝生活不同,现在地图代替了笔记本或者手机,像以前杨锐若是没有笔记本好像丢了魂一般,而现在他每日如果不看地图,那就要睡不着觉。
他不断的面对着地图在想着各种问题,比如,农垦村落的位置、九连城到出海口关键地段的铁路、敌军进攻时反围剿战术的开展等等一切的一切。杨锐现在已经完成融入了这个世界,他现在就像是一颗小树,不断的在想着怎么从因为日俄战争而绽开的裂缝了生长——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人员、士气、组织、军火、后勤、局势、运气这些都制约着自己的发展,像刚才类雷奥的提议是对于复兴会是完全有益的,但是部队的士气却反对这样做。从去年拒俄运动开始,复兴会一直是打着拒俄的旗子才吸引了这么多人追随,如果忽然的助俄抗日,那就好像后世在抗战中忽然投日抗美一般,那是要人人唾骂的,怎么办呢?杨锐自言自语的说道。他盯着奉天的位置久久不动,脑子里却没有在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在想如果带来部队投靠俄国人,那么自己应该怎么打。
良久,杨锐从自己的臆想里挣脱了出来,他对自己的勤务兵道:“去把刘伯渊和范安叫过来吧。”
在钱伯琮没有回来之前,部队的政治工作前期主要是范安在负责,第一批军校生虽然有政治科的,但是因为军官紧缺,所以不管学什么科的都放下去带兵,直到十一月份军校第三批毕业,这才在第一期回来的两个政治科毕业生里选了一个叫刘伯渊的学生,他为正范安为副,一起负责军队的政工事宜。这个学生是江苏阳湖人,但不知道怎么杨锐一看到他的名字总是想到刘伯cheng。
杨锐正等着,一会门外便响起了刘伯渊和范安的“报告”声,两人都穿着复兴军的棉制大衣,在杨锐的“请见”之后一脸抖擞的进来了。
“新兵的情况怎么样?”杨锐问道。
“报告长官,很好!这些木把子很感激部队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能在冬天前有条活路,平时训练也很吃苦,命令服从性高,很少违纪行为。”刘伯渊答道。
日俄开战之后,木把子被日军断了生计一直处于失业状态,因为山东持续大灾,回家不成只好呆在东北。他们除了少部分工头吃喝不愁,其他听说通化这边招工有活路,都来到通化新城打算找份活计,但通化这边也就需要一万人左右,可这木把子却是越聚越多,除了临江县这边的,集安那边的也过来了,一时间通化新城这边五六万木把子齐聚,弄得县令秋老爷一日三惊。有这么多的兵源,加上自己实力已经不小,有组织的木把子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所以杨锐在八九月份就从这些失业的木把子中招兵了。开始听说是做胡子只有少部分人来,后面天气越来越冷,通化县施的稀粥越来越不顶饿,很多有些血性不想认命的山东汉子就都从匪了,一个秋天下来,复兴军一共招了一万两千多人。
听到新兵情况稳定,杨锐有些放心了,“新兵的摸底调查做了吗?他们对日本人和俄国人怎么个看法?”
“人太多,只做了一半。”这次回答的是范安,刘伯渊才接手,之前的这项工作都是他做的,“但是就眼下看来,对日本人没有不恨的,毕竟是日本人让他们没有了生计,而且那些工头还说之前的屯在大孤山那边的木头也被日本人运走了,去年的工钱也是拿不着了。对俄国人,临江这边的比较恨,通化、集安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听说大鼻子坏。”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杨锐感觉之前的事情有些门路了,又问道:“集安的新兵有多少,他们在哪个营地?”一万两千人太多了,训练只好分了好几个营地。
“集安的木把子最多,新兵也最多,大概占了新兵的七成,他们哪里都有。”刘伯渊答道。
“哪里都有……”杨锐想了起来,又问,“翁圈岭那边是吗?那边有多少人?”
“应该……不会超过七八千人吧。”刘伯渊不知道杨锐为什么会问具体数字,只能说个大概。
杨锐闻言半响没有说话,只是思考起来,刘伯渊和范安见状也不敢打断杨锐的思绪,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半刻钟之后,杨锐才回过神来,道,“你们先回去吧。”
看来自己真的要助俄抗日的话,还是要换一个马甲的,要不然复兴会的形象会大打折扣。幸好之前为了不引人注意,杨锐已经有两个马甲了,五女山城这边是报号黑山老妖,翁圈岭那边报号是座山雕,真的要做的话只能是以座山雕的名号了,而且之前仇俄的老兵一概不能用,士兵在部队还好,一旦外出或者被俘,被人套出底细的可能性很大。
大致的计划杨锐做了一个,但是雷奥出面把这个计划放到下午的高层会议上之后就引起了很大的波动,一时间会议室里轰响一片——估计是自小对一团和气的举手党没有好印象,杨锐统御部署喜欢看他们吵,他认为只有吵才能出真理,而且真的不同意那么桌面不吵心底下也要抗拒的,部队是等级森严的地方,服从命令是天职,但是在杨锐的许可下会议室可以不遵守这个原则,谁有道理听谁的,滥竽充数是不行的,当然,出了会议室之前一定会要有答案,而且最后的答案不管多么抗拒都要执行。
现在反对助俄抗日的是临江木把子那几个连长,还有新投的骑兵连长原来混义和拳的老君炉郑兰庭——他在杨锐到猫耳山拜山没多久,就和几个心愿未了的老伙计去杨老太太那里拔了香头(退伙)投奔了过来。
“大当家的,还是收回成命吧!大鼻子可是和俺们有血仇的啊,俺身上的几十道伤都是大鼻子给的。俺们自己干不成吗,现在人枪好几千,就是要打奉天也只要您老一句话,俺郑兰庭要往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眨一下眼睛……”
“现在我部的士兵都是极度仇俄的,一旦要投俄的消息传出,部队马上要乱,就是强制下去,估计也大不了战。”这是二营长陶大勇,他的部队都是临江的。
“长官,时间太紧迫了,老兵普遍对俄国人没有好感,新兵才训练两个多月,而且随军夜校培训班出来的士官毕业生虽有几百名,但这些人大多是士兵出身,文化程度太低,而且毫无指挥经验,即使是到明年一月上战场,那也不未必能顶用。而且对日作战是大兵团正面作战,与平时训练完全不同,一上战场,新兵很容易就崩溃的。”这是之前游击队的方彦忱。
反对的人除了一时情绪接受不了还有就是从实现上考虑,其他的倒没有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倒是支持投俄的意见里除了把练兵练将、以及日后战略上的考虑说了之外,还有其他的新观点,比如炮营的程志瞂就提议是不是可以让俄国接受复兴军的人进入俄国军校,当然,这主要是培养骑兵和海军的,海军不必说,骑兵的话虽然南非有,但是骑兵教官施罗德一直对俄国骑兵很推崇,认为俄国的哥萨克骑兵是世界第一骑兵。
各自发表的意见的时间一结束,会议室里立马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点烟的火柴着火声和喝水声,杨锐刚才一直在听,大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他的思维也拓展了不少,投俄是一定的,甚至投日现在看来也是很有必要的,复兴军的目的就是要他们两败俱伤之下没心思来剿灭自己,到时候只要日俄不出动,那么只靠满清也成不了什么事情。只不过助俄抗日的分寸一定要拿捏好,特别是上次已经给了日本一刀,炸掉了日本几乎一个战役的弹药储备,现在根据情报日本人的炮弹数量很是不足,每门炮一般只有一百发炮弹,而俄军是每门炮是五百发以上。
还有就是兵力问题,历史上日军本来就不足,因为自己的原因,对比历史数据,乃木的第三军死伤最少要增加两万人,而且旅顺的攻克时间一定是会拖后的,虽然当初谨慎期间,杨锐只给了旅顺一个多月的粮食,可是万一因为康特拉琴科没死,旅顺一直挺到了波罗的海舰队到来呢?杨锐只觉得自己是在玩火,深怕再打击一下日本就要完蛋了。
第六十六章向左防贼势
“我命令,参谋部,”一听杨锐命令,参谋部的徐敬熙一声“有!”站了起来,“负责制定接触俄军计划,务必使外界无法知晓我军真实情况,同时,组建复兴军第二旅,并且重新制定翁圈岭新兵训练计划以及扩大随军士官培训班规模,使其达到作战要求。”
“政治部,”又是一声“有!”刘伯渊站了起来,“在保密的原则下,全面做好士兵的思想工作,要让士兵知道为什么打战,同时在老部队挑选合格可靠的士官,增强新部队战斗力。”
“后勤部,”杨锐接着说道,“按照参谋部的计划,加强翁圈岭的后勤供给,特别是涉及训练的弹药要提供充足。另外,在座诸人务不管意见如何,必全体一致。”见杨锐这边铁了心的要推行助俄抗日计划,众人都是心中一稟,齐声道“是!”
散会之后的杨锐和雷奥还留在会议室,杨锐把一份日军的情况总结拿了出来,说道:“整体上看,日军要比俄军的战斗力差一些,特别是因为炮弹不足使得其炮兵作用大减,但是其作战意志坚决,战术执行能力强,并且喜欢侧翼攻击和夜间白刃战,面对他们我们还是要有针对性计划的。”
杨锐说的情报雷奥早已经知道,不过他的解释是别样的,“杨,你日本陆军的老师是谁嘛?”
杨锐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只说道:“日本陆军是你们啊,但是我们感觉他们学的不像。”
“不,不,”雷奥道,“他们学的很像了。”见杨锐不解,又说道:“在1883年的时候,日本陆军部部长大山岩来到德国,求见当时的陆军参谋长毛奇元帅,要求元帅派遣一名优秀的军官到日本新成立的陆军大学教导学员,当时毛奇元帅挑了梅克尔上校前往,日本陆军现在的一切都与梅克尔少校当时的教导有关。对于梅克尔少校,我的老师戈尔茨元帅说过……”
“等等,”杨锐打断了他,问道,“你的老师,为什么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呵呵,雷奥自我解嘲的笑,说道,“都是已经过的事情了,有必要去提吗。我在去南非之前在土耳其呆了很久,作为戈尔茨元帅的参谋帮助他整顿奥斯曼帝国陆军,后来元帅阁下看我一直是个少校,就推荐我去了南非,帮布尔人整顿陆军……”
雷奥说到这一时间断言了,似乎在回忆从前那段美好的时光,杨锐不好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的想这个戈尔茨元帅到底是何许人,他却不知道,这个戈尔茨元帅其实是德军总参谋部的中的异类,但是其在后世的评价非常之高,被认为是罕见的军事天才,在他手里,奥斯曼陆军从新开始振作,被人们视为土耳其陆军之父,当然如果这些都太生僻的话,那么只要稍微了解下“总体战”或者“人民战争”的由来,就知道他的过人之处了。
杨锐还没有想完,雷奥已经回过神来了,“元帅阁下认为,梅克尔少校是个优秀的德意志军人,其所强调的进攻意识和德国陆军中的普鲁士精神一脉相承,他是一个优秀的战术专家,但是他却看不懂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所以…他是一个完全不懂战略只懂战术,不懂防守只懂进攻的人。日本陆军现在也有这样的特点,崇尚普鲁士的牺牲精神和进攻意识,但是对于总体战略和新技术并不看重,这点可以从其对旅顺的重视和炮兵的能力和运用就能看出。”
旅顺是日俄战场中的战场,可是日本陆军从一开始就对其判断不足,在大连登陆之后就把旅顺扔在一边而是一心北上,一直到后面海军不断的催促这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如果不是之前不重视,那么也不会有现在的苦战了;再有就是炮兵和重机枪,日本的炮兵装备的是日本三十一年式自产火炮,但是这种只是架退炮而不是管退炮,其射速理论上每分钟是三发,但是实际操作中每分钟只有两发,而俄国仿制法国的管退炮每分钟可以达到六发,重机枪则更是如此,直到乃木的第三军在旅顺要塞被重机枪一顿狠抽之后这才决心进口法国的哈奇开斯机枪。想到着,杨锐心里有些了然了,原来是德国人把日本害成这样的啊。
杨锐边想雷奥边说,“作为我军而言,如果真的要上战场的话,土木工事要做好,正面战场的火炮烈度是很高的,再就是要和俄国之间形成良好协同,以防俄军侧翼被包抄和俄军一起被围,最后就是白刃战和夜战训练要加强。这是日军惯用的战术。”
“土木作业和夜战倒是不怕,”杨锐说到,“就是白刃战我很担心,部队士兵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八左右,虽然这要比日本人高十公分不止,但是比德国士兵的平均身高要矮不少,而且力气也吃草的总要比吃肉的要小很多,德国刺刀术还是很难运用,找到一种切合东方人适合的刺刀术还是要花时间的。”这真不是一个讲究火力制胜的时代,哪怕到几十年后的二战,刺刀突击还是有市场的,后世的共军和国军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对,据说抗战时是三个八路打一个鬼子。
和迫击炮、手榴弹、飞雷炮各种兵器的重视不同,杨锐对白刃战的重视是上次在平顶山和俄国人面对面的打了一场伏击战之后才开始的,他不是武术专家对此也没用什么好办法,抗战小说里刺刀术虽然有三防一刺的说法,可是这三防到底怎么防,这一刺到底怎么刺天才知道。不过在猫耳山那边众多壮士投过来之后,他便找了里面武技最精的周快腿,想让他去少林峨嵋什么的武林圣地找熟悉枪术的人。
只不过周快腿一番言语便给杨锐泼了好几盆雪水,少林武当峨嵋什么的完全是杨锐看多了武侠小说的幻想。就少林本身来说,其在明代之前还是有习武的,但是到了清代却被禁止习武,满清得天下之后便禁止天下汉人习武,作为声名远扬的少林完全是被禁止的重点。不过即使满清不封禁,这少林的武技也是一般,在明代的时候朝廷武官俞大猷还在少林教授武技。真实的清末只有两个地方习武成风,一是广东佛山一带,不过这是因为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林则徐废了禁武令,加上洋人入侵,使得民间武风盛行,二就是直隶的沧州了,这沧州从清初开始便没有禁武,而之所以没有禁,是因为这些习武的大部分是白帽子回.zu,在整个清朝,少数民族的权利一直在汉族之上,汉人不可习武但是少数民族却是可以的,于是这沧州便成了武术之乡,由此镖局也是行遍全国。如此形势之下,冷静下来的杨锐只有让周快腿去沧州找人了。
出了会议室杨锐便直接往武术教研场而去,自从要周快腿把几个沧州拳师请来后,杨锐便着手成立这个部门,这个部门主要安排两类人,一是后面沧州来的拳师,凭借其祖传的技法研究战阵之上的军用武技,再是从沪上来的学习过生产管理的人员——生产管理之下专门有一个分支叫做动作分析,就是研究如何安排机器、工序、物料等东西以节省工人的动作次数和强度,增加生产效率的,平常人们所听说的工厂要走几步路都算好了便是这一管理分支的成果。
武术教研室其实就是几个大帐篷,因为来的晚,加上部队一直在扩编,所以营地房屋严重不足,于是芬兰人教的冬季大帐篷便派上了用场。这些帐篷是圆锥型,里面有一个木架子,大块缝制好了的羊皮披在上面,地上也铺着羊皮,不过在帐篷的正中间烧着火,同时这圆锥的顶事开口的,好让火堆的烟雾排出去。这种帐篷在寒冷冬季的是抗寒的法宝,战术教研室的数字派曾经计算过,外面零下三十度的情况下,只要帐篷内火不灭,里面温度可以达到零上十多度。
杨锐进了帐篷之后,只见帐篷里有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在和一个俄国兵在对刺——被俘的俄国兵都废物利用起来,其中最大的用处就是陪练刺刀术——这时候本该去沧州请人的周快腿忽然出现在这里,他正陪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见到杨锐进来,他便带着老人过来,“报告长官,俺去沧州一切顺利,这是此次请来武术大家李存毅李老前辈。”有看向场下正在拼杀的的少年道,“那是李老前辈的爱徒。”
周快腿新到军中还没有完成训练就被外派出来了,其军姿很是不标准,但是杨锐对他却很是欣赏,他可是昔年王和达在五道江被围之后唯一死命杀出的头目,虽是人有些木纳但却百分百是一条拼杀的好汉。
见旁边这位是他请来的武术大家,虽然不明底细,但杨锐还是江湖人中的那帮抱拳行礼,并道:“李老前辈,刚才军务繁忙,未曾远迎,还请李老前辈海涵。”
沧州来的李老师傅也是适才刚到的,但刚好杨锐在开会,本来周快腿是想让其他们师徒稍待片刻,可这李老师傅当初也是义和团一员,庚子年可是带队杀过洋毛子的,他当初可没有觉得洋毛子的武技有多么厉害,现在听周快腿把洋人拼刺刀说的厉害,把李老师傅给急着了,见大当家的一时间见不到,便要他带去武术教研室这边进行实战演练,他徒弟也就是场中那少年用六合枪术与俄国人对刺,只不过中国传统枪术和刺刀术路子不同,双方胜负难分。
李存毅道:“大当家的军务繁忙,还请不必多礼了。”杨锐正要说话,只听见场中一阵“啪…啪…啪…”的木枪撞击声,只见那少年侧身避开敌枪,一个箭步刺中洋人,旁边围观者爆发出一声喝彩声。老师傅的徒弟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是体格却算结实,一杆六合枪算是练了多年,只是现在拼刺的工具不是六合枪,而是木制的短枪,长度和上刺刀的步枪相近,而且轻重完全不合大枪,他用的很是变扭,同时对他对刺的俄国人之所以会在武术教研室,绝对是被俘俄军当中拼刺刀的最优者,所以一开始比试便被压着打,直到现在才扭转局势。
周快腿一见己方胜利,心中一阵高兴,说道:“好,还是六合枪厉害!”
杨锐也正有此感,认为把中国枪术引进刺刀术也是个可行的法子,可旁边李存毅却道:“没有,还是我们输了。”
此言一出,杨锐有些惊讶,周快腿道,“前辈何出此言?现在不是我们胜了吗?”
李存毅神情凝重,道,“剑星习武十一年,习枪六年,可这洋人绝不是习武多年的人,更多的是靠其体格和刺刀技之本身。就我华人相对于洋人而言,体格羸弱,若各找一个华人洋人练习刺刀技之后,战场对战应是华人败而洋人胜。哎,洋人刺刀技虽然简单粗鄙,但是甚为实用有效,看其技法倒是和石家枪有所似。”
“石家枪?”武术的东西太过复杂,而杨锐所知无非治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之类。
“石家枪就是明末石敬岩之枪术,其和一般枪术不同,以戳革为主,与洋人刺刀技相似。”李存毅道,旁边周快腿见杨锐还是不甚明了便解释道:“石敬岩,名电,江苏常熟人氏,据传为丐户出身,这石家枪为明末崇祯年间所创,与王征南的内家拳享誉当时。”
杨锐闻言心中一喜,说道,“那如今是否可将这石家枪融入刺刀术之中呢?”
李存毅摇头,“这石家枪当时只有两个传人,但革代之后,其传人无心习武,这石家枪终究还是失传了。”杨锐听到这方知道原来也是没戏的,正待说话,这李存毅又道:“这石家枪虽已失传,倒是适才见到军士所用几个简单技法,倒是可以为全军兵士所用。”
杨锐只记得后世的刺刀术是三防一刺,但是不值得细节,只得让武术教研室自己研究,应该是刚才的李存毅见了教研室所研究的冒牌的三防一刺,所以有此一说。
杨锐道:“哎。这技法也是模糊的很,虽说有用,可到底怎么防怎么刺,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
听杨锐说技法模糊,李存毅摸着胡子笑道,“大当家的有所不知,天下万物同源同理,须知我国长枪之术的最终技法,也不过是‘栏、拿、扎’而已,这‘栏’和‘拿’都是防,而这‘扎’却是攻;再说前明武毅将军之辛酉刀法有云:‘向左防贼势、向右防贼势,向上防贼势’,此三势可谓之防,而后第一路便是‘向前击贼势和追前击贼势’,此两势谓之攻。”
李存毅边说杨锐便在回忆从前所见,特别是他所说的“向左防贼势、向右防贼势,向上防贼势”和他记忆里的三防很像,难道后世的三防一刺是来自辛酉刀法?
李存毅不知道大当家的在想什么,只是自己进入了状态,随手拿起一杆木制刺枪就演练起来,杨锐想不到他说来就来,只见那杆木枪在他手里犹如活了一般,甚是灵动,但在怎么活都是那么简单的几式,初始李存毅还只是自己演练,后面待熟了便又和俄国陪练对刺了起来。两人的较量不似之前那么纠结,只见俄毛子一个突刺过来,李存毅大喝一声“左!”,手上木枪一个逆时钟的拦枪顿时把俄毛子的刺枪给打飞了,接着便是一记凶狠的突刺,虽有护具,但是这木制护具倒是给捅了一个大洞,幸好李存毅枪术惊人,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击穿之后便收枪了。如此简单有效却凶悍无比的刺刀术顿时震惊全场,好半响围观的众人方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全场都是喝彩声,久久不断。
此时俄毛子想再战,但是刚才被李存毅一个“向左防贼势”不但刺枪打掉而且手也被打麻,负责场地的中尉只好另换一个俄毛子陪练上来,此次上来的是俘虏里面体格壮实的一个,李存毅完全不惧,不与其拼力气,一上来就是突刺强攻,毛熊虽壮,被李存毅压制着无法反击,最终又是被李存毅喝了一声“左!”,刺刀挑起,然后被刺中。
如此整个下午,李存毅一直在用新的刺刀术和武术教研室的俄国陪练对刺,十多个陪练一个个被他刺穿护具,他们都一一败在李存毅的几个简单的动作之下。杨锐想不到这个五十多岁胡须花白的老人还有这么的功力,心中佩服不已,又见平时十多个陪练一副拽样,他们虽是俘虏但刺刀一拼却很看不起黄种人,可今天却全都是垂头丧气,心中一阵大块,娘的,该死的毛子,还敢说我华夏无人乎。
第六十七章qing楼
大当家的请来的能人拼刺刀大败俄毛子,这道消息在刘伯渊和范安的运作下一下午就传遍全营。复兴军士兵虽是吃苦,但是拼刺刀却一直是士兵惧怕的项目,远远的对射还好,何时中弹完全不知,可这拼刺刀却是面对面,生死一线毫厘之间,很多心理素质不好的士兵一说拼刺刀就头大,这毕竟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刺刀毫无办法,是个人都要慌,特别是面对比自己要高大的俄毛子。
杨锐能做的就是通过李存毅鼓舞其实士兵的信心,从第二天开始,武术教研室的大帐篷又扩大了几倍,各连都抽调了士兵来看李存毅和大鼻子拼刺刀,部队里不管是俄国俘虏和复兴军士兵只要有料的都可以上台和李存毅比试,第一天是单对单,第二天开始是双对单、三对单,如此三天下来,李存毅道:“大当家的,刺刀术老夫已经心有所成了。明日待整理一天,后日便可教授兵士。”
杨锐闻言大喜,不由的向他行了一个军礼,道:“我替复兴军全体将士谢谢李老前辈。”
李存毅道:“不敢枉称前辈,老夫空有武技却对洋人无可奈何,只望大当家的练好兵,驱逐洋人,还我华夏朗朗乾坤。”
杨锐军礼久久不下,直道:“前辈还请放心,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待杨锐把李存毅送至早已备好的营帐,武术教研室的张鑫却找来了。这个张鑫是江苏吴江人,家境富裕,其父也是上海滩众多买办的一员,只不过作为富二代的他从小就被虬髯客传、红线、聂隐娘这类武侠小说迷了心窍,一心想着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以从小就开始练武耍枪,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小霸王。当初拒俄运动时,爱国学社编练了义勇队,他听说是打洋毛子就满头热情的过来了,本来王季同还对其有所怀疑,但相处下来,王季同见其为人实诚、心地善良也就把他收下了,只是没有派去军校,而是让他进了管理培训班。
张鑫敬礼之后就把针对李存毅拼刺刀的报告递了过来,他现在隶属教研室,属于数据派,这几天的刺刀大赛很多经典动作都被他指挥着几十个照相机拍了下来,张鑫的工作就是针对这些拍摄下来的动作进行分析,以确定最优化方案,因为他本人自小练武而且数学能力不错,这份报告基本由他写就。
杨锐接过厚厚的报告,上面全是图片和数据,一直翻到后面也没用看到结论部分,心中正想说却忍住了,这已经很不错了,虽然没有按照论文的格式来写,但是自己也没用教过他写论文啊。于是说道:“这个…很好!不过还是由你把研究的要点简单说一遍吧。”
张鑫本来很紧张的看着杨锐翻看报告的神色,这是他用尽全力做的一件事情,只期望杨锐能说一声好,只不过看到杨锐越翻越是眉头越皱,心里越发失望,好在最后杨锐忽然说了一句“很好!”这又让他欣喜起来。他也没有接过报告,就这么说了起来:“研究是通过三十台相机拍摄来实现的,重点是分析突刺这一动作的情况,研究中把突刺这一动作分解四个部分加以研究:为突刺前预备时的身体姿势、突刺时双脚运动、突刺时枪尖运动、以及突刺身体重心运动。
李前辈在预备是重心位置相对较高,为0.78米,是其本人身高的46%,其它人的重心高度为本人身高的4145%。李前辈的身高稍高,并在预备式下肢各关节角度都较大,屈曲程度小,重心高、稳定角角对较小,有利于快速启动……
从突刺时双脚的运动看,李前辈预备时双脚距离为0.60米,结束时未1.01米,前脚位移为0.39米,前脚运动速度为1.39米;对比分析可以看出,李前辈双脚间距离在开始和结束时都较小,但移动速度最快……
……由此分析可以知晓,在突刺准备时,身体重心高度应为身高的45%正负2%,稳定角小于30度,如此有利于快速启动;另外,因为突刺时左脚的移动速度直接影响刺杀动作的速度,所以突刺时左脚的移动要尽可能快,最佳的水平位移在0.4米正负0.02米之间;同时,枪尖的水平位移应在0.9米正负0.05间,即对刺时“有效杀伤距离”约为0.9米1米……”
张鑫侃侃而谈,越说越是声音越大,杨锐见他如此投入,也没用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的言语,这算是不错的动作分析报告了,当然还是有些不完全,突刺是重要的,但是之前的三防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不过,不过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待张鑫最好说完,杨锐道:“你是叫……”
“报告长官,我叫张鑫……”张鑫答道。
杨锐笑道,“好,很好,这份报告就留在我这里,我会在仔细的看一遍的。另外,你再按照分析突刺的方法把前面的三防动作也分析一遍,当然,这个要等李老前辈的刺刀术整理出来再研究了。你先去吧。”
张鑫一个敬礼便转身去了,想着这几日的刺刀拼刺,抓着这份厚厚的动作分析报告,杨锐忽然感觉到很踏实,只觉得心里稳定的很。奶奶的,后世抗战三个中国人战一个日本人,现在我要把他反过来,要三个日本人战一个中国人,让鬼子一听和中国军队打白刃战就脚软。
李存毅的刺刀术第三天就整理出来,参谋部连夜就针对其作了完善的训练方案,第四日就开始下发部队,修改之前的德国刺刀术,而翁圈岭那边因为是要参加对日战争的,由此更是训练的重点,好在之前的一个多月已经把队列和体能训练的差不多了,于是射击、投弹、刺刀、土木便是新兵训练的重点了。
安排好训练,李存毅的去留也是一个问题,杨锐本想留他在复兴军当武术教练,但老先生在直隶那边还有一个镖局,只答应先回直隶安排好后续事宜再来东北任教,并将其带来的徒弟叶云彪留在此处,以改进刺刀术——之前所教授的刺刀术只是单对单,但是在白刃战中,小规模的配合还是很有效的,特别是复兴军现在推行三三制,如何找到三人组互相配合的刺刀术还是要花不少心血的。
在杨锐送完李存毅的时候,从沪上来的陶成章却是到了。他自从安东下船之后,便跟着商队,沿着安东、宽甸怀仁一带的山路来到了通化,因为时值冬季,这一路走来花了十余天,甚是艰难。当然,这样的艰难时吓不倒陶成章的。
坐在杨锐面前的陶成章是一个面容消瘦、神情自若的年轻人,估计是很早就剪掉了辫子,他只留了一个寸余的短发,额头因此显得饱满高昂,似乎能使人感觉到此人的智慧。因为屋子里暖和,他身着一件深色的廉价日式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领带,只有这个时代衬衫领子领角特有的折叠,这种领角的小小折叠像两个小三角形一般向前伸着。
杨锐现在的角色有点象一个大公司的HR,努力的在简短的第一次会面里了解陶成章的一切,他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在脑子中回想着陶成章的有关资料,按照MBIT职业性格测试的结果,陶成章是属于INFP哲学家型。按照这个结论,那么陶成章或许可以这样理解:I其实是指能量的来源,有些人愿意从外部获得能量,有些则更注重从自身内部,注重外部的人擅长交际,而注重内部则注重总结经验。在这一点上,杨锐和他相同,都是更注重内而非外,只不过后世的经历让杨锐不得不外向起来;
而N则是说明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一种是感觉,是通过具体的五感的来获知信息理解外部世界,而另一种则完全是通过第六感去感知,这一点上,杨锐和陶成章截然不同了,虽然他也有些情感化,但终究还是更加理性;
至于F,则是说明一个人的如何做出决策,一种是通过逻辑思考和理性分析,另外一种则是完全依靠情感,陶成章很明显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想到他几次北上独身刺杀慈禧,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最后就是P了,这是指对外部世界的态度,一种是倾向有计划的去应对外部世界,虽然严谨但却有些僵硬,另外一种则是随机应变,顺其自然。
脑中分析完毕,杨锐有些纠结了。如果按照职业性格分析而言,陶成章不是一个良好的合作者,他虽有钢铁般的意志,但是不理性的去认知清末的现状,只靠情感做出一些没有计划的短期行为,对于革命是无所帮助的,他似乎是杜亚泉的反面,不过杜亚泉也是一个习惯从自身找力量的人,但最少杜亚泉是理性的。怎么安置他呢?杨锐想到。如果从实际的角度出发,那么应该把他安排到宣传部门,以免干扰复兴会的整体计划,但他却是合并而来的,这毕竟要照顾到浙学会的情绪,当然,合并浙学会是非常有必要的,这样使得江浙将完全纳入复兴会的范畴,除了广东湖南之外,这里可是革命党最多的地方。
杨锐正算计着无比复杂的事情,陶成章却说话了,他压根没有管杨锐在想什么没,只是在想外面那些新兵,虽然这里只有一个团左右的部队,但他却被复兴军如此的规模震撼了,要不是士兵陪同的勤务兵催促着,他还真不想进司令部而只想在外面操场上看新兵们的训练。
“竟成先生打算何时举义,灭除鞑子,复我中华?”陶成章问道,他本来以为还要自己先学军事然后招兵买马,可谁料到这东北之地就一直如此庞大的队伍,他早已经把从军的心思扔一边了,只想着战旗一举,从东北直直的杀到北京。
陶成章的直白让杨锐不由的呛了一下,还因为人家要问怎么安排自己,谁知道这些都跳过了,直接奔举义去了。“焕章兄,”杨锐说道,“举义应在数年之后,目前军队人数太少,条件还不合适?”
“竟成先生,如此强军,只待杀到北京,就是没有攻下京城,那也是全国震动,天下响应。若再适时在城内暗杀满人亲贵,则大事定矣。”陶成章胸有成竹,没管杨锐的差异,又道,“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先在京城设一青楼,花巨资收罗东西洋各国佳丽,满人亲贵贪而好淫,只要让众女诱之,那亲王贝勒们都将入瓮,这个妓楼举事前可打探满清中央之消息,试探虚实,待举义时可设宴款待诸人,将满人亲贵药而杀之,此时若是我军在城外攻城,那天下即可定鼎。”
杨锐顿时傻了眼,这是……第五纵队还是克格勃燕子啊,不过好像真的有那么的可行性啊。莫非,杨锐又打量陶成章几眼,心想,难道他是个食色之人,可是不像阿。杨锐道:“这个,焕章兄,你懂得如何开青楼吗?”
陶成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力,根本没有想过如何具体实施的事情,现在被杨锐一问有些愣住了,不过他是一个很聪明并且灵活的人,他道:“以前是日本的时候见过东洋人的青楼,若是真的开,可请日本人来开。”
这倒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日本人怎么能保证不是黑龙会的呢?随着王季同那边对日调查的深入,现在对日本在中国的布局有又了更深一层的了解,除了之前所了解的东亚同文学院、乐善堂之外,日本还在中国各大城市办了不少妓院,这些妓院都是高档大气上档次的类型,里面极尽奢华、骄奢淫逸,非一般人能消费的起。日本人办此妓院目的有二,一是挣钱而是收集情报。而且调查之中,王季同还发现一件旧事,昔日自立军唐才常在南洋募资,回国时带了近三十万元,这些钱本是用于自立军起义,可却被他在日本人的妓院里又嫖又赌,没多久便折腾光了,这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啊,放在后世可是几千万啊。
“日本人还是少惹为妙啊。”杨锐叹道,“如果我们自己有这方面的人才,倒是完全可以在京城八大胡同开家妓院,但要是请日本人来管事,还是算了吧。日本人在东京虽然与我留学生中革命人士交好,但不得不防啊。”
陶成章只是被王季同收了进来,完全没有培训过,其实王季同把他弄过来的意思就是是这个人他不太看好,你看着办的意思——这人是杨锐点过名的。见陶成章对整个局势不了解,便只好亲自科普了。
“焕章兄,日本在甲午之后便对我中国有了极大野心,其最大的企图就是谋夺东北了,此次日俄之战,便是日本要用举国之力驱逐沙俄,以获得在华利益。日本国小,其崛起完全是踩在中国身上才达成的,所以现在对于日本人还要小心提防的。”杨锐解释道。
但他却不知道,由此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陶成章道:“可是日俄交战,日军在各地招收马贼,我会也可投靠日本,借其势壮大军队,以待日后举义。”
涉及到战略的问题很难解释,说是很难解释,其实就是不能解释,战略问题牵扯太广太深,机密无数,一旦泄露那后果无法想象,杨锐只好尽量避重就轻的回答陶成章的那些问题,到最后实在无法回答,便以涉及机密无法回答来应对了。
陶成章很是气恼,道:“既然是一会之人,为何还要保密?如此会中诸人难以同心,不同心则大事难成。”
杨锐只好道:“保密制度是确保会中机密不被外泄而设置的,如果任意人员都知道会中机密,举义更是无望,华兴会诸人就是因为保密不严才举事失败,更是因为保密不严这才被关入巡捕房。若要大事可成,必要保密严格,这是复兴会的纪律。”
见杨锐抬出了纪律,陶成章倒是沉默了,不过一会便道,“若是我习得这开青楼之法,会中可有意在京城中开办青楼?”
看到陶成章想来真的,杨锐道,“未必要焕章兄亲开,只要有可靠的人员,那么在京城中开办青楼很有必要。只是,”杨锐有腔调道,“只是,这妓楼的开办和何时举义没有关联,举义是看时机成熟,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我们还要等六年左右。”
见杨锐说出了时间期限,陶成章道:“好,竟成先生如此一言,那我陶成章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把这妓楼办起来,以待日后我汉军直捣黄龙之时。”
陶成章这话说得气势恢宏,却只是要在京城八大胡同办了青楼,杨锐闻言一时间笑了起来,陶成章说完之后心绪平复,也是反应过来,想到两人争了半天无非在纠结一个青楼而已,也是大笑不止。
第六十八章战俘营
两人笑毕,之前的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杨锐和声问道:“焕章兄,你为何一定要去办个京城办个青楼啊?之前不是打算学军事的吗?”
陶成章道:“之前未来通化之前,光是看报纸,还以为东北我会营建甚小,谁知道来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东北复兴军已不比满清新军逊色丝毫,只待几年之后便可驱除鞑虏、复我华夏了。这边有竟成先生管军,我这个门外汉就没什么好学的了,而江浙那边,小徐也曾和我说过会党诸事,那边也不必有我,如此军队和会党都已无忧,那我就便去京城开青楼了,也算是为革命尽微薄之力。毕竟这青楼一事我昔日在日本之时也算了解过,不过当时只是想借青楼毒杀满清权贵,但今天看来还是可以借此打探满清中枢消息,以待异日举义之时。”
杨锐忽然感觉他越来越像历史里所记录的那个墨子一般的陶成章了,心下叹服,当下说道:“好好。我会知会沪上小徐那边派几个人协助焕章兄的。”
杨锐和陶成章的第一次会面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本来因为自己抢了光复会的盘子,以为陶成章一来不好安排,谁知道人家却一心只想革命,其他无所顾忌,看来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陶成章在通化呆了几日就闲不住要回关内安排诸事了,杨锐劝不过,只好安排通化刘建云派人护送——安东海港已经封冻,只能走山海关一线。因为陶成章是短发,没有官方出面就怕被俄国人抓了。临别的时候,杨锐把身上的佩枪送了给他,这是前次去美国的时候容闳送他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焕章兄,此去关内安排诸事不要太过心急,革命不能一日成功,我们每一天多做一点,做好一点就足够了。”杨锐知道他是个性急的人,不由的再次劝解道。
陶成章踌躇满志,什么话都听得进,笑着道:“好好好。那么就准备他六年时间,待时机一到,汉旗插遍神州!”说罢便上了刘建云派的马车,头也不回的去了。
看着陶成章一行越走越远,杨锐心想道:“这回你就不会再被常申凯给干掉了吧,你可是在北京了啊。不过,到时候常校长会干掉谁呢?”
自从杨锐下达助俄抗日的军令之后,整个复兴军都为之运动起来,老部队里面有经验的士官按照可靠性进行挑选、新兵的训练计划被重新调整、炮兵开始使用那些缴获的俄制山炮和野炮以帮助新兵适用炮击、兵工厂开始加班生产各类弹药、后勤部筹备给养药品并且开始加快拉普兰式冬装的制作、参谋部每天对着地图开始推演俄日战场情况,整个军队像一台巨大而复杂的机械那般精密的运转起来,所有人都是忙碌的,只有杨锐似乎很清闲。
“真的要这样吗?”杨锐看完参谋部的制定的投俄计划,问向雷奥,雷奥一副不搭理的样子,杨锐只好看向贝寿同,这个贝寿同是江苏吴县人,本来一心是想做个建筑师,退学之后本想在家人的安排下出国游学,但是拒俄一起,热血之下便不管什么建筑师不建筑师,端午一过便到了沪上上船出海了。他在军校选的专业本是工兵,这也算是和建筑沾点边的,但是雷奥发现他有一些艺术气质,说他有想象力,便把他从工兵那边拖到参谋部来了。
贝寿同看着杨锐看向自己,只好说道:“这是最优方案了,虽然在我们看来有点像演戏,但是在那些被俘的俄国人看来,这样还是很真是的,而且不这样难以把后面助日抗俄的计划执行起来。”
想到日后还有一个助日抗俄的计划,杨锐也不深究了,拿起笔唰唰唰的在方案上签了字。说道,“好吧,那我们就演这么一出戏吧。不过你们可是要安排好了,挑的人可不能太傻,到时候演砸了可就完了。”
贝寿同道:“是,长官。”说罢便接过方案出去了。
贝寿同走后,杨锐又对雷奥说道,“雷奥,听说在俄国军中也有德国武官观战,你如此出面,不怕他找你?”
“我已经和德国政府以及军队没有任何牵连了。”雷奥说道,“我现在不再为什么伟大的东西而活着,我只为我自己,我只做我喜欢的事。说实话,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特别喜欢看着一支军队因为自己出现、发展、壮大,我现在怎么能明白元帅先生怎么能在霉烂的奥斯曼帝国呆了十二年。”
看到雷奥这么的投入复兴军,杨锐心里笑了,只觉得当初在沪上的那一脚太有价值了,真是忘记哪只脚踢的了,应该好好纪念一下这金左脚还是金右脚。他笑道,“雷奥,遇见你是我的荣幸。”
雷奥道,“呵呵,也是我的荣幸,这支军队没有你的果断决定也是难以建立的,之前你的七个月速成培训方案是对的。在中国没有那里比这里更好壮大自己了,通化真是好地方。”
杨锐没有被他所说的陶醉,只问道,“那么,除了我们现在做着的和要做的,我们还要做些什么呢?”
“除了战争,我们还需要时间,”雷奥道,当然,“艺术也是很重要的。”
“艺术?”杨锐没有反驳,只是想用心理学去分析这个艺术对于军队而言起什么作用。
“是个,对于一支强大的军队来说,艺术或者艺术感很重要。”雷奥解释道,“技能经过训练时可以培养的,胆量和勇气也可以通过战争磨练出来的,但是艺术感却不能,甚至即使花了很多时间也无法领悟。如果作为一个底层军官,除了熟悉操典和各项技能之外,还需要无畏的勇气,可是作为高级军官就不一样的了,除了无畏的勇气,他还需要艺术感。或者说是一种直觉,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大多只能是天生的,后天可以培养但是收效甚微。”
“那这些学生里面那些有这样的直觉,”杨锐第一次和雷奥讨论高级军官的问题,他一直想从学生找到金子,但是却一直没有分辨的标准。
“在第一期里面,”雷奥思考道,“齐是最好的,再是刚才贝,还有李和项,雷比较全面……其实第一期的学生都非常优秀。但是他们缺少磨练,只有经历生死之后能把他们的直觉磨练出来。”
听闻雷奥提到齐清源,杨锐说道,“对了,前天天津来电报说,齐也许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回来了。”
也许是老天开了眼,也许是磺胺真的研制成功,齐清源到了天津昏迷了三天之后便醒了,当时他可是因为败血症被洋人医生判处了死刑的,只不过在昏迷的几天里他身上的炎症开始好转,最后终于醒来。洋人医生无法相信这样的结果,得了这么严重败血症的患者还没有一个生还的,一直在探寻是怎么使得齐清源起死回生的原因,虽然他们知道齐清源用了一种乳白色的药粉,但是却完全找不到实物,于是调查无果之下只好作罢。
磺胺的研发成功使得杨锐有了不错的心情,但是这种药只能靠实验室制备,价格比金子还贵,而且产量很低,就是只给军官用也是不够。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等徐华封在德国优化合成百浪多息染料的工艺,然后大规模合成这种染料,但是虽然那边已经提速,可最快也要半年才能生产并运至通化,要赶上日俄之战怕是来不及了,这几战下来估计又要不少截肢的士兵了。
复兴军的战俘营在红石涯子北面三十里外的大镜沟子,因为战俘基本是俄毛子,考虑到保密问题怕万一逃脱一个引俄军来攻,所以便把战俘营放到稍远的地方。本来这么多毛子关在这里,山把子木把子什么的还是会看见,但是现在整个通化县都被复兴军掌握了,秋老大人以下的衙役书办,身边的婆子丫头都被钟观光给收买了,巡警局那更是刘建云一手遮天,至于士绅们早就一门心思在榨油厂、面粉厂、火柴厂、肥皂厂、造纸厂这些轻工实业里,他们现在都是紧密团结在以钟观光同志为核心的通化铁路公司周围,为建设和谐通化而努力奋斗。
战俘营地处深山老林,控制很是严密,但其实杨锐之前把俄毛子想的太强悍了,可谁知道这些家伙们一被俘便成顺民了,只要给饭吃有活干他们其实非常老实的,分析下来这些士兵大多是属于农奴,木纳野蛮但是强权之下服从性高,对于战俘营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的,而那些军官们虽然对日本人——如果没有辫子,俄国人根本无法分清日本人和中国人——没有给予被俘军官相应的优厚待遇心存不满,但是这些绅士们也只是嘴里嘟囔嘟囔,一旦放饭的钟一响,他们跑的比谁都快,甚至那些跑在他们前面的士兵还被他们训斥,不过士兵们听不听他们的,那就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事情总是会有例外的,像马德利多夫上校和他的副官巴克谢耶夫中尉就是其中的另类。本来马德利多夫上校在当日平顶山的伏击战中是要挂了的,但是当初那帮复兴军士兵一时间仇恨迷糊了眼睛,只把一个哥萨克骑兵连长和他的副官给打死了,马德利多夫上校反而活了下来。他一被俘虏就被提审,不过上校是中国通,在发现这帮人不是日本人而只是日本人招募的胡子之后,考虑到自己没有被胡子交给日本人,心有所思的他,在审问中使劲的忽悠审问人员想说服这支胡匪投俄。本来嘛,胡子算是有奶便是娘型的,只要给钱给枪投谁都一样,但是复兴军钱和枪都不差,自然毫无兴趣。
马德利多夫上校见忽悠不成,又提出赎买自己,只要派他的副官回去,那么马上可以提供一大笔钱给胡子为自己赎身,但这也是不成。实在没有办法之下,上校有一天晚上忽然逃跑了,只不过他地形实在不熟悉,深山老林里方向不明,三个小时便在抓了回来,然后吊在广场的木杆上当众抽了一顿,之后一直冻到半夜才被放了回去。回到宿舍的马德利多夫上校又被室友们狠狠的揍了一顿——因为他的逃跑,他的室友可是饿了好几顿了。
“上校,您确定您还要再逃一次吗?”上校忠实的副官巴克谢耶夫中尉看着马德利多夫脸上的膏药,非常关切的问道。
“是的,我要逃出去,我要出去向沙皇陛下、向别左布拉佐夫阁下汇报。”马德利多夫上校一边说话一边把刚才吃饭时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高粱馒头藏起来,为了筹划逃跑他在准备粮食。满洲的冬天太过寒冷,没有衣物和食物出去那就是送死。“阿列克赛,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去像皇帝陛下揭发库罗帕特金这个胆小鬼的懦夫行为。我要向别佐拉佐夫阁下汇报,他们就是要故意输掉战争,然后让维特重新上台,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上校一脸激动,手舞足蹈的把话说的快速无比。
副官巴克谢耶夫中尉无言以对,他只想上校和自己活着,至于俄国上层的内斗,离在战俘营的他太多遥远了,“上校,战争结束之后日本人会放我们回国的,只要我们不做出出格的举动,他们还是很文明的……”
“文明,黄皮猴子只懂得野蛮,他们只配做斯拉夫人的奴隶。”上校斩钉截铁打断副官的话,“我一定要逃出去,并且一定要在战争之前,总督阁下已经被陛下召回圣彼得堡了,阴谋家库罗帕特金已经完全掌握了远东,如果再不想办法挽回战局,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和副官巴克谢耶夫不同,作为神圣团骨干成员之一的上校很清楚俄国上层的形式:自从谢尔盖.维特去年从财政大臣这个位置上被弄下去之后,上校的精神领袖、俄皇的御前大臣别佐拉佐夫阁下已经掌握了俄国政局,但如果战争输掉,那么维特将重新上台。他要做的就是帮助新来的主战将领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前文51章为格列别伯戈中将,按照有些文献记载他在12月份抵达远东),让他尽快熟悉远东的局势,好把日本猴子赶下大海去。
“可是,如果您再次被被抓的话,他们会处死您的。”巴克谢耶夫关切的说道,“而且即使不被抓,您也难以回到奉天,您甚至都不知道您在什么地方……”
“不。不。我要逃出去!”上校再次打断副官的话,“阿列克赛,我需要你的帮助,就在今天晚上,你……”上校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副官静静的听着,虽然他一直认为上校逃跑不是理智的行为,但是作为他忠诚的副官,他还是会执行上校的任何命令的。
深夜的寒风飘荡在东北苍茫的雪野上,发出“呜呜呜”叫声,俘虏营里的一片鼾声,伐木伐了一天的战俘们睡的正香,马德利多夫上校却躺在床上一直在假寐,他只等着外面看守的换哨,每次半夜换哨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第七块地板上——他一直认定换哨的时候就是看守防备最深的时候,特别是战俘营营中的那个高高的塔楼,上下换岗在这样的雪天很不方便,他在白天曾经捏着脉搏计算看守换哨的时间,塔楼换一次哨最少要一百五十跳,如果是晚上,那么将会要更多时间,一百八十跳,两百跳,但愿上帝保佑它需要更久吧。
月光照在第六块地板的时候,马德利多夫起了身,他动了动副官巴克谢耶夫,巴克谢耶夫手举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其实也是没睡,他一直等着时间一到帮上校逃出去。昏暗的房间里马德利多夫正向把门撬开,只听见外面一阵“砰、砰、砰…啪、啪、啪…”激烈的爆炸声交错的枪声响了起来,屋子外的守卫一片叫喊声。
突入而来的杂乱使得马德利多夫上校听了下来,他蹲在房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这时候屋内的其他人也被惊醒了,他们看着马德利多夫和巴克谢耶夫靠着房门很是惊异,上校见状镇定自若的站起身,激动的手舞足蹈:“是我们的军队打来了,士兵们,你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上帝保佑吾皇!”
和激动的手舞足蹈的上校不同,同寝的俘虏们半点高兴也没有,他们根本不想回去军队,或者根本不想在战争没有结束前回到军队。虽然在这里每天伐木都很劳累,但是只要守规矩便可以吃饱穿暖,完全不要在战争中那样被困在雨季的泥泞或者飘雪的战壕里,然后在一瞬间去见了上帝,在这里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保障,除非真的是被运气不好被魔鬼诅咒的大树砸中;如果回去了……还是向上帝祈祷吧。
第六十九章要求
俘虏们的祈祷并没有使得他们的愿望实现,外面的交战大约在半个钟之后结束了,待房门在打开的时候,一股战场上特有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传进了马德利多夫上校的鼻翼,房门外的操场上有着数不清的火把,借着火光,倒在门外的几具尸体清晰可见,马德利多夫看见前些天把他吊起来狠抽他的那个守卫头目就歪着脑袋僵直的躺在那里,似乎脸被击中了,那里全是血污,马德利多夫心里一阵爽快,他大声的道:“我是马德利多夫上校,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是马德利多夫上校,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
上校喊着的时候,冷不防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一枪托就把他打倒在地,这时候他才看见,占领这里的根本不是俄军,而是中国人。
此时所有的牢门都已经打开,一个声音用俄语高喊着,“所有人带着衣被到广场集中,所有人带着衣被到广场集中,不听从指挥着,格杀勿论。”马德利多夫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又被另外一股胡子俘虏了,只不过他们是谁呢,他们要这些俘虏干什么。
经过十多天的行军,俄军俘虏们到达了另外一个营地,他们重新被审问了一次,不过这次审问关键词不是军事信息,而是军衔,同时传来的消息是这群土匪要把他们卖给日本人,按照日本人开的价钱,普通士兵四十块大洋,军官翻倍,像上校这样的知名人物,价格估计在一万块以上,在其他士兵都兴高采烈的讨论将要去松山(日本战俘营,待遇优厚,俄军俘虏向往之)的时候,马德利多夫哀嚎几声,然后在房门口用他仅知的中文大叫,“我药见带当家的,我药见带当家的……”
马德利多夫很快就见到了要见的人,不过让他吃惊的是大当家的身边有一个白人,他心存疑惑,但是还是郑重其事的向对方敬礼,然后道:“我是俄军马德利多夫上校。我请求阁下让我联络奉天俄军司令部,大当家的不必把我们卖给日本人,俄军就会支付这笔赎金。”
“赎金的屁,上次的钱你们都没有给,这次还想来哄我?”杨锐按照剧本,演的很投入。
“上次?”马德利多夫看着对方的脸,使劲回忆着,但实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否是自己收买过但是为给钱的胡子,最后终究想不起来,便道:“请问大当家的,上次是哪次啊?”
“哪次?麻辣个巴子的,”杨锐怒了,一马鞭抽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把马德利多夫吓了一跳,“熊岳城哪次啊,老子死的人可不少,一文钱没有收到,还他娘的装蒜。”
马德利多夫傻了眼,半响才反映过来,八月份胡子突袭熊岳城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那时候总督阿列克赛耶夫还专门就此事表扬了他,可是他只有假装接受,私下里他却四处打听这些人到底是谁,只不过他和日本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啊,原来你们就是张的满洲朋友啊,我们已经把费用支付给他了,已经支付给他了。总督阁下早就把这些钱……”
“可是他没有给我们,”杨锐气急败坏的说道,“我的人现在都找不到他,他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杨锐还是生着气,张实在前段时间忽然不见了,布置在旅顺的人完全联络不到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马德利多夫说道,“奉天十月份就和旅顺断了联系,我在被……伏击前已经没有那边的消息。”
“说了半天还是毛都没有一根,奶奶的。”杨锐粗鲁了起来,“早知道我还不如帮小日本,带他下去吧。过几天卖给日本人。”杨锐最后对勤务兵吩咐道。
翻译这次没有把话给马德利多夫翻过去,他一时没有弄明白杨锐要干什么,只待屋子外的警卫要把他带下去的时候他才惊慌起来,“大当家的,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给你钱……”
杨锐道:“你能给多少钱?日本人对你的价格可是一万大洋,要是再谈一下,卖给五万还是可以的,他们好像还没有俘虏过这么高军衔的军官呢。”
“五万可以,五万可以。”马德利多夫叫道。
“还有上次的五十万,还有你们这些人十万,一共是……一百万官帖。你把这些钱弄回来我就把你们放了”杨锐是在大开口,竹竿能敲多少敲多少。
马德利多夫对杨锐所有的要求都欣然答应,几十天的囚徒生活使他越发想抓住身边的每一根稻草,以使自己回到之前上等人的圈子里,虽然他的大靠山远东总督阿列克赛耶夫阁下已经因为战事不利被沙皇召回国了,但是据说是接替库洛帕特金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已经从圣彼得堡出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是远东俄军总司令了,只要自己能回去,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马德利多夫完全同意的情况下,关于报酬和赎金的会谈很快结束,杨锐对于俄国政坛的矛盾无从知晓,对俄军内部控制权的斗争也一概不知,只是感觉自己的要求马德利多夫答应的太顺畅了,心里有所不安,话到最后,杨锐又道:“上校先生,我还有要求,不,应该是建议。”
马德利多夫来者不拒,只道:“亲爱的……,还没有请教阁下的姓名呢,实在是失礼了。”上校的脑子似乎在诸多冲击总会过神来了。
化名杨锐早就想好了,他道:“我叫王启年,你可叫我王。”
“亲爱的王,”马德利多夫根本不知道王启年这名字就是个万年龙套,以为真的是杨锐的名字,他满脸胡子的脸使劲微笑道,“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呢,只有它是有建设的,我一定马上接受它。”
杨锐笑道,“上校先生,在说这个建议之前,我得向你介绍雷奥.威廉将军,他是我的参谋长。”杨锐介绍的同时,雷奥向马德利多夫敬了一个礼,“他是德国人,在来远东之前,他曾经是德国陆军的中校,和他的老师戈尔茨中将一直在土耳其,为奥匈帝国服务。”
杨锐的介绍使得马德利多夫的回礼越发庄重,作为一个军人,从俘虏营到现在这个这个地方,他发现押送他们的中国士兵都很优秀,比一些清军士兵要好上不少,只是,他们的武器是极为糟糕的,有些似乎还是扛着土制的木制长枪。
没管他的态度如何变化,杨锐接着道:“我的士兵都是按照德国陆军的标准训练的,我相信他们是最优秀的,上校先生一直在招募马匪为俄军服务,我想这支军队完全可以胜任。”
马德利多夫闻言只感觉今天被上帝眷顾了,他高兴的道,“哦,真的吗,感谢上帝。亲爱的王,你们有多少人?现在……我们手里的兵力太少了,日本招募上万名马匪为他们服务,破坏我们的铁路,新的总司令一定很着急,我们正需要你们来保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上校现在,我的士兵不是只能作为后卫力量使用的,如果要他们为俄国服务,那么他们一定要在正面战场上发挥作用,不然那么一切都免谈。”
杨锐的话让马德利多夫产生了幻觉,是这个中国人疯了么?他愣了半响才找到合适的委婉拒绝的词语,“亲爱的王,按照我之前的印象,没有经历战场的训练,一般士兵听到炮声就要撤退的,如果你贸然的把他们送上战场,如果一旦进入实战,那么将会是一场灾难。”
“上校先生,”通过双重翻译,雷奥明白了马德利多夫的担忧,也加入了谈话,“这些士兵经过几个月的专业的军事训练,他们完全能满足战争的需要。至于火炮,在上个月和另一股马匪交战的时候,我们缴获不少原来俄军的火炮,通过实弹炮击,这些士兵都可以适用战场上的各种情况。”
马德利多夫听着翻译过的信息,当听到说和另外一股马匪交战的时候,他诧异的问向杨锐,“哦,天哪,你们把他们消灭了吗?那一股土匪可是有不少日本人在里面,战斗力很强。”被伏击的马德利多夫完全不相信自己被中国人打败了,他认为上次那股土匪之所以战斗力很强,完全是因为里面有不少日本士兵。
听闻他问到复兴军,杨锐道。“不,我们虽然有几千人,但是武器很差,对付他们基本都是夜袭,要不然根本毫无胜算。我现在是想让我的士兵去日俄的正面战场上锻炼,这样以后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打败他们了。上校先生,如果你还有疑虑的话,现在我们可以去检阅这支部队,我相信你会满意的。”
马德里多夫其实根本没有把杨锐说的士兵很优秀当回事,在满洲几年和胡子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些山大王都是爱面子的牛皮大王,只会吹嘘自己多么厉害,他们的任何承诺都是要打折再打折的,虽然这样想,但是马德利多夫一点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跟着杨锐来到营帐外面,只听一声军号,几分钟之后几百个帐篷里边冒出了无数着装整齐的士兵,然后他们便站在帐外的雪地上等候着检阅,飘雪之中,看着这些排着整齐队列一脸严肃的士兵们,马德利多夫想到,这一定是准备好了的,这一定是准备好了的,黄种人能做的比俄军还好吗,这根本不可能!
待值日官报告完毕,杨锐站在队伍的前列,高喊道:“兄弟们好。”
受过专门训练的士兵马上齐声喊道:“大当家的好!”
杨锐又喊道:“兄弟们辛苦了!”
队伍里又是一阵齐呼:“干死小鼻子!干死小鼻子!”
几千人的呼喊似乎把天空飘下的雪花都惊走了,马德利多夫顿时像被点穴一般被如此的呼喊震惊,他虽然不明白士兵们喊的什么,但是那种气势却很是撼人,这是他在俄军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检阅很快就结束了,马德利多夫心中虽然震撼,但在震撼之后还是觉得今天所见到的很荒谬,他们只会呼喊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说。他现在要的是马上离开这里,尽快回到奉天,至于这支马匪怎么安排,那就要看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意思了,如果他愿意把这支部队派往正面战场,那么就派过去,如果不愿意,那么责任也不要由他来负责,在他看来,杨锐说的要上正面战场的要求一定是不会被司令部同意的,现在俄军的真实情况是总司令太胆怯而不是士兵不够。
马德利多夫又在翁圈岭待了一天方才被杨锐礼送出山回奉天,为了保证他能安全抵达,还特意的派了一个排护送。望着马德利多夫远去的车影,雷奥道:“似乎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这是个白人的世界,俄军很难相信我们的战斗力的。”
杨锐对此也有担心,“是啊,这个马德利多夫说什么都是好,我看他最多也就是给我们一些枪支,让我们在北面保护俄军的铁路线而已。也许,这次我们除了能捞一点钱财枪械,其他的想法还真的难以实现。”说到这,杨锐思索着道:“或者……我们在东清铁路上找点茬,让俄军的兵源补充出点问题?”
“怎么,你想炸俄国人的铁路桥吗?”雷奥问道。
“有这么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有效。”杨锐说道:“上次沙河会战,俄军伤亡了四万五千多人,现在保守估计只有十六万人。如此损失靠着每天九列火车,每个月一万五千人是难以弥补的,特别是这些火车还要运输其他战争物质。如果把铁路掐断一个月左右,那么等日军拿下旅顺第三军北上,那他们就要着急了。”
雷奥知道杨锐在旅顺有情报点,他基本已经认同了旅顺最终会被日军占领的结果,他问道,“俄军还能守多久?结束后日本第三军还能剩多少人北上?”
杨锐道:“按照估计应该还能守一个多月,一月底左右我估计防线就要崩溃了,最主要是粮食不够了。至于日军,有三万人活下来我感觉都是侥幸了。”通过张实给康德拉琴科的情报不少,对比历史前两次总攻日军最少多死了一万人,至于现在第三次总攻,日军可不是像历史那样两万出头就可以把旅顺摆平,六万多日最少要死一半。
“三万人,加上现在的十万人,日本人也就只有十三万人,即使还有两个后备师团,日本人兵力最多也只有二十万人。”雷奥算着日军的兵力,还是对其在奉天一些能打败俄军心存疑惑。
“日本是集权国家,只要需要,他还是可以扩大年龄范围再度征召兵员的,我估计他最终在决战的时候会有二十五万人左右。”杨锐说着历史数据,但只是改成我估计,“还有就是俄军的总司令库罗帕特金,这个人太胆小了,据说他的计划是带领军队退到哈尔滨和日军决战。”
想到库罗帕特金大将的哈尔滨决战计划,雷奥就笑了起来,“这个库罗帕特金其实以前斯科别列夫将军的参谋长,据说他曾经忠告过库罗帕特金,认为他不够果断勇敢,永远不要做军队的统帅,他现在的表现完全证明了斯科别列夫将军的说法完全正确。”雷奥说完见杨锐对斯科别列夫将军毫无印象,便道:“这个斯科别列夫将军被人称作中亚征服者,作战凶狠,俄国在中亚的领土基本是他打下来的。在1878年俄土战争的时候,他的部队攻占到离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不到十英里的地方。”
虽然有各种黑资料,但是杨锐对这个时代的名人,特别是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少有了解的,这个斯科别列夫他完全没有印象,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这些还有雷奥在呢。
“雷奥,可能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杨锐说道,“刚才那个马德利多夫好像说到了新的总司令,据我所知,好像俄军没有新的总司令。他说的难道会是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吗?”
“很有这个可能,据说他从欧洲出发的时候就宣传自己将要代表全欧洲前往,他应该是白人至上主义者。”雷奥说道。这些都是虞自勋从欧洲发来的情报,日俄战事正酣,两国的国债在交易所也是随着战况此起彼伏,为了更好的让投资人知道战争的情况,欧洲的报纸对两国的任何情况都不放过,据称这个“代表全欧洲前往”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便是沙俄内部的强硬派,他对库罗帕特金在战争中的表现很是不满,认为他只配做一名策划人员。
杨锐对此一无所知,但他自穿越以来都是备受打击的,以前想的种种事情做下来还是失败的居多,成功的较少,他乐观的道:“别担心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少俄国是会把我们的枪支弹药补齐。战究竟会怎么打,还是看情况吧。”
第七十章鹰
事实不是如马德利多夫上校料想的那么顺利,在他兴冲冲回到奉天之后,“冷酷”的现实马上就把他击倒了,库罗帕特金还是远东陆军的总司令,而他所期望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只是第二集团军的司令官而已。一定是库罗帕特金在圣彼得堡活动过了,马德利多夫上校如此想到。但既然来了奉天,他便只能先见过总司令库罗帕特金,虽然马德利多夫编好了谎言——他没有被日军俘虏,而是被他们打散之后在山林里迷路了,但是仍然遭到库罗帕金特的一阵训斥。
“上校,我不管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但是事实证明你和你的马匪部队完全糟透了,我现在对你所说的任何事情都持怀疑态度。至于你说的现在这些中国马匪,我也一样的不能相信,马匪怎么可能会训练有素?上校先生,你被战争吓傻了吗?他们最好的作用就是在我们的后方保护铁路,还有就是提供情报。我会给他们提供武器的,但是我们不需要步兵,只需要骑兵,而且他们要听从米西琴科将军的指挥,否则一切免谈。”温暖华贵的房间里,库罗帕特金总司令的生活和他制定的作战计划一样无比精致,他刚刚吃完他的法国厨师做的牛排,一边用洁白的餐巾小心的擦拭着嘴一边如此说道。
马德利多夫在他的训斥之下只能唯唯诺诺,见面很快就结束了,他马上跑到第二集团军司令部求见比利杰尔林格大将。
“哦,亲爱的安德烈,感谢上帝你终于出现了。我来了这里之后什么都是一团糟,那个卑鄙的胆小鬼什么都不让我做。”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亲切的称呼这马德利多夫的教名,抱怨着道。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将接受库罗帕金特的位置,然后依靠马德利多夫对远东的了解重新制定俄军战略,只是这个设想从上到下都没有实现。
“阁下,上一次会战的时候我被远东的马匪俘虏了,但幸好我又被另外一股亲俄的马匪所解救,所以……”上校解释道。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大将阁下打断了,“别跟我提上一次会战,这个卑鄙的胆小鬼怕我过来接替他的位置让他滚蛋,才发动这一次进攻,他只会让英勇的效忠陛下的士兵们去死,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指挥官都不会让部队从左翼山区方向迂回,按照满洲的交通,这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在想陛下递交的电报里是怎么写的呢。这一定是个阴谋,不然我不可能只是第二集团军的司令官,而这个胆小鬼还是陆军总司令。”说到沙河会战大将阁下就很生气,开始愤恨起来,待他心情平复下来,他才说道:“亲爱的安德烈,上帝保佑你平安无事。我们要反击,要把这个胆小鬼、阴谋家从陆军总司令的位置上踢下去,我们要赢得整个战争的胜利,把那些黄皮猴子赶下海去。”
马德利多夫被大将的情绪化语言搞的不知所措,他只好道:“是的,阁下,我们一定要把他赶下去,然后赢得这场战争,为陛下开拓黄俄罗斯。”
两个失意的人终于在大方向上达成一致,比利杰尔林格大将马上把话转入了正题,“亲爱的安德烈,现在我需要一次对日军左翼的详细侦察,但是我指挥不动米西琴科的骑兵军,他只听那个胆小鬼的命令。按照现在日军的防线,我怀疑他的左翼极为薄弱,我们要发动一次进攻,打出一记凶狠右勾拳就能彻底的把黄皮猴子的战线搅乱。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了解当地的情况,你能帮助我对吗?亲爱的安德鲁。”
“是的,阁下。”马德利多夫说道,“我能帮助您侦察日本人的情况,还能帮助您赢得战争的胜利,只是阁下,这需要中国佬的帮助,现在就有一支中国佬的部队,有接近一个旅,不,一个整师的兵力,他们之前帮助我们教训了日本人,现在他们想加入我们,希望参与正面作战。”
“正面作战,中国佬?”大将阁下奇道,“那些黄皮猴子能干什么?他甚至连日本人都不如,他们只会在日本人的指挥下,不断的袭扰我们的后勤线。”
“不,阁下。他们和陛下的农奴一样是非常好的士兵来源,他们和俄军的差别只是没有优秀的人训练指挥他们而已。现在,这群中国佬已经被严加训练过,他们完全和正规军媲美,而且绝对要比部队里那些应招而来的波兰人好多了。”上校说道中国人的时候不由的想到了那一次检阅,虽然他认为那是那个什么王事先准备好了的,但是他们呼喊的气势却不是一般散兵游勇能具备的,为了完成他的许诺,他不断的说着中国人的好话。
“黄种人也许训练之后会很出色,但是谁去训练他们呢?只有白种人才是高贵睿智的。安德烈,我们只要他们给我们打探日本人的情报就好了,其他最多让他们保护我们的后勤线,去与那些被日本人收买的中国佬作战。”很明显,大将阁下也是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他认为任何黄皮猴子都是不堪一击的。
“阁下,他们完全是由白人训练的。我亲眼所见。”上校再一次的努力,“是一个德国人训练了他们,这个德国人据说德国陆军的退役军官,而且他的老师是戈尔茨元帅(兵种元帅)。”
“德国人?戈尔茨元帅?”大将阁下很是诧异,“真的吗?你确定?”
“是的,阁下。我亲眼所见。”上校很肯定的道。
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沉默了,其实他是完全不相信任何有色人种,在来远东之前他之所以说他将代表全欧洲前往就是除了要证明俄军的强大之外,还要证明白种人的强大。虽然他是一个俄国人,可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本身却是一个德裔俄国人,他认为就陆军而言,整个世界——整个白人世界——只有德国和俄国是最出色的,当然这话只说了一半,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那就是最优秀的陆军在他看来只能是德军。他很为自己的德意志血统而骄傲。现在居然有一个德国人在训练那些黄皮猴子,而且这个德国人还是戈尔茨元帅的部下,这怎么回事,难道说德国人也介入了满洲吗?似乎之前德皇和沙皇的允诺不是这样的。
思考了很久,大将说道:“亲爱的安德烈,你去把那个德国人带过来,如果情况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允许他们编入我的部队,让他们参加作战。”
“是的,阁下。如您所愿。”上校欣喜的说道,然后鞠躬退下。
十多天之后,大雪纷飞的时候马德利多夫重新回到了翁圈岭,这次他完全不似前次那样落魄,而是穿着崭新的俄式军大衣,带着两个连的部队,押送着诸多军械骄傲的前来。杨锐完全没有在意他狗大户的作态,只让张焕榕招呼着他,自己则关注者上校带来的军火和官帖。正如他之前想的一样,要求的马克沁机枪一挺也没用,倒是霰弹枪给了两千多支,其他的则是几千支俄军制式步枪和众多弹药——杨锐还是不明白俄军内部的真实情况,在上次俄军在沙河伤亡几万人之后,俄军的步枪是完全富裕的,弹药也是。唯有马克沁机枪因为战前俄军采购的不多,鸭绿江作战中又被缴获不少,以至现在全军只剩下六十六挺,而这六十六挺机枪被库罗帕特金当宝贝一样供着,谁也不给。
“上校先生,你这次一挺机枪都没有带来。”杨锐拿着物资清单,有点失望。
“哦,亲爱的王,不要担心,我带来了两千多杆你要的猎枪(霰弹枪)还有非常多的炮弹,它完全不比机枪差多少。”马德利多夫辩解道,“司令官阁下的还许诺,只有你们有足够的炮兵,那么在正面作战的时候,还可以再给你几门大炮,让你有一整个炮兵营。”
因为要参与正面作战,八挺马克沁机枪有六挺划归翁圈岭部队,三门野炮和六门山炮也弄了两门野炮和四门山炮过来,之前的炮弹都在训练的时候打完了,没有炮弹的大炮还是亮出去好了,哪怕这些大炮最终会被俄军回收或者在战争中损毁,但最少野炮部队将得到锻炼,不再是摆设。
没有再纠结机枪的事情,杨锐问道,“我们将加入那支队伍?”
见杨锐问道实质性的事情上,马德利多夫面有难色,他道:“亲爱的王,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指挥官都不相信你们的战斗力,所以……”见杨锐的脸沉了下去,上校马上道,“不过别担心,我和第二集团军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说过了,他对你们这支部队很感兴趣,他希望能和你的参谋长威廉将军有所交流。”
“第二集团军?他要见威廉将军?”杨锐思索道,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第二集团军是在俄军的右翼,也就是奉天以西。
“是的。是的。他是个大人物,深受沙皇陛下的信任。只要他能在下一次会战里取得一些胜利,那么他将会是远东陆军的总司令。”上校为了不让杨锐失望,果断的提高了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筹码。
雷奥前去俄军司令部是早前想到过的事情,毕竟那些俄国贵族们是不愿意见一个黄种人的。“那好吧,上校先生。”杨锐爽快的道,“我可以让威廉将军陪你去奉天,但是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亲爱的王。大将阁下马上就要发动一次进攻,他需要你们帮他了解对面日本人的情况。”上校说道。
“哦,进攻?右翼的进攻?”杨锐说道。他不由的想到了黑沟台会战,虽然日俄战争的进程被他给扰乱了,但是节奏却没有改变,只是时间推后了而已,按照历史,下一次会战将是俄军主动进攻日军,进攻的方向是在右翼,人数是整个第二集团军一共十万余人。
“上校,你所说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是不是和总司令库罗帕特金有些矛盾?”杨锐问道。他从刚才的谈话里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虽然是俄军的内部事务,但是马德利多夫还是基于立场,“是的。库罗帕金特是之前财政大臣维特的人。他之所以不断的撤退就是要让俄军输掉这次战争,然后打击内阁中的强硬派。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
杨锐有些了然了,他不由得感叹日本人的运气,之前的甲午恰逢满清要削弱淮系,现在又碰到俄国内部的保守派要打击强硬派,难怪每次都能冒险成功,都他妈的狗屎运。他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人把雷奥找来,他要和他商议出兵的细节以及对俄的要求,既然能上正面战场,那么就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和前次一样,马德利多夫没有呆多久就又和回去了,雷奥也和他一同前往奉天。雷奥走后,杨锐把排级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起来开会,以做战前的总动员,他现在已经是一月,按照历史黑沟台会战很快就会来临的。一百多名军官齐聚在军中大帐内,为了能容的下这么多人,中军总帐特意的扩大了不少,而且为了保证温度,营帐内烧这几十盆炭火。
“最多两个月,最早一个月,我们马上就要投身于日俄的正面战场。这是复兴军成军的必由之路,没有见过血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没有经历过大战的军队不是好军队。日俄最终都会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要完全了解俄军和日军的各种情况,更要以他们为假想敌,不断的改革强化我们的部队。
自古以来,国家的军队就有鹰犬之分,我们是做一只会守门的、只会镇压国内反叛的犬,还是做一只翱翔在天际为华夏开疆辟土的鹰?如果要做一只守门犬,那么我们现在已经达到标准了,满清新练的北洋三镇对于我们来说不值一提,但我们能如此便满足了吗?在我看来,一支以内战为荣军队是耻辱。与其做一只守家之犬,我宁死也要做一只飞在蓝天之上的鹰,要向汉朝的那些将军一样,不断的追击匈奴封狼居胥……”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杨锐的鹰犬之说很短暂,但却使得部队军官全体一震,之前部队内部的宣传上只把满清当作大敌,军官们讨论的只是如何打败满清恢复华夏,而今天的讲话使得所有人把目光从国内转向国外,鹰永远是高傲的,要想成为鹰,那便要像鹰一样高高飞翔以俯视大地,这不是一般人能感悟和想象的。
当然,被杨锐刺激的只是那一些士官生而已,作为在东北的老人了,从猫耳山那边过来的郑兰庭却不是这样想,只是作为新人他在会上不好发言,回到住所之后他便和几个一起过来的老兄弟一起喝酒解闷。
“周快腿,你说大当家的到底咋回事?真的要帮大鼻子打仗么?俺心里憋的慌,心里不痛快,当初入伙可不就是为了打大鼻子,为以前老兄弟报仇么?谁知道……哎。”郑兰庭说完,便是一口把碗里的酒喝完,喝完之后他又觉得不满意了,“哐啷”一声把碗砸在冰冻的地面上,对着勤务兵喊道:“你他娘的这什么酒啊,二锅头呢?怎么不给整过来?”
勤务兵见连长发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见他问话,是好小声的道:“二锅头上次买的都喝完了啊,现在军中发酒都是定量的,只能买到这些烧锅了”
东北的资源非常丰富,大豆、人参什么的钟观光都插手了,就是这烧锅也在杨锐的建议下搞了一个大型的酒坊,对外正式挂牌叫长白山,私下老少爷们都管这种酒叫二锅头。
“去!这也是烧锅,兑了水了吧。一点味都没有。”郑兰庭知道军中酒是管制的,但是还是对勤务兵不够满意。加入复兴军虽然又重新带领马队驰骋在最后白山黑水之间了,但是部队里管制甚严,本来那些不服的兄弟还想闹事,最后和复兴军原有的骑兵连较量了一次,面对西方式的骑兵,他们这些野路子完败,从此很多人便抬不起头来了,就是发脾气也只是在私下里说。
郑兰庭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杨锐的笑声:“呵呵,兑了水的酒的怎么喝啊?我这有几箱二锅头,大家来个一醉方休。”
见是杨锐来了,营帐里的众人都马上立正敬礼,杨锐也不多礼,直坐下就和众人开喝。按照对人的了解,和这些胡子出身的汉子是不需要讲理的,就是讲理你也讲不清,要收服他们关键是要交心,完全的重视他们,给他们面子,知道他们的苦楚。只有这些汉子认为大当家的在乎自己,关心自己,就是要他们去死他们也是乐呵呵的,按照江湖的话说,这叫士为知己者死。
第七十一章安排
和郑兰庭几个的酒一直喝到半夜,之后杨锐是被勤务兵抬回去的。这顿酒之后,郑兰庭那帮人再也没有什么唠叨了,第二天便随着骑兵营长项骧直接前往奉天帮大鼻子侦察敌情了。大当家的在乎自己众人都是明白了,虽说现在是帮大鼻子,但是打的也是小鼻子啊,反正东洋小鼻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把怒气撒在他们头上也好。
雷奥和项骧以及郑兰庭的骑兵这样一去便是一个多月,待他回来已经是腊八了。看见雷奥回来杨锐一脸喜气,陪着他到作战室之后问道:“俄军那边什么情况,他们的进攻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他们准备怎么安排?”
面对杨锐的一连串的问题,雷奥笑道,“都是好消息!杨,你别着急,我们的要求大部分都被同意了。”他指着地图说道,“我们将编成一个旅,归属在俄第二集团军的一个新编混成军之下。”
“新编混成军?”杨锐不明所以,在历史记录里,黑沟台会战他有印象的只是俄第一军、第八军、第十军以及米西琴科的骑兵军,至于这个混成军什么来头,在这场战事里干了什么一概不知。
“是之前打散的杰姆鲍夫斯基支队,沙河会战之后,现在第二集团军辖第十、第十七两个整军,只有七十多个营,五十六个炮兵连,两百二十多门火炮,总人数在六万人左右,实力算是三个军之中比较弱的。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正在想办法增加第二集团军的力量,但是总司令库罗帕特金不允许,借口说后方松花江大桥被炸,支援部队无法赶到。”说到这,雷奥问道,“杨,是我们的人干的吗?”
“是的,是辽西游击队干的。不把俄军的后勤断掉,那么我们的重要性无法体现,要上战场只有这个办法。”杨锐解释道。
哎!雷奥叹了口气说道,“我理解,不过松花江大桥被炸那么俄军的支援就断了,现在冬季还好,可以在冰上运输物资,但是一到明年化冰之时桥还没有修好,那么俄军的后勤就要彻底的断了。”
杨锐在炸桥之前已经估算过没有松花江大桥,俄军的后勤情况和兵源增加情况,大桥一炸,修复冰层之下的桥墩是很艰难的,即使俄国人能找到足够的工人,但在零下四十度下,施工还是艰难无比的。
见雷奥有些惋惜俄军的后勤线,杨锐道,“雷奥,即使铁路桥没有被炸,俄军的失败也不可避免。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计划得到俄军总参谋部的许可了么?”
见杨锐问到了点子上,雷奥神色一暗,说道:“没有!俄军内部的问题比较严重,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想在右翼发动一次进攻,获得胜利从而把总司令库罗帕金特挤走。现在日本人在左翼的防守极为薄弱,只有日骑兵第一旅团为主的骑兵,以及一些步、工兵部队,不到一万人驻守在十公里的防线上,只要我们的进攻能快速坚决,从右翼包抄日军极其可行。”
见雷奥又是陷入了战争本身,杨锐又是笑了,“雷奥,我敢打包票,一旦第二集团军在右翼进攻,那么左翼的第一集团军不会发动任何攻势以压迫中部和左翼战线,他们甚至会以日军企图向中部和左翼进攻为借口,命令第二集团军停止进攻,好让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无法取得任何战果。你之前和我说过,大兵团作战配合是第一的,现在总司令和集团军司令互相提防,深怕对方获得什么胜利,我看这战没打就输了。”
杨锐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发动黑够台会战的只是右翼的第二集团军了,左翼的第一集团军毫无战意,甚至连象征性的佯攻都不曾有过,原来是俄军内部失和啊。这样看来,那么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会很需要自己这几千人的,而且俄军总司令库罗帕金特也就是勒令第二集团军停止进攻而已,没有其他的损招,自己带着人过去安全上还是有保证的——大兵团作战命令执行严谨而死板,只要指挥官有意,坑谁不能坑啊。
“你说的很对。”雷奥也转过来了,“只是我感觉很可惜而已,一场能够胜利却无法胜利的战争,而且我们还在失败的一方。”
“我们不和俄军一方,我们只和自己一方,不管俄军胜利还是日军胜利,都不是我们的荣誉。我们要的只是去磨练自己的意志罢了。”杨锐如此说道,“俄国人还说了些什么?”
“他们很缺士兵,上次的战损太多,现在他们是枪比人多,也许我们要派去的可以不限于一个旅,如果士官和军官足够,一个整师是完全可行的。”雷奥道。
“一个整师?两万多人?”杨锐惊讶了,“太多了,这个无法做到,不是士兵不够,而是士官军官不够。现在我们已经抽调了不少老部队的军官了,军校前面几批人数太少了,还有就是后勤需要的牲畜不够,按照估计一个步兵师需要五千多头马匹或者骡子,但是我们只有三千多头。”
因为学生少,早先南非军校的架子太小了,一期五十人完全不够,虽然从第五期开始毕业生增加到了一百多人,但是加起来到现在也只有三百名军官,而士官现在主要是由随军夜校进行培养,虽然结业的有六百余人,但是真正合格并且有经验的士官只有二分之一左右。现在复兴军的正常编制,三人为一组,三组加班长十人为一班,四个班为一排,四个排位一连,连以上都是三三制了,一个满编师最少需要三百六十名军官,士官如果不算班长则需要三百名。截至到公历04年12月底,复兴军有士兵(包括新兵)计有一万八千六百余人,训练兵五千余人。这些人虽然不多,但是已经是目前军官的极限了。
雷奥也知道复兴军军官的实际情况,他问道:“那我们能派出多少人?一个旅有吗?”
杨锐算了起来,一会点头道:“嗯,差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人,也就是一个大旅的规模了。那个什么比利杰尔林格大将那么着急嘛?”
“是的,前段时间把日军情报汇总之后他就很着急了,但是库罗帕金特借故拖延不批准他的计划,而且之前的答应好的兵源补充也没兑现。”雷奥说道,他用手捶捶额头,俄军的事情还真是让人头疼。
雷奥不能确定的事情,杨锐却胸有成竹,他道:“按照旅顺那边的消息,二〇三高地失守了。”
听闻杨锐忽然说道旅顺,雷奥叫道,“阿,什么时候的事情?之前我们不是商量过防守的办法吗,你的人没有把这些信息告诉俄国人?”
“告诉也没有用,旅顺要塞外围阵地丢失的太快了,要塞粮食不足,而且只靠那些内部阵地是防守不了多久的,二〇三失守的话那么鸡冠山、松树堡也快要丢失了。”杨锐道,他之前为旅顺做的一切也只是帮助俄军多支撑了一个多月而已,“我估计要塞里的俄军最终会投降,时间大概在二月一日左右。只要旅顺一失守,那么迫于圣彼得堡的压力,库罗帕特金会同意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进攻计划的,右翼的战斗会战二月中下旬开始。”
雷奥对于杨锐莫名其妙的准确判断早已经免疫了,“这样算下来,我们这个月就要开拔?”
“是的,月底就要开拔,我们要在奉天过年。部队早已经准备好了,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去遛遛了。”杨锐肯定的道。
见杨锐要马上拔营了,雷奥道:“你也去吗?那么通化那边的第一旅怎么办?”
“第一旅交给齐清源,和日本人的接洽以后由他负责。今天腊八,他应该已经到了。”杨锐说道。
齐清源在天津的洋人医堂里熬了多日,最终命不该绝醒了过来,他人年轻,只要醒过来了那么自然就恢复的快,只是这次受伤太重,伤的地方又是内脏,因此还是养了三四个月才回到了通化,不过待他回到红土涯的时候,杨锐的司令部早就搬到柳河县的翁圈岭了。他拜过陈锡民的墓地之后便直往翁圈岭而来。
看着面前站着的齐清源,杨锐有不由的想到了陈锡民,真是……,杨锐稍微的失神便拉回来了,他把齐清源的敬礼的手拉了下来,道:“你啊,就别客气了。这么快就出了院,要不是战事紧急,我还想你过完年再出来。”
见先生对自己客气,齐清源心里高兴,但是表面上却没有任何表露,他早已不是沪上的那个什么都爱问的学生了,他现在是一名军官,一个视荣誉重于生命的复兴军军官。“长官,军中礼法不可轻废,只要穿着这身军装,我便要行军礼尊军规。”
看见齐清源这样严肃,杨锐笑了起来,也给他郑重其事的回了一个军礼,然后道:“解散。坐下吧。”
齐清源很快便端正的坐下了,杨锐见他是一副军人的做派,只好道:“第二旅马上就要开拔到奉天了,通化那边第一旅我想交给你……”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齐清源便站了起来,“学生资历尚浅……”
杨锐没等他话说完,便又把他压了下来,“你先听我说完。一支军队没有经历血战难以成军,之前我一直避免部队打硬战,但是那只是在成长之初,现在大半年下来,部队已经上了规模,要是再打游击战、伏击战怕实力难以提高,如今旅顺要塞即将陷落,日俄战事已近尾声,所以我们得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磨练磨练。错过了这一次机会,那么只能到几年之后了。现在经过几个月的调配,仇日的新兵基本在第二旅,而仇俄的新兵则在第一旅,因为第二旅是部队初战,所以我要亲自压阵,以防军心不稳,所以第一旅只能交给你了。”
齐清源虽然知道部队面临的形势,但是还是推脱,只道:“先生经历生死,越发觉得这指挥一职事关全军存亡,昔日熊岳城一战,永番之死也是我侦察不细所至,若是……”
齐清源虽然重获新生,但是知道陈锡民战死之后极为自责,杨锐见他所言所感,心里知道他似乎还没有从熊岳城里走出来,若是真的带着这样的情绪去作为一旅之长,确实是很不稳妥。“哎!你这样责备自己,永番如果泉下有知怕也是会不高兴吧。打战总是会有牺牲的,作为指挥官只能看付出多少和收获多少,在永番看来,他一人拼了日本人十几人,一定是赚了;在我看来,虽然牺牲了几十人,但日军被严重削弱,算下来我们也是赚了。再说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会有完美结果的,芝麻西瓜只能二选一,这便是指挥官的决断。”
齐清源听着杨锐的声音默默不语,其实他只是自责而已,他在得知永番之死之后便不断的梦见那一战的情景,聪慧的人总是纤细的,而纤细的人神经总会敏感一些,承受打击的能力差一些。
杨锐把话说完便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道:“清源的,其实啊我这一年下来也很累。以前呢只要上上课,写写稿子,然后便能在沪上租界里或听戏、或喝茶、或晒晒太阳,舒舒服服的厮混一天,那日子是多么的轻松惬意啊。可现在,看看我们,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吃喝拉撒那样能和在租界里比,可我们就这么做了,而且还打算长久的做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到关外来?因为我们心中还有一丝念想,想着要把这个国家改变一下,想着要把这个民族改变一下,所以我们才在这里,所以我们才坚持下去。
而现在,万事才开头,我们那怕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下去,不如此我们对不住永番啊,不如此死了之后下到黄泉,那些牺牲的将士们问我们,大当家的,现在上面怎么样拉?新中华好不好?我们怎么说?能说他们死了之后我们就退缩了吗?能说他们的牺牲一点用处都没有吗?不能啊!不能!不能这样说!我们得继续干下去,比之前更加精神百倍的干下去。我们不能辜负永番,不能辜负了之前那些牺牲的人啊!”
杨锐话说的动情,齐清源不知道怎么的眼睛就湿润了起来,戴着的眼镜也是白蒙蒙一片,他抽噎着,说道:“先生,我明白了。把第一旅交给我吧,我能把他带好。”
杨锐的眼角也是湿了,听他转过弯来了心下也是高兴,他刚才所说其实也正是他这些日子所想的。马上就要开战了,这战不比之前可以自己控制伤亡,送这么多人去战场,又有多少人能回来呢?自己给的那五十块大洋和五百斤粮食真的值一条命吗?作为后世的人他知道这完全不值。这才多少钱啊,换在后世也就是五千块抚恤金和每年一千块养家费,这点钱能干什么啊,还不够那些成功人士一顿饭呢。面对如此廉价的生命,他便只有自己安慰自己说,我不会辜负你们,你们的一切牺牲都会有价值……我不会辜负你们,你们的一切牺牲都会有价值……
接下来的数日,和齐清源的交接很是顺利,虽然齐清源在情感上难以接受投靠日军的行为,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他完全明白这么做是为什么,他事无巨细的把杨锐的交代的都记在本子上。
“先生,第一旅的军官被抽调之后还是不足,若是和日军接洽,那么对俄作战怕很不妥。”齐清源道。
“第六批军官三月初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这些都调往第一旅好了。在日军没有攻克旅顺要塞之前,他们是不会主动发起进攻的,按照情报推断日军拿下旅顺的时间应该在下个月初,等旅顺的第三军北上,以及筹集弹药发动决战应该在三月底左右。第一旅虽然帮日本人,但是务必独立作战,其进攻也只是针对俄军的左翼,也就是抚顺一带,特别注意的是,除了要让日军把宽甸、坏人、通化、兴京、抚顺一带划成我们势力范围,还要把抚顺的那两个煤矿、本溪那边的铁矿占下来。”杨锐说道,他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抚顺煤矿和本溪鞍山铁矿,这其实也是除了练兵之外,帮助日军的最大原因了。
“那要日本人不同意呢?这几个县地方太大了。”齐清源问道,他对日本人能接受什么筹码心里还没有底。
“他们会同意的。现在日本全国的兵力都调集过来了,甚至一些后备师团也不能幸免。按照计算,如果第三军还能剩两万人的话,那么他们的总兵不会超过十八万,而俄军虽然铁路桥被炸,但是因为松花江结冻影响不是那么大,俄军总兵力会在二十七八万以上。十八万对二十八万,日军会同意我们的要求的。”杨锐一直在对照历史算日军的兵力,因为熊岳城和旅顺,自己最少使得日军多死了三四万人,也算不少了吧。
第七十二章文官屯
东北的冬天越发寒冷了,野外的气温只在零下二十多度,若是晚上则在零下四十多度。杨锐骑在马上,头戴高筒圆帽,身着毛皮大衣,脚穿仿制的拉普兰靴子,一副俄国军官的打扮,但他还是觉得冷,每走个几里路他就要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跑一段,不然双腿就要冻僵了。
在他身前身后的行军士兵因为没有骑马,倒是没有冻僵腿的问题,但是他们要不断的走,一旦停下来那么从靴底传来的寒气就会将潮湿的袜子冻住,很有可能把脚冻伤,而且就是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磕掉靴子上的积雪。看着走在茫茫雪域上的部队,杨锐很庆幸他们都是北方人,要比自己这个南方来的耐冻,同时那几个芬兰人教的东西还是很有用的,特别是晚上宿营时的那个烧着火堆的毛皮圆帐篷,使得士兵因为寒冷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已经走了五天了,以每天三十公里的速度,第二旅向奉天推进。因为队伍前面挂着俄国人的三色旗,沿途的清兵莫不敢阻扰,只是时不时有些骑兵远远的吊着窥视,对此杨锐倒也没有在意,只要他们在一定范围外也不派骑兵驱赶,近万人的队伍怎么藏也是藏不住的。夕阳西下的时候,骑兵营长项骧纵马过来了,他敬礼后道:“前方五里便是今日的宿营地了。”
“这是哪啦,到抚顺了吗?”杨锐因为冷憋着气问道。
“是的长官,这里便是抚顺地界了。后日便可抵达奉天。”项骧大声回道,他虽然是浙江人,但是对严寒却有难得的适应力。看着他洒脱的样子,杨锐不由的想到,莫非是我老了吗?
宿营在即,部队不由的加开了脚步,不到半刻钟便都到了地方,这其实就是浑河北岸的官道旁的谷地里,早到的骑兵早就在布置好了地方,每团每连都竖好了旗子,如此各部可见旗立营。营地正在布置伙房还在生火的当口,哨兵来报,说外面抚顺的吉祥大人送来了牲口粮食犒军,这把杨锐听的一愣一愣的,想到许是俄毛子在东北太凶了,使得各地官员都小心供奉着。他沉声道:“人我就不见了,把他们送的东西收了就是了。”
哨兵领命而去,旁边刚进帐的张焕榕道,“这吉祥还算是一个能吏,庚子年的时候还真算是尽心保境安民了。”
杨锐见张焕榕说话,问道:“怎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的如何?”
“报告司令,都办妥了,那个王老爷上次不知道被谁吓了一次,一听说这煤矿有救就忙的答应了,”张焕榕上午就骑马先到了抚顺城,找到抚顺煤矿的王老爷谈了一次,“看,我和他文书都签好了。”说罢亮出一份文书要给杨锐递上来。
杨锐摆摆手,文书都是自己这边写就的,里面的内容他早就知道,张焕榕此去只要那个王老爷画押而已,这次办事这么顺利,看来还是上次自己的功劳,他正待说话,谁知道外面又是一个勤务兵喊道:“报告,俄军司令部来人。”
进入抚顺便进入了俄军的势力范围,前一日估计在清源的时候他们便知道了,杨锐喊道:“请他们请来吧。”同时示意张焕榕下去。
一会一个俄军中尉传令官和一个华人便进来了,杨锐猜想这个华人应该是通译。待杨锐确认身份之后,中尉把命令递交了过来,并道:“总司令命令你部明日下午四点赶到奉天文官屯。请务必准时。”
明日下午四时,去他妈的,杨锐心里暗骂道,看地图从抚顺到那个地方不少于五十公里,明日下午四点,便是早上八点出发也只有八个小时,完全是下马威,看来靠着那个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也不是那么容易混啊。知道便是自己反对对方也不能更改命令,他只是个传令兵而已。杨锐利落道,“我部明日下午四时准时抵达。”
传令兵一走,杨锐便把马德利多夫扯过来了,他把命令一把扔给他,“你们的总司令这是要干什么,我们的目的是奉天西面的沙岭堡,为什么要我们去文官屯?”
睁着朦胧的醉眼,上校等着纸上的俄文大叫道,“该死的库罗帕特金,他这是想把我们划在利年科夫支队的指挥之下。”
“利年科夫支队?”杨锐现在对俄军的编制系列也比之前更明白了,这个利年科夫支队完全就是一个散兵集团,负责补充各军的损失,库罗帕特金不会是要把自己拆散补充到各军吧。带着这样的担忧,杨锐问道,“他想把我们拆散吗,马德利多夫上校?”
“不,不,不是这样的。”上校连忙否定道,“他只是不愿意我们归结到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第二集团军旗下,现在大将阁下一直在筹划对日进攻,但是胆小鬼库罗帕金特不愿意进攻,他怕大将阁下取得胜利而自己下台。杨,我们不能执行这道命令,我们要绕过奉天,到达第二集团军哪里。别担心物资补充,大将那边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
上校说的倒是轻松,但杨锐不敢听信马德利多夫这个醉鬼的混话,这里可不是之前的山林里,只要自己一旦抗命,那么四周的俄军就要围了过来,自己的部队什么下场可想而知。他道:“你还是马上去联络你的大将吧,让他想办法去和胆小鬼交涉。我既然已经是俄军系列的一员,那么最高统帅的命令就必须执行。”
关于命令的讨论就此结束,第二天一早,部队就拔营往文官屯而去,一直到部队进入文官屯,第二集团军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看来大将和总司令的交锋又是以大将的败北而告终了。杨锐到达文官屯之后倒是没有什么传令兵前来,他进入文官屯之后,便命令部队分散扎营,方圆几里的村庄都被他部队强占了,最远的一支派往了十多公里以外靠近棋盘山的蒲河镇,同时工事第一时间便开挖——进入俄军控制区,他总是有种不安全感。
和穿越小说里描写日俄冬日之战的惬意不同,寒冬中的东北大地被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冻的坚硬无比,德国克虏伯钢铁制成的工兵铲和工兵镐每一次全力挥舞下去,只能在冻土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三个多小时只挖了四厘米不到。之前没有在冻土里挖过工事,想不到冬季的防御如此艰难。杨锐皱眉命令道,“烧吧,用火烧,让伙房只留三天的豆油,其他的都拿来浇木头,把上面的冻土烧化了就好挖了,传令下去,不挖好工事不允许睡觉。”
拆了二十多户人家的房子,用尽了伙房多余的豆油,士兵们终于挖开上面两尺左右的冻土,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工事初成体系,杨锐听到工事初成的报告,心里踏实了一些,丢下地图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在第二集团军司令部的雷奥便随同俄国这边的德国观战冯.脱夫塔夫中校,他之前在德国国内和雷奥相熟,这次忽然在远东见到雷奥很是吃惊,更吃惊的是雷奥还在远东训练了一支军队,他不由得亲自跟着雷奥前来探营了,一路上看见复兴军的工事,他惊道:“哦,上帝。告诉我他们是上个月到的吗?这些工事是什么时候挖好的?”
注重工事完全是因为杨锐,在一战还没有到来、各国竞相研究布尔人散兵线的时代,工事完全不是现役军官能注意的。雷奥骑在马上,看着四处高地错落的布防阵地道:“他们的指挥官一向很在意工事,只要宿营地待的时间超过一天,那么就会开挖正式的工事。卡尔,他们的指挥官是个优秀的人,脑子里总是有一些新奇但却实用的想法,我从他身上学习了很多东西。我希望你不要……”
“哦,我知道,我知道,”冯.脱夫塔夫中校连忙说道,“不要以白种人的眼光去看他,雷奥,你这已经说了第几遍了。我现在对他好奇极了,知道吗,俄国人在远东什么都不顺利,他们除了害怕日本人,还特别害怕森林里面的土匪。他为什么要加入俄军呢?根据霍夫曼(日方的德军观察员)的说法,日本人现在到处在收买中国人。”
冯.脱夫塔夫还是和以前一样多话,雷奥想到,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他们算是同级,后来因为平民和贵族的差别他们的机遇便各不相同了。“这个问题还是问他们的指挥官吧,卡尔,但愿咦…王,会喜欢你。”
雷奥到达指挥部——其实也就是文官屯里面的一座文庙——的时候,杨锐已经起来看着铺在供桌上的地图,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旅顺已经投降了,康特拉琴科将军在乱军之中阵亡,要塞司令官斯特塞尔已经下令向日军投降,本来杨锐认为旅顺应该在下月初失陷,但是日本海军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在日本本部大本营的催促下,一个又一个师团的日军被投入了绞肉机,进攻要塞的六万四千名士兵只有不到三万人活了下来,而且这三万多人之中还有一半是伤员。
日军“提前”攻陷旅顺要塞,那么之后的黑沟台会战和奉天会战会怎么样呢?按照历史,05年1月1日旅顺俄军投降,1月24日凌晨黑沟台会战开始,这期间只有二十三天,而之后的奉天会战是在3月1日,距旅顺投降只有两个整月共计六十天。现在旅顺投降的时间延长到了1月25日,多了二十五天,那是不是黑沟台和奉天都要延后二十五天呢?杨锐一边思考着,一边就着从庙门外传来的光量着旅顺北上奉天的路程。
忽然只见门口光线一暗,以为又是勤务兵拦住了正要说话,雷奥的声音响了起来,“呵呵,王,你也会早起吗?”杨锐宅男做惯了,部队越是大考虑的事情越是多,夜晚自然是最好思考的时候,因此每天都要到中午才起。
见是雷奥来了,杨锐把电报递了过去,说道,“旅顺今天早上八点陷落了,我被电报惊醒了,能不起来吗?我们后面的……”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另外一个德国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真的吗?旅顺陷落了吗?库罗帕金特还说哪里最少可以固守到波罗的海舰队回航,哦,天呐,上帝啊。”
忽然有另外一个德国人的声音,杨锐差异了,顿时明白自己算是泄密了,军用无线电报是复兴军的甲级机密,布置在外面的天线都是以神话故事掩饰的——比如避雷针、敬神柱等等。这次却被自己无意间说漏嘴了。
雷奥也知道出事故,他连忙道:“这是德国陆军冯.脱夫塔夫中校,他是我以前军校的同学,杨…不,王,他还是可以信任的。”
原来是雷奥的同学,杨锐想到,德军是要加强的,不然一战怎么能晚结束呢,杨锐笑了起来,伸手道:“欢迎您,中校先生。”
冯.脱夫塔夫不知道杨锐的德语如此流利,之前他还在惊讶旅顺失陷的消息,接着门口的微光,他只见一个高大的身穿俄式少将军服的黄种人在向自己微笑,他一时间愣住了,在雷奥的提醒下才猛然的伸出手和杨锐紧紧的握在了一起。“能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将军阁下。”在见面的一瞬间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杨锐是个黄种人。
秘密既然暴露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杨锐带着他们来到地图旁边,说道:“旅顺到奉天只有四百多公里,大战之后的整顿、兵源物资补充以及北上时间,日本人大概二十多天就够了。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对日军左翼的攻击马上就要发动,不然等第三军一到,那么就难打了。”
雷奥完全赞同杨锐的意见,只是,“库罗帕金特阁下还是不同意第二集团军的作战计划,他的意思是要将在路上的第十六军作为战略预备军,进攻才能发动,但是‘日本人’把东清铁路的松花江大桥给炸毁了,所以,要想等到第十六军抵达,只能要到三月底。”在奉天这边,凭借着德国血统和戈尔茨元帅的威名,雷奥被第二集团军司令官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任命为临时参谋,他对进攻计划了解的很清楚,这个计划上个月就已经制定完全了,但是库罗帕特金一直不肯批准。
“不,库罗帕特金大将会同意的,”新来的德国陆军中校冯.脱夫塔夫肯定的说道,“他一直认为日本的第三军有十万人,在第三军这十万人北上之前,他会很愿意的发动一次进攻,借此打垮日军。”
“十万人?”杨锐心里笑了,他不知道历史上第三军攻克旅顺后还有多少人,但是现在他能有两万五千人都算是天照大神有灵了。“哦,这可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中校先生,你是如何知道库罗帕金特这样想的?”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许是贵族出身,冯.脱夫塔夫半点也没有德国人的严谨,不过也许他说的是真实情况,“司令部都是这么传言的。对了,将军阁下,您是怎么知道旅顺要塞陷落了的,要知道,旅顺在前两个月都完全和这边失去了联系?”
“这是一个秘密,”杨锐说道,“但是我希望你能以贵族的名义保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
“是的,我保证,以我祖先脱夫塔夫伯爵的名义保证严守这个秘密。”冯.脱夫塔夫半真半假的喊道。
见他装的很认真,杨锐笑道,“我的部队配备了无线电波设备,而且旅顺也有我们的无线电报网点,你要知道,东北是我的祖国,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日本对旅顺要塞的第三次攻击估计损失了大约四万人。”
冯.脱夫塔夫见杨锐说的像真的一样,倒是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将军阁下,您是怎么要站着俄国这边呢?据我所知,大部分清国人都在帮助日本人,在日本福岛将军麾下有几万名满洲…勇士,他们在不断的破坏俄军的后勤线。”
“大家的选择不同吧,”杨锐假装道,“我的很多部下都非常仇恨日军,有一些是因为十年前的战争,还有一些则是因为日本人断了他们的生计,让他们无法吃饱饭。作为我本人来说,对日本人没有任何好感,他们一直想把我的故乡辽东当成他们的势力范围,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冯.脱夫塔夫只是好奇杨锐和他的军队而已,甚至在他的心里有着一丝幻想——德国人是不是能在满洲也分到些什么?当然,这只是他的幻想罢了,满洲现在已经有三家势力分割了——前段时间,美国的奉天总领事哲士先生就曾经正式发言,希望日俄双方在交战时不要损害美国企业的在华利益,今年开工的安通奉铁路就是由美国公司兴建,两国军队务必遵守交战守则,不要破坏中立方财产。想到这冯.脱夫塔夫中校心中不由的暗暗骂了一声,那些乡巴佬真是好运气啊,日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们一个人没死就把把长白山一带给占下了,那里虽说是山区,可是矿产非常多。
第七十三章独立军
短暂的交谈之后,雷奥就和冯.脱夫塔夫便离开了,他要马上去比利杰尔林格大将那里打探最新消息,如果进攻计划还没有被总司令通过的话,那么他将在晚几天适当的透露一些旅顺被占领的消息给俄国人,以推动这份计划的批准。在离开之前,他在一次要求杨锐征集更多的士兵,不管有没有完成训练,是不是有足够的军官,是个人就要拉过来。按照现在俄国人的情况,因为铁路被炸,士兵极度缺乏,只要是个人就会发钱发武器——俄国给杨锐这边的待遇还是很高的,每人每月有二十五个卢布,合白银十余两,当然,在东北这些卢布根本值不到这个价钱,所有人都不愿意接收卢布(羌帖),由此杨锐不由的想到如果把东北的卢布都收过来,送到伦敦去兑换,估计能挣的不少。
雷奥走后杨锐在思考雷奥的提议,现在还有五千多训练兵,除去临江那边对俄国人有仇的,估计还能征集三千余人左右,这些人虽然完成了新兵训练,但是因为军官不够,他们一直没有进入现役,还是先拉过来吧,就当后勤部队好了。
第二日杨锐正把最后那三千名新兵调来的时候,马德利多夫却带来别的消息,他一进文庙便道:“亲爱的王,真是好消息,我们计划被批准了。”
杨锐对计划的批准没有什么惊讶的,按照历史这次会战本来就是有的,而身处历史之中,他也是明白了为什么这次会战只有第二集团军而已,“哦,这个真的是好消息。”杨锐说道,“那我的部队呢?它会归属于第二集团军吗?”
“是的,库罗帕特金已经同意了,”马德利多夫一脸喜意,似乎已经看见了库罗帕特金下台了,“但是那个胆小鬼没有给我们增加新的部队。”
“没有增加新的部队?”杨锐奇道,“第二集团军现在只有两个军加上杰姆鲍夫斯基支队,这才只有六万左右。这…兵力太少了。”杨锐本想说按照历史应该是十万人,怎么现在只有六万,但还好他忍住了。
“是的,阴谋家总是在耍着阴谋,不过,现在……亲爱的王,你已经被任命为俄国关东独立军的军长了。祝贺你!”马德利多夫说到,脸上笑着但是却难掩心中的不满。
一不小心就从旅长变成军长,杨锐笑了起来,“你没有喝醉吧,上校?”杨锐第一反应是这个家伙又喝醉了。
“不,是真的。亲爱的王,是真的,任命明天就会下来。”马德利多夫摇着头,证明着自己完全清醒,“司令部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他们说既然比利杰尔林格大将那么肯定黄种人也是好战士,那么在欧洲部队无法到达的情况,便把你和另外一支部队合并成关东独立军,然后把这支军队划归第二集团军指挥,而原先属于第二集团军的杰姆鲍夫斯基支队将调入总预备军。知道吗,阴谋家用两万四千名黄种人换走了一万五千余名俄国正规军。第二集团军的兵力又一次的被削弱了,他上个月可是用新来的第八军换走了有作战经验的第十七军。”
杨锐没管库罗帕金特和比利杰尔林格的明争暗斗,只问道:“上校先生,按照上次我给总司令部的报告,我最多只有一个师一万两千人(俄军编制,每师两旅四团),按照俄军的编制,两个师才能编为一军,另外一个师从那里来?”
见杨锐惊奇,马德利多夫说道,“他们将把关东支队调过来,这支军队之前主要在后方保护铁路线,但是事实证明他们难以完成这个任务,所以库罗帕金特准备增派一个正规军的兵力布置在后方保护铁路,然后这支部队便被调了过来。”
关东支队?!这支队伍的情况杨锐知道些,它是和日本满洲义勇军相对的部队,这支军队据说有两万人,士兵都是华人,军官大部分都是俄国人,但是首领却是个胡子。它平时基本在后方保护铁路线,想不到这次却被调到前面来了。
“那么这支关东支队什么时候能到达奉天?”杨锐问道,“战事马上就开始了,今天上午我还收到了司令部准备开拔的通知。”
“他们将从吉林过来,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们的。”马德利多夫说话的当口摸出怀里的二锅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张着嘴,吐着酒气,“王,你的骑兵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日本人的防守有没有变动?”
俄军的骑兵基本归属在米西琴科将军的骑兵军里,这支部队属于库罗帕特金直接管辖,由此,侦察日军的任务基本就由第二旅项骧的骑兵营完成的,骑兵营里面很多是辽东人,对奉天附近的地面很熟悉。
“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每次的侦察报告都已经交给第二集团军的参谋官了。”杨锐说道,“你担心凭借这点兵力没有办法击碎日本人的左翼吗?”
“是的,我对此非常担心,要知道,除了第八军满编之外,第十军在上次会战中损失很大,他们现在只有两万人不到,加上第八军只有四万三千人左右。”看着杨锐正盯着他,马德利多夫又补充道,“当然,还有你率领的独立军两万四千人,但是,我很担心关东支队的战斗力,真的,我认为他们只适合在后方对付日本人的义勇军。”
是啊,自己的这一万人还是有战斗力,毕竟里面很多是第一旅抽调过来的精锐,但是这新补充的一万余人是个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按照之前的情报只说里面基本都是胡子和逃荒来的关内农民,也许单打独斗的能力很多人不差,但是要谈到配合和战术那就只能抓瞎了。杨锐忽然对库罗帕金特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恨意,奶奶的,这什么事情啊,搞这么一大陀东西来是要拖自己的后腿吧,然后再让自己拖第二集团军的后腿,这什么人啊,难怪马德利多夫会称其为阴谋家。
马德利多夫来的第二日,杨锐就收到了俄总司令部的任命书,他被任命为关东独立军的军长,马德利多夫上校则被任命为该军的参谋长,原有的复兴军第二旅被任命为独立军第一师,还没有到来的关东支队任命为第二师,按照计划第二师将在1月28日到达,但是它实际的到达时间比预定晚了两天。30日,杨锐看到了他将来的部下,一群群排着歪歪扭扭队列的长辫部队开到了为文官屯,很明显,这支部队之所以能保持队列的整齐,还是因为有俄国军官的指挥,可一旦到了宿营区,队伍便马上散乱了,任凭俄军军官怎么呼喊命令都无济于事。见此情景,杨锐后背处了一身冷汗,这可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刚做军长的爽意顿时在第二师的哄乱中飞走了。
第二师部队虽然散乱,但是部队的首领却是很善解人意,部队还没有安顿好,第二师师长就来到了司令部要见大帅了。
只见一个身着俄军军官服高高的中国人和一个年老的俄国军官从庙门口走了过来,高大的中国人见到杨锐就按照满清的方式单膝下跪,然后大喊道,“卑职张宗昌见过大帅,卑职部署管束无方,此番来迟,还请大帅恕罪。”而随同他的俄国人只是敬礼。
杨锐被他这副做派惊了一惊,再又被这一声“大帅”吓了一跳,这什么跟什么,他只好对俄国军官回礼之后说道,“军中不兴跪拜,你先起来吧。你…你说你叫什么?”刚才被他雷了一下,以至没有听明白他叫什么。
见杨锐没有治罪的意思,他又道,“卑职贱名张宗昌,山东掖县人士。”
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杨锐长长的“噢…”了一声,他终于想起来张宗昌是谁了,虽然有些奇怪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但这种事情无法问,只好又是让他起身就坐,客套之后,便让张宗昌介绍第二师的具体情况。
“禀报大帅,”张宗昌似乎也受过一些军事教育,在得知杨锐完全不是满清做派后,也就按照俄军范来行事了,他像一个背课文的小学生一般站的笔直,目视前方大声道,“第二师共有士兵一万两千另五百三十七人,但在行军途中因伤病等减员一千余人,现有士兵一万……”不知道是算数不会还是没有确实数字,张宗昌背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垂目见杨锐正看自己,一时着急又知道说什么,只道,“属下……属下不知道第二师现在有多少人。”
杨锐听他说完,不由的笑了出来,这个张宗昌在后世据说是“三不知将军”,现在就已经有这样的习惯了,但他马上感觉这样太不严肃,便假装喝茶,双手遮面给趟过去了。镇定之后,杨锐说道,“你坐下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知道总比说知道好,明天我会让参谋长带人去核实第二师的情况的。还有我想知道,第二师的士兵受过多久的训练?有没有炮兵、机枪部队,后勤有多少骡马?”
杨锐问的问题比全师人数更为深奥,张宗昌对此一无所知,只道,“属下第二师没有炮兵,训练几个……月,俺……”靠自己是回答不来了,他马上用俄语对着旁边的俄国军官说了一通,然后只见那俄国军官说了一堆俄语,他马上翻译过来,“第二师只受过十天的开枪训练和队列训练,其他的则没有了,后勤骡马有两千多匹。至于火炮机枪,一直都没有。”张宗昌所说的都来自第二师参谋长费多洛夫斯基中校,他是俄军退役军官,这次算是返聘回来的。
知道第二师情况很糟糕,但是没有想到前面这么糟糕,估计俄国人也没要打算让他顶什么用,只是教了他们打了几发子弹和排队行军就结束了。杨锐又问道:“那这支队伍里,出身胡子的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参谋长,张宗昌道,“稟大帅,里面胡子有两千多,其他的都是闯关东的百姓。当初听说招兵拿饷就都来了。”
难怪这副没骨头的样子,杨锐心中有数了,看来这个第二师只能是当作后勤部队的后勤部队使用了,再也没有说话,一会就把张宗昌两个打发走了。
张宗昌走后,杨锐把雷以镇找了过来,“你明天带些人去第二师摸下底,看看这支队伍怎么样,人数、技能、士气、士官、军官、纪律等等都要考察。”
春节的前一天,杨锐收到了正式的调令,总司令部命令从2月6日起,他所辖的独立军将归第二集团军指挥,所需的物资弹药也将在近日一次性补充充分,开战在即,杨锐对第二师完全放弃了,通过几日的调查,他已经完全了解这支队伍就是库罗帕特金拿来坑比利杰尔林格的。那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在只有五万五千人的情况下,怎么打出一记右钩拳呢?
春节的当日,几批人来拜年,一是张宗昌这边搞了不少礼物过来,要不是军中纪律森严他估计要把窑姐儿也弄过来了,另外就是俄军参谋部按照中国人的习俗命令后勤送了一些猪羊过来,最后就是马德利多夫上校,为了和独立军搞好关系,提前把下个月的军饷给弄来了。杨锐正想着后面的战事,对礼物猪羊钱财一概没有兴趣,他打电话给了雷奥,把他拉过来商量战事安排。
“现在第二集团军只有三个军,我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雷奥深得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信任,杨锐因为是黄种人完全不被俄军上层待见,也就是只好抓住雷奥问了。
雷奥指着日军左翼的地图道,“第二集团军不止三个军,米西琴科的骑兵军也将调归第二集团军指挥,不过它要在袭扰日军后勤线后才能归建。这支部队才在后方追剿日军骑兵,已经很疲劳了,我估计他突入日军后方的袭扰效果不是很好。排开骑兵,陆军方面,司令官阁下准备把第十军当作预备队,这支军队参加过沙河会战,有对日作战经验,他们可以应付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他将把它安排在二台子附近,压制李大人屯、韩山台附近的日军守备部队;至于第八军,将是进攻的主力,它的突破点是浑河和韭菜河交汇的黑沟台,以及沈旦堡。”
日军在左翼的布置很像一条由东向西的抛物线,最东面也就是最顶上是李大人屯,往西稍微下一些则是韩山台,再往西更下一点是沈旦堡,再往西位于半腰的位置是黑沟台,最后落点就是三尖泡、头泡、八荒地一带,这样一道大约十公里的战线护着日军的左翼,它只有日第一骑兵旅团和一些工兵、后备兵驻守,这些人加起来也就在八千人左右,本来这个区域有浑河、韭菜河、红河三条河流可以增强日军的防守,但是冬天一来这些河流就冻结了。
见雷奥说了半天也没用提到独立军,杨锐有些着急了,追问道:“我们是怎么安排,难道也是做预备队?”
雷奥笑道,“你着急了啊。你们其实大将阁下也是有安排的,他知道库罗帕特金的企图,但是他也想狠狠的回击库罗帕金特一下。按照大将的思路,最不可靠的安排在最远的地方,你们,不,应该是我们,”雷奥纠正道,“我们的进攻目标是三尖泡、头泡、以及巴荒地。”
雷奥说完,杨锐看着地图有点傻了,“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们是第二拨发起攻势?”
“是的,我们是第二拨发起攻势。”雷奥肯定道,“只有等第八军占领黑沟台之后,我们才能发起攻势,具体的安排是第八军的第十四师进攻黑沟台,第十五师进攻沈旦堡,我们向南进攻三尖泡、头泡、以及巴荒地。”
“这样的布置基本把第八军用到了极致,我们所进攻的三尖泡等地只不过是掩护第八军的右翼,两万四千人加上我们这边的一万两千,三万五千对付沈旦堡、黑沟台、三尖泡这一片的四千名左右的日军还是有胜算的,但有一个前提就是战前准备要快、攻占也要快,不然等日记的援军过来了那么战役便马上会失败。”正说着俄军的布局,忽然,杨锐又问道:“第十军压住了最顶上李大人屯、韩山台的日军,第八军占领了黑沟台和沈旦堡,我们占领了三尖泡附近,三个军的兵力都用上了,口子撕开后,谁突进去给日本人一刀?”
微笑着看着杨锐,雷奥期望杨锐成为一名统帅,既然是一名统帅,那么所考虑的就是整个战局,他笑着说道,“你猜猜?”
见雷奥笑,杨锐也笑了起来,他说道,“我知道了。骑兵,米西琴科的骑兵军。”
冬季的东北荒原上所有的河流都已经结冻,米西琴科麾下两万多名带着火炮和机关枪的骑兵确实是一支让人畏惧的力量,它所向披靡,将摧毁一切阻止它的东西。
第七十四章议战
看着供桌上摊着的地图,对照着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进攻计划,杨锐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周星驰电影里功夫的一句话: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日军的左翼极为薄弱,但是再薄弱也是一张纸,黑沟台会战的资料他没有在小说里找到,所以没有办法知道这八千人支撑了多久,但是他却知道如果己方没有快速的占领黑沟台、沈旦堡、三尖pao这几个地方,那么米西琴科的骑兵军的横扫无从扫起,最好的结果是口子还是撕的时候,日军援兵过来,最坏的结果是口子撕开了,突进去刚好遇见几倍于自己的日军援兵,然后骑兵军被全歼。
想到这杨锐笑了起来,看来他们都赌上了,库罗帕金特是赌凭借这点兵力比利杰尔林格赢不了,而比利杰尔林格则赌在自己的指挥下,就是兵力再少也能赢得胜利。杨锐问道:“米西琴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见过他了吗?”
雷奥道,“我见过了。他是一个哥萨克将军,也是一名骑士。如果给他机会,我相信他会给日军带来惨重的伤亡。”
“但是主要取决于第八军攻占黑沟台和沈旦堡的速度,”杨锐说道,说到这他忽然有点被忽视的味道,他所进攻的三尖pao只是黑沟台的侧翼而已,比利杰尔林格还真是老辣,把一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部队放在最侧翼,估计是等着这支军队溃散好给第八军报信吧。不愉快的事情还是少想为好,杨锐很快就转移的思维,“日本人从沙河会战之前就在浑河、韭菜河、红河一带修筑了永久工事,这些工事不是一般的炮弹能对付的,据我所知俄军的炮弹主要是榴散弹,这种炮弹对付工事的效果很不好。而且,现在外面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进攻过程中土木作业完全无法进行,我很怀疑第八军是否能快速的攻占黑沟台和沈旦堡。”
“对于你的疑问我有同样的怀疑,但是大将阁下一定要发动这次进攻,而且库罗帕特金的命令里面很……”雷奥无法找到一个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第一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将在第二集团军打开缺口之后才会发动进攻,命令上是这样的写的。我想,如果在第二集团军在侧翼进攻的时候,第一集团军哪怕是象征性的佯攻,也会给日军整个防线造成巨大的压力,使得日军不敢把援军派往左翼。哎。杨,看来你是对的,俄军不可能会赢得这场战争,哪怕他的兵力占据优势。”
终于见到雷奥认输了,杨锐大笑起来,“先不说这个了,今天是我们的春节,喝完之后再说这些事情吧。”终于要开打了,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想到这杨锐一阵轻松,只想一醉方休,一扫这些天的等待的郁闷。
一夜有酒无话。第二日中午,第一师所有的骨干都聚了在文庙,第二师师长也在杨锐的邀请下参加了这次会议,张宗昌本以为是来喝酒拜年的,谁知道一进文庙却是一副开会的架势,他只见周围都是和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军官,个个气宇轩昂,着实奇怪,本想招呼着,但是这些年轻人却神情严肃,一副军人做派,他便只好作罢。文庙年久失修,便是孔夫子的手也断了一只,整个庙里一股子腐烂的味道,加上庙小窗少,内里平时都是黑咕隆咚的,即使出太阳的时候,杨锐也只有把供桌移到门口,才能借着外面的日光看地图,今天来的人多,便在庙内点了不少马灯。
孔夫子像下方,作战参谋贝寿同正介绍着冬日作战的有关情况,“预计进攻之时,白天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到三十度之间,晚上温度在零下四十度左右,按照有经验老农对天气的估计,本月中旬左右将有暴雪,白天能见度不超过五十公尺;
……根据情报,现在三尖pao地区守备人员为五百余人,但推测第八军占领黑沟台后,一些从黑沟台撤出的敌军将会退到三尖pao地区。考虑到冬季难以开挖工事,按照对敌欧式工事的估计,其最多能容纳一千五百人左右;整个黑沟台地区的守军属于敌种田支队,下辖骑兵第五联队、骑兵第八联队和一支步兵联队,这支队伍不能确定有没有火炮,但有哈奇开斯型重机枪,数目不详;
……据观察发现,敌防御模式为据点式防御,三尖pao附近所有村落,如头pao、苏麻堡、五家子、巴荒地都是其防御据点,这些防御工事为沙河会战前所修筑,均为欧式战壕,宽在两米左右,环绕整个村庄并联通村内,会战之后又进行了加固扩大,加上现在天气寒冷,工事表层都是冻土,异常坚固。按照前几日对日军阵地的模拟性实验,俄式三英寸即76mm火炮对敌防御工事无摧毁能力,对敌杀伤效果也欠佳,飞雷炮对敌工事也无摧毁能力,震撼效果也因为工事保护而下降;
……敌工事前面有一片二十米到五十米的障碍区,这些障碍区学习俄军在战壕前面布置了鹿角和铁丝网,但估计是铁丝网有限,村庄的东南面没有布置。部队突击之时,可以用火炮将之予以摧毁;
……敌一旦被攻,可增援的部队最快能在三十个小时抵达,其集结地点为黑沟台西南二十公里的狼洞沟,若是我军在第八军进攻之后三十个小时内未占领三尖泡地区,那么将面对增援而来的敌军大部。目前尚不能估计敌军增援数量。”
结合各项情报,能了解的情况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贝寿同念完,下面的军官们都议论开了,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建议,这次说话的是程志瞂,安徽黟县人,他的名字里瞂(fa)是盾牌的意思,但是在挑选专业的时候他却选了炮兵。第二旅组建的时候,他被任命为第一旅炮营营长,而现在是第一师炮团团长,但是他这个炮团只有十八门俄制76mm野炮和四门同口径山炮,其他就只有迫击炮和飞雷炮了,上次的炮击试验就是他做的,因此见炮击无效之后他把新的问题提了出来。“请问长官,是否可以从第二集团军借调一百五十公厘火炮?根据前次试验炮击时推断,一百五十公厘火炮将对日军工事有所损坏。”
一百五十公厘大炮算是重炮了,注重大炮的俄国照道理应该有的,杨锐看向身边的马德利多夫,他现在是独立军的参谋长,对俄军内部的消息还是很了解的。见大家看向自己,马德利多夫上校说道,“是的,我们有这样的口径的大炮,但是这些火炮第二集团军一门也没有,全部被划在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里。”
真是内斗内行啊,在座了解内幕的军官心里都叹了一句,见更大的火炮无望,程志瞂只好失望的坐下了,没有更大的火炮摧毁日军的工事,那么己方的伤亡将会很惨重。复兴军成军以来走的就是精兵路线,之前的各种小战中士兵伤亡也不是很多,但是这次一战下来,伤亡就要超过以往的总数。
沉默片刻,骑兵营项骧站了起来,“若是无法摧毁敌军工事,那么我军还是选择夜晚、或者拂晓时间进攻为好,趁着夜色摸进敌方阵地,然后使用迫击炮急促攻击或者爆破筒扫清战壕前的铁丝网,冲入战壕和敌军展开白刃战,一旦敌军被逐出战壕,我骑兵营便可在追击中将剩余敌军……”
项骧话音未落,陆梦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好啊,项大队长就等着我们给你赶鸭子,你好坐享其成啊,早晓得我也当骑兵好了,打胜仗就是分分钟的事情。”陆梦熊是第一期里面的活宝,和另外一个叫吴宝地的沪上人被大家成为南非双宝,有他们在的地方一般都是笑声不断,现在他话声一起,众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项骧被陆梦熊说的脸上一红,他其实建议猪突的原因是想把守军的马弄过来,前些日子他随同俄军侦察的时候,他骑得蒙古马和哥萨克骑的顿河马没办法相比,虽然日军的马也不行,可要比蒙古马好些,据说是从法国引进的盎格鲁诺曼马,虽然并不是很适应东北的寒冷气候。“我也是从实际出发,唯有快速突然的发动攻势,我军伤亡才能降最低,现今只有把部队潜伏到距敌阵地一百米左右,短暂快速炮击之后立即发动进攻,才能以最小的损失杀入敌方据点。”
项骧其实说的战术完全正确,这是杨锐所提倡的步炮协同战术,这个在一战后期德国人发扬光大的战术现在就在复兴军中普及了。只是他画蛇添足的在最后说到“一旦敌军被逐出战壕,我骑兵营……”什么什么的,使得诸多步兵军官心有不满,当然这种不满不是因为兵种,而是感觉项骧如此轻松的就抢了他们的功劳,战功就是军人的荣誉,而荣誉对于军人来说就是生命。
“我方还是正面压迫,侧翼突击为好。”黄大钧如此说道,部队扩大之后,他也从连长升为营长了,“其实打下来不是很难,难得是怎么样防守。我方在第二集团军的最右翼,按照日军进攻的特点,最喜欢攻击侧翼,一旦日军派出援兵,那么我们这个位置就首当其冲。军团司令部除了下达进攻命令之外,有没有下达防守命令,他们要我们占领三尖pao地区之后防守多久?”
现在讨论的东西只是雷奥私下提点的计划,杨锐的本意是让军官们心里有所准备,现在见黄大钧问到防守问题,杨锐道:“现在我们只是在推演进攻情况,司令部还没有下达正式进攻命令。我军只是很有可能会在第八军占领黑沟台后被投入到三尖pao地区。至于需要防守多久,这个也需要大家推断。”
见说到防守,工兵团团长王世谦道:“现在外面气温太低,地面结冻情况严重,没有足够的燃料难以构筑工事,上次虽然用了豆油,但是植物油燃烧温度较低,建议还是使用煤油为好。按照战区的估计,我们最少需要五百桶煤油。”
冬季作战问题良多,这也是复兴军遭遇的第一个冬季战争,为此有很多东西需要总结。见王世谦说到煤油,杨锐问向参谋长马德利多夫上校,“你知道哪里有大量的煤油吗?上校。这个是重要物质,没有他冬季难以固守任何阵地。”
马德利多夫也知道煤油的重要性,连忙说道,“有的,有的。在奉天城里就有诺贝尔石油公司的油库,里面应该有足够的煤油。我会向集团军报告这个要求,一个礼拜将会弄来足够的煤油。你放心吧,王。”
诺贝尔石油公司杨锐知道,他是美国美孚石油在东北的竞争对手,靠着俄军的支持,美孚已经完全被逐出了东北市场。“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上校。你要是在一周之内没有弄到五百桶煤油,那就由你去挖工事了。”杨锐半假装半认真的说到。
战前动员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两点,火炮问题、工事问题、防守问题、煤油问题、保暖着装问题、预备队问题、医护问题等等,凡是能想到的事情办法都说了一遍,剩下的就是靠着大家在战前努力去解决和准备了。散会之后,张宗昌却是没走,刚才的会议他只是听没有说,他其实完全不懂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其他说的那些东西他也是一知半解的,若是换个话题,比如推牌九之类的,那么他可要唱主角了,可军队就是军队,推牌九还是在赌桌上说的好。会议之后,他算是对压自己一头的第一师算是服气了,和他们比起来,自己一说到打仗脸都不知道往哪里埋了。
“大帅,”他还是如戏文里那般呼杨锐,“俺的第二师怎么弄啊?”对比之后知道了差距,他选择很担心第二师的存亡,正面战场不比以前在后面剿匪,一个不好可就要全师尽墨了。
“第二师?”杨锐有些头疼,这个瘫子师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好处理,整训的话那些俄军军官完全不让,不整训估计一和日军接敌就要溃散了,到时候乱兵一冲,难免会影响第一师的士气,杨锐只好道,“效坤啊,第二师这次就不会有什么任务了,本来嘛,按照实际的情况是要对第二师加以整训的,但是现在战事紧张也就只能放到后面了。”
听闻杨锐说第二师没有什么任务,张宗昌心中又忧又喜,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可是现在麾下却难以让他实现这个愿望,带着他们真要上了战场未必能平安无事。他看着杨锐心情复杂异常,一会又低声说道,“大帅,你能带着俺也去战场看看么?俺,俺其实也想带着兄弟们上战场,可是他们那些人太不争气了。”
原来张宗昌倒也有这样的心思,杨锐腹黑道,“怎么,你也想上战场吗?还是第二师想上战场体会体会?”
“啊…”张宗昌没想到自己一说杨锐就似乎同意了,喜道,“三旅的那些胡子们想上战场见识见识,但是他们人也不多,其他的都不想上。俺其实也想上,就怕自己不争气,耽误了大帅的筹划。”
“什么筹划不筹划的,”因为张宗昌的提醒,杨锐正想着怎么把自己人绕过那些俄国军官好安插进去,只要适当的控制,打打仗对整编第二师还是有利的,想到这他笑的越发和蔼了,“效坤也是男子汉,老缩在窝里和娘们有什么出息。你回去以后好好等诸人商议一番,看看大家的意思,真想上阵杀敌的队伍报上来我优先安排。”又怕诱惑不够,杨锐再加码道:“我还要向俄毛子请示一下,看是不是能让这些要上阵的兄弟们去奉天城里逛个一两天,好让大家伙快活快活。”
自从张宗昌所部到达文官屯编入独立军之后,在杨锐的严令之下就只能缩在营帐里,每日由着俄毛子军官鞭策着,勤加训练,那些修路工、农民倒还能接受,这训练和种田一样的苦,但看在有钱拿的份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是那两千多胡子按捺不住寂寞,加上奉天就在十里之外,夜夜看着奉天城里的灯火心里好像猫抓般难受,特别是口袋里军饷不少,这些银子好像会咬人一般,着实让人不舒服。不过被警戒哨抓了几十个摸出营的士兵并关了禁闭之后,这股出营潮被止住了。
听闻杨锐同意让参战的士兵出城,张宗昌乐手足无措,脸上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他自己可是个赌棍,整日在营房里偷偷推牌九哪有去城里推爽快啊,那首野歌怎么唱的来着:
当胡子,不发愁,
进了城里住高楼。
吃大菜、逛ji馆,
花钱好似江水流。
枪就别在腰后头,
真是神仙太自由。
他赶忙起身立正,再一个四不像的敬礼就屁颠屁颠的回营动员去了。
第七十五章猴子
1905年2月10日,独立军终于接到了集团军的正式命令,即令全军开拔往奉天西面五十公里外的四方台集结,此时部队后勤所需的各类物资都已经补充齐备,接到命令的第二天杨锐就带部开拔了。虽然是天寒地冻,但五十多公里的路程要是第一师来走的话咬个牙一天也就是到了,可是带着张宗昌的第二师,行军拖拖拉拉,使得全军速度极慢,走了一日方才到沙岭堡,也就是只走了二十公里不到,便是如此,张宗昌一伙人还是累的够呛,待他们立营的时候第一师早就已经都安顿好了,几百顶帐篷整齐的排列在雪地里,营区一片寂静,四处只能看见哨兵在巡逻。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是再乐观的人对第二师都是摇头不已,这就是个大累赘。张宗昌也是个识相之人,当天就过来陪罪了,一直说自己文盲没文化,所以拖累大军了云云。杨锐慢慢的也摸明白了他的脾气,就是个混混性格,一切义气为重,也就是没有对他重责,而是顺着他的要求派了一个军官团过到第二师,绕开俄国.军官帮助部队训练拔营立营。为了更好的训练他们,剩余三十公里的路程,杨锐这段路奇迹般的走了三天,时间花下去回报也是有的,最少拔营行军宿营这些套路第二师开始有些样子了。五十公里路程走了四天,幸好接到军令的次日就开拔,所以路上时间虽长,但是也在规定之内。行军其实是训练部队的好办法之一,如果不是军令所限,他还想接着走下去呢。
2月16日晚,战前会议展开,第八军、第十军、独立军的军长和参谋长都在出现在第二集团军司令部,本来骑兵军的米西琴科中将也要参加,但是他已经受命率部袭扰日军后方,以阻扰乃木第三军北上,因此没有例会。杨锐本来也不在会议通知范围里,但是考虑到对日的情报基本来自独立军的骑兵营,加之这支部队还要发动第二波进攻,战前不把众军协调好,那一旦开战只能通过电话指挥了,因此他也被通知了。四五十岁的与会者里面出现一个二十多岁的黄种人很是让人惊讶,将官们时不时把目光扫了过来,这其中有不解、有不屑更有不安。
杨锐毫不为这些目光所动,对一个穿越者而言,俄军太过古老了,在座的诸将打战极为古板,他们打战一般是三天,第一天是挖壕沟,第二天是炮兵轰击,第三天是搞密集冲锋;如果打不来那么就再次炮击,然后再冲。杨锐估计,同样的火力下,成熟的复兴军一个师要吃掉两个俄军师,两个师要吃掉五个俄军师。当然,前提是成熟复兴军,成熟啊成熟,这个养熟的时候还真是难熬啊。
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是一个蓄着八字长胡子的老军人,眼眸之中有一种哥萨克的野性,说话简短有力,动作强悍,每一句话都像一支支匕首投射而出。这次会议的内容和上次雷奥说的有所不同——即在各部占领沈旦堡、黑沟台、三尖泡之后,俄军各部和骑兵军一起往东,进占储量屯和大东山堡的交界,之后再进攻十里河;在诸部进攻十里河的同时,第三集团军将开始正面发起进攻,攻占林盛堡、红菱堡,最后再往后台高地推进。
杨锐此段时间对沈阳右翼的地图了然于胸,只感觉这样计划似乎是和第三集团军配合上了,但是第三集团军发动的前提却是第二集团军在进攻十里河,这十里河已经是日军第二军的核心阵地了,日第二军可不是秋山支队的八千人,而是有五万之众,而且进攻十里河就必须占领大东山堡,此为日第二军的左翼,兵力最少有一个师团,一个师团的日军以逸待劳,久战的俄军怎么能打得赢,看来比利杰尔林格被库罗帕金特以军团配合的名义忽悠的,若是按照之前的机会,直接让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在敌后捣腾一把,战果也要比现在这般好。
介绍完作战计划之后,作战部长又宣布为了支援这次进攻,司令部特意的增派了四个攻城炮连过来。这四个连的分布也公布了:负责在圆弧顶端压制日军的第十军分到了一个连,其余三个连全部给了第八军。想到这些攻城炮连虽然也是使用榴散弹,威力有限,但毕竟是150mm的火炮,杨锐马上在马德利多夫耳边低语几句,然后上校便向司令官说道:“将军阁下,在第八军占领黑沟台之后,是不是能调集一个连的攻城炮给独立军使用……”看见众人嘲笑的目光,马德利多夫又马上说道,“我们只需要一天时间,之后炮连马上归还。”
马德利多夫话音未落,第八军十四师师长鲁萨诺夫少将大笑道,“安德里,他们这些黄皮猴子五十公里就走了四五天,一天时间他们能走到三尖泡吗,我看攻城炮连给你们十天好了,要不然还没有开炮你们就要把炮连还给我了。”说罢众人都大笑起来。
对三尖泡的进攻计划早就做好,本来就没有打150mm炮的主意,现在杨锐见猎心喜,想弄几门150mm火炮过来给学生们开开眼界,所以就让马德利多夫出面索要,谁知道这个家伙太软,只要了一天不说,还被人家耻笑。看见一个满脸胡子说话之后大笑,杨锐听不懂俄语只听见话里似乎有“猴子”这个单词,待翻译把他的话翻译了过来后,咬了下牙,杨锐站起身轻飘飘的对鲁萨诺夫说道:“若是阁下认为独立军没有战斗力,那么我们可以打个赌,谁输了谁就承认自己是猴子。”
翻译愣了半会才在杨锐的紧盯的目光之下把话翻译了过去。听闻一个黄种人口出狂言,一屋子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其中包括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杨锐继续轻飘飘的说道,“按照计划,第八军占领黑沟台之后独立军才进攻,那么我就赌占领沈旦堡和占领三尖泡的时间吧,谁慢谁就是猴子。”杨锐很明显就是在坑人,驻守三尖泡的种田支队本来就负责黑沟台一带的防御,而沈旦堡那边却是丰边支队,而且这支队伍还有几门火炮。也就是说独立军面对是一个已经半残的支队,而第八军苦战之后还要面对新的支队。
鲁萨诺夫似乎感觉到了有些不妥,但他还没有理清楚的时候,又被杨锐的轻飘飘的话套进去了,“若是阁下不敢,那么我们就赌占领黑沟台的时间和占领三尖泡的时间吧,谁慢谁就是猴子。”
再次被一个黄皮猴子邀赌,而且被他质疑胆小,加上这次的条件是自己占优——先进攻者有突然性而后攻者没有。鲁萨诺夫喊道:“好,我们赌,谁输了谁就是猴子。”
见这家伙上套,不顾众人奇异的目光,杨锐欣然坐下,旁边马德利多夫问道,“王,为什么要和他读呢,如果你输了……”
杨锐笑道,“输了没关系啊,你们不都是已经认为我们是猴子吗,输了和没输一样;若是赢了那就是赚了。”
上校搞不懂杨锐的逻辑,“你真是一个奇怪的清国人。”
虽然两个少将间在会议上的赌局很是无礼,但这事情发展的太快了,三言两语的纠纷就结束了。经此之后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开始对杨锐的印象开始很不好,虽然他现在兵力不足,非常需要独立军的协助,但是他还是认为黄种人天生就是比白种人低一等的,这是上帝的旨意,现在居然有一个次等人还想拉白人下水,实在是太没有教养了。
回到军营的杨锐丝毫不把之前打赌的事情当回事,甚至让马德利多夫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部下,他可不想自己的士兵因为无谓的赌约而白白牺牲。他连夜把营团级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过来,然后将会上的内容传达了一下,听闻要150mm炮没有要到程志瞂有些失望,杨锐劝道:“先玩好自己手上的再说,以后什么炮都会有。”又问道,“步炮协调配合的怎么样了?”
之前复兴军主要是迫击炮、飞雷炮,这两种火炮射程短,一般情况下不需要电话或者无线电沟通就能做到一百米的协同,但是迫击炮射程太近,协同价值有限,现在手上有了后膛炮,考虑到以后的战争还是后膛炮的天下,杨锐又打定主意要玩真的步炮协了,所以只要有时间,第一师就在演练步炮协同战术——当然,不是实弹射击,而是训练步炮协时步兵部队的冲锋队形。
见长官再一次的问到这个问题,程志瞂有些紧张了,炮兵间接射击已经是最新的技术了,而步炮协同完全是天书,虽然这一战术在普奥战争就被冯.德坦恩创造出来了,但是该技术真正大规模普及还是在一战的末期,机枪的覆盖火力之下,德军的暴风突击队将这一战术发扬光大。现在整个炮队虽然是全军炮兵的精华,但是这些人平均下来没放过几炮。要知道本身缴获的俄军炮弹就不是很多。
“先生,”程志瞂讨饶的喊杨锐先生,“我现在还没有把握。炮团实战太少,打的炮太少了。”
步炮协同的关键除了步兵敢冲会冲之外,关键就是看炮兵对延伸射击技术掌握的怎么样了,在这个没有侦测雷达,火炮精度欠佳的时代,要把这一技术玩得转只能靠炮兵们的经验了。哎,越是高级的战术就越要高级的人才来支撑,可是越是高级的人才就越是难以培养。看来这次要玩步炮协同还是不行了,自己难道要承认是猴子吗?杨锐如此的想到。
似乎见到杨锐的失落,程志瞂说道,“先生,如是按照老办法这步炮协同还是能实现的。”
“你是说用迫击炮?可是迫击炮的射程太近了,若是远了准头无法保证。现在虽说是雪天,但是日本人的前哨可是布置的很突出的,而且他们有没有火炮还不知道,如果靠近他们的阵地一千米以内,炮兵会很危险。”杨锐也想过用迫击炮。
“我未必要奇袭啊。黑沟台一被占领,那么日军就被惊动了。我们要的是让步兵摸到前线两百米的左右,炮兵前进到五百到八百米左右,那么就完全可以实现协同了。至于说日军炮兵,迫击炮射速很快,十分钟的炮击时间久足够了。至于飞雷炮,那就交由步兵自己负责。”程志瞂对此早有盘算,他也是被杨锐逼的苦,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办法。
看来也只有如此了,杨锐心中确定了,道:“好吧,你按照这样的战术布置去喝贝寿同商量,看看和步兵之间有什么要配合的,但愿对方没有火炮吧。”
2月20日,确切的攻击时间和计划下来了,随着命令前来的还有雷奥,他告别了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再次来到杨锐身边。他把参谋部拟定的计划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找出什么叉子,便把计划放在一边,说道:“听说你和俄军的第十四师的鲁萨诺夫中将发生了一些事情?”
“中将?不是少将吗?”杨锐说道,“他当着我的面说黄皮猴子,而且很不友好。所以我跟他打了一个赌而已。”
“他是中将,去年十二月升任的,只是军服什么的还没有下来。大将阁下说你很……他现在有点后悔把你纳入第二集团军里面来了。”雷奥说道。
“呵呵。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这次进攻没有成果,库罗帕特金一定会向沙皇告状的。作为朋友,你就是这么关心我的么?就没有好消息带给我?”杨锐说道。
“好消息,当然有了。”雷奥说道,“上次卡尔,就是冯。脱夫塔夫中校见识过了我们的无线电报,他汇报给了国内。现在国内已经派人员来远东了,想全面评估这一技术的价值,如果合适,他们愿意掏钱购买。”
终于有人上钩了,想到穿越者们卖技术卖的满肚子油水,可自己却是什么也没用捞着,好不容易弄出了无线广播,还没有银子入手只拿到一叠子股票。当然,其实是杨锐嫌价格低而已,如果放手的话,几十万两银子还是有的。但是这个价钱太贱了,所以杨锐选择持有。
“他们什么时候到?”杨锐问道,“你们德国人大方吗?会不会几千万几千万马克的买技术,买图纸什么的?”
“几千万几千万?”雷奥傻了眼,“这是开玩笑吧。德国陆军向来贫穷。现在的德皇陛下还是喜欢海军的多,对陆军向来小气,你的无线电报我估计买不到什么价钱。你还是去要他们给你最新的毛瑟步枪图纸,或者最新的IS步枪弹吧。”(第44章误,IP应为IS)
“什么是IS步枪弹,雷奥?”杨锐问道。
“卡尔告诉我说,因为之前陆军使用的是圆头弹,初速低,射程近,弹道弯曲,所以为了改善这一情况,从今年开始,德军将装备尖头弹。”雷奥说道,“这个消息我们得到的太晚了,之前在德国订购的都是圆头弹生产线。”
还有这个问题,确实,雷奥一说杨锐才发现现在的子弹弹头都是圆的,而后世所见都是尖的,他一开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圆头弹变尖头弹的。“那我们现在可以更改吗?或者干脆换同口径的尖头弹?”杨锐问道,想亡羊补牢。
“不行,两种子弹的膛压不一样。而且步枪的标尺也不同。要用的话整支步枪都要更改,特别是标尺和膛压要想办法解决。”雷奥说道。
想不到事情这么麻烦,看来是上了大当了,难怪德国人卖的便宜。不过子弹和枪是配套的,圆头弹不算买错,关键是德国那边定的设备是生产圆头弹的,就不知道能不能改了。麻烦既然产生又一时间没有办法解决,那就只能放一边了。杨锐抛开子弹问题,把话题转到战事上,“参谋部制定的计划你都看了,这样的安排有没有什么问题?”
“关于我们的计划很完善,没有什么要改正的,贝很优秀,是一个很出色的参谋人员。不过第二师的计划我很难理解,你是准备让他们上战场吗?”雷奥问道。
“是的。他们也需要战争的磨练,我希望能在这次战争结束后,可以把第二师也纳入到组织里来。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热身赛了,只能一上来就是决赛。”杨锐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对于雷奥很多东西他都不做隐瞒。
“对于只受过十天的训练的农民而言,这样还是很残酷的。”雷奥和杨锐不同,考虑问题带的感情色彩较少,而杨锐不是,和学生们有感情,所以即使训练过了,但也不想送上战场,而对于没有感情的人,比如第二师,则不是这样。
“其实也不是我们把他们送上了战场,而是库罗帕特金。”杨锐辩解道,“雷奥,这一次只是我们的进攻,可是如果进攻失败——它注定是失败的,那么等第三军北上,那么日本人就要进攻了。如果第二师那时还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么结果……”
第七十六章三尖泡1
接受总司令库罗帕金特命令的米西琴科骑兵军在日军后方袭扰了整整六天,直到2月20日才撤回四方台,这次袭扰虽然兵力强大,但是效果却还是欠佳,出动了一万多人只是烧毁了一些日军后勤仓库、炸毁了几百辆弹药车(马车)而已,至于切断的电话线和铁路,都是很快就可以恢复的。这边俄军劳师动众所获甚少的时候,俄军后方又出现了日军的骑兵小分队,这其中以永沼支队最为著名,因为日军每支队伍的人都很少,一般就是几十人或者一百人的样子,可是数量却很多,如此多的骑兵小队活动在俄军后方,总司令库罗帕金特的胆小毛病又犯了,认为在后方的日军有一万人左右,他居然在开战前要把米西琴科的骑兵军抽走。在比利杰尔林格的据理力争下,库罗帕特金的设想没有实现。
因为杨锐最终是个外人,俄军何日发动进攻他完全不知道,命令只是让他保持待命,届时投入战斗。于是独立军就只好进入警戒状态了,第二师那边因为有入城逍遥为诱,在张宗昌的努力下第二师凑足了一个整团,这三千人基本都是胡子,还有少部分想狠干一票回来领赏的胆大农民——为了报复日本对自己的通缉,马德利多夫也对日军搞了一个悬赏,打死一个日本人二十卢布,俘虏翻倍;如果是军官则看等级,最少翻倍——虽然这个赏没有日本人的高,但是大家还是趋之若鹜。
俄军这边静等进攻、战意昂扬的时候,对面的秋山好古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李大人屯玉皇庙里,秋山好古听完骑兵第三联队中山少将报告,大声说道:“你的部下有没有认真的搜索过?露国军队就这样不见了吗?”
第一骑兵旅团的秋山少将是一个怪异的人,他四十余岁却是个秃顶,因为从来没有洗澡的习惯,而且他还是个酒鬼——日俄开战前他就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白兰地带到满洲,白兰地喝完了就喝满洲本地的烧锅——所以他身上常常发出恶臭,部下每次汇报的时候都避的远远的,因此他每次说话都很大声,不时把一些灰尘从玉皇庙的屋顶上镇落下来。
“是的,阁下。骑兵已经仔细的侦察过了。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已经完全消失了。其他的露国军队都没有什么动静。露国的这次进攻应该是结束了。”中山少佐说到,日本每一个师团都有一个骑兵联队,第三骑兵联队来自于第三师团。因为是大兵团作战,司令部就将各个师团的骑兵联队都抽调到秋山好古麾下了。
“纳尼?混蛋!露国不是停止了进攻,他们正在准备进攻。”秋山少将是一个战场感觉很敏锐的人,之前露国军队活动那么频繁,现在却销声匿迹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但是现在侦察的骑兵却找不到丝毫露国要进攻的证据,他很是生气。
“阁下,要增加侦察队的人数吗?”中山少佐问道。日俄战场上,骑兵的最大任务是侦察,露国骑兵每次都是几十人上不百人为一个侦察队,而日本侦察队只有十几人,每每都被他们驱散,为此秋山少将的对策是把日本侦骑的人数减为两到三人。秋山少将的概念是,骑兵是集中使用的兵种,敌人越分散,我方便要更集中。
“增加吧。”秋山好古说道,然后指着四方台的位置,“重点侦察这一带。”
中山少佐领命而去。旁边一直在听的步兵第九联队的中村中佐说道,“阁下,司令部还没有增加援兵吗?我们上次已经把露国军队大规模调动的情报送上去了。他们……”
“啪”秋山好古一掌拍在桌子上,说到司令部他就很气愤。骑兵已经传递了很多露国即将进攻的情报给了司令部,但是司令部却对此毫无所动。据说,司令部参谋松川敏胤大佐就认为露国不可能在冬季进攻,他是宫城县人,也就是日本东北人,他一直觉得满洲的寒冷是日本东北所不能比的,小便当场就会冻起来,粪便堆用铁锹也砸不碎,地面无法开挖,挖土的铁锹会被弹起来,只留下一道痕迹,挖上一天也就只能挖七厘米左右,而且曾经泥泞的道路结冰之后就会变的凹凸不平,难以通行。
按照露军的习性来看,他们不会像日本这样决死突击,而是喜欢大部队推进,挖好壕沟、拉好铁丝网的阵地进攻模式。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们无法在地面上挖出什么工事,所以他们不到春天不会发动进攻。这是松川大佐的观点,然后参谋长儿玉也次表示认同,每次有情报说露国要大规模进攻,他就会训斥道:“别说胡话了!露国不会在冬天进攻的。”
满洲军总参谋部的这种定视使得秋山好古的每次汇报都受到忽视,最后司令部对他的汇报已经麻木了,秋山好古也是知道这样的情况,为此他只有不断的侦察然后严阵以待。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烧酒,然后说道,“我们只有靠自己防守了。按照现在的情况就是敌人有三万人来进攻也应付的了。实在不行,”他又摸摸用绳子挂在脖子下的佩枪,低声叹道,“只要敌人的骑兵冲到了我的司令部,那我就自裁吧。”
中村中佐被他的话说的全身不自在,在东方人看来,战前说这样的话是很不吉利的,他劝道,“阁下,露国就是进攻我们也一定等抵挡的住,我们一定能支撑到司令部派来援兵的。”
秋山好古对中村的话语没有听见半点,他只是紧紧的握了握着挂在脖子下的佩枪,喃喃自语:来吧!露国人!
东北的荒野在冰冷中一片寂静,似乎天地间只有落雪声。秋山好古的感觉是正确的,趁着前些日子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在日军后方找茬的时候,俄军确实已经准备好了进攻的一切,第八军第十四师和第十五师所部已经运动到了浑河前线附近,这里就是日军在黑沟台地区最前突的阵地了,这是浑河右岸,零散的一些据点只有几个小队的日军防守,军长布拉多诺维奇准备在25日凌晨三点开始炮击,拂晓时在浑河全线发动攻势。
2月22日,独立军最后一次战前会议,贝寿同介绍司令部的最新命令和新近侦察得来的情报,“司令部令,我军于本日开始警戒,第八军将在25日拂晓三时发起进攻,当其占领黑沟台之后,我军必须迅速向三尖泡地区发动进攻……
另,据侦察,黑沟台地区河流密布,沟壑纵横,行军的最佳路线是沿着韭菜河、红河,其他地区马车难以行走。即当俄攻占黑沟台之后,我军应当从黄腊坨子向西跨过浑河,自黑沟台向南行至三尖泡为最佳路线。”
“驮马也过了不了吗?”第一团团长陆梦熊道,他是想不走正路,期望不走黑沟台,然后从浑河右岸的黄腊坨子直接直线开向三尖泡。
贝寿同看了他一眼,说道,“很难,这样只能派小分队,而且从这个方向行军只能占领韭菜河右岸的巴荒地和头泡,韭菜河一线最佳渡河地点就在三尖泡附近,它就在河的左岸,扼守着韭菜河防线。从西面打韭菜河,不如还是从黑沟台这边进攻。这样我们动作更迅速,兵源物资也更齐备。”
“但是从黑沟台这条路走就要等第八军占领那里之后才能进攻。一旦守军溃逃,将增加三尖泡的防守力量。而且按照以前我在辽西活动的经验,因为胡子多,一般的村庄都有绕村的壕沟和土墙。土墙先不说,但是那壕沟有五米多宽,最少两米多深,这是防止马匪纵马跳过的。前两天我特意的去看了日军阵地,那里的庄子也是有壕沟的,这样的话先不说日本人防线牢固不牢固,光是这条沟就要我们喝一壶的了。”陆梦熊说完,大家便是笑了,他和胡子混熟了,说话间有一股匪气,手舞足蹈的。
壕沟早就是知道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第八军进攻黑沟台的同时,独立军能不能也进攻三尖泡?这一地区的种田支队有一个暂编骑兵旅团和一个步兵中队,但是兵力分散的很。而且还有一点就是出乎杨锐的估计——他一直认为秋山好古的第一骑兵旅团有八千余人,可是事实却告诉他,这是极为错误的,完全不能对照对日本步兵去理解日本骑兵。其实的日军骑兵旅团下辖两个骑兵联队,每一个联队满编只有556人,一个旅团加上后勤人员也不会超过1200人,后世声望诺大的秋山好古只不过是个营长而已,现在秋山支队之所以有八千人,是由五个骑兵联队、多个步兵、工兵大队合并而成。
陈梦熊的提议虽然在军令之外,但也不是不可,杨锐看向马德利多夫上校,现在由他负责和俄军上层沟通,每次接电话的都是他。
“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啊,”上校很明显支持陆梦熊的积极进攻精神,其实他还是担心胡子们光拿钱不干活呢,“我马上向司令部汇报,我想大将阁下一定会同意的。”
独立军要想独自发动进攻则必须和俄军协同,见马德利多夫同意陆梦熊的这个提议,杨锐开始布置进攻计划。“命令,23日夜第一团由四方台向南迂回到七北村,然后向西越过浑河,24日必须抵达前线,25日拂晓开始进攻。另外,第一师直属轻炮营,骑兵营划归第一团指挥。其他部队在25日从黄腊坨子穿过浑河,待第八军占领黑沟台后向南开往三尖泡一带。”
众军官齐齐领命。陆梦熊出了司令部就被其他人为围住了,二团团长方彦忱道,“徵瑞,这次可是被你抢到了首功啊。甩我们好几条街啊。”
抢到了任务的陆梦熊一脸得意,“那当然了,谁叫计划是我递上去的呢,俄毛子一同意,先生当然把任务交给我。嘿嘿,今天就不和兄弟几个一起吃饭了,我得回营准备去了。”
见他说的这么得意,参谋处的徐敬熙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切,你这家伙要不是我帮你出主意,你那个脑子也能做得出计划。真是过河拆桥啊。”
陆梦熊打战虽是灵活,但是面对图表和计划就是一脸头疼,以前在南洋公学的时候每次算学考试都是借别人的卷子抄的,军中规制严格,位置越高需要的文书工作就越多,在还没有给团级配参谋的情况下,陆梦熊搞不来什么正规的作战计划,他会的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见似乎要得罪牛人了,陆梦熊赶忙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哎呀,徐大参谋怎么会忘记您呢,我们是好兄弟,战后一定请你吃到奉天城里乐上一乐,听说啊,这城里头有俄毛子窑姐,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识过啊。”
鉴于卫生和间谍问题,复兴军禁止嫖妓,见陆梦熊又拿俄毛子女人的老段子来哄人,徐敬熙不敢礼仪给了他一脚,骂道,“这辈子真是欠你的了。滚!”他是江西湖口人,来沪上之后诸多不便都是作为半个本地人陆梦熊帮着解决的,所以交情深厚,他其实不是真生气,最后说道:“按照估计,这两天气温还要下降,你夜间行军要做好准备。”
听徐敬熙如此交代,陆梦熊点头记下了,明天晚上就要行动,他不做什么停留便走了。回到团部便下令部队做好准备打点行装,明晚六点开始拔营,下午的时候炮团团长徐志瞂便亲自过来了,陆梦熊奇道,“呦,徐兄过来了,有请有请。呵呵”
徐志瞂笑道,“你就别客气了。要不是你小子拔了头筹,我才懒得过来呢。徵瑞,我可是把宝押你这里了。”
听了徐志瞂的话,陈梦熊笑的更灿烂了,“呵呵,呵呵,这个也难说啊。俪笙,不过你的眼光是蛮好的,我敢打包票,一旦你炮击过后,只要我的兵一冲起来,那对面的鬼子就都完蛋。大部队这次就是散步而已。”
陆梦熊话刚说完,外面郑兰庭就吆喝着来了,“陆兄弟有志气,要俺说,听大鼻子的干什么啊,他们就是些怂包,一个个怕的要死。直接给小鬼子一刀不就行了呗。打得赢就冲,打不赢就跑,辽东这地界上,俺老君炉还没有怕过谁呢。”郑兰庭虽然入营被整训了好几个月,但他很多东西还是改不了。
骑兵也是到了,虽然他不担任主攻,但没有他遮蔽战场那么这次进攻也难以隐蔽,陆梦熊马上把郑兰庭迎了进来。问道:“老郑,这几天鬼子的骑兵出来的多吗?”
“嗯,出来的挺多的,而且每一绺都有十几个人来着,不好像之前撵兔子那样撵走了。他们还是很灵光的,知道这几天要开打了。”郑兰庭说道,他是老行伍了,经验丰富无比。“只不过弟兄们说,他们的探的方向都在四方台附近,查不到七北村那边去。”
“那好,一会就烦老郑带队遮蔽这里到七北村这一带侦察,再帮忙把路探好,部队明天天黑之后就会开拔,预计三更的时候到达七北村。”从四方台到七北村还是有些距离的,晚上行军更为艰难,虽然之前也在寒冷里夜训过,但是这几日的气温着实太低了。
次日晚上六时许,清冷的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第一团就往七北村挺进了。陆梦熊骑在马上,他刚出来还不适应外面的冷,寒风一吹过来只觉得像是透到骨子里了。他只好摸出身上的二锅头咪了两口,方感觉有热气从胃里面散开来。
第一团是缺编的,三个营加团直属部队也只有两千六百人,不过现在再加上一个炮营,那么这一路就有三千多人了。夜行为了隐蔽是不打火把的,前面由没有得夜盲症的士兵探路,后面的士兵就跟着前面,如此一个接一个的前行,三千多人的行军是毫无声响的,寂静的只能听见驮马时不时打的响鼻和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吱吱声。若是从月空中往下俯视,披着白棉布的第一团就像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刺入夜色的刀。
第一团除了一些军官是军校生,其他的很多基层士官是来自原辽西游击队,他们大多在十月份被新人轮换后在通化进了士官培训班,那些成绩好的出来就是排长,成绩差一点的则是个班长。原先游击队四排一班的齐小毛已经是个班长了,本来按照成绩他可以是个排长,但是他本人却知道自己的斤两,只愿意是个班长。即便是班长,起先也有很多人不服,他毕竟年龄太小了,只不过一次刺刀对刺后,其他人就都服了,不是他能打,而是他打起来疯狗一般不要命,把大家吓服了。
齐小毛可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真要想知道只要一问副连长赵大旺就会告诉他的,他现在要的是养足精神,以待开战之后多杀小鬼子给排长和其他兄弟们报仇。他闭着眼睛走在队列里,毫无生息。
第七十七章三尖泡2
因为没有下雪,地面冻的结实,加上昨天骑兵早就探好路了,部队行进的速度很快,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指定营地。各连大多等在营地外面,只派出一个班去举着旗子过去规划营地了,待旗帜一定下来,各连按照之前训练的那样每一排两个帐篷。各连搭营的同时,外围的警戒阵地就开始安排了,炊事班则开始取冰生火烧水做饭,雪地行军时很消耗能量的,所以要保证没人一碗肉汤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壶烫脚水。
如此第二日又是天黑六点之后开始行军,不过这次走的路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当了,这一带的浑河雨季老是溃堤,河两岸都冲的坑坑洼洼,而七北村一带是个高地,一般时候洪水冲不上来,只是从高高的河岸下到结冰的河面比较困难,白日里虽然工兵在七北村弄不少木头,做了几个简易的木桥,但还是有不少驮马在过木桥到时候摔断腿在桥下哀叫。
下了河堤,地面倒是平坦了些,只是这个平坦也是相对的,走着走着时不时就会落几个台阶,或者走着走着又会被突出的土埂绊上一跤。毕竟这月色之下太难看清路,哪里都是白白一片,哪高哪低很难看清。幸好考虑到路面问题没有安排山炮或者野炮过来,要不然一夜都得耗在这片冰原上了。
这次的行军直到凌晨两点才到达地点,陆梦熊吐了口长气,只觉得自己还是准时赶到了,按照他对俄军的了解,他们一旦进攻就会使劲的放炮,一旦俄军开炮,那么整条战线的日军都会被惊扰。
他赶紧把各营及炮队军官召集起来,“现在前面就是鬼子的防线了,从北到南,最上面是头pao,再是五家子、北坨子,最下面是巴荒地,这些据点主要是为了警戒,里面的鬼子很少,多为一排,少为一个班。现在第一营负责头pao和五家子两处,进占其中任何一处就快速向苏麻堡突进,将苏麻堡的鬼子给灭了;第二营负责北坨子和巴荒地两处,也是进占任何一处便向三尖泡突进,想尽一切办法攻占三尖泡;第三营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一二营进攻大致进攻时间在拂晓六点。机枪连和炮队注意支援配合步兵进攻,工兵注意准备梯子。”
重机枪数量有限,俄国人才几十挺,所以一挺没给独立军,杨锐现在部队使用的是丹麦产机枪,虽然虞自勋努力购买,但因为俄国订货,日俄战事的缘故供货紧张,只弄来了六十挺,第二旅分了四十挺。这些机枪虽是风冷,打不到多久枪管便会发热,让人着实不喜,可不喜就不喜,总比没有机枪好。而且这枪价格便宜,每支包括八个弹匣,每匣备弹25发,共计两百发子弹及配件在内,只需要八百两,而于马克沁,裸枪价格在一千五百两左右,若是要加推轮、挡板、三脚架等配件则需要另加四百两,两枪顶一枪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它的重量只有十公斤,便于突击队携带。
拂晓时分,二营一连副连长赵大旺已经带人摸到了北坨子庄口,他和士兵都匍匐在冰冷的冰地上,贴着地面不断的前进,虽然隔着棉衣,但是他还是能体会到地上的冷。月亮已经下去了,夜猛然的黑了下来,黑暗里看不清敌人阵地的布置,只能依稀的看见庄子透出隐约的火光。
满洲的夜无比寒冷,后备步兵第二联队的浅野太郎正在战壕里一边烤着火,一边跺着冰冷的脚。他是川崎县人,因为年龄较大属于后期抽调的部队,所以没有赶上辽阳及沙河会战,到达满洲的时候战事已经僵持,从十月份沙河会战结束以来,俄军都没有再发动进攻。或许是年龄和成家的关系,与骑兵部队的年轻士兵不同,浅野太郎对于这样的僵持暗中感到欣慰,他只希望战事就这样僵持到战争结束,然后他便可以回到家乡。只不过现实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前几日种田中佐下令收缩防线,防止露国军队袭击,原来驻守在头pao的两个小队被抽调走了很多,剩下的人只有二十多个。
天色微明,就在浅野太朗正在感谢天照大神又让世界和平了一天的时候,一阵阵“嗖、嗖、嗖、嗖”的声音从空中传了过来,还没等大家抬头,炮弹就在几十米外的地方“轰、轰、轰”的炸开了。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的要把火堆踩灭,可还没有等火灭,第二轮炮弹就打过来了,“轰”的一声他只感觉自己似乎飞了起来,然后再也没有落下。
火炮先把能看到的敌人阵线先蹂躏了几轮,然后慢慢的移向了突破口,把堵在那里的矮墙和鹿角给炸了个稀巴烂,待清障清的差不多的时候,火炮又调转到敌人阵线上。
按照之前的训练,一连长陈长庚一待炮弹内移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喊道:“冲!冲!冲!!”说罢挥着手吆喝着工兵抬着梯子往前面奔去。
五米长的梯子为杉木制成,不是太重,两个士兵扛着就能跑,一百多米的距离半分钟不用就能到,但抬梯子的工兵钱老根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一般,梯子一架在庄子外的壕沟上,他便伏在地上动不了了。
梯子一架,突击队立马飞奔的进村,几声霰弹枪和手榴弹的声音响过之后,鬼子的抵抗就停止了,连长陈长庚看着跪在地上双手举枪的鬼子一脸不爽,娘的,上面不是说小鼻子从来不投降么,怎么就给自己跪下了,跪也可以,多点人啊,就这么十来个有啥意思。想着刚才打的那几十发炮弹,他一口吐沫吐在一个小鼻子脸上,骂道:“娘的,真不值当!”
陈长庚说不值当的时候,副连长赵大旺也在说不值当。他之前的布置是这样的,陈长庚带两个排突进庄子,自己则带一个排在庄子后面埋伏着,期望能把从庄子里溃退而出的鬼子给包圆了,虽知道他奶奶的一个鬼子都没出来,搞得自己白等了半天。
二营长张昌国不知道庄子里有多少日军,本还想若是第一轮攻不下,下一轮是不是要把二连也压上去,谁知道一连冲进去几阵枪响便没有了声息,事情如此诡异他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只待马上让二连进去救援,这时候一连的通讯员却报告说庄子拿下了,还俘虏了日本人。
张昌国闻言愣了好一阵,才说道:“是真的?!”
勤务兵有些奇怪的看着营长,点头道:“报告营长,是真的!”
张昌国摸了一把冷汗,算是回过神来了,正色道:“马上打扫战场,目标三尖泡。”
五家子里三尖泡有四里路,一营本想趁着全歼前哨的情况下,如法炮制也打三尖泡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还没有赶到三尖泡,便碰上来前来查看的日本骑兵,这时候天正好下雪,能见度太低,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带走到百多米的时候前哨才发现是日本骑兵,一顿枪之后,随行的骑兵连立马撵兔子一般的追了过去了,但是还是给他们那些个兔崽子给跑了。带张昌国到三尖泡的时候,庄子里的日军已经严阵以待。
张昌国围着庄子转了一圈,选定一个位置道,“放几个日本兵去劝降。”
没想到这娃娃营长还要玩三国的调调,一连长陈长庚道:“营长,俺们不懂东洋话啊。”
“哦,你们不懂。我懂!把人带上来。”张昌国是军校四期优秀毕业生,他是在东京参加复兴会的,懂得几句日语,处事软润的很,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小贩出身的陈长庚精明的很,故意抓了四五个身上带伤的小鼻子出来,他心里想,老子就是劝降也不给你们好处。
张昌国见几个日本兵过来,连忙一个鞠躬说道,“啊,实在对不起啊!”
几个日本人被他如此做派吓了一跳,全都不敢说话。张宗昌起身看见日本兵很是错愕,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啊!我是清国人,曾经在东京留过学,在成城学校学习过,这是我的学生证,”张昌国把一个蓝皮的本子递了过去,“真是怀念那里的一切啊。现在身在战场身不由己啊。实在对不起啊!”
日本兵被他弄的莫名其妙,终于一个军曹一样的人结果证件,看了之后终于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攻我们呢,我们日本军队是要帮你们赶走露国人的啊。”
张昌国似乎被说的很好意思,低着头道:“是的,实在是惭愧啊!”又是一个鞠躬,“我的父亲就是一个马贼,他选择投靠了露国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对不起了啊!诸君。”说罢又是深深一躬!
这下日本兵终于反应过了,孝子啊,他们也跟着鞠躬。张昌国见他们鞠躬,心中一喜,说道,“这次露国大举进攻,真是让人太遗憾了。在父亲的命令下,我不得不进攻你们防守的村庄。不过,我并不希望和大日本作战。诸君,请你们回到村庄,和里面的军官说,我只会围着这里,只会对天上开枪,只要露国军队不来,我们就一定不会进攻你们的。”
真没想到敌军的指挥官原来是个日粉,几个日本兵心里一阵激动,全都是向着张昌国鞠躬,说道,“真是委屈阁下了,大日本一定会感谢阁下的。”
张昌国又是鞠躬回礼,然后说道,“真是对不起!误伤了八名大日本士兵。诸君还是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去吧,他们都是大日本的勇士啊!”说罢在张昌国似乎哭了出来,几个日本兵大受感动,最后在张昌国的礼送下,打了一面太阳旗赶着一辆装尸体的骡车往村庄而去。
日本人一走,二连长吕旺财马是跳了出来,指着张昌国大叫,“营长,你这是便宜小鼻子……”
陈长庚没有搭理吕旺财,只是骂了一声:“真是头蠢驴!”就跑出去了。
吕旺财见有被人骂蠢驴,正想回击,却不见了陈长庚的影子,加上张昌国也没搭理他,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说话。屋外面风雪更急,张昌国问向炮连,“这么大风打得准吗?”
炮连连长也是个军校生,技术还算过得去,适才的炮击就打的挺准的,只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看营长那副做派,倒没有想歪,现在见营长问,说道,“风估计有五六节,还很不稳定,要打中有点难。估计要多30%的炮弹。”
“打得中就好,就怕打不中。”张昌国说道,说罢往俘虏那边去了。
这个时候刚才出去的陈长庚回来了,一到门就到:“娘的,里面的小鼻子挺邪门的,看来把活路留在了庄子北面。”又不见营长,问道:“营长呢?”
炮连连长瘪瘪嘴,说道,“去了俘虏那边。听声音就知道了。”
陈长庚侧耳一听,果然听见风雪之中传来的惨叫声,似乎还有营长的骂声:“让你们乱收伙食费,让你们不教真东西,让你们不给我打枪……”
不一会张昌国满头大汗的回来了,陈长庚一见马上立正说道:“营长,那小鬼子往庄子北面去的,看来那边才是通路。西面的大路估计是个陷阱。”又问道,“鬼子说了没有?”
“没有,死硬死硬的。不管他,他们就是这么个样子。”张昌国道,见陈长庚说查清了方向,便道:“既然知道了主攻方向,但还不知道人数,那我们就用上所有的兵力。等下留两个排在指挥部,其他人都给我调到庄子的北面去待命。日本人还会过来回话的。等下我的命令再开炮,记住啊!炮兵一打开缺口就往里冲,所有人都全给我灌进去。跟各排各连说明白,刚才打的是日本的后备兵,现在庄子里很有可能有日本的正规兵,别大意了。最后就是排长班长要紧纪巷战操典,谁要是忘了军法处置!”
张昌国一喊,几个连长心中都是一稟,连忙道:“是!”然后各自安排去了。
军曹坂本一郎赶着骡车,打着太阳旗走向村庄的入口,几百米的距离他走的很少纠结,看着骡车上的死去不久但却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尸体,他感觉是幸福的,但是再一想到自己曾经被俘过,又是一阵心悸。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呢,他望向其他几人,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车子很快就到了入口处,村庄里已经戒备森严,还没有待他们走近壕沟,便有声音响了起来,“是谁?”然后是一阵枪栓声。
坂本一郎一阵紧张,连忙喊道,“是我们……别开枪!别开枪!是我们!”
见是熟悉人,对面的枪马上放下来了,待走近一见诸人的模样,他们马上被吓了一跳。坂本不管他们的的惊吓,只是抓着一个曹长道,“带我去见少佐阁下,我要见少佐阁下……”
种田大队防守日本的最左翼的最左翼,但他只有两个缺编的骑兵联队,一个后备步兵中队以及两挺机关枪。本来前面七八个小据点一般有一个小队左右的兵力,黑沟台和三尖泡两个大据点兵力稍多,分别布置了一个骑兵联队,但随着秋山好古的命令,黑沟台作为重点防守据点兵力得到了加强,三尖泡这边只余下第八骑兵联队九十四名骑兵和后备步兵第二联队二百二十三名步兵,至于原有的一挺机关枪也调走了。同时加强三尖泡的防御,只能把三尖泡前面四个据点的兵力抽了一半回来,使得三尖泡有一个中队左右的兵力。
拂晓的时候北面和西面同时传来枪炮声,支队指挥官藤田少佐即命令骑兵前往北面和西面侦察,侦察的结果使得庄子里的日军吓一跳,敌人居然攻到眼前了。藤田少佐马上发布作战命令,然后向开始向大队部打电话汇报,只是电话怎么要都要不通。正在这这时候,屋子外面一阵喧哗,只见一个声音喊道,“我要见少佐阁下,我要见少佐阁下。”
居然是清国马匪在进攻我们!居然这个清国马匪身在敌营心在…日!
坂本一郎说出这个消息之后,藤田少佐和两个骑兵小队的队长都震惊了,冈村小队长一脸激动,道:“马上答应他!少佐阁下,我们还要派人联络他,获取露国军队的进攻情报,然后汇报给司令部……”
和年轻人想的不一样,藤田少佐却是参加日清战争的老兵了,“清国佬根本不会打仗的,何况他们还是马贼,只要我们一冲出去他们就会溃散。他这样做,是不想自己的队伍有损失。清国佬就喜欢这样。”他又看了缩在一边的坂本一眼,坂本被他的眼光看的一缩,“哎。就是不知道他的部队有没有露国人。如果有露国.军,那么就不好打了。”
第七十八章三尖泡3
简短的讨论很快就结束了,商量的结果是再派坂本一郎过去探知露国军队的进攻计划,藤田少佐许诺,如果坂本一郎拿到露国军的进攻计划,那么可以不追究他被俘一事,另外还会向司令部为他申请表彰。去掉心里包袱的坂本一郎这次来的可是急匆匆,深怕张昌国这边态度有变,不过当他看见张昌国那张满脸微笑、人畜无害的那张脸时,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他鞠躬道,“张桑,藤田少佐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张昌国听到“少佐”一词,心中一喜,赶忙回礼道:“不敢不敢。之前实在是对不起了。”
见张昌国客气依旧,坂本再道:“少佐阁下希望能知道露国军队的进攻计划,还请张桑帮忙啊。”
张昌国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笑道,“哦,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说罢把桌子上放的一叠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坂本一郎大喜,连忙谢过,一会就匆匆的回去了。
日本人一走,几个连长就上来了。性子最忌的吕旺财道,“营长,可以打了吗?”
鞠躬N次的张昌国揉着腰道,“嗯,差不多了。似乎里面鬼子只有一个连。但是也很难说。部队准备好了吗?”
几个连长一起点头,张昌国道:“嗯,那十分钟之后就开打吧。外面太冷了,时间长了兄弟们等不了。还是那两句话,一是跟着炮弹走,再是按照巷战操典打。谁要是不听那我就不客气了。”
坂本一郎带回的进攻计划使得藤田、冈本一阵狂喜,在匆匆看过文件里的地图和命令之后,藤田少佐马上派人把计划直接送到司令部。可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想起了“轰、轰、轰……”的炮声,待他跌跌撞撞到冲出屋子外面,只见一颗炮弹就再不远的地方爆炸,几个士兵被炮弹炸的飞了起来,一股硝烟吹来,只让他脸上一热。
炮弹在庄子里面肆虐了一会便全部外移了,全部的落点集中到庄子的北面。藤田一看这阵势,心里便是一凉,庄子原来的大路是东西走向的,他为了不被敌军看出虚实,故意在西面布置了众多障碍,而且加派了重兵,只希望敌人能从西面来攻,好撞到石头上,但是如今敌人却把突破点选在庄子最为薄弱的北面。怎么会……他忽然看到停在院子里那装尸体的骡车,心中一阵恼恨。
藤田再怎么恼恨也无济于事了,如果他听说第二营指挥官笑面狐的外号那就应该认命了,人说笑面虎已经很可怕了,笑面狐岂不是更可怕,而这个笑面狐更是对日本人恨得不得了——因为我大清的固有政策,作为汉族自费生,进日本军校可是不容易的,连秀才都不是的张昌国花了不少银子打点才作为插班生得以进去,本以为物有所值,可却是个垃圾军校,后面入了复兴会进了南非军校才知道那里教的都是狗屎,根本对不起他的万两白银。想到这张昌国就咬牙切齿,这万两白银可是他卖光了祖产搭上所有积蓄才得来的。
雨点般的迫击炮弹把庄子北面的铁丝网、鹿角都炸的粉碎,工兵钱老根有了上回的经验,一见连长带头冲出去他便和搭档李大胆扛着梯子就往前跑,这次可不比上回轻松了,鬼子路障布置的更加厚实,对面的枪声响声不断,地上更是被密集的炮弹炸得坑坑洼洼,不过这些个他都不顾了,只是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前边的李大胆跑,他吐着白气,只觉的怀里刚才吃剩的半个高粱面馒头已经冻成了石头,随着他的激烈的奔跑上上下下搁在他的胸膛上很不舒服,就在他想以后再也不剩馒头的时候,前面的李大胆突然一个踉跄扑到在地,他也止不住势子被梯子一带,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可他还没有趴一会,便被人踹了一脚,一个声音就边上喊道,“起来!娘的…起来!”说罢已经把前面的梯子抬了起来,见有人打头,钱老根又爬了起来,这次没跑多远就到了壕沟边,梯子一架上后面的兵就把他冲开了,“呼、呼、呼……”,士兵们北风一般的往庄子里灌。
上等兵竹下正雄趴在冰冷的战壕里,刚才一枪下去打死一个抬梯子的工兵,他心中不由的一喜,拉着枪栓再瞄向另外一个梯子,“啪!”的一枪打过去,这枪却是没中,等他再拉枪栓还想开枪的时候,只觉眼前一黑,然后脑子一疼便再也没有知觉了。
又一个鬼子被爆头,狙击手向小平拉着瑞典制毛瑟96步枪的枪栓,把弹壳退了出来,又把下一发子弹压上,他心中无忧无喜,心中默记第三十八,然后爱惜的把枪贴在脸上,虽然枪上的聚光瞄准筒他用不太惯,但这枪的精度要胜过其他任何一款步枪,真是好枪!向小平拉枪栓的时候,旁边观察手道:“十二点钟方向,十二点钟方向,那棵榆树上面……”
向小平调转枪口,从聚光筒里找到了那棵榆树,只见那边火光一闪他便对着那火光开了一枪,可是开枪之后那边一点动静没有,就再他以为没打中的时候,一个日军尸体从树上栽了下来,第三十九……
这时候旁边的观察手说道,“清除完毕。俺们也进去。”
近四个连的士兵在风雪中突入了三尖泡,这些兵一进去就分散开来,方圆不到两里的庄子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齐小毛的二班冲在部队的最前面,刚才就是他帮着钱老根抬梯子的。一连安排的目标是庄子的中央,按照之前的训练,以排位单位组成刺刀队、霰弹枪队、手榴弹队、后勤队,齐小毛的二班是火力组,战前通过调整,他这组是一水的霰弹枪。
庄子里的鬼子见敌军冲过战壕突进庄内马上一片混乱,而后在军曹的指挥下,依靠着屋角墙跟勉强组成了一条松散防线,企图延缓敌军的突进,可正合了进攻者的意,爆破组一顿手榴弹扔过去,一帮鬼子被炸的哇哇直叫;手榴弹刚完,火力组又冲了上去,齐小毛扳机重重一扣,手中霰弹枪一阵巨颤,“轰”的一声一片铅弹扫了过去,那边的鬼子扑到好几个;霰弹枪刚扫完,突击组的刺刀又来了,那些个已经七昏八素的鬼子无从抵抗,一一隔屁。一炸一轰一刺,三者循环反复,一连像是一部压路机,凶狠的向庄子中央碾去。
藤田少佐握着指挥刀,刀尖上滴着鲜血,他刚才认定就是坂本一郎出卖了帝国,然后一刀把他给削掉了。敌人已经冲进了庄子,到处都是喊杀声,已经退无可退了,他选择只能缩在最后一道防线里勉强和敌军对射。
赵大旺突到庄子中间,忽然遇到强硬抵抗知道这是吃桃子吃到核了,这核要是再敲碎了,那这颗桃子就算吃全了。他伏在断墙之下看着前面,白雪之上黑墙之中被挖了一排射击口。小鼻子就在里面“啪、啪、啪……”使劲往外面放枪。“娘的,杨拆桥,这墙炸不开吗?”赵大旺大声吼道。
杨拆桥也是士官培训班出来的士官,本有他是叫做杨有财。杨拆桥刚派人摸前去扔过手榴弹,但大鼻子的手榴弹威力虽比复兴军的大,可面对坚墙还是不行。“炸不开啊,他娘的那墙小鼻子铁定用洋灰糊过,刚才两捆手榴弹丢过去,只冒了个烟。”
听说手榴弹不行,赵大旺不由的想起了熊岳城的黄色炸药,要是有那玩意就好了。“那就马上去找炮兵,让他们把这一堵墙给轰了。”赵大旺没有硬冲,而是按照标准程序呼叫了炮兵支援。八〇迫击炮一上来,一轮齐射就把那堵墙给炸塌了,待突击队冲进去,一阵喊杀之后,这票小鼻子立马了解了。
中午十一点十五分,最后一批顽抗的鬼子被消灭了,营长马上发电报给到陆梦熊,其中特别提到日本后备旅团的问题,认为这种旅团战斗力及战斗意志薄弱,绝境之下投降的不少,而此时第一营也已经占领了苏麻堡,他电报一到团部就转发给了司令部。
为了隐蔽无线电的存在,无线电报房设在司令部两里之外的地方,电报一到就伪装成骑报送了进去。杨锐收到骑报之后在手上压了两个小时才告诉马德利多夫,上校听到这个消息不敢置信,他认为凭借王启年这帮人最多能占领一些外围阵地,可现在骑报上明明说是已经占领了三尖泡,击毙日军一百余名,最重要的是还抓了七十多名俘虏,和日本人打仗是难以抓到俘虏的,先不说俄军从来没有把他们包围过,就是包围了他们也选择战死的。看着骑报上的方块字,马德利多夫一头雾水,难道是因为黄种人和黄种人打仗,所以日本人没有那么强烈的的抵抗意志?他再次啰嗦道:“王,你确定占领了三尖泡和俘虏了日本人?”
杨锐笑道,“我完全确定,你问雷奥。还有,询问司令部黑沟台那边怎么样了,我军已经占据了三尖泡地区,完全威胁着黑沟台的侧后方,如果有需要,我很乐意协助第十四师的鲁萨诺夫中将进攻黑沟台。”
马德利多夫看了看杨锐的笑脸和雷奥的严肃,也就不在说什么了,急忙的到电话房给集团军司令部做汇报。
独立军的战果在军团司令部引起了轰动,第八军军长布拉多诺维奇中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喊道,“我敢向上帝发誓,一定是那个黄皮猴子在撒谎,第八军都还没有占领黑沟台,他们从哪里去三尖泡?他就是一个骗子……”
和他的激动相反,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很是镇定,他说道,“前两天马德利多夫上校向我提意,希望从更南面迂回进攻三尖泡,因为进攻的时间和第八军相同,所以我同意了。”
“可是,”布拉多诺维奇还是一脸不相信,“从更南面即使可以迂回到三尖泡,那么大炮和辎重也无法携带,难道那些黄皮猴子凭借手榴弹和刺刀就能打败日本人,而且他们还是宣称俘虏了几十名日本人,这更不可能。大将阁下,我提议……”
和布拉多诺维奇不同,比利杰尔林格大将还是相信自己的同胞德国人雷奥.威廉训练出来的部队,最少他认为如果攻击面不是太广,炮火烈度不是太强,这支军队还是有战斗力的,他打断中将阁下的提议,说道:“亲爱的阿尔季卡,你要完全相信你的侧翼安全了,让鲁萨诺夫他们快点把黑沟台和沈旦堡拿下来吧。”
和三尖泡地区不同,黑沟台是种田支队防御的重点,近七百名骑兵和两挺哈奇开斯机枪都布置在这里,而沈旦堡则更难打,那边驻守其实就是秋山好古的第一骑兵旅团,除此以外还有三个步兵中队、一个工兵中队、一个骑炮中队,以及四门山炮和三挺哈奇开斯机关枪。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骑兵第十四联队长丰边新作大佐,他是越后长冈藩出身,武士道精神算是深入骨髓。第十五师要把这两千多人扼守的据点夺下来,按照俄军的传统打法还是很有难度的。只是再有难度,军长布拉多诺维奇中将也不敢叫苦,连黄皮猴子都胜利了,那么高人一等的白种人能叫苦吗?
陆梦熊收到各营的电报之后便命令各营马上加强工事,以防日军援兵突击。因为煤油不好携带,各营就只好拆屋烧粱了,战争使得原来的居民都被日军赶走,也不怕有人阻挠。只是这大冬天木头实在是不好烧,不挡住风架成火堆,风雪之中这火一会就灭了,最后的办法就是周围用布挡着风,木头架在铁架子上,然后烧化一点冻土就往前面挪一点,如此烧过之后的地方才能挖开。
全营不管上下除了警戒哨都在挖工事,日本人的工事虽然坚固,但是太单薄了,庄子外围那一条战壕一穿过后面就防无可防了,张昌国可不想像日军指挥官一样被房顶压死,他在庄子外又开挖了一道工事,庄子原有的那一道算是第二防线,庄子里也布置了一下,算是第三道。第一和第二防线之间,又根据地形布置了不少火力点,而且还是特意在东面流出一个狭小的口子,就待敌人从这里进攻,然后被火力绞杀——军中分配给一团的十挺丹麦机关枪和飞雷炮都被他小心的布置在这里。
第一团挖工事的当口,第十四师在下午七点的时候也占领黑沟台。见通路打开,杨锐连忙带领第一师及第二师第五团从黄腊坨子经黑沟台连夜赶往苏麻堡和三尖泡。战事已经开打了,杨锐无法知道日军增援什么时候赶到,他只想能早点赶到前线,这次行军很是快速,十多公里的路程四个小时就赶到了,部队一旦前线也不休息,马上加入了轰轰烈烈的工事修筑中去,如此忙活了一夜,才把三尖泡苏麻堡这一带的工事修的七七八八。
烟台(今灯塔市)大蓝旗村,满洲军司令部。露国大概有一个军对黑沟台发动进攻的消息,使得满洲军参谋长儿玉源太郎很是惊讶,他喃喃的道,“不是说在现在的气温下冻土难以挖开吗,露国人是怎么作战的?”
参谋官松川敏胤无言以对,是的,露国的进攻不就是先挖阵地再开炮的,可是现在他们却不是这样了,他愣了半响才道,“阁下,我们还是派弘前师团去吧,还有最近刚到的后备步兵第八旅团也一并前往,这样大概有两万多人,露国的进攻主要集中在黑沟台地区,只有一个军的话,第八师团和后备第八旅团完全可以帮助秋山支队守住黑沟台。”
弘前师团就是第八师团,因为其司令部在弘前,所以按照惯例称为弘前师团,它和旭川的第七师团一起,在开战之后一直被留在日本,以作为战略预备军,但满洲战事损失极大,到十月份的时候不得不把这两个师团调到满洲战场,其中第七师团抽调到了旅顺,作为旅顺第三次总攻的主力,而第八师团则前往辽阳,作为满洲军的预备队,一直舍不得投入前线。
已经是火烧屁股的时候了,参谋长儿玉也顾不得什么,马上签署命令,让第八师团即可出发支援黑沟台。
第八师团师是25日中午接到司令部命令的,此时整个师团完全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而且第八师团因为分驻各地集结最少要花好几个小时,是以师团长立见尚文命令后备步兵第八旅团先行前往救援,第八师团各部即刻前往狼洞沟,再次集结之后立即赶往前线。
立见尚文的设想是很好,但是后备第八旅团的情况也不好,联队是很晚才在日本国内集结,前几天刚在营口下船赶到前线,旅团士兵本身年龄就偏大,并且连日的行军使得士兵异常疲惫,而且现在已经是下午,要赶到黑沟台那就要连夜行军,这对第八旅团这样的后备部队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即便是作为常备师团的第八师团,在1901年冬季的一次野外行军演习中可是有一个中队的人被活活冻死,这件事虽然使得日军更加重视冬季着装和训练,但是满洲的冬天可不是日本东北的冬天能比的,只是军令如山,第八旅团冈见正美少将还是带着部队出发了。
第七十九章围歼1
25日下午四点日军一出动,杨锐稍微晚一些就收到了情报,见日军是分开行军,而且还是连夜出动,他似乎闻到了猎物的味道,第八师团不管,那是个常备师团,全军一万五千人,而这个第八旅团就不同了,都是后备兵,最多不超过七千人,而且还连夜行军。要是等他们走了一夜疲惫不堪之后,拂晓的时候给他们来一次奇袭,那可是赚大发了。
提议马上交给雷奥,按照雷奥的意思,如果要奇袭,那么最适合的就是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只不过这支部队是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宝贝,加之前些时候去了日军后方扰敌,弄得很是疲惫,就不知道大将会不会同意这个计划,先不管同意不同意,汇报再说。于是马德利多夫上校又发挥了连通器的作用,马上打电话给集团军司令部,并请求准予这一奇袭计划,希望司令部能派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协助。
因为独立军最早完成进攻计划,而且之前由独立军探知的情报现在完全被证实,因此比利杰尔林格大将对独立军的计划还是比较重视,他将马德利多夫的计划交给参谋们审阅之后很快给了独立军命令:即调派独立军一个师的兵力协助米西琴科的骑兵包围歼灭这支日军。
杨锐看到命令很是无力,老子搞来的情报,老子派一个师,却是要由俄毛子来指挥,这什么意思啊?要知道他申请的是调派骑兵支援自己,结果变成自己支援骑兵。
看着杨锐的无奈,雷奥劝道:“我们还是先执行命令吧,最少要先预设阵地。我再向大将阁下打个电话,就以我们和米西琴科的部队没有合作过,还是独立作战较好。”
见雷奥起身,杨锐拦住了他,说道,“没事,算了。不要去求人了。实在不行,我们就溃散好了。”在加入俄军之前,为了防止被老毛子算计自己,杨锐和雷奥想出了主意——其实还是杨大司令的主意,雷奥是最终同意了而已——那就是全军溃散,由此逃出生天。这也是杨锐仿照着一战里面葡萄牙军队想来的办法,那只军队也是很邪门的,平时还好,一打硬战死战就立马溃散,这可比违反军令好多了,而且事后也很难追究指挥官的责任,溃散嘛,就是和工人搞罢工一个意思。
雷奥见杨锐说道溃散,眉头一皱,说道:“这虽然是办法,但是次数多了是会给部队养成不好习惯的。”
杨锐大大咧咧,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不会常常溃散的,”见雷奥眉头皱的更深,又道:“这次是我们进攻,不可能溃散的,实在打不动就不打吗。”
决心既下,部队很快就动员了,独立军分成两拨,一拨是驻守部队,由第一、第六、第七、第八四个团组成,分别驻守苏麻堡、三尖泡、佟二堡等地;另一拨为伏击部队,由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属第二师)四个团组成,该部又分为两队,一队连夜赶进到三尖泡以西两公里的姜家窝棚一带,另一队则赶往苏麻堡以西三公里古城子以南的森林里。伏击阵地安排在狼洞沟以西、古城子以南,姜家窝棚以北、苏麻堡以东的旷野地带,这是第八旅团从烟台(今灯塔市)救援黑沟台的最快路径,伏击部队一在南,一在北,南北夹击第八旅团。至于骑兵军,这个杨锐早有盘算,南北夹击之下第八旅团将被切为东西两部分,独立军就吃西面那段吧,至于骑兵军就吃东面那段,要是他们的动作慢了,那正好堵住第八师团。
杨锐的算盘打得啪啪响,计划传给米西琴科,哥萨克将军一头雾水,他虽是骑兵部队,但是大冬天里东北大地一片雪白,众多地标都消失不见,这些骑兵不要说侦察情报,就是分辨地点都是不能胜任,要不然前次袭扰日军后方也不至于没有什么成绩。既然友军有“准确”的情报,而且之前友军的侦察能力已经被认可,那就按照友军的建议办好了,单纯的哥萨克将军米西琴科如此想到。
从25日白天开始下的雪一直到晚上都没停,夜里的气温只在零下三十五度以下,杨锐的司令部已经从苏麻堡东移到前面一些的河坨子,这已经是最前线了,真要是被日军知道那么他们糟糕的只有四公里的火炮都能打到司令部来。本来司令部在苏麻堡已经距离伏击点不远的,但是这是部队第一次师旅级作战,杨锐很不放心,他甚至担心部队会莫名其妙的溃散——之前他可是集中连级军官传达过“溃散”的目的和办法,要是忽然……杨锐甩甩头不敢想下去了
和杨锐的焦躁不安相比,马德利多夫上校则是兴奋不已,他与其说是关心战争的胜利,还不如说关心自己在那些大人物心中的重要性,之前的全军覆没让他在圣彼得堡的大人物心里的完美印象全部崩塌,今天他要凭借这次伏击好好的改善一下自己的形象。如果真的把日本第八旅团围歼了,那么相信自己的名字将再次出现在沙皇陛下的耳朵里,那时候也许自己将会是个少将了吧。
如果说杨锐和马德利多夫是火那般的蠢蠢欲动的话,那么雷奥就是一块冰了,他站在地图前面不断的比比画画,当然,他不是在考虑明天早晨的伏击战,而是考虑伏击战的后继行动。按照情报,第八师团因为部队的集结问题晚了第八旅团五个小时,而且似乎他的方向不是黑沟台,而是狼洞沟方向,他看着狼洞沟的位置,基本能猜到日本人的打算,即第八旅团最为前锋先救援黑沟台守军,而第八师团作为总预备队按照实际情况分拆加强各个据点的防守力量,如此计划才会将狼洞沟方向作为目的地,这个地方离李大人屯、韩山台、沈旦堡、黑沟台、三尖泡的距离都很适中。
如果第八旅团被围,那么后到的第八师团得到消息一定会派部队救援,但是他会派出多少呢,派出来之后我方如何应对呢?是不是可以再把第八师团派出的部队也一块围歼了,要知道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可是有两万多人的,加上独立军第一师和第八军第十四师,这样自己这边就有四万五千近五万人,而第八师团只有一万五千余人,三倍的力量吃掉他一部分还是可行的。就是不知道,后续日军的援兵什么时候会来,最近的日第二军到这里有二十多公里,加上集结部队的时间,最少也要十二个小时,最慢要十五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能干什么呢?想到俄军那种阵地推进的进攻模式,雷奥摇了摇头,太慢了!
日军第八旅团完全不知道前方已经有一张网等着自己了,司令部传来的消息是露国有一个军在进攻黑沟台地区,他们在接着第八师团立见尚文中将的命令就风雪兼程赶往黑沟台救援,完全不知道前面有多少敌军在进攻,并且黑沟台守敌已经全体玉碎了。
旅团长冈见正美少将是和立见尚文同时期的老兵了,只不过他资质一般,十年只是一个少佐,而后在在台湾守备第五联队里升任中佐,现在日本举国动员,弱兵无将的情况下,他凭借资历成了第八旅团的指挥官。他在十年前甲午的时候就来过东北了,那时候他还是立见所属第十师团的一名大队长,在立见尚文的指挥下攻占过赛马集。他对立见中将很了解,对其命令也向来是服从到底,收到军令之后紧急集结之后便出发了,辎重后勤等都丢在后面。
寒风咧咧,飞雪飘舞,如此的寒冷的冬夜是第八旅团的士兵们从未曾经历过的,风雪里地面被冻的极为严实,行军之中刚下的雪会黏在鞋底上,没走一步鞋底的冰就会变厚一些,走上几步就要把鞋底的冰踢掉,因为辎重都在后面,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饭团和水壶都被冻了起来,如此只能是不吃不喝赶到目的地才能吃饭。只不过走到半夜的时候,各中队开始有冻伤的士兵,日军的冬装和俄军不同,并不完善是以皮革制为主,这在零下三十度完全无用,特别是在这样的温度下,头部的失温是身体的七倍,没有带毛皮制成的帽子完全没有办法保证温度。
在不断的有士兵冻伤报告的当口,冈见正美收到了前些溃兵的报告,当然这些溃兵是来自三尖泡地区而不是黑沟台,在陆梦熊占领苏麻堡之后,黑沟台和后方的联系就已经断绝了,而在进攻三尖泡的时候,因为绕过了几个小据点,里面的士兵有不少逃散的。
“纳尼?清国人?应该是马匪吧?”冈见正美听到溃兵的报告如此说到。“你们确定是清国的马匪吗?”
“一定是,我听着他们说汉语。”看着少将阁下盯着自己,二等兵猪田康夫全身哆嗦、脸色发青,很不安的说道,“他们没有进攻我们,只是直接占领了三尖泡。我们是从三尖泡南面退回了的,而且佟二堡也被他们占领了。”
佟二堡不是重点,关键不知道前面的苏麻堡有没有被占领,只是士兵是从三尖泡南面来的,北面的情况一概不知,而且之前自己派去的传令兵也还没有回来,难道黑沟台以及被露国.军队占领了吗?冈见少将沉思起来。
该问的都问完了,见少将在思考,副官就让猪田康夫几个下去了。旁边第五联队冈田中佐说道,“阁下,露国这是大举进攻,司令部之前的命令只说有露国一个军,现在清国马匪却出现了,我想黑沟台恐怕……”
“巴嘎!”冈见少将一声断喝就把冈田中佐的给打断了,“清国.军队根本不会打仗,只会逃跑,十年前在凤凰城,我只率领一个大队就赶跑了清国将领聂士成几千人,至于清国的马匪,他们只配在露国.军队的后方捣乱。因为出现清国马匪就停止前进,这样的话我们一定会被整个日本耻笑!”
冈见正美还是老一派的作风,他根本没有上过军校,只会按照经验打战,其实现在日本陆军正处在经验派和学院派的交替之中,很多将军像第八师团的立见尚文、第一军司令官黑木为桢、第二军司令官奥保巩都是武士出身而不是军校生出身,他们之所以到现在的位置都是从国内战争中磨练出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大本营才认命儿玉源太郎为满洲军参谋长,据说他是日本陆军之父梅克尔上校所有学生中最优秀的。
第八旅团最后一次避开危险的机会就这样的断送了,经过短暂的休息,队伍又继续蹒跚的往西开进,只是前进的速度变的更慢。
第八旅团逐步掉入陷阱的时候,雷以镇在收到前方信报的时候却颇为焦急,他可不知道日本人没吃没喝又冷又饿走的非常艰难,只怨这日本人走的太慢了,平均每小时才走两公里,现在才到康国屯,这样算跑到伏击圈要第二天上午了。如果日军延迟到达,那伏击的方案势必要更改。
伏击大部队和伏击小部队不同,不是占据优势地段然后挖工事等敌人呆呆的入瓮那么简单,大部队行军势必会在前方和两侧派出大量的探哨,越是险要的地段越是关注的重点,而要想伏击大部队,一般只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在伏击地点隐藏好自己,不让敌军的探哨发现自己,或者被发现后悄悄的干掉敌军探哨,解决他们之后再等敌军上门;第二种是选好伏击地点后,潜伏在离伏击点几公里以外的地方避开前哨,然后待敌军前哨过后再急行军到伏击点开挖工事。从安全性来说第二种办法较为稳妥,但伏击效果并不一定理想。这次伏击雷以镇选择的第一种,他认为凭借己方的伪装和夜间风雪可以躲过日军前哨的探查,可要是第八旅团明日上午才到,那么白日里自己的伪装就不是那么靠谱了,至于现在马上改成第二种也不太可行,在伏击点为了隐藏已经开挖了工事,人就是离开但那些工事还在,一旦看见这些工事那么日军也同样会警觉。怎么办呢?雷以镇拿不定主意。
“还是先把人撤出来吧。现在风雪正猛,早点离开雪很可能会把那些工事隐藏掉。”贝寿同也知道目前的问题所在,还是天气太恶劣,日军走的太慢了。“而且这还有好的一面,日军真的要是上午才到,那么他们也够疲惫的了,到时候战斗力一定下降的厉害。”
雷以镇听着帐外呼呼呼的风声,说道,“那好吧,先把伏击部队撤出来,注意让连队把工事用雪掩盖好。而且撤退也不能太远,命令一下就要以最快速度赶往伏击点。另外通知司令部,把方案更改的事情汇报上去。”
午夜十二点,伏击点的部队又退回了之前的宿营地,第一师所部还好,第二师的第五团就不得了,“娘的,玩俺们啊。不是说打小鼻子么,怎么又撤了?”
“什么,明早上还要再来,把大爷当猴耍啊,老子走了就不来了,还急行军,麻辣隔壁的,老子当年……”
第五团的胡子骂骂咧咧、熙熙攘攘,很不满意,在他们看来命令他们在土窝子里面守了半夜已经够缺德了,现在还要让他们在风雪之中走几里路回去,然后明天命令一到再跑过来,这完全就是耍他们;胡子如此,协助管理的俄军军官也很不满意,他们都是老军人了,思维还停滞在排队枪毙作战时代,以勇敢为荣,以怯弱为耻,现在他们只感觉自己好像老鼠一样溜来溜去、钻来钻去,太不顾体面了。
张宗昌在队伍里眼看着众人不满,很是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办好。旁边第一师派过来的参谋官吴宝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便骑着马仔队伍里大喊,“兄弟们,让大家受苦了!小鼻子到的晚,等在这干啥啊?先在回去吃一顿,晚会再来啊……”
张宗昌骑着马一路喊过去,听到的胡子顿时心里平静了,有的听到回去吃一顿脸上更是笑开了,这贼老天也不怕人冻死,这天气还是要吃一顿热的才能补回来。
见部队慢慢稳定了。张宗昌回到了吴宝地那边更是客气了,“还是吴兄弟有办法,不让队伍就全乱了。”
吴宝地笑道,“那是张师长威望高啊,换做其他人估计被打下马来了。”吴宝地是沪上人,军校一期,因为为人老道,杨锐便派他到第五团来了。这个团虽然愿意打仗,但是纪律并不是太好,而且张宗昌很多时候脑子里缺根弦,所以就派他来督促着。吴宝地有着沪上人特有的精明,察言观色都很在行,到了五团没多久就和众胡子混得极熟,当然如鱼得水也是有代价的,就是喝酒常常被灌的大醉。
第八十章围歼2
所有伏击部队都撤到一公里以外等待指挥部的命令,之前担心的第五团却没有出什么事,让雷以镇几个松了一口气,本来嘛靠老部队是最好的,可这样的话兵力怕是不足,这一个旅团毕竟有七千人,只吃一半也有三四千,而最关键是时间有限,虽然三尖泡一战让大家认识到日本人不过尔尔,但要短时间内吃掉几千人还是要加强兵力的,这毕竟,第八旅团后面就是第八师团,米西琴科的骑兵军是不是能挡的住,那就另说了。
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风似乎也缓了不少,日军前锋河村次郎中尉骑着马带着自己的中队从积雪的荒原上走过,他刚在地上跑了一阵,所以身上腿上还是热乎的。“好饿啊!”河村次郎自语道。昨天开拔前吃了晚饭,可是备着的饭团却被冻住了,就是指挥刀都劈不开,使得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他骑在马上四处张望,只不过他要找的不是敌人,而是村庄,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吃一口热饭,喝一口热水,只是,他环遍四周也没有看见村庄,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和河村中尉的东张西望不同,旁边的野津兵卫少尉却是在严格的执行自己的任务,只是他对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很不解,满洲的辽阔出乎他的想象,他很喜欢问这里是哪里,然后哪里是哪里,他现在又是这样问河村中尉,“阁下,现在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了,我们离黑沟台还有多远呢?不会是迷路了吧。”
河村中尉饿火中烧,哪里还顾这里是那里,他训斥道,“马鹿,要记住我们是前哨,是只找敌人的,不是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方向旅团长阁下会制定好的。”
宋狗娃听着几个东洋人的话声由远及近,然后再由近及远,同时人走在雪地上咯吱声慢慢远去,不过他还是缩在白布下面不敢有所动作,他知道日本人还没有走远,又过了好一会,他贴在地面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声响的时候,他才掀开白布,在望远镜中细数鬼子的人数,然后跑向预定的集结点,待他到哪里的时候其他几个哨位的人都已经到了,他是第八个,守在这个中尉问道,“过去了吗?有多少人?”
宋狗娃道,“报告,俺数过了,有两百二十多个,还有五个骑马的。”
见数目对的上,中尉马上对旁边通信兵说道,“马上发报,敌人探哨已过,可以进入阵地了。”旁边士兵立马领命出去,不一会一道电波往山那边飞去。
古城子集结地,雷以镇枯坐地图前,等待着前方的电报,他现在期望的是昨天的雪够大,最好把那些挖开的工事都掩埋了。他正在苦等的时候,营帐外面响起了报告声:“报告旅长,前线已发报,日军探哨已安全通过。”
雷以镇三步并两步把电报从通信兵手里抢了过来,急急看完后马上道:“快,马上命令部队出发,急行军!辎重不要管,要快!”
昨夜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士兵早就着装整齐的等在营帐内,哨子一响,所有人都冒了出来,部队还没有集合连长排长就喊道:“快!快!快!”士兵们急急的跑向集合点,集合之后又在“快!快!快!”的催促中开始急行军,军情如火,一支支队伍奔往伏击点。
伏击部队急行军开往伏击点的时候,走了一夜的第八旅团也快到了,虽然刚才部队已经休息了半个小时,但半个小时只够炊事班把雪烧化而不是烧开,于是每个士兵只能喝到一杯半温半凉的水。虽然如此,可旅团长冈见正美还是很不满意,他认为现在的士兵比以前他们那时候差多了,如果是以前的军人,那么他们早就到了黑沟台,而不是还在这里磨蹭。
第八旅团走的疲惫,而旁边盯着他们的独立军战士却是全身滚烫,刚才急行军可是把所有人的汗都跑了出来,幸好部队所发的棉制内衣吸水性很好,没有结冰,只是很多人身上都冒着白烟——身上的热气一出来就雾化结冰了。雷以镇趴在小山岗子上,用包着纱布的望远镜看着山沟下方的日军,他们排成四条纵队,行军很急,根本不再观察左右情况,他从头到尾的找了一番却没看见机关枪和大炮,难道说后备旅团没有这些东西吗,之前他还想缴获些机枪什么的呢。
雷以镇歪想的时候,旁边贝寿同推了推他,“差不多了,开始吧!”
雷以镇点点头,转向旁边的通信兵道:“接炮营,下令开炮!”
“嗖、嗖、嗖……”的迫击炮出膛声和后膛炮“嘭、嘭、嘭……”的声音同时响起,但因为迫击炮阵地更为靠前,炮弹在后膛炮飞来之前就雨点般的落在了日军的头上,“砰、砰、砰……”的爆炸声里,整齐的行军队列先顿时乱成一团,而在这之后,迟到的后膛炮才飞来,触地之后发出更加猛烈的爆炸,山沟里的日军在第一次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就卧倒了,但是行军队列太过密集了,而且口袋阵入口这边的火炮又异常的多,所以即使趴在地上,很多士兵还是被炸断四肢或者干脆被炮火掀起。机关枪这个时候也响了起来,不断的扫射着被炮火压制在地面上的日军,而狙击手则开始在镜子里寻找那些有价值的目标,然后一一点名清除。
伏击部队的忽然打击使得如梦游般的日军猛然一醒,身体里的潜能再次被激发出来,毫无目的的对着山岗的两侧开枪,只是他们的射击迎来是更激烈的反击。口袋阵入口的部队是山口太郎少佐的大队,他在伏击开始就被炮火点名清除,中队长河源正想组织反攻的时候脑袋就被打了一个洞,但很快安达少尉又冒了出来,他伏在一匹死马的后面,向身后趴在洼地里的士兵说着话,“冲上那边的山岗,冲上那边的山岗……”
看着后面那些士兵似乎从之前的惊恐中镇定下来,安达少尉猛然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抽出他的指挥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杀给给!”旁边的士兵也被他的勇敢所感染,一个个的从地上爬起来,向着少尉指挥刀所指的方向前进。
不得不说安达少尉的运气非常好,他既然没有被四处乱飞的子弹损伤分毫,狙击手也似乎忘了看顾这个方向,让他组织起了一次稍微像样的进攻,随着安达少尉所部的突进,更多的日军从地上站了起来,全部向北侧的山岗上冲来。
机枪手陶长贵操着机枪,身体也随着机枪抖动着,在他的操控下,丹麦机枪就像是一只豹子般嘶吼,吐着火焰喷出子弹,他极力的控制着颤抖的枪身,努力的将子弹准确的撒向人多的地方。他打着正过瘾的时候,旁边副手拍拍他的左肩膀,于是他转向了左边,看到这么多日军急急的冲了过来,他兴奋的反倒把机枪放了下来,使劲往手里吐了一口吐沫,接着又搓搓手,再把机枪射速挑快一档,最后才抬起枪尾扣动扳机对着冲来的日军扫射,机枪怒吼的同时,他也怒吼起来,“来啊!小鬼子,来啊!小鬼子!”横飞的子弹中,一个个日军像割麦子般的向后倒下,接着更多的日军冲近,然后麦子再倒下,终于所有的麦子都倒下了,机枪的嘶吼也挺了下来。
硝烟弥散中,枪声似乎挺了下来,那边山沟里伏着的鬼子似乎死光了,负责此段的营长彭清鹏对着司号员喊道,“差不多了,吹号吧!”
嘹亮的军号响了起来,山岗上伏着的士兵都端着刺刀往下冲,进到六七十米左右握着的手榴弹也使劲扔了过去。看到山岗上的敌军气势汹汹的冲了下来,那些伏在地上装死的日军不得不从地上爬了起来,也将刺刀装了上去,等着和敌军决死一拼,只不过敌军还没有到前,无数手榴弹就飞了过来,“砰、砰、砰……”的爆炸里又有不少鬼子去见天照大神。
手榴弹这一轮之后,没有霰弹枪的二营开始了激烈的白刃战,士兵们练了几个月的辛酉刀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一声声“左”或者“右”里面就有一个日军被刺刀洞穿。朱大毛刚刚刺杀完一个日本兵,第一次杀人的快感还没退去,拔刺刀的当口,一柄刺刀就从侧面刺了过来,穿透了他的左腰,剧痛之中朱大毛扔掉了自己的枪,双手想抓着对方的刺刀,可对方显然是个刺杀老手,刀刃不到底就抽了回去,朱大毛只指抓到一个刀尖,然后手指就被对方的刺刀顺势抹掉几根,双重创伤的剧痛让他跪了下去,以至使小鬼子的第二刺落了空。看着前面的双脚,朱大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使劲向前一纵,扑到了小鬼子的身上,连掐带咬和对方在雪地里扭打起来。
白刃战总是异样的惨烈,但很明显,改进过刺刀术并且身材高大的独立军占有绝对优势,在最后一个鬼子兵被几把刺刀同时刺倒之后,战场上一片血红,四处都伏着奇形怪状的尸体,耳边都是凄厉的惨叫声。惨烈的交锋一完,救护队就冲上来了,跑在最前的是女护兵钱二丫,她虽是小脚但跑的飞快,如今的她一点也没有在宽甸县城那会寻死觅活的样子,甚至对于死尸也很是镇定,只要见倒在地上的灰色军装,她都去摇一摇,看看有没有动静,如果遇到还有气的,就马上的嚷嚷起来,一边给伤员束着绷带止血,一边招呼着担架队“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那里……”
营长彭清鹏看着遍地的尸首,骂了一句,“操他娘!”虽然日军战法陈旧,但是却死硬异常,根本就不像张昌国说的那么好打,这一战下来估计自己要损失一个连了。“他娘的!”他不由的又骂了一句。
这是旁边的通讯员提醒道,“营长,我们该向司令部发报了。”
彭清鹏半点精神打不起来,说道,“发吧。还有提醒其他部队,敌人很死硬,白刃战不宜过早。”
雷以镇开始炮击的时候,旅团长冈见正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被敌军伏击了,而且自己还是伏击圈内,他马上命令部队就地防守,并且试图攻占山沟两侧的高低。同时又急急的排出传令兵联络各部组织突围。
只是他亲自组织的向山沟两侧高地的突击很不成功,这一片地势独立军都很了解,该占的高地都已经占领了,冈见正美的几次突击都被布置在高地上的机关枪打得粉碎,见突击无望,他便只能就带固守待援了,而这个时候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更是沮丧,己方似乎已经被敌军分割包围了,刚才派出的传令兵根本突不出去。
这一瞬间他似乎老了十岁,只不过他还是想着固守以待第八师团的救援。“坚持住,坚持住。敌军不能消灭我们,弘前师团就在我们身后。”他反复的唠叨着,安慰着别人,也安慰着自己。
四处都扎紧了口袋的信报传到了杨锐的司令部,他不由的跳了起来,这可是从来没有情况啊!一个旅团,不对,大半个旅团在自己的包围圈里,马上就要吃掉,这…这…在这一瞬间他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他似乎感觉自己是在抗日战场一般。
杨锐怪异的举动使得马德利多夫很是惊讶,他不由的问向雷奥,“他怎么啦?”
雷奥也很不明白为什么包围日军,杨锐就这么精神失常,当初包围马德利多夫部队的时候,他也很是淡定啊,虽然也很奇怪,但又不能把真实的情况告诉马德利多夫上校,不然无线电报的秘密就会被俄国人知晓。
“他,他早上估计吃错了东西,也许肚子疼吧。”雷奥蹩脚的解释道。
“真的吗?怎么我没事啊?”马德利多夫问道。“王,你肚子不舒服吗?”
“是的,是的!”杨锐只好苦笑,然后抱着肚子往外面跑去,要在外面消化一下这个信息才能回复镇定。
跑到营帐外面,杨锐打开刚才没有看完的汇报:“电告杨、雷:第八旅团已被围困并分割成四段,根据搜查,被包围者为其敌第五联队和第十七联队大部,预计有三千八百余人。各分割点和扎口处都和日军展开了激战,日军战法陈旧,但抵抗意志甚坚,我部损失较大。对于被围日军预计两个小时之后开始总攻。雷、贝。”
杨锐反复的把情报看了好几遍,最后镇定下来想到,被围的是第五联队和第十七联队大部,那么就是说第四十二联队在伏击圈之外了,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到哪里了,项骧可是要把他及时引过去哦,这两千人是他的菜啊,那可是平原地带,骑兵冲起来可是所向披靡的。
东北的雪原上,项骧骑在新缴获的法国马上带领着骑队跑着最前方,米西琴科紧跟着他,他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想到不远的前方平原上有两千多疲惫不堪的日军等着自己马队去收拾,他便不由的兴奋起来,前次对日军后方的袭扰很是失败,拿得出手的战果根本没有,想到这他不由得的记起斯瓦洛夫那个笨蛋来了,真是太蠢了,火车来了不知道炸火车还和火车里面的日军对射,真是太愚蠢了。
米西琴科想着的时候,前面的项骧已经停了下来再一次的确定方向。米西琴科问道:“我们还有多远能赶到战场?”
前面的项骧笑道,“将军阁下,我们已经到了,你看那边冒黑烟地方便是战场了。”
米西琴科闻言拿起望远镜看着项骧所指的那个方向,终于,他看见了他所说的冒烟的地方,那边是一个山岗,山岗上有无数的士兵在守卫,上面的步枪不断的喷出火舌,迎击这山岗下的进攻,而山岗以下,有着密密麻麻的日军,是的,完全是日军,米西琴科看着这些人穿的黄色军大衣便认了出来,他甚至还是看请他们圆布帽上的那圈黄色。
仔细的看了好几遍,米西琴科中将收起了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日本人不多,只有两千多人左右,这次的进攻让阿布拉莫夫最先进攻吧,上次他的表现最好,萨姆索诺夫放在最后。”
中将的命令很快就传下去了,各部骑兵就按照战斗队形集结,他们排成宽大的队列,前面两排是马枪,后面的则是长矛。一个师的骑兵按连为单位分成几十支纵队,他们缓慢的向北前进以节省马力,而在这一个师的骑兵之后,令一个师的骑兵也如此的集结,他们跟着前面的骑兵之后,以作第二次攻击。
项骧看着俄国人的马队,心中不由的也被这种驰骋沙场的气氛所感染,向自己的身后喊道,“我们也冲上去杀一回!敢不敢?”
虽然杨锐禁止骑兵参与这次的进攻,只准许他们带路,但是在如此的氛围下众人都激动了,要知道骑兵营里面不是热血的军校生就刀口上过活的胡子,此时见项骧发问,他们大声的吆喝起来,“杀!杀!杀!!”
第八十一章围歼3
米西琴科中将似乎感受带了这群中国骑兵的战意,他拔出自己的佩剑,竖在身前然后挥往右侧向项骧致意,项骧见状也拔出自己的佩剑,按照施罗德所教的骑兵礼仪向他回礼。之后他用力挥出一剑,喊道,“前进!”
骑兵向前冲击的同时,后备第八旅团第三十一联队联队长门司敬亮中佐恼怒的看着前面的山岗,刚才的伏击战一发动,他可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幸好他的部队不在伏击圈之内,于是他便不断的组织部队进攻,以图打开敌军的包扎口和第十七联队保持联系,只是敌军的火力太猛了,四挺机关枪的封锁下,他组织的五次进攻都被打退了。还是下属不够努力,门司敬亮中佐如此想到,下一次进攻他要自己带队冲锋。
正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的副官福田忽然指着侧面喊了起来。“啊!骑兵……好多骑兵!”
门司中佐见到他的如此失态很是恼怒,不过当他扭过头的时候,自己也被惊呆了,南面两公里外,雪原已经看不到白色,无数哥萨克骑兵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往自己自己这边压过来。门司中佐张着嘴却发出声音,良久之后他才凄厉的喊了起来,“敌袭!敌袭!”
俄国骑兵近在咫尺,平原之上,日军做何准备结局都是悲剧,特别是在他们没有机关枪的情况下,哥萨克骑兵虽然缓慢的前行,但是所有的日本士兵却感觉他们就在眼前,不少人恐惧的开起枪来,不过一会这些开枪的士兵就会被军曹训斥,他们被拖进临时的掩体或者被按倒在地。门司中佐也伏在地上,忽然间他感觉到地面震动了起来,抬头却见最前方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全力奔跑了。
几千名哥萨克骑兵队冲向门司中佐的第三十一联队,他们的战线狭窄的只有短短一公里,最前面的几排骑兵一边吆喝着一边开着枪,他们不断的被日军杀伤又不断的被后队补充过来,终于,由步枪组成的单薄的火力线无法阻止他们的前进,这几千名骑兵就像洪水一般的冲刷过来,迅猛的把伏在地上或者临时掩体里的日军冲到了一边,数不清的士兵被他们四米长的黑色骑矛刺中、贯穿,然后再拖行一段,惨叫声里最后悄无生息。
项骧的部队也在这第一波的进攻里,和哥萨克们不同,他们只有骑兵刀,这三百多人纵马穿梭在日军简陋的阵地里,手中的刀剑向两边挥舞,借着马速不断的把那些被吓破了胆,起身往后溃逃的日军士兵砍倒在地,刺穿几百米的战线对于高速奔跑的骑兵只是十几秒钟的事情,项骧只感觉这十几秒快有一个小时,他不断的迎合着奔马的节奏,控制着马的方向,尽量的多靠近那日军溃兵身边,然后把骑剑长长的伸出去,在那些黄色的影子上面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一波的骑兵掠过,接着又有一波的骑兵奔来,然后再是一波骑兵,如同麦田里的麦子一般,多次的冲刷,使得第三十一联队完全被打散,骑兵过后他们全部恐慌的往西面的山岗上进攻,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溃逃,山岗上负责扎口子的独立军营长彭清鹏,看到他们冲向自己的阵地一点也不慌张,刚才骑兵军洪水般蹂躏日本人的时候,他也被如此凶狠的骑兵冲锋给震了一下,看着黑压压流动着的哥萨克,他在设想如果是自己在哪里会是怎么样。待他回过神来,日军的溃兵已经冲了过来,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他过扭头,向旁边还因为骑兵冲锋处于呆傻状态的一连连长说道,“别发傻,开枪!把他们打下去。”
两千多的日军就这么溃散了,项骧一点瘾都没有过到,待他想第二次冲锋的时候,日军都已经被解决的差不多了,剩余的溃兵冲上了山岗又被打了下来,然后又冲上去,又被打了下来,他们估计是被骑兵给吓傻了,只愿意死在山岗上也不愿意呆着平地里。项骧拉着缰绳,控制着还在狂躁不安的马,骂道:“真是不经打,就这么就完了。”
旁边的柳大春笑道,“营长,你还想咋滴,这可是上万人压过去啊,就是不开枪,踩也把他们踩死了。”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项骧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刚才骑在马上挥剑划过日军阵地的那种快感实在是太爽了,如果有机会他希望多来几次。
带着些不情愿,项骧命令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向司令部发电,报告日第三十一联队已经被全歼,敌将已被击毙。”说道这,他忽然又叫了起来,“大春,快!回去那里找找,鬼子的联队旗在哪?对了,还有联队长的指挥刀。”
刚才第三十一联队在向包围扎口进攻的同时,门司敬亮中佐已经派出通信兵往第八师团,在这一联队覆灭的时候,他派出的通信兵已经到了第八师团的集结地狼洞沟。第八师团参谋长由比光卫中佐对于通信兵的消息很是震惊,在他看来,如果第八旅团被伏击,那么露国最少已经怕黑沟台给拿下了,至于沈旦堡也应该凶多吉少了,不然不可能集结这么多兵力在黑沟台的后方围歼第八旅团,他看了下师团长立见中将说道:“阁下,如果第八旅团被围,那么很有可能黑沟台已经丢失了,我们还是全力营救第八旅团吧。”
立见尚文毕竟是打仗打出来的,他对由比的建议并不赞同:“在昨天那样的夜里,敌军能准确的伏击第八旅团,那么他们就一定知道第八旅团的行动路线,既然知道第八旅团,那么我们的情况他们也很清楚。敢在相隔十公里以外这么近的地方伏击第八旅团,那么他们的兵力一定不少,司令部说的一个军是不可能的。”
立见尚文已经是六十多岁,说话老辣但是却很缓慢,由比见他似乎对自己所说的全力救援并不支持,想问他的想法但又感觉很失礼,只好坐在一边等了一会,良久立见才接着说道:“让依田去吧。”
依田就是依田光太郎少将,他是第四旅团的旅团长。按照伏击的惯例,一般伏击部队都是被伏击者的数倍,被围了大半个旅团,现在只去一个旅团能救出来吗?参谋长由比正想建议多派一些士兵去的时候,立见尚文又说话了,“让他们吃过午饭再去吧。如果能救那么就不在乎这一个小时了。”
司令官命令已下,旁人只好说是。
对于连夜行动的日军来说,能吃顿饱饭确实很重要,而且按照此时战争的烈度,要想全歼大半个旅途的日军,一个小时的时间并不是很重要。只是,独立军在杨锐划时代思想的指导下,已经完全超出这个时代人们对战争的想象。
在日军第四旅团吃饭的时候,歼灭包围圈内日军的战斗开始了。在山岗的北侧,刚才日军死战却没有占领的高地上,几十门飞雷炮架了起来,“哐、哐、哐……”几十个炸药包飞了出去,这些飞雷在空中欢快的滚动着,似乎并不满意炮筒给他们指定的方向,但是空中无从借力的他们大多都落在了日军用雪和尸体堆起来的战壕内,紧着着“轰、轰、轰……”,这些比150mm火炮还猛烈的爆炸,把它落点十多米的东西都炸的溅飞起来,而十多米外的东西则被震的猛的一跳,然后又重重的落在坚硬寒冷的大地上。
冰雹般的飞雷落向日军的阵地,隆隆的爆炸声中,阵地几百米外连长李大刚对着自己的士兵喊话,“霰弹枪、刺刀、最前面!手榴弹最后面!先上手榴弹!再上霰弹枪!最后上刺刀!听到了没有?!先炸再轰最后刺!听见了没有!”
黄狗剩半蹲在地上,他不是很能听清楚连长的声音,只在最后听到“炸!轰!刺!”的那个“刺!”字,他不由的紧握了下自己端着的枪,他眼神瞟了旁边那些拿霰弹枪的人一眼,其实如果由他自己来选的话,他还是喜欢拿那种东西,这家伙一开枪就是一大片,多带劲啊,哪像自己开一枪也不一定能死一个。可谁让自己长的比别人壮实呢,想着自己的壮实他就不由的想到娘!缺衣少食的日子,娘亲都是把自己那口剩下来给他吃的。俺会活着的!俺还没给俺娘尽孝呢!他如此的想到,手中的枪抓得越发紧了。
飞雷炮接近尾声的时候,李大刚的动员很快借结束了,很快,“预备”的声音在队列了想了起来。黄狗剩只听见一声喇叭军号响,便在队伍的带动下向前冲去,之前训练的时候说过,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有可能你冲的快了就打不到你,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长官拿来哄人的,但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刺刀队越跑越快,前面的手榴弹的爆炸声和霰弹枪的轰击声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冲到敌人面前,把之前苦练的刀法施展开了,然后把刺刀狠狠的扎进他们的身上,如此他对死亡的恐惧才会消失,心脏剧烈的跳动才会平复。
小队长吉田正一听见对面清国.军“呀呀啊啊”的呼喊声就知道决战的时候到来了,他拄着指挥刀艰难的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然后脱掉了最外面的大衣,抽出指挥刀对这冲来的清国.军喊道:“号得以……”,正在他想像一个武士那样战死的时候,“轰”的一声,他被霰弹枪打的飞了起来,在空中飘飞了好一段,才落在这怎么也挖不开战壕的冰冷大地上。霰弹枪手刘永财早就瞄上他了,之前已经开过一枪了,只不过适才那枪因为跑动中的颠簸,没有打中,铅弹只是划过了他的衣服,而第二枪却被刘永财打了个正着。刘永财冲到吉田死的地方,伸手把他眼谗了好久的指挥刀捞了起来,然后别再腰带上继续前进。日军各个战线都被突击队突破了,这些突击队冲过日军薄薄的战线之后没有停留,而是按照操典一直往敌后突进,后勤队卫生队使劲赶着爬犁在后头紧跟着。
如果说第一师所属的部队突破日军防线就像是切菜瓜一般简单,那么第二师所属的第五团打的就像锯木头那么纠结了。这些胡子虽然怕炮可却并不怕死,在他们看来,枪是能坦然面对的,但是打一发死一大片的炮却无法接受的,不过幸好,被围的日军没有火炮,他们在俄军军官的命令下端着刺刀冲了下去,一千多号人和山沟里那几百名日军拉锯。一会日军退一点,一会胡子退一点。在山上的吴宝地看得心里纠结无比,这打的什么战啊,一点战术都没有,就是以命搏命,太……旁边的第二师师长张宗昌也是看得紧张无比,他不时问向吴宝地,“后备队是不是应该上了,后备队是不是应该是上了。”
吴宝地忍着不耐烦说道,“山沟太窄了,太多人摆不下,再多人下去也没用啊。张统领还是等会,等会!”吴宝地也跟着胡子对张宗昌的叫法。其实刚才他就建议不要那么快的接敌,而是应该小部分人接敌然后其他人后面扔手榴弹,这手榴弹用起来虽然没有复兴军的方便,但是里面的炸药威力可要压柱黑火药要强,可谁知道俄国.军官一命令所有人都恍恍惚惚的全冲下去了,最后他只拦住了一千多人,以预备队的说法把他们稳住了。在吴宝地看来,这些胡子根本就不会打战,只会搏命,可是现在日本人已经是碗里的菜了,有必要跟他们搏命吗?虽然没有霰弹枪,但远远的手榴弹就解决不少问题了。
见己方毫不占优,又见不少弟兄被日本人刺死,张宗昌使劲一拍大腿,喊道,“麻辣隔壁的,俺下去!俺下去!”说罢纵身一跳,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后面的警卫连被他甩的远远的。张宗昌身高近两米,身高腿长,日本人还没有近身就被他一脚踹了出去,同时手上步枪一抡,又把另外一个鬼子连人带枪的砸倒在地。张宗昌一上场,附近的胡子都吆喝起来,“张统领来了,张统领来了!弟兄们,干死这帮狗日的!”
拉锯的战局随着张宗昌和他的警卫连的出现终于有了些转机,饿了一夜又冻了一夜,又力拼好久的日军终于支撑不住了,齐齐的向后退去。敌军一退胡子便追,面对面拼刺刀也许不是胡子的本事,但是这种追歼逃敌他们还是在行的,就这么一路逃一路追,第五团终于杀了进去。
伏击点北面的战前指挥所,雷以镇看着参谋把最新的围歼情况标了出来,当看到第五团也杀了进去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说道:“哦,张宗昌也杀了进去。我还以为他们会被日本人拦住外面呢。”
旁边的贝寿同也是笑道:“日军现在是落水狗吗,是个人都能给一棍子。现在他们的阵线进一步被压缩了,只剩下三个小据点还是死命防守了。我看下午两点的时候就能完成最后的歼灭。”
雷以镇说道:“情报说第八师团已经派出援兵,下午两点开始加上打扫战场、转移伤员的时间会不会太晚了?”
贝寿同道:“不会的!”他很肯定的说道,“第八师团的立见尚文有点不好惹,据说他把现在所有的日本将军都打败过,从他派出的兵力和时间来看,他似乎已经知道我们图谋了,下一步要吃掉它们可是有点难度了。”
雷以镇也知道下一步的计划,只是他道,“俄国人会听我们的?”
贝寿同道,“只要把歼灭第八旅团的战果往上一报,那他们就会听我们的。我是担心立见这老鬼子不上套啊,他选择只有一个旅团出来了,而且这个旅团应该也会很小心,要再想伏击怕是很难了,还是向司令部发报吧,把这些想法和参谋长沟通一下。我们只能听上面的看接下的战怎么打。”
杨锐的肚子一天都不是很舒服,时不时会抛出帐外去。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关于独立军包围第八旅团的情报终于出现在马德利多夫的面前。虽然之前独立军早有报告说将要围歼日本第八旅团,可是那只是计划啊,谁料想到现在真的把第八旅团包围了。
“这是真的吗?”马德利多夫上校可怜的问道,他很害怕杨锐说这是假的。
旁边的雷奥代替杨锐做出了回答,点头道,“这完全是真的。”
上校闻言心中一阵惊喜,真是上帝保佑,打着打着就把日本人围了起来,太好了。他跳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向司令部报告,让司令部派第八军来围歼他。”
杨锐不好说现在已经围歼的差不多了,只是伸手拦住了他,说道:“包围的只是第八旅团的一部分,人不是很多,而且按照命令部队马上会开始围歼的。”
第八十二章围歼4
看着上校不解的眼神,杨锐又道:“那里只有三千多日军,我们有一个师的兵力,四个打一个很快就会结束战斗的。”
你说的轻松,这不是打退,这可是围歼啊。按照上校的理解,日军的战斗力是很强的,很多时候甚至比俄军——当然不是主力部队的俄军还要强上不少,现在这种以大地为屏障的战争模式下,要歼灭任何一支团以上的部队都是极为艰难的,而且独立军的火炮也是不够,没有足够数量的火炮,他们甚至连日本人的阵地都冲不上去。
“我还是先把情况汇报给司令部吧。”上校坚持道。
杨锐点点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想等俄军司令部下令的时候,估计这股日军都已经吃的很干净了,现在他们已经开打了吧。
最后的围歼阵地,雷以镇站在离阵地一千米外的小山顶上,在望远镜里看着远处的日军阵地。日本人还是没有办法挖出战壕,只是他们死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们用尸体垒了几道战壕,然后所有人都躲着这种死尸战壕的后方。
雷以镇问向前面来汇报的通信兵,“日军还要几个据点,前面这个有多少人?”
被派过来的通信兵似乎少有见到大官,又或者是己方如此的大胜让他精神激动,结结巴巴的说道:“长…官…官,就、就这一个地方了,六七百总有吧,他们的大、大官在里头呢。”
“大官?”雷以镇有些奇怪。
通信兵猛的点头,这次没有结巴了,“是,大官。好大的官。”
贝寿同笑道,“应该是日军的旅团长了。看那个旗子……”
雷以镇把望远镜移向那杆破烂的军旗,只见旅团旗下方只有几个日军的军官,其实一个年老蓄着八字胡的应该就是旅团长了,他不由遗憾的道,“看来要活捉他是很难的了。”
贝寿同道,“是很难。按照日本人的习惯,最后突破他们阵地的时候他会自裁的,你也许能拿到指挥刀。”
雷以镇却对指挥刀没有兴趣,他道:“几点发起进攻?谁的部队?”
贝寿同看了下怀表,道:“进攻提前到一点半钟,现在还有半小时。下面是黄大钧的营。”黄大钧之前还是矿工连的连长,但是第二旅组建的时候,矿工部队都调了过来,由连扩编为营,他也从连长一下子升到了营长。
“哦。那帮子矿工啊。”雷以镇知道矿工部队以前的事情,在部队没有发土地之前,全是一个个死了爹一样,后来发了地倒是很积极主动,这次战斗中,他们是最快突破阵地最快撕碎日军内部防御的部队了。“老部队了,有看头。应该把那些师弟们都集中起来,看看老大哥怎么打仗。”
贝寿同笑道,“别开玩笑了。再有半小时就总攻了。哪里找人去,再说那帮后生干的并不比我们差。”
“那就让黄大钧停一下,”雷以镇决断道,“我们之前已经提前半个多小时完成了任务,现在推后也没事,而且日军的援兵骑兵那边已经拦住了。副官,传令让各部的连长、排长都过来观战。”为了锻炼手下的学生,杨锐已经授予雷以镇这次战斗的全权。
雷以镇的突发奇想让贝寿同很是惊讶,但是想到情况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他点头补充道:“跟他们说明白,一个小时好戏开场,除了最外侧的彭清鹏的营外,其他的部队都通知一下,离的近的排长也可以过来。”
两个指挥官的突发奇想使得围歼战硬生生的往后挪了半个小时,第八旅团的冈见正美要是知道雷以镇这样把自己当猴耍可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五十多分钟之后,小山顶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独立军军官,一百多名排长,几十名连长,另外第五团的张宗昌也被吴宝地忽悠过来了。人一到齐,黄大钧这边好戏即将开场。
山岗对面的冈见正美也感觉到了进攻前的肃杀,他站在一个弹药箱上,面对身边又累又饿的士兵开始训话:“诸君,包围我们的是一群清国佬。知道嘛,是清国佬!十年前,清国已经被我们打败,他们最勇敢的将军聂士成在我面前落荒而逃,从那时候起,大日本就已经站在清国的身上崛起。今天,难道我们会败在清国佬手里吗?难道大日本的国运,会被只会抽鸦片、只会梳辫子的清国佬扭转吗?不会!他们做不到,不可能做到!今天我们被围在这里,但是这是偷袭,无耻的偷袭,是卑鄙的清国佬才能做出的事情。诸君,今天我们要用武士道的精神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日本为什么是大日本。诸君,今天,为了大日本,战死吧!光荣的战死吧!”
冈见正美的话语把日军最后的一点力量都激发了出来,一些激动的士兵冲到战线外,大吼道:“卑鄙的清国佬!无耻的清国佬!……来战吧!来战吧!”
军纪约束下的黄大钧营的士兵并没有开枪,而小山上的军官看着对面的日本兵像疯了一般的狂吼,虽然寒风间断的把山那边的声音传过来,但是大家都听不懂日语。雷以镇问向左右,“刚才那日本说什么?”
左右都是不知道,只有站在山坡下面的一个第五期曾经留学日本的连长说道,“长官,他说我们……卑鄙,是偷袭,他们在向我们挑战!”
贝寿同闻言笑道:“卑鄙吗,他们自己那次作战不是偷袭开始的。老雷说胜利者才有文明!”
雷以镇却是喃喃自语道:“卑鄙?”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大声问向附近所有的独立军军官,“你们说,我们卑鄙吗?”
众人听后都沉思不语,德国人的教育虽然使得他们掌握了最先进的军事技能,但是中世纪那种骑士精神也由此渗入了他们的灵魂。沉默一会,张宗昌却是说话了,“俺说实话,一万二千多人打三千人多是不够爷们,可谁叫俺们不如他们呢,甲午那会我们可是几万人被他们撵着跑……这打仗哪有什么公平讲究,不就是人多的打人少的吗。”
张宗昌的话使得大家心头都是一颤。特别是其中那句“不如他们!”更使得大家神色凝重。
雷以镇半响不语,忽然说道:“把咱们的军旗升起来!”
翁圈岭的报号是座山雕,于是火红的旗子上便有了一只威武的海东青——这是缝旗子的师傅所能想象到的最切合的东西了。
火红的雕旗之下,雷以镇开始说话,这一段话在后世流传久远,他是这样说的:“日本人敢拼命,我们就不敢拼命?!日本人敢战死,我们就不敢战死?!我们怕日本人什么?!我们不如日本人什么?!先生说,我们要成为一只鹰!先生还说,在汉武帝的时候,我们就是一只鹰!可数千年下来,大家都忘记自己是鹰,都以为自己就是一只土里刨食的鸡,有好处就上,有危险就跑!这还是我们吗?以前的骄傲去哪里了?今天,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们就光明正大的和日本人打一场,把他们彻底的打服,让大家看看,到底谁不如谁!”说罢他大吼起来,“通信兵,派人给日本人送水和干粮,告诉他们,十五分钟之后决战。我们就打白刃战,同样的人,看谁胜谁败!”
在场所有人都被雷以镇的命令震惊了,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人任何出言阻止他,不是因为他是这次战斗的最高指挥官,而是在大家心里都希望来这样的一次单纯的毫无算计的决斗,他们都想到: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淋漓畅快的打一场,看谁不如谁。
尽管很多都是不解,但是雷以镇的命令还是坚决的执行了下去,日本人对送干粮和水的清国人也没有什么说法,只是他们的旅团长冈见正美向着传话的尉官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带我向指挥官阁下致意,感谢他让我光荣的战死!”
十五分钟后,自愿参战的七百名士兵,端着刺刀,跟在雷以镇的后面,排着长长的横队向日军阵地走去,而面对的七百名日本兵也全部越出了尸体砌成的战壕,排成长长的一列在战壕前面等待着清国.军队的到来。停了半天的风雪这时忽然又猛烈起来,五十米外完全看不见人影,而双方的距离就在雷以镇的前行中一点点缩短,终于,两军只有三十米的时候,双方士兵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呐喊,然后猛的奔跑起来,端着刺刀往对方冲去,一千四百人的对撞激飞了不断落下的飘雪,刺开的伤口泼洒出的鲜血又将大地染红。满天飞雪中,这战场似乎已经不是1905年,而是在一瞬间回到了蛮荒的远古,两个部族的勇士怒吼着,为了族群生存和繁衍而鏖战厮杀。
雪终究会下完的,战斗最终还是要结束,雪停的时候,最后一名日本兵倒下。雷以镇撑着刺刀,看着遍地倒下的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日本人的,更有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的……此时救护队已经入场开始对己方伤员进行抢救,一个先前被冈见正美留在帐篷里的尉官双手托着一把指挥刀走了过来,他伏着身子,用生硬的汉语的说道:“这是冈见将军祖传的太刀,他说将军是一名武士,让我把它献给将军。”
雷以镇伸手把这把镶金的指挥刀接了过来,手握在刀柄上,摩挲着缠在刀柄上的棉布,然后抽出一截耀眼的刀刃又合了回去。他把太刀交给了身边的副官,然后问道,“冈见正美人呢?”
尉官道,“冈见阁下已经自裁了。”
雷以镇想到了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点点头道,“你把他的遗体收拾好吧,一会你把他送回去吧。”
“纳尼?”尉官之前很不情愿的在少将的安排下做了俘虏,现在听说雷以镇要让他送少将的尸体回去很是惊讶。
“是的。你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吧。”雷以镇轻轻的道。他现在完全没有之前那样的豪情,也没有战胜的喜悦,战争是无数生命的终结,他现在要去看因为他的冲动而牺牲的战士,他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26日下午三点的时候,姜家窝棚附近的伏击战终于完结了,日军第八旅团被围的三千八百五十人被全歼,独立军阵亡七百四十三人,受伤一千一百八十五人,其中能痊愈归队的大概有五百四十余人,剩余的基本要进行截肢,而第二师所属五团的伤亡在六百人左右。同时,在阵亡的七百四十三人中,有两百二十一人是在最后的白刃战中阵亡的,另外此战还有近三百名左右的伤员。
雷以镇因为自己错误的命令在战后来到了司令部,雷奥以违反战场守则为由把雷以镇从师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只不过后面在杨锐默许下,雷以镇还是挂着代师长的名头管着第一师。
许多年以后,陈锡民的孙女以记者的身份采访雷以镇,“元帅,听说当时您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派人给了围困中的日军送了水和干粮,然后再和他们约定,来一场勇士般的决斗。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很日本人说,当时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有了水和干粮,但还是不能和包围他们的独立军相抗衡的。”
上了年纪的雷以镇听完她的问话,过了好久才把这一段记忆从脑海中回响掐里,他道:“当时四团三营情况也很不好,因为伏击计划中途有变,后勤不周到,他们也在风雪里熬了一晚上,第二天一点一点往包围圈里面打,到了那里也已经筋疲力尽了,所以当时他们的情况和日军一样,只不过日军被围士气低,他们士气高而已……我当时还很年轻,心高气傲,见日本人邀战,一激动就下了这样的命令,当时我就想,日本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要光明正大的打一场,告诉大家我们比他们强……呵呵,现在的人可能想象不到当时大家对日本人、俄国人、英国人的那种害怕。不害怕就好,不害怕就好,就应该这样……”
26日夜,随着冈见正美的副官田光能正中尉出现在第八师团司令部的时候,一屋子的军官都惊呆了,由比光卫中佐当众拽着他的领口,怒吼道:“清国人?你说是清国人?!你说是清国人?!你在撒谎,一定是在撒谎。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田光能正看着参谋长一脸的不相信,再次辩解道:“确实是清国人,他们完全是正规军,最后他们的指挥官和冈见少将约定来一场武士的决斗,然后我们……失败了。”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这些清国人是正规训练过的军人,他们没有辫子,他们一定是清国新练的北洋新军。阁下,清国违反了承诺,他们在帮助露西亚人。”
由比光卫中佐一脚把田光能正踢到在地,他还是怒吼,“清国人敢和我们的士兵决斗?他们敢打白刃战?他们看见我们的军旗就会逃跑,他们就是一群老鼠,只要有一点响动就会钻到地洞里去。如果你说的不是在撒谎,那就是露国人的阴谋。”
由比光卫的猜测并没有让师团长立见尚文的思维混乱分毫,现在立见尚文所忧虑的是前去救援第八旅团的第四旅团也被围了,包围他们的是米西琴科的骑兵军,不过幸好他们趁机躲到了附近的山坡里,米西琴科一时间没有办法围歼他们,可是现在一支清国武装几个小时就把第八旅团吃掉了,那么这支腾出手的清国武装,是不是会转头围歼第四旅团呢?如果真的只有的话,那么情况就很糟糕了,自己不但不能救援秋山支队,更要因为解围而被第四旅团拖在这里。怎么办呢?立见尚文没有问向由比光卫,虽然他是师团参谋长,但是他感觉他很不合格。
他制止了由比光卫的动作,把田光能正扶了起来,然后问道,“清国.军队有多少人?他们是怎么进攻的?为什么第八旅团这么快就被敌人歼灭?”
田光能正中尉见中将阁下如此和蔼,他努力回忆之后说道:“清国.军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感觉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他们有许多大炮,而且作战非常勇敢。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就歼灭我们……”
见他的回答毫无作用,立见尚文悄悄的向副官做了一个手势,几分钟之后,被安排下去休息的田光能正中尉在帐外被立见的副官一刀刺死。
听到帐外的惨叫声,司令部的军官都惊呆了,他们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副官很是惊异,按照正常程序,田光能正即使有罪,也是应该交给军法处审判的。立见尚文看着惊异的军官,平静说道:“是我让他杀的。他虽然人回来了,但是他的魂却丢在了外面,而且他还会把这种对清国.军队的恐慌带给所有士兵,这是目前所不能容许的,第八旅团的损失只能报告给司令部,对于师团内的士兵禁止透露这个消息。诸君,现在是我们同心协力的时候,所以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现在的危局。”
第八十三章围歼5
第八旅团全军覆没的消息一传到满洲司令部,整个司令部寂静了一会之后,马上变的像一个菜市场,各种质问和吼叫响彻其中,参谋官松川敏胤却是沉默不语了,之前是他建议派弘前师团和第八旅团去救援黑沟台的,谁知道现在的结局是第八旅团被歼,第四旅团被围,第八师团剩余的第十四旅团虽然在包围圈之外,可不要说去支援沈旦堡,估计一出狼洞沟也将是被米西琴科包围的命运。
参谋长儿玉这次再也没有问松川中佐了,而是在跟其他的参谋讨论这次的救援计划,最后他们的讨论是“从哪里再调出一个师团来”,他们决定把布置在防线中央的第四军抽调出一个主力师团来,这个第四军是由第五师团、第十师团、后备步兵第十旅途组成,抽调出一个主力师团那么正面的兵力便被大大的削弱,同时这样一点一点的把兵力投送到左翼犯了填油战术的大忌。可现在大日本最优秀的军校毕业生儿玉源太郎已经顾不到这些了,他从他的老师梅克尔少校那里只学会了如何去进攻,至于防守,老师真的没教啊!
司令部最终的命令是抽调出第五师团以解救第八师团,和第八师团一样,这个师团也是紧急收到命令,紧急集结,然后再从宿营地十里河连夜行军往左翼支援作战,可谁知道第五师团前往救援的命令传到第八师团,立见尚文却是一阵怒吼:“真是太耻辱了!真是太耻辱了!”虽然他只作为一名中将,但是在倒幕大战中他率领的幕府军可是把政府军打的溃不成军,在他看来,没有他立见尚文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手下败将给他提鞋都不配。他马上下令道:“去把命令受领者都叫过来,我们要把第四旅团解救出来,我们不需要广岛师团的帮忙。”
参谋们本来听说有一个师团的兵力前来解救自己心里都是大喜,可是师团长却是如此反应,不过想到明日一早第五师团就可以到达这里,自己先去解救第四旅团也不是不可行,他们急急的去把命令受领者——大队以上的军官召集过来。
26日夜十二点,第八师团余部开始动员、第五师团连夜开往左翼、第四旅团被围于徐家台西面的小山岭里,秋山支队则在李大人屯、韩山台、沈旦堡三地垂死挣扎。而对面的俄军这边,第十军还在炮击秋山好古的司令部李大人屯,并且占领了李大人屯、韩山台外围的一些小据点,第八军十四师打下黑沟台之后,又转向北面帮助第十五师进攻沈旦堡,沈旦堡原有田边支队两千人,后面战事紧张守军又私自从最近的第三师团拉来了第三十三联队,如此四千多人防守着实让第十五师吃尽了苦头,而米西琴科的骑兵军,虽然包围了第四旅团,但是因为地形的缘故,只吃到了断后的第五联队一部,第四旅团的大部都缩在地形复杂的山林里,至于独立军,在歼灭第八旅团大部后,已经开往徐家台以西接替米西琴科骑兵军的部分阵地,准备再次围歼第四旅团残部。
各方都在等待下一天的鏖战时,雷以镇却是只带卫兵去了杨锐司令部所在地河坨子村。之前给司令部的战报上,他对自己最后的决定已经向杨锐做了说明,可以说在下决定的当时他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可在打完之后,己方死伤五百的代价让他很是后悔,他现在是来司令部领罚的。
杨锐之前收到他的战报看到前面还是很高兴的,排除第五团的损失,对于全歼第八旅团大部三千多人,自己两千人的伤亡还是可以接受的,只是雷以镇报告的末尾却是把最后一战的经过大致写了一下,七百对七百,一点马虎眼都不打,这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吗,自己不傻啊!
这是杨锐的第一反应,但是再仔细看雷以镇这样做的原委,又感觉似乎可以理解这样的决定。没钱的人总是喜欢炫耀自己有多少钱,而那些有钱的只会把钱藏的紧紧的,谁也不给知道。现在的复兴军就是一个刚刚挣钱的小年轻,一被别人说没钱就激动的不得了,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证明自己是很行的。不过还好,雷以镇不是把全军都掏了出去,而只掏了一个营。
也许这就是年轻惯有的毛病吧!杨锐如此的想到。不过和杨锐不同,看完战报的雷奥却没有杨锐这样的善解人意,见雷以镇一进门就把他叫到一边给骂了一顿,“真是愚蠢!”这是雷奥开骂的起头,“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知道你让两百多名优秀的士兵去见了上帝吗?他们本来可以不要去的!就这样你就伟大了吗!伟大就是猪猡!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伟大的东西,任何的战争都是无耻的,战争就是比拼谁更加无耻!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能把昔日的对手说成无耻,把自己标榜成伟大。把施罗德那该死的马夫教给你的骑士精神扔到厕所里去吧,这个该死的马夫在被英国人包围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更无耻,他在那时候可是没有半点骑士精神。对自己人才能说文明,对敌人只能用无耻作为语言……”
雷奥的唾骂滔滔不绝,在第一期当中,作为个人喜好来说他喜欢雷以镇、贝寿同,而不是齐清源他们,可是现在,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却做出这样没有理智的事情,让他这个老师很是愤怒,在他看来,指挥官是一军存亡的关键,任何感情用事的指挥官都是不合格的,任何会被文明道德束缚的指挥官也是不合格的。雷以镇让他很失望,让他不由的想起几年前骑兵教官施罗德的丑事。
雷奥在骂雷以镇的时候,马德利多夫上校也闻声过来了,他正向司令部汇报独立军最新的战果,他知道这场围歼是雷以镇指挥的,望向杨锐不解的问道,“王,不是我们胜利了吗?”
见他的问题,杨锐神情慵懒的答道:“胜利不知道原因,还不如失败知道结果。”
杨锐的话说的让马德利多夫再次迷惑,只不过他再问杨锐已经不搭理他了,雷奥的训斥一直到深夜,之后他一出来就要求解除雷以镇的师长职务,然后由陆梦熊或者贝寿同替代。杨锐不可置否,把雷以镇叫了出来,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这个英姿勃勃的学生如今被骂的萎靡不振,杨锐不想再骂他一顿,按照现在人的承受能力来说,自己再来一顿,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找个角落拔枪自尽了,而且雷以镇的问题是复兴军的所存在的普遍性问题,更是复兴会存在的普遍性问题,甚至是所有当代知识分子所存在的普遍性问题,这个问题还一直绵延到后世。这是一个民族从世界第一跌落到最末的心理创伤,鸦片战争之后还有众多个藩属国可以自傲一下,可甲午战争却被日本这种蕞尔小国掀翻在地,被打到山海关毫无还手之力,这让天朝上国情何以堪啊。现在这个完全被列强踩在脚底下的国家,只要能找到任何一点不输于别国的东西就拿出来炫耀,只要有一点能证明自己很强的机会,都会不顾代价的全力以赴证明,这是大国该有的心态吗?这完全就是爆发富的作态啊。
作为后世的过来人,也许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天朝已经又是上国,也许是他对于心理学哲学有所偏好,杨锐一点有没有要去证明什么和炫耀什么的心态,只不过为了激励这些学生常常把一些民族值得自豪的事情说一说,以鼓起大家的斗志,现在看来这样的东西还是要少说的好,要不然这帮学生全会变成暴发户,由他们所建立的国家也最终变成一个大号的暴发户国家。自信是在骨子里的,证明只会说明自己的底气不足。杨锐让勤务兵打来饭菜,然后对雷以镇说道:“很多东西是不需要证明的,因为去证明就是个错误。不过,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大家都有错。你先吃饭,饿了一天了。之后就在参谋部呆着吧,想清楚了怎么回事再回部队。”
复兴会的格局中,杨锐永远是个智者,是个父亲,而雷奥、钟观光等人则是个母亲,其中雷奥这个西洋妾室最为挑剔严格。现在父亲说话了,雷以镇只是乖乖的点头,然后下去了。
雷以镇走后,雷奥长叹一声道,“施罗德那个马夫把他们毒害了。这个该死的杂种!他会让所有人变得愚蠢。”
杨锐道:“不是的,这个和施罗德没有关系,是他们的心理太过自卑了。没钱的最怕被别人说自己没钱,长的丑的最怕别人说自己不帅。这是他们的心态问题。”
雷奥搞不懂杨锐说的话语,他只是问道,“让谁接替雷?”
杨锐对此早有预想,“还是让贝寿同吧。他参谋的事情做多了让他接受些实际的指挥工作也好。陆梦熊还是在团长的岗位上磨练磨练,这个人是开染坊出身的,不能让他太顺利,不然要翻天的。”
雷以镇的处理结果并没有通报全军,私下里杨锐还是要正面鼓励他这种做法,特别对底层军官和士兵,更要宣传他这种不怕决战、敢于亮刀的精神。后世导演张大谋还特别以这个真实的故事为原型,拍摄了一部叫做《亮刀》的电影,不过上映之后票房异常扑街,国人对打败乖小弟日本没有丝毫兴趣,更有些大东亚主义者,指责老谋子是美狗,挑拨哥哥与小弟之间的几千年的良好感情,为白皮猪投名状。
贝寿同接到让自己指挥第一师的命令很是惊恐了一阵,他以为雷以镇被杨锐给关起来了,后面打听随去的卫兵才知道雷以镇只是留在司令部了,他担心完雷以镇之后,又想到了自己的责任,第一师加第五团,战后还有一万两千余人,生死可全在他手,之前还有雷以镇在前面顶着,现在他冲到第一线,他知道杨锐的作息习惯,一晚上没睡尽是请求指示,杨锐的每次回复都是“你看着办,你拿主意……”之类,搞得他更是不知所措,直到最后他才明白了杨锐的意思,这样做就是要考验他独立指挥的能力和心态。
他在早晨五时的例行会议中,通报了最新的敌情:“昨天晚上通过不断的小规模突袭,已经把第四旅团压缩在东升村北面附近的狭小地域里,现在根据情报,日第五师团昨天半夜从十里河出发,估计再过几个小时,这支部队就要赶到狼洞沟,而第八师团余部却没有等他们赶到而是先往徐家台这边进发,看样子他们是想靠自己的能力解救第四旅团。现在米西琴科已经在徐家台阻击他们,而我们势必要在中午之前,也就是第五师团上来之前,把这股敌人吃掉。”
局势大家都是知道,而骑兵军的哥萨克们并不善于下马作战,攻坚能力不足,加上是山地,所以米西琴科只有把围歼第四旅团的任务交给了独立军,他则阻击平原上的第八师团余部第十六旅团。现在的情况还算好,对俄军有利,但是第五师团一上来,那么他一个军两万余人未必能挡得住日军一个半师团的进攻,特别是骑兵军还是缺少大炮的。
三团的谢澄说道:“昨天不是向集团军司令部报告了第五师团增援的情报吗,司令部没有什么调整吗?”
“是有调整,”贝寿同道:“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把第十军的一个师调往沈旦堡协助第十五师,然后再把本来支援第十五师的第十四师调往徐家台附近支援米西琴科,他们昨天晚上就出发,现在应该到了徐家台,司令部是准备用第十四师和骑兵军一起把这日本人先堵住,然后再等我们歼灭第四旅团、第十五师攻克沈旦堡,这样三个军五万人有可以把第五师团和第八师团余部吃掉。”
贝寿同把集团军的计划一说,几个团长都乱了,二团长方彦忱说道,“这不是乱了套吗,之前怎么计划的,撕开口子后,是要骑兵军做快速穿插的,现在都搞成什么样子了,让骑兵打歼灭战?再说,昨天打完第八旅团,手榴弹消耗了一大半,第四旅团绝对要更难打,而且他们还没有被分割包围,只是被压缩了,凭借现有的弹药,我还担心是不是能吃得干净呢。最离谱的是,等我们打完了第四旅团,弹药也差不多用完了,士兵也很疲劳了,再啃第五师团和第十六旅团,我看是怎么也打不动了。”
方彦忱说的东西贝寿同也想到过,可是现在日军的援兵来的快,昨天集团军司令部见打了胜仗,中途又改变了骑兵突击的想法,要打歼灭战。要是俄军几个集团军协力合作,在日军越来越多主力西调的时候,中央的第一集团军来一次猛攻,那么日军就一定是完了,但是想来总司令库罗帕金特是不会这样干的。
三团长谢澄也道,“我估计到明天又有一个师团要调过来。到时候就不是五万对两万了,而是五万对四万。”
最为谨慎的四团长潘承锷道:“十五师打沈旦堡怎么也打不下,我们这样还是很危险的,还是想好退路吧,不要一下子给陷在里面出不来,最好让十四师去打第五师团,我们做后备吧。”
张宗昌看着这些年轻的团长们一个比一个说的好,半响都没有说话,之前对第一师还有些不服气的,但是昨天最后的那一场白刃战把他彻底的打服气了,他身边那些胡子们看第一师也开始仰视。他们心中都想着要靠向杨锐,以求在日俄战后能跟着司令占个大地盘,过上好日子。
贝寿同看着大家的各种意见,开始知道了这个位置的难处,要把具有各种想法的团长们都团结起来,单靠工兵出身的他还是有些困难的。他说道:“弹药问题昨天已经催过了,最紧缺的手榴弹昨天已经从四方台调了一部分过来,大概在七点左右能到前线;包围圈里的日军还是按照老战术打,先炸烂、再轰散,最后刺穿,昨天还是很早就结束了战斗,部队休息的充分,今天歼敌的力气还是有的,至于吃完这股敌人之后怎么办,还是先不做考虑吧。现在日军对这次进攻的俄军总兵力并不清楚,一旦知道了进攻的规模,日军随时都会再调集部队,不过因为要顾及正面防线,他就是调兵都是一个师团一个师团的调,只要我们不太往前突,要想把我们围在里面还是困难的。我们的后面的是陆梦熊,那家伙还没有吃过谁的亏呢。”
雷以镇动动眼神就搞定的事情,贝寿同说了一大堆才做到。二团的方彦忱和三团的谢澄都是陆梦熊从熊岳城救回来的,两人都对他有安全感,至于潘承锷还是更容易说服的,加上补给一早就会到位,所以大家对一上午歼灭第四旅团还是有信心的。
第八十四章围歼6
太阳早早就冒了出来,可是机枪手陶长贵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暖意,昨晚上又是一夜的雪,帐篷外全都积满了,这些雪一晚上功夫就冻结住了,早上开帐篷门的时候,帐子底下也被冰冻住了,几个人用力拉才把那封门的羊皮给掀开。
早饭之后,团里面重新编队,机枪手都被调集到了一个队伍里,这次的火力组不再是霰弹枪手,而是把十挺丹麦机枪和一挺马克沁都集中起来使用,然后外围在加了两百名霰弹枪手;而爆破组也不再是以手榴弹为主,而是把迫击炮、飞雷炮这些便于步兵携带的炮兵都并了过来,战术安排是先由他们炸烂日军依托小山岗子的阵地,然后机枪开道下,步兵最后跟进。
看着周围的机枪手,陶长贵看着自己的副手说到,“娘的,要大干一场了!”
副手没有名字,直隶正定人,大伙都喊他石头,也是关内活不下去,跟着大伙闯关东来的,他来的晚,没有去成夹皮沟那边淘金,倒是被人带到了辑安那边做了木把子,本以为有了个着落,谁料到日俄一开战木头一充军,一年的辛勤都打水漂了,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下雪之前咬牙剪了发入了局,早前也算是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两个字,能识字这在复兴军中可是不得了,一入营石头就马上换了个地方,摸上了机枪,饷钱也多了半块。
石头没什么心事听陶长贵唠叨,他还在回味早晨那碗厚实的羊肉汤呢,抹着嘴巴,他心不在焉的道,“叔,今儿个打谁啊?大鼻子么?”
看到石头还是一副吃相,陶长贵一弹夹敲在他的头上,骂道,“吃、吃、就知道吃,嘴巴还没有抹干净呢。”敲完他陶长贵又是警觉的看向四周,部队里是禁止打骂下属的,虽然他是个上士也不行,见旁边没有红袖标,陶长贵又道:“现在我们都是在吃大鼻子的饭哩,还打什么大鼻子,上个月发的官帖就是大鼻子给的。”
石头蛋倒也知道上个月官帖是大鼻子给的,不管他的想法和陶长贵不同,“咋算大鼻子给的,这跟以前卖木头一样,大鼻子收俺们木头就要给俺们钱。大当家的人好,给我们的是官帖,昨儿俺问了五团的了,他们每个月只领羌帖,钱还没俺们多。那东西谁要啊。”
“就你嘴多。有闲工夫和胡子唠叨还不如多给擦擦枪,上上油。”陶长贵很多时候说不过他,只好把话头给掐灭了,不过他又道,“你给其他的兔崽子们说好,把子药给装好喽,别跟昨日一样搞得没子药开火,到时候军法下来可不留情。”
机枪组的编制是五人,一正一副,另外三人行军时是扛弹药的,作战时是在一边帮忙压弹,丹麦机枪是用弹匣的,一匣子只有二十五发,一挺枪配八个弹匣,虽然虞辉祖又另外配了十个弹匣过来,但是这十八个匣子装满也才四百二十五发一共,不够机枪几分钟打的,所以战时装弹也是很重要的。昨天天气太冷,手指很不灵活装弹慢了,弄得陶长贵停了好几次火,不过幸好没有出大事,但昨天打完仗他一汇报上头就给加了人,一挺机枪现变成了八个人,其中有六个是负责装弹的。
装弹是大事,石头点点头,喊道,“俺知道。昨儿太冷了,手不听使唤能乍办。”
陶长贵没听他的叫屈,只是小心把机枪背上。虽然他还是喜欢那种大水桶子,但说实在的要是那种大水桶子,他一个人可背不起来,现在这这机枪烦是烦,可他一个人能背得动,而且带着这家伙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边的士兵都会敬畏的看着他身上的机枪,俺是不是该去西洋像馆子里照那啥的一下,陶长贵边走边寻思道,西洋像他是在培训的时候见过的,也知道那是“拍”出来的,他只想把自己最威武的一面用照片留下来。
七点一刻,陶长贵的机枪班已经到了前进阵地,全团的十一挺机枪班都出动了,山丘上头,带队的连长郑道之在做战前动员,“一是要快,跟着炮弹走,往前冲,二是要稳,别出叉子,保证火力。一会听完指挥,跟着旗子走。”
山丘的远处插了一杆火红的海东青,红的甚是晃眼。陶长贵正看着旗子的时候,布置在左侧远处的飞雷炮“咚、咚、咚”响了起来,空中转着圈的飞雷一落地,“轰、轰、轰……”的爆炸之后,地上的冰咋子就和黑烟一起飞了起来,远远的只见白白黑黑的烟尘弥漫在阵地之上。
陶长贵很是奇怪飞雷炮怎么在左边那么远的地方,按平时训练不都是在自己前面嘛?难道不是从这里突破?他看奇怪的扭着头四处找步兵,终于他看到山包右侧过去,那边的洼地里一排刺刀,他们横对着敌人的阵地静静的列着,一排里头都有上百人,刺刀和霰弹枪交错编排,站在那纹丝变动,这一排十几丈后接着另一排,然后再往后十几丈又是一排,如此一排排的往后头延伸开去。陶长贵越看过去,脑袋越扭越后,终于他看到了约摸一里外的最后一排,他不由的乍乍舌,嘀咕道:“娘的,十几排上千多人可是,大当家的排的什么阵啊?!咦,怎么会在右边啊?”
谢澄望向被火炮炸的鬼子阵地,心中一阵畅快,他向前来参观的德国人冯.脱夫塔夫中校介绍道,“之前的炮击是在突破阵地的左侧,其实那边是佯攻,这样日本人会以为我们从那边进攻,现在他们在向炮击点增援。”见冯.脱夫塔夫点头,他接着道:“但是我们的突破口并不是在那边,我们有一种便捷的曲射火炮,这种火炮的射速非常快,每分钟能发射三十发以上……”
谢澄说到每分钟三十发的时候,冯.脱夫塔夫瞪大了眼睛,他惊叫道:“啊!上帝!这怎么可能?!克虏伯也不会超过十发。”
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谢澄笑道:“等一下你就看到他们的速度了,十分钟之后会有十二门这种火炮开始射击,他们大概可以在三分钟之内射出一千发左右的炮弹。当然,因为配合的问题,这次射速将降低,一千发炮弹将在五分钟内射完。”
“哦。一千百发!五分钟?”冯.脱夫塔夫看着谢澄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还是感觉不可置信,他道,“谢,我能去看看这些火炮吗?”
谢澄摇摇头道,“很遗憾,中校先生,那是师部直属的炮兵,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冯.脱夫塔夫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也没有生气,而是看着后方排得一排排的步兵,问道,“谢,他们是干什么?你们准备用古老的排队开枪战术吗?”
谢澄此时也在看着排得整整齐齐神色肃穆的步兵,说道:“这是他们的冲锋队形。在进入战场的时候,他们会很有规则的散开的。”
德国中校看着一排接一排的步兵阵列,完全相信不到这是个什么样的战术,他摇摇头,又看了下手表,然后等他谢澄说的开炮时间。
独立军昨天歼灭第八旅团后在各国的观察员中间引起了轰动,很多国家的观察员一致向库罗帕金特提议要到独立军来,看看这支队伍到底是如何作战的,为什么这么快就能把一个旅团剿灭?库罗帕金特对于观察员们的要求并不高兴但只能同意,而比利杰尔林格大奖对于这些人却极为欢迎,只是杨锐对他们并不感冒,以前线太危险为理由,把他们挽留在司令部,然后承诺说一定会让他们看见独立军是如何进攻日本人的——他打算让张宗昌的第六团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至于这些观察员看到独立军如此弱的战力就把日本旅团歼灭了,会不会被搞疯掉,那就不是他的责任范围了。在这些人中,唯一受到优待就是雷奥的同学冯.脱夫塔夫中校了,他早早的就以其他的借口安排到了最前线,杨锐要他让看看独立军版的“暴风突击队”。当然,这个并不敬业的贵族中校是不是能把这些东西传到德军参谋部,那就不知道了,不过能不能先不管,杨锐就想试试自己的迫击炮能不能讹德国人几个钱花花。
飞雷炮不间断的爆炸声中,时间转瞬即逝,临近攻击时间的时候,所有部队都进入离敌阵八百米左右的阵地,冯.脱夫塔夫看到机枪手们也集中起来,分别排列在步兵的两边,而之前那杆惹眼的红色鹰旗,也被一个尉官高高的举在步兵第一列的中间,没有鼓点,没有军乐,只听见一阵“滴滴…答答…”的军号声,天空上便像是有无数的梭子飞过,发出怪异的呼啸,然后这些梭子全都落在步兵正前方的日军阵地上,大地顿时如同溅入油锅里面的水一般沸腾起来,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爆炸。如此猛烈的炮击如果是十二门火炮造成的话,那么这种火炮的射速非常之可怕。
冯.脱夫塔夫对新型火炮的惊讶还没有过去,他却发现前方的鹰旗已经向前移动了,而鹰旗在的步兵和两侧的机枪队也都开始稳步向敌阵走去,他指着前进的刺刀阵,说道:“谢,谢,还在炮击,他们为什么就开始冲锋?”
谢澄笑道,“炮击时间非常短暂,只有五分钟,他们要在炮击停止之后立即出现在日本人的阵地前。”
冯.脱夫塔夫无法理解东方人的这种疯狂,这对于步兵来说太过危险了,一不小心自己的炮弹就会落自己的步兵头上,而且在他的理解里,炮击的时间越长越好,越猛烈越好,可他们却似乎希望能在最快的时间把炮弹打出去,雷奥难道没有教过他们使用炮兵吗?中校先生如此的想到,虽然步炮协同早已经出现,但他还却并不记得老师教过的任何一个案列。
守卫这段阵地的是日第四旅团下属第五联队,感觉到这里的开阔适合突击,联队长津川中佐把指挥部设在了这里,适才左边被飞雷炮炮击的时候,他又抽调了一个大队的人去那边支援,可是谁知道那一个大队刚去没多久,自己这边倒是被无数炮弹突击了。因为炮弹来的猛烈快速,很多没有准备的士兵都被炸死,不过即使有所准备,士兵们也无从躲藏,他们除了用辎重的马车组了一些简陋的不能在简陋的工事外,没有其他任何掩体了。猛烈的炮击中,津川谦光中佐想到,只能用白刃战阻止敌军了。
五分钟的炮击很快就结束了,虽然炮击停止了,但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机枪又把幸存者压的抬不起头来,很快日军这边的两挺机枪也响了起来,可是这边机枪一开,一颗准确无比的子弹就打在了射手的脑袋上,接着又是雨点般的手榴弹落下,整个三百米长的阵地被敌军捣了个稀巴烂,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待到最后有人带着小股的日军从地上窜起来要和敌军拼命的时候,霰弹枪“咔嚓…嘭,咔嚓……嘭”的声音响了起来,冲上去的日军立马被打的倒飞。冲过了第一道阵地,步兵阵并不理会侧面的日军,鹰旗飘扬之下直接的杀向第二道阵地。
使劲的晃了晃自己的头,然后再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冯.脱夫塔夫中校又看向被独立军突破的阵地,感觉这一切都很诡异,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就突破了敌人的阵地?带着这样的问题,中校看向团长谢澄,而谢澄也知道他的惊讶,只是并不做什么解释,按照他的意思,给你看就已经很给面子了,要我给你讲那还是算了吧。
要是真的可以倒带回放的话,中校先生一定要把这几分钟发生的事情看个十遍百编,但是现实没有这样的功能,加上谢澄的不解释,中校很快的冲到日本人的阵地上,对此谢澄也不拦着他,只是安排卫兵保护他的安全。
上校看着雪地上倒伏的日军尸体,这些大部分都是被炮火还有手榴弹炸死的,还有一些被突击队的猎枪和机枪打死,他站在日本人战的地方,然后回过身面向独立军阵地,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先是短促快速的炮击,然后呢,对,然后步兵就已经到了几十米的地方,机枪也已经在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开始压制,对,再是一顿雨点般的手榴弹,对,最后步兵冲了上来,不是白刃战,而是猎枪,是的,猎枪,然后……然后日本人就死光了……
“啊!啊!”中校不由自主的喊叫起来,他自言自语的道,“太邪恶了!太邪恶了!”
谢澄没有搭理一上午都失常的冯.脱夫塔夫中校,在他看来司令部交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面就是把他安全送回司令部的事情,要不是之前教自己的是德国人,他才不愿意给他看复兴军的最新战法。不过这次也好,似乎德国人也只是看到了步炮协同而已,而没有看到步兵阵排列的秘密,其实也是日本人太弱了,前面两道散兵线就把他们冲垮了,真不知道甲午那时候李鸿章到底是怎么输的?
谢澄正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旁边副官喜道,“团长,缴了两名机关枪?”
谢澄闻言也是一喜,“好啊,又多了两门,马克沁吗?”
副官说道,“不是团长,是两门说不上来的机关枪,有轮子的,像一尊炮。”
哦,谢澄想了起来,应该是哈奇开斯机枪,这种机枪也是气冷型的,只是射击的稳定性不好,特别是它的供弹系统很不稳定,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谢澄说道,“也好!现在这东西哪里都缺,回头整整好,再加两个机枪组。”
在三团突破日军阵线的同时,其他几面的日军阵地也被突破了,三个团从三个方向,从包围圈外直插核心,遇到最为强硬的阻击是在四团,那边的日军组织起两个大队的兵力在一道山岗子上面用几挺哈奇开斯机枪和四门速射炮封锁了步兵队的进攻路线,只不过这样的做法也只是稍微的对突击有所延缓而已,几分钟不到,在四团长潘承锷的心疼中,这些速射炮和机枪被摸进突击的迫击炮小队炸上了天,要不是炮兵连长说这东西回头还能修一修,他砍人了的心思都有了,机关枪啊,多珍贵啊,俄毛子现在也才六十多挺呢,真是败家子。想的这,潘承锷就对胜利没有多大的喜悦了。
南北两面总攻的同时,西面的六团的进攻,也在各国的观察武官期待的目光中跌跌撞撞的开始了,因为西面是俄军的进攻方向,日军大部分的火炮都对这边,于是一阵炮响,冲过去的独立军又兔子一般的跑了回来,观战的各国武官大哗,旁边的俄军军官见此羞红了脸,而在其中的杨锐却是神色不惊,农民吗,不都是这样吗,训练十多天你还想百战百战视死如归不成。
第八十五章再增援
六团的进攻彻底的把独立军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给毁了,更把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的形象给毁了。当这些武官们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相信任何独立军的战果了。对于他们的评价,杨锐一阵欣喜,呵呵,做老虎还是很危险的,做只猪的话那就平安多了,实在被人抓住也可露出虎牙咬一口。
杨锐不在乎可以,但是马德利多夫却不能不在乎,来自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把他骂了近半个小时,接完电话他便失神落魄走进了司令部,脸上全是汗水。看着他这副样子,杨锐心里一点歉意也没有,反而道:“上校,看来战后我们要要好好整顿第二师,这样下去一定会出大事的。这次幸好是我们在进攻,如果是防守,那么估计我们已经被日本兵包围了”
杨锐的火上浇油使得上校的惊恐成功的转化为愤怒,他一拳结实的砸在墙上,然后恶狠狠的道,“费多洛夫斯基这个愚蠢的家伙,我不会让他在第二师停留多久的。王,我们要把第二师里那群愚蠢的家伙全部都赶走!”
上校的打算正是杨锐的期望,他笑了起来,说道,“哦,上校先生,你说的太对了。他们这些人太陈旧了。我建议过几天……不,等这次战役结束之后,我们就派人接管第二师。上校,相信我,不用几个月他们就会变得和第一师一样厉害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独自对抗日本一个师团了。”
杨锐的挑拨离间很起作用,马德利多夫下午就亲自去了集团军司令部一趟,不过待到晚饭的时候他回来,一见杨锐便说道,“王,我向大将阁下解释了第六团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大将阁下原谅了我们,明天,那个该死的费多洛夫斯基就会调走,然后他会派来新的参谋长,按照正规的办法重新训练他们。”
上校的话让杨锐神色一呆,看来俄国人还是很提防自己把手伸进第二师的。奶奶的,白高兴了。不过他一会就把心态就调整过来,总会有办法的。他笑着对马德利多夫说道,“这非常好,上校。下一次我们就是真正的独立军了。”
第二师没有吃到的事情很快就被杨锐放到了一边,战事越来越混乱了,上午十一点时候,四团攻进了第四旅团的司令部,依田光太郎等一干将佐官员被飞雷炮震死,司令部被占领之后第三十一联队也被打散,而剩余的这些溃兵很快就轻易的被剿灭。下午一点,战事结束了,第四旅团除了少部分被俘的伤员,其他六千多人都横在这片方圆不到十里的雪原上。看着倒在雪地地上那些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的尸体,贝寿同终于有了一丝兴奋,他不断的把缴获的依田光太郎的指挥刀抽出来又插进去,如此反复的玩着。直到旁边的参谋把统计好的战果递了过来,他才把太刀放了下来。
“阵亡八百九十一人,”贝寿同小声的念了起来,见数字没有上千,心中松了口气,他知道杨锐对作战的伤亡很看重,特别是对阵亡人数,“伤一千三百三十四人,其中重伤者五百一十七人,预计能归队人数六百人。”他看完这条,又把后面的分析报告看了下去,“枪击致伤亡为66.12%,白刃致伤亡为18.72%,火炮致伤亡为15.16%……”火炮致伤他是知道的,那主要是四团和六团,特别是六团被日军的火炮轰击的够惨,可是这白刃致伤他就不明白了,他问道,“突击队不是都配备霰弹枪了啊,怎么还有近四百人的白刃伤亡?”
参谋对各团回报的来的情况很是清楚,解释道:“五团那边的第三十一联队很狡猾,很多日本兵倒地装死,待突击队走了其他步兵上来的时候,就突然起来打白刃战,五团一不小心吃了亏,三团也有这样的情况。”
霰弹枪只有两千多杆,而且都抽出来配给突击队了,后面的步兵倒是没有的,想到这贝寿同不由的抓抓几天没洗的头,说道:“小鬼子果然够猾。好了,你把这个战报发到司令部去吧。另外,前面第八师团虽然被围,但是鬼子还会派援兵来的。通知各团加强戒备。”
随着第五师团的到来,立见尚文决定先带领师团向西开进以解救第四旅团,但是出狼洞沟没多远就被哥萨克骑兵给盯上了,不过幸好他谨慎,米西琴科没有占到丝毫便宜,随着第十四师的到来,上午八点的时候,第八师团和第五师团两万余人就和第十四师及骑兵军三万多人对持在徐家台北面几里的雪原上,俄军一个又一个军的出现,立见尚文不敢冒进,倒早学习了俄军的战法,开始阵地式的前进,日军也想到了火烧冻土开挖工事的办法,部队出来前工作准备到位,带的了木头油料不少,一旦被围就开始点火烘烤地面,使劲的开挖工事。
骑兵对这样的乌龟阵没有任何办法,而第十四师只会不断的炮击,师长鲁萨诺夫中将把手上的火炮分成四队,从多个方向不断的轰击日军阵地,虽然有着猛烈的炮火,但是日军士兵却对此不管不顾,见炮击效果不佳,鲁萨诺夫也在各个方向组织了几次突击,但无一例外的都被日军打了回来,特别是那些哈奇开斯机枪,把进攻的俄军打的血肉横飞。
接到各部的战报,盛怒的鲁萨诺夫把各个团长都狠狠的骂了一顿,然后他余怒未消的用马鞭使劲敲击着桌子,难道我真的是猴子么?他想到了那天会议上和杨锐的赌注。想到这个他又愤怒了起来,“快!传令给各团,半个小时组织下一次进攻。不服从者撤职。”
从上午八点到天黑,第十四师组织起了几次进攻,但是无一例外都在日军的机关枪和火炮的轰击下失败了,而部队的士气也在这么一次次的无果的攻击中丧失殆尽。鲁萨诺夫不断的问着集团军司令部要着援军,而司令部的答复是要等沈旦堡被攻下之后才能派新的部队过来。不过他们预计最迟明天早上,最早今天晚上沈旦堡就会被俄军拿下。下午的时候,俄军已经突进沈旦堡一次了,但是被日军以命搏命的打了出来,司令部对十几个小时内占领沈旦堡很有信心。一旦沈旦堡被占了,那么加上修正好的独立军在内,五万俄军就会向东横扫日军后方。比利杰尔林格大将似乎闻到了胜利的味道。
杨锐看着敌我双方的情况,说道:“似乎我们胜利在望了。呵呵。”
雷奥知道他又在说反话了,“别说俄军了,还是说说我们退到哪里比较好吧。”
杨锐笑道,“还能退到哪里,当然是苏麻堡、三尖泡、佟二堡一线了。最好黑沟台也占了。”
雷奥道:“黑沟台是第十四师的,他们留了几个连的兵力在哪里。那是他们的防线,我们派兵过去不好。”
“那就让七团八团加快工作速度把。后天,最迟后天就要把从七北村到三尖泡的路给修好。”杨锐道。本来黑沟台是一个重要的交通节点,但是这个地方是第八军的,他便只能从新给自己安排条退路了。和之前一团的轻装突袭不同,大部队交通不好是难以行进的,特别是炮兵的那些火炮和辎重都是要有大路才能走的通的。从七北村道三尖泡的道路不断的在整修,奉天那边又弄了一千多桶煤油,但是工程还是进展的不顺利。
“杨,你觉得日军会怎么做?”雷奥问道。
“怎么做?当然是一边派兵支援沈旦堡再就是夜袭了。第八师团的立见尚文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十四师攻了一天都没有攻进去,已经是疲师了。第八师团虽然在挨打,但是组织起一次夜袭还是可以的。如果我是立见尚文那么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给十四师一下。虽然米西琴科就在十四师旁边,哪怕没吃掉,但是好歹也能有些战果的。”日俄战争里日军夜袭太正常不过,他们在进攻旅顺的时候就玩过什么白襷队,后面因为俄军的探照灯和地雷暴露,死伤惨重。
杨锐说完,司令部的参谋又过来,低声的道:“日军又派了援兵。这次抽调的是黑木为桢那边的第二师团。还有在大东山堡的第三师团好像也在集结,看样子似乎要派往狼洞沟了。”
听说日军又加派援军,杨锐吃了一惊。大东山堡的第三师团就算了,因为就黏着秋山支队,之前已经有了第三十三联队调往沈旦堡,现在全部整个师团调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现在连黑木为桢的第二师团也过来,这个可是在日军战线的右侧哦。
“估计第二师团什么时候能到狼洞沟?正面战场没有什么异动吗?”杨锐问道。
参谋道:“情报上说第二师团晚饭之后就出发了。估计如果彻夜行军的话,那么明天一早就能抵达战场。至于正面战场,日军从天黑开始就发动了猛烈的炮击。俄军那边没有什么情况。”
杨锐听了之后点点头,示意他出去了。他走后杨锐把信息告诉了雷奥,“日军又抽调两个师团来了。第五、第三、第二,加上半个第八师团,兵力和我们差不多了。”
雷奥也像杨锐那般问道,“怎么,抽调了这么多正面战场的部队,日军不怕俄军知道之后进攻吗?”
杨锐笑道,“他们现在怕俄军知道,所以在不断的炮击俄军的正面防线,做出要大举进攻的样子,一般人都会上当的,那知道他只是烟雾弹啊。”
按照杨锐说的信息,雷奥小心的在地图上把这几个师团移动方位标识了出来,然后盯着地图默默不语。
杨锐见他的样子还在想对策,便道:“你啊,不要想了。你让我看的战争论上面说,战争是整支的延续,所以光考虑战争本身是不够的,而且我还从书里面读出来另外一个道理,政治是没有敌我的,也没有国界。比如现在,日俄虽然宣战,但大山岩就是库罗帕特金大将的好基友,大山岩把第二集团军打的越惨,库罗帕金特大将的位置就越稳。所以,他即使看出日军在正面只是虚张声势,也不会发动进攻的,胜利不是在这个时候取得的。”
雷奥听完杨锐的话后盯着杨锐看了很久,忽然叹道:“以前老师说我也是看不懂战争论的。我不同意。但是听到你刚才所说的,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了。其实从南非之后我就感觉到我并不被这个时代所接受。”
见雷奥也在反思自己,杨锐笑道,“你之所以不被时代所接受是因为你身上还有自己坚持的东西,等那天你把这些东西都扔掉了,那么你就会被大家接受了,不过那就不就是你自己了。我也推荐你读一本中国的书吧,叫做韩非子,那天我让贝寿同给你翻译一下。”
雷奥点点头,又像想到了什么,对杨锐说道:“我们要提前通知项,他和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在一起,很有可能也会被日军的夜袭……不,日本人不会夜袭了,他们将会等到援军一起,在早上向俄军进攻的,项他们早上要早起了。”
杨锐点点头,“是的,骑兵营我会通知他们的,”说完他又拍拍头自语,“还有,伦敦交易所那边也要通知啊。”
自从围歼第八旅团的时候小爽了一下,项骧带领的骑兵营就有点无所事事了。白天的时候,整个骑兵军被米西琴科布置在日军的侧翼,也就是狼洞沟的南方,面对龟缩成一团的第八师团,骑兵找不到什么好的机会,于是只好和日军对持了。
晚上的时候,骑兵营在东三家子宿营,项骧拿着杨锐发来的电报,正和郑兰庭说话,“老郑,司令说今天晚上鬼子不安稳啊,我们还是得做好准备撤退的好。”
郑兰庭这么晚了被项骧请过来还以为安排明天的进攻,上次杀小鼻子的时候他可是又找到了以前驰骋沙场的感觉了,谁知道却是要撤退了,他道,“怎么,大当家真的这么说?大鼻子好几万好几万的在这里堵着小鼻子啊,他们还会输?”
项骧又看了看电报,收到电报也很是奇怪,但是知道杨锐的情报和判断一向准确,他对此也很信服。便道:“司令说了日本人又调了援兵过来,明天一早就到,估计早上的时候他们会来那么一阵子。我们在最南面,说不定日本人来个包抄,半夜就摸了上来,我们还是要有所准备为好。”
既然小鼻子又有援兵,那还是要准备的,郑兰庭起身说道:“好。那我通知下去,让小崽子们枪不离手,马不解鞍。”说罢就下去了。
郑兰庭走后,项骧却一夜睡不着,还没到四更天的时候,外面的风雪就已经停了,但是天气还是一样的冷,这个时候骑兵营的士兵都起来了,吃过伙房早就准备好的早饭,众人的身上又都暖和起来,因为昨天晚上的安排,各类辎重都已经装在了爬犁上,马也从马房里牵了出来,项骧骑上勤务兵牵来的,一蹬就跨上去了。骑兵营的士兵早就在马上了,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早就要偷偷出营,而且帐篷什么的大件都不带,但是军令之下也没有什么迟疑,只在营长的带领下缓缓出了庄子。
骑兵营虽然和俄军的骑兵混在一起,但是宿营却是分开的,一般的时候营地只是和俄军骑兵营地挨着。项骧几百号人出营之后先是纵马慢行,待到离营地远了,这才策马奔跑起来,旁边的郑兰庭靠了过来,问道:“俺们这是上哪去啊?”
项骧其实到也不知道去哪儿,之前的想法是先出营,不要和俄毛子混一起被日军给包抄了,此时见郑兰庭问,到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说道:“要不咱们去看看日本兵打俄毛子吧。还没见识过日本兵的能耐呢。”
项骧的主意很是行险,可郑兰庭却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见能看大鼻子小鼻子互相残杀,心中激情一荡,大声道:“好!营长,俺就跟着你去见识见识,看看这小鼻子又多厉害,哈哈。”
听到郑兰庭叫营长,项骧嘴上却是一笑,他知道上次自己带着骑兵连虽然赢了老郑的骑兵队,但是心底下郑兰庭可是没有服过自己,平时营长也是叫的少。其实也是,毕竟老君炉的外号在辽东可是响的很,庚子的时候威名大盛,就这么凭白输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可真是太没面子了。可这短时间的下来,不管是侦察还是作战,郑兰庭对自己的认同感越发多了起来,营长也叫的多了。和杨锐和胡子们交心的办法不同,项骧只是像以自己的勇敢来证明自己也是一个胡子般的人物,他想让大家敬佩自己而不只是交好自己。这虽然很难,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做到了。
项骧对于郑兰庭态度的变化只在心里过了一下,微笑之后便策马往东面奔去,他感觉到,日本人已经出来了,也许跑一段自己就能看见他们。
第八十六章溃散
正月已经是二十五,但是雪停之后的月色却很是光亮,弯月镶嵌的夜空,星光点点。星空之下,骑兵营往东面跑了不远,穿过一片树林进到一个小山包的时候,便看到了前面几里之外白白的雪地上密密麻麻行进中的日军步兵。众人看到漫山遍野的日本兵,一下子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人了吧!虽然和俄国骑兵军混一起的时候人也很多,但是众人都是领头跑在前面带路,从来没有放远去看整支军队行军的样子,现在看到日本人像一片森林似的在月光下移动,让大伙都吓了一跳。
郑兰庭也是被日本人的规模惊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说道:“娘的,这得有多少人啊?够大鼻子喝一壶了。”
项骧只是想见识一下日本人是不是真的来了而已,他估计日本要打击米西琴科的侧翼那最少也得要一个师团的兵力,见郑兰庭问便道:“看不太清,山坡那边我们看不到地方估计也还是有人的,应该有一万多吧。”
项骧正说着话,远处忽然有一百多骑兵奔了过来,旁边柳大春叫道,“鬼子骑兵来了。要迎上去吗?”
项骧此来只是想见识下日本兵,并没有要和他们交战的意思,他看了一下月色下奔来的日本骑兵,说道:“撤吧。撤!”说罢调转马头,往来路去了。
项骧命令一下,其他人也跟着往回跑。他们虽然后撤,但是远处奔来的日本骑兵却是死追不放,直到项骧他们没入黑暗的树林这才勒住马头停了下来。追击项骧他们的第二师团所属第二骑兵联队,这次夜袭是由骑兵来遮断战场的,日军增兵左翼是很隐秘的事情,第二、第三、第五师团都是夜里行军。
看着隐没敌骑的树林,川崎中佐舒了口气,旁边的副官问道,“阁下,我们是不是……”
川崎中佐抬手拦着了副官的话,“对方去的方向不是俄军所在的位置,而且他们对方见到我们也没有开枪示警,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哥萨克骑兵……我们还是回去,战斗就要开始了。”
一夜的开进并没有使得日军有所疲惫,在黎明的前夕,第二师团杀进了东三家子,俄军的警戒哨并没有取得什么作用,在他们枪声响起的时候,敌人已经摸到了庄子的边缘,在一段急促的奔跑之后,无数日军冲进了庄子。突来的袭击使得俄军手足无措,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日本人冲进了进来,只感觉四处都是喊杀声,很多人衣服都没有穿就被刺刀刺死在营帐里,而更多的俄军开始奔逃,有马的没马的都四处溃散。米西琴科中将在朦胧间也弄不清状况,他判断不少于一万人的日军在向他进攻,于是在警卫营的保护下,他狼狈的逃出了庄子。
相对于米西琴科的幸运,第十四师鲁萨诺夫中将就比较倒霉了,和紧急前来的第二师团不同,第八师团是有不少大炮的,突袭的同时,日本炮兵跟在步兵后面对前面的俄军不断予以炮击,鲁萨诺夫中将就很不幸的被日军稀疏的炮火击中,其所部也被第八师团余部彻底击溃,上千名俄军被俘。
早晨八点的时候,东面俄军全部溃散的消息传到了独立军的司令部,马德利多夫上校很激动的冲过勤务兵,把正在酣睡的杨锐的摇醒:“王,起来,出大事了!王,日本人过来了!”
上校大声的喊道,他其实很惊慌,逃到河坨子的俄军溃兵根本不知道日军又多少人,他们在睡梦中被突入而来的日本人的喊杀惊醒,即便是逃出生天,这些人还是慌张的很,对于日军的数量也多是猜测,一般人都说日军有好几万人,更离谱的一个少校说他们有十万人以上。十万人可不是小数字,要知道第二集团军也不满十万人,如果真的有十万日军往自己而来,那么凭借独立军一万精锐加一万农民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在马德利多夫的摇晃中,杨锐在迷梦中很不情愿的醒来,谁叫自己现在是雇佣兵来着呢,他问道:“日本人打过来了吗?上校。”
“是的。前面鲁萨诺夫的十四师已经溃散了,日本人正朝我们这边过来,他们有十万人!”上校脸上便秘一般的焦急。
日军的兵力调动情况杨锐通过无线电报网早就知道了,他一点儿也没有紧张,而是说道,“上校,如果他们有十万人那么我们早就被他们包围了。别紧张,我估计他们最多也就只有两万多人。你先去作战室吧,我起床之后就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杨锐的从容使得马德利多夫有了些镇定,他马上赶往作战室,雷奥已经在那里了。
日军的突袭和杨锐之前想的不一样,他之前还以为他们将在拂晓后开始攻击,而事实却是他们在拂晓前发动了白刃夜袭,至于进攻的兵力倒不出他所料,基本是新抽调的第二师团和第八师团余部两万多人左右。杨锐之前知道日本人增援,一点也没有提醒俄国人的意思,现在俄军溃散他也没有要去救援的意思。几个人在作战室里商量了半天的唯一结果的就是撤退,不单之前的伏击部队要撤退,连司令部也要从河坨子撤到苏麻堡。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战线又稳定了下来,日军最左翼的1/4圆弧,最顶上的李大人屯、韩山台、沈旦堡还是在日军手里,而圆弧最下端的黑沟台、苏麻堡、三尖泡、佟二堡在俄军手里。进攻圆弧上端的是俄第十五师和第十军,防守的是除了已经消失殆尽的日秋山支队,其他就是第三师团、第五师团;而在圆弧的下端,攻守互异,进攻的是日第八师团余部和第二师团,防守的是杨锐的独立军以及第十四师的残部七千余人。至于溃散的米西琴科骑兵军,则在战线后方的五家子从新集结,骑兵军损失较小估计只损失了两千多人,两万三千多人的部队,在中午的时候已经集结了一万八千多人,不过因为拂晓前的仓惶逃出,很多辎重、特别是马匹被日军俘虏了,这近两万名哥萨克骑兵,真正能战斗的骑兵只有一万五千人不到。
三万对两万三杨锐是不怕的,虽然自己有第二师这样的累赘,但是苏麻堡、三尖泡、佟二堡这几个地方一直在修工事,日军要想打进来不死个两三万人是不可能的。苏麻堡的司令部里,他把集团军司令部紧急发来让他死守阵地的命令轻飘飘的放在桌子上,在他看来,日本人大举增援,这次会战已经结束了,单靠第二师团军自己的力量是难以在有什么成果的,特别是沈旦堡到现在都没有拿下来。
“上校,我并不担心对面的日本人,即使他们再来一个师团,我们还是能守得住的,就是大将阁下他下一步要怎么办?现在看来沈旦堡是无法拿下的,我们之前的计划还有意义吗?”杨锐说道,“日本人增援来的兵力都是从正面调集的,这个时候只要在正面的第三集团军稍微往中间压一压,日本人估计就要崩溃了。”
“是的,完全是这样的。”上校说道,然后便激动起来,“大将阁下已经向总司令部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胆小鬼却说昨天夜里开始,日本人就对第三集团军开始炮击,他们马上就要展开进攻了。他一点儿!一点儿也没有要发动一次进攻的意思!”
杨锐闻言和雷奥对望一眼,心中笑开但嘴上却道,“那真是太遗憾了,这样的话我们即使能守在这里也是毫无意义的。”
“不,王。”上校仍然不死心,“米西琴科将军的骑兵军还是在集结,他之前对我说要对日本人的这次偷袭进行一次回击。”
见上校还是想着在左翼打败日军的梦,雷奥说道,“上校,米西琴科的情况并不是太好,而且即使他能组织起一支军队,可是日本人也在野外修筑了整体工事,我不认为他的骑兵能起什么作用。我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狼洞沟那边捣乱,但是这样的作用很有限。日本人和大部队离的并不远,后勤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雷奥一般很少说话,但是他的意见在马德利多夫上校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上校动动嘴巴,却说不出什么来,在他看来,发动这一次进攻是把库罗帕特金掀下台的最好契机,可是现在似乎因为己方的大意措施了良好的机会。“真是该死!”上校骂道,双拳紧握重重的捶在桌子上。
马德利多夫的愤怒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杨锐对俄国人的内斗也没有什么兴趣,他很快就把这一次的交谈忘之脑后,然后把心思放在独立军身上。大战之后的人员、物资补给极为重要。物质也许好弄,自己独自要补充也就是迫击炮炮弹和飞雷炮炮弹而已,通化那边工人充足,只要运过来就是了,就是人员一时间没有办法,现在两次大战下来设损四千多人,这里面虽然包括了二师五团的损失,但是现在第一师能战的估计不到一万人。
到哪里去弄人呢?杨锐苦恼了起来,之前因为军官的原因招的新兵不是很多,但是现在一战下来损失三千多人,要补充可是没那补充啊,早知道去年秋天的时候就招他个几万人,省得现在兵力不足。
“给通化发报,让那边扩大新兵的招募规模,最好再去木棚区看看,能招到多少就招多少人,只要人合格就行。”杨锐对着通讯员说道。他现在有点着急了,怕后面自己人手不够。
“是!司令。”通讯员把电报写好之后交由杨锐审阅,杨锐看完再后面签字。通讯员走后,杨锐又对雷奥说道:“也许我之前太保守了,早知道就多招些人。”
雷奥对此也深有同感,但是之前他也是期望走精兵路线的。“士兵的数量已经不少了。两万三千名士兵,一万三千名在我们这边,另外的一万多人,除了第一旅的八千人之外,剩下的都是不愿意帮俄国人打仗的。杨,我们只能期望下一期新兵完成训练了。”
“下一批?”杨锐摇摇头,“太慢了。现在这种天气,户外训练的时间太少了。要想训练好最少要等到五月份。现在如果日本人进攻的话,我们又要损失不少人,估计这一战打下来我们能剩一个旅就谢天谢地了。”
杨锐只觉得自己的身份又变成了一个商人,不断在成本和收益之间计算。只不过和生意不同的是,战场上的任何一次胜利都是要付出不可补充的代价,最少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补充的。看来只有把主意打到第二师的身上了,关东支队原有近两万人,派来奉天参展的时候,很多老弱都已经剔除了,现在的一万人都是良好的兵源,只是那些原有的俄军军官怎么办,怎么能绕开他们呢?
正想着怎么更好更快的挖第二师的墙角的时候,外面的炮声响了起来,日军正在进攻之前的司令部河坨子。虽然雪夜行军让士兵很疲劳,但拂晓前的夜所获得的胜利使得日军士气大震,特别是知道前面防守的是清国马贼之后,第二师团战后稍微休息之后,又开始进攻了。炮声响了一会,杨锐却听见里面似乎有间杂着大口径火炮的声音,他惊道,“不会是……”
雷奥这个时候也听出来了,点头道:“是鲁萨诺夫的攻城炮连,昨天他把这个连调往前线进攻日军,现在这个连的火炮已经被日本人缴获了。”
150mm火炮射出的四十公斤的炮弹砸在头上的感觉难以想象,特别是这些火炮原本是要交给独立军的,可现在却成了日本人手里的攻城利器,想到这就窝火。“他娘的!”杨锐骂了起来,一拳头捶在桌子上把上面的东西都震了起来,之后他便起了身快步出门,同时高喊道:“马德利多夫!马德利多夫!”
杨锐找马德利多夫上校算账的当口,程志瞂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刚才就有一发大口径火炮落在离战壕不远的屋子里,把瓦片和墙泥炸的到处都是,旁边陆梦雄拉下头上的皮帽子抖了抖尘土,一不小心沪上话又出来了:“册那,这啥炮啊?太赫宁了吧!”
“什么炮?俄国人的攻城炮。”程志瞂相对比较冷静,“娘的,之前没机会见识,现在倒是见识了。估计工事要顶不住啊。”冬天工事太难修了,求规模就难以求质量,特别是没有水泥,光靠木头和泥土是不牢靠的。
陆梦雄闻言脸色却是一边,这种炮他是知道的,他疾步赶回指挥所,抓人就问,“老林呢?老林呢?死到哪里去了?”
在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的时候,屋子外林松坚走了进来,“怎么了,我还没死呢?”
陆梦雄一把抓住他道:“小鬼子的攻城炮太厉害了,怎么办,工事未必顶得住的。”
林松坚一脸淡定,他是福建闽候人,也是一期生,不过是工兵营营长,“能怎么办,没有水泥阵地不会坚固的,现在的办法只能烧水了。你还是去安慰第二师的那些荒绿(番薯)吧,快要炸营了。”
陆梦雄所部除了第一师之外,其他部队都是第二师的庄稼汉,平时打枪还好,一旦开炮就慌的不得了,特别是六团,前次在围歼第四旅团的时候被大炮打惨了,一听见炮声就害怕。陆梦雄闻言又赶忙出门,只是临到门口,又问:“你说烧水什么意思,现在是要防炮啊。”
“自己去看,看了就知道。”林松坚爱理不理,他是个憋闷性格,向来从容从不激动。
见林松坚这么说,陆梦雄也没管他,只是匆匆出门而去,顺着壕沟走向前线。路上只见工兵营又在拆房子,然后四处架锅烧水,他正奇怪的时候,却见那些工兵把烧好的热水不断运往战壕,然后在士兵的协助下,水不断的泼在战壕上,一会就结成了厚实的冰。看来还真是办法,陆梦雄想到。
陆梦雄一到前线,一营副营长王守一就上来了,陆梦雄没有客套,劈头就问,“第二师的那些人情况怎么样,听说要炸营了?”
王守一正要回话,却是一颗重炮炮弹落在一百多米外的战壕里,掀起一片泥土和碎木头,尘土刚落下,就听见那边传来乱哄哄的惨叫声,不一会防炮洞里就跑出来好些人,陆梦雄见此,立马赶了过来。
刚才这一炮虽然没有打中防炮洞,但是却把洞口外面的毛子军官给震死了,群龙无首之下,早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六团士兵都想往后退,越远越好。陆梦雄一挥手,随去的警卫班就把这人给拦住了,他在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两枪,大声喝道:“谁敢走!!格杀勿论!”
慌忙间见了大官,这些想跑的士兵立即萎了,只是回去阵地又不敢,于是跑在前面的几十个兵跪到在地,大声讨饶,“饶命啊大人,饶命啊,这炮实在是太厉害了,俺们害怕啊,俺们不当兵了……”
第八十七章扫射
士兵的跪拜并没有使得陆梦雄心软分毫,甚至,他对这些只会跪拜只会溃逃的士兵有一种怨恨,就是因为有这些人这个国家才变成这般模样,他好恨!“马上给我回阵地,下次再犯,定斩不饶!”不是讲理的时候,陆梦雄说的咬牙切齿。
见跪拜毫无效果,前面的兵几十个停了下来,在警卫班的枪口下,再看看陆梦雄一脸杀气,他们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后面一两个声音喊了起来,“俺们不归他管,俺们要见张统领。俺们要见张统领。”
这声音一出来,从者就甚众,几十号人便开始大叫,“俺们要见张统领,俺们要见张统领……”
真他娘的邪门了,还真要存心闹一闹啊,陆梦雄知道第二师基本是三种人,一种是胡子,这些都还算是个汉子,第二是庄稼汉,这类人最多,不过除了这两种人之外,还有一些属于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他们当初加入关东支队只是为了拿钱糊口,一个个都偷懒耍滑的很,平时上面还有胡子们压着,这些人在队伍里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现在胡子们都被抽调到了第五团,于是队伍便是他们话事了,之前挖工事的时候就常常偷懒,现在开战了就想逃命。
对这些人是不能妥协的,陆梦雄对低声对王守一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大声道:“好,哪个不服的,要见张统领的,站出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他。吗拉个巴子的,不想活了啊。站出来啊!有本事就给老子站出来!”
此时日军的炮已经停了,但是士兵还是缩在原地不想回战壕,陆梦雄虽然放出了狠话,但是在几个二流子的鼓动下,众人越来越胆大。不一会,犹犹豫豫中,三十多个人走了出来说要见张统领,其他的人则想出来又不想出来。陆梦雄等了一会,再次问到:“还有想出来吗?!”
余人见陆梦雄满脸杀气更是不敢有所动,出来的人里头又有十多个快步跑了回去,其他几个心有所持,一副你不敢拿老子怎么样的作态,陆梦雄见此脸上狰狞的一笑:“算你们识相。”说罢又把手一挥,大声喝道,“机枪扫射!”
之前被调来的两挺丹麦机枪顿时怒吼起来,这十几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弹雨扫倒在地,半分钟不到,十个人就翘了辫子,陆梦雄见此还是不解恨,让警卫班去解决那些还没有死的,然后对着余人喊道:“看见了吧。这就是逃兵的榜样。还不滚回去。”
众人早被之前的机枪扫射吓傻了,现在再见陆梦雄发怒,赶忙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了战壕。陆梦雄看见他们如此作态只是一笑,然后对着立在身边一直不语的王守一道:“怎么,看我不顺眼吗?”
旁边王守一也被陆梦雄的铁血给震慑住了,他想到了这些站出来的人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却没有想到陆梦雄当场就用机枪把他们给突突了,他只是四期生,因为成绩非常好所以便提拔为第一营副营,之前的复兴军的几次战斗他都没有赶上,只是个菜鸟。现在见陆梦雄问自己,马上立正紧张的道:“不。团长做的对。”
陆梦雄见他这么紧张倒是笑了,轻轻的把他肩膀上的尘土给拍了下来,然后道:“先生说过,现在中国之所以落后被人欺负就是愚民太多,奴隶太多,对这些人讲什么国家、革命、民族毫无用处,真正可以指挥他们的一是哄,二是吓。我就是个懒人,对女人还有哄的心思,对他们这帮子人却一点哄的心思也没有,所以就只好吓他们了。你啊,师兄给你说句心里话,战场上只有胜负,军人只需要胜利,虽败犹荣这种话都是读书人弄来骗人的,不狠心那是不行的。再说咱们不是俄毛子,他们就是输了还可以退,咱们干革命是一点退路都没有啊。好了,不唠叨,鬼子的炮停了这么久,人该上来,回阵地去吧。注意安全!”
陆梦雄的循循教导让王守一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闻言也没用说话,只是敬礼之后往阵地而去。这边警卫班班长前来报告,“团长,都处理了,全都死透了。”
陆梦雄点点头,“嗯。让人拉走埋了吧。”然后他又对身边副官说道,“再通令全军,把六、七、八那三个团里面的二流子都给清出来,另外编成一个营,这个营就放在我眼皮底下,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怎么折腾。还有,把这件事情像司令部报备,一五一十的写,别说好话,是怎么就怎么,不玩虚的。”
一般的将领在大战之前都会发钱犒劳,以求稳定军心,但是陆梦雄却半点也没有这个意思,在他看来,治军必须从严,前段时间挖工事的时候他便让人把第二师的三个团摸了一遍,本想是想战后再整的,现在看来,还是尽快整的好,万一哪个部队夜里偷偷的一撤那全军就要抓瞎了。为了更好的掌握这三个团,他现在可是把自己的一团拆成三部,一个营带一个团的守着阵地,真要出问题,八九百人是制服不了三千人的。
或许是陆梦雄的冷血使得所有来自第二师的部队绝了求生的念想,也或许是第二师团太过轻敌而陆梦雄所部准备充分,日军的两次进攻被打退,他们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天的战斗。陆梦雄这边刚松一口气,司令部来人了——当他看见那两个戴着红袖标的时候,他的心便突突的跳了厉害,不过该来的还会来的,几个小时前看着那被机关枪扫射躺了一地的尸体,他便想到了现在。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一步步的迎了上去。对方见他上前,敬礼之后问道:“请问是第一团团长陆梦雄中校?”
话语很客气,但是在他们这些宪兵口里说出来却没有半点人情味,陆梦雄牵强的笑道:“是我,什么事?”
对方见找到了人,问话旁边的宪兵说道,“接宪兵处命令,请陆中校跟我们走一趟,中午发生的枪毙逃兵事件需要调查。”
册那,真是阎王债还的快啊。陆梦雄心里想到,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大不了就是降级了,本来预定的升级怕是泡汤了。他沉声道:“好的。但是我需要五分钟的时间移交工作。请你们等一下吧。”两个宪兵点点头,陆梦雄转身快步而去了。
前指到司令部其实不远,陆梦雄很快就到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一到司令部没有见到杨锐,而只是在宪兵处被盘问了一晚上,三番四次的说了好几遍之后这才把他放过,然后只让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等到半夜一点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不过进来的却是雷以镇。
见不是杨锐,陆梦雄顿时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颓然的坐了下来,然后有气无力的道:“吓我一跳,是你啊。”
雷以镇的事情陆梦熊是知道的,也知道他现在被贬在司令部里面做参谋,只是自己的事情和他的事情不同,雷以镇再怎么说也只是决策错误,打了意气战,而自己却是杀了人,而且还好几十个。他虽然脸上没有任何悔改,但心里却希望有人认同自己,特别是期望杨锐的认同。
看到陆梦雄颓废的样子,雷以镇笑了起来,“怎么,我就不能来吗?”
陆梦雄道,“好了,你能来,都是难兄难弟。来,给根烟抽。”
雷以镇闻言从口袋里吧火柴和香烟都掏了出来,自己抽了一根之后,全部都给了陆梦雄,擦亮火柴点完烟之后,他也给陆梦雄着了,烟雾缭绕中,雷以镇问道:“呵呵,宪兵处的饭好不好吃啊?”
“你就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这也是脑子发懵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吗,”陆梦雄辨解道:“谁人会没有错呢?”
听着陆梦雄如此的辩解,雷以镇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这个老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嘴硬,特别是爱解释,之前他的事情处理的时候他可一句话都没有辨解,事后他也回想了当时的那道命令,其实从大的方面说他是错的,但是在当时那个环境,所有人都自信心不足的情况下,他这样么做还是无可厚非的。只要复兴军能站起来,怎么处罚他都是值得的。
“你的事情先生听了很不高兴,”雷以镇吐了一口烟,小声的说道,“他说你是烂泥扶不上墙。本来他是要亲自来的,但是现在前方日本人夜袭,先生前去压阵了。”
先生说他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会说他回来看他,这个对陆梦雄来说是最重要的。他听完雷以镇的话接着吐烟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说道,“哎,可我就是这样啊。再说,那些逃兵太气人了,册那,居然当着我的面说什么药找张统领,再说最后我还是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开枪前还问过他们……”
陆梦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雷以镇打断了,“先生的处事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未经审批就把这些人枪毙不符合程序。我知道你性子大大咧咧,很不讲究,但是现在这是军队,军队不光讲纪律,还要讲程序,先生以前还说,我们建立的国家不管做什么,都要有一个公开的程序,要法治而不是人治……”
“娘的,革命年代是没有办法讲什么程序的,我们现在是革命,本身就是要打破之前的规则,先生也说过,不破则不立,我们打破旧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这帮子人都是违法的,都是朝廷的叛逆,未必要去守什么规矩,特别是在军队之中,那些个二流子你不对他们狠一点,他们就要翻天了。”
纯论辩论雷以镇是说不过陆梦雄的,所以很快审讯室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吱吱声,很快一根烟抽完,雷以镇就起身了,“我回去了,现在日军进攻事情很多,你还有什么要我带话给先生的?”
想到人家来看自己却被自己说了一顿,陆梦雄有了些歉意,“兄弟,我……”
见陆梦雄的样子,雷以镇心领神会,笑道:“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客气的。有什么带话的快说,不然老子要走了。”
见文雅的雷以镇也粗俗起来,陆梦雄心里一阵温暖,他说道:“还是你够兄弟啊。你就跟先生说,只要能让我上战场,怎么处罚都可以,那怕就是一个班长都行。”
雷以镇笑道,“切,你还班长呢,你都做班长了那先生不就是个连长最多。好了,我去了,你自己别想不开。这次你杀的人是二师的,那师长虽然是个饭桶但是还是比较讲义气,死的人里面有一个好像是他的同乡,不管怎么样,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陆梦雄只当那些人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谁知道却是和张宗昌搭上了关系,他一时摸了下头,说道:“哎,这事情……都怪我!”
陆梦雄向来就是个惹事包,这点杨锐早就看出来了,他倒并不在乎张宗昌的态度,战场上敢擅自撤退的都是杀无赦,这点是怎么都不容许的。他所头疼的是程序问题,他是这些学生的导师,管理他们不是要搞以前帝王那一套制衡之术,而是要做到要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限定在一个规则之下,这个规则在军队就是条例,在国家就是法律。可现在,因为革命的特殊性,很多人并没有这样的念头,大部队还好,游击队那边是完全管束不到的,这也是齐清源受伤之后,杨锐没有把陆梦雄任命为辽西游击队负责人的原因,这个人脑子是有,但是太不守规则了,要是放生太久了,以后一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他不是把那些不老实的编成了一个营吗,既然他想战场,那么就让他去带这个营吧。”听完雷以镇的转述,杨锐如此说道。
“先生,”雷以镇说道,他只绝对这样才处罚似乎太重了,特别是陆梦雄马上就要升上校了,现在却那他贬为营长,随着越来越多的军校生毕业,第一期的这些人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这毕竟随着复兴军不断扩大,先上位的人自然就更有优势。
“有错误总是要有处罚。让他去吧。这家伙是一个死不认错的,口头教育是没用的。”杨锐说道,他对陆梦雄观感一直不错,就是很讨厌他不时的惹麻烦。
见杨锐说的很坚决,雷以镇没有再劝,他走了之后杨锐又把徐烈祖叫了过来,“安排小叶做陆梦雄的警卫员,他杀了不少人,估计有些人不死心会报复的,让小叶多留意些。”
小叶就是李存毅的徒弟叶云彪,之前安排给杨锐做警卫员的,现在却被杨锐调给了陆梦雄。徐烈祖刚才在门外也听到了,见杨锐如此吩咐,他倒没有说话,只是愣了半响,杨锐见他不走又是说道:“这里很安全,等陆梦雄呆顺利就让小叶再回来吗。”
陆梦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放了出来,处罚他已经知道了,对此他毫无怨言反而还兴奋,杨锐看着他的样子只有苦笑,他的本意是让他去那个特别二流子营里面,想办法和他们那些人相处的融洽些,军队虽然是阳刚之所在,但是也不能完全用刚的办法去管理,这样管束之下军队迟早要崩溃的,可陆梦雄完全不明白他这样的苦心,杨锐不得不得忍者倦意,让徐烈祖把陆梦雄叫了进来。
本来脱出牢笼即将回战场的陆梦雄一脸喜气,但一听见说是杨锐召唤,脸上的喜气立马就没有了,隔着窗子看着陆梦雄立马假装的很严肃的脸,杨锐心里不由的笑了起来,这个小赤佬,等下估计又要装傻充愣了。
陆梦雄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就进来了。杨锐看着他沾满血迹、尘土的外套很久没有说话,陆梦雄不知道杨锐要说什么,只能站立着不动,不一会腿便有点抖了。幸好,杨锐这个时候说话了,“知道为什么让你去新编的那个营吗?”
陆梦雄虽然大大咧咧,但是绝对不蠢,之前他一被通知放出来,心里高兴的很,根本没有多想,现在被这样一问,却知道把自己安排去那个新编营是杨锐的特意安排,他想了一下道:“先生要我去新编营,是去和那些二流子处好关系。”
“你倒是聪明,可是昨天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聪明呢?”杨锐听他能领悟自己的苦心,有些高兴又有些恼怒,昨天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是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呢?
“学生……”陆梦雄顿时卡住了,“学生…昨天是看着敌人大举来攻,工兵们不顾伤亡在战壕上泼水加固工事,他们那帮人被几颗炮弹就吓坏了,死命要往后退,退也应该,毕竟没有经过炮击训练,但是尤为可恨的是他们还……”
“尤为可恨的是他们还是借张师长的关系,鼓动士兵闹事是吧。”杨锐打断了他的话,“徵瑞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初鸦片战争的时候英国人打赢了之后要和满清签条约呢?”
见杨锐把话题忽然移到了鸦片战争,他半响不知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嘴上诺诺的说不上话来,陆梦雄是个单纯的人,聪明但是没有心眼,军官大事向来不知,他傻愣愣的摇摇头道:“学生不知,还请先生解惑。”
第八十八章新编营
见陆梦雄又开始装傻充愣了,杨锐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学生最不好的地方有两点,一是喜欢率性而为,二是缺心眼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深究,以前的政治课、数学课基本都是及格以下,他的大脑似乎是个486电脑,只能装载运行简单程序,太复杂的东西一装就死机。真是恨铁不成钢啊。杨锐半点也没有再教训他的意思了,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陆梦雄半天没有反应,只在旁边徐烈祖的提示下方才挪着步子离开了杨锐的办公室。他一出门就很是不安,拉着徐烈祖的手问道,“呀,我完了,兄弟,我……”
徐烈祖看他这个样子很是好笑,说道:“先生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就是说你常常没脑子。”
“可全班里面,先生骂我最多啊。”陆梦雄还是很忐忑,他发觉得杨锐对他最为严厉。
“你知道上次清源受伤,你带着游击队突围的事情传到通化,先生怎么说?”徐烈祖身体先天不好,但是意志最坚,所以杨锐把他留在身边当警卫连连长,他在军校里也和各个同学交好,做了杨锐的贴身警卫后同学都不断的打听消息,但他嘴牢,什么东西也不吐。
见徐烈祖主动说道上次突围的事情,陆梦雄问道:“先生怎么说?”
徐烈祖自嘲的笑了起来,他是嘲笑自己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然后说道:“先生说只有你能把大家带出来。”
“只有我能把大家带出来?!”陆梦雄有点诧异了,似乎杨锐很少说自己的好话。怎么这话看上去像是在表扬自己呢。
“嗯,先生看完电报时这样说的。”徐烈祖说完之后就不做解释了。
默默的走了一段,陆梦雄又问道,“那刚才先生说的鸦片战争是怎么回事,不再说我枪毙那些逃兵吗?怎么……?”
徐烈祖看向陆梦雄诧异的脸,忽然发现他不是装傻充愣的,而是真的不知道,只好叹道:“最厉害的控制不是让对方怕自己,而是让对方遵循自己制定的规则。只是怕自己的话,那么自己的兵一旦离开,对方又要反了,可要是让对方遵循自己制定的规则,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不管自己有没有兵在手,对方都会老老实实的按照规则来做事。甚至,如果我们再编造些思想出来,鼓吹鼓吹,对方还会有人誓死捍卫这些规则,根本不要我们去强制,这种就是最高级的控制了,你看现在那些个达官贵人们一个个都在装文明人,还有那些傻书生一个劲的吹嘘柿油一样,这些就是洋人灌输给我们的规则,以前大家不信,现在全都信了……
先生没有说你开枪不对,他只是希望你知道,除了机枪之外规则的作用更大,机枪要用,规则更要用。机枪只能压服几万人几十万人,但是规则可以约束几百万上千万人。徵瑞啊,先生对你期望很高……”
徐烈祖说完这么一大段,停了下来,他对陆梦雄不懂这些感觉很不解,问道:“徵瑞啊,这些以前上政治课的时候先生都讲过的啊,你怎么……”
说到政治课陆梦雄满头是包,他哀求着,“兄弟,你也知道我这脑袋干什么事情还行,真要叫我想东想西,那么阿拉就闷特了。”
“哎,”徐烈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多说了,你去到前面还是要注意安全,昨天夜里鬼子来了一次夜袭,幸好之前有所防备,要不然就惨了。对了,先生还让小叶子跟你一段时间,你和那些二流子有血仇来着,要注意安全。”
陆梦雄还是被深奥的政治问题搞的头疼不已,没有多想就和徐烈祖道别了。他回到前线的时候,接替他职务的徐敬熙正在安排换防没用空搭理他,昨天夜里日军有一个联队三千人突袭,虽然被打退,但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二师官兵被一个大队突了进来,幸好当时用一团一营作为预备队,紧急之下,参谋长徐敬熙把一营抽调出来,这才把突进来的鬼子赶了出去。
徐敬熙没空,炮团的徐志瞂倒是得空的很,他现在后悔跟了一团打三尖泡,徐家台那边的歼灭战一点边都没沾到,见陆梦雄平安回来,他上前笑道,“呵呵,这么快就放出来了,我还以为要关的三五天呢。”
“老徐你想干啥,老子现在撤职变营长了。”陆梦雄想到这点就有点懊恼。上前线是他喜欢的,但是他更喜欢官大一些,指挥的人多一些。
“真的假的?”徐志瞂吃了一惊,“不是说你要从中校提拔……”
“提拔个屁,都是那伙二流子,害得老子被关了一夜,还被撤职。”陆梦雄嘴上抱怨着,但是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恼火,先生的意思他还是明白一些的。“好了,别提这个了,我现在是那个新编营的营长,那个营跑哪去了?我要去看看。”
“你真去啊?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徐志瞂昨天一夜也是没睡,只是他的没睡是郁闷的没睡着。
“怎么了,这个营都死光了?”陆梦雄问道。
“嗯,和死差不多了,昨天就是他们的阵地被鬼子一个大队突进来的,然后……”徐志瞂想想就气,“然后他们就逃散了,我当时就说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给鬼子一顿急速射,好把鬼子炸的底朝天,可惺初不让啊,说会打到自己人,还把一营调了上去打巷战,哎,真他妈的一群累赘。”
陆梦雄闻言一把抓住徐志瞂瘦弱的小胳膊,大声问道,“一营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徐志瞂被他抓的生疼,“大哥,你就放过我这小身板吧。”
听他说还好,陆梦雄把他放了下来,之前的辽西游击队大部分都在一营,这可是他的命根子,他拍拍徐志瞂皱起的衣服鄙夷的道:“就你这身板还干炮兵,真是!”
徐志瞂没管他的挖苦,说道,“滚滚滚,老子没空搭理你,去看看你的营吧。”
一团一营营长是以前辽西游击队侦察排李二虎,在当初第二旅定军官的时候,本来是一个三期生来的,但是陆梦雄合着方彦忱、谢澄几个给他说了不少好话,杨锐也想在军中树立一个榜样,让小兵们有个盼头,于是同意了这个任命,不过,李二虎这个营长只算是代理营长,杨锐的说法是他哪天通过军官培训的课程,那么这个营长就哪天扶正。本来嘛,士兵表现好升士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士官升到排长也正常,升到连长算是运气,但是升到营长那就非得要奇迹了。部队里面连以下思维基本都是相通的,属于下级军官,但是到了营团就属于中级了,两个级别考虑的问题不一样,如果一个人下级军官干久了,他未必能把连排的思维提升到营团这个层次上来,正常要升的话,是要到军校里历练几年再回去,总而言之,李二虎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陆梦雄赶到的一营阵地的时候,只见四处都是血迹,鬼子的尸体好多没有清理,都是扔在壕沟外面,看来昨夜鬼子是突进庄子来了,他没通报就直接往营部去了,卫兵倒不知道团长已经被撤职了,还是敬礼叫团长,然后把他迎了进去。
“二虎呢?”陆梦雄问营部的文书。
见是团长,文书立马立正敬礼道:“报告团长,营长去了伤兵营。”
听闻李二虎去了伤兵营,陆梦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昨天伤亡了多少?”
看着陆梦雄阴沉的脸,文书吓了一跳,“没,没多少,就是,就是……”
“册那,就是什么?!”陆梦雄吼道。
文书被他吼的身子一震,好半响才回国气来,说道,“一连长他……”
一连长就是之前陈锡民排的四班长,胡子出身,叫钱长顺,直隶人,那一夜就是他带着大家爬着铁路的排水沟逃到海边芦苇滩的。陆梦雄一听是他出事了,飞起一脚就把一张椅子踢飞了,他头也不回的跑向伤兵营,在他看来,以前的老兄弟都是宝,特别是从熊岳城里面逃出来的那些人,他都是关爱有加,不如此他觉得对不住陈锡民。
伤兵营在庄子的最后,陆梦雄人没到就大声喊了起来,“李二虎……李二虎……”
在他喊第三声的时候,李二虎就从营帐里跑了出来,见了陆梦雄他郑重的敬礼,陆梦雄没管他,一把扯着他就问,“钱长顺呢?”
李二虎没在意他的粗鲁,说道,“在里面,医生说……”
他还没有说完陆梦雄就冲进了营帐,单独的隔间里,一个满头裹着白布的人躺那里,毫无知觉,之前的激动顿时不见了,陆梦雄呆立着不说话。旁边李二虎说道,“昨天晚上杀进来的鬼子够狠,很多都是带了手榴弹的,长顺是一不小心着了道儿……”
和复兴军、俄军不一样,日本陆军一向崇尚武士道,对于新的军事技术并不是很敏感,哈奇开斯机枪都是秋山好古一再要求才小部分列装部队的,至于手榴弹,那更是毫无准备,听说旅顺那边用的是简易手工炸弹,这种手榴弹全是在前线手工组装,跟之前游击队突袭熊岳城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随着旅顺的陷落,日军的各种技术兵器多了起来,这有一些是缴获俄国人的,更有上当吃亏之后自己从国外购买的。
第二师团西岛助益中将期望能像昨天晚上那样一次突袭就把俄军打的倒退十里,所以在命令部队突袭的同时,还给突袭部队装备了不少新到的手榴弹,苏麻堡、三尖泡、佟二堡,三个攻击点当中,只有苏麻堡这边被他们侥幸突入,只不过在驻守部队的拼死搏杀下,突进的一个大队大部被全歼,小部逃了出去。这些被歼的部队,狗急跳墙之下,很多都拉着手榴弹和防守的士兵同归于尽了。
“军医怎么说?”站了半响的陆梦雄有些累了,突然的问道。
“已经用了那种新药了,和齐队长一样,军医说能不能挺过来就看长顺自己了。不过,团长,你就放心吧,这小子命硬,没事的。”李二虎安慰道。
陆梦雄听完他的话倒是不出声了,小心的往钱长顺床下的炉火里加了几块炭,然后一言不发的出去了,李二虎对他这样平静很是惊奇,只感觉他心里似乎憋着什么东西,让自己的警卫员跟着他。果然,不一会,警卫员就飞奔来报,说团长去了火力排,抢了一挺机枪就出营去了。
“什么!他娘的,你怎么不拦住他?!”李二虎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喃喃道,“要出大事了。快,快!去新编营。”
陆梦雄扛着麦德森机枪走在庄子里,沿途的人莫不敢拦,他们都不知道团长要干什么,而跟着他的小叶子更是不明白这个陆团长为什么拿着这把如此沉重的大枪。直到陆梦雄走到新编的那个营的时候,门口放哨的士兵见是陆梦雄,在定眼看见他扛着的机枪,立马逃也似的跑回营去了,一时间,“陆杀神来了!陆杀神来了!”的喊声在营地响了起来,营帐里的士兵都从帐篷跑了出来,做鸟雀散。
昨天在陆梦雄的命令下,第二师的那些二流子全部被抽调出来,编成一个新营,在几个团里的俄军军官对此没有半点阻拦,他们甚至很高兴这个命令,在这些俄毛子看来,这些人都是只会闹事不会干活的代表。而这个新编营编成之后,就被派到了庄子南面而不是正面。可谁知道,昨夜日军对侧翼的进攻很是猛烈,在日本人不要命的突袭中,布置在这边的机枪打着打着就因为枪管发热故障了,见到日本人那密密麻麻白晃晃的刺刀下,和过铁丝网那种狠劲,整个新编营奔溃了,
“逃!逃!就知道逃!”陆梦雄吼了起来,向天打了一梭子弹,“砰砰砰砰……”的枪声把这些逃散的士兵吓的赶紧趴在地上不敢起来,而那些还在跑的,陆梦雄调转枪口往那些跑的人脚边又打了一梭子弹,好几个兵被弹起的子弹伤到了,惨叫间那伙人也趴下不动。
“集合!”陆梦雄喊道。
在机枪的威胁和陆杀神的喊叫声中,整个营剩余的五百多人摸摸索索的汇集了过来,他们都惊惧的看着陆梦雄,特别是他手里的那把机枪,对于这种打起来永远不会停的枪,他们最有印象的就是昨天晚上那些鬼子兵在这种枪下不断倒地的样子,现在见陆梦雄拿着这杆枪对着自己,在回忆起昨天这个杀神杀人不眨眼的传闻,全营五百多人站也站不住,一大堆人跪到在地,又是齐呼:“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看到他们这副作态陆梦雄肺都要炸了,这还是算是一个兵吗?他又是一梭子弹打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身前,喊道:“起来,他娘的再不起来老子毙了你们。”
终于花了好一会,这五百多人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看着这些低着头满身颤抖的士兵,陆梦雄骂道:“脓包!都是一群软蛋。除了逃跑你们还会干啥?!逃就能活命吗?想想昨晚上,多少人死在逃的路上。山东逃到关外,在关外你们还能逃去哪?逃到海里去么?是不是爷们啊?是不是汉子啊?……”
陆梦雄对着士兵吼叫的时候,李二虎已经到了新编营,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他听到枪声就吓了一大跳,奔过来一看,见没死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见陆梦雄在喊话,也就慢慢的摸到陆梦雄的身后,想着怎么把机枪夺过来,现在没出事,就怕等下陆梦雄一激动那就要出大事了。
陆梦雄抱着二十斤重的机枪说话累的够呛,可他发现自己说了半天这些猥猥琐琐的士兵都还是老样子,他们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勉强的支持着自己不跪下。看到自己的喊话一点效果也没用,陆梦雄把机枪一扔,抽了杆步枪,抡着枪将前面几个兵砸倒,而后他也无力的坐在地上起不来。之前他还很想把这些人全给突突了的,但是看着他们四处逃散的样子,他却止住了杀人的冲动,他只觉得就是开了枪杀了人,剩下的那些人也是这个样子。这帮二流子,面对比他们强的人,他们就是一滩烂泥;面对比自己弱的人,比如那些庄稼汉,他们就作威作福,一副老爷的派头。这是什么人啊,陆梦雄只想把几百号人都解散了事,可是他却被任命为这个营的营长,全解散了那他还做个屁的营长啊。
新编营的枪声惊动了整个庄子,不一会代团长徐敬熙就过来了,他看着歪歪扭扭的队列和坐在地上的陆梦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问道:“怎么回事,刚才谁开的枪?”
李二虎立马迎了上去,说道:“刚才是打靶训练,打靶训练,是团长在教这些新兵蛋子机枪怎么打。”说罢递了烟上去。
徐静熙推开他的烟,看到那些倒地的伤兵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小声说道:“没死人就好。你让徵瑞小心些,别再闯祸了。哎!这个家伙。”摇着头,徐敬熙说罢就带着人走了。
第八十九章撤退
见徐敬熙有意放陆梦雄一马,李二虎满脸堆笑,一个劲的说道,“放心吧,放心吧。有俺在,团长出不了什么事的。”
陆梦雄和新编营在雪地了僵持了半天,直到天上又下起大雪的时候,陆梦雄才命令士兵解散,怒急攻心之后的陆梦雄之后很平静,他只想着好好睡一觉,然后再通过下一次战斗好好的整一整这些软蛋,打定主意后陆梦雄问李二虎要了五六个军官,就随便找了帐篷睡觉去了。见陆梦雄睡着,李二虎放下心来,也带着机枪走了。
陆梦雄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战斗的时候,第二集团军和总司令部的交锋正在电话线上激烈展开,在总司令库罗帕特金看来,中央阵地的日军在不断的炮击俄军阵地,而且日军的营房也常常是车进车出,似乎在准备大规模的进攻,当然这只是在从俄军阵地这边看到的情况,可是库罗帕特金其他的情报来源,因为和清国人不和谐的关系是没有的,于是,在这没有其他情报的支撑下,库罗帕特金认为中央阵地的日军马上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势,鉴于铁路被炸,欧洲军队的姗姗来迟,他决定应该停止第二集团军的进攻,从而把第十军抽调回去,以加强中央阵地第三集团军的实力。
而在第二集团军比利杰尔林格大将看来,现在日军调了几个师团的兵力来阻止自己对他们侧翼的进攻,那么日军中央防线的兵力一定是减少的,这个时候只要在中央的第三集团军,或者在另一侧的第一集团军展开大规模攻势,那么就很容易突破日军的防线,只要俄军在任何一处击穿了日军防线,那么趁势突进,整个日军立刻要崩溃的,就是不被俄军全歼,那么也会被赶到海边,最多时依靠日本海军的支撑勉强对抗俄军。
平心而论,比利杰尔林格大将虽然老旧,但是再老旧他也还是正规的军官出身,而不是像库罗帕金特一样只是个参谋,参谋只敢想不敢做,因为做任何一个选择都会抛弃其它的选择,参谋出身的库罗帕金特没有这样的魄力,而比利杰尔林格大将有这样的魄力,只是,决定局势的是参谋而不是将军。于是在日军假装要进攻的时候,库罗帕金特退缩了,或者因为看到比利杰尔林格的成绩退缩了,当然,他不是自己出面,而是让作战部长艾乌爱鲁特少将把“停止进攻,往后撤退”的命令下发给第二集团军司令部,性格强硬的比利杰尔林格把这道命令给顶了回去,然后过了一会艾乌爱鲁特少将打来电话,讲述司令部下这个命令的理由,两个人在电话上争论是退缩以应对日军的防守还是积极进攻以全线压制日军,比利杰尔林格说着说着不断的吼叫着,最后,当艾乌爱鲁特少将一句“第二集团军后续的弹药不能完全补充”就把比利杰尔林格给轻轻击倒了。
当天晚上杨锐收到了来自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命令的内容是“撤退。”
杨锐拿着电报问向马德利多夫上校,“上校,这是怎么回事?”
上校一脸颓废,说道:“卑鄙的阴谋家出的主意,他要把士兵们用血换来阵地送给日本人。”
看到上校咬牙切齿的样子,杨锐就知道这道命令是来自于总司令部的了,而不是单纯的战术撤退,之前他收到电报的时候还以为比利杰尔林格大将要玩战术撤退,要把日军放进来打,当时他就很困惑,这么高级的战术不应该是大将那个榆木脑袋能想出来的啊,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一次的训练结束了,要练兵要等到奉天会战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撤退吧,杨锐对雷奥说道:“通知部队吧。按照计划执行就好了。”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撤退计划,但是杨锐不知道这次的黑沟台会战什么时候结束。
很快,撤退的命令传到了前方,负责前线的徐敬熙看到命令也是愣住了,他还以为要再打个几天才收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斗。他马上给一团的各个营发命令,让他们马上接防阵地,计划是第二师所部先行撤退,一团三个营负责断后。撤退的路线就是之前一团进攻三尖泡的路线,民夫几日来的努力终于把这条路给修好了,虽不是很通畅,但最少炮车是能通过的。
接到命令的陆梦雄正在和新编营的士兵训话,其实说是训话倒不如说是在骂人,他看到命令也会死愣住了,安排排班新编营是要下半夜进入阵地的,可是现在还在动员就被命令撤退了,陆梦雄拦住送命令的通信兵,道:“你没搞错吧。这全军撤退吗?”
通信兵知道团长的脾气,不敢不答,于是说道:“是的,团长,集团军的命令是要求撤退的,所以……”
陆梦雄把写命令的纸揉在手里,很是气愤,但是却很无耐,他还想把这票人拉上战场好好折腾折腾呢,谁知道天不如人愿啊。真是麻辣隔壁的!他无奈的对面前的士兵说道,各连各排注意打好行装,晚上准备撤退。
新编营的二流子们本以为今天晚上就要被面前这个杀神弄到战场,然后面对想昨天晚上那样疯狂的日军,他们虽不愿但是却没有一人敢违抗这个杀神的命令,在大家伙决心赴死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撤退的命令,全营沉寂半响之后忽然欢呼起来,更有些人马上跪地拜天,观音菩萨、阿弥陀佛之类的都出来了。
见他们如此做派,陆梦雄哭笑不得,他大吼一声,“立正!”
倒在地上的人马上条件反射式的站了起来,然后在陆梦雄的口令下回到了营地。这群人真是没有救了,陆梦雄如此想到,还是趁早遣散吧。
在上到黑沟台下到佟二堡的俄军全线撤退的时候,烟台的满洲军司令部里,福岛安正少将正在向参谋长儿玉介绍独立军的情况。对于新出来的露国独立军整个儿玉源太郎很是不解,这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一支强军呢?居然连续吃掉了己方两个旅团,这不得不让整个人对其给最高关注。在左翼局势严重的时候,儿玉源太郎没有心思去听这个独立军的事情,而昨天第二师团和第八师团夜袭成功,左翼安全了之后,他才有心事听福岛说这个独立军的事情了。
“阁下,”福岛礼貌的说道,“露国的独立军据查是由两支队伍合并而成,一是之前在柳河县盘踞的马贼座山雕部,大概一万人左右,另外就是之前在俄军后方由张宗昌率领的关东支队,首领是山东人张宗昌,这支部队原来在哈尔滨一带维护铁路,人数大概在两万人左右。按照情报,该军只有少部分部队有战斗力,之前在各国武官面前展示进攻的时候,进攻的士兵并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他们听到炮声就返身逃跑。所以我判断,在这支军队中,露国军官是骨架,而清国马贼是血肉。就满洲义勇军的情况看,只要军官勇敢,起到表率作用,那么整支军队的战斗力将大幅度提升。”
福岛安正的推测还是很有道理的,最少在日军方面这是已经验证过的,虽然士兵的训练很不够,但是只要军官指挥得当,然后能起榜样作用,将面子的胡子是会跟从军官冲锋的。在军官带了几次,胡子们的胆量磨练出来了之后,那么即使不要军官冲锋胡子们也敢执行命令。儿玉说道:“第八师团的由比光卫说,他得到的消息说露国的独立军里面有清国的正规军,看来不是事实了。”
“青木通过在北京的关系调查了,现在可以肯定没有清国正规军参加露军,由比的消息并不正确。而黑龙江和吉林的巡防营也没有大的调动,所以独立军不正常的战斗力还是在于马贼和露国军官的结合。”福岛说道。
对于福岛的推测儿玉还是认同的,他点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见参谋长认可自己的推测,福岛又道,“现在东清铁路被炸,露国欧洲的部队调往满洲的速度将会降低,通过冰上运输,现在每天南下的列车只有四列,但是虽然列车数量减少,只要露国施行这种办法,那么露国军队的数量将增加三到四万人。”
“三到四万人?”儿玉有些吃惊,“能有这么多吗?”
“有的,阁下。”福岛说道,“光上次沙河会战,俄军就损失四万五千人,这些士兵的武器是可以交给招募来的清国人,只要露国有这么多的军官,那么短时间内他们可以增加这么多人。而且根据情报,现在有很多鸭绿江那边的木工加入了座山雕的部队,他们对帝国的一些政策很不满,估计在长白山地区的木工人数有十万左右,他们现在都失业了,而通化铁路公司要到四月份才正式开始招工,所以我很担心他们会加入露国人的军队。”
对于鸭绿江的木材政策不完全是由满洲军司令部决定,这更多的是日本国内财阀和皇亲的态度来决定,战争特别是侵略战争,都是士兵牺牲而财阀挣钱的,那些奸商用满洲军的名义没收那些木材之后,又转变个身份把被没收的木材再卖给满洲军,对于这点儿玉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儿玉不想去说鸭绿江木材的事情,问道:“座山雕是什么样的人,他可以像冯麟阁一样,为帝国服务吗?”
“座山雕本名王启年,直隶人氏。明治二十八年的时候离开清国军队入山淘金,后因为和同伙争夺矿脉失利所以入山做了马贼,之前的名号叫做好运来,他的部队只有一百多人,后面据说是碰到一个道士,帮他把名号改成座山雕,从此开始做大。在长白山一带,只有在怀仁的黑山部才能与之抗衡。还有,上次对帝国奥保军兵站的袭击就是由座山雕所部完成的。”
“纳尼?”儿玉可是对之前的熊岳城袭击记忆犹深,特别是因为炸毁了储备的弹药使得日军只能白刃冲锋,“真的是他们吗?”
“是的,阁下。”福岛少将说道:“这是由怀仁那边的马贼透露的,上个月的时候,座山雕袭击了他们的营地,还把之前他们俘虏的露国人抢走,之后座山雕就被露国的马德利多夫上校收买,加入露国军队。”
“这样啊。”儿玉说道,“看来收买他们是不可能了。”
“是的。”福岛说道,“不过现在怀仁那边的马贼黑山妖,他因为座山雕和露国人在一起,现在似乎想投靠我们。上个月他们已经主动联络了我们,”
黑山妖的情况儿玉是知道的,这支能独立剿灭露国正规军的部队早就在拉拢的名单上了,只是对方一直对己方的人拒而不见,他们似乎喜欢占着自己的地盘谁也不理睬,谁知道座山雕一投靠露国他们也要找靠山了,也算是良禽择木而栖之。相比之下支就是那只人数最少的复兴军,只有满腔热血,一点也没有务实的精神,屡次推脱己方的拉拢,不过还好他们的目标是露国人,特别是这次松花江大桥被炸,就是他们的功劳。真是天佑帝国啊。
“那他们有多少人呢?”儿玉问道。
“他们说自己有一万人。”
“一万人?”
“是的,按照上次他们在平顶山消灭露国军队来看,他们应该有五千人左右。当时露国军队仓惶北逃,然后进入了他们的埋伏,他们有一种类似第三军使用的火炮,射程很近,但是可以很快速的发射炮弹,这些炮弹的威力要比一般的炮弹少,从炮弹炸出的浓烟上看,我们推测里面装的应该是黑火药,不过这些火炮对于消灭露国军队起了很大的作用。”福岛的情报主要来自于花田仲之助,那一次他可是亲眼目睹了整个战斗的,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天已经很暗了,花田仲之助很多东西也是自己猜测的。
“第三军的火炮?哈哈……”儿玉源太郎笑了起来,第三军因为在旅顺和露国进行战壕战,所以特别制作了很多木头炮,这些火炮都是破开硬木,挖空内心再合起来制成的,为了不在发射炮弹的时候炸坏,还在炮身周围还扎了不少绳索,火炮虽然制作简单,但是威力很有限,特别是射程只有几百米,有些口径大的还不到一百米,这也算是第三军军人的用急办法吧。
儿玉笑完,说道:“穷人有穷人的办法啊。他们如果有一万人的,那么枪支和弹药是不够的。现在已经不是黑火药的时代了。”
“阁下,清国马贼常常会为了面子吹嘘自己的实力,按照他们消灭的露国军数量来看,他们只有不到五千支步枪,所以有一万人是不太可能的,应该有一个旅团吧。”福岛一直在统计黑山妖部消灭的露国军队数量,统计的结果是被他们消灭的露国军队在四千多人左右,不会超过五千人,加上他们能收罗到的民间枪支,所以判断他们的人数在一个旅团左右。
“有一个旅团对我们也是很有帮助的。”儿玉说道,“国内已经是第三次动员了,下个月的时候我们就要和露国军队展开决战。有更多的清国马贼加入我们可以减少主力部队的压力。”
福岛知道拉拢这支马贼对后面作战的重要性,特别是连续作战的日军损失很大,只是现在该拉拢的人他都拉拢了,满洲义勇军的人数已经快达到三万人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人好拉了。不过,自己的人不能拉,他倒有一个挖墙计。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计划递给儿玉,然后说道:“阁下,这里有一份计划,也许可以瓦解露国里面的清国马贼部队,另外还能调查大本营泄密事件。”
儿玉闻言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会,然后问道:“我们在北满的武装势力并不多,如果计划不成功,那么……”
福岛安正正色道,“是这样的。阁下,但是如果计划成功的话,那么对于帝国有很大的帮助。现在帝国在满洲的军队加上在旅顺的第三军爷只有十六万人,即使国内再动员也不会超过二十二万人,而这里面很多都是后备兵;而露国军队现在有二十三万人,按照铁路的补给速度,等到一个多月决战的时候,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超过二十七万人,如果再加上清国马贼,这样我们和露国之间的差距就太大了,可只要这个计划能够实现,那么数量的差距就不会那么大。另外,就是旅顺那边的泄密事件。当事人我们没有抓到,东京那边虽然做了彻底的排查,但是没有什么结果,根据俘虏的露国高级军官的说法,那个卖情报的尼古拉.伊万诺威奇.张似乎和座山雕是有些关联,如果派人到座山雕这边,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占领旅顺之后的日军终于知道自己的进攻为什么会处处所制,调查的结果使得日本大本营很恐慌,但是却毫无对策,他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状况。问题的严重终于使得儿玉源太郎做了决定,他说道:“好吧,那就联络阿菊吧。”
第九十章长白英烈传1
按照第二师团军司令部规定的时间,2月29日凌晨3时,最后一批士兵从苏麻堡撤出,沿着修好的简易道路,几个小时之后他们抵达了浑河右岸,收到此消息的杨锐这才放心的睡下了——大部队永远是撤退比进攻艰难,这是雷奥告诉他的——可是杨锐听到安全撤退之后,脑子却有一瞬间的错乱,他感觉自己忽然变成了国.军,在日军犀利的攻势前不得不转进。
这什么跟什么啊,躺在床上的杨锐定了定神,却怎么也睡不着。打仗的时候有参谋的计划在,他只要决断并且监督执行就好了,这其实并不难,特别是执行,除了第二师之外,第一师的执行率极高,每每前方大战的时候,杨锐只把目光盯在后方,指使着马德利多夫上校去问司令部要各种物资就好。而现在战役结束,他反而事情多了起来,部队如何总结经验,怎么把这些好的经验推广起来,就极为重要了,第一师军官还是不够,这就使得军官除了要负责指挥之后,还要顺带做参谋的工作,这些七个月的速成生很多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的;还有人员物质的补充、伤亡的处置,都是劳心劳力的;最后就是最紧要的问题,下一波的奉天会战要不要参加?历史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之前所记录的战役细节未必准确,如果留下那么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这一次会战的结果是俄军溃败,若是独立军被日本人给围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就这么思索着,迷迷糊糊的他就睡了过来,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这个时候雷奥找来了,他见面就说道:“杨,大将阁下走了。”
“走了?他调到总司令部当文职么?”杨锐还有点迷糊。
“不,不是。他自己发电报向圣彼得堡辞职了。我下午的时候被他叫过去道别。”雷奥说道,
“辞职?”杨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军队难道也跟公司一样说不干就不干,难道也有军人劳动法?
“是的,他对库罗帕金特不能在忍受了,他抱怨说俄罗斯的敌人不是日本人,而是库罗帕金特。”雷奥也有点难以接受事情的转变,哪怕同样作为德国人。“不过,在走之前,他答应我回去之后会去找自己的关系,帮忙把我们这边的军官送到俄国军校去培训。”
“真的?”杨锐对于俄国人的内斗没有太多的兴趣,但是对于俄国军校还是很有兴趣的。
“是的,但是这并不是国家行为,只是他私人的帮忙,人数不会太多的。”雷奥说道。
“管他多还是少,只要会收人,特别是海军这块的。”杨锐说道。
“不是,不是海军,而是陆军。”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杨锐兴趣减了不少,说道,“那好吧。陆军就陆军。谁交全世界没有国家可去呢。去学学也好,借鉴借鉴吧。”
现在世界的军事强国的军校里面都有清政府委派的留学生,加上一些政治上的考虑,杨锐根本没有办法把手下的军官安排到正规的军校里去学习,当然,只有俄国是例外,我大清似乎没有安排人去俄国留学军事的。
忽然杨锐又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情,“大将走了,那谁来接替他?”
雷奥对此也不清楚,“大将没有安排,这取决于库罗帕特金的安排吧。”
杨锐点点头,“是啊。他一走,现在整个远东军队就完全由库罗帕特金说了算了。哎,县官不如现管,希望不会是个糊涂虫。”
杨锐的担心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答案,接任第二集团军是之前第三集团军的指挥官卡乌里巴尔斯大将,他给独立军所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独立军全军撤至彰驿站。对于这个命令杨锐是很高兴接受的,俄军撤退之后,第十军仍旧在李大人屯北面,而米西琴科的骑兵则退回到了之前出发之地四方台,这个彰驿站在四方台之后,算是二线阵地,而且他还在浑河和细河(浑河支流,在浑河西北)的右岸。不说二线的位置,光说浑河右岸(北岸)就让杨锐很安心——奉天会战很快就会开打,如果自己是在浑河南岸,到时候天气转暖,浑河一旦化冻在冰水混合的河面架浮桥是很难架好的,一旦撤退不及时那就有被日军包围的可能。
一心想着退路的杨锐很欣喜的执行着这道命令,只不过他到了彰驿站后他才发现这个地方不光是个驿站,而是一个大规模的城镇。要知道这个地方在辽代的时候就是一个县,之后金代辽又筑新城,周长有二里一百七十二步,且改名为章义县,这个章义县就是现在的彰驿站,经过近千年的岁月积淀,现在的彰驿站的已经成为一个长二里宽一里的繁华小城,城里和城外的住户加起来有一千六百多户,加上这本就是奉天入关的主路,使得此地商家众多,清廷户部更是在此设了官庄。
部队一直在深山老林里面缩着,之前的文官屯和四方台都是俄军常驻的地方,里面百姓几乎没有,现在忽然来到这么个繁华所在,士兵们眼睛都是花了,便是杨锐自己看着远远的这么一座大城,也有点意外,为了防止部队扰民,他只让一团一营李二虎部进驻城内,其他部队则在城西两里处扎营。部队安顿了之后,政治部就按照程序去城里面贴安民告示了。
身着俄军大衣的华人士兵本来就让城里的住户很是诧异,政治部的通告一贴,见四下无兵,之前虚掩着门的草民们都出了门,往通告这边围了上来,照例里面会有一两个老学究给众人解惑:
“公…告……”一读到开头老学究就愣住了,这不合安民告示的规范啊,不过不合就不合,反正是西夷人,本不懂我天朝文字,“据俄远东司令部命令,我部特驻守于彰驿站,为防止军民冲突、保障百姓安全,现公告如下……”读到这里老学究很不屑的摇摇头,不想再念下去了,这文告也太平白了吧,怎么能一点文采都没有呢,这不是让他一点书袋都掉不了吗,他的满腹经纶往哪里施展?写的人实在是没有文化。
老学究一停,草民们着急,倒是有几个读书不多的商贩结结巴巴的把后面的内容给念出来的:“…打战时百姓要听军队号令,要躲在家中,不要跑来跑去,以防……我军是华人军队,买东西按价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若有…反,请到玉皇庙(宪)…兵处告状……”
几个商贩虽然读的吃力,但文告基本的意思还是读通了,只是上面说“我军是华人军队”这一句让众人很是不解,听了这句之后很多人就嚷嚷起来了“俺就是纳闷啊,怎么这些兵都没有大鼻子,原来是自己人,这下心里头可要踏实了……”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人倒是跟着附和,老学究在旁边听的很是不爽,清了清嗓子说道:“真是愚民,知道这为何是华民么?”他环顾四周,见大伙都看着自己,有几个还很讨好的说“刘老爷,这是为何啊?”
刘老爷被大伙这样敬仰的看着,心里像抽了大烟般舒坦,科举不中,他也只有从私塾所教的学生和平常读文告的之中找快感了,他又是吊了一会大伙的瘾,然后才慢吞吞的说道:“这些人可是洋夷从山里面招来的匪类……”看着大家一脸的错愕,他鄙夷之下只好解释道,“就是山里的胡子!”
“啊!胡子……”众人都吓了一大跳,这次问都没有问就全部溃散了,回到家之前虚掩的门也闩了个结实,原本还开着的几间商铺也都关了门,整个彰驿城立马成了个空城。杨锐到时没有想到原本安民的告示居然有这样的反效果,他可是带着大军只呆在城外头搞战后总结的,丝毫不管第二师的那些胡子们的埋怨,军队嘛本来就应该是在野外的,至于城里头,那可是警察和城管的地盘,轮不到军队来管理。不过第二天进城采购的后勤部还是将城里面的情况汇报上来了。
“都关门了?店铺也关了?”杨锐有些诧异,自己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啊。
“是的,先生。药店也不开,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把门砸开了。”负责后勤的朱履和说道,他其实也不是为了汇报城内住民的情况的,而是他的部下因为砸了药店大门被宪兵处给抓了现行,现在关在宪兵处还没有放出来。
“真有这事啊。”杨锐说道,然后又对徐烈祖道:“去把渊士叫来吧。”渊士就是刘伯渊,政治部主任,是一期政治科三个毕业生里唯一一个先行回国的,现在宪兵都是有他在管着。
刘伯渊一听杨锐找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城里面那样半死不活的还真的不好弄,采购东西还好,可要是打仗的话百姓不停军队的命令,一不小心误伤的估计会有很多。不过他来司令部之前就想好了计划。
“说书?”杨锐有些诧异。
“是的,先生。”刘伯渊说道。
“怎么说?”
“就是把宣传科里面找一个说书说的好的,派到城里面去说书,就说座山雕这个人从小到大的事情,百姓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以讹传讹的多。只要能全面的宣传座山雕这个人,让大家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和普通人一样有苦乐哀愁,那么百姓就不怕了。”刘伯渊举人出身,经过这么一年来的学习,倒是很能把握住一些群众心理。
“这样好是好。不过有段子吗?这个王启年可是瞎扯出来的。”杨锐说道。
“先生以前说过谎言说一千遍也变成了真理。只要我们把这个人编的像真的,那大家也就以为是真的了。”刘伯渊是个仔细的人,以前杨锐说的很多东西他都记录下来了,他平时还备有一本小册子,常常把杨锐说的一些话记在里面。
杨锐被他这句“谎言说一千遍也变成真理”噎了一下,他实在是记不起自己在那节课上说的这个,但是刘伯渊既然能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么一定是自己无意或者激动的时候说出去的。真的是头疼啊,自己说过那么多东西,该不会有一些是不该说的吧。
杨锐捶捶因为战后总结而搞的很迷糊的脑袋,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助俄抗日这事在东北这边可是很不伟光正的,他很想知道刘伯渊会去怎么解释他。
但刘伯渊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先生,这事情我们不能在书里面解释,也没有必要去解释。”见杨锐不解,他接着说道:“这事情只要解释那就会越描越黑,避开它才是最好的,我们的重点只要把王启年这个人勾画的有血有肉,重情重义,那么百姓自然会认可他的所作所为。百姓都是认为好人做的事都是好事,坏人做什么都是坏事。只要王启年是个好人,那么就没人会去追究他助俄抗日了。”
看来宣传这关刘伯渊已经很精通,杨锐笑道:“好吧,那按照你说的去做吧。记得不要扰民,一定要让百姓信任我们,以前我们都在山里面,就是通化也没去过,现在是我们第一次和城里面的百姓接触,一定要很小心应对,一支军队的口碑是很重要的,这是百姓将来支不支持我们的基础。”
刘伯渊又把杨锐的“指示”默记下来了,他回去之后可是要把这些话记在小本本上面的,他站起身,敬礼之后就去了。
第二天清晨,彰驿城里昔日繁华的所在忽然来了一伙胡子兵,这些大头兵赶着一辆骡车,在一个头目的指挥下,几个人把一张高台子从骡车上卸了下来,然后再在旁边立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庙里的铜钟,只不过这个铜钟不是竖吊着的,而是横放的,不一会摆弄好这伙大头兵就赶着骡车走了,只剩下一个穿长衫的老爷在台子边站着,这个老爷虽然身着长衫,但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军服外面套的,衫子下来鼓鼓包包,滑稽的很。
趴在自己家木头阁楼窗口看西洋镜的孩子,躲着门后面就着木板缝隙偷窥的大人,他们正好奇的看着外面那个假老爷要干什么的时候,却见那长衫假老爷拿着一块东西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巨响,临着几条街的人,魂儿都被吓一跳,这边大人小孩都在找声音哪里来的时候,又有巨声传了过来,只听一个雄厚的声音朗声念道:“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雕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得胜归来日,东夷赤血…”说道这,之前的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巨响,平静之后,早先的声音方才用力吐出最后三个字“…染战袍。”
评书的定场诗一念完,几条街的人终于知道外面那个长衫老爷原来是个说书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大,大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个胡子用了什么妖法,小孩子倒是乐的开怀,平日里只有过时过节或是大户人家做好事才有得戏看,现在却平白有人来说书,真是喜不甚喜,那些力气的小被挤在后面的,一个个都往窗口上凑,以期能看见街面上的说书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边欣喜好奇之时,穿着长衫的说书人周文昌已经开讲,虽然一般说书都要面对听众,以好根据听众的表情来拿捏节奏,而且每次下连队表演的时候,只要定场诗一念,下面的大头兵都拍手拍烂了。现在街面上冷冷清清,着实让人泄气,但这也没有办法的办法。
“话说本朝甲午年间,东夷举兵,打算占我藩属朝鲜,这朝鲜国中王子年幼,朝中大臣昏庸,如何挡得住那凶恶的东夷人,百般无计之下只好向本朝求援,朝中大臣商议之后便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带兵入朝,这叶志超早年虽有战功,可也上了年纪,年老胆怯,所率之军更是些花架子,一遇东夷兵就开始逃溃,这一逃可就糜烂几千里啊,直到那鸭绿江边都没有止住势子。
主帅已逃,大军已溃,可在这王城平壤左近,万千东夷兵之侧,却是有十数名官兵未退,其中为首之人,便是今日要说的座山雕王启年。这王启年本是江南人氏,光绪三年生人,其母生他之时,只梦见天际华光溢彩,一只大雕猛的钻入肚中,只待梦醒,却已产下一个麟儿……”
这次说的是新段子,但周文昌只要开说,便能越说越顺畅。为了使得王启年这个人物显得真实,刘伯渊在编段子的时候,一下子就把故事放在朝鲜,如此就没有人知道王启年的真假,更把情节弄的凶险无比,以求引人入胜。
第九十一章长白英烈传2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在周文昌的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之下,评书长白英烈传的第一回算是说完。说完之后周文昌便回营了,而说书摊子自然有士兵看护着,不说其他,就是上面的那个广播就是个了不得的宝贝。
这边第一回说完,但是沉浸在书中世界的听众倒是还在回味王启年在朝鲜王城那些救同袍、杀夷兵惊心动魄的情节里,只待周文昌不见了踪影,他们方才回过神来,更是盼着下一回赶紧开始。中午吃过饭,周文昌见到了点,便又来到他上午的摊子上,开始说第二回,这次大家伙倒是知道他书摊子上的那个铜钟就是个声音放大器,对于那种巨大的声音也不再害怕,倒是那些隔得远的人家还嫌这喇叭的声音不够响,周文昌说到要紧处,全家人都闭气禁声,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全城百姓都沉浸在刘伯渊手下那些书生们所营造的英雄豪杰王启年的故事里,他们对于胡子的害怕倒也是减弱了不少,在下午的时候,很多离得远听不到的百姓就串着门到了临近周文昌说书的人家,第二日,说书摊子边的茶楼和妓院都开了门,里面宾客盈门,待到第三日,全城半数的店铺都开始营业,第五日之后不单是彰驿城里的人来听,便是六十里外的奉天城都有一些书迷坐着轿子来听了。
看着彰驿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政治部的人都松了口气,这次的案列很快就写成报告存了档,其中的一些经验也被总结出来以待下次使用。只是在他们高兴解决了兵民隔阂的时候,周文昌的话本却是被有心人收集了起来,政治部对此不但不阻止,还很乐意的把之前几回的话本送了出去,在他们看来,越多人知道,知道的越详细越是好。
承德县衙内,老学究刘老爷拿着这几日所抄的长白英烈传的话本前来告状。这承德县在清末却并不是说河北承德,而是说盛京城。满清对东北的管理,一直遵循“旗民分治”的原则,从清初开始便设立了奉天府和承德县,以办理民政事务,这奉天府是指现在整个辽东地界,而盛京城只是叫做承德县,在此地华民都归承德县管,而旗民则由盛京管辖,盛京将军则是整个辽东的最高官员。这学究刘老爷只是个老童生,关系完全通不到上面,所以只好跑到承德县衙来告状。当然,县令马老爷他是见不到的,只能见到县衙里的宋师爷。刘老爷倒是没有奇怪县令老爷不出面,这承德县令可不是一般的县令,别县的县令一般是七品官,而这承德县令可是六品,细数整个大清,也就只有京城顺天府下的大兴、宛平两县以及孔子家乡曲阜县有此殊荣,实在是高县一等。
“宋师爷,贼人如今在彰驿城中妖言惑众,已有九日,愚民从者甚多,那长白英烈传到今才说到第十七回,可里面违制之处便有五十一处,”刘老爷拿着自己所抄的厚厚话本,仿佛拿着的是一块进阶的敲门砖,不但厚实而且有料,说到关键的地方,他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更有甚者,竟直言朝中的隐秘之事,以“真相”“秘辛”为饵,骗得愚民信以为真,这可是着实当诛啊!国之大事、朝中隐秘岂可当众宣扬!”
刘老爷说的义正言辞,但是宋师爷倒是没有什么精神听,这个刘老爷他是知道的,在彰驿那边倒是一害,那边的人都不是敢招惹他,而且他时不时就有些秘事来告,很是让人厌烦,不过对他再厌烦也不能表露出来,承德可是东北首府,地方越大商旅越多,治安也就越乱,没有这些密布于各处死忠于朝廷的士子,那这地方可是要混乱不堪了。
待刘老爷表演的差不多了,宋师爷清清嗓子,和蔼的道:“刘老爷所言之事鄙人已知晓,待稍晚便把这个话本给马老爷递上去。”见到刘老爷还是两眼盯着自己不放,马上知道自己漏了一写话,立马补充道:“一定会说此书是刘老爷所递,以后朝廷论功行赏必定会记刘老爷的首功。”
刘老爷见宋师爷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心里可是松了一口气,他在风雪里跑六十多里到县衙里来,可不就是要得个首告之功吗。听闻宋师爷记着自己的功劳,刘老爷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抖擞的行礼道别出去了。
宋师爷待刘老爷一走,倒是立马把话本给递给县令马老爷,这马老爷本名马俊显,庚子年后曾为辽阳知州,只不过在任期间被人告发贪赃枉法、玩忽人命,便从从五品的知州贬为正六品的承德知县。马老爷接过话本,细读几行倒也是被里面的故事所吸引,只待一回看完,方才作罢。他问道:“老夫子,那刘秀才所告何人?”
宋师爷答道:“他所告是这长白英烈传有违本朝祖制五十一处,内中更是妄言朝廷内事,再观整个话本,有妖言惑众之嫌。”
马老爷刚才看的起劲,看了一节想看下节,到没有注意什么违制之处,现在听师爷说这书妖言惑众,细想倒真是如此,特别是把一个匪类说成英雄好汉,实在是图谋不轨。他问道:“既然有违祖制,那本县就让……”
见马老爷居然想派衙役去抓人,宋师爷立马阻止,他可是知道这其中的关节的,他道:“老爷不可,万万不可。这话本应就是座山雕王匪派人所编,又故意雇人在彰驿城中说书,以传其仁义名声,现今其部为俄人所收买,一旦抓人,不说王匪将拔刀相向,便是俄人也要兴师问罪的。”
听说里面牵扯了俄人,马老爷心中一惊,头皮有点发麻。在这辽东之地,做官最要紧的便是不能和洋人顶上,一旦洋人抗议,那丢官事小,砍头也是常事,不说其他,就说他署理辽阳州的前任知州陈衍庶,就是因为得罪了洋人而被革职的。他马上把手中的书丢到一边,微微的道了一句,“那就不拿了吧。”
和马老爷的处置不同,宋师爷倒是别的想法:“老爷,这座山雕可是柳河县一带的巨匪,若是将话本里的那些事情摘抄出来,再润色一二,便可承给增大人,如此探知匪情,也是功劳一件啊。”
想不到这话本还有这般用法,马老爷捋着胡子笑了起来,“好好好!这倒是件功劳。那就请老夫子将其中匪情摘抄一二,本县择日递给增大人。”如此一日之后,公文版的长白匪贼传递到了奉天将军增祺大人府上。
奉天城外天寒地冻,盛京将军增祺却是缩在内府的暖房里吞云吐雾,旁边的师爷轻声的把今日诸事一一禀报:
“铁岭知县来报,俄人为城外修筑战垒,强征民夫一千八百六十九人,并将城垣砖石拆除一空……”
斜躺在软床上抽着烟枪的增大人无力的挥挥手,师爷立马停住了,这俄人的事情也就是唱个响而已,真要管便是朝廷也是管不了的,于是他接着说下一个:
“军机处来电,俄日战事愈紧,着奉天府应严守中立,以防两军大军伤及福、昭二陵……”
这条倒是件大事,这福陵所葬为清太祖努尔哈赤及其皇后叶赫那拉氏,此陵就在城东二十多里的浑河岸边;而昭陵则葬有清太宗皇太极及其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此陵在城北十里处。满清在关外一共有三陵,另外还有一陵则是永陵,那里葬的是努尔哈赤的六世祖、曾祖、祖父、父亲等人,这陵离奉天倒是很远,是在兴京堡左近。
日俄仗打的激烈,京城那边听闻日人在旅顺的时候,曾使用轰天巨炮,这种炮威力无比,一炮下去便要糜烂几十里,死伤数千人。另据密报,这种巨炮已经随日人由旅顺北上运至盛京,只待旬月后日军与俄人在盛京开战,这种轰天巨炮便要对准盛京城开炮,福昭二陵虽然为了防护也建了城墙,但是再怎么结实的城墙也受不起这巨炮一轰,昭陵还好,是在城北,而福陵则在城东,正处于俄第一集团军的防区内,故而朝廷再次勒令增祺要确保福昭二陵的安全。
很不情愿的,增大人示意丫鬟移开烟枪,然后说道:“这日人不是前段时日知会过了吗,已经让他们不能像陵寝开炮。”
师爷闻言一时间不敢答话,许久见大人又开始吸烟,一口将毕的时候他这才小声的说道:“大人,前些日子日人已经向我方抗议,说是我国军民正在资助俄军,俄军麾下的独立匪军便是……”
“不是说了这是俄人自行招募的吗。”我大清什么都好糊弄,可就是洋务最难,尤其是关外的洋务最难,增大人每次听到俄人、日人头都要炸了,这次见日本又提独立军的这渣子事情很是烦闷。从去年年关前杨锐率部从柳河县开到奉天始,日本人就频频抗议,朝廷一向的答复是此军是俄人自行招募,和日本招募的满洲义勇军是一个模样的。但是日本人还是不满意,认为只要清廷可以严行律法,那么俄所招之士兵将自行散去。
日本人其实对满清的作用太过高估了,要是在关内诸地,或许文告一下,严厉申诉之后,这帮刁民可能会散去不少,但是在这关外,几百年封禁使得满清对此地管理极为粗疏,朝廷的权威有限,特别是现在日俄战起,众多胡子冒了出来,有影响的为四股。其中威势最大就是这独立匪军,据称其军所辖有四五万人,而且士卒个个悍勇异常,前段时日居然传闻此军歼灭日本正规军一个镇,此讯一出,举国哗然。有欢喜者,谓我华人也有强军,可喜可贺;有忧虑者,谓战后此军将尾大不掉,东北从此将不得安宁。
除了这独立军外,还有满洲义勇军、黑山老妖、复兴军三股,特别是复兴军居然是一股反贼,其同党前年在上海租界被抓,却因洋人力保,这才没有凌迟处死。对于满清而言,最忌讳这是这股复兴军了,去年就已经调集兵力要将其剿灭,只是这复兴军人数最少,只有数百人,而且行踪飘忽不定,派去围剿的部队逮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根毛,弄得军机处对增祺很是不满,但不满归不满,有俄人在增祺背后撑腰,朝廷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增大人头炸过之后,不再想听什么洋务了,挥挥手示意师爷念下一条。
师爷本来还是想把这独立军的事情再禀报一下的,但见大人不想再听,只好跳到下一条,“东边道张锡銮来报,通化铁路公司将在下月十八奠基开工,那铁路公司的主事人还望求大人一副墨宝……现已将润笔五万两送来。”
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增祺的腿不由高兴的抖了起来,“哦。这敢情好。回头你给他写一副吧。”
师爷感觉记下,赶紧趁着大人的高兴之际把另一件事情禀报:“承德县县令马俊显来报,大战之后的独立匪军正在彰驿城休整,他派死士数名潜入匪营获绝密军情一份,现已承了上来。”
“绝密军报,上面说了些什么啊?”大人似乎没有因为独立军而头疼,他懒洋洋的问道。
“上面说了是匪军之匪首王启年的过往之事,还有匪军中各头目之内情。”师爷小心的答道,一点也不敢提洋人,深怕大人又要炸脑袋。
不过幸好大人没有多想,只说道,“那就把这个绝密军情八百里加急发发向军机处,待日俄战后是抚是剿就看朝廷怎么定夺了。”
师爷又赶紧应了下来,正准备去交代的时候又被大人叫住了,增祺说道:“吩咐下去,在后院里挖一个大坑。”
师爷莫名不知所以,又不好问这个坑挖来干什么,只好问道:“大人,这坑……当如何挖吖?”
“真是蠢才,俄人不是挖了大坑避日本人的炮吗,现在都说日本的轰天巨炮,一炮过来要糜烂几十里,为安全记,后院得挖一个深坑,越深越好。”
师爷对大人的突发奇想很是想笑,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可是听人说俄人的战垒可是用了不少洋灰的,只是就是有洋灰还是挡不住这轰天巨炮,挖不挖坑根本不顶用。但是既然大人吩咐过了,那他也就是只能照办,他对此应了一声,然后轻轻的出去了。不一会,由长白英烈传改编而成的长白匪贼密报便由八百里快马发向京城。
长白英烈传形成的影响越来越大,说书摊对面的茶楼天天爆满,有钱人家的老爷都已经派家丁从一早就在那排队了,对于这些老爷们而言,最吸引人的除了那些描写胡子和女人们色而不淫、欲说还休的粉色段子外,就是书中揭露的那些朝堂上的“真相”和“秘辛”了,对于这些壮志未酬的举人秀才们,不能亲身在朝堂上一展抱负一直都很惆怅,现在听着甲午那时候的琐事,琢磨当时朝堂上各派的勾心斗角也是过瘾的很。
而除了这些老爷,蹲在街边上的那些汉子们,却对胡子们那种义气为重、生死情深很是向往,特别是那一日,说到座山雕王启年的好兄弟陈永仁,为了让兄弟们突出夷兵包围,重伤之下带着火药包和东夷人同归于尽,那一时,满街的汉子都哭了,这才叫义气啊!这才是真兄弟啊!从那一日起,便有不少汉子走进来了设立在城外的招兵处。
所有人高兴的当口,学究刘老爷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起先他还是很是傲然的看着那帮子围在说书摊子前的看客,只想着朝廷兵将一来,就把这帮子刁民一起绑了,杀头的杀头抄家的抄家,而他将因为举报之功被朝廷赏赐,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评书一回回的说完,只待他抄到第三十一回了也不见朝廷有什么动静。
刘老爷心灰意冷,倒是没有之前的骄傲劲了,如此又过了两日,却是由两个黑衣的汉子上来找,刘老爷不明所以,看着这群白丁傲然问道:“你等是何人,找本…人何事?”
来人见刘老爷的作态只是一笑,“听闻刘老爷有长白英烈传的全本,能否借鄙人一观啊?”他说完似乎能猜到刘老爷会爱理不理,立马从在手上变出几张官帖。
刘老爷本想把这些愚民都赶出去,但来人亮出了官帖,他的眼睛顿时移不开了,他十年寒窗,终究天赋有限且时运不济,几十年下来都只是个秀才,早先做私塾教授还好,可最近几年新学兴盛私塾关门,他一年的收入可是少了一半不止,现在见到钱眼神就很难移的开了。来人看见刘老爷的样子微微一笑,霎那间刘老爷只感觉来人似乎是个女子,
“只要刘老爷把那长白英烈传的前几十回借我一观,那么这些钱就是老爷您的了。”来人如此说道,声音无比的动听悦耳。
第九十二章交易
十多天的总结让军中的军官、文书掉了好几斤肉,在被访者大多是文盲的情况下,和几百号的谈话已经很累了,但杨锐的作风向来是直通通到底的,军中的马夫、炊事班的厨师、工兵营的士兵也都在被调查之列,至于什么机枪手、炮手、霰弹枪手等等就更不要提了,如此下来全师有一千多人被使劲折腾,被询问的问题不难,就是要回答几个诸如“打战的时候最麻烦的是什么?”“要解决这些麻烦应该怎么办?”“干了这么久,有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去做事?”等等。
其实这些问题的老早就有了,但是这次大战之中涉及的东西更多,营团级的战斗和军级的战斗完全不同,上次十月在怀仁的伏击战只是打了一个晚上就结束,而且对阵的还是落荒而逃的败军,这一次对阵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日军,虽然也有取巧,但是更多的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对攻,还经历了一次鬼子凶悍的夜袭,再有就是战斗不是一日结束的,而是进行了多日,如何持续的作战完全是另一个学问了。
十天左右的时间,一千多名基干官兵都过了一遍,再结合连团级的那些报告,然后几天之后大致的总结就出来了,参谋部整整弄了好几个大部头,分为给养、枪械、工事、作训、作战、侦察六部,每一部都厚的可以单独当枕头,杨锐抱着这些书一个白天没睡觉——他一个字也没有看,就只是将抱着,他只是比较激动了,激动的看不进一个字。看着这六本东西,他知道复兴军这次可是说是真正的成军了,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管理体系和运行逻辑,不再是抄德军的、赤军的。虽然这些东西还是很粗糙,还要整顿修改,但最少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以后要做的只是要完善而已。
缩在营帐里抱了半天书,杨锐踌躇满志的起了身,径直的出了营,只想“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至于是不是“歌以咏志”就另说了。杨锐出了营,徐烈祖也带着警卫出营,平时杨大司令都在军营中从不出门的,今天虽说要去走走他有些诧异,只看见杨锐脸上倦意虽重,但是眼睛却都是神采。
骑着马出营不远就是彰驿城了,杨锐倒不想去城里面体验什么生活,倒是想上去城头上走走。自从独立军在彰驿站休整之后,整座城的防务都由一营接管了,原先此地的那些巡防营士兵都被李二虎打发回家了,那些人倒也识相,这边一下令,那边就跑回家乐呵去了。防守城门一团一营的士兵本想查这些人的入城证,要知道按照规定没有入城证天王老子也不给进的,但是徐烈祖上去说了一顿他立马敬礼放行了。
入了城门,转个弯就是上城墙的石梯,只不过此地城防不是很严,城墙也是历年不整修,墙裂砖断,虽是白雪也不能覆盖,更有些小树从墙缝里长出来,虽然上面结着冰霜,但是还是犹自挺拔。上了城墙,墙的里侧是民房,白瓦黑墙低压压的一片,房屋错落间露出不少街道,街上长袍短袄、爬犁马车好不热闹,更能听见小贩们的吆喝声、卖艺的锣鼓声、调皮孩子的欢笑声、茶楼里面的唱戏声,如此再加上那些煮饭烧茶的白白炊烟,站在高高城头的杨锐只感觉面前的是一副亲切的生活画;调转头再往墙外侧,便是又一番景致,除了官道上零零疏疏的行人和远处独立军的大营,就都是雪漫漫风厉厉的辽东大地了。
杨锐在城墙上正观望见,一营长李二虎却是来了,之前门口的哨兵一通电话就把他给惊了一下,本以为司令是来查营的,正把喝着的小酒往外头一扔再洗脸的时候,电话又是响了,说是司令上城墙去了。不来查营倒上了城墙,李二虎有些明悟了,司令怕是诗兴上来了,要登高作赋吧,赶忙拿了文房四宝,带了个早前雇的本地师爷也上城墙来了。
看着李二虎一副好人老实的模样,杨锐笑道,“在喝酒吧?”
李二虎一听这话身子就是一紧,他记得自己似乎是洗脸了啊,看着李二虎一脸紧张,杨锐还是笑,“牙缝里还有肉,难道会只有肉没有酒?自己去宪兵那里领罚吧。”
李二虎赶紧点头,心中只叫冤枉,奶奶的再也不吃鸡肉了。
杨锐又问道:“带纸笔来做什么?”他看见李二虎的卫兵拿着宣纸毛笔的,还带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俺……司令是天上星缩下凡,俺怕司令要写诗作武,就……”李二虎胡子出身,文化倒是在军营夜校读了几个月,但是一些文绉绉的话还是说不来,听得旁边那师爷是一阵弹疼。杨锐倒是没有在意他的错别字,快三十岁的人的了,会去学习文化倒是很难得的。“好了,我没有什么写诗作赋的能耐,就是拿着前些日子的总结文稿,只感觉我们啊总算是彻底的趟过来了,心里头高兴,就只想看看走走,没别的事情。你就陪我走走吧。”
李二虎不明白杨锐所说的彻底趟过来了是什么意思,但是见司令高兴,也就赶忙陪着笑,把那些纸笔什么的兵赶了下去,然后同着杨锐一起在城墙上走着。杨锐看着城垛上的砖只说道,“这城墙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李二虎打战厉害,喝酒也行,可对于这些之外的东西倒是完全不知了,他见司令说话,不知如何作答,忙看向旁边雇来的师爷,这师爷原始只是个帮人写稿念信的文人,家就在此处,见大头兵有请不得不去,不过几日呆下来倒是并不觉得这些胡子有多可怕,最少这军纪是没的说的,此时见李二虎想拍上官马屁而不得其法,再想到这胡子平日待自己也客气,便出言相助道:“禀大帅,这城是金代所筑,前明英宗正统七年修辽东边墙时再此设长勇堡,改筑砖城,现在城池东南这几段,都是前明的老墙,距今有五百余年了。”
杨锐之前以为这个长袍模样的人只是李二虎的文书,倒是没有在意,现在却见此人似乎学识很渊博,便笑道,“想不的还有这样长的历史,长勇堡,前明,英宗七年……先生真是替本人解惑啊。”
见杨锐客气,师爷赶紧道,“回大帅,先生不敢当,不才只是个读过几本书的草民而已。”说罢他见杨锐似乎对这城还是有些兴趣的,便又道:“前明时此堡提调三堡,有监管长胜、长营二堡之责,驻守的官军有一千二百多人,我大清天命六年,此城为太祖所降抚,从此归大清所有。”
师爷似乎很得意自己学识,更是自豪“我大清”,要是换做平时杨锐可要把他一脚踢下去,只是今天高兴,再说这种老学究思想已经僵硬了,要让他知道什么反清复汉之类的东西,那估计要把他塞回娘胎里再生一次才行。杨锐脸上僵笑,问道:“先生是本地人氏?”
“回大帅,不才原籍曹州人氏,不过先祖在康熙年间就来此了。”
“哦。康熙年间,那就有两百多年了,”杨锐喃喃自语道,他的后一句话却是在想,两百多年了,按照规律,这满清倒是要完了。
杨锐沉思间,又通信兵来报,说是有参谋长有要事禀告,还请回营。这消息一说,杨锐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应该是德国人那边来人了。当下也不在探幽寻古了,跟李二虎几个道别就往下城墙去。
这边杨锐要走,李二虎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旁边那师爷见这个大帅好说话,良心突现的说道:“大帅,不才有一言到不知……”
见他来客套杨锐却不好拒绝,只好道:“先生请说,在下当洗耳恭听啊。”
见杨锐客气,此人大施一礼躬身道,“大帅,今日俄交战已久,日人势重,俄人频退,此时盛京将军增祺增大人无强军在手,心中慌恐;大帅虎贲满营、战功赫赫,军纪又极严明、与民秋毫无犯,若率众归顺朝廷、为国效力,届时入相出将,岂不快哉。”
想不到遇到一个说客,杨锐不怒反笑,“先生是否能有增大人的消息,可以代我们祈降?”
老先生一点也不明白杨锐的心里,只说道:“不才一介草民,那认得什么增大人啊。只是日日听城里的评书,知道大人原不是凶神恶煞的胡子,却是我大清军中的将士,为国家为袍泽与日人血战数千里,这才九死一生脱险而出,只是上官昏庸,是非不分才落草为匪的。实在是替大帅不值啊。”
原来是评书惹的祸,真不知道刘伯渊那家伙在里面说了什么,不过还是挺有效果的,杨锐客气的把此人扶起道:“先生此是金玉良言,只是现在拿了俄国人的饷,不能无信无义,还是要等此战完结,再和朝廷接洽为好。不过,不管怎么的都还是要谢谢先生建言的。”
师爷连忙说不敢不敢,客气之后杨锐就下城去了,要知道这个德国人可是被他凉了不少时日了,自从那个贵族中校把无线电汇报给德国国内那参谋部就很激动了,现在又出了一个新的战法那就更激动的不得了,先前谈判的人员早就到了,只是杨锐这边一直在总结总训,没空搭理人家,现在好不容易总结完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此次来的除了冯.脱夫塔夫外还有十多个德国人,但是和杨锐商谈的代表是一个德军参谋部本部参谋霍夫曼上校,他其实是在日军那边的观战武官,国内来的那些都只是些无线电的技术人员。霍夫曼上校其实在感情上是更偏向日军的,只是独立军有威廉.雷奥在,而且据说独立军还完全是他一手训练的,便对独立军也很有好感。
谈判在友好的气氛中展开,杨锐的德语一年多下来,说的越发好了,双方也就不用什么翻译。只是霍夫曼中校对杨锐的开价很是不满,无线电技术转让费非常高,不但要价五百万马克,另加三个营的克虏伯炮和7mm口径毛瑟步枪的枪械及弹药工厂,最后还要同意独立军每年三十个留学名额,免费的。“这简直是……”霍夫曼上校本来要说这是敲诈的,但是看见杨锐一脸的诚恳,又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
“将军阁下,这个条件太…惊人了,我想参谋部无法接受这样的要价。”霍夫曼上校一脸纠结,他本来以为有威廉在,杨锐会很好搞定的。
“上校先生,这几天你也看见了无线电的价值,想想吧,当法国人还需要通过骑兵或者那些该死的电话线传递命令的时候,你就可以把命令安全的发送到每一个连,这样快捷的通讯完全可以让一个师发挥两个师作用,难道这样的价值参谋部会看不到吗?”
霍夫曼完全知道陆用短波无线电的价值,这也是他一直在等待谈判的原因,只不过,“将军阁下,我明白它的价值,只是参谋部并不会答应如此高昂的代价。他们认为只要改进现在的无线电设备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上校,我知道船用的无线电设备,但是那种东西太大了,而且陆地和海上不同,山岭、树木都会使无线电的作用降低,即使你们能把它改进,但是需要多久呢?我的条件加起来也就只需要一千五百万马克而已,这将比自己研发便宜多了。”杨锐本来的条件比这更多,但是从雷奥哪里得的消息让他不硬生生的折了一半多。
听着杨锐的话,霍夫曼还是很坚决的摇摇头,“一千五百万马克太多了,参谋部支付不了这笔钱的。”
“那就可以上报给德皇陛下。”杨锐如此说到,“我想他一定很敢兴趣的。”
霍夫曼还是摇头,“皇帝陛下也不会同意这个要求的,帝国现在每年的国防开支不超过十亿马克,而且这些钱还有近一半分配给了海军,参谋部不会拿出一千多万马克用来购买无线电的,最少现在不会。”
想不到德国军费还不到十亿,怎么还没有不爆军备,1914年就开战了,还有十年不到,怎么就不能抓紧时间呢?杨锐这样想到,他却不知道去年四月英法才签订《英法协定》,摩洛哥危机还没有发生,德皇对于建军还不是很急迫,只在1898年通过了一个四亿多马克的第一个海军法案,至于前年通过的第二个海军法案,它的经费来源主要是来自于贷款,而后之所以大爆军备是因为国际局势的变化特别是两次摩洛哥危机的刺激。现在才1905年3月,危机还不是很严重。
“那你们的条件是什么?”杨锐问道。
事情似乎有一些转机,霍夫曼上校说道:“国内给我的最高权限是一百万马克,”他看见杨锐眉头皱了一下,顿了一下最好把其他的也算了出来,“另外,参谋部将会促成克虏伯公司答应转让7mm毛瑟步枪的设计图,至于火炮和工厂,这些都是要阁下和克虏伯谈。”
杨锐越听心情越是不好,真是坑爹,别人怎么就几千万几千万的卖图纸呢,轮到自己只有一百万马克,他却不知道,霍夫曼这个一百万都是信口开河的,参谋部只给了他五十万马克的权限,而且还认为二十万马克是最合适的价格。
“军校生怎么说?”杨锐暂时的撇开其他,只问这学生,陆军他自己已经有了,但是海军却没有着落,这是他很在意的东西,甚至是他在这笔交易中最看重的东西。
“这个…”霍夫曼上校斟酌着用词,“现在很多清国政府的学生在德国军校学习,所以如果有其他的清国人和他们在同一个班的话,那么……,将军,这涉及到外交事务,不是参谋部能够独自同意的。”
“可是这些人只是去海军学校啊。”杨锐还是不死心,追问道。
“阁下,海军似乎也有一些清国留学生,而且据我所知,在造船厂就有很多清国人,清国有很多战舰是在德国订购的。所以海军也……”霍夫曼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杨锐的心却是彻底的凉了,这什么事情啊,海军军官是他最看重的,说的脑残一点,哪怕无线电白给,只要德国人多给些海军留学指标,保证这些人能学到东西,那么他感觉值得了,可现在,老子得罪谁了啊,我也是穿越者啊,陆军短波无线电难道不是高科技?真他妈的坑爹啊!
“看来我们很多东西都谈不拢,上校先生,我感觉我们还是终止这次交易吧。”杨锐站起身,伸出手和霍夫曼握手,然后道,“或者,如果贵方改变了主意的话,那么可以再找我们。”杨锐说完就出去了,虽然他还很有礼貌,但是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不好。雷奥这时候也站起身来,恨恨的说道,“那些该死的官僚会后悔的。”说完也踉跄的出去了,只留下霍夫曼和其他几个德国人傻站在那里。
第九十三章小金凤
原本准备大赚一笔的生意居然如此收场,一百万马克才五十万两白银不到,其他什么都没有。娘的,杨锐百无聊赖的对着雷奥说道:“雷奥,你说这无线电值一千五百万马克吗?”
雷奥道:“在我看来,我愿意拿军费的十分之一去换它。对于战争来说它太重要了,没有它传递情报和命令,很多胜利我们不可能获得。杨,别去想这烦恼的事情了,我们马上就要再次开战,这几天日本兵活动的很频繁,估计马上又要来一次大战了。”
“嗯。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开打?”杨锐问道,因为蝴蝶效应,他对一些事情的时间难以把握。
“参谋部分析的结果是在化雪前,也就是这个月底。”雷奥说道,“辽南地区河流密布,特别是浑河是双方战线间最大的障碍,日本人要进攻的话必须在河流没有化冻前。一旦河面的冰化冻,河面上因为有流动的浮冰是很难搭浮桥的,这样的话那么进攻只能拖延到五月,五月六月虽然可以搭浮桥,但是那时候应该有雨季,河水暴涨的情况下也是无法进攻的。所以我们断定日本人会在四月前进攻。”
不得不说参谋部的分析很有道理,已经是3月17日了,天气要比之前暖和了一些,雪虽然还是会下,但是如果连续几天晴朗话,那么刮大风的时候会飘起大片的黄色沙尘,杨锐不知道这些沙尘是哪里来的,但有沙尘就说明有地方已经没雪了,看来冬天真的就快要过去了。
此时日俄双方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补充兵员物资,日本那边通过半个月的补充,已将国内五十岁以下的后备役全部调入满洲,这样使得其总兵力终于超过了二十万,达到二十一万。只不过日军很多师团都已经打残,很多部队比如第七师团等根本就是重建的,里面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是由预备役补充,战斗力下降的很厉害。但是俄总司令库罗帕金特大将却对此毫不知情,他甚至把只有两万人的日第三军当成十万人,不断担心这十万生力军将从哪个方向攻来。而他手中有的力量,在经过不惜一切代价克服被炸的松花江大桥后,俄军的数量上升到了二十六万人,当然,这个数字并不包括独立军在内。虽然有歼灭日军近一个师团的战绩,但库罗帕金特在给圣彼得堡的电报中,战果是按照日本人的数据来写的——只围歼了第八旅团一小部。
杨锐对俄军的忽视并不感冒,他可不想单纯的去前线和日军死拼,那是纯粹的消耗战,他对于奉天会战的最大期望就是俄军溃散的时候能多捞点东西,然后安全的退到铁岭或者四平,为此,他不断的通过老张家的关系在内蒙那边买马和骡子,独立军牲口的数量一时间从五千多头猛增到八千多头,每日所需要的饲料让负责后勤的朱履和抓破了头,
决战在即,日俄双方都在全力准备,可士兵们却在养精蓄锐、无所事事,特别是第二师的那些胡子,更是对司令部的军令很有怨言,按照司令部的规定,每日只发放两百张入城证,两万多人的部队,每轮一次可是要十天,这对于士兵来说太难等待,大战之后侥幸得生,不把口袋里的军饷花光,好好宣泄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第一师军纪森严,士兵都是木把子出身,很多都是有家室的,为了省钱,只靠抽烟和军中配酒来宣泄,而第二师在俄国军官的管理下,很是混乱,特别是上过战场的五团和六团,营地里一片乌烟瘴气。
面对此种情况,杨锐不得不把进城名额调高一倍,然后就是在彰驿城外大修工事,闲着也是闲着,不找些事情干,那帮兵可要翻天了。如此双管齐下,士兵的动荡方才好一点,只是每日城内的酒馆妓.院就天天爆满了,而宪兵每日抓人的数量便节节上升了,李二虎炮头出身,做事果决,宪兵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让部队帮忙,抓了几百个不守军纪的关禁闭之后,进城的士兵方才安分起来。
因为士兵消费而带来的繁荣,怡香院的老板破头张八几天都笑合不容嘴,不过没两天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手下只有十来个窑姐儿,每天士兵几百个,完全接不过来,有钱赚不到让他破头又是破了几分,只不过前些日里新来了一批窑姐接他燃眉之急,这新来的十多个窑姐儿一个比一个水灵,虽然这些个不太爱说话,更不会弹什么乐器,但是人长的俊,一眼瞅过去那些大头兵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开价三十两一次一点儿也不贵。
城里来了俊俏姐儿的消息不到几日就传到了军营,那些出过营尝过味道的一回去就到处宣扬那些姐儿有多风骚,有多水灵,营中的汉子们顿时心急的不得了,出营证的价格再一次炒高。和二师相比,一师的管束更加严格,嫖妓虽然在杨锐的严令下并不允许,但是上过战场的兵和训练营的兵完全不同,这些经历过死亡的人需要发泄,在连续发生几起恶性事件之后,政治部做了一些调整,首先是帮士兵把家里的女人接过来,并要求移民部多收一些逃荒的女人;再是把之前那些为木把子服务的妓.女管理起来,做好防病防谍工作;最后则是让政委开始下连队,当然,因为政委人数不够,只是少部分连队才有。三管齐下形式好了不少,特别是部队许诺给明年给士兵找老婆,让他们的躁动安定了下来。
午饭的当口,陶长贵特意拉着自己的副手凑到一起吃饭,石头对他这样亲热很是排斥,因为按照之前的规律,这陶长贵又是什么事要安排自己去做了。
“叔,你这是咋拉?有话直说好不,凑这么近饭都吃不成,”石头被他腻的没办法只好开口问。
“嘿嘿……”陶长贵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但是,“没啥事,就是……嘿嘿,石头啊,你明儿出营啊?买啥啊?”
“嗯,明儿出营,就逛逛,想买书去。叔,你要俺带啥就说吧。除了烟土不能带其他的都行。”
“烟土?!哪那能啊。碰什么也不碰烟土啊。石头,你买书啊,买啥书啊,俺给你买成不?”
“你帮俺买?”
“是啊,俺买,算白给你的。只要你把出营证让给俺,俺就白买给你。”陶长贵终于说出了要求,他一脸期望的看着石头。
听闻陶长贵的要求石头也是惊讶,“叔,你前天不是……哦,俺知道哩,你要去找窑姐儿。”
“胡说。小孩子知道啥,毛都没长齐呢。”自己的打算被他叫破,陶长贵紧张的一把拉着他,就想封他的嘴了。
“哼,就知道你好这口,上次出营也去了吧?难怪身上一股娘们的骚味,你也不怕红布条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就问你,出营证你让给俺成不?……”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陶长贵终于从石头手里把出营证弄了过来,不过最后石头没要他买书更不要他的钱。这个小崽子,心眼怪多的,欠人情可比欠钱难还,陶长贵嘀咕道,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营,出营证上面的六个小时他可一点儿不想浪费。
陶长贵进城之后就到了怡香院门口,见四处没有宪兵,他赶忙竖起领子缩着脖子快步进了客堂,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算是早的,进去一看只见里面站满了二师的大头兵,他正想要何时才能轮到自己的时候,只见一个大茶壶看了他一眼,眼神特意的在他脚上那双时常擦的雪亮的皮靴上停留了一会,便笑盈盈的迎了上来对他道,“这位爷,这边请,这边请……”
陶长贵一时间有些奇怪,满屋子里的人怎么就挑自己呢,难道,他眼角余光扫向自己的肩章——他刚提干是个少尉副排——不对,等着的那些兵里头也有尉官,甚至校官都有。心中虽然这样想,可陶长贵还是跟着大茶壶转进后堂,拐了几次就被送进了一个屋子。
进了屋子的陶长贵忽然有些后悔,这地方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大炕头,而是大姑娘的香闺,屋子里四处的摆设无一不精致,装饰无一不奢华,便是那个烧着炭火的火盆都透出大户人家才有的气派,再加上空气中飘着的那种暖香,真是的让人全身的毛孔像吃了人参果般的舒畅,不过感官上的愉悦并没有让陶长贵失去头脑,他脑中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大茶壶带错的地方,第二个反应就是这个睡一次得多少银钱啊。
正在陶长贵忐忑的想逃出去的时候,一个身着翠绿衫儿的俊俏人儿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然后轻盈的对着他福了一福,然后脆生生的说道:“老爷万福。”说罢便上来要把他的军大衣给脱掉。恍惚间陶长贵只感觉有一个天仙摸样的人儿飘了过来,香风扑面中就觉得军大衣给脱下了,他正想问价钱的时候,便有一只温软香腻的小手拉着他往屋子里的雕花大床走去……
云雨初歇,陶长贵是感觉在梦里一般,他已经不在乎什么银钱不银钱了,这一刻的舒爽让他感觉之前的时日都是白活了。拥着胸前白嫩的人儿,陶长贵有些不想起来了,按照窑子里的规矩,好事做完就得起身的,免得耽误人家下面的生意,可是……陶长贵正纠结间,却不知道怀里的美人儿已把床头边的烟枪点着,抽了几口后就要塞在他嘴里让他吸,美人儿的举动让他惊惧起来,他可是知道军中是怎么处罚那些抽大烟的——不是开革,而是绑起来关号子里,然后等烟瘾发作时让余人去参观,看到那些人形如厉鬼的模样,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俺不抽!俺不抽!这个,不能抽啊。”陶长贵有些惊恐的叫了出来。
美人儿却是不并不听他的话,含着一口烟便要往他嘴里渡过来,陶长贵却是不接。他不消美人恩,美人可就是要生气了,气氛尴尬间他正要起身离开,却被美人儿的芊手拉着了腰,然后在一瞬间抽泣起来。“奴家只是想让老爷解解乏,却对奴家这般凶……”
平生只睡过大炕头泼辣窑姐的陶长贵那见识过青楼里腻人攻心的手段,赶忙不敢动了,看着哭着的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他僵硬的把哭着的人儿抱了起来道:“俺不乏,俺不乏,精神着呢。这……军中规制严,大烟是不能碰的。”
见陶长贵会怜惜自己,美人儿突然间破涕为笑,撒着娇道:“老爷既然不困,那就给奴家讲讲军中的事儿吧。奴家生平最喜欢英雄好汉了,今儿一见老爷就知道老爷一定是个好汉。”
美人儿的仰慕让陶长贵很是骄傲,整整一上午他都在给美人儿讲军中各事,待到中午回营的时间到了,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出了门。待出到门外,被寒风一吹,他才从温柔乡里面回过神了,不过适才恍惚间差点被路上的军马撞了,陶长贵正想骂人,抬头却看到一身少将军服,他惊出一阵冷汗,赶忙立正敬礼。见陶长贵敬礼,少将也很随意的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就骑着马走远了。待他走远,陶长贵这才想起这少将应该是二师的师长张宗昌,他拍拍头,直呼侥幸,要是刚才如果是雷以镇的话那他可有好果子吃了。
张宗昌能从一个关东客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确实不易,除了运气之外他人聪明也是重要的原因,用义气聚拢下属,用乖巧讨好上司是他一向的处事原则。比如现在,虽然有俄毛子干预,杨锐的命令未必能在第二师令行无阻,可是第一师的威名之下,张宗昌还是很把杨锐的军令当回事,部下给他弄来不少出城证他都没用,每隔四天他才出一次营,甚至坐下的弟兄有对杨锐军令不满者,他都会悉心规劝。他可是见识过第一师怎么打仗的,看到他们打日本人切菜瓜和白刃战的本事,老张就服气的很。他老早就想着日俄战后的出路了,之前他还想战争结束之后凭借自己捞来的那些钱,把家里的老母接出来,然后找一个地方过老爷日子,可是前段时间的战争给了他另外一种启示,便是戎马一生、马革裹尸,如此才不枉此生。只是他不清楚,若是日俄战毕,独立军该何去何从呢?是招安还是入山做胡子?招安还好,若是做胡子他可觉得还是做富家翁的好。一切就看大当家的怎么选了。
官军和胡子的选择在张宗昌的脑子想了很久,但是这些想再久只要到了赌场那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现在正坐在彰驿城内最大的赌场内推牌九,赌场内人气正旺、吆五喝六。这次和他对赌的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儿,生的是玉面红唇、细眉杏眼,乌烟瘴气的赌场里有这样一个美人已经是很诱人了,可似乎还嫌不够,这小娘皮外袄却是脱了,贴身的翠绿衫子包裹下,似乎能看见她纤纤细腰和那胸前的丰盈,看得桌子旁的赌客们都是猛吞口水。鲜花诱人,但却是一朵带刺的花儿,不看其他,单看她腰间露出的手枪把子和马刀便让诸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和身边的猛吞哈喇子的色狼不同,张宗昌的心思倒是在手中的一双梅花上面,赌了好些时候了,他今天手气背,输输赢赢好几把,最后带来的钱都输给对面的美人身前去了,要是这把再输了,那么他就变成穷光蛋了。
张宗昌翻出梅花的时候,只见对面的小娘皮一笑,玉手一抹亮出来一对人牌,旁边观战的兄弟顿时全泄了气,在那小娘的笑容里又是一声长叹,“麻辣个把子的,邪门啊!”
张宗昌一见那小娘的一对人牌心就像掉到冰窟窿里,娘的,五千官帖都输完了,他摸出根烟哆哆嗦嗦的在亲兵的伺候下点着,长吸了一口才定住心神,看着对面那女子的笑脸,张宗昌猛吸了一口烟堆亲兵说道,“去,把我房里盒子里的钱都拿过来,老子今天就不信赢不了!麻辣个把子的。”
亲兵正在想着怎么劝师长回去,现在听张宗昌居然还要赌,顿时面有难色,“大帅,还赌啊?咱们还是回营吧,这回营时间就要到了……”
真是哪壶提哪壶,仿佛是故意的,对面的小娘皮娇滴滴的说道:“哟,大帅,反正也赢不了,今儿还是不玩了吧,明儿再来吗。俺小金凤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帅还怕俺跑了不成?”小金凤虽然着装强悍,但是一说话就媚惑不得了,特别是声音里那股骚劲,转眸之间把不少赌客的魂儿都勾了去。
张宗昌可没有被他勾了魂,他可是输红了眼睛,特别是面对着那小娘皮那挑衅的眼神,他恨不得把整个她人都赢过来,然后好好的蹂躏一番。此时再听她这般言语,张宗昌对着亲兵怒道,“麻辣个把子的,还不快去,小心了你的皮。”亲兵见大帅发怒,逃也似的的回营去拿钱去了。
第九十四章喜宴
三天之后,正在处理的公务的杨锐收到一份请柬,仔细一看却是张宗昌的喜酒,他问向徐烈祖,“这张宗昌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娶老婆?”
“先生,是娶妾,这张宗昌在山东老家有老婆的。”徐烈祖知道杨锐对一些民间的习俗很不清楚,如此解释道。
“那这个女的是什么人?怎么个来历?政治部那边有调查吗?”杨锐问道。防谍一直是复兴军的重要工作,特别是加入俄军之后,任务变得更重,据查十个俄军雇佣的华人中最少有一个是被日军收买的探子。在没有组建情报局之前,这个工作都是有政治部负责的。
“先生,渊士那边查过了,没有问题。这女子叫小金凤,原先是黑龙江那边胡子杨大新的姘头,去年这杨大新死了,这小金凤就收了他的队伍,自己做了大当家。这次不知道她怎么带着人来了辽东,前两天在彰驿城里的赌场里和张宗昌对上了,你也知道张宗昌就好这口,他和这小金凤赌了一夜,最后连人带钱都输给小金凤……后来不知道怎么两人好上了,他便要娶小金凤做妾室。”政治部的调查结果徐烈祖看过,只觉得这张宗昌真是奇遇,碰到个美貌的寡妇,还人财两得。
“嗯,这样的。看来还是要去喝喜酒啊。”张宗昌后世可是“三不知”将军,其中一个不知就是“不知道老婆有多少”,杨锐对他娶妾毫不诧异,他玩弄着手上钢笔,如此说道。
张宗昌的婚宴似乎想要办得很排场,城中的醉仙楼被他包了下来,军中的俄毛子听说有酒可喝乐的不得了,而杨锐身为一军之长不得不前往道贺。22日晚上六点的时候,杨锐把手中的事情全都放下进城赴宴,宴席在七点开始,他不想迟到。
醉仙楼是城里最气派的酒楼,据说是某个致仕大人的产业,为了婚宴整栋楼都布置的明亮无比,灯笼挂到了街面上,杨锐刚一下马,门官的“贵客到”还没有喊完,张宗昌就满脸喜庆带着新娘子迎了出来见礼,那新娘子一身红衣盖着头巾,虽然看不清相貌,但是看那身段倒应该是个美人。出来的一波人里面,除了张宗昌夫妻之外,新娘子身边倒还站在一个穿着红衣的靓丽女子,看样子不知道是个伴娘还是丫鬟。杨锐正想说些恭喜的话,旁边的唢呐却响了起来,爆竹也不知道被谁点上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话不好说,他只能在张宗昌的迎接下进屋入席了。
酒楼里此时虽没有开宴,但是胡子都已经开喝,拳划的正热闹,不过杨锐一进门,大厅里的声音顿时小了起来,宴席上坐着的二师胡子都往杨锐这边看,私下里都说“座山雕来了……”,他们对于座山雕大多只是听过,真正的见过的人极少,杨锐见此只做了个四方揖便往里去了。徐烈祖等杨锐入席之后,走到一边对早在此侯着的李二虎低声问道:“怎么个情况,安全嘛?”
“最近全城都清了一次,抓了不少人,酒楼的所有人也都排查过来,有问题的都没让来。再有就是酒菜都是俺派人弄的,灶间也有我们的人在一边看着做,做好还会试毒,保管万无一失。”杨锐的安全是这几天无数人工作的重点,李二虎也完全知道这一点,为了这个,他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娘的,就为了一个野鸡婆,累得俺们跟死狗一样。这什么事啊!”
徐烈祖对张宗昌的印象也不是太好,不过他不能顺着李二虎的意思说话,“他是俄毛子扶起来的人,又是二师的师长,司令总是要给写面子了,毕竟是一个军的。”
具体的保卫计划是徐烈祖合着几个参谋做的,虽然彰驿城已经是在独立军的管辖之下,但是他还是万分紧张,其他人都不怕,就是怕日本人使坏,所以他处处都盯的很紧的。
徐烈祖这边紧张,但是杨锐在酒席之上便彻底放松下来。喜事当头张宗昌大大咧咧、满面红光,一个劲的和杨锐对饮。杨锐见他高兴的很,也不好驳了他面子,几杯下肚,神色倒是有些迷糊了。朦胧间,只闻身边一阵香风,耳边一个悦耳的声音叫了声“大帅…”然后便有一双玉手给他斟酒。这声音一起,杨锐转头一看,却见是之前新娘子身旁那个红衣女子,早前没有细看这个女人,现在凑得近,只见她皮肤白嫩,不过脸上抹的那些粉还有唇中间特意画出的红印,让来自现代的杨锐不敢多看。
杨锐一瞬间的呆滞让这个叫做小银凤的女子脸上娇羞心中一阵欢喜,座山雕的威名她可是耳闻了不少,之前说书先生说他可是身高八尺,身长也是八尺,此言一出听书的人都是哄笑,只说这先生瞎扯,身高八尺身长也八尺,那整个人不是方的了吗?不知道怎么的小银凤斟着酒就想到了这个笑话,她忍着笑,酒还没有斟满就不好意思的起身去了,去就去吧,只是走的时候,还将手臂有意无意的在杨锐的肩膀行轻轻的碰了一下才姗姗离开。
杨锐和小银凤间的小碰撞张宗昌一点也没有看到,倒是罩着红纱的小金凤看了个仔细,前几日她通过张宗昌已经把座山雕的事情问了好几遍,今天她这个妹妹就是来见座山雕来的,现在见座山雕似乎对自己的妹妹有点意思,她便在桌下掐了张宗昌一把,张宗昌喝得挣爽猛的一疼,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金凤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于是他放下酒碗,对杨锐正色道:“大帅,这个……”昨天晚上小金凤跟他反复交代的话语一时间他倒是忘记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便直接的道:“大帅,俺这个小姨子人长的俊,可还没有婆家,要是大帅不嫌弃,送到大帅营里头可好?”
他此言一出,全桌人都愣住了,几个胡子顿时都笑了起来,正在一边伺候着的小银凤羞的急忙躲出房去了。虽然对小银凤并无好感,但杨锐不好驳大家的面子,说道,“你老张还是顾着你自己那口子吧。现在马上就要开战了,此战可不是像上次一样轻松,敌我两军非得要分出个胜负不可,要是有个什么事……。”
一说即将开始的战事众人心中都是一稟,战场上凶险的很,便是日本的什么旅团长一旦被围也都还要死上几个,谁也说不准打完这战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一时间屋子内的喜气薄了不少变得凝重起来。杨锐话说完却没有料想到有这样的结果,只好拿着酒碗再次说道:“管他娘那么多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了再说!”
好久没有喝酒,一旦放开就要喝的畅快,特别是战争中的军人,面对生死胜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杨锐这一醉便是第二天上午,醒来他习惯摸烟的时候,却发现右手麻的不听使唤,扭头在一看心中吓了一跳,原来旁边睡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倚在他的手臂上睡的正香,军被虽大,但是也没有把女人全部包住,黑发之下露出一截香肩,顺着被子和肚兜间的空隙,似乎能看到她胸前雪白的隆起……看到这杨锐心有绮念,不过又再看看她熟睡的脸,感觉她还是没有程莐好看……想到程莐杨锐的某个微硬的部位就彻底的软了下去,在他慢慢的要把手臂抽出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女却是被弄醒了。
“大帅……”女人看着杨锐,轻轻的喊了一句,又见自己外露的香肩,一阵羞赧。
“额…你…,你醒来了?”杨锐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完全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对,好像就是张宗昌小妾的妹妹,叫什么他倒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见不由的盯着她要遮却没遮住的香肩,杨瑞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身上升起。
见男人盯着自己,女人害羞的转了过去,不过一会她就镇定了,正要凑过来的时候,杨锐已经掐灭了火苗,自己起身去拿放在床边凳子上的衣服了。这边正要穿衣,却见一只玉手伸了过来伺候,杨锐也不忌讳,只不过穿好衣服就出去了,他现在要找徐烈祖问清楚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来的,这让他很迷惑——他感觉很多东西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先生,这……”徐烈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昨晚上先生喝醉,这女子便和先生在一起,后来看先生骑马不便,张宗昌就弄了个轿子,这女子当时就在轿子里,她说先生让她陪着……我看先生……她,就……”
晕,说来说去还是自己酒后乱性难道?“我怎么她了?说明白!”杨锐对自己的人品还是有些信心的,喝醉从来不发酒疯,很是安静,这也是他敢喝醉的一个原因。
“当时先生……搂抱着她,我…就不好阻拦了…”徐烈祖说的很是艰难,但最少他的话让杨锐回忆起了当时的一些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听完徐烈祖的话,杨锐脸上有点发烫,他可是为人师表的,可是现在却酒后乱性了,真不该自己喝醉啊。明白原委之后,杨锐正想回去,徐烈祖又说道:“先生,昨天晚上清源来电……”
一听说齐清源来电,杨锐便没了回营帐的念头,他那边不是大事不会来电的,而且自己的作息一向是晚上工作,现在已经白天,算下来也就耽误好几个小时。
杨锐到了参谋部,齐清源在电报里有两件事,一是按照计划,挑选的两百名远赴印度淘金的死士就要出发了,日俄海战就要开始,趁着全世界的目光都被俄国舰队吸引的时候,在印度捞一把的可行性是很高的,前期的探查早已显示,那个有黄金的神庙离海边只有五公里,而且那个地方河流众多,几百吨的船甚至可以沿着河流开到离神庙很近的地方,此事重大,关系到安通奉铁路的资金问题,杨锐已经准备一年了,现在人员出发只是按计划行动而已。
前事算是例行通报,那第二件事情便是请示了,齐清源和日本人已经搭上了线,日本人想按照满洲义勇军的模式来指挥齐清源部,这完全和之前杨锐给的方案不同,杨锐的意思只是分工合作,即齐清源部将进攻抚顺一地的俄军,进攻的时间可以和日军配合,但是具体的进攻方案日本人是管不着的,特别是日本提出的军官入部队指挥,那是想都不要想的。双方分歧很大,齐清源便是来请示这件事情的,另外他从日军的进攻要求里似乎感觉到了日军的图谋,电报里有很大一段是对日军这次策略的分析。
“回电,日军可以派联络官到怀仁县城,我方承诺及时将战报通报日军,但对于进攻俄军的具体策略,我方有决定权。还有就是那些要求1、3、4、7条都是烟雾弹,并不是一定要日军兑现的,但是具体谈的时候又要让对方感觉这几条是我方最看重的,其实我们只要把煤矿抓在手里就行了,其他都不重要。”日军的很多东西和复兴军很不搭配,子弹、炮弹口径都不对,就是日本人送自己一万杆枪,要了也白要,真正打起战来没有后补也很瞎扯淡。“还有,就是那敢死队代我像他们敬酒,预祝他们一帆风顺。”杨锐如此说道,其实他是很想亲自送行的,只是人地两隔,想送也办法送。文书把将杨锐口述的最后几点说完便让杨锐签字发报了。待他一走,杨锐便把齐清源关于日军进攻策略的内容读了几遍,对着地图琢磨起来。
按照历史记录,奉天会战日军的计划是声东声西再击中,先是调集部队猛攻俄军左翼,也就是抚顺地区,待库罗帕特金以为日军的重点是在左翼,把大量预备队全部掉到左翼之后,日军又让乃木的第三军向俄军右翼猛攻,以便把剩余的俄军预备队吸引到右翼,进攻两翼调动敌预备队的目的达到,最后就由日第二、第四军决死攻击,以突破俄军的中央战线。
实事求是的说,历史上的库罗帕特金完全是按照儿玉源太郎的指挥棒走的,他完全没有看透日军的计划,开战之后把预备队调到左翼山林地区,百分百中了日军的计。但是日军也有失算,就是俄军中央阵地太过坚固,中央阵地的第二、四军无法突破,最后无耐之下,日军只能指望着乃木的第三军包抄俄军的右翼,达成包围俄军的目的。而库罗帕金特一看有被日军包围、特别是有切断铁路的危险,慌忙间便下令后撤了,鏖战之间要后撤是很艰难的,部队配合难免会混乱,军心也难以稳固,这条命令的结果是右翼和中央阵地的部队因为交通便利顺利后撤,但是左翼山林地区部队的撤退就因为沟通不畅悲剧了,此战最后被俘的几万俄军大部分是左翼部队。
根据齐清源的电报中所说,日军要他进攻抚顺地区的俄军,而对照地图,俄军最左翼其实是在本溪地区的清河城,此地距离抚顺直线有七十多公里,在整条俄军防线上算是比较前突的了。防守此地的是新编的支队。齐清源的电报上是说日军对他的一切要求都予以充分满足,条件就只有一个,就是死命进攻,并且要不顾伤亡。如此看来,日军还是按照历史惯性使用的是之前的办法,声东声西再击中。既然他的策略没变,那么就放心了。
杨锐兴奋的拿着电报正要向雷奥几个细说日军的计划,虽知道他还没有开口一封命令就递了过来,雷奥道:“集团军司令部命令我们三日后开拔到四方台,预计29日开始进攻。”
杨锐接过命令很是诧异,看完之后却把电报一拍,骂道:“他娘的,把我们当猴耍啊!前一次是这个计划,怎么这一次还是这个计划,那帮子参谋吃饱了撑的慌啊?!”这次的作战计划和前一次黑沟台会战的计划一模一样,要不是日期和署名不同,杨锐还以为是一个月以前呢。
雷奥见此也是笑道:“我也很诧异,但是命令就是这样的,我已经讯问过参谋部了,这次进攻计划和上一次是一样的,只是指挥官不同了。按照马德利多夫上校的说法,作战部那些参谋在上次战后发现日军左翼的部队在俄军撤退之后又调回去了,事后他们判断上次进攻应该是击中了日军的弱点,现在都很后悔上次的撤退,认为只要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并且在中央战线的第三集团军也同时策应,那么一定可以打垮日军。”
“很多事情不是再来一次就会成功的。”杨锐说道,虽然他不想俄军赢,但是上次的机会就这么的失去还是让人很憋屈的,“现在日本人也在筹划进攻,总司令部的进攻计划不会实现的。”杨锐说着便在沙盘上把日军的大致的进攻方案标示了出来,然后又迅速的抹去。
第九十五章小脚
“这是你最新的情报,准确吗?”雷奥问道,为了解释未卜先知的事实,杨锐只好认可在日本大本营有他派遣的间谍这一“事实”。
“是的。应该是准确的,我们边打边调整就是了。”杨锐不敢打包票,更怕万一情况有变遭受损失,所以话不敢说死。
“即使库罗帕金特按照日本人的计划调动预备队,但是他们也无法攻入第三集团军的阵地的。”雷奥说道,“我们这边做过推演,按照俄军那样布置的阵地,不是日本人的大炮可以撼动的,哪怕是他们的那种巨炮。”
日军使用巨炮的消息杨锐也知道了,这种在旅顺要塞中大展神威的280火炮已经被运了好几门过来,幸好自己不在正面战线,不然可有的受了。“不会计算错误吧,这可是280公厘的火炮,俄军的阵地有这么坚固吗?”
“按照计算,只靠水泥是不行的,但是现在水泥上还有厚厚的冰层,这种火炮虽然是榴弹也还是难以破开俄军的工事。”雷奥说完就把之前参谋部的资料拿了过来,然后补充道:“如果中央阵地无法突破,那么日军只能寄希望于乃木第三军的包抄了。也许,也许他们会成功,但是更多可能是随着物资和人员的消耗,他们筋疲力尽之后反而会被俄军击垮。”
“不会的。”杨锐胸有成竹的说道,“只要日本第三军一包抄,胆小鬼就会害怕,他会下令撤退的。”
“撤退?!”
“是的,撤退!然后在撤退的时候一片混乱,最终被日军追击。”杨锐述说着历史,然后笑道,“呵呵,看来梅克尔上校当初是对的,他选择的这些人都是很有勇气。”
按照雷奥的描述,当初梅克尔上校到日本陆军大学招收学员的时候,考试中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某地有敌军,怎么办?”考生若是回答:“先派人侦察。”或者问“有多少敌军?”那么就会被淘汰;只有那些不顾敌情,直接回答:“包围起来、消灭他们!”的学生可以通过考核。进攻、不顾一切的进攻是当初梅克尔上校所灌输的东西,现在在日俄战场,这种积极的进攻精神正让日军不断的获得胜利。
“那是面对着库罗帕金特,他只会防守后撤,根本不会进攻。如果俄军换一个指挥官,那么战争在去年就已经结束了。”和梅克尔上校强调的积极进攻不同,雷奥和杨锐使得复兴军更喜欢防守反击或者运动战,不过,这种风格的原因是因为自身实力太弱,雷奥的南非经历以及杨锐脑中的赤军战术,都是造成这方面的原因。
“那我们怎么办?”杨锐问道,“虽然在右翼没有什么危险,但是最好是能在俄军撤退的时候拣点便宜,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扔掉,参谋部看看怎么样既能占便宜,又没有危险。”
杨锐在参谋部的时候,小银凤已经起床了,她坐在床头不断的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本来在杨锐委婉的拒绝张宗昌的提议之后,她顿时满心失望,不过后面杨锐刚好喝醉,在小金凤的怂恿下,她红着脸和杨锐上了一个轿子,昨天夜里本来她想按照姐姐的吩咐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的,可是杨锐喝得太醉,完全不是体格弱小的她能折腾动的,最后好歹是帮他把外面的军大衣脱了,便依偎着这个英雄一般的男人一起睡了。
早上醒来杨锐简短的言语又让她心中再次失望,不过一会她便强迫自己要高兴起来,她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她还告诉自己说,不应强求,只要能在这个男人身边一天,就应该心满意足了。现在杨锐一早就出去了,似乎一时间不会回来,留在帐中的小银凤便感觉自己要做点什么,只是这个营帐也太简洁了,一床、一桌、一箱。床头放着一副折起来的地图和一个记事本,再是床边有一张桌子,上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全是一些书,特别是很多洋文书,让人奇怪的是上面还有一本没有写完的洋文书稿,内容她看不懂,只有开头几个汉字她认得,叫做“西方的没落”;书堆的正上方挂了一把日本太刀,刀鞘上有“冈见”两个汉字——这是第八旅团旅团长冈见正美的指挥刀,被雷以镇缴获后送给了杨锐。
整个屋子收拾完了银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桌子上的洋文书她看不懂,只好把床头的记事本拿出来翻看,上面的字写的非常凌乱,但有些字她还是能认出一些,比如“柴x机、狄塞尔……”、“马x山、铁路……”,“x艇、x机、齐柏林、莱特……”在记事本的最前,她还看到一副打战的地图,旁边的还有“二〇三高地……坑道战、第三次进攻、11月27日,海战…下濑火药…燃烧…秋山真之…”
小银凤正看的时候,帐篷外面响了小金凤和张宗昌的声音,只听张宗昌说道,“大帅在吗?”
门口的卫兵答道,“报告长官,大帅去了参谋部。”
“那,俺,俺小姨子呢?”
卫兵完全不知道小姨子是谁,旁边的小金凤见此便叫了起来,“银凤……银凤……”
听到金凤在叫自己,小银凤赶忙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小金凤抓着她的手,仔细的看了看她,然后对张宗昌说道,“你去找你的大帅吧。俺要和妹妹说说话。”说罢就要和小银凤往营帐里走,站在一边的卫兵这下倒是拦住了,“对不住。司令的营帐不能进去。”
小金凤白了卫兵一眼,说道:“俺是你们的司令大姨子,你敢拦俺?!等司令回来有你苦头吃。”小金凤这一套百试不爽,只是这一次吃瘪了。
“还是对不住,俺只认军令,大姨子、大姨妈全都不认识。”卫兵是个死心眼,或者被训练的很死心眼。
“哼!,你看,你们司令欺负人……”小金凤拉了拉张宗昌,就要撒娇。
张宗昌在独立军呆久了,倒是知道军中的一些规矩,这独立军虽不是俄军,但是很多地方管的比俄军还严。他劝说道:“婆娘啊,这是军令,军令可是如山啊。”
小金凤见他这样的说话,便假装生气丢下张宗昌和小银凤往外面去了。
“昨天晚上怎么样了?”
“啊,俺…没有…”
“别啊了,有没有和他……”
“俺解不开他的腰带,那上面有机关。”
“腰带能有什么机关?”
“姐,就是解不开啊,而且他太重了,我搬不动他。”
“哦……”小金凤有些失望了,记得她当年就是在半夜主动爬上杨大新的床的,至于张宗昌,更是趁着他输了人的时候,和他勾搭上了。自己这个妹妹还是个雏,男女间的事情很多不明白,放不开手脚。其实男人嘛,只要下半身舒服了,再不给他正事上添乱,自己相貌上过得去,要拉扯上是很容易的,特别是山里的胡子,没有读书人那般的死板,基本是一勾搭就上手的。
也许是感觉到了姐姐的失望,小银凤不安的垂下头,她发誓今天晚上一定要和座山雕彻底的把事情做成了,然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他的女人。
正在参谋部讨论作战计划的杨锐完全不清楚有一个女人惦记着自己,随着他提供的信息被参谋部采纳,问题越来越复杂化。因为前次二师六团让俄国人在诸国武官面前丢了脸,第二集团军并不把独立军当初自己的队伍,之前把独立军从前线调到彰驿站也是这个意思,既然不是第二集团军所属,那么这只军队就会被库罗帕特金当作预备队,而后在日本人“声东”的时候被调往抚顺南面;如果那样的话,那么历史上这一带俄军被俘虏的命运就要降临到独立军头上了。
“难道我们应该抗命不遵,呆在彰驿站不走?”杨锐问道。
“这样也未必是个办法,学生建议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四方台和日军接火,一旦接火之后我军也有理由不服从总司令部的再次调动,这样就可能避免调往奉天东面的山林地带。”提出建议的贝寿同,上一次的独立指挥让他自信了不少。
听完贝寿同的建议,杨锐又看看其他人,见大家对他的建议都很赞同,便道:“那好吧,就按照这够意思办吧,明天就开拔到四方台,然后尽快上前线和敌人接火。”见大家都在记录自己的命令,他又补充道:“现在我们手中的骡马数量很多,在不影响行军速度的情况下,辎重要带足,特别是弹药,不要打着打着没子弹了那就抓瞎了。”
此令一下,负责后勤的朱履和便起身说道:“但是我军子弹平均有两百发,炮弹每门一百五十发,子弹还好,就是炮弹怕是不够;还有就是现在骡马增多近一倍,草料严重不足。”
决定一下那就要马上施行,杨锐可不行陷进奉天东面的山林里去,他不待诸人说话,便马上道:“我一会让马德利多夫去司令部催一催,子弹一定要带足三百发,至于炮弹估计有点难,前一次会战用掉太多,第二集团军估计存量也不多;至于骡马草料,实在不行就去集市上买黄豆玉米,让骡马吃精料;后勤可以晚一天出发,但所有物资都要在四方台准备妥当。另传令各部,今晚开始戒严准备,明天一早大军开拔。”
众将见杨锐决心已定,立马起身应命,然后各自散去安排了。见大家走了,杨锐又把马德利多夫给扯来了,让他去集团军那边要物资。上校对杨锐这般的热心战事很是奇怪,其他的胡子都是有战就避,可这个王启年却是那里有战打就往哪里去。
“王,上次,上次……”马德利多夫说这上次歼灭日本两个旅团的事情,为了打压比利杰尔林格大奖的功劳,库罗帕特金并没有认可独立军的战绩,而是选择相信日本人对泰晤士报的说法,至于杨锐这边,更是不会傻到把缴获的日军物资亮出去,这些东西早在某一天的夜里消失了。
“哈哈,上校,其实我并不在意你们表彰,我喜欢杀日本人,在我看来,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最好的日本人。”杨锐的话半真半假,“不过,为了多杀日本人,我需要更多的弹药,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杨锐的交心之言让马德利多夫有些感动,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沙皇陛下开拓黄俄罗斯的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上校忍着感动,拍着胸脯叫道:“王,你说的太多了,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最好的日本人!我马上去司令部,我一定会给你带回来足够的弹药。”
安排好事情之后已经下午了,杨锐在回营的路上忽然想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似乎自己窝里面还有个女人!早上本来是要问序列祖事情缘由的,可问完却被齐清源的电报吸引到了参谋部,然后一忙就是一个白天。那个女人,对,是叫小银凤,昨天喝醉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难道已经把她给……
杨锐不知道在外面磨蹭了多久,只觉得天很黑的时候最好才会了营帐,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帐外哨兵挺拔依然,只是进到里面,他才发现整个帐内的都已经被整理了一遍,被子叠好了,桌子上的书也理的很整齐。见杨锐进屋,小银凤站了起来,上前来帮他把军大衣脱了。
“你吃饭了吗?”
“嗯。俺吃过了。”小银凤轻轻的回应道,放好大衣之后又把之前泡好的茶递过来。
“哦……”杨锐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正好借着喝茶的功夫想词。
词还没有想完,这边小银凤就把暖壶里的水倒到木盆子里伺候杨锐洗脚,有些冰凉的脚浸没在温热的水里,杨锐不由的舒服的叫了出来,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舒服过。后世是,来到这里也是,甚至,来了这里还不如后世舒服,活的更累,不过,今天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你也来洗吧,水很烫。”
“俺不洗。”
“怎么能不洗脚呢,洗洗更健康。”
“俺……”
小银凤在杨锐的拉扯下终于把靴子脱了,她似乎很怕被杨锐看到自己的脚,一脱下就急忙的伸到水下面。
“还好,你的脚没有裹过……”杨锐看了她的小脚一眼说道,他之前都忘记了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要裹小脚的。
“大帅不喜欢小脚?”小银凤如释重负,她知道很多读过书的男人都喜欢看小脚的女人,看到营帐里的书,她明白杨锐不是简单的胡子。
“不喜欢,甚至很讨厌。我喜欢……”杨锐把小银凤的脚从木桶里的捞了出来,不太自然的说道:“我…喜欢这样自然的。”
自己的脚被杨锐抓着,小银凤脸上顿时红了起来,不过一会她便双手抓着杨锐的胳膊,俏脸也靠了过来,对于她来说自己的身子都要给这个男人的,看看脚又有什么呢。她摸索着杨锐的手臂,呢喃道:“大帅……俺们,还是上床歇息吧……”
杨锐转过头,看着小银凤已经动情殷红的脸,感受着她很是凌乱的抚摸,身体不由的起了反应,他望向她的眼睛,只看到里面有些娇羞、有些坚持、但更多的是春情荡漾。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杨锐克制着身上某种悸动,但身边小银凤的喘息和抚摸却让身体里的火焰越发烧的汹涌。
脑中念头交织中,杨锐忽然想到,为什么不能做呢,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做过了吗?这个问题一旦在脑海里出现,之前的一切阻碍仿佛都不存在了,他手一伸把小银凤环抱了过来,然后吻向了她的颈……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此处略去一百五十三个字。)
床上平静了好久,杨锐目光呆滞的望着帐篷的顶,久久不语,旁边的小银凤也是喘息了好久方才回复了力气,她蜷缩着身子,尽量的把自己贴向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很疼吗?”看着她犹自痛苦的样子,杨锐知道她是初次,于是放下沉默,问了一句。
“不…疼……大帅你还要吗?”
“嗯…”杨锐摇摇头,之前的兽性完全退了下去,面对着眼前的事实,他有些无法接受,甚至,在射完之后的一瞬间,他有点想把这女人赶下床去的念头。爱和欲如果没有交融,那么当激情褪去本性回复,一切都会让人感觉很厌烦。
杨锐利索的起了身,三下两下就把衣服都穿了起来,然后他拉着墙角的箱子,拿着桌子上的书稿,出门前对小银凤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情要忙。早点睡!”说罢就不顾小银凤眼中的失望便出去了。
第九十六章忽悠
“杨锐,你是个坏人!”在空营帐里坐了好久,杨锐却没有一点写东西的心情,反而不由自主的骂了一句。不过一会,他就把自己之前写的书稿大声读了起来,借此以遗忘心中纠结和烦躁。
“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文明,文明是文化的不可避免的归属,是一种发展了的人类所能做到的最表面和最人为的形态,他是一种结束、一种终结,不可挽回,是因其内在的必然性而一再被达成……从文化到文明的过度,在古典世界是在公元前4世纪完成的,在西方世界是在19世纪完成的,在中国则是在秦帝国时期完成的。
相对于古典文化或者西方文化,印度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埃及文化、阿拉伯文化、墨西哥文化并不更加低贱,他们都是动态存在的独立活体,他们在历史上的一般图像中的地位并不亚于古典文化,而从精神之伟大和力量之上升方面看,他们常常超越古典文化……”
杨锐通读着自己的书稿,来到这个时代他一直在抄书,但这一次他却是在尝试在我创造,他把斯宾格勒的旷世巨著《西方的没落》在穷极无聊的时候读了几遍,借用斯宾格勒的文化分析法,他将半抄半作的从新写一部《西方的没落》,这里面不光有斯宾格勒的前两卷内容,第三卷将重点的描述东亚的文化以及在西方文化的崛起中,东亚文化该如何的复兴。
在复兴会的概念里,革命是分三层的,即政权革命、经济革命以及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对于前两者,杨锐认为自己是合格的,后世的种种教会了他如何去夺取政权;而经济革命,除了借助天朝的历史,加之他本身就是一个商学院的毕业生,因此完成经济革命也并未难事;最头疼的是文化的革命,他虽然喜欢哲学——按照正常的规律,管理学往上就是数学或者心理学,再往上就只有哲学——但是对于文化的革新却并没有任何把握,直到从电脑硬盘里看到这本放了许久但是却从没有看过的《西方的没落》,才让他感觉自己找到了钥匙,于是,他在苦闷的军营中通读这本巨著,然后再借助于章太炎这个未来的国学大师,把东方的、西方的、历史的、近代的,现在的、未来的种种都融合在一起,然后用斯宾格勒的方法,重新把这些描述出来。
此时的杨锐不由的想到章太炎评价康有为的说法:“想当皇帝是人之常情,康有为不想当皇帝,而是想到教主,这才是匪夷所思。”杨锐只感觉自己就是另外一个康有为,他能理解康有为的欲望,皇帝也就一世,王朝也就是三百年,可是教主却是几千上万年,便如孔孟,已经两千年蔓延,至于后世还有蔓延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清楚国人已经完全和儒家、和孔孟纠缠在了一起,要想破开光是从政权和经济着手是毫无意义的,后世的十年也只是破四旧而已。民国时辜鸿铭对北大的学生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而今,他不但要割掉所有人心中的辫子,还要给所有人重新设计发型——把民族一些缺少的文化基因补上去,这个任务太艰巨了,于是杨锐边写边叹,“真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他妈的还不如去拯救地球!”
在某人刚刚蹂躏完粉嫩少女然后转身装圣洁从事最神圣事业的时候,平顶山村,这个复兴军第一次和日军正式接触的地方,花田仲之助带着几个人进到了一个院子,进门的时候他看着院子内外吊儿郎当的胡子,脸上先是一笑而后神色又凝重起来,经过多次的谈判,决战逼近的关头,他终于代表日军同意了胡子“听调不听宣”的要求,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之前的杜立三部也是如此,而且对于日军来说,胡子们的要求虽说是两条,一是要抚顺兴京的控制权,再是五十万两白银,但是真正要兑现的也就是五十万两银子而已,至于什么控制权,在花田少佐看来那不过是画饼吗。甚至,他还为胡子只要钱不要军械高兴了一下,这样日后要对付不是简单多了吗。
院子内房,齐清源正坐在虎皮椅上啃一只烧鸡,右手还拿了一瓶二锅头,他嘴里塞着肉简单的和花田打了招呼,花田也没怪他失礼,而是趁着这当口就把这次带来的礼物承上来了,在花田“啪啪……”两记掌声之后,门外面忽然进来了两个水灵的姑娘,也许是在门外等的时候冻着了,两张俏脸脸都是红彤彤的。两个姑娘一进门便福了福,齐声道:“拜见大家的!”
两个姑娘一现身,齐清源看着烧鸡的眼睛就转了过来,盯着两个姑娘挪不开眼睛,姑娘进来之前花田少佐就一直在观察齐清源的动静,这是他第一次见胡匪大当家,传说听过不少,但对于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完全没有谱,现在见他看女人的目光,花田心里不由的高兴起来,最少这两个札幌出来的女间谍就很和这个胡子的胃口。
“呵呵,哎呀,这哪来的这么俊的姑娘啊,”齐清源把烧鸡和酒瓶子给了旁边小崽子,然后把手在屁股上擦了擦,再笑眯眯的把两个姑娘扶了起来,再假模假样的说道:“花大人,您这是?”
花田见他这个样子,也立马陪笑,“这个鄙人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大当家的一个人太幸苦,身边没有人伺候,就想从敝国找两位大家闺秀,来伺候大当家的。”
“哦,哈哈,原来是这样。”齐清源笑道,“好好,花大人您真是有心人啊。”然后又看向两个姑娘,满意的道:“来啊。把姑娘们送到俺屋子里去。”
大当家的一说,旁边小崽子里面把两姑娘带下去了。客套弄完,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有好,花田少佐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这次大战,敝国发现露西亚在东面防守薄弱,所以大军准备从东面进攻。此事还请阁下多多关照。”说罢他就日本式的一鞠躬。
从东面进攻?!娘的,唬我啊。沙河会战的时候俄军也想从东面山林地区进攻,可最后还不是打水漂了,我就不信日本的参谋都在瞎扯蛋。虽然有着些不高兴,但是齐清源还是笑呵呵的道:“好啊!好啊!早就应该干大鼻子几票了。俺黑山老妖说话,一向是一口吐沫一颗钉,花大人您就放心吧,看小崽子们怎没收拾大鼻子。”
齐清源的承诺并不能让花田少佐放心,这毕竟胡匪里面没有日本军官,到底打到哪里,打的怎么样他是一概不知的,但是按照听调不听宣的原则,他也只能在这里听齐清源的战报了。
仿佛感觉到了花田少佐的不放心,齐清源道:“花大人给了俺一份大礼,那俺也回送一份礼。……来啊,小的们,承上来。”
齐清源话音一落,便有两个胡匪从里屋抬出了一块床板,其实也不是床板,而是一副沙盘。花田少佐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胡子也会做沙盘了,只不过他在细看的时候,发现沙盘做的很粗糙,根本就不是军中的样式,只不过上面的地方……
“这是清河城?!”花田少佐大声的叫了起来,而后又感觉自己太大声了,赶紧鞠躬赔礼。
齐清源没管小鬼子的激动,说道,“花大人好见识啊,这就是清河城。怎么样,做的好看吧,俺可是请了专门的泥水匠做的。呵呵。”军用沙盘要的是准确,和漂亮不漂亮毫无关系。花田少佐忍着不满,对沙盘仔细看了起来。
花田看着的时候,齐清源只在一边默默不语,他知道沙盘是要准确的,但是他不想这么简单就让小鬼子打进去,很多小的地方是故意弄错了,比如冲锋的日本人会发现沙盘上没有铁丝网的地方忽然有了铁丝网,两条战壕的地方忽然又多了一条战壕,没大炮的地方忽然多了几门炮等等等等。反正对于日军来说地方能占领,但是代价是要付出不少的,特别是如果按照沙盘进攻,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忽略其他防守薄弱的地方。
终于花田少佐看完了,他对着齐清源深深一鞠躬,然后道:“实在是太感激阁下了。”
齐清源笑,“这个有啥谢不谢的,花大人太客气了。对了,清河城的大鼻子俺也仔细查了一下,还是有些难打的。”说到这齐清源一挥手,旁边过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其实就是去年打宽甸县城抓的俄军翻译吴老爷,只听这吴老爷清了清嗓子,说道:“清河城驻防的是俄军的清河城支队,由阿烈奇塞夫中将全权指挥,兵力有两万五千人,其中有步兵第七十一师,哥萨克骑兵一个旅,西伯利亚步兵一个旅,有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工兵营……”
居然有这么详细的敌军资料,花田无以为谢,只能鞠躬,然后沙盘和情报就由他带来的日本参谋官快速的记录下来,在快马传递给新编的鸭绿江军司令官川村景明大将,因为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双方的礼都送完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其实也就是进攻任务分派问题,按照日军的意思最好就让胡匪们和日军一起进攻,最好是做日军的炮灰,不过这个提法还没有说完就被齐清源打断了,他不想和日军混在一起,也不能混在一起,对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地图,他道:“花大人,说句实话,大鼻子的大军俺们胡子啃不了也啃不动,而且打战也未必一定要从正面硬打啊。你看,俺们如果把这里占下来,咋样?”
齐清源指着的地方其实是清河城后方六十里的救兵台,此地据说是唐太宗李世民东征高丽的时候被敌军围住,突围不成只得点燃烽火台上的烽火,后白袍将军薛仁贵在此调得救兵救驾成功,所以便有了这么奇怪的名字。名字虽怪,但是却是通往清河城、本溪、怀仁、安东的枢纽,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如果齐清源带部占领了这里,那么清河城的俄军后路被断,为了防止包围就只能撤退了。计划是好,不过日本人不是没想过,而是这救兵台就是在俄军从东到西的战线上,最东段的一个点,而后往西是边牛堡子、沙河堡、大苏家堡、来胜堡、四方台,这是俄军的一整条阵地,如果齐清源占了救兵台,那么西面的俄军一定会全力进攻此地,以确保清河城俄军的退路,另外就是日本人对于辽东山地的路径不熟悉,想做做不了。
看到花田少佐的疑惑,齐清源道:“花大人你先别管俺占了这个地方能守多久,你只要想,一旦这地方被俺占了,这清河城的大鼻子会不会军心动摇?”
花田少佐点头。
“那俺再问你。他们一旦军心动摇,那么你们这边再一死命攻,他是不是要撤退?”
花田少佐再次点头。
“那不就是得了吗。俺打下救兵台守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河城的大鼻子会撤退不就成了吗。”齐清源忽悠完,拍拍手又拿着刚才的烧鸡啃了起来。
齐清源似乎说的很详细,但花田少佐还是很难明白齐清源的逻辑,什么救兵台守多久不重要啦,什么最重要的是清河城的露军撤退啦,这还不是要靠日军自己去攻打清河城,不过,也不对,救兵台其实是清河城支队的大后方,一旦此地丢失那么露国.军一定会想撤退的,花田少佐脑子里几个念头翻来覆去的想了好久,最后他感觉还是把这个问题丢给上面的川村景明大将去判断吧,他要的就是和这些胡子处好关系,然后让他们为帝国而战。
齐清源便啃烧鸡边看花田仲之助心中暗笑,他娘的,就这智商还还好意思出来做间谍,都不知道他军校怎么毕业的,难道鬼子的军校那么菜么?
“阁下,那么兄弟们什么时候可以进攻救兵台啊?”
看着烧鸡啃的差不多了,齐清源往旁边桌子上一扔,说道,“嗯,看你啊。现在老子的兵马就在那边埋伏着,只要你花大人一声令下,就把这救兵台给打下来喽。”
齐清源说的轻松,但是花田少佐完全不信,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胡子们不愿意进攻清河城,那么进攻救兵台也许是最好的。“阁下,我今天晚上就把消息传到司令部,第二天就回有消息,到时候我们再来谈怎么进攻吧。”
军情紧急,花田少佐带来的传令兵快马加鞭的赶往一百里外的鸭绿江军司令部,天亮刚醒的川村景明看过快马传递来的消息顿时睡意全无,立马把军中的参谋官都叫了过来,一屋子人对着地图讨论了之后,一道命令又从马家沟发向平顶山。
3月24日晚,花田少佐接到了命令,看过之后便把命令递给了齐清源。“阁下,司令部已经决定进攻了,还请多多关照。”
齐清源没有跟他客气,接过命令只见上面除了日文之外还用中文重复了命令,上面要他明日就开往救兵台方向,然后立即展开攻势占领救兵台,而在占领救兵台之后,则被命令要就地死守,等待日军到来。齐清源看完命令,“花大人,俺们这些是没有炮的,真要把救兵台攻下来了,是守不了多久的。”
花田少佐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忙道:“阁下不要太在意,司令部只是希望阁下能完全占领救兵台,如果真的守不住,那么也要把俄军的辎重粮草全部销毁。”
打救兵台其实就是个幌子,俄军打战向来是财大气粗,现在为了支援前线,特地从抚顺城修了一条简易铁路往南到救兵台,在救兵台的北面两三里的地方,即按照情报说是叫马郡村的地方设立了一个兵站,齐清源帮着日本人打俄国人是假,要抢那兵站里面的敌袭是真,这种作战,基本就是捞一票就跑的,那还管占不占啊。不过,既然日本人有要求,还是要意思一下。
齐清源连忙抛出第二个忽悠,“花大人,俺的兵马早就在救兵台那边候着了,只要军令一到,就立马开打。打下救兵台,俺们就守着,实在守不住了,那俺就把清河城北面二三十里的北大岭给占喽,这可是从清河城北撤唯一一条道了。只要占了这里,那大鼻子军心不稳,一定得败。”
花田少佐对于辽东的地势一向不熟,而这群胡子也可恶的很,居然没有一个人懂得画图,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个清河城的沙盘有点样子,其他时候讨论战事都是凭空说话,比如现在这个北大岭,这地方到底在哪,是不是真的扼守清河城通向抚顺的道路他一概不知,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险要,值不值得得派兵去驻守他也不知,可恶的清国人!少佐心里骂道。
第九十七章别动队
花田少佐真的是对辽东山林两眼一抹黑,不过齐清源想到这个北大岭在战后也是会被日军所知道的,便大致在桌子上用酒把那边的地形画了出来,这边一画出来,花田身边站着日军参谋不需要吩咐就立马把这个图抄录了下来。
齐清源看他们的样子很搞笑,这北大岭只是通道,有什么宝贝的,他这边可是有整个辽东1:1000的详细地势图呢,要真拿出来日本人还不跪在面前喊爹啊。不过,喊爹也是不能给的,这按照先生的话来说叫做战略物资,真要是漏了一小张出去,那么以后和日军对阵那就麻烦的很了,齐清源想到此处,又感觉除了地图要保密之外,还要勒令各县民众不要给日军带路,至于用什么借口呢,还是用风水之类的吧。
最终的战斗计划制定了,计划的具体策略是明天日军进攻清河城的同时,事先已经开往救兵台和马郡村的胡子也立马进攻,占领这两处之后固守,如果实在是守不住了,那么焚烧所以俄军辎重后撤退到北大岭,然后胡子们将一直驻守在北大岭,以隔断清河城支队与后方的联系。
花田少佐听着齐清源给他所说的计划,很是赞同,他认为清河城的俄军在后路被占领、辎重被焚烧的情况下,是坚守不了多久的,届时鸭绿江军将很轻易的占领清河城。虽然之前感觉齐清源很无礼并且对大日本帝国无视,但是在听到计划的一瞬间,花田少佐看齐清源的目光越发友善起来,他深深的鞠躬之后便回房休息了。
“怎么,真要帮小鬼子的打?”花田仲之助一走,一团长代团长李烈祖就问道。按照计划本来李烈祖几个要去南非军校的,但是军官紧张就把他们留下了,只在红土涯办了一个简易高级军官培训班,把一些有潜力的但却没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官招了进去,李烈祖和李二虎一样是个代职。
“嗯,还是要打的。现在小鬼子太弱了,我们不帮他一把,他能打得过清河城那帮人?”齐清源虽然恶心日本人,但是现在帮他们是大势所趋,日军的那个什么鸭绿江军听起来似乎很牛,但其实完全没有一个军的兵力,它只有日第十一师团和后备第一师团两个师团,因为不满员加起来不到两万人,清河城的俄军却有两万五千多人;另外日军的后备师团什么情况,黑沟台会战大家都知道了,而第十一师团,在攻打旅顺之后损失惨重,其后半数以上的军官和士兵都是从新征召的,他们即使能打下清河城,那战后也无法再往北进攻了。
齐清源说的很在理,但是李烈祖却并不完全认同,或者说是他的内心无法接受和洋人结盟的事实,不管大鼻子还是小鼻子,都不是好人,让它们自己打去,自己这边洗脚上岸多好。可是大当家的却并不这样想,还是和他们勾搭,真是……李烈祖思想很朴素,尊王攘夷是他的道德律,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王是鞑子没什么好尊的,夷也好像不是在攘。
“那我们的真正的计划是什么?”还是不死心,李烈祖再次问道,齐清源虽然是他同乡,但是他却知道这人很是精明的。
“真正的计划,呵呵,就是这个计划啊。马郡村那边捞一把就走啊,救兵台那边,就看情况啊,能占就占,占不了就撤啊,至于北大岭,实在俄军来攻顶不住,那就溃散啊。呵呵,去年先生决定参战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我们是胡子,一听大炮响就心里害怕,溃散是应该的,不散人家才奇怪呢。”齐清源又道,“一团的兵还要表现的再菜一点、孬一点,这支部队就在鬼子眼皮子底下,锋芒毕露那就什么都穿底了。”
齐清源果然是有办法,去年说的溃散战术部队还演练过,怎么自己就忘记了呢,李烈祖拍拍脑袋,想借以清醒清醒,一会又他道,“这个要不锋芒毕露可是很难啊,一团是老部队了,训练向来艰苦,很多东西都融到骨子里去了,一到战场那就更是精神的不得了。这几天我都是特别调了一些训练营的新兵在外头撑着,要不然……”
精锐的战士隐蔽确实是个问题,对此齐清源也没用什么好办法,好兵就是好兵,光看模样就能看出来,花田少佐和他带来的那几鬼子都是个老兵,对此不会视而不见的,齐清源一手抚在额头上,“哎呀,娘的,看来只有我牺牲一下,和这几个鬼子多周旋周旋了。”
李烈祖见他你个样子感觉好笑,明明就是在这里吃肉喝酒加玩女人,怎么还算是牺牲呢,新来的两个女人很多人都知道,只是齐清源收进去了之后就没有放出来过,于是大家都有些想歪。齐清源也没有察觉到李烈祖他们已经想歪,在经历过王大辫子的事情之后,他很明白日本间谍极为可怕,而日本人送的女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本着爱护同志的念头,他把这两个女人关在院子里,然后等什么时候有空审一审,审完要么处理了,要么就卖到窑子里去,算是废物利用。
“救兵台那边怎么样了?人都到位了吗?”说完一团的事情,齐清源又问起了二团,他可一定也不想等日本人先进攻,而是要趁着日本人还没有打草惊蛇的时候,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说。
旁边的参谋说道:“都到位了,计划在半夜的时候开始进攻。”
“那好。这次就试试别动队的效果吧,养那么久了不知道有用没用。”齐清源思索道。
虽然同是兵站,马郡村兵站可是和当初的熊岳城兵站不一样,日第二军也只有五万余人,距离兵站有一百多里,而现在的马郡村兵站,供应的俄军除了清河城支队的两万多人之外,还要支援临近的俄第一集团军三个整编军近七万余人,特别是这些俄军离兵站只有二十多里路,估计只要后方一出乱子,那么成千上万的俄军就扑过来了,再危险增加的同时,负责作战的部队还要把里面的一些物资抢出来,那难度就更加高了。
任务很艰巨,但是负责马郡村的二团代团长陶大勇却一点不担心,进攻计划都已经坐好了,他只要在山脚下等信号好了。
陶大勇胆子大一脸轻松,而负责别动二队的张焕榕却是一脸紧张,他看着身前站着的一百五多个俄军良久才组织好鼓动的语言,这将是他第一次用俄语演讲,“士兵们,你们的家乡在几万里之外的地方,你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都在盼望着你们回家,可是万恶的沙皇,这个该死的恶魔,他把你们从家里抓走,然后强逼着你们为他卖命,想想吧,和你们一起来的朋友还有谁,在这里打战是为了什么?今天,我们就要去进攻万恶沙皇的军官,杀光他们,烧死他们,把兵站里所有的物资都毁掉,我们要让这个恶魔输掉这次战争,让他进地狱。你们要记住,你们是波兰人,你们要报仇!”
并不流利的演讲但是却成功的鼓起了士兵们的勇气,这些波兰士兵本身就对沙皇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在经历宽甸城的彼此检举揭发之后,政治部物色了不少人选,其中有一个叫卡钦斯基的波兰人在投靠之后最为卖力,在了解到复兴军有不少俄军俘虏之后,他建议组建波兰别动队,以此可以更好的打击俄军,杨锐虽然更想有一支北海道别动队,但是现实使然,他只能组建波兰别动队。在卡钦斯基的努力下,或者是因为每十个俄军里面就有两个波兰人或者芬兰人,波兰别动队很快就编成了两个连,在不断的训练和洗脑之下,今天终于是见效果的时候了。张焕榕讲完,别动队队长卡钦斯基又开始对士兵训话,他说的是波兰语,张焕榕不明白他在说说吗,不过一会,在卡钦斯基的带领下,这支队伍就在夜色中出发了。
别动队走后,陶大勇走了过来,:“这些俄毛子能行吗?平时看他们都软蛋的很。”
张焕榕和波兰人相处日久,倒是对他们深具信心,“这些人一进去,那兵站还不乱翻天啊。团长你就等信号吧。”
黑沉沉的夜里,卡钦斯基带着人从山上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救兵台到马郡村的官道上,到了大路上之后他便开始大摇大摆了,队伍里带着的火把和马灯都点亮了,像平常的俄军行军一样,一百多人的队伍拉了条长长的形状,然后吊儿郎当唱着歌的开向马郡村。
驻守在马郡村前几里的俄军哨岗远远的看到卡钦斯基的队伍并没有什么诧异,甚至听着队伍的里的嚷嚷声很是亲切,不该哨兵还是要例行盘问的,“你们是那支部队的?指挥官呢?”
卡钦斯基见哨兵盘问,立马迎了上去,话还没有说便把手里的二锅头递了过去,负责哨岗的少尉完全知道这刚冒出来的东北名酒,之前还存在的些许警觉完全消失了,长满胡子的脸不由顿时笑了起来,接过之后立马逛饮了一口,胃里面火辣的翻腾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卡钦斯基的话语,终于他回过劲来了,问道,“你说你是抚顺那边过来?”
卡钦斯基侧目看到自己的人基本包围了这个哨岗,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灿烂的笑了起来,“是的,我是从抚顺来的,而且,我是波兰人……”
哨兵正奇怪他说自己是波兰人的时候,卡钦斯基的手中的弯刀已经刺破少尉的外套,深深的刺入了少尉的小腹,一刀似乎没有不能解决问题,卡钦斯基又是抽刀再捅,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少尉顿时气绝,手上抓着的二锅头也掉在了雪地上,里面的酒漏了一地。在卡钦斯基解决俄军少尉的时候,其他几名哨兵也都被身边的别动队队员干掉了,很快地上的尸体都拖了出去,扔到附近的雪沟子里。
就这么一路唱着歌,一路送着酒,一路杀着人,卡钦斯基很快来了马郡村兵站,到达兵站之后的他不敢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在拿出一张伪造的命令之后,他很顺利的进村了。二团的突击部队是一直跟在卡钦斯基别动队后头的,前面每干掉一个哨岗,突击队就北进一段,这样一直走到马郡村外才停住,看着前面的别动队没入村子,陶大勇只好在雪地里耐心的等待。
似乎过了好久,有似乎只过了一会,马郡村里面忽然响起了激烈的爆炸声,陶大勇心中一喜,正要发令进攻,却被身边的参谋拦住了,按照计划是要等里面的卡钦斯基打出信号弹才进攻的,现在里面的混乱才开始,要等一等让里面外的俄军全乱了才好动手。陶大勇心中知道这个意思,只是看到前面这个灯火通明的村庄他突然有一种饿虎扑羊的欲望,军报上老说第二旅如何如何了,甚至都可以和正规日军硬抗了,他心里便有一种不服气,二旅算个毛啊,之前一旅干俄毛子的时候,那些兵都还是饥民呢。他这次就是想打出些第一旅的威风来,让大家看看谁是老大。
终于,马郡村上空亮起了信号弹,陶大勇呼的一声从隐蔽地理窜起身来,挥手大声喊道,“吹号,进攻!”
顿时间,一阵苍茫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马郡村四周的夜色里忽然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呐喊着冲向兵站,而驻守在兵站外的俄军,此时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兵站里的叛乱吸引了,完全没有反应就被狂奔而来的复兴军跑到身前,几记手榴弹的爆炸之后,外围的俄军全部歇了菜。
里应外合的战斗是毫无悬念的,陶大勇看着一个营的人都进去,便对此再无兴趣,望向南面两里外的救兵台,那边也是火光冲天,喊杀阵阵,他问向左右,“那边也杀进去了?”
张焕榕拿着望远镜也往那边看了看,道:“都进去了,估计马上结束战斗了吧,那边才多少人啊。”前期的侦察都是张焕榕带人完成的,他从李二虎那边还是学习了不少东西。
见两边都顺利,陶大勇笑道,“那好叻,你那些帮运队可有的忙了。”
在复兴军的指导下,凭借着老张家在辽东片的关系,张焕榕以民团的名义在家乡可是拉了一个连的队伍,当然这只是他的直属部队,若是加上整个兴京、抚顺这几个县的民团,那么聚集起来的兵力差不多有一个团,现在,这一个团的队伍都拖着骡马带着好几千百姓,等在马郡村的南面七八里的山坳里,只待这边一打下来,他们就要开进兵站,兵站里的东西不管是军用的民用的,都要拉走。不过,就是人少了点,特别是百姓没有动员起来,很多人都害怕大鼻子报复,一听说去啦大鼻子的东西都是摇头关门,然后再也叫不开,不过也有很多光棍汉子倒是不怕死,还没叫他就四处借骡子借大车去了,这些人发誓不拉个两车粮食回家就甭活了。
兵站里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稀疏,不一会前线便派人来汇报已经完全占领了村子,陶大勇知道占领村子只是时间问题,没什么好关心的,他在乎的是另外的事情,他抓过来汇报的通信兵问道,“有机枪没有?”
被团长一抓,通信兵吓了一跳,他身上有张物资的清单,但是上面没有机枪,“团,团长,没有机枪,只有机枪弹……有一百万发”
“机枪弹有个鸟用,麻辣隔壁的。”没有要找的东西,陶大勇把通信兵扔到了一边,也不想听他的汇报了。自从在抚顺煤矿伏击战见识了机枪的威力之后,陶大勇就成了一个机枪狂,只是复兴军的机枪一直缺少,而且八挺马克沁有六挺去了第二旅,他死命猛抢才搞到一挺,后来又有那种二十斤重的轻机枪,不过六十挺丹麦机枪只有二十挺划归一旅,当时分配方案是一团和二团因为有一马克沁,所以只给六挺轻机枪,没有的三团给八挺。那时候老陶没文化,只看数字多,好说歹说用一挺马克沁从三团换来了两挺轻机枪,可等机枪配下来一开火,娘的,两挺轻机枪还不如一挺马克沁呢。
老陶顿时要反悔,可是三团团长李叔同不是个好人,马上不干,官司打下来全是老陶理亏,最终那马克沁还是归了三团。后来老陶打听,就是三团的小赤佬使得坏,让人四处宣扬什么两挺麦德森机枪妥妥的干得过一挺马克沁的言论,从此,老陶就对马克沁很有怨念了,这次进攻,凭着与李烈祖的关系和自身的战斗力强,他把进攻马郡村的任务抢了过来,就是为了要搞机枪,特别是搞到马克沁,谁知道枪没有子弹倒不少,真是他娘的扯蛋。
团长不理事,通信兵只好向参谋汇报了,不过他还没有说两句,陶大勇就打断道,“念什么念,自己去看不就得了嘛。”说罢陶大勇就大手一挥,带着人进村了。
第九十八章调动
陶大勇进村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雪地上的尸体都都扔在了路的一边,物资也正在清理,而那些俄军俘虏则是被卡钦斯基拉到了村子一撤,然后他便用波兰语喊道,“波兰人出来,波兰人出来。不出来就枪毙……”很快就有十几个畏畏缩缩的人出来了,正当这些人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虐待的时候,一杆枪塞了过来,“波兰人枪毙斯拉夫杂种,枪毙他们!快,枪毙他们!不然就枪毙你们!”然后在哆哆嗦嗦中,一个个俄毛子被这些出来的人打死。
陶大勇虽然听不懂波兰语,但是看情形却是明白的很,他问向张焕榕,“他娘的,这谁教的?俺们能用得上吗?”
张焕榕看了那边死了一地的俄毛子,说道:“对日本人用得上,我们自己人就算了。扯这个干什么,团长你还是看兵站里有什么宝贝吧。”
“宝贝个屁,”说的这陶大勇就来气,“机枪毛都不见一根,大炮更是没有,就是有也不好用,最多就是一些子弹了,这还不通用,抢过来也是给二旅那班王八蛋的,我就只能捞些军服棉衣回去,这战打得没劲。”
张焕榕知道兵站里全是弹药和粮草,而二团三团全是7mm毛瑟,那种7.9mm子弹自然用不着,他不知道怎么劝说,不过幸好这时到了兵站内仓库,也就不说话了。
俄军对于物资还是管理比较严格的,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白色帐篷,外面堆码着的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没有帐篷,只在上面盖了一些油毡,现在这时候,张焕榕的搬运队早在动手搬了,看着那些穿着五颜六色呼爷喊儿的人,张焕榕不由的笑了起来,经此一役,那么复兴会在辽东东面的根基越发牢固了。
“少爷。俺们看到了好多大炮筒子,”一个民团的士兵跑了过来,逮着张焕榕就叫。
“喊长官,说了多少回了啊。真是的。”杨锐张焕榕是够不着,但是齐清源跟的久,于是张焕榕很多东西都是在模仿齐清源,甚至他戴着的粗镜框眼镜也特意的换了个和齐清源一样细的,然后时不时他便做出推眼镜的动作。“大炮在哪啊?”
喊少爷的是张焕榕人的家仆,因为长得壮实就把张焕榕拉来了,他看着张焕榕不高兴,马上改口道:“长官,就在村西面那院子里。”
旁边陶大勇听说有大炮就想去看,张焕榕倒是拦住了,“就是有大炮也好似坏了的不能用,要不然大战在即,怎么会把炮放在后方。”
张焕榕说的有道理,陶大勇只是关心则乱,想来也是这个理,“那就让人去看看吧,能修好也行,不能修好那就不要了。”
雪夜里,热火朝天的搬运场面很是庞大,几千号人一拥而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很快就见了底,然后全部转到了大大小小的爬犁上,军队这边的还好,装的很严整,百姓们那边的爬犁上,有些堆的奇高无比,地上还占了一摊,有些则寥寥无几。当那些没有抢到的人去捡地上的麻包的时候,纠纷就产生了。
“这是俺的,别抢……”
“占这么多你也拉不走。你的在车上,地上都是没人的……”
“地上的也是俺搬来的……俺还有人哩,水生,水生,有人抢俺们粮食……”
看到这些家伙真是头疼,陶大勇喊过勤务兵,“传令下去,装不上的车的就不是自己的,谁要是想打架我让他空车回去。”然后他又对着张焕榕道,“这边枪一响,估计第一军那边的俄毛子都知道了,夜里虽不说过不过来,你还是让你的那班子人快点把这些百姓弄回去,不要多一包少一包的了,拉回一包算一包。”
清河城那边的俄军是不会来的,担心的则是第一集团军的那边,他们离的太近了了。抚顺城往南过了浑河再经千金寨南下有两条道,一条是偏西一点往本溪而去,另一条则是偏东一点往东经清河城可达碱厂,两条路平行不相交,在马郡村这个位置两路相距有三十里,这虽然是直线距离而且这边沟壑纵横,但如果俄毛子有领路人还是能绕着沟子过来的。张焕榕知道时间紧迫,更明白这晚上没走远第二天这些百姓的爬犁就走不远了,立马亲自带着人去了。
几个小时后,兵站一清而空,百姓开始撤退,他们这边的撤退路线是从马郡村往北一点再往东,只要往东过十多里的山路,便到了腰堡,然后再从腰堡顺着大路往南走个五十里,就是马圈子了,这里已经是在清河城的正东三十多里外,只要到了这里那么所有人就安全了。
百姓可以马上撤,但是部队还是要停一停的,最少要在救兵台过上一夜,待第二天俄军攻来的时候,再往东撤退的好,特别是现在拿了日本人的饷,有些事情还真的要意思意思的。救兵台这边,三团已经在开挖工事了,李叔同看着陶大勇并不高兴的脸,便知道那兵站里啥也没用捞着,他笑着对陶大勇道:“怎么样,老陶,摸到宝贝了吗?”
看着李叔同的笑脸陶大勇就想打过去,读几本书了不起啊,欺负老实人就是,哼,我偏要气气他,“哈哈,好东西多着呢,这趟机枪是没有的,但是山炮搞了个七八门,这个,这个还算是回本了。”
有炮,还是山炮?李叔同道半信半疑,“真的啊,在哪呢,我瞧瞧。”
见李叔同胃口吊起来了,陶大勇道:“你瞧什么啊,上次我就被你坑了一次,还想在坑第二次啊,没门我告诉你。”
李叔同一边拿仔细看火把下的二团队伍,一边看心不在焉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上次是你说要换的,我还没同意,你就叫人把马克沁扔了过来,然后抢了两挺轻机枪走了,那马克沁的轮子还是坏的……”
“轮子坏了又不是不能打……那也是当初你用手榴弹炸还的,”
“怎么收我炸坏的,当初打宽甸的时候我缴获的那挺机枪现在在二旅,那轮子是修好了的……”
“可大伙都是说……”
两个人不要见面,一见面就是为上次的事情吵的不可开交,不过旁边的参谋都见多了,他们一吵就各自退散,工资安排各自的事情去了,只有张焕榕这个新人对此很莫名其妙,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劝。不过一会之后,他也被参谋拉开了,“你们怎么不劝劝啊,他们……”
“劝什么劝,旧案了,让团长磨磨牙也好,省得以后磨在我们身上。”
和两个团长一见面就吵不同,底下的参谋们还是很融洽的,毕竟都是军校生,差别也是期数不同,大家一碰面就商量之后的阻击战来。
如果用河流来比喻救兵台的地形会好一点,因为这个地方就是个南北走向的地峡,宽八百米左右,从北蜿蜒而来的“河流”到了这里忽然往左上一百度小拐,然后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形成一个“5”的模样,当然,这个“5”是没有什么这一横,“河流”这样的拐弯形成了好几块高地,扼守南北,确实是个要地险地。按照之间的计划,和百姓走的往北再往东的小路不同,部队的退路是救兵台直接往东,翻过四百多米高的山岭走个几里路就是腰堡了,路虽近,但是因为要翻山显得更加艰难。
因为不是要在此地和俄毛子硬拼,所以退路是很重要的,二团的参谋王遵道问道:“山上弄的怎么样的?到时候好撤吗?”和他说话的是也是个二期生,叫朱梓桂。王遵道是刚来,对此地的事情还是不清楚。
“忙了大半夜了,估计到明天上午才能好,山上面冰雪太厚,不烧一夜开不了路。马郡村那边怎么样了,工事都挖好了?”朱梓贵问道。
“嗯,早好了,那地方本身就有工事,加固一下,再在北面挖一些就好。就是防炮有点麻烦,俄毛子的工事还是直通通的,一点弯都不拐,一炮下来一条战壕的人都要报消了。”想到俄毛子的战壕王遵道就直摇头。
“呵呵,他们要像我们这样,那还怎么打?比人力比火力我们都是些下风。你那边没有问题,那么就都没问题了。我马上给旅部发报回报情况了。”
齐清源是半夜睡着的时候被叫起的,看完电报知道一切正常也就睡了,不过一会又是另一份电报过来了,这是他派人去马家沟那边盯着日本人的侦察小队的发来的,在他看来与小鬼子合作是与虎谋皮,于是特地的留上一手,派了人过去盯着日本人,有什么异动好汇报过来。和齐清源提前进攻一样,小鬼子也是提前进攻的,半夜十二点一过,鬼子就开始夜袭了,不过这次夜袭很不成功,不到几个小时又退了回来——很少的人退回来了。齐清源看完电报就知道麻烦了,这小鬼子一定是按照自己给的沙盘进攻的,那沙盘本来就是个巨坑,白天用因为能看见,只会损皮毛,最多就是攻不进去而已,可要是晚上搞夜袭,那就悲催了,不是攻不进去的问题,而是会全军覆没的问题。那边的消息明天快马到了花田这边,估计那家伙要发飙了,还是要早点准备?
马家沟日军鸭绿江军司令部里,“砰、砰”,两记前后相错的枪声响过,司令部里抬出两具尸体,这两个都是策划夜袭的参谋,第十一师团参谋长石田争珍大佐流着泪对着川村景明说道:“阁下,他们……这完全是清国马贼的地图失误,他们……他们……”
川村景明怎么会不知道是地图的问题,不过参谋不死,下面的士兵怎么会服,所以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他缓缓说道:“他们都是帝国的勇士!”
“那清国马贼本来就不能相信,阁下,他们的头目就应该抓过来为帝国这一千多名勇士殉葬。”虽然大将定了调子,但是石田正珍大佐很不解恨,他想把齐清源也弄过去为他的人偿命。
“八嘎。帝国现在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力量,这些马贼虽然不好,但是他们最少能帮我们打仗,那副地图完全不是专业人员绘制的,使用就一定要小心,参谋部太轻敌了。”川村景明说道。“不许把这次的消息发给花田,只要让他催促马贼们进攻救兵台好了。”他又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深怕他们一不小心漏了什么事情,然后搞得那些马贼跑了。
“哈伊!”一屋子的参谋官只能说是,虽然很不情愿。
翌日白天,几日行军的齐清源到了清河城东面的马圈子乡,这里将作为他的指挥部所在地,他刚到的时候,假装成快马发来的消息就到了,他看过之后装的一脸喜意,那这马报对花田少佐说道,“花大人,俺们这边可是把救兵台打下来了,抓了两千多的大鼻子。呵呵。你看看,你看看。”
居然……花田接过马报仔细读了起来,“俺昨夜里占了这两地方,东西缴了不少,不过没啥大炮大枪,只有些子药被俺一把火给烧了……抓了几百几百的大鼻子,这些已经押了过来听大当家的发落……”
胡子写的战报和啰里啰唆,但是花田还是看的眉开眼笑,他的老一套鞠躬又来了,“真是感谢阁下了。”
“哈哈,哈哈。”齐清源大笑了起来,“花大人,俺们都是兄弟,别老是这样客气,外人看见多不好的。俺说,这救兵台可未必能守多久阿,你知道大鼻子的炮厉害,俺手下那些弟兄对那东西还是很忌讳的。”
“那哪里能守多久?”虽然已经有占据北大岭的计划,但是花田还是希望救兵台能多守一些时间,这样好让前线的俄军注意力分过去,为鸭绿江军和第一军发动进攻创造机会。
摸着自己的脑袋,齐清源道:“这个,麻辣个把子的,反正那边尽量守,实在不行再撤。俺们不是还有北大岭吗。昨天夜里队伍就上去了,现在约莫人都已经在那上面了。只要那里一封,那清河城的大鼻子就给围上了。”
“昨天晚上有没有遇见露军,有没有交火?”花田急切的问。
见花田问北大岭上面有没有交火,齐清源的瞳孔一缩,不过马上回到了正常,说道,“没有交火,不过晚上看不清,他们只是上了山,是不是占住了道那就不知道了。”交没交火其实就是问有没有俄军撤退,如果有俄军撤退,那就说明昨天晚上的夜袭成功了,被逐出清河城的俄军只能后撤。
听到齐清源的说法,花田的心情有些低落,没有交火那就说明夜袭失败,他倒一时间没想到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对面这个人提供了假地图,他还以为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看到花田心情凝重,齐清源好意劝道:“花大人你就放心吧,俺黑山老妖说话算话,过了响午那些大鼻子就会被押来了。俺们现在先喝酒,先喝酒。”
想到救兵台的胜利,花田的心情好上了不少,在齐清源的劝说下,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了。
日军25日夜的疯狂进攻使得俄军很受被动,一夜的功夫不到,日本人就占了马郡村兵站,既然他们已经到了马郡村,那么马郡村南面的清河城支队怎么样了,是不是全部……所有人不敢猜测,也许被围困,也许是被全歼……
在参谋们的暗自揣测中,库罗帕特金大将心里反倒踏实了,他认为这就是从旅顺上来的第三军,这只十万人的部队终于出现了,要知道开始的时候,北京领事馆那边居然有消息说这支十万人的军队将用船调至符拉迪沃斯托克,从那边沿着铁路往西直取哈尔滨,由此断了整个远东军的后路。库罗帕特金对于日军这个计划是很害怕的,在波罗的海舰队没有到来之前,日本人控制了整个海洋,只要他们愿意,从弗拉迪沃斯托克进攻也是完全可以的。一旦日本人往哈尔滨的进攻的消息传开,那么部队的军心立马要不稳,新来的俄军里面有很多征召而来的农民,这些人都是有家室的,更有不少混乱分子,这两种人,特别是后者给军队管理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他们在四处发放传单,甚至鼓动征召来的非斯拉夫战士向长官开枪。他们一定会下地狱的!库罗帕特金在心里说道。
“将军,第二集团军那边的独立军现在已经和前线的日军交战了,他们说无法撤退。”作战部的艾乌爱路德少将向他汇报道。
“无法撤退?”
“是的,按照之前制定的进攻计划他们还是像上次一样进攻三尖泡,所以他们昨天一早就离开了四方台,昨天晚上汇报说遭遇了日本先头部队,现在已经接火了。”
“哦……”听到独立军不能调动,库罗帕特金想了一会,说道,“那么只能抽调第一军了。”
西伯利亚第一军本来是在把独立军调归二线之后补充给第二集团军的,现在第二集团军的还是以补充之后的第八、第十军为主干,而米西琴科的骑兵军因为派往了后方保卫铁路,代之的是连年卡姆夫骑兵军。
第九十九章摊牌1
听说库罗帕金特说要抽调西伯利亚第一军,艾乌爱路德少将有些错愕,这第二集体军因为上次的战斗减员严重,虽然补充,但还是不满员。现在三个集团军里面就是这个军实力最弱,虽然那边一直不想要独立军这支曾让大家丢脸的队伍,但是参谋部还是把这支军队划在第二集团军下面,再加上西伯利亚第一军的补充,这样第二集团军的实力基本能和其他几个集团军持平。可是现在却要调动西伯利亚第一军这个唯一完整建制的部队,艾乌爱路德少将有些想不通,“阁下,这样的话第二集团军就不到七万人了,里面还有两万清国人,如果日本人在右翼发动攻势,那么我们的力量……”
“日本人现在的主攻方向是我们的左翼,进攻清河城的军队就是从旅顺坐火车开过来的,我们要庆幸他们进攻的是山林地区,现在只要把西伯利亚第一军和预备队第十六军调过去,把他们困死在该死的山林里。”库罗帕金特对于出现的日本第三军很是高兴,他终于不要担心后路的安全了。
见总司令官坚持命令,艾乌爱路德少将只能遵循命令了,于是,决定会战走向的调动开始了。而敌军大规模向左翼调动的情报传到满洲军司令部,儿玉源太郎马上命令第三军向俄军右翼前进运动,而了为了掩饰全军的意图,靠近鸭绿江军的第一军、中央阵地的第四、第二军从28日开始对俄军阵地进行炮击,特别是中央阵地的第四军那六门280火炮,虽然炮弹不能破开厚厚冰层下的工事,但是每发一炮还是让阵地上所有的俄军提心吊胆。
战事一直按照预测的那样发展,日本人在向抚顺及俄军左翼进攻的同时,右翼也发动了猛烈的攻势,独立军也从四方台前方的茨榆坨子退到四方台,又从四方台退到了彰驿站,而后又退到沙岭堡,如此一步步随着日第三军一步步往北延伸,只待4月7日才最终在停在了三台子,这里已经是奉天城北二十多里外了。
4月8日傍晚七时,独立军参谋部,第一师的军官们对这地图开着小会,雷以镇拿着从各个战场汇集而来的最新情报,指着地图在对各位与会人员做着解释:“……昨天晚上第一旅来报,其对面的俄第一集团军和清河城支队已经从救兵台附近撤退,撤退之时点燃了附近所有村庄,这是俄军撤退的一贯表现,而与俄军对持在奉天南面沙河堡、万宝山的日军,据观察也开始往前推进,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俄军总司令部应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而这个撤退命令应该只是针对第一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
雷以镇说完,底下的参谋就把地图上俄军的标识往北移动。第一旅攻下救兵台之后并没有驻守多久就撤退了,而忽悠花田少佐的北大岭计划也在面对清河城俄军的死命突击下,因为俄军疯狂炮击而“溃散”了。虽然如此,但日军一致认为黑山老妖部的作战意志在所有清国马贼部队中是最坚毅的,日鸭绿江军司令官川村景明大将还特意写信嘉奖,希望黑山部能发挥这种坚决作战的勇士精神,继续打击露国.军队。不过在鸭绿江军占领清河城之后,就和俄军对持在救兵台、马郡村附近,直到今天早上俄军退走才再次得以前进。
“……我们判断,库罗帕特金之所以撤退,很有可能是因为奉天北方出现了日本秋山好古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得到全面的加强,它大概有六千人左右,库罗帕金特大概担心铁路被断,所以将部队撤退到浑河左岸(北岸)地区,之前俄军就在这里设立了第二道防线……”
“居然撤这么远……”
“俄军有兵力优势,为什么要撤退……”
“从最前线沙河堡、苏家屯一线撤到浑河左岸,这不是找死吗……”
“是啊,这等于北撤二三十里路,部队一定会在这样的撤退中陷入混乱的……”
“麻辣隔壁的比的,我看他是老寿星上吊……”
雷以镇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军官们打断了,会议室一片混乱,杨锐见状提了提嗓子,咳了两下,会议室顿时静了下来,他朝雷以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俄军第三、第一集团军撤退到浑河左岸,那么很有可能部队会陷入混乱,以使日军有机可乘,但也有可能在预备部队的阻击下,俄军安全撤到第二道防线,站稳阵脚,并且因为撤退之后驻防的阵地变短,使得有富余的兵力抽调出来,加强奉天西面,也就是我们这边的兵力,击退日第三军和第二军的包抄……
根据收集到的最新情报,现在奉天西面的情况大致是,日第二军正在和俄第十军强夺城西的于洪屯,那边战事异常激烈,第二集团军很多调集了众多部队往此处增援,而借助第二军的掩护,日第三军得以继续往北逼近,其第九师团已经到了大拐弯桥,第七师团到了西北方向的造化镇,第一师团则完全在北面的四台子、道义镇一线,已经有全面包围奉天的架势。而对于我军,第九师团因为是在我军西南方向我们可以忽略,但是第七师团占领的造化镇就在我军的正西方向,两军相隔只有十二里,而第一师团占领的道义镇,就在我军的正北方向,相隔只有十六里……”
雷以镇说到这停顿了一些,在座的军官这次倒没有想之前那样议论纷纷,于是他接着道:“第一师团和第七师团都是第三军的嫡系部队,其中第一师团主要是日本东京部队,在日军十二个正规师团中,被认为是除了第四师团即大阪师团之外战斗力最差的师团;而第七师团主要的士兵来自日本北海道的旭川、札幌等地,那是日本最为贫穷的地方,男人以当兵为荣,女人以作妓女为荣,这支部队虽然在攻击旅顺时几乎全军覆没,但重新补充之后战斗力还是很强。”
雷以镇的介绍基本结束了,参谋们也在地图上标识好了敌我两军各部相应的位置,整体来看,7日前日军的进攻已经得到了有力的遏制,其积蓄的力量基本殆尽,但在库罗帕金特下达撤退的命令之后,现在日军似乎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日本第二军从南面打到了奉天西门,而日第三军从奉天西门迂回到了奉天北面,即将完成对奉天的纵深包围。不过,再怎么包围对于处于奉天北面的独立军来说都不成威胁,如果不顾及俄军的话,一个晚上的功夫独立军就可以向西或者向北穿插,由此跳出日军的包围,顺着辽河往北撤到铁岭附近。虽然能够做到这点,但是杨锐却不敢这样做,其一是他现在属于俄军管辖,脱离战场就是逃跑,对于以后和俄军相处不利,其二就是捡洋落一直是独立军的目标,就这样的撤走了那那些骡马就白装备了。于是,这次没有和大家做商量,命令就下达了:
“即令,第四、第七、第八三个团、以及所有辎重部队连夜开往正东十里的文官屯建立防线,两部将互成犄角,一同对抗日军;其余五个团今夜起加强工事,轮换作息,以防日记夜袭;侦察兵携带电报机到造化镇及道义镇建立据点,以关注日军动向;骑兵营向北突进到虎石台火车站附近侦察日军情况,该站如果被日军攻占即刻向司令部部汇报……”军官们很快就领命而去,不过负责二师的吴宝地被杨锐留了下来。
“张宗昌那边怎么样了?军心有不稳吗?”从上个月二十八日正式作战开始,独立军已经连续作战十二天,虽然杨锐一直很保守并不全力以赴,但是多日战事使得部队已经很疲劳了,而且从开战之初就一直在撤退,虽然每次撤退都安排的很好,但是不断的撤退使得士兵们压力很大。到达三台子后,杨锐在此建立防线,为了怕二师出状况,三台子周边断断续续二十多里长的环形阵地,他只让二师防守压力最小的西南段。
“基本还好吧。”吴宝地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好用了“基本”这个词,“前天刚撤到三台子的时候,军心有点乱,特别是五团的那些胡子,他们心眼还是很活络的,知道这样一直退很不正常,不过我当时说这三台子都是奉天城北了,就是被围也是围城南那些地方的部队,我们是怎么也围不到的。劝解之后,大家的情绪好了不少。”
“哦,这样啊……”杨锐一直想把第二师给收编过来,但是俄军上层似乎一直对此很忌讳,上次那个什么退役军官出身的参谋长调离之后,又派了一个现役军官过来。
吴宝地完全知道杨锐的打算,他也是在想办法怎么把二师拉拢过来,“张宗昌对我们还是很有好感的,他有一次喝酒说,战后如果俄军解散了部队,他就愿意跟先生混,他还说到时候占快地方,把山东那边的老娘老婆接过来一起坐山大王也不错。”
杨锐对这种醉话笑笑就过,“这个当不的真,张宗昌这个人是个孝子,听说他父亲早死,后面跟着娘改嫁,受苦甚多,他是不会让他娘知道他是个胡子的。他现在要巴结着我们是怕我们给他使阴招,战场上很多事情都会发生,不和战友处好关系,那么很有可能自己会把自己玩死。”
吴宝地倒是没有杨锐看的这么透彻,他回头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如此说来张宗昌这个人还是很狡猾的,以前那副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样子估计是装出来的。“先生,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是打战,虽然我们受的压力小,更没有被围的危险,但还是要和友军团结。至于把二师并过来,也不是不可,但要等机会,实在不行那就等俄军遣散我们的时候再拉拢那些想当兵的吧。”杨锐说道。
“遣散?”
“是啊,打完这战东北就基本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战事了,日俄都筋疲力尽,只能握手言和,到时候俄军一定是要把我们遣散的,枪支火炮弹药什么的都要上交,所以我们这次要多捡点东西,要不然以后后勤可就麻烦了。”杨锐说完又道:“你回去吧,大战很快就要结束了,有什么事情就过来汇报吧。”
“学生明白了,”吴宝地说完便起身回去了。
杨锐在谈论张宗昌的时候,二师师部的营帐里,张宗昌正拿着手枪对着小金凤,“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造化镇那边的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咯咯……瞧你慌的,还是个男人吗?”面对着张宗昌的手枪,小金凤可是一点也不怕,她甚至还想过来搂抱着张宗昌,只不过张宗昌见她过来就往后退,一点也不给她碰,“站那别动,不说清楚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说清楚就说清楚,以为老娘怕你啊。哼!”小金凤不进反退一屁股坐在床头,然后抓着自己的辫子,玩弄起来,“俺其实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
“是啊,俺是个日本人。”
“……”
“俺真的是个日本人,造化镇那边的日军都是俺的同乡。”小金凤说出自己的身份一点也不担心张宗昌会把她怎么样,她了解这个男人。
结婚之后的小金凤以前的几个伙计老是时不时就出营,下面报上来他很奇怪这些人去干什么了,今天早上五团的弟兄居然发现这些人是去了造化镇,那可是日本人的占的地方,张宗昌知道之后一边勒令知情者严谨宣扬这个消息,一边则屏退旁人亲自审问。
“那你妹妹呢,也是个日本人?”张宗昌忽然想到了小银凤。
“她啊,咯咯……她怎么会是日本人,她是俺以前救的一个姑娘,她为了谢俺的救命之恩就认俺做了姐姐。”
看来情况不是想象的那么糟糕,张宗昌松了口气,他把枪收了起来,说道:“你那些个伙计俺已经关起来了,你以后也就呆着这里别出去,打完战俺再收拾你。”
“呦,你要怎么收拾俺啊?”小金凤对张宗昌的处理一点也不惊讶,她早知道他会手下留情的。
“你!你如今这样做会让座山雕误会为你是日本人的探子,他这个人恨日本人恨的不得了,你还让你妹妹摸上了他的床,这不摆明要刺探军情么,这段时间你就给俺再这里好好呆着,等战后,喝酒的时候俺再和他说这事。”张宗昌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他不介意自己的老婆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只知道这女人是他老婆,虽然是个日本人但只要不找麻烦他还是能护得住的。
张宗昌说话的时候,小金凤看这他的眼睛,按照对付男人的经验,她能确定这个男人不是在撒谎,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些暖意,只不过……
“俺其实就是日本人的探子!”小金凤绷着脸,准备彻底摊牌了。
“什么?!”张宗昌手又摸到了枪套上,本以为她只是个日本人而已,去造化镇也未必就是探子,谁知道……
“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跟着俄国人有什么好的……”小金凤腻身上前,把手伸到张宗昌的袄子里摩挲着,“现在俄国人节节败退,很快就要被合围,到时候你是要投降还是要战死啊?”
张宗昌忽然间明白了这个女人确实是日本人的探子,要不然她怎么知道俄军要合围了呢。
“……要是当家的现在就带着二师投了日本,俺可以保证俺们给你的不会比俄国人少。”小金凤继续说道,“不过,座山雕可是杀了俺们不少人,要是……”
“别做梦了!”张宗昌一把将小金凤插入自己衣服里四处挑逗的手打了出来,“俄国人是坏,但是对俺张宗昌不薄,座山雕就不要说了,人家这么英雄的人物,还跟俺称兄道弟,一点也没有看不起俺的意思,你要俺出卖兄弟,就省省吧。”张宗昌说完,又瞪了小金凤一眼,“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大战之后俺会把你和你那些个手下放了的。不过要是不老实,就别怪俺老张狠心了。”
见张宗昌终于翻脸,小金凤反而笑了起来,“好呀,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到好,翻脸就不认人了,”说到这她忽然呜呜呜的哭了起来,“人家什么给了你,现在见战事危急,人家就是想给你多留条路嘛,真要被日本人围住掉了脑袋那就晚了,你怎么就不识人人家的苦心呢。”
张宗昌本来还在恨日本探子,现在听小金凤这样说,一时间怜心大起,上前劝慰道:“投靠谁不投靠谁,这一个不好也是要掉脑袋的,现在俺老张上了俄国人的船,怎么能在人家有难的时候弃之而去呢,这不是乘人之危无情无义吗?真要是做了,俺日后还怎么见人?你就别瞎操心了,打完这战,拿着存的那些钱,带着俺娘,俺们找个地方买上几百石地,过老爷的日子,今后不再赶这趟浑水好了。”
似乎是张宗昌的劝说起了作用,小金凤不再哭泣,她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看到怀里的美人梨花带雨,张宗昌用劲的点点头,“真的!要是哄你俺不得好死。”
第一百章摊牌2
享受着张宗昌怀里的一些温存,小金凤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俺的日本名字叫河村菊子……”
张宗昌搂抱着她,“俺不管你叫什么菊子,是日本人也没关系,打完这战俺们就回山东。”
小金凤这次没有听他的劝,接着说道,“俺就是日本人的探子,前年到了黑龙江,碰上了胡子杨大新,他本想放了俺,但是俺为了让他打俄国人就上了他的床,再后来他打俄国人的时候死了,俺就把他的队伍收了,接着打俄国人……”
小金凤述说着往事,不带一丝感情,而张宗昌抱着他的手越发僵硬起来,他道:“那…那你怎么来了奉天?”
“被命令来的……”
张宗昌把她推开了,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是特意在赌场里等俺的了?”
“是的,就是在等你。”小金凤不像之前哭哭闹闹的了,问什么就答什么,之前该试探的都已经试探了,哄骗无效,只能摊牌来硬的了。
“哦……这样。哈哈……”张宗昌笑了起来,很是苦涩,“俺就说这一漂亮媳妇怎么会看上俺,难怪了!你是想嫁给俺然后打入独立军吧,二师这边有你,一师那边有小银凤,真是好计谋啊。你怎么不杀了俺呢?还有小银凤怎么不杀了座山雕呢?”
“日本大本营里面有密探,打旅顺的时候不断泄密,造成日军四多万人的死伤,座山雕和这个密探有联系,小银凤过去是找这个密探的,找到之后再杀座山雕不迟;至于你,杀了你没有什么作用,最好的结果是你率部投降日军。”
“俺不会降的,少打这个……”
“不!你会降的!除非你不想再见你娘了!”
“什么!”张宗昌像一只豹子一样的窜了起来,一把捏住小金凤的脖子,抓小鸡般的把她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娘在俺们手里,你要是不想见她了,……你就把…俺杀…了吧。”小金凤脖子被掐,俏脸涨红,使劲的把话说了出来,之后的呼吸便似乎要停了。
张宗昌见这样会把她掐死,瞪眼看了她一会才松开她的脖子,他手一松开小金凤就无力的滩在床上,使劲的呼着气。
“你骗俺的,对吧?你骗俺!”
“没…有,没有…骗你。是真的!你告诉过俺你家在哪,你忘了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宗昌似乎记起自己对她说过自己老家的事情,而且还说以后要带小金凤回山东老家,想到这他就怒了起来,他怒不可遏,一巴掌把小金凤打的飞了起来,再一脚踩在她身上,吼道,“你骗俺!你这个婊子养的,你骗俺!”
“没有骗你,不信……你就去问俺那几个手下,他们那里应该有你娘身上的信物,他们去造化镇就是去拿这个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张宗昌人高马大,一掌抽过去打的不轻,小金凤倒在地上边说边喘息,嘴里面流出血来。
张宗昌没管她的死活,听她说自己的手下,立马就把她丢在一边,跑着出营去了,不过他是跑的去的,回来却是走着回来的。从小金凤的手下身上他找出来一封劝降信,还有就是一个缺了边的破银手镯——这个就是他娘时常戴着的,典当过不少回,每次都是他拿去的,所以…他很是认得。
张宗昌回来的时候,小金凤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扯乱的衣服和头发都整的齐齐的,只不过左脸被抽过,上面的肿状无法消去,她知道张宗昌会回来,见他进门倒是微微一笑,只不过她左脸青淤,笑起来有一阵鬼气。“当家的,俺没骗你吧。你娘现在就在芝罘,只要你率部投了俺们,什么都好商量,就是要俺做你小妾……”
小金凤话还没完,张宗昌一口吐沫就喷在她的脸上,“艹你娘。俺就是艹只猪也不会艹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小金凤一点也不在意张宗昌的愤怒,反倒诡笑着把脸上的吐沫擦干,“当家的,艹不艹俺不要紧,只要你今天晚上率部投降就成,俺们日本人说话向来算数……”
“哦,你是要俺今天晚上放开阵地让你们日本人进来吧,然后从一师的后头打过去,嘿嘿,好狠的心呐。”七、八两团今晚已经调走,五、六两个团的阵地在三台子的西南,战壕一直绵延到满清的北陵,只要这里让日军进来,那么一师措手不及之下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座山雕又不是你爹,你认识他才几天啊。”小金凤搞不明白张宗昌为什么对座山雕这么仰慕,之前她每次说座山雕的坏话都要被张宗昌训斥了。
“俺是认识他没几天,可他就是个好汉子,把你们日本人杀的屁滚尿流,厉害吧。哼哼,连歼你们两个旅团,切菜瓜一样简单。”张宗昌咬着牙说道,他无法发泄自己的恨意,只有这样挖苦着。
小金凤杏眼一寒,也是恶狠狠说道:“今天晚上你不下令放开阵地,就下辈子见你娘了吧,对了,还忘记说了,你家里那个小媳妇,长的真水灵的,咯咯,当家的,你可真有福气啊。”
针锋相对之下,张宗昌要害被抓,不得不服软,一会他说道:“阵地不是俺下令就能放开的,部队里可是有俄国人的。”
“没事,你只要下令让俄国人来司令部就好了,还有就是把俺那几个手下放了。”小金凤说完又安慰道:“只要过了今晚上,你娘就没事了。”
事情逐步按照小金凤的计划实行着,二师五团和六团的俄军军官都被叫到了是师部议事,只不过一进屋子就被小金凤的人缴了械,然后都结果了,剩余的华人军官则聚集在会议室,张宗昌面对着他们板着脸,坐在椅子上似乎无比痛苦,沉默了许久倒是小金凤先开了口:“现如今俄毛子已经被日本人合围了,当家的为了大家好,决心投了日本人。”
此言一出,屋子里静了半响,大家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张宗昌。小金凤环视众人的神色,判断着谁更有危险,一会又道:“俄毛子怎么答应你们的,日本人那边也不会少诸位兄弟的。”
这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不过几个人也看出小金凤才是话事的,五团的头头金钱豹问道:“俺们五团可是杀过日本人的,过去也没事?”
小金凤点点头:“只要过去就既往不咎,这点肚量日本人还是有的。”
金钱豹和旁边几个对望了一眼,不再说话,不过六团的人可就不这么说了,“是俺们这些人过去,还是整个军一起过去,要是一师不过去咋办?”
“一师也过去,整个独立军都过去,”小金凤知道五六团和一师的关系好,只好扯着谎,又强调道:“再不过去日本人就要合围了,俺们可不算战俘,抓到就要被绞死。”
她说的是在理,不过这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大家都看向张宗昌,小金凤也发现自己只能起个解说作用,真正要拍板还是得张宗昌,她斜视了张宗昌一眼,见他还不说话,右手从背后伸过去掐了他两下,张宗昌吃疼,这才啊了一声,他见这个情况下自己不得不表态,于是说道:“嗯,就这样干吧。”
众人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只好再次说道:“投日本人就投日本人了,只要日本人不食言,不然俺老张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张宗昌表态让众人心中一定,这时候小金凤见缝插针的道,“今晚五团六团四点的时候撤出阵地,往北陵集合。”小金凤话音一落,众人又是一阵惊异,五六两团驻守在三台子西南方向,这样半夜里一撤,那等于把阵地让给了日本人,看着大家疑惑的神色,小金凤又道:“半夜的时候日本人会从这边过路往文官屯去,夜晚行军多有冲突,所以撤开为好,这也是当家的意思。”
张宗昌见小金凤扯虎皮做大旗,心里直恨,但是却有难言之隐,只好在一边板着脸不说话。众人见此也不再说什么了,反正都是投日本人,让开阵地就让开阵地吧。
待所有人走后,张宗昌说道:“你可真是狠啊。五团六团一撤,那一师的后路就全开了。”
小金凤诡计得售,心中一阵高兴,反驳道:“打战不就是你死俺活的吗。一师那边一直没有啥动静,座山雕不降那便只能这样了,放心吧,你的好兄弟座山雕不会死的,俺们还要问他谁是内奸呢。”
“俺倒巴不得你杀了他。不然以后俺每见他一回就丢一回脸。”
“咯咯…老张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啊,好,那问完就杀了他,好遂了你的意。”
张宗昌见她如此恶毒,看她那被长风遮住的半边肿脸越发觉得诡异,“俺要去拉尿,你给俺松绑。”开会之前,为了怕张宗昌闹事,小金凤把他给绑上了。
“松个屁,就在这里尿。”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计划都安排好了,但她还是怕夜长梦多。
“那俺要拉屎。”
“也在这里拉。”小金凤寒着脸,“你要是想给一师那边报信就免了,他们那边派过来的姓吴的,早就被我结果了;还有,老张你可要清楚,现在命令都已经下了,你要是想打其他什么主意,得好好想想自己的性命是不是保得住。”
自己的打算都给她猜中,张宗昌顿时没了生气,他一怒想站起来却因为绑着翻到在地,屋内的动静立马就惊动了外头,小金凤的两个手下立马闪身入了屋,小金凤看着倒着地上的张宗昌,脸上狠色一闪,吩咐道,“把他嘴也堵上。省得乱叫坏了事。要是敢跑出去就杀了他。”
农历刚过了清明,但是满洲的夜依然是无比寒冷,第七师团师团长大迫尚敏中将却踌躇满志的出了造化镇,他这次全军出动就是要去收拾独立军,这支清国人的马贼部队战斗力极强,前段时间居然连续歼灭了日军两个旅团。面对战斗力如此强大的部队,一个师团是不够的,所以这次夜袭除了第七师团之后,道义镇那边的第一师团也会参加,加上独立军的内乱,大迫尚敏中将很确定己方这两万人一定能收拾那支不到万人的独立军。
第七师团和第一师团半夜一动员,早先摸进镇上的侦察兵立马就被惊醒了,半夜里人喊马嘶的想不知道也难,两封电报很快就从镇上发到了独立军军部。电报一到,参谋部就急疯了,所有的参谋都叫了起来,分析日军的作战意图,而杨锐和雷奥几个也都被叫了过去,一个师团来攻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两个师团一起来却是在理解范围之外了。一般而言,夜袭都是小部队干的事情,黑夜里难辨敌我,也只有小股部队冲入敌营四处喊杀使得敌军混乱,造成对方自相残杀才能达的最好效果,要是自己的人比敌人还多,那混乱里受创最大反而是自己。
“如果日军是两个师团一起行动,那么有可能他们会在临近拂晓的时候夜袭一下,等天亮的时候再大规模正面进攻。”有参谋分析道。
“按照日记所有的记录来看,一个师团的夜袭极为少见,人数最多一般不超过一个旅团,比如进攻旅顺的时候白襷队就是在三千多人,所以两个师团的夜袭很不正常。另外即使日军是想先夜袭然后在拂晓前大举进攻,那也很不正常。三台子的阵地工事很完整,前两天日军侦察过,他们应该知道夜袭不会有什么效果,而在夜袭无效的情况下,却要连夜出动,那么事情就反常了。为什么不白天光明正大的来呢?他们难道有信心一个早上就能把我们击退?”
“……”
“事情有点古怪!”杨锐说道。他又看向诸人:“把日军来袭的消息通知下去,所有的士兵都叫醒,炮兵按照之前的标尺做好急速射的准备,二师那边、特别是那个六团,有任何后退者杀无赦!”
杨锐说完,雷奥道:“文官屯的部队也可以抽调出来,在日军后方伺机进攻。”
这是好办法,杨锐说道,“也给他们发报吧。不过夜里敌我难辨,要让他们小心。”
“是!”传令兵快速的把消息写了下来,然后各自传令去了。他们一走,杨锐还是看着地图默默不语,通过不断的计算和谋划,自己终于带着独立军从最南端的四方台到了最北端的三台子,好不容易要松口气的时候,狗日的了两个师团一起攻来了,他们难道不应该切断铁路吗,文官屯那边才是铁路啊,文官屯再往北一点的虎石台火车站也是个好目标的,怎么就往我这里来的?
杨锐正在参谋部纠结的时候,外面来了个卫兵:“报告,姑娘说有事要见司令。”
“什么?有事,她能有什事?现在军情紧急,不见!”杨锐还以为是什么事情,这个时候居然是那个女人找来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杨锐就感觉这种事情很恶心,但是食髓知味的他却在很多时候被下半身控制,时不时去营帐里找她。感情是会睡出来的,只不过这只是在那个合.欢的营帐里,出了那里的杨锐又是一个心中只有革命大业的男人。
打发完卫兵的杨锐感觉有点搞笑,今天晚上似乎什么事情都来了,真实厌烦。不过他没笑多久,不一会卫兵又来了,“报告司令,姑娘说肚子疼,她还是说想见司令……”
“肚子疼就请军医啊,我这边……哎,你去请军医吧,我就去看看。”杨锐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女人,还得去看看。打发完卫兵,他又看了会议室里的人一眼,硬着脖子说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他说罢不等大家回应就出去了,为了一个女人折腾,特别是大伙都没有女人的时候,这让杨锐很是羞愧,他决定只是去看一下,安慰两句就马上回来。
杨锐走向小银凤的时候,传令兵宋小五却抓着一副血书在雪地上狂奔,本来传给二师的命令一个电话就行了,但是那边的电话却怎么也要不通,于是他便被派往六里外的二师师部。一到二师宋小五就感觉很不对劲,师部灯火通明但连一个鬼都没有,他只在作战室的地上看到一副血书,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风是日人”。
“风”是谁宋小五不知道,但他出了二师师部正要回司令部报信的时候,却看见了远处的黑压压的日本人,这些日本人也看见他,一顿枪过来,他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麻,不过还好,他最终是上了马跑了出去,把那些日本人远远的甩在后头。只不过没跑两里路,胯下的马就渐渐的软了下去,他中了日本人的枪,马也中了日本人的枪,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弃马之后的宋小五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司令部跑,每跑一段他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便望向身后,身后的夜是黑沉沉的,似乎日本人就隐藏在这看不透的黑夜里,端着刺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追着他。又不知道跑了多远,再次摔了一跤之后,宋小五似乎看见了司令部的灯火,终于是到了,他笑了起来,摸过背后的步枪对着天空“砰、砰”开了两枪……
第一百零一章摊牌3
宋小五倒下之前看到的灯火不是司令部,而是连夜赶往战场的陆梦雄部。个把月的功夫,新编营的这些二流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子弹中了没死能长时间歇着,还好吃好喝有人伺候,要是死了那就能永远的歇着了,家里头还有人照顾;而团长的鞭子,抽了之后一点也没得歇,不但饿饭,并且后面的鞭子还没完没了。子弹和鞭子的较量中,鞭子完胜而子弹完败,于是,这些二流子一个个都变成了合格的士兵。
“团长,是司令部的传令兵!”枪声吸引了新编营的士兵,马上就有人上前去看究竟,不过他们过去的时候那个开枪的传令兵已经没气了。
“他为什么开枪?”陆梦雄问。
“不知道,他已经断气了。不过,他手上抓了这个……”副官把宋小五手上抓的带血的布递了过来。
陆梦雄打开纠成一团的布,马灯下这歪歪扭扭的字很是难认,一看就知道是没文化的大老粗写的。“风是日人”。日人,日人应该是日本人,可风是谁呢?他实在是想不透这风是什么意思,军队里没有人叫风啊。
“他从那边过来的?”陆梦雄猜不透谜语,又问道。
“好像是从南面过来的,他的身上中了枪,跑过的地方有血。”副官说到这心里猛的一缩,中了枪不包扎就跑,他娘的够狠!真不知道这个兵留着血跑了多远。
“南面?!”陆梦雄忽然感觉全身一寒,出大事了!他倒吸了口凉气,立马从坐骑上跳了下来,对传令兵道,“马上,马上命令各连原地设防,阻击一切南来之敌。”而后他又抓住副官,“再派人急速赶往司令部,就说……就说南面的阵地被敌人突破。快!骑我的马去!”
副官见陆梦雄如此疯狂一脸诧异,仿佛感觉这是在做梦,陆梦雄见他发愣,一脚抽了过去,大吼道:“快去司令部!愣着干什么,麻辣隔壁的!”
副官骑着马没跑多远,陆梦雄又朝着他喊道:“回来,回来!”说罢朝马前面打了一枪。副官此时还是浑浑噩噩,但是被枪声吓了一跳,跑了一段又折了回来。
陆梦雄这回倒没有什么之前的急切,而是异常冷静的说道,“张宗昌身边的女人是日本人,司令身边的那个女人也是日本人,她们两姐妹都是日本人!你让司令把她抓起来,不要坏了大事。”说罢又把手中的血书递给副官,“司令要是不信,你就给他看这个,就说这是张宗昌写的,他已经被小金凤杀了,二师已经叛变!”
越来越多的话语刺激着副官的神经,他已经完全的失去思考能力,这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弟兄怎么一夜功夫就投了日本人呢。他哆嗦的接过陆梦雄手上的血书,使劲的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打马往司令部奔去。
其实,陆梦雄的担心完全是多余,杨锐完全相信小银凤就是日本人,此时他正被她用一把手枪指着,这把枪还冒着烟,刚把两个冲进来的卫兵打死在地。
杨锐微笑着忽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穿越本是个游戏,面前的枪一开,那么他就会从迷梦中醒来,然后重回后世的上海弄堂,继续为卖掉在冬天吃进的一千多吨江西橙子而四处奔走,也许还能赚一点吧,他如此的想。
“你笑什么,不怕我杀了你吗?”本想杀人立威的小银凤却没想到杨锐居然很高兴的笑了,一点也没有惊慌,反而像是要回家一般的平静。
“你是日本人吧?”杨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问题。
“对,我就是日本人,没想到吧。”小银凤一改昔日的柔婉,变做一只高举着尾巴的母蝎子。
“没有什么没想到的,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杨锐站着忽然感觉累了,他说着话,走向书桌,然后坐了下来。
小银凤没有阻止他的举起,她握枪的手又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害怕自己,更没有气急败坏。“哼!不是不杀你,是还没有到时候。”
“杀人还要看时辰吗?想杀就杀好了。”杨锐无聊的点了支烟,点火的时候他又想起什么了,他停了下来,说道:“对了。你姐姐小金凤也是日本人吧。呵呵,真想不到,一个在黑龙江做了几年胡子的女人居然是日本人。”
“有太多你想不到的事了,知道吗,一会你的司令部就要被包围了。”说到这小银凤高兴了起来,“然后整个奉天都要被包围了,这次战争你们就要输了。”
小银凤透露了不少信息,很多事情在杨锐的脑海里勾画了出来,“你们不杀我估计是要问我旅顺的事情吧。呵呵,还真……”不过他看向小银凤那种甚为熟悉的笑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其实啊,你们这次赢了也得不到什么,俄国有两百多万军队,这次之所以输,是因为欧洲的军队还没有过来。对了,他们的波罗的海舰队就快到了,一旦海战你们输了,呵呵,那你们的天皇就等着吃俄国海军的炮弹吧。”
杨锐的话戳到了小银凤的痛处,她的脸扭曲了起来,然后高声道:“大日本不会输的,东乡大将会把露西亚人送到海底,就像蒙古人那样。”
“蒙古人那是宋朝人故意使坏,造船没有造结实;这次你们大本营里面就有内奸,你们的所有计划俄军人早就知道了,这次……呵呵,日本要悲剧了。”杨锐忽然很想逗逗这个婊子,想看看她失望的模样。
“内奸是谁?说,内奸是谁?”小银凤激动起来,她逼近到杨锐身前几米的时候又赶紧后退,床上的纠缠让她很明白这个男人的力量,只要自己离他近一些,那么凭借着手中的枪是无法对付他的。
杨锐正想引诱她近到身前,然后拼着受伤也要把她结果了,可是这个女人太警觉,让他的企图完全落空。“内奸……是谁是不能告诉你的,再说就是告诉你了,你能活着出这个营吗?”
“出不出的去不要你劳心,”小银凤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捆绳子丢了过来,“套进去,……快点,套进去,不套我就开枪了!”
对着她的枪,杨锐只好拿起身前的绳套,像穿套头衫一般的套了进去,他这边一套,小银凤手上的绳子猛的一拉,所有的绳索都绷紧了,然后她拿这绳子围着椅子转了几圈,把杨锐牢牢的绑在了椅子上,杨锐感觉到自己的双手紧紧的被绑身侧,一点活动的余地都没有,“他妈的,你倒是好手段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带我出去。”
杨锐的话说完,小银凤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带你出去啊,张宗昌已经投靠我们了,咯咯,我们在这儿那也不去,很快日军就会打进来的,到时候,咯咯……”
小银凤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便传来了激战的枪声,杨锐听过心直往下沉,真要是按照这娘们的说法,那二师一投降,南面阵地一放开那整个部队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全军覆没?!真的要死在日本人手里?!自己可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呢!杨锐脑中千百种念头不断的交织碰撞着,额头汗也都流了出来,滴在身前的桌子上。
小银凤把杨锐绑紧,再听到外面的枪声,知道这几个月的辛苦马上就要收获,心中越发高兴起来,她看着杨锐脸上神色不断变幻,笑着道:“大帅,你就别想了,放宽心,我们日本人是很爱惜人才的,只要大帅能真心投靠,帮着把那个内奸找出来,我们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说完她不待回话就把准备好的棉布塞到杨锐的嘴里,然后把刚才打完的弹壳从手枪退了出来,重新装弹。手枪摆弄停当,她又把行军床移到了营帐门口拦着,再将帐内的其他马灯全灭了,只留下一盏放在了门口的行军床上,如此一番折腾之后营帐里顿时暗了下来。
看着小银凤熟练的摆弄着手枪,又见她只留下一盏微亮的马灯而自己却躲进了阴暗里,杨锐终于感觉这个女人的不简单,她不只是普通的色情间谍,而应该是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全能特工。居然这种事情也给我遇到了,杨锐心里只叫晦气,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帐外的学生了,他们不但要抵挡日本人的偷袭,还好想办法把他这个革命领袖从敌人之手中解救出来。
小银凤在营帐里布置的时候,帐外头徐烈祖、陈广寿、雷以镇几个正对着营帐想办法,甚至连那个武技高手小叶子都来了,一圈子卫兵之中,徐烈祖的办法是死命突进去,他喊道,“为先生死的时候到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雷以镇给拉下来了,“这样鲁莽是要出事情的!”
“那婊子就只有一把左轮手枪,六发子弹总有打完的时候……”
“放屁,离那么近,一发子弹就会杀了先生!”旁边贝寿同吼道,关键时刻文雅的他也粗俗了。
“那怎么办?!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先生死!”听闻小银凤是日本间谍,徐烈祖此时心智大乱,他陷入深深的内疚之中,那天晚上虽然让女兵搜了她的身,但是却没有拦住她入营。
“现在不是谁死谁活的问题,现在要的是快点把先生救出来,不然我们三个团永远要困死在这里。”雷以镇是众多学生中最能服众的,事情一出他就和雷奥商量,他负责救先生,雷奥负责对日作战,同时封锁消息,司令被抓的事情禁止外传。
“工兵营的来了吗?”贝寿同来了不到几分钟,但是心中焦急的他问了无数遍工兵营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个副官拉着一个工兵连长过来了。
不待对方喘气,贝寿同劈头就问,“司令的帐篷时你负责搭的?”
工兵连长很是莫名,但是见一圈子大大小小的军官都看着自己,他紧张的点点头,“是,是我们连负责搭的。怎么……”
“是按照俄毛子的标准,还是我们自己的标准做的?”贝寿同没有解释怎么回事,他没有时间解释!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工兵连长持重了起来,他想了一下才道:“是按照我们自己的标准搭的,不过因为我们自己的羊皮帐篷制皮的时候没有处理好,这种帐篷搭好住里面会有一种腥臭味,我怕先生不喜欢,就在这种帐篷内部又搭了一个俄国人的白布帐篷……”
“就是说这个帐篷其实是两层的,里面那个帐篷是白棉布的?”贝寿同问道了关键处,恨不得把这个连长的脑袋扒开看个究竟。
感受着贝寿同狼一般吃人的眼神,连长有点呆滞的点点头,“是,是,是两层的。”
“能不能拆了外面那层羊皮帐子?”贝寿同又问
“啊?!”
“我问你,能不能拆掉外面那层羊皮帐篷,但是又不被里面的人发觉?”贝寿同抓住他的领口,又问了一次。
“能,能,我,我试试,我试试……”连长有些明白贝寿同的意思了,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拆掉外面的帐篷。
“好的。别吵了!听我说!”工兵连长出了汗,贝寿同头上也是汗水滴答直下,不过其他人都还是在争吵怎么救人,加上外面阵地的枪炮声,整个场面乱哄哄的。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里面只有贝寿同一个说话,“狙击手到了没有?”
“到了,早到…到了。”
“叫过来。”贝寿同进入了状态,自发的下达命令了。
“我的计划是这样,营帐是两层的,先让人把外面的那层羊皮帐去掉,只剩下里面一层棉布帐篷,这种棉布虽然厚但却透光,里面是有灯光的,要是只剩下里面一层棉布帐篷,那么在里面有灯的情况下,人的影子会被映射在帐篷上,那我们就可以让狙击手干掉她。”贝寿同后世不愧是干建筑的,救人都想到了拆房子以及光和影。
“那要是那女人不是站着的,我们看不到影子怎么样办?”
“那我们就把所有的帐篷拆掉,然后让狙击手一枪暴头解决她!”贝寿同实在是想不到办法了,只能如此。
计划就是这样,雷以镇、徐烈祖、陈广寿几个相视一眼,都点下了头。
羊皮帐篷是靠着木头架子挂起来的,它和里面的棉布并不相连,帐篷和帐篷之间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会塞一些干草在里面以起到保温的作用,要是没有干草,那就只能像热水瓶一样凭借两层之间的空气保暖了。在贝寿同的指挥下,几个身手矫健的工兵口中咬着刀子,分别爬上了木头架子的各边。工兵已经就位,贝寿同又望向狙击手,这次狙击手没有什么好隐蔽的,他们都伏在帐子几十米外,就等一出现影子然后一枪把目标狙杀。为了不使狙击手过多形成误伤,贝寿同只选了两个人,一个是成绩最好的向小平,另外一个则是白茹。
一切都准备就绪,贝寿同又看向雷以镇,在雷以镇轻轻的点头之后,他的手使劲一挥,木头架子上的工兵的刀便把栓着羊皮的绳索都割断了,四边的羊皮“霍、霍、霍……”的落下之后,里面白色的棉布帐露了出来,但是帐篷里的灯光并没有反射出女人的身影,只有一个短发的影子静坐在一张桌子前,丝毫不动。
四面羊皮帐落下的时候,小银凤心中猛的一跳,她之前只提防着门口有人打进来,可是她却忘记了,这里是帐篷不是屋子,原先以为牢靠的四面墙未必像土墙那般坚固,寒风吹的帐篷不断的抖动,她很是不安起来,面色一寒,叫道:“外面的人听着,座山雕在我手上,谁要是敢再拆帐子,我就一枪毙了他。”说罢,她朝着外面开了两枪以作示警。
听到小银凤的喊声和枪声,贝寿同制止了工兵要拆棉布帐篷的举动。计划本来是周详的,但是结果却和预料的不一样,敌人只把一盏灯放在营帐门口,而自己却藏在了黑暗里。
在诸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徐烈祖跳了起来,“我去!我去把她引出来!”说罢一个冲锋,头也不回的冲向几十米外的帐篷。
徐烈祖的暴走让所有人都很恐慌,生怕他把事情弄巧成拙,只是他人一跑其他人怎么也没拦住,在众人“不要!”“别过去!”“快回来!”的喊声中,徐烈祖没入了营帐,然后紧接着就是“啪…”“啪……”两记清脆的枪声,一个不甚高大的影子在帐篷里摇晃几下然后不甘的倒下了。
徐列祖倒在了杨锐的身前,死不瞑目!看着这个对自己无比忠诚的学生就这样的结束了生命,杨锐心中顿时间充满了愤怒,他憋着劲把口里的烂棉布吐了出来,骂道:“啊!啊!艹你妈!艹你妈!”他边骂边挣扎的想站起来,可是绳索不但把他绑的结实,更把他和椅子紧紧的拴在了一起,他还没有起来,便连人带椅倒在了地上,倒上了徐烈祖的血泊中。感受着这犹自滚烫的热血,杨锐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悔恨!而这时,他听见一记枪声,然后紧接着又是一记猛烈的爆炸,他只觉得一股热浪袭来。
第一百零二章天亮1
帐篷内的爆炸声让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待大家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杨锐已经从营帐里出来了。刚才手榴弹炸出的弹片没有损伤他分毫,只把椅背上的绳子给炸烂了。他身上半边是血,身上还缠着一些绳索,却横抱着徐烈祖的尸体向众人走来,外面的人看着杨锐一步步过来,一时间都愣住了。
“烈祖死了,你先看好他。”杨锐把徐烈祖的尸体轻轻的给了他的同乡陈广寿,放下之后决然道:“其余人各回岗位,我们要打退日本人!”
杨锐往参谋部快步而去,边走边把身上的绳索扯掉,旁边雷以镇道:“先……,你……伤……”
杨锐见他对自己说话,但却一点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直到雷以他再三重复的时候才道:“我听不见!”
然后又道:“战况如何?”
雷以镇被杨锐一句听不见吓了一跳,但见杨锐神色自若,猜测他应该只是被爆炸镇聋了耳朵,缓一下便好,心倒是放了下来,又见杨锐问战况,便大声道:“先生,现在……制住了,南面……放了进来,……发现了,陆梦雄……,堵了一下,敌人……后方区……。”
杨锐听闻敌人已经到了后方区眉头不由的一皱。和俄军凭借一条堑壕打战不同,复兴军的工事不是单线的而是立体的,防守也不是僵硬的而是弹性的,它不像俄国人那样一直将敌人拒之于堑壕之外,而是善于把敌人放进来,然后通过预定战场的火力点将冲进“嘴”里的敌人吃掉。在这样的原则之下,防御阵地分为警戒区、战斗区和后方区三个部分,自从开战以来,二师防守的都不是重点地区,它只是被安排在警戒区和战斗区结合部的第一道堑壕里,而第一道堑壕后面两千米左右的战斗区以及后方区则一直是在一师的控制之下。如果是正常的对阵,二师弃防警戒区之后,那么进来的敌人将在战斗区被各处隐蔽的暗堡、火力点射出的交叉火力消灭,可是因为袭击的突然性,一师只是稳固了第二道战线而放弃了一道堑壕与二道堑壕之间的暗堡、火力点,使得无法对突入的敌人进行有效的杀伤。
遵照突发事件的防守预案,一师打得艰苦但是并不痛苦,而进攻他们的日军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进攻南面阵地的第七师团第十三旅团还好一些,因为突袭,这边的阵地和制高点日本人占了不少,凭借人数优势基本能和对面的独立军打了个平手,但是进攻北面第一师团饭田俊助中将在一开战就被对面的火力吓了一跳:夜袭的第一旅团三千多名士兵安全的通过障碍区之后,就被一阵突入而来“唆、唆、唆、唆……”的火炮给炸翻了,轰隆不断的爆炸声里,没有人知道在那几分钟里落下了多少炮弹,但是大家只知道这一轮炮打完,夜袭部队就差不多没有了。
看着自己的士兵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第一旅团的司令官松本务本少将抓着参谋二部派来的联络官的衣领,拼命吼叫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这就是你们的情报?!你们是帝国的罪人!!”
参谋二部的联络官也没用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诡异,己方的士兵似乎是送上去被敌人消灭一样,他垂着头站在一侧,不敢再有什么言语。
第一师团的进攻受挫使得北面的进攻停了一会之后才重新开始,但夜袭变成强攻却使得日军毫无进展,北面一时间僵持,倒是南面的枪声很剧烈,第七师团师团长大迫尚敏中将看着几里外的黑暗很是恼火,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在独立军最后一道防线外,巴不得能更进一步击穿敌营,可是对面的清国人却是无比的顽强,特别是黑暗里的那些时不时换着位置开火的机枪,更让进攻部队很是忌讳,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小股敌人给围在一角,然后在机枪、迫击炮的狂轰滥炸下集体玉碎。
“阁下,敌军的机枪数量出乎我们的想象,而且士兵作战意志很顽强,我们是不是等天亮,炮击之后再进攻?”师团参谋长吉田平太郎中佐如此建议到,他不断的在计算己方的伤亡,他很清楚,消灭独立军只是合围奉天的其中一步,要是在这一步中伤亡太大,那么后续的作战就难以维持了。
“不!不能停止进攻,反而要加强攻势,只有让敌军无法休整无法喘息,天亮后的进攻才能顺利!不打垮就不能打烂!”大迫尚敏中将毕竟是沙场出身,两军对阵,他在乎的是彼此的气势而不是军校出来参谋们的数据。
“哈伊!”中将的命令参谋长无法违抗,他只好转身传令去了。
杨锐赶到司令部的时候,参谋部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他们欣喜的看着站在门口身上犹自带血的司令,便是雷奥也从椅子上利索的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仅存的左手抓着杨锐的肩膀使劲摇了几下,灿烂的笑了起来。
杨锐抓住他手臂,感受着众人关心的目光,心头不由的一热,他大声说道,“看什么看,干活!把日本人打出去!”众人闻言顿时一惊,不过一会脸上都笑了起来,房间里之前的压抑一扫而空,代之的是一种必胜的信心。
“……陆梦雄部伤亡很大,建议马上撤下来,一团一营顶上去……”
“……炮团那边飞雷炮已经就位,可以开始轰击南面的日军了,马上开始……”
“什么……什么,大声点,对……是,这个点很重要!对,马上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
“……到了吗,喂,过了线吗,多少人过了线,几十人还是几百人?”
“……四团已经出发了,现在风沙很大,让他迂回到日第一师团后方,然后伺机进攻……”
“……”
参谋部里吵吵闹闹的声音让杨锐的心安稳了下来,刚才被小银凤绑着的时候他只想着自己的部队有没有乱,在日军的突袭中会损失了多少人,至于自己是不是能活来下他倒没有想太多。在经历过抚顺那一次危险之后,空闲之余他就写了一份上百页的遗书,以防万一自己死了,或者再次穿越回去了,这个时空所计划的革命还能继续,历史将不会按照以前那样的发展。不过现在,在获知一切都正常之后,他又是一阵后怕,狙击手的子弹要是打偏了,或者那颗从小银凤怀里掉出来的手榴弹离自己近一点,那么,是的,那么自己真就要回去卖水果了。
“报告,文官屯出来的部队已经出了文官屯,准备迂回到了第一师团的侧后方,潘承锷来电说什么时候进攻第一师团?”参谋将最新的战报汇报过来。
杨锐从乱想中回过神来,看了大家一眼,问道,“南面怎么样了,战斗区的制高点、暗堡等有没有夺回?如果只是把战线稳定在第二道堑壕,一旦我们抽调部队进攻第一师团,南面的防线很有可能在日军的大规模决死冲锋之下崩溃。”
“一团三个营已经顶在南面了,只是在战斗区完全被日军占领了,要反攻的话制高点反而会被他们利用,夺回来代价极大,收获和付出不成比例。”参谋没有说话,这次是雷奥解释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一个团防守一个旅只要工事和火力完备没有问题,但是要一个团去进攻一个旅,特别是双方战线长度一样的情况下,那难度和伤亡是难以承受的。
杨锐想到战斗区里的那些布置,也是很头疼,之前是准备让小鬼子喝一壶的,谁知道攻守互易,自己布置的却被用在自己头上,真是……思考半响,杨锐眼中凶狠毕现,抓着的铅笔也“啪”的一声断成两截,他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就让火龙部队上!”
“火龙部队?!”在坐的参谋很多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想贝寿同这些老资格的确完全明白,“可是……可是这个不是只能在最后危急……”说到这贝寿同不说话了,现在就是最危急的时候了——南北两面的日军都还没有全力压上,如果在天亮前没有击碎日本人意志,天亮之后日军在炮兵支援下全军突击,凭借己方三个团是难以抗衡的,甚至,他们不需要击穿己方防线,只要把独立军压缩到一个狭小的区域,然后不断炮击就行了。只有主动、快速的把敌人在天亮前击退击垮,一师才能获得喘息之机。到时候,被骑兵护送出去找增援的马德利多夫上校也许会拉来援兵,由此整个战局才会好转。
火龙部队其实只是一支保命部队,编制只有三个排一百二十人,远小于复兴军两百二十人的连级编制,指挥官是王世徵,一期工兵出身,是工兵头头林松坚的同乡。开战以后这支队伍就编在军直属部队里无所事事,虽然王世徵知道只要自己出动了,那情况就是极为危急了,但是身为军人只观战不参战,这是多么憋屈的事情啊,在屡次迟滞不成之后,他自喻自己是个打酱油的,在战场上游游荡荡仿佛一个鬼魂。
不过在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司令部的命令让放下电话的王世徵不由的全身一紧,双手把帽子、领章、腰带全部理了一遍,在确定自己仪表没有问题之后,他战意昂扬的出到操场,对着空地上的帐篷喊道:“全体集合!”
一百二十人站成了一个标准的方阵,看着那些全身裹着石棉布静立不动的士兵,王世徵没有像其他部队一般做什么动员,而是对着全体士兵深深的鞠了一躬,他完全知道自己部队作战的危险性,但他又希望部队能出现在战场上,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看着这些也许能回来的也许回不来的士兵,他说不出什么劝慰、鼓励的话语,只有深深的一躬。
“全体准备出发,班排长留下听候安排!”他说罢就把队伍给解散了。
留下的几个班排长则看着任务图,由王世徵安排具体任务:“现在南面日本人已经进攻到了我们的后方区,他们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冲进司令部了。司令命令我们支援一团,一号到四号车按照之前的演习进入战场,要注意的是,战斗区因为不断的炮击地上应该会很不平整,推进的过程中注意颠簸,有弹坑尽量避开;五号到八号车跟在前车后面,不要开火,一定要注意防炮避弹!”说到这王世徵环视身边的军官一眼,大家见他目光一扫,心中都是一紧,以前演习发生的事故大家记忆犹新,真要是被敌人打中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好了,任务安排完毕,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没问题…没有问题!……”训练了那么久,每次看到前线抬下来的伤员诸人都有一种愧疚,同样是军人,怎么能老是缩在后面呢,要死就死个痛快吧!
“好!出发!”王世徵叫道。
天终于快亮了,第七师团野战炮兵联队长鹤见数马中佐兴致勃勃的站在一处高地上,望向北面还在激烈交火的地方,很有一副指点江山的兴致,和步兵部队的磨磨唧唧相比,他相信只要自己联队的二十四门大炮一开火,那么对面的清国马贼就要溃退,南北夹击的两个师团将会彻底荡平这股讨厌的敌人,至于他们的那种射程短的惊人、火力密的吓人的小炮,中佐阁下是不屑一顾的。他甚至认为,如果不是师团长勒令他夜间不许盲射,同时大本营给炮兵配属的炮弹实在是太少,他早就已经帮助步兵冲进敌人司令部了。
“马鹿!”想到配属的炮弹中佐就不由的再次大声的咒骂大本营一次,他感觉作为日本炮兵是无比悲惨的,火炮射速最低、射程最近不说,便是炮弹也少的可怜,刚登陆辽东的时候每门炮只有可怜的五十发,沙河会战的时候提高到一百发,这次决战好歹给了两百二十发,但是连续十几天的作战炮弹已经剩的不多了,减去为最后卫彻底包围露西亚军的四十发,能用在这次的歼灭战力只有十七发,也许十发就够了,中佐又看了下北面那一团黑暗,心中感觉为几千已经入口的敌军而浪费炮弹很不值得。
“阁下,参谋长阁下问何时能开始炮击?”一个通信兵刚接到师团参谋部的电话,跑出指挥所过来询问。
“嗯……”鹤见数马中佐又看了下自己的怀表,说道:“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五点钟十五分钟可以炮击,五点二十二分结束炮击。”中佐说出了准确的炮击时间,按照计算,今天的日出时间是在五点十八分,提前几分钟那么天色将是大亮,观察员视线将无阻碍。另外他决定只对这个待歼之敌每门炮只发射十发炮弹,二十四门炮就是两百四十发炮弹,这两百四十发炮弹落在一千多米的战线还是能取到很大的作用的。
见中佐阁下确定了时间,通信兵立马回指挥所回话去了。进攻时间在炮兵联队这边是五点十五分,到了前线步兵那边就成为五点二十五分,在上级军官的命令下,五点钟一到,整条战线的士兵都停了火,这边一停火,对面的独立军也停了火,战场上忽然的寂静使得所有人都很不习惯,天亮前那种浓重的漆黑更有种说不出的凶险,空气里只有硝烟和鲜血的味道,但在这种味道里,所有人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决战马上就要到来,更多的鲜血和生命将泼洒在这片肥沃的黑土里。
寂静的黑夜里,第七师团下属第十四旅团开始进入前线阵地,半个小时的炮击之后,这个养精蓄锐但却只有四千三百人的不满编旅团将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白刃冲锋,所有的日本军官都相信,凭借对面两千多苦战已久的清国人,和两军间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是无法抵抗住这次冲锋的,冲进去就是胜利,这是他们的一致想法。
珈蓝少尉在黑夜里看不见自己的小队,但是他能感觉到他们就围在自己的身边,
“山本?”
“嗨!”
“铃木?”
“嗨!”
“荒井?”
“嗨!”
三个伍长都在,珈蓝心里踏实了些,黑夜就怕掉队。“对面是清国人的阵地,我们等下只要跑过去就好了,帝国就要把露西亚人包围在奉天,露西亚人就要投降了,我们将获得最后的胜利。”连日的作战使得士兵极度疲劳,珈蓝少尉不得不在临战前给这些并不合格的后备兵打气。“进攻之前炮兵将会使劲炮击对面的阵地,那些清国人听到炮声就会撤退,他们一向来就害怕大炮,所以,天亮之后,我们只要轻松的跑过去好了。”
长长的一席话说完,但是少尉却没有听见士兵们的任何回应,他不由的严厉起来,“谁要是敢后退,或者不使劲往前冲锋,那就不是天皇的臣民,而是帝国的罪人,听到了吗?!”
“哈伊!…哈伊!……”士兵们闷声闷气的回应道。
“八嘎,真是马鹿!大声一点!”
“哈伊!”这一次的效果要比之前好多了,珈蓝少尉心中不由的满意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天亮2
临近黎明但天色却奇怪的昏暗,整个三台子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暮色里,响了半夜的枪声停了,吹了一夜的风也是停了,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等待着什么。
“马上就要天亮了!”杨锐站在司令部外面的掩体里,看着外面即将褪去的暮色说道。
“马上就要天亮了!”大迫尚敏中将感觉到即将来临的黎明,也是如此说道。
一团防守的堑壕里,李二虎正在对王世徵介绍前面的情况,“庄子外面也有些房子,但是被炮兵给轰塌了,那里小鬼子刚多,之前俺的人突过去一回,但那边残梁断瓦下面全是小鬼子,你们得要小心,还有就是……”李二虎根本不知道王世徵是什么部队,他还是按照一般的步兵进攻模式来给王世徵建议。
“李营长,你只要诉我那边路好走就行了,只要我们的车能过得去,子弹什么的都不怕,就是炮弹要注意些。”马上就要进攻了,王世徵不得打算他的介绍。
“不怕子弹?”李二虎有些愣了,但马灯下看王世徵一脸平和似乎有点信了,便道:“只要不走这段、这段就行,这边不像东面的山地,平坦的很,”李二虎对着战区地图,指了几个地方,“还有就是刚才飞雷炮轰了一会,估计地上坑坑洼洼比较难走。”
王世徵把他说的那几个地方再次点了一边,对着左右说道:“这几个地方要避开。”
他这边吩咐着,但李二虎还没有说完,“不过要是冲到第一道堑壕,这可是有三四里路呵,出庄子三里有一片树林子,虽然早先清理射界的时候,树都被砍了,但还是留下了树墩子,你的车怕是不好过。”
“在什么地方,林子有多大?树墩子有多高?树和树之间的间隙有多大?”
“林子两三百米大吧,树墩子有的高有点低。俺给你找个熟悉的人来……”见王世徵这么关心这树林子,李二虎便要叫人去把原先驻守在那块的人走来。
“不要了,马上要天亮了。还有,等下你的人记得要离我四十米外!”王世徵摇摇头,又对李二虎叮嘱道。任何的进攻都是无法完全准备充分的,很多事情只能见机行事了。
“现在是五点整,五分钟之后开始进攻,大家各自回去吧,记得不要停留,一直往前。”时间差不多了,面对着几个车长,王世徵最后交代一句,然后向车长们敬礼。诸人一听说五分钟之后进攻,神色都是一紧,也立马回礼,之后便离开了。
诸人走后,王世徵也把身上的棉衣给脱了,然后裹上副官准备好了得石棉布,刚到这里找他的徐敬熙一见他也裹石棉布,便冲了上来,“莪孙,你怎么也要上战场,你这可是违反作战条例。”火龙部队的作战条例是参谋部特别制订,徐敬熙本来就是参谋部的参谋,对上面的内容清楚的很。
王世徵没有搭理他,一边裹石棉布一边道,“我必须去,不然我的兵会害怕!”
“你!”
“是的,惺初。看到那东西是个人都会害怕,我得去!”王世徵穿戴好了一身,又把自己的帽子、领章、腰带理了理,坚持说道,然后他走到一号车旁边,又对着里面的人吩咐道,“把我的旗子竖起来,高一点,让其车能看见。”
之后他便坐在了车里,然后问向其他士兵,“检查了吗?”
“都检查了,一切正常!”
“好,那就开始吧!”王世徵说道,“前进!”
暮色即将散去的当口,从一师的阵地上忽然驶出一种白色的怪车,这种车两辆一组,前后跟随,每组相隔几百米,车子的周边都是用白色的布包裹着,其中一辆上面插了一杠火红的旗子,没风的早晨旗子没有飘扬,让人看不清旗子上面写了什么。车子驶出阵地不久,便有日军对准他们开枪,但是似乎子弹无法穿透车厢,无论中了多少枪怪车都还是缓慢却执着的往前开进。
“八嘎,那是清国人的什么东西,大号的棺材吗?”上等兵松井太郎看着远处驶来的东西很是不可思议,这东西的形状其实就像个棺材,只不过它比棺材短一些。
“别担心,一会炮兵就要开炮的,不管它是什么都会被炸成一团碎片。”听到了士兵的议论,古贺中尉在一边安慰道,马上就要进攻了,他不想士气被清国人的怪车影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与五浊恶事,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治理,调刚强众生,知苦乐法……”车中的王世徵闭着眼睛,他念述着经文,对子弹打在车体铁板上“铛”、“铛”的声音充耳不闻,车里的另外几个士兵也如出发之前那样的平静,虽然他们已经驶出阵地有一百米了。
怪车继续前进,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被他吸引,他们搞不懂为什么敌军会把这种车子开出来,更无法理解它是怎么行走的,同时大家都对车顶上的那个对着天的管子很诧异,很多人猜测那是清国人的火炮?正在这时候,一小队日军终于上前了,他们举着那种人形靶一般的防弹铁盾牌,想靠近之后用手工炸弹把怪车炸毁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有上前,就被子弹打死在地,这时,大家才看见,在车子的后方还有敌人的步兵。
射击的枪声使得整个战线的日军都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而在前一个小队失败之后,又有两个小队迎了上去——日军指挥官虽然不知道这个不断逼进的车子是做什么的,但是军人的直觉让他们感觉到某种说不出的威胁。
“距离敌阵还有多远?”无比平静的王世徵问向观察员,随着车后步兵和敌人越来越激烈的交火,他感觉就快要到了。
“一百米以内了,长官。十米之后就能进入射程”前面的观察手说道,他对着百叶窗似的观察口瞭望着前方,虽然不断的有子弹打在观察口上,但是上面窗格与窗格之间的间隙太小,子弹命中之后都弹了出去。
“嗯。”王世徵闭着眼睛,默念着什么,估摸着距离快到了,他的眼镜睁了开来,不缓不急的说道:“开火吧!”
古贺中尉看着己方的士兵完全无法阻止车子的前进,他端着步枪准备把车子上的那面低垂的旗子打掉,以振奋己方的士气,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见一条火龙从车子上飞出,张牙舞爪的直向己方阵地扑来,看到那铺面而来的汹涌火焰,中尉直觉得全身发冷。
承受二十五个标准大气压的火龙腾空近百米,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热的轨迹,然后落在了他相邻的一段阵地上,火龙一落地,便火舌四溅,落点十几米内的士兵都点着了,他们猛的窜出阵地,满身是火的四处翻滚,撕心裂肺的叫起来,在他们的翻滚中,那些身上没着火的士兵也给点着了,更多的人惨叫起来,整段阵地都成了一片火海,火海里的人起先还是喊叫挣扎,可一会就没有了生息,在烈火的灼烧中变成一段焦炭。火焰是凶猛的,但是喷出火焰的人似乎并不满意只有一段阵地被毁灭,在火龙着地的瞬间,操作手又转动着喷火管,让灭绝的火焰横扫整片阵地,古贺中尉只觉得眼前一红,霎那间便被火焰吞没。
朦胧的晨光中,四辆会喷火怪车吐出的火龙异常明亮,它点着了日军六七百米的阵地,火光浓烟冲天而起,第十四旅团的士兵这时候都从掩体里站了起来,惊惧的看着不远处吞噬着一切的火焰,在其他士兵的惨叫中,他们瑟瑟发抖。枪炮是可怕的,但那只是一瞬,可是如果被火龙吞没,在烈火中挣扎却使得所有人恐惧,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的往后撤步,试图远离那辆仿佛来自地狱的怪车,而此时,喷火车的机枪射击孔也已经打开,马克沁机枪每分钟六百发子弹编成的火镰收割着惊慌失措日军的生命,整条战线的日军开始崩溃。
在前线士兵崩溃的当口,炮兵指挥所里面的鹤见数马中佐接到了师团长电话,里面师团长什么也没有细说,劈头就喊道:“马上开炮!马上开炮!马上开炮!”
等师团长说完,鹤见数马中佐强调道:“现在光线很暗,我们难以看清……”
中佐话还没有说完,师团长就吼叫着把他的话打断,“马上开炮!马上开炮!马上开炮!”
无法明白前线发生了什么的中佐碍于师团长长的命令,只得向传令兵道:“马上开炮!”
一发炮弹落在了王世徵的后头,猛烈的炸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发炮弹,因为已经推进到了敌人之前的突袭阵地,所有的炮弹都落在喷火车的后头。
“日军开炮了,放烟雾弹。电话记得和后方保持畅通。”王世徵一脸沉静,不管外面焚烧人体的味道有多臭,惨叫有多凄厉,他都不为所动,既不呕吐也不恐慌,他只是在小声默念着经文。作为士兵,杀人是正常的,但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如此的厮杀,特别是如此惨忍的厮杀让人的心灵需要籍慰。
在天空渐渐明亮的时候,一团团白烟把喷火车包围了起来,白烟中不断的喷出罪恶的火焰。白烟不断的前行,机枪不断的扫射,日军不断的撤退。在喷火车的后面,李二虎的营跟着白烟一步步往前,接收着日军退出的阵地,没有抵抗,没有厮杀,但是全营的士兵全部都无比的紧张,冷汗布满了全身,不断有人在行进中呕吐。
李二虎冲上日本人的堑壕,正要跨过的时候,烧了许久的堑壕中忽然窜出了一个浑身带火的人,火人带着火四处打滚,不断烈声呼喊哀叫着,挣扎中他看见李二虎几个人,又从地上爬起,似乎想让人帮他灭火,突入而来的火人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李二虎拔出手枪可扣扳机怎么都抠不动,就在火人冲到他身前几米的时候,后面卫兵的枪响了,枪声中火人颓然倒地,蜷缩成一团,伏在地上渐渐的没了生息。
李二虎看着还在燃烧的人体,把手枪一扔,摸了一把冷汗,骂道:“娘的,吓死俺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远处前进的团团白烟中,一声爆炸之后又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光,附近几十米都被炸出的火油点着了,李二虎心中一稟,猜测应该是喷火车被日军的炮弹打中,他不由的想到之前在防炮洞里那几个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军官,想起那个手上拿着佛珠的年轻军官对他说的“你的人离我四十米外!”的话语,顿时收回阵地的喜悦却被一种悲凉所代替。该死的小鬼子!该死的洋毛子!为什么要来俺们这里来呢?为什么就要打仗呢?日本就不好嘛,都在上面过了几千年了,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李二虎在夜校里知道了整个天下其实是一个大球,球上面有很多国,日本就在中国东面的一个岛上,虽然先生说那岛上时不时就有地龙作怪,所以岛上的人就不断的想着要到中国来,但他还是无法理解这种举家搬迁的举动,家里再破也是家啊,又不是活不下去,为什么要换地方呢。
看着白烟中爆出的火焰,雷奥默默的放下望远镜,摇着头说道:“杨,很有效,但很残忍!”
“是!很残忍。”杨锐点点头,火龙部队的组建很费周折,指挥官空了好久,即便是最后找了一个最凶神恶煞的胡子,他也没有坚持多久就来参谋部讨饶了,他说这不是人干的活。也是,他再凶也是人,杀人对于士兵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如此残忍的杀人作为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百般无奈之下,最后是信佛的王世徵主动来了,由此部队的人员才稳定下来。
“日本人知道这种东西之后,会仿制吗?”不知道怎么的,雷奥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也许吧。不过它的意思并不大。”随着科技的发展,单兵武器越来越先进,木头铁皮制成的喷火车没有什么作用,就是二战的喷火坦克也少有用武之地,和一般的火炮相比,火焰的射程太近了,倒是单兵喷火器在一战的时候开始普及。不知道日本人能不能转换思维把喷火车的概念转移到喷火人身上,如果那样的话……
杨锐想了一下就没有去这个问题了,喷火车是用来保命的,既然要保命就只能如此,相对于改变历史而言,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比如现在,除了击退第七师团收回第一道战线之外,最重要就是怎么样在四团的配合下击溃第一师团,从而使一师能从南北夹击的不利局面中喘过气来。
“四团的情况怎么样了?”
旁边的参谋看了一下表,说道,“已经到时间了,四团的炮兵马上就要开始炮击。”
“二、三两团呢?”
“都已经进入了突击阵地,就等四团扰乱敌人后方然后进攻。”
“前线部队减员厉害,让陈广寿带警卫连去吧。”
参谋们一时间都愣住了,“司令,现在三个团都在阵地上,警卫连走了司令部就没人了。”
“没人就没人,司令部就留参谋长就好了,我也要上前线,你们也去。”
“啊,先生,这样绝对不行,太危险了,你的安全最重要!”身边的几个参谋立马叫道,杨锐刚从死亡里挣扎出来,所有人都不敢让他以身犯险。
“没有什么危险的,我今天的运气很好,那日本女人的炸弹也都没有炸死我。”说道这杨锐自嘲起来,他其实很想上战场杀几个日本人宣泄一下心中的愤恨,但看到诸人关切的目光,他的念头又动摇起来,已经有一个学生为救他而死了,从此,他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已经属于大家的了。在以前,部队虽有牺牲,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在和敌人交战,打战哪有不死人的啊。可今天晚上,徐烈祖倒在他身前的那一瞬间开始,之前的自欺欺人便灰飞烟灭,他忽然感觉自己被无数因他而死的亡魂所包围着,它们在天空中看着他、期待着他,要他兑现之前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他对他们亲口所承诺的东西,这一刻开始,他感觉到心灵无比沉重!
“好吧,那我就和参谋长在司令部,其他人都去前线吧。四团顶用的只有两个营,他们只能捣乱,而我们,炮弹已经不多了,士兵减员严重而且疲劳,不趁着这时候把敌人的进攻意志打碎,等他们卷土重来那……”杨锐最终改变自己的念头,他知道,曾经以后自己不能为所欲为了。
“是的,先生!”参谋们高兴的叫了起来。
“注意安全!呆在前指就好了,你们不要再有损失,”杨锐看着他们因上战场而兴奋的脸,不得不告诫道。
第一百零四章天亮3
四团长潘承锷折腾了一夜,没睡两个小时。昨夜八点的时候,他带着七、八两个团九点就到了文官屯,这地方是复兴军第一次的落脚地,工事都很完备,直接入住便行了。在他安排好警戒摸上床睡了没多久,就被电报吵醒了,日军大规模来袭的情况顿时让他睡意全无,他马上发布命令集合部队,准备带着部队连夜出营,绕道日军后面夜袭一把,正当他整队出营的时候,司令部又来了一个电报:“二师叛变!”
这封电报让潘承锷倒抽一口凉气,再三让译电员确认之后,才相信这是真的。事实如此那么只能面对,他立马给四团各营下命令戒备,同时命令机枪组和迫击炮连包围七、八团,做好内战的准备,一切安排停当,他这才下令请七、八团的军官来指挥部议事,只不过电话打过去半天都没来人,潘承锷立即感觉不妙,这时候外面又是一阵枪声,他突然一惊,问道:“哪里打枪?哪里打枪?”
帐外的副官跑了过来,说道:“不是我们这边,是三台子那边和日军交火了。”
听闻是三台子那边,潘承锷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是三台子那边的枪声,放心的同时他又担心主力部队的安危,想到这,他便道:“七团和八团的人怎么还不来?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们那帮子人和我们不一样,再等一会他们就来应该。”副官解释到,他对而二师的作风很是清楚,以前司令部想整顿,但是碍于俄军的干涉以及战时忙碌一直都没有干成。
又等了几分钟,七团团长董大虎同着几个华人、俄人军官来到指挥部,正当要问八团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枪声,这次的枪声很近,一听就是在军营里,弄得潘承锷的心猛地一镇,手已经摸在了枪套上,董大虎几个也是一惊,却是把把头往向屋外。
潘承锷看董大虎的神色不像是作伪,又想道外面自己都已经安排了,于是摸在枪上的手便放了下来,不过他他还是要试他一试,“董团长,大部队那边出事了,张师长让我们投靠日本人。”
“啊!投…日本人?!”董大虎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眼角还挂着眼屎,他半夜被人叫起来心里已经很是不爽,但醒来听到枪声也猜到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不情不愿的穿起衣服,同着几个早已等着的几个营长、俄毛子往指挥部而来,本以为是要半夜出营打小鬼子,谁知道居然要投小鬼子。
“咋就投小鬼子呢,俺们不是一直打小鬼子的吗?”董大虎一点也没有明白潘承锷的意思。
他不明白就好了,潘承锷本来紧张的心一松,朝门口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帐外的霰弹枪手解除一级戒备,然后他笑了起来,说道:“我说笑的。不过,董团长有所不知啊,五团、六团那边已经投了日本人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董大虎彻底糊涂了,之前这潘团长还说是开玩笑,现在却说五、六团已经投了日本人,这是演哪出啊。
“董团长别管怎么回事了,现在大部队那边日本人夜袭,等下我们是要去帮忙的,不过能现在敌友难辨,待会还是要委屈董兄了。”潘承锷说完,外面忽然闯进来几个霰弹枪手,齐齐的把董大虎这帮人围了起来。
“艾,兄弟,这…这怎么回事啊?!”一会要投日本人,一会要打日本人,一会又被猎枪对着,董大虎几个有点精神错乱,旁边的几个俄军军官也站起来嚷着什么。
潘承锷没管那么多,只说道:“董团长,各位兄弟,现在可是敌我难辨,五、六团已经跑日本人那边了,七、八团谁好谁坏我也分不清,只能委屈大家了。不过等天亮之后,那就真相大白了,到时候若是误会了诸位,那我就像诸位赔罪。”潘承锷说完,便对士兵说道,“都绑了,带走。”
听闻没有性命之忧,董大虎几个都是松了一口气,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在这了。性命既然无忧,那么面子总是要讨的,几个胡子异口同声的骂了起来,“姓潘的,你他娘敢绑俺,老子死也给你拼了……”
潘承锷听得心里很是烦躁,不过一会这些假装凶悍的胡子都带了下去,这时候,八团那边也来消息了,潘承俄看着进来的一营长林文潜说道:“八团怎么样了?”
林文潜浙江瑞安人,跟潘承锷都是南洋公学特班的学生,因为激动参加了革命,但是到了军校却不敢打枪,接着又大病一场,几近丧命,后来被杨锐和军医一起救了回来,病好之后性情大变,一改之前文弱的模样。
“嗯,一顿炮下去就好了。那帮王八蛋,还拿着俄毛子当宝贝,我才不管那些俄毛子的死活呢,死了都活该。”八团的团长被日本人收买了,本想着半夜闹事,但却因为临时抽调到文官屯坏了计划,现在听到三台子那边交火,便想在这边起事,谁知道内部还是商量的时候就被林文潜给围上了,他们本想拿俄毛子当人质,可林文潜一向不买洋人的帐,他可是少数反对投靠日、俄的学生之一,命令炮兵一个急促射就把营帐里的叛乱分子给结果了。
潘承俄看着林文潜满不在乎的样子很是好笑,“你啊,性子还是那么急,不过也好干掉就干掉了,省得麻烦,等二营把七团整顿了,我们就出发。”
“八团不带?”
“八团不能带,万一下面的军官有意见,战场上来个回马枪,那么我们就惨了,现在一切都要力保万无一失。七团董大虎没有问题,下面估计也没用问题,这团可以去,不过要让他们先进攻。”潘承锷处事滴水不漏,早就想好了计划。
四点十五分,留下半个营驻防据点并看守八团之外,四团抽掉出的两个整营和七团便出了文官屯,他们的目标是从北面进攻三台子的第一师团,文官屯虽在三台子正东偏北,从这里出发绕到日军后面要走十五六里,可时间却不到一个小时,于是全军都是急行军。对于急行军四团自不用说,七团跑的也不慢,这帮农民从投军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吃喝不愁养的很是壮实,跑步自然不在话下。
四点五十五分,潘承锷部终于绕到了日军第一师团后方的四台子北侧,只待命令一到便从鬼子的后面打过去了。趁着进攻前的空隙,部队进行重新编队,四团的一个兵带八团的二个兵,如此三人一组,百组一列,两列相隔五十米,十三列加上前面三列专门由四团士兵组成的突击列,一共是十六列四千八百人,为了压制摧毁日军的重火力点,机枪迫击炮也编在其中,整个突击部队宽近一公里,纵深八百米。这其实是二战苏联的人浪战术,集中数倍、十数倍的力量迅猛冲击敌方防守阵地,无尽无尽的波浪冲锋将彻底摧毁其抵抗意志,不要说现在的日军,就是有诸多机枪的德军也对此毫无办法。
潘承锷站在帐外,望向东方,早晨怪异的昏暗即刻间散了去,代之而来的是无比灿烂的朝霞,云层很低,却被朝阳染得鲜红如血,鲜红的云彩铺满了整个天空,红的无比凶邪诡异。
“天象有异,朝霞如血,此为凶兆啊!”潘承锷低语道,声音细的自己都难以听到。
“团长,大部队那边二、三团进入了突击阵地,司令部命令我们即可开始作战。”副官一收到电报,便急急的从帐内过来汇报。
“八团那边编队编的怎么样了,还需要多久?”不是每一个兵都能成为三人组的组长,很多士兵冲锋可以、打枪也准,可算数、带人却不太会,有些甚至说话都很不利索,潘承锷本以能快速能很快编组完,就像去年打抚顺煤矿的时候给矿工编队一样,可实际的情况却并不如此,作战和单纯的行军完全不同,涉及的东西多很多,而且苏军的战术基本都不讲究突然性,老毛子大纵深就是完全的以硬吃硬,根本不什么隐蔽。
“团长,还要些时间吧,咱们的士兵还是要多读的书的好。”军中的副官文书基本都是江浙一带会内中坚分子,他们没有上过军校,但是大多读过书,平时教士兵识字认理,战时为军中文书副官。
“十分钟!我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一定要整好队,哪个部队磨蹭我就撤谁的职。”时间就是胜利,天色大亮,潘承锷无法预知日军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一旦发现,虽然己方还是能攻入日军阵地,并一杀到底一直冲到三台子,但己方的伤亡将会大增。在潘承锷看来,不管四团、八团那些兵都是中国人,他想在达到作战目的同时尽量减少伤亡,再说这些兵技能虽然不牢,但都听话,而且上过战场,胆子也练大了,只要日后训练跟上,也是一等一的好兵。
副官匆匆而去,但没有过一会营外头却有骑兵疾奔而来,他没管指挥部外面士兵的阻扰勒马下地,而是一冲而入,周围的士兵立马举枪把他围住。在周围士兵举枪相向的时候,马上的人举手喊道:“自己人!自己人!”转眼他又看见旁边站着的潘承锷,又道:“潘团长,俺是柳大春啊,骑兵营的,是项营长的人。”
柳大春?项骧的人?潘承锷似乎记了起来,示意左右把枪撤了,又问道:“什么事情这般急?”
“五台子那边来了一股小鬼子,人很多。”
“什么?!”
“多…人数有多少?”三台子的北面是四台子,而四台子的北面是五台子。
“最少有一个旅团。”
“艹!”
“传令兵……传令兵……”潘承锷惊惧之下,迅速恢复了平静,这样凭空多出的一个旅团,使得四团的出其不意的突击已无可能,当今之计是抽调要建立阻击阵地,然后快速对日第一师团展开突击。
潘承锷决策下的快,但是日军的行动更快,传令兵还没有出营的时候,北面就传来的枪声,布置在外面的警戒部队已经和敌前锋交火,听着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潘承锷感觉突袭第一师团的可能性没有了,一旦主力向南进攻,那么日军将追着屁股打过来。
“之前的命令作废,现令最南面的三列突击队从南面迂回到北面,其余十三列后队变前队,往北进攻。”潘承咬着牙,不得不下了一个这样的命令,“还有,发电给司令部,告诉我部更改作战计划的原委,夹击日第一师团只能等到击溃来敌之后了。”
从五台子过来的是不是一个旅团,而是第九师团,之前它只是大拐弯桥处苦战,但随着俄军下令收缩战线,该处俄军也后撤,儿玉源太郎认为俄军已经全线动摇,即令第三军全军往奉天北面攻击,包抄俄军后路。如此命令之下,第一、第七师团攻击三台子的独立军,进而想占领文官屯、榆林堡两地,控制俄军往北突围的主干道,而第九师团则攻击更北面一些的虎石台火车站,即有占领的意思,又有牵制该处俄军,使之不能南下救援独立军的意思。本来第九师团这边和第一、七师团不相干,不过之前的夜袭,第一师团上当受骗损失较大,于是第三军参谋部即令最北端的第九师团抽调大部分部队往南支援第一师团,以期尽快围歼独立军残部,而剩余小部仍然牵制虎石台俄军,就这样阴差阳错,打乱了四团对第一师团的突击。
骤然的短兵相接使得敌我两军都是很惊慌,负责警戒的三营一连的士兵看到五台子冒出来的大股日军,一边鸣枪示警,一边抢占有利地形以阻击日军前进,奉天周边都是平地,少有高山,一连只好抢占了一处乱坟堆,依着大大小小的坟墓阻击日军。在一连就地阻敌的同时,第九师团的前锋部队也被忽然出现的敌军吓了一跳,在日军的概念中,独立军被围在三台子,而该处其他的敌军则在虎石台火车站和东清铁路东侧,四团贸然的出现在四台子和五台子之间让师团的参谋们很是惊异。
“这是什么部队?”师团参谋井野口春清少佐问向前来汇报敌情的第七联队军官,参谋部很不明白那里冒出来的日军。
“不知道,但看样子不是露西亚军,是清国人?”
“清国人?”
“是,是清国人没错。人数大概有五千多人。”四团所部就在庄子外围,平原之上毫无遮挡,人数被远处的日军看得一清二楚。
“五千人?嗦嘎……”
“应该是独立军残部,半夜从东面迂回到第一师团后方,估计是准备突击第一师团。”没有情报的支持下,日军参谋只有脑补了,虽然不完全对,但战略意图却猜对了。敌军的意图已明,那要做就是破坏它。原则既定,第九师团全体动员起来,准备打垮眼前之敌。
在第九师团全线压上的时候,四团艰难的组队和转向也已经完成,两支突然相遇的部队将在平原之上打一场以攻对攻的战斗,是胜是负,就看谁更悍勇了。
跟着一师那边派来的组长,七团的大头兵董小二满头雾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排成这样紧密的阵型,这和之前大鼻子教的不一样,但一会班长的训话就让他明了了,待会冲的时候他们全都要散开,他和另一个八团的兵将分散跑在前后两个组长之间,四个人就是一个小菱形阵,他只要盯着前面的组长就行了,前面组长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明了归明了,不过班长最后的一句话让他一惊,班长最后说:“谁要是不冲,或是敢往后退,那么后面组长的刺刀可就要上来了。”这话说的董小二全身一冷,转头看向身后组长白晃晃的刺刀有种说不出寒意。
听着前面的炮声,军号中整个方阵开始急步前进,过掉一段起起伏伏的坟地,整个方阵在前面突击列的带动下快速的跑了起来,不断的有人中弹倒下,不断有人被炮弹炸的血肉横飞,董小二什么都不顾,只是按照之前班长说的那样跟着前面的组长,散开往前猛跑,他担心一旦自己停下来那么后面组长的刺刀就要刺过来了,他不想死,特别是不想被刺刀刺死。
四团的战阵突向北面的日军,而日军也端着刺刀哇哇喊叫着往四团冲来,不过相对于十六列排阵的四团,他们的队列毕竟较为宽大,所以厚度相对单薄。在饱受着机枪、霰弹枪、手榴弹的轰击后,再遇上四团似乎无穷无尽的人浪冲击,方阵正面的日军完全被四团吞噬。
绕过两军交锋的刺刀阵,董小二一直跟在前面组长十几米后,冲向一个庄子,在“砰…砰…砰……”的机枪声,前面的组长趴下他也趴下,前面的组长爬行他也爬行,随着几声炮响,对面不断射击的机枪了了账,前面的组长爬起来呐喊着冲向庄子,他也迷糊的从地上爬起身来,然后大张着嘴,呐喊着往庄子冲去,浑然没有察觉身后的刺刀已经消失不见。
第一百零五章天亮4
“冲进去了!”身边的副官拿着望远镜看到最前面的部队已经攻进了庄子,无比的兴奋。
潘承锷也看到了自己的士兵突破日军的外围,冲进了五台子,但他的神情不是兴奋,而是凝重,攻入庄子是好,但是庄子里面太绕,就怕部队被庄内之敌纠缠,不能全力追击敌军,使得敌军主力北撤,到时候即便己方占领五台子,但日军主力犹在,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要是让日军这么一直的吊在自己的身后,那么南面的第一师团就没法打了。潘承锷担心是担心,但是部队在进攻中已经无法即时调整,也就只能靠前线的连排级指挥员了。
冲在方阵的前方,一营长林文潜一直很注意控制己方的队形和节奏,不过在他带着前面三列突击队和日军的刺刀队绞在一起的时候,局面就有点失控了,后面几列的部队已经绕过白刃战战场冲向庄子,激烈的刺刀交锋中,林文潜远远的看着己方的炮兵干掉庄子外的日军机枪,之后部队就一窝蜂的冲进庄子。这时候,他就感觉队形完全乱了,他敢断定,随着八团的这些大头兵进了庄子一阵乱冲,己方最多能肃清庄子里的日军,但是要再次队列整齐的冲出庄子,继续追击溃逃的日军主力已经没有可能。
“真他妈的一群蠢蛋!”林文潜感觉和这帮蠢货在一起打战真是憋闷,一场可以全歼,最少是大部分全歼日军的战斗因为这些蠢货搞得只能吃掉少数敌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林文潜满腔怒火,刺刀伸伸缩缩,趁着身边卫兵掩护的当口,一个突刺就把对面的日军刺中,刺刀如中败革在血肉里穿行,然后在碰到骨头的时候刀势一顿,林文潜拔刀再刺,这次才完全把日军刺穿,他心中的怒火方才小了一些。
董小二冲进庄子的时候,前面的组长就已经不见了,他止不住势子,还是直线的往前冲,跑了几步,看见一个退走的小鼻子就端着刺刀“啊呀呀”的扎过去,那小鼻子只想逃跑,刺刀举起来硬抗一记后又转身逃走,不过这小鼻子也算是运气不佳,转身没跑多远就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一个踉跄狗吃屎跌出几米远。跑了一里多的生死之路,董小二狂躁的很,一枪没有刺中已经不爽,现在见小鼻子跌倒,立马冲了过去,一刀扎在小鼻子的背上,地上的小鼻子疼的哇哇直叫,更是使劲挣扎,慌忙间董小二又是一刀下去,如此一刀扎过又是一刀,然后一直扎个不停,最后他也搞不清自己扎了几刀,只待后面的己方士兵冲上来他才停了下来,低头细看小鼻子早已经死透了。
看到自己居然杀了一个小鼻子,董小二没有半点喜意反而更加害怕,回头再看早先在后面端着刺刀指着自己的组长已经不见,心放了下来,不过他端着枪四处张望那也不敢去,躲在一处直到听到了部队的集合号,他才从一处院墙下冒了出来,跑向集合点。
潘承锷随着指挥部进了五台子,此时已经是六点二十八分,这一战打了一个多小时,庄子内的围歼用了不少时间,特别是己方的队列在庄子里全混乱了,八团的那些兵都绕在庄子里面那也不出去,而四团的士兵虽然有向前追击的意识,但无奈人数太少,待他们冲出庄子的时候,外面的日军已经在道义镇重新排开了阵势,那边是原第一师团的驻地,工事都很完备,己方士兵经过半夜的折腾和适才的力战,要想再冲杀一次已经不太可能。
“哎!”潘承锷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这边打第九师团没打着,却被拖在了五台子,“部队的伤亡怎么样?”
“还在统计,”副官说道,“伤亡应该不大,硬战基本是之前的冲锋和白刃战,庄子里战斗不激烈。不过士兵都很疲劳,真要想打四台子估计还是休息一下,最少要吃了早饭。”
“嗯,”潘承锷点点头,四点多钟出营,急行军之后又是一番力战,士兵体力消耗极大,不补偿能量估计后面要跑不动了。“让炊事班开始早饭吧。司令部那边有来电吗?”
“没有回电。”副官说道。
副官说话时候,外面一营长林文潜走了进来,他一脸忧虑,“砚孙,情况不妙啊!”
“怎么了?你那边伤亡很重吗?”潘承锷知道他的一营编在战阵的最前面,加上和日军打了一场白刃战,损失较大,所以如此问道。
“不是我的营,而是八团的那些蠢货,你不知道,他们现在很多人走都走不动,摊在地上起不来,我看今天要再来一次冲锋怕是难了。”林文潜进了庄子之后就四处转悠了一圈,八团的士兵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冲锋,冲的时候还好,肾上腺素让人无所畏忌,但是当刺激过之后,想着之前的那种凶险,这帮没见过真场面的大头兵却都是摊在地上,怎么叫都起不来,还有那些第一次杀人的,居然连枪都拿不稳,更有不少连枪都丢了。
“有这么严重吗?以前我们的兵打完战也没有拿枪拿不动啊。”潘承锷深思起来,以前复兴军的战士似乎战后也有这样的情况,不过也没有这样的夸张啊。
“你就别提以前了,以前我们最多也就是一战,一战打下来也就是一天两天,现在大战可是十三四天了,这些士兵每天都处于极度的紧张中,刚才那样冲一次已经把剩下的胆气都用光了。现在那些人……”林文潜之前就很胆小,到了军校打枪都不敢,作为一个原来胆小的人很能明白新兵的心思。
“我出去看看,”潘承锷知道新兵初战问题极多,正要出去的时候外面又是一阵马蹄声,出去一看却是骑兵营的项骧到了,看着项骧纠着的眉毛,潘承锷心中一紧,这帮骑兵竟是带来坏消息,这次不知道又会是什么事情,他的心又是挂了起来。
“谓臣,你怎么来了?”潘承锷对项骧打着招呼,不敢直接问敌情,生怕又冒出一股日军来。
“砚台,我是来给你报信的,你这边还有多少人能战的?”项骧下了马,直接冲上来问他部队的情况。
“又有日军要来?”潘承锷问道。
项骧点点头,“你刚才打退的是第九师团,这支部队在旅顺的时候损失很大,补充了很多新兵,战斗力很差,现在南面又有日军过来,大概有一个旅团,这这股敌人不知道要去哪,有可能去虎石台,也有可能来这里。他妈的,俄毛子都去那了?!日军都现在全部绕到北面了,第二军也到了奉天西面,真他妈的搞不懂库罗帕特金是怎么指挥的。”
听到又有日军来,潘承锷顿时没了生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现在俄军很多都还在南面,西面本来第二集团军就弱,上次还调走了一个军,再说这些俄国将军又担小,草木皆兵的,之前在彰驿站的还把自己的骑兵师当成了日本人骑兵师,不然四方台也不会主动弃守。这帮子王八蛋不输真是没有天理。”
潘承锷越说越恨,想到上次四方台的时候就来气,撤退的时候,集团军司令卡乌里巴尔斯大将居然命令独立军断后,奶奶的,幸好是情报失误,真要是让独立军断后那可就惨了。
“咱们救出大部队还是突围走吧,别去管俄毛子的死活,这帮王八蛋死了活该,现在还要我们帮他们守后路,凭什么啊?!我早说谁也别投的好,见着谁打谁,一样能锻炼队伍。”林文潜听到四处皆敌,反而兴奋起来,再次重申他独立的观点。
“别说胡话了,先生在下一盘大棋。”听林文潜老调重弹,潘承锷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然后又道,“发报给司令部,就说我们这边短时间内无法确定配合作战时间,一旦解决当面之敌,将会马上发起进攻。另外再通知部队,工事也要开挖,谁知道要在这里守多久。”
战局的不断变化,使得之前的谋划完全落空,俄军一时间上不来,日军却趁着俄军后撤混乱之际跃进攻击,第三军三个师团都已经到了奉天背面,后备第一旅团也在一早就匆匆赶来凑热闹,第九师团大部和后备第一旅团把潘承锷拖在五台子,第一师团、第七师团则把一师围在三台子,整个阵势像一个双层汉堡,独立军被夹在中间,极为难受。
四团在向北攻击第九师团的同时,往南面进攻的一团情况也不秒。喷火车虽然杀伤威慑力强,但是每次喷射最少需要五十公升油料,喷射二十次则需要一千公升,车辆无折损的情况下,八辆车最多可以喷射一百六十次,可因为日军炮兵的覆盖式射击,八辆车损失了两辆,真正只能喷一百二十次,这一百二十次听起来不少,但这对于宽三四里,纵深也是三四里的战场来说就有点杯水车薪了,而且在喷射的时候由于需要烟雾保护的原因,只能靠后面的观察员遥控指挥,命中率不高。烟雾有风吹散还好,可这是个没风的早上,烟雾久久不散,使得喷火车冲出七八百米之后就只能盲射了,而因为实在看不清,车上的机枪也搬了下去。
王世徵困坐车里,零星的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作响,他虽然脸上平静但心里却很是焦急,“后面还是说看不清么?”
“是的,长官!”身边的喷射手见他又问忙把电话递过来,里面的声音还是在说话,“……喂…喂,一号车,听见了吗,听见了吗,看不清啊,烟雾太大了!烟雾太大了!喂…喂…,一号车,一号车……”
“我是王世徵,我命令所有观察员绕到喷火车前方!我命令所有观察员绕到喷火车前方!”既然后面因为有烟雾看不清前面,那么就直接让人冲到前方没有烟雾的地方,这样就不会盲射了。虽然这样观察员极为危险,但现在车上的油料越来越少,王世徵不得不得如此命令。王世徵在命令后方观察员绕前的同时,也命令各车原地等待,观察员从后面冲到前面很快,但是拖了几百米的电话线要收起来再往前拉不是一时半会能摆弄的好的。
清国人的恶魔车似乎不走了,退到一里外的十四旅团士兵在后面军官的砍杀之下终于收住了脚跟,现在都壮着胆子齐齐的望向远处隐藏着恶魔的烟雾,一旦发现烟雾没有往前推进,部队的士气又似乎提了一些起来,有些士兵甚至都欢呼起来。
“阁下,清国人的喷火车虽然厉害,但还是有办法可以克制的。”说话的是第七师团的参谋竹上常三郎大尉,他是参谋里面官阶最低的也最年轻的,不过年轻总有年轻的优势,在师团长准备硬拼的同时,他想到对付喷火车的办法。
“噢,你有什么办法?”师团长认真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大尉,目光有期待也有怀疑。
“清国人现在为了不被我们的炮击所以释放了烟雾,但是这些烟雾却因为没有风消散不去,如果我军能派人潜入烟雾之中,这样就可以在近距离上用炸弹炸毁喷火车了。烟雾其实是双刃剑,炮兵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们。”在师团长的注视下,竹上大尉说的很是纠结。但是这个意思一说就明,只不过此前大家都被火龙吓坏了,逃跑的时候根本不会去细想敌人的破绽。
大迫尚敏中将听完他的建议,好一会才说道:“呦西!”然后又对旁边的副官说道:“马上把藤斋太郎找过来。”
竹上大尉见师团长找藤斋少将,又大胆的说道:“阁下,我愿意带领士兵伏击清国人喷火车!”
“你?”
“是的,请阁下支持!”竹上常三郎说完深深的鞠躬。
“呦西,你去找藤斋吧。”大迫尚敏看着他如此认真,最后这样说道。
日军在迅速的集结,他们已经知道喷火车只有六十米到八十米的杀伤距离,于是只是远远的在一百米外,不远不近。绕前的观察员一冲出烟雾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日军就吓了一跳,马上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王世徵,而王世徵也无良策。
“还能喷多少次?”他问向喷射手,两个机枪手已经出去了,车里面只剩下他和喷射手。
“还有五次,不超过六次。”火力部队是特别组成的,车长都是复兴会员,喷射手也是专门从上海抽调过来的学生,头脑都很不错。“长官,而且气压现在也很小了,估计最远的距离只有四十米左右,不会超过五十米。”
油料喷射的动力来自气罐的压缩氮气,气罐因为密封的关系承受的压力有限,二十五个大气压能使得油料喷到八十多米,但是随着喷射的增多气压开始下降,于是喷射的距离也开始下降。
“有没有什么好消息?”王世徵笑了起来。
“好消息?”喷射手有点错愕,“好消息……好消息就是我们右边的五号车估计还有一半的油料,再有就是我们已经收回了一千多米的阵地,只要再向前,就能到第一道堑……”
喷射手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传来了一声爆炸,紧接不远处又是两声爆炸,爆炸声中王世徵和喷射手都听到了油灌破裂哐啷倒地的声音。
“是五号车?!是炮弹?”
“不是炮弹!炮弹爆炸的声音不是这样,应该是……应该是小鬼子乘着烟雾摸了进来。”王世徵很快就猜到了答案,“把烟雾停了,我们加快速度冲上去。”
王世徵命令一下,放烟口立刻关闭,车子也加快了速度往前行进,在他们全力往前的时候,远处又传来日本人的叽叽哇哇喊叫声,然后又是几声猛烈的爆炸,王世谦听到这些不断爆炸,不断的计算剩余的车次,己方还能剩几辆车,两辆吗?
李二虎听着前面的爆炸声也是心焦,直觉告诉他前面似乎是出了些什么事情,但整个战场都是烟雾缭绕,他完全无法看清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他的部下在一个劲的清理原来那些暗堡、堑壕里烧焦的尸体,这些地方将是阻击消灭日本人的重要据点,自己人是要爬进去的,不清理干净没人敢进去。
“老赵,你带着几十个人摸上去看看,俺总感觉前面小鬼子有问题。”隔着层层的烟雾,李二虎完全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不断的爆炸声还是让他警觉起来,看到一个排长在身边,他便吩咐着让他被派人上去看看。
“是,营长!”老赵也是个胡子,他只觉得营长、连长、团长喊起来都没有大当家的威武,不过,不过对于做不了大当家的人,能有个啥“长”叫叫也是有点过瘾的。按照营长的命令,他也带着自己的排往烟雾中摸去。
第一百零六章天亮5
王世徵冲出烟雾的时候,刚好看见本以为毁了的五号车被一个日军步兵扔过来的炸弹给打中了,那一团冒着烟的东西砸在车子的前头,刚碰上没炸,落了地之后却炸了,炸药腾起的火焰把车子抬了一米多高,车子没有落下来就已经在半空中粉碎着火,油罐里的油料也被爆炸溅的到处都是,因为离的太近,车里面撤出来的机枪组被火油溅了一身,哇哇啊啊的叫了起来,不过只喊了一会就彻底没有了声音。
王世徵只被五号车的吸引了一下便将目光投向了正前方,他看见了不远处小鬼子戴着蓝帽子上的那圈黄边,密密麻麻的离的很近。“居然跑这么近?前面十一点到两点方向,开火!”他对着身边的喷射手说道。
他喊了一句却发现上面的喷火管根本没有动静,回过头一看,却见喷射手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他本想拍他一下,但却止住了,柔声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害怕什么用也没用。”也许是道理说的太深,劝解无效他又道,“现在敌人就在前面,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快开火吧。”
这次的话喷射手完全听懂了,他将喷射管调准方向,双手再猛的一开气阀油阀,只感觉气罐呼的一震,“嚯”的一声就有一条火龙往前方窜过去,火龙一现,伏在前面洼地里的日军立马起身往后方逃去,车旁边早已准备好了的机枪便“砰、砰、砰……”的开起火来。逃跑的日军不断的被机枪击倒,但那些一时间没有跑的日军却相安无事——火龙冲出了喷火管,飞了没多少路就颓然落地。
“气压太低了!”王世徵看着落地的火龙,感觉只喷了三十米不到。
“气压已经最大……”喷射手说道。
他这话没有说完,不远处就有日军站起身想扔炸药过来,只是刚站起来还没有扔就被机枪扫射到了,炸弹直接掉在地上爆炸,几个日军被炸的飞了起来,这边才炸,机枪组那边却被另一处的日军炸弹炸飞了,马克沁飞到半空,再落下已经变成了麻花。除了机枪被轰上了天,喷火车附近的那些步兵,也被四周冒出来的日军步兵压制在地上无法起身。
“我们被围上了!这是日本人的伏击圈。”王世徵终于感觉到了不妙,虽然以前在训练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是真是的面对仍然让他内心巨震。他话一说完,便感觉一阵轰响,身子忽的一轻,无数的火光在身边飞舞……
“他娘的!快上!”老赵带着自己的排冲出烟雾,便看见己方的喷火车被炸的匪了起来,车子没爆,只是被炸成了好几块,里面的骡子也倒毙在地。看到车子那边似乎还有活人,老赵赶忙催促自己的人赶紧杀上去。
珈蓝少尉看着被炸成几块的喷火车脸上一阵抽搐,他的小队在喷火车一开始扫射时就被烧死了大半,剩下的士兵吓得魂飞胆丧,不顾一切的往后方窜逃,直到在临近第一道堑壕的时候,才被之前换下阵地的十三旅团一阵砍杀,算是止住了溃势。乱纷纷的局面下珈蓝少尉也跟着大家逃了,等到被十三旅团阻拦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恨自己的小队玉碎了大半,更恨自己这样一个武士却被喷火车吓得返身逃命,珈蓝少尉对喷火车有一种说不出的仇恨。
看到炸烂的喷火车里还有敌军士兵,珈蓝少尉制止了身边士兵开枪的举动,他要亲自过去,把清国人的头砍下来。
喷火车被炸弹击中爆炸的时候,王世徵在一瞬间死了,一片炸飞的金属片插入了他的后脑,死亡对他来说无比平静一片祥和,而喷射手却侥幸没有受伤,不过他的左腿被压缩气罐死死的压住了,看这越来越近的小鬼子,他不由的大叫的挣扎起来,可是任何的挣扎似乎都是无用的,车身压着气罐,气罐压着他,最后他惊恐的看到一个小鬼子立在了身侧,更是惊恐的看着小鬼子的指挥刀举了起来,他抬着手正要做无谓阻拦的时候,几记枪声响起,身侧的鬼子高举的指挥刀掉了下来,身子再摇晃了几下,整个人也扑倒在地。
是自己人上了来,喷射手心中想到,他大声叫了起来:“救我!救我!就我!”
老赵的人不用几枪就把围着喷火车旁的小鬼子干掉了,他一使眼色,便有两个兵冲向喷火车,要把压着的那人救出来,
“快点!他娘的快点!”喷火车被炸的时候,对面几十米外的日军便又冒了出来,看着无数的人影朝自己突来,老赵一边开着枪,一边连忙催促自己的人快点把那人从车下面弄出来。
连拉带拽,喷射手好不如容易弄了出来,只是刚把这小家伙拖出来,他一翻身就扑向了那些残骸,流血的手抓住车身使劲的往上抬起,大声喊道:“快!长官还在下面,长官还在下面!快抬起来……”
就要被无数小鬼子围上的当口,老赵还往前冲了一下跑到五号车那边,看见那那机枪没坏他便立马抱了起来,五十多斤的马克沁在他怀里轻如无物,急急的退到喷火车这边,见喷射手还是使命的抬车子就人,他放下机枪一把将喷射手拉开,朝里面扫了一眼说道,“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快,撤!撤!”
老赵呼喊着,手下的一个班拽着喷射手立即往后跑,到了三十米后立即停住,转身蹲在地上不断往前射击以掩护其他的士兵撤退,看着身边的兵越来越少,老赵拔出两个手榴弹,拔掉引信之后扔在喷火车到在地上的油料灌下,然后抱着机枪带着最后的几个兵往后猛跑。在他刚跑进烟雾区的时候,身边“轰”的一声,一片火油四溅起来,离车十几米的小鬼子点着了一片。
老赵一点儿也没欣赏到他的两颗手榴弹炸出的火花,他紧了烟雾区之后,便一直喊道:“自己人,自己人。……鬼子上来了!鬼子上来了!”
“先生,惺初说火龙部队都……”贝寿同没有去北面前线而是留在司令部里,他刚放下前线的电话便对杨锐回报。
“哦…莪孙呢?他退回来了吗”杨锐并不吃惊于火龙部队的失败,他只是关心这些人是不是活着,特别是指挥官王世徵有没有回来,在他的概念里,王世徵以后完全可以成为中国的古德里安。
“惺初没有说,现在只救回三个人。”贝寿同知道杨锐对王世徵的看重,话说的无比轻柔。
“哎……”杨锐的眼睛闭了起来,战争不是凭借一两件新式武器就可以扭转局面的,喷火车虽然简陋,但他仍以为可以用一次,可谁想到掩护自己的烟雾反到成了对方的帮凶,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锐还在沉思,旁边贝寿同又道,“先生,惺初还说现在只收回一千米左右的阵地,并不能完全掌握战斗区的局面,加上现在烟雾未散视界受阻,日军的突袭难以遏制,他希望司令部能调援兵增援一团。”
形势刚有些好转又马上直落。四团那边刚刚来电说敌情有变,但杨锐还是打算就是凭二、三两个团也要给日本人来一下,可是这边下令还没有两分钟,南面就要顶不住了。他不由的看向雷奥,战争很多时候是决策问题,之前潘承锷危急之下只能先解决后顾之忧,然后才能向南夹击第一师团,而现在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可也是做出潘承锷那样的决策吗?
“杨,我建议北面的进攻暂时停止,抽掉兵力稳住南线,要不然我们击碎第一师团的时候,这里估计也被第七师团占领了,要知道一团两千人是没有办法抵挡敌军近万人的。到时候我们将被赶出这些阵地而被日军包围在平原上。”雷奥做了和潘承锷一样的选择,他的考虑点不是胜负问题,而是工事问题。确实,如果三台子全面被第七师团占领,那么打退了第一师团也是得不偿失的,庄子外即使可以开挖工事也无法和原工事相比。
“如果俄军的援兵迟迟未到,那么我们驻守的再久也没用意义。”杨锐说道。有更好的工事可以支撑的更久,但是支撑的更久的意义在于俄军援兵来救,如果俄军迟迟未到,那么支撑是毫无意义的。
“可我们驻守的是俄军后撤的必由之路,如果这里丢失,那么文官屯和榆林堡也要丢失,虎石台火车站将被这几个师团包围,到时候整个铁路将完全被日军切断,整个奉天等于被合围。库罗帕特金这个胆小鬼一定不敢让日军占领这些地方,他会派出援军的。”雷奥考虑的与其说是工事问题,不如说是救援问题,因为这是唯一的退路,他断定俄军一定来救。
“那好吧,给前线去电,让他们停下来。然后抽调二团去南面支援一团。”时间紧迫,杨锐当机立断,马上下了命令。
在己方轰隆隆的炮声中,二团三营营长黄大钧接到了前指停止进攻的电话,己方的炮兵已经在轰击日军的阵地了,士兵也已经摆开,他立马派人紧急跑向前线各连,命令他们停住进攻。士兵就要冲锋的时候,传令兵却带来了停止进攻的命令,这不由的让部队的士气一泄,但士气再泄也没有办法,一团这边局势已经很艰难,等二团的人到了南面的时候,一团的阵地已经丢了一些。
“情况很不好么?”方彦忱问道。
“很不好,部队折腾了一夜,疲劳的很,小鬼子可是两个旅团轮着来,一个旅团攻的时候,两个联队也是轮着来。真他妈的憋屈!”徐敬熙满脸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听着他沙哑的声音,估计这几个小时没有少说话。
“那你的人先下濑,我的人上去守着。”看着徐敬熙的狼狈样,方彦忱基本能猜到前线一团的士兵是怎么个样子。
徐敬熙点点头,司令部要再不派援兵,自己这边可要是撑不住了,在方彦忱提出换防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谢。只问道,“北面什么情况?”
“四团那边放鸽子了,砚孙说五台子那边又来了敌人,所以南北夹击夹不成了。现在你这边危急,我们这边本来想往北打也停了。惺初,我问你,莪孙是不是真的没了……”
又是一个问王世徵的,徐敬熙目光暗了下濑,“嗯。没了。”他看着方彦忱不信的样子,又说道:“李二虎那边救出来一个和他同车的兵,那兵说莪孙没死,可救这个兵的排长说救人的时候莪孙已经死了,一块铁片插在他后脑上……”
方彦忱低着头叹了口气,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真不知道这一战下来,当初的同学还能剩下多少人。“该死的小日本!艹他妈的!”他骂了起来,然后没管徐敬熙便跑了出去。
随着二团的调动,战局仍然处于不利之中,南面的第七师团似乎要把早上溃退的怨气发泄出来一般,不计伤亡的在猛烈进攻一团的阵地,而北面的第一师团,本在刚才己方炮击的时候收缩了阵地,但后来见独立军只打炮而不进攻,也回过神来了,反而开始炮击三团的阵地,似乎过一会也要大举来攻。第七师团还有八千多人,第一师团估计也不会少到哪里去,一万五六围着打六七千,占尽了人数优势。除了步兵被压制,野炮炮兵也被日军炮兵压着打,虽然俄制野炮的射程和射速使得独立军有很大的优势,但是现在被困在狭小的区域内,加上独立军炮兵人员素质、作战经验本来就是薄弱,十八门俄制野炮一点优势也体现不出来,在连续炸了几门炮之后,程志瞂只好下令炮兵转移,说是转移,但地方太小却没什么地方可转。
时间在一瞬间变的好慢,要不是怀表的秒钟还是行走,杨锐还真要以为这表坏了,“外面还没有消息吗?”日军两个师团进攻这南北两面,东西方向却没有进攻,只是派了少数士兵牵制着,日本似乎不但不怕独立军逃跑,反而还是希望独立军逃跑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少数人还是能摸出去的。
“没有消息!”贝寿同摇摇头,他也关注着外面的情况,和日军交火之后,感觉带情况不妙独立军就让一个排的士兵带着马德里多夫和几个俄军军官从东面跑了出去,去了这么久,照道理也应该回信了。
马德利多夫上校在士兵的护卫下冲出了三台子后,便朝北往虎石台车站而去,那边就有俄军的一支部队,所以上校舍远求近没有往南直下奉天,他到达虎石台后,驻守部队的指挥官被他忽悠的同意派兵增援,但为了不被日本人伏击,指挥官要求天亮之后再派出部队,马德利多夫上校没有反对,只不过马上要天亮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枪声,前面来报说有一支日军忽然出现在火车站西南,这其实就是日第九师团一部。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本要增援的部队立刻解散防守各处,救援就此失败。
虎石台车站求援没戏,沿着铁路直通奉天的电话线又被日军切断,马德利多夫又只好问此地指挥官要了半个连的部队往南朝奉天而去。此时俄军总司令部虽然已经不在浑河南岸的下河望屯,已经往北迁至奉天停车场(今沈阳站),但从虎石台过去也有近五十里路,想到过去的时间、军队集结的时间,开到三台子的时间,马德利多夫上校就不由的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相信即使一切顺利,等他带着部队前来救援的时候也已经在中午左右了,独立军能坚持到中午吗?他无法预测,也许部队完整的时候可以,但现在……上校想到这不由自主的摇摇头,他使劲鞭打着胯下的马,快速的往南而去。
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日军不顾伤亡的进攻使得守军的压力越来越大,北面第一师团还好,交错的机枪阵地和短程炮阵可以有力的将冲进战斗区的日军消灭,唯一厌烦的则是日军的野战炮兵,虽然三十一年式野炮性能极差,但经过多次大战之后的日军炮兵技术及作战经验无比精湛,不断的有炮弹准确的砸向那些重火力点,在这样准确的炮击中,工事里的机枪手和迫击炮手都吓得够呛,一听见炮弹即将落地的呼啸声便扑倒在一侧,直到炮弹炸开才从灰土里钻出来,对着蜂拥而来的日军继续射击。
北面的情况让人放心,毕竟工事是完整的,而南面虽然在拂晓的时候夺回了一部分战斗区的工事,但还是有近一半的区域在日军手里,加上战斗区聚而不散的烟雾,使得敌我双方的战斗力都打了很大的折扣。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军充分发挥了人多的优势,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日军轮番上阵,不断的试探战线的薄弱点,二团长方彦忱不断记录者日军的进攻次数,在他接管阵地之前,一团已经打退了两次日军的白刃冲锋,而他接管阵地之后的这近两个小时里,他又打退三次日军的冲锋。以每次都是日军一个大队的兵力算,日军十二个大队可以轮着向自己进攻十二次,自己能抵挡多少次?
第一百零七章天亮6
阵地上士兵奋勇杀敌,前线军官不断的计算输赢,而杨锐则只有在庄子里面的半地下室司令部里来回的度步。每走一会他就会停一下,然后在枪炮声中侧耳听隔壁通讯房里面是不是有电话铃声,很久都没有电话来了,真不知道前线怎么样了,要不是顾及着面子,他还想过去看看,问问参谋们那电话有没有断线。
杨锐是表面平和内心焦躁的,参谋们则或是拿着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或是盯着地图量过来量过去,整个屋子里似乎只有雷奥一人心无所虑,他当着杨锐的面把藏在桌子下面的二锅头拿了出来,一仰头就是一大口。
他喝过不算还把酒瓶子递给杨锐,根本不顾军中规制,看着他那张因烈酒入腹涨红的脸,刚刚发誓此生不再喝酒的杨锐,不由的笑了一下,想到死都要死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喝酒,于是便接过也灌了一大口,六十五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胃里,仿佛像是吞了一口硫酸,把整个食道都强横的冲刷了一遍,接着便是一团火从腹中生气,沿着脊椎直冲脑门,让他全身的神经剧烈的一颤,似乎所有的迷糊和焦虑都去除了。真是太爽了!一口之后杨锐又接着灌了两口,方才把酒还回去。满屋子的参谋都看着司令和参谋长公然违反军规,但却没有一个阻止。
酒喝的正好,杨锐舒畅的连外头一阵枪声都没注意听,只有门口一直站着的陈广寿感觉不对,跑出去喊道:“哪里打枪?哪里打枪?”未几,隔壁通讯室电话一阵猛响,接过电话的通信兵立马前来汇报,说道:“庄子西面被日军突进来了!”
他此言一出,屋子内的参谋们都站了起来,杨锐有酒壮胆却满不在乎:“早就该来了,狗日的打战从来就喜欢进攻侧翼,攻了北面这么久,我还以为他忘记这招了呢。”
领导不在乎,下属却要在仔细,贝寿同连忙问道:“日军来了多少人呢,现在在什么位置?”
“人数不明,电话上说日军已经绕过西面障碍区,忽然出现在第一道堑壕后面,守在那里的一个连正在和敌人肉搏。”接到消息的通信兵满头是汗,他很清楚现在的形势极其危急。
日军进攻侧面是在意料之中,但却绕过了障碍区却在意料之外,因为庄子西面有大片树林,时间有限,射界一时间不好清理,因此那边阵地的纵深不足,第一道堑壕后面六百米就是第二道堑壕,而第二道堑壕则已经在庄子外围,纵深这样浅的情况下,全军大部分的铁丝网都集中在西面,以增强防守力度,谁料到,这些铁丝网阵居然绕过了。
“怎么会绕过?”参谋中有人问道。
“自然是有人带路,铁丝网有限,布置的有厚有薄,只要熟悉路径,悄悄的剪断一处,那么突破后插入第一道堑壕之后也不是没有可能。”杨锐微微摇头,之前说张宗昌叛变他还有点难以接受,可现在种种证明,那个王八羔子确实是真的叛变了。
“可我们还有警戒地雷啊?!”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可靠的,就是有警戒地雷守军才大意了!”杨锐说完,看着从外面回来的陈广寿道:“去给我找杆枪,如果第二道堑壕突破了,那就警卫连压上去。”
“先生,你不能上去,我们还有……”
“我们还有什么?就这些人了,三个团都抽不出来,守庄子的工兵营残了一小半,不是警卫连上去谁上去。”杨锐边说边把军服上的肩章却取下来,然后换了一顶复兴军的军帽便出了司令部,他这边要走,余人都是拦着,贝寿同几个更在他身边说着前线危险。
杨锐见他们阻止,笑道:“我只是去第二道堑壕,又不是上战场。留在这里和在第二道堑壕有什么差别,那边一破,那整个防线就瓦解了,死在那和死在这有什么差别?”
贝寿同见杨锐说的认真便道:“那我们都去。”
“呵呵,你们都去那万一有其他事情怎么办?特别是野炮连那边,虽然打不过日军炮兵,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能救一两次急的。你可要给程志瞂说清楚了,炮可以毁但是人不能死,这些人都要给我好好的,要不然野炮以后还是打不过日军。”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该说都已经说完了,杨锐咽了下嗓子,闭着嘴毅然的出来指挥部,朝庄子西面而去。
从整体上看一师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北面第一师团进攻不猛,但是谢澄的三团所有人都被牵制在战壕上,而一直残破的南面,随着第七师团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决死冲锋,方彦忱的二团已经极度疲劳,手榴弹基本用光,机枪枪管也打的通红,在十多分钟前日军更大规模的进攻中,是靠着休整了三个多小时的一团急忙上阵一通白刃战,才最终把攻进来的鬼子给赶了出去。
而趁着南北两面被牵制,日军一直筹划的侧翼攻击开始执行,带队军官除了第十三旅团下属第二十六联队长吉田新作中佐之后外,便是之前出谋划策干掉喷火车的竹上常三郎少佐了——师团长为了表彰他的战功,已经向满洲军司令部去电并提议晋升他为少佐。从大尉升得少佐对于其他人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但是对于陆大十四期(1900)毕业的竹上常三郎来说却有着不同的意义,同期的同学都已经是少佐了,更有些似乎已经到了中佐,看着自己仍然在佐官之外,竹上常三郎不得不要比别人拼命些。在解决清国人的喷火车之后,他又出主意对独立军残部采取侧攻,方向就选在三台子的西面,至于那边的地形,自然有人会告知的。
怀里兜着厚厚一叠日军军票,马三宝笑的脸上开花,他是个实在人,哪管什么张统领还是其他什么头领的被关,投大鼻子还是小鼻子,只要有人给钱,给很多钱,什么活他都敢干。当日军翻译亮出大堆大堆的军票,看着上面印的人像和洋数码,他立马就知道这是洋人的钱,看着这堆洋钱,听着通事美好的承诺,他心中一热便自告奋勇的出来了,七转八转后,他带着日军找到了西面阵地最薄弱的地方:一小段流水沟,小心的取出土堆下面那些埋着的触发式报警地雷,铁丝网就可以开剪了,旁边的吉田中佐看着他取出地雷不由的对他举起了大拇指,“呦西!你滴,良心大大滴好!”
听到小鼻子大官夸奖,马三宝大嘴一裂,哭一般的笑起来,他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听得懂中国话,咋咋呼呼的叫道:“这段还是俺们挖的呢,俺当时就看着一师那些短毛反贼放这玩意,他们当时还说要大人们好受的,嘿嘿……”马三宝说到着,斜眼撇了另一个想他抢生意的带路党一下,一副很是自得的样子。“俺说了吧,这一段还是俺熟。”
竹上常三郎少佐虽然能听得懂中文,但是完全没有去管这个清国马贼说什么,在他看来,这些可以用草纸一般军用手票收买的人没有什么好值得尊敬的,在士兵剪铁丝网的时候,他一边看着马三宝和另一个带路党画出来的地图,一边琢磨着从这里到敌军司令部还有多远,可是图上实在是太不清楚,他招手让另一个带路党过来,这是一个年龄不到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的样子竹上少佐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当年也是这么的瘦弱。
“这里滴,到司令部滴多远?”竹上常三郎指着马三宝画出的司令部,对着少年问道。
仔细的看了看地图,少年想了一下歪着头道,“不是太远,这里过去一里多路就是庄子了,司令部那地方俺知道,不是在这儿,是在这儿。”少年的手从庄子的中央移到北面。
“这里滴,不是这里滴?”少佐只感觉这两个带路党说的很矛盾,他一时间不知道信谁。
“是这里啊。俺去过的,里面还有教人识字的书办,”少年回忆道,手指重重的点在庄子的北面,仿佛不断的在强调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样。
“哦这里啊……司令部书办,教你们识字?”少佐似乎有点相信了。
不过他还没有说完,那边的马三宝就快速的窜了过来,“大人,他尽在瞎说,司令部就在庄子的中间,里面还挖了工事,俺亲眼看过的,他这是在哄您啊。”
虽然同是一个排的,马三宝从开始就对半路加入的少年很是不满,这种不满不单是多一个人跟自己分钱,更在于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一师的人,特别是前段时间上了几节一师文书教的课之后,更是做梦都想去一师。他瞪着眼睛凑上去对少年说道:“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啊,俺现在把话给你撂在这了,你他娘要是坏了俺好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罢他的袖子就撸了起来,脸上凶色毕露。
“大人……庄子中间其实是库房,里面有银子票子。他,他就是想……”少年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马三宝一拳打着脸上,接着又是一揣,少年顿时倒在了地下,他还要踩几脚的时候,却被旁边的日军拉住了。
竹上常三郎寒着脸问道:“他滴,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人,司令部就在庄子里头,里头是有票子,可……”马三宝发现自己越说那话就越说不清了,“大人,他这个花眼圈就会瞎扯蛋,去一师上了几天课,就天天念叨着要去一师。大人,他现在就是红口白牙哄骗您啊!”
两个带路党的不一致使得部队搞不明方向,虽然铁丝网剪开了,但是进去之后只能快速跑动,方向错误的话那就可能会失去机会。竹上少佐和吉田中佐对视了一眼便走到了一起。“竹上君,我们到底该相信谁?”
“我更相信年纪大的。不过,”想到马三宝见钱眼开的样子,竹上少佐说完又有些不确定,虽然他感觉少年说的是真话,但是从理智上他又找不到这个并不喜欢钱的清国少年给自己带路的理由,无奈中,他只好说道,“吉田君,还是你来做选择吧。”
“那我们先去庄子的北面吧,即使敌军司令部不在那里,我们也可以再进入庄子,而如果先进入庄子却不对的话,那么我们很有可能被敌人围在里面。”吉田中佐没有去甄别两个带路党的真假,而是从操作的可行性去分析这两个不同的选择。
一千多人的突击队很快从剪开的铁丝网里钻了进去,马三宝跑在前面,曲曲折折带着日军绕过几个报警地雷后,便被布置在这里的守军发现了,驻守在这里一个排的士兵看到这么多小鬼子,急忙开枪的开枪,扔手榴弹的扔手榴弹,只不过日军冲的太近了,没开几枪小鬼子便冲了上来,然后这小股士兵便彻底的被日军淹没了。
最前线的守军虽然只抵抗了几分钟,但是他们的枪声使得后面的守军警觉起来,看到这么一大坨日军来袭,布置在战斗区暗堡里的机枪立即扫射起来,子弹“扑扑扑……”的打在日军的队列里,日军顿时倒了一片,不过机枪的作用发挥了一会便失效了。经过过旅顺之战后的日军已经完全明白机枪的威力,为此也想出了不少办法,时间不急就挖壕沟,土木掘进,时间很急就用盾牌。这次突击的日军带了二十多块那种半人高的盾牌,机枪子弹打在钢制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长长的一排钢盾后面,所有的小鬼子都趴低着身子,不断的向前摸动,纵使偶尔射中钢盾后面的举盾手,旁边的日军也会立即替上。
看着小鬼子的乌龟阵,连长陈长庚不由的一拳打在工事的木头上,“艹他娘的。这小鬼子鬼精鬼精的。要是老子有迫击炮……”陈长庚说道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一团二营昨天夜里伤亡惨重,营长张昌国都受伤下去了,所以司令部便派他们这个残营看守西面阵地,因为南北都在激战,在野炮无用的情况下,只能把所有的迫击炮抽调了去。
“要不要让二连的机枪挪过来?”副连长赵大旺问道。鬼子选的突破位置很巧妙,要是再中间一点,那他们就处于一、二连机枪的交叉火力之中,可是他们选的却是最外侧,能威胁到他们的只有一连一挺机枪而已。
“不要。等挪过来俺们这挺机枪早没了。”小鬼子越摸越近,陈长庚都看见了盾牌后面的小鬼子扔炸弹了,“通知全连,摸上去,干他娘的!”陈长庚说完,便在使劲往腰带里塞了几颗手榴弹,急匆匆的往外侧去了。
炸弹不断的落在机枪组那边的掩体里,虽然这是个全封闭的暗堡,但是只要是个火力点就要开个射击口,在雨点般的炸弹下,终于有一个炸弹扔进了射击口,随着一声轰响,机枪便是停了。
陈长庚带着人向前冲的时候,眼看着小鬼子干掉自己的机枪,他顿时气的满脸通红,一个连可就只有这么一挺,炸坏了那就没了。他嘴上咒骂道,腿上却不慢,待冲到六十米的时候,手榴弹引线一咬,便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看着守军都突了上来,竹上少佐心中一喜,他要的就是把守军引出来,这样他的突入的时间又要省几分钟了。一连往前迎敌的时候,躲在乌龟阵后面的日军在挨过一记手榴弹之后,便有一个中队的主动迎了上去。三四百号人激烈的厮杀起来,霰弹枪声、喊叫声、刺刀撞击声、响成一片。趁着两军互相厮杀的当口,其他的日军绕过战场,急急的往敌后奔去。
日军狡猾的断尾而去气得陈长庚哇哇只叫,这个向来自翊营里头第二聪明、团里头第五聪明的破产小贩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但是在搏杀之中他又没有办法让他的连脱离战斗,他只有将眼前的小鬼子杀完才能追击日军而去。当然,当他冷静下来之后他也会明白,小鬼子断尾不断尾冲过他的防区只是时间问题,实力的悬殊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小鬼子把他这个连一百多号人都杀了,然后冲向庄子;二是他在杀小鬼子这一百多号人的时候,其他的小鬼子提前十多分钟冲向庄子。两种结局对于他来说还是日军断尾的好,对于整个一师来说,特别是从战后来说都一样的。
吉田中佐和竹上少佐带着八百多人冲五百米外的庄子北面冲去,行进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栋独立于庄子外面的建筑,看样子似乎是一座庙,庙不大,周围堆着不少弹药箱和一排排俄军特有的弹药马车。目标似乎都在眼前,日军士兵都怪叫起来,只不过当他们冒着庄子里守军的弹雨冲进过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只是一座土地庙,里面破破烂烂,空无一人,根本不是敌军的司令部。居然上当了,竹上少佐红着眼睛,怒火中烧的正要找那个清国少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第一百零八章天亮终
“快看!那!”一个眼尖的士兵忽然找到了那个清国少年,他正沿着庄子往东面跑去,竹上少佐看着远处奔跑的少年,抢过旁边士兵的步枪,瞄准之后“砰”的一枪打过去,远远的只见那奔跑中的少年浑身一震便栽倒在地,待他想要爬起来再跑的时候,竹上少佐拉动枪栓,扣动班机又是一枪过去,然后那个少年不动了。
看着东洋大人枪毙逃跑的小兔崽子,马三宝很是幸灾乐祸,他早就知道那小兔崽子是个祸害,只不过他听不懂日语,根本不知道洋大人已经相信那个小兔崽子的话。当日军大部绕过阻击的一连,奔向村庄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看出不对,只等他将因为奔跑从怀里掉了一地的日军军票捡起来之后,他才发现日军原来听信小兔崽子的话,完全跑错了方向。见那小兔崽子死了,马三宝对着竹上少佐讨好的笑道:“大人,杀的对啊,早就该杀了,俺就说了那……”
马三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吉田中佐一刀劈掉半个脑袋,然后剩下的身体挺了一会便倒下去了,抓着的日军军票落了一地。吉田中佐收回了带血的指挥刀,神色如常的入鞘,对他来说,之前那个清国少年时可恨的,这个满脑子是钱的清国人更是可恨,如果他不去拣那些军票的话,自己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劈完马三宝的吉田中佐犹不解恨,他飞起一脚把马三宝残体踢到了一边,大声骂道,“清国人都该死!”
处境危急,竹上少佐没管吉田中佐正在火头上,说道:“阁下,目前看来独立军的司令部是在村庄内部,我们应该马上行动!”
杨锐背着枪从司令部赶到庄子西面的时候,战斗却在北面打响了,因为外围战事紧张,庄子外面的第二道堑壕其实只有残破的工兵营在固守,五百多人要防守方圆八百米的庄子,人员还是很分散的,只不过日军突破第一道堑壕之后没有直接奔庄子里来,而是跑向了村外北面的土地庙,就这样几分钟的耽误,使得工兵营长林松坚得以把士兵不断的抽调到村北。没有霰弹枪、没有迫击炮,只有步枪、手榴弹和工兵铲,靠这些东西能抵挡住日军这一个大队吗?林松坚不知道,也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不堵住那就全完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俏,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就是三个中队,这些士兵很多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老兵,久经战阵,根本不顾对面射来的子弹和手榴弹,凶悍的往前直冲,只不过他们就要冲到守军阵地的时候,忽然一下子从地面上消失了,待到后面的士兵赶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前明的人已经掉在一条深深的壕沟里,横七竖八的人串在细长的木矛上,死了的没死的都惨不忍睹。前面看似平坦的路面怎么会出现这么一道壕沟呢?佐藤中尉来不及细想,在守军的弹雨里他带着人沿着壕沟转了一段,试探之下发现都是这样的陷阱,于是只能回去了。
林松坚看着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就这样结束了,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庄子本来就有防胡匪的壕沟的,部队驻防之后他又布置了一下,找些了没用的帐篷把几个关键入口边的壕沟都遮了起来,上面再撒上一些薄土,不明所以的人一旦走上去就要掉下壕沟被那里的木矛洞穿,至于自己的部队,则有特定的通道。
第一次进攻意外的失败了,又不断的看到村庄里的守军越来越多,竹上少佐说道:“阁下,我们再进攻一次,如果还不能进入村庄的话,我们只能往北面进攻了。”
“往北进攻?”吉田中佐很诧异。
“是的。现在我们没有器具,壕沟无法突破那很有可能会被敌军包围在这里。既然不能进入村庄,那么我们就向后攻击独立军的前线部队,他们兵力不多,而且在我们连续进攻下应该很疲劳了,如果遭受来自后面的攻击之后一定会混乱,这样第一师团就可以冲进来了。”竹上不愧是有脑子的参谋,进攻敌军司令部和侧后攻击敌前线守军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没有杀死敌军首脑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敌军的防御崩溃。
“不!竹上君。”吉田中佐并不如认同他的主意,“这样那帮恶心的市井之徒以后就更会夸耀自己的能耐了。绝不能让他们功勋建立在我们的鲜血上!”吉田中佐说的斩钉截铁。他也是读了陆士后再读陆大的,年轻的时候拿着姐姐的卖身钱到东京求学,因为穷的只能穿草鞋所以时常被东京人耻笑,由此他发誓要出人头地,十几年后当初的穷小子已经是大日本皇军的联队长了,但对十几年前的种种往事还是犹记在心。往北进攻就是帮助第一师团打开局面,想到自己辛苦一场却在帮助那些市侩的东京人立功,他完全不能接受!
“阁下……”竹上常三郎少佐完全想不到联队长年轻时贫穷的经历,以为他只是气话,还想再劝,只不过马上被吉田中佐给拒绝了。
日军休整片刻又发起了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也很快的被打退,竹上少佐又道:“阁下,既然不进攻北面,那么我们还是以小队为单位分散进攻村庄吧,守军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防守所有壕沟,只要有任何一个小队冲进了村庄,都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混乱,而后方一旦混乱那前线的士兵士气就要崩溃了。”
只要不用自己的血涂亮那些无比市侩东京人的肩章,吉田中佐任何策略都会同意,于是在短暂的安排下,这八百多名日军分成了二十多个小队,绕着村庄转了起来,杨锐和警卫连就在庄外西北侧,他本打算从侧翼进攻这支日军,可刚安排下去就看见整支日军分成无数支小队四处乱钻,此情此景顿时让他心里一凉,这可是他最怕的一种了,这些小股的日军一旦突入村庄,那么四处破坏之下后方就会混乱,后面混乱那么前线就极有可能会崩溃。难道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吗?他仰头望向天际,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只见早晨的殷红诡异的云层更加的低了,细密的云层变成作了一串串葡萄,垂在空中把蓝天都给挡住了。望着这殷红似血的云,杨锐想:若是我就在这里死了,这些学生还能按照我之前留下的遗书革命吗?我写的那些他们能相信吗?以后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又是军阀混战、日本入侵?……还有她怎么样了,嫁人了吗?她回的那份信到底说了些什么?……
即将兵败的当口,杨锐脑海里闪出无数的念头,他无比不甘却又无比迷茫,这也许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他安慰自己道。不过又想到自己死后的名声,也许以后的网络论坛会不断的争论自己是否算卖国贼吧,想到着他不由的笑了起来。
日军的小队已经突入了庄子,四处都是他们弄出的爆炸声,几股黑烟从庄子里升了起来。陈广寿心中反复的想着是不是要带着杨锐逃出去,不过回头却看着杨锐仰着天笑了起来,顿时一时间愣住了。
“先生,现在日军进了庄子,我们应该突围了。”
“现在不好突围,前线部队都被日军咬着,无法突围。”
“先生,”陈广寿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我说的是您突围,不是前线的部队突围。”
“不行!”杨锐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了。这次被围,说到底还是他的问题,要是他没让小银凤上自己的床,那事情就不会到这一步了,因为自己使得全军覆没,然后自己再皮毛不损的逃出去,他做不到!他无法背负这样沉重的愧疚活下去!
“先生,胜败是兵家常事,日本间谍的事情错在我们,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跟烈祖说先生这么大也应该找个女人了,他也不会放那日本女人进来!”陈广寿说出了那一夜的隐情,心中顿时一空,想到徐烈祖的死他更是决心要把杨锐保护出去。
陈广寿的话让杨锐有了些明悟,是啊,这个时代男子结婚都是在十七八岁,自己都是二十八了,二十八岁还没老婆在这个时代不可想象!杨锐想到这叹了口气,说道:“你留下一个排保护我就好了,其他人都去庄子里清剿日军,越快越好,乱的久了前线就要崩溃了。”
见杨锐还是不听劝,陈广寿忽然身子一矮跪在杨锐面前,“先生,我求您了。快走吧!”
“你!”杨锐最恨的就是跪拜了,即使在清末他也不想跪任何人,也不想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跪。“你起来!”
杨锐的话语陈广寿无动于衷,他不但不起来还是重重的地面上磕头,“先生,快走吧!”
“你真是……”杨锐见无法让他起来,只要转身对着警卫连的其他人说道:“现在听我的命令,马上……”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警卫连就跪了一地:“司令,还是撤吧!司令是好人、重义气,可俺们都是司令救的,要是司令有的三长两短,俺们……”
都是不听命令的,杨锐无奈,他拿过前后的步枪,卡上刺刀,说道:“你们要跪就跪着吧。老子还有几千人在里头,我要护着他们的后方。”说罢就要往庄内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陈广寿抱住了,他仰着头道,“先生,来不及了。还是快撤吧!”
“放开我!”杨锐想生气却又生不出来。
“不放!”陈广寿仿佛是徐烈祖附体,平时柔顺的他现在无比的刚烈!
“不放我就开枪!”杨锐把步枪扔掉,拔出佩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大声喊道,“要死就死一起,要突围就一块突围。就这样逃了我算什么?!”
也许是看出看出杨锐是动真格的,也许是被杨锐的气势镇住了,陈广寿手一松,杨锐的腿就抽了出去,看着先生拿着手枪越走越远,他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警卫连的士兵也爬了起来,端着枪匆匆的跟了上去。
杨锐再度进入庄子的时候里面敌我两军已经杀红眼了,几百名日军围攻着司令部,工兵营数百残兵苦苦强撑,随着越来越多的日军背着炸药往前冲和守军同归于尽,工兵营以军校生为骨干,也带着士兵扔掉工兵铲,背着一捆捆手榴弹往日军人堆人冲,声声爆炸之后总有几个鬼子被拉了垫背。双方就是这样的自杀性攻击下打的越来越原始、杀的越来惨烈,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越来越厚,所有人…所有人都忘记了一切作战技能,只凭着动物的本能在肉对肉的搏杀……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日军冲的越来越前,林松坚也背起一捆手榴弹,正当他起身的时候,日军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呐喊,这是杨锐带着警卫连从日军后面猛冲了进来,这群生力军的出现顿时把日军从后到前穿了个透,随着警卫连极有章法的厮杀,日军越来越少。
终于是缓过来了,林松坚看着远处压着日军狂刺的警卫连,手榴弹的沉重使得他身子一软跌倒在地。日军竹上少佐也看出来己方已没有攻克敌军司令部的希望了,转而带着日军冲到庄子里四处放火制造混乱,虽然警卫连尽力追剿,但是庄子里还是被折腾的一塌糊涂,十几处房子已经被点着了,杨锐立即命令士兵灭火,然后自己则回到了司令部,正当他在祈祷着前线军心不要动摇的时候,接完电话的贝寿同跑了过来,“先生,北面阵地……被突破了!日军很快就会……”
“什么?!”杨锐惊的跳了起来,一直认为应该是南面,谁知道……
“杨,你应该突围了!”雷奥此时站了起来,昏暗的半地下室里,他整整仪表,一点也不慌忙。“我会带领部队坚守到最后一刻,你快走吧,你的革命需要你。”
“不。要走一起走。”杨锐摇着头,忐忑着、犹豫着,不过一会他就平静下来,他重重的坐了下去,无比坚定的说出另外一句,“要死死一块!”
杨锐话一说完,外面就吹来一股风,把半地下室全身是汗诸人吹的全身一凉,桌子上的文件也吹了一地,这边还没有凉爽完,外面的沙尘便被风卷了起来,风越吹越大,沙尘越卷越多,顷刻间天地中所有的沙尘都被卷了起来,天空那殷红诡异的云层已经不见,整个天际都暗了下来,世界仿佛只有风的存在。这是怎么了?杨锐吃惊的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狂风,不明白这凤是怎么起来,司令部的诸人也是一样的惊异,忽然,几个帐篷给掀翻了,风卷着它们往北飞去,昏暗的天际下这些帐篷一会就不见了。
这时候忽然有个参谋喊道,“啊……是南风。是南风啊!”他高兴的跳了起来。“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杨锐看着参谋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一句话就惹来一场昏天暗地的狂风,这是老天爷再救自己吗?南风,是南风,风往北吹,这样的话北面如果乘着风沙来一场突袭那么……还有南面,如果日军突袭的话,应该……正当杨锐想趁着风做些什么时候,几辆装弹药的马车被风卷了起来砸在了门口,外面的电话线也在隔壁通信兵的惊呼声中被狂风像拔野草一样连根纠起,然后消失在已变的迷糊一片的天际里。
见不断的有沙尘灌进来,参谋们连忙把门窗都关的紧紧的,屋子里又点亮了马灯,一窝子人都围坐在一起。
“杨,你一定是上帝的宠儿,连上天都在保佑你!”雷奥无法想象为什么好好的就刮起了狂风,而且这风刮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他只能用上帝来解释,他拿起之前没有喝完的酒说道,“敬你!上天的宠儿。”
雷奥说完,就猛灌了一口,只是不小心喝的太快呛了出来,众人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一时间都笑了起来。
杨锐听他说的这么玄乎,也笑了起来,“现在风大日军无法进攻,但风总是会停的,到时候……”
雷奥终于喘过气来了,他打断杨锐的话说道:“不会停的,要不然上帝就不会让它刮了。相信我吧!”
虽然和杨锐的很多争论里,雷奥一直是错误的,但是这一次他正确了,从上午九、十点钟刮起的风一直刮到了日落,风停了下来之前,突入北面阵地的日军被谢澄的三团乘着风沙赶跑了,而当天晚上外围阵地虽然有少许交火,但是一晚上都平安无事。待到第二天的早上,所有阵地都发现日军消失不见。杨锐很不理解日军为什么会彻底消失,只当他登上庄子内的瞭望台,从望远镜里看到南面乌云一般飘来的军队时,瞬间便明白了,那是俄军,俄军在撤退!大规模的撤退!看来终于是脱险了,担心了一夜的杨锐一下子瘫坐在瞭望台上。
此时,一队骑兵冲进了庄子,领头的马德利多夫上校纵马高喊着,“乌拉!乌拉!”然后对着瞭望台上的杨锐喊道,“王,我回来了,我带援兵回来了!”
杨锐看到他的这副贱样怒火就上来了,自己在拼命的时候这个王八蛋却不见踪影,援兵一根毛都没见到,他抽出手枪便甩了下去,手枪正中马德利多夫的鼻子,然后上校先生惨叫一声捂着鼻子溜走了。
砸过马德利多夫这个贱人之后,杨锐的心似乎平静了下来,他平躺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望着明净如洗的蔚蓝天空,此时初春的朝阳照射在他的脸上,柔润的暖风细抚着他的头发,如此舒爽的春日让他不由自主的唱出歌来: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的我还没有剪去长发
没有闹革命也没有她
没有无日无夜的厮杀
可当初的我是那么快乐
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在街上、在桥下、在田野中
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
乙卷终
第一章晨会
安东是一个热闹的地方的,虽然因为战争让原本兴旺的木材生意一落千丈,但是安通奉铁路的修建又使得无数的筑路工人蜂拥而来,每日放工的时候,这些从山东逃荒来的汉子一改昔日的窘迫模样,穿着铁路上的工衣,大大咧咧的揣着刚发的票子,在县城里的大小酒肆小摊上吆五喝六,一个个喝的晕晕乎乎、满脸通红;男人们喝酒,随来跟着伺候的女人们也在街市上四处转悠,或是扯几尺花布、或是秤几两冰糖,在磨磨唧唧的讨价还价之后,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帕子叠成的布包,小心的打开之后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票子,按照讲定的价钱抽出几张旧一些的付账,然后再把帕子小心的包回去,稳稳的放在怀里。
张坤坐在车里,透过半掩的玻璃窗看着那些人手里的票子,脸上说不出的满足,那是关东银行的票子,整个安东在流通这种新银票。“只要我掌握了货币发行权,我不在意谁掌握法律。”张坤不由的想到了以前在培训班上学到的这句话,以前听让人神情振奋,而现在……几个月的历练让他明白,掌握货币发行权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有权、要有钱、还要有枪!
“文叔,到了吗?”张坤理了理因为坐了太久而弄皱的西装,再一次的问道。
“少爷,快到了!今天城里学校开运动会,现在街面上都是学生。”司机身边头发花白的老人回身答道,他是张家的老人了,张坤莫名的在沪上混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在东北立了业,以前父亲身边的老人都被他挖了过来,仿佛要在这关外之地再建一个张记钱庄,只不过等在家颐养天年的文叔过来之后,这才发现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张记钱庄,而是比以前钱庄大无数倍的银行,其余诸人对少爷在关外闯出这么大局面很是欣喜,但是文叔却想的不一样,他只感觉到了这里面的凶险,在几次试探规劝被张坤拒绝之后,他便噤声了,小心的做好该做的事情。此时,白斯文从车上玻璃镜子上看着后座少爷年轻的脸,说不出的感慨,要是老爷还在的话……
“哦,原来是学生啊!”自从前年中国教育会进入东北之后,东边道各县都办起了新学,通过银行内部的总账,张坤大概能猜到这个中国教育会也是复兴会的下属机构,他看着前面装着校服、排着队列的学生,心中的些许不耐烦消散了不少。
“要弗莱学,弗莱学?”感觉到了似乎要迟到,白斯文坐在洋人司机的旁边,用仅知的洋文给司机说道。
洋人司机早对他变异了的英文很习惯了,赶忙的点点头,又探出头去看着车边跑步前进的黑人保镖,嬉皮笑脸的打了几个招呼。
兴高采烈的学生很快就过了马路,汽车一直往前,最后驶到财神庙街的沙河镇值年公会门口,方才在一排排轿子间早已预留的停车位上小心的停下来。在白斯文的伺候下,张坤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辆花了两千五百美元纯粹买来撑场面的美国汽车,也不习惯身后那群黑人保镖,只是按杜先生的说法,你是开银行的,没钱也要装有钱,不把场面撑大一些,谁来存钱谁来贷款?所以他不得不天天坐汽车招摇过市。
“啊呀!张老爷来了。快请!快请!”听闻外面洋马车的声响,里面等着的公会董事一会就出来了两个,见到张坤下了车赶忙上来见礼,至于张坤身后的那些昆仑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张坤也拱手道:“诸位老爷早啊,在下可是来晚了。”他边说就边度着步子,跨过腐烂不堪的门槛,穿过早已锈的不成样子的木质包铁的公会大门,往里而去。
虽然张坤太过年轻,但是这两个会董还是一脸的巴结,待张坤进了院子还没有到堂内的时候,他们赶紧跟在后面小声的说道:“张老爷,上次那个……”
商人间并不要多说太多,张坤闻言笑了起来,“蛮好,蛮好!两位老爷放心吧,这个月十五之前就会有信儿了,届时将会有人去到贵府……”
“啊……那这可是……”年长的会董有种说不出的高兴,“明日晚间若是张老爷有空,还请聚春苑一叙。”
“这个……”想不到这么老实巴交的人也会去那种地方,张坤心里范嘀咕,不过正好此时已经进到内堂,连忙打哈哈的道:“内人在家,王老爷咱们还是改日、改日。”
随着张坤的到来,坐在堂中苦等的诸位会董连忙站了起来,张坤先拜了拜会堂内赵公明的像,然后再和他们一一见礼,此时早等在一边的公会总理张克诚笑道:“张老爷,今日是否还是照旧?”
“这个,沪上那边今日跌了三毫,咱们也按照这个来吧。其他的都照旧吧。”张坤看着大家期盼的脸,笑着说出这个并不太好的消息。
果然闻言之后的会董都是失望,而且是生意越大的会董越是失望,他们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只是比较奇怪罢了。“以往几年也没有跌的这么快的啊?这今年是怎么了?”
“是啊!这才三月刚过啊,有那么快收茧子吗?”
“这可不是收茧子就跌的,江南春茶早就上来了,历年只要收农货的时节,这洋厘(本土银两对海外银元的比例,因为常常涨跌之在忽、毫、厘之间,故称洋厘。)哪有不跌的。记得当年胡大人不就是这么给逼死的,那帮洋人,没一个好心眼的。俺劝诸位啊,还是赶紧把手上的货都放了,早点买些洋货回来的好。”说话的是刚才迎接张坤的公会副总理王时中,他可是商业世家了,从祖爷爷辈开始就做粮食买卖,东边道地面上只要是做大豆豆粕生意的,莫不知道此人。因为常常拉着大豆去沪上交易,王老爷对江南的情况很是明白。
张坤听到有人说起胡雪岩的旧事,心中猛的一震,恍惚间连忙喝了口茶,此时各位会董的下人已经带着今日洋厘跌三毫的消息跑回去了,只有公会里的诸位会董默默唧唧还在说这洋厘不断下跌的事情。看着他们的样子,张坤不由的感觉自己这样每天来这么一回实在是无聊,不过,虽然无聊他还是要来的,按照惯例,作为安东最大的、特别是沪上那边也有分支的钱庄老板,每日的洋厘涨跌、还有各种官帖、羌帖、银钱、庄票的兑换比例都是要他来决定的。这毕竟,当下的中国钱业混乱,货币多不胜数,开门做生意往往不能只收一种钱,因此各种货币间的兑换比例就极为重要了,每次清晨,公会不把洋厘以及各种钱票的比例敲定,那安东城的店铺开了门都不知道怎么定价收钱。
只是,在张坤看来,这事情太过平淡了,钱业背后的刀光剑影一般人是看不到的,比如说着洋厘,明说是一两银兑换一块三角六分的洋元,但是在汇丰这些外资银行的操作下,这个比值是在不断的变化的,而且每次的变化都是有利于洋行出口商,十忽才一毫,十毫才一厘,十厘才一分,不要看这一毫一厘的不起眼,累计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而且更重要的不是银两对银元的损失,而是因为整个钱业的银根紧缩,使得百姓不得不把茶叶、蚕茧低价贱卖,当年的胡雪岩胡大人,不就是因为在这上面动了洋人的银子才被逼的钱庄倒闭变卖家资的吗。
张坤在想着这些是是非非的时候,旁边公会总理张克诚凑了过来,虽然他的年龄比张坤大上不少,但每每面对张坤,举人老爷张克诚还是客客气气的:“行健啊,昨日可还有一事,大家可是要找你商量的。”
“张老爷请讲。”
“昨日午后,日人高山会通来过了。”
“高山会通?”张坤从脑子里翻出这个人来了,“他不是军政官吗,来公会难道要入会?”
“哎。就是入会也没然敢收啊。”张老爷想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小鼻子,脑门就皱了起来,他说的无比纠结,日本人的难缠他可是明白的,“他是来问我们公会为何不收日军手票的,还说不收日军手票就是大鼻子的侦探什么的……”
原来是这事情,日俄之战日本人自己战费不够,所以只好以战养战,进了东北到处买东西不给银钱,只给军用手票,按照复兴会粗略的统计,从去年年中到现在,其发行的军用手票其数额已经超过了一亿元五千万元,估计到战争结束要超过两亿元左右。这么多的军票充斥在东北的货币市场,使得原本就因为俄国人占领东省官银号的官帖逐步被挤出了市场。
“那张老爷怎么说?”张坤笑着道。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不答应了。”张老爷说的大声,但是心中的底气却是不足的,他昨天可是一推三六五的那事情推到了各位会董身上,今天他是来张坤这里找依靠的,按照他打听来的消息,这个新来的浙江人,不要说在安东,就是在奉天和京城关系也是极硬的。
“哦,就这样被张老爷打发了,呵呵,那就没事了不是。”张坤一点也不想去掺和日本人的事情。
“可,可……”张老爷一不小心就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贤侄,这个日本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俺估摸着他不比之前那个什么大朗,再说他是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的,要是……”
张老爷话还没有说完,公会院子的大门就被人“嘭”的一声推开了,张坤带来的几个黑人保镖见来人气势汹汹,立即“咔嚓”一声将霰弹枪上了膛,不过白斯文一看来人,立马将他们的举动栏了下来。
“哈哈,原来各位都在这里,呦西,呦西。”在几个日本兵的护送下,一个日本军官穿过院门,直接往内堂里来,堂内的的会董都赫然的站立起来,齐刷刷的将目光对着来着不善的日本人。
“张会长,昨日鄙人说的军票一事诸位可有商议好?”这个缺了条胳膊的日本军官三十余岁,黑脸膛,细眼睛,脸上的表情不由的让张坤想到了银行里天天吃生肉的外国狼狗。
“啊。高…高大人……这个…我等还在商议军票一事……”张克诚昨日可是说接受军票一事要和诸位会董商议的,本是推脱之词,可谁料想这个一根筋的日本今日真的杀来了,搞得他一时间慌了手脚。
“那你们就商议吧,鄙人就在这里等着,为了防止马贼侵害,鄙人的部队已经把商会院子都保护起来了,大家不要担心。”高山会通话说的客气无比,但是话里的意思让站着的公会会董们腿不由的抖了几抖。日本人对付异己者是个什么样子,看去年修铁路的时候那些不愿意卖地地主的下场就知道了——一律以俄国侦探的名义枪毙!
张坤看着院子里的日本兵,心里不由的一紧,但是来东北之后毕竟是见过了血——这样一个巨有钱的钱庄老板想让水匪、胡匪不打主意都难,而且他还有很足的底气,除了院子里这十个黑人保镖,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杆神枪对着他到过的任何一处。他再次喝了口茶,然后站起身,对着堂内站着的诸人说道:“诸位老爷,在下先走一步。告罪了。”说罢就出了会堂,他这边一起身,院子里的保镖都护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
高山会通早就看见了坐在会堂内不懂声色的张坤,这个安东最大钱庄的老板他可是早就听说过的,巨量的资金、极硬的背景、和米国及英国领事良好的关系,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他重视中国年龄不大的商人。
“阁下,商会正在商议接受大日本军票一事,现在就走了太不合时宜了吧。”
“在下行内还有要事,诸人不都是在商议吗,只要总理将结果通知在下便好了。在下告辞!”说罢便在保镖的护送下往院门走去。
高山会通毕竟是新来的菜鸟,压根不知道钱业上的事情,这毕竟日本是和中国不同的,哪有这么乱七八糟的银钱、纸币啊,他无法明白只要张坤的关东银行不收各钱庄和各位会董拿来军票,这些会董就是关门也不敢收这种废纸的。院门口的日本兵把张坤一行拦着的时候,带队的日军曹长看向高山会通,这些黑人比自己高太多了,纯粹的身体对抗两个日本人也不知他们的对手。
看着对方去意已决,高山会通挥了下手,院子门口的日本兵把这一行人都给放开了,张坤走到院门,回身朝院内拱拱手,然后一抽身就不见了。
主角已走,公会里的会董都泄了气,这虽然不是他们最满意的结果,但是这总比张坤当着面答应日本人收军票,背地里再坑大家一把的好。张克诚看着张坤一走,目光在十多位会董变了色的脸上扫一把,低声对着身边的张丕纯道:“你也出去,放出风去,让全城罢市!”
“啊,老爷……”张丕纯只是小商人,因为和总理张克诚同宗这才被拉进了商会做了总理的下人,他不太明白老爷的意思。
“你这个打扮出去日本人不会拦你的,出去就各处放风去,就说公会被日本人围了,他们要全城商家只收军票,其他银钱纸钞一律不收,不然就以俄国侦探论处。”现在大金主浙江人张坤走了,看他的意思可是不会收军票的,他这人背景硬日本人不敢动,张克诚可就是一举人罢了,背景有限,他只能把水搅浑,让那些小商小贩给自己当沙包才能解除眼下的困局。
即是商人那自然精明,要不然张克诚也不会带着他入会,张丕纯闻言立马知道这事情应该怎么操作,他轻轻应了一声,就低着头一副下人的模样,畏畏缩缩的出去了。
张克诚眼巴巴的看着张丕纯钻过日本人把手的院门,刚舒了口气的时候,旁边站在的王时中也轻轻的吐了口气,两个舒气的男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交会时一切都心领神会了。
院子内各位会董被日本人逼着商议的时候,张坤已经坐在洋汽车上了,车徐徐的往前开,两侧的黑人保镖端着枪紧跟着。
“少爷……”坐在前排的白斯文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不会有事的!”张坤安慰着道。
“少爷……”白斯文还想说什么,但从玻璃上看到张坤用力紧逼的嘴便又止住了,这个少东家是什么脾气他是很明白的,他很像老爷,但比老爷不同的是累积了二十二年的仇恨让少爷的行动更加大胆决绝,他背后是什么人白斯文不敢想象,但看少爷的言行举止,背后那股庞大的势力已经完全操控了少爷的心,所以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车厢里的沉默被一个外边一个奔跑的人所打乱,“那是张克诚的亲戚吧?”张坤道。
“是的,是他的远亲,似乎叫什么张丕纯的,他怎么出来……”
“出来就好了,看来事情开始好玩了。”张坤难得的笑了出来,“文叔,车里面还有前几日到的杭州新茶吧?”
“有啊,就是你身后的盒子里。”
“那我们掉头,去美国领事馆。”张坤肯定的说道,他可以断定这张丕纯出来之后跑这么快,铁定是要做什么事情,对于这,他很高兴往里面加一把火。
第二章按单纺织
1903年圣诞节刚过,美国驻安东领事馆便开馆了,感觉到此地极为重要的驻华公使康格先生,把久在台湾的詹姆斯.戴维森调到安东做了领事,自从清日战争此人去了台湾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公使先生相信,凭借他的学识和在台湾九年的记者经历,将能很好处理安东这个日美势力混杂口岸的各项事宜,同时为了更好的了解这片新划入美国势力范围的山林之地,康格公使改变昔日一地一个领事的规矩,另外给安东加派了一个叫弗雷德里克.克莱尔副领事,他也是一个记者。在美国人看来,这片占了整个辽东一半的山林之地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了。
福特车的司机亨利很乐意的往美国领事馆驶去,在那里,他又可以看到领事先生漂亮的女儿了。虽然为境况所迫,他现在只能给一个黄种人当司机,但是并不说明他就由此平凡的度过一生,他相信用不了几年,自己也会在远东发大财的。
领事馆门口的卫兵没有阻拦,而是直接让车开进了这个实际上通化铁路公司购买,但最终却做了美国领事馆的豪华庭院。张坤的车停在另外一辆红色福特豪华车的旁边,在他下车的时候,领事大人便出来,他微笑的对着张坤拱拱手,然后用半生不熟的客套话说道:“泥嚎泥嚎,米斯特张泥真是尊贵的客人,窝这里喷比生灰。”
听着美国领事怪异的汉语,张坤和白斯文很不自然,张坤拱着手,直接用洋泾浜英语说道:“达先生,我不是贵客哦,只是上次见面之后就没有再叙,实在是太遗憾了,这次我的朋友从杭州带来了些春茶,所以我特意给您送了一些过来,想和达先生一起品茶。”
和所有的美国领事一样,詹姆斯.戴维斯也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叫做达飞升,这个华人师爷取的名字虽然有一股子平步青云的感觉,但是姓达,姓这个姓的人也太少了吧。
领事达飞升先生听到有杭州新茶,一时间鼻子下的胡子便翘了起来,东北这个地方太寒冷了,远没温润的台湾住的舒服,特别是这个地方没有茶,没有好茶,这让这个半中国化了的美国人极为的不适应。
“真是太感谢了。请!请!”达飞升高兴的说道。
新茶喝了好三遍,正事就开场了,张坤清了下嗓子,“达先生,这日俄奉天之战怎么样了,似乎都已经十多天了,双方还没有分出胜负吗?”
“哦,已经结束了。是的,昨天就已经结束了,日本人取得了胜利。”领事先生小声的说道,在安东城内电报局被日本人控制的时候,只有洋人的消息是灵通的。
难怪日本人今天这么嚣张,张坤心中想到,“俄国人又是像上一次在辽阳那样的安全撤退吗?”
“不,这次他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俄国军队损失了十万人,其中有三万多人被日本人俘虏了。”领事先生边说边摇头,仿佛也是不相信这个结果一般,“米斯特张,这对你的生意有影响吗?”
“不!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张坤肯定的说道,面前这个美国领事就是他的一个客户,虽然他只是把很少的钱存在自己的银行了,“我只是很惊讶目前日本人的货币政策。”
“噢,他们有什么新的变化吗?”见说道日本人的情况,领事先生连忙的放下了茶杯,正色起来。达飞升九年的台湾经历使得他更了解中国的情况,中国人之间流传的“官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府”这个怪异的循环他是很明白的,作为站在百姓和官府之间的这些绅商是其中的关键性力量,而坐在他面前的张坤又是可以左右所有绅商的终极力量,此人的话一向是他递交给北京公使馆报告的重点。
看到达飞升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张坤说道:“现在日本人已经把安东商会包围了,他们希望商人们接受日本军票。”张坤没有说值年公会这个洋人生疏的词,而是用了商会这个西方人更了解的称呼,其实也是,沙河镇值年公会就是安东商会,或者说是东边道商会,辽东山林大部分的买卖都是在这里成交的。“如果商人们被迫接受了日本军票,那么在这种军票只有日本银行可以兑换的情况下,商人们只能购买日本的商品了,比如说日本的棉布……”
张坤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住口了,他其实只是来扇风点火的,或者官方一点、文绉绉一点的说,他是基于中美两国人民的深厚友谊,对达飞升这个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做一个善意的提醒,其他多余的话他不能说也不消说。实事上,他的目的达到了,此时的达飞升已经神情严肃的站了起来。
对于后来的美国人来说,中国这块大馅儿饼已经被其他诸国瓜分的差不多了,便是厦门的美国租界,也是清政府为了引入美国制衡日本采用的权宜之际,法国人在珠江流域、日本人在闽江流域、英国人在长江流域、德国人在黄河流域,整个中国便于经商的地方都被各国占的差不多了,便是人迹稀少的关外,也被日俄两国疯狂抢夺。面对如此的形式,美国只能可怜兮兮的卖一些日用商品,棉布是其中的一大块,占整个贸易量的一半以上,而东北这个不产棉花又极为寒冷的地方自然是棉布消费的大户。当然,这个市场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而是美国银行家和棉布商人通过十多年激烈的价格战从英国人手里拼抢过来的,可随着庚子事变俄国人的南下,昔日付出巨大代价的市场将要丢失,于是美国开始支持日本,但当日本在辽东站稳脚跟之后,他们也开始下意识的排斥他国商品,这是所有美国人始料未及的。如果说俄国人排斥美国煤油只是要钱的话,那么日本排斥美国棉布就是要命。
远东复杂而激烈的斗争,美国国务院一直看在眼里,罗斯福总统在一直四处宣扬的战争调停也是基于此种背景,日俄两国任何人独占东北对美国来说都是不利的,只有两国的战争不胜不负才对美国最为有利,如此,在双方都需要美国的情况下,美国在东北的利益才能确保。特别是在辽东山林这块以安东口岸为基点,安通奉铁路为主干的美国势力范围的竖立,更是加强了美国国务院要调停日俄战争的决心。
张坤看到历来嘻哈的达飞升严肃起来便告罪一声开溜了,剩下的便是看日美两国如何斗法了。他在新开的七道沟市场转了一遍,然后便回银行了。在他回银行的路上,他发现街面的店铺已经有不少关门了,更看了县太爷成大人的官轿,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车子停了下来。街对面的官轿见洋马车停了下来,在衙役的指挥下也停住了,见轿子停下张坤便让司机开过去,汽车还没有停稳,县令成大人就从轿子里探出身来,“行健,哎呀,他娘的不得了了!那些天杀的东洋人把公会给围住了,还说会董不答应就不许回家,现在都关了好几个时辰了。”
县令成老爷是蒙古正白旗,虽然读过些书中了举但还是难改蒙古汉子粗狂的本性,一开口就是“他娘的”,不过这县令可要是比前任高钦好多了,爱财是爱财但最少是个不怕事的。
看着成老爷的大饼脸,张坤说道:“成老爷,早晨我在公会的时候那日本人刚好到,那时候他们可没有说什么啊,现在现在居然把各位老爷给软禁起来了?真是有辱斯文啊。”
“就是他娘的。这东洋人怎么能……怎么能作此行径呢?这和匪盗何异?真是不可理喻!”成老爷不明白张坤和日本人在公会里的短暂交锋,还以为张坤走的时候东洋人客气着呢,至于后面怎么闹翻了要关人,那就不明白了。
“本县还要速去查看。”成老爷正色道,“不过现在市面上谣言纷纷,不少店铺都他娘的已经关门罢市。行健,你也是公会一员,此时当格守信义,不得罢市,以防此事越闹越大、乱中生变。”
听到县令大人吩咐,张坤立马一礼说道:“成老爷真不愧是本县父母,体恤民生,洞察民情,真是让学生钦佩不已。”
似乎很满意张坤的马屁,成老爷客套几句便缩回官轿里,然后急急的往财神庙去了。他一走,张坤也上了车,已经是初六,沪上那边应该要来人了。张坤赶回银行的时候,俞子夷已经等了少时间了。
张坤一见到俞子夷心里便是一惊,他在客厅里只是和俞子夷很轻松的打了几句招呼,然后便带着他去里内里的书房。
“先生可好?”张坤问的是王小徐。
“嗯。很好!”俞子夷也是一个话风紧的人。
“这次……”
“你上次提的计划已经有结果了,这次我是带样板过来。”俞子夷边说着话变成怀里把东西拿出来,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只知道这个东西重要,重要的要让他这个先生的第一助手亲自来辽东一趟。
张坤看着他拿出的匣子,连忙接过,说道:“还请到客厅喝茶,我……”
俞子夷点点头,张坤便送他出去了。
紧捏着薄薄的匣子,张坤很是急切,在俞子夷走了之后他马上锁上了门,在桌子上明亮的台灯下,准确的输入密码之后,匣子便打开了——里面是一叠市面上常见的日军手票,里面有拾钱、贰拾钱、伍拾钱、壹元、伍元、拾元六种,每一种都有数张,两张崭新的,三张破旧了的。拿着放大镜仔细的吧所有的军票都扫一遍,张坤又从桌子下拿出几套原版的日军军票,将这几种军牌对比起来,从最顶上“军用手票”的这几个汉字开始,然后是汉字下方的代表日本皇家的菊花,再往下的仙鹤,一直到“大日本帝国政府”下面的“明治三十七年发行”,都仔细看了好几遍。
书房里磨蹭了大半个时辰,待张坤出来,俞子夷的茶已经换了好几遍了,他笑着道:“遒秉,真是对不住了,忙起来就忘记了时辰,”
“呵呵,不急,不急。”俞子夷笑道,等着的时候已经拿出一本书在看了,他其实也是这样的,忙起来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功夫客套啊,张行健他是知道的,此人和谢韬甫一起算是金融方面的双壁,在一时间无法找到人才的情况下,新设的关东银行便由他们两人一起打理,只不过因为业务的关系谢韬甫在银行开业不久便去了英国,现在关东银行都是他在打理。
“先生那边还有其他的嘱咐吗?”
“先生还交代了一些话,他说你送去一些布样,现在看下来,款式花样虽然有几种,但都是没问题的。就是棉纱不好选,有些棉纱很差,有些棉纱很好,沪上那边的商行里最差的棉纱有,可最好的那种棉纱怕是找不到。现在给你看的那种不好不坏的棉纱,这不知道好不好用。另外就是说美国那边已经找到了那种最好的棉纱,只是要从那边买过来,然后再织再印最后运到关外,怕是要在半年之后了,现在天气渐暖,这布还卖的出去吗?”
俞子夷不明白这话里说的是什么,但是张坤却是很明白。因为贸然间要印刷一两亿的纸币,日本国内的印刷厂完全忙不过来,于是,大面额的,比如伍元、拾元这两种就用了是好的钞纸,印也是国有直属印刷厂印的;而小面额的,比如拾钱、贰拾钱、伍拾钱、壹元这四种用量大的,就没有那么讲究了,纸质一般、印的也差。暗语里棉布就是军票,款式花样就是版面和工艺,而棉纱就是钞纸。现在先生的意思是说,军票各种质地的版面,不管是木刻、石板还是钢板,他都已经解决了,就是钞纸难办,小面额的那种钞纸是有的,可大面额的钞纸没有,现在只是用了一般的钞纸印了,你看看能不能用?另外就是最好的钞纸据说美国有货,可买来印好再运到东北应该是半年之后了,那时候还有用吗?
“不需要去美国买棉纱了,现在的棉纱就是够用了。遒秉兄我们先行用饭,待你回去的时候我便能统计好各种棉布的数量,你带过去,沪上那边按单纺织便可。”张坤高兴了起来,其实能在小面额的军票手上造假便好了,他并不是要牟利,而是想借着无数假军票使得日本人在东北的货币信用崩溃。
俞子夷仔细的把张坤的话记了下来,第二天他便辞别了张坤去了铁路公司。
筹备了一年的多的安通奉铁路终于在两个月前开工了,当然,为了吉利,特意请先生算了个日子,也就是在农历二月二十八,西历四月二日弄了一个浩大的开工奠基庆典,庆典由铁路公司总理杜亚泉主持,那时可是人山人海、宾客如云,特别是花了十万两,由李莲英不知道怎么弄来的慈禧老佛爷赐的“福”字一亮出来,全场诸人都跪了一地,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向来慈禧老佛爷的“福”都是赏赐给当朝大员、皇亲国戚的,这次居然能给一条民办铁路赐“福”,可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俞子夷也在通化铁路公司安东办事处,看到了这个“福”字模子浇出来的金字挂在高高的大堂里,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杜亚泉看着俞子夷疑惑的目光便道:“人家可是聪明人,都已经亮出风了,说之所以赐“福”,是因为安通奉铁路建在关外山林之地,念及其造福关外百姓所以赐‘福’了。我看啊,去年办七十大寿,含章兄买了什么长颈鹿啊、袋鼠啊、非洲狮子、猩猩啊,那么多海外祥瑞、奇珍异宝献上当时一,再则这铁路可是建在黏着朝鲜的地界上,这可涉及到军国大事,特别现在日本人打得俄国人节节败退,日后这东边道可是多事之秋了,有这么条铁路镇在这,长白山地区华人一多,争其权益来可是要中国占优。”
俞子夷听完他的解说心里倒是有些明了,却不想杜亚泉看四处没人,又低声的道:“其实这倒是个别字。”
俞子夷不明所以,连忙仔细看那个在高高的供桌上,被香烛贡品供奉的“福”字,却什么也没看到,正想问,杜亚泉又道:“你看那个示字,是不是写成了衣?”
有他体现,俞子夷倒是看明白了,这个示还真的写成了衣字,他不由的笑了起来,说到:“既然是别字,秋帆兄你还……”他说到这又停住了,这慈禧赐的“福”敢不挂在最尊贵的地方供起来吗,“难怪秋帆兄挂这么高,难怪难怪。”
俞子夷连说几个难怪,杜亚泉却是苦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虽然没人敢说慈禧的字是别字,可要是这事情最终传到了那老太婆耳朵里,可就是不好了,以后随便使些绊子就有我们好受了。含章本是好意,却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第三章工地
闲聊既毕,俞子夷问道:“秋帆兄,现在铁路进展如何?”
听闻提到铁路,杜亚泉笑了起来,“很好,很好。都准备一年了,不好怎么行?小徐那边有什么交代?”
低头看向周围,见没什么人,俞子夷才小心的说道:“先生说日俄战事即将完结,要不了多久日本便要生事了。还说日本人手段层出不穷,要秋帆兄小心。”
俞子夷一直在洋轮上不清楚日俄奉天之战的消息,而杜亚泉这边在前两天战事刚刚完结的时候便收到了杨锐发来的密令,即清查铁路公司聘用的非复兴会的各色人员,一些重要的岗位必须要仔细核查其出身等能予以信任。杜亚泉不明白为什么杨锐如此突兀的发来这样的密保,但心底下猜测应该是杨锐那边被日本人算计了,要不然语气是不会这么坚决的。
“去年的时候就按程序在清查了,不过铁路公司的上层人员大多是旅美的广东人,日本人说不了白话,混不进来的,这些是技术上的;其他比如财会、管理、庶务都是沪上培训班派来的,这些虽然在沪上的时候就已经审查过一次,但来到这还是按照程序监控;至于本地士绅、特别是股东推举的那些亲属、同乡之流也都先考试卡了一下,后面进来都在一些并不重要的岗位。”杜亚泉不单是个积极的人,更是细致的人,铁路公司里布置的滴水不漏,他大致说完铁路公司的人事概括,又道:“其实现在铁路公司最难不是日本人破坏,而是这东边道本属山林之地,土方量巨大,土木作业艰难啊。”
“哦,之前沪上那边还担心铁路会被本地士绅,特别是旗人所阻挠呢,看来先生是多虑了。”俞子夷听杜亚泉之言说道,东北虽大多是关内流民,但是旗人众多,家产甚巨,特别是这些个旗人很多都是和朝中大人通着关系的,要从他们的土地上过,就是有尚方宝剑也没什么作用,想不到他们这次倒没有闹什么乱子。
听俞子夷说到那些旗人地主,杜亚泉摇着头道:“几百年下来,那些个旗人没有破落的,要不是持家有道,要不就是朝中关系深厚,这持家有道的还是在少数,靠着皇亲国戚关系的可是不少的,这些入了股的旗人还好,大家是以银钱说话,只要他不吃亏也不多话,就是那些没有入股的,本想着趁着铁路公司收地的时候狠狠的敲一笔,安东这边就有几户预估到筑路路线,事先强买民地,打算再高价转手卖给我们。”
“后来呢?”杜亚泉说道这里便停住了,搞得俞子夷很是好奇。
“后来……后来,反正是解决了。我们待会还是直接上工地上去看看吧,遒秉啊,估计你应是从来没有见过那几万人一同劳作的场面,呵呵,应该看看,应该看看。”杜亚泉说着说着忽然就把前事略过,然后直接说上工地了。“不过啊,我这里不比行健哪里,可是没有洋汽车的,只有骡马,过去可要辛苦了。”
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细说的,日俄战乱,俞子夷大致也能猜到那些敢趁机要挟铁路公司旗人的下场,虽然是立场不同,但是想到那结局心里也是一寒,他连忙跳过这件血淋林的事情,问道:“秋帆兄,你这个铁路公司也是关外最大的公司了,怎么不要买几辆洋车撑场面啊?”
“铁路公司场面已经很大,再撑就破了!”杜亚笑道,把刚才的阴雳一扫而空,“待会你去工地上看看便明白了,再说,车我们也是有的,不但有数目可比关东银行多。”
俞子夷到了工地上便明白杜亚泉所说的“场面已经很大,再撑就破了”是什么意思,起起伏伏的大地上,一条路基笔直驰过,无数的红旗飘舞下,数不清的蓝衣汉子在路基两边劳作,喊着的号子即使隔几里远都能听见,苍茫的大地上忽然出现这么条路让人惊叹,第一次看见着迷多人在一起劳作也是让人惊叹,更惊叹的是,远远的工地上,还有不少冒烟的大车,又高又大,在路基下忙碌着,俞子夷问道:“那是是火车头吗?”
“呵呵,那个不是火车头,是毛毛虫!”杜亚泉说了一个奇怪的词,他是懂洋文的,这个像火车一样的大物件虽然按照杨锐的说法是叫拖拉机,按洋人的说法叫卡特彼勒,但是杜亚泉还是喜欢喊他们的直译名称——毛毛虫,“是上个月刚到的,四台就花了五万美元,真不知道竟成是怎么想的。”
俞子夷是第一次见这种冒烟又冒火、像火车头又不走铁轨的东西,他问道:“这东西不好用吗?”
“用是好用,可是常常坏,我私下问了开这个的洋人,他说这个还是试验机,就被竟成弄来了,纯粹是拿我们当凯子啊,要不是这东西力气大,我早就想不要了。”杜亚泉对这个叫毛毛虫的机器了解的很彻底,这个在地上爬呀爬的东西根本就是个样机,杨锐看来从美国那边发过来每月例行发来的各类情报合集后,便决定要订购这个玩意,卡特彼勒这个名字在杜亚泉看来一点也不稀奇,真不知道杨锐是怎么想的。
杜亚泉说着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长两丈高一丈的毛毛虫旁边,这个冒黑烟干苦力的家伙根本就没有轮子,只有一条怪异的铁带,“嘣嘣嘣嘣”的吵杂声里它走的慢慢吞吞,真的是像一条毛毛虫。毛毛虫虽然走的慢,长的也丑,里面装着的铁件硕大无比,但在其巨大的铁铲下,路基上的大土堆毫不费力就背其铲平了,看着车身上面显眼的“CAT”的标志,俞子夷忽然想起来了,这似乎是复兴会海外分部投资的公司,他在总部的整理密档的时候看到过这个“CAT”的标志。看着杜亚泉仍然不满意的目光,他又不好告诉他这个事情,是好在机器的吵杂声里大声的道:“这东西干活厉害啊,一辆要顶三十个工人。”
杜亚泉听到他的话摇摇头,然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八和一个十,意思是说这个东西可以顶八十个工人的工作量。
俞子夷看着他的比划,待过了这段问道:“秋帆兄,既然能抵上八十个工人,那么这东西就不贵阿。”
“那不是这样算的,你知道开这个东西的洋人薪资多少吗?”杜亚泉说道,“那个洋人可是特别花了高价请过来的,一天可是要十美元的,平常一个工人一天才两角钱,八十个人一天也才十六块,这些省下来的钱都给他拿了。还还不算这东西坏了的修理钱,还有每天烧的木头、煤钱。要不是说安东这一段要快点修,这东西算下来还是不要的好。”工程资金虽然说没有问题,但杜亚泉很清楚资金的压力,能省钱的地方他都会尽量去省。
很多东西知道也不能说,俞子夷只好问其他的事情,“秋帆兄,开工近两个月了,这铁路修了多长了,能把之前计划的这几段修好吗?”
“安东这边修好是没问题的,就是奉天那边估计日本人不让修啊。”去年做的安排是过年之后安东这段就开工,从安东县城一直往北修,穿过日本人的简易军用铁路,修的越远越好,至于安东城外到大东沟(今东港市)这一段,则相对没有这么急迫;而奉天那边穿东清铁路那段,则是要等日俄奉天会战之后,但是从日本人的样子来看,那边不给修的可能性较大。
“和他们交涉过来了吗?”
“奉天将军增祺和他们提了这个意思,但是日本人没有回声,还把奉天到新民屯这一段抢来自己在修。不过,原来抚顺煤矿那边倒有一段连着奉天的运煤铁路,被一群胡子抢下之后卖给我们了。”杜亚泉早就关注着横穿东清铁路那段了,只是情况很不容乐观。
“胡子?”
“是,胡子,日本人在东北拉了很多胡子帮着打仗,前段时间大战的时候,这些胡子和日本人说好了,不要发饷,只要他们抢着什么都是他们的就成。”说到这杜亚泉笑了起来,“后来,他们在前段时间就把整个抚顺的俄国人给打跑了,将俄国人在那里的煤矿、铁路都抢了下来,煤矿卖给了兴京的老张家,运煤的铁路就卖给我们。”
“胡子都这么厉害吗?”俞子夷有些惊讶,不过看着杜亚泉脸上发自内心的笑,他忽然明白了,“哦,是。胡子很厉害,呵呵,还是厉害点好。”
一切似乎都是挺好的,沿着路基走到一处,俞子夷忽然看到前面路基之上横着一道桥,桥上有着诸多力夫拉着一条大车,忙问道,“这是?”
“这就是日本人的军用铁路,因为地我们前年就买过来了,他们就只能从上面架着走,他们原先不愿架桥,想从我们路基上穿过,后面几经交涉,特别是美国领事说情,方才同意架桥。”这些都是钟观光在的时候做的事情,杜亚泉毫不知情,只是看了之前的记录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俞子夷也听说过这条日本的简易军用铁路,问道,“即是铁路,怎么还要靠人拉?”
“当初日本人为了要修的快一些,所以铺的是手动轻便铁路,这种路上跑车不用车头,行车完全是靠人力推的。”
“那不是和以前开平煤矿一样,用人用马拉吗?”随着清廷对铁路态度的转变,之前开平煤矿马拉火车的事情被报纸宣扬了出来,俞子夷不由的笑了起来,他又问道:“那现在大战都基本结束了,这条路什么时候拆?”
“拆?”杜亚泉使劲摇头,“日本人还想扩大呢,怎么可能拆呢。现在他们的工程师都在另选线?不但铁路在选线,就是陆路也在清查,安东这边你是看不到了,辽阳、奉天那边日本人只要有路的地方都在测绘,甚至连人口都在统计,我看啊,请神……也不是请神,反正是送神难了。”
形势被杜亚泉说的这么紧张,俞子夷有点笑不出来了,“日俄两国虽然大战没有,海战不是还没有结束么,若是海战……”
“海战俄国人没有打就输了,绕了大半个世界,行程几万里,机器磨损、人员士气、补给、情报,这些都是日本人占优啊。本来俄国人的计划是波罗的海舰队和远东舰队合兵一处和日本人决战,现在远东这块全没有了,单靠这支疲师怎么也是赢不了的。去年的时候我还不信竟成的话,哎,现在看来……这日俄之战就是什么时候收场的问题的。你过几日回到沪上,可要和小徐好好的说说这边的事情,我今日带你来此也就是想说,日本人对辽东可不会那么容易放手的,沪上的报纸要转转风向了。”
看着路基之上那一排排的人拉火车,俞子夷似乎有点明白了,之前虽然宣传日本人对辽东有图谋,但是很多时候都是文字之说,没有真凭实据,按照昨天在张坤哪里了解到的军票信息,以及现在看到的军用铁路,俞子夷感觉到了某种急切,“我回去就向先生详细的说说这边的事情,只是现在沪上的报纸基本都是向着日本人的,汉口、天津、北京也都是如此,我们的虽然在这些地方虽然都有报纸,但是还是有点不成气候啊。”
“那就想办法!”杜亚泉重重的说道,随着日本的全面胜利,从各个方面传来的信息让他很是担忧,就目前的势头看,日本有将整个辽东吞并的可能。
“是。是。”俞子夷也是重重的点头。
“还有这条安奉铁路,若是真的修成,那么我们这条安通奉可就多余了,最起码从安奉走可以省一半的路,到时候大家都会直接走安奉而不会绕个弯到通化再到奉天的,虽然竟成有后备计划,但还是能拆掉最好,就是拆不掉那最好也不要扩线。”
“我记下了。秋帆兄放心吧。”俞子夷道,他现在可是明白随着日俄战事结束,东北这边的日子将要难过起来,很多事情不趁着现在布局,那么等日俄停战之后就来不及了。
看过铁路的当日下午,俞子夷就带着各种文件从安东上了去天津的船,之后又从天津转船才到了沪上。近半个月的旅程把他累的够呛,但想到身上的重托,他还是在下船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后马路万安里总部。
半个月的离开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当他进入总部上到三楼之后却发现所有人手臂上都是挂了块黑纱,他不好询问,只是一直上到四层,见里面灯亮着便按照暗号敲了下门,只听见里面有人起身,开了门把他迎了进去。
俞子夷看到王小徐的第一眼看到他手臂上也有黑纱,不由的心中一突,难道是东北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自己才刚走啊。“先生,这是……”
“遒秉,还是说说东北的事情吧。”王小徐打断了他,直接问东北的事情。
俞子夷只好将张坤和杜亚泉的两份密函递了过去,王小徐接过却是没有看,只问道:“你去了之后感觉那边如何?”王小徐一直关注着东北,但是却一直没有去过,以前东北来人的时候他不好问人家那边怎么样,现在俞子夷回来他倒想好好了解那边的风土人情。
“很荒凉的地方。”俞子夷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句就说了这个,他见王小徐呆了一下自己也愣住了。
不过一会王小徐就笑了,“你从那边回来一到沪上,当然会感觉那里很荒凉了。还是说说比较具体的吧。”
“是的。先生。”俞子夷道:“安东县只有十万人口,但是此地处于中朝两国交界,滨海临江,算是东边道最繁华的地方了,因为关外很多人都是山东这边逃荒过去的,人情风俗还是和山东一带相似。”
“好。”其实俞子夷在安东也就待了两三天,要说细还是不可能,王小徐知道刚才恍惚了,于是把话题转了一个,“日本现在已经打赢了陆战,把俄军逼退到了四平一线,他们在安东这边如何?”
“情况很不好!”和人情风俗不同,对于日本人的举动俞子夷已经想了一路了。“秋帆兄说,现在日本有把整个辽东吞并的可能,特别是现在似乎是在清查占领之地的人口、道路、森林、矿务等等,他很担心一旦日俄海战结束,日本人就要把辽东诸地郡县化了。”
听到杜亚泉说到郡县化,王小徐摇了摇头,不过他没有打断俞子夷的讲诉,只是悄悄的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记。
“……去年五月份,日军在鸭绿江边强筑了军用铁路,并且把附近的民田私地据为己有,现在这条铁路就横在我们的铁路之上。另外秋帆兄还说,据打听日本人还在四处探测重修这条铁路,应该是想把它扩大,秋帆兄很担心这条铁路一旦重新修建将会和我们争利,他想总部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日本人修不成这条铁路……”
第四章墓穴
俞子夷说了很多,王小徐本子上也画了不少,其实关键的地方还是安奉和安通奉两条铁路的竞争,不过这样的竞争并不是像杜亚泉说的那样激烈,复兴会对于这条铁路的论证一直没有停过,甚至,比如蔡元培还认为那两千多万去修铁路很不值得,要是这些钱有一半投入到教育之中,那么对于整个中国的教育将完全上一个台阶。不过,这个提议一出来就被否决了,其他不说,最少,忽然冒出个比满清学部都还有实力的教育会,怎么去解释这些钱的来由呢,难道说是士绅捐助的?
“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王小徐道,该听的听完了,就该看了,之后就是看看张坤和杜亚泉两人的密信了。
俞子夷起身正要回去,但看见王小徐身上的黑纱,不由停住了,再次问道:“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小徐在他问问题之前已经在打开密匣,听他问又把密匣放了下来,房间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屋子里木格窗里透进来不少清明时节难得的阳光,但木格的缝隙不大,明亮光柱只是星星点点的落在屋子的地板上,整个房间还是笼罩在台灯之外的黑暗里。沉默了有一会,王小徐才道:“遒秉,蔚丹不在了!”
“啊!不…蔚丹…上次看…好好的……就要出狱,他不是……”俞子夷面色大面,语无伦次了已经。
“是,你走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但是你回来他就不在了。”王小徐说的沉重,口气也是幽幽淡淡,不过听起来却那么的悲伤。
“……”俞子夷听他再次说不在了,一时间没了语言,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怎么就不在了呢?”俞子夷心中发凉,缓过来之后又问道。
见俞子夷还不死心,或者因为他最终都会知道所有事情,王小徐道:“你走了一个星期左右,我们在西牢里的暗线就传信过来,说蔚丹不见了。后来我下令再查,才知道他已经…没了好几天了…尸首扔在西牢墙外……”王小徐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不由的已经说不下去了。
“蔚丹是怎么死的?那太炎先生呢?”王小徐沉寂下去的时候,俞子夷却激烈起来,虽然邹容不是他的同学,但是在爱国学社的那些时间大家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特别是苏报案之后,邹容在章太炎的邀请下主动入狱,这对所有人都有巨大的震动,在当时,主动入狱就是主动求死,生和死之间邹容和谭嗣同一样选择了死。在那之后,“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就成了俞子夷的座右铭。
“他在狱中生病之后就被送到西牢外的医院,服了工部局医生开的药后,第二日就突然死了。太炎先生说,第二天十点他去看的时候,蔚丹已经气绝好几个小时了。”
“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死了?那一定,那一定是被他们毒杀,毒杀的!”俞子夷跳了起来,去辽东之前他去过西牢探视过的,邹容入了西牢很不习惯,之前本有生病,但看到报纸上所载的复兴军攻俄战记,病又有了起色,那一日他还连作几首诗说要送给复兴军众将士,谁知道一趟辽东回来故人却已逝!
王小徐看着激烈异常的俞子夷,说道:“冷静,遒秉,你要冷静,心里面时刻要有纪律,我们可以死,但是死的要有价值!……现在我们已经请了医生给遗体做检查,不过现在租界里的医生听说是做这个事情,全部都拒绝了,我们只好让日本那边邀请医生过来上海,过几日等他们到了之后就能知道原因了。如果他真的病死那么一切还好说,如果他是被毒死,那么我一定要所有人都偿命!”
从来都很平和的王小徐忽然暴怒了。是啊,即使是当初章太炎、邹容被满清凌迟处死,那他也只是仇恨和悲伤,但是现在邹容再过七十天就出狱了,就这么的被卑鄙的毒杀又怎么能让他不气愤?!
“是的。先生。”俞子夷忽然的冷静了下来,他对王小徐鞠躬之后就离开了。
邹容的暴毙使得所有知情人心头都是一暗,万安里总部、中国教育会、中华时报,除了商业系统外的所有组织都在手臂上挂起了黑纱,当然,为了不使人员暴露,这黑纱只是在内部场合佩戴,外出一律取下。而主持这件事情的,不是王小徐,而是教育会的成员吴葆初,在前年因为苏报案,章、邹等人入狱的时候他就热心奔走,甚至还怕律师费不够更是捐了三百洋元。
和沪上阴郁变换的天气不同,东北的原野上已经是一片春色了,明媚的春光下纵使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春天的已经在目光所及的各处。在四月十日的大撤退中,独立军就按照计划带着残兵,捡着俄军几十万人丢弃的一切值得带并且能带的东西跟着撤退,同样是按照计划,这些拉物资的骡马在到达铁岭之前就转向往翁圈岭老巢了。在俄军没有守住铁岭,又再次退到四平的时候,独立军第二批新训练好的士兵赶到了前线,这使得一万残兵又回到两万四千人一个整军。虽然再次补充了兵源和从南非回来的第六期士官生,但独立军在之前的战斗中元气大伤,也只是按照军令格守在自己负责的阵地上。
马德利多夫上校很惊讶独立军为什么能从一万出头变成两万四,他待整条战线安顿下来之后,便要往杨锐哪里求教,甚至,他还想杨锐是不是能多变出些让人来。现在俄军不包独立军只有十七万部队不到,加上独立军这两万四千人也不超过二十万,对面的日军虽然也只有十七万人,可是俄军在大撤退的时候完全是乱了,士兵已经根本不听军官的任何命令,只允许军官乘坐的火车被扔掉武器的士兵挤满,库罗帕特金虽然在铁岭已经准备好防御工事,但是日军一上前俄军就疯狂溃退,然后毫无次序的一直退到了四平库罗帕金特准备到的第二道工事,幸好本在后方保护铁路的米西琴科骑兵军上来阻止日军一阵,整支部队才停了脚步,重新编制进入阵地。
人心惶惶中,忽然看见从东面举着俄军军旗的独立军补充部队,所有的俄毛子在惊恐之后都立马集体欢呼乌拉。在目前的局面下,有任何一小点胜利或者失败都会被无限放大,拉高士气或者再次后撤。特别是军中的革命分子在四处传言,说日本人用了东方巫术,九日那场让防守奉天南面第三集团军溃败的狂风,就是日本巫师弄出来的,要不然日本人不可能突破俄军坚固的防线。谣言越传越盛,俄军的随军牧师和宪兵队反复劳作,情况方才好一些。
“我要见王,我已经很久没有……。”马德利多夫一身少将军服威武的很,只是鼻子上贴的狗皮膏药让他的威武破坏了不少。
“司令不见客!”陈广寿看到他就很不爽,特别是他还升官了——为了表彰独立军守住了俄军的后路,杨锐、雷奥、马德里多夫还有一些骨干军官都提了军衔,沙皇本来还要对这些人授勋,但是考虑到杨锐是黄种人,就只好只对雷奥一个人授勋了。
“我有重要军情汇报……”马德里多夫还是不死心。
“有事找雷将军,司令不见客。”陈广寿还是这么一句话,就是不放他进去。
看到陈广寿的样子,少将先生只有败退了,陈广寿喝退他之后就一直站着外面,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声响。只从那一日脱困之后,杨锐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了,军中的一切都交给了参谋部负责。
马德里多夫刚走,刘伯渊就来了,他拿着一份电报,看向陈广寿,陈广寿摇摇头,刘伯渊本来想走,但是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这次陈广寿小声说道:“先生还是那样,饭了不吃,要么睡觉,要么大喊大叫。”
“可我有急事啊。”刘伯渊道。
“不是说了什么事都交给雷参谋长了吗。”
“那是军务,这次是沪上小徐先生来电,急事。”刘伯渊一脸焦急。
“是紧急、还是重要?还是又紧急又重要?”陈广寿仍然不放行。
“你……”刘伯渊急了,“你这是什么话啊?”
“不是紧急且重要的事情一律不进。”陈广寿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再次看了陈广寿一眼,刘伯渊提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松下去,是啊。这一战死了多少人,现在先生都认为是他自己的原因造成了,这……这其实还是政治部的问题,清查的时候只查到了黑龙江胡匪杨大新头上,只知道这个女人是他劫来的老婆,至于怎么劫来的,在那里劫来的,一概没有查到。他想到这便把电报手上的电报给了陈广寿,说道:“你把电报给先生吧。蔚丹死了,有可能是被满清勾结洋人医官毒杀了。”
“什么?!”这个消息太让人吃惊了,陈广寿不由的声音大了起来,他以前虽然看邹容那副调调不喜欢,而且还被邹容讽刺过学好外语当洋奴之类,但自从在南非听到邹容自投死牢之后,他便对他转便了看法,敢为革命而死的人总是让人敬佩的。
“你看电报吧。”陈广寿作为杨锐的警卫连,权限要比一般人高。
陈广寿抢过电报,看来又看,之后便满脸激愤的进了杨锐的卧房,不过在进入离间的时候他还是在门口小声的喊道:“先生……先生……”
屋子里的门是虚掩的,陈广寿刚喊了两声就被一本书砸了过来,嘭的一声,书砸在门上把陈广寿吓了一跳。又待了一会,陈广寿又道:“先生,沪上急电。先生……”
“交给参谋长。”里面一句话甩了出来。
“不是军报,是……是蔚丹出事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他怎么了?已经出狱了吗?”
“不是,他……他被满清勾结洋人害死了。”
“放屁,牢里面不是有我们的人看着吗?”
陈广寿见杨锐这么说倒不知道说什么了,正当他还要喊的时候,里面椅子一响,一个脸色发暗、胡子拉碴的人把门拉开了,他没有说话一把就把陈广寿的电报抓了过去,看了一行就没有再往下看了,只听他说道:“哎!死了,都死了,怎么我不死呢?!”
“先生,你……”陈广寿好不容易见杨锐拉开门,马上就钻了进去,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马灯,但亮度却调的极小,细微的光芒下,陈广寿只见房间乱的一塌糊涂,各种写满了字的纸片扔的到处都是,他又看到放在小桌子上一点也没用动的馒头,不由的说道:“先生,你不能这样不吃东西啊。”
“吃东西又能怎么样,吃了他们就能活过来吗?”杨锐幽幽的道,一点也没有以前的生气。
陈广寿没有说话,只是把房间里的东西理了理,然后出门把外面的新鲜的馒头拿了进来,然后一声不吭的出去了。
哀莫大于心死估计便是现在杨锐的状态了吧。起初在起风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看见俄军滚滚而来,他还有些逃出生天的欣喜,这毕竟他带领着部队撑下来了,特别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虽有动摇,但最终还是坚持下去了,他为自己能在生与死之间做出选择感到高兴,这是以前的他做不到的,可是现在他却做到了,这对他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可是当他欣喜完之后,去到医护营,一阵阵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惨叫、一堆堆年轻却已经僵硬的尸体、一块块怎么扯都扯不够的裹尸布,这一切都让他的那一点欣喜消散的无影无踪。
从此他便开始恍惚了,他不知道怎么离开医护营的,不知道怎么到了铁岭,更不知道怎么到了四平,他整日都躲在帐篷里,屋子里,那也不去,什么也不说,他真不知道要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在不断的否定自己——来东北就是个错误!选择通化就是个错误!参加日俄战争就是个错误!相信张宗昌就是个错误!和那个女人上床就是个错误!长着下面那个东西就是错误!……所有的所有都是错误!。
杨锐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天,邹容的死讯让他不由的从自己躲避的墓穴里爬了出来,恍惚间他不知道怎么的拿着《革命军》便读了起来,从“扫除数千年种种只专制体制,”开始一直读到后面的“尔其率四五万同胞之国民,为同胞请命,为祖国请命……”方才不再那么的恍惚,不那么心如死灰。要死也要把一切都干完再死吧,他这样对自己这样说。
当杨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陈广寿已经高兴的在外面等着了,直待杨锐把脸洗了,把胡子理理齐、头发整整好之后,他感觉之前那个无比自信的先生又回来了。
“你去把渊士叫过来吧。”杨锐正拿起碗要喝粥,忽然想到之前的那份电报。
“是,马上去!”陈广寿跑也似的出去了。不待一会,杨锐粥还没有喝完,他拉着刘伯渊便回来了。
“蔚丹的事情小徐怎么处理?”杨锐的电报只看了个大概,现在只知道邹容暴毙,而且怀疑是满清勾结洋人医生干的,其他的他没看完就丢开了。
刘伯渊电报是看过的,所以心里很清楚,便道:“小徐先生在租界里找洋医验毒,但是所有的医生都不肯……”
“都不肯?”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杨锐打断了。
“是的,都不肯,后面小徐先生又找了衙门里的仵作,但是仵作似乎也看不出来,只有一个年老的仵作说他在早年见过这样的事情,那个案子是夺产凶杀。”
“只是他这样的猜测是没用的,沪上没有医生的话,可以到国外去请医生。”
“对。小徐先生已经去日本请了医生过来,过几日大概便有消息了。”虽然这些电报里都是写了,但刘伯渊见杨锐难得的出屋子,多日的不正常也慢慢的好了,很高兴的和杨锐这样的一问一答。
“日本?日本医生?”现在日本两个字是杨锐的禁语,他听到就无比的头疼。
“是的。日本那边最近,现在天气已经转暖,要是从欧美请医生来不来不说,就怕来了那……天气这么暖,到时候就难以……”
“日本就日本吧。要是怕天气缓,就放到冰窖里去。”
停棺之处一般都是祠堂、善堂,冰窖还是没有进去的,不过现在杨锐一说,刘伯渊马上醒悟了过来便道,“我马上去提醒沪上……”说完就马上要起身。
“你等等。我还有其他话要和你说。”杨锐把他拦住了。又对外面的陈广寿说道:“你去安排发报吧,发完电报之后回来叫人把帐子围起来,近百步则格杀勿论!”
杨锐交代的极为严厉,但是陈广寿听的却是一喜,往日那个自信无比的先生又回来了。他欣然立正道:“是!”,然后便下去了。
陈广寿走后,杨锐没有急于说什么机密大事,而是接着说之前话语继续问道:“日本医生就日本医生吧。如果查出来蔚丹真的是毒杀的,小徐要怎么办?”
第五章兴中会
“小徐先生在电报里没有说查出之后怎么办,他这封电报就是来和先生商量对策的。现在为了隐蔽组织,他只是让吴葆初牵头,由他出面请洋医来查找死因。”
“吴葆初是谁,好像很熟悉,他是我们的人?”
“他不是我们的人,他是之前淮军将领吴长庆之子,时人称其为四公子之一。”
“他不是我们的人,还会帮我们办事?”
“先生,会的,前年苏报案的时候他还四处为太炎先生、蔚丹等求告。”
刘伯渊这么一说,杨锐便明白了。这是一个异于后世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个体自立的,而是被各种关系和思想禁锢在一块,父亲犯罪儿子如果不全力隐瞒就是不孝,同乡求告要是见死不救那就是不仁,朋友有难不一起担待那么就是不义,当然很多人只是嘴上这么说,真正做的却是另外一套,但实际上还是有不少人会按照这种道德律行事,毕竟这都已经几千年了。
基于这样的逻辑,吴葆初在维新的时候和章太炎交好,所以吴葆初即使知道章太炎犯的是灭九族重罪也是要救,而虞洽卿即使已经猜到杨锐很有可能是一个反贼,但他还是装着不知道,甚至假如哪天杨锐被抓,他不挑头出来营救,那就是不仁不义。这其实是一个超稳定的社会,所有人都被仁义道德、忠孝节烈捆绑着,更有着同乡、同窗、同科种种扯不断的联系,这里面的人没有立场只有情谊,除了真正的深仇大恨,做人处事都会留那么一线,全然不是后世那种只在钱上面有关系其他一切没关系的模样。
在这样的社会里,建立一个真正的现代的集权政党还是很难的,因为会员无法割断这些原有的联系,组织的纯洁性、独立性无法长时间保证……不过现在复兴会在爱国主义的号召下、特别是在东北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已经脱离了这样的牵绊,可是如果回到江浙那边闹革命,这种看不见的思想绳索又怎么斩断呢?虽然自古有大义灭亲的说法,但是这种大义其实也是道德的一种,所谓三纲五常里面的纲常也是有高下的,大义灭亲以及忠孝不能两全其实就是为了君灭了父而已,难道真的要把前明后裔的弄出来,然后对大家说:一切为了皇上?这也太……
杨锐不知道的怎么的就想出了这么一大段东西,而对面的刘伯渊见杨锐明显的走神了,他也就停了下来。不过只待等了一会,杨锐便说道:“小徐还没有想好查出毒发身亡的话之后该怎么办?”
“是的,先生。”
“如果蔚丹是毒发身亡,那么就走司法程序,把证据准备好,找律师向租界公廨控告巡捕房谋杀!”
“司法程序?控告巡捕房?打官司吗?”刘伯渊很是疑惑的看了杨锐几眼,他怀疑杨锐还处于之前恍惚的状态下还没有好过来。在租界和租界巡捕房打官司,这……
“别这样看着我。打官司只是造势而已,为的是事情闹大,只要我们这边提起上诉,租界公廨不接,那么报纸就可以说他们心里有鬼,坐实他们的罪名;他们接了那更好,有验尸的报告在,他们判我们输了,那么不但连巡捕房,就连租界工部局都会威信大跌,如果他判我们赢了,那就要交出凶手。”
刘伯渊似乎有些明白了,西方的那一套逻辑虽然和中国的不同,但也是有其固有的缺陷,从这个缺陷出发,自然能有所作为。
“不过要这样做还有几个前提,一是要把蔚丹的父母接过来,因为要以他家属的名义起诉,再是要把证据、包括那个请来的医生保护好,最后是操作这件事的这些人,除了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之外,还要告诉他们要坚持到底,因为事情一闹大,到时候官面上的、私人情谊上的都会参合过来,或说这样会挑起外交纠纷、或劝原告息事宁人,这些都要事先防范。其他则是我们掌握的各地报纸,要全程报道,全面跟进,把舆论掀起来。前面告巡捕房的时候不要着重说什么革命,就说是洋人故意毒死了中国人,这样百姓都会被挑起仇恨,事情越闹越大,工部局就越有可能会弃卒保车,把背后的满清推出来。这个时候,报纸宣传的重点就是满清的恶毒专制了。”
杨锐说的时候,刘伯渊不知道从那里变出了一个小本子,详细的把杨锐的话记了下来,待他记完,又问道:“其他都好解决,要是工部局不把满清供出来呢,比如审到最后不了了之,或者干脆就审个几年怎么办?”
“很简单。那就是抬死人压活人了。”杨锐声音一沉,目光锐利了起来。
“我明白了。要是不了了之,就认定工部局和满清是勾结在一起的。”刘伯渊说道。
“另外,电报局的人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如果能从和这件事情有关的电报里找到满清幕后策划的证据,那就更好了。”
虽然现在复兴会大部分都是用无线电报,但是有线电报也是关注的重点,电报局按照惯例在发完电稿后都会留一份底稿,复兴会在里面的人应该能拿到。甲午之时李鸿章在马关谈判的密电就是这样日本被窃取的,当然重要的官方电报都是加密的,不过甲午的时候有汪凤藻,现在复兴会也有徐锡麟,作为江宁布政使恩铭的亲信,一般官用的密电码他还是能拿得到的。
“好的。我马上回去安排。”刘伯渊点头道。
“你不要着急,找你来是有其他的事情。”杨锐开始说起了大事。“上次的间谍事件让我们的损失严重,所以……”
见杨锐说到上次的间谍事件,刘伯渊立马站了起来,对她们两姐妹的审查是政治部做的,虽然当时有些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女胡子居然是日本人,“这事情还是我这边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要说最有问题的还是我,无欲则刚,我的问题最大。但是这次我们吃亏了,下次就不能再这样了。所以这一次我要和你说的是把政治部的一些事情独立出来,组建军情局。”杨锐说到“无欲则刚”的时候,脸上一阵滚烫,这事情不能怪别人,其实还是应该怪自己,与其说是自己思维固化,因为小银凤脚上没有穿木屐的痕迹就认为她不是日本人,还不如说自己精虫上脑,独立军被围困不是他的错,但是徐烈祖的死完全是因为他,想到一个这么年轻的生命就因为他而死,他很愧疚。
杨锐的话让刘伯渊坐了下来,他见杨锐说完话就沉寂了下去,便道:“先生,这军情局是……”
“主要是将政治部情报收集和反间谍这些功能独立出来,”不是愧疚的时候,杨锐接着道:“情报是极为重要的,日俄之战日本就赢在了情报上,而上次被围,我们就输在了情报上。所以我们要加大情报方面的力度,特别是对日本,大战之后我们的位置决定我们以后的敌人将是日本,不全面了解他们的动向,不清除我们自身的隐患,以后还有三台子、四台子的事情发生,这种代价太大了,我们无法承受。”
“伯琮回来了吗?”杨锐又问道。一期三个政治生,除了刘伯渊,还有钱伯琮和张承樾两人,之前两人是留校负责校务的,但是现在随着政委制度开始正式施行,杨锐已经让钱伯琮回来主持这件事情。
“他…他没有回来。”钱伯琮本来应该随着第六期毕业生的回归,但是他却因为有其他的事情没有回来。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之前不是已经决定他随着六期一起回来吗?”杨锐眉头皱了起来。
“南非那边有新的情况。”刘伯渊似乎在考虑在用词,斟酌着,然后道:“布尔之战后南非劳工奇缺,但是金矿却是愈来越多,所以当地矿业公司就提议从中国引进二十万华工,这个计划去年开始,去年六月第一批华工就到了南非。最初的华工待遇还好,但是越到后面待遇越差,很多时候无法吃饱,之前答应的薪资也无法兑现,现在每日要在矿井之下工作十小时,并且每日要凿两尺石孔一个,否则分文不付……”
“他们薪资多少?人数有多少?”杨锐在这个时代听到太多华工的传闻了,但是在南非有这么一大批华工还是出人意料的。
“薪资之前招工的时候答应一个月五英镑,但是到了之后只有一点五磅,但是因为吃不饱,他们只能在矿区自己买饭,因为是住在栅栏里,矿区的东西是外面街面上价钱的十倍,所以他们一月下来一文不得。”说到这,刘伯渊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按照钱伯琮的汇报,兴中会在当地已经有分会。”
“什么?兴中会?”杨锐不由的惊的站了起来,南洋和美洲洪门是孙汶的地盘,难道说南非也是他的势力范围吗?历史上从来没有非洲兴中会的消息,怎么现在忽然出来了个南非兴中会,难道是自己改变了历史?
“是的,先生。”虽然对于杨锐为什么惊讶不清楚,但是他还是按照钱伯琮的报告介绍道:“他在探访华工的时候,遇到了在矿业公司文员的谢缵叶,此人即是兴中会会员,据他所言,前年他和他兄长谢缵泰,联合昔年洪秀全的族侄洪全福等人准备起事,但是事不密……”
“等等!”刘伯渊还想说下去的时候,杨锐把他拦住了,他似乎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件事,还有谢缵泰这个名字,对,似乎是在前年的时候,在美国,在容闳家里,他说过他之前和谢缵泰还有联系的,但是自从大明顺天国起义失败之后,便和他断了联系。
思路理了一下,杨锐对刘伯渊道:“你接着说吧。”
“是的,先生。事后伯琮说,当时谢缵叶估计是看出他探视华工,有所图谋所以和他搭话的,在谢缵叶说了自己是兴中会员之后,伯琮也说了自己是复兴会员,这个谢缵叶估计是从国外报纸知道我们复兴会的,并且极为赞赏我们北上抗俄之举,所以越谈到最后便越是希望和我们联合。”
“和我们联合?”
“是的。据谢缵叶所说,兴中会其实是有两支人员组成,一是由杨衢云创立的辅仁文社,一是由孙逸仙在檀香山创立的兴中会,乙未年(1895),两会合并,合并之后对外称为兴中会,杨衢云任会长。当年便筹划在广州发动一次起义,可惜事败,事后香港英人迫于清廷压力,勒令杨衢云五年不准入境,在此期间,他便在约翰内斯堡、彼得马利茨堡、洛伦索马贵斯这几地成立了兴中会;而那次举事之败之后,辅仁文社人员人员和孙逸仙檀香山诸人就闹翻了,待庚子惠州起事再失败,杨衢云被清廷刺客枪杀后,两系人员算是彻底决裂了,前年的举事便完全是由辅仁文社的人组织的,根本没有让孙逸仙参与。”
想不到兴中会便有如此隐情,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杨锐一直认为兴中会就是孙汶创立的,可在真实的历史上,1900年之前的兴中会大部分力量都来自于辅仁文社,而在1900后两会闹翻,孙汶才成为兴中会的会长,不过这个时候的兴中会只是原来檀香山孙文的兴中会了。
“如果谢缵叶这些人可以加入复兴会,并且认可复兴会的理念,遵守复兴会的纪律,那么我们可以和他们联合,不过这些条件他们会同意吗?”杨锐对辅仁文社、杨衢云、谢缵叶等人毫无了解,所以从谨慎的角度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应该会同意。和谢缵叶交谈之后伯琮分析,现在辅仁文社这些人经历前年的起义已经很式微了,现在在四处活动的也就只有谢缵叶一人,其兄谢缵泰基本已经不参与反清事务了。辅仁文社的力量估计只有香港、以及杨衢云早年在非洲建立的兴中会,他去南非也是正是希望能从华侨、华工中找到反清力量。”
“哦,那他在德兰士瓦金矿公司干什么,难道是想策反华工造反?”
“确有此意。但是不是造南非的反,他是希望能从华工发展革命分子,然后待这些华工期满回国之后,再行举事。乙未年、和前年的举事让谢缵叶感觉到凭借会党无成功之希望,所以便把主意打到了华工身上。”说到这,刘伯渊不由心怀崇敬的看了杨锐一眼,谢缵叶所说更是印证了杨锐之前的观点,即不可依靠会党革命。
杨锐没有看到刘伯渊的目光,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按照钱伯琮所说,把辅仁文社联合进来也是可行的,但是谢缵叶所谈的这条路是不是要走下去呢,那些华工是不是真的可以向谢缵叶想的那样,可以依靠吗?
“现在那边的华工有多少人?”杨锐问道。
“按照谢缵叶的统计有三万八千余人,现在每个月大约会新到一两千人,估计到今年年末,将有六万人。”说完他又补充道,“这些劳工大多都是直隶、山东、河南人士,也有一些是来自两广,但数量很少,华工和矿业公司签的合同是三年,三年之后他们便能回国。”
刘伯渊说的乐观,但是杨锐却不是这样想的,“那现在华工的伤残死亡率有多高,现在这六万人,三年之后有能剩下多少人?”
刘伯渊被杨锐问的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答不上,不过按照一般的估计,农场中的华工还好,矿井中的华工便不是这样了。“待我回去之后发电报询问伯琮。”
“嗯。还有一个,就是三年矿井之下的劳作,吃又吃不饱,三年以后他们出了矿井还是能开枪吗?再有他们签的是三年的合同,可如果三年之后矿业公司不放人怎么办,这可是几万人不是几百人,在南非那个地方,就是逃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所以你在回电的时候,要把这些情况和伯琮说清楚,不要一下看到这么多人,就脑子发热,觉得可以趁此机会扩大人员。越多人越难管理,越多又需要更多的粮饷,一旦管理不好,那么整支军队就会崩溃,到了那个时候之前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我们要扩大,但是只在自己能控制的前提先扩大,这就像军队一样,没有足够的训练有素的军官和政委,再多兵也是没用的,一个不好,还会像二师那样忽然就叛变了。这个教训很深刻啊!”
“是的,先生!”二师叛变给复兴军带来灾难性的损失,这是一个无比深刻的教训,
“至于辅仁文社那边,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谈,如果他们愿意,那么可以在沪上谈,先和小徐那边谈,如果有什么小徐那边解决不了的,那么可以和我谈。等日俄停战,东北局势稳定住了之后,我就要离开了。”杨锐想到几个月之后便要离开这里,心中顿时有些不舍,他觉得在这里自己得到了历练,他不在是之前的宅男了,已经是一个经历了血与火的革命者。
第六章模式
“先生,这么快就要走吗?”刘伯渊说道
“是的,东北的情况要稳定,沪上那边也是要稳定的。”杨锐道,“渊士,其实现在我们军队也好,组织也好,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声势,完全是因为我们北上抗俄的原因。这抗击外敌,是一杆可以吸引所有国人的大旗,但是如果当我们调转枪头打满清的时候,这杆大旗就未必能用了,这个时候,那些只是为了抗击外敌而加入我们的人,就未必会真的和我们一致,特别是当我们革命的成功率很低的时候,组织里出现叛徒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我想在今年年底,或者在明年年初在沪上要开一次代表大会,要加强复兴会的组织建设,让所有会员知道在日俄战后我们要面对的任务,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只有在会上统一想法,那么在以后的革命里才能获得成功。”
刘伯渊作为政治部负责人很清楚现在复兴会的策略,之前根本不是干什么革命,而是通过拒俄、抗俄这杆大旗制造声势,并在日俄的战事里,左右讨好,全力发展锻炼自己。真的较真起来,复兴会从成立一点也没有反清过,反而很像是在为清廷出力,帮其驱逐俄人,这也是华兴会等人说复兴会完全是假革命的原因,但是从另一个方面说,复兴会此举只是在磨刀,通过在东北的历练,军队已经有了四万人,会员不包括军队里的,也已经有三千多人,这在诸多反清势力中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可是这个庞然大物却不是完全是建立在反清的基础上,怎么样从抗敌外敌转变到对内革命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先生,那军情局该如何?”钱伯琮留在了非洲,使得杨锐的安排无法实现。
“这事情你也先管起来吧,过几天把计划报给我,没有问题的就马上组建。哦,对了,现在部队的政委准备怎么样了?”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人适合情报工作,临时抽调过来,然后再换人又不好,所以杨锐还是决定这件事交给刘伯渊的好。
“好的。嗯,是,人员是都有了,六期的政治科毕业生前段时间已经回来了,但是他们还没有和士兵打交道的经验,东北话也不标准,在随军夜校里培养的那些也还不够成熟,所以现在他们都在跟着前几期的老政委学习。”刘伯渊最近都是在忙这件大事。之前忙着扩军,只着重于军事建设,但在杨锐拟定的建军方略里面,思想建设也是军队重要的一环,“为什么会逃荒?”“为什么要打仗?”“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未来的新中国是怎么样的?”等等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是要跟士兵讲明讲透。每一个连队都要有一个政委、有一个会支部,这是组织指挥枪的重要保证。
听闻政委制那是就要全面铺开,杨锐点点头道,“这就好,军队中的组织的思想建设极为重要,这个工作一点也不能放松,特别是现在大战结束,我们正好有时间去解决这个事情。士兵大多都是山东来的逃荒百姓,政委们要和士兵交心,要开好诉苦大会,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这样的苦,明白这个国家是个什么样子,更要明白以后建立的新中国是什么样子。讲得时候要注意结合实际,不要讲脱离实际的东西,这些他们都听不懂。在宣传的时候都围绕这一点:就是以前跟着满清皇帝,一定会吃苦受难,现在跟着复兴会,大伙就能吃饱饭。对于百姓来说说,能全家能吃饱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的。先生。”刘伯渊赶紧把杨锐的指示记下了,“跟着复兴会,大伙就能吃饱饭”这一句被他重重的圈了起来。以前的老政委们也反映过士兵的思想工作问题,认为什么集权啊、改革啊、复兴啊,士兵都听不懂,而后勤那边的消息是,士兵都是不挑食的,不管吃什么,只要量足能吃饱,他们就什么话也没有。百姓的问题,还是吃的问题,特别是怎么能吃饱的问题。想到这,刘伯渊对今后的思想工资越来越有信心了。
政委的事情说完,杨锐把刘伯渊打发走就陷入沉思了,随着越深入革命,他越是明白战争的残酷和发动群众的必要性,之前他认为,你要有人有枪就好,但是掌军之后,就发现如何稳定住部队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情,军队不是公司,不是你账上有多少钱你实际就能用多少钱,军队必须要有凝聚力,特别是去年矿工营的事情,发土地是解决了问题,但是发完土地士兵就像回家种田、孩子老婆热炕头的过日子。当兵在眼下的中国人心中不是正道,特别是这还是一群有反志的胡子,谁愿意跟着胡子老打仗啊?而之后助俄抗日和助日抗俄,除了原本对日对俄有仇恨外,士兵们很多都是在金钱和打完战退伍的诱惑下动员的,一旦战争结束,又不是立马在东北起义,那么怎么样稳定部队就是一件大事了。
该怎样维系住部队呢?杨锐重新翻出了大一学的毛概和之后的马经,再一次把重要的地方通读了一遍,略去那些虚华的文字,他只看到了两个字:斗争!或者具体的说是:阶级斗争!马经里面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毛概里面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三大法宝: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其中最关键还是武装斗争,统一战线是斗争的策略问题,而党的建设则是如何发起斗争的问题。
斗争的力量从何而来呢,一是来源于阶级仇恨,作为压迫最深的无产阶级,他们都是苦大仇深的。怎么把这些仇恨挖出来,这其实就是诉苦大会,据说淮海战役的时候,被俘虏的国.军一旦开过诉苦大会之后,那么就立马就转变阵营,因为这些士兵大多是受苦的人,既然是受苦的那就是无产阶级,为了消灭剥削阶级自然要立马上阵消灭蒋匪军,因为他受的苦难就是代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蒋匪军带来的。
除了阶级仇恨,再就是有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新中国的理想。为了这样一个美好的理想,为之奋斗为之牺牲才是应该的,不去奋斗不去牺牲则是觉悟不高的表现。
要挖掘阶级仇恨,要实现伟大的理想,那么就必须要做好党的建设,思想建设就是把党员人生观转为无产阶级人生观;组织建设就是要一切服从党的领导,而作风建设则是为了杜绝腐败和联系群众,这一切都是为了发动群众和领导群众。
三管齐下,这样的组织和谁统一战线就能把谁争取过来,统一的最后是自己变得更强大,因为任何军队的下级都是受苦百姓,诉苦之后,告之为什么受苦的原委,再告之可以有一个桃花源记般的社会,那些受教育的士兵十有八九要立马反正。有着深仇大恨的群众,在党的统一指挥下,不顾牺牲去追求一个最美好的世界,这样便成了一只有信仰的部队。
想着想着,杨锐便把思考出来的结果写在纸上,他自我感觉已经把毛概里面的精髓提炼出来了,至于什么马经,那只是用哲学、历史发展、资本、剩余价值等为这个模式做注解,并不是关键。难道复兴会也要这样的改造吗?这样那些来自地主家庭的学生怎么办?正是他们所处于的阶级带给了士兵这些劳苦大众苦难。当初只想着带领学生来东北参战,其他的并未多想太多,而现在,急于求成的后果也来了,即一旦实行毛概的那一套,那么军队自己先反了自己,不实行毛概那一套,用爱国主义能留住多少士兵?这些分了地的士兵都巴望着回家种地,哪有心思打仗啊。
想到这里思路已经是到头了,杨锐在纸上重复的写着阶级仇恨、理想、一切服从组织的领导,写着写着脑子里不知道怎么跳出来陈胜吴广,不过学这些东西实在太久远了,他记得不多,只是忽然觉得当初陈胜动员屯兵起义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么个套路,“天下苦秦久矣”和“戍死者固有十六七”就是挖仇恨,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竖理想,最后他们弄的鱼腹书和什么“大楚兴、陈胜王”就是党的建设。
原来自古造反都是这样一个模式啊,写完之后几句古文的杨锐忽然有一种顿悟,只觉得眼前忽然明亮起来。
杨锐豁然开朗的时候,刘伯渊已经到了政治部,前几日的心头的阴雳已经一扫而空了。日本间谍事件发生之后,刘伯渊一直在自责,他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草率就认定小金凤没有问题,特别是听到先生恍恍惚惚的不理事务,更是忧心不已。在他的心目里,先生就是复兴会的父亲,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个父亲一手建立起来的,没有先生就没有复兴会,没有复兴会就则没有新中国。
“那些政委们教的怎么样了?”刘伯渊问向范安,他早为老人已经有点独当一面了。
“士兵里面选出来的可以,就是外面回来的那些,有些人还是不怎么接地气啊。”范安是复兴军的老人了,虽然说话做事都很是得体,但是在军中日久,性子也变得直爽起来,他已经把复兴会当做自己的家了。
“哦。哪些人,怎么回事?”刘伯渊闻言把手上写着的东西放了下来,所有的政委都是严格挑选的,不光是士兵出身的,还是军校出生的,性格、家底、思想经过多次挑选,这也是军官好培养,政委不好培养的原因,可现在忽然出现了异类,这不得不让刘伯渊重视起来。
“新来的这批里面有一些比较爱干净,堑壕里的兵都是泥兮兮的,他们倒好,怕弄脏靴子不愿意去,俺当时就说了,按照规定,政委必须和每一个士兵谈心、拉家常,打战的时候士兵上了阵地,他们也要以身作则和士兵在一块,不然官兵怎么一致。”说到这范安缓了一下,又说道:“怎么感觉后面的来的越来越差啊,之前的都是一个比一个强。”
“这一批人招的比较仓促了,毕竟第六期有三百多人,比前面四期加起来还多。下一批就不会了。”刘伯渊解释到。为了跟上扩军的步伐,军校那边也做了一些调整,一年不再有四期,而减为两期,学制也将相应的延长,估计第七期毕业就要等到明后年了。嘴里虽然这样辩解,但是把杨锐的话语抄进小本子之后,刘伯渊对副官说道:“去。通知新来的那些政委集合,我倒要看看他们谁爱干净。”
三声短促的哨子声之后,在营地里午休的政委都立刻在政治部外面的空地上集合,新老政委加起来有两百二十多人,他们年龄都不大,一百以上是军校政治科培训出来的,还有小部分是从士兵里面选拔出来思想觉悟比较高、能说会道的士兵政委。
“报告长官,部队集合完毕,部队应到两百二十三人,实到两百二十三人,请指示!”值日官粗着嗓子喊到。
刘伯渊对他回礼之后道,“稍息、立正!向右转,跑步走……”
刘伯渊带着队跑在最前面,队伍在他的带领下往西面而去,十多分钟之后路过一片水塘也没有停下,他直接就下了塘,池塘不深,整支队伍跟着一起涉水而过,上了岸之后带队的他继续往前,特别是那里泥泞就跑向那里,只待一个小时之后回到政治部,整支队伍都已经变了颜色,之前干净漂亮的军服上面都糊满了泥浆。
“立正!稍息。”
看着眼前满身泥浆的士兵,刘伯渊开始训话:“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吗?知道为什么要把全身弄成这样吗?有些人知道,有些不知道。今天不是故意要整你们,而是要你们明白一个道理,就是我们现在是在革命,既然是革命那就要牺牲,牺牲的不单是性命,还是尊严,还有礼义廉耻。我知道,我很知道,我们很多人都是把礼仪廉耻看到比命还重,可是礼义廉耻比革命还重吗?比国家、比民族还重吗?
知道吗?日本要打我们的时候,他们的狗屁皇帝为了造船饭都不吃?他们有几十万女人在国外卖身,一个国家居然要自己的女人去卖身,这还有什么礼义廉耻,可小日本就这样的起来了,现在还打败了俄毛子,你可以说他无耻,但是你不能说他无用!
你们这些人都是层层挑选出来的,前线的士兵都要靠你们去鼓动去团结,可有人居然怕弄脏了靴子,居然不愿意去前线,你们这是连日本妓女都不如!这还是复兴会的会员嘛?这还是部队的政委吗?我看这样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和满清的绿营没什么两样,今天我们推翻了满清,明天就是别人来推翻我们!我说的这些人,回去写一份检讨过来,不把错误认识清楚以后类似的事情还要发生。”
刘伯渊说完还没有走,部队也是立着不动。在队列里扫了一圈之后刘伯渊这才说道:“立正、解散!”
刘伯渊解散后就这样一身是泥的进来政治部,外面的军衣脱掉换了一套,然后再洗了一把脸,才恢复之前的模样。
范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笑道:“真是好汉眼里揉不进沙子,你这样一整,这些人晚上都不要睡觉了。”
刘伯渊刚把那些菜鸟整了一遍,还没有忘记范安这边,他道:“我说你当时看见那些兔崽子那副模样,当时就要教训他们,过了一天我再来效果不好。你也给我写一个检讨过来。”
见刘伯渊说笑,范安马上把手上的一张纸递过来道,“这就是俺检讨,还请审阅。”
刘伯渊知道他手上不是检讨问道,“这是什么?”
“看来不就知道了吗。”
刘伯渊接过,一看便笑了起来,“今天晚上就能看?”
“能,剧本早就写好了,排练了好几个月,一定能演出味道来。”宣传一直是政治部的重点工作,之前已经有了小说、评书等作品出来,但是按照杨锐一直念叨的戏剧没有弄出来,这其实是现在所有的戏剧都是讲究腔调的,听戏的人只是听那个调子,而未必是要了解里面的故事,可是对于复兴会来说,故事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一旦讲什么腔调哪里去找那么多的名角啊。所以几经折腾,直接把沪上的话剧搬了过来,然后再按照山东大戏的摸样给编了调子,算是把戏的形式给确定下来了。至于内容,除了方言的关系,故事的情节在复兴会几个大才子笔下,还是写的催人泪下的。
“快去,请先生晚上来看戏。他最近闷的慌,看看正好。”刘伯渊对着副官说道。
旁边的范安立马拦住,“渊士,你就别请了,这出戏就是让大家哭的,你请司令来干啥啊?”
“嗨,你就不懂了,先生不是看戏,而是要看咱们把戏排出来了。”刘伯渊更了解杨锐,知道悲不悲不是重点,重点宣传上政治部有多了一个有力的武器,“快去请。”他对副官喊道。
第七章诉苦
当日晚间,一出名为血债的话剧在政治部的大帐里开演,其实说是开演,不如说是彩排。这部剧的背景取在山东莱州一带,讲述的是农民许老汉一家自甲午以来遭受的苦难,四个儿子中,大儿子在旅顺帮清廷扛活的时候被日本兵所杀,二儿子为了保卫村里的玉皇庙被洋人教士指使着官府所杀,家中的地也被教民给抢了,自此,徐老汉跟着老实巴交的三儿子夫妻带着小儿子去了京城,去的时候整个山东天灾人祸、饥民遍地,贪官狡吏草菅人命。徐老汉为了小儿子的婚事着想,路上捡了个小媳妇。一家五口到了京城后,有手艺的三儿子开了修鞋铺子,小儿子做了人力车夫,儿媳妇、小媳妇在家伺候老爹,这日子过的和和美美。
可日子没安稳多久,庚子年,有点手艺开修鞋铺子的三儿子因为不修杀人洋兵带血的靴子,被洋兵污做义和团给杀了,媳妇也被…之后上吊死了。关内无法立身,听闻关外容易讨生活的小儿子,带着老爹和小媳妇闯了关东,谁知道走到半路上,盘缠用尽,自己去偷粮食的时候被旗人地主给抓了,在被复兴军救出之前,老爹饿死了,小媳妇被旗人老爷侮辱之后自尽了。
整出戏编的很好,演的也很好,里面的一些对话虽然表达的道理很深,但是用语却很朴实直白,让所有人都听得懂。特别戏里面对于中国现状的分析也是由浅入深的,大儿子死于国家贫弱,二儿子死于洋人勾搭下的官府,三儿子本想逃避,但即使是天子脚下也不得安生,至于小儿子的遭遇,则更是说明国家的现状为何会如此,特别是加入复兴军前,一个军官还给小儿子解释了复兴军的为什么要帮着洋人打洋人的道理。
戏里面除了讲道理,情节也是很煽情,只是杨锐一点也没有哭,他问向旁边流着泪的刘伯渊:“这出戏排的很好,剧本是谁写的?”
杨锐的问话让刘伯渊顿时一呆,他没想到杨锐没有看之前的解释,便道:“先生,这出戏是真的,不是编的。”
“是真的?!”
“是真的。现在小儿子就在一旅三团当排长,团长李叔同听了他的遭遇,就把这事情稍微的加工了之后写出来了。”刘伯渊一边擦着泪一边说道,之前他看剧本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激动,可是演万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哭了出来。
“三团李叔同?”杨锐想起这个人来了,说道,“那这个小儿子人如果不笨,又有战功的话,把他提拔起来做连长。”
“是,先生!”刘伯渊答应到,其实他早有此意,竖典型是应该是的,越一级提拔,特别是不超过连长是和参谋部沟通好了的,当然,为了不影响战斗力,这种基于政治上的提拔其实并不是太多。
提拔完原型人物,杨锐又道:“地方韵味已经很足了,演员演的也好。不过能同时开演多少出这样的戏?”因为没有麦克风之类,每次观影的人数在一个营左右,人多了就难以听清看明。现在部队四万多人,要全部过一遍得五六十次。
“现在已经有三个剧组,全军都看一遍估计要一个月。”因为戏中的对话都是山东方言,沪上那边的人无法帮上忙,因此可以演戏的人就少了。
“这太少了。还要增加人,最少要有五个剧组。”杨锐指示道:“另外,演的时候配音的那些吹鼓手可以去沪上那边找人,这些人会奏乐就成,最好就是配乐里面把二胡加进去。”
刘伯渊一边谨记,只待杨锐说道二胡,一愣之下便明白了,他是江苏人,二胡是常常听的,那些演的悲的地方来一段二胡真是再好也不过了,他立马说道,“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沪上那边发电报。”
“除了这出戏之外,还有其他的戏吗?”杨锐是知道后世文工团的,宣传的威力不光是要对外吸引革命者,组织内部也要反复的宣传,一定要把仇恨给挖出来,要让所有人恨,这是自古造反的动力源泉,只向往美好理想是没用的,后世那些经典的革命文艺作品大多数都是挑起仇恨的,还有少部分是为了竖立牺牲榜样的。恨永远是革命文艺的主题。
“还有三部,不过还是排练……”
“那就抓紧排练。文工团是很能激发部队战斗力的。还有就是戏剧和诉苦会要结合起来,范安,现在你办的诉苦会能哭的出来了吗?”杨锐说着说着又想到了文工团的另一种形式诉苦会——看通了毛概之后,他已经是大彻大悟了。
“司令,俺想了不少办法,现在哭是一定的,是不是能整个营一起哭,俺就说不定了。”范安本身就是受过苦的人,之前对矿工营诉苦失败之后,他便反复思量,做了很多改进。
“还是说说你想了什么办法吧?”杨锐怕他对诉苦会理解的不深,有心向考考他。
“俺……”感觉到司令一心要考自己,范安浑身一紧,说了一个字后面就失声了。
“你别急,慢慢说,慢慢说。”
“是,司令。”范安缓过神来了,开始说道:“诉苦会要让大伙都哭,怎么诉很紧要,诉什么苦也很要紧。上一回矿工营,诉的也不好,诉的苦也不对头。”范安一边说,一边看着杨锐脸上的神色,见到杨锐有赞许的意思,说才更加流畅起来。“当初开诉苦会的时候,找的是一些外面的被洋人欺负过的人,能说从头到尾说自己怎么被欺负的其实不惨,欺负的很惨的人没说两句就自己哭了,所以效果不是很好,再说当时贪多,开会的时候所有矿工都聚在一起,场面乱轰轰的,台下的人一点也听不清上面再说什么。”
范安大致说完之前的教训,就停住了直望着杨锐,他毕竟是受过苦的,自己也不是天子门生——范安在心里可是认为以后杨锐是要做皇帝的,那些军校生都是天子门生,所以他并不如那些天子门生那般自信,说话做事都会察言观色。
“你说的很对,诉的形式很重要,诉的苦也重要。看来你是真的知道之前为什么失败了。”杨锐不负他的期望,对上面的那些话表示很大的肯定,“那明白这些不足之处,现在又有了那些改进呢?”
“报告司令,现在诉苦会……”说到这,范安却停下来了,然后满脸紧张的道:“司令,走不远就有一个布置好了的诉苦会场,是给这些政委培训用的。俺等待您去看看吗?”
想不到还有现成的诉苦会场样板,杨锐笑道,“好啊,去看看。”
范安说的诉苦会就在看戏帐篷的不远,杨睿在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让人点好灯了,只是马灯的数量不够,里面很是昏暗。不过,杨锐一走进去就感觉神情一暗,这个小帐篷与其说是诉苦会场,不如说是灵堂,最前面的诉苦台背后,是一个的用松枝和纸花编成的祭奠花环,花环下面供奉着被害者亲属的灵牌,一副大大的“吐苦水亿起旧恨,表决心莫忘新仇”的挽联挂着诉苦台的两侧,格外的醒目,会场的四周还贴满了各式的标语,整个会场庄重肃穆。
“司令,这就是现在布置的诉苦会场,开会的时候上面还要摆的大广播,这样说起来话来大家都听得见。”范安一直在观察着杨锐的神色,看到杨锐的神色由不解转变为赞许的时候,他才开始说话,“以前基本都是找外面的人来给大伙诉苦,这样不好,不能感同身受,现在的做法是在士兵里面找典型,一个会场可以坐一个营,一个营里头总有不少是受了洋人和鞑子的苦的,找那些受过大苦、说话也说的清的来说,那效果就最好了,说的时候最苦的那几个要放在中间,等他们开始说的时候,全营就想哭了,他们一说完,那全营就哭开了。
等大家哭过,政委再上去,跟大伙说为啥这么苦,怎么样才能不这么苦,这样大伙都能听见去了。”见杨锐点头,范安再道:“然后再让大家给死了爹娘祭灵,最好是在灵前起誓报仇,这样一趟下来那就都成了好兵。”
“好。不过,这一套有做过吗,做下来效果怎么样?”杨锐很惊讶他能把诉苦会搞成这个样子,不说别人,就是自己一进来,也不得不给这种氛围感染,他脸上在对范安赞许的同时,心里却不由的多想了几下。
“有,只要是能哭出来的,那效果就很好。哭的越惨哪效果就越好。部队的军官说哭前一个营打敌人一个营,哭完一个营可以打敌人两个营。”部队之前也是有一些政委的,一些政治上的办法还是用过了,在多次的经验中,范安总结出了这么一套办法,现在他只是对杨锐简单的介绍,要是说的细的话,估计一个晚上都不够。
“好!好!你做的很好,值得表扬啊。”杨锐知道他说的没错,只要是自己的仇恨被哭诉出来,在不是劝解而是在鼓励的情况下,那么仇恨就会非常深刻的渗入灵魂里,特别是还有一个群体效应在,一帐篷里面都是哭声的话,就是不哭也要被引哭了,同仇敌忾之下,战斗力自然要马立马上去。
表扬完范安,杨锐又道,“还有个需要注意的问题,就是很多人诉的苦不是洋人的苦,不是满清的苦,而是说的时其他人比如地主啊、商人啊之类的苦,在大家哭完做总结的时候,政委会要善于总结,要把这些人也归纳到满清为代表的独裁媚外的政权上来。为了防止突发的情况,最好要事先就做好准备,知道什么情况该说什么话。反正一句话,之所以会受苦,就是满人不好,就是清政府不好。至于什么荒灾啊、水灾啊,劫难啊,反正都是满清搞得鬼!”杨锐有点进入了状态,开始深入的发表意见,“另外,就是一定要把我们以后建立的政权和满清做对比,要说我们的好,说满清的不好,要具体的说好在那,不要空洞。
还有,上次不是有一份满清的黑材料吗,把那些满清的借款、赔款、割的地,慈禧每次办的寿花的钱,每餐吃多少个菜,都打着比分说给士兵听。还有找人去了解山东那边的实际情况,为什么会有那次水灾要做个解释,为什么会有天灾也要做个解释,还有那些捐税,这个捐是为什么收的,那个捐是为什么收的,要把这些东西都联系起来说,这样他们才能在逻辑上知道自己的苦就是满清害的。”
啰啰嗦嗦一大堆说完,刘伯渊的小本子又变出来了,而范安则慢了一步,等他的副手帮他拿本子来的时候,杨锐已经说完了。其实只要懂得拉仇恨那么思路就通了,大家能想到就不会少了。杨锐所有的话意思就只有一个:天灾人祸、生老病死、包括母猪不生仔、喝凉水被呛,都是满人害的。而士兵呢,就是要记住这个仇。
诉苦说完了,那接下来就是三查三整了,按照笔记本里面那本没有写完的扑街文说的三查就是查阶级、查工作、查斗志,三整是整纪律、整作风、整制度,只不过杨锐在引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把查阶级换成了查底细,其实士兵会沦落到逃荒,底细基本都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诉苦可以,就不知道三查三整怎么样了?”杨锐问道。
一说三查三整,刘伯渊和范安的神色就是一变,两人对视一眼,刘伯渊道:“先生,这个可能涉及到了军官,并不是这么好做啊。”
“涉及到了军官?”杨锐有点奇怪。
“是的,先生。”刘伯渊斟酌着词语,然后说道:“其实军官这边都还好,只是大家家境多不错,看泥腿子自然就……就有点不是那么的重视……”
刘伯渊说的很是委婉,但是杨锐还是能理解他的意思,军官都是来自学生,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基本都是有钱的,像陈广寿这种家里穷的还是在少数,家里本就是个少爷,军校里又是要被教育的要做一个有荣誉的军官,每个人的皮鞋都擦的亮的不得了,这样一摆谱,怎么可以和士兵打成一片。这确实是个问题,特别是这些人能选出来进军校总是有才华的,持才傲物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固有特点。
“纪律方面呢?”杨锐又问道。
“纪律都还好,都是来革命的,又受过军校教育,所以纪律都是很严。就是……就是徵瑞那边有打骂士兵的行为,不过那些士兵都服他,而且上次大战之后,那些士兵也转变过来了。现在的情况都还好。”刘伯渊说道,陆梦雄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感觉到杨锐对他一直很看重,所以很多事情只要不过线他还是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又是陆梦雄这个家伙,上次就是他带着新编营堵住了日军的夜袭,真是麻烦的啊。心里想了一下,杨锐道:“你以政治部的名义,直接给他个人下警告,下次再打骂士兵的话那就纪律处分,这个家伙就不能消停一点啊。就是要违法军规,也要注意分寸啊。”
“先生,这不好吧。现在他的兵都被他训的很服贴,要是政治部一介入,士兵要知道有人给他们撑腰,那可就都反了。”刘伯渊考虑到的是队伍的服从性的问题,所以有此一说。
“不能姑息啊。要是被他打的士兵、被打的军官跑了怎么办?仇恨都是平时积累起来的,现在没机会,等一旦有机会,心中有恨的人就会报复。现在不是追究之前的事情了,而是说要让徵瑞以后不要随意打骂士兵,这个很重要!另外派去新编营的政委你选一个,要压得住场子的。”杨锐说道。这话完了后他又对范安道,“诉苦的时候如果有士兵说军官打骂士兵,也一并记下来,不要怕这样会乱了等级,不给士兵做主那我们就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得不到支持那思想教育就无从做起。战时或者说军事上的事情,部队听军官的;平时或者非军事上的事情,部队听政委的,这是复兴军的治军的基本原则。”
“是,先生!”
“是,司令!”
刘伯渊和范安回答的异口同声,杨锐的话完全把政委的地位拔到一个很高位置,这是让他们始料未及的。之前他们只是从军纪上去管理军队,当然,这其实主要是对士兵而不是对军官,毕竟都是同学,即使有不严重的违纪,政治部这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自军队成立以来一直在打战,军官的作用极为重要。但现在马上就要停战了,同时政委也配齐了,所以杨锐要做这样的调整。
当然,这种转换是要先和所有军官吹风通气的,随着几场战下来,军官的威势已成,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听政委摆弄自己的部队,还是要先做他们思想工作的,而且这个工作只能杨锐来做,因为他是组织的创始人,是军队的创始人,只有他才能有这样的威望去压服他们,这虽然难,但他必须去做。
第八章神父
看着他们两人欣喜的样子,杨锐心里却是沉重了,要是没有小银凤这挡子事情还好,凭借自己的之前的威望和战时的表现,任何人有意见都可以压下去,可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情,那他无比耀眼的形象里就有了一丝黑暗,这丝黑暗是这么的令人讨厌却又无可奈何,虽然陈广寿最后的话能让大家明白,是他做主把小银凤放进来的,但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啊。当然自己也可以把黑锅一扔,全面扣在陈广寿头上,自己借此洗白,可……
自己还是不成熟啊!杨锐离开政治部之后想着政委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这么个结论。或者,对于外部的敌人、甚至对于军队里的士兵他要狠的时候可以狠,但是对于这般学生,他却无法狠起来,可是历来成大事者,他的战场都是两个,一个是在内部的,一个是在外部。最难处理的对内的斗争,太过软弱那你就无法胜利。这就是政治,你可以犯罪,但是不能犯错!……
就这样的胡思乱想的,杨锐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里,小银凤有不知道怎么跑了进来,两人正欢好的时候,徐烈祖忽然拿着枪把小银凤打死了,他正要质问徐烈祖为什么要开枪的时候,徐烈祖身后众多学生都凭空冒了出来,他们的后面还有无数脸色惨白的士兵,开始大家还只是在问他为什么他们会死,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一改昔日对他的尊崇摸样,全部都在指责他、唾骂他。他正想的辩解的时候,徐烈祖手上的枪对着他就“叭”“叭”两枪,“啊!”的一声,杨锐从迷梦里惊醒了。
“先生……先生……”杨锐啊的时候,外面守着的陈广寿忽然闯了进来,自从杨锐恍惚后,他就一直睡在杨锐的屋外。
“我…没事,没事。”看着陈广寿一脸的紧张,杨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哎……我梦见烈祖了。”
“先生……”陈广寿见杨锐一脸憔悴,心里说不出的痛心,他感觉烈祖的事情似乎成了先生心里永远的伤口。
“给我拿根烟吧,”杨锐道,“你也别蹲着,坐下吧,一起抽一根。”
“嗯。”陈广寿答应着,从身上掏出一包香烟,给杨锐点上,然后给自己点上,火柴摩擦时的,耀眼的光茫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真是想和陈广寿说说心里话,但是呢,杨锐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现在所想的、所担忧的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保留,就是连一个梦都不能说出去。真是无奈的!陈广寿见杨锐不说话,也没有说什么,两个大男人只是在深夜面对面的抽烟,这也算是比较怪异的事情了。一根烟抽完再来一根,然后杨锐就让陈广寿回去睡觉了,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床上想问题,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政委们还是俺计划分配到了连队,他们按照步骤开始和士兵一个个谈话,按照复兴军的编制,一个连有两百二十人,其中三个战斗排一个后勤排,另外还有通讯、侦察、火力、卫生、炊事五个班,这两百多人一个个的谈过来,还是要花不少时间的,所以杨锐并不着急怎么对于军官们进行整顿,他还有最少两月的时间去想怎么整肃军官。
不过杨锐认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时候,雷奥便找来了,军人性格的他没有问候杨锐之前怎么了,而是一见面就问道:“你派的政委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杨锐有点短路了,他是后世来的,怎么去解释政委的作用呢。“他们……军官是使用工具,政委是呵护工具,让军官更好的使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杨锐只能打比方。
“可是士兵不是工具,如果这些人不做政委,做军官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有更多的军队。”雷奥无法理解杨锐的解释,想得很单纯。
“不。不。军队没有控制就会瓦解。”杨锐连忙说道,“他们…他们其实就是神父。”
“神父?”
“是的。神父,他们和士兵谈话可以更了解士兵的心理,对一些士兵的思想会有很大的帮助。这样士兵们在打仗的时候将会更勇敢。”杨锐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词语,忽然想到俄军里面的那些随军教士,所以把政委比作神父。
“哦。我明白了。”雷奥似乎有些理解了,不过他想转身离去的时候,杨锐又把他喊住了。“雷奥,以后,神父的权利在平时可能会比军官的作用要大。”
“什么?”雷奥第一次听到如此荒谬的问题,神父只是帮助士兵们祈祷的,可现在按照杨锐的说法却神父变成了上一级军官。“杨,你还没有好过来嘛?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杨锐被他说的哈哈大笑,不过边笑他还是边说道:“你…真是…太幽默了…”
可是雷奥却不知道只是那里说错了,杨锐知道很难跟他三言两语把话说的很清楚,于是忍住笑道:“在中国,只要自己手里有军队,那么军官就会去想着怎么用这支军队为自己谋利,他们不会效忠谁,或者说很难效忠谁。现在我们革命,皇帝一倒下,那么各地有野心的人都会出现,在没有皇帝的中国,他们都会通过自己手里的军队为让自己成为一个国王。这是中国的传统,稳定几百年,然后混乱一阵,那些有野心的人互相厮杀,直到有一个胜利者出现。我说的你明白吗?”杨锐怕他不了解,所以说了一些又停下来问他。
“我明白!但是这些军官都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他们都很尊重你,如果你这样做的话,就等于在说你未必信任他们,这对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利。”雷奥虽然听懂,但是他还是不赞同杨锐的思维。
“是啊。我也是在想这一点。忽然告诉军官们他们的权利不是完整的,而是要受到制约的,对于大家的信任还是会有所损害的。只是,军队和党派不是靠着信任组织起来的,这应该是靠制度。比如德国皇帝信任你,但是你的作战计划是有参谋部制定的,你的物质是又后勤配给你的,这些其实都是在防止你带兵造反。”
神父权利大于军官初听起起来很荒谬,但是把问题往大处说就不是这样了,中国宋朝的时候就对军队做了分权,枢密使、转运使就是参谋部和后勤部,至于后世为了更保险加了总政。如此三管齐下,谁反的了。
杨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雷奥还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杨,怎么我感觉你越来越像一个官僚?难道真的人都会改变吗?”
雷奥这话说的很沉重,杨锐之前也把政委、军队整风这件事想的很清楚。现在的复兴军是靠在他和学生的师生情谊才拧在一起的,可是不说其他,军校生,一期二期他带过,三期四期也在之前谈心教育过,但是五期之后就没有过多的接触了。只是凭借师生情谊不能团结多少人,当人数到一定的数量,那么整个组织就会分裂化。这就好像一个个体户,手下有几十人、几百人的时候,你一出现大家都叫大哥,每天工厂走一圈,基本都不会有什么纰漏。但是,人数上了几千人,那就不是你凭借哥们义气能管的了。按照组织行为学的概念,管理幅度是有限的,一旦超越那就会失控。现在的复兴军已经到了个体为公司的时候了,改的时候虽然会损伤原来那些人的积极性,但是务必要改,不改无法稳定无法发展;同时沪上复兴会已有三千多人,也是到了要改的时候了。
“雷奥,靠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没有办法支撑一支军队一个国家的,我现在要把整个组织都改变一下,要把因为私人关系而维变成靠制度维系。这是我们强大的必有之路,没有这样的转变,那么以后一定会发生很多意外。”面对雷奥的问题,杨锐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
“也许吧。”雷奥回答的很无所谓,他现在有点失落了。“我觉得人生里最宝贵不是能有多么大的成就,而是在于你有多少的朋友。而现在,我感觉你好像开始转变为一个我所不认识的人了。你这样做会让所有人互相提防,大家就像盯贼一样的互相看着,这并不好。真的,这并不好。按照这样,你终有一天为了你的目的而失去你的朋友。”
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雷奥的价值观让杨锐很是无语,他记得似乎原来爱国学社的吴稚晖去到英国之后也变成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政治是肮脏的,但不是你不去碰政治政治就会来碰你的,都已经上船了,还假装在陆地上,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雷奥,我会考虑你所说的意见的。政委现在只是和士兵做一个彼此的了解,现在我不会马上宣布之前我跟你说的决定,我会和在沪上的那些商量这件事情。”杨锐打算先退让一步,自己也在思考一下,实在不行再以沪上的名义把政委这一条推下去。从现在起到辛亥还有六年,假设提前起事也还有四五年,这四五年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不把部队控制的严严的,一旦出问题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杨锐电报发给王小徐的时候,他正在租界华人医院的实验室外面,等着藤野医生的检查结果——赶时间的情况下,东京分部不知道哪里找了一个医生,王小徐本来担心来人不行,但是看他在实验室摆弄东西倒还是很专业的。
“先生,蔚丹的妹妹到了。”俞子夷轻轻的在王小徐耳边说道。
“到了吗?哦。都安排妥当了吧?”王小徐从焦急中回国神来。去请邹容的家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其父正是因为他思想叛逆所以出钱让他离开巴县,其兄因为他太激进而被取消了秀才资格,驻重庆的复兴会员去他家请人被挡了出来,前年邹容在沪上出事的时候,其父就已经生怕株连惴惴不安,现在听说还要和洋人打官司,那更是害怕。去请的人好说歹说都是没用,待出了院子倒是被邹容的二妹叫住了,然后,没有请到父亲的人请来了妹妹。
“是的。安排好了。先生你什么去见她?”俞子夷道。
“就现在吧,等在这也没死。”王小徐道。
在龙门客栈里,王小徐见到了卞小吾和杨沧白——在卞小吾的撮合下,重庆的公强会也于前年并入了复兴会,而杨沧白则是公强会的组织人。王小徐和他们见礼之后便道:“怎么样了,你们,哎,……”
王小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知道请人困难,但是谁料到父亲没有找到,找来了妹妹,幸好之前请的律师说只要直系亲属便可,他这才放下心来。
“先生,是我出的主意,要怪就怪我吧。”卞小吾说道,他收到电报就去了邹容家,第一次去了还好,不过没说多久就被请出来了,之后再去都不让进门,不得已才拉了邹容的妹妹出来。
“哎,人都已经来,我们还是说说事情怎么安排吧。这个二妹同意出面吗?”王小徐问道。
“愿意,不愿意就不出来了。”卞小吾道,“我和庶堪上船之前就问过她了,她要是不敢也会把她带过来。”
“先生,邹兰胆子不小,不过她说想只见见蔚丹的遗体。”旁边杨沧白道。
“不行。蔚丹死不瞑目,在牢里面还生过病,实在是……”王小徐听说要见遗体,马上就摇头,大但一会有感觉这样不妥,毕竟是亲人,不见遗体总是不好的,又道:“哎,一会我来安排吧。现在她人还好吧?”
“还好,现在蔡夫人正在和她说话,就是坐船累了点,其他都还好。”卞小吾道。他们两个男人有些事情实在是不方便的,现在蔡元培夫人黄中玉被俞子夷请来了,对邹兰的照顾才细致起来。
“她现在这样跑出来,家里那边有没有给交代?”王小徐又问道,他实在是担心邹容他家那边又出什么事情。
“蔚丹的大哥蕴丹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反对也没用赞同。他说邹兰和邹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了也更好。”卞小吾说道,语气很是无奈。革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有太多的人为了生计只是对满清畏畏缩缩。邹容之父是一介商人,商人则更是在意利害得失。自前年他加入复兴会,回重庆办报以来,其所鼓吹的革命也只有年轻的书生和热血的学生响应,其他的不管是士绅、还是百姓都不明白这帮娃子为什么要这样的闹腾。
“哎。好吧。我先进去看看。”王小徐能体谅他的无奈,这其实也是他的感知,复兴会三千多会员,大部分是中国教育会发展而来的,基本都是书生和学生,至于会党分子,在杨锐的督促下一直考察的很严格。
王小徐敲门进入了里间,黄中玉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姑娘说话,那姑娘十七八岁,脸甚白,眉目间有些邹容的模样,王小徐一见不知道怎么就感觉是邹容在自己眼见,心里面一酸。她们见王小徐进来便都站了起来,王小徐知道那个姑娘就是邹兰,没有说话便深施了一礼,然后道:“邹姑娘,蔚丹是为国而死的,我……我们没有保护好他。”
和杨锐相处的久了,王小徐的北方话邹兰还是能听得懂的,他看了王小徐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黄中玉,说道:“我要见我哥,请先生……”
邹兰一口重庆话,王小徐听的不是太明白,和她聊了一会的黄中玉说道,“先生,他说他要去见见蔚丹,不然放心不下。”
“好。也是应该去见见的。”王小徐说道。邹容的遗体被全面的整理的过,虽然有解剖,但是也都缝合,穿上衣服也见不什么,只是他在牢里面很不习惯,饿的是瘦骨嶙峋的,见者无不落泪。他之希望这个姑娘不会被吓坏。
王小徐离开华人医院的时候,黄浦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正在和助手说话。
“阁下,现在清国人已经准备起诉巡捕房了,因为租界的医生都不愿意介入这件事情,他们就从日本请了医生,现在正在对邹容的遗体进行化验,如果一旦发现是毒害的,那么事情就会变得举国轰动。”
“那个邹容是不是是以前在同文书院读书的留学生?”小田切万寿之助问道。
“是的。他原来考取了官费生,但是清国四川总督知道他思想向来反叛,所以便取消了他的名额。之后他自费来到东京就在同文书院补习日语,书院中的老师们对他的帮助很大。”说道这,助手看了领事先生一眼,又说道:“前年的时候,出书的经费也是书院的人提供的,本来没有预想他会闹出那么大的声势,但是他已经成为推动清国革命的一个重要因素了。”
第九章预备
“呦西。”助手的话让小田切彻底回忆起之前的事情,《革命军》在清国知识分子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而邹容等人的入狱更是使得一系列反清组织的开始出现。东亚同文书院那些人做的还是很好的,特别是从邹容的入学、写书、出版他们都在全程帮助,这才使得清国革命有今日的规模。“现在,为邹容之事筹划的人是谁,他们有什么背景?”
“阁下,现在为邹容之事奔波的是之前爱国学社诸人,我怀疑…怀疑这些人就是清国复兴会分子,其主持的首脑人物就是王季同。”助手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王季同的相片递了过来,这说是相片,不如说是一张画像。
小田切看过之后道:“复兴会还是帮了帝国很大的忙的,松花江大桥就是他们炸断的,不炸断大桥,露国在奉天决战的时候将会有更多的兵力。”说到这,他又问道:“他们的会长竟成先生还没有消息吗?”
“阁下,很遗憾,还没有消息。但是推测说他们的会长就是满洲的复兴军之中,外号叫做齐天大圣。按照清国的神话,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是造反的,所以,这个复兴军首领应该就是他。”助手综合了各方面的情报,不由自主的把齐清源的角色说成了杨锐,虽然不正确但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掌握军队冲杀在前线是革命领袖的一贯作风,加上齐天大圣的外号,让他们不得不做如此想。
“很好。对于邹容的事情我们一定要暗中帮助,要让这些清国革命分子把事情闹大,但是切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大英和我们是盟友,不能因为要鼓动清国革命分子就让盟友恼怒。”小田切很明白现在的日本还是处于火坑边缘,海战没有胜利还是要掉下深渊去的。到时候一旦英国见死不救,那么日本的末日就来到了。“另外,藤野,你也要去见见他。”
这边刚说不要完全出面,又说要去见藤野,助手有些奇怪的看着小田切,小田切道:“如果邹容不是毒死的,那么就让我们的人建议这些革命分子不要起诉,只在报纸上宣扬邹容是被清国政府毒死的;如果他真的是被毒死的,那就要更要去见见藤野,关键的时候要让他以帝国的名义为重,不要完全介入这件事情,该回国的时候就要回国。”
“哈伊。”助手终于是明白了小田切的意思,他其实是怕日本医生出庭作证惹恼了英国人。“我一定按照阁下的意思去办。”说罢他便出去了。
清明早过,已是谷雨。天气晴一会雨一会,冷冷热热的让人不知道怎么穿衣衫。狭小的里间里,王小徐正和蔡元培商量邹容的事情。此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蔡元培在翻看日本人藤野出具的化验报告和相关照片,按照上面的说法,邹容是被毒死的。报告全部看完,蔡元培满脸激愤,“满人愚贪,谁料想还如此卑鄙恶毒,我们一定要为蔚丹讨回公道!”
“是要讨回公道!”王小徐道,“竟成、炳麟、自勋,还有远在欧洲的宪鬯、华峰先生都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华峰先生担心劝我们要小心从事,要保全好自己。我觉得华峰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只要这事情一旦闹大,那么有人之心便可以探知那些是我们的人,那些不是我的人。这委实不是件好事情。”
“有心之人?”蔡元培在苏报案之后便一改昔日之平和,决心和满清死磕,历史上其组织的暗杀团就是这样来的,只是现在加入了复兴会,所管教育会之事众多,使得其没有那么的偏激。不过到底是怨恨在心的,现在面对邹容的事情在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他只想轰轰烈烈的闹一次。
“是的。日本人一直在调查我们。”王小徐轻声说道,“甚至,邹容的《革命军》大部分也是日本人所作,或者说是日本人帮其所作。”
王小徐的话语顿时把蔡元培惊的跳了起来,他指着王小徐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你……”
王小徐一脸平静,没有在意他的惊异,“确实如此!他们去大同书局出书的详情,炳麟已经告知我了。之前所有的书局都不肯印这本反清之作,后面是邹容的以前在东亚同文书院的同学介绍他到大同书局的,印的时候价钱也收的很低……”见蔡元培还是一脸的不相信,王小徐道:“我不是说蔚丹是日本特务,而是说他因为年轻、思想也反叛所以被日本人趁机利用了。壬寅年(1902)年,他自费到了东京补习日语的时候就是在东亚同文学校,明明是学日语的地方,可是给他学的却是诸如民约论、法国革命史、美国独立……”
“学这些本来就很正常,日本接触西洋比中国早,书院里有这些书没有什么不……”王小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蔡元培打断了,他还是无法接受邹容被日本人利用的观点。
“可这些在日本国内都是禁书!”王小徐一句话也把蔡元培给打断了,他通过潜入东亚同文学院的“萤火虫”更是了解了日本在中国国内的布局和渗透程度,加上杨锐在东北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有点谈日本而色变了。“日本现在是天皇制,说是开了国会,但还是专制政体,这一类攻击国家政体的著作一律不允许传播,当权者是不会让日本学生学了民约论来要求日本改革的。”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蔡元培这个向往民主和革命的革命者沉默了,他不是不相信,而是无法接受。他甚至在想自己脑海里那些已经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东西有多少是日本人有意灌输的,更可怕的是,他想到了商务印书馆新编的那些针对新学的教材,那些都是商务印书馆在和日本人合资之后,仿造着日本教材,在日本人的建议下编写的,想到不单是教育会的学堂,便是全中国的学堂都要用这些教材时,他顿时坐不住了,他道:“我要去印书馆!”
“你!”王小徐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反常,说道:“事情还没有商量完呢。”
蔡元培一脸焦急,说道:“小徐,事情很大了,哎!我……”
“有什么你就说啊。”王小徐道,他看蔡元培还是很焦急,已经坐不住了。
“孑民,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王小徐心细,感觉他不是因为邹容之事焦急,一定是另有他因。
见王小徐拦着自己,蔡元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之前编的教材可能有问题。”
“教材?”王小徐还是不解,他并不完全了解教育会的内部事务。
“就是新学的教材,教育会下属的学堂需要新的教材,各地官办、民办的学堂也需要新学教材,菊生先生(张元济)之前建议我们两家合编一套小学堂教材,我欣然同意。可是因为时间紧急,我们很多东西都只能参照日本的小学教材。另外,日本的顾问也提了不少意见。所以我担心这教材里面也是有很多日本人刻意安排的内容。”
“这事情急不得。”王小徐道,“教材只要没有下发就没事,就是下发讲的时候有所侧重也是没事。现在我们的问题是不要把复兴会在沪上的实力暴露出来,一旦暴露将会被日本人侦知那以后就很危险,特别是教育会里面的青年团,你要给他们开会,让他们在邹容案期间不要参与进来。”
“这可能很难做到。”蔡元培道:“沪上报纸众多,一旦起诉,学生们不可能不知道。”
“不是不让他们知道,而是说不要他们闹起来,或者不要他们最先闹起来。青年团员要遵守会中的纪律,即使他们想闹,也要等其他学校现闹起来再闹。教育会关系到太多东西了,竟成就常说,可以没有钱,但是不能没有人。一旦太早出来闹,那么对教育会之后的发展不利。孑民,你这边要隐忍。”王小徐苦口婆心,生怕他一时激动就乱了方寸。
“我明白了。”蔡元培重重的点头道。“我回去就去找青年团开会,把这个意思贯彻下去。”
和蔡元培谈完,两人就先后的离开了,蔡元培先走,王小徐则在他走了之后才从后门离开。越来越深入了解地下世界王小徐越发谨慎,为了防止别人跟踪自己每次和重要的人物碰头都回换衣服帽子,然后再几个相同打扮人的掩护下,四处活动。
人力车在租界东奔西跑,几经奔波王小徐又进了一个虹口美租界这边的弄堂,下车之后进到院子,负责复兴会宣传工作的柳亚子和王小霖已经在等着了。王小霖是管理培训班的学员,前年苏报案的舆论便是他负责营造的,而柳亚子则是从南洋公学退学再入爱国学社特班学生,因为身体较弱,眼睛近视,所以当初只留在沪上理事,去年中华时报办到沪上来之后,凭借出色的文才他便成了报纸的编辑,此次两人接到王小徐的通知前来密会,一时间还不明白要做什么。
“进去里面说吧。”王小徐把头上的圆帽子摘了下来,对着院子里的两人说道。大家坐定,王小徐道:“今天从日本来的藤野医师一紧验过蔚丹的遗体了,证明他是被害死的。”
王小徐话音一落,柳亚子就站了起来,王小徐见他如此便道:“坐下吧。站起来也没用,人死不耐复生。今天要你们来就是明日我们就要对巡捕房提出诉讼,报纸这边要跟紧,要把舆论掀起来。”
听王小徐这样说,旁边王小霖道:“先生,怎么样个节奏为好?是大面积的铺开,还只是小范围的宣传?”
“先小范围宣传,”说道这他又对柳亚子道:“你这边负责把前期宣传的稿子写好,要多几种风格,选择不同的侧面描绘这件事情,不要让人看出这些是有人故意为之的。还有就是特别要注意的,中华时报不要冲在最前面,就是发文言辞也要收敛一些,最多让我们其他几个小报先出来闹。”说完柳亚子王小徐又对王小霖道:“你这边还要通知我们全国各地的报纸,反清的调子开始不要太高,以陈述事实为主!”
柳亚子和王小徐都是点头,王小徐道:“先生,那这样的话还是花一些钱的好,很多报纸都是可以买版面的。就是外文报纸难办些,除了德文新报和日本的上海日报,其他比如北华捷报(后改为字林西报)、文汇报、中法新会报,因为编辑也是外国人,还是有些难左右的。”
王小徐对报纸研究的还是不深,问道:“那申报和新闻报呢?”
“申报编辑前几次下来关系已经很熟悉了,新闻报是美人福开森办的,此人是南洋公学的总办,上次就是他倡议引渡章邹等人的,还有保皇党的时报,这两家立场完全是站在满清那一边的,怕是难上他的报纸,至于万国公报、字林沪报应该没有问题,外交报、东方杂志则是商务印书馆办的,这两家完全没有问题。”王小霖在沪上越久,什么报纸上什么新闻,持什么立场越是明白。
“那就是说华文报纸里就是福开森的新闻报和保皇党的时报会帮着满清说话了?”
“也不尽然,申报是也是美人美查办的,真到事情闹大,他估计也难以中立,即使不站在满清那边,也不会帮我们说话,到时候只能靠中华时报作为我方喉结了。印书馆的东方杂志读者也不少,但他毕竟是杂志,所以……”
“先生,只要我们把学生们宣传起来就好了,他们将是舆论的主力,这些学生出来街面上闹一闹,那么事情就越会越来越大的。”旁边柳亚子道。
“学生是要闹的,但是最好是从其他学校开始,教育会下属的学校还是先安稳些好,要闹还是让制造局的广方言学堂先闹吧。”王小徐知道学生、商贩、市民将是闹事的主力,其中学生是最容易热血上涌的,商贩要是加捐也会闹事的,上次人力车夫抗议工部局加捐,就是闹的不小,至于市民,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像前年拒俄,参与进来的也不少。
王小徐说完又问王小霖道:“新闻报、时报除外,申报、万国公报、字林沪报这三家能不能买过来?”
“万国公报和字林沪报可以,但是申报很难,最多就是通过其编辑尽量站在我们这一边,不完全倒向满清那一边。或者,让他从此到终到站在中立的角度发新闻应该可以,但是就怕满清跟福开森说什么,然后福开森和申报的老板美查说什么,这个美查只是个商人,无所谓立场不立场的,他为了自己的生意,到最后很有可能会站在满清这一边说话。”
“嗯……那沪上以外的其他地方呢?”沪上的事情再怎么谈就是这样了,华文报来说,美国商人美查的申报、满清走狗美国人福开森的新闻报、以及复兴会的中华时报三者鼎立,都是沪上的大报,日销量都在一万五千份以上,只要申报能中立,外加万国公报等,正舆论还是能占优的。
“其他地方有影响的报纸,天津的大公报、京津泰晤士报中文版两种,汉口为汉报、京城是京话日报和顺天时报、广东则是香港华字日报和羊城日报、至于关外则是我们的东北日报了。以上几种,京津泰晤士报是英国人控制的,汉报和顺天时报是日本人办的,其他都是国人的报纸,要站着我们这边说话还是不难的。就是广州的羊城日报也是保皇党所办,前期声讨巡捕房的时候会在我们这边,之后声讨满清,估计会帮满清说话了。”
“如此看来就是汉口那边要看日本人的态度了。”全国转了一圈,也就汉口是薄弱点,毕竟汉报办的久,在当地影响力大些。
“是的。那边我们的报纸刚办了不久,所以影响力要小不少。”王小霖道。
“既然有报纸就好了,前面声讨巡捕房的时候日本人难说会不会支持,但是后面声讨满清,他们估计会站在我们这边的。就这么先开始吧,明天那些小报就先把事情抄起来,中华时报这边过一天再报道,立场不要太偏,最关键的是要引导舆论。其他有什么变化,我会随时通知你们的。”王小徐还是怕年轻人沉不住气,再次告诫道。
“好的。先生。”柳亚子道。
证据、原告、舆论、教育会、加上吴葆初那边的律师,似乎什么事情都准备好了,但是王小徐反而有些不安起来,在化妆回到万安里之后,他坐在暗室里仍然在想明日之后的事情。前年苏报案一事,算是复兴会引导舆论的预演,是借洋人对抗满清,而这次邹容一案,在开始的时候,则完全是剑指洋人的巡捕房,真是和前次不可相提并论,越是如此,处事就越要谨慎。明亮的煤油灯下,王小徐思量许久,之后便开始写电报了。他想把去年派去东北参加复兴军的竺履占、王季高的部队抽调回来,去年两人在家乡解散平阳党、乌带党之后,剩余的两百多名骨干都去了东北,一年的战事使得这支部队越发精干,现在日俄战事已了,完全可以调回来,特别是租界因为不允许华人停棺,邹容的遗体放在四明公所,还是要派人加以保护的。
第十章疯狗
1864年设立租界会审公廨其实就是一个华洋混合法庭,细究下来,它应该算是领事治外法权的延伸。虽然在设立时就规定,华人之间的案件由华人廨员审理,洋人的案件由洋人官员审理,华洋交涉的案件由双方共同审理,但是在甲午和庚子之后,华人廨员的权利被夺,不但使华洋交涉案件,就是华人之间的案件也基本听由洋员审判。
在思量了一夜之后,王小徐决定还是缩小诉讼的范围,即不再是控告巡捕房,而是只控告给邹容开药的洋人医官,如此这样将不是华人诉讼洋人行政机构的案件,而是华人起诉洋人医官的案件。第二日一早,在会审公廨检察处将刑事起诉状收入收诉簿后,要做就是等待会审公廨审查了,诉讼审查通过将转入刑事薄立案起诉,其实公廨的审查其实就是工部局审查,华人廨员是否同意无关紧要。
起诉状递交之后的当日,沪上的几家报纸都登载了邹容毒杀身死的新闻,报纸并没有把检验报告刊登上去,而只是引用了年老仵作的话,按照其几十年的验尸经验,认为是邹容可能是死于毒杀。虽然只是一段猜测的话,但还是在读者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特别是苏报一案在前年可是轰动全国的,当时章太炎、邹容两人公开诋毁皇帝杀尽满人,也只是判了两到三年监禁,更是使得维新人士和革命党士气大振,这等于说以后只要在租界非议朝廷畅言革命毫无风险。因而,在苏报案之后,沪上最流行的词语就是革命,批评朝政也是张园集会的常列事项,常常见有人在茶店酒楼、大庭广众间嚣嚣然道:“我就是革命党,我持流血主义……我为国家社会计,宁愿牺牲我一人;……”而如今,邹容的身死让这些声音都是一顿,之前自认为革命党的人开始屏气噤声,慌慌然左顾右盼。
社会上的反应如此,学界的声音可却之相反,邹容身死已经让所有秉烛偷读《革命军》的学生无比惋惜,更何况去年十二月发生的周有生案大家都还记忆犹新,教育会直属的学校还好,其他如南洋公学、震旦公学、广方言学堂,以及废书塾该学堂之后办起来的澄衷中学、民立中堂这样的私学的学生,都已经在积极的串联,准备到周末在张园举行一次大的集会,然后再集会中再讨论确实的办法。
自起诉后,王小徐一直在关注着各方面的反应,并根据这些反应不断的调整报纸的舆论,他此刻就像一只躲在黑暗中的蜘蛛,根据丝网中各面传来的动静调整着自己的动作,谨慎而细微。当然,在有丝网的地方王小徐能感觉到,在没有丝网的地方那他就一无所知了,特别是这些地方所发生的反应常常能决定所有事情的成败。
在起诉的第二天,工部局便从下面的汇报中了解到了这件事情——其实用工部局这个词并不能正确形容这个位于租界江西路二十三号的租界管理机构,正确的名称应该是上海市议会,这个议会有九名董事,除了一名美国人和一名德国人之外,其他都是英国人,按照惯例,九名董事组成的董事会每年都会推出一位总董,而今年的总董则是安徒生。
“这个清国革命人士真的是毒死的吗?”总董安徒生先生是一位英国绅士,他在三十年前就来到公共租界了,前几年多次入董事会,但是被推为总董却是去年和今年的事情。多年的财务工作使得他性格细微而谨慎,他并不想在任上能有多大的成绩,他只想在自己的管理下租界平稳运转,所有的一切都平安无事。
“不。不可能。”濮兰德作为工部局的总办对于租界内的所辖事务都很在意,报纸上刊登的这则消息他在昨天就看到了,不过,作为一个作家和泰晤士报的记者,他的想象力使得他对总董的问题回答的不是那么的肯定。“总董先生,我想这更应该是华德路监狱的印度人干的,那里真是太糟糕了,他们对囚犯一直都是很不客气。”
“哦,是这样的吗?”安徒生把报纸给放下了,然后道:“那么这样说来就不需要接受他们的……”说到这里安徒生转口道:“如果报纸上一直刊登这条消息,对于工部局的声誉是很大的损害,而且,这个可怜的医生是英国人。”
这真是太糟糕了。濮兰德心里说道,他感觉事情并不是像自己刚才说的那样简单。前年清国政府与他交涉要逮捕爱国学社诸人的时候,他便一直在推诿和敷衍,只是让巡捕房带着学社的诸人来问话,在警告那些革命人士不要在租界存储军火之后,他便把那些清国人都放了回去。直到后来,清国政府感觉到和他交涉无效,便直接绕过他和上海领事团交涉,当时领事团正好是美国领事当值,因此在南洋公学总办美国人福开森的蛊惑下,美国领事古纳下令巡捕房逮捕这些革命分子。逮捕之后几经折腾这些人都被保护了下来。虽然租界无视清国政府的抗议只是判了几年的监禁,但是,那些革命分子就真的逃脱了吗?他不相信,直觉告诉他这一次这个政治犯人的死亡和清国政府一定是有某种牵连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濮兰德的迟疑,安徒生问道:“约翰,你有什么想法?”
“我…”濮兰德不好说出自己的猜测,两年的相处让他明白安徒生是一个极为严谨的人,这和他作家的浪漫思维很不合拍。“先生,我只是在想那条疯狗。”
“疯狗?噢,对。真是该死。”安徒生懊恼的叫道,“是的,我就怎么忘掉了那条疯狗呢?这个世界要是没有德国人该多好,他现在一定会想着怎么把事情闹大的。不,要么就让那些报纸闭嘴,要么就接受清国人的起诉。你去巡捕房问问蓝伯森,如果接受清国人的起诉,是不是可以一定胜诉?”
“如您所愿,总董先生。”濮兰德说完就退了出去,然后就打德律风给巡捕房了。很快,在一个多小时后,他又敲响了总董办公室的门。
“先生,我已经详细的问过蓝伯森总督察了,他并不认为这个清国人的死和巡捕房有什么关联,他认为那些清国人只是想借此捞一笔大钱。”虽然在濮兰德看来,巡捕房总督察蓝伯森的智商和猪离的不远,但是还是要把他的原话告诉总董先生。
“真的吗?可是这个清国人是一个政治犯人,他是革命分子。不可能会想其他清国人一样要求巡捕房的赔偿。”安徒生的细致很能让他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事情,而且他并不喜欢现在这个总督察。
“你有什么意见?约翰。”他问道。
“嗯,是的,先生,我也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但是出去之后我就明白了。”濮兰德说道,他越来越感觉哪里不对了。“我在去巡捕房的路上买了几份报纸,上面都在讨论这个清国人的死,一些小报纸甚至猜测是我们被清国政府收买了,然后把这个可怜的清国人毒死了。报纸对这件事情关注的太快了,这才是他们起诉的第二天。我想一定有什么人在背后主使着这件事情。”濮兰德说道这就停下了,再猜测下去就太过主观了,这个时候安徒生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目光交汇中濮兰德只觉得他和总董先生想到一块去了——他们一致认为是德国人在捣乱,可是那条疯狗要干什么呢?
被总董安徒生和总办濮兰德冤枉的德国疯狗其实是德国驻华参赞葛尔士男爵,他是一个标准的普鲁士贵族,在1901年来到了远东,到达中国之后他便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敌视英国的言论,甚至完全无视之前英德两国对于津镇铁路(后改名为津浦铁路)的协定,宣称山东及黄河流域是德国的势力范围,津镇铁路要么就不要经过山东,要经过山东将这条铁路交给全部交由德国修筑。津镇铁路不经过山东只能拐向山西,这样势必会与芦汉铁路接轨,但法俄两国对此完全拒绝,因此对德妥协是一定的,之前英国已经做了一定的让步,双方也达成了协议,但是葛尔士男爵一来,就想将前面的协议完全推翻,这让所有英国在华人员都对其没有任何好感,当然有人见到他滔滔不绝宣称德国在山东的利益不可侵犯时的凶恶表情,便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做疯狗。
“约翰,你知道吗,他来沪上干什么?他不是一直都在北京的吗。”安徒生问道。
“据说是来视察一个学校,一个和清国人合办的德语学校,这个学校就在黄浦滩对岸的洋泾,现在正在筹备,据说将在今年的九月份开学,德国人很重视它,这将是德国人在中国办的第一所学校。”濮兰德不无抱怨的说道,他只觉得英国人只会经商,法国人只会传教,俄国只要领土,而美国人只懂瞎嚷嚷门户开放。按照濮兰德的观点,英国作为在清国的最大势力,应该培养出一批亲英人士,现在德国人和日本人已经在这样做了,而英国人什么也没做。
“哦。是吗。”安徒生开始头疼了,布尔战争结束以来,或者确切的说,自从英国放弃“光辉孤立”“大陆均衡”的外交政策以来,英德的关系就越来越糟糕,而现在,德国那个无比愚蠢的皇帝这个月早些时候在访问摩洛哥的时候,发表支持摩洛哥独立的讲话,公然挑战法国在摩洛哥的影响力,德法两国已经处于临战状态。
本来德法两国再怎么敌对对于英国来说都是好事,但是现在,抛弃之前外交策略的英国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坐海观虎斗了。布尔战争的极大损失使得这个国家开始虚弱,它在陆地上已经没有办法同时应对德、法俄三国的竞争。在了解施行世界政策、不断壮大海军的德国不可能和自己结盟之后,英国把希望投向了法俄同盟,他一边在东方和日本结盟让日本去阻挡俄国,一边又极力推动英法协约——打算借助法国对俄国的影响力和俄国和解。1904年4月,历经一年多艰难谈判英法协约终于签署,这使得英国完全陷进了欧洲事务。而德国此时也看出摩洛哥是英法协约的关键所在,不断的在摩洛哥制造事端以打击英法关系,企图拆散英法两国。但是让德国预想不到的是,越是打击法国,英国就越不得不表态:“虽然英国与法国没有结盟……但如果德国袭击法国,英国在公众观点的影响下是无法保持中立的”(1905年6月第一次摩洛哥危机中英国外交大臣兰斯多恩语);但是让英国想不到的是,越是偏向法国,德国就越会在孤立中壮大自己的军队,法俄和德奥最终将有一战,到时候英国就已经无法抽身事外了。
安徒生只是一个财务人员,他虽然关注潜流涌动的欧洲局势,但是他毕竟不是外交人员,无法理会最里面的深意,在胡思乱想一阵之后,他说道:“约翰,还是把这件事情汇报给爵士吧。我想这应该是明智的。”
爵士就是霍必澜爵士,他是大英驻沪上总领事,之前是在汉口总领事,1901年调为沪上总领事,算得上是一个中国通了。
“好的。总董先生。”濮兰德说道,牵扯到德国人的都不是小事,总董现在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总领事,濮兰德认为这是极为正确的。
被英国人惦记的德国葛尔士男爵其实和邹容一案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此时正在蔡元培的陪同下参观教育会和德国外务部合办的学堂校区,为了更好的拉拢德国,学校的名称就按照德意志Deutsch的沪上话谐言来取的,叫做同济,当然,为了不被国人骂做崇洋媚外,同济对内的解释就是同舟共济。
学堂之前是规划在美租界,但是后面在杨锐的建议下,放到了黄浦滩对岸的陆家嘴,整片洋泾都被教育会买了下来。一年多的忙活,荒地上已经整理出一片平整的地方,现在的学校就建在这上面。为了讨好德国,校园内的建筑都是巴洛克风格的,这种外观简洁雅致,造型柔和的建筑成了学校的图书馆和教学楼,甚至学校后面的宿舍、食堂以及教授的公寓也是如此。除了德国式的建筑,学校主干道两旁的树木也很讲究,不再是后世沪上常见的法国梧桐,而是柏林的菩提树(椴树),长的高大翠绿,给整个校园增添了一道难得的风采。
德国风格的建筑配上柏林菩提大街的菩提树,一霎那间使得来自德国的参观者又似乎回到了德国,这些笔直高大的菩提树,让所有人惊叹不已。葛尔士男爵说道:“蔡先生,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之前还以为,吕特先生有所夸大呢,现在看来,他已经很谦虚了。”
前年的时候蔡元培已经在青岛学德语了,这几年下来随着复兴会内部的氛围,他的德语越发流利,他知道这个提问的人谁,更知道他是德国驻中国的二号人物,对于男爵的感叹,他笑着道:“男爵大人,吕特先生给了我们巨大的帮助,这次能促成双方的合作完全依靠他的帮忙。他一向是一个谦虚的人。”
蔡元培这句话说完,随行的吕特等人就笑开了,他们都非常欣喜在中国在沪上有一所这样规模庞大的学校。男爵的欣喜在于德国文化对于中国的灌输,毕竟在中国最流行的外语是英语,中国人的报纸在翻译外国新闻的时候,常常把英语报纸上对德国的坏话一并翻译过来,这让他极为恼怒,另外就是大部分学生都是学英语的,学德语的人很少,因此,有这么一所学校在,那么优秀高贵的德意志文化将征服这个国家;
而对于吕特来说,这几年的经历就是一个奇迹,想不到当年连订设备都只能订一套的年轻人今日会有这么大的成就,这一切都是在他帮助下完成的,特别是他还有助于德国影响力在中国的扩大,这将是他人生之中辉煌的一笔,甚至他相信这个学校的校史上将记录下自己弗赖海尔.冯.吕特的名字,只要这所学校在,那么他便会被人们永远记住;
除了男爵和吕特,旁边的宝隆医生则不要再为在哪里办医学院发愁了,学堂为医学院建造的教学楼他已经看过了,完全比他以前在海军学校医学院好多了,不过他对于学堂里的菩提树百思不得其解,他问道:“蔡先生,这些菩提树是怎么长出来的。它们难道一开始就长的这么大吗?”
“哦。它们……”蔡元培一听到这个菩提树就暗自骂娘,这些树都是从江浙等地连根挖来的,幸好江浙一带水运便利,这几百颗大树才得以运到沪上,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种下去,现在都已经长活抽芽了。树种的费力,花的钱都可以盖两栋教学楼了,但是杨锐非要一意孤行,说什么,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树之谓也。真是狗屁不通!
第十一章酒会
“这是我们从中国的各个地方运来的。”蔡元培老老实实的说道,他到底是为师者,不打诳语,要是杨锐在那就一定说是为了中德友谊而忽然从地面上长出来的。
“运来的。那它们离开土地能再次成活吗?”宝隆医生也是老实人,想不到大树怎么运输,更想不通移栽之后树为什么没有死。
“只要能保持它根部的水分和土壤,而且移栽的地方水土合适,那么他就可以成活,甚至比以前的长的更好。”蔡元培道,他终于想起一些外交辞令了,“这就像德意志的文化,从德国转移过来,只要在转移的时候保留着原来的精华,那么在到达中国之后,她一定可以像这些菩提树一样越长越茂盛,越长越高大的。”
蔡元培机敏的话语顿时让所以参观的全体德国人情不自禁鼓起了掌,东西方的大规模文化交流很早就开始了,但是中国人对于德国文化了解的还是很少,这个养育了上个世纪所有哲学家的民族并不为中国所熟知和尊重,他们提到德国更多的是强占青岛以及克虏伯大炮,而现在,中德之间的文化交流将从脚下这所美丽的学校开始,这又怎么不能让他们欣喜呢?
“会长先生,那么她会在什么时候正是开学呢?还有,因为是用德语教学,他的学生足够吗?”男爵先生越看这个学校越是满意,他现在在心里就已经在起草发往德国的电报内容了。只是,他还想再次确定一下这事情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男爵大人,学校将在五个月之后,也就是西历九月份的时候开会,现在建筑工人们都在加紧时间完成教授公寓和教学楼的建造。至于学生,我们教育会已经有上千名正在学习德语的学生,他们都经过多年的德语学习,等七月份德国的教授来了之后,就可以举行入学考试了。请放心吧。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蔡元培说道。他现在也有点等不及九月份的开学了,这所学校不但花光了杨锐从俄国人那里敲诈来的额外教育经费,还花了他太多的心血。从翰林院辞职,到绍兴中西学堂,再到澄衷学堂和南洋公学,最后到爱国学社,他的教育梦似乎就要圆一小半了。
葛尔士男爵高兴的点点头,然后郑重的说道,“我会把这个美丽的学校汇报给皇帝陛下的,我相信他也一定会为远东这所美丽的学校而惊叹。前面你们所担心的教师问题,不是什么难题,德国国内大学将会抽掉一批优秀的教授前来任教的。”
男爵的话说的气势很足,一副大人物的样子,不过蔡元培没有在意,只待听到他最后一句脸上却是笑开了,男爵也许不知道抽调一批教师将会是多少人,但是他作为规划者,还是很清楚要多少教授才能把学校的教授的位置填满,其他不说,就是工学、材料、以及理化这三个学院就要几十名教授。
“男爵大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如果教授们来齐的话,那么在远东,德意志大学将成为影响力最大的学堂。”蔡元培高兴的说道,之前杨锐一直说德国人会全面帮助建校,但人没来之前他还是不怎么相信的。
葛尔士男爵对于他的高兴很满足,德意志是最杰出的民族,它的文化也是最优秀的文化,现在中国人如饥似渴的希望德国教授前来任教,而不是去请什么英国人和法国人,也让他感到很自豪。他不再说话,只是把皮靴在水泥地上踩的嗒嗒作响,直到走的学校图书馆面前看到一具没有完工的雕像,他好奇的停了下来,看着峨冠博带一副中国古人的雕像的问道:“这应该是中国伟大的孔子了吧?”
“不。他并不是孔子。”蔡元培斟酌着词语,想着该怎么去告诉他这个在中国并不出名的伟人,终于,他道:“如果对比古希腊,那他应该是中国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男爵有多看了这个雕像,他从来也没用听说过中国也有苏格拉底。
“是的。他生于两千多年前百家争鸣的时代,那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最为活跃的时期,至今那个时候的思想都深深的影响着中国,只是他被历史掩埋了两千多年,而现在是一个东西方文化大交融的时代,我们希望用他来唤醒中国人的另一种思维。”蔡元培动情的说道,虽然作为一个儒家士子他还是认为在学校里应该尊崇孔子的,但学校的规划图一出来,杨锐就把这尊雕像放在这个学校最显眼的地方,开始他是不解,但是思索之后还是明白了他的苦心。
葛尔士男爵看不出这尊雕像到底哪里像苏格拉底,当然,他也没有深究这个人是不是中国的苏格拉底,而是围着雕像转了一圈之后就往其他地方走去。对于学校的参观一直进行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众人才坐着渡轮回到了黄浦江西岸,列行休息之后,庆祝中德合办同济大学堂基金会成立的小型酒会便将开始,届时,中德双方在沪上的名流都将到来,为基金会捐款。
蔡元培乘着马车送德国人回到黄浦路德国领事馆,之后他便疲惫的让马车把自己送到了离领事馆不远的礼查饭店。这家全租界最早的西洋饭店宴会厅今天已经被教育会包了下来,七点的募捐酒会结束之后就是庆祝舞会,他要先冲个热水澡,然后再换上之前定做的西洋礼服,最好再背咏一遍酒会上的演讲辞。虽然杨锐一直再给教育会输血,但是随着军队规模越来越大,实业投资越来越多,他越来越不敢把教育会的资金来源全部压在复兴会身上。革命是重要的,教育也是重要的,他希望能通过今天晚上的募捐酒会另外打开一条路子,不要说能让教育会自负盈亏,最好是能让同济大学堂除了建造成本之外,日常运作能自负盈亏。
下了马车的蔡元培给过小费,在门童拉开饭店的大门,进到大堂之后,他忽然又一阵眩晕。虽然天还未完全黑,饭店大堂的房顶上吊着的西洋电灯都已经开了,明亮的光芒照在大理石地板上,纤毫必见,这耀眼的灯光把他给刺的眼晕了。
匆匆的回到房间,妻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帮着他帮把外套给脱了下来,然后挂在门后面的衣架上。看到妻子略显庄重的脸,蔡元培问道:“怎么了,那边出事情了吗?”
“没有。”黄仲玉轻轻的道。
“不是吧。”蔡元培拉着妻子拿着礼帽的手,“今天怎么了?”
“真的没有什么。你今天累坏了吧。快去洗澡吧,待会还有酒会呢。”黄仲玉微微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然后转身向浴室,“我也要去吗?可是我不会跳舞阿。”
“不一定要跳舞,要是要人请你跳舞,你就按照我教你的那句话说一遍就好了。”蔡元培边脱着衣服边说,见妻子没事,蔡元培的心思又放在待会的募捐酒会上了。
“可是我分不清楚他们是西洋哪国人,是用德国的还是英国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先用德国的吧,今天德国会更……”蔡元培边说边进浴室,但是他还没有进去就被妻子从身后抱住了,他问道:“怎么了?今天,出什么事情了?”
“我……我今天陪蔚丹的妹妹去看了他……他……”说到这她便说不下去了。为了怕邹容妹妹害怕,她今天下去陪着她一起去四明公所的,打开棺盖便被邹容的遗体吓了一跳。因为棺内外都放置了冰块,遗体并未腐烂,但是让她吓一跳的是邹容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是打开的,目光虽然呆滞,可里面愤含的不甘和怨恨却刺痛了她。只不过这也许是个眼花了,再看就不是这样了。
“原来这样啊,”蔡元培转了过来,抱着妻子又问道:“蔚丹的妹妹吓着了吗?”见妻子不说话,他又微笑道:“哦,原来人家小姑娘都被吓到,你倒是吓坏了。哎……”
蔡元培还没有说完,黄仲玉便道:“我…不是吓坏了。我是担心你,孑民,革命真的这么重要吗?我们,我们过以前的日子不好嘛?”
“不行!”蔡元培摇着头道:“中国不革命已经不行了,我们这些人生逢其时,不激流勇上那么就是到死也不安心。”他说的沉重,怕妻子不听自己的,又想说什么,张着口又止住了。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复兴会的人都已经决心赴死了:小徐日日夜夜和炸药档案睡在一起,只要有人敲门暗号不对,炸药就会被激发;竟成在关外军营之中,已经死里逃生了一次,其他时候也是危险无比;而远在欧战的宪鬯,因为学习之余还要督促德国的各项事务,已经累的吐血,现在已经进了医院……其他还有陈锡民、王世徵、吴宝地更多更多已经为了革命撒尽热血的人。而他现在,住在最高档的西洋酒店里,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其他人一辈子都未见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革命要退缩呢?
似乎感觉到了丈夫的决心,黄仲玉从他的怀里出来,然后道:“快去洗澡吧。一会就酒会就要开始了,你不是说要收到一百万吗?”
蔡元培见妻子好了又听她这样说,便道:“你没事就好,我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晚上七点开始的募捐酒会办的很成功,当葛尔士男爵读出本次捐赠数额为八十二万四千八百马克并二十万五千五百九十两白银的时候,全场一片欢腾。大家都为这次能募捐到这么钱而感到吃惊,但是蔡元培却知道,减去德国政府的五十万马克和天字号企业十万两的捐款,其他的折合成银元还不到三十万块,这些钱够学校用多久呢?
蔡元培正在算钱的时候,旁边便有人找了过来,“蔡老爷,蔡老爷,犬子可就要托付给您了,只要他能学好……”来人喊蔡元培老爷,还是把他当翰林院编修而不是中国教育会的会长,不过一会之后客气的声音一变,训斥道:“见了先生还不行礼,你这个……”
来人是禅臣洋行的买办郑渭刚,他自从进了禅臣洋行之后就想着自己的儿子里挑一个有出息的派去德国留学,学成之后便像汇丰银行买办席正甫一样,买办之职父死子继,只是德国毕竟太远,家里老太太不放心便没去,去年听说教育会将办一所德国正规大学堂,便把儿子送来了。
“哦。郑老爷不要客气。贵公子品学兼优,日后一定是人中之龙啊。”蔡元培刚才听到他捐了一万两,已经不算少的了,对着金主说话不得不客气的很。
郑渭刚开怀大笑,五个儿子他最喜欢这个了,现在被蔡翰林说成品学兼优,怎么能不高兴。高兴之余又再客套几句,见旁边还有上来搭话便告罪走开了。
“孑民。你今天那番话说的好啊,不管西洋还是中国,大家多一点体谅,多喝茶多交流,也就不要打来打去了。”上来的是虞辉祖,刚才就是他代表天字号捐了十万两。
“含章兄,这次还要多谢你了。”蔡元培说道,他知道这十万两不单是天厨、天通、天宝、天燃这几家公司出的,里面还有虞辉祖自己的钱。
“谢什么啊,你这是办正事,”虞辉祖谦虚道,“竟成常说,知识就是力量,以前不懂,现在我可是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你说洋人比我们厉害的地方不就是这知识么,现在办个大学堂,把他们会的都学过来,那我们以后就不要怕他们了。”
虞辉祖的说法对也不对,蔡元培不好去说金主的不对,只是说道,“含章兄,似乎陆行那边越办越大啊,哎,才多少年,想不到那片荒地现在变得这样了。”
“呵呵,那边是在扩大。”虞辉祖高兴的道,“去年的烧碱就不够用了,今年不得不再次扩大,唉。这洋胰子可真是好卖啊。”
“你卖这么便宜当然好卖了。现在祥茂洋行老板伯基儿都恨死你天宝公司了。”来者是火柴大王兼荷兰银行买办虞洽卿,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只投入在火柴上面,没有在肥皂上面投入的更多一些,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当初徐华封那个破不垃圾的小肥皂厂,谁会想到变成今天这样的巨无霸。特别是实验室那帮人想出来的法子,在猪油里掺了氢化豆油,那成本就直线下降,加上烧碱也是自产的,这样低的成本逼得祥茂肥皂的英国人哇哇叫。但毕竟这个时代是没有不正当竞争法的,陆行那边又在租界外并且有带枪护厂队,他想使坏也没处使,只能看着市场份额一点点的下来。
“嘿。阿德,这天宝公司你就没份啊,怎么帮着人家说话?”虞辉祖道。肥皂是一种高利润的商品,在天宝出现之前,沪上最出名的就是美查肥皂和祥茂肥皂。美查肥皂刚被天宝公司给买下来,现在能和天宝打对手的也就只有祥茂了,其实祥茂洋行只是一个贸易商,肥皂都是在英国国内生产,海运到上海销售的,这家洋行1892年成立,在租界关系很深厚,虞辉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对付。
“呵呵。”看着虞辉祖现在的口气这么大,虞洽卿直觉的很好笑,前年办味精厂的时候他可是钱多的直怕。“含章兄,这祥茂洋行可是沪上五大洋行哦,我们肥皂现在价格这个低,迟早要出事的。祥茂那个广佬买办陈炳谦找了我一次,希望能和咱们和解,大家订个价钱,不要两败俱伤啊。”
“什么两败俱伤啊。我现在还嫌价格定的高了呢。”虞辉祖知道自己的工厂在租界外,洋人拿自己没什么办法,而且肥皂公司入了不少大人物的股份,所以腰杆子硬的很。他对祥茂肥皂本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庚子年的时候,徐华封被祥茂洋行给告了,英国人说徐华封的广艺肥皂厂的商标“祥荗”是冒他们“祥茂”的牌子,徐华封当时在会审公廨力辩“茂”和“荗”之不同,后面徐华封算是背景深厚,在华人廨员的力保下没有判罚,不过被迫答应改牌。虞辉祖是知道这挡子事情的,所以对祥茂洋行没有什么好感,更对他们那个什么广东买办也没用好感。
“含章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前年和卜内门不也是这样协商的吗。”天宝公司的情况虞洽卿了解,但是祥茂的情况他更清楚,真要是弄不好,陆行那边可是要出事的。
“阿德啊,我就是生气这样的和解、协议。洋人占优欺负我们的时候,可有什么和解,可轮到我们占上风的时候,他们就来什么和解,这算什么事啊。反正我看祥茂就是不怎么顺眼,我就不信他还能把陆行用炮轰了不成。”虞辉祖今天不知道了,火气比较大,不过说出来的话让旁边听着的蔡元培心中一震。
第十二章濮兰德
“含章兄,今日是怎么了?似乎火气要比往日大不少?”蔡元培看着虞辉祖激动的样子,不由的问了出来。
“哎。还记得去年跟你说的江南局船坞之事?”虞辉祖道。
“记得啊。你不是说要把那船坞盘下去来,给大学堂做实习基地的么?”蔡元培想起来江南局在高昌庙的那个船坞来了,四十年下来只造了八艘轮船,修船也只有十一艘,船台根本就已经荒芜,虞辉祖看到就想把那里给承包下来自己经营。只是江南局早已经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不说以往,便是去年湖广总督张之洞就建议江南局搬迁至湘东近矿之地,还亲自到南京与前任两江总督魏光焘商议此事,但因满清见张之洞权势日重所以反对而作罢。
说到江南局的船坞,虞洽卿兴致也上来了,他说道:“现在沪上船厂众多,最大者唯耶松、瑞镕、万隆三家,特别是耶松船厂,自庚子年合并祥生船厂以来,其在沪上拥有六大船坞,资本更有五百六十万两;而华商无非是均昌和求新两家,但即使是这两家中最大的求新厂,靠着老板朱志尧是东方汇理银行的买办,其股本也只有六十九万元,远不如洋商的小厂。含章兄你要是把江南船坞给盘下来,那沪上的船业可就更热闹了。”
“含章兄,结果到底如何了?”蔡元培可没管他什么洋人船厂还是华人船厂,他只想大学堂里的工学院有一个实习的地方,造船是系统性的工业工程,再也没有比造船厂更好实习的地方了。
“两江总督周馥大人早已同意,现已上书朝廷,就只待朝廷批复了。就是几家洋人的船厂在不断鼓噪,说什么以前两江总督沈文肃公(沈葆桢)在任时,曾与各国领事签订合同,江南局不准修造商船、各洋厂不准修造军装,由此说即使江南局售与华人,也不准制造商船。真是蛮横无礼。”虞辉祖道。江南局一直被朝野说为“大而无用之废物,以之糜费公帑则有余,欲其制造有用之枪炮则不足”,内迁不成则有两说,一说售与轮船招商局,后又改为交与华商办理,另一说为售与洋商,时人又说此为太阿倒持,反正是诸说纷纭却无一定规。本来招商局和华商是无力承购的,但是虞辉祖现在是沪上的味精大王、肥皂大王、铁路大王,优势宁波商帮中的实力人物,由其来接盘大家都还是信任的,特别是他在去年的慈禧大寿中竭诚报销,讨了慈禧的欢心,满清对其还是很放心的。
旁边虞洽卿也是首次听到江南局出售的消息,大吃一惊,不过他惊的不是准造不准造商船一事,而是江南局的军工厂,他道:“那里面的枪厂炮厂岂不是……”
“这怎么可能呢?满人怎可让我等制造枪炮,现在周大人的意思是要将里面的枪厂炮厂迁至龙华,那边本是江南局的分厂,其余钢厂、船坞都售与我们。”虞辉祖爷不想去碰枪炮一类的凶器,他之所以想接盘江南局,大多来自于徐华封的蛊惑,再加上去年为通化航运公司的轮船的交期被英商耶松船厂坑了一次,所以咬定要办一个船厂自己造自己的船,或者专门给宁波商人渔民造船。
虞辉祖一说枪炮不归己方,虞洽卿和蔡元培听的是一喜一忧,虞洽卿喜的是绑着天字号这艘大船,真可谓是乘风破浪,顺风飞行,如此情况下,和军工打交道实属不智;而蔡元培则听说枪炮不归己方,有所失望,并且还担忧购买江南局会造成复兴会资金抽紧,到时候不但铁路不好建,就是教育会也要断粮,他委婉的问道:“收购江南局可是大事啊,花费甚巨,竟成可知此事?”
虞辉祖不是复兴会中人,不了解蔡元培的担忧,还以为他是关心自己,他见厅内宾客基本都在乐声之中翩翩起舞,便低声道:“竟成来电说,此次日俄之战,他在欧洲炒卖两国国债,获利甚多,即使是不再募款,独自修建通化铁路即可。”
“炒卖国债?”蔡元培并不了解股票、国债,他对此有点匪夷所思。
“是啊。孑民,私下我们都投了不少钱进去,获利甚多、获利甚多啊。我看你这个同济大学堂基金会,也还是把里面的钱的抽出来,交给竟成管吧,我敢担保,要不了多久就要翻倍的。”虞洽卿笑道,他也是伦敦炒国债的受益人。他越来越肯定杨锐就是复兴会的首领,要不然日俄间的胜负岂是一介平民知道的,只有那只深入战场的复兴军才能把日俄之战的详情透露出来。真是高明啊,一只几百人的军队北上抗俄,花不了多少钱,可却能收归大义,并且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还能炒日俄国债发大财,真是……虞洽卿本以为自己算是脑子活络的,但现在看杨锐,自叹弗如。
看着他们虞辉祖和虞洽卿的脸上灿烂的笑,蔡元培感觉他们说的当属实情,不过要把刚刚到手的这些钱都拿去炒国债,还是不敢的,并且他只是同济大学堂的名誉总理,真正管校务和基金会的还是德国的宝隆医生等一干德国教授。他不好对他们细说大学堂的内情,只好道:“那些钱今日在手,要不了多久就会一扫而光。如今啊,才知道办学,特别是办大学花的钱可不少,其他不说,光是图书就买了近二十万块,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蔡元培刚说完,旁边便有一个声音道:“抱歉,请问是教育会的蔡先生吗?”
蔡元培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洋人,他对虞辉祖和虞洽卿两人微表歉意,然后转身道:“我就是,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那个洋人笑了一下,但舞厅的灯光太暗,他只觉得这个中文说的很流利的洋人笑起来却是那么的凶恶,只看他笑毕,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蔡先生,听闻今日是同济大学堂基金会的募捐酒会,总领事霍必澜爵士让我将这捐给基金会,以表中英两国之友好。”
原来是捐钱的,蔡元培没有客气,顺手把信封接了过来,道:“哦。真是太感谢爵士大人了,我代表教育会和同济大学堂基金会谢谢的他的慷慨。”
似乎很满意蔡元培的友好,来人接着道:“另外,工部局总办濮兰德先生希望明天早些时候能和蔡先生就两国文化交流及办学事宜一叙,还请蔡先生能拨冗相商。”
明天早些时候,明天似乎也只有上午有空,跟谁办学不是办啊,于是蔡元培笑道:“哦。真的吗?那真是太荣幸了。我明日上午八点半钟准时到工部局可好?”
来人闻言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届时濮兰德先生将等待和先生准时会面。”说罢就去了。
见到洋人走开,虞辉祖上来看见蔡元培手上的信封,笑道:“孑民,好啊。又收了一批。今天我看你是财神高照啊。看看,英国人捐了多少?”
接着舞会上的昏暗灯光,蔡元培拿出支票看了一眼,笑着道,“才一千英镑。没有多少,比你含章兄可是差远了。”
“英国人可不是为了捐款来的吧。刚才你没听到德国那个男爵演讲的时候,反复说道英法、英德、摩洛哥什么的,洋人和洋人怕是要斗起来了。”虞洽卿作为荷兰银行总办,对于国际新闻还是较为关注度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蔡元培若有所思的说道,他也想不到为什么这个英国总办为什么会找自己,但是既然找来,特别是还捐了钱那还是见一见的好,毕竟英国是第一列强,在租界又是独大,万一可以合作办学也是件好事。不过将支票交给教育会的工作人员后,他又在找了一个骨干人员,低声吩咐的之后便让他去了。
翌日上午,蔡元培赶到工部局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濮兰德先生就是前年询问他们爱国学社是否有军火的英国人,大家早已熟悉,也就没有什么客套,濮兰德道:“两年前蔡先生只有一个爱国学社,可现在却有了德意志大学堂,这真是上帝的旨意啊。蔡先生可以和德国人合作办学,那么我想和我们合办办学也是可以的吧。”
“两年前的苏报一案,还要感谢濮兰德先生仗义相助。现在教育会和德国人办学,也是出于无奈之举啊,毕竟,我们所认识的大人物很少。教育会的主旨本就是加强和西洋诸国的文化交流,学习各国之先进文化,濮兰德先生若是能促成中英两国共办学堂,那么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蔡元培听闻濮兰德说办学,不由得一喜,若是中英也是合办一所大学堂,那……
他这边还没有想完,濮兰德便道,“李提摩太神父就一直在贵国从事文化交流事业,山西大学堂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才兴办起来的,若是蔡先生有兴趣,可以和他会晤,另外,他所创办的广学会就在沪上,想必蔡先生应该了解的。”
濮兰德一提李提摩太蔡元培的心里就咯噔一声,他所要的办学是教育会出学生、出力,外国人出钱、出教授,然后大家一起在中国办一个学堂,而且这只是对于科学的学习,而不是要去学神学。震旦大学前车之鉴不远,他对于和任何教会、教士合作办学心里直犯嘀咕。再说,不提这个李提摩太在戊戌时忽悠中日和邦,便是山西大学堂创办的资金用的可是山西教案的赔款,这个李提摩太什么也没出,一张嘴四处忽悠一下便成为学校的创立人了。和这样的人合作,要么就是被忽悠,要么就是所办学堂变成教会学堂。不管那一种都不是蔡元培心里理想的办学模式。
“濮兰德先生,据我所知,广学会似乎主要的工作时在于传教而不是办学,如果两会合作,那么在办学主旨还是有偏差的,为了以后不生事端,还是先不考虑的为好。”蔡元培不好直接拒绝,只有委婉。
“蔡先生,办学和传教其实并不矛盾,信仰主可以免于灾难,不信仰上帝的人,都要受到惩罚。在教授知识的同时,让学生们投入到主的怀抱,也是一件非常值得做的事情。”濮兰德也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虽然爵士并没有让他和这个清国人商谈办学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希望能把教育会从德国人那里拉过来,至于传教,这完全是一种施舍,若是别人他还是未必希望他投入主的怀抱。
“濮兰德先生,教育会的主旨是不办任何涉及到传教的学校。信仰什么是学生的自由,教育会不会强制,而且因为资金有限,它的主要精力是传播西学。”蔡元培感觉自己这次要失望了,因为濮兰德并不是由什么办学计划要和他商谈,而只是拉配郎一般的要他和广学会合作,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是看到蔡元培确实对于办一个教会学校完全没有兴趣,濮兰德也不再往这方面努力了,毕竟在中国办学只是他个人的愿望,但却没有任何的资源,当牵线合作不成功,他只是在心里可怜这些异教徒了。“蔡先生,这次请你来还有另外的事情。”
“另外的事情?”
“是的。我记得邹以前就是爱国学社的一员对吗?”濮兰德说完便看着蔡元培的眼睛,按照他的判断,邹容的事情应该就是教育会在后面运作,可是他错的。
“您说的事蔚丹吗?”蔡元培有点惊异,他不明白濮兰德怎么找到他了,“对的,他以前是学校的一员。只不过很遗憾他不在了。”
“我想……我是说,希望蔡先生能够撤销诉讼,这样并不好。”濮兰德还是看着蔡元培的眼睛,一个词一个词的说道:“华德路监狱的管理也许有问题,那里的印度狱警一直很粗暴,我想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你的朋友邹发生了不幸,而不是因为谋杀。蔡先生,英国政府是一个开明的政府,他并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贵方可以撤销诉讼,然后巡捕房方面,我会让它对于受害人家属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赔偿。”
原来是请我来是为了邹容一案,蔡元培心里顿时明白了。他道:“濮兰德先生,关于邹容的事情我也是从报纸上才知道的,至于撤销诉讼,这个我觉得濮兰德先生估计是找错人了。苏报案以后,教育就已经改组了,之前的革命分子都已经清除出会,留下的只是想一心办学的人,这一点我想濮兰德先生应该是了解的。”
濮兰德盯着蔡元培的眼睛,刚才那么一会,他感觉蔡元培是知道些什么,但是一下子他就变得似乎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再想到这两年的教育会真的和蔡元培所说的那样,完全不再宣传什么革命,而只是一心办学。难道是自己推断错了吗?昨天在面见爵士的时候,他可是很自信的说自己了解内情的,他认为只要让教育会和广学会合作,那么感激之下蔡元培便会撤销诉讼,然后私下里大家再谈一个可以接受的赔偿,那么事情就处理完了。他认为这已经是己方最大的让步了。可是,对于和广学会的合作蔡元培不旦兴趣也没有,并且他说自己和这个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是这样吗,要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记得负责这件事情的吴先生就是教育会的成员。”
“濮兰德先生,你应该是记错了。吴先生在前年苏报案之后就退会了。或者,更确切的说,他都不是一个革命党,他其实是喜欢皇帝能够立宪,温和改良这个国家。他之所以出面,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基于朋友间的友谊。所以,您和我谈对于这件事情毫无帮助,您应该是找到吴先生,然后和他谈谈。”蔡元培说完,拿起桌子上的礼帽,便准备告辞了。
濮兰德被他一通话似乎说动了心,最少他不再是那么笃定教育会就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人。吴葆初那边他已经派人去想他所聘请的律师那里打听,虽然碍于职业道德,高易透露的东西很少,但还是能让他感觉到,这件事一定是一起有组织有策划的阴谋,只不过不是教育会是谁呢?见蔡元培准备告辞,他也站起身想他道别。
蔡元培出了工部局,便和等在在外面的蔡国卿回合了,蔡国卿看着他凝重的脸,忙问道:“啊,事情怎么样了,洋人说了什么?”
“回去说吧。”蔡元培没有功夫和他细说,只是想先回教育会,然后通过德律风,不应该通过无线电和王小徐通气。
看着蔡元培坐着马车离开,站在玻璃窗前的濮兰德对着身边的人道:“他一定会把消息传给要知道的人,你的人要盯着他们,一定要查出到是谁在策划这件事情。”
“如您所愿,先生!”旁边的人恭敬的说道。
第十三章江南局
英国人想谈和私了的消息让王小徐有些吃惊,这毕竟舆论还没有完全铺开,张园那边没有到周末,市民以及学生还没有完全发动起来,当然,作为本土人士,他还没有把目光盯在欧洲局势上,也不清楚从北京过来参观葛尔士男爵的一贯表现,他只是感觉这次租界当局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头,一会,俞子夷敲门进来道:“先生,四明公所那边巡捕房派人去验尸了。”
“去验尸了?什么时候?”
“就刚刚,内线说他们有十几个人,还有两个医生。”俞子夷也是刚接到德律风,为了防止窃听,里面的人说的是暗语。
“哦。真的去了啊。”王小徐感觉到事态的发展符合他的预计但又有不同。“明天是土曜日吗?”
“是的,先生,明天是土曜日,下午所有学校都不要上课,学生们在四处串联,本来提议说要把集会放在日曜日的,但是大家心急,感觉还是早一天的好。”俞子夷一直在帮着收集各处的细息,而学生的情况一直是关注的重点。
“他们还是那么急啊。明天集会的时候你带些人去看看,不过要注意盯梢的。”王小徐吩咐说道。“哦,对,还有,报纸上也该出出反面观点了,明天就通知他们开始吧。”
炒作舆论不可能一味的宣传己方的观点,总是要竖立起几个靶子来辩论,然后使得所有人都被这种争论所吸引,而后,不断的你来我回中,事情就这样被双方的舆论推动发展,直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对立的读者才明白自己原来是错的。按照这样的原理,第二日就有报纸批驳前面无端猜测邹容毒杀的言论,认为工部局绝对不可能会使用毒杀这样卑鄙的手段,同时报纸上还很庄重的宣告巡捕房已经派人去验尸,隔日就会有结果,如果真的是毒杀,那么罪魁祸首一定会得到租界的严惩云云……
本来有站在工部局立场的华文报纸应该是一件很让人庆幸的事情,可现在濮兰德的背上全是冷汗,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总办估计要当不久了,因为这一次的事情复杂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之前因为乐观他对总领事霍必澜爵士把事情说的太容易了。难道真的要回到海关那个小隔间里去做报表吗?他不想,他在海关苦了两年才到了这个位置,不能回去!
“他现在就在巡捕房?您需要见他吗?”旁边的捕头爱尔斯说道,他说的是那个涉案的医生。
“不!该死的,我要见他干什么?!”濮兰德恼怒的道,“让他滚回去吧。但是要先管好他自己的嘴。”
“是的。先生。”爱尔斯道。
再一次的敲响总董先生的门,濮兰德等他房间里的人走开之后,才说道:“总董先生,事情要比想象的更糟,尼德恩霍弗医生在巡捕房已经招供了。”濮兰德说到这里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他之前认为他是清白的,可是,看到检验结果之后,把尼德恩霍弗请到巡捕房之后,逼问之下结果就大出所料。
“真的吗?”安徒生惊的站了起来,他完全无法相信在一个曾经做出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医生既然作这样的事情,摇晃了两下,安徒生定住了心神,问道,“约翰。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和那些清国人没有任何仇恨啊?”
“是的。但是尼德恩霍弗太需要钱了,他有两个情妇,更重要的是,去年秋季的马赛他押的太多了,输了很多钱,如果再弄不到钱他就要破产了。然后清国人找到了他,告诉他如果将那个革命分子毒死,就可以给了他两万镑。”濮兰德说道,他感觉真好个医生确实是太倒霉了,现在连着他都要倒霉。
“上帝会惩罚他的。约翰,我们不应该再管这件事情了,让这个已经被魔鬼诱惑的人下地狱去吧。”安徒生说道。只是他说完濮兰德一点也没有回应,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办法,“先生,我们可以不去为尼德恩霍弗的事情花费心思,但是这对于工部局比较是一件不名誉的事情,我想,找到沪上道台,让他出面解决这件事情应该是可行的。收买尼德恩霍弗的人就是他派的。”
“你的意思去找袁?”
“是的。被害人是中国人了,又是清国政府造成了整件事情,我想他们会有办法解决了。”濮兰德说的不是很肯定,不过,按照他对于清国政府的了解,沪上的道台袁应该可以处理好整件事情的,即使是处理不好,那也和工部局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拉拢这个可怜医生的清国人很有可能就是沪上道台袁派来的。
濮兰德这边要找沪上道袁树勋的时候,衙门里的人却听说道台不在,只好留下话回去了。他这边刚回去,门房见外面没了洋人便跑回内堂,对着一个穿着便装的人跪了下来,“大人,洋人已经走了。不过,他走的时候说有下礼拜再来,似乎是有急事。”
“哼。洋人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眼红江南船坞要卖给了华商罢了。”道台大人袁树勋一脸说的一脸正气,自从去年宁波商帮打上了江南局的主意,派朱葆三来跟谈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可是铁了心的要帮朱葆三这个忙的。想当年,他在沪上县衙只是一小主簿,遍受冷遇之际,只有朱葆三对自己从来不曾贬薄,待己以诚。庚子年,自己几经转换调任沪上道台,也是这朱葆三,将自己最得力的总账房顾晴川派了来帮忙,让自己公私两不误,即办了差事又赚了银子。而今,朋友有事,怎么不想帮呢,更何况……
袁树勋还没有想完,旁边的下人便道,“大人,轿子都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出门?”
“嗯……恩。走吧。”袁树勋看了下时辰,然后便上了一顶小轿子,今天晚上可是有大事的,不能耽误了。
在袁树勋的小轿往租界里走的时候,虞辉祖正在书房,看着王小徐给的一些图片,图片上是一个怪异的机器,机器一人多高,上半身像一个邮筒,下半身则有一个曲轴和一个大轮子,虽然他是科学仪器管的掌柜,但是对于最新的西洋机器还是不太了解,他看完这台怪机器,又看下一张,这这一张倒不是稀奇玩意,而是一条船,照片旁边用西洋笔写道:萨玛特号油船,排水量1150吨,载重750吨,采用两台180马力柴油机,航速8.6节。1904年制造。再往下则另外一艘轮船……
看完了所有的资料,虞辉祖道:“我是老了,洋人的东西都看不太懂了。不过,小徐啊,那洋车我是知道的,那东西小,你用这玩意推的动,可我们要造的是船啊,那东西重量可不小,你这样一个机器推的动吗?”
“含章,你是多虑了。现在给你看的图片就是告诉你最好东西能用在船上。只是这东西太新了,以往的那锅炉厂都在造蒸汽船,所以很少人造这个东西。”王小徐对于这种机器开始还有疑虑,但是计算过功率之后,对机器的性能还是很放心的,但是虞辉祖对这个不是太熟悉,他只是看见洋人的汽车有用这个的,于是就认为推得动汽车的机器未必能推得动船,数字无效的情况下,他只能借助图片来说了。
“可就是能推得动船,那这东西刚刚出来,毛病一定不少,要是装在船上用不了,那大家可就要退船了,再说,这虽说不要用煤,但是火油也不便宜啊,现在叶家那边批的火油每对批两块钱,一对二十加仑六十斤,核算下来要四分钱一斤,八十块钱一吨,这笔煤可贵了二十倍。你刚才说,用这机器一天只要两吨油,同样的船要十一吨煤……”虞辉祖又开始算细账了,王小徐听得只摇头。
待虞辉祖算完,他才道:“含章,这东西,十多年前就出来了,而用在洋汽车上面的那种都有三十四年了,现在我们说的柴油机只是汽车上机器的一个变种,几十年下来技术都很成熟,就是有不成熟的地方,华峰先生也在德国那边解决了。现在的情况是,除了里面用到的钢我们暂时造不出来,其他的都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也只是造的要比洋人的大一些,可这东西装在船上,大一点也不碍事。”
听王小徐说到这东西已经有几十年了,虞辉祖才似乎有一些相信,不过他还是问道:“可是这烧油的价钱差的也太离谱了啊,同样一条船,可要比蒸汽船多花一百二十块前。”
“这个东西不烧火油。”王小徐强调道。
“不烧火油烧什么?”
“柴油。”
“柴油?”
“是。柴油。”王小徐强调道:“含章兄,柴油机就烧柴油,不烧火油。柴油就是炼油厂炼剩下的废油,这东西没人要,一般都是倒掉的。真要是买过来,一吨花不了十块钱的。”
听王小徐说这东西只要烧十块钱一吨的费油,虞辉祖很是吃惊,“真有这么便宜?”
“确实是这么便宜,现在叶家不是在做火油生意吗,你回头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王小徐不急不缓的说道,他知道要一个人忽然接受这个还是有点难的,一般人看来,蒸汽机已经让人很难理解了,现在又出了个柴油机,更是让人惊叹。
“竟成的意思就把他江南船坞盘下来之后就造这种柴油机船吗?”
“是个,他有这样的意思,但是现在蒸汽船还是主流,所以两种船都造。不过重点还是多造柴油船,柴油也和美国那边讨好了,要多少他们就拉过来多少,他们还怕这东西没人要呢。开头一船他们说白送给我们。”王小徐道。
“白送?这洋人……”
“洋人不傻,等我们用好了他们再提价啊,不过这东西很少人用,提价也提不到哪里去,十块都算贵的,真算起来,一美金一吨的原油,除掉挣钱的火油、汽油,这柴油拉到上海,五美金算是贵的了。”王小徐说这里就不说了,其他他心里还有话,在伦敦炒国债,就是和标准石油公司下面的大通银行一起炒的,要不然在英国人生地不熟的,即使能有信息能赚到钱估计都带不走。杨锐借着广播的关系拉上了美国人的线,又借着这条线在伦敦当保护伞,这才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哦。我之前还怕接手之后要亏本呢。想不到用这东西就能赚上钱,”虞辉祖听着王小徐的话,很是兴奋,又道:“走,还是跟我一起去朱先生府上吧。今天正好约了人谈江南的事情。”
“朱先生?”王小徐一愣就明白了,能让如今这么牛气的虞辉祖喊先生的也估计就只有朱葆三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便道:“好啊。我也去看看。”
朱葆三也是宁波人镇海人,十四岁到了沪上五金店做学徒,白手打拼出一份家业,其一生有两个贵人,一是同是宁波人的叶澄衷,二是沪上道台袁树勋,前者让他慎裕五金店更上一层楼,而后者则让他掌握着庚子赔款支付前的划账权——庚子赔款由沪上支付给各国,各省赔款都汇集到沪上,在支付前账户上常有两百万两各省划来的赔款以及沪上江海关六百万的关税,这八百万两可以在划走前转借给沪上各大钱庄,生息巨多。
来到四马路的慎裕五金店,里面沪上道台袁树勋还没有到,虞辉祖松了一口气,忙和朱葆三见礼,而王小徐这边前年和不内门协商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见过,也就不要介绍了。众人坐定,虞辉祖忙问道:“前辈,这袁大人似乎未到?”
朱葆三看着他问话不达腔,只是喝了一口茶。虞辉祖知道他一向很牛,也不敢再问,只要等着,过了好久,只听朱葆三道:“含章啊。你这里弄一下那里弄一下,这里得罪个人,那里得罪的人,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虞辉祖一听心中就是一跳,辩解道:“哎,我在也是没办法啊。那洋人太欺负人了,就知道讲和讲和。”
听到虞辉祖的话朱葆三倒是笑了,“含章,你啊,一点也不像个生意人,真不知道你这天字号是怎么做起来的。哎,年轻人火气大,但别忘了和气生财啊。你的天通公司货销大江两岸,最远云贵陕甘都有分号,东西又好又便宜,还怕卖不过祥茂?”
“可我就是想出口气。”虞辉祖对祥茂还是真是心有怨念,肥皂这块他可是寄予厚望的。
“出气重要还是挣钱重要?知道哇,耶松后面就是祥茂的人在帮他们通融关系,他们找了英国领事,不过幸好现在沪上领事团的领袖领事是德国领事,没有搭理他们,要不然,北京外务部照会一递,你这江南局可就买不成了。”朱葆三虽然只是在钱业上人脉深厚,但是沪上有些什么风吹草动还是很清楚的。
“啊?他们要闹到北京去?”虞辉祖有些傻眼了,他本以为事情有两江总督和沪上道台摆平了就行了,虽知道洋人会干涉的这么厉害。
“还没有过去,但是就怕闹过去。只要是到了北京,那事情就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了。即使能买成要打点的银两也不在少数,你要知道这江南局对你来说极为重要,对满人来说那不就是一个废船坞啊,都荒废了几十年,还怕再荒废几十年?。”朱葆三看着虞辉祖的兴头明显下来了,知道自己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也就是不在往重里面说了,“待会袁大人来了,你跟他有什么话摊开来讲,最好是能让他也发封折子上北京,说这江南局确实是造船修船也少,荒废已久,既如此,还不如卖与华商得好,这是一事,再有则是船坞、钢厂、机器、厂房等到时候折价估计也袁大人这边出面,你现在和他结交好关系,以后也好通个方便,多十万两少十万两还不是袁大人一句话啊。”
听到朱葆三不再责问,虞辉祖松了口气,后面听他说袁大人,特别是说到多十万两合少十万两的时候,脸上却是笑开了,一开始他还没有那么想把江南局弄到手,可是现在越弄就越想早点把它盘下来,然后装上小徐刚才说的柴油机,气死那帮子英国鬼子。
“前辈教训的是。我都记下了。”虞辉祖老实的道。
朱葆三又问道:“吕大人和盛大人那边都去过了?”
“盛大人一直去的,吕大人那边只是年节有孝敬,其他……”
“你得去啊。虽然吕大人为官周正,但要打点的还是打点。千万不可大意了。你可不知道,现在沪上有多少人在盯着江南局。”朱葆三告诫道,他越是看虞辉祖就越是生气,直感觉真好同乡在沪上能发财其实就是运气好,天上掉馅儿饼砸到了,一点也没有甬商的机灵劲,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其实朱葆三感觉的也对,虞辉祖能做起来完全不是靠自己能干,而是下面有杨锐帮其组建的一个团队在运作整个公司,日常事务都是这个管理团队管理,而重大的事务虽然也会汇报给虞辉祖,但实际上还是由杨锐出招,钟观光、徐华封等说服他照办,虞辉祖人好说话,一般都是言听计从的。
第十四章江南局2
朱葆三在指点虞辉祖的时候,王小徐在一边听着没有说话,他以前只觉得盘下江南局不是难事,但是现在听来里面的未知因素还是很多的,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之前沈葆桢和洋人领事的什么不造商船的合同,真要是闹到了北京,事情怕是没戏。难道自己要开一个船坞吗?即使要开沪上已经挤满了,到时候能开到那里去呢?
他这边正想着,朱葆三继续在对虞辉祖交待一些要事,“含章啊,现在道台袁大人,两江总督周大人,都是直隶总督袁大人一系,你呢和庆王的关系不算坏,天宝公司里面贝子载振的干股也不少,所以啊有什么事情大家都会照拂着;可是吕大人、盛大人又与之不同,虽然他们都算是李中堂一脉,可自从李中堂身死,便都是输到猢狲散,各自为政了。你可千万别以为盛大人那边指望着你关外铁路买他的铁轨,便掉以轻心了,事成者难,事败则易啊,还是小心的好。”
盛宣怀那边因轮船、电报局被袁世凯所夺,使得汉阳铁厂维系艰难,但幸好芦汉铁路所需钢轨量大,算是喘了口气,而芦汉快要修完之时,关外的安通奉又要开工,这样一路接一路,铁厂勉强还能维系。只是盛宣怀一直想整扩铁厂,前年铁路刚批下来的时候他就和虞辉祖谈了一次,他想从通化铁路公司预借轨款三百万好用于铁厂整扩,当时虞辉祖没有拒绝,不过等到去年年中盛大人来要钱的时候,铁路公司的钱却都调自美国大通银行,然后再转到伦敦炒国债去了,无奈之下虞辉祖只好凑了三十万给他用于运转。另外为了让盛大人安心,虞辉祖按照杨锐给的日期,答应今年七月即可预付轨款,若是汉阳需要资金整扩,铁路公司五百万轨款可以全部付过来,此言一出,盛宣怀心就定了,把日本那个什么大冶铁矿的抵押合同扔到一边(注),并对于天字号的各项事务都极力支持,就是前几日同济大学堂的募捐酒会,他人虽不到,但也是捐了一万两。
虞辉祖不好告诉朱葆三内中详情,只好连忙点头称是。朱葆三见他点头,摸着胡子,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然后又道:“至于洋人那边抗议,也是有办法解决的。你不是和德国人熟悉吗,今年德国人已经在杨树浦办了万隆铁厂,这家也是造船的,你把江南局买下,与之合并或者联营也是一条解决之道啊。”
听朱葆三说和德国人合并、联合,虞辉祖连忙摇头,他对洋人有一种天生的排斥,总感觉那些洋人一个个都不是好人,一旦和洋人合股那受害自然是华人,所以铁路公司一直不想美国参与进来。
看到虞辉祖不愿意和德国人凑一起,朱葆三只好道:“那你不找德国人,就找美国人吧。关外铁路你也是靠着他们的关系才立足脚的,现在江南局这边,你可以对外先说不造商船,先买下来再说。然后能让美国人注册一个公司,再把船坞租给这家美国公司,以后啊,造商船就是这家美国公司的事情了,他们要是抗议,那就让他们去对美国人抗议好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转折,而且是租给美国公司造船,这办法虞辉祖完全能接受,当下大喜道:“还是前辈脑子活门槛精啊,这样一弄英国人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虞辉祖喜形于色,朱葆三可还是坦然自若,“你啊。别高兴太早,还是先想着怎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只要东西在手上了,想造船不难。”
虞辉祖正要听他指教,门外就响起来下人的话:“老爷,袁大人到了。”
听说袁树勋到了,虞辉祖和王小徐站了起来,准备去门口迎接,可是朱葆三却是不忙,又喝了口茶才站起身,缓步往厅外度去。
里面谈话不觉的时间过得快,一到外那么却见天色已经很暗了,此时外面迎进来一个富贵打扮的矮胖老爷,六十岁上下,黑色瓜皮帽下,长的是肥头大耳,老眼虽有些昏花,只是一把花白的胡子却梳理的很是精神。他先是和朱葆三拱拱手,然后又想着虞辉祖和王小徐两人礼了一礼,然后便同着诸人进来客厅。几人客套之后,朱葆三道:“海观兄,这几日可又是操劳了,真实辛苦辛苦。”
袁树勋一坐下就大大咧咧的抬起手,拿着桌子上的茶眯了一口,听朱葆三说辛苦,微微说道:“葆三兄你可是有所不知阿,为江南局一事了没少受洋人抗议。前几日,耶松船厂的英国总工师毛根来到衙门里,就是说这江南局商办的事情,他还把当初沈文肃公订的合同拿出来了,说江南一旦造商船,那么就要请英国公使照会什么的,我好说歹说把他劝过去了,可今天,就刚刚,衙门里都要关门了,他们又是找来了。你说这……真是难办啊。”
听袁树勋说事情难办,虞辉祖有点急正想说话,却被朱葆三用颜色压住了,然后只听他道:“其实,英国人还不是怕多了一个对手罢了。江南局船坞虽然荒芜,但是那本是泥船坞,不合用,接手最终还是就要改木船坞的,而且这船坞也不小,有325英尺,又有三座岸坞;再说那江南局规制本来就大,又在黄浦江边,再开几个船坞也不是不行,只要接手之人舍得花钱,那么一定是沪上第二大船厂啊,难怪这英国人要抗议了。”
听着朱葆三附和着自己的意见,袁树勋抚着胡子道,“就是啊。要不是两江总督周大人对江南局也有整肃之意,我看这事情极为难办,现在再加上洋人抗议,怕是更难办了。不过呢,这四局两坞,每年花去的银钱可不在少数,不改怕是不行了……”
“海观兄,我看其实改商办也不是不行啊。光绪九年的时候(1883年),这洋厂可是造过炮舰的啊,那时候六艘浮江炮台,其实有两艘就是耶松船厂造的……”
朱葆三还没有说完就被袁树勋打断了,然后说道:“葆三,这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世道。洋人违约那不叫违约,要是咱们违约,那就是真违约了,到时候英国人把事情闹到京城,那……”
袁树勋说的严重,但朱葆三却知道他为人向来如此,只要是让他办事,没有不说难的。今天他会来,就说明这事情有戏,当下也不以为意,笑道:“今日请观海兄来,就是商量之后这件事情的。若是先把江南局买下来,然后再把他租给美国公司造船当如何?”
朱葆三说完,袁树勋昏花的眼睛亮了起来,只想说话,又看了王小徐一眼,朱葆三马上道,“这位是王老爷,是自己人,和这含章一起办船厂的。”他这边说着,王小徐便站起来行礼。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瞒的了。你这样可是可,若是美国领事不帮忙说话,不把这公司认做是美国公司,那事情也是难办啊。再则,江南局盘下来也难啊,虽说周大人上了折子,但这块肉想吃的人太多了,更何况早些年办的那些船坞……旅顺船坞被日本人占了,太古船坞庚子年抢的抢、毁的毁也不行了,现在就剩这马尾和江南船坞还在,马尾怕也是不行了,而这江南,再怎么说也是在沪上,就怕京里的大人们不肯卖啊。”
“这不就是要你来商量的吗,你看看这个数当如何?”朱葆三没有废话,直接在桌子上写了个数。
袁树勋却是笑了,道,“葆三啊。钱业上的钱来的容易,但是一旦改日转调他处,那些钱庄老板怕是不认得我了。都是说实业救国,虞老爷实业做的好,就是连老佛爷都是赞赏的,要是虞老爷不嫌弃……”
袁树勋的话没有往下说,但是意思就是明白的很,他不是嫌给的钱太少,而是要干股,朱葆三知道了他的意思,当下笑了起来,“好好。观海好谋算啊。”他看了看虞辉祖,又看了看王小徐,然后道:“若是此般,可好?”说罢他在桌子上写了个一。
袁树勋只是笑,不答话也不点头,朱葆三又写了个一,再写了个五,袁树勋还是笑,估计也是感觉朱葆三熟悉,自己写了个二。王小徐见此吓了一跳,这江南局盘下来准备投入一百万两到造船上面的,加上原来的船坞厂房机器,加起来满打满算也有四百多万两,这样一下子就被袁树勋拿了两成。不过他又不好阻止,心里想着待他日革命成功,这笔帐就可以不算了。
王小徐吃惊,但是虞辉祖却感觉很平常,这些官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而且这事也确实难办,朱葆三之前亮出的一成五是和他商量过的,现在提到两成,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对着朱葆三点点头,这事情就算是这样定下来了。
袁树勋眼中的精光只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出现,此时见条件谈妥,又再变成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办法,只待虞辉祖这边答应。庚子年到现在,他做沪上道台已经有五年了,算来要不了两年就要调往别处,我大清要是再寻一个这样有油水的差事怕是难了。再说,这五年下来,每年拿利息也有三十多万两,再加上其他的孝敬和进项,到现在手头上也有个三四百万两,只是这些钱不太好拿出来,总是要找一个办法把它们变白,而这虞辉祖的天字号在沪上极有名气,早先只是碍于面子,并且忌讳他搭上了宫里面的关系,一直想入股却没有机会,现在是天赐良机,只要船厂入股了,以后其他比如肥皂、火柴再扩大的时候,入股也就简单了。
袁树勋目的达到就是一直不说话只喝茶,其他几人也只有等他把后面的办法说出来,沉默良久,终于朱葆三道:“观海啊。你倒是说说,这事情要怎么办才好,有个谋划我们也倒好安排啊。”
袁树勋此时一改之前推脱的模样,说道:“洋人那边就按照葆三你之前说的办,只是美国领事那边还是把事情先说好,我大清别的都不怕,就是怕洋人,而且最怕洋人里面的英国人。到时候一旦英国人抗议,美国人却不帮忙顶着,这船坞拿下来也造不了商船。再则……”说到这他又停下来喝茶了,喝完眼光只在王小徐和虞辉祖的脸上扫来扫去,朱葆三马上会意,说道:“含章、小徐,这个你们先避一下吧。”
虞辉祖和王小徐立马便出到外头了,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朱葆三让人来请,回到客厅袁树勋已经回去了。
虞辉祖傻问道:“这袁大人呢……”
朱葆三道:“袁大人走了啊。事情都商量好了。他不单要两成干股,还要在投个二十两到最后个船厂里,你看如何?”
虞辉祖想不到这袁大人干股两成还不满足,居然还要投资,他看了王小徐一眼,道:“只要袁大人不干涉船厂内部运作,投资也不是不行的。”
“那就好。”朱葆三也是怕他不同意,现在都同意就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他道:“袁大人说,这船坞要想买下来,光是上折子怕是不够的。”
“那怎么办?”虞辉祖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当初可是说要让袁大人上折子的。
“袁大人就怕京城里面有人舍不得这剩下的最后一个船坞啊,所以啊,要想接手,还是得让那些人彻底死了心啊,要是这江南局出了些什么事情,完全不能用了,那京里面的大人就不会说什么了,要买下了就容易了。”
朱葆三话说的轻飘飘,但是意思却是明白的很,虞辉祖不傻,看着厅内点着的煤油灯,紧张的道:“要江南局出事…不能用……莫非是要往里头放把火……这也太……”
朱葆三摇头直笑,虞辉祖不解,旁边王小徐也是不懂,他之前也是以为要在江南局里面放把火的,现在朱葆三摇头,也就不明白怎么让江南局出些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见他们都想不出什么来,朱葆三只好道:“含章可知为何江南局在高昌庙设局之后,又要到龙华去设分处?”
关注江南局日久,这虞辉祖是知道的,他道:“因为江南局里面有火药厂,早些年造的黑火药太多,可现在又改做无烟火药,局内黑火药堆积如山,而江南局旁边就是法租界,洋人怕出事,所以要局里的库存黑火药转移到……”他说道这忽然醒悟了过来,结结巴巴的道,“啊!!这…是…要…炸厂啊!这……”虞辉祖被吓着了,桌子上的茶盏也被他慌的弄到了地上,瓷杯哐啷声中,客厅里一片寂静。
虞辉祖慌乱,王小徐心里只念阿弥陀佛,可朱葆三却是脸色如常,一点也不慌忙,“慌什么慌啊?不把江南局毁了,你怎么把它从朝廷手里买过来?”
虞辉祖道:“这…这可是是伤天害理的,我…我不买总行了吧?”
一说到伤天害理朱葆三就来气,“怎么就伤天害理了?江南局里头工人住的地方和火药库房隔的不要太远,最多是房子塌了,死不了人的。再说,也不是要把厂子全炸了,只要有个大一点的事故就行,到时候旁边租界里的法国人抗议起来,朝廷只能让江南局搬家,机器可以搬,地皮、厂房、船坞搬不走,不卖也得卖。”
朱葆三说完,看着他们两人还是一脸惊讶,又道:“这主意其实也不是我和袁大人想出来的,而是江南局的提调李钟玉想的,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北洋练陆军只知道外购洋械,各省巡警营大多用汉阳造的德国毛瑟,江南局的枪怕是最穷的边防营才会要。加上庚子赔款甚巨,一年的解款比一年少,再不改改这江南局怕是真的要废了。当年曾文正公和李中堂,知道这江南局是这样的下场,怕是……”
朱葆三又叹了口气,“我从商多年,能有今日便是格守信义。可这个世道很多事情不是光有信义就能办成的,很多事想办好得先办坏。你不把江南局买下来,那他就永远瘫在那不死不活,机器可以买新的,要是那些技师都走光了还能去哪再找?这些人可都是几十年真金白银练出来的,走光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朱葆三说的在理,虞辉祖倒没有那么慌了,直道:“那这……这事故该怎么出啊?”
“你明日提一万两银子到我这里,事情自然会有人去做。李钟玉就是江南局的提调,真要是出了人命他可走不了,所以你还是放下你的慈悲心肠吧。再有,”说道这,朱葆三拿出一张单子,“船坞之地亩,船坞、厂屋、机器以及钳、钻、凿等零星家具物件,约估现银三百二十八万余两,实际你付一百六十七万两便成。打点一事,袁大人这边二十万两,李提调十万两,周大人十万两,庆亲王十万两,还有就是原先局内的零零星星的小官,给个七八万两就行了。如此可以是帮你省了一百万两,另外要付的一百六十多万两最多先付一半,剩余的可分年付清。”
第十五章铁厂
事情终于看到有成的希望,虞辉祖大喜,起身深深一揖到地,说道:“真是太谢……”
“谢什么,都是同乡,你能有今日之生就我也高兴。”朱葆三此时也笑了起来,又道,“再有,你和祥茂那边别闹了,别老是赔钱赚吆喝,两家找个时间谈个价钱的好。还有祥茂的老板伯基尔去年就说要入选工部局董事,虽然没入,过几年总是要入的,你得罪一个工部局董事有什么好的。”
虞辉祖这边江南局有望,也就顾不得和祥茂洋行斗气了,当下说道:“一切还听前辈安排。”
朱葆三闻言一喜,只觉得今日又办成一件事情。
江南局的事情安排完,朱葆三正想送客,王小徐倒是说话了,“葆三先生,我们其实还想办个铁厂,特来求先生指教。”
折腾了半天,朱葆三本已经有些困乏,但是忽然听说王小徐要办铁厂,顿时又来了精神,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和五金打交到,三十岁自己独立门户之后,做的就不再是小五金,而是大五金,也就是钢材、钢板、钢管一些的基材,虽然说有名望之后和别人办了不少实业,但真正属于他经营的还是只有慎裕五金店。问题正好挠打到了朱葆三痒处,他笑道:“小徐你慢慢说,要是老朽知道,当言无不尽。”
见他似乎对铁厂很在意,王小徐正色道:“今外洋生铁价都在二十两以上,钢价最廉者也在四十两以上,造船用的钢板价格更昂,每吨价在六十两以上,其他如钢条、窝钉等则价格更高。而今之中国,津镇、沪宁、沪杭、粤汉等路即将开工,汉阳产量本身就小,即便扩大之后,其年产铁亦不过十万吨,产钢两万吨。此等产量便是应付国内还是不足,就更不用说出售外样了,如此在国内另办一大铁厂极为必要。”
朱葆三本以为王小徐说的是关外的那个铁厂,虽知道王小徐的意思是另办个铁厂,他思索道:“小徐啊,我知道你们钱是不发愁的,只是办铁厂光是有钱是不够的,铁矿极为要紧,比矿更要紧的是煤,汉阳就是吃了没有煤的亏,再则没人也不行,早先汉阳每吨生铁成本要近四十两就是因为这两个。你说的没错,外洋生铁价在二十两以上,钢在四十两以上,你可知英国之生铁每吨只要两镑九先令,合银十七两;钢胚,碱法马丁炉为三镑十五先令,合银二十六两;钢轨,五镑一先令一便士,合银三十五两四钱;钢板,六镑十四先令七便士,合银四十七两一钱。”
朱葆三不愧是做了几十年五金的,不但对于价钱,对于洋铁的成本甚是熟悉,他报完这一堆的价钱,然后问道:“含章、小徐,你们要是能把这本钱降的比英国人还低,那这铁厂就能办,要是做不到,那国内铁路建完,你们和汉阳可都讨不到好。”
朱葆三在说价钱的时候,王小徐就在对照自己这边预估马鞍山铁厂的成本,算下来,生铁这块还是要少一两五钱左右,其他钢胚、钢轨、钢板之类和洋人的价格就基本上一样了,而钢板则要比英国贵一两左右。他知道应该是技术上的差异,如果铁厂运行时间长了那么成本自然不会相差这么大。其实马鞍山铁厂丝究起来,最廉者还是煤价低,一吨焦炭算成本的话不会超过三两,不过按照行情价,在铁厂入账则要九两,而汉阳那边即使用萍煤,焦炭运到汉阳价格也要在十一两;至于铁矿石,马鞍山也有露天铁矿,品质虽然差一些但比大冶也不会贵多少。
“葆三先生,现在估算下来生铁成本比英国低一些,可钢板就要高一些了。而且铁厂投资极大,煤矿、铁路、铁矿、铁厂加起来估计在一千二百万两。”王小徐说的很老实,他之前不知道英国价格,对于铁厂的成本很有信,现在看来基本打平手而已。
铁厂投资的数字虞辉祖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但心里还是只打哆嗦,不过朱葆三确实见过大世面的,听闻他说一千二百万两,一点也不吃惊,而是闭目沉思一会问道:“产量如何?”
“前期年产生铁十万吨,钢五万吨。”王小徐答道。
“那不贵!”朱葆三坦言。
“不贵?”
“是啊。不贵!对比汉阳一点也不贵。汉阳铁厂办厂就花了五百多万两,后商办之后又加了三百万日金,再则开萍乡煤矿,这连矿带路,已经砸下去两百余万两了,再算上今后要改厂的钱,这可要超过一千两百万了。同样价钱,不同的东西,这铁厂可以开。”朱葆三可是一直关注五金,对于汉阳的事情知道的不少,不过他一顿之后又道:“不过,你这铁厂一开,可是要把盛大人得罪了。”
“这倒是不会,我查阅海关资料,现今进口四亿四千万两洋货中,历年五金都占了百分之五左右,即有两千两百万两,这五金虽说还包含铜料及其他金属料,但这再怎么多,也不会超过五百万两,一千七百万两洋铁款,纵使全是钢料,那一年也超过三十万吨,而汉阳最多一年产钢也就是二万吨,可谓是杯水车薪啊。”王小徐在杨锐的影响下海关数据熟知在心,之前不细算不知道,一旦把数据深入的分析,那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朱葆三虽然是做五金这行的,价钱、品质了解的很清楚,但要是让他说全国一年的钢铁消费量,他可是说不出来,现在见王小徐把数据分析的这么细,不由的大笑起来,“小徐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怪不得含章能有今日之规模。”
难得朱葆三夸人,王小徐谦虚起来,不过他夸完便道:“如此说来十万吨铁,五万吨钢也还是不够的了,最好我中国有百万吨铁,五十万吨钢,把洋人的那些铁料都赶出国去才好。”朱葆三有点激愤,但愤过之后又道:“含章和我是同乡,大家都是自己人,有用的上老朽的地方,你尽管直说的好。”
他此话一出,虞辉祖大喜,道:“煤矿、铁矿商部这个月都已经准了,给了两年的探矿期,只是这连接煤矿和铁矿的铁路还未准……”
虞辉祖说道这,朱葆三就笑了,“你和宫里的公公交情不浅,商部贝子载振又在你天宝公司里还有股份,要准条铁路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要是说其他铁路还好,可这铁路是要连在津镇路上的,这可又要牵扯到英国了。”
“你这是想靠着津镇路运煤?”
“不是,煤矿在安徽淮南,铁路是想从淮南接到津镇路的蚌埠站,不过铁矿的煤不走津镇线,而是由淮南往南到合肥,再从合肥运到对着芜湖的长江边,如此再用驳船运到当涂。”虞辉祖对着朱葆三没有隐瞒,把铁路的具体路线说了出来。
朱葆三一听虞辉祖说淮南、合肥便知道自己要办什么事情了,现在津镇路是中国人自己的,只是修的钱是问洋人借的,接上去不难。他道:“这铁厂你打算占多少股,再则那些徽商你准备给予他们些什么好处?”
“一千两百万两,只要六百五十万两在我手即可,其他都可放出去。至于徽商,这个还请前辈指教了。”担心英国是一,但比英国更难缠的是徽商,现在各地都在收回路权矿权,你一浙江人跑到安徽办铁路,估计征地都征不到。
“哎。这徽商其实就和李中堂一般,虽是人去了好好几年,可架子还在,况且他们一向抱团的紧,怕比我们甬商还不好说话。”朱葆三虽然在沪上名望卓著,但是听到徽商还是有些头疼,开始沉思起来。
纵观清末商帮,小的不计,大的也就是晋商、徽商、粤商、浙商,这晋商可是有朝廷背景的,没有这晋商,天下怕也不是满人的,不过庚子之后,京城票号被抢劫一空,这才使得全国金融的话事权转到了有外资钱庄背景的沪上钱业公会,这晋商就是官商;而徽商几朝几代下来,大多是行商出身,长途贩运,主要从事盐、典、茶、木,资本都是一丝一毫垒起来,赚钱后又讲究诗书传家,应该算是绅商、乾隆嘉庆时最盛,而后清廷整顿淮盐,使得其受创甚重,洪杨再一乱,那就彻底伤了元气,而最后到胡雪岩时又败给了洋人,算是彻底的式微了。而粤商、浙商和有官气的晋商及有文气的徽商不同,他们大多都是草根出生,这两地都临海,所以靠着外贸买办起家,携洋自重,根本就和晋商、徽商不是一个路数。铁厂虽然没有脑残的选在山西,但办在安徽也是事多的很。
“含章,你陆行的氯碱工厂不是要买进淮盐吗,为何不从盐商着手,两淮盐商徽商可不少。”朱葆三道。
“这,当时因为要和张四先生开办长兴煤矿,张四先生自己也开了盐场,所以就用了他的盐,之前谈的那几家盐商可就断了。”虞辉祖道。当时这件事情可是他力主的,这毕竟,能和状元郎一起做生意说出去也有面子啊。
“那就只能去找汪厚庄了。”朱葆三想不到其他人。
“啊。他也是徽商?他不是卖土布的么?”虞辉祖记得这个汪厚庄是祥泰布庄的东家,他这个布庄卖得土棉布畅销沪上,却没有想到他是徽商。
“他可是土布也卖,典当也做。沪上鸿兴、鸿顺等几个大当铺可都是他开的。晋商的票号、徽商的当铺,咱们的钱庄,唉,还有洋人的银行,含章你不是开银行了吗。这都不知道你生意是怎么做的。”朱葆三教训着虞辉祖,他实在不是经商的料子。
“铁路一事先不忙,待我改日去和他们商议。若是他们想自己修这铁路怎么办?”
“这……”虞辉祖对于里面的细节了解不深,只看看向王小徐了。
“不行!他们可以参股,但是不能控股,更不能独占。”王小徐说道,“一旦他们独占或者控股,那么他们很极有可能路一点也不修,只想占着筑路款放到钱庄里生息,这里面虽然有他们的钱,但是更多的是小股东的钱。”
“那他们可以参多少股在里头?也是不到一半吗?”
“是的。我们只想铁路快点建好,早日投入运营,控股是怕他们占着名义不动工。煤矿、铁矿、铁厂、铁路,四者都要有规划的,若是乱了拍子,那即便是建好了三个,也还是用不了,到时候投资大损失也打,这个风险不能冒。”王小徐道。
“好啊!我明白了。铁路事关重大,还是不要外传的好。”朱葆三说道。
“先生说的有理。”王小徐道。
“还有盛大人那里要跟他讲好,不然他一旦误会,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说了这么多话,朱葆三却是兴致不减。
两人连忙点头称是。只不过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要做就是等江南局这边爆炸,还有则是等朱葆三和徽商商量个结果出来,于是两人便起身告辞。
这边刚回去科学仪器管,却听伙计说张老爷找,进客厅却见里面坐着的是张美翊,他原来是盛宣怀的文案,不过现在却是南洋公学的提调,也是宁波人,以前的钟观光办味精专利的时候,还是他出力不少才办成。
虞辉祖见他独坐客厅,应该是由要事,急忙上前道:“哎呀,真是死罪死罪,让三公久等了。”
张美翊确实是坐了比较久了,不过他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客气之后,说道:“含章,这次来先是来给你传个消息的。英商祥茂洋行去了京里找了关系,估计是想让商部课你的盐税。”
“啊!”虞辉祖和王小徐异口同声的说道,这招洋人也能想的到,什么脑袋啊。造肥皂需要烧碱,而产烧碱需要盐,现在陆行就是一个大托拉斯,肥皂用的油料和烧碱都是自己的,造油料的大豆也开始自己种了,而烧碱这边,发电的煤是自己煤矿里的,就是盐要外购。只不过这盐价极低,翻倍课税也不会影响多少成本。洋人这不是算计,而是示威啊。
“娘希匹,小赤佬就是不能谈和,还是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明天我就要降价!”虞大王立见就是怒了,反倒是王小徐冷静些,他问道:“让三公,那那京城那边怎么说?”
“呵呵,还能怎么说,商部尚书载振不都是你们的人了吗。”看着虞辉祖生气,张美翊感觉挺有意思的,摸着胡子就笑了起来。他并不喜欢一本正经的人,学校里待的久了,很多时候会到科学仪器管来和虞辉祖喝茶。
听到张美翊说到载振,虞辉祖一笑之下也是无奈,现在公司里可有好几个吃干股的,还有要孝敬的,再就是各种报销,一年下来七八十万总要出去,真是多不胜多烦不胜烦。他记得杨锐以前似乎还说过满清之下好做生意,真是瞎扯。
“让三公,这事情也不要紧啊。您来这是……盛大人没钱了吗?”虞辉祖道。
“盛大人有钱,就是李维格出洋考察之后,把铁厂整改的办法拿出来了,所需钱款甚多啊,盛大人这边想订机器了,就是怕你这边……”张美翊问道。
“这不是还没有到五月吗,七月一定把钱付到汉阳。”虞辉祖说道,“让三公,实话说吧,铁路公司账上也没多少钱,就是天字号账上也没钱,这钱都被被借走了。七月份便可回转过来。到时候一定把钱给盛大人转过去。”
王小徐知道杨锐的目的是不要盛宣怀借日本人的钱,见他又催款子,所以又加了一句道:“让三公,七月份是最迟的估计,有可能六月中就回来了。”
张美翊只是代盛宣怀传话,其他倒也没用什么事情,闻言坐了一会便走了。张美翊走后虞辉祖道:“似乎盛大人有点着急了。小徐,你跟我说实话,七月底钱能回来了?”
“可以的,含兄你就放心吧。”王小徐说的肯定,但是心里却不这么想。虽然听杨锐说日俄海战之后,债市就没有什么好留的了,到时候所有资金都将撤回,不单是伦敦挣的白钱,还有印度捞的黑钱都将流回沪上。可是他不知道日俄的海战到底会怎么样,现在马上就是五月,俄国舰队已经到越南金兰湾,什么时候开往海参葳还不清楚,海战结果会怎么样也不清楚。本来按照他意思,是想先把一部分钱,特别是两百万英镑的本金先抽回来,用挣的那些做本再搏一把,可是杨锐却不同意,说什么自己有完全的把握,俄国一定全败。还说这战不能像奉天会战一样出乎所有人意料,但是还是有一些油水可以捞一些的。
“那到时候咱们能有多少钱?”虞辉祖虽然是天字号的老板,但是很多事情他也是满头雾水的,特别是之前看到电报那些零,眼睛都数花了。挣钱是幸福,可没有落袋总是有些不安心的。
“到时候啊,要是收益好的话能有五百万英镑吧。”王小徐只说了伦敦的收益,至于印度那边,压根就没有作数。
“还掉问阿德借的那些钱,那修关外铁路是够了,剩余再减去江南局的花销,造铁厂还要差不少啊。”虞辉祖算的仔细,感觉钱还不够。
看着虞辉祖一笔一笔算的认真,王小徐不由的笑了起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他在心里这样说道。
第十六章苏州河
虞辉祖不明白‘当你有了一亿的时候,钱就只是数字而已’这句话,虽然他已经是这种状态了。他现在所忧虑的也是怕钱不够而已,其实钱不会不够,反而会有多。凭借天字号在整个钱业和实业界的信誉,就是立根杠子,随随便便一千万两千万也能筹到手的,只是他不是虞洽卿那样的纯商人,做事情还是更喜欢亲历亲为一些。对于那些逢年过节来拜访的洋人银行大班和本地钱庄老板,他都是只是客气对待,真正借款只走虞洽卿的荷兰银行一家而已,前年杨锐借的那一百万马上就要到期了,为了感谢当年的帮忙,于是又借了五百万,其中一部分是拿去炒国债,其他则用于扩大陆行的产业。
在本子上把算好的结果和今日的要事记下之后,虞辉祖道:“小徐啊。你跟我说说,这竟成到底是要怎么样布局啊,是不是要建一个像天字号这样的大托拉斯?”
见他问计,王小徐道:“照道理应该是吧。竟成之前跟我说过一些。现在靠着味精是把轻工托拉斯建起来了,肥皂、蜡烛、算是下游,大豆、煤、盐算是上游,除了开盐场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虽然不算太大,但是东亚也能数的上号了,再说只要凭借氢化油,洋人怕是打不过我们的。”
王小徐说的在理,天字号的原料本就有成本优势,管理又让这些优势发挥的更加明显,然后天通公司又再控制了通路,走的却不是洋行常用的买办模式,而是现代那套经销商模式,如此下来,原料便宜、管理高效、技术增值,销路通畅,品牌溢价,这样一整套要被打垮几无可能,而且随着天字号规模越来越大,信誉越来越好,加上关东银行的开设,融资成本也大为降低。想着这些东西,虞辉祖感叹道:“还是竟成说的对,只有托拉斯才能打败托拉斯。”
王小徐闻言难道的笑了起来,他道,“现在铁厂和船厂将来也会只一个托拉斯的。”
“怎么说?”虞辉祖问道。
“汉阳那是张之洞初建铁厂,贪大求快,经验不足,政绩为上,所以才办的亏本,但凡有一点经商头脑者,也不会把铁厂放在汉阳,而是应该放在大冶,同时,产一顿钢轨钢,需煤三吨半,他即使知道大冶铁矿为炼铁最佳,那也应该在开厂前找好焦煤。至于酸法碱法那更是之前就要做好实验的。汉阳虽败,但是不说明中国炼铁没有优势,中国煤多,好铁矿也不少,只要筹划的得好,那么要打败洋铁并不太难。”王小徐道。
“可你刚才也说铁厂办好出铁也只是和英国相差不大,如此怎么能和洋铁竞争?”虞辉祖知道马鞍山铁厂,但是具体细节他是没有看到的。
“那是我们把煤算做了行价,若是煤价按照成本计,那铁价要下降五两,钢价下降七两。”
“能有这么多?”虞辉祖不怎么相信。
“能。机器挖煤,铁路运煤,虽然要短驳,但是到厂的煤价不过一两五钱,焦炭不过三两五钱,而按行价焦煤出厂一般是九两,所以我刚才就按照九两计。”
“既有如此差价,那就直接卖铁好了,船厂还是不造的好吧。”虞辉祖想到要炸掉江南局,心里还是很不安,虽然那个什么李提调担保说不出人命,可这个人也是要那十万两的,有这十万两,人命还重要么?
“不行的。含章。我中国之关税为洋人所控,但是他国之关税可是在自己手里的,只要我们的低价钢铁一进去,他们就会提升关税,保护本国钢厂,而不单是欧美,便是各殖民地也是如此。如今之世界,也就是只有波斯、埃塞俄比亚算是独立,先不说我们的铁能不能顺利进去,就是进去了这两国的市场也是不大的。所以卖煤就不如卖铁,卖铁就不如卖船。”
王小徐这么一说,虞辉祖就醒悟了,洋铁要入关收税,但是船却未必要如此,实在不行,买了船去挂一个荷兰旗也行。不过,他想到另外的一个事情,道:“造船需要大量钢,那钢轨呢,这也是耗铁大户啊,我们怎么不造钢轨呢?”
“钢轨除了国内的自建铁路,洋人的铁路怕是不会买我们的钢轨的。铁路收益巨大,钢轨占的成本极小,用别国的就不如用本国的。大不了卖票的时候多收一分两分,这差价就无所谓了,影响并不大。真正难以控制的还是船,特别是航运公司都是私人的为主,渔船则更是如此。他们不看关税如何,只看船价以及是否合用,只选便宜,不买贵的。”
“确实如此。”虞辉祖算是彻底明白铁厂—船厂的布局了。
“还有,中国技术工人太少,若是发展船厂还是有诸多好处的,最少这工人当不在少数。现在就开始多养工人,待到欧洲大战之时……”说道这,王小徐忽然停住了,他似乎有点明白工部局的表现了,现在欧洲那边英法结盟,德法闹矛盾,加上现在沪上领事团的领袖领事又是德国人,两项之下,难怪英国要息事宁人。
“小徐,你是……?”
“没事。”王小徐道,他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一旦欧洲战乱,那钢铁价格将要猛涨,到时候商船需求也将猛增,届时我们的收益将会不小。”王小徐说的是杨锐的一种推断,以前虽然觉得荒谬,可是现在看日俄战事完全像他预料的那样进行,这不得不然人开始相信他关于欧洲大战的推断。
王小徐没有坐多久就离开了科学仪器管,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关注着工部局的动静,土曜日的学生聚会极为激烈,很多学生都上台演讲,当时俞子夷在会场之中只是看到有巡捕房的人,但是他们只是旁观没有其他的举动。之后接连几日,不管报纸上的批评有多么剧烈,工部局都没有什么反应。就这么过到西洋历五月初,吴葆初那边才有消息传来,说是沪上道袁大人请他去谈话了。
在吴葆初和道台谈话的当日晚上,他便把王小徐约去了。王小徐本想不去,但想到他这么急来约自己定有什么急事,斟酌下便化装去了。
四马路的夜晚无比热闹,整条街上都是轿子、人力车,饭店茶楼里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王小徐到了地方便下了车,借着扶帽子的时候,余光四周扫了一下,然后再趁人不注意,闪进了茶楼的后门。上到楼上进到包间便见吴葆初在里头坐立不安,他一见就急道:“小徐,袁道台说要让我们撤诉,不撤诉就把邹容家给抄了,全家都定作死罪。他还说前年皇恩浩荡,没有制邹容九族之罪,可现在我们要告到洋人头上,那更是大恶不赦。你得要让他家里人赶快逃啊。”
原来是这样,王小徐忙道:“这事情我记下了,马上就去安排。那袁大人还说了什么?”
“哼,他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要我不要为革命党出头,这个姓袁的门槛精的很,他动不了我,估计是上官让他劝一劝,他也就是意思意思罢了。”吴葆初毕竟是武将之后,为人处事极为大胆,和革命党的关系也是很深。在他看来,不管是革命还是维新都是为国为民,都值得敬仰,反而是那些官僚,昏庸卑劣,除了会捞钱什么事情也不会干。
“你没事就好!现在工部局应该知道了这件事情完全是沪上道台主使的,皮球踢到了袁树勋那里,只要我们再逼一逼,那英国人就会把后面的人推出来了。”王小徐现在知道英国人的意思了,他绝对把满清逼出来还是很有把握的,前提是吴葆初这边顶住。
王小徐这边正说着话,门外就传来了声音,他赶忙出去,只见俞子夷道:“先生,要走了,楼下来了很多人。”
王小徐心中一慌,知道吴葆初应该是被人跟踪了,立马进去道:“遂庵兄,我要走了,下面有巡捕房的人。”
吴葆初大惊,张口结舌的道:“啊!小徐,我…”
王小徐知道他只是无心之失,便笑道:“没事。他们抓不住我的。”说罢一揖便出去了。
王小徐一走,吴葆初在包间里坐立不安,焦急之后便跑道外头的走廊上往街面上望去,只见街面上一堆子巡捕,追着两个黑衣服黑礼帽打扮的人,两个黑衣人行动甚快,在轿子和人力车之间的空隙中穿梭自如,远看就要逃到叉巷,前面又闪出几个端着枪的红头巡捕,黑衣人走投无路,立即被这几个人给绑了,吴葆初看到他们被绑满头是汗,只到那群巡捕走光了还是在走廊边不动。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下意识的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的道:“这就是革命!”
吴葆初感叹的时候,王小徐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是的,刚才外面巡捕抓人的时候,他桌子旁边的那些茶客似乎都没有慌,更没有探出头去看,这也太不正常了。
正在他感觉到不正常的时候,旁边桌子站起来一个富态老爷,兴致勃勃的鼓着掌,用标准的京腔说道:“好一招李代桃僵啊!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号反贼竟成先生。妙啊,真是太妙了!”
看着周围都围过来的人,王小徐嘴上不搭腔,心里却不知道镇了多少下,他深呼了口气,又再喝了口茶,然后才对着这个无比自得的老爷说道:“什么竟成先生,这位老爷怕是认错人了吧。”
来人见王小徐不认,急道,“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和你那几个属下换了衣服。真是高明啊!竟成先生,谁也不会想到,要抓的人还是原地,不要抓的却是跑远了。要是不我在此等候多时,怕是连我也骗了。”
既然自己已经暴露了,那也无所谓,王小徐对来人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装傻。他知道只要租借巡捕房没有证据说他和刚才跑了的人有牵连,那自己没有什么好慌的,在租界里,他认识的头面人物不少,即使是进了巡捕房,那也是最多关上一夜就被保出来。
“嘿嘿,还很牛气啊。知道我是谁吗?”来人还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
已经走的很近了,王小徐扫了他一眼,此人三十余岁,皮肤细腻但脸色发白,瓜皮帽,福字衫,用料讲究,更惊人的是,他腰上挂玉佩的带子是明黄色的。明黄色一般人可是不能用的,难道面前这个白脸皮会是皇亲国戚?王小徐还在想这此人是谁,那边就已经自己说了。
“看你也是个没见识的。本……”
他还没有说完,王小徐就把茶盏重重的一放,起了身说道:“如此良辰美景,有只狗叫来叫去扫兴。下次这间茶楼,怕是再也不敢来了。”
他这边想走,白脸膛身边的几个魁梧汉子都是围了上来。王小徐道:“怎么,租界也敢抓人,不怕你们英国大爷吗?我可是这里的合法居民。”
“哼。租界又怎么,租界也还是我大清的地方。你们这群革命党,前年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们赶尽杀绝,现在又出来闹事,这次可怨不得我志赞希了。”他这边说罢,旁边的便装捕快都围了上来。见他们围上来,王小徐倒是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要喝茶。不过这次他茶还没有喝到,杯子就被一个捕快给打掉了,几个人冲上来,顿时把他给拷了起来。
见他们真的动手抓人,王小徐心中雪亮,一般界外的满清捕快是不准进租界内抓人的,此时他们敢进来,怕是得到了工部局的允许,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关系。满清和洋人,果然是勾搭的紧,上次苏报案的时候还没怎么看出来,可一旦动了他们根本,那两者就勾结在一起了。
看见有巡捕抓人,茶楼上的看客都是指指点点,舆论纷纷,有些想报警的却发现楼下街面上扎堆的巡捕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只待王小徐被他们推下楼,塞进准备好的轿子里,茶楼上的人还是舆论纷纷。
王小徐被推到轿子里,正想喊叫,便被原先藏在轿子里的人用刀子给止住了,那人嘿嘿笑道:“你要是喊,我就捅一刀,捅死为止。”
王小徐没理他,正想张口叫人,却被这人用手捂住了嘴,此时轿子已经晃晃悠悠的抬起来了,眼见自己被制住,王小徐心急如焚,四马路出租界不是太远,走过去也就一个钟不到,真是要等出了租界,那什么都完了。
王小徐被塞进轿子的时候,俞子夷已经拉住了李元,“快,先生被清兵抓了。”
“清兵,哪里来的清兵?这里是租界啊。”巡岗里的李元很是奇怪。
“别废话了!马上带着你的人,跟我去救人。”俞子夷来不及说那么多,刚才换了衣服他一直在楼外走廊望风,本以为巡捕都被引开了,可回头却见王小徐被人围上了,他顿感不妙,在他们抓人下楼的时候,使劲记住了轿子的模样,然后就回头找人。
李元见他认真,不再多问,拿起胸前挂着的警笛一吹,这个组的兄弟都过来了,“外头的清兵捞过界了,还抓了人,他娘的,带上家伙跟我去救人。”
李元是这个组的头目,平时待大家不赖,现在明显是他的朋友被抓,这帮子华捕一起叫喊起来,“艹他娘的,走,跟大哥救人去。”
华捕很快就出来巡逻岗,在俞子夷的带领下往轿子消失的方向追去,李元听说时间过了有一会了,担心轿子出了租界,便让几个相熟的兄弟记住轿子的样子,抢先往各处跑去。从四马路的公和里一直往东追到靠着黄埔江边的汇丰银行大楼,诸人都没有看见轿子的影子,俞子夷满头是汗,李元也满头是汗,他虽然在复兴会的级别不高,但是看到俞子夷的样子想也能想到被抓之人的重要性。
“他娘的,这些王八蛋藏起来了吗?”他看了俞子夷一眼,想问他是不是看错了,但看见俞子夷满脸焦急,喘气都喘不过来,猜到他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他立马唤过自己班一个最机灵的,问道:“阿福,这块你最熟,你看看要是清兵抓了人该往那边去了?”
阿福是川沙人,在当华捕之前在华界就是个混混,他想了想道:“册那,那帮子赤佬不会往苏州河去了吧?”
“苏州河!”李元打着自己的脑袋,一直往东跑,怎么就忘记了北边了呢。租界虽然都是洋人管的,但是苏州河却因为船户众多,洋人一时间管束不到。只要清兵把轿子一扔,再把人拖到事先准备好的船上,那就不是租界的地面了。
“快!快!苏州河!苏州河!”李元有点发急了,他便喊就边跑,一杆恩菲尔德步枪背在他的肩头上下抛动,其余诸人一起跟着他跑往北面。
第十七章生天
苏州河是横在英美租界的内河,不过这个名字是洋人取的,据说是为了在远东复刻他们心中的塞纳河与泰晤士河,而随着洋人对她的改名,外来的人们都喊他为苏州河。不过如果细究历史的,她其实应该是叫吴淞江,沪上的母亲河也应该是她而不是黄浦江。只不过这条自古以来的主河道在沪上设立租界之后便被已经悄无声息了,虽然他仍然还有码头船运,但更多的是从江浙而来船户的落脚之处。
俞子夷跟着队伍后面,越拉越后,他只恨自己怎么没有去读军校,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没用。即便是在租界按照会中规定不能用枪,那就是用棍子也要把先生救出来。
李元跑在队伍的前面,根部没有顾及俞子夷,他只是沿着带着人死命跑到了韦尔斯桥,正要沿着河岸拐向西面的时候,对面一个人影跑了过来,两人差点就撞到了一起,李元正要骂人,对面那人已经道:“元哥,我阿然!那边,官轿,老廖,堵住了,快去!”
“老廖?”老廖是另外一个巡岗的班头,他的巡岗是在里摆渡桥,也就是乍浦路桥,桥边上就有一个码头,难怪他们追到黄浦江将都不见人,原来那帮清兵往东却又转到了北面。李元见说堵住了,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不过脚下不停又带着人跑了起来。从韦尔斯桥到里摆渡桥其实就只有一百多米,他没跑几步,就看见前明的岔路口,明亮的煤气灯下,一顶官轿被一帮华捕给堵着了,轿子旁围了一圈子便衣汉子,远远的只听到里面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喊道:“弟兄们,我是县衙的王捕头,这抓人可是公事,还请兄弟们通融一二……”
华捕对捕快,虽然都是打工的,但是还是华捕的老板牛一点,这边巡岗的班头老廖说道:“别跟老子说什么县衙,这里是租界,你们越界捕人,已是违法,手上还有家伙,更要是罪加一等!王铺头,你还是让手下的弟兄下了家伙,老实的跟我去巡捕房的好。”
华捕们全是英国步枪,对面的捕快只有一把左轮,气势上完全被压倒,李元这几号人又奔来,更是不知所措。对面轿子旁的志赞希见华捕越来越多,深怕华捕一不小心就会走火,拿着左轮枪手抖的厉害。王捕头见他心慌,马上安慰道:“大人,他们的枪都没子弹的,全都是空枪。”
“空枪?你…本大人几时怕过枪,就是有子弹也没什么怕的。”志赞希听说对面的枪没有子弹,心里顿时不慌了。
“是,大人说的对。”王捕头讨好的道,面前这人可不是别人,可是皇帝的小舅子,虽说皇帝没权,但要是小舅子一个没伺候好,不要说京城,就是县令汪大老爷就要他好看。
知道是空枪的志赞希就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喊道:“此次捕人,可是经过你们租界工部局许可的。你们爱尔斯大人没有和你们说吗?”
“既然工部局准了,那就把文告拿出来吧。要是没有那就放人,再跟我们走一趟。”老廖不知道抓的什么人,不过看来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这边犹豫间,李元确实到了,他急忙说道:“老廖,别信他们,这些王八蛋没有公廨的文告,这才便衣抓人。”
看着喘着粗气的李元,老廖低声道:“可怎么我给巡捕房打德律风一点回应也没有。这……”
“实话说了吧,是洋人放他们进来的,抓的是革命党,不过工部局不好声张,只好让他们便衣进来。老廖,一世人两兄弟,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也个革命党,被抓的是我们革命党的人,怎么办你自己瞅瞅吧。”情况紧急,李元不说什么瞎话,虽然这老廖算是平日交好的,自己也帮过他的忙,但是他会不会帮忙还是要赌一把。
“革命党?”
“是,革命党!”
“管你他娘的是什么党,我知道你是我兄弟!”老廖低声说完这句,又道,“弟兄们,这帮赤佬没有文告,根本就是蒙我们,走,上去绑了他们。”
十几个华捕立马端着枪上前,王捕头一边使劲喊着“误会!误会!”一边往轿子边退,而此次带队的志赞希却也无办法,不过他看到华捕后面跑来的俞子夷,顿时喊了起来,“他们……他们都是革命党啊!都是革命党!”
俞子夷看着远远的跑来,看见轿子被拦住了,顿时体内生力就要跑前去帮忙,但是一听带头抓人的老爷喊着革命党,又只好后退。华捕人多,也不怕他抢不到人。
十七八个华捕对阵七八个捕快,一顿乱战之后那些捕快包括那个什么的大人,全都是被打翻在地,只不过掀开轿帘,却见里面一个长衫打扮的先生被一个尖刀架在脖子上。李元看着里面那人说道,“把刀放下,不然我可不客气的了。”
里面那人也慌的很,他知道在租界里都是巡捕说了算了,正想放人,外面志赞希叫道,“他们都是革命党,你要放了人,就要杀……”
他话还没有说全就被一观华捕打了一记耳光,顿时哇哇大叫起来,李元没管外面的事情,说道:“兄弟,外面要是混不下去,就到租界里来,那个狗官在租界谁也杀不了。你要是刀不放下,那我可要不客气了。”
李元说罢,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颗子弹,塞到枪里,枪栓一阵拉动,子弹已经上了膛。旁边老廖把他的枪推开,笑着对里面的人道:“老大贵姓?”
不过问完对方却不答话,心里顿时明白这个不是帮会中人,又道:“兄弟。当官的都被绑了,你一个跑腿的还硬撑什么啊,一个月拿几两银子,又什么好值得卖命的,赶紧把人放了,去过巡捕房就没事了。”
李元和老廖一硬一软,加上没有人喊杀头,里面的人也就扔了刀子,李元赶紧把王小徐给扶了出来,嘴上堵的棉布也给扔了,又捡起地下的刀子,把绑在手上的绳子都割了。这边正松绑,外面一直看着的俞子夷跑了过来,抓着王小徐的手道,“先生,没事吧,没事吧。”
轿子里的王小徐呼喊不得,又被人制住,以为这下可就要把带到满清的死牢里了,他倒是不怕死,就怕自己熬不住刑,心里正担忧间,轿子却是被拦住了,外面的巡捕说话的声音又让他感觉有了一线生机,终于,几经折腾被救了出来。
“我没事!我没事!”王小徐刚出生天,百感交集。
他们这边正说话间,旁边和老廖商量好的李元过来了,“先生。你们还是不要去巡捕房了吧。这些个捕快,我们押到巡捕房去好了。”
李元知道最上面的先生是极为机密的,所以便如此建议,王小徐点头道:“我走了,那你们以什么罪名把他们带到巡捕房?”
“那个什么大人不是有把手枪吗,就以私藏军火的罪名,先关个两天再说。”李元早就和老廖想好的罪名。
“那好!”王小徐虽然知道即使把他们这些人关进去,第二天也得被放出来,但不关李元这边不好交代。
“你叫什么?”王小徐又问。
“学生李元,是丑组的。”他低声的道。
“很好!这次要谢谢你救了我。”王小徐道,这次失误被捕,要不是这李元,估计他已经在沪上县衙的班房里了。
“我…先生没事就好!……先生还是快走吧,说不定巡捕房那边就要来人了。”李元第一次被上级表扬,一时间找不到北,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当下的情况。
“那好。我们还有两个同志晚上也被巡捕抓了,你帮忙看看他们。”王小徐最后交待道。然后在俞子夷的搀扶下隐没在黑暗里。
王小徐走后,李元这边正要把人犯都带到巡捕房,还没有走多远,就遇到了一群红头阿三,他们还押着两个黑衣黑裤的人,带着他们的是一个洋人。看着便衣捕快被华捕抓了,洋人满脸愤怒,嚎叫道:“歪?歪?……”然后又吐出一大串洋文。
李元虽然能听懂洋文,但是假装不明白,任洋人左跳右叫。不一会,被抓的捕快都放了,那个什么大人跑到洋人面前一通好说,只是洋人听不懂他的汉话,急的他直跳。场面乱了一阵,不过一会捕快们就被礼送了出去,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两个被绑着的黑衣人。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捕快带走,李元心下焦急,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无法救人的,他只好耐着性子听完洋人的唠叨,然后才在解散会巡岗的时候抽空子报信。
王小徐回到万安里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了,即便是回到安全的地方他的心还是抖的厉害,深喝了一口浓茶,他靠着椅背上沉思起来。
租界已经是不安全了,或者,他不是完全安全的。这次如果不是这么多巧合,自己可能就死在满人手里了。自己还是太大意了啊!这次的不小心有二个,一是认为租界是他国,满清进不来。这一点其实是苏报案给他带来的印象,不过细想下来,租界当时不肯引渡人犯完全是为租界自身的利益考虑,至于什么人性和道德上的考虑都是瞎扯,一旦和租界本身的利益相抵触,号称最文明洋人也是会翻脸的。
二是太相信吴葆初了,人有的是可以相信他的人品,有的是可以相信他的能力,也许吴葆初人品可以相信,但是能力,特别是反跟踪的能力完全不能相信,袁树勋完全是和工部局设了一个圈套,目的就是要把背后的他引出来啊。只要他一被抓,那么邹容一案就不了了之了,那工部局的围也是解了。而且不管发生什么,工部局都可以把事情推到满清一边。能想出这主意的人,毒辣的很。
另外再就是保护自己的人,要多一些人吗?想到这王小徐又否定了,人再多遇到巡捕也没用,虽说华捕枪是不配子弹的,但是如果是印捕或者洋人,他们的枪里面随时都有子弹,一旦双方枪战,那么复兴会在租界就难以生存了,军火是租界的底线,一旦给下面人配枪,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王小徐思考着,不过一会外面的门就敲响了,他开打,俞子夷进来了道:“先生,之前我们被抓的人已经被洋人送出租界了。”
“什么!”王小徐惊道,不过说过之后他便不说了,今晚的抓捕是满清和租界当局勾结好了,不但是他们,就是自己都差点被清兵拖出了租界。
“快!让人马上给律师挂德律风。让他们出面救人。”租界外是满清的天下,想来想去只能按照租界的规矩办事,然后借着租界压满清让他们交人。
“先生,我已经交待下去了。还有蔚丹那边也安排了。”俞子夷说道。
“还有报纸也要……”
“我已经安排了。就说这两个同志是被清兵捕走的,不提巡捕房。”俞子夷道。
“很好。”王小徐稍微放心了一下。只要到明天,那么清兵越界捕人的消息就会传的沸沸扬扬,到时候他们两人还是要送回来的。这事关租界本身的权利,洋人不会不理会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被清兵带出去会怎么?他们是不是会矢口否认?
事情都处理了,王小徐正想让俞子夷出去,俞子夷却道:“先生,这样一来您就不安全了。以后还是要多带些人吧。”
“不需要。巡捕房要抓我,再多人都没用。”
“可我们可以象今天一样把先生抢回来。”
“能抢我的只能是巡捕,要是巡捕房抓了我,你还能抢回来?这里啊,是洋人的地方,他们不但有枪,还有军舰,都在租界里。我们跟他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隐藏的好一些。”王小徐想了很多,但对于此事还是没有什么办法。
“可……”
“这里是沪上,是整个中国除了京城外,影响力最大的地方,我们必须好好的在这里反清,不能丢失了这里,更不能明面上惹恼了洋人。不然,对于革命是大不利啊。”
“先生……”
“你就别担心了,我以后减少外出,在这里那也不去好了。还有每天去把李征五找来,我要和他谈谈。”王小徐见他不放心,如此说道。其实他的面目被清兵看到,估计以后是不能和虞辉祖他们走一起了。哎,很多事情办理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王小徐和俞子夷讨论的时候,沪上县衙里的审讯已经开始,没有皮鞭没有拷打,两个被抓之人面对的只有两条蛇。
一个牢头嚣张的道:“看见了吧。这蛇叫五步蛇,咬一口走五步就死了。你们别想着租界里的人的会来救你们,你们要是不招,那就被蛇咬一口,老子再把你们扔到江里,等泡到谁都认不出来的时候,自然会被人捞上来。嘿嘿,到时候……”
看着两条不断游动的蛇,两人都是额头滴汗,终于,一个脸黑一些的人道:“要杀就杀,那那么多废话。老子又不是被唬大的。倒是你他娘的要小心了。改日满清狗皇帝被掀下台,兄弟们报仇的时候,死的可不是你一个,可是要全家一起死绝!”
黑脸汉子不好对付,一番话说的牢头以及周边的几个人心中一紧,是啊,要是皇帝真下了台,他们可找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几人一对眼顿时就出去了。
牢头们一走,年轻一些的便道:“匡大哥,先生真的能救我们吗?”
“别想着别人救,先想自己救自己。俺说我一拉车的都不怕,你个读书的怕什么。”被叫做匡哥的人很不满意同党的表现,不过他也没有心思跟他交心,而是四处打量起来,看看能不能逃出去。
牢头们外面商量了一会又进来了,不过这次倒没有问话,而是直接把年纪小的提走了。看到着急要被带走,年轻人顿时慌了起来,“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牢头不管他的叫嚷,只待把他脱出去,匡姓汉子正要上去救人,可自己却被绑的紧紧的,只能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翌日清晨,袁树勋早早的就起来了,人越是老睡的就越是早,起来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便问向左右:“昨天晚上怎么样了,抓到人了么?”
“回大人,抓到了。”
“噢,抓到了?抓到他们的魁首了吗?”
“这,志大人说抓到了竟成先生,只是,只是后面又被他的同党救走了。他还说,还说租界里面的巡捕都是革命党。”
“什么?抓到了又被救走了?这……”想到志赞希是光绪的小舅子,袁树勋又说不下去了。那一日筹划这事情的时候,他就不愿意志赞希去,可是这志大人为大清义愤的很,并且说这些人其实就是早前苏报案的遗党,当时让俞明震去办的,可是他却把人放跑了,这次非要他亲自去不可,没想到他亲自去也是不行。
第十八章要事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袁树勋在心里骂道。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给浪费了。袁树勋正埋怨的时候,门房却来报,说是志大人来了。想不出这个怂包到底有什么事,但也不敢怠慢,袁树勋赶紧道:“快请,快请。”
这志赞希本名应该叫做志锜,是珍、瑾二妃之胞兄,因被戊戌变法波及贬了官,堂兄志锐贬到了伊利,而他则彻底丢了官躲到了沪上。前年苏报案的时候,满清之所以对沪上的情况这么了解,完全是有他在此坐探的缘故,至于另外一个坐探——昔日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幕僚赵竹君,根本就和那纵贼逃亡的俞明震一个路数,不过试想那湖广总督张之洞庚子年可是有帝王之想的,主子如此,手下的幕僚如此也是应该。志赞希生怕这次关键的抓捕又和前年一样,主犯具逃,被抓的都是小鱼小虾,要不就是像章邹一般主动入狱的,于是自己自告奋勇的上,不过,他的运气也是不好,大鱼到了嘴边却给溜了。
“袁大人,袁大人。咱们还是得照会洋人纳,那反贼魁首就在租界之内,现在全城搜捕还是来得及。若要是晚了,那可就跑了。”志赞希审了一夜,什么消息也被得到,又打着主意想再把那革命党魁首抓来审甚,压根不知道租界之所以允许他们昨天晚上越界捕人的原因。
“志大人。这洋人怕是只有京里才好照会的吧。再说,之前那个濮大人,不是说了吗,这事情成了就成了,要是不成或者出了什么大事,他可是不认的。”袁树勋好整以暇,对于志赞希的建议一点也不敢兴趣,他在租界五年了,官场上往来早知道这里面的规矩,虽说按理只要沪上道向会审公廨申请,公廨同意后是可以入内抓人的,但这事情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倒是里面的巡捕有事没事在公廨申请一下,然后带着枪出界捕人。
看到袁树勋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志赞希顿时有些泄气,他心里暗恨,但现在不比以往,他也就只能压下不满,然后道:“袁大人,那这事情就这么结了么?”
“哎,志大人,我只好也是没办法啊,那天那个濮大人来的时候你不也是在吗,他的意思就是这抓人是私下的,巡捕房那些捕头,他只有一个爱尔斯熟悉,要不也不会让咱们走吴淞江那边啊。要是走十六铺那边,咱们早就把人给带出来了。现在已经抓了两个人,再抓那些洋人领事就要知道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照会他们的,是他们照会我们了。”袁树勋耐着性子跟他说这里面的关系,即不想搭理他又怕不小心得罪他。这细火功夫虽难,但对纵横官场的袁树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想当初他不是就这样从江西爬出来的么。
“袁大人,那咱们现在该当如何啊?”
“现在,志大人,现在咱们就只有等洋人的消息了。唉,您昨天不是带回来两个人么,难道没有审出来?”
“这,这些革命党却一个个嘴硬的很,洋人又说不好用刑,哎,折腾了一夜没问出什么来。”说到这个志赞希就是泄气,我大清十大酷刑也有不能用的时候。
“没审出来,那人呢?放回去了没?”袁树勋早就知道这种结果了。大鱼抓到还好,小鱼么没问出什么来就只好放了。
“扔回去了。”志赞希道。
“扔回去了?”
“嗯,两都死了,只能扔回去。”
“啊?这……要是租界当局知道了……”
“袁大人,现在天气渐暖,毒虫出没,他们夜里出门,被蛇咬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志赞希说的有些得色,洋人说不要用刑,他想来想去便出了这招,到时候查验下来只是被毒蛇咬了,死了也正常。
袁树勋有点感觉这件事情把他招惹进来不那么正确了,本来他是想就此事,借着志赞希的关系向京城里说点对自己有利的话,好让自己能顺利的往上升一级,可现在因为他却是要把革命党得罪了,这可不是好事。满清暮气早现,倒台只是时间上的事情,万一改日革命党上台,那自己可就和他们有血仇了。
袁树勋心中激流四荡,可是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志大人真是考虑的周全啊。下官真是没想到。”
志赞希听他的夸奖喜形于色,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又道:“袁大人,咱们还是怎么的找洋人再商量商量吧,不把那革命党魁首抓到手,我心有不甘啊。”
见他还是要抓人,袁树勋不好再劝,应声说道,“下官这就去办。”
袁树勋把志赞希应付走后,便对着下人道:“那应桂馨来了嘛?”
“回大人,他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说上次印刷局一事没有办好,实在是有负大人厚望,今大人又招,不敢不来,所以……所以特来负荆请罪。”
“他,负荆请罪,呵呵。”袁树勋摸着胡子笑了起来,这个人什么样子他可是知道的的,他笑着道:“传他进来吧。”
拜访袁树勋这个应桂馨其实是个帮会分子,早起和洪帮的老头子范高头混在一起不少时间,跟着范高头走私贩毒日子也过的逍遥,只是后面这范高头不小心杀了巡江缉私营的人,官府便设计将他正法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范高头死后,应桂馨这个外来户没坐到什么椅子,便躲在租界,花钱捐了一个候补知县,拜在袁树勋门下。袁树勋见他会办事,又懂两句洋文,便极为欣赏,去年这时候任命他为江苏官办印刷局坐办,并给了五千两开办费,谁知道他钱一到手钱便被他花个精光。本来袁树勋是不想再理这个人,但是租界之内,捕快衙役到不了的地方这些帮会分子却是能去,于是他前几日便找人把应桂馨寻了过来。
袁树勋等着的时候,却见外面进来一个光着上身眉清目秀的汉子,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喊“大人,我死罪!我死罪!”,然后连连磕头,嘣嘣只响。袁树勋知道他这只是做的样子的,赶忙示意旁边帮他扶起来。可谁知道这应桂馨就是不起身,只道:“大人那般看重于我,可是我却做了这等事情,实在是有失大人厚望。死罪!死罪!”
看着应桂馨还是在地上不起来,袁树勋知道自己不表态是不行了,清清嗓子说道:“梦卿,前次之事我都忘了,还挂念着干什么啊。这次请你来可是另有他事的。你要是把脑袋磕坏了,谁给我办事啊。”
袁树勋说的半真半假,应桂馨一时间也就停了下来,袁树勋见状示意旁边把他扶起来。待这应桂馨解下荆条,穿好衣服,他又道:“梦卿,听说早年你和范高头一起坐买卖的?”
应桂馨听说他问范高头,心里顿时吃了一惊,他做在椅子上的屁股又抬起来,正想跪下,袁树勋又把他给拦住了。“倒不是要追究你昔日之事,只是今天有要事着你去办。”
原来不是要追查范高头余党,应桂馨心里有点心安了,刚才他屁股离座可不是真的要跪下,而是想着怎么逃出去。“大人,自从范高头死后,这洪帮却都是散做几派,他们有些在十六铺、有些又还是黄浦江各水路之上。大人这是要我办什么事?若有差遣,定当竭力报效。”
听到应桂馨说道竭力报效,袁树勋心里半点也不信,只是现在这局势他可是半点无解决之道,他现在能依靠的也就是面前这个应桂馨了。本来嘛,关在牢里的那个什么革命党关着就关着吧,毒死人家干什么关,可是这志赞希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这邹容之《革命军》太过恶毒,骂慈禧为淫妇,更有号召众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相驰骋于枪林弹雨中”,这委实太过叛逆了。相对于他,那个章太炎也只是说光绪什么“不辨菽麦”相当于挠痒痒。如此叛逆的文章,如此叛逆之革命党,不杀怎么能平公愤呢,不杀怎么能显我大清之威势。
这志赞希就是以邹容写的《革命军》十恶不赦,京城里的满人要杀之而后快未由,逼着袁树勋想办法,袁树勋没折正硬着头皮和洋人交涉的时候,志赞希却说他已经把事情办妥了,还向他报销了三十万两经费,袁树勋一边掏钱一边嘀咕,真想不到他是找了什么关系,只待前几天报纸一刊邹容身死疑被毒杀的消息,这才知道他是买通了工部局的医生,人是死了,可收尾却是要他来,真是让他欲恨不能。
“梦卿啊。前几天关在牢里的革命党死了一个,现在他们正在想办法打官司,你这边啊,就是找找人,看能不能把那些在幕后在主使这事情的人找出来,然后然他们打不成官司。”
“打不出官司,幕后之人、”应桂馨革命党是知道的,可是他却知道现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邹容毒杀一案是吴葆初在主持,难道他也是革命党?“大人,这事情不是吴公子在主持吗,难道要把他……”
“吴公子不能动!”袁树勋沉声说道,这吴葆初之父吴长庆可是他大靠山袁世凯的贵人,要是自己动了吴葆初,那不说他父亲其他旧部,便是袁世凯说两句话那他也马上得辞官归田,“吴公子不要动!找找吴公子后面的人,把这些人……那这官司就打不成了。”
应桂馨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过自从捐了候补知县之后,他基本就很少和昔日的帮中兄弟来往了,他小心的道:“大人,我可以先去找找看,要真是能找到,那定当回来复命。只是,只是这帮中兄弟很久没有会面,怕是找不出什么由头找他们帮忙啊。”
应桂馨说的委婉,袁树勋却是心知肚明,“来人啊,支两千两白银给梦卿。”
应桂馨赶紧道:“大人,这钱也也太多了,我……”
“沪上这地方,没钱怎么好办事,再说帮会中人,情义是要讲,但是银子也是要算的。这钱你拿着吧,把事情办好就成。”袁树勋在沪上多年,对于帮会还是多有了解。
“那桂馨一定不负大人所托,定把事情给办妥。”应桂馨见有银子上手,立马便站了起来表决心。
袁树勋笑道:“好!此事可是京里派下来的,梦卿要是做好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事情和王小徐想的不一样,第二天当律师去找沪上衙门要人的时候,沪上县衙矢口否认昨天有抓人行为,而且还说租界里不要丢了人就问沪上衙门要。
“真没有找到人?”王小徐皱着眉头,望向俞子夷。
“真没有。同去的人都已经把牢房看了一遍,根本没有他们。会不会消息错了,人还在巡捕房?”俞子夷问道。
“不太可能。要满清抓人,就一定是抓革命党,我被你们救了,那其他的人估计……”说道这王小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是让它们再去巡捕房问问吧。李征五约的是几点?”
“他估计已经到了。”
“那就好!”王小徐昨天就想到了这个李征五,但是现在律师去沪上县衙要不到人之后,就更急切的要见这个李征五了。
巳时不到,王小徐便同俞子夷出了万安里,然后隐匿行至一间大烟馆,上楼还没有进包间,便见十来个黑衣服汉子守在门口,腰间鼓鼓绝非常人,此时见有人上前,立马站起,目光也瞪了过来,不过旁边另外一个年长汉子做了个眼色,这些人又坐了下去。
“王先生来了。”那汉子笑道。
“是啊。李老爷可在?”王小徐知道他是李征五的亲信老沙,客气的道。
“五老板听说先生昨天差点被绑,收到消息就来了。先生没事吧?”老沙关心的道。他对王小徐可是很有好感的。
王小徐客气的道:“没事没事。你们费心了。”向他拱拱手,便跟着他进去了。
其实王小徐和李征五的相识始于去年初,当时长兴煤矿初开,杨锐不在沪上的事情基本由王小徐负责,那时候虽然煤矿公司有驳船,但是一天一万七千多吨的产量可不是自己就能运的来的,在资金不够的情况下,只能把运输煤炭的事情外包。可一旦涉及外包,事情就麻烦了,漕运、水运历来是帮会云集的行业,不光是平常的码头、航船,便是轮船招商局、洋人的航运公司,里面都是些帮会分子。王小徐当时面对两个选择,一是把外包业务交给洪帮,该帮首领是曾国璋,原在常州、江阴一带,后与熊满堂的天目聚众堂结合,势力发展到了通州、太湖、崇明一带;而另一个选择,则是把运煤一事交给青帮湖州帮的李征五,两相比较,王小徐感觉李征五更为诚恳,手下也多有菜色,便把运煤一事给了他。
其实这李征五也是宁波镇海人,其祖父李也亭为清末航运巨头,曾一度垄断江浙沙船业,而后洋轮盛行,沙船渐衰,沙船上的资本也被李家逐步抽调到其他行业,李征五早年随父跑船,为了更好的掌管家族生意,便入了青帮,成了理字辈。既然是入了帮,其他人能走,他有下面一帮子兄弟可是不能走,于是百般无计之下,只好来王小徐这里讨活干。王小徐顶着曾国璋的威胁把生意给了他,让他极为感激,特别这还是在洪帮曾国璋的威胁下。不过说来也是运气,虽然曾国璋扬言要报复,但此时镇江大盐枭徐宝山被清廷招抚后,极为卖力,四处扫荡昔日帮会,此年四月便会同清军把曾国璋势力剿杀,熊满堂身死,而曾国璋避居租界,如此李征五算是少了一个极大的威胁,势力顿时扩大到了整个太湖。势力虽大,但是李征五等人还是感激当时王小徐之信任,不但护着长兴煤矿及运煤线,对沪上的诸多帮会也不时警告,让他们少打天字号的主意,实在是帮忙良多。
王小徐刚一见门,李征五便站了起来,拱手道,“先生受惊了!”又向俞子夷道:“俞兄弟。”
王小徐看着这个身材粗壮,满脸关切的汉子,不由的笑起来,道:“有什么受惊不受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道有多乱。这次找你来,是有重要事请你帮忙的。”
李征五先把王小徐请到椅子上,然后道:“先生说请是不敢的,只要有什么话吩咐下就是,办的成的一定办成,办不成的想法子办成。不过说过来,这沪上的事情还少有能难倒我李厚禧的。还有昨天晚上那些人,我也得把他们找出来!”
见他这么有把握,王小徐道:“昨天晚上的事就算了。找你来是另有他事的,昨天夜里,我们还丢了两个伙计。”
他这边说着,旁边俞子夷从身上拿出两幅相片说道,“这个年长的叫匡大勇,年小的叫方一平。昨天夜里被人抓走,当时以为是沪上衙门里的人做的,早上派人去寻,那边说从来没有抓人。”
李征五听着俞子夷细说详情,听完之后便对在旁边斟茶的老沙说道:“你把相片拿出去,让各路的兄弟们撒开了找!越快越好!”
第十九章局面
老沙一出去,包间里便只剩下王小徐、俞子夷和李征五三个人了,王小徐道:“征五,这沪上的帮会你熟悉吗?”
李征五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大的问题,但想来是和自己帮忙一事有关,便道,“沪上帮会众多,我熟悉是熟悉,不过有些地方却也未必吃的开的。”
王小徐见他不吹牛皮,越发觉得找对了人,这帮会中人,面子第一,不把自己吹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般是不罢休的。
李征五不知道王小徐所想,只是说道:“所谓洪门一大片,清帮一条线,这清帮早先都是漕运一线的码头帮派,只不过洪杨之时,这漕运就开始断了,到现在,一百二十三帮也只留下六帮,这剩余六帮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其中这兴武六便占住了公共租界,兴武四占了法租界,而去年曾国璋之余党刘福彪等占住了闸北华界,除此,早年范高头一系留在了沪上县城,而麻皮金荣等凭借法人之助在法租界和兴武四分庭抗礼,这便是沪上几大派的关系了,不过如今是清洪合流,彼此关系很多时候难以理清。”
王小徐第一次听他说这沪上的帮会,不由的好奇问道,“那你这湖州帮是属于哪派?”
见王小徐问这个问题,李征五苦笑道:“兴武四和兴武六都是属于松江九帮,至于我湖州帮,细算来应该算是浙江二十一帮的湖州三,只不过漕运断绝,帮中码头也是没了,要不是我和几个弟兄撑着,怕早就散了。现在帮中很多理字辈的人物都和兴武四的人交好,怕是以后都要变成兴武四了。”说到这他又怕王小徐担心,又道,“我早年跑船,因为厂到这湖州运丝,便入了帮,到如今,算字辈的话也算是老的了,虽然沪上不是我的码头,但各帮的诸位老头子还是会给些面子的。”
王小徐听出了他的意思,欣慰的道:“征五啊,其实也倒不是什么大事要你帮忙,就是昔年在中国教育会的时候,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因为辱骂朝廷,被关进了牢里,大家几经努力,终于没有让朝廷引渡成,最后两人之判了两年和三年,只是,这满清处事极为卑劣,蔚丹小弟还有几十天出狱之时,却被他们买通洋医毒死了。”
“先生说的可是章太炎、邹容两位义士?”李征五只在水上漂泊,沪上的事情很多不知。
“确实是他们,这邹容本就要出狱了,可却……现在我托了四公子之一吴葆初代为出面打官司,可这案子涉及到了洋人,又牵扯到了沪上道台,是以昨天晚上差点被抓出界去。如今,还不知道这幕后主使之人会使出什么阴招,便想请你这边找些人帮忙,其他不做,只要护得众人平安便可。”王小徐求李征五帮忙之时,却没有告知其底细,只说是为朋友。如果这李征五只是帮会中人那很多事情还可以说一说,不过这他并不是单纯的帮会中人,其镇海李家可是和镇海方家一起扬名沪上的,面对如此复杂的背景,很多话他还是不说的好。
王小徐说完,李征五沉思起来,沪上可不是他的地盘,他还是好不容易凭借着王小徐的信任在沪上有一个码头——长兴煤矿的屯煤码头,加上卸煤之后空船可以带些货物回去,帮中收益大增,由此才在沪上找回些面子,即使如此,他来沪上都是十多人一起护着,深怕曾国璋之余党会来找麻烦。说句老实话,王小徐这事情还是难办的很。沪上之所以有这么多的帮派,就是因为洋人和满清各自为政,互不联系,这就使得帮会有空子可钻。很多在租界绑架的,一般都住在华区,而在华区作案的,却住在租界。只要不两面得罪,同时再孝敬住处的巡捕或者捕快,不去得罪不能得罪的人,那可是安全的很。可如今,王小徐这边可是两面都得罪了,双方联手怕是……
李征五想了好久,才道:“先生,若是要保的诸人安全,还是到法租界避一避为好。”
“法租界?”王小徐有些不明白。
“是啊。法租界。只有法租界安全些。最少法国人跟这事情没有关系。若是在公共租界,那巡捕房和沪上道台相互勾结,只怕难以保的周全。”
李征五的意思王小徐明白,办法是办法,可是,可是复兴会的总部就在公共租界啊,但要是自己不去,万一巡捕房真的撕破了脸皮要抓人怎么办?王小徐反复权衡,最后说道,“其他人可以去法租界,但我还是留下为好。这边事情太多了,我走不开啊。”
“先生……”李征五不明白王小徐说的事情太多了是什么意思,还是以为他不想离开家,不过这时候,王小徐又道,“征五,你就说吧,要是留在公共租界,该如何的好?”
见王小徐决心已定,李征五倒是不好在劝了,于是说道,“若是要留在公共租界,那,若是要最为稳妥,还是要委屈先生去拜会这里的老头子张振先。”之后又怕王小徐不解,他再道:“这张振先就是兴武六的老大,字善庭,是江苏扬州人氏,沪上兴武六一系的会众都是听命于他。”
王小徐知道他说的其实就是拜码头,想来复兴会成立近三年还是需要别人来保护,他很是感叹,不过他知道这是所有战力都专注于东北的缘故,若是等钟枚、王金发等人回来了,估计还好一些。“征五,这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能把这个官司顺顺利利的打完,给身死的蔚丹讨个公道,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徐说的很是义气,使得李征五心里又多是敬佩了几分,当下说道,“先生毫不顾忌、义气为先,是我等帮会中人之榜样。征五呆会就去拜访这张振先,明日,最迟后日我们便和他一见。”
事情就这么商量完了,王小徐出来大烟馆,又在四处绕了几圈折回万安里,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当初花巨资设置那么多隐蔽的好处了,特别是现在茶楼是复兴会开的,没有人能想到他进了茶楼之后就从侧门到了隔壁的衣被铺的三楼,然后在跨过几间店铺到了一间南北杂货的顶楼。
绕的实在是太远,王小徐在休息片刻便开始起草电报,昨晚的抓捕让他发现,邹容一案现在似乎有些脱出控制的趋势,越来越往不可控的方面发展,他现在无法判断工部局的立场,如果真的工部局决心解决此案,那他认为己方是没有办法和工部局想抗衡的,即使工部局不表态,只是默许底下巡捕房不作为,任由满清入界捕人,那对于复兴会破坏也是很大,该怎么抵挡他们的勾结呢?
王小徐把这些事情一股脑的都写在了电报上,然后通过沪上总台发向东北,很快,天还没有黑的时候,他便收到了杨锐的回电:杨锐在电报上说满清和工部局勾结是新的情况,没有料想到很是正常,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抓了我们的人,那就必须还以颜色。现在已经回来的复兴军游击队一部就是要回来巩固沪上及在江浙打开局面的,其中军校生钟枚等将负责沪上,而竺绍康、王金发两人则负责绍兴、金华等地。当然,复兴会的招牌现在太过惹眼,一旦亮出来,满清将会极力镇压,所以,根据目前的情况,合适的话就让钟枚加入清帮,认一个大佬做老头子,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打着帮会的招牌出面,不合适就自己另组一个新帮,在沪上的底层人员中发展一批成员,再打出一片局面。
杨锐对于关内革命发展的构想一直在完善,早先的教育会只是布了点,但是要成片的发展还是没有具体计划的。其实在现在的中国,就如在东北立足绕不开胡子一样,在关内发展会党是没有办法避免的,特别是江浙之地河流密布,善于隐蔽,漕运航运又发达,哥老会、安清会、天地会众多,之前虽有陶成章做了一个的调查,但是他主要集中于浙西一带,针对面不大。所以,要想在关内开展工作就要深入帮会,了解帮会,找到一套可以利用帮会打开局面的办法。这项事情的难度要比关外难不少,毕竟在东北,战争里可以靠着枪杆子力压一切反抗的,而在关内,超过一个连的正规武装就要引起满清的围剿,能用的力量极为有限,这就更要细致的功夫了。
王小徐把杨锐的电报通读了几遍,然后按了响铃,一会俞子夷进来了,他道:“遒秉,之前东北那边来报,上面说钟枚等人是什么时候出发的啊?”
见到王小徐问钟枚,俞子夷马上道:“他们是上个月二十六号的船,正常的话明天就会到沪上了。”之前收到钟枚几个要回来的消息,俞子夷兴奋的不得了,之前他去安东的时候可是没有见到一个同学,可这次便有好几个同学回来,钟枚、穆湘瑶、费毓桂、钟观诰等都和他相熟,所以他对他们回来的日期记得很清楚。
看到俞子夷脸上的笑意,王小徐道:“怎么,多年不见,这么想念同窗好友啊。”
“是的,先生。我和卜岑几个差六十天就是三年不见了,真不知道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了。对了,先生,明天码头你就不要去了,我把他们接回来就行了。”俞子夷想到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高兴劲歇下去不少。
“好吧。这事情就交给你吧。一定要注意安全!”王小徐交待道。
“再有,李征五那边……”王小徐想到了什么,然后又道:“算了,我还是再想想吧。”杨锐在电报上说如果合适,可以让钟枚等加入清帮,但他还是要听听钟枚自己的意见,同时还要多了解沪上帮会的情况。“你一会把小胡叫来,我有事情要问他。”他吩咐道。
一个多钟之后,王小徐见到了小胡,或者可以不再叫他小胡了,他已经找了会中一个编辑帮他取了一个好名字,叫做胡文耀,只是这胡文耀是在是文耀不起来——做事是卖力,但是一说补习功课,那就要瘫在地上了。每次想到小胡看书头大的样子王小徐就想笑,不过,身为先生,多笑是不好的,于是他很辛苦的忍了过去。
“先生。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人。县城那边认识的人我也问遍了,都说没见着。”相对于王小徐的忍笑,胡文耀一脸紧张,昨天失踪的两人他都认识,都是刚入会不久的。
“找不到也没有办法,只能慢慢找。急是没有用的。匡大勇家里去过了吗?”王小徐叹着气道。
“嗯。去过了。他老婆早就慌了神,一天都在哭。”
“哎!”王小徐长长一声叹息。房间里静了好一会,王小徐才接着道,“今天找你来,是有其他的事情的,沪上你已经待了三年了,各处的帮会都已经很熟悉了吧。”
小胡点头道:“都熟悉一些。但是认识的都是下面的人。”
“没关系。我相知道什么兴武六、兴武四,还有范高头、刘福彪、麻皮金荣都是干什么的?”王小徐道。
“麻皮金荣就是黄金荣,他老婆桂姐是法租界有名的粪大王,他自己则是在租界里当巡捕,听说他认得洋人的通事,叫曹什么的,那个通事常常帮他在洋人哪里说好话,他的官就一直升。不过他现在身边也就只有一些小瘪三,只会敲诈一些没有背景商铺的老板,再就是打着洋人的旗号走私些洋药,上不了什么台面。刘福彪没有听说过,但是范高头知道,不过他去年就说被官府的缉私营打死了,现在主事的是他的小徒弟,叫苪德宝,他才是沪上县城的霸主,走私鸦片、绑架富商都是他们的拿手活。”
小胡说到这里却又停住了,他问道:“先生,这兴武六、兴武四听着熟悉,听人说,这不都是清帮吗?”
“是清帮,但是清帮也是有许多帮派的。”王小徐知道凭借小胡的交际面是不可能知道帮会最上层的事情的,于是再问道:“先不要去管这什么兴武几了,这清帮平时都干些什么事情?”
上层的事情小胡不知道,但是下层的做法去世明白的,他道:“这些人好像什么都干,走私洋药、勒索商家、绑架商绅、再有……再有就是搬石头、摘桑叶。”
前面的王小徐都是听过,但是后面却是不知道,他又问:“这搬石头、摘桑叶是干什么的?”
“就是,就是卖细路仔。”小胡道,“男的叫做搬石头,女的叫做摘桑叶。”
“那他们把这人卖给谁?”王小徐忽然有点担心天字号的那些童工了,虽然都是招些八九岁并且考试入工厂的,但很难说里面有没有清帮拐卖的来的儿童。
“男的听说不是卖到庙里面做沙弥,就是卖到广东南洋去当学徒,女的要是靓的就卖到一些妓院了,要么就给有钱的人就当丫环,那些丑的就卖给没钱的人家做老婆。”小胡常常在各处混,知道的细节不少。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事情,“先生,他们大人也会卖的。”
“大人也卖,大人怎么买?”王小徐越来越不想和清帮结合在一起了,贩卖鸦片他可以接受,毕竟有太多人抽这个玩意,但是抢劫、杀人还有就是贩卖小孩他难以接受,他不想和那些人贩子称兄道弟。
“他们从乡下来招来一些大人,然后就要他们入帮,入了帮就包到工厂里做工人,清帮的人当工头,做师傅,然后这些乡下来做工的大人逢时过节,就要孝敬这些师傅。”小胡是见过那些缫丝厂、扎花厂里的工人的,每天要干十六到十七个钟,拿的比陆行工厂半工半读的童工还少,住的吃的就更不要说,反正就是惨的可怜。
王小徐也知道洋人工厂里的包身工过的凄惨,但是却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清帮参合,他问道:“所以的工厂都是这样的吗,还只是个别的厂子?”
“除了我们天字号,沪上的工厂都是这样的。”小胡道,忽然他又道:“对了,上回我听说天燃也是这样的,里面的人也都是包身的。”
天燃就是虞洽卿管的火柴工厂,外洋特别是日本的火柴便宜,加上沪上本身就有火柴厂,虞洽卿为了获得市场份额,产能上来之后就立即展开价格战,以打开市场。火柴原料里氯酸钾虽然是自产的,但早先投资的时候,为了省钱机器没有买全,一包火柴里,人工成本几乎占了一半,为了快速招满工人同时压低成本,于是清帮控制下的包身工就这样进来了。想到火柴是虞洽卿占大股的,王小徐想说什么忽然又不想说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操控的工厂管理好。
而且,比这更重要的是要不要和清帮的合作,虽然任何会党、任何头目说起来都是侠义的、仁慈的,可这只是他们的外表,那些不做正事的帮会能有钱来花天酒地,都是通过无数非法血腥的手段来牟利的,和这样的人合作,他不想,但不合作又该怎么呢?
第二十章仁和里
从早上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之后,应桂馨就一直哼着曲儿,他在衙门里又待了会,便揣着两千两的银票钻到了来时的轿子里,本想去大烟馆,但到了五马路又探出头让轿夫改往仁和里,仁和里刚拐过弯,通过轿帘子便看见了“栖凤寓”三个字,他刚下轿进门,一个下人便看见了,跑过来招呼,又赶紧的往离间喊道:“应老爷来了。”
下人的声音一喊,里面的娘姨便佯笑着出来了,迎着他进内门,待他走到厅中,本要是出来迎着的贵凤却不见影子,他一屁股坐在椅上上,正像问贵凤是不是出局去了,这边娘姨便开始说话了,“应老爷可是好啊,去哪里发财了啊?我们先生几个月不见老爷的面,都还以为应老爷回宁波去了呢。”
应桂馨知道贵凤的这个娘姨厉害,一张利嘴说起人来挖苦的很,只好呐呐的道:“前段时间,道台袁大人让我去办差事,去了扬州一趟,当时走的急,实在是没有办法和你们先生打招呼。这不是,我一回沪上,就寻来了麻。”
“应老爷去扬州了啊,前几天长福说看见应老爷就在后马路的大烟馆里,莫不是他看错了,天下还真有找的一模一样哦。”
应桂馨扯谎没有扯圆,只好假装没有听见,拿着下人递过来的水烟抽了起来,一口抽毕他问道:“贵凤呢,她出局去了嘛?”
“我们先生啊,自从应老爷走了就茶不思饭不想,那有心思出局啊。不信你倒是可以翻局帐看看,看我说的……”
娘姨正说着,贵凤便从里间出来了,她早就听到了外面下人的喊声,一说是应老爷来了,立马便想出门,但临到门口又停住了,在里面躲了半响才出来。
应桂馨看着贵凤出来了,心中一喜,只感觉两月不见,她似乎有更好看了一些,当下说道:“前几个月啊,道台袁大人安排我去了扬州,在当时走的急,现在呢,回来就来看你来了,”应桂馨边说着话边看贵凤的神色,只见她根本不看自己又道,“走的时候啊,这天气还是蛮冷,现在倒是热起来了,你这衣衫穿的太厚,等下我带你去四马路洋行里厢买点衣衫首饰。”
听说他要给自己买衣衫首饰,贵凤假装紧绷的脸不由的笑了一下,神色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沉了,只是娘姨在旁边道:“我们先生啊,自从应老爷走了之后,就啥子事情都不想干,出局也不去,还被妈妈打了好几次。应老爷,你这次可是要给先生多买点好看衣衫,把先生的面子给赢回来。”
娘姨敲着边,应桂馨闻言假装义愤的道:“你妈妈还敢打人?我马上去喊人过来给你要个公道。你帮她做了嘎么多年的生意,几个月不出局,她就要打人?!她买你的时候也就花了一百两,现在,你一年下来给她挣的可最少有五千两……”
应桂馨说的大声,旁边的娘姨还想说什么却是被贵凤止住了,贵凤坐在椅子上,拿着大烟枪,一边装烟一边道:“上次,你以前带了苪老爷来过了。”
“苪老爷?!”应桂馨有些慌,范高头死后他借着他昔日的名头,偷偷的去了不少大烟馆收之前的洋药帐,十几家下来也弄到了三四千两,不过这些钱早就不知道花哪里去了。
“是啊。他还问我有没有见你,我说没见到,他就没问了。”贵凤知道应桂馨是帮会里的人,不过她倒是不害怕,反而很多时候还要讨好应桂馨,一些应桂馨不让她去的局她就不去,她现在已经二十六了,小时从二三开始做,堂子、长三,一直坐到书寓,这么多年下来这行算是做腻了,只想着有个靠山好出面赎身,然后带着自己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首饰,出去找个老实人嫁了过日子。只是妈妈一直在算计着她的私房钱,上次有一回说赎身,一开口就是六千两,这个价钱要是出的来,那她出去可就身无分文了。
贵凤的话顿时让应桂馨安了不少心,他接过贵凤帮他装好的烟枪,美滋滋的吸了一口,心中的烦忧顿时去了不少。他这边正抽着,外面下人又是一声喊道:“珠凤出局了。”
他不由的问道:“珠凤也出局了?”
贵凤点点头道:“翠凤赎身了,我这边又好几个月没出局,妈妈只好让珠凤出来做生意了。”说罢,她凤目一转,又道:“上次妈妈说了我赎身的事情……”说到着,贵凤发现应桂馨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心中一叹,手中的帕子绞的更紧,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应桂馨一通鸦片烟抽完,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只梦见自己抓住了复兴会的魁首竟成先生,然后朝廷大赏,让他做了沪上道台,身着四品官袍,前呼后拥的好不威风,正梦到紧要处,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琵琶声,顿时把他给吵醒了,应桂馨顿时是恼了,一把桌子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骂道:“缺西,那个人在弹琵琶,弹又弹不好,扰人清梦。”
他这边一醒,贵凤便知道了,见他扫倒了茶盏也不慌忙,一边叫娘姨来清理,一边道:“拉三。去年冬天妈妈在大街上买的,宝贝的不得了,请了不少师傅来教她,只想着把她当以后的摇钱树。”
“大街上买的?就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也能做书寓?你妈妈脑子进水了!”应桂馨气发完就不恼了,反而对大街上买人很好奇。
“就一个卖唱的老头子死特了,这小姑娘没得钱埋只能卖身葬爷。妈妈见她可怜就买下了。”
“哎呀,你妈妈什么什么时候变的嘎么菩萨心肠了,街边上的小姑娘也要?”
“当然要,我买来的时候才九岁养了好几年才做生意,这小姑娘十四五岁,买来一两年就可以做生意,你真以为她是看人家可怜啊,她是看出这小姑娘长的好看。”贵凤虽然从骨子里不喜欢比她年轻十多岁的小姑娘,可也不想多说这个人,于是转口道:“上次妈妈说了我赎身的事情,她可说要六千两银子。你要帮人家想想办法。”
贵凤边说着就边腻在应桂馨身上撒娇,应桂馨被她缠的没有办法,于是道,“六千两太多了,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妈妈总要少算点。”
“那你帮我去讲,实在不行,”贵凤低着声音说道,“你那帮朋友可以来帮帮忙阿。”
应桂馨的那帮朋友早就想找他问他要账了,现在他在沪上可是一个朋友都是没有,此时见到贵凤央求,不好跟她说内中的事情,便道:“现在我是在忙一件大事,要真是做的好来,那以后可就……”
说到赎身谁知道他却说自己要办大事,贵凤立即背了过去,不想和应桂馨说话。见到她生气,应桂馨只好从怀里面抽出那一叠刚捂热的银票说道,“我又不是哄你,你看,这就是道台袁大人给的两千两银票,他可是要让我办的一件大事,若是这事情办好了,你这边赎身一分钱都不要花。”
一叠银牌抖动的声音让贵凤又转了过去,眼睛直盯着那叠银票说道,“大人又让你去扬州办差?”
“这次不是。就在沪上办差。你知道沪上的革命党吗?”应桂馨神秘的问。
“切。就是前年骂皇帝的那几个啊。我怎么不晓得?”
“现在工部局牢里面有一个革命党死特了,他们便诬赖是朝廷毒死的。而且听说他们的魁首竟成先生就是沪上,若是把这个人抓住了……”说到这应桂馨声音就大了起来,他仿佛又感觉自己穿上了四品官袍。
“哟,就是你抓住了革命党,这功劳可不是你的。上面的大人还不是要把好处都捞去了。”贵凤这些年生意坐下来,官场商场都精通的很,她看这应桂馨完全是在唬弄自己,又要不高兴了。
应桂馨赶忙道,“这次可不是。你可知道,皇帝的小舅子就是在这沪上的?”
贵凤摇头。
应桂馨又道,“早上我去见道台大人的时候,又四处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事情本来是皇帝的小舅子在操办,只是昨天晚上没有抓到人,可惜的很。若是我把这革命党抓住了,那就去找这个志大人,然后……到时候不光是我,就是你赎身还是小事情啊。”
“那你还不去找你的那帮朋友帮忙?”
“我……”应桂馨见她又提到范高头那帮子人,心中闷的很,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已经和那帮子人没关系了吧。“那反贼的魁首,就是在租界里头,以前那帮朋友在租界里都犯过事情,不好进来。现在麻,你以前不是接过几个清帮客人的局啊,我倒想你帮我介绍介绍,大家一起把事情做成,那好处大家都有份。”
说来说去,原来这应老爷是要自己帮忙的,自己的忙他倒是没有帮,他倒会是打主意。贵凤想到这心中一狠,一把就把应桂馨手上的银票抢了过来,说道,“我帮忙,那我也是有份,这些钱先放我这里,你要用再拿去。”
应桂馨一不小心银票就被她抢了去,后面千求百求终于拿回了一千两。不过钱虽去了一半,但是贵凤还是立马给他寻来了一个在租界帮会里能说的响话的人——法租界大空子黄金荣的手下徐福生。空子就是说不是帮会里的人,江湖上没有辈分,只是这黄金荣靠着法国人撑腰,身上又是一身老虎皮,在租界里很是能吃的开。
两人见面客套一番,丝竹声里,边吃饭边说这正事。徐福生听了他的事情之后便道,“应兄弟,你这事情可不是太好办。现在主事的是吴公子你说不好动。又说,你要抓的人是在英租界,英法两界虽然相邻,可官面上却象是两国一般互不往来,你这个帮可不好帮啊。”
应桂馨也知道这事情难办的很,刚才的交谈让他知道才徐福生是麻皮金荣的手下,这黄金荣现在只是个法租界巡捕房的小头目,只会纠结一帮小赤佬干点小活,压根上不了台面,可是对于他来说,即使是小头目也是救命稻草啊,他说道,“徐兄弟,不瞒你说,这事情可不光是沪上道台安排的,而是京里面军机大人们交办的差事。你想啊,前年说是要引渡革命党没引渡成,现在好不容易弄死了,可最后革命党又要打官司,万一这事情漏了出去,那朝廷的面子往哪里厢放?各地的革命党怕是又要闹起来了。”应桂馨不知道这邹容是不是满清买通洋医毒死的,但他现在只能说是,然后拿着鸡毛当令箭,忽悠这徐福生帮他办事。“若是徐兄弟帮忙把这事情办成了,那朝廷可是有重赏的。”
徐福生被他忽悠了一通,心中还是有些动了,他问道:“要是事情办成了,朝廷能给些什么好处?”
“这…”应桂馨自己都不知道办好了差事能有什么好处,怎么能回答的了他?幸好他坑蒙拐骗干的多了,再忽悠一把也不是不行。“朝廷的意思这事情还是要隐秘的好,就是赏也还是要暗中赏赐,要不然被那些报纸记者知道了,又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你们老头子都已经在法租界做了捕头,再出来就没意思了,到时候徐兄弟可以出到华界做个巡长,如此以后做洋药的买卖也方便啊。”
租界里面有巡捕,华界那边看着租界里面巡捕管理的好,一时兴起也准备办警察,不过这警察毕竟是洋人的玩意,现在只有两批结业,开了城西、南两局,可这华界这么大,只靠两局人是不够的,所以以后这警察还是要扩大。徐福生跟了黄金荣不少年,知道老头子能有今天,除了有一个得力的姘头,更多的得益于他在巡捕房的地位。要是自己也能在华界警察局里有个一官半职,那……
徐福生有些心动了,不过他也是眼睛热了一下,便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他问道:“应兄弟,你现在在沪上县衙是何职啊?”
应桂馨知道他动了心开始盘底了,便道:“我现在什么官职也没用,只是帮着志大人跑跑腿,辛苦的很。”
“志大人?”徐福生只晓得道台姓袁,县令是姓汪,姓志倒是还没有听说。
“志大人啊……”应桂馨拉着调子,然后说道:“他以前可是笔帖式,更是当今天子的大舅子,虽说辞官暂居沪上,但是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更何况这事情可是满人自己家的事情,真要是保全了朝廷的名声,那这赏赐可是不小的。”
应桂馨说的在理,徐福生顿时沉思起来,不一会他又道:“志大人的意思是不管抓不抓反贼头目,只要让这件案子审不成便可?”
“是这样的。打不成官司最好。若是能抓住人,那就更是好了。”
“嗯。你还说这主事的吴公子不能碰,可那苦主就住在吴公子家里。还有那讼师也是个洋人。”徐福生又问。
“确是如此,吴公子不能动。洋人你们能动么?”应桂馨也是找不到办法,只好希望徐福生能把洋讼师做掉。
“洋人谁敢碰啊?”徐福生瞪了他一眼,不过他却接着说道,“不过,这些活人都不能碰,死人倒是可以碰的。”此话说完他便笑了起来,不过笑的难看的很。
“死人可以碰?”应桂馨不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办法,一时间急道。
“呵呵。这……”这次轮到他吊应桂馨的胃口了,应桂馨赶忙请教,这徐福生才道:“租界可是不好停尸的,可要是把死人放在华界革命党怕是不敢。这样说来,这沪上只有一处地方能停尸了。”
应桂馨虽然在沪上多年,但是对于停尸房可是一无所知,所以徐福生说了之后还是一脸迷糊,徐福生见他迷糊也不吊胃口了,便道:“英租界不放、华界不放,那死人便只能放在四明公所了。”
徐福生说完应桂馨还是愣了半响,终于,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些事情来了,马上完全明白了这里面的关节,顿时大笑了起来,他兴奋的站起身来,向着徐福生作了一揖,然后说道:“徐兄这计策实在是高啊!小弟自愧不如。”
徐福生也是大笑,他只感觉自己已经把事情给办成了,被朝廷封了个华界总捕头,然后合着法租界的老头子,肆无忌惮的走私洋药,那银子啊……
仁和里的夜色已浓,在两个男人的笑声里,一把二胡凄凉的响了起来,开始的时候曲音磕磕巴巴,但是一会像是找到节奏,整个曲子便如江水入海般的流畅起来,曲子激荡、沧桑、却又带着些婉转,让人听了还想再听,只是合着曲子歌唱的声音倒是太过稚嫩,完全唱不出歌词原有的韵味,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跟着调子轻轻的哼着: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
第二十一章定策
五月的阳光从雨云中落了下来,晒在黄浦江两岸。江面上船来船往,洋人的轮船、华人的帆船,把整条江挤得密密麻麻。俞子夷不顾头顶正烈的阳光,更没有把码头上拥挤的旅客当回事,他只是手搭凉棚的望向江水去的方向,寻找着要等的船。
他这边正望着,旁边的小胡跳了起来,指着前面大声叫道:“在哪边,在那边。他们来了!”
顺着小胡指的方向,俞子夷终于看到了要等的船,那只是一艘只有五百吨的小船,挤在洋人的大轮船旁边显得特别的矮小,可虽然矮小,但它仍使着劲、吐着烟,蹒跚的往黄浦滩行来。俞子夷不由得激动的跳了起来,他也不管轮船上的能不能听到,一时间挥舞着手大喊起来,已经两年了,都不知道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焦急中,俞子夷叫喊了一阵终于等到了轮船靠岸,他正在打量船上的乘客的时候,几个声音叫喊了起来,“遒秉……遒秉……”
“啊…卜岑……卜岑,杼斋…杼斋……”几个昔日的同学都冒了出来,俞子夷叫喊不停,更使劲的出口的地方冲去,可到了出口却被几个管事的汉子拦住了,虽然是自家航运公司的码头,但是这些管事的也没有让他进去,他只好在栏杆外挥手。
许久不见的同学终于再次聚到了一起,俞子夷心头发热,只感觉自己像是吸了鸦片一般的兴奋,和他一样,钟枚、穆湘瑶、费毓桂、钟观诰、单毓年五个人也是高兴的很。几人刚见面便是一阵搂抱,许久才分开说话,俞子夷看着他们的装束,辫子都是剪掉了,身上穿的也是类似军装式的西式衣衫,加上久经杀场,身上透出一股干练自信的味道,完全是把身着长衫、瘦瘦弱弱的自己给比下去了。他不由的感叹道:“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走的好。”
他此言一出这几人都是大笑,想当年出洋的时候,先生可是说过,“此去生死未卜,大家要安排好后事才能动身。”虽然大家决心革命都心存死志,但这话还是把诸人吓了一跳,本来高兴自己通过体检的同学倒是有些羡慕起留下的人来了,不过此时见俞子夷这样感叹,几个人都感觉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付出的也很是值得。
领头的钟枚道:“遒秉,你就别羡慕我们了,你这身子骨要是拉去练练,不要半年,杀起洋人来也不会为我们差到哪里去的。”
钟枚说杀洋人说的大声,旁边穆湘瑶顿时提醒道:“卜岑,这可不是关外了。禁声。禁声。”
钟枚却是不理,他可是接任齐清源带辽西游击队的,大半年下来,杀了不少俄毛子,早就视杀人如吃饭般简单了,而且杀多了俄毛子,再看洋人也不想以前那样敬畏,只觉得这些个白皮猪真打起来还没有中国人耐疼呢。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洋人,他不由的舔舔舌头说道,“好多洋人啊!”
别人不知道,但是和他一起的费毓桂、单毓年、钟观诰几个和他共事的久,很清楚这就是他杀人之前的口头禅,顿时都笑了起来,费毓桂笑道,“完了,洋人太多,咱们子弹好像不够。”
单毓年感觉他说的不对,于是道,“对这些洋毛子还用子弹,梓怡,你坐船晕了头吧,一顿刺刀就解决了。”
旁边钟观诰却感觉他们说的都错了,大声道:“都不会以战养战!这样太不经济了。要是我,先围起来,再扔几把刀进去让他们自相残杀,杀剩的那些就整编,绝对是顶用。”
一上岸就说怎么杀人,而且杀人还有怎么多花样,俞子夷听着心都抖了起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自信了,原来都是杀人杀出来的。他只待他们笑玩,才道:“大家赶紧走吧。先生在等大家。”
他这边说走,穆湘瑶道:“我们还有人在船上啊。还有……还有永番他们没有下船……”落叶归根是国人的传统,所以借着这次,早先牺牲学生的尸骨都运回关内了。
“小胡会安排的,你们几个跟我走就好了。”俞子夷道,他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行。我要看着他们下船,然后护着他们到地方。”钟枚几个异口同声的说到。
感觉到了他们的决心,俞子夷不再坚持,把早先带着的黑纱也挂了起来。此时乘客都已经下完,船工在护送人员的指挥下小心的把船内的棺木运了出来,看到棺木出来,钟枚似乎忘记了自己已经身处沪上,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在东北那块苍茫之地,他大声的喊道:“敬礼!”
他这边一喊,穆湘瑶、费毓桂、单毓年、钟观诰四个人都是立正敬礼,无比郑重。立在一边的俞子夷看着棺木上的漆黑,原本明亮的心也不由的灰暗起来,二十多岁风华正茂,可说走就走了,这一生,他们只能永远存在于记忆中了。
把棺木护送到四明公所,在回到龙门客栈的时候,王季同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钟枚几个见到王小徐,也是一个敬礼,然后才坐下说话。王季同看到他们的做派,心中不由的欣慰起来,他笑着道:“看到你们,感觉要比工部局的巡捕威风多了。”
俞子夷闻言笑了起来,他在码头可是领教了他们杀意,工部局那些巡捕还不够他们这些杀的。他笑起来,钟枚几个也笑,他们不好说王季同没有夸奖好,只感觉这先生毕竟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对于见过血的兵和没有见过血的兵分不出来。
“先生,让你久等了。”回来的五个人里面最为柔婉的穆湘瑶客气的说到。
“我不急。我不急。倒是你们辛苦了。都坐下吧。从关外到这里几千里路呢。”王季同看着他们很是高兴,笑呵呵的道。
几个人在王季同的招呼下坐了下来,王季同道:“本来想让你们先休息,但是现在局势很是不好。工部局已经和满清勾结在一起,前天已经动过一次手了,我估计这两三天他们还会干些什么的。我们复兴会虽说总部就是在沪上,但是这边的力量一直很微弱,保卫这一块,只有一些暗线和包打听,再就是人力车行我们控制了几个,他们大多是苏北人,人是听话,但是这些人都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拿过枪,对上巡捕还有满清的捕快怕是赢不了的。现在,我让竟成派你们回来,主要的任务就是帮着总部在沪上租界立足脚跟,再是汇合这王金发、竺绍康、熬嘉熊等去浙江打开局面。这两件事情都是不容易,租界里帮会林立,江浙一带会党也是不少,怎么着手,就是我们最要琢磨的了。”
上船之前几个人基本上有了安排:穆湘瑶是沪上人,他的任务主要是加强沪上的力量,扩大己方的势力;而钟枚和钟观诰一个是杭州人、一个是宁波人,钟枚的负责浙西,钟观诰的负责浙东;至于单毓年和费毓桂,两个都是苏南常熟人,负责苏南。所以苏北的那边的工作还要再选人。还有就是明日才到的王金发和竺绍康,以及那些本来平阳党和乌带党的骨干,将安排回浙江,这支部队将是目前复兴会在关内的唯一武装。之前的安排是这样的,但是王季同之事证明其实沪上总部也是很不安全的,特别是因为王季同面貌的外泄,满清的探子怕是时刻都在租界各处盯着。所以计划还是要有调整的。
王季同一番话说完,俞子夷把准备好的简报分发给大家了解情况,诸人翻看之后,看到王季同居然差点被绑了,钟枚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舔着舌头,阴测测的笑道道:“呵呵,好多鞑子啊!”
开会的房间很是隔音,大家都在静心看简报的时候,他来这么诡异的一句,让俞子夷顿时感觉房间里冷了三分,不过他说完,却没有再言语了。又过了一会,大家都看完了,王季同道:“打战我是不懂的,如何策划还是你们来说吧。”
他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军师”穆湘瑶最先说话,“现在我们要关注的地方其实就是三个,其一是江苏,那边徐宝山势力极大,他出身清帮的江淮泗,按辈分算是理字辈,早前虽然和泰州洪门任春山结了兄弟,但现在已经被清廷招了安,为了投效满清,更为了扩张势力,洪门一系都被他剿灭了,淮河以南长江沿岸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所以江苏统一战线最为要紧,不过在团结他的同时也要加紧巩固我们的势力。”
统一战线是穆湘瑶刚学会的名词,虽然拗口,但意思明白,他的意见诸人倒是认同,这种盐枭本就不和满清一路的,其招安无非是为自己打算罢了,只要己方能不损害他的利益,双方有了交情,那么以后就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了解徐宝山为人之后,顺着其自私自利的本性,后期想办法招抚他,或者策反他的势力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苏说完,穆湘瑶又说道浙江:“徐宝山招抚后大杀洪门兄弟,江湖上已经失心失德,我们如果能打入洪门并获得一个比较高的位置,那么收复这些被他打散的洪门会众就很会很顺利。之后我们先不往北,先往南,浙西巢湖帮最盛,余孟庭同志虽然入狱,但熬嘉熊同志在,浙东则又有王金发、竺绍康等浙配合下,占领巩固浙江不难,到那个时候,北进便是时候了。”说完浙江,穆湘瑶紧接着说沪上,“沪上虽乱,但是都是小帮小派,我们要在这里立足,最关键是耳目没有他们多。而且这个地方列强和满清势力交错,所以一个不好洋人和满清会扯进来,所以这里当是情报第一,武力第二。简报上说让一个同志加入清帮,在里面获得一个高一点的辈分极为可行。”
穆湘瑶的策略很有有操作性,王小徐点点头道:“兴武六的张善庭已经推说不和我们见面了,杼斋,这该如何是好?”
穆湘瑶道:“这个不是最重要,我回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先生的安全。至于清帮,时机成熟就可以动手,一动手就要致命。”
俞子夷道:“兴武六、和兴武四的人员不少,但我们把闸北那边的洪门的人加进来的话……”
“不要!”说话的是钟枚,他看完简报没有去想江浙的事情,只是看到满清敢绑架王季同,心中恨的不得了,“湖州三和兴武四的关系不好,但这次我们的目标只能针对兴武六。先生是在英租界出事的,当时几经换装之后凭借满人的猪脑子能抓得到,那就好像一颗子弹杀了三个俄毛子那般运气,这事情一定是兴武六在捣鬼,最少是他们的人在通风报信。不过我们动他们不能以这个借口,其实借口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把他们的底细摸出来。”
费毓桂这边也说道:“对,情报搞清楚了,到时候甚至可以让狙击手点杀他们的大头目,其他小喽啰就散了。洪门的主旨是反清复明,动了不好,特别是在沪上动了不好,我们和兴武六的争斗最好对外宣传为内部火并,毕竟这清帮早先不就是叫做安清会嘛,安清啊安清,不安清,满清怎么会放心呢。”
“对。我们就要挂着安清的招牌,卖反清的狗肉。”单毓年说的好玩,大家都是笑了。房间里的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俞子夷笑毕,又问道:“那我这边要怎么准备,军火要些什么?”
“手枪要十几支,但子弹要多,步枪我们已经带了一些,在有炸药最好要几百……”说话的是钟观诰,俞子夷就吓了一跳,忙道:“衡藏,沪上这里可不是东北,哪有多少炸药啊?”
钟观诰还是没有完全的从东北的状态中回复过来,他还是把兴武六当成俄国人,听了俞子夷的话笑了起来,“哦,我倒是忘记了,你就随便看有什么家伙吧。不过这兴武六能在英租界站住脚,和巡捕房的洋人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后,离间他们和工部局的关系很是重要。我脑子笨,你们要是有好的离间之策可以讲出来。”
钟观诰说的在理,但是大家都不了解实际情况,所以想不到什么。王季同见大家没有好的意见,说道,“兴武六那边的事情已经在查了,一有情况就会汇报过来。”
“这样最好了。只有了解底细才能离间工部局和兴武六。”钟观诰想了想道:“不过再过几天,王金发和竺绍康的部队就会坐着天津的船到港了,这几百人一到,兴武六就会警觉,所以这几天就要查清兴武六的堂口和骨干,万一他们有什么举动我们也好马上动手。我们这次随船带的武器不多,而且枪支在市区太过暴露,还是要准备些冷兵器的好。”
几百号人应该准备什么兵器呢?俞子夷正想着的时候,钟枚说道:“能杀人就行,别那么讲究,我看斧头就挺好,买也好买,藏也好藏,砍起人来……”
钟枚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穆湘瑶拉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先生在这,王季同和杨锐不同,毕竟是没有见过血的,还是委婉的好。
钟枚被他拉住,马上明白过来,不过话都说了不少了,只好对着王季同讪笑一下,不过王季同却不以为意,他道:“其实简报里还有个情况没说,就是那天晚上被抓的同志找到了,他们的尸体飘到了陆行那边。虽然查验下来时被毒蛇咬死的,但怎么可能两个人都被毒蛇咬死?而且还都咬在腰上,这完全是满清欲盖弥彰的伎俩。”
王季同一说被抓的同志死了,俞子夷心中一惊,脑袋血液上涌,只感觉一阵头晕,他可不是象钟枚等几个见过血的,好一会才恢复正常。他大声道:“我也要去杀鞑子!”
“你不能去!”王季同道。其他几个同学也让他不要去。俞子夷虽固执,但是劝了一番下来,知道自己就是去了也是给大家添麻烦的,只好作罢。
大家都已经商量完毕,穆湘瑶这边开始分配任务道:“先生,你看这样安排可好。耆仲和梓怡两个先回江苏,一人负责调查各地的情况,一人负责接触徐宝山;卜岑还有衡藏先留在沪上,等待和王金发等会面,卜岑这边想办法加入洪门,把江苏那边溃散的洪门会众聚拢过来,然后再运动收编浙东的会党,衡藏就和王金发他们在一起,立足于浙西。我则负责沪上,除了保护总部,再就是把兴武六赶出英租界。”
穆湘瑶参谋出身,安排的都很细致,王季同道:“可以,就按这样行事吧。洪门的名义已经解决了,卜岑完会后留一下,嘉兴的熬嘉熊下午便到,他一直在浙西运动会党,到时候我们一起见见。洪门曾国璋的会众被赶到沪上,已经山穷水尽了,加上他这人太贪,手下都已经和他翻脸,待过几天打听到刘福彪等人的下落,便可以借着洪门的名义,软硬兼施,收服他们。事情是这样安排,但你们要谨记,这次要应对的都是帮会中人,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同志,恶习不少,更有可能会朝三暮四,大家还是要小心一些。”
第二十二章定策2
穆湘瑶听王季同说要小心,心中暗乐,当初在东北的时候,游击队因为在辽西活动,涉及到的各种势力很多,为了纯洁队伍,政委工作都是由他这个二把刀代做的,政委到底有何作用,他是很清楚的。现在他独自在沪上,江浙各地需要的政委相信东北那边也是会配属过来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诸事安排完毕,王季同让大家会房间休息,屋子里只留了钟枚一个,钟枚看见他连俞子夷都安排出去了,心中便有些紧张起来,但毕竟是经历过生死的,他深呼了两口气,然后端正的坐在一边静默不语。
王季同看着他的样子点点头,第一期里杭嘉湖的学生不少,杨锐在这么多人只派他回来,还是有原因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道:“卜岑,入会马上两年了,可有什么感想?”
本来以为王季同回直接安排任务,谁知道是说这个,不过钟枚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沉声道:“只恨晚入会五年,要不然国家早已光复了。”
见他这么说王季同笑了起来,是啊,要是复兴会早成立几年……不过想到这着他摇摇头,要是真的早成立几年,不说别人,就说他都是不会入会的,当时他还是醉心于康梁戊戌变法,只待变法失败,这才看清寄希望于光绪那个怯弱皇帝我中国复兴无望,这只是一;另外对他刺激最深的,其实是癸卯年(1903)满清居然要同意俄国的那七项条件,这完全是丧权辱国。当初竟成也是这时候才忽然转变扬言要革命的。真是时也运也,任何的组织都只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出现。
王季同感叹完,又道:“卜岑对于皇帝怎么看?我中国是帝制为好,还是共和为好?”
钟枚虽然是个杀神,但是在读军校之前可是个举人。其实当初南洋公学的特班学生都是从各地汇集来的精英,是满清培养用来未来治国的栋梁之才,只不过因为一个墨水瓶和拒俄运动,他们就和满清一刀两断了。钟枚默想一会,然后道:“有道是天下大势,久分必合,久合必分。当今天下已有必分之势,庚子年东南互保便是此势之端倪。革命之后一旦共和,那各地势必将分崩离析,各自为国;可要在革命之后推行帝制,也无可能,如今西学东渐,越到后面共和越会是人之共识,贸立帝制将会是自掘坟墓。”说道这他又是一叹,“自印度、波兰接连被外族所奴役,种族主义便开始发端,再经蔚丹等鼓吹,如今我国排满主义盛行,其实若当今的皇帝是汉人,那么行君主立宪之策也不是不可。”
复兴会虽然有思想教育的文件,但是这些学生们学识深厚,并不完全会被那些文件束缚思维,这其实是他们的可贵之处,也是可怕之处。对于学生们的这种情况,杨锐是有所警惕,他前段时间提议的政委制估计就是针对这个的;而蔡元培则是提倡民主,或者他早年在南洋公学特班的时候,已经告诉这些学生要民主,可以说没有他灌输的民主,这些学生当时也不会退学。而王季同则是中立,他认为一味思想完全一致那么思想将会僵固,到时候除了委员会之外,下层的人员都会变成党奴;当然,一味的象蔡元培当初那样讲究民主,那么整个组织则将毫无斗志一盘散沙,活力和战力、民主和纪律,两种之间还是要把握好度的。
王季同对于钟枚的认识深为认同,天下分崩离析之势已成,但是世人观念又日益趋向共和,庚子年的时候,就在张园,第一届中国国会便已经召开了,此会虽然没有存活多久,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沪上作为中国思想最为开放之地,已经预示了今后天下之乱世。
“卜岑,你说的很对。”王季同肯定的道,“不过中国情况极为反常,今四万万五千万人口,识字者只有一百余万,也唯有这一百余万人听说过共和,剩余者则不知道共和为何物。这一百余万人虽少,但通过公权、绅权,完全可以操控这剩余的四万万四千余万人,一旦共和,那么只是这一百余万的共和,而不是四万万五千万人之共和。海外革命党对美国之三权分立极为推崇,其实按照竟成的说法,我中国其实也是三权分立的,皇权、绅权、民权,三者也是分立的,只不过王朝越久,三权越是含糊不清。有士绅勾结官僚压榨百姓的,这是绅权勾结皇权;有士绅纠结着百姓闹事造反的,这时绅权拉扯着民权;我们之革命当为四万万五千万人谋福利,不是为一百余万人立共和,更不会再立皇帝。这是会章上明文所载,不可违背。”
王季同说了不少,但还是没有解答共和与帝制的矛盾,钟枚心中虽疑但神情却是平静,王季同看着他的样子,再次点头,然后道:“卜岑,以后你要是对所做之事有所疑惑,那么谨记我会宗旨即可。”
钟枚谨记点头。“是!先生。”
“洪门的主旨一向是反清复明,要想运动洪门,没有什么比反清复明更有号召力了……但是这口号喊了几百年,却少有成者,倒是洪秀全以拜上帝会为形式,起事之后吸收了众多洪门会众,你可知,洪门为何不能成洪杨之事?”所托之事极为重大,临开口的时候,王季同又改口问了其他的问题,他还是觉的慎重一些好。
“洪门反清复明之口号,已经喊了两百多年了,到今日,反清仍是应该,但复明则变得空洞无物,已经不能号召人心了;同时洪门之中恶习众多,入会要钱,仪式过繁,会中也多为良锈不齐,常常打家劫舍,毫无纪律;另外最要紧的是,洪门山堂林立,无统一领导,聚散无常,漂流靡定,难以和大规模清兵相抗衡。”洪杨之事已过去了五十多年,但对革命来说,还是有很多经验教训在里面,值得深思总结。
钟枚说的都切中洪门之弱点,王季同点头道:“好!不管是洪门也好,会党也好,其实都是有这样弱点,运动会党的最终目的是吸收会党、重组会党,如此才能彻底将他们变为革命之力量,不过那些会主、堂主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把权力交出来的,除了武力相向,还要用另一套名义去吸引他们。”说到这,王季同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匣,站起身,双手递给钟枚。
钟枚见他郑重,也站起身,双手接过,开打白玉匣子,里面却是一叠明黄的绫锦,锦缎底纹上祥云瑞鹤,绚丽多彩,他心头一镇,在王季同的示意下小心的展开绫锦,只读了开头手便是一抖,惊道:“这是哪里来的?!”
王季同不以为意,只是说道,“你先看吧。有事看完再说。”
钟枚见他镇定自若,心下开始冷静,拿着绫锦了读下去,只见上书:
大明岷王诏曰:夫自东虏入关、窃据中夏,神州陆沉久矣!二百余年,衣冠扫地、文宪无遗,苛虐无道、暴政横生,强邻日逼、不可终日。推厥种种罪由,何莫非东虏愚黔首、虐汉族所致。以是孤特命钟复汉为东南都督,联络义士、共起义师,与我同胞同仇敌忾、光复华夏。至若有不肖匪徒,妄讥义师,结众抗衡,是甘为化外,自取罪戾,当表天下,与我汉族诸父兄子弟共诛之。咸使闻之。黄帝二千七百五十年五月一日。
诏书内容浅白,钟枚读完,盯着末尾那个“岷王之宝”的铃印说道,“先生,这是真的吗?”
王季同道:“都是真的。铃印是当年朱元璋赐予岷王朱楩的王室印信,而这绫缎,也完全是前明的式样。”王季同不好直说这印信是掉包来的,绫锦是从朝鲜王宫偷卖的,两者都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先生是想以此来运动洪门及会党?”
“嗯。这是几位先生商量的结果,要运动洪门及会党,以前明宗室的名义最好,有此大义,你吸收改组会党才能更加顺利。”
钟枚感觉忽然冒出一个前明岷王诏书很是莫名,他之前以为关内的事情也和关外一样,遇到不服的就扛枪直接硬上。可到了关内,却发现事情不同了,难怪王季同要撇开旁人。
看着钟枚还是不解,王季同再解释道:“在关外,我们之所以能如鱼得水,最主要的是打着拒俄的名义;而在关内拒俄的大义已经不能用了,能用的只能是排满。会党本是洪门分支,历来提倡反清复明,外人要想切入,极为艰难,但有一个诏书就不同了,只要有不服者都可杀之。”
“可是……可是会党向来保密不严,一旦诏书外泄,那么即将招致满清围剿,若是在整合会党初期,那对革命极为不利。”诏书太过重大,钟枚能感觉到满清知晓后的恐惧。
“所以诏书不能让不信任的人知晓。民主平等对于读书人有用,反清复明对于洪门会党有用,丰衣足食对于百姓有用。复兴会今后的革命将分三个层面,各个层面都有自己的策略,为了早日推翻满清,我们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那我们属于会党层面?”
“是。竟成常言,革命的力量在于下层社会,可这下层社会又被洪门会党所把持,不清理控制会党,那么我们的革命之事无从做起。你们这些人其实是为今后发动百姓开路的,只有你们控制了会党,百姓才能发动。不然别说发动百姓,就是自身的安全都无法确保。”
王季同把工作的策略说了大概,钟枚完全领会他的意思,想到这,他不由得将手中原本烫手的玉匣握的紧紧的,运动会党就要运动洪门,而运动洪门这就是钥匙了。
房中诸事说毕,房门却敲响了,门外一个声音说道:“先生,敖先生来了。”
王季同道:“好。请敖先生进来吧。”说罢他便让钟枚把诏书收起。
敖嘉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人,但是其状貌却很是壮实,动作也是颇有威势,他进来便是对王、钟两人一礼,然后对着钟枚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便是北上拒俄之英雄,钟卜岑兄弟?”
少有人会在王季同面前如此大方自然的,旁边和他相熟的俞子夷笑道:“梦姜兄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了。”
俞子夷说的时候,他正在和钟枚见礼,王季同见他是个自来熟,便不再介绍了,说道:“大家还是坐吧。梦姜是我会在浙西的负责人,在嘉兴影响很大,卜岑,今后你在浙西诸事还要多听梦姜之策。”
敖嘉雄秀才出身,早时做过师爷,只不过和知县不合,很快就离职了。庚子年后参与革命,前年加入中国教育会,年底加入复兴会,算是会中老人了。钟枚对于敖嘉雄的资料在简报上看了一下,虽然知道他是自己的同志,但他久居军旅,客套之言早就忘光,只好拱手为礼。
敖嘉雄早就想在嘉兴组建团练,但却不成功,今见钟枚一股军人彪悍之气,便想把不由复打起了团练的主意。王季同早知道他所想,便道:“梦姜,卜岑可不是回来办团练的哦。”
敖嘉雄笑道:“小徐兄,那卜岑当作何事?只要能有助革命,那我定当竭力相助。”
“浙西会党众多,卜岑的就是要收编这些会党的。”
听闻钟枚要收编会党,敖嘉雄吃了一惊,道:“去年我也想运动会党的,可是这这些会党对于统一组织很是抵触,说如果脱去原有组织,怕他们是不会相投。”
“是啊。其他的地方也是这样。不过如果各地会党只是在名义上入会,实际上却还是因循旧制,那么一旦有事,那还是不相统属,毫无战力。”会党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那些会主、堂主都是自立门户的,要想让他们从一会之长转变为别人的下属,怕是永远不能的。王季同说完又道:“梦姜,你还是说说浙西这边的会党吧,也好卜岑多了解情况。”
敖嘉雄早有准备,掏出一本册子说道。“嘉湖之间,除清帮洪门外,其余大多为盐枭,号称潘门,别称庆帮,其内又分三派,一为主帮,系浙东温台人,一曰客帮,系皖北江北人,又别号巢湖帮,一曰光蛋,具为洪杨之乱后遣散的散兵游勇。三派之中,巢湖帮最为悍勇,其本在苏南一带活动,但是徐宝山降清之后,不断在各地剿杀昔日同党,他们便退到了太湖一带。浙江私盐盛行,浙西一带更甚,余岱出盐处,每斤不二三文,私贩售之内地,亦不过八九文,而官盐在三十文左右,官盐因为要课税,即使其减价也须二十余文,也与私盐相差太甚。虽有缉私兵丁,但洋面广海口多,又有太湖为之蔽,固捕不甚捕、防不甚防。”
敖嘉雄说的详细,不过在钟枚看来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待他一口气说完,他便问道:“梦姜兄,请问这些盐枭人数有多少,武器多是些什么,在当地民望如何?”
“这些盐枭大多是裁勇出身,枪械精熟,一股人数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船械皆利,一般船为十数只,快枪几十余杆。再有他们长年栖身水域,水路娴熟,对潮汐涨跌也甚是清楚,官兵实难剿灭。至于民望,那就是看首领了,管束的严那么自然民望就高,反之则毫无民望。”
“余兄弟现在似乎在牢里?”钟枚想到简报上的信息,不由的问道,他想不通作为会员怎么会被关入牢狱。
“确实是。”说到这敖嘉雄有些讪讪,余孟庭其实是他发展的会员,对于盐枭的很多内情都是他提供的。此人为安徽庐江人,自幼习武,曾入清军当营勇,后被满清遣散,他入会之后难改旧习,因开赌局被清吏关押在秀水狱中。“他好赌难改,今年年初被清吏抓捕。我现在正在想法子救他出狱。”
满清的兵勇都是好赌成性,便是一般的流民对此也极为上瘾,在军中,禁大烟容易,但禁赌难。钟枚听了敖嘉雄的介绍,杭嘉湖一带最忌者应该是水路不熟,潮汐不明,水上面打战和陆地上很多不同,环境不熟那估计连敌人都找不到,如今之计,唯有找到懂水路之人,才能在杭嘉湖地区打开局面。
“那如今这些盐枭都有那些帮派?”钟枚想毕,又问道。
“大的有夏竹林、王老四、蔡老七等、江北阿四、石老大、夏小鞭子、吴小麻子等帮,其中最大为夏竹林,有船二十余艘,帮众两百余,快枪也多,有一百余杆。为人凶悍狡险,在众帮派中素有威信。前段时间,我曾与其密会过,但是他的意思和其他的会党一样,入盟可以,但是要入会改编重组却是不愿。”敖嘉雄除了在嘉兴当地四处运作之外,还想着收编一些会党,但是一谈那些渠魁都是摇头,只愿入盟绝不入会。
第二十三章国殇1
见敖嘉熊头疼这个问题,钟枚笑道,“梦姜不需担心,我们先好言相劝,不服者打散再整编即可。”
敖嘉熊大惊,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急道:“如此,那么是和所有帮派为敌,万一这些会党投降满清,那对革命可是大不利。”
钟枚说道:“那我不打他们那就不投降满清了吗?”
钟枚此言让善辩的敖嘉熊一噎,确是如此啊。盐枭虽多,但是每帮人数极少,官府基本不把他们当回事,也就没有招抚之议。可即便是如此,也是有主动降清者,比如沈小妹便是主动投靠满清的。
“会党再多,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力量,只入盟不入会毫无用处。江苏徐宝山都是可以借着满清之力剿灭各处会党,那我们也可以一面以反清大义团结所有会众,一面贩卖私盐以扩大组织。其中若是不服者,那就是满清走狗,杀之而后快也无不可。”钟枚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敖嘉熊听的心中一惊,知道以后这太湖怕是难以安静了。不过想来那些枭雄也多是为非作歹之辈,杀了也没用什么好的。当下也没用异议。
会党诸事就谈到了这里,王季同先让钟枚去休息,然后再和敖嘉熊到了另外一处谈温台处会馆之事,除敖嘉熊外,还有冯豹、陈梦熊两人,他们都是复兴会嘉兴分会的成员。
嘉兴本是洪杨之乱的重灾区,大乱平定之后,田亩十有九荒,故而当地官员四处招徕流民垦殖,以温台之民为多。当初招佃时这些无主荒田田赋甚少,一般只交地方捐税,不纳国家粮赋,只是中国之惯例向来是官走政息,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嘉兴恢复往日的繁华,见此情景,官员们或是说加捐、或是说加租,或是阻挠其置产,反正是花样百出,使劲捞钱。而温台之民素来强悍,颇有反抗精神,于是去年敖嘉熊想设立温台处会馆,代“客民”纳赋税,更想办举办团练,以控制财兵二权。
他的计划一提上来,杨锐便吓了一跳,这不是土地革命的简化版吗?抗租抗捐,编练民勇,一旦地主或者官府逼迫,那一定是会起兵作乱的。当下对敖嘉熊的提议无比重视,不但特别抽调了转款用于建设会馆,还专门派人进去吸取农村工作经验,以求可以将嘉兴的经验推广到关内各地。
“小徐兄,会馆年底会馆落成,影响颇大,若是另在松江、湖州、杭州这三地再建会馆,那么联络会党,只待时机成熟,那么……”敖嘉熊对于之前会中大力赞助他见会馆很是高兴,去年年底会馆建成,又想在整个杭嘉湖地区铺开。
王季同皱眉道:“梦姜是想行自立军的故智?”
“确有此意,会中资金甚裕,如是能如自立军一样发放‘富有票’,那革命指日可待啊。”敖嘉熊常和北京开妓馆的陶成章通信,北京的妓馆预计要花费二十万两,这让他大为吃惊,如果开一个妓院都花二十万两,那么复兴会每年经手的银钱当在百万以上,于是他自然的想到当年唐才常的办法:一、在杭嘉湖地区主要城市开设会馆,设立机关以招待会党;二、按照会党结拜的传统,开堂放票,凭票可零钱一千文,三,广撒赢钱之下,将会党统一到会馆名下,并建立军队。
“梦姜,当年唐才常断饷之后,这自立军可是立马溃散啊,更不说会党纪律败坏,不听指挥,扰害良民。”王季同发现去年批一千两给他建温台处会馆是个错误,运动百姓的精髓不在是不是有会馆没会馆,而是在于有没有把百姓组织起来。
王季同虽然不悦,但是敖嘉熊还是坚持道:“小徐兄,当今之际,应尽快发动会党,早日举义。唐才常若是当年能再有三十万两,怕那时候的结果难以预料啊。如今在杭嘉湖一带,只要每年有区区十万两,三年之后,便可有一支数万人之军队,到时候南取杭州,北进南京,革命指日可待啊。”
看着他还是痴心不改,王季同叹道:“梦姜,之前传来的文件你难道没看?”
敖嘉熊一愣,只好辩解道:“小徐兄,去年会馆既设,不过已过交租时日,再说,我是秀水人,温台之民对我不是太信任,我便从从乐清请了地造、乃新来会馆为干事,只是客民很不好说话,对我们也是爱理不理,只让我们喝茶,谈话都不好我们谈。至于交租一事,也只是有他们的头领和我们交涉,那人对我们也很不信任,商谈片刻便直说明年交租之时再谈,而今我想来,还是先发动会党的好。”
敖嘉雄的越说王季同心就是越凉,会馆去年年底建成,他询问过嘉兴工作开展的如何,敖嘉熊说这边因为秋租已交临近过年,便推说事情要到来年才能运作。年后复兴会的事情也多,忙着忙着王季同也就忘记看他这边发来的工作月报了,至于杨锐,日俄战事正酣,那有心思去管几千里外农民工作的实验田啊。
“哎。梦姜……”王季同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忽然感觉他这个大总管什么都没有做好,当然,这也有他早期没有重视敖嘉熊工作的因素,其实他对于嘉兴那边的急切也是因为杨锐战后开始记起这件事情来。“梦姜。我不知道你是不知道怎么去运动百姓,所以转变为运动会党,还是你从开始就想着要运动会党而不是百姓?”
“我……”敖嘉雄真不好怎么解释。
旁边的冯豹道:“小徐兄,会馆也不是没有运动百姓,便是过年之时梦姜兄还是请了戏团去给温台之民唱戏。百姓其实很不好运动的,我们去到村里,大家都以为是收捐要账的,后来多去了几次才好一些,但是一旦我们要他们入会,就都走开了,以前谈的很熟悉的人都推说别人入了他才入,到最后一个人都不入。”
“确是如此啊。”会馆的另一个干事陈梦熊也道:“我算是今年年初才到嘉兴的,同去村里面的时候,那些村正、族长都是要赶我们走,说我们这是要入邪教。还不让村民和我们说话,说我们来多了会给庄家带来灾祸。我们几经商量,还是觉得运动会党的好,如此更有成效,一旦起事,也能马上有一股武力。”
……
看的出来嘉兴那边真是的做了不少工作的,只是百姓不欢迎他们,王季同对此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自小读书,家中虽有地出租,但也是账房出面收租,对于怎么运动农会一概不知。在敖嘉熊三人的诉苦中,会议毫无结果,他这边要想去运动农民,敖嘉熊等人毫无头绪,无法胜任;而敖嘉熊等要他批准扩建会馆、招纳会党的计划,王季同也是没有同意。在复兴会草拟的工作策略中,除去还在准备的新军策略,关内三条战线,运动百姓和运动会党完全是两个系统,百姓这边是不会涉及到武装的,这样前期开展工作会比较有利,不过等运动百姓成了气候被地主和官府镇压,那就另说了。
王季同和敖嘉熊等人商量毕,便把会议的主要内容发到了东北,不过杨锐的回电却不如之前那么迅速,只待第二天一早才回电要求将敖嘉熊等人的工作笔记在沪上抄写一份,给他寄去。其实杨锐对于怎么在和平的情况下发动群众一无所知,他知道的无非是土地革命,分田分堂客罢了,现在关内根基未稳,杭嘉湖地区又不是山区,即使建立根据地也不能长久,这边他只是想做试验而已,只是这个试验开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无奈之下,他只好从第一手的资料上找原因了。
王季同刚把复抄工作笔记的事情安排下去,麻烦就来了。虞辉祖那边派了店伙过来传信,说法租界四明公所出事了。王季同细问,才知道法租界当局不晓得从哪来了解到四明公所里面有不是宁波人的灵柩,强令要公所移出。
四明公所是宁波人在沪上同乡会馆所在,其除了同乡聚会之用外,更重要的是作为寄柩之地。中国人向来都是有叶落归根的传统,而会馆通过寄柩更可以团结所有在沪同乡,甚至,即使是赤贫之人,也可以由公所代付托运灵柩回乡的费用。虽然这占地三十亩的四明公所成立于1803年,当年英法租界还未出现,但之后租界出现,法租界越扩越大,并且天主教徒们极其不喜欢在自己身边有异教徒的义冢和神像,于是在1874年,租界以筑路为由,强迫公所迁出,事后被宁波同乡会抵制,遂作罢,并承认四明公所并勒石为证。不过二十四年后,法租界又迫令公所搬迁,但是这次除了宁波同乡会坚决抵抗之外,沪上各界都积极支持,于是法国人又只能作罢。
王季同脑子里回想着四明公所和法租界的种种争端,只感觉这次的事情是有人特意针对邹容一案,他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只待派去打探消息的穆湘瑶回来,他急问道:“问清楚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被人算计了!”穆湘瑶肯定的道。“先生,这次一定是事出有因的。”
王季同点点头道:“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感觉。这是釜底抽薪啊,蔚丹的灵柩只要一出公所,那估计……”
穆湘瑶早就知道想到了这个可能,他急切的道:“难道四明公所那边就不能不听命于法国人吗?中国人的地方,为什么还有听洋人指手画脚。”穆湘瑶是急疯了,现在的中国其实就是洋人指手画脚的。不过他之所以急,还是在于他打听来的消失是,昨日进入四明公所的复兴会诸位烈士也要被赶出来。
“晚上,我和……我和虞洽卿谈谈吧。”王季同沉重的道。
王季同念叨的虞洽卿此时就在四明公所,1898年保护四明公所的时候,他可是出了大力的,要不是他鼓动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华捕罢岗,并允诺给所有罢工人员按月发薪,估计这四明公所早就不在了。不过,现在应对的局势和之前不一样:在第二次四明公所事件时,公所和法租界是有约定的,即,公所只能为宁波人服务,可邹容以及昨天运来的四具灵柩都不是宁波人。虞洽卿不知道法国人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过这些都不管,现在最棘手的是,不移棺,那就要移所,真的要再来第三次四明公所事件,他不想,特别是那些人都不是同乡。
“含章,你当真不晓得后面四具灵柩是谁?”虞洽卿盯着虞辉祖问道。
“我不晓得,只晓得是关外运来的。阿德,诸位会董是何意啊?”虞辉祖不是会董,收到消息更晚一些,等他到了公所的时候,诸位会董都已经走了。
“会董的意思是把灵柩移出去。”
“什么?!”虞辉祖有些吃惊,“你要晓得里面其中一个可是革命党,官府就等着你移出去。这蔚丹虽然不是我们同乡,但他可是含冤而死,现在正在和工部局打官司。”
虞辉祖说话的时候,虞洽卿正盯着他的脸,看着他毫不作伪的表现,虞洽卿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很早就猜到杨锐就是复兴会的魁首竟成了,只是看在同乡以及合作朋友的面子上,他一直没去追查,不过这次从关外的四具灵柩,更然让他深信杨锐就是复兴会魁首,而且他就在东北。
“含章,你真的不晓得什么吗?”
“晓得什么?我晓得是法国人又要找借口逼迫我们搬迁。”虞辉祖听闻会董决议要把灵柩都移出去很是气愤,他出头的晚,上一届会董选举他没有赶上,要不然他在公议上死也不会让诸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这次是我们理亏啊。我们之前是和……”
“有什么理亏不理亏的,死的是中国人又不是外国人,只要公所放得下,有什么不好放的。”
“含章,最前一次为了保住公所,死了七个人,上次为保住公所死了二十个人,这一次你要死多少人?!”虞洽卿1898年事件的实际经历者,他不想再有一次屠杀,特别自己还是被屠杀者。
“我……”虞辉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他的激愤无处发泄,只好一拳捶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茶杯都震了起来。他虽然来沪上来得晚,但也常听同乡们讲起当年四明公所之事,当时法国人把公所的围墙都拆了,持续到早上游行也在法国水兵的射击中溃散,当场就死了十七人,事后伤者又死了好几个。
王季同天黑之后才到法租界和虞洽卿碰面,只不过向来轻松的虞洽卿忽然深沉让王季同感觉奇怪,于是本来想好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忍着了,他想听听虞洽卿说什么。
“小徐,竟成到底是个什么人?”沉默了半响,虞洽卿忽然问道。
“什么什么人?”王季同多说了一句废话,好借此拖延一下,看看虞洽卿到底要说什么。
“哎,小徐,大家都是兄弟,我的为人你也知道,怎么到现在还在瞒我?”虞洽卿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似乎动了感情。
“到底怎么回事,阿德?”王季同犹豫着,虞洽卿算是帮了复兴会不少忙,特别是在味精工厂初立的时候,没有他的背书,估计陆行那边开不多久就要被人挤掉。
“现在法国人说,灵柩装的都是革命党,特别是从关外回来的,都是复兴军的人。”虞洽卿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有人说这是胡扯,但他却感觉这是真的,特别是他下午的时候,他验过了尸首,都是身着军装盖的也都是军旗。
王季同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底牌,但是以他对虞洽卿的认识他会这样的开门见山的合自己谈,一定是有原因的,于是他道:“嗯。是,他们都是复兴会的人,我也是复兴会的人,竟成也是复兴会的人。”
猜测变成了现实,虞洽卿心中仍是一震,幸好,他还是沉住了气,下意识的点了一支烟,不过他忘了自己是不会抽烟的,咳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他涨红的脸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癸卯年拒俄的时候,竟成最先发起,后来我参加了。”
“宪鬯、含章、自勋都是吧?”
看了他一眼,王季同道,“含章不是。阿德,你问的我都答了,如今你要怎样?”
“不是我要怎么样!是会董们决定要我让你把这些灵柩都移出去!我……我知道这样做有违良心,可……”虞洽卿是公议之后才验看的尸首,虽然明白这些人是为国而死,可他又知道这事情没办法对任何人说。
他忽然站起来,道:“小徐,我是做不了革命党,但是我向来敬佩革命党。不管是邹容还是另外几个义士,他们能做到的,我都做不到。我不但做不到,还要赶他们走,我…我对不住他们!!”他说完对不住,便对王季同鞠了一躬,然后久久不起。
看着他的样子,王季同轻轻叹了一口气,也对他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四章国殇2
“纳尼?真的是复兴军?!”驻沪总领事小田切看着过来报告的助手说道。
“是的,阁下。现在法租界方面都在传这则消息,估计明天就要见报了。而法国人鉴于法俄关系,已经下令要把邹容以及这些人的棺木都驱逐出租界。”助手是刚收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之前小田切说过有复兴会的任何消息都要立即向他汇报,所以即使很晚了,他还是来了。
“消息是哪里传来的?确切吗?”小田切忽然感觉这是个讨好复兴会的机会,他知道,之前这个复兴会是拒绝和大日本合作的。
“是仙乐堂传来的。说是法租界黄金荣的手下说的。”助手说道。仙乐堂是早前玄洋社办的高级妓院,遍布中国各地。因为开设的早,它在沪上一千多家妓院中很有名气,很多上层人士都喜欢去那里。
“呦西。”小田切不再说话,不过也没有让助手离开,他想了好一会才道:“你明天去他们的大本营龙门客栈传信,就说如果义士的灵柩无处安放,那么可以移到虹口安葬,我大日本帝国将以国礼待之!”
余庆里,中国教育会总部,幽暗的房间里即使点了煤油灯也是昏暗,不过比房间更暗的是诸人的心。这是一次沪上的扩大性会议,参会的有王季同、蔡元培、蒋维乔、金天翮、刘光汉、于右任、邵力子、王小霖、穆湘瑶等人,所讨论的就是四明公所移棺一事。
最先发言往往是激进分子,一坐下刘光汉便道:“虞洽卿本不是好人,他买办出身,认贼作父,断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他平时会做人,藏的紧,你看,现在一有事就把麻烦往外推,这些洋买办都是靠不住。我提议,把教育会的学生发动起来,再让这些学生带动全沪上的学生,让他们闹起来,只要一旦死了人,事情就会闹大……”
“什么叫一旦死了人,事情就会闹大?你想让谁去死?”对于刘光汉的激进言论,蒋维乔最先开口反驳,学生都是他的宝贝,要鼓动教育会中的学生去死,他绝对不同意。
“那就花些钱,让流民、瘪三冲在前头,当年虞洽卿保四明公所的时候,就是这样干的。那时的价钱是二十两一个人,租界外闸北那边流民多的是,我们就出三十两,请一千个人也才三万两。”说话的是金天翮,他既心疼学生又想闹事,于是就想了这样一观折衷的办法。
“一千个人太多,三四百就够了,不过光学生还不够,还要发动商铺罢市。”邵力子道。“还有让那些给法国人干活的洗衣工、佣工也要让他们罢工。”
办法是很好,几人说完,大家都看向蔡元培和王季同,只待他们定计。不过他们两人还没有说话,穆湘瑶便道:“我们怕是很难做到上次那样的,我们的影响力太小了。上次四明公所事件的时候,沪上人丁也就一百万,可宁波人就有三十万,而且宁波人开商行的多,手底下的伙计更不少,一旦闹起来,差不多整个沪上一半的人都在闹事,而我们才多少人,就是全沪上学生也不过三万多人。只要宁波同乡会没有说闹事,这事情怕是难闹起来。”
穆湘瑶本就是沪上人,对沪上本就很熟悉,现在又因为要对付兴武六,更是着劲去了解沪上的各种事情。在他看来,如果宁波人不参与闹事,那毫无胜算。
“三万人也是不少,不管其他学生来不来,就是教育会所属的学生也有一万多人。指望那些有钱人、洋买办出来闹事,还是不想的好。”刘光汉还是很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又看向蔡元培,问道:“孑民,你是浙江人,和虞辉祖、虞洽卿他们熟悉,你能让宁波帮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蔡元培摇头,他知道的秘密比一般人多,若是四明公所的会董不同意闹事,他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他问道:“除了闹事还有什么办法?”
于右任道:“若是灵柩移出公所,疏通沪上县令,应该有地方放置吧?”
于右任为陕西三原人,因作反诗被清廷革去举人并通缉,去年亡命逃到沪上,入教育会,后又办神州日报,和刘光汉的国粹学报同为中华时报之补充。凭借他逃命时官员私自报信的经验,他认为沪上官员是可以疏通的,这毕竟,私宜和乡情很多时候是比朝廷文书更为重要的。
“不行。因为蔚丹一案幕后的主导者就是沪上道台袁树勋,他怎么会有地方放置灵柩?蔚丹之死,他可是脱不了关系的。”王季同道。他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了,其中的一些关节很是清楚。
“会审公廨还没有受理此案吗?”蔡元培知道事情很难,但是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难,甚至王季同被抓捕,还死了两个会员。
“没有!会审推说化验室还没有化验完毕,只有化验完毕,确定蔚丹是毒死的,才会开庭审理。”王季同道。
“那一定是洋人的托词!这些洋人都不是好人。”刘光汉道,他本名刘师培,扬州人氏,家贫却极重举业,但自从癸卯年河南会试不中,他便不再返乡而久留沪上,与教育会诸人厮混并加入了复兴会,更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光汉。说话写文都极为激烈,前几天还把在报纸上揭露德国霸占山东之阴谋,更是想要和德国领事对辩,后来经蔡元培劝说,放才作罢。
“还是让学生游街的好,明日就是土曜日,学生下午都不上课,这些学生先闹起来,法国人有什么举措,我们再想办法。”邵力子道。
“是不是能这样……”在蔡、王两人就要让大家举手表决的时候,王小霖说话了,“之前的策略是通过官司揪出满清,从而打击满清朝廷的威信,现在情况有变,原计划不能实现,那么能不能同意法国人的要求,把灵柩移出来……”
他人小言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光汉打断了,“我们就是要和洋人对着干,他们越是要让我们移,我们就是不移!”
王小霖一被打断,就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了,不过王季同知道他一向有办法,便道,“你还是把话先说完吧,大家也听听,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
有王季同支持,王小霖点头接着道,“拒俄一事,已是全国公认之举,我会能有今日之规模,也全赖有复兴军在东北抗俄。若是我们把四具复兴军将士遗体身份公布,然后再行移棺,英烈无处安放,那么举国都将为之震动,此为一;若是出了租界,沪上道台等想要驱赶,那就将灵柩运至日本,日本此时留学生众多……”
“砰”的一声,王小霖话没有说完,穆湘瑶便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瞪着王小霖怒道:“我复兴军将士不是货物,那能这帮搬来搬去的!要去日本,躺到棺材里你自己去!”
虽然王小霖的提议甚好,但是当下却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真要是运去日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王小霖一心只想着挑动舆论,却没有顾忌穆湘瑶等的同窗之情,当然,他是培训班出生,和军校生、工厂生不是一个系统,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有感情在,他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王小霖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惹毛了军官系,还是争辩道:“现在各处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如果移出租界,若是满清不愿,那也无法入葬啊。”
“你……”穆湘瑶火气已经上了头,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他只想着永番他们已经为国牺牲,可是死后却不能连安归乡里都不行,还要像个道具一样搬来搬去,他拿去茶杯就把里面的水往王小霖泼去,会议一时间大乱。
“杼斋!”蔡元培把他给喝住来了。
除杨锐外,对于军校生影响最大的就是蔡元培了,此时他一说话,穆湘瑶便不好再发作,不过他心中悲愤难止,道了一声“我出去了”便走了。
穆湘瑶一走,讨论一时间便停下来,王小霖这边用着手绢擦着衣衫,没有发怒也没有尴尬,他只是感觉穆湘瑶太感情用事了,这完全不是他要惊扰亡魂,而是满清在一个劲的搞事,要想烈士亡魂早安,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引导舆论,让更多的人知道满清对内残酷镇压、对外奴颜婢膝的本质,如此革命的力量才会迅速壮大,满清朝廷才能早日推翻。
会场沉寂了好一阵,于右任道:“小霖的提议是好,可是对牺牲之烈士委实不公。他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还是我们来吧。”
这边委婉的拒绝,刘光汉却又变了,他道:“如此一来,那舆论完全在我,这可不是沪上一地闹事了,而是全国大闹一场。前段时间林獬来信说,东京留学生已经上万,那些可都是最好的革命种子,若是这样一去,立刻便能激起义愤,反清之人将会更多,同时还可以扬我复兴会为国为民之名声,还能让梁启超那些保皇党闭嘴,孑民,这可一举数得阿!”爱的越深恨的越切。会试失败刘光汉可是真和满清彻底翻脸了,他现在是只要能推翻满清、有利于革命,那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申叔!”蔡元培叫住了他。相对于他的激烈,蔡元培还是道学先生,很多事情都有原则,并不是从骨子里反清的,教育救国在他心里还是占了很大分量的。
“还是举手表决吧!”王季同作为会议的召集人,今天晚上是一定要想出办法来的。“赞同移棺的举手。”
他话一说完,刘光汉就把手举了起来,接着是王小霖、再是金天翮、于右任,穆湘瑶走后,房间只剩八个人,这里是四票,结果还是不定。王季同看着没有举手的三人说道,“孑民、竹庄、仲辉,不移棺还有何策?你们真想让法国人杀学生吗?一旦开枪,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将不再是汉人和满人的事情,而是华人和洋人的事情,你们可别忘记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排满。”他说罢又看着邵力子,道,“若是我死了,只要对革命有利,纵使是粉身碎骨也无憾!”
王季同说完,便把手高举了起来,蒋维乔和蔡元培对望一眼也是举手,而邵力子,看见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最后也是举了手。王季同看见大家都举了手,心中并没有轻松,而更是凝重的道:“现在我们讨论一下,明天应该如何施行吧……”
翌日清晨,王季同刚起床,俞子夷就寻来了,他一见面就道:“先生,真的要把永番他们送到日本去吗?”
王季同点点头道:“是的。这是昨天晚上大家的表决结果。”
“可是……”俞子夷看着王季同坚定的神情,本来想好的说辞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昨天晚上杼斋找到他,把事情和他一说,他也气愤的不得了。不过想了一夜之后,倒是冷静了下来,临时想了些措辞但一见王季同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是杼斋找的你吧?”王季同道。
俞子夷点头。
“哎!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只看得自己受了委屈,根本没有看到舆论大局。当初太炎先生决心反清,去到东京发现没有任何一家报纸敢提‘排满’二字,于是就组织‘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借追思前人来鼓吹排满革命;苏报一案,你真的以为太炎先生是脑子发热,不但自己要坐牢,还要拉着蔚丹、龙积之一起坐啊。他这完全是为了鼓吹革命、鼓吹排满。我们这中国就像一个禁绝的屋子,大家都睡着了,你不闹出些事情,不见些血,是没有人能起得来的,只有用血、用恨才能让那些原本麻木的人振作起来,才能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中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竟成常说,四千年传承,就看我们这一代了,我们做的好,国兴族存;做的不好,那从此再无中华!
永番他们的事情,不要静悄悄的入葬,应该闹的轰轰烈烈。我们就是借此告诉全体国人:在满清朝廷局外中立的时候,在所有人都顿足观望日俄的时候,是汉人!是无数复兴会员!在为国捐躯!在抛洒热血!这是一件能让无数中国人警醒、振奋的事情!而复兴会,就是应该让全体国人都知道这么回事情。现在,东北、东京那边已经都在准备诸事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死的价值!”
寡言的王季同不知道怎么有这样的长篇大论,他其实一夜没睡,当晚商量完细节,他就把会议的结果发给了杨锐,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东北那边的回电才到,他本已经等的困乏,但是看完杨锐的电报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感觉昨天晚上的决议是完全正确的,他要让永番他们死的有价值。
王季同的一番话说的俞子夷哑口无言,是啊。相对他们的所想,先生说的才是真理。为什么要静悄悄的入葬呢?为什么就不能昭告全天下他们就是为国而死的呢?为什么就不能让国人知道他们的壮烈功绩呢?
“先生,我懂了。”俞子夷低声的道。
“哎,你懂了不行,还要杼斋、卜岑他们也懂啊。”
早晨的谈话就这样的结束了,正待王季同要出门的时候,德律风响了,文书接完电话过来道:“先生。龙门客栈那边说有日本人求见。”
“日本人?哪里来的日本人。”
“是的,先生。那边说的是日本驻沪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派来的,他说是为复兴军之事而来。”文书也奇怪为什么日本人参与进来了。
“好的。我知道了!”
带着些疑问,俞子夷问道:“先生,日本怎么也来了?”
“来了就来了。正好一起见见。”王季同道。
“先生,这不符合保密守则!”
“我已经不需要保密守则了。那天晚上,那个什么朝廷的志大人,他已经把我的模样记得很清楚了,再过两天估计县城那边就会有我的缉拿画像。见见吧!”王季同道。
早上七点半钟的时候,王季同在龙门客栈见到了找来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四十岁上下,平头,八字胡,穿着一身紧身的西装虽显瘦小,但却是一幅干练模样。王季同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王季同。
“先生此来有何见教?”王季同礼后问道。
“未请教?”对方也是作揖,汉文不仅流利,口音也很纯真,完全听不出是一个日本人。
“鄙人姓王,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宗北平,奉大日本驻沪总领事小田切阁下之命,前来求见贵会竟成先生。”叫宗北平的日本人道。
“抱歉,竟成先生不在。宗先生有事请与我说吧。”王季同一直在脑子里想日本人中有那个人叫宗北平的,他相信此人绝非普通人。
第二十五章国殇3
四明公所所占的位置很独特,一边向东黏着华界,一边在西占着租借,它其实就是一个直角三角形,背靠沪上县城西北处的护城河和城墙(今人民路注1),北面是宁波路(今淮海东路),西面是八里桥路(今云南南路)。
要想从四明公所出来,一条路是往北右拐走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往东一直到江边码头。但想来法国人是不允许的,同时这条路都在法租界内部,不能和满清有所冲突;另一条路就是南下走八里桥路,从沪上县城的西门入城,然后穿过县城直抵江边,不过八里桥路是条断路,过去就是护城河,无法通行。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从宁波路往西走,上了宝昌路(淮海中路)往南,走格洛克路(柳林路)、茄勒路(吉安路),到了辣斐德路(复兴中路)便往东,出法租界入沪上县城西门(注2)。
这样就相当于在租界了绕了一圈,法租界走了三里路,然后入县城再走四里,出城就到江边码头了。法租界无所谓,只是从老西门一进沪上县城,那情况会是怎么样就只有天知道了。
钟枚、向小平两个正在擦着从关外带回来的瑞典制96毛瑟步枪,他们是想待众人进入沪上县城的时候,若是满清开枪射击众人,那就要点杀那些狗官。枪械本从东北带过来的时候就保养过了,现在只是再擦了一遍枪而已。
“先生也要去游行?”钟枚问道。
“是,蔡先生也去,他们都去!”邵力子摇着头,很是不解,当初特班那么多同学中,他可是手无缚鸡之力,最像文人的了。
“这没什么,凭诸位先生的为人,要都躲在后面,让学生去送死是不可能的。”钟枚拍拍枪,小心的把它塞入一根粗大的轿杆里。
“可是万一先生有事,那对革命大不利!”邵力子道。
“我也不想谁有事,可这次我们就去找事的!”钟枚决然道,“想当年,保皇党的谭嗣同都敢视死如归,我复兴会难道连保皇党都不如?对那些土鸡瓦狗,有何惧!仲辉,不要读太多书了,读的越多,胆子越小。”
他说道着,又对穆湘瑶道:“那个姓王的小人是不是也去游行?”
“屁!他说先生要让他掌控舆论,所以不能去。就是个没种的贱胚,只会让别人去死!”穆湘瑶对王小霖还是犹恨不已,他认为都是这个人,还有那刘光汉才把事情搞成这样的,不但让永番他们不能入土为安,还让几个先生冲在游行队伍的前头。
“艹他妈的。下次我见着他,要他好看!”钟枚狠狠的道。
志赞希读完复兴会发在沪上各报上面的游行公示,大为高兴,对跪在地上的应桂馨和声说道:“梦卿,你这次可是立了奇功,不但把邹容一案给搅黄了,还把复兴会诸人给逼了出来。好啊。真是太好了!快,快起来吧。”
应桂馨大喜,不过还是谦虚的道:“全是仰仗大人栽培啊。”
和他们俩的欢喜不同,沪上道袁树勋心中却很是忧愁,他犹豫了半响才道:“志大人,这事情怕是革命党故意要闹大的吧,要是我们一旦抓人,那群情激愤,可就要出大事了。”
“抓人?哼!我还要杀人呢!”志赞希对袁树勋越来越不满意了,他现在已经彻底的把他看成了俞明震第二,只知道讨好革命党,根本不把朝廷当回事。“来啊,把各处的巡警都叫过来,再去江南局那边去找找,看有没有赛电枪,有的话也运过来。我就是要看看,是革命党的脑袋硬还是我大清的子弹硬!”
袁树勋听他要去找赛电枪,手便是一抖,会客厅内的气氛也在忽然之间紧张,志赞希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紧张,故意笑道:“袁大人,不把革命党都赶尽杀绝了,您这沪上道台怕是不好向京里面交代啊。”
“下官无能啊!让朝廷烦忧,实在是有罪,有罪。”说着袁树勋忽然跪到在志赞希面前,摘下顶子道:“下官如此无能,却还愧据此位,实在是不该啊。还请志大人致电军机,将老臣开革的好。”
看到他这副作态,志赞希心中恨极,这些汉官,有好处就上,有坏处就避,谁都不想得罪,滑溜的很,他咬牙狞笑,“好!袁大人如此为皇上分忧,本官就代你致电军机吧。”说罢把他的顶子接了过去。
袁树勋见他接手,心中大安,他可不怕军机真的会把自己革了,再说,这志赞希无非是皇上的小舅子,根本就不是个官,他电报一发除了能把自己摘出去之外,什么用也没用。他出了官衙,在轿中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叫过家仆,耳语几句看着他跑往租界方才作罢。
游行送棺的时间定在下午四点钟,但是蔡元培却早早的洗了澡、吃了饭,黄仲玉像往日一般才伺候着,给他拿过外套,蔡元培穿起,她又帮着他扣扣子。蔡元培仰着头,看向屋子墙上他早日写的一幅字。不过今日的妻子和往日不同,扣子扣了半天都没扣上。
“孑民,能不去吗?”
“哦。你知道了啊。”蔡元培想到妻子是会看报纸的。
“嗯。能不去吗?你要是……”说到这黄仲玉忽然的抽泣起来,很早以前她就有一种不安,到今天,这种不安越发是强烈。
“不行。我们不去,谁去啊?”
“那我也去!”
“不行。你要是去了,孩子怎么办?”蔡元培说着,自己把最后一个扣子扣上,然后说道:“等我回来。”
1905年5月6日,农历立夏,土曜日,只是这一天还未放学,便有无数的学生、市民等在法租界宁波路上,他们之中很多人是得到通知来了,更有些是看了早晨的报纸自己寻来的。昨天晚上决议后,王小霖马上调出原来几人的照片,配上文字,再把移棺的原由说成是满清逼迫,最后再号召“具有爱国思想者”前去为烈士送行。沪上本来报业发达,城市又不大,出报没有多久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复兴军之事本就因为那些战地日记炒的火热,对于里面的人物不说学生,就是大人也都耳熟能详,现在猛一听复兴军就在身边,更被满清逼迫不得在沪上停棺,如此遭遇让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胸。报纸刊出不久,虞洽卿就同着两个会董找来了,不过在王季同的劝说下,他们的提议还是作罢。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早就过来几辆马车把灵柩装上了车,就等着运至码头了。王季同站在公所门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里不由的有了些暖意。
“先生,县城了聚了数百名警察,还有一些不知道哪里调来的清兵,还有……”俞子夷头上留着汗,“有人去龙门客栈传信说,江南局那边有两挺马克沁机枪被抬到了县城里面。”
一听马克沁机器,王季同瞳孔便收缩了一下,他道:”卜岑他们人呢?“
“进去了。都进去了。”
“那就没事了。”王季同笑道。
“先生,还是让我们走在前面吧。你……”
“既然革命,就要赴死。与其夜里被抓,死的不明不白,不如死在今日,也好唤醒我汉民之魂!”看着俞子夷还想阻扰,王季同怒道:“不要作妇人之仁!不死人怎能革命!让开,别误了永番他们的船!”
四明公所前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分成了两边。站的远远的人们,只看见公所门外一杆火红的鹰旗忽然立了起来,初夏的和风中,宽大的旗帜随风飘扬着,像是一抹滚烫的血。没有哀乐、没有喧哗,鹰旗缓缓的前行,后面跟着一个并不整齐的方阵,方阵的后面是一辆辆马车,灵柩安放在马车上,也盖着血红的旗。
队伍刚上了宁波路,一片镁光灯闪亮,那是沪上报馆的记者在给队伍拍照,公共租界的总办濮兰德也在里面,作为参与者,他实在想不到邹容一案最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当然,作为一个记者,他喜欢这样有轰动性的事情,不过让他遗憾的是,无法找到人做采访,他只能用文字和图片在泰晤士报上,向英国民众介绍这个神秘却又极富战斗里的革命组织。随着队伍的走远,他带着助手跟了上去,他相信,在华界,革命党一定会和满清政府发生什么的,对此,他很期待!
沪上县城的老西门其实是叫仪凤门,进门沿着肇家浜就能一直通到大东门,不过这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是沪上县官衙。这次游行是革命党堂而皇之的穿越沪上县城之举,若是真是成了,那满清朝廷的威望将颓然扫地,但若是清廷开枪杀了人,那全世界都会谴责满清的野蛮残暴。志赞希是满人,他只知道对汉人不凶狠那政府就没有威信,所以这次他要把那些革命党一网打尽,只是沪上县令汪懋琨却不似他想的那么简单,本来他也想溜走的,但是志赞希说他守土有责,不能避让,到此,汪县令才明白道台袁大人做官的功力来。
“那些反贼还没有来吗?”志赞希坐在县衙,不知道怎么的极为烦躁,他很是担心自己在这里严阵以待的消息被革命党获知,然后他们不来了。
“禀大人,反贼刚出了法租界,就要进城了。”王捕头说道,不过声音打着颤。
“怎么?害怕了?”志赞希问道。
“不……不敢。”王捕头有些慌张,不过他还是道:“大人,那革命党里面具是学生,若是贸然……”
“大胆!本官处事,还要你指手画脚吗?来人啊,拖下去,打五十大板!”志赞希看完复兴会的游行告示还没有高兴一个钟,就有多人来县衙求情,打发完这些人后外面又报来了许多学生举旗抗议,志赞希大怒,派兵驱散后还不解气,他现在觉得整个沪上都是革命党或者革命党的同情者,所以只要有人忤逆他就要立威。
左右很快把王捕头拖了下去,汪县令站在一边,似乎看见那个捕头是笑着被拖下去的,心中不由大恨。他也想这么跳出这潭浑水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高喊:“禀告大人,反贼要入城了。”
“好!来了就好!”志赞希大喜,站起身来道:“快,都散开,躲到侧街上去,反贼一到县衙门口,听到炮声,就一举拿下。若是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衙前站着的诸将都浑浑噩噩的喊道:“扎!”然后然后便布置去了。
出了法租界,对面的就是沪上县城的西门了。因为年久失修,城墙破烂不堪,地基也沉的厉害,使得城门极为低矮,门前护城河也是黑臭,至于那些河边棚子里的棚户,更是衣不遮体、麻木茫然,他们对这样一大串队伍好奇的很,许多野孩子更是跟着队伍一起行进。
看着红旗被那黑黑的门洞吞噬,王季同拉着蔡元培的手道:“孑民,来生再做同志!”
蔡元培看他如此,也激动的反手握紧他的手,“来生再做同志。”
游行的队伍终于到了县衙,但是沿路都是学生和市民护在两旁。志赞希虽然调集了所有的巡警、各处的练勇、江南局的亲兵一千余人,士兵多,学生更多,这一千多人死死的被学生堵在各处,即便是县衙警戒之外,也被学生们围起来了。看着这些半人高一脸稚气的学生,带队的将官实在是不忍开枪,只好驱散,但是驱散一下又马上围了过来,围着不说,更有诸多人大喊:
“是不是汉人啊?干嘛帮这满人杀自己人……”
“满清奴役我中华两百六十余年,你们还要做奴隶吗……”
“这些都是拒俄的英雄,你们有种也去关外杀俄国人啊……”
“我爹是兵部侍郎的师爷,要是你们敢伤人……”
学生们的围堵和喊叫让埋伏在各处的兵勇烦不胜烦,眼看着红旗打到衙门口,衙兵点燃门前的小炮,“嘭”的一声炮响,兵勇们就待冲出,学生们已经堵上,一顿乱战之后,学生倒了不少,可是巷子还是没有冲出去,有些凶悍的一顿刺刀把人刺散,但出到街面上又被外面的人堵上了,这些就不光是学生了,很多都是看了报前来护送的市民,两边扭打起来未必是这些双枪将赢。
局面越来也是混乱,但混乱也是外边混乱,队伍里的鹰旗还是不缓不急的往前行进。志赞希此时已经出了衙门,看到四处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吓了一跳,等他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又看见反贼越行越远,自己却束手无策,他心中顿时大急,大喊道:“都是反贼!都是革命党!都该杀!都是反贼!都是革命党!都该杀!”
应桂馨跟着他屁股后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他来说,开枪不开枪都无所谓,只想能升官就行。只是,看到护着队伍的那些学生,还有那些跟在队伍中的洋人记者,他感觉一旦开枪那一定会误伤无辜,到时候洋人一报道,那不要说升官,就是志大人都怕是不保。不过,他还是有计策的,“大人,这些学生都被革命党蛊惑了,真的要是开枪那一定会引起洋人非议,若是……”他看了一眼志赞希,待大人凝耳倾听的时候,才道:“……革命党总是要出城的,若是能在东城门上架枪往下射,这样就不会伤及无辜了。”
“好!”志赞希正愁没有办法,急道:“快去办!杀一个反贼赏银一百两,杀一个头目赏银五百两,杀了那个竟成先生,赏银一千…不,五千两!”
“札!”
学生们在后面堵着清兵,看到大东门越来越近,王季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之前在路过县衙的时候,听到外面学生的惨叫声,他正要回身却被俞子夷拦住了,后面再听见那个学生呼喊的声音,他才放了心。此次穿越沪上县城,让他更是明白满清朝廷是怎么的不堪一击,也许,要不了几年,革命很快就会很成功的!
他正想着,却忽然看见前面走着的旗手身上爆出一团血花,同时他自己身躯猛的一震,像是被锤了一锤,就在他还没感觉到疼的时候,刺耳的枪声传了过来,啪啪…砰砰的很是激烈,不过,这枪上没响多久就停了。
城头上的枪都是瞄准队伍打的,虽然一会就停了,但还是有不少人中弹,众多倒地流血的人让队伍乱了起来,大家都恐慌的看向四周,生怕还要中枪,后面的学生记者也冲了上来,竭力的喊叫和不断拍照。王季同转过身,看着惊慌的诸人想出声安抚,但身上的疼痛却让他无法大声说话,于是他挪着步子,蹒跚的走向那杆倒地的军旗。拾起旗帜,拄着旗杆,抬头望向这随风飘扬的鹰,白云蓝天的衬托下,他只感觉这军旗是那么的红!王季同握着军旗没有再回头,而是艰难的前行,他知道回头是没有用处的,唯有举着旗不断的前行,由自己去召唤众人,混乱才会结束,队伍才能前进。
队伍里俞子夷刚把身边同志的眼睛合上,又看到前面飘扬的旗帜和蹒跚前行的王季同,他一边大喊一边冲了过去。俞子夷的喊叫让所有人都望向前方,看着艰难前行的军旗,队伍忽然的静停了下来,行列也不再混乱,受伤的包扎止血,牺牲的合力抬起,片刻之后,整支队伍便跟着旗帜出了县城。
站在北侧城墙上的小田切放下望远镜,说道:“很难想象,他们是一群支那人。”
“是啊。支那太大、太古老,总有一些东西让人猜想不到。”早上和王季同见面的宗北方也放下望远镜,无奈的叹道。
“宗方桑,你还是认为主宰中国命运的必为湖南人吗?”
“不!复兴会已经有了一种精神,主宰中国命运的必定是他们。今后我的工作,要么让他们亲近我们,要么就毁掉他们。”
第二十六章国殇4
船到长崎的时候,于右任都还没有从那一日的刺激中回过神来,他脑子里一会是众人倒地流血的场面,一会又是王季同举旗前行的场面,当日的种种已经灼刻在他的心上,无法忘的去。
在愣神回想的时候,外面的人道:“右任,日本医生上来了,你不是说头痛吗,要不要让他来看看。”
看说是日本医生,于右任忙道:“是,我是头疼的紧。快请进来。”
一个短发白衣的医生进来,于右任把他请到旁室,对完暗号后道:“是虞先生?”
“是我。”虞自勋笑道,自从钟观光去了德国后他就回了日本,只是随着日本警视厅越来越关注复兴会,他的活动越来越隐秘。
于右任忙的抓住他问道:“虞先生,沪上怎么样了?小徐先生怎么样了?”那一日到了码头,灵柩上船之后,伤者才被送去了租界医院,于右任一直在船上,对后面的事情一概不清楚。
“右任,放心吧。他们都没事。”虞自勋道,“只是我们还是牺牲了七名同志,”
“嗯。”于右任用力的点点头,“总有一天这仇是要报的!”
“哎!他们虽然牺牲了,但牺牲的有价值!”虞自勋说道,“现在沪上血案轰动了全世界,几乎所有国家都在谴责满清野蛮血腥!哎,当初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只把那些凶手打伤,很气愤你们怎么如此书生意气,可现在看来,你们的手下留情更显得满清无比残暴。”
虞自勋说着,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叠报纸给到于右任:“这是最近的一些报纸,你在船上没事可以看看。”
于右任点点头,接过之后问道:“此去东京还有多久,我到了那里应该怎么做?”
“此去东京还有三四天的路程,东京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林獬会在码头接你!到时候还会有一场游行。”
“游行?!”经历过那一次之后,于右任对游行这个词很敏感。
看着于右任的样子,虞自勋笑着解释道:“日俄之战,规模出乎日本人的想象,它一半的军费都是来自国外借款,国内也被搜刮的很彻底。战事日久,日本人都穷的不得了,加上陆战死的人又多,很多国民都有情绪。现在刚好中国有这样的事情,大肆宣传能缓和下国内矛盾,更能让国民看到世界各国都站在日本这一边,这样也好让国民继续忍耐啊。”
于右任对于日本国内的情况不是很熟悉,见此道:“只要能宣传我会精神,没有什么不好的。虞先生,我去到东京要小心什么?”
虞自勋听他问,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该注意的事项都在里面,你看后就烧了。另外,特别要注意的是,日本警察对中国人监督的很严,对革命分子更是严密监视,你谈话、见客还有找下女要格外的小心。”
“明白了。我一定会让日本人什么东西也得不到。”于右任早前就被培训过反谍,复兴会内部也一直在强调小心日本间谍,他到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看到他一脸的认真,虞自勋笑道:“右任,不要这么严肃吗,对于日本人还是要给些消息的,不过真真假假参在一起。”看到于右任不是很明白自己的话,虞自勋笑道,“没事,你就按照会内手册上的来吧。”
虞自勋待了没多久就出去见下一个病人了,他走后于右任又把他说的话回想了一遍,重点的地方都牢牢的记住了,然后再打开他的报纸看了起来。日文虽然看不懂,但是日本中夹杂的汉字还是能看懂的,找到前几日的报纸,很多都是用“血案”“惨案”“国民の英雄”作为标题,有的上面还配了照片,对游行的队伍、枪击过后的现场都做了特写。可于右任毕竟是不懂日文,于是只好翻过,开始翻看虞自勋留下的小册子。
于右任到达到达长崎的时候,东京牛込区黄廑午寓。正当屋中众人剧烈讨论的时候,外面传来陈天华的喊声,“廑午,廑午,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已经到长崎了,已经到长崎了……”
听见是陈天华的声音,黄兴问向左右,“星台这是怎么了?”
“许是复兴会的人快到了。”宋教仁道。
他这边说着,陈天华却冲了进来,他拿着一张纸片,激动万分的道:“他们到长崎了,几日后便可到横滨啊。他们可是……”说到这,陈天华却是哭了,“廑午、待他们到的那一日,我们都去横滨迎接吧。”
在座诸人对陈天华这种激动作态早就见的多了,黄兴道:“星台,我们就在商量那一日的欢迎会呢,你坐下来吧。”
旁边宋教仁道:“星台,满清如此残暴,中国不革命不可成吧?”
陈天华闻言道:“哎。我所喜者是我中国也有人能出关拒俄,虽人少,但却足代表我华夏之精神耳。”
宋教仁闻言一滞,陈天华自年初被保皇党所蛊惑,居然想离日本到北京向满清朝廷投书献诚,不过幸好黄兴发现的早,大家轮番做他的工作,虽然还没有说服于他,但最少他暂时没有北上投书的意思。
“复兴会只是拒俄,何成有过反清?”说话的是张继,字博泉,河北沧州人,他性格和陈天华一样,也是极为激烈,只不过他的激烈起来不是流泪,而是动武。“这些人面对屠杀自己的清兵,只敢击伤不敢毙命,如此奴才作态,根本就是以革命为进阶之路。”
在沪上血案中,复兴会的两个狙击手只是将开枪的清兵击伤,并没有毙命。由此引发了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复兴会手下留情,有仁人之心,这种主要是各大报纸,以及民间舆论的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复兴会革命不彻底,对满清心存敬畏,这种主要是东京革命党激进人士的说法。其实当时王季同几人讨论这一政策的时候,认为游行本就是苦肉计,真要让两个狙击手放开打,那清兵死的一定比自己人多,到时候满清就会反说革命党残暴了,所以最终的决定是对有威胁者击伤即可,并且游行队伍的前排都是自愿上前的。
于是乎,事件一发生,结果就是复兴会死七人,学生死九人,外加伤者无数,而清兵只伤了六个之后都缩了起来不敢开枪了。见此结果沪上各报都在社论中说满清残暴,即使是福开森的新闻报也有谴责满清此举处置失当的言辞。而沪上的各国领事也对满清开枪扫射无辜学生颇有非议,当然,因为立场俄国是赞扬满清的作法,法国虽然限于立场不好批评满清,但私下的言论还是站在革命党一边的。
“博泉,这可是复兴会的苦肉计,这帮人不但精明而且够狠!真是纵横捭阖,苦心孤诣,先东北而后沪上,如此引领军国大势,激起国人反清之志,复兴会有能人啊。难怪他们能有今日之规模。”说话的是杨度,湖南湘潭人,以帝王学传人而自居。
他此言一出,黄兴脸上便是一热,华兴会今日只能退缩在日本一隅,也是他这个会长无能所致。想当初,复兴会拒绝参加长沙起义的时候,他还感觉这帮人革命意志不坚,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先国外后国内的政策无疑是正确的。当然,这也是他夜半无人的思考,其实当时的革命党从孙汶开始就有趁火打劫的传统,兴中会的第一次起义就是在甲午时,同样,自立军起义也是在庚子时,革命党的认识都是一样的:趁着外敌入侵,满清自顾不暇的时候起义是最有希望成功的,只不过每次起义的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
看着大家都有些气馁,宋教仁道:“前月杨仲达言可往东三省运动马匪,我会中人……”
宋教仁话没说完,就被刘揆一打断了,“遁初,现在去已经晚了啊。辽东最大的马匪黑山妖已经降了满清。”
“什么?”屋中众人都是一惊。这个黑山妖可是辽东一霸,居然也降清了。
“确实是,早间平山先生来的时候说的。这黑山妖和汉旗张榕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这张榕祖上本是汉八旗出身,清初开始就在兴京守陵,在辽东算是望族,在他的撮合下黑山妖部已经降了满清,现在他们可是满清巡抚营统领了。”黄兴也知道这个消息,他边说就边摇头,只感觉自己这边还是迟了一步。
“可不是还是有俄人那边的王……”说的是张继,刚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大,后面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就说不下去了。和那些听了评书的百姓不同,关内诸人都是鄙夷这种认贼作父的人,不说去联络他,就是他来联络革命党,怕众人也会不理。
会议虽然叉开了一下,但在杨度的协调下还是继续进行。不过在商量完迎接一事后,华兴会的小会接着召开,此次他们的议题就是如何能和复兴会做更深入的合作,当然,具体怎么个合法大家都没有方案,所以的一切只能待复兴会诸人来了再说。
5月12日,横滨码头,长崎丸号很早就入了港,还在停船检疫的时候,便有人乘小舟登船,上船之后便找到了于右任。于右任知道此人必是同志,便把他引入内舱叙话。
上船的是谢晓石,随着复兴会今年年初再一次隐蔽,现在在东京出面办事的只有中华时报报馆的人了,此次他上船其实也没有大事,无非是担心于右任一个人在船上看顾不来而已。不过事是没事,但于右任心里却安定了不少,最少在这异国他乡,他还是能感受到同志们的温暖。
轮船检疫完毕靠岸落锚,此时码头上已经有众人留学生在举旗欢呼,于右任站在船上看着岸上的人们心中一热,不过他又转身望向西面,那是祖国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茫茫大海。
欢迎仪式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于右任握手都握麻了,只待轮船乘客走尽,一队威武的军人整齐的行了过来,为首的军官白军帽、白手套,深绿色的呢制军服上,点缀着铮亮的铜扣、肩徽和领徽,再配上胸前五色的勋章和资历牌,以及严整的高领和紧束的腰带,整个人显得威武无比。军官满脸严肃,上前对着于右任庄重的敬礼,然后大声道:“复兴军全军将士感谢于同志万里护送烈士抵岸。
于右任心中一惊,不知道怎么回礼,忙道:“都是同志,不必说谢!”
军官听他说同志二字,眼中顿时一热,他敬礼完便带着士兵上了船。于右任忙问谢晓石:“这是?这是复兴军吗?”
“是的。刚才那人是杨国弼,安徽阜阳人,前年拒俄事起就从江南陆军学堂退了学,而后参加我会,去年入东北抗俄。为了在东京制造影响,竟成先生特意派了一支队伍过来护守烈士灵柩。”
“那竟成先生来吗?”于右任低声的道。
“我不知道。”谢晓石道:“估计是不能来吧。”
于右任不再发问,一会进去的军人就把灵柩抬了出来,放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码头,往东京而去。
复兴会烈士的到来以及在日曜日的葬礼让整个东京的中国人,特别是留学生都沸腾起来,满清驻日公使杨枢慌的连忙照会日本外务省,要求日方取消复兴会诸人的葬礼,日方起先没有答复,只待他一而再的照会才告知葬礼是符合日本法律的,日本政府没有正当理由去阻止侨民的合法行为。杨枢无奈,只能发电到北京,要求北京军机处和日本政府上层磋商此事,不过电报去后便无信回,朝廷还在头疼怎么平复由沪上血案引起的排满高潮,同时更要竭力应对各国公使的谴责,根本不想再多生事端。
5月14日晨,东京神田区锦辉馆,昔日的写真馆(电影院)已经布置成了肃穆的灵堂,于右任看着侧厅里还在忙来忙去的日本仆人,对着林獬问道:“白水兄,这还要做什么啊?”
“哦。这……”林獬看着那些忙碌的日本人,也搞不懂他们要干什么,正想上前去问的时候,侧厅里的灯都是灭了,黑暗之中对面高墙上一束光芒忽然照射了进来,于右任没有看过大写真,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不过林獬在日本待的久大写真却是看过的,拉着他转身,这才看到后面的白墙上一些军人正在交战,大写真是没有声音的,不过他还是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大写真放了几分钟就停了,当灯光再次亮起,于右任恍如隔世,东北、战场、复兴军这些之前在他脑海里只是文字性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鲜活起来。他期盼的又看向高墙上那个射出光芒的窗口,问道:“怎么不放了?”
林獬也是不解,不过他知道今天是会放复兴军大写真的,便道:“或许是放完了,或许只是在试放。今天的事情啊,我只是协理,真正管事的是荫阁。”
荫阁就是张承樾,也是同着复兴军一起来的,他的身份是南非军校一期,复兴军的总政委之一,不过这些于右任都是不知道的,只见此人虽然穿着一身威武的军服,但却像是一个文人。
待到上午的八点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好了,于右任站在锦辉馆门口,此时留学生的长队已经排到看不见的地方了,他理了理胸前的白花,持重的站在早先安排好的位置上,初夏的阳光从云层里透了下来,不过一会就消失不见了,这真是一个无比压抑的阴天。
追悼会很快便开始,最先一批学生进去之后便嚎啕大哭,陈锡民等人在东京少有同窗,但是邹容是在东京上过学的,又热衷与登台演讲,相熟的人很多,张继、章士钊、蔡锷、胡景伊、蒋百里、陈天华等人都是他的好友,这些人和他感情极深,还没有进去就已经热泪盈框。不过除了他们淘哭之外,更多的学生都异常的安静,死对于革命党者来说是无比激烈的,但作为不是革命者的他们,却还是觉得不要惊扰了亡魂。他们都是默默的进来,默默的对着五个人的大幅画像鞠躬,再把随身带来的白色纸花堆在了灵柩跟前,然后再低着头,神情哀伤的离开。不过,他们并不走远,而是沿着锦辉馆门前的马路一路排开,因为在几个小时之后送葬的队伍就要从这里出发。
于右任看着进去又出来的人群也有着说不出的感伤,但他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样。是因为现在锦辉馆里的同志?还是因为在沪上牺牲的同志?还是……还是因为这个民族被奴役几百年、这个国家几近瓜分?这些原因在他心里一一翻过,他都不能确定。
在他思索的时候,追悼会已经临近结束了,灵堂之上张承樾开始上台说话,于右任看不见他,但他的声音却通过广播传到锦辉馆外面:
诸君,今日我们在此和邹容、陈锡明、吴宝地、徐烈祖、王世徵五人道别,待今日之后,他们便要安息了。他们中有些已为人父、有些还是独身一人;有些性格激烈、好与人争辩,有些喜欢独处、只喜读书;他们中有四川人、有浙江人、有江苏人、有福建人……不论怎么去看,他们都有诸多不同,但不管怎么的不同,他们都是汉人、都是战士。
他们有的是毒死的、有的是炸死的、有的是中枪死的、有的绑住了被刀桶死的,不管他们是怎么死的,不管他们死的有没有价值,都让人觉得是那么的惋惜、那么的心疼。不过,比这更惋惜、比这更心疼的是——虽然他们都是为国而死,可他们却没有办法在故土安葬,所以我们只能把他们安葬在这异国他乡。
这些人为了这个国家抛却了头颅、洒尽了热血,但这个国家的当政者却根本不把他们的牺牲放在心上!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维护其独裁的统治,确保其享之不尽的富贵,而今天我们倡言革命就是为此!不把这个腐朽残暴的王朝推翻,那我汉人将永受奴役之苦;不把这支离破碎的江山变一个颜色,那我中国永无奋起之日。昨日,在关外倒下的是五人,在沪上倒下的是十六人,可明日,将会有千万人重新站起;今日,诸君几千人在这里祭奠故去的他们,但来日,将有更多的人来祭奠已死的我们……
张承樾话快要说完的时候,从锦辉馆的侧面出来一队的军人,于右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威武整齐的军人,他们有这同样的身材、同样的举止、同样的步子,白军帽、白手套、以及那深绿色的、耀眼且干练的军装,所有一切加在一起,让人不得不惊叹居然有如此威严的美。似乎步子都是算好了的,只待张承樾的话说完,他们刚好到了锦辉馆的门口,屹立不动!
祭奠很快就结束了,当馆里的学生出来的时候,顿时被外面的威严的方阵给惊吓到了,但很快里面的人就把他们往外推开。预定出馆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五辆马车已经在馆前等候,每一具灵柩一出来,带队的军官便喝到:“预备!敬礼!”
随着这一声敬礼,两百只白手套缓慢而整齐的举到了眉梢,在他们缓慢的敬礼中,时间也像是变缓慢了,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比,只有风吹翻动树叶的哗哗声,一种淡淡的哀伤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心;五具灵柩,五个无比灿烂的生命,五次缓慢而庄严的敬礼,这似乎不够,但又似乎是够了。军人的生与死,本就在这一记敬礼中,而对于他们的祭奠,也只在这一记敬礼中。
随着军官威严的口令,在所有人的注目里,礼毕的队伍缓慢的转身,缓慢的行进到马车的前方,然后不做停留,一直的往前。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中,马车也跟着方阵缓步的前进,驶过送葬的人群,越行越远。就在众人犹自哀伤的时候,嘹亮的军歌唱了起来: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如垒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鞑虏不顾身!
第二十七章友好
5月14日的葬礼震撼了所有在场的人,这其中有保皇党诸人、有华兴会诸人、有黑龙会诸人、有各省学监诸人,这些人本就知道复兴会借此鼓吹革命,但一旦身临其境,原本的戒备之心却被葬礼上的哀伤和庄严所感动,特别是复兴军的出现,更是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言:“千臆一念,千喙一声,举国戢戢,坐待莅割。然若有此强军,则吾中国则可救……”
除去梁启超的的感叹,另外三方则都是百般思虑,但却不敢轻举妄动,华兴会以去年十二月成立的革命同志会为名义,向沪上王季同发电慰问,并相约来京洽谈组建全国性的革命组织;而犬养毅收到平山周、宫崎滔天现场的报告后,则勒令在沪上执掌东亚同文学院的宗方小太郎刺探复兴会之内情,以设法借“支持、帮助”渗入到新的革命组织之中,再借黑龙会诸人影响这个极具威胁的革命组织;而驻清杨枢,除了向北京发电报述说此次事件之外,就是建议朝廷和日本严加交涉,对留日学生严加管束,以控制革命党在留日学生中泛滥。
面对复兴会的强势崛起,东京的各方势力都在调整各自的政策。不过,对于普通留日学生而言,事情单纯的多了。他们或是在不断的在谈论葬礼当天所看到的一切,或是将所见所想诉诸笔端,然后再配上次日中华时报上的头版图片,寄给国内的亲朋志友。可以说,东京发生的一切也像沪上血案一样,波澜般的荡漾到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
第二日的晚间,革命同志会开会商议联合组会之事,散会之后,黄兴却把福建的代表方声涛留下来,待诸人离开,他便问道:“韵松,你同乡白水先生处可有联络?”
方声涛1902年举家赴日留学,在福建同乡中影响甚大,拒俄运动时曾加入义勇队,被解散后又和弟弟方声洞回国运动各界,只是他们两人经验人脉都极为稀缺,并没有取得什么成绩,待返回东京便同着一些熟识的同乡组成了福建文明社。在去年革命组织的大融合中,参加了黄兴组织的革命同志会。只是这个组织里的革命者都以是文人,反清文章写的多,但是事情却做的少,前日诸人见复兴会之雄姿后都想加入,但刘揆一等马上以革命同志会的名义召集各组织开会,拟将革命同志会和复兴会、兴中会等组织联合,组建更大的全国性的革命组织。
“廑午兄,白水先生那边虽是同乡,但是复兴会纪律最严,平时去拜访也都是谈些家乡琐事,会中诸事一律不谈,昔日曾经谈过复兴会和文明社合作一事,但当时大家的想法不一,所以作罢。我看啊,要和这复兴会联合,怕是很难的。”方声涛早就设想过和复兴会合作,但是复兴会当时专注于关外,并不想在关内举义,所以双方没有谈拢。
“复兴会组织严密,处事谨慎,他们会长竟成先生运筹的好,实乃反清之希望啊!……”黄兴感叹道,其实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完,按照他的本意就是不要计较个人得失,华兴会以个人名义加入复兴会。但这一提议遭到多人的反对:副会长刘揆一说,此般作法那么华兴会将不复存在,最可行的还是和在日诸革命组织联合,成为一个更大联合会,同时这样保留华兴会;同时和孙汶时常保持通信的程家柽也认为,若是要成立全国性的反清组织,那么最早的反清组织兴中会不应该遗漏,最好也能参与进来。
黄兴和方声涛的座谈没有多久就结束了,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兴中会的孙汶和复兴会的竟成先生早日抵日才好谈联合之事。临未,黄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子给到方声涛,说道:“复兴会的右任先生说,昨日葬礼上本有复兴军拒俄的活动大写真,但是见外面来的学生太多,就改到了后面,这边给你十张入场券,届时可至锦辉馆观看。”
听闻居然有活动大写真,方声涛大喜,连忙接过,细数之后又道:“呵呵,复兴会什么东西都有啊。看腻了日本人的大写真,也该看看中国人的人。”他说到这,又道:“廑午兄,十张太少,我家…我们文明社人多,能多给些嘛?”
黄兴见他喜欢,也是笑道,“没有了,各会都给的少,我这边十张还是特意问晓石要的。要是不够,还是买票吧,五十钱便可。”
“啊!五十钱?这复兴会到底是干革命的,还是开商行的啊?一般的大写真也就二十钱一场。”方声涛被这个价钱吓了一跳,日币五十钱就是中国的半块洋元,实在是太离谱了。
黄兴见他如此更是,说道。“你啊,晓石说这卖入场券的钱都将交给一个烈士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将负责烈士的安葬和烈属的赡养,还有啊,我们平时看的大写真都是没有声音的,而这个说是有声音的。”
“有声音的?!”方声涛奇道。
“我没有去看过,待明日便知道了。”黄兴也是好奇的很。大写真他看过,都是一段一段的放映,每段放映之前会有一个人演说内容,他想象不到有声音会是什么样子。
诸事即毕,方声涛带着十张观影券会了神田区的方家寓所,和一般的留学生不同,他可是举家前来,有二姐君瑛、四嫂曾醒、其妻郑萌、八妹君笈以及二姐的同窗程小姐,完全把一栋房子给租下来了。
方声涛还没有进门,妻子郑萌便出到门口了,嘘寒问暖中,他这这才脱了鞋,进了离间,他这边一回家,七弟方声洞就冲过来了,问道:“今日开会如何?”
“嗯。”弟弟的急躁性子他了解的很,他故意的拖了一拖,看到他不耐烦了才道:“若是今日之会若成,那反清指日可待。”
“真的?……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可每一次都一事无成。”方声洞埋怨道,“便是去年的革命同志会,也有名无实,大家互不联络,毫无反清之举。倒是复兴会不动声色,不知道怎么有了如此声势。不如,我们都加入复兴会吧。”
“子明啊,我原本也是如你这样想的啊。可今天在会上很多同志都不同意这般做法。诸人的意思是,之前举事都是各自筹划,力量单薄、成功渺茫,可若是能联合所有革命组织,一旦举事,那等于将全国的革命力量运用到一处,按照……格物上说的什么压原理,这革命指日可待。”方声涛毕竟才二十岁,根本没有看明白刘揆一提出联合之策的用心所在,真的以为是为了集中力量以待革命成功。
“那我们是要联合复兴会……”方声洞问道。
“对!现在,廑午兄已经联络了复兴会的竟成先生,还有兴中会的孙中山先生,相信不久之后,他们都将赴日商谈联合之事。”方声涛此时没有在吊胃口。
“真的?好!那太好了。真是这样的话,那满清时日不多了。”方声洞大声叫道,排满已非一日,日日都在想如何推翻满清,想不到终于要实现了。
兄弟两说话的声音太大了,门外站着一人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革命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说话的是方君瑛,是家中的二姐,长的秀美,但为人却极为果敢冷静、个性也是刚毅。在家她对两个弟弟关爱有加,不过越是这样,方声涛和方声洞两人都对她极为敬畏。只是联合组会一事太让人振奋了,所以才有刚才的激动。
方声涛见二姐驾临,立马正色道:“二姐,那你说这今后这革命当如何?”
“复兴会今日之举,只在提升我们革命党之士气,若真的说反清指日可待,怕是不能。按你之前所说,各革命团体真的紧密联合,那革命应当有所作为,只是这联合哪有那么容易?”日本的房屋都是纸木制成,隔音极差,刚才方声涛的话她在隔壁听的一清二楚,只是觉得两人太过乐观,这才过来说话。
“即是革命党,那都是要反清,我们力量太弱小,难以有所作为。各团体若是真心革命,哪有什么难以联合的啊?我们所惧唯一所惧者,就是满清引洋人进来,那革命才是难事。”十八岁的方声洞毕竟还小,刚才一听联合组会的说法便深信不疑。
方君瑛见他如此,也没有辩驳,联合成与不成日后便知,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费尽口舌争论是无益的。她看了两人便道:“明日还要上课,你们还是早点睡吧。”
“二姐,明日不上课。”方声涛说罢把黄兴给的入场券掏了出来,道:“明日复兴会在锦辉馆有活动大写真,廑午兄说这是有声音的,请我们去看。”
方声洞闻言一把抢过,几番折腾,方君瑛拿了两张回房,不过她没有回房,而走到了自己房间的对面,然后敲着门道:“程莐,你睡了吗?”
她这边喊过,只待回房的时候,门忽然开了,程莐穿着淡蓝色的睡衣,满脸困倦的站在门口,“还没睡啊,瑛姐。今天的任务还没有翻完呢。”
“别翻了,那些蚯蚓文光看就头疼的很,那书馆的老板真是心黑,要是我,早就不帮他做了。你啊,还是要多睡些觉。”方君瑛在日语培训班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程莐的时候就对她极有好感,在日本留学的女生有,但大部分为公费生,不是公费生的也有,但都是举家前来一起留学的。像她这样孤身一人的自费生,怕是除了秋瑾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进来坐吧。瑛姐,找我什么事情啊?”程莐退了进去,把方君瑛让了进去。
房间里点着煤油灯,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英日大辞典,和一叠子要翻译的资料和稿纸。本来,按照师范学校的规定是要住校的,但是程莐觉得在学校里不好工作,她在东京熟识的除了广东的何香凝等人外就只有方君瑛了,同时广东的女生都是官费,基本都住校,所以她最后便住到这里来了。
前年的端午杨锐什么也没说就不见了,同时他送的链子也是不见了。失落间,程莐过去他的住处寻人却没有任何消息,只有如意里的黄太太说杨先生出洋去了,房间还在一直留着,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兴许很快就会回来了。看的出来,黄太太是希望这对璧人能终成眷属,而从此以后,程莐有事没事就往如意里跑,但这段时间没有维系多久,中秋之后她的婚事却是订了,而且还订的很近。百般无计之下,在给黄太太那边留过信之后,她坐上了到日本的船,可临到开船的时候,她又下了船。在码头边伫立了好久,终于在天黑之前,她又上了下一班船,悄悄的离开了这熟悉的地方,往日本而去。[多年以后,当杨锐问她那时下船想了什么,她用他教的歌唱到“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明天锦辉馆有活动大写真,是复兴军的。”方君瑛说道,递过一张票来。
程莐有些为难,“怕是去不了吧。最近事情多,还有后日的革命演讲……”
“把你的事情都放一放吧。大小姐。你不去我生气了。”方君瑛假装气道。
看到她假装生气的模样,程莐笑了起来,把票接了过去。
锦辉馆一直被复兴会包场,除去那一日的葬礼之外,老板山本是想让复兴会把电影胶带卖给他,然后由他来放,可是胶带不是秘密,但发声音的七十八转胶盘却是无比紧要的,所以锦辉馆只能包场。
鉴于每张胶盘只能存储三分钟的声音,整个影片只能是访谈式的,为了清晰,胶片里不会同时有两个声音说话,一个叫做麦考密克的美国先驱者报的记者作为的提问者。
“你们为什么要打仗?清国的政府不是说要中立吗?”
这是美国人提的第一个问题,当翻译把这这话翻译过去的时候,被问的士兵——他显然是个胡子——道:“麻辣个巴子的,啥叫中立啊?那帮狗官除了会捞钱,啥也不会干。大鼻子欺负俺们,俺们为啥就不能欺负他?俺王老帽就是瞅大鼻子不顺眼,要给他们放放血。”
虽然改进过后的胶盘还是有些失音,但浓重的东北腔让来自观影的几百名留学生心中都是一震。其实辽东话和京话差异不大,大家也都能听得道。听到这么粗俗却又直率的话语,在场留学生一愣之下便拼命鼓起掌来。这是他们想听的话!这是他们要听的话!
整个大写真基本是这样的对话,这样对话和画面的结合让留学生们看的如痴如醉,毕竟,这让他们知道了东北是什么样子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士兵是什么样子的。整个观影没有什么煽情的地方,唯有那一首游击队之歌也因为好唱,瞬间便被所有人记住了。可即便如,看完第一遍的人们又接着看第二遍、第三遍。
特意前来的平山周看完两遍之后,没有和宫崎滔天打招呼,便独自走了。他感觉之前的谋划似乎有些不妥,按照现在的情况,整个东京的清国留学生谈论最多的就是复兴会,葬礼上的那首军歌很快便被大家所熟记并不断的吟唱,而今天的这首游击队之歌,估计也会几天之内唱遍全日本,然后一直影响到清国国内。平山周虽然不懂得文化侵略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种行为的后果。很快,走在路上的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犬养毅的府邸。
“阁下。现在复兴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我很担心到时候我们无法控制住局面。”平山周低着头,将今天看到的大写真说了一遍,并且提到自己的担心。
犬养毅今年五十岁,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他和孙汶的结识是在1897年8月,当时日本主政的松隈内阁极为担心日清战后清国会报复日本,于是在外务大臣大隈重信的安排下,作为心腹的犬养毅派遣了宫崎滔天和平山周到清国南方寻找秘密会党、结交各路英豪,以图借此牵制满清的反日政策;而后到1899年山县有朋掌阁,虽然对清外交产生了重大变化,但利用革命党来牵制满清的作法仍然不变,只是政府不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东亚同文会来操作。犬养毅表面虽然对于孙汶等革命党极为赞赏,但是在他心里,这些革命党都是一群“秘密会党的好事之徒”,他根本没有对革命党抱有什么太大的期望,只不过,复兴会的出现让他的这些看法有些颠倒了。
“平山君,那这样说来,我们的计划还需要再做调整了。”犬养毅把复兴会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越来越觉得这个组织很危险,特别是它拒绝与日本政府合作。
“是的,阁下。孙汶完全没有实力和复兴会对抗,如果他和复兴会同时出现在东京,那么……”平山周没有说下去,他只感觉若是那样的话,孙汶将会再次流亡欧美,而复兴会将融合整个东京的革命组织,真正成为反清第一大组织。
“难道……”犬养毅道,他也在思考者和平山周一样的问题。不过他又问,“平山君,在我们还没有见到复兴会首领的时候,判断他不会亲近日本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不会,阁下!”平山周道,作为曾经在中国大陆遍访会党的中国通,他对于中国的那些反清组织很是了解,同时,他对犬养毅所想也很是了解。“就目前所知,兴中会的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时孙汶本人,并没有把长城之外看作是中国之地,他还是希望能恢复明朝时候的中国疆域;但是在复兴会的纲领里,我们看不到这样的话,而且,复兴会成立之后,没有像华兴会那样马上在中国南方发动起义,而是把目标放在满洲,由此不难看出他们对于满洲的态度。即使他们只是通过在满洲打击露国以获得声望,并不一定是想要这片土地。但一旦他们这样做了,那整个复兴会的声誉就和满洲联系在了一起。”
细心的想,平山周分析的很有道理,在犬养毅的设想中,满洲和东蒙将是大日本今后的发展之地,现在之所以花力气扶持革命党全是为此,若是在清国革命成功之后,日本得不到满洲,那还不如不革命。想到这,犬养毅点了点头。
看到大人点头,平山周又道:“复兴会和我所接触的清国会党完全不同,一般的会党,山头林立、组织溃散、会众视财如命,头领除了地盘上的事情,对于国家大势更无深刻之认识,可这些在复兴会身上都看不到。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头目是谁,组织有多少人,内部何种情况;更可畏的是,他们很知道国民喜欢听什么,他们现在做的都是国民所希望的,这说明他们是一个懂得借势之人,可虽然借势,但却又有着自己的原则,譬如,他们就没有和大日本军合作共同打击露国。阁下,我对该会极为担忧。”
平山周这些说的都是事情,犬养毅道:“嗯,平山君,你的计策是什么?”
“我希望阁下不要像支持兴中会那样支持复兴会,或者,可以和清国政府合作,压制复兴会在东京的势力。”平山周道。
“不。不需要这样。”犬养毅想到比他更深,“这样的话,我们和复兴会之间就会有隔阂了,并且其他的清国革命党也会不信任我们。即使是要压制复兴会,也不应该由日本出面,而是应该让他们自己内斗。我想,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马上通知孙汶,告诉他一个全国性的反清组织就要在东京成立,我们希望他来做这个组织的首领。只要孙汶先到了东京,那么他就一定会是这个组织的首领,你认为在我们的支持下,孙文会放弃这个位置吗?”
“可是……阁下,要是复兴会的首领先到了呢,或者他就在日本,那怎么办?”平山周问道。
“那就要看他对大日本是不是足够友了……”犬养毅说道,话没说完便哈哈笑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新城
处于东北的杨锐根本没有想到因为复兴会而挑起的舆论风潮,已经改变了一些历史细节。不过即使知道,杨锐也不在乎,虽然对于革命者很是钦佩,但对于被黑龙会严重渗透的同盟会他是无爱的。他此时坐在军营里拿着一张泰晤士报,日俄大战之后战线僵持在昌图、四平一线,除了要练兵的独立军时不时赶新兵上阵,不断的和对面的日军对射之外,战局很是平静。
“一个前年在上海成立的反清组织复兴会最近组织了多起抗议政府的活动。”英国的泰晤士报的远东评论如此写道,“事件的起因是早些时候发生在上海的血案——整个清国社会都对于政府的处置失当极为不满。在游行抗议的同时,一部名为复兴军的有声电影在清国各个租界放映,包括学生、士绅、商人、市民以及码头上的苦力在内的清国人都去了观看。这部电影的内容只是一个狭隘的美国记者(注)在对复兴会的士兵进行的专访,要说有什么值得称赞的话,那恐怕除了这或许是世界上第一部有声电影之外,就是一首由《掷弹兵进行曲》改编的军歌了。虽然如此,但电影还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但是因为放映地在租界,并且电影不涉及到反政府的内容,清国政府无法阻止……”
虽然复兴会内部有外文报纸摘要制度,但英国的泰晤士报一直是杨锐关注的重点,他还是要求关内把报纸直接送到东北。有邹容一案发起的舆论攻势,得以鲜血生命的加成,获得极大的成功,而最后,杨锐又将政治部实验的多时有声电影放了出去,从而造成的了更大的轰动。其实对于一个满清这些统治者来说,反清不可怕,最怕的是打着爱国名义的反清,而如今,复兴会就是这么一个既爱国又反清的组织。
杨锐读完远东评论,然后又看向其他新闻,都是没有什么好关注的,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两件事情,一件是近日沪上总商会曾铸等发起的抵制美货;另一件则是各省士绅开始放声立宪,这件事情其实在会内报摘里面有,立宪派们认为“日本虽小,而国民爱国之精神蓬蓬勃勃,如釜上气。国民每至战阵之场,各以保守国权为务,生死不计也,岂专制之国可同日语耶?”虽然日俄海战未毕,但借着复兴会掀起的反清浪潮,立宪的影响极广。
杨锐对抵制美货毫无印象,他看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记录这件事情,所以很快就把他略过了,根本不明白它将激起多大的风潮,而对于立宪他是知道的,不过在他看来满清的立宪无非是过家家,对于中央朝廷而言,完全是自寻短见而已。
看到杨锐基本看完了报纸,陈广寿道,“先生,游击队那边传信说那个美国记者希望能采访复兴会的首领。”
东北这地方实在不好找记者,不是记者不多,而是记者都是扎堆的走在一起,同时被日军士兵派兵保护。在复兴会要寻记者的当口,只能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最后找到一个胆大的美国记者,对于游击队的专访就是由他完成的。其实这个美国记者对于游击队不是很关注,但在经历过一场伏击战后,便对战士们极为客气,而在日俄停战之后,关于游击队的电影也把他拍了进去。在他的报道获得巨大的影响之后,这个美国人又想采访复兴会的会长了。
“哦……”杨锐沉思起来,如果同意采访,那么满清将会加紧剿灭游击队,对于游击队今后在辽西建立根据地不利,同时如果记者问到复兴会对于西方的态度的问题很不好回答,对洋人妥协那么国内愤青会抨击,对洋人强硬那么日后起义将会有诸多麻烦,但是一直缩在暗处闹革命绝对无法成事,不在洋人面前亮相做土财主可以,要立国,那可是做梦。
“你让政治部安排一下吧,我见见他。”杨锐轻轻的说道,藏剑两年,也是该让大家听听复兴会会长的声音了。
和麦考密克的会面时在昌图以西五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庄里,杨锐一身的行头是特意打扮好了的——他身着游击队的迷彩军服,脚蹬一双擦得铮亮的军靴,齐耳的头发仔细的梳理过了,拉碴的胡子也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留成了八字胡——八字的两边是向上微翘的。
麦考密克见到杨锐的时候正想拍照,但是在政工人员的示意下放弃了。杨锐微笑着伸出手和他握手,然后用英语说道:“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麦考密克先生。”
麦考密克本以为他会像中国人一样作揖,但是却没有想到却是握手,更是一口英语,他也高兴的说道,“见到你也是我的荣幸。会长先生。”
麦考密克三十多岁,金色头发,额头饱满、身材匀称,穿着深色的西装,完全是文明人的打扮,他秉承着记者独有的好奇,把杨锐从高到脚的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真想不到我们可以这样自由的交谈,请原谅,我真以为你应该是一个红胡子。”
杨锐笑道,“麦考密克先生,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中国在逐渐的开放——不管这种开放是迫于战争,还是因为自身的需要。”杨锐念着政治部准备好的台词,很是变扭,不过,更让他恶心的还是后面。
先前的客套结束,一坐下麦考密克就开始提问了,他在采访复兴军(游击队)后,便很想见到这支部队的创办人,因为他一直感觉这支军队的创始人很神秘,并且做了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这让他十分的好奇。
他问道,“会长先生,您是什么时候觉得要成立复兴会,同时决定要到东北和俄国军队作战?”
“最早是在1900年的时候有这样的念头,当时清政府非常错误的对各国宣战,这时极为不明智的,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很大的损失,那个时候我就认为这个政府应该推翻,于是我和几个朋友遍商议成立一个反对清政府的组织。而到东北,则是在于1903年的四月。”
……
麦考密克按照之前约定的好的问题提问,而杨锐则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案回答,在采访结束的时候,麦考密克问了一个不在范围内的问题,他道:“会长先生,我非常想知道,你的学识来自于哪里?我感觉我不是在和一个中国人在谈话,而是和一个外国人在谈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本想阻止这个多余的问题,不过杨锐却把他拦住了,他笑着对麦考密克道:“我想我说出了一定会很吃惊,我的童年其实就在美国度过的……”
杨锐还没有说完,麦考密克忽然惊叫起来,“哦!上帝。这时真的吗?”
“当然。麦考密克先生,这当然是真的,我在七岁的时候就到了美国,而后在西部待了一年,然后再纽约待了八年,我至今对那里记忆尤深,而后我去了英国,我的一个亲戚在那里,在那里我继承了一小笔遗产,但是我还是付不起大学的学费,所在我只能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学习,或者到附近的伦敦大学学院去旁听教授的课程,当时我没有辫子,他们更多的把我看作是一个日本人……”杨锐按照之前编好的身份对自己的美好童年娓娓而谈,虽然有德国及柏林大学的造假经历,但他考虑之后还是觉得应该放弃德国的一切,只说英美就行了。
会谈的时间因为这个例外的问题拖了很久,麦考密克很显得兴奋,他的高兴与其说是这个革命者有这么丰富的童年,还不如说他在美国的成长经历会让美国民众产生极大的共鸣,想想一个中国的革命者居然是在美国、在纽约度过他的童年,这会让所有美国人兴奋的。他再一次的问道之前的问题,“如果革命成功,那么未来的国家将会是美国式的吗?”
杨锐还是按照之前的准备好的答案说道:“美国是自由世界的核心,民主的保护神,人民的朋友,专制者的敌人,所有的封建统治者都把美国当作眼中钉,美国是人类社会成功模式的榜样。未来的中国……”说道这,自觉说的很恶心的杨锐停了一下,跳出了原有答案说道:“但是现在中国的各个方面都很不成熟,贸然的参照美国模式将会很不适合,我想我们只能经过很长很长时间的努力,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麦考密克也注意到了他回答的前后不同,追问道:“那需要多久?”
杨锐笑道,“我只觉得一百年太短。其实现在的中国就像是1860年的美国南方,农业是这个国家的主要产业,农民和奴隶一样都被束缚在土地上,并且非常的贫穷。美国当初即使有南北战争,有北方的支持,南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融入了北方的。中国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一个已经资本化了的强大北方,同时又有几倍于南方的农庄主,所以她要实现的真正意思上的共和需要非常长的时间。”
跟美国说中国只能借用美国的历史,要不然他们听不懂,而显然,麦考密克对杨锐的说法极为满意,他来中国已经五年了,这是一个完全古老而愚昧的国家,富人们有这奇怪的嗜好,他们对自己所拥有土地和妻子数量的重视,完全超过了金钱。他认为杨锐是一个非常西方化却又很深刻了解中国本身的人,他相信,只要把对杨锐的专访发动美国,那一定是引起轰动的,特别是他居然是美国生活了近十年。
忽悠完麦考密克并把他送走之后,杨锐一下便把皮靴给脱了,他之前的皮靴因为太久了,所以没穿,现在找个这双靴子太窄,他穿了半天之只感觉脚夹的生痛。他跳着脚上了马,在警卫连的护送下往四平行去。
回到营地的杨锐似乎有些无所事事,日俄都在等待着海战的结果,独立军诉苦会已经完毕,士兵们都哭了一遍,现在战意正浓,每天都和对面的日军使劲对射,这便让负责后勤的马德利多夫常常抱怨,但毕竟独立军队打日本人的,子弹给的足,就是炮弹给少。而沪上那边,王季同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了。子弹打在他胸口,在心肺之间的穿过,算是捡了一条命——杨锐当初给他的回电是同意游行,但却交代了他和蔡元培不能去,可是他见这样送学生去送死,于心不忍。杨锐后面知道沪上那边的情况,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实在是空闲的很,没事可做的杨锐有想着去通化看看,徐华封马上就要到了,那边才是复兴会的根基啊。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杨锐快到通化新城的时候,对马海战开打的消息便传了过来,他拿着电报不惊不喜,这是早就知道了的,伦敦的钱就等着再捞一笔就能抽回国内了。虽然海战并不是象之前陆战一样,被人们认为实力相差悬殊——俄必胜日必败,但俄国舰队两天之内全军覆没还是很有轰动性的,国债的波动没有奉天之战那么大,但还是能挣不少钱的。
想到有钱了杨锐不由的高兴起来,不过一会他又感觉日本真是狗屎运,要是他把东乡大拐弯提前告知俄舰队司令,即使俄国人不相信,但一旦东乡这样做了,俄军的炮击时间也不是历史上的两分钟,而是八分钟,甚至是十分钟。杨锐想的美好,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海战,即便俄国舰队真的对东乡炮击十分钟,那结果也不会有多大的差异,此时马卡洛夫发明的被帽弹还没有被装备,俄军穿甲弹完全无法击穿日本战舰的装甲;更何况波罗的海舰队能把船开到远东就已经了不起了,要是还能胜利,那上帝一定是俄国人。
把电报交回给陈广寿,杨锐在翻开笔记本上用密码写就的大事表,对昭海战发生的日子——海战比历史早了一天,他摇摇头,不知道海战的结果还是和历史上一样。对于穿越者来说,最怕的就是历史被改变,但他的所作所为不可能不改变历史,真是个难题啊。
杨锐当日的晚间就到了马当镇,到了这里之后就不骑马了,直接坐上铜矿的矿车往二道江而去,黑夜里山风吹来,很是凉爽,坐在车上没几分钟,便看见了二道江新城的灯光,在黑夜里很是耀眼,待轰隆隆的走了一会,矿车便是停了,出到外面,杜亚泉已经在等着了。
“秋帆兄!”杨锐高兴的招呼道,上次一别已经半年多了,再次见到很是亲切。
“竟成。”他声音喊得很低,不过握手却是双手握了过来,而不是像杨锐是单手。
杨锐似乎有点享受这种被下属热情欢迎的感觉,也用双手把他的手握紧,似乎动情的道:“这短时间辛苦你了,宪鬯走后,这通化就全靠你撑着了。”
杜亚泉有些激动,说道:“宪鬯留下的底子好,会中当初的计划好啊。我现在只是一个监督员,一切按部就班的跟进就行了。”
杨锐点头,这次他没有再作伪什么,杜亚泉说的实话,他的工作其实就是按照计划执行,但就是这样也是挺难的,计划总是有很多地方料想不到,执行者随机应变的功夫很重要。他又把杜亚泉的手握紧摇了摇,“不管怎么说,没有你啊这工作做不好。”
复兴会没有什么汇报工作一事,同时商业口也不需要向杨锐回报什么思想工作,平时的进度都体现在周报和月报里,杨锐虽然只看文书班子过滤好了的文件,但通化这边的大事他还是知道的,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铁路,一是日本筑的安奉铁路现在正在改小火车铁路,这对于通化铁路公司很有威胁,抗议的文书早就递到京里面,在奕劻的运作下,外务部已经照会过日本了,只是日本借口战事未完,所以事情毫无进展,按照历史最终满清是答应了日本人这条铁路的,可要怎么破坏呢?
除了日本人的安奉,再就是自己的安通奉了,日军一直不让铁路公司在奉天附近修筑铁路,而之前抢来的抚顺至奉天的运煤铁路,又只是接到东清铁路上,再加上日军强筑了新奉线,这样安通奉就没有办法和关内外铁路相通了。这该怎么办?
杨锐就一直看着地图,带着这两个问题入睡的,待到上午醒来,时间已经是十点钟了。他只觉得醒的太早,又睡到中午肚子饿了才起床。夜晚没有看到通化新城的样子,白日里一开门便看到了外面全是烟囱,滚滚的灰烟一出烟囱就被风吹散,弥散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下午在通化新城里转了一圈,练铁厂、练铜厂、也是没有什么看头,只待晚间坐着矿车往铁矿方向赶,过了铁厂镇下车,再走十里才到通化兵工厂。此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工厂的负责人,徐建寅的长子徐家宝已经在在等着了。
杨锐笑了起来,说道:“献庭兄久等了。”
徐家宝作揖道:“岂敢岂敢。”
在徐家宝的陪同下,杨锐把整个兵工厂走了一遍,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德国订购的军工设备还没有到,这里只是建了不少房子,有的只是手榴弹生产和迫击炮炮弹生产,技工都是徐家宝从关内带过来的,至于工人,基本是从逃荒流民中选的老是可靠的人,他们一旦入厂就不能出厂了。
黑夜里没什么好转的,厂房到没有细看,只是在那些合成氨的罐子边,杨锐停了好久,这些都是在德国实验合成氨成功之后特意按照工艺要求订做的耐高温耐高压的罐子,杨锐问道:“这些东西应该刚到吧。”
“是。前几日才运进来的。”徐家宝完全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的,回话间有点兴奋起来,“只待三叔回来,便可以开始试造氨了。”
和他的乐观不同,杨锐虽然收到徐华封在德国试验成功的消息,但是那只是试验,真的要循环生产麻烦还是会不少,他摇头道,拍这些大铁罐说道,“这可是一项新技术,要真的成熟还是需要不少时日。咱们不急,三年能成功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徐家宝入会之后早就知道杨锐就是首领,这是他第一次见首领,还并不太了解此人,此时见他不急功近利,很是持重,心中有些欢喜又感觉到自己等人有些被轻视,他高声道:“竟成可是猜错了。德国那边的合成氨可是平稳运行了二十天才故意出事故的,到时候我们的工艺只要小改便可,并不需做大的调整。”
杨锐对合成氨是关注,但是除了提供技术资料外,其他的都一概不懂,前段时间收到徐华封在德国的报告说设备运转成功,便下令制造事故以毁掉工厂。根本不知道徐华封在不舍得的情况下还运转了二十天。他惊奇起来,“哈哈。好。要是这样,那咱们的腰杆子……。”
可没等杨锐的话说完,徐家宝又道:“竟成,这氨是制成了,可是要造炸药还是要先把氨制成浓硝酸,不然是造不成炸药的。”
杨锐被他这话卡了一下,不过马灯下倒看不出看他是故意挖苦自己的,也就没有不高兴。其实杨锐的思路是有问题的,他只记得合成氨就等于炸药,可是却忘记氨造出来了后还是要合成浓硝酸,之后才可以造炸药。他向徐家宝拱手道:“献庭兄,是我想简单了。只管想着这个合成氨,没有想到合成氨是新工艺,由合成氨制硝酸也是新工艺。这个也是要好好花时间去研究的。”
见到杨锐客气,徐家宝倒是不好意思了,他自小就是学化学、格物,说话处事向来是对事不对人,以前没少被官面上的总办督办教训,刚才开口打断杨锐之后便感觉不妥,本以为杨锐会不悦,但谁知道他却向自己一礼,他也马上回了一礼,由衷说道:“竟成真是海涵啊。”
第二十章二十万万
夜里面在兵工厂转了一圈,只等次日起床再看的时候,又说是张焕榕来了,这个家伙此时不知道怎么改了名,去掉了名字中间的焕,对外说自己从今以后叫做张榕。
“先生!”张榕远远的看见杨锐便喊道,有点纳头便拜的意思。从之前的佩服到现在的心悦诚服,张榕已经完全成了杨锐的死忠。
“哈哈,阴华。”杨锐大人物般的笑道,“不,应该叫你张大人了。”
张榕现在已经是满清的武馆了,叫做什么什么参领,反正官已经到了四品,牛的很。本来的官没有这么大,后面增祺在日俄奉天战事结束被朝廷免了盛京将军的之前,帮他说了不说好话,庆亲王那边按照标价买了个参领,最后李莲英那边找机会,向慈禧说了说这个“自家孩子”在辽东的“功绩”,如此三管齐下张榕的官立即就升了上去,而齐清源只弄了个破管带当,不过这也没什么,满清的官也当不了多久了。
张榕见杨锐叫他大人,急得立马就要跪下起誓,杨锐赶忙上前把他从扶起来,笑道:“阴华莫要如此,我可是说着玩的,你可不要当真啊。”
张榕见杨锐认真,这才松了口气,初为朝廷命官,他还是有些兴奋的,但是一入官场,年轻人的棱角对于官场的旧习就未必看的习惯了。其实在杨锐看来,象他这样的纯真少年,被革命吸引之后可靠性还是很强的,最少他的家世让他不会被名利所惑,同时他入了清营,几年之内革命之志是不会变的,当然,若是有个十年八年,意志一旦消磨,那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官面上情况怎样?增祺被免,新来的廷杰如何?”杨锐问道。
“廷杰他只是个点头翁,京里面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根本就抵不住日本人。听宫里面说,好像要把户部尚书赵尔巽调过来任盛京将军。”张榕的汉旗出身,家族的关系多在京里,所以一入官场消息灵通的很。
“赵尔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杨锐问道。
“此人汉军正蓝旗,是御史出身,以前还弹劾过左宗棠,风骨颇佳。在任户部尚书前,是湖南巡抚。虽然是旧式人物,但崇尚新学,而据闻官声也是很好的。”张榕把此人的大致的事情都打听了一下。
“御史,那就是清流一系了。还通新学,怕是不好对付啊。”清流是不好对付的,杨锐不由的担忧起来,增祺要不是俄国人日本人拆台也下不去的,这个草包多好,只要给钱就行。“还是等他人来了之后再看吧。”杨锐说道,“现在你那么的事情如何?还有日本人,听说最近开始有点凶了?”
“团练都已经在办了,辽东办的不错,就是辽西那边已经有很多保险队,进展的不好。”张榕捡了最要紧的先说,“煤矿也在清理,俄国人撤退之前把所有的机器都捣毁了,矿井里面还灌满了水,我们抽了好几天才抽完。”
“俄国人是这副德行,以前拿破仑进攻俄国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撤退的。”杨锐并不是把抚顺煤矿什么时候开工当回事,特别是现在日本人占着铁路,挖出煤也运不出去。“你还是说说日本人最近都在干什么吧。”
“日本人正在辽东各地四处探查,道路、河流、树林、矿产、人丁都在调查之列,辽东山林这边还好,辽阳等地每村都有村牌,记上该村户口若干,能住士兵若干,传染病有无、水源水质,林林总总,极为精细。”张榕说到这,还是有些惊惧,问道:“先生,这日本人不会把奉天并到日本吧?”
听到他这样说,杨锐倒是奇怪了,问道:“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这样说的?”
“有人这样说,我看日本人探查的这么细,用心极为不轨。”
“不会的。朝鲜就是那样他都还没有吞掉,何况奉天。不过,”杨锐回头对着陈广寿道:“把这个谣言记下来,回头编一编再发出去。”陈广寿忙的记下。
“可日本人……”之前没有说到日本人还好,现在说起来张榕便义愤填胸了。“现日本人为使众人不去营口而去大连,限制华人坐车,到营口每日只发票百张,可……可日本人却是把票全扔在地上,看华人争抢为乐,轻侮之极。实在是……”(注1)
张榕说的激愤,杨锐脑子立马能想象出狗日的看着中国人趴地抢票的狼狈场面,不过,他只是舒了口气,然后道:“阴华,这就是中国啊。大东沟五十五万件木料也是被日本人当作俄国人的收去了。两百多万两说没有就没有,最后几经交涉,日本给钱钱还不及百分之一,商人再求,日本说什么,他们说‘你们都是亡国之民,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商人无法,只好如此。满清之下的中国就是这个样子,俄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全都不是好东西。”(注2)
杨锐说完看着张榕还是气氛,又道,“我们反清就是不要让华人狗趴在地上抢票,不让华人的货物莫名的被没收,不如洋人在我们这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要实现这些就先要把满清推翻,我们的任务很重,你在清营那边不能放松,要时刻警惕。日后一待革命,举国响应的时候,东北便可以趁机起事。”
杨锐适时的思想教育让张榕革命意志更坚,他重重的点头道,“先生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自己,留待有用之身以待革命功成。”
杨锐见他如此,当下欣慰的点点头,然后让让人送他出去,但关上门只一转身,就一脚把放茶盏的桌子给踢飞,骂道:“草泥马的小日本!”再一手把椅子抓起,甩到了墙角,又骂道:“操你妈的小日本!”再抽出前次激战缴获的日本太刀,开始乱劈,每一劈都是一骂。陈广寿待送人回来见杨锐发疯,也不见怪,忙站在门口警戒。
接下来的几日,杨锐都处于一种亢奋之中,之前他一直在军营之中,看到队伍越来越多,神情振奋,而来到通化之后,又见到工厂基本建成,兵工厂也有了谱,心中不免得意。可是现在一听张榕所说,又感觉自己做的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微不足道,于是他不由的奋发起来,只想着怎么才能早日革命成功,早日让新中国站起来。早前极为关注的日俄海战也置之不理,印度的淘金行动和伦敦的收益也只是看了几个数字就扔一边,他现在脑子里一直在想革命是不是能早一些发动,白纸上把复兴会自身的各项数据写下来,可写完再盘算,又不得不把计划都划了,重新再想。
虽然现在复兴会看上去风光无限,但是实力虚的很,占一两省之地还好,枪够用数、钱够用、人够狗,但是一旦铺开就是杯水车薪了,特别是军官、文官还有技术人员完全不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什么都可以买,人才买不了。几日的思索只让杨锐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想通之后,他便开始起草教育会的扩大计划了。
杨锐在屋子里发疯的时候,杜亚泉倒是没有来,不过,这一天的下午他却是来了,看着房门还是关着,杜亚泉道:“竟成还是没好吗?”
“嗯。”陈广寿无奈的摇摇头,他只感觉先生似乎越来越情绪化,越来越容易动怒,以前在沪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在南非极少,只有太炎和蔚丹被抓的时候发过怒,可到了东北,就时不时的要发发火,不过危害倒不大,都是闷在屋子里砸东西。
“哎!”杜亚泉拍拍大腿,真不知道怎么好,“你回头等竟成不生气的时候,告诉他华封先生回来了,现在就是……”
杜亚泉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就传来杨锐平均的声音,“是秋帆兄吗?华封先生回来了吗?”
杜亚泉很是错愕,他询问式的看了陈广寿一眼,见他点头,才推门进屋,道:“是啊,华封先生上午就到了,他听说你就在二道江,很是高兴,就要说来见,我怕……”
杜亚泉说到这才发现屋子里一片狼藉,一把没有入鞘的日本太刀就放在杨锐手边,地上全是一些碎木头和碎瓷片,他从来没有见过杨锐不正常的样子,很是吃惊。
杨锐见他吃惊,倒是先把那日本刀入了鞘,然后起身笑道:“天下不平事太多,听闻之后气氛无处发泄,只好拿些家具瓷碗出气了。哎,家不好当、反不好造啊!”
杜亚泉听着一愣,不过瞬间还是明白了杨锐的意思,当下整衣正色道:“竟成忧国忧民,实是为我辈之楷模。”说罢就是一礼。
杨锐见他没有把自己当神经病,反而郑重其事,正要说话又是摇头,“哎。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不但忧心,更是伤心,还是先做能做的吧。”
徐华封自从去年四月赴美、再赴德、再回国,算是整个地球绕了一圈,那时到了德国和莱茵金属签完合同,便是忙开了,最紧要的是合成氨要选设备、开工厂——德国工业发展,冶炼技术先进,把合成氨放在德国实验要买什么零件,换什么设备、几天、十几天最多一个月就能办妥,若是在中国,即便是沪上买个零件也要等几个月甚至更久。除去合成氨,磺胺、柴油机(或者叫热球机)、以及冶炼技术、机器加工技术也是考察的重点,这次徐华封回来,前三项都已经有成果了,至于其他,则留下钟观光和他的侄子、徐建寅的小儿子徐尚武两人主持,一人负责化学、一人负责格物。
杨锐一见到徐华封便感觉他老了不少,不由的作了个大揖道:“华封先生辛苦了!”
徐华封在德国水土不服,同时还要负责各个项目的研发跟进,着实累了一把。不过,事情都是做成了,也算是值得了。他看到杨锐精神还是很振奋的,朗声笑道:“哎。我每日在西洋可是吃的好、睡的香,那像你们在山沟沟里辛苦啊。”他举着手道,“这通化新城之前可是一片滩涂,能有今日的规模,你们功不可没啊。”
徐华封这话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众人都是笑。只待几人坐下,杨锐才道:“宪鬯可好?”
钟观光的病杜亚泉也是知道的,闻言也看着徐华封,徐华封笑道:“好,很好!他这病可是急出来的,当时工厂初建,德国人见我们不肯招募德国工人,只用自己带去的学生,就天天在工厂门口闹事,这时起他的病就开始发作,而后到机器安装之后,运转很是不稳,氨水出来极少,他又是急出血来了。”说到这,徐华封感叹了一句,“宪鬯的性子太急、做事又细,所思所想甚多,有的时候半夜都拉着学生去开工,他这样不病也要弄出病来。”
徐华封只是感慨,杜亚泉不解道:“那现在宪鬯好了么?”
“好了。以后他只要不急,那就没事。当日在洋人医馆,一听到试运转成功,他就从医馆里逃出来了,哈哈……”说到这徐华封抚着胡子笑了起来,似乎想起当日成功之时的情形。
徐华封所说让杨锐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一开始在科学仪器管研发味精的时候,他就知道钟观光是个不要命的,做事不急,但是性子太急,做研发可是比干革命还难的事情,他这样迟早还是会出事的,想到这,杨锐道:“我会给他写信的!他那边要有个人管着,不然身体还是会垮。”
徐华封点点头,他也是知道钟观光那个性子就是那样,不过现在德国那边进行的项目都是格物类的,钟观光每日都在柏林大学学习,怕是能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了。
“昨日献庭兄说即使合成氨成了,由氨再造硝酸怕也是很难,可没有硝酸,那火药怕是……”说完人事,待众人走开之后,杨锐不由的的说起了那一日的担心,化学书上面可没有说这个怎么弄,他很担心这个时代还没有氨合成硝酸技术。
“竟成不必担心。氨合成硝酸之法,德人奥斯特瓦尔德已经解决了。早几年就已经申请了专利。”徐华封说道。“只是……这专利一直在德人手上,我不好前去商谈购买一事,只是按照他所说的办法实验过。该法能产稀硝酸,再脱水即可为浓硝酸。”
徐华封一句话就把杨锐的担心给解决了,他笑道:“好啊!我们在山里面生产,不必要什么专利,就是要买的话……”杨锐不由的想到了德国一战战败,既然战败就不要买了,直接用好了。“不买了,我们自己造着用。”
合成氨项目商业价值巨大,若是再配上杨锐之前说的侯氏制碱法,那将对全世界的洋碱市场产生颠覆性的影响,即使不生产烧碱,只生产硝酸,那么也要比用硝石硫酸法便宜的多。合成氨除了研发、设备的投资,唯一需要的原料只是焦炭、水以及空气,成本极为廉价。
杨锐的意思徐华封明白了,即这个技术先不商用。他想了想说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就要先买进大批的铂,还有……”说到这徐华封倒是停住了,研发合成氨他在做,可是研发完成之后干什么他就不了解了,现在听杨锐说不用于商业,要秘密生产,可要秘密生产,那,“稀硝酸可有氨合成,但是要脱水成浓硝酸,怕是要再见一个硫酸厂了,或是……”
思考了片刻,徐华封还是摇头道:“还是建硫酸厂吧。不过采购原料怕是会被外人所知。”七道沟的铁矿不是硫铁矿,硫酸的原料只能是用硫磺了。
徐华封一说,杨锐也是沉思起来,“也未必要外购,长白山本就是火山,硫磺不少,现在的黑火药用的硫磺就是本地的。我们只要建硫酸厂即可。”
事情看起来已经解决了,需要的无非是要多建设一个硫酸厂而已。杨锐对此很满意,只不过徐华封一直是在思考着什么,一会他道:“竟成,这合成氨可是未必只能用在军工之上,现在我们的设备转化率可以达到一成,如此廉价的氨其实是可以用于耕作的?西洋现在制氨都是用电击法,氨价太贵,百姓用不起啊。”
合成氨对于农业的意义杨锐是知道的,后世稻子亩产千斤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时代,水田亩产四五百斤、旱田亩产二三百斤便是极限了,这里面除了种子、农药的关系,氮磷钾之中的氮最为要紧,若是大规模的制造氮肥,那中国的农业产值的增长将极为恐怖,不过,这个东西杨锐是另有用途的。
“华封先生,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自罪。一旦合成氨被外界所知,那不要说我们这些人守不住它,便是满清朝廷怕是也守它不住,现在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先生产火药,同时一边再改进工艺,他日待革命成功,我们将建成百上千个合成氨厂,你看如何?”杨锐不好跟他解释这个东西用处,只能这样说了。
徐华封之前不敢问奥斯特瓦尔德购买氨合成硝酸的专利,就是怕奥斯特瓦尔德会根据这个推断出他已经有成熟的合成氨工艺,当然,一般的洋人是不会相信中国人能研究出这种高精尖的技术的,但是万一呢?徐华封阅历颇丰、处事也很老练,所以只敢根据公开的资料暗中研究。
“那磺胺呢?”徐华封又问道另外一个军国利器,他完全知道这个东西的意义。
“磺胺啊?”杨锐皱眉道,“这个时候也封存自用吧。”
听到杨锐又是封存,徐华封大急,“竟成,这可是救命之物,一旦封存可是……”徐华封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词语来,最后只道:“可是有干天和啊!”
“华封先生,我的封存的意思是暂时不对外使用,而不是说以后永远不用。”杨锐知道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却是有仁人之心,特别是像徐华封这种一直专注于技术的人,更是单纯。
“那为何现在不能对外使用?即便是为了赚钱,那也可把售价提升啊,洋人若是威胁咱们,那我们可以不售予该国,甚至,我们在山林里偷偷的造,运到沪上再发卖,这样不行吗?”徐华封还是不解。
徐华封说的在理,但是杨锐还是摇头,“华封先生,磺胺一旦售出,那洋人会不会仿制?”
徐华封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他道:“那即使是以后发卖,洋人也会仿制啊?”
“是。我知道,洋人只要看了好东西都会仿制的。磺胺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只要明白其成分,要造不难。”杨锐这个事情可是考虑很久了,不说到这个他是不想细说原委的,“但是,若是我们选择一个洋人即使仿制也来不及的时候呢?比如,等欧洲大战之时,开战之前我们大规模建厂,战事到一定的时候我们开始发卖,这样即使洋人要仿制怕也是来不及,那时候战场上等着要救命,而只有我们大量有货,那即使洋人仿制也不是不怕。等大战之后,我们钱挣到手了,便可以把它的价格降下来,如此,即挣到了钱为国所用,又能普惠众生。”
杨锐说的掷地有声,但是徐华封在欧洲虽然了解欧洲大战,但还是摇头,现代商业思想和儒家之下道德观念格格不入,特别是杨锐大发战争财做法在他看来是趁火打劫。他道:“竟成、你准备在欧洲大战时挣多少钱啊?”
杨锐没有感觉到他的失望,他只在想一战到底能捞多少钱,记得当时日本可是挣了十亿,“若是中国做的好,能有二十亿吧。”
“什么?”徐华封不明白杨锐说的单位。
“二十万万。”杨锐按照现在的单位说道,又加了一句,“这是一切都顺利的情况下,我想最少要有十五万万吧。”
徐华封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胡子都捏断两根,“能有这么多?”
“会有的。生铁、商船、炸药、磺胺,还有猪鬃、桐油、矿砂。加起来会有的。”杨锐扳着指头算到,“以前赔出去的钱,就靠这次收回来,还有以后修铁路、办学校、开工厂、修水利等等等等,一切的钱都在这里,所以合成氨和磺胺在欧洲开战前绝不能外泄。”
“可要是欧洲大战没有呢?”徐华封刚才激动了一下,现在冷静下来发现杨锐的二十万万都是建立在欧洲大战的基础上。
“会有的。华封先生,会有的。”杨锐看着他,不由的笑了起来。
第三十章违背任务罪(前章序列错误)
杨锐说的很肯定,其实他能肯定的只是一战一定会爆发,现在的摩洛哥危机就是征兆,难以肯定就是革命是不是真的能成功,而且对于日本在一战中的收益,他只凭借记忆认为日本挣了十亿,其实是不止的,整个一战日本不但还掉了之前欠的三亿外债,同时对外债权增加到了十七亿之多,这样算起来日本在一战挣了二十亿。不过日本能挣二十亿,中国却是未必能,排除工业化基础、工人规模等因素之外,关键是要看日本同意不同意中国挣钱,毕竟中国把商品高价卖给英法,和中国把商品低价卖给日本,再由日本高价转卖给英法是两回事,到时候是哪一种结果就看复兴会能做到哪一步了。
对于近代的中日关系而言,是中国的血肉养育了日本这头怪兽,明治维新只是让日本有了工业化的萌芽,马关赔款让日本的工业化有了雏形,而后的一战中借着转手高价倒卖中国物资和抢占欧洲退出后的中国市场,让日本基本完成了工业化。可中国要是忽然崛起了,那第一个要冲出来阻拦的便是日本,一战之时中日必有一战,要么复兴会象袁世凯一般,接受二十一条,要么双方打一战:中国赢了,日本崛起之势被打断,从此没落;日本赢了,历史按照原来那样发展。
当然,杨锐毕竟不是一个历史研究者,他不可能想到这么深的地方,他现在所想的是革命如何才能尽早成功,同时在怎么样在技术上为一战做好准备。他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徐华封还是神情严肃,中国从来就没有说道理的习惯,只有讲人情的传统。杨锐的为国之谋虽然无可指责,但有良药而不祛病,与天理良心相悖。
杨锐在和徐华封商谈后的次日,陈广寿把一封紧急电报送了过来,杨锐只看到“范蠡”二字就吃了一惊,再细看内容,才松了一口气。范蠡其实是一个代号,本身是民间几大财神之一,但在复兴会其代表的就是关东银行的张坤。
“给小徐……不要,给秋帆……也不行,还是给含章发报吧,让他最好能拜访一下美国驻沪总领事,说一下关东银行是通化铁路公司的关联银行,让美国人施加些压力,争取早日把人放出来。”杨锐交代道。当初王季同、蔡元培的复兴会会员身份暴露,自己可是欠虞辉祖一个交代的。
杨锐的电报发往虞辉祖处,只不过此时的虞辉祖还在生气。王季同出事的第二天,虞辉祖除了去医院看望众人之外,就一直闭门谢客。他只觉得自己被欺瞒了,杨锐、王季同、钟观光等人根本不相信自己,甚至阿德知道的都比他早。虽然出事的当天上午,王季同向他坦言了一切,但是他更希望的是杨锐亲自向他解释说明,而杨锐,身在东北,顶着座山雕王启年的名头,辽东各处都挂着通缉画像,在没有彻底清除这个影响之前,出东北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虞辉祖不理公事,天天自娱自乐了。
“含章还是不见客嘛?”蔡元培问道。当初前面一排就他毫发无伤,弄得一回去黄仲玉就把他抱着痛哭了一场,现在王季同养伤,沪上的事情都是他在管着。
“是的。我敲了门还是不开,和上回是一样的。”穆湘瑶说道。
“那我要亲自去了。”蔡元培接过电报起身,便要出门。
“先生。怕是不行吧。他那个门房阿贵说过了,说是除了竟成先生和宪鬯先先生,谁也不给开门。”穆湘瑶虞府可是去了不少次,但是每次都是不让进,门房电报也不收,塞进去也扔出来。
蔡元培也才想到这个,不过现在安东出了事情,他可是知道这个范蠡的重要性的。“就是爬我也要爬进去,走吧。”
虞辉祖的府邸也是和其他有钱人一样,建在法租界宝昌路上,蔡元培到了门口照样被门房拦着,里面只说老爷不见客,蔡元培灵机一动,说自己就是杨竟成,门房请示之后便开了小门把他迎了进去,虞辉祖已经在在客厅等着了,不过他一见是蔡元培,脸色立马是变了,不悦道,“孑民,你为人师者,怎么也学小瘪三一样哄人。”
蔡元培早就猜到会被他骂一顿,毫不在意的道:“只要能见到含章兄,再怎么小瘪三,我蔡元培能认了。”
虞辉祖见他如此,又怒的把端着的茶盏重重的放到了桌子上,蔡元培不惊不怒,直接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来,“含章兄,看看这个是谁?”
虞辉祖瞪了他一眼,只待接过,一看便是吓了一跳,这是一个头戴俄国大毡帽的华人,长发遮脸、胡子拉碴,很是凶恶,但眉目间长的和杨锐有些相像,他又再看旁边,上书:辽东巨寇王启年,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十恶不赦,赏白银万两缉拿归案,若有匿藏,罪同……
“这是……”虞辉祖看完问道。
“这就是竟成啊。”蔡元培知道不给他解释怕是心中郁结难消,所以只能违反纪律了。
“什么!!”虞辉祖大惊。这个王启年可是有名的助俄胡匪,沪上诸人只要一提到此人都说是国门不幸,出此汉奸。谁料想这王启年确实被大家视为爱国英雄的杨锐,这让虞辉祖不由的大惊失色。
“含章兄,还请先安坐,待我一一道来。”蔡元培忙的把他安抚住,又使眼色让穆湘瑶出到门外,以杜绝隔墙之耳。
待一切都妥当,蔡元培才道:“含章兄,竟成怕真的是不能来了,现在这样的画像遍及辽东各地,虽然清廷、日人画的不像,但奉天码头、干道、车站各地都是日人侦探,就在两个月前,竟成差一点就被日人的侦探炸死,幸好命大,只是耳朵被震聋了。不是竟成不想来,是他来不了;宪鬯也是,前段时间在德国累出了病,还吐了血……”
蔡元培说到杨锐的时候,虞辉祖的脸色便不自在了,在听杨锐没事也就放了心,现在又听说钟观光吐血,忙道:“啊!宪鬯他……”
“含章兄放心吧,宪鬯已经无碍了,只要悉心调养便是。”蔡元培安慰道,“复兴之会,本是在前年拒俄时由竟成发起,宪鬯、自勋、小徐、还有我,依次入会。这可绝不是为己身谋私利,完全是见我中国有亡国灭种之危机,才奋起抗争。当初竟成等也想邀你入会,但想来总有一个人出面在外应酬,他们几人都不是举人,又担心一旦入会便有杀头之祸,含章兄家族兴盛,若是真的被……那诸人可都是良心不安了。”
蔡元培解释的都是实情,可是虞辉祖仍然生气,“你们不让我入会就能证明我不是革命党吗?前次游行之事一出,大家都说我也是革命党。即便是不让我入会,可也要和我说明白啊。噢,你们倒好,只待大事将举的时候,才告知我一句:我是革命党……就这样对我交待?这把我当什么啊?哎,孑民啊,你们瞒的我好苦啊!”
“是。是。我等太过年轻,处事并不得体,这,还是请含章兄海涵啊。”蔡元培见他抱怨,赶忙站起身一礼。不过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感觉虞辉祖的气开始消了。
虞辉祖埋怨完,又道:“还有,这个辽东巨寇是怎么回事,竟成不是已经认贼作父了吧。”
“不。竟成绝不会是认贼作父。”蔡元培立马说道,见虞辉祖神色稍缓,又道,“日俄两国一虎一狼,都是贪我东北丰腴之地,助俄抗日、助日抗俄都是一样,竟成为革命计,只能是加以投俄,以壮大我会势力……”
“只待日俄战事一了,竟成就要在关外起兵反清?”虞辉祖听到这不由的插了一句。
“不是。”蔡元培摇着头道:“关外之兵只守关外,不攻关内。竟成这是想保我中国在关外之权益,东北一旦起兵,日俄一定助剿,便是不帮满清助剿,也会要挟我诸多好处,所以关外不能起兵。”
说了这么多,听到这里虞辉祖终于点头了,他其实也不是守旧人物,庚子之后可是去过日本的。自从钟观光在东北投资后,他对当地的情况就极为关注,不单看商务印书馆办的外交报,便是洋人的报纸也让文书翻译给他听,日俄是什么角色他很明白,之前通化铁路公司引进美国人是为什么他也清楚,现在日俄战毕,东北四方势力交错,谁盲动都会被另外三方压制,若是复兴会贸然起兵,不是做了洋人的傀儡,就会是另一个洪秀全。
“竟成还是识大体的。”虞辉祖肯定的道,“只是……哎,不怪你们了。你们也难啊!”
虞辉祖这话说的蔡元培心头一热,眼睛发酸,是啊,真难啊,能到今天的局面可是各个人置生死于度外得来的,可即使是这样,在关内也没有什么大的规模,举义、革命成功还遥遥无期。
“你去告诉竟成一声,我也要入会。”虞辉祖一字一字的道。
“什么?含章?”蔡元培惊道,他可是没有期望虞辉祖要入会的。
“你就这么跟他说吧,我也要加入复兴会。”虞辉祖再道,“上次游行,我是看没白了。这朝廷外则丧权辱国、崇洋媚外,内则残忍暴虐、荼毒四海,不革命绝无天理。既然大家已经做起来了,那就把这事情做成,建一个新朝廷,把那些失去的权益都收回来,把那些坏洋人都赶出去。重振我泱泱大国之威!”
“太好了!含章兄……唉!好啊!”蔡元培做通了虞辉祖的工作,又见他一心想要入会,心中大喜。不过想到虞辉祖身份的特殊性,又道:“含章兄,我代表复兴会欢迎你加入。只是你的身份特殊,又常要和满清大员打交道,所以还是要保密的好。再则,之前小徐一直是以你文书的身份出现,为谨慎记,这边还是要大张旗鼓把他开除为好,还有朝中大员那里,还是为此再打点一二的。”
蔡元培所言都很对虞辉祖的心思,对于王季同,他其实早就在士绅之中传言自己用人不慎,误交匪类了,至于当朝大员们,打点可历来不少的。“嗯。我就按照你这个去办,只是入会在何处入?”
“晚间你来龙门客栈便知。”蔡元培笑道,忽然他想起之前的电报,道,“对,对。关外出了大事,关东银行的总办张坤被日本兵给抓了。竟成说让你去找美国驻沪总领事,最好能……”
一说关外出事,虞辉祖便站了起来,急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日本人为什么抓人?”
“东北的电报刚到,”蔡元培看着电报说道,“说关东银行总办涉嫌诈欺罪还有什么违背任务罪,早上的时候,就把张坤给带走了。”
蔡元培还没有说完,电报就被虞辉祖抢走了,张坤他知道的,挺好的一个后生,当初可是把印钞厂管的井井有条,他电报看了一遍,便往外喊道:“阿贵,备车!”
诈欺最和违背任务罪都是日本国内的罪名,诈欺罪就是诈骗罪,而违背任务罪,则有些难理解了,似乎是玩忽职守的意思,但是关东银行可不是日本银行,那来什么职守,张坤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不断的在想着被指控的两个罪名,只觉的很好玩。一个中国人会被日本人说玩忽职守。
早晨银行刚去财神庙街的时候,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便把他围住了,那些黑人保镖看着大堆的日本人心里发麻,但是职责所在,也还是圈成一团准备硬拼。这时候日本驻安东领事冈部三郎出来唱白脸,说有事请张老爷出去一叙,张坤不上当,说有什么就在这里说,这时候唱黑脸的高山会通就跳出来说要是不去谈,那就开枪。保镖再怎么多也没有办法和军队扛,想到彼此兵力悬殊,张坤交待白斯文几句就跟着日本人去了。只是他被安排坐在这个房间里之后,就没人管他了。
中午腹中饥火中烧的时候,门被重重的推开了,满脸凶相的高山会通走了进来,他没有跟张坤说话,只对门外说了一句日本,便有两个矮墩墩的日本兵拖着一个满身是血、腥臭无比的人进来,那他低垂着头,高山会通一鞭子狠狠的抽在这人的脑袋上,用听不懂的语言说道:“抬头,看,抬头,看。”说着又连抽了几鞭。
那人似乎已经是半死,只是高山会通连连狠抽,这才吃力的抬起头,神情恍惚的看了张坤一眼,然后又垂了下了,高山会通见他如此,不用鞭子,直接踢了几脚,那人吃疼才再次强力抬起头,只看着张坤好一会才把头垂了下去,高山会通见目的达到,挥挥手把这个人拖出去。
“张先生,你滴什么的干活?”高山会通不可一世坐了下来,他似乎很喜欢把那只断手放到显眼的位置,以此来表明他的功绩。
“我啊?呵呵,我开钱庄的啊。”张坤只觉得这个日本人话里有话,很是警戒起来。
“不!不!张先生,不是开钱庄的,是干这个的。”高山会通说道,便从怀里抓出把日军军票,重重的砸在张坤面前。
张坤早就猜到被抓是假军票的原因,但心有所持,脸色纹丝不动,笑的更是灿烂了,拿起一张军票说道:“高山先生,这不是你们大日本的军用手票吗?沪上那边的钱业公会不认这个,鄙行可是没有经营啊。”
一听张坤说自己不经营日军手票,高山会通就是一鞭子抽在桌子上,那一次他围了安东值年公会,弄得全安东罢市,更惹来英、美两国领事非议,被上级狠狠的训了一顿。事情没办成,还惹来一身麻烦,真是让骄傲的高山视为耻辱。而面前的张坤,可就是罪魁祸首。
“张先生,你的钱庄马上就可以关门了,你自己也马上会被大日本帝国枪毙。哈哈。”高山会通边恐吓着,边盯着张坤细看他的表情。
“是吗?”张坤淡淡的说了一句,自从上次高山会通为了值年公会后,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个草包,这样的人他根本就看不起。他是害怕,但要是把害怕显露在这个草包面前,他便是死也不会。有见过猫在老鼠面前求饶的么。
张坤不理不睬的样子让骄傲的高山会通极为气愤,他能从张坤的眼神中读出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他上学的时候在那些优等生的眼睛里也看见过,这是他最为厌恶的。他拿起把桌子抽的吧吧响,直到外面的门被敲响了,一句日语传进来的时候,他才站起身,狠狠的瞪了张坤一眼才离去。
“阁下。”之前不可一世的高山会通一见到冈部三郎就变了一幅样子,恭敬的不得了。
“他怎么了?”冈部三郎问道。
“他……他什么也没说。”高山会通只顾着耀武扬威了,根本没问几个问题。
“哦。”冈部三郎沉思起来。刚才带入房间的人是一个假军票贩子,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朝鲜、奉天各地出现了很多假军票,这些军票印刷的很逼真,非专业人员根本分辨不出来,而且军票的造价者并不是为了牟利,假军票中拾钱、贰拾钱、五十钱这种小面额的最多。假军票一出,日本国内就高度重视——本来钱就不够,除了外债,军票也发行了近五亿(含朝鲜),要是军票的信用崩溃,那日本可没有五亿现金可补。
日本人开始以为是俄国人做的,但是调查下来,发现这假军票基本是从安东、营口、山海关几地流入奉天的,朝鲜那边除了牙山外,大部分的假票也是从奉天流去的,根本不是从哈尔滨那边过来。疑惑之中,通过各处的马匪和间谍,日本人很快就抓了一批贩卖假军票的小贩,严刑之下,问出个头目来了,刚才拖进来指认的就是那个头目。只是张坤早就把手洗的很干净,他借助复兴会所网罗了一批朝鲜土匪在各地散发假军票,根本就不和他们接触。
看着冈部三郎一直在想问题,刚才高山会通又听说那个朝鲜人不认识张坤,他急道,“阁下,现在怎么办,要行刑吗?我相信,只要一用刑,那个清国人就会……”
“不。高山君。”冈部三郎有点烦这个草包了,“他在清国是有权势的人,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们一旦用刑,除了清国,其他各国公使一定会像政府抗议的。”
“可……”高山会通不明白时政大事,“我相信,就他这样的上等人,是很怕死的……”
冈部三郎还是摇头,这个人的关系网内通到了北京庆亲王那里,外则连上了米国,再有他本是浙江人,和沪上的钱业公会关系密切,一旦用刑却又没有得到证据,那不但是日本政府被动,便是他自己也要被国内训斥,提早卸任回国的。
“阁下,米国公使派人送函来了。”外面的助理喊道。
“嗯。他们说什么?”冈部三郎问道。
“米国领事说很关注这起案件,他希望能知道案件的细节。”
“八嘎。米国人就会指手画脚,上一次也是他们最先想我们抗议的。”高山会通虽然草包,但还是吃打记疼的。“要是上次没有米国人干涉,安东的商人早就接受帝国军票了。还有这个张坤,他就是安东商人的后台,如果这次能让他接受帝国军票,那些商人也会马上接受军票的。”
“高山君,你觉得他是胆小鬼吗?”冈部三郎问道。
“阁下,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只要一看到血就会害怕,要是上了刑场那估计尿都要吓出来。他一定是个胆小鬼!”高山会通军中呆的久,自认为看人还是有些准头的。
“那好!你去办吧。”冈部三郎在高山会通会通耳边低语了几句如此说道,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太谨慎,该狠的时候还是要狠的。
第三十一章刑场
高山会通兴冲冲的去了,冈部三郎待他走后拿起米国领事的来函看了一遍,虽然说是普通公函,但更却像是照会,上面说的并不全是关东银行总办张坤被扣的事情,更主要的说的是有米国背景通化轮船公司轮船被扣一事。来函上的语言极为公事化,甚至有些倨傲,冈部三郎读罢,把信函紧紧的扭成一团。
不过,他能做的也是如此了,现在的外交形势不能让他对米国采取什么强硬措施——经过一年多的战争,日本国力损耗殆尽,前线四十多岁的预备役军人都是常见,虽然上个月的海战日本大获全胜,但这对于陆上战争没有太大的助益,现在日本最希望的就是在米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调停下,日本保住既得利益,并且问俄国索取大笔赔款。
“田村桑,那艘轮船上有搜查到什么吗?”冈部三郎问道。
“阁下,上面没有搜查到什么。”
“没有?!搜查的仔细嘛?”冈部三郎又问,按照朝鲜人的招供,假军票就是通过通化公司的货轮运送的,而和他接头之人就在安东的一家大钱庄里,叫做范老板。有着这样详细的情报,冈部在辑安那边把通化轮船公司的船扣了,同时也把张坤给抓了,可谁知道却是白忙活一场。
“很仔细,除了一些食盐,没有任何违禁品。”
“那就把船放了吧。”冈部无奈的道。他觉得这事情没办好,以后的升职怕是没戏了。
“阁下……”助手知道日本大本营对安东这边的压力,“我建议把轮船开到船厂,解体搜查。”
“不行。现在米国已经在辽东占住了脚,一旦没有找到证据,米国抗议之下,我们在南满的权益就会受到损失,这个时候不能把事情闹大。通知辑安吧,放行!”冈部并没有被功勋之类冲昏了头,大日本的利益比他的升职重要的多。
“哈伊!”田村崇敬的对着冈部三郎深深一躬。
高山会通一回到问询室,便二话不说把张坤拖到审讯室,张坤还没有进审讯室的时候,就已经听到里面的皮鞭声和惨叫声,等他走到里面,一股股屎臭味、血腥味直扑他的鼻翼,一个血人正被吊着拷打。高山会通让人把张坤吊了起来,看着这个上等人已经变色的脸,他哈哈大笑,“张先生,你滴贩卖大日本帝国军票,罪不可赦!”
“放屁!证据何在?”从高山会通的眼睛了张坤看到一种得色,小人得志便是这副作态,军票的事情他清楚的很,要是能查到他这里,那除非沪上的印钞厂被端了,可这印钞厂之前就是他管的,内中细节他清楚的很。他相信,小日本死都拿出证据!
“你的供词就是……证据。”高山会通说道,他这边还没有说完,目光就落到张坤吊起左手戴着的金表上,他吞着口水,踮起脚想把这金表摘下来,可他实在是太矮,加上又是个残废,够不着的他便大骂道:“马鹿!把绳子放下来。”
绳子终于放了下来,高山会通摘下金表,小心的用袖子擦了擦,再放到耳边听了听声音,这才心满意足的塞进怀里,自觉收获颇丰的高山会通态度好了一些,笑着道,“张桑,你滴老实的把事情交代了,就可以……”
金表可是张坤心爱之物,眼见被他夺了,骂道:“强盗!一窝子强盗!”
见张坤嘴硬,高山会通大怒,“八嘎!”目光四下一转,对着旁边的水桶一指,两个日本兵硬把张坤拖到桶边,然后死命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这水不知道在这里有多少时日了,张坤猛一入水,只觉得奇臭无比,使劲挣扎,却被上面两只手按住,如此一会他胸中一口气用尽,只待呼气却又灌了一喉咙的臭水,咳又咳不出,只觉得脑子发晕,胸中发胀,就在他以为肺要爆炸的时候,上面两只手一松了,他这才探出头,边咳嗽边喘气。
“嘎嘎……张先生,你这何苦呢,禁酒不吃吃罚酒。”高山难得说了一句顺溜话,“要是你滴能告诉我,军票是哪里来,我们大日本帝国会保护你,你的钱庄生意也会越做越大……”
张坤一直咳不出肺里面的水,但高山会通就在他耳边说话,还是很明白日本人的意思的,只待他咳声稍顿,才压着气道:“休想!”
“哼!”高山会通感觉到这个上等人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一时间大怒,不待发令便亲手把张坤按倒水里,这次浸在水里的时间比上次长不少,待高山松手,不是张坤自己起来的,而是日本兵把他从水里拽出来的,出来的张坤许久没有动静,只待高山对着他的胸捶了几拳,方才激烈的咳了出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张坤,高山会通知道不能再来了,不然人就要死了。他骂道:“马鹿!把他吊起来。”
整个下午张坤水中煎熬,临到最后的时候,高山会通的问辞却是变了,不再说他倒卖军票,而是说他不收军票,张坤虽然被折磨的够苦,但闻此却明白日本人拿自己没办法,而且他们用水刑一直在顾及着什么,他猜测,也许晚上他就能回去。张坤猜测的完全正确,日本人是在顾虑着什么,同时在傍晚的时候他便被提出了牢,但却不是回家,而是——刑场!
已经是黄昏了,军营西边的荒地上立着一根根木杆子,一个个衣衫褴褛、全身带伤的犯人死狗一般的拖到柱子边,这些原本奄奄一息的犯人一到这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马大哭大闹起来,求饶起来,一些闹得凶的更是想挣脱逃走,这时候原本准备枪毙的军官跑了上来,一顿刺刀下去那犯人就不喊了。结果完犯人,军官只是一挥手,最外面的人便把这死人抬走了。
“预备……射击!”行刑的军官喊道,“砰砰砰……”一排枪声之后,那些极力嘶喊的声音没有了,整个世界一片清净。
看着张坤发愣的脸,高山会通找到了一些满足,他笑道:“张桑,你不诚实,而且对大日本帝国很不友好。我只能把你交给他们了。”张坤嗓子发干,但是却没有说话,高山会通又道,“我就在这里。你如果不想死,可以叫我。”
他话一说完,张坤便被两个日本兵拽了过去了,拖到柱子上用之前带着的绳索绑了起来,张坤没有挣扎,他此时倒是明白日本人真的是要把自己枪毙在这里。他身子颤抖着,但却没有喊叫挣扎,他不屑于此,更明白便是求饶喊叫也是无济于事,至于招供出军票内情,那他是死也不会的,洋人已经把父亲害死了,难道做儿子的为了保命要投靠洋人?更何况复兴会是为全天下人之福祉,与国恨相比,家仇不报又算的了什么?临近枪毙的关口,张坤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聪明的他很快便让自己从杂思中脱出身来,他只望着远处的被暮色所覆盖的山峦,平静无比。
“预备……”行刑的军官又喊了起来,这次的调子他拖的似乎更长一些,但终于,他喊道:“射击!”
“砰砰砰……”又是一排枪响起。闭目等死的张坤在枪响之后却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身上似乎也没有受伤,他正在诧异恍惚的时候,冈部三郎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啪啪的给了高山会通两记耳光,大声的道:“张桑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你怎么能对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那边教训完高山会通,又疾步赶了过来,在几个日本兵绑着解绳子的时候,他对着张坤深深的一鞠躬,大声道:“张桑,在下管束不利,让您受惊了。”
张坤在冈部三郎教训高山会通的时候便明白这是日本人的算计,心中发狠,但是脸上却是微笑,“冈部先生太客气了。刚才我只是对贵国的牢房很是好奇,所以才让高山先生带着我参观了刑讯室,后面又想再看看刑场,体验下枪毙是什么感觉。冈部先生误会了。”
张坤的话语让冈部三郎心中大惊,假枪毙的主意便是他出的,刚才张坤被绑着柱子上的时候,他还在一边看着,暮色里他看不见张坤已经全身发抖,只是觉得张坤临刑前不喊不闹,真是一条汉子。视死如归已经不易,可张坤在事后却毫不动怒,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他不惊?
“实在是太对不起了。”冈部三郎又是一个鞠躬,他只觉得自己得罪这样的人很是不该。“请让我后日在太白楼摆宴给张桑压惊赔罪吧。”
“呵呵,冈部先生真的不要太客气了。这何罪之有啊?”张坤被解了下来,自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道:“刚才行刑的时候只觉得金表太重,便让高山先生拿着了,真是太谢谢了。”
张坤一说金表,高山会通脸便是一红,不过幸好暮色里没人看见,他忙的把已经捂热的金表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了。张坤见他这副样子心中轻笑,接过后带上,便在他们陪同下出了刑场。
日本军营外边早就聚满了沙河年值公会的诸人,早晨张坤没到公会便被日本人带走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安东,一时间众人都是大惊,正商量对策的时候,又闻张坤涉及造假日本军票,所以被带走了。传信之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运军票的轮船已经在辑安扣住了,上面查了几千万的军票。
听闻如此消息,本在商议营救的沙河年值公会中人就都散去了。只待下午才有消息说辑安那边的轮船上毛都没有找到一根,而且美国领事已经照会了日本领事,说如果没有确实证据,不得无故扣押美国公司轮船。局势此消彼长,大家伙又聚在会长张克诚家里商议对策,待到日落,听闻京城的美国公使也过问此事,事情上升到了这个级别,便是有罪怕也是死不了了,于是众人都是坐着轿子跑到日军军营门口抗议——张坤可是安东的大财神,他关东银行的放款数额极大,这帮人都借了不少,并且这款可不是只放几日几月,而是几年,并且利息极低,像王时中这种注意多、手脚快的早就用贷款买了缫丝机,开了缫丝厂。
张坤一出军营诸位老爷便高声问好,张坤见有这么多人前来捧场,不由的作了四方揖,不过就待他要走到自己那辆洋汽车的时候,他对着众人压压手,然后转身向冈部三郎说道:“冈部先生,今早我来的时候是协助调查军票一案的,现在调查完了,你总要给我、给大家一个交代啊。我们做生意的名声第一,还望冈部先生体谅。”
冈部三郎现在计策失败,北京的训令把他骂的满头是包,现在本想悄悄的把张坤送走了事,谁知道张坤当着这么多人面的让他给个交代,交代是可以给的,但当着这样多人的面给交代,那么以后他再安东怕是做不下去了。冈部三郎只看着张坤,而张坤也看着冈部三郎,目光交织中,冈部三郎终于低下了身子,在众人的期盼中对着张坤微微一躬,道:“实在是我们太鲁莽了。张先生是清白了!”
“好!好!……张老爷够爷们!”围观的公会诸人顿时拍手喊叫起来,自从去年日本人进了安东,整个市面上便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上次居然还派兵围了公会,真是把安东当作日本的殖民地了,现在亲眼见日本领事向张坤鞠躬道歉,一时间心中志气大涨。
张坤看着冈部三郎这么能屈能伸,心中倒是有些忌讳,便道,“冈部先生,我这人有个脾气,不好的事情睡一觉就忘记了。”
张坤说的委婉,但冈部三郎却知道这事情算是结束了,对着张坤道:“真希望张先生是我们大日本的朋友。”
“呵呵,冈部先生,那就先把我们当人看吧。”张坤说罢,抱拳一礼,便往洋汽车上去,白斯文早已把车门拉开,不过他刚一屈膝上车,腿便是一软,正要倒下的时候,白斯文把他一把托住了。“少爷小心。”
张坤闻言心中一暖,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尽,加上被折磨、惊吓了一场,汗不知道出了多少,现在一坐到车里,之前的劲气便都消散,还没有到家便在车上睡着了。
安东军票一案随着释放张坤而彻底结束,案件虽然结束,但是更多的假军票却在朝鲜和奉天出现,随着军票的泛滥,军票的信用一落千丈,不光是商家,即便是那些为日军干活的苦力,都因为日军只发军票而大规模逃亡。满清朝廷终于爱民如子了一回,外务部总理及领班军机大臣奕劻照会日本,请其用日币代替军票,并同时知会各国奉天军票问题,在舆论及和调停大势的背景下,日本于次日宣布横滨正金银行在盛京、辽阳、大连、牛庄等地的出张所下月起办理军票兑换业务,而安东据说也将设立一个正金银行的出张所,负责兑换军票。
闻讯前来的杜亚泉听着张坤讲前次的事情,最后问道,“行健,假军票那么多,要是日本人连真票都不兑换,那百姓不是遭殃了吗?”
“不会的,秋帆兄。当初印票子的时候,我特意交代印刷厂不要印的那么深,那种假军票,图案、纸质都是真的,就是上面颜色印的浅,用力挫几下那色就掉下来了。”张坤早就想好了这些东西。
“哦。”杜亚泉不懂所谓的印的深印的浅,听张坤所说不害及百姓那他就是放心了,不过,“那我们印一场下来不是都亏了啊,那些成本、工资怎么办?”
见杜亚泉又担心票多贻害百姓,又担心自己亏本,张坤脸上笑了起来,说道:“这种印的浅的只是大部分,还有三百万是印的深的,这些日本人分辨不出来。日本人一直在收军票,只有到最后结束的时候,对照印钞数才知道自己把假票也收进来了。这三百多万,减去成本、人工,还是很有些赚头的。”
张坤说罢,杜亚泉便是彻底的放心了,只是杜亚泉放心可张坤却一直是忧心的,军票造假的虽然使得日本军票信誉顿失,但是现在正金银行却要上来了,复兴会钱虽多,但是再多也没用办法跟有国家背景的正金银行比。
“秋帆兄,新来的总督赵尔巽可有关系?”张坤问道,此次杜亚泉来只想看他是不是已经没事了,而张坤要见杜亚泉则是另有他事。
“有一些关系。”张蓉之忘年交黄中慧之父,商部状元黄思永和他还是有些交情的,这个黄思永可是曾经在太平军中做了多年文书的。“行健你待如何?”
“现在日人军票虽毁,但是正金银行却又上来了,我感觉日本人有所图谋,所以……”张坤只想说下去,却被杜亚泉打断了。
“有所图谋?难道是要进攻通化?”杜亚泉惊道,通化这一带都没有俄军,所以日军没有借口进入,只是战事结束和谈开始,日本人便开始四处乱窜了,即使是通化新城都会有日本人要求参观,不过,新城属于私人地盘,护厂队不会放这些日本人进去的。
“不是。不是。”张坤知道杜亚泉误会了。“我说的是钱业之事,日本的这个横滨正金银行已经在牛庄、大连、旅顺、盛京、铁岭、丹东都设了点,现在回收军票又是用正金银行的银行券,他们只是要下一盘大旗啊。”
“那这不是说我们之前做的都无用了吗?”杜亚泉明白他的意思,日本图谋的是金融权。
“这个不是了。日本军票是强制发行的,不收也好收也好,都得拿着。而正金银行是商业机构,之前他们就已经发行了银行券,这银行券是可以兑换成银元的,再说它是日本政府指定的对外贸易银行,负责结汇和对外扩张,不可能倒闭,把那些草纸一样的军票变成正金的银行券,老百姓口袋里的钱算是安稳了,不再试只能买日本货才能把军票花出去。不过,我担心正金银行会借着这次兑换会扩大他的银行券的发行范围,老百姓知道这个能换银子就未必会着急把银行券换出去。”
“难道不能当时就把军票换作银子吗?”
“怎么可能?”张坤笑道,“现在日本大战方止,国内根本就没钱,日俄和谈若是俄国赔款还好,要是不能赔款,那日本可就背上八亿国债了。所以在谈判结果没有出来之前,正金银行一定会限制银元兑换数额,而在谈判之后,俄国如果没有赔款,国库里假如又没有新债借进来,那问题就很大了。到时候便可以挤兑正金银行了,即使日本会以国家的名义扶持他,可正金的信誉也就垮了。”
“哦。”杜亚泉又是哦的一声,他的工作主要是实业,对于钱业的东西一概不知,他觉得带回去可要好好看看钱业上面的东西,免得只会说“哦”。
“奉天之前有官钱银号,但庚子只是被俄人洗劫一空,前年官钱银号复业,但去年日俄战起,兵灾之后商业萧条、银根甚紧,官钱银号影响力式微,这也是关东银行券可以快速占领辽东山区的原因。现在新总督到,那自然会整顿钱业,若是能把官钱银号接受过来,变之为官督商办、或者官商合办,那对于我们操控东北钱业可有极大的好处,最少,该号发出的纸票能通行东北各地。”张坤把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了,现在见正金银行有坐大之势,不由得放下谨慎,打算开始推动这件事情的发展。
“若是官督商办还好,若是官商合办那……”杜亚泉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就是担心满清忽然来个翻脸不认人。
“不管是官督商办,还是官商合办,这个银号的主导权都要抓在我们手里,以后待借着官皮把各地的关系都熟悉了,那即使是以后满清把我们赶出银号,也无关紧要。只要熟悉了各处的商号、钱庄,关东银行的纸钞也是通行无助的。”
如果将纸钞也是作为一种商品的话,那么商号、钱庄、票号、当铺就是经销商了,这些经销商使什么钱,那最终到百姓手里就是什么钱。关东银行之所以能在安东立足是因为通化铁路公司,但通化铁路公司的铁路只在辽东山林一地。要想把纸钞商品推向全东北,还得靠“经销商”支持,可是现在中国金融业是丛林时代,再小的县政都有自己的钱庄、票号,复兴会不能把铁路修到全东北,但若是借着满清的官威,那就不一样了。张坤是想借鸡生蛋——即使以后满清把关东银行清出局,但只要各地分行的人还在,凭借之前的老关系,关东银行成为东北最大的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第三十二章风潮
张坤的办法确实是好,即便是杜亚泉这种外行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办法极为重要,他把张坤的提议记录下来,待等下再把这个构思发给杨锐。不过这时杜亚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了,即杨锐交代的小额助农贷款。
通过资本渗透到农村,用借贷关系把农民和自己捆绑起来,这是当初杨锐订的东北站住脚的基本策略之一,这其实也是关东银行和农资公司开办的原因,张坤作为关东银行的总办能想到的自然是在钱业上自我实力及影响力的扩大,而杨锐作为一个革命者所希望的是银行和农资公司相配合,让所辖地区的百姓富裕起来,当然,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会有“通化铁路公司就是好”之类的宣传,但是总体来说,百姓是得实惠的。特别是现在的农业,天灾水灾不少,只要有一两次歉收,那百姓就会被高利贷所套住,旧债未偿,新债又起,如此一直到失田失屋,沦为佃农。
杨锐希望的事情,是张坤不希望的,或者说是关东银行不希望的。现在的关东银行就是辽东的中央银行,除了对一些工商业户实业放贷外,他基本的客户就是钱庄,而这些钱庄在各地的分支下面又有一些大小地主、粮店、大车店,这三种人就是高利贷主,他们一般用自身的资本对农户放贷,但每每银钱不够的时候,就会到钱庄告贷,然后再转手加利贷给农户,因为这些人本身就是农业从业者,对行业本身很是了解,加之各地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狭小的市场之下,丰收之时他们往往联合起来打压粮价,获得巨利并导致自耕农破产。关东银行要施行助农贷款,那么就会和最下层的地主、粮店、大车店争利,这对于关东银行以后的发展不利。
杜亚泉大致说完杨锐的小额助农贷款,张坤沉思了片刻道,“如果要让关东银行直接介入农村,那各个钱庄的老板对于我们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这个先不说,真要要放贷到农村,就要了解农村,现在农资公司那边做的怎么样了?”
“宽甸、怀仁、通化、辑安、临江、兴京、抚顺,还有新移民的地方都做的很好。而辽南要差一些、辽西那边就不太顺利了。”杜亚泉道。辽东是复兴会的老巢,又有军队压阵,还把地主土豪清了一遍,效果最好,辽南借着老张家的关系,也算站住了脚,就是辽西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渗入。
光说好张坤是不信的,他要有实在的数据,他道:“那些地区业务员对本区的农户熟悉到什么程度了?”
听到张坤问的这么细,杜亚泉笑了起来,“他们已经对下辖的各村各庄的人丁、田亩、信用、农技、嗜赌程度都编了册,”他拍着张坤的手道:“绝对做的比日本人还细,有好好业务员就在本辖地娶了媳妇,算是在当地落了籍。”
农资公司的模式是一集一店,一店两门市,一门市收粮食收土产,一门市卖种子卖农具。除了门市以外,又按照集市影响范围的大小分区,每一区都有一个业务员,负责卖农资收粮食,这些业务员基本是山东逃荒过来的农民,选用的标准除了可靠之外就是能说会道,他们在忽悠同乡买种子卖粮食的时候,顺便把人家的闺女也忽悠了,算是完成了从无产者到有产者的转变。
张坤对于农资公司的内情不是很清楚,但是听闻杜亚泉说的这么细,他点头道,“好!如果真的对农村了解的这么细,那助农贷款是可以放得,就是……”说到着,张坤也无奈起来,“就是农业本是靠天吃饭的,风险极高,一不小心那就要……”
杜亚泉明白张坤的顾虑,笑着道,“这你就放心了。现在农资公司已经雇了一批洋人,准备在各地建立了气象站和水文站,虽说不能杜绝天灾,但灾前预警还是能做到的,另外像辽东的丝业,市场如美国、法国,产地如意大利、日本,还有江浙、四川、湖广都派了人去收集当地的丝业情报,届时全天下的丝绸销量、蚕茧产量如何我都知道,价高价低、早卖迟卖也是心知肚明。”说到这,杜亚泉叹道,“我现在才知道,种田应该是这样种的,哎!科学种田、紧跟市场,这两个有一个做不好,这农业也就做不好。”
杜亚泉像张坤描绘了一个不一样的农业,在他的描绘里,农业不再是土里刨食的行当,而是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厂,百姓是工人,农资公司是管理者,而关东银行要做的就是提供资金让这个巨大的工厂轰隆隆的运作起来。
“嗯!我明白了。”张坤说道:“不过最后还有一个,就是为了维系住关东银行和各个钱庄的关系,小额助农贷款最好不要用关东银行的名义,最好是能再成立一个农业钱庄,然后用这个钱庄的名义给农户贷款。”
“哈哈。难怪竟成那么看重你,你们都想到一块去了。”杜亚泉笑了起来,“竟成已经把名字都想好了,这个钱庄就叫做农村信用合作钱庄。你负责把从沪上融来的钱放贷给他们就行了,一旦亏损,也是农资公司担着,影响不了你关东银行的声誉。不过还有,你手下那些干将要派几个人过去教教他们,不然等钱庄一开起来,他们那帮泥腿子可是要乱了套的。”
“好,好。秋帆兄,我明日就把人给派过去。”张坤笑道。“不过你给别忘记了官钱银号一事,只要能拿下它,那我们就真的可以自己印钱了。”
张坤和杜亚泉聊的畅快,同在一个城里,日本领事馆诸人聊的却极为憋屈,当然,这并不是完全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军票一案,而是由关于日俄战争的赔款,在海战结束之后,日俄双方都有意和谈以结束战争,不过,当日本按照国际惯例向罗斯福委婉的提及赔款问题后,该消息被西方媒介所知晓,于是所有的报纸都批评日本人野蛮血腥,一家美国报纸评论道:“日本难道想把人类的鲜血当做讨价还价的工具吗?”甚至有报纸谩骂日本人是“黄色小猴子”,是基督教教徒的敌人。
“竹田君,米国报纸真的这样说我们吗?”冈部三郎的助手田村留着泪问道。
轻轻的谈了口气,竹田君道:“是的。高平阁下参照普法战争的赔款,提出俄国需要向我们支付十三亿卢布的赔款,并且希望罗斯福能在调停的时候提及此点,但是罗斯福只说,他希望只是和平!知道嘛,和平!当初让我们开战的时候,他们说露国是怎么的邪恶,怎么的贪婪,现在我们花了巨大的代价打败了露国,可他们只要和平。我们提出赔偿,他们说‘拿人类的鲜血当作讨价还价的工具’!我们的血,我们的牺牲已经变的毫无价值!我们……”叫竹田的日本人似乎喝的差不多了,“帝国被米畜和白皮猪欺骗了!打下的土地不能吞并,索要赔偿又不支持。帝国啊!几十万玉碎的将士啊!”
情绪太激动了,随着竹田二郎的言语,屋子里的日本人都哭了起来,竭尽全力打这一战,可打完之后才发现被坑了,欧美诸国、特别是法国有七十亿的俄国战争国债,如果俄国支付巨俄战争赔款,待破俄国破产那么欧美银行家们都将血本无归。于是,不对日本赔款、或者少向日本赔款是大人物的共识;而罗斯福,真的是只要和平而已,鉴于日本海军的完美表现,他很是在意离日本不远的美国殖民地菲律宾的安全,任何能有助于日本强大的事情他都要阻止。在这样的政经背景下,加上亚洲一直被基督教人氏看作是野蛮之地,所以对日本的谩骂和蔑视也是理所当然了。
高山会通也哭的凄惨,他可是直接从战场上下来的,战争有多惨烈他可是极为清楚的,虽然在大人物身边他一直都是谨言慎行的,但这次他不由得对冈部三郎:“阁下。米畜欺人太甚,每一次我们要做什么,他们就来破坏,帝国要占领南满,就一定要把米畜打出去。”
“是啊!冈部君,美国人的势力在辽东越来越稳固,不排斥他们,帝国的权利无法得到保障。”唯一一个喝的不算醉的村上说道,他是正金银行派往安东开设出张所的主任,在了解到辽东的情况后,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前景极为不妙,有米畜和当地士绅的支持,他是没有办法和关东银行竞争的。
“不!村上君。不能这样做!”冈部三郎打着酒呃,低垂着头,迷迷糊糊的说起话来,“帝国要结束战争就需要米国人帮忙调停,帝国不能在打下去了。现在的世界是白种人的世界,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被白种人指手画脚。”
冈部三郎话一说完,叫竹村的日本人就“八嘎”一声的扑了过去,边厮打边骂道:“这就是大日本的外交官?嗯。这就是大日本的外交官!”
两个人的扭打让房间里一片混乱,作为冈部助手的田村想劝架也是被竹田裹挟进去了,不过竹田也是个蜡头枪,打着打着却忽然呼呼的睡过去了。冈部一番折腾酒倒是醒了不少,他摇摇晃晃的坐骑,摇头道:“若是帝国只有这样的莽夫,那我们永远会被米畜踩在脚底下。”
“冈部君,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村上问道。
“忍耐!只有忍耐才会让米畜帮助我们。日本现在是很悲惨、但更悲惨的是波兰和印度,只要帝国能牢牢的踩在清国身上,获取所需的原料和市场,那我相信总有一天帝国会崛起!”
“可现在米畜已经完全占领了辽东,我们现在只有辽南和辽西以及盛京等地,这次和谈,作为调停人的米畜,难道不会让帝国割让一部分利益吗?按照更上层的传闻,米畜的铁路大王哈里曼想购买南满铁路……”
“什么!”冈部三郎大惊,如果俄国不对日赔款,那南满铁路将是帝国唯一的战利品。如果这个战利品都买给了美国,那几十万将士就白白牺牲了。
“八嘎!”冈部三郎黑脸涨红,双拳高举,一改昔日温文儒雅文明人的作风,开始野蛮起来!“该死的米畜!该死的米畜!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村上没管冈部的抓狂,而是自己唱起和歌来了:
四方(よも)の海(うみ)
みな同胞(はらから)と
思(おも)ふ世(よ)に
……
“村上君,也许我们可以打击米畜……”和歌声中冈部三郎冷静了下来,他思索着,终于有了办法。
“什么办法?”一听到冈部说有办法,和歌也不唱了,村上的眼睛直瞪着冈部。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在张园的草地上,园子里的草木一片蔫然,园子外的街道上也不见行人,但园子里的人声却是鼎沸的,安恺第大厅不管里面外面都挤满了人,一个声音在广播里大声的道:“美国之禁止华工,各处之虐待华人,无异黑人,且较黑人而尤剧……美人假文明之名,行野蛮之实,真是惨无人理!我等国人具要团结,不买美货、不订美货、不运美货,此三条做到,便可要求美国重订新约,我海外同胞方能在海外不受……”
演讲之人说的动情,谁料台底下却有人窜了上去,抢过话筒便道:“兄弟们啊。我们只在这里喊破了天那些有钱人都还是照样买美货、订美货、运美货,远的不说,就说四马路上的通化铁路公司,修一条两千万两的铁路,就有一千万两买的美货,他从美国请来的工程师,一天的薪水就是十美元啊,而我们的华工,一天才两角钱。十美元对两角钱,这可是几十倍啊。要抵制美货,就要把通化铁路公司打到,不但要把沪上的铁路公司打倒,我们还要去东北,把通化的铁路公司也打到!”
“一千万两的美货!”“一天十美元和一天两角钱!”如此明晰的数字让安恺第例外的爱国人士瞬间便是大骂不已,人群中立马有人呼喊出来:“打倒通化铁路公司!打倒卖国贼虞辉祖!打倒通化铁路公司……”
呼喊声起先很小,但后来却越喊越大,最后整个张圆都沸腾起来,见口号喊得差不多了,最先抢上台的那人又高呼,“兄弟们,我们现在就去问问虞辉祖,看看他为什么要买美货,问问他为什么要给美国人那么多钱……”
激动起来的人群总是容易冲动,在一些人的带领下,安恺第内外的一千多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张园,直奔四马路而去,队伍一路上要么喊着口号,要么唱着一些凄惨的诗歌:
化工苦、华工苦,踞天踞地无门述
当年欲辟新鸿蒙,招之使来作苦工
此时筚路山林启,挥之使去如鄙履
……
一千多人出了安恺第把张园里的人都裹挟了进来,出到街口已经有近三千人了,这三千人气势汹汹,沿街的巡捕一见弹压不住,立刻兔子一样的跑向了巡捕房,通化铁路公司的办事处是在四马路教堂街上,这教堂街本是钱庄一条街,当初把公司办事处设在这里主要是为了能更好的在沪上融资,从张园出来的人群走到教堂街并不需要多少时间,路途之中虽有巡捕设卡阻拦,但冲在最前面的人很是强悍,仗着人多的优势轻易的就把巡捕薄薄的防线冲到了一边,接连冲过两个警卡,队伍终于到了教堂街,此时通化铁路里面才收到信息,说是有一大票小瘪三带着人要来捣乱,办事处的经理正要给虞辉祖打德律风,却发现拿起话筒里面什么声音也没用,焦急下只要派人去传信,可去了没多久,便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人声,一个声音高喊着:“打倒卖国贼虞辉祖!”紧接着便有无数的声音如此喊出来,“打倒卖国贼虞辉祖!”
“快!把大门关了。”经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脸色瞬间白的吓人,但也知道避让已经不及,只有先把大门关上等巡警驱散才是正理。这边正要关门,外面的人群里忽然飞出一面石头、砖块,把关门的人打得头破血流,门只关了一半,里面正要忍痛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就有一堆人“轰”的冲了进来。
没有人知道在当时有多少人冲进了通化铁路公司,在巡捕房对所捕人员的问话中,没有任何人承认自己进去过屋子里面,更坦言自己和后来的放火没有任何干系,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当时自己被挤在人堆里,只见听前面乱哄哄一片,不一会就听见“打死人了……”的喊叫声,自己正想跑的时候,前面就冒起烟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慌了,自己也跟着人群往后退……
当日,通化铁路公司沪上办事处被游行的人群捣毁并放火焚烧,里面的办事员两个重伤,五个轻伤,骚乱之后,各处的报纸并没有站在铁路公司这边,而是赞扬游行之人有爱国精神,认为对于这种卖国贼就应该如此严惩。面对如此情形,铁路公司的总董虞辉祖不得不登报声明,铁路公司所购物资里只有少部分是美国货物,其他包括钢材全都是本国材料,所聘的工程师也都是华工,他们本就是在美国饱受虐待的华工。
虞辉祖的声明堪称及时,但是再怎么及时在全国抵制美货的风潮中也毫无用处。各地的报纸已经把虞辉祖和通化铁路公司当作不顾华工生死,只求私利的卖国典型。汉口汉报给出的资料很详细,把公路公司订购的美货在报纸上一一罗列出来,同时还按透露,通化铁路公司和美国人的私下协议——即铁路建成之后将交由美国公司管理。此私下协议一出,举国都是哗然,这个私下协议其实只在大股东内部流程的,毕竟,地处战乱之地的通化铁路要获得融资支持是一定要让股东放心的,而要让股东放心莫过于以夷治夷,昔日极为有效的融资保证现在却成了抵制美货风潮中万人唾骂的把柄。
舆论对于通化铁路公司不利,但是也不是一边倒,复兴会的报纸虽然不好站在通化铁路公司一边,只能发一些抵制美货风潮的其他新闻,但沪上美人福开森的新闻报和维新派汪康年的时报以及众多小报对阵,天津的大公报和北京的京话日报、顺天时报对阵,汉口的汉报则在武汉一家独大,期期都有通化铁路公司、虞辉祖的负面新闻,此外,还有广东、福建的报纸因为当地华侨众多,对于通化铁路公司多有批判。
“这大公报怎么会站在我们这边说话?”自从那日的打砸事件之后,蔡元培就想着怎么能扭转局势,但是王小霖这边使出十二分力气,都没有办法和整个民意对抗,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转移舆论的视线,但是整个六月都平安无事的,全中国都是抵制美货、华工受虐的新闻。
“大公报是天津的报纸。”王小霖说道,“直隶总督袁大人对于抵制美货并不支持,而且按照北洋的管辖范围,东北向来是他的地盘,早前李鸿章引俄以拒日,现在日俄各占东北一半,那引美抵御日俄应该是北洋的上上之策了。”
“哎!”蔡元培不由的叹气,早前他就知道日本一定不会退兵,但事实真的到了眼见他还很是郁结,东北大好之地,现在就给日俄两国瓜分了。他懊恼的道:“你确定汉口的汉报是日本人的报纸,还有顺天时报?”
“是的,先生!我们把各大报纸近三年的社论、时评做过分析,这两家报纸从来都是站在日本人那边说话,所以我们可以肯定他们是日本人的报纸,要不是就是被日本控制了的报纸。”王小霖的工作做的极细,纵使日本人操控这些报纸做的很是隐秘,但还是能从报纸多年持续的态度里看出很多东西。
第三十三章四刃
“那时报呢?他们也是日本人的报纸吗?他们这次言辞极为激烈,以前更常常为日本辩护。”
“时报不是。”王小霖对蔡元培的政治智商有些头疼,“时报是海外保皇党康梁在国内的喉结,保皇党的最大募捐来源就是美洲华侨,时报激烈的言辞可以讨好华侨,届时对保皇党的捐款就多了。”
美国只要有华侨的城市就有保皇党,戊戌逃亡海外的康梁举着伪造的皇命诏书四处骗钱,最后甚至还办起了保救大清光绪皇帝公司,以此为名,四处招摇撞骗。但从戊戌年到现在,七八年的时间华侨早对那种保皇言辞厌倦了,而现在天赐良机让他们有机会重获华侨好感,所以他们都在卖力鼓吹抵制美货一事。
明白时报竭力鼓吹的原委,蔡元培不再说话,保皇党不可惧,可惧的则是日本人。从邹容的《革命军》的开始,蔡元培慢慢的也如会中其他诸人一样对日本人时常保持着警惕,从获知的细节来了,这次的抵制美货运动,日本人在里面不断的推波助澜,通化铁路公司沪上办事处被烧是一列,现在对虞辉祖的攻击也是一列,奉天等地的学生游行也是一列。正值美国调停者日俄战争的关口,日本人是不敢直接出面,只能通过这样委婉的办法来阻止美国势力对于东北的渗透。
了解到日本人这么处心积虑,蔡元培不由的为日俄和谈之后的辽东担心起来,如果美国人不能强硬的支持辽东的当地势力,那么通化那步祺怕是难活啊。蔡元培思索着,挥挥手让王小霖出去了,可王小霖刚走,穆湘瑶又来了,两人在门口交错的时候穆湘瑶狠狠的瞪了过去,王小霖却是低着头疾步走开。
“先生,虞先生的府上被人扔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血淋林的狗头!”
“什么!”蔡元培站起身,却又无助的坐下,他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以往他说不定会鼓动学生参加游行,可现在,一旦介入军国大事,他才知道很多事情光热血之勇是不足持的。
“是日本人干的吗?”
“是一帮子学生干的,带头的叫胡适。就是咱们的学生,看到是自己人,我就让人把他给放了。”穆湘瑶现在接手沪上所有重要人物的安保工作,同时一边在探查清帮的情况,以待某一日把他们彻底拔掉。
居然是自己学校的学生,蔡元培闭目叹道,“哎!这些学生,真是……含章兄没有吓倒吧?”
“这倒没有。虞先生拿着狗头还很高兴,他现在带着它去了美国领事馆。”
“什么!他带那个去干什么?”蔡元培大吃一惊。
“虞先生说,他的名声早在前次给慈禧祝寿的时候就已经臭了,之前骂他满清奴才,现在再多一个卖国贼也无甚要紧。学生送了一个狗头,真是送的好!他正好可以带着他去向美国人表忠诚。这样或许安奉铁路就回来了,”穆湘瑶说的自己都摇头,之前他还是觉得虞辉祖只是个好好先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如此忍辱负重之人。
和沪上学生、市民热辣辣的聚会抗议不同,等抵制美货的风潮传到辽东等地,有旅美背景的高级华工在某一日全部罢工了,致使安通奉铁路建设全线基本停工,他们的要求很少,只要通化铁路公司不用美货、不用美人,那就无条件复工。
“有日本人在里面捣乱吗?”刚视察完图们江一带移民,正要去看铁路的杨锐有点发怒。
“沪上的事情一定是有日本人参与,但是铁路公司……确实没有!”刘伯渊满脸严肃,通化铁路对于发展辽东经济极为重要,只不过这铁路公司不属于军队,政治部能了解里面的事情,但是要控制很难,一帮子广东人说话谁都听不懂。
“陈大发呢?他在做什么,也罢工了?”
“他没有。他昨天请了那些旅美华工的头目喝茶讲数,不过他威望不足,而且那些华工罢工不是因为要加钱,就是要铁路公司支持中美改约,看来他们早先在美国受了不少苦。”
“改个屁约!这帮王八蛋一个比一个蠢,也不想想,国家不强大,不要说美国,就是墨西哥要欺负你也就欺负你。”杨锐脾气又上来了。“还有那个杼斋那边,去了沪上那么久,打酱油啊。你告诉他,别瞻前顾后,趁着现在是德国人做领袖领事,赶快把什么兴武几都给我清了,家门口都不安宁,居然还有小瘪三捣乱,算什么事情啊。”
陈广寿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把杨锐交代的都记了下来,他这便还没有写完,杨锐又道,“铁路那边,山东来的工人还是老实的,让人看看能不能把开山啊、运料啊,反正简单的能做的事情先做。还有,日本人鼓动抵制美货的风潮,你们看看能不能抓住些把柄,好让美国人知道这事情是在火上添油。”
“先生,这个……怕是很难的。”刘伯渊说道,“日本人一概都不出面,只让保皇党出面鼓动,我们要抓证据还是难的。”
“那你们想想怎么反击吧。不反击只挨打,那事情会越来越大。”杨锐道。
只是防守不反击不是杨锐的风格,真要是日本人在里面,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杨锐刚预测完的第二天,便有消息传来说铁路的公司江浙那边的一些股东要求退股,待公司按照之前的章程把这些人清理之后,京城又传来不得了的消息:说安通奉铁路途经的兴京为龙脉所在,铁条铺地、重车奔驰,实在是有伤龙脉,建议朝廷勒令通化铁路公司改线,以安龙脉。
满清关外三陵,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永陵,这才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坟,按照后世传言,这永陵背后的启运山高高低低共有十二个山包,每一个山包就对应一帝,满清十二帝在位时间的长短和山包的大小一一对应,端是玄妙的很。之前虽然铁路规划的时候已经绕了路,朝中大臣都已经觉得无碍,可这风水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真要是此种说法被大家说中了,那改线就可是必定的了。
杜亚泉扯着陈大发,急急忙忙的到了通化新城,杨锐和陈大发早在西雅图的时候见过面,本是一起回国的,但杨锐中途又跑到其他地方去了。陈大发在辽东日久,很明白杨锐和其背后势力的能耐,很多时候拿着尚方宝剑的钟观光征地不着,但第二日人家就会把地契乖乖的送过来,沿途的庐墓也是如此,之前不迁或是要挟高价,过几日再去发现录墓早已迁走不在。
“大哥!”陈大发见到杨锐便如此招呼。
杨锐看之前白嫩瘦弱的他已经变得黝黑壮实,高兴的捶捶的他的肩膀,笑道:“呵呵。你啊,这一年辛苦了。”
陈大发一头乱发浑身酸臭,见杨锐客气,便不要意思的道:“哎。这次的事情我没做好,大家在美国受苦太多,一激动就这样了。”
“这次的事情也是美国人欺人太甚了,闹一闹也好。”杨锐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况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华工复工,而是要以防万一,重新选线。
杨锐把他拉到大幅的地图旁边,指着通化到奉天这一段问道:“若是这一段我们不修了,会损失多少钱?”
陈大发不知道京城的传言,闻言大惊道:“啊。这一段为什么不修了?”
杨锐拍拍他的肩膀道:“铁路可能要改线,我想知道这一段都放弃大概要损失多少?”
陈大发看着杨锐不似开玩笑,认真的思索之后道:“奉天、抚顺、兴京那边只做了准备工作,因为奉天那边日本人不让修,所以开工的只有抚顺和兴京。抚顺那边因为人多,工作做的最……”
做工程的人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但杨锐只想知道一个大概的数字而已,便打断他道,“你就别这么慢条斯理的了,我要知道的是大概损失。”
陈大发被杨锐一逼,愣了愣便道:“二十万人已经发了三个月的工钱,还有一些已经用了的物料,以及一些勘路的费用。如果重新选线快的话,那么最少要浪费两个月时间,这样加起来就是耗费了五个月。这些还是少的,若是另选它线,那么施工难度,路线长短都会增加全线的造价。”
“二十万人五个月的工钱……”杜亚泉心中默算,“每人一天两角,算起来这里就有二十万了,再加上用掉的材料,重新选线的花费,怕是有三十多万块了吧。”
杨锐也在心中大概默算了一下,得到和杜亚泉相当的结论,三十万对于整条铁路来说很少,但单独算,可是一笔大钱。操他娘的小日本,杨锐心中暗骂道。
“你就别管新线了,现在公司已经决定不走奉天了,也不走抚顺,我们计划把铁路修到这。”杨锐手指从通化一直往北延伸到一百二十多公里的梅河口,然后在这个地方重重的敲了敲,“铁路修到这里就成了。”
陈大发不知道杨锐的算计,看着梅河口道:“可这里就是一条死路啊,没有连接关内外铁路,那么客流量一定很少,收益不容乐观,股东也怕是不愿出资。”
陈大发知道通化铁路公司的资金不宽裕,全靠筹措股本。铁路如果不和铁路网交汇,收益可想而知。
“资金你就别担心了。公司买铁轨的钱已经一次性的支付给钢铁公司了。前段时间那些嚷着要退股的人也都退了钱,我们现在有钱独自修建这条铁路。铁路修到梅河口,看似位置不佳,实际却是四通八达,此地往西一百二十公里就是四平,往北一百六十公里就是宽城子(长春),就是不接东清铁路,只要再多走十公里就是吉林省城,这里就是松花江的水运起始点,货流量极大……”杨锐对着地图侃侃而谈,似乎早就是胸有成竹,其实他早就感觉安通奉铁路花费极为浩大,两千万两修这么一条曲曲折折的路实在是浪费的很。
借着风水问题,他想以绕路为幌子先把铁路往北修到梅河口,待今年年底哈里曼买南满铁路不成,他就直接去找哈里曼谈谈,只要美国人支持,俄国人不反对,那么铁路从梅河口向北延伸到一百六十公里外的长春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东清铁路在南段就有两条支线,一条是原有线路,另一条则是长春经通化直抵安东,这条路线的长度和原来的安通奉相等,建造费用略多一百万两,但因为是在安东出海,要比走日本人正在兴建的大连出海省一百多公里。若是美国人谈不拢,那杨锐就只有自己跟俄国人谈了,再谈不拢,那就只能修到吉林,和松花江水路对接。
杨锐想的很多,但这些想法有一个前提,就是日俄两国的势力范围分界不在长春而在四平。历史上就是因为两座日本军人的坟墓,使得两国势力的分界线划在长春,但现在,这两座日本人的坟墓完全不存在,所以分界必是会在日俄对持的昌图、四平之间。按照俄国人脾气,山林地区并不注重,历史上停战和谈的时候,俄国就把东北东面的大片的山区让给了日本,使日本的势力范围一度靠近牡丹江,现在两国的分界线不在长春而在四平,同时独立军又布防在四平以东的山区,相信凭借在战争中的表现,让俄国人把东面的山林交给独立军也未偿不可。
杨锐的谋算很多,但是很多都是没有办法和陈大发解释的,因为日俄和谈势力范围划分的结果、哈里曼购买南满铁路的结果都是以后的事情,他不想说出来,省得泄密并被人当作神棍。最后的结果便是陈大发拍着脑袋迷迷糊糊的去了,趁着现在停工,他正好先去柳河县勘路选线,只待北京那边改线的命令一下来,那边就可以动工了。
陈大发走后,杜亚泉担忧的道:“真的要改线吗?修到梅河口,虽然离宽城子、吉林都近,可也还是条断路啊。”
“放心吧!秋帆兄。再往北一点要么松花江,要么北满铁路。”杨锐悠哉悠哉的喝着茶,一点也不担心铁路的事情了。
“可俄国人愿意吗?”杜亚泉还不放心。
“他们恨的日本恨的不得了,怎么会不愿意?北满铁路接上了我们的铁路,那么日本人损失可就大了。”杨锐越说越笑。
“那日本人要是抗议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抗议,改线是他们鼓弄出来的,修到梅河口大家都没有话说,至于梅河口往北的一百多公里,都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他抗议什么,要抗议就找俄国人好了。再说这一段要修也是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军工厂一建,要打那就看他能借到多少外债了。”
“什么,要打仗?”杜亚泉有些吃惊。
“嗯,修到梅河口不会打,但是一旦从梅河口往北,那日本人就要来硬的了。这一百多公里怕是难修的很的。”杨锐话说的轻松,但神色却有些狰狞,不过一会他就平和了下来,又道:“你去找找,这东北那个和尚、道士最灵验,日本人用风水坑了我们一把,那我们可不要太客气,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杜亚泉奇道:“竟成你是想借术士之口,让日本人的安奉铁路修不成吧,可那边没有满清的陵墓啊?”
“陵墓是没有,但是地震可以有。”杨锐笑道。
“地震?”杜亚泉不解。
“是啊。要是这个术士能连续两次预测出大地震,然后扬言说只要安奉路修成,那么奉天就会大地震,然后龙脉便会震断,那铁路怕是怎么也修不成了吧。”
杨锐说的轻松,杜亚泉却神色凝重,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复兴会早就传言杨锐是天授神通,能知前三百年,能算后三百年,他顿时不再多问,只是把事情记下便出去了。
杨锐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顾及自己是神棍谣言了,他走后又把刘伯渊叫了过来,让他发动军情局在日本的情报网找几个乐意为国献身的浪人。
“先生,这是?”刘伯渊不解。
“知道日本的三刃外交吗?”
刘伯渊还是不解。杨锐只好解释道:“最早的一刃是刺杀当时的俄国皇太子、现在的沙皇,甲午之时刺杀李鸿章为二刃,最后刺杀朝鲜闵妃为三刃,这便是日本的三刃外交。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派人在日本看准一个浪人,然后过去说问题:‘我是黑龙会的,想为天皇陛下尽忠吗,’他如是愿意,就好吃好喝招待着,然后待八月份运到美国朴茨茅斯……”
“美国?朴茨茅斯?”
“是,日俄两国将会在那里谈判,因为是在美国,俄国人不会严加防范的,到时候让日本浪人上去开枪也好,动刀也好,反正要搞成第四刃。这样的话,要么日俄重新开战——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要么日本的谈判筹码减少,获得的好处也要减少。”
杨锐把四刃计划说出来,刘伯渊很是兴奋,不过到底是沉得住气,喜悦过后,刘伯渊又问道,“找人是最关键的,要是日本人不相信我们怎么办?还有,派谁去负责这件事情?”
“用钱收买一个赌徒就行,然后让他去忽悠一个蠢一点的浪人就好了,事后再灭口就是。现在日本死了那么多人,随便找一个浪人都恨俄国恨的入骨。关键是要保密!至于谁负责……”杨锐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就让张实去吧,海战之后他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让他上。他以前在日本呆过一段时间。”
那一夜张实从旅顺往芝罘,跨海的时候碰上了日本的驱逐舰,火炮对射之中他在护送人员的保护下跳海逃生,算是命大抱着木头飘到了海岸,但岸上日本也在四处搜捕,他只能和几个死里逃生的俄国人一起跑到了天津俄租界。日俄海战他虽然没有提供什么关键性的情报,但俄国人对他还是礼仪有加,六月之后他便在军情局的掩护下出了俄租界,回到沪上了。
“他的画像怕是日本人都知道了吧?”刘伯渊也认为张实是最好的人选,但是对日本的黑龙会还是有些担心。
“你就放心吧,他长的那么不起眼,头发胡子换一换,除非见过他的人,要不然没有人认得出来。你见了王启年的画像了吗,画的那个鬼样,谁能认得出来?”杨锐想起自己的画像就好笑,画的一点也不像嘛。想到这他又问道:“我的替身找好了没有?”
又听闻杨锐问到这个问题,刘伯渊有点犯难,他道:“找到一个长的像的但是没有这么高……”
“有多高?”
“不到一米七。”
“那就穿增高鞋了。”又怕他不懂,“鞋子里面塞一些木头踮起来就好。”说到这,想到自己几个月之后就要离开,杨锐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森林,很是舍不得。东北多好,山清水秀,白天可以吃野山鸡炖野蘑菇,晚上写完书往床上一躺,听着阵阵松涛就睡着了。真是该死的满清、该死的列强,要是这个国家能像后世那般不要他来拯救,那日子过的不要太爽。可现在为了革命为了救国,女人没有、享受没有,百年之后还要惹来一身骂名,这鸟事谁爱干谁干去吧。
“东京那边怎么样了,华兴会的人不是说孙汶要过去吗?”对照着自己“薄弱”的革命意志,杨锐不由得想到为革命东奔西跑的孙汶。从决心革命后多次听到他的名字,但一来东北,实际的把革命工作做起来的时候,这个人就似乎淡忘了。不过,东京邹容等人的葬礼之后,那边的革命党就说他要回来了。
“听说已经到了横滨。”刘伯渊说道,他有点不解杨锐怎么这么关注孙汶。
“哦。就到了横滨啊。”杨锐淡淡的说了一句,他只知道同盟会是七月底成立的,现在已经是七月初,历史似乎又提前了一点,自己的出现究竟改变了什么呢?
第三十五章同盟会
1905年7月13日下午两点,东京麴町区骏河台富士见楼。
一千一百名留日学生将这个日本高档集会之所挤的满满的,在众人的拍掌声中,一个身着鲜白西装的小个子中年男人出现在讲演台上,一片掌声之后,他开始讲演:
“兄弟此次东来,受到诸君的热心欢迎,很是感激!想来没有什么报答诸君,只能把我这几年的革命见闻,还有之前我们大家商定的救国方针,和大家商讨。
兄弟从西到东,中国到米国圣路易斯观博览会,后来又从米国到英国、到法国,最后到日本。离开东京两年,很多事情都是变了,我真是料想不到啊,更料想不到的是今日能与诸君在这里相会。最近我们中国人的所想所言,都是大声疾呼,怕中国会和非州、澳州一般。前两年还没有这样的风潮,由此看来,我们中国是亡不了国了。这都我国文明一日比一日进步,民族的思想一日比一日增长,所以带来的影响。从此看来,我们中国一定没有灭亡的道理。
……
有人说欧米共和的政治,我们中国怕是用不上,说由野蛮而专制,由专制而立宪,由立宪而共和,这是天然的顺序,不可躁进;我们中国的改革最好是用君主立宪,万万不能共和。殊不知这样说完全大错,我们中国的前途就像修铁路,此时修铁路是用最初发明的蒸汽车,还是用最近发明的蒸汽车?这是妇孺都明白的事情……
又有人说中国人民的程度,此时还不能共和……我从日本经太平洋到米国,路经檀香山。此地百年前不过是野蛮地方,可如今却已经由野蛮一跃而变成共和。我们中国人的程度,会比不上檀香山的土民吗……”
台上说的热烈,台下拍掌声不断,但是在会场前排坐着的谢晓石听着讲演却不是那么的对味,他这次是作为中华时报的记者进来了,之前在一些留日学生的鼓动下,对孙汶这个革命大家很期待,但他的讲演听到一半却有些很不以为然了。革命向来都是循序渐进的,专制都治理的不好的国家只能是先立宪而后共和,国家的治理怎么能和蒸汽机这种工具相提并论……
谢晓石嘴上嘀咕着,旁边的于右任却是看了他一眼,他是作为复兴会的代表参加集会的,他似乎听见了谢晓石的嘀咕,微微的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嘉宾一排除了谢晓石嘀咕,另一侧的北一辉也对着平山周低声说道,“原来他是西欧主义者……”平山周没有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几人各自思量的时候,前面孙汶的讲演便结束了,台下在早前参加筹备会的七十名学生的带动下,拍掌拍的很热烈,不过,即使热烈,这些留日学生也都是看热闹的多,现在正值暑假,无聊之际来见一见被通缉的革命党也是好的,若是有幸还可以从革命党说的话中,揣测出什么东西来,如此也好卖好于朝廷,为自己的仕途有所助益。
孙汶讲演完,其他诸如宫崎滔天、程家柽、张继等人也都一一上台讲演,只待近五点钟的时候,讲演结束。于右任和谢晓石上前向孙汶等人告别,孙汶抓着于右任的手道:“右任啊,下个礼拜我们的新组建的中国同盟会就要正式成立了。我非常希望贵会也能一起加入到这个新组织中来,这样的话我们的力量将会更强大,推翻腐朽的满清朝廷、创立共和将指日可待!”
孙汶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中没有出来,满面红光、说话洪亮,通过平山周等人的介绍,他对复兴会异常重视,虽然今年早些时候在布鲁塞尔和朱和中、贺之才等人,就运动学生和新军问题辩论了三天三天,但他还是认为只有依靠会党革命才有希望,复兴会有一只几百人的军队,比会党更有力量,若是能入盟,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右任这边还没有搭话,旁边黄兴也说道:“右任,上礼拜同盟会筹备的时候,你说没有接到会中的通知,不能代表参加,现在同盟会成立在即,这次可万万不能耽误了。”
上礼拜同盟会筹备会于右任是知道的,那时黄兴等就过来寓所做他个工作,但是他可是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指令,沪上的王季同受伤不理事,会长杨锐又不知踪影,现在会务工作都是蔡元培在代理,加上抵制美货一事又搞得焦头烂额,实在没空去讨论全体解散加入同盟会的功夫,于右任想到这些,于是说道:“上次诸君的意见我已经传达到会内了,但是最近抵制美货风潮势头正盛,若是要商议此事也是要看7月20日中美是否改约,若是能改,那么抵制风潮散去,大家可以商议此事,若是美方不该约,那这风潮可是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诸君,还是先不要等鄙会答复了吧。”
于右任拒绝的委婉同时又让诸人说不出什么毛病来,复兴会和华兴会都是属于大的反清组织,会员众多,内部事情也多,便如华兴会,因为黄兴做不了领袖,副会长刘揆一便表示坚决不加入孙汶的同盟会。面对于右任的话语,孙汶大为失望,黄兴、宋教仁心思沉重,平山周若有所思,只有向来脾暴躁的张继,大声说道:“现在我们是组建全国性反清团体,你们不加入,那如何革命?蔚丹之仇如何锝报?”
前年在爱国学社之时,章太炎、邹容、张继、章士钊四个已经结拜了兄弟,除了章太炎和邹容入会了之外,张继和章士钊都没有入会,张继是因为太过鲁莽,章士钊则是因为自己老是给革命添乱,害人不浅,对革命已经心灰意冷。张继话似乎有点不加入同盟会就不能革命的意思,于右任想到会中所作所为,心中暗笑,嘴上说道:“蔚丹之仇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马就报。至于革命,本会从成立起便对革命矢志不渝,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早日推翻满清,复兴中华。”
“那为什么不参加同盟会?我们等革命不为名利,有什么好商议的?”有人开头,自然就是有人接尾,这次说话的是马君武,广西桂林人,和汪兆铭同为两广人氏,似乎有点孙汶的嫡系的味道。他在壬寅年(1902)的时候就仰慕孙汶的名声,特意从东京到横滨拜访孙汶,座谈良久,接受孙汶的革命思想之后,次年春天在留学生新年恳亲会上,当着满清贝子和驻日公使的面,他和刘成禺登台高呼排满革命,众人哗然。
马君武言辞锋利,于右任也是口齿伶俐,他笑道:“据闻同盟会提倡的可是共和,要如美国一般自由民主,若是真的要讲自由民主,那总是要问问大家要不要参加的好。”
于右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马君武待要再辩,却被孙汶拦住了,他又上前握着于右任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右任啊,入盟一事关系革命大业,贵会万万不能轻忽啊。满清看似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之最近又有练兵三十六镇之计划,不团结那革命难以成功啊。”
孙汶说的在理,于右任坦然道:“团结是有助于革命成功,孙先生的话我一定会转告会内的。”说罢对诸人拱拱手,飘然去了。
众人是看着于右任谢晓石走的,待见他们骑着自转车远去,孙汶忽然道:“这自转车很贵吧,复兴会很有钱吗?”
旁边宋教仁想到自己那份半死不活的二十世纪之支那的杂志,叹道,“中华时报就是复兴会所办的,每周两期,留学生几乎人手一份,钱是不会少的。”
“哦。”孙汶哦了一声,还没有说话,马君武便道:“我看复兴会立场未明,保清的事情做了不少,但反清之举倒是没有见过。便是蔚丹,写革命军之时都还不是复兴会的人呢。”
“不可妄言啊。前年我们筹备长沙起义的时候,便是复兴会送的枪支,去年行刺王之春被捕,也是复兴会出面保的人。复兴会借北上拒俄练兵,现在战事已了,举义怕是不久了。”虽然一直都没有和复兴会合作成,但黄兴为人实诚,之前赠枪救人之恩,他可是一只记得的。
听闻复兴会举义在即,孙汶忙问道:“克强你有他们要举义的消息?”
孙汶一问,平山周等人也赶忙上前侧耳听着,只听黄兴笑道:“复兴会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再说我只见过他们管内务王季同,还有就是之前爱国学社的蔡元培,其他头目都不知道是谁,更不曾见过,那里知道他们内部的事情啊。”
“哎!杨度啊杨竟成,这两人怎么感觉这么像呢。”看黄兴也所知甚少,孙汶不由的叹了一句。此次孙汶到东京是受到宫崎滔天催促的,当时他正在伦敦,本想去柏林见见几个热情的留学生,但收到宫崎滔天的电报和汇款后,便直接从伦敦坐船到了东京,一到横滨宫崎滔天便把目前的局势给孙文介绍了一遍,不过作为孙汶的死忠、黑龙会的编外人员,宫崎滔天对于犬养毅推动同盟会成立的深层原因不甚了解,他只知道犬养毅这次是极力要支持在东京的学生革命者,以成立一个全国性的革命组织,至于这个组织的首领,内定为孙汶。
犬养毅出钱出力要推动中国革命,孙汶收到电报便急急赶来了,可谁想到学生虽言革命,但人数却不多,上礼拜的筹备会就是加上日本人也才只有七十多人,他之前本想动员留学生会会长杨度入会,但两人辩说三日,杨度还是不赞成共和,只愿立宪;而复兴会这边,虽和于右任相谈甚欢,但他不是会中首脑,无法决定入盟一事,不过看形势复兴会怕是不会参加了。
听到孙汶的惆怅,宫崎滔天在旁也是叹道,“这也许就是中国士的悲哀吧!”
众人谈话的时候,会场已收拾完毕,此时与会者早已走光,黄兴看着程家柽正在记账,忙上前去问道:“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应该有很多人入会吧?”
程家柽刚好写完,也不回答,只道:“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黄兴只想着今日来了一千多人,总有几十人入会吧,不待再问,抓过本子一看,心顿时凉了下来,他问,“都在这里了吗?是不是还在荫云那里?”
组织讲演会的程家柽一脸疲惫,说道:“全在这里了,就十三人,一人一块会费,还不够付租会场的四十钱,这些学生都是暑假无聊过来凑热闹的,革命党还是稀奇物,大家听过没见过,总是要过来见识见识的……”
程家柽正说的时候,孙汶却是过来了,黄兴连忙拉着程家柽让他噤声,这边程家柽虽然停下了,但孙汶早就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他拍拍程家柽肩膀上的灰尘,亲切的道:“前期的入会的同志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与初次起义相比较,我现在是乐观百倍啊。”
看到入会数字的两人本很是泄气,现在被孙汶一鼓励,顿时觉得全身都是力量,程家柽说道:“先生不愧是革命家,久经风浪,今后一定要向先生学习。”
孙汶闻言笑道:“不,我没有什么好学习的,我唯一值得骄傲就是遭受任何打击、面对任何困难,我推翻反清、建立共和之心都不曾懈怠。我们现在的新同志都是留学生,思想活跃、才干出众,但意志却还需要更坚强一些,受到挫折也不要气馁,革命成功虽然不远,但革命的每一步都要我们信心百倍的去做好。”
孙汶说着话,旁边的会员都聚拢了过来,只待他一句“信心百倍的去做好”,诸人都热烈的拍掌,孙汶看着诸人的样子,满脸微笑,一只手叉在腰间,挥舞着另一只手又道:“甲午年,我在檀香山创建中国第一个革命团体兴中会时,虽经鼓吹,但响应者寥寥,隆记报的老板程蔚南君劝我作罢,我却不愿,既然革命,那就要排除千难万难,坚持到底,后几经磨砺,至最后有二十四人与我一同入会!”孙文话一说完,已经围成一圈的同志都使劲的拍掌,待众人掌声稍歇,孙文再道:“去年去到米国,本想运动华侨为革命捐钱捐物,但米国之华侨大多都已入了康梁的保皇党,对我革命之言论并不接受,但我还是无惧于听着甚少,在米国游埠半年有余,行程几万里,将革命之声遍布米国各地。”
又是一种激烈的掌声,孙汶最后道:“庚子之前,讲革命者极少,而庚子之后,倡言革命者多矣。今日我们等有这么好的革命基础,有这么多年富力强、才华横溢的同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即便今日入会只有几人、十几人,但来日便会有几百人、几千人、上万人!试问,如此之下,这革命何以不能成功!这共和又何以不能建立!”
孙汶说到精彩处,围着的众人手都拍肿了,只待回去,张继还是回味孙汶那鼓动十足、振奋人心的演讲,可但他高兴的把下午富士见楼的事情说给刘揆一听之后,刘揆一哂笑道:“真不愧是孙大炮啊……”
“你!”张继很不高兴,“霖生,你怎么能这样说孙先生?你没有看见见他他在富士见楼的讲演有多精彩!”
“精彩?精彩怎么只会有十三人入会?他说‘革命何以不能成功!共和何以不能建立’,那我问你,他说了这个革命怎么做才能成功吗?共和怎么样才能成立吗?”
张继见他不尊敬孙汶,正想生气,不过他这样一问,想说的话又噎在喉咙里,刘揆一见他发傻的样子,大笑,然后说道:“我们现在不是说要不要革命,而是要说如何革命,孙汶说了半天都放在大炮,即使革命方略需要保密,但这段时间你们东忙西忙,忙出什么来了?你知道章行严怎么说吗?他说‘党人无学,妄言革命,将来祸发不可收拾,功罪比不相偿。’”
“你不就是不满克强没有当上这同盟会的首领吗?这样你这个副首领也是没指望了。”屋子外一个如此说道,来人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程家柽,他同着宋教仁一起进来了。
“我……我如何要做这副会长,我只是不同意孙汶平均地权之议罢了。不光是我,便是其他同志也不同意此点。”刘揆一辩解道。
“平均地权之说,孙先生在筹备会上已经解释过了,你要是不同意当场便可和先生辩驳,现在事情过了倒在这里说风凉话了。”程家柽可是庚子之前就在横滨就拜访过孙汶,仰慕的很,同时他极为重视同盟会的组织事宜,这也是日后会中之人常言:“孙氏理想、黄氏实践、程氏组织”的原因,可现在,同盟会还没有正式成立,刘揆一不但不参加,还在一边说怪话,这让他如何能忍受?
刘揆一闻言站起,也不和他对辩,只是穿上木屐出去了。程家柽见他出门,不好阻拦只得在一边生闷气,这时宋教仁问张继道,“溥泉,你以前在沪上不是和复兴会那帮人很好的吗,章太炎也是你结拜兄弟,怎么不能把他们拉进会来。”
张继性子虽然冲动,但脑子不笨,现在给刘揆一泼了下冷水想想似乎那孙汶就是在放大炮,其革命之纲领除了口号之外空洞无物,还不如自己看中华时报上救国之论说。他正想着这个,宋教仁却问道章太炎,他不由得道:“复兴会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只听蔚丹说学社有个教西学的先生是革命党,我没亲见。再说枚叔关在西牢里,一个月才能探视一次,一次只能是一人,复兴会诸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总共只去了一次。其实我在沪上时间不长,苏报案后,便去了湖南;王之春一案后,便来了东京。”
宋教仁正在向他所了解到的杨锐,程家柽却又问道:“那行严呢?他为何也不入会?你们兄弟一场,不能劝劝他吗?”
章士钊文名尤佳,便是在东京也是很有名气,更是华兴会的初始会员,他不入盟很是让大家不解。作为兄弟的张继还是知道一些原因的,他道:“行严苏报一案,害得报馆被封,枚叔和蔚丹入狱;去年刺杀王之春,他又是好心办坏事,次日就去巡捕房探望万福华,以至使得巡捕顺藤摸瓜,把大家都抓进巡捕房了;前段时间蔚丹又被满人害死。这般经历,让他觉得自己才短力脆,无法革命,再有吗,刚才霖生说了,他只觉得我等党人不学无术,妄言革命,将来祸发不可收拾。”
“什么不学无术,我看章行严是被沪上巡捕房吓破了胆。”程家柽大怒,对章士钊这种不坚定分子大为鄙夷。
程家柽这样说章士钊,但宋教仁心里却是认同这样的观点,革命就是破坏,但破坏之后却要建设,现在党人都是书生,东京这边三个月速成班都没有毕业便扬言要革命,革命毫无方略,更无人才之培养,假定日后革命成功,又当如何治国?
宋教仁心里这般想,但当着程家柽的面却不好说出来,看他恼怒难消,他便把话题转到另外一处,道:“也不知道这复兴会到底入不入盟,他们只说要商议要商议,怕是到最后都是商议不成。”
“商议只是托词,我看复兴会根本就不会入盟。”程家柽讪笑道,“人家有钱、有枪、有人,还会稀罕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当初你们在湖南举义,人家一出手就是几百杆枪。我看,这复兴会就是个假革命,一边站拿着华侨的血汗钱,一边打着爱国救国的幌子,结果几年下来,什么也没干,说是反大清,还不如说是在保大清。前些日子我听青年会的人说,癸卯年的时候,这个杨竟成就来过东京鼓吹革命,大家辩论之时,他居然说要和满清谈和,这种人还革什么命!”
程家柽虽然也是青年会的成员,不过他当时没去听杨竟成讲演,宋教仁那时候还在武昌,更是完全不知此事。但他很想知道当初杨竟成说了些什么。他道:“韵荪,当初杨竟成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当初他说的似乎是有限革命、集权政府、深度改革、复兴中华,”已经过去两三年了,当时别人转告程家柽之后,他一听不是排满,再听不是共和,便没有兴趣听下去了。所以只记得这十六个字。
“可现在复兴会的纲领不是这十六个字啊?这有限革命和集权政府现在都改过了。”宋教仁心中把这十六个字复念了一遍,顿时发现不对的地方了。
“遁初,你管他改不改的……”程家柽道。
“不对,韵荪,就集权政府一句便能看出许多问题来,”宋教仁说道,“我们同盟会是要创立共和政府,可复兴会早前却说要创立集权政府,哎。我看两会怕真是走不到一起了。”
第三十六章伊人
“先生,我们真的不能和同盟会合作,一同推翻满清吗?”问话的是俞子夷,他看到从东京来的密报,不由得希望能两会合作,早日推翻满清。
王季同闻言低声道:“为何要早日推翻满清呢?”
养伤日久,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说话还是不能大声。孙汶、黄兴等在东京大造舆论,筹建新革命团体,复兴会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孙汶的讲演还公然的刊登在中华时报上面。面对此种情况,会中的大多人都认为不必要加入,都是革命,大家各干各不要互相干涉就好,持这种观点的一般都认为复兴会兵强马壮,何必入他会奉他人为领袖;至于和华兴会有旧者如俞子夷等,则本着革命早日成功的愿望希望两会合作。而委员会的七个人也都认为没有必要去加入同盟会,只有在牢里面的章太炎认为两会要提携并进,其他诸人鉴于同盟会被日本人渗透甚至连合作都不想。
“为何要早日推翻满清……”王季同的反问很奇怪,俞子夷思索道:“便是反清也不能太早吗?”
王季同不想说话,只用手在桌子上写道:大学生几何?骨干官员几何?
复兴会所言大学生只是洋人大学里的大学生,而不是中国国内大学堂的学生和日本三个月速成班出来的学生。癸卯年到现在,复兴会外派西洋留学生已有数百,而同济大学堂的学生最多只有一千,再加上满清派往欧美等地的学生,全中国大学生还不到三千,凭借这点人想要建设新中国可是万万不能。而骨干官员其实就是指政务学校的毕业生,先不管这些政务毕业生的立场如何,单纯算数量还不到一千。科技人才没有,政务人才也不够,革命之后全国一片散沙,到时候真会是功过不能相抵。
俞子夷想毕王季同的意思,越发是明白革命不是光凭热情就能成事的,用内部月报的话来说,这是一个系统工程,虽然他对华兴会诸人有着不浅的感情,可……见王季同似乎要睡着了,俞子夷起了身,轻轻的出去了。
7月20日午后四时,东京赤坂区灵南坂本珍弥邸。
一片掌声中,会章讨论完毕。待掌声稍歇,黄兴又道:“按先生所倡三权分立之原则,现在执行部总理为孙忠山先生。”话一说完,掌声又是一片,“评议部部长为汪兆铭,……司法部总长为邓家彦……”
筹备了近一个月的同盟会终于成立,在座诸人都很是高兴,只觉得革命指日可待、大事可期,直到散会都是大呼万岁。诸人虽散,孙汶、黄兴、方君瑛等几人却留了下来。黄兴道:“润如同志,革命向来有三途,为鼓吹、为举义、为暗杀,鼓吹不提,举义我和总理已经开始筹备,只是这暗杀一般女子较宜,我和总理之前在筹划组织的时候,觉得应该在执行部的下面增设一个实行部,负责暗杀。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刚才在会上的时候没有公开。既有暗杀部,便要有一个能担此大任的人,我会会员女子中,”说到这,黄兴又看了下孙汶,再道:“唯润如同志常能以德服人,处事稳重持成,慎密果断,我们和总理都认为此任非润如同志莫属。”
黄兴说完,孙汶又道:“革命党多次举事,满清防范甚严,唯女子才好接近满人官员,克强等人很早就研制了炸弹,只是苦于机会不得。同盟会初立,还是要多实行几次暗杀,才能打击满清的威望,以提升我等党人的士气。特别是现在全国立宪之声嚣嚣,不进行破坏,那么康梁之辈的气势更盛。”
会中两大巨头一起游说,方君瑛心中虽然忐忑,但也没有拒绝,她只说自己性命不计,就是怕坏了革命大事,最后只说要考虑三日,方才决定是否接受这一任命。待方君瑛走后,孙汶道:“克强,这……能行吗?”
“忠山先生,你就相信我吧。润如同志要是马上答应我还会觉得选错了人呢,暗杀唯有谨慎才可成功。”黄兴对东京革命之人素来了解,暗杀一事之前虽有杨笃生等在负责,可毫无成效,究其原因还是男子隐蔽不便,女会员中他只感觉方君瑛能担此大任。
“那就好。现在报纸上都说满清要立宪了,虽然其立宪也为假立宪,但却极能蛊惑民众,对我等革命大为不利,我们啊一定要破坏它。”日俄战停,双方都接受和谈,立宪派们顿时四处鼓吹日本之胜是立宪之胜,俄国之败乃专制之败,舆论鼓吹之下,满清的亲贵大臣,还有各地督抚也持此意见,就在前几日,朝廷已经宣布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了。
“忠山先生说的对,”黄兴又小声道:“这事情早有布置,现在我会会员杨笃生就在京城,他与军机大臣瞿鸿机早有乡谊,一些消息还是能打探出来的。”
“哦!”孙汶大喜,以前举义,都是因为没有内应,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连通军机处,那对于革命大有助益,他忙道:“那这个瞿鸿机能否……能否运动到我们这边来?若是成功,他可为中国第一任大总统。”
孙汶对瞿鸿机的为人不太了解,本想说推他做皇帝以让他支持革命,但同盟会既立,皇帝怕是不好当了,只能是做大总统。黄兴对于他的话有些疑惑,但不好告诉他这个瞿鸿机可是清流一系,向来清廉的很,更是忠君的很,怎么可能会闹革命。“忠山先生,这个怕是很难了。此人为老旧人物,不是官位可以打动的。现在满清都在准备五大臣出洋考察一时,杨笃生已经被安排为这些出洋大臣的随员。”
孙汶和黄兴正谈论着怎么破坏满清立宪之时,方君瑛已经回到了寓所,只是她一见门,便感觉都气氛不对,她看着方声涛、方声洞问道,“怎么回事?”
“姐,他派人来过来了。”方声涛说道,他说的“他”其实是方君瑛的未婚夫王简堂,是个富家子弟,跟方家有姻亲,也在东京留学。不过婚前为了避嫌,他和方君瑛从不来往。
方君瑛一听说他来了,脸色却是一变,问道:“他派人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年小的方声洞说到,“他要你不要去革命了,要早日和他成婚。那人一说这话,我就把他给打出去了。你都还没有过门呢,就管到这里来了。”
听闻果然是自己担心的事情,方君瑛的心思更是重了。她之前在两大首领让她出任实行部部长的时候,除了担心自己干不好之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婚事了。月初的时候听说方家大多都入了革命党,这王简堂就派人来打听过,现在估计是知道自己真的入了革命党,所以才有这一出。
“我听说他也入了会?”方君瑛道。
“嗯,听谁说他是好像也入了会,我当初还奇怪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也革命了,原来他是为了你不让你革命啊。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革命有男人就行了,女人还是在家里养孩子的好。”方声涛在组织中认识的人多一些,几经打听,发现这个王简堂爷既然也入了会。
“难道革命是男子的专利吗?”方君瑛听闻反驳道,不过她也只能如此反驳。她和王简堂的婚事是父母订的,革命可以反,但是这婚约她是反不了。她反驳完就回房去了,不过越想心里越不痛快,便走到了对面程莐的屋子里,她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程莐端了杯茶笑着道:“瑛姐,进来喝茶吧。”
刚才在客厅的对话程莐都听到了,她只觉得那个什么王简堂一点也配不上方君瑛,只是父母媒约在身,从世家出来的女子是不好抗争的,倒是她,小时候学的是西学,思想独立,该反抗的时候还是会反抗的。
“程莐,你在干什么啊?”方君瑛喝了一口茶,烫水入口,脑子顿时精神了过来。她看见桌子上都是票券。
“这个啊……这个是忠山先生过几日讲演的门票啊,我在盖章呢。”程莐一边说道一边收拾这些东西,收着收着又道,“不知道谁想出来的,票卖得比活动大写真都贵。你看,这特等座次居然要两块钱,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方君瑛也知道卖门票的事情,她看着程莐认真的样子,笑道:“大概是会中经费紧张吧。呃,忠山先生不是让你做她的英文秘书吗,你怎么又在负责卖票盖章了?”
“忠山先生遍游欧美,英文肯定流利,我做他的秘书也帮不了什么忙。”程莐把东西收拾完,坐在方君瑛的身边笑道,“我还是喜欢和瑛姐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
见程莐说笑,方君瑛道:“你跟我在一起?我可是想要革命,推翻腐朽的满清,让天下百姓都好日子过,可现在,他却不要让我革命……”
“英姐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革命并未是男子的权利,我们女子也是可以革命的,”程莐说着话的时候,不由的想起了一个魂牵梦绕的人来了,若是他也对自己说自己不要革命,只要生孩子就好,那该怎么办啊?
看着程莐说着话忽然发愣了,方君瑛使劲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把程莐吓了一大跳,她见方君瑛笑着看着自己,脸顿时红了,羞躁难耐下,她背了过去。方君瑛却是笑,边笑便道:“又在想谁了吧。”
程莐大羞,转身扑在自己的叠好的被子上,不好意思的道,“这…我…没有的事。”
方君瑛早知道她为什么来东京了,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爱已入魂,只可叹那个人却不知道在哪。想到这她一点取笑的心事都没有了,她问道,“你就这么傻等着,他会来找你吗?”
方君瑛问的问题是程莐这两年来一直想的,她好一会才答道:“他以前答应过我,只要我不见了,他就回来找我。”说完这个,她又红着脸道:“前几天我做梦了……梦见满清的兵勇追着我,我无路可逃,然后……”
看程莐幸福的样子,方君瑛不想打破,她追问着:“然后什么啊?”
“然后啊……”程莐红着脸,“然后……他忽然就出现…把我救了。”
程莐说完这话脸已经血红,又把脸捂到被子里去了,方君瑛忍者笑,用最近看西洋童话做了结尾,“……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这话说的程莐更羞,扔着枕头就摔打过来了,方君瑛忙道:“好好。我不笑你了,我不笑你了。”
两个女人的打闹好一会才停了下来,方君瑛只觉得闹了一场,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实行部部长一职,也许,还没有到结婚的时候,自己就牺牲了吧。只是程莐这样美丽的姑娘,若是牺牲就太不值得了。
“你为什么要革命啊?程莐?”平静了好久,方君瑛忽然问道。
“我……为什么革命?”程莐忽然有些感伤,她道:“我们一家都是革命党啊。我阿爸是,我哥哥也是。”
“什么?”躺着床铺上的方君瑛直起了身子,看着程莐问道,“你家怎么会全是革命党?”
程莐目光有些游离,淡淡的说道:“我阿爸就是上次忠山先生说的程蔚南,我家住在檀香山,甲午年的时候,我爸便入了兴中会。后来我哥哥——唯一的哥哥听说要推翻满清也入了兴中会,他后来在惠州举义的时候被清兵打死了……”
程莐说着,眼泪却不知道怎么的珠子一般的掉下来,哥哥死后父亲就对她管束的很严,不想她也像儿子一般死于非命,只想她好好的嫁到表亲家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教育和榜样的力量是无法扭转的,她在沪上看苏报,参加张园的讲演会,以及认识杨锐,都是被这种内心潜在的东西所驱使,她只觉得杨锐身上虽然有一种出世的疏离感,但他傲人的才华和对于国家民族的热忱对于革命是极为重要的。当然,这只是她一开始的想法,越到后面她便越觉自己离不开这个人了。可杨锐本着现代人的习惯,和她在一起并不说自己的字,同时她和爱国学社诸人都不认识,而到了东京之后用完积蓄的窘迫,时事关心的少,这些都让她并不知道杨锐已经是一个革命者了。
蒹葭苍苍,白露未霜。所为伊人,在水一方。程莐能做的,除了相信,唯有等待。
同盟会在筹备着怎么从东京杀向北京,而复兴会则琢磨着怎么从东京杀向美国。
张实一身和服,在酒馆里已经好久了。六月份回到沪上之后他便一直空着,现在总算接到了任务,这又让他振奋了起来,只觉得这一次“四刃”计划要比早前卖情报有难度多了,不过他喜欢这样,越有难度那么完成之后越有成就感。
杨锐随口一说的事情真正到落实起来是很有难度的,张实凭借着在日本的情报网算是对日本的底层社会有了一些了结——明治初年撤藩设县、并且通过债券的形式把领主的土地买了下来,使得百姓从没有人身自由的佃农变成了自耕农,虽然当时可作为银行资本的买地债券差一点就把日本的金融体系给毁了,但毕竟百姓的日子算是要比以前好过了一些。可好景不常,1890年自由民权运动被强令制止、国有产业私有化之后,底层的农民还有一些下层的藩士那生活就极为困苦了。
完全西化之下,没有人不爱钱的,即便号称有武士道精神也是如此。不过,张实没有按照情报网的建议去最穷的北海道一地找人,而是来了最为开放的港口横滨。当他把酒壶里的清酒斗喝完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汗的日本人急急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一见张实便跪倒道:“大人,实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八嘎!”张实骂道:“就这样让大人在这里等着你吗?滚出去!”
来的日本人听见张实发怒,更是把头垂的更低,便是张实把杯中的酒都泼到他脸上,他也不敢说话。张实现在身份是华族,是高人一等的贵族,虽然他的身份凭证是伪造的,但在横滨没有人会调查他,只要他不惹到不该惹到的人。
其实小田三郎应该被骂,他赌性难改,拿了张实的钱虽然也卖力干了活,但是赌博总是需要时间的,特别是忽然手气好的时候,那就赌局就更是相持不下了,待到最后他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这才想起来和西竹大人约定的时间似乎过了好久了。
张实重新叫酒再喝,小田三郎只好一直跪着不说话,只待一个钟之后,张实喝的有点迷糊了,他才问道:“马鹿,你今天除了去赌钱还干了什么正事吗?”
听到张实搭理自己,小田大喜,忙道:“大人,我已经找到您要的人了。”
“哦。找到了吗?”张实假装不介意的道:“杀过人的吗?”
张实选人的标准是有没有杀过人,这点小田是知道的。他点着头,“是的,大人。他一定是杀过人的,虽然贫穷,但还是保持着武士的尊严,我相信这一定是您找的人,以后到了露国一定可以保证您的安全。”
“嗯!好,明天这个时候,你把他带过来吧。”张实从怀里扔出几张钱丢在小田身上,打发他走了。
小田三郎拿着钱鞠着躬兴冲冲的跑了,待他走后,另一个穿和服的男子跑了过来,张实早就和他认识,说道:“他找的人可靠吗?”
“这次这个不知道。”来人说道,“是个唱浪花节的武士,估计是穷的够呛了,不过年龄比较大了。”
张实摇摇头,“年龄太大的不好,还会唱浪花节,这么低贱的事情不符合武士的身份。还要再找才行。”
来人皱着眉头,也在想这件事情,已经瞎折腾好多天了,找的人都不可行。他忽然道,“东京的留学生会员里面有人认识一个日本人,叫驹井德三,自称是朱明后人。说现在还是恨满人恨的入骨,其希望为革命出力。如果我们能找他……”
“假的!”张实断言。
“假的?”
“如要是恨满清恨的入骨,那一定是跑到中国去找反贼了,哪会在这里忽悠留学生说自己是朱明后人,一定是要让我们上钩。”
“哦……”
“我们还是多指望下大阪的孙实甫为好。”张实已经厌烦这样找人了,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这纯粹是大海捞针啊。他觉得要另想办法。
大阪孙实甫家,虞自勋早在前年就和孙实甫认识了,那时候张謇在大阪的一切招待都是他负责的。他是这边的大股票商,现在更是天字号在大阪的代理商。
“虞老爷真是难得来大阪一次啊,”饭后一杯茶,孙实甫对着虞自勋说道,他是浙江人,好早就在大阪做买卖了。
“呵呵。孙老爷太客气了。”虞自勋笑道,“最近销量如何?”
听闻虞自勋讲道销量,孙实甫摇着头,长叹道:“这一年来日俄终战,对中国的进口关税就不知道提了多少倍,哎。要不是你当初提点了我一下,让我在股市上挣了些钱,今年都怕是过不下去了。”
“哦。孙老爷没有那么严重吧?”虞自勋道。
“你不在大阪是不知道啊,现在日本人打赢了俄国,完全是不把中国放在眼里了,就是店里面顾的拉车送货的小工都嚷嚷着要涨价,一有什么不顺意的,就知道叫警察过来。真是把我们当三等国民了。”孙实甫边说边摇头,他在日本已经很多年了,甲午前还好,没有麻烦,他还感觉自己还是个外国人,可甲午战时店铺就被抢了一回,叫了警察也没有人理睬,战后马关条约一签,那他和其他华侨就是二等人了,到如今,又低了一等,变成三等人了。
虞自勋看着他叹息的样子,心里不断的在衡量求他帮忙的风险,虽然自己明面上已经完全辞去了天字号的一切工作,但不管怎么样,暴露还是不好的,是说还是不说呢?虞自勋犹豫着……
第三十七章弥撒
很晚的时候,虞自勋从孙实甫家里退了出来,他并没有就“四刃”计划去让孙实甫帮忙,而他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孙实甫对于最近满清立宪举动——即五大臣出洋的赞扬,按照之前会内的情报,九成九的华侨富商都是保皇党,把一件如此秘密的事情告知孙实甫,那么孙实甫必定会告知保皇党,而同盟会中有日本人的暗探,保皇党便没有吗?
7月25日,虞自勋回到了东京,不过他入港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他坐的船被限制不准靠岸,虞自勋正在船上担心的时候,岸边传来几声炮响,他使劲的从人群中挤向栏杆,但却没有看到什么,只待上了岸,他才发现那时美国的代表团。
“美国人来干什么?”虞自勋坐在榻榻米上面,看着对面的张实问道。
“还能干什么,和日本人来分赃的吧。”张实白天在岸上的时候便看见警察在清理码头了,周围的日本人都欢呼米国人的到来,所有人都大呼“天皇万岁”,弄得作为华族的张实也不得不虚应喊了几声“天皇万岁”,边喊边想到他们都是在切割中国的土地,他心情顿时难受了起来。
“哦。”虞自勋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美国战争部部长威廉.霍德华.塔夫脱,虽然他和日本人的共识只是针对朝鲜和菲律宾,但是对于中国而言同样是至关重要的。“我们还是说说计划什么办吧?”他道。
“按以往那样只能是大海捞针,”张实一点也不着急,不过他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虞自勋看后,沉思起来,一会他也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完张实又写,这次他看完没有在动作了,良久,他才到:“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先请示总部吧,这个事情不是一般的困难,事情的环节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
张实点点头道:“我会尽量把事情做好的。”
美国三藩市,沙加缅度街洪门总堂。
“基赞,你没有和杨竟成联系嘛?”总堂大佬黄黄三德说道。
“是有联系,不过只是人才计划一事。”司徒美堂额头上有些冒汗,因为去年孙汶的提提,黄三德一直致力于将洪门几十万社员重新注册,并借收注册费为手段,收集巨款,这些钱或为革命所用、或为公堂基金,黄三德对此乐此不疲,对他而言,这不但能收钱,还能一改昔日洪门一盘散沙的局面,届时致公堂或许真的就能号令江湖、莫敢不从了,只不过这计划各个堂口的堂主并不赞同,而司徒美堂的安良堂倒没有反对,只是现在黄三德明显的是想让安良堂为孙汶服务,并且极力推动复兴会和同盟会合并,这是司徒美堂没有想到的。
“哦。孙汶之同盟会,为国内反清之第一大团体,届时复兴会和同盟会合并,再和致公堂内外协作,一起推翻满清朝廷不好吗?”黄三德想着孙汶的承诺,心中便很是急切,通过之前的交往,他知道复兴会是有力量的,没有力量不可能花这么多钱去进行什么人才计划,若是复兴会也加入同盟会,那么革命真的是指日可待了。
“复兴会和同盟会,两会宗旨不一,万难协同,便是强行合并,那对反清大事并非有利。”司徒美堂早知复兴会的集权之说,也深深认同这才是救国之道,所以才敢当面反对黄三德。
黄三德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基赞,你不是已经入了复兴会吧?”
“没有!”司徒美堂大急,若是他入了复兴会那就是背叛洪门,这可是要三刀六洞的。“我只是觉得杨竟成说的更有道理,其与孙汶只救国理念完全不同,所以才有此言。”
“没有就好。历来只有别人加入洪门,没有我们加入别人。”黄三德喝完茶轻轻的道了一声,看着安良堂在复兴会的支持下威势愈盛,他还是要借门规和分堂合并一事好好敲打敲打安良堂。“杨竟成何时能再来美国?”
“我不知阿。”司徒美堂刚松了一口气,他对杨锐的行踪并不知情。
“那你就让他抽空来吧。”黄三德说道,怕司徒美堂不从,他又再道,“人才计划里面的人可都是洪门的,这些人他要带走,总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司徒美堂只有诺诺,出了总堂也是心思沉重,只待他回到波士顿,堂中的兄弟阮本万问道:“大佬怎么说?大佬怎么说,我们这些堂口都合并吗?”
司徒美堂浑身没劲,道:“合堂总是要合的,不然洋人像逗蟋蟀一样挑拨着我们堂斗,死也是白死。现在的麻烦就是不知道孙汶当初给了大佬什么好处,他现在完全就是站在孙汶一边。还要让我把杨兄弟找来,要他和孙汶合并。”
阮本万笑道:“上次孙汶游埠的时候,我就感觉这个人大言不惭,他一定是许了好处给大佬,要不然大佬怎么会挺他。”
“可是杨兄弟那边,也是给了好处给他啊?”司徒美堂还是不明。
“你啊。给你一万美金,和承诺革命之后给你一百万美金,那个更动人心?”阮本万见他迷糊不得不又打了一个比方,“杨竟成做事太较真了,你看孙汶一分钱没花,只随便提了一个合并分堂的计划,大佬就高兴的不得了,要真是合并了,光注册费便有几十万美金,你说杨竟成能给他几十万美金?再说了,只要孙汶在空口许诺大佬一个官职,那可要比几十万美金更引人。”
“大佬会相信?”司徒美堂打架可以,也重义气,但玩心眼完全不是大佬们的对手。
“怎么不相信?基赞阿,你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你看看他为孙汶一事花了多少心血。而这个杨竟成又没有和孙汶一样加入洪门,又不是广东人,又没有想大佬许诺革命成功之后给什么好处,你说大佬会便向谁?”
阮本万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司徒美堂侄感觉杨锐为人客气、学识过人,加上两人谈的来,自然只觉得杨锐好过孙汶,可黄三德却只和杨锐见过一面,但却同着孙汶游埠游了大半年,加之大佬想的和他想的完全不同,自然就会偏向孙汶了。
司徒美堂沉思的时候,外面马仔敲门道,“大佬,复兴会来人了。”
“什么?”司徒美堂和阮本万都是一惊,难道说曹操曹操便到吗?
此次来人还是虞自勋,他算是复兴会的洲际联络员了,哪里有事跑哪里,全世界乱飞。带着从新制定的“四刃”计划,急急找来了,日俄和谈已经开始,他不能再耽误,便不管旅程劳累,连夜来会。
司徒美堂以及阮本万和虞自勋早就相熟,几人客套之后虞自勋便道:“此次前来,还是有大计划相求的,还望……”
司徒美堂不待他客气便道:“有事情只有我们能做得到,那我安良堂必定帮忙。”
虞自勋见他爽快,也不废话,直接到:“竟成的意思就像想在朴茨茅斯伤一个人,一个俄国人。”说罢,他便从怀里把俄国和谈代表的谢尔盖.尤里维奇.维特的相片和资料给他递了过去。
日俄和谈是从8月9日开始的,虞自勋和张实几个坐了最快的船,也是8月17日才到,之前虽然让在美国的会员前往侦察和谈情况,但这只是侦察,真正要动手可是要安良堂协助。司徒美堂少有看报,一听说虞自勋要他要伤一个人,只感觉这是小事情,即便听说是俄国人也无所谓,只是阮本万听说之后拿过相片,又在屋子里找了一些报纸,看过才神色紧张的道:“这是个大人物啊!”
司徒美堂抓过报纸,看过之后问道:“为什么要杀他?”
虞自勋笑,“不是杀,是伤!最好是重伤!而且,也不是我们出面,而是日本出面动手。”
司徒美堂不解,旁边阮本万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奥——我,好!好!好啊!”他惊讶完,对着司徒美堂道:“大佬,这事情一定要干!一定要干!”
不过他这边激动,司徒美堂却指着情报说道:“很难下手啊。他们都在海军基地里面谈判,住的温特沃思旅馆我以前做海军水手的时候去过,那地方都是有钱人才能去的,两处都不好下手。还有怎么才能装成日本人?”
虞自勋笑道,“不要担心,总是有机会的,日本人已经在朴茨茅斯了。”
虞自勋说话的时候,跟着西竹大人的小田三郎很是享福,他每天晚上都不想睡觉,只怕一觉醒来这就是一场梦。西竹大人在码头找了那么久的武士,谁知道最后谁也没要,只是觉得他做事情得力,带着他做为随从到西洋来了。虽然,虽然,每天要抄一些莫名其妙的文件让半识字的小田很是头大,可这和这美妙的旅程、漂亮的女仆、时时受人的尊敬比起来,有算得了什么呢。西竹大人真是我的大福星。但愿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他!小田三郎虔诚的祈祷着,然后才关灯睡去。
“事情怎么样了?”张实问道。
“都谈好了,司徒那边很支持!”虞自勋道。
“人选好了吗?”
“嗯。司徒本想自己动手,后面被人劝了,找了底下干活最利落的马仔,人我带来了。”
“呵呵,有多厉害?我就怕出问题。”
“没事的。一切都已经交代好了。司徒说那个马仔重义气,完全靠得住!你这边如何?有机会吗?”
“也许有。”
“什么叫也许有?”
“就是老天要让我们成就会有,不让我们成就会没有。先生你马上离开吧,不然出问题事情会很麻烦。”
“嗯。我知道,你一定要保重!”
“嗯。保重!”
谢尔盖.尤里维奇.维特男爵终于明白了当年李鸿章的感受,他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中,并为此无法睡眠。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上写道:“那不是胜利者的条约,而是战败的条约,俄国已经很久没有签订这样的条约了……一方面,理智和良心告诉我,如果我明天签订合约,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一天,而另一方面内心的呼声则提醒我:‘如果命运之神不让你去签订朴茨茅斯和约,你将更加幸福,否则别人就会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因为没有一个人——甚至俄国沙皇,尤其是尼古拉二世——愿在祖国和上帝面前承认自己的过失和罪行。’”
晚上精神上的折磨并不妨碍维特男爵在白天严肃的、慎密、锐利的言辞,他竭力的阻止日本外相小村和高平的进攻,逐字逐句和日本人讨价还价,为俄罗斯挽回利益和面子。只不过这事情非常艰难,陆战一败涂地,海战全军覆没,而美国,虽然俄国海关已经降低了美国产品的关税,但是罗斯福还是隐隐的站在日本一边。面对这样的局面,维特唯一能够期望的就是报刊和舆论了,在谈判前,维特对代表团就是定下五条戒律,其中有三条就是于此有关,比如“鉴于报刊在美国有巨大的作用,对报界的一切人物要特别的客气和蔼。”同时,他又要求“要将民主的美国居民拉到自己一边,对他们要非常朴实,非常民主,不要有一点傲慢气息。”
8月20日,星期日。谈判已经进行到第七轮了,虽然在第二轮的时候,维特大大的表演了一回——针对日本的要求和彼得堡的逼迫,他故意大声对科罗斯托维茨说,让他去查询回国的船票,并且在波士顿和纽约的报纸将日本过分的要求发表出来,假装谈判马上结束。日本对此只能妥协,并且重新把考虑了关于第一条的要求——不过,再怎么表演对于事实来说都于事无补,8月18日,因为赔款问题和萨哈林岛割让的问题,谈判陷入僵局,似乎已经不可避免的破裂了。
“男爵阁下,今天是礼拜天,我们还要去圣公教堂做弥撒吗?”科罗斯托维茨说道,上个礼拜日俄国代表团就在维特的要求下前往附近的英国圣公会教堂做弥撒,他认为这事情会造成良好的印象。
“哦……”维特男爵正看着一份来自彼得堡的训令,皱着眉头说道。“是的。今天是礼拜日,我们应该去。这会让大家对我们有一个好印象的。”
维特说完便把手上的一切丢开,回到房间更换好衣服之后,代表团的众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带着大家一同出了旅馆,等到了教堂他发现第一场弥撒已经开始了,为此他只能等待第二场,他虽然站在教堂的外面,但是因为教堂外的广播,却能听见里面唱诗班的声音:
“上主,求你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恩赐我们的时代……”
弥撒似乎快要结束了,维特男爵在奉献曲中祷告,只等一切都做完,他感叹道:“是谁把这个东西装在教堂里,这真是一个天才的主意。”很明显,他说的是广播。
“据说这是去年发明的,然后小约翰.洛克菲勒把它买来了,最后给每一个教堂都安装了这么一个东……”科罗斯托维茨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啪”“啪”两记枪声,然后男爵阁下就摸着肚子倒下了,场面一时间极为混乱。后来,他在纽约时报采访的时候说,“那个邪恶的日本人头上绑着日本的国旗,野蛮的冲了过来,当时我们正在教堂外面虔诚的做弥撒,他开第一枪的时候,我就想把男爵阁下挡在身后,可日本人太残忍了,他一定从哪里听说了男爵阁下是代表团的代表,所以一定要置男爵阁下于死地……我呼吁,全世界的白人联合起来,所有的基督圣徒联合一起,声讨这种野蛮血腥的行为……”
“日本杀手”对于俄国谈判代表谢尔盖.尤里维奇.维特男爵的刺杀引起了整个舆论的谴责,虽然男爵阁下最终因为抢救及时,没有死亡,但这种野蛮的刺杀,特别是在男爵阁下虔诚的做弥撒的时候开枪,几乎就是对所有基督圣徒的宣战。
开始的时候,日本代表团极力的否认刺杀和日本有关,他们猜测到这也许是一些犯罪分子所为,但很快,朴茨茅斯的麦克警长就用实际行动回击了日本人言辞,刺杀当天他在巡视的时候发现一个行迹可疑的黄种人,他勒令对方站住的时候,对方却朝他开枪射击,于是他立即用高超的枪法把嫌犯击毙了,通过搜查嫌犯的物品警察局找了一个小旅馆的钥匙,当警察们打开房门的时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房间里除了有俄国代表团的照片、行动细节,还有温特沃思旅馆附近的地图。当然,最震憾的还是凶手在房间里留下的遗书。
从遗书中得知,刺杀俄国男爵的日本人叫小田三郎,日本川崎县人,他的两个弟弟都死于日露战争,他对于政府与露国和谈极度失望,在无法改变一切的情况下,他通过努力在赌场里赢了一大笔钱,然后策划刺杀露国谈判代表的行动。让人惊异的是,除了要刺杀露国代表以外,小田三郎还认为美国总统罗斯福也是一个歧视日本的白种人,是他欺骗了日本政府,把日本拖入了谈判,所有在刺杀露国人之后,他还计划要刺杀美国总统罗斯福。
遗书的震撼性使得整个美国翻了天,吵吵闹闹之中,人们已经使得报纸忘记了表扬勇敢的麦克警长,当然,报刊的遗忘无关紧要,麦克警长已经升为朴茨茅斯警察局的副局长了。
波士顿某处,听完汇报的虞自勋看着报纸上麦克警长灿烂的笑脸,不由的骂了一句,“真是便宜他了,五千美金啊,普通人要十几年才能挣的到。而且关键还是名利双收啊。不但收了钱,连名也捞到了,还升了官。在美国做警察真好。”
张实笑道:“呵呵,没有他事情不会办的这么顺利的,最少,他的言辞会死死的把小田三郎定成凶手。”
“可安良堂的兄弟和这个小田三郎完全长的不一样的。”虞自勋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看到那个兄弟动手的只有俄国人,相信他们不会那么蠢吧。”
张实说话的时候,朴茨茅斯海军医院,经过一天的抢救,谢尔盖.尤里维奇.维特男爵苏醒了过来,他刚一醒,科罗斯托维茨就发现了,他用劲握着男爵阁下的手,说道:“阁下,太好了。您终于醒来了!”
维特迷糊着,他好一会才想起昨天的事情来了,他问道:“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科罗斯托维茨把纽约时报拿了过来,指着上面的照片说道,“就是他,警察已经把他击毙了,另外在他的房间里还找到了策划暗杀的证据,对了,这个疯狂的日本人还要让刺杀罗斯福总统!”
维特定定神仔细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惊讶之后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昨天做弥撒的时候,有谁是我站在一起的?你把他们都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发生在美国朴茨茅斯刺杀案使得日俄谈判一度中断,并且因为有确实证据表明凶手还要刺杀美国总统罗斯福,美国的热血扬基们自发的组织起来,要驱逐邪恶的日本人出境。不过事情在罗斯福的干预下很快就结束了。罗斯福虽然生气,但他在一边谴责日本的同时,一边给予俄国支持,建议就前面七轮谈判所达成的内容为准,双方立即签订合约。
维特对于立即签署条约没有太大的异议,因为之前所承诺的都是日本人占领的,他就是要求赎回也是不可能的,而日本方面,小林和高平鉴于现在的国际舆论和日本国内的经济状况,只能对此表示同意。于是,8月25日,日俄朴茨茅斯条约签订,该条约除了使是日本现在占领的南满俄属资产有了一个正当名义之外,就是俄国正式承认了日本在朝鲜的利益。至于其他,日本什么也没得到。
条约签订的当日,几万名民众聚集在东京日比谷公园,他们认为刺杀是露骨人的阴谋,小田三郎是一个好人,不可能做出刺杀这样的事情。他们要求废除条约,继续战争,抗议很快就变成了暴力,愤怒的市民烧毁了内部大臣的府邸和各处的派出所,造成数千人受伤,数百人死亡,虽然骚扰在次日被军队镇压,但很快就波及到了日本各地。
第三十八章照相馆
杨锐收到“四刃”计划简报的时候,已经是8月29日了。他看着简报心里直呼可惜,毕竟,按照俄国和满清对于东清铁路的合同,哈尔滨到旅顺的铁路是应该是先有满清赎回,然后俄国再将赎回款项按照日军实际占领的里程数,交由日本。按照估计赎回东清铁路需要两亿卢布,这是一笔大钱,满清即便是能付,也是要问洋人借贷,而且东清铁路一旦赎回,那复兴会建的安通梅铁路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
想到着,杨锐心中放过,其实他即便是想达到这样的结果,那也是不可能的。按照后来解密,8月17日当天,日俄双方就东清铁路达成了共识。不过即是如此,因为刺杀事件,日本也损失了本该割让的萨哈林岛(库页岛)南部,并且在国际上颜面大损。原本借着自己优待敌军俘虏,在国际上标榜自己是文明人的日本政要,被这一记狠狠的耳光,直打得鼻血长流、眼冒金星,事后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勒令国内要查明事情真相。但真相怎么查都是不明的,即便是唯一知情的麦克副局长,也在几个月之后的某天晚上忽然掉进下水道,一命呜呼了。一切都很是匪夷所思,但一切都没有丝毫证据。
杨锐把“四刃”计划的放进档案袋,在绝密选项上勾了个S,然后又封存时间上批注:一百年。之后便把这个袋子扔一边,再看下一个文件,打开,最上面却是一篇文章和一张相片,吴樾的暗杀时代。
革命党人暗杀满清官僚的历史似乎从庚子年兴中会的史坚如开始,之后又有陶成章北上刺慈禧,再有杨笃生等人的暗杀团以及王汉之刺铁良,但暗杀成为风气,还是成吴樾开始,特别是他所著的暗杀时代,被其友人赵声投在了中华时报上面:
夫排满之道有二:一曰暗杀,一曰革命,暗杀为因,革命未果。暗杀虽个人可为,革命非群力即不效。今日之时代,非革命之时代,实暗杀之时代也。复仇为援兵,则愈杀愈仇。仇杀相寻,势不至革命而不以!予愿死后,化一我儿为千万我,前者仆后者继,不杀不休,不尽不止,则予之死有济也……
文章的后面还有吴樾北上临行前和另外赵声争向北上的对话:
吴问:‘舍一生拚与艰难缔造,孰为易?’
赵某曰:‘自然是前者易,而后者难。
吴曰:‘然则,我为易,留其难以待君。’
议遂定,临歧置酒,相与慷慨悲歌,以壮其行。
“我为易,留其难以待君。”杨锐小声的念到,感动之余只觉得惋惜,心绪稍宁,他把刘伯渊叫了过来。刘伯渊早就知道杨锐会问及此事,因为很早之前,军情局就被命令去找到这个叫吴樾的革命者了,只是茫茫人海,杨锐虽然提前了好几月下命令,但这个吴樾的交际圈子只是华兴会的杨笃生、岳王会的赵生、陈由己,以及没有改变历史时的蔡元培、张榕等人,但前面都和不属于复兴会系统,后者蔡元培没有提倡暗杀,而张榕现在则是朝廷命官,于是几经折腾,等军情局找到保定高等学堂的时候,吴樾已经放暑假了。
“先生。这件事情我们没做好……”刘伯渊低声道,他也觉得这样的革命者牺牲了极为可惜。
杨锐背着他,他一说话便把手举了起来,示意他不要说话。“这个吴樾还有什么家人吗?”杨锐这样的问道。现在是八月底,历史上吴樾身死是在九月底,但沪上血案使得满清内心更加惊慌,不尽早表示出一些积极进取的精神,提前派五大臣出洋,这天下怕是真的要坐不稳了。
“家中还有老父,还有两个兄弟,另还有未婚妻。”人没有找到,但家事还是查的很清楚的。
“去,找到他们。把他们接到沪上吧。不过他们要是不愿意就不要强求了。”说道着,杨锐忽然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个问题,“他是华兴会的还是岳王会的?”
“炸弹是杨笃生等人在沪上造的,应该是华兴会的。”
“不管什么会的了。先找到了,带到沪上再说吧。”杨锐说道。他只觉得对于为国而死的人,无分党派。
“是。先生。”
“还有,把吴樾之事通告全军,让所有士兵都知道这件事情。”又怕刘伯渊会错了意,杨锐再道:“只是让他们知道,并不是要他们学习什么。”
“是。先生。”刘伯渊再次说道。
同一时刻,北京琉璃厂火神庙西夹道,永真照相馆。
天色昏暗中,方君瑛看着外面围过来的巡捕身上的“勇”字,全身是汗,只觉得天似乎已经全黑了下来,房间里的诸人都看着她,静的只有心跳声。
“未今之计,只有拖到天黑。一待天黑,我和溥泉断后,希陶、程莐、四嫂、撷芬、声洞先走,只要趁黑上屋顶沿着屋脊走到东面路口大树,那就可以先躲一下,待明天天亮便可出城。”
方君瑛此言一出,房间里都是乱了,程莐只抓这她的衣服,用力摇头。而方声洞则喊道:“不行!我留下!”
旁边唐群英也道:“怕死就不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为什么我要先走?”
“我一个人行了,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我要是连累了大家,死也不眠目。”说话的张继。
……
“都不要吵了!”平时最安静的曽醒喊道。待诸人都惊讶的看着她,她目光炯炯,望着张继说道:“清兵是跟着溥泉和君瑛过来的,即便是七弟留下,身材不同,死也是白死,我说的可对?”
张继握着拳头,狠狠的捶在自己的头上,再重重点头道:“四嫂说的对!”
曽醒问完张继,如有实质的目光在方君瑛、唐群英、程莐、陈撷芬四人脸上扫过,最后看着方君瑛道:“你四哥死后,我自觉得自己也死了。我不懂什么是革命,我只懂得生对我来说已经很苦,而你们四人要么有家,要么未嫁,以后的路还长的很。今日我死而你们活,是快事;你们死而我活着,则是白死。”
曽醒说完,程莐就扑到了她怀里大哭,脸色煞白的陈撷芬也哭了起来,唐群英本对沉默寡言的四嫂无从看重,现在看她决断如斯,心中大叹,敬佩不已。她正待说什么,外面的巡捕的喊声便传进来了,“里面的乱党听着,你们已经被围住了,束手出来就擒,可饶尔等……”
喊话还没有说完,早站在门后的张继大骂道:“饶你娘!有种就进来啊。”他边说着,一把领过个圆瓜炸弹,从半开着的门缝里扔了出去,炸弹引信造的不好,结结实实的落在地上还是不炸,可这一下还是把外面的巡捕兔子般吓的四散逃开,一个个边跑边喊“炸弹!有炸弹!”前几日在正阳门那边的炸弹可是炸死了不少人的,现在京里只要听到到炸弹就怕的不得了,紫禁城还特意的把围墙加了三尺。现在就看见炸弹就在自己眼前跳动,说不怕纯粹瞎扯,哪有不赶紧逃命。
炸弹终于滚到一边停了下来,看着四散的巡捕,之前离的远远的带队官长拿着鞭子使劲挥舞,大骂,“都他娘的一群窝囊废,赶紧给我围上去,快!要是跑了乱党,要你们的脑袋!”
看到大人站的远远的,众巡捕两股战战之下,见到炸弹没炸,又硬着头皮、哆哆嗦嗦端着枪围了上去,可还没走几步,又是一颗炸弹扔了出来,这颗可是响的,“轰”的一声,似乎把半个北京城都炸的摇晃,巡捕急忙奔退,正找大人的时候,却听见大人的声音已经在巷口外了
张继扔完炸弹,大乐:“这般清兵这般没用,若是我们有……”
他话还在说着,“噗噗”的子弹就打在照相馆的大门上,显然,外面的巡捕已经顾不得之前大人吩咐不要惊扰圣驾的叮嘱了,慌的向革命党开起枪来。张继索在门后面,他把最后一个炸弹抱在怀里,对着方君瑛等人道,“别耽搁了,马上走吧。现在清兵来的少,现在枪声一响,人会越围越多,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方君瑛只是不舍,但身边曽醒又是一扯,“快走!不然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方君瑛点点头,带着大家往里屋走去,此时方声洞已经用桌子搭好了梯子,瓦片也已经拨开,和唐群英一起已经在屋顶,正拉着陈撷芬往上爬,只待陈撷芬上到瓦梁,只听木头一阵咯咯声,三个人站在上面梁子无法承受,站在下面的方君瑛忙道:“快!不要站这么多人,屋梁要塌的。”
吴樾的炸弹让整个北京城都是惊慌不已,此一弹,使得上至帝后、重臣,下至侍僧、娼寮,无不迁系其中。炸弹案发,清廷立即传谕责成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工巡局、督办铁路大臣等,确切查拿,彻底根究,从重惩办。但此时京城的巡捕正处于革新时期,辛丑条约签订之后,清廷从洋人手里接受了北京城,设善后总局,同时在日本人川岛速浪的支持下,开办了北京警务学校,次年又在内城办了工巡局,因为警察学校规模不大,两万多人的兵勇不是说整顿就能整的好的,又本着优先内城的原则,直到今年七月,外城才参照着内城办了工巡局。这外城工巡局初立,本就乱的一塌头糊,而这些巡捕其实就是之前的兵勇,没办法了解日本人搞了那一套现代警察制度。这边正一头黑的时候,革命党的炸弹却是响了。
朝野恐慌中,主持侦破的肃亲王耆善赶忙从天津调“长于缉捕”的赵秉钧进京破案,巡捕们四处拿着吴樾的照片,终于发现了些线索,而张继看到报纸上满清故意发的假新闻,以为据点没有暴露,正去找吴樾的同党孙岳时,不想桐城会馆布满巡捕,他在京城之中绕了两圈以为脱开了巡捕的跟踪,可是这些巡捕都是本地人,张继哪能绕的过他们,远远的吊着只待他和方君瑛进了照相馆才去报信。不过也是清廷轻敌,以为这一对小夫妻手到擒来,天不黑派来便衣过来探查的时候,被望风的曽醒看出了端倪,双方大惊之下,方君瑛等连忙关门商议,而巡捕则急忙调人围捕。
当众人都趁着暮色上了屋顶、沿着屋脊逃走的时候,大批巡捕终于赶到了永真照相馆,带队的杨以德是随着赵秉均从天津过来的,以前是守更打梆子的,后来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当检票员,有过人不忘之能。他初来北京,也不熟地形,只能从之前围住这里的巡捕口中探知情况。
“大人,乱党就在照相馆里头,就一对夫妻……可他们有炸弹啊!”巡长被刚才的炸弹吓的慌,到现在腿都是抖的。
杨以德没在意他的耸样,只问道:“怎么现在都没有动静?人不是跑了吧?”
“没有,没有。”巡长一听说乱党跑了,顿时吓了一跳,“卑职都围着呢,都围着呢。这巷子口一堵,他们还能飞天不成。”
杨以德只觉得问这些巡捕也是白问,只待把自己带来的人散了出去,他可不是只在巷子口堵着照相馆,而是把这些天津带过来的巡警散布各处,同时弄来不少火把马灯,把整个西夹道照的通亮。方君瑛她们刚走片刻,曽醒就被透门而入的子弹打死了。虽然和她不熟悉,但张继心中还是一片悲凉,他不由得唱起了《文昭关》: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间空悬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
里面的乱党还在唱戏,外面的巡捕巡警大喜,却不知道里面的张继已经把炸弹吊了起来,只待他们进来就拉动机关,一起同归于尽。靠着墙角等待死亡的张继此时心中想到了邹容,“蔚丹小弟,大哥就来陪你了。”黑暗中,他高兴的笑了起来。
缉捕永真照相馆的乱党,使得主持侦破事宜的肃亲王耆善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虽然他只得到两具尸体,并且还倒贴了七八个巡警,但尸体就是证据,就是同党,就是成绩。不过万万让耆善想不到是,就在他早间收到报告的时候,另外几个革命党已经化妆逃出了外城。逃脱的几人心中都是戚戚,只有方君瑛强打着精神,雇了个大车像出门游玩般往天津而去。此时的天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四处都是巡警,本以为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时候,忽然听路人道美国代表团来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在租界旅馆安顿下来,诸人看着张继和曽醒牺牲的消息悲痛不已,方声洞嚷着就要去报仇,方君瑛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只待把他被打醒,他也是啕哭起来,一班子人在房间里痛哭没多久就惹得隔壁住户大骂,不过幸好这里已经是租界,骂骂也就停了。
等所有人哭声停了,方君瑛道:“我们一定要报仇,最好的报复就是下一次五大臣出洋的时候再炸一次!”
方君瑛的言语顿时让房内的诸人都抬起头来,唐群英道:“这一次有杨笃生为内应,我们都没有成功,下一次满清防范的更严,我们能成功吗”
“没有成功不是因为计划不周,而是炸弹引信造的不好,之前吴樾的那颗是车厢震动,提早激发,而……”说道这方声洞不由得想到了已经牺牲的张继,声音低了下去,“有一颗就没有爆炸。”
明白了原委,唐群英决然道:“好!那我们就再炸他一次!”
他们三个人说的正好,但是程莐和陈撷芬却没有答话,看着大家看着自己的目光,程莐心中虽慌,但还是不由的把手伸到方君瑛手里,重重的点头;而陈撷芬从那天晚上开始脸色一直都是煞白,现在见大家看着自己,正想点头,却不想身子一软,已经晕了过去。
正在东北的杨锐根本不知道这个时空他最在乎的人已经经历了生死,他现在正在忙着部队“遣散”之后的各项事宜。本着朴茨茅斯条约的精神,日俄两国是要同时撤兵的,这撤兵最先要解决的就是双方招纳的清国土匪。日本人聪明,直接把东亚义勇军以招抚的名义塞给了满清,而俄国人,因为朝野的舆论,类似后世伪军性质的独立军是无法招降的,于是遣散就是唯一的办法。
杨锐对于遣散早有意料,俄国人是侵略者,而独立军是妥妥的卖国贼,要是这卖国贼被招抚可是天大的笑话,不过他不在乎卖国贼的名声,他要的是实力。军中大帐内,包括一旅在内主要将官都过来了开会,这次会议的主题其实就是商量遣散之后复兴军的发展。
参谋部的贝寿同正把眼下大致的情况给诸人做介绍:“目前,包括后方人员在内,我军共计有四万另一百余人,其中第一旅九千余人,独立军两万五千余人,后方基地驻守人员包括新兵四千余人。”众人听着这么多人,心中一喜,但贝寿同转到军械上的时候,大家便高兴不起来。
“遣散之后,步枪一共有三万一千多杆,后膛火炮……”贝寿同话没有说完,众将就哄哄了起来,三万一千余杆枪,即使减去每连的后勤排、炊事班这种非战斗组织,那人手一枪也是不能。
杨锐看着大家担心枪支不够,不得不清咳了一声,待大家的惊了下来,然后道:“步枪基本上够,现在俄军五十万军队撤退在即,运来的军火再运回去很是麻烦,差的九千杆枪,将会通过一些私下的办法从俄军手里买过来,另外还有一些弹药也将这样购买,但是这买卖只能做一次,购买的子弹再加上原有库存,每枪配的子弹至多也不会超过两百发。这个问题只能待明年才能解决。”
话已经讲开,杨锐就感觉很多事情还是要交代的:“……独立军之前是按照俄军模式编制的,但考虑到以后我们都是在林子里面,所以全军的整编也要马上展开。连以下编制不变,营级由三连制,变成五连制,团级不变,还是三营制,旅级和师级都是二二制,四万人将编成一个军、两师、四旅、八团、二十四个营,一百二十个连。
为什么要这样编制,因为我们以后所处的地方都是山林,山林之中就是有无线电报也常常联络不便,在这样的地区发生战斗,关键就是看连长的素质,连长们打得好,那战就打的好,连长要是不行,你官再大、人再多也是不行。为此,以后的训练也是将转变为山地作战训练,后勤的骡马也将增加。至于以后的地盘……”杨锐站了起来,走到身后挂着的大幅地图前:“西到辽源、抚顺,北到永吉、敦化,东到中韩边境,南到宽甸,都将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不过大部队除了原有三个基地之外,主要驻扎在敦化、安图、抚松、蒙江(靖宇县,1908年设县)、磐石等地。这一带最早是韩边外的地盘,光绪八年(1880),清廷对韩边外招安,但这个地区还是没有纳入清廷的管理之下。整个东北,不打战也不招安,能让我们立足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
杨锐说完,便有人站起来提问,“可这毕竟是韩家的地盘,我们在那里不会和他起冲突吗?如果起了纷争,那……”
“韩家的利益在于夹皮沟金矿,我们只要对金矿没有兴趣,那么就没有严重的利益冲突。而且政治部在去年就和现在韩家的家主韩登举有过协商,几万名胡子跑过去,虽然吓人了一些,但是不要和他抢金子,他还是不会有什么意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杨锐话一说完,大家轰的一声的都笑了,杨锐也笑了起来,不敢觉得作为领袖还是要威严点好,于是笑过便忍住了。大家见杨锐不笑,也停歇了下来。
杨锐再道:“其实要双方不起冲突,一是我们要严格约束部队,不做任何违民之事;另外就是部队士兵有家有口的,都要把他们的家眷接过来,那些没老婆,垦殖公司将从山东大批的运进女人,给他们配上老婆。”说到这,杨锐不由的又叹气:“现在关内灾荒不断,民不聊生,哪像我们在东北这样衣食无忧啊!”
第三十九章入关
关于“遣散”安置的会议接连开了两日,两日内把复兴军之后各项事宜都大致安排好了,当然,在实际实行的时候还是会有诸多问题,这就要靠留守的军官团根据情况积极应对了。在最后的人事安排中,杨锐为新编山地军军长,雷奥为参谋长,军部参谋有贝寿同、徐敬熙、郭弼、黄福锦(南京陆军学堂退学生)、徐大纯(南陆退学)等;军政治部为刘伯渊、范况、范安、马邦德等;一师师长齐清源、二师师长雷以镇,四个旅长分别为:李烈祖(代)、陆梦雄、方彦忱、谢澄;八个团长依次为:陶大勇(代)、李叔同、潘承锷、彭清鹏、黄大钧、林文潜、林大同、张昌国;其他兵种:工兵林松坚、骑兵项骧、郑兰庭,炮兵程志瞂、李成源,辎重朱履和。
人事安排虽无大碍,但杨锐却是要走的,现在东北的战事结束,关内的革命要着手发动了,若是老在东北,和复兴会总部分离,不能全局指挥很不方便,再则,美国那边虽然用广播和洛克菲勒家族搭上了线,并且有一次愉快且丰盛的合作,但要进一步的获得支持,还是要杨锐亲自前往拜访的,虞辉祖、虞自勋等人有些话不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杨锐要走,雷奥也要离开,趁着现在俄皇对独立军还有印象的时候,找机会让俄国大开方便之门,让复兴会的学生进入俄国的海军学校、陆军学校,还是很有必要的。与雷奥同往的还有陈去病,他将收敛着对俄国的敌视,以期望俄皇可以免费接受中国留学生、或是仿造德国,在哈尔滨办一所高等大学堂——俄国虽是末流列强,但他再怎么末流也是一个半近代化话国家,年产钢三百万吨,怎么也要比中国先进。
既然首脑要走,那么走后的安排还是要布置的,军队这边,第一负责人是雷以镇——杨锐这话说完齐清源眼中有些失望、第二是刘伯渊、第三是齐清源、第四是贝寿同、第五是李烈祖;而民政这边,则仍然是杜亚泉为首的那一套行政班子。
一切都交代完毕,散会的当日,杨锐找雷奥喝酒。山林之上的火堆旁,吃着刚刚烧熟的狍子,喝着碗里的烈酒,阵阵松涛中,杨锐躺倒在凳子上仰头望天,繁星点点之下不由的感叹:若是光看这灿烂的星空,怕是谁也分不出今世和来世来;若是反过来,从星星那头看地球,那会是怎么样?怕现在自己所做的、所牺牲的,在外星人看来是很无所谓吧。厮杀在人类的历史上总是连绵不断的,而为了光明正大的厮杀,人们创造了很多定义:民族、国家、教派、阶级、主义、恩怨……等等等等,可若是以一千年来看,这些东西到最后唯有民族能存在,可若是时间再漫长一些,那不要说民族便是人类也不复存在了吧。
杨锐不知道怎么看到星空之后会有这样极为虚无的乱思,不过这也是在一霎那,当他起身喝酒吃肉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又让他回复到了现实世界,他的革命不只是因为民族自身,更是有无数的尸骨与鲜血在压抑着他的灵魂,他必须给这些人一个交代:或是自己也死去,或是革命成功,不然,他的心灵无法安宁。也许,孙汶也是这样才坚持革命的吧,排除满清的通缉,陆皓东等人的死怕也已经困束了他的灵魂。
“你明天就要走么?”杨锐正在遐想间,雷奥不知趣的问道。德国人有两种,一种是刻板到最后还是刻板,另一种是刻板到最后升华出一种美来。显然,雷奥不是康德和巴赫,他是雷奥。
“是的。革命不是东北的革命,而是全中国的革命。”杨锐没好气的道,不过想到雷奥的重任,他又道:“我在想,俄皇接见你的时候,你不会什么都不会说吧。”
“不。我已经把那些话背了很多遍了,虽然……”雷奥皱着眉头,很不自然的道,“虽然那些话非常的恶心!杨,是不是当权者都喜欢这样?如果没有刻意的奉承,那么他们就会很失望?哎,他们太可怜了。”
雷奥说的有趣,杨锐大笑,确实是如此啊。如果没有“XX万岁”和“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这些东西,体会不到臣子的忠诚,做皇的帝怕是每天都要战战兢兢了。杨锐笑完道:“这就像那些热恋中的女人一般,隔一天不说“我爱你”,她们就会很不安……”
杨锐的比喻很不恰当,并且这个比喻让他自己和雷奥都是神色一暗,片刻之后,杨锐强笑道:“雷奥,也许明年、最迟后年,你在南非的朋友们就可以到东北来了。”
“是这样吗?”雷奥有些惊异,南非军校一直在扩大,如果那些人一走,那估计学校就难以办下去了。
“当然。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杨锐说道:“我们在南非发现了好几万的中国人,也许,这些人我们可以弄过来,编成一个海外集团军。”
“什么?!”雷奥这次不是惊异而是惊讶了,“杨,这不可能!葡萄牙人不会让我们这样做的。”
“不,可能的。”杨锐胸有成竹的说道,“他们并非单纯的军队,而是属于农垦性质的,也就是和前几天我们讨论的预备役一样,平常的时候他们只在农场里干活,只在某些时候做一些特定的训练,比如熟悉枪械、射击、投弹等等,他们可以在四五年的时间里,完成军队半年的训练便可以了。”杨锐说的是东北预备役计划,即所有移民,都要参加民兵训练,以做到藏兵于民。
“哦……可即使葡萄牙人没有发现什么,只知道那个农庄里有很多中国农民,但这样的你的财政能够支撑吗?”雷奥说道点子上,“现在东北的部队每年最少需要四百万马克,而南非,这新建的军团也需要一大笔钱……”
“钱不成问题……”杨锐道。
“不。不。”雷奥摇头,“最关键的是你怎么让这个军团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然后可以正常的进行作战?虽然南非到中国不需要经过苏伊士运河,但你们怎么把他们运回来呢?你没有船队,即便你有商船,那也没有海军,清国政府派一小支驱逐舰队便可以让船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雷奥说的确实是最关键的东西,海外军队即使能隐蔽,也难以运回。杨锐有点兴致萧索的道:“也许,也许在起义的时候,我们能获得外国人的支持,或者是英国、或者是美国、或者……是德国,只要有任何一观国家支持,那么船队就可以在沪上,或者青岛、天津靠岸,”虽然说的看似很有道理,但杨锐自己都是不确定,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道:“也许我太想当然了吧,但是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把军队先组建起来。商船队现在也在准备组建,现在中国所有的进出口都已经被外国洋行垄断着。”
杨锐虽然说的遥远,但雷奥还是问道,“杨,军队是军队,商业是商业,这是你常常提到的。如果你把军队和商业混在一起,那么后果并不会太好。”
“不会的,商船队只会是因为商业而存在,美国的松木每年都大批的运到远东,而中国商品也在不断的出口,商船队即使不挣钱,也不会亏损。财务是良好的,虽然钱总是不够用。”说到这,杨锐笑了起来,“军官、枪械、弹药也是如此。”
听到杨锐似乎已经有成熟的考虑,雷奥没有再泼冷水,他在中国待的越久,就越明白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家,当有一次他看着一个中国人要把刚出生的女婴溺死的时候,他浑身颤抖,愤怒的从那个人手里把孩子抢了过来,他似乎认为这就是当年丽贝卡怀上但却没有生下的孩子,他要好好的把她抚养大,并且更希望杨锐以后能把一切罪恶都扫除掉。
谈话停了片刻,杨锐又道:“雷奥,欧洲如果大战,德国很不利,你……”
“德国的胜利失败和我没有关系,没有那个愚蠢贪婪的皇帝,德国人会过的更好,他多在位一日,德国以后的苦难就更多一分。”虽然时间久远,但雷奥还是对德皇深恨不已,他悲切的说道,“杨,我只希望你以后可以卖那种黄色的药品给德国,至于陆用无线电最好不要卖给德国。越是让她的军队显得强大,那皇帝就越会认为他可以夺取全世界,但德国凭借她处于的位置和现有人口,她没有办法在未来的战争获得最终的胜利,也许战争开始德国有优势,但是几年时候她注定会失败。”
从摩洛哥危机开始,德法关系就变得极为紧张,而雷奥虽然处身事外,但仍然关注着欧洲局势,不过在前段某段时间,他忽然对欧洲不闻不问了。杨锐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关切的道:“怎么了,雷奥?”他强调道:“你知道我们的力量,也许我能在某一些事情上帮助你。”
雷奥摇着头,“没用的。前段时间,我接到我的老师的来信,他在信中确认他不会被皇帝任命为总参谋长一职,虽然他的名望和能力完全能担当此任。”
本着信守承诺的原则,雷奥一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和杨锐细说的,当然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并不会对杨锐产生什么影响。可在事实上,这又会影响杨锐对未来的规划——雷奥的老师戈尔茨男爵是一个有才能却又性格坚毅的军人,并且他并不同意施利芬计划,正是基于这两点,德皇才不任命他为德国新的总参谋部长。戈尔茨男爵之所以反对施利芬计划,首先在于比利时和法国北部的交通设施无法支撑庞大德军的后勤,同时最近几年在法国的帮助下,俄国的铁路能够使得俄军更快的动员;其次是实施施利芬计划就要进攻中立国比利时,这会使得英国对德宣战,并且会使其他的中立国疏远德国,最要命的是,英国的宣战会使得海上通道被封锁,德国皇家海军将无法和英国海军抗衡,没有畅通的航道,德国就会逐渐失血,最终输掉整场战争。
而在于戈尔茨男爵的谋划里,他将西线将建立要塞等防御工事,凭借这些工事微弱的德军将支持十八个月或者更久,男爵相信法国并不能速战速决,并且他还希望法国会在进攻中侵犯到中立的比利时或者瑞士;而在东线,开战之初德军就借助解放波兰的口号使自己获得波兰及波罗的海各国的支持,在占领波兰的同时继续向东推进,不过,这种推进不是为了占领莫斯科,而只是为了打击俄国士气,在东线胜利并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德军主力才调回西线。施利芬的计划立足点在于速战速决,而戈尔茨男爵则是立足于长期战争。如果从历史的角度看,他的计划要比施利芬计划好多了,最少波兰、波罗的海等地可以给德国提供一部分资源,并且最重要的是:英国的历史惯性以及议会性质的政权,并不会从一开始就对德国宣战并封锁北海,这样能使德国多获得一些战略物资。
戈尔茨男爵在和雷奥的通信中,并没有说道自己的先东后西的战略主张,他只是听闻自己的学生居然在远东训练了一支军队,并且这支军队还参加了日俄战争的正规作战,虽然不是和俄军作战,但战争中的指挥官要比那些所谓的观察员对敌我两军的情况了解多了。男爵只是想从自己学生的口中了解俄军的各项情况,当然,在确认失去总参谋长的位置之后,他还是不由的在信中对自己的学生发发牢骚。
杨锐并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之前他还幻想者通过雷奥老师的关系排几个学生到德军、、最好是到总参谋部实习,当然,这是他的幻想,不过现在幻想破灭他微微有些失望。他只好说道,“那你的老师一定会很失望……”
“不。他并不为失去这个位置而失望,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敢于反对德皇的人,并且他认为战争不要轻易的挑起,因为它很难被结束,如果他在这个位置将能确保德国不轻易开战。而总参谋长将由小毛奇这个只会见风使舵的家伙担任,再加上一个权力巨大、好大喜功的皇帝……”雷奥凝噎着,“也许某一天战败的最好的结局就是皇帝退位吧。”
想到德国的历史,杨锐感觉能明白他的痛苦,更觉得他有着常人没有的先见之明,不过,越是这样的人或者越是痛苦,众人皆醉我独醒,想想也觉得可悲。
“喝酒吧,喝酒吧。”气氛越来越不好,杨锐大声说道,又不知怎么想起来几句古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夜雷奥是烂醉,杨锐却是越喝越清醒,他似乎有点迫不及待的入关,参与到轰轰烈烈的革命之中去。在次日四更天的时候,他便起了身,只待收拾好之后出到营外,却见外面站满人——都是这两天开会的将官,一见杨锐出营,便有人喊道:“敬礼!”
“唰”的一声,微微的星光之下几十名军官齐刷刷的对着杨锐敬礼,杨锐只感觉心口有什么堵着,说不出话,他只好庄重的回礼、久久不下,只待随着胯下缓缓前行的军马,离的诸人很远了他才放下手。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杨锐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感觉,在前方,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随杨锐入关的除了陈广寿警卫连挑出来的骨干,还有武功了得的小叶子和狙击手白茹和她的搭档。为了伪装,两个女人是当作夫人坐在马车里,枪柄改造成可折叠铁框的毛瑟步枪藏在镂空的车把上,其余诸人都是行商打扮,便是杨锐也把前脑勺的头发剪的很短,扣上一顶瓜皮帽,下巴刮了个干净,再在脑后坠根假辫子,活脱脱是个商行老板。一行人轻轻巧巧的从四平出发,沿着官道到了昌图。陈广寿挑的人里头高矮老少都有,加上现在日俄已经谈和停战,南北商旅渐多,日军没有做什么细致的搜查就放这行人入了关卡。
杨锐一到昌图就看见了自己的通缉令,有清廷悬赏的,更有日军悬赏的,对比之下还是日本人够意思,妥妥的五万日元,差不多是满清的五倍,看完通缉令杨锐摇摇头就走了,他一点也不怕被发现,因为日军盯着的王启年正在四平某青楼天天听曲子。虽然没有被抓的担忧,但是一路上还是有很多的烦恼,比如,从早上到了奉天开始,进城之后的一行人就被无数穿和服的日本妓女骚扰:
“老爷,要睡一次吗?”大家走着走着,路旁忽然冒出个神色恭敬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她鞠着躬说道,又怕大伙嫌贵,再补充道:“只要五角钱,很便宜的。”
杨锐几个无法,只好避开,进到城里大车店正要休息,一会又是一通敲门声,打开却又是穿和服的日本妓女,她恭敬的鞠躬,然后道:“老爷,要睡一次吗?”这边说不要关上门,她又走到隔壁敲门,然后再问:“老爷,要睡一次吗?”大车店每个房间这些妓女都要问一次转一圈,或是被男人拉进房,或是被赶出去,这才消失。
中午吃过饭的时候,接完头的陈广寿回来了,杨锐劈头问道:“这奉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日本妓女?”
陈广寿出去也碰上不少,见杨锐问便道:“都是日军带来的,听说光是奉天城就有两千多个,还有一些日本工匠,都在日军的保护下和本地人抢生意,现在全城的人都说这日本人占着还不如俄国人占着。”
两千多个妓女把杨锐吓了一跳,全奉天城也才十多万人,根本吃不消两千多妓女啊,莫非日本人以为中国男人没有见过女人么?看来日本人是穷疯了!他不想这个,又问道:“火车打听的怎么样了,能高价买到去营口的票吗?”
“买不到。听说这几天都停了,只有到旅顺那边的。”
“旅顺就不要去了,那地方全是日本人。”杨锐思考起来,是走铁路由山海关入京,还是做大车到营口然后坐船到天津。
这个时候陈广寿道:“先生,我们过夜还是换一个地方好,这些妓女基本和黑龙会有关联,我们这么些男人,不叫她们陪睡惹怀疑,叫了万一看出什么东西来更不好。”
陈广寿说的有理,杨锐道:“那去哪里?”
“道观。”
“道观?”
“是。就是西北角楼,进出都很方便,那边有专门给香客住的院子,我已经定好了一个。”陈广寿也是问的本地的情报员,几处寺庙道观他最后就选的这处。
听说哪里是在城角上,杨锐放宽了心,城外头是不好住的,一大帮人太过惹眼,而奉天停车场附近又是侦探关注的焦点地区,城里头反而是最安全的。他这边点头,一行人借着走亲戚的名义又是出了大车店,往西北角去。
其实大车店走到那边并不是太远,只是城内都是土路,马车似乎要比成外还要颠簸,不到一刻,便到了西顺城街,跳下马车的杨锐入眼便是一个古宫廷式的门楼,竖着一个不大的门匾,上书“太清宫”三字。门楼看颜色似乎有些年月了,做的虽然排场,但柱子屋梁上的彩漆都已经斑驳,露出的木质的里层。楼顶的黄瓦也是破旧,瓦缝间挤满了落叶灰尘,只是檐角的望兽并没有被时光打磨多少,衬着两棵郁郁葱葱的大树随风摇弋的树荫,仿佛是一个个活物。
主人和女眷都已经下车,便有观中的道童引往旁边的厢院,院子不大,却极为洁静雅适,特别空气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闻之有些心旷神怡,院中虽然只有八间厢房,但安顿二十多个人还是不难的,道童把诸人引到便退去了,陈广寿见他走开,使着眼色让几个人出去望风和安排退路,白茹也带着助手四处观察着,寻找最合适的狙击地点。
第四十章入关2
所有人都很忙碌,唯有杨锐无所事事,而午后的燥热又让他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他无聊间带着陈广寿几个在道观里面四处转了起来。
外面太阳虽毒,但树荫底下的徐徐清风还是让人感觉极为凉爽,道观虽大,可中间一大片楼阁都是倒的,唯有去往最里侧的老君殿,此殿年岁久远,灰瓦斗拱,极为古朴,穿过门外入口处竖着的六块高高的碑石,过门楼再沿前后廊往里,便是殿内了。垂花木阁式的内殿有着老子的坐像,几根檀香正在香炉里燃着,给人一种世外净土的味道。杨锐并不是来朝圣,看着端坐闲适的老子,杨锐不由自语道:“据说这计算机就和老子的阴阳之说有关。”
旁边陈广寿不明白杨锐说的什么,好奇道:“先生,计算机是什么?”
“计算机?”杨锐只感觉自己说漏嘴了,只好转进:“其实就是二进制,我们一般是逢十进一,而效仿阴阳之道的二进制是逢二进一。比如〇,还是〇,一还是一,但到了二就不是三了,而是一〇,三则是一一,四呢便是一〇〇,五,就是一〇一,就这样逢二进一,所有的数字都只用〇和一表达。”
陈广寿没有学过二进制,但听杨锐这样描述便大致能了解这种二进制是何物,只是,“那只有〇和一来表达有什么用处呢?大家已经习惯了一到十?”
虽然转进却又被陈广寿绕了回来,杨锐苦笑,暗怪自己多嘴,只好道:“我们人是习惯了一到十,可机器却不认识这么多数,它只认得〇和一,便如电灯,只有开和关,开若是一,那么关就是〇,开开关关连绵不绝,那么一切都可以用开和关来表达了。”
杨锐的解释充满了二把刀的味道,陈广寿和小叶子听得很是迷糊,不过不知道何时进入殿内的一个老道听完之后却如有所思。他拂尘一扫,缓步上前施礼道:“无量福,贫道有礼了。”
这个道士五十多岁左右,似乎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杨锐看不出深浅,见他施礼,也抱拳一礼,但并不说话。道士其实只听得杨锐所说的二进制很有意思,忍不住想找人探究一二,“贫道虽不明西洋算术,但道家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阴阳虽能显现万物,可无三则万物不生、诸生不灵,这二进之制是否也只是仿造万物?”
听到道士居然要和自己探讨道家问题,杨锐笑道:“道长明鉴。二进制其实也就是模拟世界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创造世界。”想到自己住在道观,又夸奖道:“道家阴阳之说,确实是玄妙无比,这道德经一书已经遍及世界了。”
老道士却是一个明白人,西风东渐之下他哪会不明白现在的世道,摇头叹道:“现今只见洋人的教堂遍及各地,那有道观建到西洋的。”说罢又上下打量杨锐一眼,再笑道:“午间极热,居士若不困乏,还请移步到小斋一坐,贫道也好焚香煮茶,以泌心腑。”
想到也午间无处可去,杨锐笑答道:“那就叨唠道长了。”说罢跟着道士到了殿侧道士们的居室。老道在观中似乎应该是主持一类的人物,住的地方很是宽敞亮洁,他说是焚香煮茶,待到坐下,事情却都是小道士干了。
茶汤甚热,一入口便直穿肺腑,滚烫之余身上忽然生出一股凉爽来,再配上静心的檀香,杨锐只觉得心中的烦躁已去,满身都是舒爽,情不自禁道:“真是好茶!”
老道闻言笑道:“此茶为福建武夷山所产,早前有功德主带回辽东赐予贫道。今日和居士有缘,当以此茶奉客。”
出门在外,道士和尚女人据说最不好惹,杨锐搞不清道士要干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被他看出端倪,也就笑呵呵的谢过。老道再问,“居士非本地人士,此次入关还是出关?”
杨锐脸上嬉笑,心中提防,道,“在关外日久,这次是入关办事。”
“哦……”老道长叹了一声,低头不知道念了什么经文,念完后道:“如今世道不稳,贫道刚刚为居士祝颂祈福,居士此行虽有惊无险,但还是往东面走的好。”
杨锐有点不解,笑道,“道长多虑了,入关陆海两路往东都是不便,还是走营口出海的好。”
杨锐虽然如此说道,但老道并不搭话,沉默中只待一顿茶喝毕,杨锐示意陈广寿布施,可不料想老道并不接过,他从身边接过道童的木匣,双手递给杨锐道:“今日和居士有缘聚此,甚幸甚幸。此为本教道德经一部,特赠于居士,以为纪念。”
杨锐见他送的是道德经,纸书一本,照想不会太过名贵,便先接过,不过只待木匣入手,很是沉重,才感觉这应该是檀木所制,正想拒绝又感觉已经接过,只好把木匣递与陈广寿,再从怀里掏出五百两的银票,道:“既受道长之礼,无以为谢,只能捐些俗物给道长,以早日修复观中倒塌的大殿。”
陈广寿刚才布施的是五十两,现在杨锐这边翻了十倍,老道眼睛眯笑,吩咐道童接过,再道:“其实贫道更想居士能赐一幅墨宝于本宫,以留后世。”
杨锐大窘,推辞道:“在下文墨不通,字迹丑陋,还是免了吧。”
杨锐推辞,可老道却硬要题字,无奈之下只能用钢笔在白纸上大书“太清宫”三字,这才回到厢院。杨锐走后,老道细心的亮干墨迹,再小心的收拾好,最后交由道童好生保管,这才喜颜于外。多年之后,杨锐才知这道士便是全真一系龙门派的掌门人葛月谭,此道精通梅花易数,算得今日有贵不可言之人过境,便想方设法求得墨宝一幅,以待他日做镇宫之宝。
杨锐不知道自己被老道算计了一次,拿着个檀木匣子回到住处,打开却见里面书本的纸质脆黄,猜测应该是古物。待翻开,发现书的顺序和之前看的不一样,以前看的道德经是道经在前,德经在后,而这本却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再细看内容,也有不少的差别,除了“大器晚成”写成“大器免成”之外,差异最大的是道经的倒数第二章,以前的原文是: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而此书中,写到“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便没后文了,后面那句“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完全剔除。
杨锐看着此处,不由得的想到,难道是抄漏了?可多读几遍又觉得去掉后面那句,行文似乎更加通畅,前面的语句都论述一种朴素的辩证法,强弱只是相对的,万物运行的规律可以让强者变弱,弱者变强,所以得出结论:柔弱胜刚强。而后面“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不再是单纯的论述哲理,而是把这个哲理运用到军国大事之上,这如同是一个富有智慧的深沉哲人忽然蜕变成一个阴险狡诈的政治家,由出世转成了入世,再翻看书中其他所有章节,都只是论述哲理,从不言及权谋。油灯之下,杨锐似乎有些明悟,这两句确实不合全文,可去掉又意味这什么呢?
一本道德古经折腾了杨锐一夜,待天明要出城的时候,陈广寿来报,说往营口那边已经封了路,日本人似乎是查什么人物,杨锐问道:“那西面呢?”
“西面没有什么动静,就是……”陈广寿对于迷信的抵抗力比杨锐弱很多,他道:“先生,西面要走到新民屯才能上火车,此处为辽西胡匪聚集之地,说不定之前张宗昌所部在那。为安全计,还是走东面为好。”
张宗昌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出现在杨锐的耳朵里了,他闻言瞳孔有些收缩,道:“渊士那边搞什么啊?杀个人都没杀掉,还有那个小金凤,赶紧做掉!”
陈广寿也对两人恨之入骨,道,“先生,渊士已经派人出去了,我们走的时候才查到他们的下落,也许到天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损命了吧。”
杨锐也知道事情急不得,叹了口气,又想走辽西那边确实是危险,自己和张宗昌所部虽然少有接触,但万一被他们从身材举止上看出来那就冤枉了,于是道:“那就往东走安东吧,大家小心些。”
陈广寿领命,众人便出了奉天往东出城。此一路虽然不好走,但却比较太平,只是过了凤城边门镇快到汤山镇的时候,官道对面飚来一队三四十人的骑马巡捕,杨锐等人连忙让开,可这些巡捕冲过之后又回马围了上来,大家都是一慌,私下戒备只等情况不对便要发难,负责对外应酬的徐宝根笑着对巡捕说道:“诸位爷,俺们只是小商小贩啊,实在是不曾做……”
徐宝根没有说完,就被已经下马的巡捕头头一把扯开,几个巡捕直接上前围着三辆马车,头头大喊道:“里面的人给老子下车,老子看看有没有藏窝洋人。”
三辆马车中两辆坐的是白茹和她的搭档,另外一辆是收发电报的通讯车。巡捕头子大喊,里面却没有动静,他这边正拉枪栓,用枪对着马车的时候,警卫连诸人手上也摸出了武器,杨锐估摸着边门镇刚过几里,在这里动手不太好,正要下令让马车里面的人出来,却不想外围一个眼尖的巡捕忽然喊道:“枪!有枪!是胡子……”
巡捕一喊,事情就不可收拾了,自己不开枪对方就要开枪了。“啪、啪……”警卫员的短枪立马响了起来,这些巡捕拿着长枪,围过来的时候早就被警卫员计算好了,此时只待枪声一开,三十多个人顿时被打倒一半,只是左轮枪子弹杀伤力弱,只要没有打中要害,对方还是能开枪回击的,十秒不到的对射中,警卫连也有人中枪倒下。杨锐在枪响之初便被陈广寿拉下了马,一头扑到在路边,只待枪声响过,陈广寿才放杨锐起身,这个时候只听得卫生员的声音,“快!快!绷带,绷带……止住血!”
杨锐闻言心中一寒,不知道谁受了伤,待上前一看,原来是徐宝根倒在地上,鲜血从肚子上直冒——他刚才就在巡捕头头的旁边,枪声一响那巡捕头子一枪没被打死,手上的步枪对着徐宝根就是一枪,因为是近距离中枪,7.92mm的子弹把肚子打出拳头大的一个血洞,卫生员把大卷大卷的绷带塞在血洞上面,可还是止不住血,看着血源源不断的冒出,卫生员看着杨锐和陈广寿,无力的摇了摇头。
眼看着兄弟没了气,之前蹲着徐宝根身边的兄弟徐财根,急急的跑到那个已经死了的巡捕头头面前,几脚跺下去之后,又拔出手枪对着尸体把枪膛内所有的子弹都打光。看着这帮胡子连尸体都开枪,早前一个装死的巡警立即蹦的从地上跳了起来,跪倒在地上大喊道:“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徐财根正要装弹把他毙掉,陈广寿上前把他拉住,然后一脚把那个巡捕踢到,喝问道:“说!什么来路?干啥围我们?”
巡捕不敢避让,被踢之后见胡子头目问话,忙道:“啊!各位好汉,不是围你们呐,不是围你们呐!俺们是听大人的话找洋人啊。”
“找洋人?那个大人的下的令。”
“张…张大人下的令。说是安东走…走丢了几个洋人,要俺们…俺们……”巡捕结结巴巴的说着,忽然见其他人拿枪上前,立马成地上跳了起来,“啊!别杀我,别杀我!”
叶云彪见他起身,一手便把他制住,巡捕半跪在地上,挣扎不能。这边另外的的士兵从巡捕头头身上搜出一张文告,陈广寿抓过,只见上书:今有美利坚人艾里斯氏、克拉拉新地氏、麦克米兰氏、科尔宾氏,为马匪所绑,沿路各县巡捕、丁勇见可疑人皆要查问探寻,若有知情不报、藏匿匪类者定斩不饶……。文告上面还有四人的画像,很明显,这四个人有三个是女子。
陈广寿看完,上前对杨锐道:“先生,是有美国人被胡匪绑了。这些巡捕以为我马车里有美国人。”
杨锐皱着眉头,闻言一点也没有轻松,他娘的这纯粹就是走火,不过现在杀了一地的巡捕,自己还一死三伤,真是出师不利,再则之前自己不怕查,可现在杀了一地的巡捕,马车上都粘着血,便是闻闻味道也知道不对了。他打开地图,看后到:“此地不宜久留,迟则生变。马上收拾,再让通讯员发报……”
杨锐还没有说完,通讯员便跑了过来,紧张的道:“报告。那电台被打坏了……”刚才枪一响一个巡捕就紧张的对着马车开了一枪,人没有打着,把电台打坏了。
“能修好吗?”杨锐问。
“不能,里面的玻璃管打碎了。”
“没事,”杨锐说道,“这里到安东很近,人没事就好。”三极管坏了那可不是通讯员能搞定的事情了,杨锐只好婉言劝道。
一行人连忙把倒在地上的巡捕给收拾了,最后活着的那个也结果了。只待收拾妥当,陈广寿上前问道:“先生,怎么走?”
“能怎么走?”
“可以分开,分出一小批人护着先生还是一直往东去安东……”
“不行!”杨锐摇头道:“此地已经是敌境,分兵不妥。再说这里死了这么多的巡捕,一旦事发那这条道上所以的客商都要抓去盘问,我们得换一条路。”
“换一条路?”
“对。北上渡叆河,换成宽甸到安东那条道就安全了。如果还不行,就直接到鸭绿江畔做通化轮船公司的船出安东。”杨锐只觉得刚才的事情实在太巧了,同时他对满清的文告并不相信。上面说找洋人,可下面为了不出错,只要是可疑人物估计都会抓起来。
“明白了。先生!”陈广寿领命道。
五分钟之后,队伍下了官道进山,带着的马车也遗弃在山沟里,死者已葬,伤者则有几人扶着,快速往北而去。其实这叆河是鸭绿江的一条支流,由西往东的注入鸭绿江,从官道到叆河并不太远,临近黄昏的时候诸人来到河边,只是此时正值盛夏,河水暴涨,激流汹涌,一里多的河面无法强渡。只待沿河找船的时候,情况又是一变,几记枪声从不远处传来。
大家听得枪声都是一惊,以为是巡捕追来,不过这枪声响了几下却是停了,徐财根跑过来道:“报告。这枪声不是巡捕的。”
“不是巡捕的?”
“不是。巡捕的枪是德国枪,子弹装药多,声音沉,这枪声倒有点象日本人的金钩步枪,响声脆的很。”徐财根是老胡子了,虽然正规战打的不行,但要说绑票望风、穿山越岭自不在话下。
“有多远?”杨锐问道。
“不远,一两里的功夫。”
“那先派人去摸摸看看,其他人往另一边撤。这股人应该是就是绑票的胡子,我们靠的太前要么被巡捕一锅端了,要么这些个胡子以为是抢买卖的,到时候两面打起来更是把巡捕招惹来了。”美国人的生死和杨锐无关,他不想英雄般的去救人然后自己给陷进去——要么被胡子当巡警打死,要么被巡警当胡子打死。
往西面走了半响,去摸情况的人回来,“那边庄子里有一大票胡子,确实就是绑票的胡子。”徐财根亲自去探的情况,此时回来急报情况,“不过那庄子外可有不少船,看样子是从安东绑了人,直接从鸭绿江划船过来的。”
“胡子有多少人?知道是哪条道上的吗?”杨锐听说有船心里一喜,只想弄个两艘船渡河。
“人数有四十来个,看路数好像是大孤山那边的,拿着都是日本枪,倒像是日本的东亚义勇军。”
“日本枪?大孤山那边也就是的李逢春、朱二角的人了,只是没听说他们入东亚义勇军啊……”陈广寿对各处的胡子都熟悉的很,听徐财根的说法,有些不解,“再说他们的向来是坐地收钱的,没听说他们绑票啊。”
“别猜了。先吃饭,吃完饭一会去救人。”杨锐下令道。
陈广寿等人不解,只看着杨锐。杨锐道:“美国人、日本枪、不绑票的胡子,还有四处无头苍蝇一般搜查的巡捕,这些都能说明被绑的是美国的大人物,而绑的地方就在安东,那是美国人在辽东最大的通商口岸,这摆明了是要打击我们和美国人的关系。这是一定是日本人的阴谋。”
这确实是一个阴谋,被二十几把枪堵在屋子里的李逢春如此想到。“俺真他娘的瞎了眼,蓝黑牙,你他娘的有没有良心?当年不是老子,你早就在海里喂鱼了。”
“大当家的。你是救了俺,可这么多年来,该还的都还完了。各位弟兄们辛辛苦苦收的钱,不是被你赌光了就是被你给了自家亲戚,你他娘的啥什么想到过俺们这些苦哈哈的兄弟。”蓝黑牙不光是牙黑,便是嘴也挺黑的,三言两语就把各位弟兄的怒火给点着了。
“别他娘的废话了。动手宰了他再说,再把这些大鼻子也给宰了,俺们好回家分钱去。”另外一个胡子大声嚷道。
“别他娘的胡说。小鼻子全不是好东西,咱们是上了他们的当。这些大鼻子全是洋人官府上的人,真要是杀了他们,别说大家家没得回,就是大孤山也要给炸平了。”自己人数少,见外面的人要上前,李逢春急道。
“弟兄们,别听他娘的瞎说,他是给洋人吓破了胆子,庚子年的时候俺们洋人杀的还少吗?上!上!”围在外面的蓝黑牙又使劲喊话,鼓动着刚刚反水过来的人上前,他相信只要枪声一响起来,这些刚过来的人就不会这么犹豫了。
第四十一章入关3
看着外面的人就要冲上来了,李逢春大急,他提着枪奔到徐一宁道:“徐兄弟,你也看到了。真要是留了这些洋毛子,那俺老李的命也交代在这里了。要不俺们……”李逢春说完便恶狠狠的看向墙角那几个洋毛子,这些一股子洋骚味的洋人,以前他可是杀的不少的。
见李逢春要杀这些洋人,徐一宁忙道:“大当家的,不能杀啊。这些可是美国官府的人,真要是杀了,那可是逃到哪都是死路一条,再说,你便是杀了洋人蓝黑牙还是杀你的。”徐一宁早前是宽甸的情报员,这宽甸往南的安东也是他的职责范围,一年下来安东各处的胡子都熟悉,打着黑山老妖的名号,各路的胡子都给些面子,这次他正去大孤山和李逢春谈合作的时候,却不想日本人得了先,蛊惑着李逢春几个在安东绑洋人的票。他跟随着胡子一道,才发现这些洋人是美国官府的人。
照道上的规矩绑票那给钱赎人就行,无非是开价多少的问题。可李逢春队伍里五当家蓝黑牙被日本人收买了,不只是要钱,而是要撕票,更想把李逢春干掉,然后靠着日本人做大孤山的新霸王,可不想李逢春被徐一宁给劝住了。看到大当家听信黑山老妖的人,蓝黑牙只能是拉枪造反了,索性把洋人和李逢春一起干掉,刚才那几声枪声就是他把二当家朱二角几个给打死了。
“那怎么办?”李逢春也是心急生乱,看着墙角的那几个洋毛子心里难受的很,他只觉得就是因为这些洋毛子自己才不吉利的。
“只能固守待援了。”徐一宁看着屋子里的时来条枪,不知所措的说道。
“待遇个屁。”三当家王飞卿说道,现在屋子里的人基本就是他的,他可不想死在这。“大当家的,杀了洋毛子,在跟外边的兄弟们讲和,不然大家都要死在这。”
“不行。二当家就是被蓝黑牙杀的,出去一样是死。”徐一宁争辩道,他无所依仗,只有自己和随从两人,再有就是黑山老妖的名头。
李逢春犹豫着,而此时外面响起了金寿山的声音,之前他也是辽西的胡子,日俄开展之后他先投靠了俄国,而后见大势不妙,也如田御本一般转投日本人,但毕竟其实力太弱,出力太少,而且反复无常,展会日本人就把他给打发了。辽西此时张作霖已经做大,他便只能到辽东,和李逢春并了伙,而坐地收钱的李逢春之所以会到安东去绑人,跟他脱不了关系。
“大当家的,都是一个锅里面搅食的,何必为洋毛子闹生分呢?现在官府查的紧,不把他们弄死了,大伙都落不到好。兄弟们放了洋毛子,可官府却不放过俺们,到时候还是个死,现在弄死了,扔河里埋了,有谁知道是俺们……”
金寿山话还没有说完,见形势越来越不妙的徐一宁就叫了起来,“大伙莫要听他的,他被日本人收买了,这几个洋人是洋人官府的人,弄死了谁也逃不掉!”临末,怕话没有威慑力的徐一宁又道:“把洋人放了,黑山老妖可以收留大家,若是杀了,到时候有人把大家卖了,谁护得了你们?”
“别听他娘的瞎说,谁敢卖俺们?弟兄们,快上!”喊话来喊话去,都没完没了,五当家蓝黑牙等不了,直接让他的人从屋子侧面摸过去,只待走近一些,就可以扔火把了,到时候房子一着火,那里面的人可就要死绝了。
蓝黑牙的图谋没有得逞,落日的余晖中,摸过去的胡子立刻被里面的人发现,“啪勾…”一记枪声便把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胡子给结果了,枪声一响,两边霹雳扒拉的对射起来,金寿山一边着急开枪,一边又担心这么猛烈的枪声会招惹来巡捕,旁边的日本退伍军曹古川清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米国人已经是掉在坟坑里只等填土了,这几个米国人一死,那上面交代的任务就算彻底的完成了,到时候米国总统看到这些尸体,不知道会不会派军舰封锁天津,想到这他就笑了起来。
“该死的米畜,不是你们偏袒露国,英勇士兵的鲜血,怎么会白流。”枪声中古川清自言自语,四刃计划最终被大多数日本人认定是米国勾结露国的阴谋,而这次绑架就是报复米国、陷害清国最有力的行动。
李逢春据守的屋子其实不大,但土墙还是能抵挡住大部分的子弹,只不过十多杆枪对二十多杆枪完全处于劣势,加上金寿山那七八个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一个个枪打的精准,很快,便有四五个人被击倒。枪声交织中,四个被绑的洋人有一观年老的已经晕了过去,另外一个哇哇大叫,但一会就被旁边的人安慰住了。徐一宁示意他们压低身子,不过话还没有说完,一颗子弹就把射在其中一个男人射倒,其他女人顿时尖叫起来。
徐财根好早就带着几个人先摸到了庄子里,因为隔得远,他们虽然没有听到胡子们内容,但黑山老妖一词却是惊醒了他的耳朵,作为复兴军的老人,并且又是警卫连的,他知道的东西要比一般的人多得多,待听到黑山老妖之后,他便马上派人往后面传信。
“有自己人在里面?”杨锐有些奇怪。
“是。里面有人说黑山老妖会收留大伙什么的,话没有听全,但应该是自己人。”派来传令的士兵说道。黑山老妖的报号极长,一般的胡子都是两个字报号或者三个字报号,而黑山老妖四个字只有内部人才有叫,外面的人都是叫黑山妖。
“好。”杨锐点头道:“赶紧把里面的人围起来,把外面那伙人一锅端了。”
屋子里的人越死越多,外面的人越打越近,十几个火把被扔上了屋面,茅草的屋顶顿时着起火来了,夏日阳光大雨水多,茅草的外面干燥无比,但里层却是湿的,这火一烧起来就是上面冒火底下冒烟,只熏的屋子里的众人咳嗽不已,不要说开枪,就是呼吸都困难。
看到屋子已经着了火,再又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蓝黑牙大笑:“大当家的,火都烧屁股了,你还不出来……”
“砰”的一声,蓝黑牙话没有说完,脑袋就开了花,旁边的胡子以为子弹是从屋子里面射出来的,又赶紧低着头朝屋子里开枪,不过很快,又是“砰”的一枪,另外一观胡子也炸了脑袋,这下可是把所有胡子给惊到了,一个个不再开枪,而是趴在地上缩着脑袋四处找开枪的人。
白茹寒着脸,丝毫没感觉爆头恶心,她镇静的用力拉动枪栓,把弹壳退了出来,又再用力的推动枪栓,把子弹顶入膛。
“一点钟,柴堆边上……”
观察手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茹就勾动了扳机,“砰……”的一声,火药爆炸的后坐力使得枪身猛的往后一震,一发子弹打着旋儿出了膛,直挺挺的射入了一个胡子的脑袋。
又是拉枪栓、退壳、再顶着、入膛。
“十点钟,老树下面……”
“砰…”,又是一枪。
狙击手的出现立刻使得整个庄子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古川清还好,他在战场上听说过独立军狙击手的厉害,这些该死的清国人只会打脑袋,不会打身子,只要脑袋稍微冒出战壕一点,那你马上就要见到天照大神了,可胡子们何时见过这样的犀利残忍的射击?枪声响到第五记的时候,便有人受不了扔了枪要往后跑,但这人没跑多远就被一枪打碎了脑袋,倒在了不远的水沟里。金寿山焦急的看着古川清,问道:“怎么办?”
古川清摇头,他只是小心的指指西边已经落下去的太阳,意思是等天黑。金寿山看着西边的透红的云彩,心下想到估计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可他还没有安心等几分钟,又是“砰…”的一枪,一个胡子被打中了大腿,嚎叫着从伏身之处滚了出来,有人受伤,自然便有人要去救援,可另外一个胡子刚起身,“砰…”又是一枪,这个也没死,右胸中弹,躺在地上叫不出声,只是不断的挥手,见没人救自己,只好自己爬到另一个胡子身侧,很快,这个胡子也暴露了,枪声之下倒了地。
看着自己的人一个牵着一个的被打伤,金寿山全身僵硬,只觉得开枪之人的心肠比蛇蝎还毒。终于,吃打记疼的胡子没人敢再有动作,受伤的那几个人只能躺在地上等死。夏日的黄昏极为漫长,焦躁的等待中,一切似乎都静止不动,只有着火的屋子在燃烧,地上受伤的胡子在小声的惨叫,再有就是一团团的蠓虫在每个人的头顶上飞舞。
杨锐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庄子里的情况,看到白茹打伤敌人来吸引敌人求救,只觉得她的狙击技术算是学到家了。他放下望远镜,问道:“人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陈广寿满头大汗,他本不想杨锐来的,只怕出现什么意外。
“那开始。”杨锐说道,此时瓜皮帽被他摘了下来,前脑勺的头发刺猬一般精神。
陈广寿应了一声便跑开了,很快,庄子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过这枪声一会就停了,待杨锐被护着跑到庄子里,十多个胡子被缴了枪跪在地上,士兵们从着火的屋子里把人抬出来——熏的时间太久了,屋子里的人要么晕了过去,要么神志不清,任由着士兵拖出屋子。
“这就是我的人,看牌子应该是局里的。”陈广寿说道,说罢递过来一张牌子。
“哦。”杨锐接过牌子,看编号便知道这人是属于根据地情报网的,应该是宽甸的情报员,去年打宽甸城的时候,就是他协助的。
“他怎么了?”杨锐对着卫生员问道。
“没事,熏晕了就是,一会就好了。”卫生员没去管美国人死活,先救自己人才是复兴军的原则。
“Help、Help……”一个女人拿着卫生员给的绷带帮着那名受伤的男子止血,但见卫生员没去管他们,焦急的叫唤起来。
杨锐没管他的叫唤,又吩咐陈广寿道:“快点收拾,枪声一响,巡捕就要来了。”
战场很快就收拾了,死的胡子有二十来个,这样船正好够乘,一行人上了船横渡叆河,下行几里才在北面靠岸,此时西边最后一缕光芒也已经消失,天地间一片漆黑,待众人在一片林子里安营的时候,这才发现月亮已经升的老高了,今日已是9月23,农历是二十五,下弦月虽然不亮,但朦胧间还是能看的到近处的人影。
“先生,都审讯完了。”远处的的惨叫刚停,陈广寿便跑来了。
“哦。怎么说?”杨锐在火堆旁亮着柴火,夏天的木头太湿,不烤一烤不好烧。
“绑架美国人的行动是黑龙会主使的,通过一个叫古川清的退伍军曹还有辽西的胡子金寿山,鼓动李逢春干的。”陈广寿道,“被绑的是美国人的代表团,他们是从天津过来的。”
说到是美国人的代表团,杨锐不由的想到之前月报里的塔夫脱来了,不过很显然,这个未来的美国总统不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来安东?”杨锐问道。
“这个不知道了。”陈广寿英语水平只在南阳公学的时候学过,革命之后学的都是德语,他只和美国人做了很简单的交流。
“我去问问。”杨锐起身道。
四个美国人虽然已经松了绑,坐在火堆旁烤着火——这两天恐怖的经历让他们仍然感到一种寒冷。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靠近,四个美国人猛的吓了一跳,一个男子站了起来,正要喝问的时候,杨锐用英语说道:“Hello!”
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杨锐一直借着唱片练习纽约口语的英语,而现在他带着纽约口音的英语顿时让四个美国人亲切起来,男子也放下了戒备,杨锐朦胧间看不清这几个人的神色,只好接着说道:“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想过来聊聊。”
他说完不待邀请就坐在了火堆边,映着火光,他看清了这几个美国人,一个是受伤的中年,不,应该是老年男子,从神色和胡子的卷翘度来看,应该是个大人物,他的伤在右胳膊上,卫生员已经帮他处理好了,包扎完毕又把他的手绑在了脖子上,另外三个有一个是中年女人,一顶西式的大檐裙帽,穿着一套这个时代流行的束腰长裙,不露一片皮肤,最后两个则是年轻的女人,一个见杨锐的目光过去连忙躲开,而另一个则一点也不惧怕,迎着杨锐的目光——真是一个大胆的女子。
“你们可以叫我杨。”杨锐自我介绍道,“我的部下把你们从土匪手里救了出来,你们安全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回到安东。”
再一次听闻自己获救,特别是很快就可以回到安东,几个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过,老年男子似乎很警惕,他礼貌的道:“非常感谢你,杨。如果我们到了安东,我们会给你一大笔钱作为酬劳。”
“不。先生,人命是无价的,我的部下为了救你们已经牺牲了一个。”杨锐假装正经的说道:“虽然我们已经杀死了策划这次行动的日本人,但是……”
四个美国人正在为死者祈祷的时候,又忽然听说日本人,男子惊讶道:“他们不是清国人吗?”
“是的,他们是清国人,但是他们之前一直在为日本军队作战,”说到这,杨锐把从古川清身上搜出来的信件扔了过去,“因为前段时间的谈判,日本人什么也没有得到,赔款、土地、特权等等都没有,他们认为是美国阻止了这一切,这一次绑架就是报复。”
杨锐在使劲的栽赃,他现在最可惜就是那个日本人古川清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死了,不过幸好还有信件,虽然他并不能完全看懂日本,但是从行文间夹杂的汉字还是能看出很多东西的。
男人接过信件,看着上面的日文就大呼:“哦,上帝。”前段时间他可是去过日本的,那时候横滨港口都市欢迎的人群,真想不到两个月不到,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杨锐拿出文告,对着火光把画像和人一一对应起来,“艾丽丝小姐?克拉拉辛女士?麦克米兰小姐?哦,还有科尔宾先生。”
“不,你应该叫我科尔宾将军。”确认自己的安全真的没有问题之后,大人物忍不住开始摆谱,看着杨锐嘴角的笑,科尔宾将军解释道:“我只想说,我是军人,战场被击中四肢,你们的医生,应该把我这个手臂截除,不然一旦感染我活不了太长的时间。”又感觉到自己在女士们面前露怯,科尔宾将军补充道:“我认为这应该是医生的常识,并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的家人离不开我……”
真是个可爱的男子汉,杨锐心里笑道,“科尔宾将军,我们有一种神奇的草药,你的手臂并不需要截肢,我们的伤员也是如此。请相信,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就是打高尔夫也不会被影响。”
科尔宾听杨锐这样的说道,特别是他说自己的伤员都不截肢,悬着的心有些放下来,不过他仍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丢脸,正不安间,一个女声响了起来,说话的时爱丽丝,他很好奇,“杨,请问你是做什么的,你也是土匪吗?”
这样大胆的提问使得另外几个美国人担心起来,杨锐看着这个大胆的女人,笑道:“不。我不是土匪。我们是革命党。”
几个美国人惊叫了起来,他们想起了在五月份纽约先驱者报对一个叫做复兴会首领的专访,爱丽丝兴奋道,“你就是复兴军的首领JingCheng先生吗?”外国人说汉语很是拗口,“竟成”基本被说成了“警察”。哦,警察先生似乎也不错。
“是的。我就是竟成先生。”杨锐不介意自己的身份被说破,但是他又叮嘱道:“因为一些原因,我希望各位可以隐瞒我的身份,不然,这对我的部下很不利。”
一个在报纸上出现的传奇人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四个美国人都好奇的很,其中最好奇的是艾丽丝,她没等其他几人提问,又道:“报纸说你在纽约生活了近十年的时间,还说你指挥的军队消灭了最少一个团的俄国士兵,是不是真的?”
自己本来是要打听美国人来安东干什么,却不想被几个月盘问历史,杨锐心中安慰自己道,这就算是广告时间吧。
四个美国人中爱丽丝小姐是最兴奋的,猜测他应该是某个大家族的传人,严苛的家教让她有着旺盛的好奇和反叛,她甚至会抽烟;而克拉拉辛女士和麦克米兰小姐基本是听众,至于科尔宾将军,他基本和杨锐讨论国际大势,比如,这一次美国代表团的来远东的意义。
“科尔宾将军,我想你们并不能获得想要的结果,日本占领下的东北并不会有美国期待的门户开放政策。”虽然桂太郎塔夫脱密约杨锐并不知道,但从美国代表团最先去的日本便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罗斯福认为可以通过调停日俄战争,两面讨好以获得双方承认门户开放政策,但实际上,排除1907年8月英俄条约使得俄日靠近之外,便是之前,日本人也是不鸟美国人,东北的贸易港从营口转移到了大连,为了打击营口口岸,日本人连到营口的火车都取消,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吧。
想不到杨锐会有这样的判断,科尔宾将军道:“日本人需要朋友,如没有美国和英国,他无法在这场战争中获胜。”
“是的,没有纽约银行家的借贷,日本没有办法打赢这场战争,但是这些银行家借贷的初衷不是为了帮助日本,而是为了打击俄国,他们试图通过这样的手段来反击沙皇虐待犹太人的行为。基于这种原因,日本人没有必要对美国政府做出什么让步,他们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杨锐今世后世的资讯结合起来,对日俄战争时期美国银行家对日借贷的原因了解的很清楚。其实议会制的政权极为小气,如果没有和本国资本捆绑,其对外的支持是很不利索的,反而是集权、极权的政权,支持他国的反对党都是大手笔。杨锐很想去讨好德国皇帝,但现实却不能如此,而应该讨好的美国,可却很难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这个是一个商人式的政府,不做亏本的买卖。
“可是日本人对我们……”爱丽丝话没有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她想说之前去日本的时候,日本人对她很友好,但是现在,日本人却策划了绑架他们的行动。
“其实美国应该支持中国人建立一个新的政府,现在清王朝已经丧失了对整个国家的控制,并且这个国家和一百多年的美利坚一样,是一个被欧洲奴役着的国家。美利坚可以在法国的帮助下,靠着自己的努力实现独立,那么中国只要有美国的帮助,靠着自身的努力,也可以获得国家的独立。”杨锐绞尽脑汁编造着词语,尽量的把中国往美国身上靠。“国家一旦独立,那需要规模空前的建设,为了感谢美国无私的帮助,美国的商人将会被中国奉为上宾。至于门户开放原则,完全没有必要反复的申明,到时候四万万人的中国就是美国的市场,这会让会美国的商们欣喜若狂的……”
杨锐忽悠……使劲的忽悠……,然后最后,他尴尬的发现在他的滔滔不绝的催眠中,美国人都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入关4
在山沟里转悠了一天,杨锐一帮人终于到了杨木川镇外。当天夜里,早先派出去的人已经通知宽甸那边将电报机送来,同来的还有外部的各种消息。此时美国人已经失踪了四天,辽东都翻了天,美国政府除了多次照会清廷寻人之外,还将其在天津的近千名驻军也调到了安东,甚至,在菲律宾的美国分舰队也已经在开往中国的路上。在美国的强势威逼下,满清和日本互相乱咬,满清说安东是日本的占领地,美国代表失踪日本有责任,日本说在绑架米国人的都是马贼,这些都是清国人,责任在清国;满清继续反击说即便马匪是中国人,但也是被日本雇佣的,他们的作乱日本很有责任……
看着这么丰富多彩的骂战,杨锐感觉有点自己人的味道,他道:“谁给满清支招啊?”
“王小霖啊。”陈广寿笑道。“没有他支招,外务部的庆亲王能想出这么多词来嘛。”
杨锐大笑,这时候外面的哨兵忽然喝问起来,问过之后,忽然说是张榕来了,之前传信的时候便让人通知张榕传了,本以为他要晚些时候来,可因为人是在辽东丢的,他作为辽东的军事大员也要一起追查,昨天是刚到的安东,听闻杨锐相招,也不顾疲惫连夜就过来了。之前收到三十六名巡捕被杀一事他就很怀疑是自己人做的,却想不到是杨锐亲自做的。
双方见面客套不提,杨锐道:“这次可是要送一场大富贵给你了。”
张榕闻言很不好意思,当初他和杨锐初见面就是这样忽悠的,只道:“先生要张榕做的只管吩咐便是,大富贵不大富贵张榕不在乎。”
杨锐见他说的诚恳,笑道,“美国人在我这里。”
“什么?!”张榕大惊。
“确切的说应该是被我救了。”杨锐说道,“但是我不能出面送人,所以这个人物只能交给你。”
张榕听着杨锐后面的话思考起来,若是大家都找不到情况下,人被自己救了,那……这头上的顶子是不是又要换了。
“先生,可我该怎么说呢,不能莫名的就说我救了美国人吧。”张榕了解杨锐的意思,在想事情怎么样才能编的没有破绽。
“我们还抓了不少胡子,他们现在都很配合。还有一个日本人的尸体,他虽然死了,但却有一份信。一个叫末永节的日本人写的。估计是这次绑架的指令。而且这几个美国人也会配合你的。”一晚上的忽悠还是有了些效果,最少他们对杨锐不再提防,并且还不断的和杨锐谈论中国的革命细节——美国人总是喜欢帮助一些在他们看来异常落后的国家,不知道是想以此体现人生价值还是其他什么。
“好的,先生。我知道怎么做了,那些胡子我带回去连夜就拷问。”张榕说道。
“不要。被抓的胡子分为两拨,一个是大孤山的李逢春等人,他算是投靠了我们这边,所以这几个人人要救一些,另外则是辽西那边的金寿山,他是被日本人指使着做这次绑架,这些人是可以扔出去处理的。”杨锐大致想好了计划,准备把李逢春等人给收了,反正复兴会的势力最终是要扩张到辽南的。“最后就是这些美国人,我是想让他们在山里面再待几天。”
“啊!再待几天?”
“是。美国人闹得越凶,那么等知道真相的时候对日本的怨恨就越大,甚至,他们会借口在安东驻扎士兵以保证美国的利益,这样对我们有利。”
“先生,可以那些美国人闹着要回去怎么办?”说话的是陈广寿,虽然这一天美国人很安分,但是没有捆绑,那些人说不定那天晚上就逃出去了。
“那就吓一吓他们吧。”杨锐说道,“先说在护送士兵不够的情况下,日本人还会加害他们,掉兵需要时间;再说那个什么将军的伤口还需要用神奇的草药做几天的治疗,不然就会得破伤风毙命。”杨锐想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但是这个理由却被美国人接受,在张榕提供的丰裕物资的前提下,他们很体谅杨锐的难处,双方约定了三天的时间作为治疗时间,三天之后,他们将由清廷的命官——张榕负责带到安东。
三天的时间对于很多人来说极为漫长,但对于有些人,比如贪玩的爱丽丝和正在做舆论安排的复兴会来说却极为短暂——特别是日本人古川清的照片,要送到沪上和天津就要不少时间。
在第四天的清晨,杨锐等人行往安东,他们将有张榕的巡防营护送着。为了保险,宽甸的兵力都抽掉了过来,杨锐算的深,可日本人更狠。队伍到了九连城外的时候,就被日本人拦住了,一听说是美国人找到了,带队的军官就要求张榕把美国人交由日方负责,张榕不愿,九连城一个大队的日本驻兵当场就把张榕的几百人给围上了。
一千人围上五百多人,张榕的人完全处于弱势,端枪的巡防营士兵心里也是怕的很,只不过当官的都冲在前面,小兵们的胆子也壮了不少。血性是每个男人都有的,但底层的士兵最怕的是出了问题上官为了自保,不计情分的把下面的小兵给卖了,现在长官说了出了事情自己顶包,下面有些胆子壮的巴不得闹一场。
张榕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带队日本少佐道:“请贵军让路,不要耽误本官办差。”
“八嘎。”少佐见自己人多,用着腻歪的汉语凶叫道:“米国人,给我,滚回去,清国人。”
“好狗不挡道!这里不是你家,也不是日本。要滚也是你们滚!”张榕见对方口出不逊,也不再斯文,直接开始对骂了。
“八嘎!”少佐气急,一挥手让日本兵上前的同时,“呛”的一声指挥刀拔了出来,指着张榕的鼻尖,想把他逼迫,可张榕在游击队呆久了,胡子脾气学了不少,不但不惧,反而挺上去,把官袍一扯,敞开胸膛道,“来啊,这里!有种就朝这里捅。”
长官带头拼命,后面的士兵也跟着拼了,很快,五百多号人上面的衣裳都撕了,光着上身和日本兵对持。日本少佐只见过唯唯诺诺的清国苦力、视钱如命的清国马贼、一吓就跑的清国兵勇,那见过敢拼命的清国汉子,见五百多人光着上身、无一怯弱,气势不由的一怠。
“人多就欺负人是吧。人多这地方就是你们的是吧。俺老张家在辽东几百年了,还没有那条道不让走的,俺们中国人在这在几千年了,还没有谁让俺们滚回去的。”张榕见日本人气势一弱,使劲鼓动,他对着日本人说完,又转身对着士兵说道:“兄弟们,这辽东就是俺们的地方,今儿这九连城,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有怕死的,赶紧滚蛋,不怕死的,就跟着俺一起走过去。”
张榕说完,就对着太刀往前,少佐骑虎难下,太刀收也不好举也不好,被张榕顶着退了几步。他并不知道米国人被绑的内幕,只收到安东领事冈部三郎指令,即如果米国人被救,一定要第一时间掌握到手。指令上说的掌握,但怎么掌握,是不是从清国巡防营手上抢走却没有细说。眼见清国人越压越近,少佐把太刀一扔,抽出腰侧的手枪,对着天就“啪啪啪……”连开几枪。
枪一打完,少佐举着枪对着张榕的额头道:“退后!”
“开枪!”张榕大喊。
“退后!”
“开枪!”
两人对持间,陈广寿急道:“先生……”
“别急,人快来了。”
“那还有人?”
“人多的要死。你看,那不就来了吗?”杨锐指着西面的那黑压压的人群,笑着道。
突然过来的人群让对持的双方都吓了一跳,巡防营这边看到是自己人,起先欢呼,但一会却欢不起来了。过来的并不是清兵,而是一群苦工,扛的不是枪,都是木棍、扳手。其实这些都是修铁路的工人,对持之初杨锐派人去叫的,九连城本是通铁路的,虽已修完,但物资站却还有几千工人。派去的人一找管事的,再对着工人一嚷嚷,“日本人欺负山东人了!”诸人气愤茫然之时,便被管事带过来了。
人多总是胆壮的,忐忑的人群见到对持中日两方,再看到日本人只有千把人,顿时不再害怕,“轰”的一声把整个圈子给围上了。一圈围着一圈,附近好热闹的人也赶着往前凑,看着四周密压压的人群和那种仇恨的目光,少佐只觉得今天怕是要交代这里了。
情况似乎越来越对自己有利,但是兵刃相见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科尔宾将军再次说道:“杨,我觉得我还应该是去调节双方的矛盾,我想,这只是一个误会。”
“不,将军阁下,这不是误会。”杨锐摇着头,再一次的阻止他,“日本人去年进攻这里的时候,二十门120mm口径的火炮和近百门75mm的火炮对着这个城镇做了无差别攻击,那个时候俄国人都跑过了,炮击完毕日本人说他们是解放者,帮当地民众赶着了俄国人,并且要求他们进贡粮食、物资等等一切用的着的东西。在当地居民看来,他们和俄国人一样是侵略者,甚至是更可恶的侵略者。”
“哦。上帝!”面对着杨锐的言辞,科尔宾将军只能祈祷了。
就在杨锐一边期望走火一边又良心不安的时候,破局的人终于来了,一匹快马大喊着:“奉东边道张锡銮大人令,各色人等立即退散。奉东边道张锡銮大人令,各色人等立即退散。”
日本人可以不怕,但官府从来都怕,传令兵一喊,围着的人群顿时都退潮般的散去,杨锐看着一哄而散的人群只是摇头,虽然读者人已经不信朝廷了,但是老百姓还是认朝廷的,这就是满清得以生存的最后根基。
百姓散去后不久,几顶官轿急冲冲的飞了过来,官轿不惹人眼,官轿后面的军队极为惹眼,杨锐身边的科尔宾将军欣喜的道:“哦。上帝!是陆战队。”
杨锐早知道是陆战队,不过他没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是美国人的陆战队,他笑道:“将军阁下,您终于安全了。”
科尔宾满脸激动,狠狠的给了杨锐一个拥抱,叫道,“杨,感谢你的帮助,我希望能在纽约见到你。”
“会的。我们一定会在碰面的。”杨锐也笑道。
两位女士也随之向杨锐道别,爱丽丝则忽然不顾礼仪的冲了上来,趁着拥抱的时候,塞给杨锐一小张纸片,在他耳边说道:“杨,我会想你的!”
杨锐当着诸多人的面被一个洋婆子抱着,只感觉有点脸红,不过很快爱丽丝就跑出去了,美国人已经把他们迎进了队伍。
接下来的行程就没有杨锐什么事情了,为了安全,他坐着铁路公司特别安排的船连夜就连开了安东,海风中,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城市,杨锐感觉很是惆怅,东北啊东北,就这么的离开了。
杨锐在扶着栏杆眺望黑夜的时候,陈广寿急急忙忙的跑上来了,他本想兴奋的大叫,但是又怕别人知晓,只跑到杨锐面前才停止,然后涨红着脸,“先生!先生!那个爱丽丝,是…是……”陈广寿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话说到一般就断了。
杨锐看着他的样子感觉好笑,道:“她是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女儿。对吧?”
陈广寿听闻之后看着杨锐发愣,他只感觉似乎杨锐什么都知道。就是他也是刚刚通过张坤才知道的——这次美国的东亚之行,战争部长塔夫脱是代表团明面上的代表,而爱丽丝则是罗斯福总统的私人代表。代表团离开北京之后原来是要去朝鲜的,但是代表团的商人们迫切的希望看看辽东这个上天忽然掉下来的馅儿饼是什么样子,于是在去朝鲜的路上,代表团中途便在安东停留了一下,不过这一停留就出了大事,爱玩的爱丽丝和他的女伴消失了。为了保护爱丽丝的安全,代表团对外封锁消息,但内部却心急如焚,直到找到了爱丽丝,消息才放出来。
“先生,你怎么知道的?”陈广寿还是不明白状况。
杨锐只是笑,并不好告诉他原因,其实白天告别的时候,杨锐看到爱丽丝留下字条的签名写着爱丽丝.李.罗斯福,就猜到了一些什么,再想及另外几个人对爱丽丝的关注,心里就已经大概猜到他应该是罗斯福的亲戚,比如侄女、女儿之类。他想到这个也是有些兴奋,但理智告诉他,在美国,凭借关系,特别是凭借爱丽丝这个年龄层的关系,是完全不能让美国对自己的革命有什么实在性帮助的,特别是那个“说话温和,手拎大棒”的泰迪熊不是那么好对付。爱丽丝最多能起到牵线搭桥的作用,至于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美国那些银行家、政治家自身的利益取舍。
“好了。这事情保密。”杨锐说道,“政治和人情不同,美国和中国不同。”
“是的。先生。”陈广寿被杨锐浇了半盆冷水,有点心灰意冷了。
看到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杨锐再道,“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自己有力量,那么总会有人会支持我们,甚至,我们单凭自己就能获得革命的胜利。老是祈望着洋人国家帮忙,那不现实,就是他们最终会帮忙,那我们付出去的东西也不少。自力更生不能丢啊。”
杨锐话说到后面越慢,幽幽的话语中,他忽然想起孙汶来了。
中国的黑夜就是美国的白天。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白宫,总统办公室。
国务卿伊莱休.鲁特刚刚向总统汇报完的远东爱丽丝绑架的事情,他看着脸色数变的总统,感觉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好让总统先生“安静”一会。
正在鲁特要起身的时候,罗斯福说道:“不,你应该在这里。你在这里,那么我还能存在一些理智。”
总统表现很不正常,爱丽丝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但是她遭遇却很不幸的,在出生之后的第三天她的母亲就去世了,而后爱丽丝就被罗斯福交给他的姐姐抚养,这使得父女之间的感情并不太好,当然,这只是过去,事实上罗斯福是非常疼爱这个女儿的。
沉默了一会,罗斯福忽然笑了起来,他道,“似乎日本人的怒火要比我们之前想象的大多了。”
看着总统奇怪的表现,鲁特有些不自然,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虽然日本大使已经解释了这件事情,但是我还是认为他们在访问朝鲜之后不应该到日本去,这对爱丽丝的安全……”
“不,伊莱休,不,伊莱休。他们应该去。”罗斯福吼了起来,“这是之前就计划好了的。我们必须亲近日本,这事我们之前讨论过了的。在西太平洋上,我们没有任何一个海军基地,而巴拿马运河没有修通的时候,我们在东部的舰队很难转移到西部。即使靠着上帝的保佑,我们的海军不会像俄国人一样全军覆没,可我们的陆军完全不能对抗日本人。不能对抗!”
罗斯福挥舞着胳膊,捶着橡木桌子,使劲强调这这一观点,他接着道,“和日本人发生战争,我们需要英国的舰队,更需要普鲁士的陆军,可我们没有。我们不但没有,我们还要保证菲律宾的安全,真实该死的!我们只能让日本人去占领朝鲜和满洲,当他们消化朝鲜和满洲的时候,菲律宾最少是安全的……”
罗斯福的讲话一直滔滔不绝,他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对日本人的愤怒,当然,也只有这样发泄。在他的理解中,美国的远东政策其实是应该以亲日为中心,这基于他的独特的价值观——国际上最会捣乱的国家往往是那种小而弱的国家,而如果把这些国家至于强者的控制之下——比如像美国控制古巴那样,那么整个国际社会就会太平无事。或者说,罗斯福崇尚实力,尊重强者,日本从一个野蛮国家迅速的转变成文明国家让他让极为惊叹,特别是日本陆军的牺牲精神是美国军队所没有的,在日俄战后,他甚至认为美国应该向日本学习很多东西。
至于中国,那是一个典型的落后国家:愚昧、软弱、保守、专制、不愿意接受西方的先进文明……用他之前的话来说:“任何一小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就可以夺取北京……”对面这样的国家,他虽然不希望中国被分裂,但也不希望和中国有什么太特殊的关系,这将会给美国带来麻烦。而这次代表团之所以访问中国,最大的原因就是六月份开始的抵制美货运动,虽然他并没有在排华法案上让步,但为了安抚中国的情绪,还是要对中国释放出一些善意。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罗斯福的唠叨终于结束了,鲁特解脱般的长舒一口气了,他小心的用手绢把自己脸上喷到的口水沫子搽干净,问道:“那么,总统先生,我将给他们回电,让他们继续之前安排好了行程?”
“是的。让他们去吧。”精力旺盛的罗斯福终于感觉到有些疲倦了,他只觉得为了政治却差一点牺牲了爱丽丝,这让他很不安。
鲁特站起身,正要出办公室的又停了下濑,问道:“可是,对于这一次绑架,我们应该如何表态?”
“我们不需要表态,我们只需要发布一个和日本相互友好的声明就好了。告诉代表团的成员,包括爱丽丝,不许在访问日本的时候对日本人表示出不友好!”平静下来的罗斯福叮嘱道,上一次那个日本刺客的日记所造成的恶劣影响,他也是这样处理的。
鲁特点头,再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罗斯福明白的他的心事,说道:“我会感谢那个中国人的,不过,是以私人的方式感谢他。”
“是的,总统先生。”鲁特说完便快步出去了,他希望到了朝鲜之后,代表团的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第四十三章教育成本
天津并不是一个古老的城市,据说她只有五百年的历史,是在永乐二年筑的城。城市虽然年轻,但她现在却是整个北方的经济、工业和文化中心,特别是临近京畿的优势,使得很多亲贵大臣常常涉足天津,加上天津的九国租界相当于国中之国,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来路不正的钱财都汇集在这个这里,让这个城市有着别样的繁华。
由于海河淤积,航船在塘沽码头停靠,而后乘小船直接往紫竹林码头而去。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杨锐到了英租界。没有骚包的去住利顺德饭店,也没有去复兴会旗下的龙门客栈,杨锐在当地一家小旅馆里安顿了下来。天津教育会的负责人白雅雨此时并不在场,只有一个他的一个女学生章以保安排一切。
待到诸人都安顿好,杨锐一觉到天黑的时候,白雅雨到了。他是江苏南通人,三十多岁,额头宽大,虽是书生,但却有一股英气勃勃逼人。
月报上会长杨锐的文章白雅雨看过不少,但这是白雅雨第一次见杨锐,他上前伸着手道:“实在是不该啊,让先生久等了。”
见他客气,杨锐笑道:“没有,旅途疲惫,正好大家都休息了一下。雅雨兄,你比我大,就叫我竟成好了。”
白雅雨原不是拘谨之人,握手之后又作揖道:“竟成兄。”
杨锐感觉他的完全不像个南方人,到像个北方汉子,说的开,行得稳,无拘无束,难怪王季同会派他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作揖道:“雅雨兄。”
两个革命党却如酸儒一般见礼客套,顿时大家都笑了起来。两人笑毕,只感觉对方性格挺合自己的胃口,一时间相谈甚欢。作为当地的负责人,白雅雨向杨锐汇报着天津及整个北方的情况。
“复兴会在天津立足,还是从去年五月开始的,先是成立了中国教育会天津分会,并设立了天津法政学堂,再则龙门客栈也开过来了,教育会除了在天津发展,直隶、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等地的分会也在逐步组建,只是这北方和南方不同,我们在各省的教育会对各县士绅号召力较小,并不能获得完全他们的认同,所以现在除了特意深入的几个县之外,教育会最多只是立足省一级,再往下就很困难了。”
杨锐明白他所说的特意深入的几个县是什么意思,那都是山区,是将来游击区的根据地,先通过教育会驻点,人才培养完毕后再发展游击队等武装组织,这其实是有军事目的的,不过根据单线原则,这些都不能和他明讲,杨锐只好叉过,道:“去年和今年教育的预算还是太低,等我去了沪上,将会和大家讨论增加教育经费的事情。到时候手里有了钱,即便是当地士绅不捐款,我们也能多建学校。”
白雅雨大喜,去年因为是初来,又因为要建法政学校,沪上给的经费还算够,但是今年是一整年,而且各地学校建设都已经铺开,银钱顿时不够,当地士商虽有感他尽心为学,但毕竟他身后没有什么硬关系,捐款就给的少了。前次向蔡元培申请增加经费,但是一年的经费都已经用完,东拼西凑之下只给他弄了三万两过来,满打满算也只能挺到下月底。本想缓一步跟杨锐谈经费的事情,但却不想杨锐现在就开口了。
杨锐其实并不是为了给他一个好印象所以说要增加教育经费的事情,而是在东北的时候他千思百想,发现这革命最关键还是人才:科技人才、法政人才、经济人才、军事人才,这四者缺一不可,越了解这个时代,越明白这个时代的识字率低的吓人,杨锐很想不通后世那些宣称满清识字率百分之几十几十、民国的识字率比清朝还低的段子是怎么编出来的。他只了解,按照复兴会一年来的统计,四万万五千万人最多只有两百万人识字,按人口算还不到百分之零点四,就是这样这里面还有很多是旧学的秀才之类,真的要算大、中、小学堂的学生,五十万都没有,在这么一个人才的荒漠里,要建设新中国,等于做梦!
“雅雨兄,这边教育成本如何?”杨锐思绪飘远了一会,很快又回来了。
“成本?”白雅雨并不惊讶,成本核算在复兴会是基本常识,任何部门都要做成本核算,他想了一下道:“校舍这块,小学堂、中学堂花费最少,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很多地方都会把祠堂、寺庙捐出来做校舍,就是大学堂贵,去年法政学校初建的时候,买地建房花了十万两,这太贵了。”
到现在白雅雨都感觉花那么多钱去建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大学堂很不值得,这太费钱了。杨锐笑道:“这个钱要花,学校以后更变大的,到时候几千学生、几万学生的时候,雅雨兄就不会认为钱花的不值得了。”
“就像沪上的同济大学堂一样?”
“是。就像同济一样,花了三十万两,现在还在建。”杨锐的大学教育观念完全出乎蔡元培他们的预料,小学堂、中学堂不讲究,一旦到了大学堂毛病就多的不得了,又是图书馆、又是大操场、又是行阴道,又是公寓楼,花钱如流水一般。
白雅雨暗中乍舌,跳过此节,继续道:“除了校舍外,就是日常开销了,其中最大的应该是学生的吃穿、还有老师的薪水。关内的粮价颇高,一个学年两百七十天,大大小小的学生平摊之后,需粮两石左右。按照关内的粮价,即是不一定全吃米麦,加上菜金也要六两一钱到二钱,加之今年日俄开战,粮价涨了不少,这伙食费怕是要过八两了。至于穿,按照规定是每两年需洋布土布各半匹(注)、棉花两斤半,这里要一两二钱,每年六钱。”
说到这,白雅雨道:“校服虽由工厂做好,可最后棉袄里的棉花老是被学生的家人偷去。”
“为什么要偷棉花?”
“我们给学生发的棉袄都是新棉花,学生家长们要么是家里买不起棉花,想给其他孩子也做个袄子,要么就是觉得两斤半棉花太重,拿掉一些也没事。”白雅雨说完就是叹气,因为学生都是免费吃住,还有衣衫袄子发,第一学期开学还不知道,第二学期开始一招生的时候学堂挤满了人,七村八庄的孩子都被大人带了过来,学堂入学考试极严,不讲家世只看才智,加上总会有过决议,即贫家的孩子不得低于八成,于是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入了学堂。学堂不管穷富总是对学生照顾很是周到,这就使得学生常常会把学校里的东西带回家去。这个事情很多时候不好处理,学生带的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他们这样做更是基于亲情。
杨锐想了想道,“这个事情下次开会的时候再讨论吧。学生的伙食和衣被都是经过实验计算的,减少了会对他们的成长不利。我们办教育就是相当于救人,手中钱少,只能救少数人,但既然救了这些人,就要爱护好,不要因为没吃着、没穿好半途给………还是到时候商议吧,实在不行奖学金增加一些布匹、棉花什么的。”
此事说过,两人心都是沉重,教育会每年一百万两经费看着很多,其实完全不够用,即使加上士绅们的募捐,最多只能救二十万名学生,这二十万再算上平摊到每个年级,小学堂、中学堂,算十年读完,一年最多也就只有两万毕业,着实太少了。
“教师怎么样?”沉默间,杨锐问道。
“教师都是沪上派过来的,每人每年八十两,不算低了。三十个学生一个老师,再算上书本、文具、奖学金,一年这里就要三两一钱。这样总共算起来九两八钱,每年每人。”
“九两八钱每人每年,这个要比辽东那边贵一些。不过关键是那边的粮食便宜,麦子也才一两八九钱,高粱就更便宜了。只是……”杨锐还是摇头,“再便宜也运不到内陆啊,到时候运费都要比粮食贵。还是先这样吧。”
成本说完,杨锐又道:“光顾说成本,我还不知道现在华北这边有多少学校,多少学生呢?”
这是白雅雨一开始就想汇报的,只是被杨锐把话题转到成本上去了,他道,“现在有大学堂一所,学生八百人,中学堂十所,学生八千多人,小学堂二十所,学生三千多人。学堂大小共计三十一所,学生共一万三千一百人了。”
“怎么中学堂比小学堂的学生多这么多?”杨锐毕竟不是教育会的,看数据看不懂。
“哦。这个是孑民兄的交代,他说要办小学堂,那么花的时间多,成才慢,不如多办中学生,这样花钱少,成材快。”
“原来孑民是这样做生意的啊。”杨锐之前到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办法,笑了起来,又问道:“这中学堂还是能扩大吗?”
“难以扩大,能考进中学堂的,其实早前多多少少都念过书,有一些底子,我们招生是以穷人为主,穷人能让孩子读书读到能考进中学堂的,还是在少数。”白雅雨在天津一年,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甚至甘肃都去过了,也在不断的琢磨这学怎么办,怎么才能省钱。
“这事情我也记下吧,等明年年初开会的时候大家再商议。”杨锐说道,他只感觉复兴会各个方面的事情经过两年多的发展,是要到了开一次大会做彻底调整的时候了。
教育的事情说完,接下来就是报纸,这也是白雅雨管理的内容。白雅雨道:“天津的报纸和沪上不同,都集中在法租界六号街,影响最大则就是大公报,满人英敛之所办。”
杨锐一听大公报居然是满人办的,笑道:“那是满人骂朝廷,还是朝廷骂满人?”
白雅雨也笑,说道,“都不是,这大公报只反贪官,不反朝廷,只针时弊,不言革命。应该算是小骂大帮忙吧。比如上个月革命党炸五大臣,他们就在报纸上痛批革命党,说什么‘出洋考察政治一事关系于中国前途最重大者,凡稍具爱国心者宜如何郑重其事而祝起行。此等暴徒善心病狂,其罪真不容诛哉’,哎,现在整个报界都在舆论下一次出洋当是何时?我们办的中国时报也只能虚应此景,很被动啊。”
“这个没有什么,关键是要报纸被目标群体认可,特别是被那些会影响朝政的人认可,这个是最关键的。”和沪上的中华时报不同,中国时报主要是的目标群体是达官贵人,所言多为国家大事,因为俄法同盟,报官没有放在法租界,而是放在英租界。
杨锐说的白雅雨明白,他闻言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再问道:“竟成兄,你说这满清立宪能成吗?”
满清立宪是这两个月才被关注的,杨锐交接东北工作事情很多,也就没有写文章批评分析,而章太炎、蔡元培等也不明白这立宪是否真的能救满清,写的文章只着重于满清是假立宪,其只是想借此表明进步立场,白雅雨也知道满清极有可能是假立宪,但万一是真的呢?所以他才由此一问。
“如果渔民嫌自己的船破,能按照洋人的轮船的模样,改一下把渔船变轮船吗?”杨锐直接打了个比方,自从满清立宪以来,他就不断的再想满清立宪的种种可能,最后在某一天他忽然想到,就满清这个腐败程度、专制程度、愚昧程度,即使是真立宪也达不成效果。
“洋人的轮船是钢制的,渔船可是木头的,这怎么能变轮船?”
“就是啊。木头再硬也没用钢硬,况且他这个木头还是烂木头,立宪派看着洋人的轮船好用,就巴不得自己也木船变钢船,专政变宪政。可要变也成,那就是要把原来的那些烂木头丢一边,换钢板上来,可是他们又不想得罪权贵,怕流血牺牲,于是到最后,换来换去还是现在这帮亲王大臣。正所谓挂羊头卖狗肉,换汤不换药而已。我们复兴会的目的是有节制、有计划的革命,和立宪派相比,我们改革的更彻底,更铁血一点;和革命党相比,我们又更理智、更持重一些。其实我们、立宪派、革命党,三者的目标大致上都是一样的,都是要中国富强。不过立宪派自谭嗣同、唐才常之后,就少有为改革流血者,一个比一个怕死,一个比一个怯弱,更可悲的是,他们在台下喊着宪政、富强,待那天他们上了台,那和之前那帮权贵的作态不会有什么不同,指望立宪救国,这国再怎么救都是老样子;而革命党,因为本身势力极弱,为了增强号召,便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革命成功,他们什么利益都敢卖,什么事情都敢做,更可怕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想推翻了满清该如何,到时候满清一倒,举国破碎,那可就……民族之大不幸。”
杨锐摇着头,他之所以革命就是因为害怕看到满清倒台之后军阀混战,这样的中国使得日本得寸进尺,最终发动侵华之战。同盟会这边爱国者不少,敢为国牺牲者也不少,前段时间死在北京的一男一女,据查就是同盟会的,勇气可嘉但是毫无头脑,真是可惜可叹。虽然不是同盟会员的章士钊一直在写信给王季同、蔡元培等希望两会合作,但是杨锐却未回一信。
杨锐想着同盟会的时候,白雅雨又再一次的感悟了杨锐的革命改良论,当然,会内没有这种说法,只说革命,但在白雅雨的理解中,复兴会就是革命改良派——先革除弊病,在力行改良。而立宪派只喊改良,无革除之魄力,革命党则是一味革除,无丝毫建设之方方略,虽然东京那边有介绍同盟会纲领的,说什么“创立民国,国民皆平等以有参政权”,又说什么“平均地权,核定天下之地价,原价为地主所有,增价归国家所有。”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中国农民最多,随便拉一个农民,他在乎什么参政权不参政权吗,他连字都不认识,如何参照,难道每一个农民配一个文书?再有地权、地价之说,先不说地权万难平均,就是地价也难以核定,原价可核,增价如何核?很多时候有一种情况叫做有价无市,一户院子要卖了才知道现价如何,可要是真的卖了,那这家人住哪?白雅雨看过同盟会的资料,总觉得他们的各种理论捡西洋人的牙慧,东拼西凑出来的,先不说合不合适中国,便是这理论本身就有很多东西是自相矛盾的。
当天晚上白雅雨和杨锐相谈到十点多钟,只待租界要戒严的时候他才起身离开,临行前他一在要求杨锐给法政学校的学生们讲演一次,杨锐还真不知道跟学生讲演什么好,白雅雨则一口咬定就讲立宪。杨锐推脱不下,想想也是要拨乱反正,打击打击满清借助立宪掀起来的风浪,也就答应下来了。
白雅雨走后,杨锐把他说的那些话记录了下来,特别是关系教育成本的核算,这些都是以后决定教育会工作的关键点,不过钱就只有这么多,若是要有一百万名学生,那么即使再怎么节省,也需要八百万两。这还是中小学生,大学生的话,除了同济大学堂、天津法政学堂、沪上法政学堂、通化法政学堂、东京法政学堂外,就只有着眼于国外了,不敢图多,十万名科技类大学生总要吧。
十万人,按照满清学部的标准,排除日本,不算川资、治装费用,光学费伙食费,一个留学生学成回国,英国需要192英磅、法国4800法郎、德国3840马克、美国960美元、俄国1620卢布,核算下来,四年大学花费,各国费用基本在1500两左右每人,那十万人便是一亿五千万两。杨锐算出这个数吓了一大跳,掰着指头从新算了一边,还是一亿五千万两。他的数据都是从学部直接拿来的,不可能错误,那一定是满清官员贪污,杨锐自我安慰道,他又自作主张把1500两减到1000两,算一下还是一亿两。其实十万人也多了,五万就够了,五万就是五千万两,这…似乎当年苏联援助新中国的时候专家派了两三万人,那现在也就算三万人吧,这样就是三千万两,和中国一年关税差不多了。
算完学费,其他比如来回路费、治装费杨锐都一概忽略了,又想到了这些毕业生还要实习或者深造的,这又是一大笔钱,就先是不去管他什么小学中学,光留学生就要四千万两,真是坑爹啊,满清学部的事情都被自己干完了,一切都大致想了一遍,杨锐点了支烟,在想这四千万两到底应该从哪里弄出来。
可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宝藏也记不起来哪里还有,股市倒看到美国1907年左右要崩盘一次,可以先不说现在的钱都有用处,就是有余钱,那么多钱跑到美国去倒腾也很危险。这可不比炒国债,战争的输赢是确定的,同时国债再怎么炒也是日俄两国政府受损,银行家只是中介,战争中日俄没工夫去管这一两千万的损失,可美国不一样,即使能跟对行情,可在场子里都是犹太人,惹火了他们本金都会出不来。
偏门没有,实业还要等待,马上要投资的钢铁厂其实并怎么挣钱,一吨才挣十两,十万吨也才一百万两,都还不如一个味精厂来的多,可想到钢铁业对国家的重要性以及一战的飞涨的铁价,这钱又不得不投。杨锐想来想去,能做的只有借款了,洛克菲勒是有钱人,虽然已经有了比较良好的关系,可是要怎么开口呢?向来借钱都是买枪买炮的,那有借钱办教育的,这样的投资方向,洛克菲勒也会感觉还钱无望吧。
杨锐就这么的在四千万的死结上折腾不已,他一直想到天亮,看到外面射进来的晨曦,他不由得站起身来,吸了口初秋的空气。这个时候门敲响了,陈广寿进来道:“先生,焕卿来电说,今天下午过来天津有事相商。”
“好!我下午会醒来的,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吧。”杨锐说道。
第四十四章隔壁
天色未明的时候,陶成章就在夫人的服侍下起了身,北京初秋的早上已经有了一丝清冷,他把瓜皮帽戴上的时候,下人说龚老爷来了,他嗯了一声,把衣服再理了理,这才出了门。
去年和杨锐在东北一叙,陶成章只觉得革命成功有望,这一年来在胭脂胡同开的这家一等妓院极为成功,亲王大臣、贝子贝勒来的不少,满清朝廷内部的种种隐事漏也出来不少。不知不知道,一知吓一跳,陶成章从去年年底开始,就睡不着觉了,他之前认为满清腐败,可没有它居然这么腐败,每天看着在园子里为那些娼妓一掷千金的权贵,他就立马想提把刀把整个京城的满清鞑子、贪官污吏杀个干净,只不过,他不能。
“焕卿……焕卿……”龚宝铨叫着双目尽赤、满脸怒容的陶成章,他猜想他有些走火入魔了,自从北京的工作开展起来后,陶成章就时不时的这样来一次,龚宝铨明白,这是恨的!
陶成章是有些走神了,他用手拍了拍脑袋,道:“哦,没事,我好了。赶紧出门吧。”
龚宝铨应了一声,两人分别上了轿子,出了胭脂胡同,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买石榴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包子的都出来,街道上一会嚷嚷“蜜嘞,糖葫芦!”一会又叫“石榴!咧了嘴的石榴!”只待听到卖包子的喊叫,陶成章让轿子停了一下,买了几个包子才重新上路,他没有坐中午的火车,而是坐早上七点十八分的那班,从胭脂胡同到正阳门火车站虽然并不是太远,但也有四里多路,不早一点起身怕是要误了点。
因为前月的爆炸案,正阳门车站检查的极严,女客还好,对于男客查的就更加仔细,陶成章忍着性子让巡捕查了个透,最后待进到车站,不呆候车室,而是直走到报纸照片上所说的爆炸位置,静立良久,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是吴樾。
火车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到了天津老站,按照之前给的地址,陶成章和龚宝铨找到了紫竹林的福星客栈,不过进了院子之后,陈广寿说杨锐还在睡觉,请他们先用午饭。陶成章极为不悦,他不是不悦自己受到了冷遇,而是堂堂革命党的领袖居然睡懒觉,这还怎么革命。看着陶成章就要发怒,龚宝铨把他劝下去了。
陈广寿见他们下去,想到陶成章发怒,只是摇头苦笑。起初在他这个学生看来,先生完全不是一个兢兢业业的领袖,他常说的是,‘事情都我干了,你们干什么,不要把你们的难题扔给我。’然后一甩手把那些请示的人给轰出门去。陈广寿之前感觉这样极为不妥,但后来发现这些人心里其实都是有办法的,来请示一是怕上面猜忌自己胆大妄为,二是怕事情一旦做了,那责任自己担,若是先生指示了他们,哪怕先生说的是错的,他们也会按照错的做下去,因为出了事情是先生的责任而不是他的责任,同时还可以给先生一个好印象——这人听话,可以重用。
其实自复兴会建立之初,组织建设和管理都在一步步的完善,两年下来到现在,每一个位置都有具体的岗位说明书,权利、责任、原则、资源都有交代,而杨锐,除了偶尔维护整个组织的顺畅运行、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冲突,更多考虑的是复兴会的发展方向,管理就是决策,只有方向对了革命才能事半功倍。有些人是可以将兵的,可有些人却是能将将,在陈广寿看来,先生是一个将将的高手,这样的人,不要说睡懒觉,便是隔几天不理事也正常。陶成章不理解这些,除了脾气性格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还没有完全融入复兴会的组织文化,他不会是连入会培训都没有过关吧?陈广寿这样猜想这。
下午三点的时候,杨锐醒了,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陶成章来的没有,陈广寿道:“上午就来。”
“啊!上午就来了,他不是说下午来吗?”杨锐有点奇怪。
“这…他和龚先生坐的是最早一班车,中午就到了。”陈广寿看着杨锐,又道:“陶先生估计会等的有点急了。”
得了他的提醒,杨锐“哦”了一声,早上八点钟睡的,下午三点起床,睡了七个小时,刚好够,他抓着两个馒头便去找陶成章了。
陶成章在客厅里已经发了一次火了,虽然陈广寿最后又来解释了一次,说杨锐是白天才睡的,再另外抱了一大堆报纸过来以帮忙打发时间,可陶成章报纸没看两页就坐不住了,他出去外面转了一圈,待回来才发现杨锐抓着馒头过来。
大家见面很是热情,陶成章之前虽急,但他急是为了早点见到杨锐、早点推翻满清而急的。不待汇报北京的情况,他便劈头一句,“竟成,我们何日举义?”
杨锐没有想到他这么急,正色道:“还要几年事情,我们还有很多工作……”
陶成章“嚯”的一声起了身,道:“我是一刻也等不了!这些鞑子狗官只会收刮民脂民膏,去年山东黄河缺口,他们就是在怡春园商议怎么吞没赈款的,山东灾民饿死成千上万,这些狗官贪了赈灾的钱,就来胭脂胡同讲排场、摆阔气,我……我是一天都忍不下去了,就想……把这帮鞑子狗官杀之而后快!”
陶成章话说到伤心气氛处,涕泪交加,杨锐知道陶成章是去过山东灾区的,所见所感也已经用文字发给到会中刊物上,上面所言极为悲惨,看后莫不戚戚。杨锐心头也是一片悲凉,他早就不是那个没有出过租界的杨锐了,东北一年让他看到了许多许多东西,他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会这么穷,并且这么穷还能活的下去。
“焕卿,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杨锐想着词语,他不想太挫伤陶成章的心,“可是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贸然举义不说失败,便是成功也无助于改变中国的现状,任何事情都有快慢缓急之分,这革命的准备,急不得!”
“我已经准备了两年了,京城的不说亲王,那些鞑子的贝子贝勒都是怡春园的常客,只要哪一日发动,请他们前来赴宴,到时候一网打尽绝不是难事;再则京中地图、兵勇布防虚实,我都有掌握,到时候只要有几千人马,猛的杀入京城,里应外合之下这满清就得倒台。”在北京有一年,陶成章干了不少事情,但都是准备起义的,而本职工作——妓院老板一职基本丢给了龚宝铨和管理培训班的毕业生,所幸这些人做事得力,洋人女子吸引眼球、花样众多,加上后台牢靠,这才在八大胡同一炮打红。
看着陶成章站在那里激动的说举义之事,杨锐自觉地派他来北京开妓院是派错了,怡春园主要是负责和亲贵大臣们拉关系、探消息的,可他却一直在策划举义。“焕卿兄,在我们没有准备好之前,贸然的举义是要不得的。现在还有个朝廷会假装赈济,一旦起兵,战乱不止,百姓还是要受苦,我就怕,现在只有赈济的名义,只是做做样子,可举义之后怕是连赈济都做不了了。”
“举义之后要是还有满清余孽,打过去就行了!”
“打过去可是要钱的,日俄之战,日本花了十几个亿,这才是争东北三省之地。满清虽弱,但北洋已成势力,你就是把北京的鞑子都杀光了,可对各地督抚来说毫发无伤,他们还巴不得我们帮着他们杀了满人,好自己自立为王,到时候全中国由一个皇帝变成十几个、几十个皇帝。革命急不得,准备是慢,可准备越久,发动起来就越快,三五个月,我们就能定鼎。这样算起来,和现在举义的用的时间差不多。”杨锐很多事情不好明说,只能做个大概的比较。
龚宝铨哑然道:“三五个月就能定鼎?”
杨锐点头,“是。你可以记下了,到时候就看着我说的对不对。”
陶成章也被三五个月定鼎的说法吸引,道:“那我们何时发动?”
“慈禧死后就可以策划推动了,最多再准备个两三年,即可发动。”
陶成章只听了杨锐前面那句“慈禧死后就可以策划推动,”后面那句“准备个两三年”根本没听,甚至,他连“可以策划推动”都当作了“可以发动,”以至后来……杨锐真是没想到自己的这句话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他只是想让陶成章定心慢慢等待,要真知道后果他可是死也不说这句话的。
激动派安抚下去了之后,才轮到龚宝铨汇报北京怡春园的情况。八大胡同起始于清乾嘉时期,不过当时这里不是妓院,而是相公堂子,到了咸丰朝,妓风大炽,同时原在西城砖塔胡同的妓院被御史指参,赶出了京城,这八大胡同的女妓才开始盛行起来。庚子之后,内城妓院又全部迁至外城,也落脚在八大胡同,到此时妓院就多了,按照纳捐之数算,此地妓院有三百多家,其中头等妓院有五十多家,更因苏杭女子联袂北上,和之前的北地胭脂争奇斗艳,从此八大胡同群芳集萃、百花争艳,芳名远扬天下。
陶成章等去年初到八大胡同,根本摸不着头脑,后面还是龚宝铨做事细腻,挖了几个别家的大茶壶,才逐步了解之后八大胡同内中各事,同时因为所开妓院走的是西洋风,洋娼妓的到来,使得全北京的达官贵人心中都痒的很,恨不得立马在怡春园住他个三五个月,好好享受那些西洋美女、波斯舞姬、东瀛女优;怡春园生意好,惹得八大胡同原有的南班子、北班子眼红,后台太硬动不了,见着洋婆子不会乐器,合着来了一场红歌会,妄想着把怡春园的风头打下去,可怡春园也不是好惹,回敬一场西洋音乐会,妓女穿着透胸白婚纱,装的比圣女还圣女,再加上小提琴一拉,钢琴一弹,权贵老爷们就各自抢新娘回房了。从此之后,怡春园在八大胡同就成了特等妓院,官不到四品不进,钱没有千两别来,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做不到的。
怡春园从无到有花费了龚宝铨诸多心血,他说着之前的那些事情就没完没了,临到晚饭的时候,他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杨锐之前没有见过龚宝铨,初一见他文文弱弱,但办事却极为稳妥,不急不躁,真是一个人才。当下也不讲究,直接让人把饭菜送到了房中,饭菜都是自己人做的,没什么大餐,更连四菜一汤都没有,只是快餐,每人一碗骨头汤,一碗半荤半素的配菜,再就是四个拳头大的馒头。在陶成章和龚宝铨还愣着的时候,杨锐已经开吃了,五分钟杨锐吃完,陶成章还没动手,他道:“竟成,就吃这个啊?”
杨锐以为他嫌吃的不好,笑道:“是啊,菜少饭才香。再说我找人最怕洗碗了,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都不买盘子盛菜,直接把菜和饭放一个大碗里,这样就只要洗一个碗了。”
陶成章和龚宝铨听得愕然,看杨锐的样子不像说笑,杨锐说完,又道:“我这里吃饭规矩是一要吃完,二要洗碗,上次焕卿到东北我不好意思说,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我就不客气了。呵呵。”
杨锐说着出去吧碗洗了,依葫芦画瓢,陶成章和龚宝铨吃完也把碗洗了。他们都是男子,生平哪干过女人家干的活,虽不习惯,但也觉得有趣。吃完既然完了,龚宝铨接着谈京中内闻。
“朝中虽有满汉之分,存改良、保守之议,但总的说来,只有权力之争,没有本质之别。此一时,因慈禧纵容,庆袁一系极为得势,他们一个在京、一个在外,内外勾连,加之袁世凯姻亲众多,亲戚故旧遍及朝野,此为国中第一大势力;二则是那些勋贵子弟,耆善、傅伦、载丰、载涛、载洵,还有载泽等人,仗着自己是黄带子,常常和庆袁等人叫板,不过这些人也未必一致,比如耆善就和朝中大臣瞿鸿机、林绍年这帮不愿立宪之人等交好,而瞿鸿机又和两广总督岑春煊有旧。现在庆袁等人着劲鼓吹立宪,估计是以此蓄势,图谋大计,这帮人现在很是着急,怕是在筹划着什么。”
清末三屠,袁世凯屠民,一切以和谐稳定为己任,这个算是右派;岑春煊屠官,杀贪官可以讨好屁民,更可以安插亲信,一举两得,算是左派;张之洞屠财,建了一大堆亏的没底裤的政绩工程,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算是中间派。此三人杨锐是明白的,但是要说此三人所勾连的整个势力,却是完全不明白的,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熟悉满清内况的幕僚,如此才能知己知彼。
念头压下,杨锐问道:“现在奉天将军赵尔巽是谁的人。”
“是袁世凯的人。”
“哦…”杨锐之前还以为他是清流一系,看来清流也是不清啊。
三人的谈话聊到夜里九点,杨锐把龚宝铨所说的种种都记录了下来,最好吩咐他办好怡春园,做好敌人眼皮底下的侦探工作,而陶成章,则再次把革命不能急的话说一遍,最后通知他明年年初到沪上开会,届时复兴会的骨干将开一次较大规模的会议,以商议立宪背景下的发展。
送他们回去休息,杨锐这才拿起早该看的报纸读了起来。安东美国代表团绑架案已破,日本已经把黑龙会的末永节抓了起来,但怕激起民愤没有提起诉讼,美国那边只是重申美日友好,并没有就此绑架事件和日本闹什么变扭,代表团的行程还是如之前设定的那样,朝鲜呆过之后就再去日本,之后再回美国。
杨锐看着美日互相友好心中就难受之极,娘的,后世那个世界警察去哪了,怎么这么怂?他拿着报纸瞪了半天,只觉得自己因为后世的关系,太看重美帝了。现在这个时候,美帝还是一个地方性强国,便是法德,估计在国际上的地位都要比他高一些。罗斯福上台还好,最少美洲已经被大英确认为其势力范围,可估计在之前,美国怕也是个二流列强吧。
杨锐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把美国看的太高了,怕这个观念影响以后的对美政策,一边又想着怎么和美国捆绑在一起,特别是辽东那块,美帝不支持,那可真要玩不转了。现在报纸上没有哈里曼和日本人的消息,杨锐只期望哈里曼在日本被拒,然后着手和自己这边合作,可事情真的会这样吗?
思考完美国人的事情,报纸的另一面是张榕的,上面对他赞扬的很,夸的人间少有,世上难存。其实他虽是汉旗,但祖上从满清入关开始就从龙了,这种出身其实和旗人无异,这次他面对日本人刚迎刃而上,破坏日本人的阴谋,果勇的名声已经传进了京里,因为是自家的孩子,慈禧和光绪还是要召见召见的。看到报纸上张榕入京的消息,杨锐忽然有些担心了,他这么表现,还能回辽东吗?虽说被慈禧看重之后必有重用,可现在辽东缺人啊。
杨锐在秉灯夜读的时候,塘沽码头,一艘从日本来的轮船在夜色中靠岸。方君瑛几个还没有下船,曾绍文便迎了上去。
曾绍文,河南光山县人,时值唯一的直隶人张继牺牲,同盟会都是南方口音的情况下,他自告奋勇的出列,先方君瑛一步抵达天津,安排诸事。前段时间接到五大臣内应杨笃生的线报,他立即通知东京派人前来。
一行人碰头之后匆匆离了码头,坐着曾绍文事先雇好的马车入了租界。一路无话,只待到了客栈的时候,曾绍文才道:“隔壁住了二十多个从关来的豪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们的房间就挨着他们的小院,说话什么的要小心。”
曾绍文去年就入了东京振武学校,对于军旅之中的一切都很是留意,隔壁的那些汉子虽然没有枪械军装,但是凭感觉他认为这帮人很像军人,极不好惹,是以告之方君瑛几个。
方君瑛点点头,她和程莐、唐群英先进房间,关上门之后小心的把肚子上的炸弹取出来——上次听闻炸弹引信失效之后,忠山先生通过日本人的关系弄来了日本军用炸药和引信,不过此时满清已经是惊弓之鸟,码头车站任何关卡都在严查枪支弹药,为了隐蔽,她们只好把炸弹用绷带束在腹中,伪装成孕妇险险过关。
炸药取下,小心的放好,方君瑛几个来到另一间屋子听曾绍文介绍情况。此时曾绍文已经把行动的地图挂出来了。方君瑛看到地图是天津地图,不是北京地图,奇道:“这怎么不是北京地图?”
曾绍文早知道她会这样问,道:“北京不能再去了,现在北京各处都有巡捕,搜查极严,五大臣出洋,本就要从天津港口出海,上回上火车的时候炸了,如今我们下火车再炸一次,出其不意,当能成功。再则天津租界众多,事成之后也好走脱。”
听了曾绍文的筹划,大家都极为高兴,不过这是因为事情可以做成,而不是因为事后可以走脱,四人都心知欠曾醒和张继一条命,不成功则成仁,从东京来时他们都写好遗书。
“那我们怎么进站?”方声洞道,上次他来了,这次方声涛拦着他还是要来。
“用这个。”曾绍文拿出两身仆役的衣服,上面有新开河站的字样。
“可天津有三个火车站,他们不会在其他站下车吗?”程莐问道,她根本不了解官场的情况。
“不会的。”唐群英道,“官场迎送,最为繁琐。此次五大臣出洋,天津的大小官儿不抓紧讨好一下是不会放他们走到。他们一定会在新开河站下车。”
程莐担心的问题方君瑛想都没想,她确定满清一定是在新开河站下车,只是,“这衣服是好,可以穿了这衣服,我们炸弹怎么带?”
“这衣服很大,你们穿了之后再把头发束起来,脸再涂黑些,没人会注意,再说到时候五大臣一到,所有人在乎的都是五大臣等人,根本没有人在意我们。”炸弹太大,进站以及隐蔽是个难题,曾绍文段时间之内无法买通站务,只得冒充仆役入站。
“好办法!”方声洞道。“何时动手?”
“这就要等北京那边的消息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反正就在这两三日内。”曾绍文看着地图上的新开河站,只觉得有一团血已经把那里染红。
第四十五章四个人
曾绍文策划的是好,可他忘记了一个前提,就是我大清的巡警,可是天津最先办起来的,全天津南北段两个巡警总局,加起来可是有近三千巡警。在方君瑛曾绍文几个商议的时候,天津巡警总局就开始热闹起来了,收到探访队发现革命党的消息,各位大人都立马起了身,已经是满清巡警部右侍郎的赵秉钧,南段巡警总局总办段芝贵,北段巡捕局总办刘金标,以及探访队头头杨以德,都急急忙忙的凑到了一起,连夜密商。
“消息确实吗?”已经升任大清警察部右侍郎的赵秉钧问道。他原来是南段巡警总局的总办,北京炸弹一响,他便带着天津巡警和探访队进了京,走狗屎运发现了革命党,毙两人抓一人,爆炸案告破,加之肃亲王及袁大人力保,马上就变成了右侍郎,这官升的让整个天津巡警都红了眼,原来抓犯人也是有高下的,质量上不去,再怎么卖命也是一道杠,如是能逮着革命党,那可就不得了了。
“秉大人,夜里看的不是太清,但这三女一男,必定是上次走脱的那几个革命党。若是要稳妥,还是要明日再查……”探访队杨以德说道,赵秉钧升官,他也不赖,探访队马上就要改成探访局,局长已经内定了是他。上次虽然击毙了革命党,但事后他左右调查才知道这永真照相官里头可不止这一对夫妻,还有三个女子一个男子,事后他只能画像留案,以待后日追查,不过验尸的时候又发现了线索,女子衣袋中有日文标识的物件,联系到前段时间东京革命党同盟会新立,杨以德这些革命党都是日本过来的,即是日本来的,那一定是从天津塘沽上岸,于是,天津探访队日夜便守在塘沽码头,专门盯日本来的船,今日,终于有了线索。
“可这些个革命党都在租界里头,就算是查实了怕也是不好抓啊。”段芝贵道,赵秉钧调走后,他凭借着功劳苦劳做上了这个位置,心里也巴望着能一案升天。
“要么就派便衣进去抓人,抓了之后,直接装轿子里抬出来。”说话的是刘金标,他虽然管是北区,也想为大清的繁荣稳定贡献一份力量。
“不行!”赵秉钧决然道,土豹子们想升官想疯了,一旦没有制止,他可是负有领导责任的。“租界里面一旦出事,洋人一旦抗议,那就不得了了。”
领导拍板,下面莫不敢从,可要怎么办呢,看着大家询问的目光,赵秉钧道:“我们还是要先请示袁大人……”此言一出,段芝贵几个佩服,对啊,自己怎么只想到了抓人,怎么就忘记了大人呢,难怪升不了官。没在意各人的表情,赵秉钧接着道:“再则是探访队加派人手,把那几个革命党都监视起来,千万不要走脱了!南段北段总局都加强戒备,还有就是河巡队这几天别巡河了,都在靠租界的地方候着。”
“是!大人!”段芝贵几个不伦不类行了天津警察的警礼。
翌日清晨,陈广寿刚告之杨锐今天的行程——去河北区天津法政学堂讲演之后,一出来便看见叶云彪从外头进来了,他刚去外面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练拳。
“外面好像不太对?”叶云彪对着陈广寿说道。
“什么……”陈广寿一出声就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赶忙拉着叶云彪走到另外一个房间,追问道:“外面怎么不对?”
“外面多了很多人,而且有不少是练家子的。”
“练家子的?”
“是,看走路举止都能看得出来?”
“有辫子吗?莫不是租界巡捕?”
“有辫子,怕不是租界巡捕。”
“那就是天津巡警的探访队了。”陈广寿说道,杨锐需经各处的情报他都用心收集,就怕人生地不熟吃亏上当。“我们在租界,暂时不怕。你回去吧。”
叶云彪走后,陈广寿想了又想,在警卫里面把直隶出生的刘大用叫来了,“出去找找你以前的兄弟,打听打听探访队都在干什么,干嘛聚在英租界?”说罢把一袋子大洋扔给了他。
“是!连长。”刘大用早前就在天津厮混,后面得罪了仇家只得远走关外。
刘大用毕竟是本地混过的,出去没三个钟头就回来,他把余钱都交还给了陈广寿,道:“听说是昨天晚上,有几个大盗到了租界,巡警局着急的不得了,大人们连夜商议,这才派人进了租界探查。”
“大盗?昨天晚上?”陈广寿奇道。
“是的,连长。我打听的那兄弟昨天晚上就是在塘沽码头蹲点守人的,这几个人一下船,信报便传到了总局,连夜商议后才这么干的。”刘大用的兄弟说的完全是实话,可他这个兄弟级别太低,上面没有跟他说实话,只说是大盗,不说是革命党。
“好,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带着几个兄弟在出去转转,你是本地人,熟悉。”陈广寿吩咐道。这边交代完,陈广寿又在考虑杨锐讲演一事,虽然巡警的目标不是自己人,可万一要是……
“有大盗?”为了讲演,提早醒来的杨锐第一个消息就是,天津巡警正在监视住在自己隔壁的大盗。
“巡警说是有大盗,但看那些人却不像。”陈广寿之前又派了人去看了隔壁,只见是三个女子两个男子,都很年轻,没有看出什么匪气。
“那是以监视他们为借口来监视我们的吗?”杨锐衣服穿着闻言停了下来,只感觉事情很蹊跷。
“不是!确实是监视隔壁的,我们的人出去没人跟,他们那边则不同。”陈广寿也很奇怪,但几经探查,发现对方确实是对自己没兴趣。
“那就好。”杨锐道。“下午讲演完,我们晚上就去沪上。你船票看看有没有今天晚上的?不要从塘沽上船的,要从紫竹林上船的,再就是要洋轮,招商局的不要。”
“是的。先生!”陈广寿道,他出去吧事情安排了之后,又交代待会出去家伙要带,撤退的各项事宜都要现在就要做好,有备总能无患。
庚子的时候洋人从天津上岸,把天津城占了不说,事后还大肆划分租界,抢占海河两岸有利的位置。天津老站本在租界之外,可现在却被俄、奥、意三国租界包围。直隶总督袁世凯上任后,从老站下车无法摆排场——照例总督迎送是要有仪仗队以及放炮三声的,可火车站在租界,洋人不给面子,不允许枪械火炮入内,威风扫地之下,袁世凯大怒而办天津北站。再念及好地段都给洋人占了,天津城厢已经无发展余地,又大力发展海河北区,耗资三十五两改建金钢桥,并把诸多衙门迁到此处,更鼓励士绅在此地办学办厂,当初天津法政学堂开办的时候,所得支持不少,不但地价极廉,每年还有些一百两补助可拿。
去到天津法政的路上,白雅雨跟杨锐介绍着当初建学堂的种种事情,听他说来,这袁世凯还真是个能办事的,手腕一流,日后革命,此为大一敌。正想着,只待马车一拐弯,前面便是天津法政的正门了。杨锐没有坐着马车直驰入内,而是在校门口停了车,他觉得应该走进去。
或许是受到同济大学堂的影响,或许又要显得和同济大学堂不同,天津法政学堂的大门不是一个西式的门楼,而是一个中式的石制大牌坊,上面“天津政法学堂”六个大字是用小篆书写的,古朴典雅。牌坊过后便宽大却只有半人高的大门,再往里一条笔直的大路,大路不长,到头是个丁字路口,路再过去就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个雕像,杨锐好奇蔡元培会选谁立在那,待到走进,才发现是墨子。雕像没有象同济大学堂的那尊般的峨冠博带、仪表堂堂,反而显得有些衣衫褴褛,草鞋、竹杖、背负着行囊斗笠,凝视远方的眼神坚定且悲悯,不像个博学的智者,倒似个行色匆匆的旅人。
雕像雕的入神,杨锐不由的点点头,墨子一生都是藐视权贵,只为劳苦大众而奔走,法政学堂把他立在这,很应该!
白雅雨见杨锐点头,道:“这尊雕像一竖,袁大人就不高兴了,还有四处的酸儒也是嚷嚷着要把他拉动,说要换一个孔夫子的像来,不然就是大逆不道。”天津法政学堂之初是很受大人士绅欢迎的,但雕像一出,立马便不一样了。
“这是学堂,不是官场。还有那些士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儒家那一套已经完全过时了么?唉,看来天津的风气完全和沪上不能比。”
“确实如此,隔壁的女子公学,初办的时候也被那些老旧人物说三道四,后面袁大人亲自出面,才把风潮压下去。”白雅雨说到女子公学,头皮就有点发麻,政法学堂很多课程都是独创的,如社会学、管理心理学、组织行为学等,女子公学某女总教习闻之,见猎心喜,非要法政学堂的老师也去女子公学开课,可这些课程规定只许内部教学,从不外流,白雅雨不答应之下,某女总教习便常带学生来听课,弄得法政学堂男女混校,舆论大哗。
看到白雅雨有些不自然,杨锐关切的问道:“雅雨兄有事?”
“没事,没事。我们这边走吧。”白雅雨忙道,带着杨锐过了广场,绕开图书馆,直往后面的大礼堂而去,为了今日下午的讲演,学堂下午最后一节课都停了。
下午四时已到,杨锐走上讲演台的时候,礼堂已经坐满了学生,其中不但有男生,还有女生,杨锐没有去想为什么只招男生的法政学堂怎么有女生,他在掌声中致谢之后,开始了自己的讲演。
“今天讲演的主题是立宪,可要说立宪,就需要从其他的地方开始说起,这就是政治、经济、文化。之前的中国是封建时代,政治是皇权至上、经济是自给自足、文化是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三纲五常,而当下,西风东渐之下,原有的社会在不断的解体,并且在竞争中有识之士不断发现原有的那一套东西已经腐朽,不改连日本这样的小国都比不上,现在所说的立宪便是一种转变。
可立宪有用吗?看上去能成功,听起来很有用,但英国之立宪是几百年积累,法国是反复五次革命,美国开始全是欧洲的移民,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德国是新立之国,他本来就是新的,而我们旁边的日本,他的立宪与其说是立宪,不如说是集权,日本在德川幕府时代,全国有两百六十个大名,而现在呢,只剩下一个政权。反观我们中国,虽有一个中央朝廷,可这个朝廷能节制地方吗?
现在的立宪,是为救国而立宪,还是为了争权而立宪?立宪之后上台之人,和之前专制统治之人,有何不同?谁在喊着要立宪的,立宪之后谁能得益?是劳苦百姓么?显然不是,立宪之后肯定是士绅老爷们上台,之前专制之下供养了那么多贪官,现在换了一批人,继续贪,后面再换一批,接着贪,没完没了。其实百姓是最不舍不得贪官走的,好不容易喂饱了一个,这么走掉等于白喂了。
这个政府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对内贪腐、对外颜媚,而这些旧文化出来的士绅,又不可避免的带着这样的习气,穿着官袍是朝廷命官,脱了官袍作为民选议员,有何不同?我们现在的中国,除了官场腐败,社会也是腐败,不管这些人是命官也好,是议员也好,都是一样……”
杨锐的讲演在当时的背景下,完全是属于反社会的、反人类的。当他讲演完允许学生提问的时候,一片举手提问的人,他随意的抽点了一个学生,那学生气愤的无以复加,结结巴巴的道:“立宪……专制,……世界诸国无有不立宪之……富强……”
他的说的太急,杨锐听的并不清楚,但是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一是说立宪对专制而言是一种进步,二是说,唯有立宪才能强国。见到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反对,杨锐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他让坐在最前排的四个学生上台,然后道:“假设现在这个礼堂就是一个国家,假设我就是独裁者,大家说这是专制是不是?”
见诸人点头,杨锐又道:“那我把这个权利给他们四个人,请问这是不是专制?”
此问题和前面没有不同,学生仍然认为这还是专制,杨锐笑道:“一个人专制和四个人专制你们选哪个?”
众学生不解,一个学生喊了起来,“为何就只有四人,应该要更多的人上台。”
早知道会有人这么问,杨锐笑道:“这位同学,我之所以只让四位同学上台,是因为中国的识字率只有千分之四,要多选人,他们认识字吗?”
下面学生顿时大哗,杨锐趁热打铁的道:“立宪之后,要办学堂、要办工厂、要修铁路,要……要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由台下的你们,这些不识字的人来掏钱,而你们之所以不识字,就是因为你们穷的读不起书,哪有余钱拿去修铁路、办工厂?而台上这四位读得起书的有钱人,他们不要为立宪掏一分钱,他们反而能赚钱,到最后,是用你们这些穷光蛋的钱办新政,更是用你们这些穷光蛋的钱把他们四个喂饱,什么叫立宪,这就是立宪!”
杨锐话说完,刚才的议论都停歇了,很多东西不实验就不直观,远远的站在台下,只看得杨锐高大的身形和旁边四个学生在体积没有什么差别,更觉得一个人统治和四个人统治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沉默了一会,就在杨锐要下台的时候,礼堂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杨锐的话虽然逆耳,但确有道理,特别是那些家境贫苦的学生极为认同——自庚子以后,为了赔款和办新政,官府捐税收的越发恨了,可这税都是摊给百姓的,士绅是一分不多,反而能赚,真要是让他们上台,怕穷人都要没有活路了。
杨锐下台在后场休息的时候,外面说是有人来访,本以为是学生,但当进来却是一个衣着奢华、打扮新潮的芳龄女子,白雅雨正要介绍,这女子自己开口道:“我是吕碧城,是旁边女子公学的总教习,听先生讲演有悟,特来求教。”
原来她就是吕碧城,杨锐似乎在某部小说上看过这个女人,书上似乎说她很美,但,杨锐没有发现美在哪里,除非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听闻她来求教而不是来求婚,杨锐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只能说是商讨。”笑过又道,“还请坐。”
吕碧城看不明白的杨锐为什么笑,也不客气,坐下不待上茶便道:“先生政治、经济、文化三者之说极有哲理,只是立宪比专制更为进步,”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了杨锐的那个实验,道:“即使开始的时候,只有四个人上台,但最后国民看见只有读书才能上台,那么他们也会去读书,到最终台上的人会越来越多。”
原来是找茬的,杨锐心中说道。“先生说的很对,但是又三点,现在满人不肯交出权力,不肯由专制变为立宪,那以后这四个人会让其他人上台,分享自己的权利?这是第一;第二,譬如天津,海河只有一条,河两边就是好地,又如京津铁路,只此一条,再如耕地,全国就只有十一万万亩,挣钱的行业是有限的,如果台上的四个人利用手中的权利抢先占有,那请问后面的人怎么富裕?第三,远的不少,只说日本,其自明治以来,近四十年才有此规模,可中国要有多少年才能如此?你说国民都去读书,最后都能上台,可这个最后要多久?在这个过程中,洋人会在一边看吗?现在日俄就在东北,更想染指蒙古,等到你说的最后,中国已经亡国了。”
“可现在朝廷已经派出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了。”杨锐三条之中,最好反驳的就是这条,吕碧城其实现在还是大公报的副总编,更和报馆老板旗人英敛之坠入情网,立场完全是立宪改良。“再说虽可用权力占先,但中国之大,利源之多,只要不懒,衣食也是无忧,至于洋人干涉,有四万万同胞团结一心,中国岂能亡国?”
吕碧城的言辞比这个时代的人锋利,不过杨锐还是没有听到什么独特的东西,他道:“甲午不败,没有戊戌;庚子不出,绝无新政,而如今日俄之战,催生立宪,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是这个朝廷主动做的,权力享受久了的人,不会主动把权力放手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利源之多,中国之大,一千个人节衣缩食,就为了让这四个人富裕起来,然他们变成工厂主,雇佣自己做牛做马,何苦呢?而你最后说的四万万团结起来,等于废话,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今日中国之所以不瓜分,不是因为我们团结,而是因为洋人相互牵制,甲午后三国还辽如此,庚子年如此,刚刚结束的日俄之战也是如此,四万万同胞团结何用?哦,对了,忘记说了,江浙那边有钱的地方,庚子的时候还东南互保了。呵呵,一旦洋人开战,最先跑就是有钱人,也就是现在喊着立宪的这帮人,反倒是劳苦百姓,一穷二白没什么好跑的了。”
杨锐批驳的犀利,吕碧城气急,道:“那先生认为我中国当如何?”
“革命!”
“革命?”
“对,革命!”
“哦……”吕碧城笑了起来,有一种难怪如此的表情。
杨锐见他这样,道:“是不是我说要革命,就让你找到了应该立宪的借口?凡是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吕碧城不答话,只道,“去年间,有革命者秋先生来天津与我一会,碧城倒是可以把她介绍给先生认识。”
“秋先生?”
“是秋竞雄先生,浙江绍兴人,也是持革命之说,她去日本游学之前,来天津与我辩驳一夜,先生当和她志同道合。”
杨锐还是不明白这个秋竞雄是谁,不过能和她辩驳一夜,应该是个女子,加上是绍兴人以及游学日本,就不由的想到了秋瑾。其实在杨锐的心里,对秋瑾、陈天华、吴樾这种人很矛盾,一边是敬佩他们,一边又觉得他们的太过刚烈,会对革命不利,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希望他们不死。
“吕先生误会了,我和秋先生并不完全是志同道合的。”杨锐道。
“怎么?先生难道不是革命党,不是以排满为己任?”
“革命若只是排满,那不是太肤浅了。满人该杀,有些汉人也是该杀。专制是为了满清之福祉,立宪是为了士绅之福祉,而革命当是为了劳苦大众之福祉。吕先生为女子公学总教习,想必该在士绅中也多有影响,正所谓屁股决定立场,鼓吹立宪当在情理之中。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杨锐说罢就端茶送客了,吕碧城也只好起身,不过她问:“还未请教先生大名?”又怕杨锐忌讳,再道:“碧城为人,还请先生放心。”
杨锐其实也不惧,不过不想连累白雅雨等,起身拱手道:“还是下次见面之时,我再自我介绍吧。吕先生不送。”
第四十六章是我
吕碧城走后,待白雅雨走开,陈广寿小声道:“先生,这个女子……”
陈广寿在南非、东北待的久了,少见打扮入时的女子,此时见到这么一个靓丽女子,还能和杨锐谈几句,不由得的希望杨锐能把她争娶过来。其实杨锐的婚事已是很多人的心病,革命是抛头颅撒热血的,杨锐一代单传,马上三十岁了,还是要早早留后的好。可杨锐并不这样认为,蔡元培派来的女学生都给他扔给杜亚泉,章太炎的女儿年龄芳邻正佳,本想托王季同做媒,但王季同咨询之后被他婉拒了。
“她。”杨锐对吕碧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的这个女人太高傲了,特别是最后自己拒绝说出名字,怕是把她气着了,而且这人穿的太奢华,很不实在,作为曾经是屌丝的杨锐,看见这样的女子就怕自己的钱包不够厚。
大礼堂休息室又待了一会,五点半钟的时候,杨锐一行人才出了学校,准备回租界。陈广寿船票已经定好,在租界紫竹林码头上船,是英国的轮船,票价极昂,每人需十五两,但为了安全,也不得不如此。现在天津的诸事都已完毕,行程中最危险的一段就是从天津法政学堂到租界这三四里路,只要到了奥国租界那就安全了。
杨锐和白雅雨在马车内聊着天,陈广寿则在前面一辆马车上四处张望,越是靠近澳租界,他看见的巡警越发是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又走了一段,临近大经路(今中山路)的时候,收到前方线报的他,假装买东西,让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前车一停,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杨锐心中正疑惑间,陈广寿过来道:“先生,情况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杨锐道。
“现在每个路口都有巡警,越是靠澳租界越是多,我怕……”陈广寿说完,又道:“白先生还是先行回避吧,万一有事,牵连在内可不好。”
杨锐闻言脸上开始凝重起来,也对白雅雨道:“雅雨兄,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白雅雨级别较高,会中一些事情还是了解的,更明白会中的守则,当下也不做作,用力抓着杨锐的手晃了晃道:“竟成,一定要保重!”
杨锐不多言,点点头把他送了出去,很快,白雅雨便乘着另外一辆马车走了。他既走,杨锐寒着脸问道:“巡警是针对我们么?此地到澳租界还有多远?”
“似乎不是针对我们,这些巡警守在街口怕是在待命。”说罢又拿出地图道,“前面便是大经路,只要顺着原来预定好的路线,从金纬路再走两里,就是北运河了(今狮子林大街,1917年填平),过了运河便是奥国租界。”天津法政学堂背面就是新开河,夹在黄纬路和月纬路之间,学校正门对着宙纬路,出大门右拐到黄纬路,再从黄纬路一直走金纬路,穿大经路和北运河便是租界了。
“待命?”杨锐奇道,“难道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不是。直隶衙门和新开河车站由大经路直接相连,并不途经他道。若是有大人物要来,应该布防在大经路一线,可现在却不是,而是布防在北运河一带,像是在警惕着租界似的。”陈广寿实在是想不出天津巡警是在干什么,难道是抓捕江洋大盗?可这些大盗不是在租界里面么,他们出来干什么。
“船票几点的?”
“七点钟开始登船,八点半钟开船。”
“哦……”杨锐心中也有点犹豫了,但他马上就杜绝这种犹豫,对于军人来说,犹豫是大敌!一个军官最怕的不是做了错误的决策,而是不做决策。毕竟决策的对错只是概率的高低,可犹豫则毫无概率。
“命令下去,都操家伙吧!还有就是路两边的道路也要派人去,白茹先走,去望海楼教堂,那里最高。”下完命令,杨锐看着地图又道:“万一开了火,所有人都到德租界威廉大街(今解放南路)二十三号集中。若是被捕那就按照以前培训的说,天津的情报站负责营救。”
“是!先生。”陈广寿受命便立马安排去了,很快,五辆马车白茹那辆先走,另外两辆也在穿过大经路的时候一左一右的拐弯,上了旁道,剩下的两辆则一前一后相隔几十米往北运河行去。
一过大经路,杨锐在车厢里看见外面的巡警越来越多,心中只觉得发毛,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但这些巡警确实不是针对自己这一行人的,他们都是守在路口,并不阻拦询问。马车又拐了个弯,从金纬路拐到翔纬路,再走一段就是北运河浮桥了,过桥便是澳租界,到那自己就暂时安全了。他心中松了口气,点支烟正把火柴梗往窗口外扔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极为熟悉的人,马车速度不慢,路口转眼即逝,那个人也转眼即逝,杨锐火柴抓在手里,一直没扔,只待火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从发愣中惊了过来,他对着车边的卫士道:“调头,回去!”
“啊!”卫士和同车的叶云彪都是惊讶,已经到了运河,桥就在眼前,一入租界就安全了。可杨锐这时候却说要掉头?!
“先生?不能回去。”叶云彪道,他就是杨锐的贴身卫士,之前让他做杨锐警卫的时候,素来温和的师傅忽然严厉,要他跪在祖师爷的面前发誓,只能他死,不能先生死。叶云彪在复兴军中日久,完全明白革命是什么,更明白杨锐对于革命的重要性,心中早就认定,即便是自己死了,也要先生活着。
“回去!”杨锐神色凝重,下唇咬的发白。他刚才看见程莐了,虽然她穿的是中式的衣衫,脸也变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是记得,只见她满脸惶恐,一队便衣巡警在后面紧紧跟着。杨锐理智已经抛在了一边,只觉得应该回去救她,哪怕……哪怕她已经嫁了人。
杨锐的话就是命令,叶云彪还没反对,前面的卫士已经停车拐弯,马车就在运河桥边往后折返,前面的陈广寿虽然上了浮桥,但一直却盯着后面,本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却看见杨锐的车调头回去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过了桥也调头往回走的时候,忽然间,“轰”一声巨响,一团火光从前面的街市中升了起来,随即便听到剧烈的枪声和临近街市人群的呼喊声,只听有人大喊,“炸弹……有炸弹……”
暗杀团昨日收到的杨笃生的电报,上面说此次五大臣出洋警戒极严,并且五个大臣已经分了两波,前面端方和戴鸿慈前段日子已经走了,而他跟着镇国公载泽、尚其亨、李盛铎等人将于次日下午由北京出发,预计到天津将是下午六点多钟。
时间确定,曾昭文、方君瑛等人便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从英租界过桥到俄租界,再从俄租界一直往西北,经意租界、澳租界,只想着顺着翔纬路转大经路,然后沿着大经路一直到新开河火车站。可却不曾料到一出澳租界,过桥之后翔纬路没走多远便被一大帮人跟上了。其他几人没发现,但方君瑛心细,特别是在北京的时候就是她和张继被人跟踪,使得她每走一段都会谨慎的回望,这才发现自己这些人已经暴露了。
她把情况一说,大家心中都是巨震,曾昭文脸色发白,满头是汗,道:“可是我们前几日已经出过租界了啊……”
方君瑛道:“别说前几日了,他们是不想打草惊蛇,要把我们一网打尽。现在要想活命就得回到租界,现在我们分两波,我、希陶、可楼一组,声洞、程莐一组,分开突围。”
方君瑛虽然没有说断后两字,但意思确实如此,不过方声洞和程莐只是不愿,方君瑛厉声道:“我是部长,你们必须服从命令。”说罢不待他们反映,便带唐群英、曾昭文两人走开了。方声涛、程莐正想跟去,却又被她回身怒视只得选另外一条路,回身往租界走。
方君瑛决策果断,但她再怎么果断都已经在巡警的包围之中,要不是想抓活口,并顾及这些革命党身上有炸弹,段芝贵、杨以德早就派人冲上前把他们抓起来了。局势似乎是挑明了,各处埋伏着的巡警都冒了出来,不但跟着的越来越多,便是前面的街口也闪出来不少,方君瑛再看向走在隔街的方声洞、程莐两人,情况也是如此,为了分散注意力,两人已经是一前一后了。
不成功,便成仁!今日怕是要在这里成仁了,方君瑛心里如此想道。她正待回身拉响炸弹的时候,却见身后的唐群英向她莞尔一笑,然后便往身后的便衣巡警跑去。
刚才革命党分组的时候,杨以德带着一帮人直接跟在方君瑛的后面,只想着如何抓捕的时候,只见一个小脚女人身上冒着烟,朝自己跑过来,他顿时像被雷击了一下,根本就忘记了开枪,慌忙道:“撤!撤!”
队长一说撤,众巡警都是莫名,犹豫间只见杨以德已经滚出几丈远,待也要回身撤退的时候,前面的革命党已经奔到了跟前,然后“轰”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群英身上的炸弹威力巨大,地上多了一个近十米的大坑,爆炸之后的气浪把街道两边的店幌照牌全部吹飞,窗子上的玻璃也碎了一地,爆炸声响过之后,方声涛和曾昭文身上的手枪也打响了,“砰砰啪啪”的枪声中,原本已经惊恐的人群越发恐慌,无头苍蝇般的四处乱窜。
看到人群已经乱了起来,方君瑛立马喊道:“别打了,快撤,快撤!”
枪声原先只是曾昭文、方声洞打的,不过久经训练的巡警反应也不慢,爆炸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操着长枪和革命党对射起来,只是碍于周围慌乱的民众,枪开的并不多,直到差点被吓破胆的杨以德回过神来,训斥着他们开枪,这枪战才剧烈起来,只是两支手枪对阵几十杆步枪,没一会曾昭文就被子弹击中,但他却挺立未倒仍想回击,又是一发子弹击中他的头部,这才颓然倒地。
曾昭文既死,方声洞也不想再活,扔掉打光子弹的手枪,他抱着炸弹冲出墙角,枪雨弹林之下没有跑出几步,身子却被数颗子弹打中,手上的炸弹没有扔出去就被子弹引爆,“轰”的一声巨响,一团耀眼的火光在街道中爆起,让所有人不敢直视。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同志一个接一个死去,程莐望着前方严镇以待的巡警,再看方声洞死后爆炸燃起的硝烟,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决然,她转过身,正向那堆惊魂未定的巡警冲过去的时候,一对强壮有力的手臂在身后忽然把她抱住,她大惊,正使劲挣扎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是我啊!程莐。是我!”
无比熟悉的声音让程莐忘记了挣扎,只待被拖进街边店铺,她才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血性褪去,曾经熟悉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她不自觉的用手摸着眼前这个人,脸上欣喜的笑,眼中却是流下泪来,喃喃的道:“杨锐,是你啊。难道我已经死了么?”
杨锐见她还在发愣,不忍惊吓她,只是俯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道:“怎么会死了呢,我不是抱着你的吗。”说完又见她身上满是尘土,似乎是跌了好几跤,心疼的很,更觉得自己不在她身边,这两年真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难道他老公不疼他吗?真是不应该离开她啊!
相拥了片刻,杨锐炽热的呼吸让程莐从虚幻中回过神来,激烈的枪声也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猛然间她把杨锐推开,急道,“你快走!不要靠近我,我会连累你的。我是革……”
杨锐只搂着她不放,轻声的说道,“不。我会带你出去的!”说罢抽出一把左轮,笑道,“用这个枪我还是挺准的。”
“你……”程莐完全不明白以前那个朴实严谨的男人怎么变成这样,她话还没有说完,叶云彪便不识时务的靠了上来,道:“先生,赶紧上楼吧,我们从楼顶走。巡警越杀越多,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程莐好奇的看着他,叶云彪刚才看见杨锐把这个孕妇抱进店里,却不知道她和杨锐什么关系,但猜想能让杨锐不顾自己安危来救的人,定是十分重要。见程莐看向自己,他鞠躬道:“夫人好。”
叶云彪这一声“夫人”喊的程莐娇羞,但杨锐心中却是发酸,不过现在却不是发酸的时候,他拉着程莐从店内上楼时,程莐却忽然道:“瑛姐还在外边?”
叶云彪道:“是不是另外一个女子?”
程莐点头,叶云彪道:“放心,已经救了。”
程莐这才放下担心,跟着杨锐直上楼梯,中式的木楼向来低矮,上到两层之后便是阁楼,再穿过天窗便是屋顶。杨锐上到屋顶的时候,不但屋顶早有人,便是对面的街上也是有人——方君瑛正被一个汉子带着,往长街的一端走去。
杨锐一上来,卫士便护在他身边,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护的,现在和巡捕枪战的是在望海楼教堂楼顶的白茹,她此时用的可不是改装的狙击枪,而是一把原装枪,并且装的不再是瞄准筒,而是三千七百马克的2.5倍蔡司瞄准镜,再配上消音装置,杀人完全于无形之间。
街道上的巡警只觉得所有的革命党都不见了踪影,更看到兄弟不断的被射杀,可却不知道子弹是哪里打来的,众人都缩着头,根本不敢动作。而此时躲在墙根的杨以德捂着被子弹划破的脸,急喊道:“真是一群棒槌!革命党一定是藏起来了,还不给我一间一间铺子的搜!”
做什么都行,只要不要暴露在街面上,巡警们如蒙大赦,赶忙一个个往街两边的店铺里盘查起来,杨以德看见巡捕一个个动了起来,忍着巨疼骂道:“老子一千多巡警,还会找不出这几个革命党!”
一千多巡警找几个人其实并不难找,只是杨以德、段芝贵怎么也没有把人找出来。夜里八点钟的时候,杨锐带着程莐回到了德租界二十三号,留守诸人见杨锐没事,都是大喜,复又看着穿着巡警裤子、和杨锐手拉在一起的程莐,很是不解。
杨锐被大家看得脸似乎有些红,转移话题道:“陈广寿呢?”
“连…陈老大还没有回来,不过先生回来了,他便会回来了。”说话的是警卫连的老扒手于老根,偷鸡摸狗的会,打枪杀人不行,所以只能留守,他的眼睛向来贼亮,透着衣服都能数出几根毛。
杨锐其实也不担心陈广寿的安全,他去救人之前已经留人交代陈广寿了,他那边的人只是在外围观望,真是要帮忙杨锐会吹哨子。看到于老根的贼眼还在打量着自己,杨锐拉着程莐就要去里屋,不过程莐却是有些不想走,心中猜想她担心另一个女子,杨锐再道,“还有人救回来了吗?”怕于老根不解,又道,“是一个姑娘。”
“没有姑娘。”于老根说罢忍了又忍才道:“先生,这姑娘的肚子上……”
说到程莐的肚子杨锐就是头大,真不知道里面怀着谁的种,程莐听到却道,“这里面是炸弹。”看了杨锐一眼,又道,“找个房间,我去把它解下来。”
炸弹一词让杨锐浑身一镇,他之前还以为她已经嫁人怀孕,从没想到里面会是炸弹。他又喜又惊之后,把程莐拽到房间,问道:“为什么要绑炸弹?”
程莐不明白杨锐这么激动,道:“不这样带不进来啊,唐姐姐她们……”说到这心里又是一悲,方君瑛的炸弹在方声洞手里,而之前的那一声爆炸一定是唐群英,想到那些活生生的人现在却死了,程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哭着道:“四嫂死了,张大哥也死了,还有七弟和唐姐姐,他们都死了……”
程莐越说心里越悲,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状态中,开始是方声洞的死,而后是杨锐的忽然出现,而现在,在确认安全了之后,之前被压抑着的害怕、悲伤、无助顿时袭上心头,抱着杨锐大哭起来。
程莐虽然是大哭,但是她哭的声音很低,只是身上抽搐的厉害,可她越是这样哭杨锐就越是心疼,环抱她的同时,手又摸到了她的腰间,把那束着的绷带解开,再小心的把炸弹放在了一边,然后又拦腰抱起她,出了门走到房子的另一角,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哭的凶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只是不断的用手扶着她的背,静静的等着她哭完。
环抱着怀中哭泣的人,杨锐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并非只有革命一种状态,东北的万顷松涛让他如此作想,而今的爱情也是让他如此作想。可生命最终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不是革命大业、国仇族恨吗?在程莐的哭泣声中,更想到她差一点就粉身碎骨,杨锐忽然又觉得生命并不应该是为什么活着,很多时候它是无意义的,这便如一株花草、或是一棵树,阳光雨露、春夏秋冬,默默活着又默默死去,活着只是一种存在而已。真要去把它与莫种价值、某种主义相联系,那就是一种罪恶。可现在,自己难道不就是在进行这种罪恶吗?信仰暗杀主义、怀抱炸弹而死,和信仰爱国主义、和日俄作战而死,不都是在生命之上附加一种所谓的意义,然后让生命为之而死吗?
思维不知道怎么转到了这里,杨锐只是觉得苦笑,更觉得自己越来越把这个世界当成真实的世界。若不是如此,他不会革命,若不是如此,他不会为穷苦百姓而不平,若不是如此,他不会灼热的去爱。可这个世界是真是的吗?正如无法解释他突如其来的来,他也无法确定这个世界的真。之前他觉得真不真无所谓,可现在,他却希望它永远是真的,可万一这是一场梦怎么办?若这完全是一场梦,那革命有何意义,爱情又什么结局?
第四十七章条件
陈广寿急冲冲的回到德租界,一进门看见叶云彪,马上冲上去把他揪了起来,大怒道:“你是怎么保护的?怎么能让先生回头!”
叶云彪是比杨锐晚进门的,他和杨锐一起,打晕了几个巡警,然后穿着他们的衣服,乘着夜逃出来。他被盛怒的陈广寿揪了起来,自觉自己理亏,空有一身武艺也施展不出来,更不好说是先生要调头的,只是默然不语。
陈广寿回来之前已经收到杨锐已经安全抵达的消息,火气大但最终还是有所克制,旁边于老根看着连长错怪叶云彪,不得不站出来说话,“报告连长,先生……”
于老根话还没有完,陈广寿眼光就瞪了过去,于老根见状吓了一跳,忙道:“当家的救了个姑娘,他喜欢那姑娘。”
“姑娘?”陈广寿之前收到消息是救了一个孕妇。
“是姑娘,肚子上绑了炸弹。被当家的抱…抱进去了。”
这倒是陈广寿没有料到的,他闻言不由得的把叶云彪放了下来,又问:“先生在哪?”
“在里屋,不过连长还是别去了,那姑娘在哭着,当家的正在哄……”于老根的话没有说完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杨锐是为了救一个喜欢的女子才犯险的,想着杨锐的状况,怕这个姑娘就是以后的大夫人了。
于老根话说完,外面门又开了,回来的是和杨锐同车的另外一个卫士,他搀着方君瑛走了进来,他们倒是没有和杨锐一样穿着警服混出来,而是直接跳到海河里,黑夜中顺流漂到租界的,所以两人浑身湿透,狼狈的很。方君瑛脚似乎也扭到了,自己走不动路,要有人搀扶着。
伤员一到,卫生员就把她领到旁边去了。陈广寿心中默数着人头,所有人都回来了,就差白茹两个,不过她们两人去的是望海楼教堂楼顶,巡警就是知道有人在里面,怕也是进不了,再说两人都是女子,谁敢相信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就是冷血杀手呢。
方君瑛正在一边被卫生员检察伤势,她看着满屋子的汉子,好奇却并不说话,只是感到这些人似乎在英租界的客栈里见过,想不到他们会救自己。想到救这个词,她又不禁的想到了七弟声洞和唐群英、曾昭文,悲从心来。正在她暗自悲伤的时候,陈广寿上来道:“姑娘叫什么?是革命党么?”
陈广寿一口东北腔,听着有些怪异,但和京话没有差别,方君瑛听后道:“是,我们是革命党,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我们…我们是胡子。”不好暴露自己的身份,陈广寿只好扯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只是,我们出手的太晚了……”
陈广寿一声“太晚了”,方君瑛的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自觉的自己两次刺杀都是失败,着实无能了,特别是还连累这么多人牺牲,可自己却是独活,这怕是老天对她最大的惩罚吧。眼泪流下,但方君瑛却没有哭出声,只是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屋中诸人一礼,道:“有劳各位壮士相救,如此大恩,君瑛只能来世想报。”
“报什么报!都是一群臭男人。”说话的是白茹,她刚见门就见方君瑛起身施礼,她今天就在二十多米高的教堂顶楼,底下发生的一切都看的明了,同为女人,她是极为敬佩这些革命党,而对于警卫连的这些男人,却往往不屑一顾,特别是她做了狙击手之后,就更是性格怪异,独立特行。
女杀神一回来,屋子里的灯似乎都暗了几分,大家原有的自得之色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更有几个人撞撞跌跌的往外面跑,慌忙间椅子撞到几把,白茹的跟班陈小妞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
陈广寿见她回来,关切的道:“回来了,没事吧?”
陈广寿一搭话,屋中的人更是闪个精光,便是白茹的助手陈小妞也要走开,白茹一把把她抓住,喝了一声,“走什么走。”
陈小妞低头不语,其实连长喜欢白茹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大家也乐见其成,不过白茹自从被救出就性格怪异,对陈广寿的好感不闻不问。
“瞄准镜很不好用。”白茹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直接把话说到枪上面,“固定的螺丝很容易松动,一旦松动又要重新校准,很是麻烦。”以前用的都是瞄准筒,那个便宜,可以大规模装备,可瞄准镜效果更好,只是价格昂贵,一个瞄准镜等于三十多把步枪的钱,更恼的是固定不易,每次开枪的震动很容易使其移位,极为不妥。
“好。我会记下来的。”陈广寿看着头上是汗的白茹,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又问道,“你没事吧?”
“嗯。”白茹低应了一句,便带着陈小妞找房间休息去了。
白茹一走,杨锐就带着程莐出现了,此时程莐哭声已歇,听到方君瑛的声音就要出来找人。方君瑛之前已经听说程莐也被救,但却没有亲见,此时两人劫后余生,又是哭哭啼啼的抱在了一起,杨锐见她们这帮做派,无奈的和陈广寿站了一边,“我刚才为了救人,太着急了,让你担心了。”委婉的道歉让陈广寿心里一热,只听杨锐又道,“以前在沪上的时候,你们不是说稿纸上的字迹很娟秀吗,那就是她写的。”
陈广寿也猜到杨锐和这个姑娘有旧,当然不解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比如,就这么一个姑娘怎么会是革命党呢?她到底如何来历?
杨锐大概也是知道他的想法,只道:“等到了沪上再对她做政治审查吧。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还在给商务印书馆写稿,她不太可能会是间谍。”
陈广寿虽有担忧,但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他问道,“先生,那我们何时回沪?”
“晚一两天吧。让大家都歇一下。我们的人没事吧?”
“没事,白茹也都回来了。”
陈广寿的声音有点怪,杨锐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不是一直说我年龄大嘛?现在我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呵呵,倒是你啊,年龄也不小了,白茹是个好姑娘,既然喜欢就把家里的亲事退掉,这样对你对别人都好。”
连先生都知道自己和白茹的那一档子事情,陈广寿大窘,恨不得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幸好杨锐说完就走了,方君瑛和程莐哭的差不多了,杨锐正上去搭话。
他拱手道,“方姑娘。”
方君瑛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只是见到程莐触景伤情而已,此时见杨锐上去见礼,也起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没有什么谢不谢的,路见不平而已。”杨锐边说边打量着方君瑛,她二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眉眼间倒有些闽南女子的味道,但口音却像是湖北那边的,一时间也猜不出什么背景,不过他看着方君瑛身上的水渍,道:“姑娘还是换身衣服吧。程莐你也去。”
把这两人安排好,杨锐又对陈广寿道:“忘记说了,左边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有一颗炸弹,待会要扔出去。”
炸弹陈广寿是知道的,闻言马上安排人去处理,完了之后又道:“先生,他们怕是同盟会的人。”
“嗯。我知道。”杨锐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同盟会他一直都是不想待见的,但今天见他们前赴后继的和巡警同归于尽,心中又很为这些人惋惜。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孙汶那边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革命之策吗?复又觉得同盟会行此暗杀之下策,也是为了要在国内外打开局面,以增加影响力——国内是为了拉人,海外是为了筹款,他完全没有一个稳定的资金来源,只能行此下策。难道自己要资助同盟会吗?想到这杨锐又否定了,复兴会和同盟会很难说今后会发生什么。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参加同盟会以获得领导权,这个想法一出来杨锐就否定了,这是不可能的,同盟会成立时华兴会实力完全占优,但最终还是孙中山做了领袖,这里面日本人怕是出力不少。自己即使能准时出现在东京,一定也是副手。
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杨锐索性不想,问道:“你有说我们是复兴会吗?”
“没有,我只说我们是关外胡子。”陈广寿一直牢记着会中守则,“不过,那方姑娘倒是很精明的,是不是会看出什么来,倒是不知道了。”
“不说破即可,”杨锐长叹口气,只觉得同盟会还是不合作的好。又道:“我把程莐带走就好了,其他事情就必不多说了。”
杨锐在说带走程莐的时候,方君瑛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刚才看着程莐和杨锐手挽手出来的,便猜到这应该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她此刻换了身衣服,坐在屋子里想着下午的爆炸和对射,昏昏间只觉得恍如隔世。程莐也是换了一套仆人的衣服,抹黑的脸也洗的干净,小家碧玉般的坐在方君瑛跟前。
“程莐,你要跟他走么?”方君瑛叹了口气,轻轻的问。
“我不知道。我……”程莐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觉得自己要和杨锐在一起不再分开。虽然之前两人之间没说几句话,但是心却是相知的,以前的种种不好和苦难,都已经无所谓了,关键两人在一起就好。
看着程莐的犹豫,方君瑛只想着成人之美,强笑道,“他能从那样的危急中,投身来救你,那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啊。程莐,你应该和他在一起,东京那边我……”
方君瑛的心是好,不过却起到了反效果。程莐道:“不,他以前也是认为中国非革命不可的,让他和我们一起革命吧。我们都去东京!”
方君瑛见她这么天真,不由的笑了一下,道:“他现在可是一帮人的首领,即使他愿意革命,可他下面那帮人愿不愿意革命呢?程莐,革命爱情虽是两途,但也并未不相容,你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不能革命了。”
方君瑛一直把程莐当妹妹看,现在看着她找到了自己的心爱的男人,心中高兴的紧,更想及四嫂和声洞都已经不在了,不想程莐也步他们的后尘,只想看到她有一个好的归属。可程莐却不是这样想,尚若没有这两次刺杀的牺牲,她可以很轻松的跟着杨锐离开,虽然不会退出同盟会,但是婚姻将是她的主线,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只觉得她的生,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好几个人的,她无法悄悄然的离开。
看着换过衣衫的程莐,杨锐只觉得嗓子似乎有些干,他有点顾忌旁人的目光,压抑着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冲动,浑浑噩噩的和众人说着话,而后当他和程莐处于一个房间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变了。
“怎么了?”杨锐低声的问。
程莐摇头,时间似乎暂停了好一会儿,她道:“我…我是革命党,你知道么?”
杨锐点着头,轻轻的搂着她道,“嗯,知道。”
“我……”程莐说不出来自己还要继续革命的话,只是小声的道:“我要和瑛姐回东京。”
“嗯。”杨锐忽然有点后悔救了方君瑛,若是她死了,那么程莐无依无靠之下只能是跟自己走,即便她心中忘不了革命,但只要两人已经成婚,甚至有了孩子,那她也就不会抱着炸弹和满清同归于尽了。
“你不高兴了吗?”程莐只感觉杨锐搂着自己的手一僵,心思灵敏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杨锐心中的震动。
“没有。”心中十分的不愿,但他只能如此回答,对于自己在乎的人,很多事情他都会妥协,不过想着程莐抱着炸弹往巡警冲去,他不得不说道,“还要抱着炸弹去暗杀吗?”他的话说的程莐一愣,他又道,“若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可这是革命!”
“不,这是送死!”
“即使是送死也是为了革命。”
“可革命并不要这样的去送死。”
“可忠山先生说……”
“别跟我说什么忠山先生。他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大炮!他什么时候能自己去冲锋、去同归于尽?!他只会忽悠你们去送死,然后用你们的血标榜自己有多么革命!这是革命家吗?这是鼓吹家!甚至,他连鼓吹家都不如,他对中国的现实毫无了解,为革命而革命,为共和而共和。中国历史没有他只怕更好,绝不会更坏!”
杨锐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别人忽哟的去送死,不由得大愤。从穿越小说中看到孙汶的种种劣迹顿时浮上心头,不由自主的说出这样的话。可这些话在程莐听来却是无比刺耳的,本来她还想着让杨锐一起去东京,一起去革命,可他这样的言语立即让她的幻想破灭了。孙汶纵使有种种过错,在她看来都是瑕不掩瑜的,除了她的成长和教育也让她认同共和之外,更多的是因为父兄对孙汶的推崇,而现在,自己喜欢的人却一改昔日革命的模样,极其恶毒的攻击忠山先生,这是她完全不能忍受的。
她愣愣的听着杨锐的话语,只待他激动的说完,这才看着他郑重的道:“不许你侮辱忠山先生!”
“他还需要侮辱吗?!”
“你!”程莐压抑不止自己的冲动,挥手便扫了杨锐一个耳光。耳光不重,只是轻轻的扫过,甚至都没有触及到杨锐的脸,但这一记耳光却似乎将两人永远的隔绝开来。程莐打完,转身便走了,她无法和一个侮辱忠山先生的人在一起生活,在她看来,侮辱忠山先生就是侮辱革命,就是侮辱她哥哥,就是侮辱一切为革命而死的人。
杨锐也被她这一耳光打得发愣,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接受在自己心爱女人心中,有另一个男人比自己更重要。他没有去拉着程莐,更是在程莐“砰”一声把门关死之后,狠狠的把房门“砰砰砰”的踢了几脚。而后,他颓然的坐到在地板上,良久之后忽然狰笑着点了支烟,开始想着怎么给同盟会、孙忠山找些麻烦……烟越抽越多,计划越来越毒,孙忠山死的一次比一次惨,到最后杨锐不由自主的放声大声笑起来。不过一笑完,他便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骂道:“禽兽!”
德租界其实是在英租界的旁边,不过是靠着大海的方向,刚刚平复情绪的杨锐只想出去走走,他先去了威廉大街的德国俱乐部,凭借着熟练的德语混了进去,而后再俱乐部关门之后又出了租界,跑到天津城厢外的酒楼里,要痛饮了一场。杨锐和程莐的争吵陈广寿只听到个结尾,虽然不想杨锐出租界,但却劝阻不到,只得带着几个人贴身护着,幸好他们去的地方在天津人说来,叫三不管——黏着天津城南门、日租界、法租界,谁也不管而得名。此地很是热闹,畅夜不休,杨锐就在这里喝酒到天亮,以前他是越喝越醉,这次却越喝越清醒,只觉得没有女人也不错,洒脱的好。真要传宗接代,找一个才色俱佳的女子娶了便是,孩子谁不会生啊。
夜里面他想的洒脱,但早上回到住处,一开门看见收拾好行装正准备出门的方君瑛和程莐,他的心思又是变了。他挥着手把诸人驱散,对着方君瑛道,“要走了么?”
“是。应该走了。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只能留待来日了。”昨天晚上盘问疼哭的程莐,她也知道了杨锐对于忠山先生的恶毒攻击,志不同道不合她感觉还是早走为妙。
“然后再去革命?抱着炸弹和鞑子同归于尽?”杨锐讥笑道。
“如何革命是本会之事,和先生无关吧。”方君瑛心中不悦,但寄人篱下,只能不软不硬的反击。
“革命是你们的事情,可现在满清正在全城搜捕,一旦出去,就是想同归于尽也是不能。”看着程莐背着自己不说话,杨锐心中不爽但又无可奈何。
“既然革命,生死已在度外,先生多虑了。”说罢就要闪过杨锐,开门走人。
“呵呵,既然是生死已经度外,那我倒有一办法,可以让你们的暗杀大有成效。”杨锐不得不换了一种思路和她们打交道,“还记得昨天下午那些巡警怎么死的吧,他们可都是被一个人打死的,只要你们有这样的办法,那么杀鞑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方君瑛和程莐都记得昨天下午那些巡警总是忽然的中枪倒地,但看不到哪里开枪,起初以为很多人躲在暗处开枪,现在却听杨锐说是一个杀的,不由的停住了脚步,便是背着身的程莐也转过身来看着杨锐。
见她看过来杨锐心中酸酸甜甜,各种滋味都有,不过还是压下心绪,再道:“下午我睡醒了,就带着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暗杀。”说罢就自顾自的走了。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杨锐带着诸人来到了天津城外,场地都布置好了,五个西瓜立在二百米远的地方,随着一声声低沉的枪声,西瓜全部打得碎裂,鲜红的果肉在晚霞中四处飞溅。二百米靶打完,再是四百米靶,命中率依旧如此,五个西瓜都被打飞,而最后的七百米靶不再是西瓜,而是复兴军惯用的半人标靶,杨锐不用望远镜只能看到几个小点,只见“砰、砰、砰”的枪声,那些点似乎是动了一下,而随后标靶处的士兵把红旗挥舞了起来——全部命中!
方君瑛在望远镜看着西瓜和标靶一一被命中,但却完全找不出来是哪里开的枪。她被这种神乎其神的射击震撼了,只觉得这才是实行部需要的东西,只要有这样的枪法,那么暗杀满清鞑子完全是探囊取物一般。她正在想着,怎么向杨锐开头学习这种枪术的时候,满身树叶草皮的白茹站起身来,她就在方君瑛几十米外的地方,可方君瑛却完全没有找到。
“如果想学,那我有几个条件。”杨锐看着方君瑛惊讶的神色,似乎有点得意。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方君瑛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杨锐没有搭理她,看着西边的落日说道:“第一,我和我的兄弟任何事情都要保密,包括救你们的事情也要保密,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包括你和你的那些革命同志。”
第一条似乎并不难,方君瑛点头,杨锐再道:“枪术只会教给你和程莐,并且你们两人不许外传!”
方君瑛再次点头,杨锐最后道:“最后一条…哎!这不算是条件吧,你既然和程莐在一起,我希望你可以多护着些她,还有就是要刺杀,也要多想好退路,送死的革命不是革命。”
杨锐的话说的方君瑛心中发酸,她何尝想去送死,她是没有办法啊,若是能早一天碰到杨锐,那么四嫂、张继、七弟、唐群英他们都不会死了。想到这,她眼中的泪不知道怎么的流了下来,决然道:“我都答应你!”
杨锐见她答应心中就放心了,他留下白茹几个人随着她们去日本,而自己则上了去沪上的船,陈广寿看着一直站在栏杆边眺望天津的杨锐,说道:“先生,还是回舱吧。她们也是今天晚上的船,租界紫竹林码头上船,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杨锐轻轻的应了一声,他这一两天脑子浆糊的很,待到现在要离开,又忽然感觉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很是不妥,虽然他和程莐算是联系上了,即使分开也是短暂的。可是,怎么把她的心夺回来呢?她似乎被孙汶那一套革命理论给洗脑了。另外便是狙击手出现在同盟会,会出现什么蝴蝶效应呢,满清官员大批死亡?他晃了晃有点发展的脑袋,只觉得做都已经做了,会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吧。
第四十八章方略
十月的沪上秋高气爽,黄埔江中航船密密麻麻,岸上更是人潮涌动,久别的沪上虽然熟悉,但又有着诸多的不同,特别是在黄浦滩上有一栋规模庞大的五层大楼正在兴建,看过报告的杨锐知道,那是商业口新弄出来的华商证卷交易大楼。其实沪上早就有交易所了,但主要是针对外资公司,并且规模不是很大,乘此机会,商业口就抢着把华商的交易所先办起来。这个项目是以关东银行为基干,拉这甬商、徽商、以及在外资银行买办中最具实力的洞庭帮一起成立的。杨锐可不管拉了谁入伙,最关键的是自己的人在控制就行了,所有权很多时候不如使用权。
轮船缓缓的靠岸,杨锐一行人下了船,又听到侬语阿拉之声他倍感亲切,作为穿越第一个踏足之地,他感觉这里就是故乡。
杨锐这边下船,码头上却有几个老外登上了一艘法国轮船(注)。他们都是天津法国驻军参谋部的军官,而这次到沪上来登船,倒不是为了回天津,而是见一个人,一个对于法国印度支那事业有巨大帮助的人。
布加卑少校带着随从和翻译到了船舱,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矮个子日本人伸着手迎了上来,不过,他说的并不是日本话,而是英语,“请问是布加卑先生吧,我就是孙汶。”
“哦……你就是孙汶先生吗?”布加卑听不懂英语,还是只能通过翻译才能和孙汶交流,他是奉法国陆军部长的命令来的,之前对孙汶很好奇,但现在见到人,又感觉有些怪异,他还是习惯把辫子当作中国人的标志,现在孙汶是短发,加上又不高——只有一米五八,老是以为他是日本人。
孙汶满脸微笑,对于他的疑惑并不当回事,自从庚子年和法国印度支那总督韬美牵上线后,他和法国政商界的关系就逐渐牢固,原来的印支总督韬美已经是法国众院的议长了,通过他的介绍,孙汶和不少议员、金融家有了不错的接触,在上半年返回东京的之前,他更和法国外交部的雷奥进行了会面,可以说,对法外交举得了很大的胜利,加上在东京新立的同盟会,孙汶只觉得革命成功指日可待。
和法国人坐下,孙汶声音洪亮的说道,“布加卑先生,也许你对于中国的革命还不了解,我想我很有必要为了介绍一下中国的革命形势。”见布加卑点头,孙汶又道:“当今之中国,革命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也正是因为此,满清皇帝不得不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希望用假立宪的办法来缓和国内矛盾,继续其专制统治,但,他们是不会成功的。发生在北京和天津的刺杀都是我领导的同盟会策划执行的。”
布加卑来沪上多日,北京、天津发生的事情他都是通过报纸了解到,看着那些被炸的粉身碎骨的革命党,他不由的对于眼前的孙汶领导下的革命者深表敬佩,不过作为一个军人,他不得不说了一句,“可是孙先生,据我所了解,他们虽然很勇敢,但是却没有阻止清国政府的这一计划,甚至,没有哪位大臣因此死亡。”
“不。布加卑先生,牺牲并不是为了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我们只是希望通过牺牲,激起更多人的革命欲望,然后他们就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孙汶到沪上的时候,也收到了刺杀再次失败的消息,不过他并次并不在意结果,他要的其实只是牺牲,牺牲的越多,血流的越多,那么投身革命的人也就会越多。
布加卑少校还是无法理解这种“牺牲是为了让更多人革命”的理论,他只好点点头,让文书把孙汶的这几句话记录下来。
孙汶只觉得把他镇住了,笑着高声道:“在今年的七月,我已经在东京组建了全国性的革命团体,在中国的十八个省份,都已经建立了分部,这十八个分部今后将会领导各省的起义。而我这次赴南洋,也是为了建立南洋的同盟会支部,届时,海内外将会有四十多个分支部。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名革命骨干,虽然他们都有着旺盛的革命意志,并对推翻满清政府矢志不渝。不过,我还是希望法国的同志来指导他们,这样革命才能早日获得成功,一个法国式的共和国才能建立。”
几百万、上千万的数字把布加卑少校吓了一跳,在孙汶说完之后,他道:“孙先生,真的有这么多革命骨干吗?”
“是的。为了保守起见,更为了不欺骗贵国,我已经把这个数字说的很少了。事实上,在中国已经有了一千多万的革命者,他们分布在中国的各处,但他们都听命于我。而这次,之所以请布加卑先生来,就是想让您的部下和我的部下,一起去点验各处的革命者,相信这样会让你们相信我的实力。”
看着目惊口呆的布加卑,孙汶笑了起来,他说的其实各地的会党,中国会党的数量其实他也弄不清有多少,但为了镇住法国人,他不得不说了一个上千万的数字。而布加卑这个法国科班出身的参谋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革命组织,法国的人口只有四千万不到,可孙汶的革命骨干就有一千多万,这让他无法想象。
他让文书仔细的把这些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道:“孙先生,我想我还是应该把这次的谈话汇报给国内,然后才能确定怎么答复你。就我个人来说,我很钦佩你的共和理想,更认为法国应该帮助中国进行革命。”布加卑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后问道:“孙先生,我想知道,另外一个革命组织复兴会,他们和你有联系吗?在中国,有很多关于他们的报道。”
“他们正在要求和我们合作。”孙汶笑的更加和蔼,肯定的道,“在上一次的沪上血案中,他们很多骨干牺牲了,他们的领袖王季同也受伤了,并且作为一个地方性革命组织,他们很希望和我们合作。我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变成合作关系的,甚至,不久的将来,两个组织将会合并……”
法国在中国情报处年初才刚刚成立,七月份的时候,布加卑被任命为情报处的处长,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戴着天主教和文明人有色眼镜的高卢鸡们完全不了解中国,和孙汶的谈话也是跟着他的节奏走,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被孙汶亲切的送走了。
法国人走后,待妾阿芬把新近收到的电报交给了孙汶,看过陈少白从香港来的电报,他之前的好心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陈少白在电报中用暗语说道:李纪堂、黄世仲已经和谢缵泰一起去了沪上,他们怕是和复兴会联系上了……
让孙汶忧心的谢缵泰、李纪堂等人,已经在沪上的龙门客栈住了好几天了,他们在入会之后一直希望能和会长竟成先生见面,杨锐到沪上不久,便被俞子夷领到了此处,看过相关的简报之后,他便敲响了谢缵泰他们的门。
俞子夷最先进去,对着屋内诸人介绍道:“这位就是会长杨竟成先生。”
因为杨锐在天津的耽误,谢缵泰几个早就等了许多天了,此时说是会长亲来,他们顿时都起了身,打量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杨竟成。只见此人三十岁上下,甚是高大健壮,对着诸人微笑着,拱着手施礼。
杨锐的作态让屋中诸人新生好感,其实即使是久居海外的谢缵泰也不喜欢洋人的握手礼,他只觉得泱泱中华,什么没有,西洋那么多东西不学,偏偏学这种礼。双方正在打量时,俞子夷介绍道:“这位是谢重安先生,这位是李纪堂先生,这位是黄世仲先生。”
三人的年纪都在三十多岁左右,其中一身西装,有些洋人做派的当是谢缵泰,而中式打扮,胡髯修长一脸富贵相的是李纪堂,最后那位戴着眼镜,一身书卷气的是黄世仲。几人都是南粤白话,杨锐很难听懂,实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大家只能是笔谈了——在没有普通话的年代,唯有汉字是相通的,所以笔谈是不同地域士人交流的唯一方式。不过笔谈一会,杨锐就和谢缵泰就用英文交流起来,如此说话倒是便捷了许多。
“在沪多日,真是深有感触,特别是明白昔日革命为何不成功了。按照我们复兴会这样的发展,囊括天下是易如反掌。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杨锐笑道,“还请讲。”
“便是这革命方略将是怎样,日后这革命应该怎么发动?如果说在两广起义,那么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布置了。”谢缵泰看见复兴会的实力如此庞大,顿时对革命深具信心,他现在就在想这复兴会以后起义的事情了。
杨锐听到他说的是“我们复兴会”,心中暗暗一笑,看来加入复兴会之后,这谢缵泰还是比较认同复兴会的,当下便虚虚实实的道:“如果一切顺利,还是长江中下游举义比较好。”
“长江中下游?”
“是的。这是最佳的举义地点。”
“可复兴会的实力都是在东北啊。”
“确实如此。”杨锐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说的好,“不过东北日俄、满清、美国,四家势力交错,东北的能拿下就谢天谢地了。要想入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谢缵泰本以为复兴会是想行满人之故技,从关外入关,灭北京,夺天下,到杨锐却把起义最近的发动地点放在了长江中下游。“那为何又一定要在长江中下游呢?若是关外不能,那也可以从两广起事啊,两广之地素来会党众多,要是有人振臂一挥,那么推翻满清事半功倍。”
杨锐摇着头,道,“若是早几十年,如洪秀全那帮倒是可以,广西山多地上,百姓最穷,一旦举义,那么响者如云。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中国的前途不是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而是在洋人手里,照这种形式,前期某种情况下,中国不统一比统一有利。”
杨锐的观点极为诡异,谢缵泰虽说是自小在西洋成长,但还是不了解杨锐这话是何意,特别是那句“中国不统一比统一有利”让他不安的很,他把杨锐的话翻译给李纪堂和黄世仲听了之后,黄世仲急道:“革命之后,中国必须要统一,不统一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他话说的急,幸好有谢缵泰翻译,不然杨锐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着几人疑惑的目光,杨锐感觉还是要和他们把话说清楚些,不然话传出去不好。他清清嗓子说道:“从甲午开始,中国的革命要想成功就少不了洋人的支持,再有能力的革命组织,没有一个自身强大、并且大力支持的列强,那革命就不能成功,即使成功,那国内建设也不能顺利。这一切都是因为中国虽大,但却虚弱,革命只能依靠洋人才能成功。我们给予洋人特权,洋人则给予我们武器粮饷和外交支持,而后,待时局变化,再把之前出让出去的特权予以收回,这便是现在革命的模式。”
杨锐的话说的刺耳,三人形态各异,谢缵泰眼睛是一亮,甚是赞许,而李纪堂则是沉思,黄世仲则是怒视。
杨锐没有管他们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可即使我们有了列强支持,他也未必会让我们统一中国,因为中国太大,人口又多,虽然资源贫乏,但一旦发展起来,就会是另一个美国,所以,对于任何一个洋人来说,一个虚弱的中国,或者一个实质上不统一的中国才符合他们控制中国的意图。真的要为了一个统一的名义去付出金钱时间,是很不值得的。只要这些地方的中国人、是中国话用中国字,那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故意去统一中国,甚至自己的地盘也要四分五裂,这样洋人们看了才放心,过程才会顺利。”
“自己也四分五裂?”谢缵泰越来越觉得杨锐的与众不同,之前他只发现孙汶有如此认识,却想不到一向讲究自力更生的复兴会也有这样的认识。
“呵呵,这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不要当真。”杨锐不好把构想全部说出来,这涉及到了以后的保密事宜。这个方略他已经考虑了很久,自觉的没有破绽。在他的构想中,未来的中国是一个分裂状态的中国,即便是复兴会的地盘也是分裂的,比如东北,不坑日本人一把就绝不易帜。他倒不担心会失控,只要抓住了基层、财政和军队,那些地区首领也就是演员罢了,让他们表演表演互骂互殴,甚至各地区的军队像民初军阀混战那般,只会朝天开枪式的内战,还是很好玩的。
见几人在消化自己的话,怒视的黄世仲眼神开始缓和,杨锐又道:“举义之所以不能从两广开始,是因为两广是法国人的地盘,他在国际上地位不高,即使有法俄联盟,他的实力也要比德国弱一些。西洋诸国,英国最强,所以要找洋人,还是要找英国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的举义之地,必须在长江中下游。”
谢缵泰又有些不解了,问道:“可万一英国人不支持我们呢?”
“就是怕他不支持,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举义。”
“这……”似乎逻辑有问题,谢缵泰道:“难道不是先获得英国的支持,然后我们再举义吗。譬如孙汶,他早前和法国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为了让法国支持革命,便承诺将两广的路矿特权许给法国,这样法国人才支持他经越南到广西发动起义。”
“这样太软了,我们要硬一点!”说道孙汶杨锐就火大,他摆着手,一幅伟人的作态,朗声道,“我们先把长江几省拿下来,这样就能逼着英国人支持我们。不支持,这几省打烂,影响贸易,损失最大的还是英国。”
“可要是他派兵助剿呢?”谢缵泰不由的想到了洪秀全。
“不会,第一我们占领的速度要快,他来不及。第二则是英法已经签约,欧洲的局势越来越严峻,等我们举义的时候,他在远东的力量已经极为微弱。并且我们从江南北伐,黄河流域是德国的势力范围,把山东打下来,英国人一定会很高兴的。”为了二十亿的一战红利,杨锐只能把德国人扔到一边去了,谁让他打不赢呢。
杨锐能说的大致方略就是这样,便是如此,他还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可在谢缵泰他们听来,他只说了三点,一是现在的革命是不能离了洋人的支持,二是中国的不统一,对于虚弱的中国来说应该更有利,三是举义必定是从长江发动,这样有助于获得英国的支持。
杨锐的三个论断起先听着很不舒服,但细想又是这个道理,洋人对中国的干涉日渐增强,即便是国内革命洋人也会干涉。在这样的背景下,革命必须考虑到外部因素。统一问题如此,获得革命支持也是如此。其实国家的统一说到底是个实力问题,实力有了,国家不但统一疆域也将扩大,国家虚弱那自然就会分裂。现在的中国要想在列强之间获得发展,战略上的进退回旋就在所难免,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该弹吉他的时候就得弹吉他,只要能让中国富强了,便是钢管舞要跳的时候也还是得上,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杨锐的狡猾、或者说对于革命的深思熟虑让谢缵泰、李纪堂立马就交了心。既然是革命,那么表现成一个坏人比表现成一个好人更容易获得认同,而黄世仲,总是有着书生帮的志气,虽然杨锐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他的心还是无法接受一个不统一的中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担忧,杨锐道:“世仲兄,相信我。我们这一代人不但会统一,更会把所有失去的国土都拿回来。包括香港、台湾,还有琉球。”
文人总是会被一种宏伟的理想所吸引的,黄世仲听闻杨锐的许诺,猛一抬头眼镜差点掉了下来,他一手扶着眼镜,一边站起身说道:“竟成先生,真…真的是这样吗?”
杨锐看着他激动样子,也站了起来,上前抓着他的手说道,“一定是真的!我保证!”
黄世仲大喜,也抓着杨锐的手摇晃起来,谢缵泰和李纪堂也凑了上来,四双大手不分彼此的抓在一起,一时间大家都很激动。李纪堂甚至道:“竟成会长,李某在香港还有些家财,若是革命需要,我可以把它全部捐出来。”
李纪堂为人豪爽,一直是革命党的财主,其父死后,所继承的百万家资一直在资助革命,不过革命似乎是个无底洞,特别是前年的大明顺天国,他独自筹集五十万以助革命,最后举义失败,家财失去大半。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杨锐说道:“纪堂兄,复兴会不缺蛋,只缺鸡,杀鸡取卵的事情不会做的,待过几日,有人会和你谈商业计划的,到时候把你的家业做大,方好味革命出力。”
杨锐这话说的实在,不说不要捐钱,而是说要把他名下家业做大再捐钱,李纪堂心中听得异常舒服,要不是会中有不能结拜的规定,他早就要和杨锐结拜成兄弟了,激动之余,李纪堂道:“那我都听会长的。”
四人商议完毕,接着送杨锐的名义,谢缵泰又出来了,很多事情他想和杨锐单独的聊一聊。
“竟成,这广东该怎么革命?”
关内革命的模式复兴会还在摸索,对于他这个问题,杨锐只好道:“广东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省份,也是风起早开的省份,到底要怎么革命,还是要先去广东调查之后才能给出结论。复兴会现在正处于转型阶段,怎么样在关内革命还要摸索。不过再怎么变,有几样事情是不变的,一是有钱才能革命,所以商业这边将以纪堂兄为招牌,扎扎实实的做好,香港是个经商的好地方,离南洋也近,经营好了,一年上百万的盈利怕是不止。”
复兴会既然这样的规模,并把军校办到了南非,那资金一定是不少,杨锐说一年挣上百万谢缵泰完全相信。
“二就是办教育,革命简单,建设难,广东临近香港,并且海外华侨又多,怎么利用好这个优势,办好教育是一个问题,第三就是会党了,会党、特别是会党的上层很难依靠,所以向下层社会发展就是革命的总体趋势,可到底怎么样发展既能少受阻力,又能深入基础,我们还在研究。”
杨锐说的这三条谢缵泰都极为认同,特别是对于会党评价他深为认同。复兴会没有兴中会那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反而是属于循序渐进稳打稳扎的思维。在兴中会,革命像是赌博,收罗到一切资源,然后选一个赌桌,“啪”的一声全部押了上去,成败就看这一把,完全是靠天做主;而复兴会,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各部门分工明确,就像他来时坐的轮船,不急不慢的徐徐前进,革命虽然不知道何时能成功,但所有人都相信前方就是胜利。
说完广东的事情,谢缵泰又道:“那南非那边该如何办呢?那边的矿工,只要能救出来,一定是最好的革命同志。”
南非的事情杨锐一直在关注着,不过临行雷奥的一番话也让杨锐不断深思,特别是这支部队回中国的问题极为难办。现在的船都是要沿途加煤加水,一旦靠港,海关上船搜查,那么里面装的是民工还是军人一清二楚,特别这是几万人。
“我想我最近要去一次南非吧,待看了南非的情况再决定。其实这些矿工最难的就是什么赎出来,还有就是如何掩蔽,最后就是运回来,这三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啊。”
谢缵泰也明白这事情的难度,当下也道:“确实应该如此。哎。前年举事失败,老父也郁郁而终,便是我也觉得这革命难以成功,可到了沪上,却又感觉这革命成功,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肇春,你知道吗,知道吗,革命成功就在眼前啊……”
谢缵泰说着说着,就忽然失常的痛哭起来,他最后喊得是死于满清暗杀的杨衢云,辅仁文社和兴中会的首领。杨锐见他伤心,自己眼眶也有些湿润,革命啊革命,你何日才能成功啊?!
第四十九章生机
和谢缵泰聊了许久,只待天色晚了,杨锐才回到王季同家——暴露之后为防止满清迫害,王季同的母亲兄弟妻女都接到沪上,他还在沪上买了一幢房子,此时蔡元培也在他家里等着,待杨锐一到,她的母亲便说开饭。
一屋子人都在等自己开放,杨锐顿觉的不好意思,这顿饭虽然可口但却有些拘谨,吃饭间老太太打量着杨锐,不断的点头。老太太叫王谢长达,富态慈祥的很,并且人老心不老,辛丑年就在苏州组织放足会。饭后品茗的时候,老太太居然关心的问道杨锐是否成家,杨锐还没有搭话,王季同就抢先说了:“母亲,竟成已经有婚约,不待多久就要成婚了。”
“哦。好,好。革命是要紧,但是婚事也不要耽误啊。”老太太起初以为儿子在沪上结交了匪类,但到沪上一观,蔡元培又在一旁帮腔,这才放心下来,又闻一个多年在海外游学的叫杨竟成是会长,心下也不是很满意,不过今日见到了这个杨竟成,虽然打扮像个洋人,但是说话举止,都是中国作态,也就放了心。又见此人文质彬彬,一表人才,闻之还未成婚,就像把女儿王季玉许配给他。
杨锐的心思王季同一直明白,但是天津发生的事情王季同就不知道了,杨锐一边礼貌的应和着老太太,一边心中暗恼程莐那个榆木脑袋。诸人只待去书房,老太太又发话了:“竟成啊,你是会长,一些事情我怕他们做不了主,只能和你说了。”
老太太说话温温和和,不过杨锐倒有点遇见家长的味道,特别是王季同和蔡元培都做不了主,怕是难事了,当下硬着头皮道:“伯母请讲,只要杨锐能做的到。”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们啊学是办了不少,河对岸的同济我也去看了,办的好,就是太像西洋人的学校了,这个不好。”
看不出来老太太也是个保守党,杨锐不好解释办成西洋味才好忽悠着德国教授,特别是可以把爱因斯坦弄过来,只好诺诺说是。
老太太说同济不是正题,正题在后面,“可你们办了这么多学校,都几万名学生了,这里面有多少女子学堂,有多少女子学生?今日我是想在苏州办一所女学……”
老太太话还没有说完,王季同就赫然道:“母亲,不能去苏州啊,万一满清抓人……”
“抓人就不回去了?那你们革命死人就不革命了?”老太太知书懂礼,是见过世面的,丈夫以前也是内阁侍读学士,去世之后家中的大小事情都是由她操持,“王家的祖坟祠堂都在苏州,我要回去守着。这次来沪上只是为了看你的伤势,你现在伤好了,我就得回去。”
老太太话说的王季同无法反驳,便是杨锐也不好怎么劝说,这个时代和后世不同,比家更重要的是祠堂,比祠堂更重要的是祖坟,清明、中元、冬至,这三节不上坟可是极为不孝的。
“育人为国家之本,可你们啊,都办男学,女学倒是未办,便有爱国女校,学生也是极少。有道是慈母多败儿,又云孟母三择其邻,女子若是不知书达理,我看这新中国也好不到哪去。”
老太太的话很有道理,杨锐看了王季同一眼,只见他也是垂头听训,正待答应办学一事,老太太又说话了,“你们革命也不容易,即是不易,也不要你们掏钱给我去办女校,我啊,就想着你们派些先生过来,还有那些个管学校的人也要派几个来就好了。”老太太见过教育会的标准学校,看到管的井井有条,很是欣喜,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去把这种学校移植到苏州,然后自己掏钱办一所。
“伯母所说都是小事,待晚上我们商议一下,明日就可以派……”杨锐答应甚快,王季同转头使眼色又被老太太瞪回去了,“……这明日就可以派人去苏州探查,不过现在秋季已经开学,要办学校,今年可以先准备,待明年秋天招生入学就是。”
看到杨锐用了拖字诀,王季同蔡元培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待几人到了书房,王季同说道:“竟成,哎,母亲可不能回去啊。若是回去,真出了什么事情,那我……”
杨锐倒是猜到老太太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从她不要教育会的钱办学就能看得出来,只道:“老人家真的要回去,你能拦得住?”
王季同大惊,“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舆论牌只有,时不时让报纸报道下她老人家,让满清有所顾虑就是了。再说,你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是为爱国志士送了个棺吗。现在的满清不比以前,再来什么文字狱怕是不敢了。”杨锐也不想老太太出什么事情,只得出这么个主意。
王季同向来知道母亲的脾气,认定的事情执坳的很,这一点在他身上也有体现,想来也只有这样的办法,当下叹气之后不再去想,只是问道:“东北事情已了,我们下一步当如何?”
蔡元培也道,“对,现在士绅们都在议论满清立宪,风潮极盛,便是学校里的学生也多认为立宪当可救国。”
见他们如此当心,杨锐却不以为意,道:“立宪是放权,满清现在都对地方督抚制约乏术,一旦立宪,那下面那些督抚就更有理由为所欲为了。你看看,吹鼓立宪的都有谁,基本都是士绅,还有朝廷中的庆袁一系,再就是对新学极为接受的学生。满清一旦立宪,从此国将不国,可若是满清不去立宪,那也是国将不国。”
“那满清当如何是好?”蔡元培只听得迷迷糊糊,不由得的站在满清的立场说话。
“呵呵,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要想保命,立宪可以,但要想保国,立宪是万万不行的。可要想以立宪的名义重掌大权,那立宪派就要失望透顶了,到时候便是我等举义之时。”
杨锐从来都是很少说确切的举义时间,之前只是含糊的说举义在慈禧死后两三年,可慈禧现在活的好好的,大家还真看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挂点,现在杨锐居然不再把举义和慈禧扯在一起,王季同和蔡元培心中一喜,王季同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使劲鼓吹立宪呗,满清爱听什么,我们就说什么,甚至,还可以放出些谣言,说复兴会的有人说了,一旦朝廷立宪,该会就将解散,反正我们一定要把满清套上立宪这根绳子。”杨锐边说边笑,奸诈的很。
蔡元培正想说这样的谣言对复兴会不利,王季同却抢先说道:“那要是满清真的立宪了,那怎么办?”
“哈哈,他要是真的立宪了,那就好办了。我们先使劲鼓动着士绅、督抚去问朝廷要权,让他们把满清的权利夺过来,要是满清不愿,那我们就鼓动他们请愿,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不行就四次,满清真的不交权,那我们就再鼓吹满清立宪为伪立宪,待虽有士绅对满清失望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举义了;”杨锐说的起劲,口水横飞,“可要是满清真的交了权呢,我们则要使劲检举那些拿到权利的士绅,是多么的胆大妄为、贪赃枉法,在他们的治下,百姓是多么的凄惨,多么的想念从前不立宪的时候,到时候更要指使着几个受了大苦的百姓上京告状,痛诉立宪之害,让朝廷把权收回去。”
“可要是满清不理呢?”王季同道,他认为杨锐此策极为可行。但就怕满清真的放权了,并且不再收权。
“那我们就回家卖红薯了。”杨锐笑道。他此言一出,王季同和蔡元培也笑了起来。
“这个是不可能的。享受惯了权利的人,是不可能放得下权利。”杨锐还是认为自己智珠在握,“再说,京城里的怡春园可就是防着这个的。对男人来说,不怕朋友相劝,就怕女人相激。到时候一个国会议员,一个满清贝勒,怡春园的姑娘不搭理贝勒爷,去伺候议员老爷,你说这让那些黄带子情何以堪啊?我大清黄带子杀人可是不犯法的。到时候,刑事案变国事案,一边是夺了权越来越嚣张的士绅,一边是自己两百多年来的统治特权,两者必定相斗,一相斗,那我们就能举事了。”
杨锐说的美好,但王季同听着总感觉有点虚幻的味道,不过蔡元培却知其中三味,道:“现在满清就是董卓,士绅就是吕布,立宪就是两者争权的开始,一旦朝廷恋权,那吕布反水,这朝廷也就撑不下去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行当年王允之事便可。可就是……”蔡元培看了两人一眼,“若真是传出朝廷一立宪,复兴会就解散的谣言,那对复兴会的声望大不利啊。”
“所以只能说是谣言,便是我们真的说了这样的话,那也绝不能承认,现在我们要和士绅立宪派们统一战线,不管立宪也好,请愿也好,我们都要支持他们,或者说假装支持他们;而满清那边,那些逛怡春园的贝子贝勒最为年轻,也最为冲动,那么多个貂蝉,总几个能撩拨成事的吧。”
“可那些女子都不懂中国话啊。”
“不懂没有关系,只要那些贝子看着自己的女人流着泪被议员老爷欺负,那他不上前做主,那传出去以后就别再京城混了,再说男女之间要那么多话干什么,话多伤人啊。”杨锐的话似乎有所指,听的王季同和蔡元培直笑。
看此时最要紧的事情已经说完,大家心中都舒了口气,只觉得满清立宪对革命有利极了,高兴之下蔡元培笑道:“竟成啊,何时请我们吃喜酒啊?”
旁边王季同闻言也笑,杨锐被他们笑得脸红,又想及自己那一堆破事,意兴阑珊的道:“本来想带回来的,可是跟着别人跑了。”
“跟别人跑了,这……”蔡元培大惊,想不出事情怎么会这个模样,他觉得杨锐这样有思想有能力有……的大好未婚男青年,女人居然也有跟别人跑了的时候,这太不应该了。
“真的跑了。跑去同盟会继续搞暗杀了,说不定哪天就挂点了。我就不相明白,她怎么就相信了孙汶那一套呢。”杨锐无奈的道。
听闻杨锐抱怨,王季同拿出一份电报,道:“这姑娘人是很好的,之所以参加同盟会,怕是家里闹的。”
“家里闹的?”
“对。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兴中会会员,另外,据查,他父亲程蔚南还和孙忠山有亲戚关系。”同盟会就是大漏斗,不需要派什么专业间谍,只要找到个初始会员说两句中国应该革命的话,那对方激动之下什么消息都会漏出来。杨锐在天津的时候发报要求东京彻查程莐在东京的情况,东京那边三下两下就问明白了。
“这……兴中会,还和孙汶是亲戚。哦!麻辣个把子的。”杨锐闻言瘫倒在椅子上,只感觉命运真会开玩笑,他一直想避开孙忠山,可命运却一直推着他靠近他。现在这个情况,难道不就是土党爱上了国党么。忽然,他又想起来孙汶的一个癖好,急忙做起道,“她和孙汶……不对,她有没有做孙汶的什么秘书啊,助理啊什么的?”
王季同不知道孙汶的特别爱好,闻言看了电报说道:“之前好像孙汶要她做他的英文秘书,不过她没有答应,直接跟着方君瑛去了暗杀团。”
杨锐闻言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去暗杀团好!去暗杀团好!”说罢又觉得不对,暗杀团可是分分钟损命的地方,不过最后又想起霭龄和庆龄来了,她们就是做孙汶秘书然后才……现在程莐虽然在暗杀团,但性命暂时无忧,就是这小白兔就在大灰狼嘴边,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还得快些想办法把小白兔哄回来。
杨锐为情所困,王季同和蔡元培则是摇头,只觉得这个会长什么都合格,唯独情色那一关过不去,两次遇险,都和女色有关。不过,用他们陈旧的人才观来看,这也是他们能放心和杨锐革命的原因,跟着一个没有感情的人,那随时会当作棋子牺牲掉,当然,革命途中必定会有牺牲,牺牲也正常,但若是让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得了天下掌了权,那天下百姓那就遭殃了。在他们庸俗的观念中,一个首领,不能滥情,否则性子太软无法成事;但也不能绝情,性子太硬,那天下一切都会被他当作玩物,他们俩革命是为了天下苍生,而不是要把中国当成谁的玩物。
这是蔡元培和王季同会在心里所想的,可那些他们不敢在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历来争霸天下,都是尔虞我诈、内争不止,不管是与别的团体还是起义军内部都是如此,即便是立了国,为了争夺皇位,父子兄弟相残的也不在少数。复兴会越来越有夺天下的趋势,大家也越来越思考着今后自己的利益得失,更提防着内部争权夺利。复兴会七委员决策制,使得不同专业不同地域的人都有了一席之地,可若是杨锐有独裁的趋势,那蔡元培、王季同完全可以反制——军中诸将先是蔡元培的学生,再是杨锐的学生,而商业口一直在王季同的管理之下,现在更是算在虞辉祖的名义下。再细算会中的骨干高层,不是浙江人就是江苏人,而杨锐的同乡,谢晓石是,军校第一期中张承樾和徐敬熙是,其他,就真的没有了。
复兴会虽然是杨锐最先发起的,方略也是杨锐制定的,会中规制更是杨锐一手造就的,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要是革命伙伴是会党之类,那杨锐这种后世屌丝分分钟被灭,可现在他遇到的是一群比他还迂腐有方的文人,这才使得他有了一片生机,可这片生机能到多久呢?
书房里的沉默一会儿就结束了,各自想着心事的三个人又同志般的商讨着革命问题,最开始,是蔡元培介绍教育会的情况和计划:
“现在全国有小学堂两万五千三八多所,学生约三十万人,其中教育会所属小学堂为六百三二十四所,学生六万四千三百八十九人……”
蔡元培念完第一句,杨锐脑子就懵了一下,待他说到后面,急道:“这数据是哪来的?”
“是我通过关系从学部那里拿来的,是刚刚统计近四年的数据,不过全是估算数。总的看来小学堂的人数增加很快,去年小学堂学生只有十一万人,前年是两万多人。”蔡元培初见这个数据也是吓一跳,但中国实情就是如初,这是丝毫没有办法的。
小学生才有三十万,这就是我大清啊!杨锐气急反笑,示意蔡元培接着念。
“中学堂全国共计两百八十三所,学生四万九千余人,其中教育会所属中学为六十七所,学生两万六千五百三十人;大学堂全国四所,学生一千五百四十九人,其中教育会所属一所,学生七百九十四人;其他高等学堂、文科、理科、法科、医科、艺术学堂全国共计二十一所,学生两万零六百七十一人,其中教育所属四所,学生三千八百六十一人;师范学堂全国六百八十一所,学生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人,其中教育会所属十一所,学生两千五百六十九人。”
蔡元培念完,又补充道:“小学堂学生增加极快,预计到明年将会超过五十万,后年将会有八十万。而中学堂教师只有两千多名,加之专科学堂和大学堂招生太少,所以增长极慢,按照估计再过五年中学生也不会超过五万人。大学堂更是如此,若是按照教育会的标准来看,合格的大学没有,专科生倒是有不少。”
原以为满清再怎么破,学生也应该有四十万,可实际上呢,没有教育会的话连三十万学生都没有,真是……杨锐有气无力的道:“好吧,蔡会长说说你的大计吧。”
蔡元培被杨锐叫的只好讪笑,他不是学部官员,能依靠的只是复兴会极为有限的拨款,他翻过自己的记事本,开始介绍自己的方案,“小学堂人数增长极为迅速,盖因师范学堂学生有三万多人的缘故。而中学堂因教师培养不易,并且学生毕业之后难以有出路,因此小学堂升中学堂的录取率极低,除去教育会所属,全国中学生只有两万三千人,如果小学生人数明年超过五十万,后年达到八十万,那么中学堂录取率很快就会百中取一。”
蔡元培在学界多年,对这几年的学堂的变化趋势极为清楚,对于小学堂学生数增加的判断极为准确,在他的描述下,杨锐对全国的教育情况有了一个总体性的了解,他拿着笔把这些东西都仔细的记录下来。
在他记录的时候,蔡元培又道:“我之计划,是教育会小学堂收费,中学堂半费,师范学堂和大学堂免费。并且,要马上把几所师范学堂升格为师范大学堂或者师范专科学堂,不然以后中学堂教师不够。”
“如何收费,如何半费?”杨锐也感觉完全免费的教育实在是吃不消,要想在举义是有那么人才,收费是必定的。
“除去山区小学。其他的初定小学堂,办在城里的每学期两元,办在乡下的每学期一元五角;高等小学堂,城里的每学期三元,乡下的每学期两元五角,衣食概不负责。”蔡元培说完又怕杨锐嫌贵,解释道:“按照学部的规定,公立初定小学堂每月学费不可超过三角,高等小学堂每月学费不能超过五角,我们是私立办学,这样的收费不算贵了。”
杨锐没说什么,只等这他接受中学堂半费。
蔡元培清清嗓子,接着道:“中学堂说是半价,其实也是免费,可以为我所用者,那给予奖学金,不能为我所用者,家贫的可以签订助学贷款,按照之前的测算,每人每年的所需要的费用在十五块,五万中学生需洋元七十五万块,再加上大学堂、法政学堂,师范学堂将来的三万人学生,还有山区小学堂扩大后的一万人,留洋学生的五百人,那么整个教育一年所需不会超过一百八十万元。”
蔡元培大概的给了一个教育预算,这在他看来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可这和杨锐的想法差远了。不过他对于小学堂的分析对杨锐构思教育计划极为有用,按照现在的情况,复兴会不能去搞什么普及教育和免费教育,那是自讨苦吃。
本书涉及历史人物简介(丙卷)
以下按出场顺序排列
丙卷:
151、张克诚——奉天安东人,安东值年公会会长、1
152、王时中——奉天安东人,安东值年公会副会长、1
153、高山会通——日本人,安东日本占领军军政官、1
154、张丕纯——奉天安东人,张克诚亲戚、1
155、达飞升——美国人,美国驻安东领事馆领事、2
156、成老爷——蒙古正白旗,安东县县令、2
167、卞小吾——四川重庆人,重庆日报编辑,被满清迫害致死、8
168、杨沧白——四川重庆人,公强会组织人,革命者、8
169、邹兰——四川重庆人,邹容二妹、8
170、黄仲玉——江西人,蔡元培之妻、8
171、小田切万寿之助——日本人,日本驻上海总领事、8
172、柳亚子——江苏苏州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社发起人、9
173、安徒生——英国人,上海工部局总董,财务出身
174、濮兰德——英国人,工部局总办,泰晤士报驻中国南方记者、9
175、葛尔士男爵——德国人,驻中国参赞,在华二号人物,极度仇英、10
176、宝隆医生——德国人,同济大学创始人、10
177、爱尔斯——英国人,上海工部局捕头、13
178、袁树勋——湖南人,上海道道台,庆袁一系;13
179、朱葆三——浙江宁波人,买办代表,宁波帮首领,13
180、李元——籍贯未知,工部局华捕,16
181、志赞希——满人,珍妃之兄,戊戌被罢免;17
182、应桂馨——浙江宁波人,清帮大字辈,宋案凶手,17
183、李征五——浙江宁波人,清帮礼字辈,湖州帮,历史上为应桂馨、陈其美老头子,18
184、徐福生——籍贯未知,黄金荣马仔、20
185、钟枚——浙江杭州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齐清源之后第二任辽西游击队队长;21
186、穆湘瑶——江苏上海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87、费毓桂——江苏武进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88、钟观诰——浙江镇海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
189、单毓年——江苏泰县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21
190、敖嘉熊——浙江嘉兴人,士绅,革命党;22
191、冯豹——浙江乐清人,士绅,革命党;22
192、刘光汉——江苏议政人,本名刘师培,国学大家,叛变者;
193、于右任——陕西三原人,举人,革命党;
194、陈天华——湖南新华人,华兴会员,;
195、宋教仁——湖南桃源人,华兴会员;
196、黄兴——湖南善化人,华兴会员;
197、张继——河北沧州人,华兴会员;
198、杨度——湖南湘潭人,立宪派,帝王学传人;
199、刘揆一——湖南衡山人,华兴会员;
200、杨国弼——安徽阜阳人,复兴会员,南京陆军学堂退学,南非2期;
201、张承樾——江西宝山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军校一期,三个政治科毕业生之一;
202、方声涛——福建闽候人,同盟会会员
203、方声洞——福建闽候人,同盟会会员
204、方君瑛——福建闽候人,同盟会会员,暗杀部负责人;
205、犬养毅——日本政客,支持中国革命者代表人;
206、平山周——日本人,入中国调查会党,为中国会党通;
207、麦考密克——美国人,美联社记者;
208、徐家宝——江苏无锡人,徐建寅长子;
209、冈部三郎——日本人,日本驻安东领事;
210、孙汶——广东香山人,同盟会总理,尊称国父,俗称炮哥;
211、马君武——广西桂林人,同盟会员,孙系;
212、宫崎滔天——日本人,同盟会员,孙系;
213、程家柽——安徽休宁人,同盟会员,孙系;
214、维特——俄国人,俄国谈判大臣;
215、曾醒——福建福州,方君瑛四嫂,同盟会员;
216、唐群英——湖南衡山人,同盟会员;
217、陈撷芬——江苏阳湖人,同盟会员;
218、杨以德——直隶天津人,探访队队长
219、葛月谭——奉天人,太清宫主持;
220、李逢春——奉天人,大孤山匪首;
221、蓝黑牙——奉天人,大孤山胡子;
222、金寿山——奉天人,逃至大孤山马匪
223、古川清——日本人,黑龙会成员,退伍军曹
224、科尔宾——美国人,美国陆军中将,代表团成员
224、爱丽丝——美国人,罗斯福总统长女;
225、罗斯福——美国人,总统1901-1907
226、鲁特——美国人,国务卿,
227、白雅雨——江苏南通人,革命党
228、曾昭文——河南新县人,同盟会员
229、赵秉鉴——河南汝城人,北洋系
230、段芝贵——安徽合肥人,北洋系
231、刘金标——籍贯未知,北洋系
232、吕碧城——安徽旌德人,知名剩女;
233、布加卑——法国人,法国驻中国情报官,少校;
234、谢缵泰——广东人,兴中会,杨衢云一系;
235、李纪堂——广东香港人,兴中会,豪士;
236、黄世仲——广东热,兴中会,杨衢云一系;
237、王谢长达——安徽人,王季同之母,女权主义者,教育家;
238、严复——福建福州人,近代思想家,翻译家;
239、吴弱男——安徽人,吴葆初之女,
240、汪兆铭——广东人,同盟会员,孙系
241、胡汉民——广东人呢,同盟会员,孙系
242、胡瑛——湖南桃源人,同盟会员,
243、何香凝——广东香港人,同盟会员,廖仲恺之妻,孙系
244、朱执信——广东人,同盟会员,孙系
245、邓家彦——广西桂林人,同盟会员,孙系
246、秋瑾——浙江绍兴人,同盟会员,
247、刘道一——湖南衡山人,刘揆一之弟,同盟会
248、陈其美——浙江湖州人,同盟会员,孙系
249、朱剑——籍贯未知,复兴会员
250、匡一——湖北罗田人,复兴会员
251、李光仪——山东临沂人,复兴会员59
252、赵保泰——山东临沂人,复兴会员
253、段萌远——山东临沂人,复兴会员
254、穆湘玥——江苏上海人,复兴会员,商业口,近代管理学家,纺织专家;60
255、陈万运——浙江宁波人,复兴会员,商业口,实业家,上海三友毛巾创始人。
256、罗斯福——美国人,美国总统,民生主义者,社会zhu义者;
257、江金生——浙江宁波人,桑蚕专家,浙江蚕学馆总教习;62
258、金炳生——江苏上海人,蚕学专家
259、哈里曼——美国人,铁路大王,环球交通网的构建者
260、李炳星——广东香港人,富商,曾经资助孙汶
261、吕熊祥——浙江永康人,会党龙华会骨干
262、冯特民——湖北江夏人,复兴会湖北分会骨干;
263、田桐——湖北蕲春人,革命者
264、宗方小太郎——日本人,间谍头子,间谍学校东亚同文学校校长
265、埃尔弗雷德.盖温特——英国人,军情五处少校。
266、冯自由——广东南海人,文人,革命逸史作者,孙汶亲信
267、宋耀如——广东南海人,宋氏三姐妹之父,牧师,孙汶亲信
268、慈禧——不解释
269、袁世凯——不好解释
270、孙宝琦——浙江杭州人,袁世凯亲信
271、杨士琦——江苏盱眙人,袁世凯幕僚
272、徐世昌——直隶天津人,袁世凯亲信
273、隆裕皇后——不解释
274、小德张——直隶静海人,隆裕皇后亲信
275、李莲英——直隶顺天,慈禧亲信
276、载泽——立宪功臣,满清财神爷,皇后隆裕一系
278、赵国贤——河南项城人,禁卫军统领
288、铁良——满人,知兵之人
289、载沣——满人,历史上的摄政王
290、那桐——满人,万金油,三才子之一
291、王照——直隶宁河人,维新党人,但与康有为不合
292、善耆——满人,川岛芳子之父,
293、董修武——四川巴中人,同盟会会员
294、张一麟——江苏吴县人,袁世凯亲信幕僚
295、欧几罗——法国人,法国驻中国情报部人员,中国革命支持者;
296、刘静庵——湖北潜江人,革命者,日知会首领
297、陈伯平——浙江绍兴人,生于福州。复兴会员
298、恩铭——满人,庆王女婿
299、米占有——籍贯未知,端方密探,马贩出身。
300、夏月恒——安徽怀宁人,京剧名伶,端方密探
301、何震——刘师培妻子,女权主义者,反对婚姻
302、刘光汉——刘师培,江苏仪征人,复兴会叛徒,国学大家
303、端方——满人,满清干臣
304、余城——湖北麻城人,同盟会湖北代表
305、霍必澜——英国人,英国驻上海总领事
306、吴乃文——籍贯未知,陈其美同伙
307、叶芝峰——叶仰高,浙江景宁人,复兴会员
308、周思绪——浙江杭城人,南洋公学特班学生,南非一期,参谋
309、劳乃宣——直隶广平人,端方幕僚
310、伍元芝——江苏江宁人,浙江武备学堂总办
311、周亚卫——浙江嵊县人,武备学堂学生
312、蔡国卿——浙江绍兴人,复兴会员,蔡元培堂弟
313、何勋业——浙江绍兴人,复兴会员
314、赵凤昌——江苏武进人,张之洞幕僚
315、汤潜寿——浙江萧山人,浙江铁路公司总办
316、蒋抑卮——浙江杭州人,浙江铁路公司董事之子,
317、严信厚——浙江慈溪人,上海总商会董事,盛宣怀亲信
318、陆守先——江苏青浦人,医生小说家
319、赵声——江苏镇江人,革命者
320、柏来乐——英国人,公使馆驻华武官,长期刺探满清陆军情报
321、张元济——浙江海盐人,商务印书馆创始人之一,南洋公学早年总办,教育家
322、荷马李——美国人,热心中国革命,战略家
323、胡毅生——广东番禺人,胡汉民之堂弟,同盟会军事口
324、龚士芳——籍贯未知,新军第九镇士兵,革命者
325、陶骏保——江苏镇江人,新军第九镇参谋长,复兴会卧底
325、余大鸿——江苏常州人,第九镇军官,端方亲信
326、徐绍桢——广东番禺人,第九镇统制官
327、周肇显——浙江嵊县人,革命者,复兴军军官
328、张生全——浙江嵊县人,革命者,复兴军军官
329、张伯歧——浙江嵊县人,革命者,复兴军士官
330、范庆升——福建人,新军第十镇第三十七标标统
331、赵光——江苏镇江人,赵声堂弟
331、王凯成——浙江杭县人,同盟会员
332、汪汝琪——浙江湖州人,同盟会员
333、艾忠琦——籍贯未知,新军第九镇第三十四标标统
334、李文升——籍贯未知,新军第九镇第三十五标标统
第五十章早晨
杨锐没有听蔡元培的教育计划,他在只是在想他之前的留学计划,当时他认为留学生最少需要三万人,但事后再想,又觉得并不合理。在他愣愣神的功夫,蔡元培已经说完了,杨锐此时才回过神来了,茫然的问道另外一个问题,“孑民,现在留学生有多少?”
这个倒是蔡元培没有说的,他补充道,“满清排除去的……”
他说道这,杨锐插言道:“日本那些垃圾不算。”
蔡元培知道杨锐素来对日本绝无好感,不过留日学生确实太烂了,当下把日本去掉,然后说道:“留学欧美大约在五百人左右,其中法国最多,有一百二十四人,英国次之,一百零七人,德国七十七人,美国三十一人,俄国十八人,比国没有数目。我们派遣的都在德国,有一百八十八人。”
“那这样就有近七百人了?”杨锐闻言有些高兴,最少还有五百人顶用的,若是再多几年,怕是也有个两三千人。
蔡元培看着杨锐的神色,有些话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竟成,这五百人也是不行的。”
“什么,怎么会不行?”杨锐奇道,难道欧洲也有三个月的速成班。
“确实不行,他们之中大多是为了做官去的。”
“做官?”
“是。今年六月学部已经开始对归国留学生考试了,根据成绩可以赐进士、举人等,这事情去年便定了,正是如此,日本才有那么多人留学。欧美学校虽然比日本严格,但一些纯粹为了做官去的人,即使学到了什么,待拿到毕业证,怕也是忘光了。”
蔡元培对于那些进阶之士太了解了,这些出去的留学生,真正悉心求学、不求做官的怕不到两成。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杨锐叹气道,他打开自己的记事本,道:“我的计划,或者说要求是这样的,留学生最为要紧,分三块,第一块是科研,通知欧美那边,把工、理、医、农这些科技类的分支找出来,找出分支再找到这个分支上最出名的几个教授,然后再派学生重点攻坚这几个专业,待六七年之后,每个分支最少要有十到二十个留学生,算一百个分支,这里需要一两千人,这些很有可能要读到博士,需要的钱估计要不少;第二块则是教学,国内还是要办大学的,所以各个学科的教授极为要紧,每个学科算下来,也估计要个两到三千人,要评上教授,总要是个硕士吧;第三就是技术运用了,这主要是在工科,大部分是技术人员,造船、炼钢、修路、探矿、化工、军工、制造,这里最好要有五千人。这样算起来就要一万人。一万人,按照学士一千五百两、硕士两千五百两、博士四千两算,需要两千三百万两。分七年完成,那么每年将派出一千五百人,每年的费用在三百三十万两,合洋元为四百五十万块。”
杨锐最后得出的数据让蔡元培和王季同目瞪口呆,这么多钱已经超过安通梅铁路了,王季同道:“即使辽东那边开始盈利,我们也很难凑出这么多钱。”
杨锐摇头,“不止这些钱,还有。留学生之外便是国内大学,同济现在的学生只有七百九十四人,太少了。”他看到蔡元培要解释,忙道,“我知道德国人要求很高,而且德语有些学生学起来吃力,但是我说的是之后,同济每年最少要有两千人毕业,除了德国,俄国那边陈去病已经去了,若是能哄得沙皇在哈尔滨办个俄罗斯大学堂,那就再好不过了,若是他不掏钱建学校,那就我们掏钱建,然后他那边派老师,美国这边也要合作一些,最好是能把庚子退款拿来办所学校。”
“庚子退款?这是……”蔡元培惊讶道。
杨锐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只靠扯谎道:“就是美国人知道排华法案把我们惹毛了,大家又轰轰烈烈抗议了一场,于是就怂了。想要中美亲善,愿意把庚子赔款的一部分退给中国办学。”
“这是…真的吗?!”不但蔡元培,连王季同都站了起来。
杨锐苦笑,他本来是很鄙夷这笔钱的,但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想办法拿出来用,不过他并不想多派留学生,而是想在中国建一所类似同济这样的学校。
“我是听上次在安东救的美国人说的,他们代表团有这样的讨论。”杨锐稍微的交代之后,又道,“三所大学,六年之后,每年毕业五千人,在校生两万人,二十块每个人,这里就是四十万块。哎,和留学生比真是太便宜了!在算上师范大学堂、法政的学生,加起来也就是八十万块。这样累加留学生部分,一共是五百三十万两,再加中学生和山区小学,一共是六百一十五万每年。”
“我们的钱不够!”管账的王季同再次说到。“加上军队的三百万,还有移民的一百万,还有沪上、东京、欧美各处的用钱,一年已经要一千万一百万块了。但是每年的盈利呢,陆行加上广德煤矿今年估计有七百万,而辽东那边在铁路没有开通之前,产出极少,便是铁路通了,每年全靠卖煤也就是在两百万左右,估计要到五年之后,待那边的垦殖成规模,才能自给自足。再有关内的革命也需要钱,按照之前的计划,十万军队,前期虽然只培养士官军官,加上士兵的训练费用,每年也要两百万块,这里还没有算枪械的钱,十万杆枪加弹药辎重,最少也要七百万块。”
“枪械先不算吧。若是按照你说的,那就是七百万对一千三百万,一年差四百万快。沪上的盈利能不能增大?”杨锐道。
“很难。肥皂英国人也在卖,香烟的市场太小,广德煤矿已经扩大了产能,现在能想的办法就只有这么几个,一是能不能把肥皂卖到南洋或者日本,二是把氢化黄油、奶油买到欧洲美国,三是把苎麻的脱胶工艺研发出来,最后是马鞍山缓一步建,投资什么盈利多的行当。”
王季同说的时候,杨锐也在想怎么弄钱,磺胺不能动,侯氏制碱虽然可以隐蔽在深山老林里,通过走私销售,但辽东没有盐场,食盐走私进来,产品走私出去太危险;南洋市场肥皂能不能进去,就看李纪堂那边的关系了,至于日本是不要想的;氢化奶油、黄油已经做出来了,但要卖到欧美还是要有渠道的,这东西中国人很少吃;还有苎麻,这是美国容闳一直叮嘱的项目,他一直认为只要解决了苎麻脱胶工艺,那么苎麻就可以和丝绸混纺,若真是这样那盈利就不得了,这个实验室已经在研究,但还需要时间;最后说的马鞍山是一定要建的,铁厂船厂是一体的,不得不建;
“我还是想想氢化黄油、奶油吧,这个能打开,那么盈利不会为味精少多少。”杨锐想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打人造黄油、奶油的主意。
“氢化的必须和天然的黄油、奶油参合在一起,这个比例实验室坐下来是各半最佳。不过即使是各半,那盈利也不少,美国黄油批发价格在四十九美分每磅,奶油则超过一美元,而氢化油……”王季同和杨锐一样,笔记本里面存着无数的数据,只不过数字太多,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豆油为九两一担,按照加工成本来算,制成氢化硬油换算成美元一磅大概在十三到十五美分之间。利润是大,就是专利在英国人那里,如果一旦打官司,那……”
“我们现在辽东把氢化油做好,这个地方没有人管得到,然后再把制好的硬油运到美国,买进天然黄油、奶油,再参合在一起,这样就可以避开专利了,最少美国公司是合法的。”
“可…竟成啊…可这东西能吃吗?”氢化油已经应用在制皂上面了,王季同看过制造肥皂的那些油,只感觉这种机器里出来的东西,用还好,真的要吃他可是不敢吃的。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大豆油本身就是可以食用的,再说,即使是有些副作用,也要比鸦片好百倍吧。”氢化油吃多了确实不好,但要挣钱的时候,那顾得上食品安全了。甚至有地沟油,杨锐都会买来做成黄油卖给洋人。
“阿弥托佛!”王季同从杨锐的神色中看了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幸好中国人不吃这种黄油、奶油,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心有戚戚焉。蔡元培本想反对,但念及鸦片,还是作罢,最少这东西都是能吃的,不是像鸦片那帮完全毒害人的。
氢化油的利润率既然算出,那么要想填补四百万元的空子,则需要卖出一千万磅的氢化黄油,或者三百万磅的氢化奶油,这虽然不少,但对于现在每年需求近两亿多磅黄油和八千万磅奶油的美国来说只在二十分之一,不过要把这些生意做成,在美国还是要找靠山的。
杨锐把这件事情在行程本子上做了一个记录,然后说道:“这个专利还是要从英国人那里买过来的好,一千万磅虽然只有九千多吨,可数目也不少。再有,就是我近期仍需要去一次美国。”
“什么,刚来又要走?”蔡元培现在顶替王季同管着事情,本想杨锐来了之后,把这些事情都交给杨锐,他实在不是务政的材料。
“我会现在沪上呆一段时间,等事情安排再走,其实也就是出去转一圈而已,也就四五个月的样子。”看着大家仍然不解,他只好把行程亮了出来,“先去美国,洛克菲勒那边还是要深谈一次,我们在国际上的助力现在只是他一家;再有就是生丝、黄油都要在美国销售,那总要找到个靠山,把销路拓展出来;还有美国总统罗斯福,虽然不能指望他帮忙,但是接触接触总是有好处的,最少,美国的那些上层人士还是要熟悉熟悉,以后打交道方便;最后就是辽东的铁路了,哈里曼已经和日本签约购买南满铁路,但我相信日本人是不会卖给他们的,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找到他,然后把我们的铁路卖给他或者抵押给他。美国去过,南非那帮矿工总是要去看看,能不能用,怎么用,总要去看看吧。”
杨锐说的这几样事情都很重要,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说出来,就是去美国必定是走太平洋,日本是毕竟之地,到时候借着视察东京革命情况的名义,去哄哄小白兔那是应有之意,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这是男人的通病,特别是还有大灰狼的威胁,这让杨锐怎么放心的下。
“那竟成何时去呢?”王季同没有看出杨锐的小算盘,他只觉得外部比内部重要,最少,内部他还能主持下大局,但外部他什么忙都帮不了。
“应该在这个月之内。教育会、商业、实验室,这些都要过一遍,要调整计划的先调整计划,再就见见几个人。至于关内的具体革命方略,最近还是先摸索、小规模实验吧,待到明年四五月的会议上再做集中讨论。我们总是要和满清同步的,到时候他们开立宪会议,我们就要开革命会议。”
“竟成要见谁,我可以先安排。”听闻杨锐要在沪上见人,王季同道。
“先是枚叔在牢里头,我得要先去看看他。”杨锐此言一出,大家都是微笑,“再是朱葆三和虞洽卿那边,我们都漏了底了,那以后和宁波帮怎么相处总要有个交代吧。最后就是有两个半人,应该见见。”
“为何是两个半?”蔡元培听杨锐要见人,不由的好奇这两个半是谁。
“严复似乎就在复旦公学,他还是要见见;辜鸿铭学贯中西,似乎在黄埔疏浚局,正好可以一见,这是两个,再就是张之洞早年的幕僚赵凤昌,也就是当年去审批安通奉铁路,给我们开介绍信的赵竹君,他半官半闲,说话一定是亦真亦假,只能算是半个。”
“可这个赵凤昌和志赞希等人相熟,要见他不是很妥当。”王季同这段时间不断的摸底调查,清廷在沪上的势力他还是查的很清楚。
“这个人影响力很大,又和张謇等士绅交好,要想统一战线,他们是不可忽略的。”王季同不会撒谎,要想哄骗士绅,那只能杨锐上了,当然撒谎也不能太过直白,只能委婉,要不然以后杨锐的声誉可是不好。
王季同明白统一战线是什么意思,说的好听就是合纵连横,说的不好听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为了自身发展而采取的策略性问题。不过他有一种隐忧,“竟成啊,我们是不是要先等明年开完大会,等大家都确定了之后,在见赵凤昌的好,不然,内部没有统一思想,怕是会乱。”
“明年等五大臣一回国,满清一立宪待,我们就是靠过去人家也以为是假的,要统战还是今年,到时候最少还是立宪功臣啊。”杨锐其实是知道统一战线的危害——开始往东走,而后忽然掉头往西,这样两种人就会出来,一种认为还要往东走的人,一种是之前就不那么肯定要往东走的人,前者要安抚,后者要打压。以爱国为旗帜吸引进来的复兴会会员不乏这两种人,杨锐是想借此机会对组织进行整风,特别是那些认为满清立宪也能救国的人是一定要清除出会的。
“那现在就要在内部月刊上开始预热了。”王季同也知道今年靠向士绅比明年好,所以就想这样补救。
“只能对老会员说了,其他的新会员是不能明讲的。一旦说了内部混乱不说,再要是走漏了风声,那就更不好了。”统一战线的弊端就是对内不好解释,若是会员是一帮不识字的农民,那还好办,或者有河蟹大神,掌控舆论,将不利的消息、字节屏蔽,那也能玩的转,可现在杨锐两个条件都不搭边,只能这样半说半不说。
教育、商业的事情说了不少,杨锐以后的安排也交了底,最后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保卫局了,随着杨锐的到来,沪上将是复兴会真正的总部,在这个华洋混杂的地方,要确保所有领导人的安全,还是有些难度的。前段时间穆湘瑶提出了类似的保卫计划,杨锐看后把他它成后来的特科,内部细分为总务、情报、行动、交通、警卫五个部门,局长定位穆湘瑶。
碰头会又开了一会,已临近宵禁的时间,杨锐和蔡元培出了门,刚走没多久他又下了马车,对着蔡元培道:“法政学堂的生源你必须保证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士绅人家的孩子少。”
蔡元培想不到他折回来是说这个,笑道:“竟成,你就放心吧,已经在这么做了,家中是地主者不超过一成、家世不清白者则免入。”
杨锐也笑,虽然自己领导的是有产阶级革命,但这个有产阶级也分种类的,农民、佃农是其中人数最多的一块,要想革命成功,这一批人是要抓紧的。杨锐笑过,就要离开,蔡元培却道:“明日同济大学堂开学典礼,你可是要上去讲演的。”
“明日开学?怎么这么晚?明天上午我可是要去西牢看枚叔的。”已经是十月初了,杨锐还以为学校早开学了呢。
“为什么会这么晚,主要是德国教授到的晚。他们离开德国就晚,在星加坡那边又遇上了风暴,所以晚了十多天。开学典礼是明日下午三时,你可不要忘记了。”蔡元培叮嘱道。
杨锐晚上没有回去龙门客栈,而是住进了如意里早先做实验室的那幢院子,这院子在实验室搬走后本想推掉,但是考虑到各地赴沪人员不少,而龙门客栈毕竟是商业所在,就把院子留下当作会中人员的招待所。杨锐回来之前,王季同将招待所转到别的地方去了,把这个院子让出去给杨锐住。此处其实离万安里很近,有什么事情也好招呼。
杨锐在弄堂口就下了车,只待错过之前住过的黄太太家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前面窜了过来,叶云彪大惊,正要动手的时候被杨锐拉开了。过来的是两年前的那条叫做巴顿的花狗,王季同不喜动物,而黄太太又想有条狗守门,于是这狗便留在如意里了。此时这狗听得杨锐的脚步声,兴奋的从院子里钻了出来。看着欢喜异常的花狗,杨锐不由的道:“真是喜欢一个人,还不如喜欢一条狗。”
外面的响动,已经惊动了院子里,黄先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啥宁啊?做啥?”
他声音颤抖的很,此时天色很晚,只见外面有很多火光,想到最近报纸上说的那些白相人,他大概是想壮着胆子表明下院子里有人、要偷就换一家。既然住在这里,那么是一定会和黄太太一家人碰面的,想到此,杨锐朗声道,“黄先生,我杨锐啊,住亭子间的。”
杨锐的话说了半晌,只以为人家睡着要走的时候,院门忽然开了,黄先生拿着一盏美孚灯探出身子来,“啊呀!真是杨先生啊,嘎么夜了,快,进来坐,进来坐。”
似乎这两年过的不错,黄先生胖了不少。人家确实是热情,但天色确实太晚,杨锐只好婉拒道:“今天太晚了,本来还想过来拜访的。我就住在后面的院子里,黄先生还是先休息。明天聊,明天聊。”
看到杨锐身边一圈子人,黄先生也觉得自己屋子里怕是坐不下,只道,“好好,明天来喝茶”。说罢举着灯送杨锐等人到了隔壁院子才回去。
王季同家里的晚饭,还有房东黄先生的持灯相送,只让在东北呆久了杨锐心中有了一些暖意,这是人情的味道,久久不遇,忽然碰到只觉得亲切。他让人把黄先生送走,便上了楼休息。临睡前翻开那个道士送的德道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只待第二天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外面响起卖粢饭和酒酿圆子的吆喝声,他洗了脸出了门,在弄堂口的早点铺子上叫了两碗豆浆,十多根油条,美美的吃着,偶尔再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这才是早晨。
第五十一章冲刷
在和章太炎会面的时候,杨锐感觉他变胖了,脸色也很红润,当他打趣的问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他的神色却忽然间黯然,“蔚丹不死,我怕是也不能活啊。这几个月狱中的巡捕都安排我在伙房干活,吃的好,干得少,自然就胖了。”
邹容不提起来杨锐一时间都忘记了,他现在被葬在日本,到那天去了日本杨锐还是要是看他的。压下这事,杨锐说道,“枚叔兄,我们商量了一下,明年四五月,想保释你出狱。”
“明年四五月,这是?”章太炎的刑期三年,从被俘的那一天算,出狱是在明年的六月底。
“工部局不敢再对你下毒手,但是满清那边就难说了。我们是想以保外就医的方式提前把你救出去,再则明年四五月将开一次扩大性会议,好安排下一步的革命的方略。”杨锐解释道。
“满清是不是要立宪了?”章太炎问道,西牢不像巡捕房一样舒服,这里报纸不能看,只能写信和一会一次的探视。
“是,满清要立宪了。我们现在正在想对策。”杨锐一脸沉重,他忧心的不是满清,而是士绅。历史上辛亥若是没有他们反水,那也成不了那样的规模,不过,正是这样他们对于今后中国的影响极为巨大,以后的复兴会的敌人将会是士绅。
“嗯。有你们在,我都没什么好担心的。”章太炎抚着自己的长须,呵呵笑道。除了在苏报案的时候引领了一下革命潮流,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不过有那一次就够了,更何况他在西牢里,想干什么也干不了。说罢他看了杨锐一眼,又道:“竟成婚事如何了,那姑娘找着了吗?”
杨锐闻言大窘,现在重要的事情都说完了,花钱买来的两个小时还有空闲,章太炎开始八卦了。他硬着头皮道:“找着了,找着了。对了,枚叔兄,我前段时间找了本道德经……”杨锐转移着话题,说着就把带着的德道经拿了出来,“此书是一个道士相赠,似乎和现在常见的版本不一样,这个还要向枚叔兄请教。”
章太炎接过,翻看之后道:“这也不是古物啊,倒是自己手抄的。此书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必定是战国的版本。可惜,不见原本。”
书居然是战国的,杨锐问道:“战国不是用竹简吗,怎么能保持到现在?再说这个道德经道德经,怎么不是道经在前?”
古文是杨锐的弱项,却是章太炎的强项,把话题引到这里,正好挠中章太炎的痒处,他闻言笑道:“老子所著这道德经,本不叫做道德经。或是叫老子,或是叫五千言,而后那些酸儒,乱改名字,更为了讲究什么仁义道德,便把此书改作道德经,战国之书除了竹简,也是有帛书的。这经书八成是那道士照着战国帛书抄的。”
时间还是不少,杨锐接着请教,“这书不但编排和常见的不同,便是内容也有差异,特别是有些章节字句居然删了。”
道德经几千年传承,错字别字不少,但要说整句话删了可出来没有过。章太炎好奇的道,“不是抄漏了吧?”
杨锐指着上次看的地方道:“这里把那一句‘鱼不可脱于渊’给删掉了。”
章太炎看了之后,果然这一句已经删去,他本不以为然,只待把整本书都看一遍之后,忽然站起身来,在会客室里度着步子,神色也凝重起来。杨锐只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心里开玩笑的想到,他不会有发什么疯了吧。
章太炎屋子里转了一会,只待杨锐要看的头晕的时候,才停步道,“此书何人所赠?”
“啊。”杨锐头似乎又些昏了,“这书是在奉天城一家叫做……太清宫的道观……”
“呵,原来是鞑子的走狗啊,难怪藏有道家典籍。看来这书却是真的了。”章太炎讥笑道,怕杨锐不解,接着道:“太清宫必定是全真教的道观,而这全真教为宋末时王重阳所创,其弟子丘处机毫无骨气,被蒙古鞑子封为国师,掌管天下道教。这些道家典籍,便是那个时候搜罗过来的,这太清宫为全真教之余脉,有此典籍也是正常。”
章太炎话题一扯就是千年,杨锐只在金庸武侠里面看过王重阳丘处机这些人的,想不到这些人居然还是真的,难怪那时候射雕英雄传出报,章太炎强烈要求把丘处机给换掉。
杨锐正在想着的时候,章太炎有些兴奋的道:“早前还没有发现这两句是后人加的,现在看来这两句删掉去更符合老子的本意,有这两句倒真是不妥了。”
看他兴奋的模样杨锐问道:“删除两句这么重要吗?”
“嗯。极为重要。”章太炎抚须说道,“或者说为学术之惊人发现也不为过。”
杨锐笑,不解。
“可读过韩非子?”章太炎问。
杨锐道:“早前读过,现在倒是忘记了。”
“忘记也不要紧,韩非子里面是否记得有解老、喻老两文?”
“记得有。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呵呵,世人都因韩非子解老喻老之文,把老子看作法家,而解老喻老之所以能把老子说成法家,便在于此一句之上,若是没有这一句,那老子是老子,韩非子是韩非子。其解老喻老之文完全不能立足。”
杨锐听得有些无味,在他看来,老庄才是一家,而韩非子却是法家。两者能不能完全区分,那是学术上的事情。
章太炎边说又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转身的时候见杨锐打着哈欠,知道他对这没有什么兴趣,笑道,“竟成似乎只是不喜欢酸儒?”
“嗯,儒家看起来仁义道德,却是哄人罢了。上位者哪有仁义可言。”杨锐一向对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绝无好感。仁义道德何用,除了愚民之外别无用处。现在中国三十万小学生和四亿多奴隶,就是儒家带来的。
“哎,竟成只看到儒家奴役之术,没有看到法家的帝王术,”章太炎摇着着,明显对杨锐如此感到不满意。
“那还请枚叔兄解惑。”杨锐真是不知,只得不耻下问。
“儒家仁义道德,只是让草民信奉罢了,权贵老爷们有哪个是讲仁义道德的,便是讲,也就做做样子而已。此为愚我百姓之用,可以任人宰割而不反抗,不到天灾人祸,易子而食,是不会举旗造反的。这满清之所以不像蒙元一般百年而崩,便是用了些儒士,倡儒家之道,如此才奴役我汉民两百六十多年。儒术之祸,大家现在都已经明白,可这法家之祸,确实少有人警惕,甚至还有将此看作西洋之法。华夏数千年,若是说儒家是骗子,那法家就是流氓。一手软一手硬,一边哄一边杀,便是这样才独裁几千年。”
儒家可恨,但是法家杨锐却有点恨不起来,当下道:“可是那秦国……”
“便知道你要说秦国,”章太炎道:“秦国再强,与小民何干?再则秦国之强,外强中干而已,便是强的一时,还能强得一世?竟成你之前说还要文化革命,这文化革命是为了建一个雄伟之王朝,还是要兴我汉族千万年?”
杨锐被他问的一愣,兴汉族千万年是他之前说过,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两年的革命,他没有丝毫享受到权利的味道,更觉得这革命是一件无比艰苦的工作。若是不革命多好,在沪上的茶楼妓馆,老酒恰恰,小妞泡泡,日子过的不要太幸福,哪像现在狗一般的跑来跑去,而且还有生命危险。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革命不成功他就不放手。
“当然是要兴我汉人千万年!”杨锐回答的斩钉截铁,让多年之后每每想起都羞愧不已。
“即然如此,那汉人不兴,国兴何益?”章太炎似乎进入了状态,就差把纸扇扇风,“我再问,竟成可知我汉人原先模样?”
“原先摸样?这,这汉人模样还是有原先不成?”
“确实是有原先的模样,只是大家都忘记了吧。哎,汉人之原先模样,载于山海经中。”章太炎说完则是长叹,似乎在惋惜。
“哈哈,枚叔兄,这山海经可是神话传说,怎可相信。”杨锐听他说山海经,顿时乐了。
“那我问你,史记所载可是真实?”章太炎见杨锐不信,反驳道。
“史记为太史公几十年所著,便是不真,也假不到哪去。”
“呵呵。中国自古史家,都说假话,其他不说,就说这孔子,史记上怎么说的?说‘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可若再细究,既是宋人,那么便如宋国国祖一般,是殷商遗民。当时武王伐纣,伯夷、叔齐饿死不食周粟,箕子外迁朝鲜,而微子降周,故分封于宋,始有宋国。这孔子是宋国人,当为殷商一民,他不思故国,却一心从周,其所谓的忠,忠在何处?孝,孝在何处?司马迁敢写孔子是殷商遗民吗,不敢!中国后三千年文明,自有史书开始便被篡改,我们若是要行文化之革命,当要上溯三千年,从殷商开始改起。”
章太炎似乎说得很累,倒是坐了下来。而杨锐却被一句上溯三千年给迷惑了:“那殷商不是无道的很吗,武王伐纣,不是因为纣王酒池肉林、挖腹刨心吗?”
“呵呵,这也是被酸儒们改了,史记最先改,而后明朝时有人著封神演义,直把事情说的黑白颠倒。武王姬发伐纣时的牧誓,无非是说纣王听信妇人之言,母鸡司晨而已,除此,还有何罪?而后武王姬发打下朝歌,殷民不服,他只得求教殷贤箕子,箕子教导其洪范九畴,武王照行,但几年后他身死政息,其弟文王为镇压殷民,这才演易建制。中国政治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交,此前君臣名分未定,而后愈到后来,就愈是君君臣臣。这老子一书,便是作于周朝末年,他思及殷商,对比周朝,有心而发,有感而作,不过,此书因韩非的解老喻老,掩盖千年。
文化要革新,不但要看透酸儒之笔墨,更要追思先民之本真。这山海经是神话,可正因为是神话,不诉诸于文字,才不会被人有意删改。它只是口口相传,虽会失其形,但却存其真。西洋各国的神话,不都是如此吗。读希腊神话,可以看到古希腊人,读日耳曼神话,可以看到古日耳曼人,读印度神话,可以看到古印度人。没有被礼教权术沾染之先民,只存在于山海经之中,淳朴自然、不羁不驯;而后三千年,卑劣污浊、奴颜婢膝,不往前追溯,怕是文化怎么革也是新不了,汉人怎么兴也旺不了。”
章太炎描述似乎让杨锐看到一个三千年的阴谋,三千年以来,法家用屠刀把专制的反叛者杀了一遍又一遍,儒家用笔墨把历史的本真涂了一层又一层,待我们今天看去,只见仁义道德,不见血性率真。既然被掩盖,可中国文化的本真又是什么呢,如今西风东渐,在此之下我们应该学习什么,又应该保留什么?杨锐想追问,但探监的时间已到,章太炎已经被带了进去。
章太炎虽走,但他的那番话却洪水般的冲刷着杨锐的脑海,只觉得之前他对于中国文化的认知完全错误,三千年信史原来早就被和谐。浑浑噩噩中,他不断的思索,细嚼这番话的深意,忽然一阵掌声想起,身边陈广寿道:“先生,该你上台讲演了。”
“啊!”杨锐像是从梦中惊醒,猛然看向周围,原来这里已经是同济大学堂的开校典礼场,礼堂里坐着近千年名学生,比学生更多的是沪上的有名望的各界人物,便是和德国不对付的法国领事,也被英国领事拉着坐在杨锐同一排的右侧。这个时候台上的广播响了起来:“下面,让我们有请中国教育会的杨先生上台致词。”
前面的德国人刚下去,教育会作为东道主排在第三位讲演,而蔡元培自觉地讲演的功力不如杨锐,便直接把这个任务交了过来,可上午章太炎的一席话,让杨锐根本没想下午讲演的事情,他踢踢踏踏的走上了台子,站在话筒前面久久不语。
蔡元培等人只觉得杨锐今日行为怪异,从下午进场开始便不正常,现在见他只在话筒边不说话,心中不由的担心起来,虽然主持人介绍的时候没有说他是杨竟成,但日后在场诸人知道现在站在台子边说不出话来的人便是复兴会的会长,那……
蔡元培担心的时候,台子上的杨锐却是鞠躬了,只待他抬起头,又复之前那意气风发、镇定自若的摸样,他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开口道:“本来昨日是想好了要说什么的,但现在面对诸君,又觉得那全是废话,不说也罢。”
杨锐话语晒脱,士绅们不知所措,但是学生们却是笑着鼓起掌来,而今日来的那些洋人,见惯了中国人的拘谨刻板,此刻初见这么一个不受成规、坦诚自若的中国人,顿时有了不少好感。
“今日是同济大学堂的开校典礼,那自然要说说这大学之精神。若将大学比作人,那这精神就是这学校的魂,人魂俱在才可说是大学,若失魂落魄,那只能说是学堂。可若要说大学的精神,那就得先讲科学之精神,毕竟,这大学是学习科学的地方。以前曾有人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听起来有道理,更是护住了我们的面子,可实际上呢,此话极为荒谬。”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名言,杨锐说此言大谬,台下不但士绅忽然有些乱了,就是学生们也迷惑的很。可上面的杨锐已经完全投入进了讲演,根本不顾及下面的人有何反应。
“为何说荒谬,因为这只把科学看成一种术,认为这种术可以捏在自己的手里,往东往西任听尊便。科学虽然是有精神的,可在这种人心里,科学只是一具尸体。其实也是,早在两千多年前,说白马非马的公孙龙就被这些人泯杀了,于是我们中国的科学精神也从此泯灭了。说到这,在座诸君一定会想,这白马非马和科学精神有何牵连,这不就是昔年名家之流,吃饱了无聊耍嘴皮子吗,可事实上,西方的科学精神就是直接从古希腊的哲学思辨传统而来,也就是无聊耍嘴皮子。当时的人之所以会进行哲学思辨,亚里士多德归纳过,他认为是因为闲暇,而我们再细究西文的‘学校’(School)一词,就是由希腊文‘闲暇’派生出来的,由此不难看出,科学精神第一条就是无聊,也必须是无聊。试想,若是整日忙于生计,被苹果砸中脑袋的大科学家牛顿,他会从苹果落地想到万有引力吗?”
被杨锐讲演最先调动起来的是下面的洋人,从翻译们口中,听到一个东方用东方的观念解释源自西方科学,很让他们好奇,杨锐一段讲完,他们都笑着鼓掌,而后,学生们和士绅们也都鼓起掌来了。掌声稍歇,杨锐再道:
“无聊只是科学的前提,可什么是科学的目的呢?在‘西学为用’的人看来,科学是拿来用的,若是没用,那就不学。可事实上,科学的第二个精神,恰恰就是无用。今日,我们看到很多科技用在生活的各处,但是追寻其原本,发现他的人往往并不是为了使用。
有一个故事,关于古希腊的学者泰勒斯,有一次,他边走边思考问题,不慎跌倒在水坑里,一个婢女嘲笑他说,‘真可笑,你连身边的事都看不到,却总是想天上的事’。泰勒斯一时间无法反驳,后来,他用实际行动反驳了那个庸俗的婢女——他夜观天象,知道明年的橄榄将丰收,就事先租赁了当年全部的榨油坊,果然,第二年橄榄丰收了,泰勒斯把榨油坊高价出租,赚了一大笔钱。亚里士多德对此说到:‘哲学家如果想赚钱的话,很容易做到,但他的兴趣不在于此’,而黑格尔则说:‘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来不仰望高空的人,才不会掉进坑里’。
正是因为为思辨而思辨,为求知而求知的精神,演绎出西方‘智’的传统。在西方,曾经有一个功利化的思潮——智者运动,他们以传授智慧为职业,在他们看来,智慧仅仅是用来满足功利目的的手段。对此,柏拉图把这些人叫做‘批发和零售精神食量的商人’。而到后来,智者几乎成了诡辩的代名词,而纯粹的思辨则登上了大雅之堂,打造了西方两千多年的形而上学传统。
科学之无聊,是因为有闲暇去研究让你觉得差异的事情;而科学之无用,是因为对真理的求索,不基于功利,而出自本心。这种求索,更是科学家们,安身立命和实现个体生命价值之所在,他们对于真理的热爱,已经超越了理性的范畴,深认为因为偷食禁果的原罪,使得人们永远受到沉重肉身的羁绊,若是要超脱这种羁绊,只能是依靠‘灵魂’的力量到形而上的世界里去探求,生命是有限的,而探索是无限的。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挣脱有限,进入无限。这种探寻和超越的姿态,不仅存在于以基督教为核心的宗教信仰里,更存于在科学的精神之中,是以,我们不得不说,对科学精神的最后一个描述,应当是无限。
无聊、无用、无限,这便是西方科学的精神所在,可世人只看到洋人船坚炮利、奇技淫巧,却完全不知这种船坚炮利、奇技淫巧完全是科学修道者副产品之世俗化、实用化。他们茫茫然觉得船坚炮利才是西人强于东方之根本,根本就不明白西方之道在于思、在于辩,而这种思辩正是被湮灭两千多年的白马非马之辩。这种在中国历史中断绝了两千多年的思辨传统,我们今天将重新挖掘出来,好好的继承下去,这种继承中,我们不能功利,更不能急躁,因为科学本就是一种修道,他并不是为了对世俗有用,而是借对真理的追寻以实现生命的无限和永恒。作为中国第一所完全仿造西方大学而设立的同济,其大学之精神就应该包含科学之精神,其出来的学生,就应当懂得思辨之道、科学之道。”
杨锐的讲演说到这就结束了。他的这边一说“讲演到此,感谢诸君”的时候,在场的洋人教授们便立即起立鼓掌,这些从德国万里而来、饱经折磨的科学修道者,见到同济的菩提树虽然亲切,但是他们还很担心在这科学的蛮荒之地,是否能有人明白真正的科学是什么,不过这种担心,在听罢杨锐的讲演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无聊、无用、无限,这种东方式对科学的总结让他们叹服,于是在杨锐一退场的时候,他们就不约而同的最先站起来鼓掌,而在他们的带动下,学生们、领事们、士绅们也都站起来鼓掌。
杨锐没有想到自己的即兴讲演会得到这么多人的赞同,见大家站起,又再次鞠躬这才下去。哗啦啦的掌声中,小田切万寿之助边鼓掌边对小宗方太郎道:“此人对于西学确有见地。他到底是谁啊?也是复兴会的吗?”
小宗方太郎道:“这人以前从来不在沪上。”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再道:“此人姓杨,莫非是……”
“嗯,调查他!”小田切利落的说道。
第五十二章风暴
不管怎么看,说到近代中国思想,严复,这个近代中国思想的启蒙者,都是绕不过去的。杨锐其他的事情都处理的比较马虎,唯独对于和严复h会面甚是关注,这几日他满脑子不再是革命,而只有一个问题:即摈弃旧文化之后,现代化之下,如何重建中国之文明?这个问题问王季同,王季同说当崇佛学,问蔡元培,蔡元培说办好教育,问章太炎,章太炎回信说一时无解。既如此,杨锐只好前去向严复问道。
开平煤矿一案,严复应张翼之邀前往英国为夺回开平打官司,但开平本就是张翼为了私利而卖,他之所以去英国,无非是被朝野相逼而已,严复既去,发现事情不对,于是又回来了。他自回来就留居沪上,后又应马相伯之邀参与复旦公学筹建,上月复旦开学之后,严复便成了学校的英文教习。复旦公学初立,为了省办校舍的钱,便问两江总督讨要了早已不用的吴淞提督衙门暂未校舍。吴淞提督衙门在哪,就在黄埔江口的吴淞湾,离租界有二十公里。复旦不在江湾在吴淞,要去还是有些麻烦的。为了早些赴会,杨锐一大早就从租界出发,出租界前往宝山路,然后走最早修建,但却修好即拆,拆后再修的淞沪铁路前往吴淞,早晨出市区坐火车的人不多,加上秋高气爽,一路走的很是轻快,只待到了吴淞站,也才十点钟。
吴淞提督衙门外,虽然已经破败,但稍经收拾,再挂上一个复旦公学的横匾,还是蛮有学校味道的,那辕门外的木栏似乎因为腐朽,业也全部除去,但两侧悬挂旌旗的旗柱和照壁,依然显得老旧。杨锐此次所带卫士很少,他一副中式打扮,到大门便投贴说求见严复先生。
看门见这几个人仪表不凡,客气的请坐,不待一会,一个五十岁上下富绅打扮的人便出来了,圆眼镜、八字须,神态严肃儒雅,杨锐猜想此人就是严复,当下起身施礼道:“敢问可是几道先生?”
严复也是施礼,见他一副中式做派,杨锐倒是有些好奇,翻译原富、天演论、群己权界论,提倡西学的严复居然不是西洋打扮。严复并不是一个喜怒于表的人,他边打量杨锐边道:“可是著经济学之杨锐先生?”
杨锐的名片上写的就是杨锐二字,清末出名的杨锐有二:其一是戊戌六君子之一,其二则是出了好几本的西洋商学专著的杨锐,只不过此杨锐两年前便去了欧洲,一直未归。
杨锐笑道:“正是在下。”
杨锐笑起,严复的神色却是沉下,他走近再问道:“可复兴会之杨竟成?”
旁边陈广寿等人一惊,但杨锐还是笑,“正是在下。”
严复闻言到没有惊讶,只是说道:“此地人多且杂,杨先生还请入内一叙吧。”
杨锐猜想他是会见自己的,毕竟去年在伦敦他可是见过了孙汶,当下说道:“好,烦劳先生带路。”
提督行辕都是有规制的,门房一进便是一个篮球场般大的院子,两头是校舍,对面是正厅,穿过正厅,却又是一个同样大的院子,只不过分成三段,想来这是教师和学生的宿舍,左转穿过园月门,便是一个小院,严复就住在这里。
陈广寿几个都在外面相侯,杨锐同着严复坐在客厅,等茶的时候,严复看着杨锐问道:“竟成今年贵庚啊?”
想不到严复问这个,杨锐笑道:“年纪尚小,还不到而立之年。”
闻及杨锐还不到而立,严复不由的轻叹道:“竟成如此年轻,对西学研究犹深,想不到却是笃信革命之道。”
严复留学西洋,对于西方文化甚是看重,其所认为中国之有能力者,当为精通西学者,之前见杨锐之书,文华不彰,语句浅白,但论述却极为严谨,深悉西学之精华。本想通过商务印书馆介绍和杨锐一叙,但等到相托的时候,却说此人早已经赴欧洲去了,再到今年沪上血案之后,又有传闻说这杨锐便是复兴会的竟成先生。严复本是不信,但刚才相问,杨锐坦然承认,心中不由的很是惋惜。在他看来,杨锐和孙汶完全不一样,孙汶只是知西学而不精西学,更无自己之独立思想,而杨锐,已经是能著书立说的了,如此人才去追寻革命之道,实在可惜。
杨锐不明白严复所想,更因为自己不是来拉他革命的,只道,“国家如此,不振起当有灭国之祸,为救国救民,只能取革命之道。”
“竟成可是要与那孙汶一般要取共和之道?”都是喊革命的,严复不由的想起了孙汶的共和。
“共和虽是趋势,但现在之中国是万万不能共和的。”
“哦。那不共和,当属立宪,试问竟成要奉谁为帝?”严复再问,他觉得要是杨锐想称帝,那一定是最好笑的事情。
“革命之后,中国不再有皇帝!”杨锐道。
“既不共和、也不称帝,那这国体到底为何?”严复有些好奇了,环世界诸国,不是专制之国,就是立宪之国,要不就是共和之国,前两者都有皇帝。现在杨锐说不再有皇帝,那专制、立宪都不成,又说不共和,那这国家实在是奇特。
杨锐闻言微笑,思虑间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说,只好道,“之所以说不共和,是因为国家不会如美国法国那般共和。特别是中国民智未开,选举之制度万难实行。但这国体,还是仿共和而制,算是初级之共和吧。”
杨锐这样的解释严复点点头认同,不过,他却并不赞同,“现朝廷已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中国若是立宪,当比革命为好。一旦革命,不但生灵涂地,更会让洋人借口牟取私利,到时候国家分崩离析,绝不是百姓之福。”
“贸然起兵,结果确会如此,但满清气数已尽,立宪只不过是他们想苟延残喘的伎俩罢了。几道先生真的以为朝廷是想立宪以救国?或是认为那些亲王权贵会把权利交给国会?”严复所说早在预料之内。杨锐不好全力反驳,只好此般诘问。
“立宪是天下之共识,朝廷不可逆天下而行。更别说此前日俄之战,更是明证立宪胜于专制,今俄国确定要召开国会,中国若是落后,当有前车之鉴。”和一般的士绅不同,严复倒是深信中国必定是立宪的,并且还是真的立宪。
立宪之争,多说无益,杨锐此处略过此处,道,“立宪之事未定,还待五大臣返回时看满清如何决策。不过这都是明年的事情,此次前来,是要向几道先生请教的。即不管革命还是立宪,之前的那一套三纲五常都会一扫而逝,那中国之文明,该如何建立?”
杨锐的问题其实也是严复之所想,他沉声道:“中国之弊,确实在于纲常。若是要革新,当摈弃旧物,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鼓民力、开民智、修民德,数十年之后,当有小成。其实国家立宪也好,共和也罢,都应当以教育为本。”
民力、民智、民德似乎并不比孙汶的民族、民权、民生差到哪里去。更有“自由为体,民主为用”之新颖之说,其实杨锐对严复早前的著作没有研究,这些其实他在十年前发表在直报上的观点。杨锐思索片刻,再问道,“请问先生,这民德该如何修,或者说要修什么德?”
见杨锐不究其余,只闻民德,严复心下赞许,道:“中国民德之薄,当数恤私、作伪、无耻三者,而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礼崩乐坏,恰是因为三纲五常。那些口口声声说‘纲常名教、仁义道德’者,只会升官保官、贪污受贿。若要祛除卑劣。修民德除了要去旧,更要疗贫,仓廪实而之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百姓不富,那民德也无从说起,此为如何修德。又言修何德?则在于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唯有如此,才能明了其权利义务,而知其义务,才不会恤私作伪,才能建新民德。”
“几道先生,那此般独立之个人,功利化之下,更多人将会是自私自利。便如欧美诸国,自由民主之下,人品也极为低劣,惟利是图者更不在少数。”杨锐只觉得严复所言,还是不能跳出全盘西化的圈子,西方即使有耶稣基督的感召,其道德水平未必高到哪里去,杨锐从来就不相信自由富裕就会有道德?这不等于说有钱人全都是好人了吗。
杨锐这一问让严复一愣,他只想着怎么跳出儒家三纲五常的圈子,只看到西方工业化之后民众之富足,却没有像杨锐一样看到后世商业化之下人性的扭曲。他道:“西人之逐利,有损人利己者,也有利己不损人这,更有利己利人者。儒家之取义舍利,实因将利己和损人放在了一起。遍观西方诸国,虽有损人者,但更多的应为开明自营之人,这些人当不是属于损人利己者,其对民德无妨。”
“先生所言,确实如此。但是我所惧者,是人人皆言利、处处皆言利、其在家外言利,其到家中也言利,其人之一生,只为谋利。专制之下,民众为皇帝之奴隶,自由之下,民众为金钱之奴隶,若再细究,儒家之三纲五常,是一种控制,自由之经济体系,是另一种控制,这两者对于百姓有何本质之分别?想那美国南北之战,北方说要解放黑奴,而事实上这些黑奴全变做工厂之苦力,虽有名义上的自由,但却无实质上的自由。甚至,奴隶是农场主花钱买来的,衣食住行,他都会爱惜,而工厂之苦力,全是自由招聘而来,便是死了对于工厂主来说也毫无损失,只要他还有其他的苦力……”
这一次的话语彻底的让严复沉思起来,他并没有更好的回答。不过杨锐也没有太过失望,按照他读书时的观念,严复是资产阶级的思想启蒙者,他也就只能到达这样的境界。其宣扬的物竞天择之进化论,在后世的哲学史上也完全被摈弃。
下午回去的火车上,陈广寿看着杨锐只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由的道:“先生,我们以后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他在屋外听见了杨锐和严复的言谈,只觉得杨锐说的很可怕,专制是奴役、自由也是奴役。
杨锐见他发问,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担心,笑道,“一个不完全被专制奴役,也不完全被金钱手奴役的国家。”
“不完全?”
“是啊,不完全。不管怎么辩解,集权便会带来专制,同时,不管谁想阻碍,工业化、商业化都不可避免。所以只有部分人不会被专制,部分人不会被金钱奴役。我们啊,只能做到这一步。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对于现在来说都会是一种进步。要相信我们自己,明天只会比今天更好,不会比今天更坏。”
听到明天会更好,陈广寿顿时笑了起来,他家境贫寒,只想着革命能让天底下所有穷人摆脱贫困的境地,过剩富裕安乐的生活。杨锐所有文章和言说他都熟读多次,虽然不至于和刘伯渊一样都记在本子上,但大多数东西都能背下来。他深信,只要杨锐说明天回更好,那么明天就真的会更好。
会完严复,沪上事务不少,杨锐本想早走也是不能,只好呆了一个多月,以处理会中各系统的事情,这才买了三日后的船票,准备动身去日本。这短时间之内,除了不见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辜鸿铭之外,其他人都见过了。沪上立宪派听闻如果立宪,复兴会将放弃暴力革命之主张,顿时大喜过望、击掌相庆。杨锐见他们如此心中也是欢喜,先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可以运动过来,但最少复兴会在国内行事,这些人都不会敌视。挂立宪的羊头,卖革命之狗肉,此复兴会之统一战线也。
为了更好的挂好立宪羊头,复兴会和沪上立宪派一起成立了一个外围组织:宪友会。沪上立宪头目人物,如张謇、郑孝胥、汤寿潜、马相伯、雷奋、夏清贻等纷纷入会,而复兴会则有蔡元培、虞辉祖等入会。
该会的刚一成筹备,虞洽卿就寻来了,他不愧是人精,一见面就道,“竟成,你们这是真立宪还是假立宪?”
“呵呵,那你说朝廷是真立宪还是假立宪?”杨锐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只谈了商业上的事情,没有说立宪之事,他应该是听别人说了复兴会寄希望于立宪,但以他所了解的杨锐那种生意做尽、盘子舔光的脾气,会诚心和士绅们合作,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虞洽卿闻言顿时指着杨锐说不出话,“你这是举着黄旗反黄旗!”他不知道的怎么来了这么一个经典的描述,比挂立宪羊头卖革命狗肉形象多了。
杨锐心里大乐,笑着说:“阿德兄,你不会因为这个才跑来见我的吧?”
“哎!”虞洽卿也对杨锐没有话说,复兴会再涂抹上一丝立宪的色彩,那不管朝野,都不会对她有太多的敌对,甚至会以为她只是激进的立宪团体而已。“竟成是想以立宪夺满人之权了?”
“这倒不是。”杨锐笑道。“我只想帮着士绅把权力从满人哪里夺回来。”
“然后你们再夺走?”虞洽卿根本不信杨锐这么好心。
“阿德兄怎么只想到夺权呢,复兴会现正正在致力于教育,没有空去夺什么权,立宪有助于教育,那么复兴会自然是支持。”
“我不相信!”虞洽卿道,就凭借杨锐把原料控制到源头,销售控制到终端,并且还联合相关行业一切公司的大托拉斯思想,就不相信杨锐会把权力分一半给别人?这个人要的就是控制,从开始到结束的控制。不过,虽然知道杨锐不会分权,但他却想不出来,复兴会立宪到底是要什么,从蔡元培最近的发言来看,复兴会可是装得比立宪派还立宪派。
“哎。阿德兄,我说一句实话吧,不管立宪也好,革命也罢。我们都是要权利从满人那么夺过来,而夺过来之后,最要紧除了办教育,就是办实业。这对于阿德兄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杨锐装得一副无害的样子,苦口婆心。
“可是竟成,我不知道你会鼓吹立宪到底是真的为了立宪,还是为了要毁了立宪?中国极为贫弱,能不打战就不要打战。立宪虽然只是缓步改良,但却是救国之良策啊。”虞洽卿见杨锐坦言相告,也不由的吐露心声。
看着虞洽卿好一会儿,杨锐才道:“放心吧阿德兄,只要满清是真立宪,那我们绝对不会先开战。”
虞洽卿闻言还是不放心,他又在客厅里做了一会,这才起身告辞。虞洽卿一走,王季同就出来了,刚刚他正和杨锐谈事,见虞洽卿来,就只好先行回避了。
“看来有些人还是骗不了的。”他一出来就如此说道。
“能骗过大部分就好了。中国之社会,底下搞什么大家都不管,只要表面上你不撕破脸就行,以前想想觉得虚伪,先到是可以更好的掩护革命。”
“外面好说,我就担心我们内部。”王季同还是担忧军心不稳。
“不会的,只要做好会员的思想工作,告之他们立宪只是一种战略,只是为了更好在国内行事就好了。至于底层的士兵等,他们才不懂什么叫做立宪,只要有饭吃,有饷发,他们不会去想东想西的。”军中政委制都已经普及,思想也得以控制,只要上面不乱,下面出什么乱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我们真的能通过自治夺权吗?”复兴会挑拨上层士绅和满人争权相斗是一,谋划着以地方自治为名夺权为二。王季同对于权利之争不甚了解,只觉得这听起来可行,但就怕操作起来不可行。
“当然能夺权。省一级议会我们不求掌握,其实也掌握不了,但是县一级的议会,我们还是能控制的,到时候威胁也好、贿赂也好,只要把县官摆平,再扯着朝廷的大旗,那县内之事不都是我们说了算吗?”杨锐奸笑,只觉得这一招县乡镇夺权实在太绝了,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复兴会落足在基层。待数年之后,满清就会发现,诸多县镇都已经被复兴会以自治的名义“占领”了。
“再说,立宪派的盘子在于士绅,可我们并不要依靠这些人,我们的争取对象是四万万不识字的百姓,我们先不要夺北京的权,也不要去夺省、道的权,我们只要县以下的权,四万万民众才是我们革命的基础。想想看吧,中国千千万万的乡镇都有我们的组织,那这天下绝不是满人的,也不会是士绅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所担心的是,就是万一满清真的完全放权,那我们因何种名义起兵?”王季同在意的是大义名分上的事情。
“小徐多虑了。满人的权利先不说放不放,假使权利真的落到了士绅手上,那也和百姓的利益相违背,你想,立宪之后要不要修铁路、要不要建学堂、要不要兴实业?这些都必定是要的,可办这些都要钱,这钱从何来?权贵不能出只能进,士绅自己有但也不想掏,那最终的结果就是落到百姓头上,到时候一立宪,举国范围必定加捐加税,百姓本就困苦不堪,一旦加税加捐,必定会暴动以抗议。我们立足于百姓,那么百姓的呼声便是我们的呼声,届时百姓一动,我们则要引领这种风暴,让它要扫除的扫除,要保留的保留,届时尘埃落定,那就是一个新的中国。”
杨锐说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不由的想到后世太祖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文,时间太久远,他记得的内容很少,只想起这么一段话:……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
第五十三章大势
“竟成,你说的是好,但是我很是担心这又会一次洪杨之乱,民众发动起来不易,要控制起来更难。”王季同作为一个书生,自然而然的害怕海啸一般的民众运动,他只觉得,一旦“海啸”,那么地上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杨锐则不同,多了一百多年的经历,然他很明白农民发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这个乌烟瘴气、腐朽已极的社会,就是要用海啸才能冲刷干净。
“所以我们要好好的想办法怎么去控制它,并且,我们现在是在满清的治下去发动民众,故而不能太剧烈,哪怕是到时候举义,也是要有诸多纪律和原则,小徐啊,你放心吧。”杨锐虽然还没有想好发动百姓的具体策略是什么,但对这个方向是深具信心的。
“竟成你不把举义变成洪杨之乱就成。”话说完,王季同又难得的笑了起来,“阿德兄说我们是打着黄旗反黄旗,此话说的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能看出我们图谋,也不简单啊。”
“这些个买办,一个比一个精明,阿德是和我打过交道,知道我的脾气,不过也知道我这人是认理的,不是不好说话,这才上门质问。”杨锐想起虞洽卿那一副惊恐的不得了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可这些买办不在少数,以后他们该怎么办?”和买办们打交道愈多,王季同就越是不明白在政治上应该怎么面对这些人,说他们是洋人的帮凶,却也是,说他们是中国工商业兴旺的代表,也不为过。
“天通公司不是有洋行计划吗,有这个在,买办不买办已经不重要了。”杨锐说起了今日的正是,临行之前,王季同是来向他汇报天通公司的洋行计划的。
洋人对中国的经济控制,除了海关、外资银行外,还有一个洋行也不能忽视,销售进口商品的洋行比如卜内门一般都是打压中国本地企业,而那些做出口的洋行,则借买办之力对整个中国的出口产业渗透极深。以丝绸为例,因为外国人难以在村镇设立烘灶,是以这些大买办下面的小买办们就联合着士绅在各处集镇建立烘灶,鲜茧送到此处,立马入灶灭蛹,然后再对外销售,有这样一烘灶为重心的收购体系,那么蚕茧便可顺利的买到洋行手上,洋行可以根基底层的产量来“合理出价”,再加上外资银行适时的抽紧银根,买办们资金不足,那些要还贷的蚕农,在高利贷主的威逼下,常常是低价卖茧。
东北是新兴之地,本无士绅,而关内之农村,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贸贸然的插手底层商业经济,势必会引起士绅宗族的反弹,所以关内的经济策略和关内相反,是要由外到内,先去国外查看丝袜市场及其他土产品市场,忽然再根据市场情况或是把产品直接买给外国丝袜工厂、或是直接在国外收购工厂自己制造。反正不管怎么,自己办洋行都是很紧要的。
“这次和你一起出洋的有十四人。为穆湘玥、汪孚礼、聂云台、诸文绮、刘鸿生、孙梅堂、冼冠生、吴蕴初、陈调甫、顾兆桢、邵晋卿、周宗良、沈子槎、陈万运。只是这些人中吴蕴初还太小,我看他还是以后再出洋吧。”沪上的管理培训班一直在培养商贸人才,这几个人算是出洋的第一批正式商贸人才,他们以后都将会是中国在国外产业的顶梁柱。因为抢了吴蕴初的天厨,所以吴蕴初是杨锐点名亲要的。
“只要他自己不怕,那就带去好了。年纪小也没用关系,可以给其他人打下手吗。”杨锐接过王季同手上的资料,看了起来。吴蕴初确实太小,91年的,才十四岁。其中最大的当是穆湘玥,穆湘瑶的弟弟,76年的,比杨锐还大,其他多是二十最左右。他翻着人事资料,没有出声,待全部翻完才道:“我在日本还要待半个月左右,他们就直接去纽约吧。届时我再和他们在纽约相遇。”
王季同也知道杨锐会在日本停留一段时间,并不以为意,又说到另一件事情,“竟成,现在日本外务大臣已经到了北京,和外务部正在谈判东北之事,日本胃口极大,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东北那边发动了士绅吗?还有那个谣言放出去了吗?”想到这件事情杨锐就头大的厉害,日本在和俄国谈判之前,已经在东北陈兵六十万,对外号称一百五十万两百万,虽然这其中都是老掉牙后备步兵,但是满清还是两股战战,恐慌无比。上个月末张榕入京面圣,已经陈述了奉天之局势,还以抗击日人俄人的为名,建议东北自治,但近百万大军就在辽阳等地,这些东西都未听进去。
“士绅百姓已经发动了,日本要改线的沿线土地也已经收购了不少,就是怕这样没用阿。”王季同道,事情的应对他很明白的。
“是没有用,只是要挑起百姓对日本的怒火而已,在我们的军工厂未建立之前,腰杆子还是硬不起来啊。”美国人太软了,本想和日本硬碰硬一次的杨锐不敢有太多动作,只能是参照后世的安奉铁路地图,暗中收买沿线土地,以待今后日本改线的时候制造大量的钉子户,这种软性的对抗对于日本还说并不是致命,但军工厂未建,想打也没得打。“那谣言怎么样了,传到京城了么?”
以谣言对谣言是杨锐的定计,但说到这谣言王季同就觉得的诡异,他道,“已经传到京城了,‘安奉通,地龙动,十一帝,由此终。’那个董老道编的童谣是好,现在京城巡捕都在抓人,可竟成,你说的明年旧金山地震有准吗?”
“会准的。这是科学,我的很多知识都是从这上面来的,摩尔老师是一个比牛顿都伟大的科学家,他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他对于旧金山地震的推断,我相信这是真的。”杨锐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以前瞎扯出来老人摩尔身上,虽然有些牵强附会,但也只能如此。“现在日本人还没有改线,他们要的只是保留现有的军用铁路。明年地震一来,那么慈禧就死也不会让日本人改线了,就凭那军用铁路,运不了多少货物的,没有办法和我们的铁路竞争的。”
王季同摇着头,还是感觉不可思议,不过在北京的谈判不是复兴会就能影响的,他看着了毫不在意的杨锐一眼,只觉得这个人太诡异了。默默然的来,默默然的入了爱国学社,开始从不谈革命排满之言,而后却忽然成立复兴会,王季同入会是因为对于钟观光的信任和对于满清朝廷的愤怒,两年时光,复兴会已经变成庞然大物,反清指日可待。这不是奇迹是什么,而这些奇迹都是有这个人做出来的。这难道是天意么?
杨锐没有想到王季同的心思,他只是想着怎么样再给日本设个套,自革命以来,唯一能让他舒爽的事情就是坑日本人了,可惜旧金山地震太迟,要不然这次谈判也就别想再谈了。他想了想再道:“那董老道的身份太敏感了,我看我们还是要找一个大人物来宣扬这件事情。”
“大人物?”
“是,道教里的大人物。全真教是鞑子的,江西那边不是还有个龙虎山吗?那个什么张天师能不能忽悠出来,或者不要他出面,让他的弟子出面,地震之前到旧金山去登坛作法。”杨锐说这话的时候面目有些狰狞,一种说不出的戾气透了出来。
“可以派人去龙虎山找,但是出不出山就不知道了。为何要去旧金山去登坛作法?”
“哎,反正我看那些洋教士不顺眼,为了传教无所不用其极。这次让龙虎山的道士去美国,就是要趁着地震把事情闹大一些,好让那些以为上帝是一切的二毛子、洋鬼子也吃个瘪。他们不是说上帝很灵吗,还不如中国的道士灵。”杨锐说的咬牙切齿,这纯粹是因为前段时间看了一份基督教报告,他看后几天都不高兴,屋子里的桌子又被劈了两张,床也换了一个。其实明朝就有基督教传入了,但从来就没有教案,可这清末,处处是教案,县县镇镇有教堂,这种毫不掩饰的宗教侵略让他抓狂不已。不过,他不会像义和团一般的去杀教士烧教堂,他有另外一个办法,即通过道教或者佛教准确预测地震——某本太监文的作品相关里有二十世纪大地震的记录,本以为没用,但用来打击基督教还是不错的。
王季同不知道杨锐怎么又出了这样一个怪主意,不过他对基督教也没好感,笑着道:“若是准确,那最好有道高僧也派两个去,可以和道士分开建坛作法吗?”
“哈哈。”杨锐闻言不由的笑了起来,脑海不由想到一帮洋鬼子穿袈裟的模样,心中一时大乐,道:“好,那去找人,去找人。找到人,我们再好好筹划筹划,看怎么效果最好。也该是我们超度超度洋人的时候了。”
临行前的超度计划让杨锐的心情极为畅快,手上的资料可以用到2008年的汶川地震,这一百年间,基督教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心轻船快,十一月底他便到了横滨。看着海岸山色隐隐,杨锐不由得想起前两年的事来了,两年前他孤零零的来,灰溜溜的走,而现在手下兵马成千上万,口袋银两也多不胜数,兴奋间,他哼起了某本穿明小说兵临广州的桥段中,和他现在用的化名一样主角唱的京剧,“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只有两三个人,没一把枪……”
身边陈广寿见杨锐忽然唱起了京剧很是吃惊,不过听着这词就笑了,多年以后他把这个情节写到了自己的回忆录里,于是被越剧、昆剧压的无处生存的京剧就这这一句话排了一部大戏,算是苟延残喘了一阵。
检疫完毕,下穿过税关,谢晓石就在码头上候着了,“文老爷……”人潮涌动中,他看见了杨锐几个,怕他们看不到,挥手喊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杨锐这一次的化名——文嗣德。
杨锐和谢晓石是老相识了,又算得上是半个同乡,见面亲戚的很。一行人坐着马车,浩浩荡荡的往东京赶,车上无聊,杨锐不由得问这一些东京的情况:“现在东京的情况如何,留学生多吗?”
“太多了!”谢晓石摇着头,“真是太多了。官面上说有八千多人,但是这只是公费,有更多的是自费生,他们进学校都不入学籍,只为求知而来,并不为做官。”
“哦。这样的人有多少?”求学为做官一向不为杨锐所喜,现在东京居然有这么多只为求学的人,他只想着笼络过来为复兴会所用。
“有两三千人,这些人家境都不错,我们曾经动员过他们去欧美诸国,但是他们都说东语已经难学,那英语怕更不好学了,所以都不想去。”东京复兴会的作用一向是以建设人才为主(当然军事人才也在抓紧收罗),东京很早办了一个欧美留学预备班,而中华时报则常常发布一些世界大学排名和一些世界大学介绍,引导着学生往欧美去,不过因为路途和语言,自费生很少去不去,而公费生则因为费用想去去不了。
“不用了,他们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杨锐想着马上就要发生的留学生取缔之事,这是一个拉人的好机会,就不知道能拉到多少不要出钱的。“其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其他……复兴会赞同立宪之说传到东京,同盟会的民报大骂我们无耻,现在白水先生正在头疼呢。”民报是同盟会的会刊,前几天刚要出报的时候,忽然听说复兴会居然支持立宪,顿时把原先的稿子从印刷厂撤了,胡汉民、汪兆民、朱执信、马君武等连夜写文,批判复兴会为假革命,号召所有复兴会员看清复兴会卑劣无耻的面目,脱离复兴会加入同盟会。
“同盟会不要去管他,也就一百多个人而已。会内还有其他人什么反应?”杨锐对于统一战线的副作用早有预料,这其实也是把“党的建设”列为三大法宝之一的原因,一辆汽车老是急拐弯,要是车架不牢固,早散架了。“党的建设”就是焊条,把所有人焊的死死的,不管你动转西转,车子照样能开,而且越开越快。
“会内右任兄做了一些讲演,效果是有,但是不完全,已经有数人申请退会了。不过其他留学生知道复兴会支持立宪后,很是支持,有数百留学生申请入会,其中还有几个满人。白水先生对他们倒不知道怎么办。”传闻到了东京之后,复兴会的声望不降反升,满人都要来入会了。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他们自己来的,还是满清派他们来的?”杨锐有点奇怪怎么满人也来了。
“不知道,大家估计这里面倒是有满清试探的可能,所以不敢擅作主张。”谢晓石对此也很不明了。
“也没用什么好怕的,收进来便是。不过他们要认可复兴会的纲领,若是不认可,那就进不了。进来之后,派去留学便可。要是人多,也可以组建一支别动队吗,满人杀满人的时候我们可以旁观一下。”杨锐笑着说道,想着可以命令满人杀满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杨锐自己说的开心,可旁边谢晓石寒毛都竖了起来,此次他见杨锐,只感觉和两年前有很大不同,但到底什么不同,他说不出来,现在见杨锐笑着说看着满人杀满人,他顿时发现其实杨锐身上是多了一股杀气。“先生,这样好么?我是说让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这没什么不好的,满人里面也有穷人,真正享福的是那一些权贵。自己人恨自己才是最可怕的,你不知道朱元璋的亲卫很多都是蒙古人吗?再说同盟会,都是革命,可一旦政见不同,就巴不得把我们踩下去。恨异端总是超过恨异类。”杨锐说话的时候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就是有一次看满汉辩论,一个满人居然说什么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他完全承认,但是这都是汉人在杀汉人,和满人无关,要报仇找汉人去。此事他印象极为深刻,每每想起就决心以后手上绝不沾满人的一滴血,但一定要建一支满人别动队,专杀满人,而且到时候史书上一定要写上,这完全是满人在杀满人,与汉人无关。
想到此的杨锐,满身的杀气让谢晓石浑身的不舒服,不过一会杨锐话题就转向了,问起其他事情来,“晓石,前两个月到东京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哪几个人啊?”肃杀之气忽然间散去,气氛似乎变的有些局促,谢晓石完全不知道杨锐的私事。
“就是从天津过来的那几个人啊?”杨锐心中难为情,只觉得他太不晓事了,但又不好明说。
“哦。先生说的是那几个姑娘吧。她们一直都在青山练兵场那边练枪,还不知道他们对这事情的反应呢。”谢晓石道。
青山练兵场?杨锐琢磨着这个地方在哪里,旁边陈广寿见状道,“就在神田区西面十五六里的地方,那边本是日军军营。”
“哦,在那边啊。”杨锐嘀咕一声,就默默不语了。
车行到报馆旁边的住处,于右任已经在等着了,他本也想去横滨接人的,但考虑到他是复兴会在东京的代表,一旦去了警察局那边就要盯着了——日本警察对外国人向来的关注的很,所以只在住所等着。
“先生。”于右任见到杨锐很是急切,他来东京之后,工作开展的不错,但是同盟会建立后,会员的发展有些阻碍,而最近的复兴会支持立宪之说,在革命学生中给复兴会的声誉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于右任虽明白沪上总部的苦心,但是很多事情是不能往底层透露的,所以很有些被动。
“哦,右任啊。最近难为你了。”杨锐宽心的道。
“哎。难为到不怕,就是怕会员不理解啊,有些事情又不能说,真是苦煞我也!”
听闻于右任叫苦,杨锐笑道:“右任从陕西千里迢迢跑到沪上的都不嫌苦,怎么在东京就觉得苦了。”
见杨锐打趣,于右任只能颓然坐地,他是个急脾气,苦不怕,就怕冤枉,杨锐见他模样再道:“东京支部主要是为了争取留学生的,革命是国内的事情。现在东京一万多名留学生,倾向革命的有多少?”
“有八百余人。”重视数据和调查是复兴会的传统,于右任来东多日,这些早就熟知于胸了。
“那赞成立宪的学生呢?”
“一万多人。”
“为了八百多人失去一万多人,值得吗?再说我们在东京本就是为了吸收那些有才干的留学生的,他们以后将是建设新中国的骨干。换句话说,不管他们入会不入会,只要他们好好求学就成。一待革命成功,那么不管旗人还是汉人、还是洋人,只要是能建设新中国,都将会是国家栋梁。其实东京这边除了士官学校的那些会员以外,其他人都退出复兴会也无关紧要。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听着会员的意见就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我们只能跟着历史大势走,这种大势不是底层会员就能看得到的。再说,爱国主义一直是复兴会的旗帜,之前我们举着它拒俄,现在呢,我们举着它立宪,这其中没有什么不同。”
“先生,我们不排满了吗?”杨锐谁的道理于右任都懂,但是他心中对于不排满很难接受。
“谁说我们不排满的?”杨锐奇道。
“可立宪不就是要护那满清朝廷万万年吗?日本报纸都是这么说。”
“你啊。哎,还是心地太善良了。日本人当然喜欢中国立宪了,一立宪皇权转变成绅权,那天下可就是大乱了。他们巴不得中国立宪,就像戊戌的时候他们还想着中日合邦呢。”于右任还是太天真了些,外国报纸特别是日本报纸那能看?!“这样吧,你明日去通知会员,不,就通知士官学校的那些会员过来,我跟他们好好讲讲,什么叫做立宪。”
第五十四章内外
从陆士第三期开始,复兴会就开始吸收会员,只是一开始这件事做的并不好。在1904年11月毕业之前,加入复兴会之陆士学员少之又少,而第四期开始,因为复兴军在东北抗俄之举,复兴会在陆士学员中的影响开始加大,不过这个时候他们都还在振武学校,其实这也就是士官预备学校,入校一年零三个月之后,再去日本联队实习半年,最后才入士官学校。
为了保密,于右任并没有把会面安排在次日,而是在这一礼拜的土曜日——为了吸引士官生加入,复兴会专门成立了一个现代战争研讨会,此会每礼拜聚会一次,专门探讨现代战争中的武器、战术、战略等问题,研讨会由杨国弼主持,虽然是研讨会,但就是复兴会的外围组织,入会的士官生都是复兴会会员。
这一日的午间,一场关于日俄战争的无声电影放完之后,几个高大的身影从屋子外面进来,等上了前台,之前在讲解电影的杨国弼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同志,因为关于立宪问题,很多人心中都有疑虑,所以总会特别派人来东京解释这一问题。请大家欢迎总会过来的同志。”
杨国弼是完全认识杨锐的,但他不好说这就是会长杨竟成,也不好说这不是杨竟成,只能以同志称呼。他先是南京陆军学堂上学,再从南非军校毕业,最后又在游击队呆了不少时日,学识、作战经验都很丰富,到东京是杨锐点名的,不派一个有能力的军官过来,不能显示复兴会的水平。
军人的鼓掌向来是很热烈,但是正是因为热烈,所以听不出欢迎与不欢迎,长官一下令,下面就手就拍红了。杨锐站在台前,抬起手往下面压一压,示意掌声停止,道:“诸位同志一直学军,怕是对立宪为何物并非真正了解,我今日就在这里说说立宪为何物,满清立宪到底会出现什么结果。环世界诸国,立宪者有两种,一为英国,二为德日,哦,现在俄国也在立宪,应该算是德日俄三国,但不管哪种,都是分权,分皇帝的权。满清立宪的原因和俄国相似,都是专制政府,都因为执政者屡屡犯错,政府威信扫地,为了挽回民心,这才不得不立宪。由此可见,这种立宪并不是他们一厢情愿,而是为时局所逼。
中国之社会,向来是士大夫和皇权共治天下,士大夫就是士绅,以往朝代,其在地方极有权势,可是满清是异族统治,他不敢与前朝一样把地方让士绅参与治理,他反而要打击士绅,清初的时候,文字狱大兴,就是为了要打击绅权,除了杀人,为了防止后来的士绅干预朝政,更是明令禁止士绅干预地方政治,顺治九年就颁布晓示生员的卧碑文,禁止生员上书程言、禁止生员立盟结社、禁止生员干求长官、交接权势等等等等,地方上的一切权力,都是官员、书吏、差役、乡役控制。
种种作为,完全只把士绅排斥在地方权力之外,如此才能保得大清江山万万年,可不料想洪杨之乱起,原先被压抑的绅权忽然间爆发出来,士绅不但干政议政,便是团练也办了不少,湘军、淮军说到底都是绅军,曾国藩解散了湘军,甲午湮灭了淮军,但不管如何,这绅权算是起来了,如今之立宪,便是绅权和皇权相争之势,即便满清用了日本这般的立宪,朝廷掌大权,士绅掌小权,怕也是不能让这些士绅满意。
复兴会不是代表士绅利益的团体,革命也不是为了一百万士绅,革命是为了四万万百姓。我们乐于看见权力由士绅从满人那里夺过来,这是我们支持立宪的原因,但这不是等于说,权力到了士绅手里中国就会更好,以当今之士绅风气,权力在他们手里百姓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们所要的,就是先帮着士绅夺权,然后再和士绅分权。
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革命其实也是诡道。革命要成功,自然便要行诡道、壮势力,而在行此诡道的时候,为了保密很多话不能明说,作为会员,更作为军人,你们所要谨记的,只有一条,便是长官永远是对的。明白吗?!”
杨锐说到最后忽然大声的喝问“明白吗?”,屋中近二十名的军校生顿时条件反射式的答道:“是,长官!”
杨锐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待他们回答之后,又道:“每一个人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那复兴会就做好了全部事情,全部事情做好了,那革命就必定会成功。复兴会能有今日,便是因为我们能看透历史之大势,复兴会的立场虽然是百姓,但是为了屈从于大势,不得不做一些变动,在这种变动中,会员对于复兴会要的就是信任,这种信任便如士兵在战场上对长官的信任是一样的,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我们不害怕牺牲,我们就是一支军队,你们若全都这样想,那革命的成功就指日可待了。”
杨锐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他最后的比喻让大家所有的疑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学生们走后,杨锐对着杨国弼说道:“这些学生怎么样,有出色的吗?”
杨国弼笑道,“若是整体看,那是一期不如一期,但我们选的都是其中最精华者。这个现代战争研讨会还是挺吸引人了。”
“哦,怎么会一期不如一期?照道理应该是招生面越大,学生素质越好啊。”杨锐奇怪。
“照道理是这样,可是因为第一期一回国就当了官,所以后面的这些有很多都是关系户,他们求学不是为了学军,更多的是为了做官。国家之风气,已经是……”杨国弼说完就是摇头,他家虽然也是士绅,但越是如此,见的事情也就越多,社会风气如何,他心知肚明。
“国弼啊,这便是我们要革命的东西,这风气不换,国家再怎么折腾也兴旺不起来。”杨锐对社会之风气早就知晓,都气过了,现在非常淡定。
“行严如何,你来了之后又和他联系嘛?”杨锐又问起了章士钊。
“他,会过几次,他对于我们复兴会越来越是认可,只是碍于乡情,不好加入罢了。”章士钊的变化也极为奇特,之前一言革命就疯狂的不得了,激进的不得了,可几次折腾下来,现在倒是心灰意冷了。
“他住的近吗,我倒想去见见他。”杨锐不由的想的之前个意气风发的书生,若不是他激进的言辞,苏报案怕也不会发生。
神田区是留学生的中心区域,章士钊的寓所在海州馆,杨锐和杨国弼至,杨国弼先去敲门问询,待日人房东说在家,这才和杨锐一起进了院子。屋内章士钊听闻有人找,出来一看,却是杨锐,顿时大惊,“竟……”一字喊出有连忙掩口,此时旁边的杨国弼连忙说道:“这是文嗣德先生。”
章士钊连忙一揖,道,“原来是文先生。”
杨锐也装模作样,笑着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行严兄,他日沪上一别,当有两载,今日能在这异国相见,当时万幸万幸。”
杨锐这边正在感叹,屋子里“砰”的一声,一个声音大喊起来,“他不入会,就是清廷的坐探!”
另一个声音叫道:“我黄兴以人格担保,行严绝不会出卖同志!”
杨锐听后问道:“谁这么没礼貌啊,在这里还大喊大叫。”
章士钊苦笑,只是摇头,道:“文先生怕来的不是时候啊,若要叙旧,当改日为好。”
本来客随主便,主人婉言相拒,杨锐倒是应该离开,但他顿时被屋子里的“黄兴”吸引,不知道这个黄兴是不是历史上的黄兴。当下道:“行严家有恶客,我进去正好把他们赶出来啊,便是不好赶,有我这个外人在,他们怕也不好太放肆了吧。”
复兴会同盟会开始本互不相属,但传闻复兴会支持立宪之后,两会便立即势成水火,当然,复兴会没有在意同盟会的攻击,一幅不动如山的模样,中华时报也没有对民报的言论进行反驳。很多事情是不能争的,越争对方越起劲,影响便越大,小人物、小公司和大人物、大公司的纠纷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一闹成名。
“文先生,这还是回避的好。你们两派见面怕是会……”章士钊正说着,屋子里又是一阵巨响,砰砰叭叭之后,像是有一个人被掀翻在地,地板震裂的同时有一声嚎叫,之前的那个大喊的声音忽然转变为白话腔:“丢你老母……”
另一个声音道,“林生,不能动粗啊。”
“走!湖南人帮着湖南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白话腔又响起,接着就是“嘣嘣嘣”的出门声,一会便有一个方脸汉子扶着一个摔了腰的清秀学生出来,走过章士钊的时候还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手上抓的棒子重重扔在章士钊的面前,这才出了院子。
杨锐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不过见这两个人走了,便道:“行严兄,现在可以请我入屋一叙了吧。”
章士钊苦笑,因为他一心只想求学,不想参与政治,使得同盟会不时来逼迫他入会,今天这人是马君武,他手提大棒本想大闹一场,但幸好黄兴几个在场,没有得逞。“文先生请吧。克强和遁初都在,还有…还有弱男也在。”
“哦。”杨锐笑了起来,他只觉得来的真巧。
章士钊却以为他取笑自己和吴弱男之关系,脸上羞赧,忙道,“请进,请进。”
章士钊的寓所不大,内中陈设也很老旧,怕他在东京过的并不如意,即进屋内,榻榻米上的桌子周边坐着三男一女,其中宽脸粗壮、身着西装者,当时黄兴;另外两人年轻的很,一人身着西装,神情适然,另一人身着和服,戴着眼镜更显清秀。
杨锐一进门,吴弱男便惊的跳了起来,正要说话章士钊已经抢先说了,“这是文先生,刚从沪上而来。”
吴弱男就是吴葆初的女儿,当初在沪上的爱国女校,见过杨锐的,这一次忽的见这个复兴会的会长出现在眼前,很是惊讶,也幸好太惊讶,所以没有说出话来。章士钊介绍完杨锐,又介绍着其他诸位,“这位是黄克强,这位是宋遁初,这位是刘林生,都是我的同乡。”
章士钊还没介绍的时候,黄兴等人看见杨国弼便知道这是复兴会中人,念及当年在沪上的援救之情,当下都起身见礼。杨锐也顺势和他们客套了一番,尤其在宋教仁身上打量了几番。诸人坐定,吴弱男便起身说去备茶,杨锐倒不在意这小丫头去干什么,压下心中的微微波澜,对着黄兴等人道:“克强、遁初、林生为当世豪杰,一直闻名,但却为亲见,今日真是有幸啊。”
杨锐一上来就是高帽,黄兴只觉得他是客气,宋教仁、刘揆一两人只觉得是瞎扯。其实杨锐说的豪杰是有黄兴和宋教仁两人,刘揆一是附带的,不过此时宋教仁名声不显,只是组织了一个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民报前身),其他更无建树,所以两人只觉得杨锐在吹牛。
“文先生可是复兴会中人?”自从传闻复兴会支持立宪之后,黄兴等人就没有亲会过复兴会的人,这次能遇见杨锐,立即就想到质问支持立宪一事。
“在下确实是复兴会中人,克强兄是想问立宪一事吧?”杨锐反问。
“正是,复兴会为革命之组织,怎么,怎么可以支持立宪呢?!”黄兴本对复兴会期望甚高,甚至想和复兴会和并,一起高举反清大业,谁料想这复兴会半路却拐弯了。
“呵呵,克强兄不要激动。革命排满是一,救国是二。立宪虽不是杀满,但也是排满啊,试想国会议员就那么几个,汉人进去了,那满人就出来,这难道不是排满吗?”
杨锐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是在诸人听来却有诡辩的味道,旁边宋教仁道:“文先生所言的这种排满,不是真排满,而是要和满人以议院为范畴,做口舌之争。此排满乃伪排满也,真要排满当举义革命,此才是真排满。”按照穿越小说的说法,宋教仁是个议会迷,想不到现在就明白议会之争是个什么样子。
“遁初所言确有道理,但是排满说到底还是要把满人赶下台,革命是一夜之间把他们赶下台,立宪是逐步把他们赶下台,便如英国,现在上院的权利怕也是不剩多少了吧。”
“可英国那是几百年之成果,更有多次战争,这才有了当今模样。”
“这个也不是问题,如今全国各处都是民乱,举旗造反者也不少,华兴会之前不是有计划举义吗。届时各地举义,那动荡之下,议会里的满清势力将会更少,如此到了最后,满人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君主,所有的实权都在汉人手里。同盟会、复兴会一外一内,相互运作,这排满只会更快啊。”
“你……”杨锐说的极为和蔼,但刘揆一总感觉不那么对劲,他怒道,“噢,我们在外面流血举义,你们就乘势夺满人之大权,这不就是坐享其成吗?!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杨锐还是微笑,道:“那总要有个人在里面做内应吧。同盟会诸君都是热血汉子,难道也能支持立宪?”
杨锐内外结合的计策虽然不对味,但是湖南骡子黄兴却没有刘揆一那么反感,就在他沉思这个所谓的‘内外之策’的时候,旁边宋教仁道:“同盟会可以在外举义,但复兴会是否能给予一些支持,最少举义之枪械粮饷,这些都是我们缺少的,若是有复兴会支持,怕是能事半功倍。”
看着宋教仁要把自己套进去,杨锐笑道,“内外之策,不可言传只能意会。一旦被满清发现复兴会为假立宪,那一切辛苦都付之东流了。是以枪械粮饷复兴会怕是不好提供,”宋教仁要枪械粮饷的时候,黄兴和刘揆一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再听杨锐说不好提供,又暗了下去,“不过,帮助还是要的。届时我将汇报到总会,尽早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可好?”
复兴会一向有钱,这是同盟会一贯的看法,而和复兴会合作不但能有一支强军,更有钱财支持。杨锐本只是会会黄兴、宋教仁,但看到这些人对于革命矢志不渝,再想及在天津之时炸的粉身碎骨的唐群英、方声洞,心中不忍,这才有后面之言。不过他只打算用个人的钱财,和复兴会无关——两年前卖版权给日本什么出版社的时候,似乎是有销售分成的,杨锐就打算用这笔钱。
见杨锐居然肯提供帮助,黄兴几个都是感谢,同盟会初立,孙忠山身无分文、犬养毅向来抠门、法国人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财政紧张的很,若有复兴会之助,那便可以度过难关了。杨锐拦着他们道:“我们两会虽做法不同,但都是救国为民,革命是为了排满,立宪也是为了排满,届时满人不在朝堂,天下之事都是汉人说了算,那中国就可以救了。同盟会牺牲多人,我甚是钦佩,今……”说到这,杨锐把厅外的陈广寿喊了进来,再道:“英雄殉国而死,但后事却要料理,今囊中羞射,特赠六百金以表崇敬之心。”
陈广寿听说要钱,忙的在夹带里取出六百日元递交给杨锐,杨锐则交与黄兴,黄兴本不想接,但杨锐刚才说这钱是给诸位烈士料理后事的,方声洞、曾醒、吴樾还好,唐群英、曾昭文、张继三人家中却并不富裕,同盟会虽然在留学生中发起募捐,但因为这些人是炸五大臣、阻止立宪而死,捐来的钱很是寥寥,其他不说,怕是连托棺回国的费用都是不够,便只好接过。
杨锐见他接过又道:“我的建议若是总会同意,但复兴会用款也不少,所援款项怕也是不会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好。到时候还请诸位海涵了。”
杨锐说的客气,黄兴等人都是道谢,然后说话片刻便是走了,他们一走,章士钊便道:“竟成兄,你是要支持革命还是支持立宪啊?”
“革命和立宪都支持啊。”
“你相信那帮士绅能救国?”章士钊激情过后,看事情都很冷静,立宪风气,他并没有什么欣喜,又道,“我很是不明,复兴会兵强马壮,怎么还不举义反清呢?”
“呵呵,”杨锐笑了起来,“行严兄是考我吧。夺权其实是一件在简单不过的事情,这就像一杯茶,你要把它变成酒,不是换一个瓶子就能做成的时候,复兴会要的是酿酒,不是换瓶。即是酿酒,那自然就要准备酿酒之工人、酿酒之器具、酿酒之配方,这些都要时间,此为一;再则当下之中国,不管你是酿酒也好,换瓶也好,都是要看洋人的脸色行事,洋人一个不高兴,那不但酒酿不成,瓶也换不了,所以啊,我们要找一个洋人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不动则已,动则快如疾雷、迅如闪电、将满清一击毙命,到时候不待洋人做出什么反应,我们事情就办完了,如此才能让出最少的利益,以获得洋人的认可。”
“可若是要先有一块立足之地呢,那这酒酿之准备不是更快了吗?”
“呵呵,有洪杨前车之鉴,不敢妄动。一不小心不是救国,而是乱国。所以只能因势导利、趁势而为。”
杨锐说的章士钊以前都不懂,但是他到东京之后,他忽然很明白革命有多难,治理好一个国家有多难,这他不问政治悉心求学的原因,“那照此说来,复兴会之立宪怕不是这么简单吧,也应该时因势导利之作为吧?”
“立宪之事,刚才已经说了,这其实也是排满,到时候内外结合,满人下台,国家可兴。”杨锐差一点就把自己套进去了。
“呵呵,竟成兄你一定是在哄我。”章士钊不太相信这就是复兴会的策略,但这只是一种猜测,没有证据。
见他不信,杨锐只能干笑,道:“你若不信,那我就没办法了。”复又问,“克强他们似乎过的不容易啊?”
说到黄兴等人,章士钊摇着头,深深叹了口气道,“竟成兄捐钱当属好心,但是这只怕会坏事。”
杨锐奇道,“这怎么会坏事?”
“哎……”章士钊再是一叹,又道:“竟成兄不是外人,本说说也无妨,但毕竟是一些阴事,说了不好。还是罢了罢了。”
第五十五章“谋杀”
从组织上看同盟会是一个三权分立的机构,但是实际上,因为固有的派系和某种传统,同盟会并不能按照三权分立的原则实现权利互制的功效。执行部是会中的主要机构,负责人是孙忠山,而司法部判事长为邓家彦,广西桂林人,评议部评议长为汪兆铭,广东三水人。也就是说,会中的三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是两广一系,而湖南这边,虽有宋教仁、田桐等为议员、为判员,但也有不少其他省份的人参杂其中。
同盟会从成立之初,刘揆一就不断向章士钊抱怨兴中会吞并华兴会,章士钊本不想插嘴,但回身细想的时候,却感觉是有那么一丝吞并的味道,若是从公平的角度看,入会的两广、湖北、湖南三地人最多,那三部官长最好是各执一部,如此才能真正的三权分立,若是嫌麻烦,那就索性不要弄什么分立,大家选个头,齐心协力一起干好了。
章士钊在说到“一些阴事”的时候自热而然的想到了以前想过了那些东西,不过他不好告诉杨锐。
杨锐也大致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同盟会本身就是一个极为松散的组织,之后之所以会分裂,就是因为内部混乱极为正常。不过这些他没必要去想,他笑着问道:“听说行严一直在学英语,那是准备去英国留学?”
“嗯。确实是想去英国留学。”年初章士钊刚到东京极为困苦,后面他在实业女校找了一份工作,这才算安顿下来。
“去学什么?”
“想学法学。”
“呵呵,行严举得法学是救国之道?”杨锐本以为他会选择教育或者政治,没有想到他学法律。
“嗯。中国之根本,在于没有善法,也不遵善法,说到底这是一个人情社会。”
“那行严你能跳得出这种人情吗?”
这话直接问到了章士钊心里,他闻言摇摇头,“怕是不能,但即使不能也要学法。”
他的回答让杨锐大笑,一会才歇,道:“本以为行严意志消沉,想不到却勇气可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好,好。行严若是要留学,那复兴会可以资……”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章行严拦住了,“我在东京虽然清苦,但赴英之学费还是能凑齐的,竟成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以章士钊现在的情况看,微薄的工资只能维持生计,要想留学怕是不能。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不比后世,生存重要但气节更是重要。杨锐见状不好坚持,转过话题聊到沪上爱国学社的事情,特别是讲到章太炎借钱只借两元、还有野鸡大王徐敬吾等事,更是哈哈大笑。不过笑过,又想及邹容、张继还有几个学生都已经逝去,心中却是说不出的伤感。
杨锐只待快天黑才离开,他既走,吴弱男也想走,却被章士钊一把拉住,“你去哪啊。不吃饭了吗?”
“我要把杨竟成来的消息告诉……”吴弱男此时已经是同盟会会员,为了会中利益革命需要,她觉得要把杨锐来东之事报告给组织的。
“什么啊,竟成是把我当朋友才来这里的。他不想和同盟会诸君见面,那就不要让他和他们见面。一旦见面,大家又要打起来的。”章士钊来了日本之后便遇见了吴弱男,朦朦胧胧见两人便有一丝情愫,随着接触的越来越多,两人的关系越来越明朗化。
“可我是同盟会会员……”吴弱男被他一拦,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哎,同盟会除了会拿大棒子吓唬人,还会干什么?走,吃饭去!”说罢把吴弱男拉了进去。
身处海州馆的章士钊吃饭的时候,在越州馆的黄兴等人看着面前的料理吃也吃不下,下午差点闪了腰的马君武又生龙活虎的在大喊大叫:“复兴会这是想收买我们!他们这群假革命,就怕我们戳穿他们的假面具,这才想到用钱让我们封口!同志们啊,这钱不能收阿,不要目光短浅啊!忠山先生离开的时候是怎说的?我们怎么能为了这几百金就没有革命气节!”
看着马君武的口水直喷到料理上,宋教仁的头又疼了起来,他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今日又发生太多事情,使得他用脑过度,加上他和黄兴已经被批斗一个下午了,耳朵都已经听出茧子了。程家柽、汪兆铭、邓家彦、马君武、胡汉民等几个打什么主意他心里明白的很——一旦复兴会提供资金支持,那会费由孙汶独断的局面就会打破。当初孙汶为什么能做同盟会总理,不就是他能弄到钱吗,可他又给了会中多少钱呢,也是办民报的七百块而已。
“可这些钱是给诸位牺牲的同志的,他们家里也……”雄而不英的黄兴再一次的表明这些钱是复兴会的文先生捐给诸位烈士家属的。
“克强啊,复兴会的钱不能收啊!不管是给谁的,一旦收了钱,那我们就失了气节。”程家柽装的一幅大局为重的样子,心里对复兴会越来越忌讳,不过幸好复兴会走了弯路,不再和同盟会抢夺革命分子。这一次资助事件必须压下去,如此才能保证同盟会之团结。
“若是克强不好出面,那还是由我退回去吧。”说话的是汪兆铭,他其实也明白为什么这钱不能收,为了顾及黄兴等人的面子,便想代他退钱。
“季新说的对,克强是不好出面的,还是我和季新去把钱还给人家。再去看看,这个文先生是不是清廷的侦探。”胡汉民好死不死又加了一把火。华兴会沪上被捕是复兴会救出来的,再之前复兴会还赠过枪,不拆散两会这种潜在关系,为孙先生大不利。
“啊……对!对!对!这个文先生一看就不什么好人,说不定真是满清的侦探……”
马君武话还没有说完,黄兴便“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道:“什么侦探不侦探,是不是我黄兴也是清廷的侦探?!人家好心送钱,其他任何要求都是没提,就算是侦探,那这样的侦探越多越好。”
忍了一下午了,黄兴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在他看来,文先生绝不是什么清廷侦探,而是复兴会的上层人物,说不定是七大常委都说不定,下午他回来本很高兴的召集大家来讨论这件事情,更想明天由同盟会正式出面和复兴会深谈一次,可事情只说到一半,马君武就闹了起来。这个人就是一条狗,看着谁就咬谁,着实讨厌。
“克强,不要生气嘛,大家也就是在讨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同盟会自成立起,就是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派人来打探虚实也不是没有,我们还是要谨慎啊。”程家柽见黄兴发怒,不得不出来圆场,之前他也是在章士钊那边的,见到这个文先生和杨国弼在一起便知道他是复兴会的人,当时他心中忌讳,但是章士钊的寓所,不好相阻。
宋教仁见他们这些人越描夜黑,脑袋越来越疼,忽的站起身道:“好了。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把钱退了!”说罢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宋教仁走的急,诸人都来不及拦住,他一走屋子里的气氛便是一变,程家柽只觉得今日之事只能到此,不过还是要给留下黄兴等人一个把柄,便道:“克强,此事还是要告知忠山先生为好,并且要以此为鉴,尽快通报全体会员,复兴会为假革命,是满清制走狗,任何人不得和他们接触。”
程家柽的“以此为鉴”算是把这件事情定了性,黄兴心中憋屈,但虑及同盟会初立,要想推翻满清那就必定要团结一致,不得不沉默不语——昔日他读洪杨之事,就疼惜天国内乱不止,这才使得反清大业功亏一篑。此间种种,使得他不为一己之私,决心一切以团结为要务。一屋子人的都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的道,“好,我明日就给忠山先生写信。”
程家柽心中暗喜,又道:“好。这件事商议完,那我们就商议如何鼓动留学生罢课一事……”
宋教仁到达中华时报报馆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杨瑞正好与林獬等人商讨马上要发生的学.潮一事——上个月初日本文部颁布的《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则》,留学生本不知道,但上月月底各学校贴出布告,要求中国留学生“于二十九日前,须将原籍及现在地址、年龄及学籍经历一律具报,逾期若发生不幸时间,自行负责。”布告一出,全体留学生大哗,除在各自学校演说之外,已经上书驻日公使杨枢表示抗议,但管束留学生本就是清廷之要求,所以杨枢根本不和日方做什么交涉,留学生不满情绪日渐增长,学.潮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正说话的杨锐忽闻宋教仁来访,便让林獬、于右任等先行商量。
站住屋檐外的宋教仁衬着夜色更显消瘦,清秀的面容上鼻子高挺峻拔,只让觉得有一股勃勃生气。他一见杨锐出来,便施礼道:“文先生,敝会商议后,觉得还是不能接受贵方之资助,所以,还请先生见谅。”
他的话让杨锐心中微微一愣,不过脸上却笑道:“遁初此来就是告诉我这个的么?还是请屋里相谈吧。对了,吃饭了吗?”
宋教仁本想说完话然后再将六百日元退还就走人,但杨锐这一句“吃饭了吗”让他心中一暖,下午回到越州馆的时候,想吃饭也是被马君武这帮人给吵了。杨锐见他神色一怔,顿时笑道:“这边还有饭,有什么事情我们边吃边谈。”说罢便起先进了门。
见杨锐进了去,宋教仁也只好脱鞋入内,在客厅坐定,便有下女送了工作餐过来,他看着这一汤两菜心中感叹,去年这个时候他就在沪上,天天就是吃这个东西——那时候潭州举义事泄,他却茫然不知,直到从桃源去到潭州才发现大家都已经撤到了沪上,待他到了沪上四马路余庆里的时候,又惊见印捕守门,后面才知黄兴诸人具已被捕。诸人虽入狱,但都是化名,故而在复兴会帮助下方才脱险,而他当时就一直在复兴会下面的一个学校等候消息,只待后面诸人脱险,这才和杨笃生、杨皙子等人一起赴日。
宋教仁饿极,加之饭菜都是中国厨师做的,甚合口味,很快便吃完了,他这边刚要起身洗碗,杨锐放下手中的民报让下女把碗收走了,他笑道:“遁初是客,这碗便不要洗了。”
宋教仁不好说当初在沪上的时候洗的可不少,只是道:“文先生客气了。”复有想到退钱一事,他又道:“文先生,复兴会为何要支持立宪呢?贵我两会在中国影响甚大,若是能合作举义,革命之成功当是不难?届时赶走满人,还我汉家江山,这可是盖世之功勋啊。”
杨锐只觉得他的话里有那么一丝孙汶的味道,想来也是听多了孙汶的讲演才如此的,也不以为意,道:“若是为了什么功业,我们啊早就不革命了。再怎么大功业,我想都远没有在租界里茶楼戏院里,喝茶听戏舒服。复兴会之革命,只是想着如何从政治、经济、文化上改变中国,若只是换个门面,这革命就太不值得了。”
“同盟会所言就是要去专制之弊,行民主之政。届时以中国之资源,为世界之进步国家当是轻而易举。”
“这些都是你们的说辞,你看,”杨锐抖了抖手中的民报,道:“上面一大段一大段的都是,我正在看呢?我只想问遁初,以中国之基础,能行这共和之制吗?即便是行了这个共和之制,按照贵会孙汶先生的说法,二十年就能富强中国?”
此话问的宋教仁心中一突,他只觉的这个文先生很是友善,可似乎对于同盟会却并不怎么认同,虽然他心中也不认为二十年就能富强中国,但是内外有别,于是道:“若是全体中国人都能似日本人这般具有爱国心,那中国之富强,便是二十年不够,那也不会超过三十年。”
杨锐闻言只觉得摇头,后世排除那十年,也用了五十年,这还有民国几十年的人才积累和苏联的帮助,而现今,虽然科技水平不高,但一穷二白之下,没有四十年中国怕还只是一个大国而不是强国,他不好再和宋教仁争辩什么,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以现在复兴会的立场,自己说什么怕宋教仁都听不见去。
屋中只有杨锐和奉茶的下女,两人一不说话气氛就怪异起来,宋教仁此时便把西装夹带里的六百日元拿了出来,道:“文先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敝会商量之后还是觉得不应收这个钱,所以……”他说道这,便双手把钱递了过来。
杨锐心中惊讶,但见自己不接手就不放,叹气的同时只好接过,然后摇头道:“贵会哎……真是!哎,不说了。”
宋教仁心中也觉得下午的事情很没道理,但他不好在杨锐面前说什么,只是起身告辞,杨锐见他要走,道:“据闻猛回头之作者陈天华君就是湖南人,我对他仰慕已久,遁初认识吗,是否可以引见一二。”
宋教仁想不到杨锐会想见陈天华,本想答应,但想及陈天华之前对君主立宪也有奢望,怕杨锐一见便把人给拉拢过去了,当下道:“星台这段时间课业众多,先生要见,还是下次吧。”
杨锐听出他话语中的拒绝之意,也不强求,当下送他出去。只待转身回屋,把杨国弼叫出道:“陈天华现在何处?”
陈天华早就是关注对象,杨国弼道,“他就住在越州馆附近,先生要见他吗?”
“不要了,见了也没用,你最好段时间找两个人看着他,要是他一个人出门,对我们有什么危险举动,就……”杨锐说到这里停止了。
“先生?”杨国弼不明白杨锐到底要做什么。
“算了,没事了。”杨锐道。
杨锐回到屋内,林獬、于右任等人的讨论算是完了,谢晓石拿出最后的结论道,“一、组织留学生集体聚会,向留学生介绍退学后转学欧美诸国之切实办法,二、将日本之学术水平和欧美之学术书评作切实比较,以吸引自费生前往欧美各国留学,三、将前段时间调查整理的留日学生之境况刊出,让所有留学生看到日本教育之低下水平,四、公布沪上教育会留学生招生之章程及人数,吸引留学生前往考试就学,五、欧美语培训班、留学中介机构人员,要深入到之前调查出来的四千八百名留学生中,说服他们转学欧美,六、组织留学生向驻日公使请愿,要求减少每年官费留日学生之人数,并同意留日公费生转学他国。”他念完就吐了口气,道:“就这六条,就怕我们一出报,那警察就上门了。”
“怎么,有哪些是违法的吗?”杨锐奇道,报馆是有专门律师的,两年下来什么能刊什么不能刊,编辑们都很清楚了。
“上面虽然没有违法,但比较日本和欧美学术水平,还有那个什么,对,调查出来的留学生境况之事,怕是日本人接受不了。这上面说的日本人太坏了。”谢晓石看过那个调查报告,上面说日本黑心房东为了多住人,对留学生的住房隔了又隔,不断加价;更曝光一些皮包学校,只有招牌,但没老师,只要交钱就给毕业证;再有就是说有日本老师从来没有吃过皮蛋,偶然吃了之后愈觉美味,便将学生的皮蛋偷了一半;再有就是留学生雇用的那些日本下女,不但偷钱,还喜欢把留学生刷牙的牙粉搽在脸上……等等等等,反正就是把小日本说的极坏,他担心日本人会报复。
杨锐听说到后面日本老师偷皮蛋和下女搽牙粉就觉得好笑,更想着是不是要便一个段子——说日本人太穷,皮蛋都吃不起,他想过之后道:“日本人本来就是这么坏,我们所言都是事实,又没有胡编乱造。再说,他们可以在朝日新闻说中国留学生放纵卑劣、嫖.妓闹事,我们就不能说他们偷东西?官费留学生每年的给款是四百五十元,一万多名留学生就是五百多万日元,每年给日本人送五百万钱来,但东西呢,就拿到一张假文凭。”杨锐越说越气愤,只觉得这些留学的凯子上了日本人的大当,他就是拼着中华时报被封,也要把留日学生给搅散了。
于右任在日本日久,对各种情况也熟悉的很,当下道:“就按先生说的办,若是报纸被查封,我们也要坚持下去。”
林獬、林素宗、杨国弼、谢晓石几个听了都具是点头,不过林素宗道:“先生,同盟会似乎也有运动留学生以拉拢会员的做法,就不知道我们和他们会不会有冲突。”
想不到同盟会也有类似的计划,杨锐问道,“他们准备怎么做?”
“还不知道,有人说提议罢课抗议,但留学生会还没有定论,要明日大家在留学生会馆商议之后才知道。”
“哦,这样啊。那现在留学生会会长是谁?”杨锐问。
“是湖南人杨度杨皙子,不过他似乎并不希望留学生把事情闹大。”谢晓石一直在做学生工作,对留学生会的情况很是了解。“不过学生的情绪很激动,认为在日本只有妓女才会被限制居住,日本学部这是在侮辱中国留学生。”
“还是不要谈那么多感情吧。”杨锐道:“我们只要把留学日本和留学欧美做各项对比就好了,国内也马上会大肆宣称留日之不可取;更会有一些朝廷大员会上折子给满清,说留日学生来的越多,革命党就越多……总之,这是一场整体战,我们只能打赢,不能打输!”
杨锐最后的发言表明了把学.潮鼓动到底的决心,在座诸人立即去忙了。只有杨锐还坐在榻榻米上久久不起。他脑子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踏上东京便开始想了——按照资料,正是因为陈天华的蹈海,留学生才开始退学回国的,陈天华要是不死,那学生的情绪如何调动?
刚才他一时间心软,想通过宋教仁去见陈天华,但要求被拒后,又让他有一种无力感和解脱感。这样似乎给了他一个借口,不是他没有去阻止,而是别人阻止了他。他心里一边希望陈天华生,因为他是个大好的爱国青年,更是才华横溢,死了极为可惜;但另一边又希望陈天华死,如果陈天华身死,那整个在日留学生都会震动,适时再抹黑一下日本,复兴会的留学计划便可借助外力而实现小半。到底该怎么办呢?难道,必须要用“谋杀”人命的手段才能达到政治上的目的吗?
第五十六章相信
陈广寿在第二天早上忽然发现杨锐忽然变的很憔悴,他正想说是不是要晚一点去留学生会馆的时候,杨锐已经洗刷完毕,开始穿上今日的新行头——一套黑色呢制紧身的学生装,一条两侧带白长边的学生裤,再戴上一顶黑色类似军帽的学生帽,帽子后檐上还装了一条假辫子。一切都收拾停当,杨锐看着镜子照了照,再对着陈广寿说到:“怎么样,像学生吗?”
杨锐笑起憔悴似乎淡了一点,陈广寿也笑道,“像,像极了。要是再戴……”
他没说完,杨锐就一副哈利波特的眼镜戴了起来,“是这样的吧?”
陈广寿笑着点头,之前杨锐胡子有不少的,现在都剃光,一副学生打扮,似乎年轻了不少。杨锐装扮好自己,那些卫士也都折腾好了,看了一屋子“留学生”,杨锐心中满意,但待出了院子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军人的行止还是无法掩盖,杨锐只好和他们保持了些距离,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
第一次这么走在日本的街道上,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和服木屐,照着初冬暖暖的朝阳,杨锐心情顿时一松,只觉得昨晚的郁结顿时去了不少,不过他没走多远,便被一伙日本小孩跟着了,他们追在杨锐身后,不断的嬉笑喊叫,杨锐听不懂日文,只待走在后面的陈广寿和谢晓石派遣的一个学生会员朱剑过来,这才把这些孩子赶走。
“赶小孩子干什么?”杨锐奇异他们的作为,虽是日本小孩,但还是有着应有的童真,若是口袋里有糖,他还是想给他们几块。
“先生,这些日本小孩……”朱剑看了杨锐一眼,见他真的不知,便道:“他们都是在喊‘ブタのしっぽ奴’。”
朱剑说的也是日文,杨锐虽然没有听懂可也感觉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什么意思?”
“是说豚尾奴。”
“哦……这里的小孩都是这般模样?”
“嗯,都是这样。只要有辫子的留学生单独上街,他们都会追着叫。日本的车夫、下女、店员、反正全都是看不起中国留学生。”
好心情忽然崩坏了,杨锐不语,只是点头之后接着走路。清国留学生会馆就在骏河台,和杨锐的寓所并不太远。到那虽只有七点多钟,但会馆里已经有一百多人在那里等着开会了,杨锐找了一个角落呆着,他今天只是来看戏。
学生越来越多,八点钟的时候,人已经有五六百了,这时候有人上了台,杨锐身边的朱剑解释道:“柳学生会会长杨度没来,现在上台的是曾鲲化,是留学生生会的干事长,湖南新化人,早年学军,但虑及中国铁路将会列强分割,又改学铁路。”
一听说是湖南人,杨锐便知道此人绝不是复兴会员,其他省份还好,便是广东、广西也有人入会的,就是湖南,民气极盛,做什么都是一伙一伙的。
曾鲲化上台之后便开始讲演,其实也就是说日本文部怎么怎么歧视中国人之类,杨锐听得没劲,一会他下去,又有胡瑛、匡一上台,他们一个湖南人一个湖北人,前为同盟会会员,后为复兴会会员,正因为此,两个的观点很不一样,胡瑛提倡留学生全体罢课以抗议日本文部之取缔规则,后者则提倡留学生全体退学以抗议日本政府之专制政策。匡一的口才不错,复兴会提供的资料不少,他的一席话赢得不少留学生的拍手声。
匡一刚下台,忽然又有一个女子上了台,杨锐看那女子一身日本男人装扮,飒爽英姿、身形也是矫健,腰间更是挂着一把肋差,他心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旁边的会员道:“先生,这是秋瑾。”
“我知道她就是秋瑾。”杨锐默默的回了一句,眼睛直盯着前面的秋瑾,只想看看她会说些什么。
“诸位同学,我们背井离乡,备受欺凌,不就是想要学习新的知识、新的文化,去改变落后专制的祖国吗!可现在,日本文部和朝廷勾结起来,利用取缔规则限制我们的自由,以让我们成为朝廷之顺民,满人之奴隶。同学们,我们被日本人叫豚尾奴还少么?日本文部的取缔规则,让我们在这里不能自由的读书和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国去办学,为了力学和爱国,我们就该立即离开日本,回中国去!
……”
秋瑾的讲演没有之前那么多的之乎者也,语言极为质朴亲切,讲到最后动情处她不由的哭了出来,台上哭声一起,台下也悲声一片,出门在外本就思乡,再加上在日本无处不在的歧视,更使得大家心生不满,弱国啊弱国,永远是最受欺凌之国。
秋瑾讲演完,台下的掌声似乎要把屋顶都掀破,一个身魁面广、长发披肩的学生上台喊道,“不取缔规则我们就回国!”
“对,不取缔规则我们就回国!!!”更多的学生叫了起来。
集会开到十点多就结束了,学生临出门的时候,会馆门口便有人散发取缔规则号外,这不是一人一份的,而是一人十几二十分,复兴会是想要这些人把号外散发到每一个留学生手上。
留学生的各种聚会接连开了两日,在次日,也就是12月5日下午留学生会制定了学生自治规则,并印发传送给全体留学生,其中决定12月6日起先行罢课、再行回国,并确定若有留学生敢去上课,那将以铁腕手段对付这些敢破坏罢课的学生——同盟会联合日本浪人、以及各地逃亡东京的会党分子,组织了一支几百人的敢死队,携带左轮手枪、大木棒,每天守在各个学校门口,若有敢在罢课期间上课的留学生,就要对他们不客气了。杨锐见风潮已起,复兴会员们也开始做那些品学兼优学生的退学工作,倒没有留在东京等消息了——其实他是无法安静等待陈天华的死,在罢课的第二日晚间就驱车去了青山练兵场。
青山练兵场就在神田区西南十几里开外,早前是日本近卫师团、第一师团的训练地,现在日本军队都在东北,此地倒是一空了。杨锐是连夜从神田出发,待到夜里近十一点钟才到了训练场的住所,白茹听闻杨锐到了,立马起身前来报告。
“你们两个幸苦了。我有事情耽误了。要不然早就该来看看你们了。”杨锐的话语很失水准,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白茹心里知道杨锐并不是来看自己的,而是来看未来“夫人”的。只是长官私事下属不好妄加评论,只好沉默不语。
杨锐话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于是硬着头皮不再虚伪,直接问道:“她们两个怎么样了,你介绍一下吧。”
“是!自到这里之后,属下就按照军中规程训练两人,只是方君瑛视力不如程姑娘……”白茹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程莐,直呼名字似乎是不敬,喊夫人又是不当,“属下已经安排方君瑛为观察手,另一位为狙击手。两人体格偏弱,肺活量、耐力、力量都达不到军中标准,此两月都在按照规程训练两人体格。”
“哦,就只是在做体能训练了?”
“不是。射击训练上月已经开始,狙击瞄准镜已经用坏两个,专用子弹也打了一千八百三十发。”白茹终于说到头疼的事情上了,“狙击镜损坏太多,加上专用子弹昂贵,后勤那边已经不给俺们发弹药了。”
“这是我的私事,我会掏钱的。”复兴会是参照现代公司模式来管理的,内部财务、物质控制极严,便是杨锐这个会长也无权私自调用。现在程莐一事完全是杨锐在干私活,虽然在沪上的时候他已经想王季同等通报了这件事情,但费用还是他自己单独掏的。
“这总共多少钱啊?”杨锐再问。
“加上后续训练,一共需要五个瞄准镜、四千发子弹,再配上新枪新狙击镜,一共需要一万块洋元。”白茹似乎是做买卖的,一下子就算出一万块的巨款。
此时的杨锐不是初来时那么无知了,之前他认为清末一两就是后世一百块,但日子渐久,就知道按照消费来算并不如此,很多人每月入四两五两就可以让一家五口过上较为体面的生活。从消费的角度看,清末的一两等同于后世的一千块。现在白茹开口就是一万块,合白银七千三百两,那就是说要七百三十万。
“怎么这么……怎么算的……”杨锐心中肉痛,但又不说太贵,只好问怎么算的。
白茹心中想笑,但忍住了,道:“瞄准镜极贵,后勤说每一个就要一千两,这些瞄准镜造的不是太好,开枪的震动会使得镜筒和枪身之间产生移位,这个还可以重新校正,但是镜筒内部零件因为开枪的震动极易损坏,现在看基本是一百五十发之后就开始出问题,上到两百五十发那就不能用了。训练加上新枪上的瞄准镜,一共六个,为六千两。子弹都是专用的,火药、弹筒、弹头都是特制,每一粒都需称过、量过才能合格,四千发需要五百两;再则训练枪加新枪,都是特选……”
白茹一说到瞄准镜的价格,杨锐便明白为什么这么贵了,他打断白茹的话,道:“我们部队的狙击手都是这样训练的吗?”
“不是。部队里除了三十多个特等射手,其他都是用瞄准筒,此物价钱很低,比枪价还便宜,但狙杀距离太短,一般在两百米左右,不超过三百米。程姑娘学枪术是用于暗杀啊,还是用瞄准镜为好,不然命中距离太短,训练又不足,很是危险。”
杨锐心中暗骂那该死的蔡斯,但再想这狙击镜也就是去年才出来的,新品刚出不但不稳定价钱也高。不过又能怎么样呢,再贵还是要掏钱的。
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杨锐再问,“她练的怎么样了,真的训练完,可算几等?”
“程姑娘人聪明,眼神也好,也不怕脏,要是练完,可以算是一等。”
“哦。”一等射手加上顶级配置,正常射程也就在五百米开外,五百米就是一里路,真要是杀了满清大员,她能躲得过去吗?
杨锐让白茹下去了,自己在房间里走了起来,走到最后,他便开了门,沿着走廊走到房子另一侧程莐的住处,立在门口见里面的灯完全是灭的,知道她已经睡下,正想回身的时候,一个极为警觉的声音低喝道:“谁?”
杨锐苦笑,道:“是我。”
他回答完了里面就没了声音,他站在门外正尴尬的时候,里面“哧”的一声,灯亮的同时,房门也拉开了,程莐没有穿睡衣,只着了一件白衫子立在门口,黑亮的眸子中映着屋内的灯火,再配上短发之后更加清秀的面庞,绝美异常。杨锐不知道这就是这便是她训练的装束——衫子的领子竖起能挡住杂草蚊虫,他只看到白衫心中就是一紧,目光扫过她姣好的面容,再往下看到某种美好隆起的时候,只觉得嗓子一干,一种熟知的冲动在身体里升起,他赶忙摒着呼吸,不敢把目光在此处停留,急忙转移到了程莐的脸上。
程莐倒是没有发现身前的男人已经有了某种兽欲,只是看着杨锐说道:“我应该叫你杨锐,还是叫你杨竟成?”
回到东京的程莐虽然在追悼会之后不问世事,专心练枪。但心理不过关退出暗杀团的陈撷芬、极好武事的秋瑾、还有廖仲恺的夫人何香凝,都时不时的来这里看看她们,秋瑾也很想学枪术,但方君瑛心中有数,只是婉拒。这些人一来,外面的消息也就来了,特别是在同济大学堂的讲演,后面被证实是复兴会会长杨竟成所言。程莐本不知道杨锐就是杨竟成,但一看讲演的内容,便知道这是谁的思想,因为以前在沪上的时候,两人聊到过这些东西,虽然那个时候杨锐还没有“三无”之说,但文意是一脉相承的。
得知杨锐就是复兴会会长的程莐在震惊的同时,又深深的沉默了下去,她并没有把此事告诉方君瑛等人,而是在静静的等着杨锐的到来,而今天,他终于来了。在杨锐有些支吾的时候,她接着说道,“进来说吧。”说罢转身入内。杨锐心中一紧,见她进去了,也只好跟着进去,不过他进门的时候还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下周围。
虽然是临时租赁的房间,简陋破旧,但还是被程莐收拾的极为整洁,房间里更有着她身上特有的熏香味道,看着榻榻米上的的铺盖,杨锐只想在这里……
他绮念刚生,程莐便道:“复兴会为什么要立宪?”
话语有些冷,脸上的神色也是冰冷,加上已经剪短的发,明亮的油灯下,杨锐只觉得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既爱撒娇要人疼又处处为人着想的程莐了,她或许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士,想到这些杨锐不由感慨道,“你变了!”
“是你变了吧。当初是谁说满清政府不推翻那中国就无可救药的?”杨锐在打量程莐的同时,程莐也在打量他:这个男人不再只是一个躲在亭子间写稿、然后间歇性的因为报纸的某条新闻而大发牢骚的书生了,只待他目光不再温柔,开始针锋相对的时候,程莐能感觉到一种威压,这种威压她在忠山先生身上没有感觉过,在同盟会诸人身上也没有感觉过,只在上一次去天津到时候,轮船上对自己大献殷勤的法国外交官身边,那个静静不语中年武官才有这样的味道,这是军人的味道!
想到此处,再想及杨锐孤身去到东北和俄国人作战,期间的种种磨难怕是不少,便是性命也常在一线之间,程莐的心中不满忽然消失了大半,神态也柔和起来。只不过她这便缓和的时候,杨锐似乎被激怒了。这个世界杨锐最亲近的人有二,一是程莐,再是钟观光。他很清楚革命就是一场有目的的厮杀,很多时候无分敌我,而他也在不断克服心中惯有的善良和人性,但厮杀的范围他绝不希望波及到这两个人,只不过,在他不想波及程莐的时候,程莐已经把革命波及到他了。
“我没变,一直都没变。是你变了!”杨锐的语气无奈中透着着一种冷,像初冬的夜。
“那你为什么要立宪?”程莐再次重复之前的问题。
“立宪即是革命的一种,只不过你不明白罢了。你在这里习惯吗?”杨锐不想和她谈论革命话题,这或许是两人能够和平相处的一种必要前提。
“我不明白?是不明白你们前段时间说的两会内外配合之策吗?”程莐拿着一份秋瑾送过来的‘警惕复兴会伪革命’的通知,上面有复兴会文先生蛊惑同盟会会员的原句和批判之语。
同盟会的这份通报杨锐早就看了,上面谩骂污蔑、牵强附会,很没有水平,他看着程莐忽然笑了起来,“如果还是讨论这些东西的话,我觉得我们不如各自回去睡觉好了。”
程莐一直想着杨锐会给自己一个解释,哪怕骗她也好,只要他告诉自己他还是革命的,那么她便会立马投到他的怀里,便如上次在天津那般紧紧的搂抱在一起。可当自己问这些的时候,杨锐的回答忽的让程莐一怔,然后她便沉默了下去。
夜已经很深,初冬的寒意透着打开的房门飘了进来,看着只着单身的程莐,杨锐心中怜惜,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到她身上,道:“练的很累吗,已经是冬天了,到时候会很辛苦。”
“为什么要立宪?”程莐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的问到这个问题。
女人真是烦人,杨锐微微的皱眉,道:“这是革命的需要。你能不能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
“不能!我就是要知道你为什么要立宪?”
“是不是在你心中只有革命?若是这样,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杨锐说着就起了身,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身望着她道:“什么时候你相信我,而不是相信别人的时候,那就来找我。另外,记得爱惜自己,你若不在了,我也活不好。”
又是一次无果的见面,回到房中躺在铺子上的杨锐如此想到,他只觉得自己与程莐之间总是有那么一种隔膜,而这种隔膜便是革命。自己是不能向她坦承所有秘密的,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怕她不小心会告诉别人。一旦泄密,挑拨士绅和满清内斗失败不说,光是假借立宪渗透进基层的会员就很危险——复兴会会员不少,但还是不能遍及全国各县,对于多数要深入的县镇来说,派去的会员都不是本地人。没有上层士绅的推荐和本地士绅的保护,他们初到一县,是难以打开局面的。可一旦需要士绅的推荐保护,那自然就会被那些人知道一些底细,没有人会去帮助一些不相干的人。如此情形之下,假立宪一旦为士绅和满清所知,那迎接这些会员的将是一场抓捕,特别是在他们立足未稳的时候,他乡别土,便是逃也逃不到哪里去。
东想西想间杨锐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梦着程莐的时候,陈天华忽然闯了进来,他和那天在留学生会馆看到的一模一样,身魁面广,一身留学生的打扮,没戴帽子,披着头发在那里吟唱着猛回头。
杨锐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表,待看到已经是九点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明白陈天华已经死了。各种念头在他的心间一一闪过,到最后,他不由的自言自语的骂了一句,“杨锐,你活着干什么,怎么不去死!”
杨锐的自言自语惊动了外面的陈广寿,他隔着门喊道,“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杨锐说道,忽然想到余下的事情,又道:“备车吧。我们等下回东京。”
“什么?”陈广寿一早就和白茹套着近乎,告诉她自己已经把家里的婚事退了,这辈子非她不娶。谁料现在想要回东京。
“我说要回东京。你没听明白吗?”杨锐高声说道,他今天心情极为不好,火气比较旺盛。他只觉得自己堕落了,以前虽然命令士兵去战死,但他毫不愧疚,因为那是他和士兵一样面临死亡的威胁,更何况,他没有骗他们;而对陈天华,他什么都没做,反而还要借着他的死去达到某种目的,不管结果多么美好,名义多么伟大,这都极为肮脏和无耻。
第五十七章维持会1
杨锐从青山练兵场回到神田后就一直埋头于退学事务的安排,其实一切都准备好了,甚至教育会的人已经到了横滨,从招商局包来的几艘邮轮也已经开到了长崎,三日之后邮轮就会抵达横滨。
林獬和于右任还看不到留学生有大规模退学的迹象,但杨锐已经这样安排,他们在质疑无效之下也只有服从。等杨锐离开房间,于右任问向林獬,“白水先生,先生这是怎么了?”
林獬没有说话,他妹妹林素宗倒是笑了,“还能怎么样,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你……”林獬怒视着妹妹。杨锐喜欢一个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之事是林素宗最先发现的,天津过来的几个人在林獬的帮助下才安顿下来,而白茹的观察手陈小妞对于爱情的向往和天真的本性,让照顾她们的林素宗了解了不少东西,她其实对于那个沉静而神秘的男子有着莫名的好感,只是她没有机会去做什么。
“我……”林素宗被哥哥一瞪眼就吓的出门去了,她这边一走,一个学生就跑了进来,急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星台死了。”
“什么!”林獬和于右任都惊叫起来。“真的?”
“真的!在大森那边的海面被发现的。”朱剑喘着气,他也是刚刚从留学生会馆那边得来的消息。为了尽快告知报社,这一路他都是跑过来的。
林獬听闻这是真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久久才叹道,“真是天忌英才啊!天忌英才啊!”
旁边于右任也是难过,在复兴会成立之前,章太炎、邹容、陈天华的分量都不小。革命最重要的不是军火,而是思想,特别是在一个久久禁锢的屋子里,把所有人喊醒才是最重要的,不挣脱满清的愚民之术、行为不逾越那一套三纲五常,那革命决不可能发展到今天如此蓬勃之境地。
“去告诉先生吧。”于右任久久不语,最后想到这事情杨锐必须知道,就让朱剑去告诉杨锐。朱剑静静的走到杨锐的房间,道:“先生,陈星台君死了。”
其实杨锐早就听到了他们的惊呼,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跳忽然停了几下,手上写着字的钢笔笔端也被他用力折弯了,听到朱剑的话语,杨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道说道,“我知道了。”
也许是杨锐说的太轻,也许是杨锐的沉静让朱剑以为他没有听到。他又大了一些声音,再道:“先生,陈星台君死了。”
“我!知道了!”这一次杨锐却是暴怒,一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发出的巨响似乎整个房子都能听见。
陈广寿知道今天杨锐的心情极差,赶忙上前对着朱剑道:“先生知道了,他对此很伤心。你先回去吧。”
朱剑还以为杨锐是气的,一点也没有委屈,反而带着泪对着杨锐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去了。
杨锐脸上狰笑,只觉得这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一般,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陈天华、陈星台这几个字。不过就在他讨厌的时候,林獬和于右任上来。
“竟成,星台死了,我们应该要出期号外。”文人相憎,但志士相惜,在完全的了解陈天华之死后,林獬准备出一期号外,想把陈天华的生平诸事都记录下来,让大家纪念陈天华。而于右任,则准备大肆的召开集会,号召全体留学生陈天华学习,以身许国,离开日本。
“白水兄,我很累了。这些事情就你和右任去办吧。”说到这里,杨锐忽然转身从行李夹子里取出一叠字钱交到林獬手上,又道:“这些钱帮我交给他的父母吧。”
林獬看着这一叠子钱,感觉有数千元,不知道这么多钱交过去是不是妥当,他正想说话,陈广寿在旁轻声的道:“白水先生,先生心情很不好。这些事情还是拜托你们办一下吧。”
林獬看着满脸愁容的杨锐,再看看手中的钱,点点头带着于右任去了。他下去之后,就立即发动所有编辑和学生去收集陈天华的生平事迹。翌日的清晨,关于陈天华蹈海自杀的号外就发到了每一个留学生的手上。号外之上陈天华笑容盈盈,但全体留学生却悲愤不已。很快,12月10日,留学生会馆、锦辉馆、富士见等集会场所就聚集满了黑衣白花的留学生。东亚同文学院、弘文学院、经纬学堂、早稻田大学、大成学校、成城学校、振武学校、东斌学校、东亚实业学校、法政大学、明治大学、岩仓铁道学校、东京帝国大学、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外国语学校、东亚商业学校、东京实践女子学校、女子美术学校、共立女子学校、高等女子实修学校、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等三十多个学校的代表上台讲演,声泪俱下的号召全体留学生退学,当日下午,留学生会馆的骨干就商议出了归国办法和善后办法共十三条。办法在第二日便印发各校,一些不在东京的学校则由留学生会出资,拍去电报,通知外地留学生退学。
12月13日晨,第一批一千五百名留学生全部在留学生会馆集结,然后集体步行前往东京新桥火车站,搭乘火车前往横滨坐船回国,因为火车车次有限,更多的学生等到半夜才抵达横滨,不过中国教育会早在横滨准备好了一切,后到的学生立马上船安顿,乘坐招商局邮轮回国。面对此种情况,日本各界都认为绝对不能对清国留学生妥协,朝日新闻更在12月14日发表针锋相对的评论:“……要回去的,随便他们回去,别让他们在这里无力取闹,这种学生,就算我们有心培养他,也死白费心计……”
中华时报次日就发表社论《别了,东京!》还以颜色:“……某报章说中国留学生有放纵卑劣之性情,但陈星台君以死为此辩之——中国当有为国奉公之人!某报章又说留学生无理取闹,但留学生行至有礼、秋毫无犯,为了不破坏日本之邮轮,只好搭乘本国之邮轮回国!
自甲午海战起,日人辱我留学生之举处处可见,便连独自上街幼童都蔑呼其为‘豚尾奴’,其他如车夫、店员、厨师、下女等等社会各界人士,俱辱我留学生多矣!忆及一千多年前日本之遣隋使、遣唐使,中国都是以礼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侮辱,而今日日本之社会,对留学生之侮辱随处可见,古今相比,可见其国之品格、其族之道德。
中国留学生来日目的虽然不一,或为求学、或为做官,但对日本从无不敬之意,今取缔规则出台,背后不无政治之因素。实不想日本号称礼仪之邦、文明之国,也会行此勾当,着实让众留学生胆寒不已!
今日,我留学生为求一自由之地安心读书而退学!今日,我留学生为存一颗炙热却无处可燃的爱国心而退学!今日,我留学生收拾最后之尊严,登上归国之邮轮,然后转身挥挥手道:‘别了,东京!’”
所有的日本报章都对留学生返国不屑一评,但接连两次大规模留学生集体回国之后,日本人开始有所震动,他们发现留学生退学不是像之前那样、几人、十几人、几十人的零星回国,而是有组织的大批回国,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月之内,全国一万四千名留学生将全部走光。如果这些留学生走光,那么日本每年将损失五百多万元收入,更重要的是,一旦留学生走光,那么教育中国这一代人,影响中国下一代国策的计划将全部落空。
在日本人暗惊留学生退学之猛的同时,同盟会诸人仍对陈天华的自杀悲愤不已,特别是原华兴会诸人,如田桐、宋教仁、胡瑛等诸人更是义愤填胸,急嚷着要求全体留学生退学。不过在12月17日上午的退学组织会上,事情又有了些变化。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召集大家开会的程家柽最先挑头,他看了胡汉民和汪兆铭一眼,然后就不言语了。其实他是不好直接出面发言,陈天华死的第二天他就在朝日新闻上撰文,提议全体留学生退学,现在忽然转变成不支持退学,大家一定会说他出尔反尔。
“是很奇怪。”胡汉民接过话头,开始深入起来,“星台出事是八号,可十三号招商局的邮轮就到了横滨,照算日子,那应该是在六七号的时候就出了沪上,要不然这么早到不了东京。”
“是啊!这里面一定有清廷的在捣鬼……”汪兆铭最后接上,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胡瑛一巴掌打散了,只听这个如受伤的野兽的人怒喊道:“你们这是什么话!之前说要组织罢课抗议的是你们,说退学的又是你们!现在却说有诡计的又是你们!当初……”胡瑛说到到忽然抽泣起来,他用手指着汪兆铭几个,“……当初星台就不同意罢课,就是你们非要罢课……你们不罢课,星台就……你们……”胡瑛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胡瑛的哭声让会议停了下来,见场面不利,程家柽只好陪着他也呜呜的哭了出来,“呜呜……星台,你怎么就想不开啊……”他一哭其他诸人也开始掉泪。
哭诉一会,见大家的情绪有点回转,程家柽又道:“同志们,星台的遗言是要我们‘坚忍奉公、力学爱国’,我们不能让大家退学啊,一旦退学,那大家的学业就毁于一旦啊!”
“按照日本之学术水平,这学有也没什么好上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程家柽转着头找了起来,他记得他特意没有通知秋瑾来开会的。
“我在这里!”那个女生又道,程家柽这才看见一个年轻的女生坐在最门口的位置,短发和黑色学生装使得她极不显眼,“我叫杜雯,直隶保定人,就是前天入会的。”
听到是一个新会员,何香凝道:“杜妹妹,你刚来还不懂。罢课不罢课,退学不退学,执行部会有定论,我们作为会员执行就好。”
“呵呵,这位姐姐,我们罢课是为了吸收更多的会员入会,退学也是如此。陈星台君为国而死,我们难道就不该为国而退学?我来日本三年,日人辱我留学生处处可见,以前为了学业还忍辱负重,可现在观中华时报各国学术之对比,才知道……”
杜雯一说中华时报就惹火了几个人,不过最先说话的是朱执信,“这位同志,会中已经通报过,复兴会的一切报刊我们都不能信,更不能看。”
朱执信是广东番禺人,白话夹杂在官话,难以让听懂,判事长邓家彦道:“复兴会一直在鼓动留学生退学,这是向清廷投诚之举,更是要断我同盟会之生路。我们一定要阻止留学生退学,让大家都留下来。”
邓家彦的话杜雯倒是听懂了,照道理同盟会三大巨头判事长开口,她应该低头听训,但她自小就对男子别无好感,小时候打小男生、抓蛋蛋之事干得不少,立马出言反驳道:“若是留学生全部回国,中国教育会一定无法安顿这么多人,剩下那些无法就学的回国学生就会加入我们。这对我们不是不利,而是大利。届时举国四万万民众被运动起来,清廷当如土鸡瓦狗,顷刻可复!”
杜雯的话语完全超出了在坐诸人的想象,黄兴、宋教仁等人很是惊异的看着这个长得象男生的短发女生,而胡汉民、邓家彦、汪兆铭等人对她则是怒目相视,只待她的话音刚落,胡汉民便指着门道:“你出去!”
杜雯一愣,完全想不到给自己的会是“你出去!”三字。胡汉民再次喝道,“出去!”
男人这帮模样杜雯见得多了,她起了身,讥笑道:“这就是同盟会,不入也罢。要走可以,把我的入会费还给我!”
居然还碰上一个要入会费的,在座诸人都是大怒,可杜雯却是不惧,入同盟会虽三日,但她却对会中很多事情甚不认可,本想找个时间提出自己的观点对同盟会加以改良,却想不到居然被他们赶了出去。
眼见杜雯深伸着手要钱,站在她旁边的蒋尊簋立马掏出一块钱要打发她走,杜雯接了钱,还对着光看了看真伪,见是真的却还不出门,反而上前到桌子边,“咣”的一声,把同盟会的银桃子扔到在桌上,牌子打着转,等银桃子停下来的时候,杜雯已经出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杜雯一走,屋子里的人都是摇头,而胡汉民心中则是大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他看见那女子的眼神就很慌乱害怕,似乎…似乎这个女子好像随时可以抓住他的要害一般。杜雯带来的混乱一会就消失了,程家柽接着刚才的议题继续说话:“同志们,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坚持的,敌人坚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现在复兴会大肆组织留学生回国,这件事情我们就应该反对。我们要号召全体留学生以学业为重,不能退学回国。”
看到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早在一边看着的宋教仁起立道:“留学生回国一事和反对复兴会无关。日本辱我留学生,我们就应该动员全体留学生退学回国。”
“对!遁初说的对,我们就应该动员留学生退学回国。”田桐、曹亚伯、曾继吾、刘道一、蒋作宾都是异口同声的附和。其中刘道一道:“刚才……我觉得大家回国去各地运动会党,伺机发动举义对革命当有助益。”
“荒谬!满清正等着我们这些人回国呢,我们决不能回国。”评议长汪精卫看着情况有些失控,不得不训斥道,今日开会的剧本早就编排好了,目的就是要阻止留学生归国,但一直被人打断,他断然道:“我提议,同盟会成立维持留学同志会,阻止留学生回国。请各位议员举手表决。”
同盟会设定之初就有议员二十人[注],湖南湖北加起来只有田桐、曹亚伯、周来苏、吴琨四人,而两广则有冯自由、梁慕光、胡汉民、范制焕、朱执信、汪精卫六人,再加上一水的四川人,如董修武、熊克武、但懋辛、吴鼎昌、王琦,即使湖北和湖南一条心,决议的结果也是被汪精卫所左右。宋教仁起初没有去细究同盟会的设置,但后面想及此事,只觉得这个三权分立设计的真巧妙,人数最多的湖南、湖北评,议会上不占优,反而是所有四川会员都做了议员,他心中对两广一系越来越忌讳,之前就猜想某一日他们一定会打民主表决的招牌,来操纵决议,想不到今天真的来了。
“要决议就全体同盟会会员来决议,这是同盟会的大事,所有人都应该表达自己的意见。”在湖南湖北诸人都感觉势单力薄、表决难以取胜的时候,宋教仁抛出了这个办法。一旦全体决议,那湖南湖北会员占总数的六成以上,到时候结果一定是湖广获胜。
“对!对!我们要全体会员决议。”更多的人叫了起来。
汪兆铭这边都准备举手了,谁知道宋教仁打断了他的节奏,他正想说宋教仁提议极为不妥,又感觉这话由自己来说很不妥当,这个时候判事长邓家彦光荣的站了出来,“我以判事长的身份,认为此事不必经全体会员讨论。”
宋教仁马上回击道:“此决议需要全体会员的表决才能生效!”
邓家彦道:“我是同盟会判事长,有权……”
“我是检事长,更有权检查会内违规之行为!”宋教仁寸步不让,把邓家彦顶了回去!
会议一时间僵持起来,此时黄兴说话了,“这次会议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明日再行商讨。”
宋教仁一听黄兴的口气便觉得他要私下和胡汉民等人交谈,心中不愤,道:“克强……”
黄兴打断了他,转头看着他道:“还是明日再议吧。”再高声对诸人说道:“大家都回去吧,此事处理不好将有损团结,我们明日再议吧。”
孙忠山不在,黄兴便取代了他的位置,为执行部的部长,加之他素有威望,一帮人都起身出门了,宋教仁见他如此,只好长叹,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当日夜里,黄兴敲响了宋教仁的门,只一闻敲门声,宋教仁便道:“门没有栓,克强进来吧。”
黄兴拉开门,笑道:“遁初真是能掐会算啊,就知道是我来了。”他刚想笑笑缓和下气氛,又想起星台尸骨未寒,马上就收敛了笑容,谨慎的进了屋子。
宋教仁把看着的心理学讲义放下,对着黄兴说道:“说吧,克强,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黄兴见宋教仁一脸冰冷,不由劝道:“遁初,你怎么对韵荪和展堂他们就这么大的意见呢,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遇到事情应该好好商量,革命要想成功,不团结是不行的。”
“呵呵,克强,你真是糊涂还是假糊涂?华兴会人数在同盟会最多,但是议员却只有四人!”宋教仁提到这个就有气,特别是刚才汪兆铭还举着民主的幌子妄想操纵会议,这让他极为愤怒,他越来越发觉得所谓的三权分立就是孙汶的圈套,看来刘揆一是对的!
黄兴见他如此气氛,但心中仍想着要维护同盟会团结,道:“遁初,革命不是做生意,我们决不能把入股的思想带到革命中来,这是团结的大忌。”
见黄兴还是一心要维护所谓的“团结”,宋教仁无所谓的笑道:“好吧,克强,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才能团结?”
黄兴看着仍不服气的宋教仁一眼,道:“我们要成立维持留学同志会,阻止留学生回国!”
“为什么?!!星台白死了么?”宋教仁声音高了起来,瞪着黄兴要他给一个答案。
“因为忠山先生发来了电报,他希望留学生不要回国。”黄兴也是刚从汪兆铭那边知道此事。
“为什么不要回国?回国更可以发动会党、运动新军,这是我们商议过的!”宋教仁一边问一边猜想孙汶的真实意图。
宋教仁瞪着黄兴等答案的时候,黄兴却沉默了,良久,宋教仁咬着牙怒道:“孙汶就是日本人的一条狗!”
“你!……不许侮辱忠山先生!”黄兴对事情的原委心知肚明,无法反驳。
宋教仁本想再说什么,但他已经很疲惫了,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缓慢但却固执的说道:“克强,请回吧。我不会参加什么维持会。那是汉奸!”
第五十八章维持会2
“你们这群汉奸!”秋瑾怒骂道,腰间的肋差拔了出来,尺寸多长白晃晃的刀刃甚是吓人,胡汉民和汪兆铭狂退,旁边与会诸人也是一阵哗然,他们一边退一边叫道:“秋…秋大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秋瑾本已经打包行李准备回国了,谁知道同盟会却说不要回国,更要劝阻其他的留学生不要回国,昨天杜雯来她这里诉苦的时候她还不相信,今天一开会居然是真的。
“我们……我们,”胡汉民和汪兆铭一时间语塞,还是口齿较为伶俐的汪兆铭说道:“如果我们这些同志回国,那么满清就有机会在国内抓捕我们,这对革命大不利!”
似乎终于从白刃的威吓中回过神来,胡汉民也道:“是啊。秋瑾大姐,现在复兴会就在组织留学生回国,他们支持满清立宪,一定在沪上勾结了官府,等我们一上岸就一网打尽。”
“这是什么话!有危险就不回国了?之前开会怎么说的,不革命者可办学或转学,革命者回国运动会党新军,以作举义之准备。你们都忘记了那一日是怎么说的吗?”胡瑛怒视着程家柽、胡汉民、汪兆铭这几个人,只想上前把他们这群出尔反尔的小人撕裂。
“就是!我们可以自己搭船回国,不坐招商局的船,坐法国船。”刘道一也道。
胡瑛、刘道一的话立即得到秋瑾等热血分子的附和,汪兆铭无奈之下只好看向黄兴,可黄兴却不明白怎么回事,坐在那里老神在在,一言不发,看来昨天晚上的谈话白谈了,会场里杂乱良久,汪兆铭眼看着形势越来越无法收拾,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家听我一言,大家听我一言。”他喊了数遍,会场里才安静下来。“前段时间,忠山先生从南洋发来电报,他也不赞成留学生回国。”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哗然,秋瑾急道:“汪兆铭,你为什么扣押忠山先生的电报?!”
汪兆铭本想搬出忠山先生的意见来说服大家反对退学,谁知道却把秋瑾抓住了扣押电报的把柄,秋瑾一说他扣押电报,会中其他诸人也都是大喊,“对啊,你为什么要扣押忠山先生的电报?”
汪兆铭无言以对间,黄兴站了起来,他看着激愤的人情道:“同志们,同志们,大家不要激动,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又看着逼到汪兆铭跟前的秋瑾道:“秋瑾同志,你也坐下吧。”黄兴的话大家还是听的,会场一时间安静下来。他再道:“兆铭同志,你把忠山先生的电报向大家念一遍吧。”
汪兆铭正觉得事情就要失去控制,谁知道黄兴挺身而出,把局面给稳住了,他放下担心,道:“忠山先生说,大部分留学生如果归国,虽然是出于义愤,但却并不符合策略。另外,忠山先生还担心,我们这么多同盟会会员回国,很可能被满清一网打尽。因此,他建议我们留在日本,阻止留学生回国以发展力量,等待有利时机。”
汪兆铭话一说完,黄兴便道:“大家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嘛?”
“没有,没有,没有意见。”朱执信、马君武两广一系的人就叫了起来,董修武、熊克武、但懋辛等这些人数少的省份也喊道:“没有,没有意见。我们都听忠山先生的!”
见局面终于转了过来,程家柽、胡汉民等人顿时吐了口气,就在他们放下担心的时候,秋瑾却站了起来,抓住肋差白刃怒道:“中国人做事,果然是虎头蛇尾!”更把是怒视着汪兆铭和胡汉民,喊到:“胡展堂、汪兆铭,我代表全天下汉人,判处你们死刑!”
汪兆铭大骇,以为秋瑾手中的刀就要回国来,急忙往一侧躲避,却不想秋瑾手上刀子只是一挥,狠狠的砍在了桌上上。秋瑾砍过,又环视周遭,只见目光交接之时大家都避让不已,心中失望之下又看向旁听会议的浙江学生,她疾步奔到他们面前大声道:“难道我们就忘记日本人怎么侮辱我们的吗?难道陈星台就白死了吗?难道我们就不能像吴樾那样、像唐群英那样和满清同归于尽吗?”
她目光灼灼,像烧红的火炭一般让诸人急忙逃避,眼见这一群懦夫都不敢出声,秋瑾再看到一个从前相熟来自绍兴姓周的学生,上前用刀指着他道:“回不回国?”
看着明晃晃的刀子就在指着自己的鼻尖,周同学脸色瞬间发白、两股也是站站,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他本是学医,后受刺激只想着唯有改变中国人之思想才能改变中国之现状,于是又弃医从文,但这只是执笔为枪而已,真要上战阵和满清搏杀,他丝毫不敢。前一次安排刺杀任务,他因激动而一时应诺,可事后回想,心中却是极怕,最终只能以老母要赡养为由改口不践诺言。其实他兄弟三人,便是死两人老母也有人赡养送终,何况只是死他一人而已。
秋瑾忽然间也想起这个当日大肆赞同暗杀,但起誓之后却又以蹩脚借口反悔的同乡,心中大愤,喝道:“投降满虏,卖友求荣,欺压汉人,吃我一刀。”秋瑾说完长刃又举了起来,却不想身后有人道:“秋大姐,我们还是走吧。我们和他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秋瑾只听见这人熟悉,回头却见是刘道一,他表情平静,丝毫不为一屋子懦夫气氛,目光中更有一种决然。想着确实没有必要为这些懦夫生气,秋瑾将肋差入鞘,旁若无人的和刘道一、胡瑛、姚宏业、杜雯几个带着些愿意回国的学生出了会场,头也不回的去了。
最激烈的几个归国派走了,剩下的都是不想回国的学生,汪兆铭的维持会很快就建立好了,之前的罢课退学敢死队马上改为维持留学敢死队,对于任何敢退学的学生将用铁腕手段对付。
说完维持会的纲领目的之后,大批留学生散去,同盟会诸人则接着找了一个房间开小会,会议的内容就是如何破坏复兴会所组织的退学一事,按照前面两次的情况看,复兴会每次将组织一千五百人左右回国,每隔三到四天走一次,按照这个时间算,下一次大规模退学回国将在明日或者后日。
“我们难道不能和复兴会商谈一次吗?”黄兴想着之前那个文先生,只觉得都是中国人,没有必要斗来斗去,既然复兴会表明其排满立场,那么此事就很有可能协商解决。
“复兴会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我们革命党和他们没有什么好谈的!”马君武道,复兴会一直压同盟会一头,中华时报更是对同盟会诸人,特别是忠山先生很是不敬,他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就是!我们和汉奸没有什么好谈的!”朱执信也道,他想起了那一日的那个叫杜雯的女生,开口闭口都是中华时报,很是不满。
黄兴不理他们这两个激烈派,直接问向程家柽:“韵荪你是怎么想的?我们现在的立场是留学,他们的立场是退学,两者相争,对于革命不是什么好事,只会徒让日本人笑话。”
“克强,这是敌我矛盾,不是国别之争。若真是留学生全部都回国,那我们怎么向忠山先生交代?我们这次一定要打击复兴会,把留学生的领导权夺过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壮大。”几夜功夫,程家柽终于想好了这次斗争的口号,那就是留学生的领导权。
“对。留学生全部走光,那我们留在东京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更多的留学生在东京加入我们,那革命才能发展的起来。复兴会一定是不想看到我们壮大,这才釜底抽薪,要把全体留学生骗走,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一定要把复兴会打下去,把他们赶出东京!”胡汉民此事一改之前被秋瑾持刀恐吓的模样,再一次的从容起来。
“一旦和复兴会交恶,那就将使我们两会自相残杀,到时候你杀我、我杀你,无始无终,恐怕就是忠山先生也不愿如此吧。”因为昨晚黄兴的相劝,宋教仁本不想说话,看到他们几个要把事情越做越绝,不由得的出声相质。
“谁说的?忠山先生在电报里……”汪兆铭一时激动,顿时说漏了嘴,旁边胡汉民顿时扯了他一下,他这才醒悟改口:“……在电报里强调一定要阻止留学生回国,他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做法,毕竟要阻止留学生回国,那就一定要打压复兴会。”
孙汶的电报里确实有要打击复兴会的意思,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复兴会捞过界了——在香港的谢缵泰、李纪堂等人已经加入了复兴会,并还在香港成立了复兴会香港分会,按照标准广收会员。孙汶不能亲自赴港,只能由陈少白前往劝阻,但谢缵泰等人本是杨衢云一系,和孙汶这边早就没有了牵连,甚至在癸卯年大明顺天国起义时,就已经不理孙汶一系了。谢缵泰等和会党结盟孙汶并不忌讳,但是和风头最盛的复兴会结盟孙汶就极为担忧了。
宋教仁察言观色,只觉得这些人早把事情计划好了,也不再说话,只看着他们在会上表演。两个多小时的会商,在黄兴的竭力反对下,同盟会最终确定了和复兴会斗争的底线——只打伤、不打死。
冗长的会议开完,宋教仁回去的路上只想着刚才的会议,越想越觉得如此决不妥当,思考间,却不由的走向了中华时报报馆,他行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到这里,既来之则安之,他正要敲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上被贴着封条,原来报馆已经被警察查封了。
复兴会鼓动留学生归国一事,起先是不明显的,但当留学生开始大规模集体归国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到中华时报在此活动中取得作用。于是,日本当局在一边命令犬养毅勒令孙汶阻止留学生回国之外,一边要求东京都知事查封中华时报,双管齐下中,在同盟会决定阻止留学生回国的同时,中华时报报馆也被查封了。
杨锐得知报馆被查封的时候也就在当日12月18日的下午,当时朱剑慌慌张张跑到他的寓所汇报之后,他只觉得这根本不是查封,而是栽赃——中华时报向来都极为注意不触犯日本法律,也不在报上诋毁日本之对华政策,即便有什么要惊醒留学生的,也只是在留学生会馆的集会上组织代表发言。这次报馆被封一是说报纸有违日本出版法令,再是说报馆涉及匿藏军火等物,所以不但封报纸,还要抓人,特别是林獬、于右任、杨国弼三人都被带走。估计是日本人以为复兴会在群龙无首之下,只会在同盟会的打击下崩溃。杨锐对于日本封报抓人的作法并不担心,他们都很干净,日本人这种做法其实只是隔离而已,事后他们都会被放出来。不过他只能猜到日本的算计,却丝毫没有想到同盟会居然会半中途转向,由支持退学变成阻止退学。
复兴会行事一向隐秘,在东京最大的公开组织就是中华时报报馆,宋教仁找寻无果之下,只能回到自己的寓所。见他返回寓所,背后跟着的两人顿时从暗处现了身,一人道:“英士,我们回去向组织汇报吧。”
被他喊英士的人是一个斯文儒雅的稳重男子,他闻言道:“在等一会,他去找复兴会的人没找到,说不定还会干其他什么。”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宋教仁又出了门往另一处去。
越州馆,程家柽寓。
“他的确去了中华时报报馆?还和刘揆一起去了章士钊寓所?”程家柽问的有些急切,他早就猜到华兴会很多人都不是和同盟会一条心,其中就以章士钊、刘揆一、宋教仁为代表,即便是黄兴也不完全站在忠山先生一边,今天下午在留学生会馆的会议就是明证!那黄兴起先不出面阻止归国派,只待汪兆铭说出忠山先生的电报这才开始表态,百分百的是怕以后翻帐,有这份电报,那事情就可以推到忠山先生头上,好把自己洗白。
“是的,我看的很清楚,他散会之后就去了中华报馆,但是见报馆被封,之后只好回寓所,进门不久又出去找刘揆一,然后再和刘揆一去了章士钊处。”英士其实叫陈其美,东京警监学校学生,本在沪上同康泰丝栈做会计,但沪上血案发生之后,他便决意要赴日留学以救中国,到东京安顿之后,本想加入复兴会,但一打听,说同盟会就是反清最大之团体,复兴会也马上要加入,便入了同盟会。
“哦!早知道会是这样,华兴会还是和复兴会藕断丝连啊。”程家柽其实是自言自语,他很早就发现黄兴等人极为推崇复兴会,在忠山先生来东京之前,更是想和复兴会组织一个全国性的反清团体,幸好当时被刘揆一阻了一下,要不然今天之同盟会就不是以忠山先生为领袖的同盟会了。
陈其美见程家柽自言自语,不要搭话,但心中却有定计,只是程家柽还在思索,他只好在一边静静等着,待程家柽回过神,他这才决然道:“韵荪兄,丈夫不怕死,怕死事不成!我们只要……”
12月19日晨,风雪之下朱剑在留学生会馆指挥着诸人给回国留学生编队,好一起赶往火车站,忽然却见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的大叫,“不好啦,不好啦。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只待喊话的人跑到眼见,朱剑一把抓住,道:“怎么回事?哪里打起来了,哪里打起来了?”
来人神色慌慌,手指着西边说道:“在那边,在那边,同盟会的人说不许退学回国,要留学生回学校去。我们的人和他们力辩,他们凶的很,一言不合就开始打人。”
朱剑大怒,这同盟会真他妈的朝三暮四,昨天还说要退学的,今日就说不要退学了。他马上和匡一拉着几个人往那边跑去了,可人还没有到哪,却听见几记枪声,一个声音高喊道:“复兴会杀人了!复兴会杀人了!”
朱剑心中一惊,跑的更是快了,待到了现场,却见几百名学生都是逃散,场面一片混乱,他推开人群,见有两个人倒在地上,晨色中能看到地上的殷红,想不到真的杀人,朱剑呆在当场不知所措,反倒是跑在后面的匡一急急赶到,见状大喊道:“快救人啊!快救人啊!”说罢把地上的两人扶起,两人都还有呼吸,匡一一边让人止血,一边让人去找车,准备把人送去医院。
他这边还是想着救人的时候,几个警察却现身了,不说分由的把这些人一拷,全部带回警局,匡一心中无愧,本不担心被抓,而是指着地上躺着的两人用日语说道:“快送他们去医院!快送他们去医院!”
警察却扫了一眼雪地上的两人,道:“他们已经死了。你还是不要担心他们,先担心你自己吧。”说罢让人把凶手丢在地上的手枪捡起,一起带回了警察局。
12月19日一整天天空都是阴沉,但是比天更阴沉得还是杨锐的脸,他已经没有心事劈桌子了,而是在想这件事情的各种可能。为了防止日本浪人破坏,复兴会在几天前就给一些骨干会员配备了短枪,并告知只能自卫,不得杀人,而此时却开枪杀人了,这是自己人做的吗?如果不是自己人做的,那会是谁呢,黑龙会吗?
杨锐在沉思的时候,陈广寿敲响了房门,道:“先生,检查过了,当时我们没有任何一名配枪会员在那里。而且全体会员的枪械都检查过来了,子弹没有短少。这事情绝不是我们自己人做的。”
杨锐闻言没有什么表情,他心中也认为不可能是自己人做的,自己的人进行枪击培训的时候,都是要求危急的时候打四肢即可,不要伤及要害,可按照律师了解到的信息,中枪的两人都击中躯干,更因为送医不及时,其中一人还因留血过多而死。
陈广寿见杨锐无动于衷,有点焦急的道:“先生,现在同盟会诸人已经包围了中华报馆,说是要烧了那里。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怕要拦不住了。”
“烧就烧了好了。”杨锐不想和那群脑残有什么过多的交涉,只是问道:“匡一、朱剑他们几个怎么了?”
“律师没有见到他们。会面的警吏长说他们几个人的事情很严重,只待整理好证据,就要提起公诉,开庭审理。”
“那留学生呢,都已经去火车站了吗?”杨锐再问。东京骨干被抓,枪杀案再一出,很多事情都开始混乱了,杨锐其他不管,只想着自己的人有没有事,还有就是要办的事情有没有办成。其他抗议也好,烧房子也好,都是扯蛋。
“已经去了一部分,但有好几百人被同盟会给拦住了,说是不准回国。他们的人很义愤,说我们是满清的走狗,残杀同志的凶手。有不少留学生收了影响,已经不想回国了。”陈广寿说的极为委屈,只觉得自己被别人算计了。
“通知下去,如果同盟会再有暴力行为,坚决予以制止。不要惹事,更不要怕事!一旦我们服软,他们不但要得寸进尺,更会以为凶手真的就是我们。”杨锐本想和东京的会员开会,但现在复兴会诸人都应该处于被监控状态,自己出面极为不妥,只能传话。“还有,吩咐律师那边要跟紧案件,对于警察局提供的证据我们都要有记录,防止他们栽赃陷害;趁没下雪,凶犯现场也要马上派人去拍照探查,看看有什么疑点,还有那些在场的学生,更要一个个去问,看看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再有,通知情报网,收集日本内部对此事的看法,这个阴谋,一定是日本人干的。”
杨锐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能想到也就是只有这些了。陈广寿立马把杨锐的命令通过无线电发到东京总站,骨干们都被抓,但是收发信息的通讯站还是在正常运转的。
第五十九章维持会3
电波传送到东京总站,电键滴答声中,收讯室的通讯员刚看到电文的开头就吓了一跳,他接手之后立马按照规定把电文给到通讯科科长李光仪手中。李光仪山东临沂人,就读于东京法政大学,他猛一见电文抬头,便立马关门译电,待十多分钟时候,他才把同乡赵保泰、段萌远叫了进去。
“马上按照这个去办!”李光仪压着激动,他不好告诉他们自己接到了会长的电文,按照无线电的传送距离,那说明会长已经到了东京。
“小岩兄,这是?”赵保泰看着纸片上的命令,有些不解。
“没有这还是那的,赶快去吧。”李光仪很是焦急,之前白水先生、于右任等人被抓,他还是以为东京的指挥层已经被敌人一网打尽了,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还有,事情办完,各省的负责人也知会一声。现在我们要做的,除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外,最重要的就是退学了。”
赵保泰、段萌远也明白事态的严重性,看完命令就各自分头去了,李光仪目送着他们远去,目光就要收回的时候,却见中华时报报馆方向冒起了浓烟,他心中一怔,使劲的猛跺几下脚这才回了房间,继续草拟电文以请示目前的情况的应对,甚至,他觉得应该开一次各省代表的扩大会议,以坚定各位同志坚持下去的决心。
中华时报报馆起火的时候,在程家柽的寓所,陈其美满头是汗,他已经把事情说了好几遍,可程家柽还是一脸不相信。其实这事情也真的、真的是太巧了,有人做了他想做的事情,并且做的更绝,这真是让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英士,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事情会有谁呢,复兴会吗?”在陈其美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程家柽最后问道。
“我的本意是等他们打斗的时候,再开枪打伤一两个自己人,只是打伤而已,甚至只想吓唬吓唬,可还没有动手就有人先开枪了,当时天色暗的很,枪一响大家都轰散了,根本没有看清楚是谁。”陈其美再一次的复述当时的情况,“复兴会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最有可能的是……”
说到这里陈其美不敢往下说了,同盟会是怎么起来的作为骨干会员他很清楚,其他人可以得罪,有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相信这是你做的!”程家柽道:“现在我们只能认定是复兴会做的。”
“我知道了。韵荪兄。”陈其美松了口气,然后转身下去了。
报馆大火燃起的时候,杨锐不在住所,而是在去章士钊寓所的路上,他感觉有人在不断的挑动复兴会、同盟会之间的相斗,而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尽快和同盟会交涉,虽然他却最讨厌这种在对方主观认定之下的解释,这种解释极为无效,但是却不能不为之。
“竟成……你怎么来了?”章士钊初见杨锐便吓了一跳,这段时间留学生不是罢课就是退学,他这个做老师的也无事可做,只能呆在家里,这个月估计要付不了房租了。
“我怎么不能来,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这次来还是要请你帮忙的。”杨锐心中发苦,但脸上却是笑的。
“哎……”章士钊摇着头,他完全知道杨锐说的是怎么回事,“死的人是同盟会的,就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啊。”
“行严怎么不问我,事情是不是我们做的呢?”杨锐感觉现在最在意的是一种信任,想不到章士钊居然不问事情到底是不是复兴会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人向来是以暴代法,两会相争,自然会有走火之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一旦大家斗起来,那就只能给日本人徒增笑耳。”章士钊摇着头,只觉得革命党不管是那边都比较冲动。
听闻章士钊的言语杨锐有些失望,不过想也是,现在的革命党,有那个不激烈的。当下道:“那就辛苦行严跑一趟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革命同志一死一伤,同盟会内部顿时愤怒了,越州馆黄兴寓所挤满了人,诸多声音嚷嚷着,要复兴会付出代价。黄兴连喊几次安静都无济于事,就在刚才,宋教仁出言相劝,说复兴会不可能这样做,便被马君武一棒子打了下去。宋教仁被打,胡瑛等一些湖南人马上站了出来,把马君武的棒子抢了去。讨伐复兴会的会议,差点变成湖广一系和两广一系的争斗,其他诸省的会员,激动的站在两广那边,稳重的则沉默不语。章士钊一到这里,完全挤不进去,后来好歹传进了话,宋教仁跑了出来。
“遁初,你这是……”章士钊看着宋教仁脸上的瘀伤,吓了一跳。他是同盟会的检事长,想不到也被人打了。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宋教仁一说话脸上就疼,音调都有些变了。“行严此来何事?”
“复兴会的文先生在我那,他想和你们谈一谈,”又怕宋教仁会不愿,再加码道:“文先生在复兴会中极有影响,你们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谈不是更好吗。”
宋教仁闻言苦笑,指着自己的脸道:“这就是要坐下来谈的结果,现在那帮人都疯了。要谈估计要过一段时间等大家情绪稳定之后才好谈。”
章士钊也明白现在不是坐下来谈的时候,但他来的时候看见了中华时报报馆的大火,急道:“等过几天又要出大事了,今天报馆被烧,明天要再是出个什么事情,那就再无谈的可能了。”
宋教仁本想眼不见为净,但章士钊话语一激,倒是忽然明白事情现在不解决,那等后面大家都死了人、杀红了眼,那解决起来那就更艰难了。于是道:“我进去和克强说一说。你等着我。”
下午三点,在黄兴的竭力争取下,同盟会和复兴会的谈判定在了留学生会馆二楼,陈广寿等本不想杨锐亲自赴险,但时下头目都在警察局的班房里,杨锐还是固执的要亲自前往。他在两点三刻的时候到了会馆,一见会馆却见里面站满了人,一个个对着他怒目相视,他倒是不惧,就这帮学生还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只待进到会议室,见到黄兴身边坐着的两个日本人,心中才有些担忧。
同盟会诸人已经选好了位置,他们在靠门的一侧,让给杨锐几个坐靠窗的一侧,杨锐心中暗笑,拱手虚礼之后,不以为意的坐下,但却并不说话,只是扫了对面诸人一眼,然后点烟静坐。商谈是杨锐要求的,但他不想先开口,他想听听同盟会诸人要说什么。
看着杨锐旁若无人的模样,胡汉民心中大怒,大声道:“文先生只是来这里抽烟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你们都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锐并不知道同盟会内部的纷争,只觉得此人满口广东腔,怕是孙汶的死忠。
胡汉民还想说话的时候,被身边的黄兴拉住了,他道,“文先生,此次邀我们会面,总要有些说法吧。”
“说法,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大家还是和平相处的好。”莫名的被栽赃,辩说不清的情况下,杨锐只能把事情往后拖延。
“说的倒好!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复兴会就是鞑子的走狗。我们没有好谈的。”又是一个人抛出狠话,杨锐闻言就想说‘不谈就不谈,大家杀一场再说’,但想想却又忍住了。道:“复兴会是不是鞑子的走狗,不是阁下来判断的。同盟、复兴两会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为今之计,大家最好还是等日本法院的消息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事情到底是怎么样,总会水落石出的。”
“文先生,不管此事是复兴会有意为之,还是下面会员擅作主张,同盟会都不会善罢甘休。此乃我们拟定的一份要求,若复兴会能做到,那我们大家都等法庭的消息再说。”说话的时程家柽,杨锐一进来他就打量了好几遍,对杨锐好奇的很。
陈广寿接过他递过来的要求,第一条看过神色便是一变,杨锐接过一看,不由的笑了起来,念道:“‘一、复兴会须登报向同盟会及受害同志致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情……’,贵会第一条就已经认定复兴会就是凶手,那我们还有什么好等的,这无非是如何善后的事情了。现在就是日本警察也只呼我们的人为嫌疑犯,可在你们这里到是已经给判刑定罪了。”他说着便把纸弹到了桌面上,后面的那些也不再看,只想看看同盟会到底要怎么样。
杨锐的反应不出程家柽所料,他其实要得就是谈判破裂,立即道:“既然这样,那就真的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就是不知道文先生……”他话音未落,黄兴就拦着道:“文先生,即是谈判,总是要回来商量的,还是请看其他几条之后再说吧。”
杨锐其实也就是要做个样子,闻言笑着又拿起那张要求看了一遍,奇怪的道:“退学一事为什么要停止?之前同盟会也在鼓动学生退学回国吗?”
“同盟会历来就不赞成退学,只是赞成罢课。”胡汉民道,立场的转变使得他不由得无视之前的种种作为,仿佛同盟会从来都没有参与过学.潮一样。
“同盟会在本月十日便有鼓动留学生退学的文章发表在朝日新闻上,现为外面的海报栏里面,怕还是能找到不少退学的口号吧。”说话的时林素宗。杨锐此行四人,除了陈广寿和叶云彪之外,在东京本地就只有林素宗一人了,她是女生,本不好来,但考虑到在东京的其他会员能出面的都在警察局,其他的多不好出面,便只得同意她来了。
“那是有些会员的个人行为。”汪兆铭辩解道,同盟会这边七人,除了黄兴、胡汉民、程家柽之外,还有他和田桐、宫崎滔天、平山周。“同盟会历来就不支持退学一事,只是组织留学生罢课,以抗议日本文部省之取缔规则。复兴会和满清鞑子关系说不清道不明,鼓动留学生留学怕是要断了同盟会的生路吧。”
汪兆铭极为善辩,自己鼓动之事推的一干二净,反而把复兴会鼓动退学和满清联系在了一起,杨锐笑道:“难道同盟会离了东京就过不下去吗?这到底是革中国的命,还是革日本的命?复兴会可从来没有把总部设在他国的领土上。”
见杨锐语带讽刺,胡汉民道,“文先生,这是同盟会的内部事物,现在复兴会要马上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国,此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那就不要商量了。我和汉奸卖国贼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杨锐终于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了,同盟会居然由支持退学变成反对退学,这枪击一案,说到底也是为了留学生退学一事。日本人开枪,同盟会出面,事情无非就是这样了。
“你!”这几天被多人骂过汉奸的胡汉民终于暴怒了,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们复兴会要为牺牲的同志偿命!”
杨锐没理他,直接问向黄兴:“克强兄,同盟会到底是要了结此事还是要把这事情闹大?再有,留学生退学和此事有什么关联?留学生走后,最心疼就是日本人,难道同盟会是日本人开的,日本人说什么,同盟会就要做什么?”
看着杨锐的言辞越来越不客气,平山周道:“文先生对我们大日本有……”
“中国人谈判,什么时候日本人可以插嘴了!这里是留学生会馆,要说话滚出去说!”杨锐爆喝,他的耐性快要消耗殆尽,对黄兴等人算是会忍一下,对于日本就没有必要客气。
“平山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更是同盟会的会员,请文先生说话客气些。”因为某种不能表述的原因,黄兴不得不为平山周说话。
“呵呵。原来是这样……”杨锐看着愤愤不平的平山周,笑了起来。“难怪!难怪!谈来谈去也麻烦,今天我就这么说吧,枪击案一事,凶手未定,我建议大家还是静心等待日本法院的判罚结果好了,大家有什么本事用在法庭上。至于留学生退学一事,既然两会立场不一,那就让留学生自己决定去留,拿着棍棒拉着人家不让回国,这可不算什么本事。要是这种事情传到国内,被报纸一宣扬,怕这同盟会的名声就和汉奸、卖国贼连在一起了。”
“传到国内也是复兴会故意为之。我警告贵会不要在沪上的报纸上污蔑同盟会。”第一批回国的学生中,同盟会的人也有不少,一到沪上看到报纸上都是同盟会阻止留学生回国的新闻,不得不把拍电报通知东京,汪兆铭也是今天刚收到电报。他万万想不到,东京的中华时报封了,沪上的中华时报却把东京的事情宣扬开了。
“呵呵,敢做还不敢认啊?要真是查出来时复兴会杀了人,那复兴会没有什么不敢认的。”
“文先生今天倒不是来谈判的?”黄兴只觉得会议完全脱出了自己控制,复兴会这边似乎已经摊牌了。
“那是你们的要求很莫名其妙。今天到底是谈枪击案一事,还是谈退学一事?”
“枪击案是因为退学一事而起,要阻止再一次出事只能是先不要退学。”黄兴也开始有些激动,捶着桌子说道。
“是,对。那怎么不说贵会不来阻止留学生退学,事情怎么也不会发生呢?”杨锐反驳道。
“我会自然有我会的立场,所以要防止再发生类似事件,复兴会就要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国。”黄兴也发现事情的分歧就在此处,解决了这件事,那其他的都好解决。
“为什么要复兴会停止,同盟会为何不停止?”终于说到焦点了,杨锐只想听听他们有什么本事说这样的话。
“因为同盟会有人牺牲,而且凶手是复兴会员。更因为同盟会是革命党,而复兴会支持满清立宪。”黄兴只觉得眼前的文先生极不好说话,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不退让一步以消弭两会的争议呢?难道他们真是满清的走狗。
“复兴会可以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归……”沉默半响之后,杨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话一出口,同盟会诸人心中都是一喜,而杨锐身边的陈广寿只是差异的看着杨锐,在他的印象中,先生表面好说话,但是骨子里是极为孤傲的。“不过这只是在东京,到了横滨那就是另一会事情了。”
“不行!复兴会必须把在横滨的人都遣散,也不能再招揽招商局的邮轮来东京搭乘留学生回国……”胡汉民眼见开了口子,就想着把这个口子撕大。
“是不是沪上那边的人也要解散?已经回国的学生要送回来才合你们意?”杨锐见他如此,不怒反笑。
“若是可以,那就最好。留学生学业为重,回国之后学业便毁于一旦,能回东京复课于己于国都很有利。”汪兆铭还以为杨锐是真的是要退让到沪上去了,马上就说出这么一番话。
杨锐笑而不语,黄兴道:“沪上的事情不在这次的讨论范围之内,复兴会要停止组织留学生回国,横滨那边也要停止。”
……
会谈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的协议无非是复兴会不要组织留学生回国,更是有复兴会不要在东京立足的要求,杨锐是恨到极点反而微笑,留学生走后东京就不再是复兴会的重点关注地区,除了不承认凶手一事外,其他的事情莫不答应,而之所以如此,是他宁愿对同盟会妥协,也不愿意两会相争被背后策划此事的日本人耻笑。不过对于同盟会诸人,包括黄兴华兴会这边,他都再无丝毫好感,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恨意,什么同盟会,一群日本人养的狗而已!
留学生会馆二楼,在杨锐走后黄兴去了隔壁,却见本在隔壁旁听的宋教仁和章士钊站在窗口,看着杨锐的马车远去,不言不语。
“遁初……”黄兴谈判完毕,心中只觉得解决了一件大事,看到他们的样子很不是解。
章士钊回头看了黄兴一眼,道:“克强觉得同盟会赢了么?”
“不是同盟会赢了,而是我们大家都赢了,只要我们两会不发生纷争,那就最大的胜利。”起先的谈判极难,但后面开始文先生似乎没有原则了,事情答应的极快,甚至最后程家柽提出复兴会要退出东京他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同盟会虽然在东京成立,但最先在东京站住脚的还是复兴会,有它在东京,对同盟会的成长大不利。
章士钊刚才谈判的时候就在隔壁,日本式的建筑本就不隔音,谈判的内容他和宋教仁听的一清二楚,谈判一开始杨锐还据理力争,但到最后却完全放弃,这就让他很担心。自古能居人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者,意志都极为坚韧并且孤傲。杨锐章士钊见的不多,但凭感觉还是觉得此人不是那么好说话,他不做什么大让步还好,若是这样没有原则的让步,那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被这样一个两年功夫就打造庞大复兴会的人愤恨,实在不是同盟会之福,更不是华兴会之福。
“经此一事,克强觉得我们和复兴会还有合作的可能吗?”宋教仁在隔壁听着,也觉得同盟会诸人的要求极不合理,枪杀案凶手未定,就以此为要挟,要复兴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着实让他这个旁听的脸红。他虽然不明白文先生的身份,却知道这份协议的结果虽然使同盟会得到了东京,但将永远失去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为什么不能合作,两会如果都是革命党,那就应该合作一起推翻满清!”黄兴还沉静在文先生识大体,消弭两会纷争的高兴中,丝毫没有感觉到两会之间已经深深的画上了一道无可逾越的横沟。章士钊看着黄兴脸上的差异,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杨锐是哼着歌回到寓所的,他虽然哼着歌,但是陈广寿却丝毫不敢说话,一路无话直到下车的时候,杨锐才莫名的说了一句,“好弯的月亮啊!”
和杨锐猜想的一样,复兴会退让的第二天,林獬等人就放了出来,第三日匡一等人也被保释出来,只是中华时报还没有解禁,依然不能出报。林獬出来看着烧成焦土的报馆,冲到灰烬里就四处乱翻乱挖,不过一会儿他就力竭坐在地上大声痛哭,杨锐知道他对报馆的感情,不好上前去劝阻,只待好一会他在林素宗的安慰下才制住眼泪。
“白水兄,别哭了,沪上那边还等着你去办报纸呢。”杨锐不好告诉他东京再也没有中华时报,只能劝他去沪上。
“为什么要去沪上?这边不办了吗?”林獬悲伤之余听闻还有报纸可办,顿时有了些精神。
“这边报纸日本人还在封着,等那日解封你再过来吧。”杨锐劝慰道。
“好。好。我先去沪上!我先去沪上!”林獬点着头,抓着一块烧结了的排版铅字,怎么也不肯放手。
杨锐在次日圣诞节的晚上离开了日本,退学计划虽然被阴谋打断,但最先走的都是复兴会相中的学生,虽然只走了三千人不到,但也已经够了,而他到达纽约的时候,东京的情况再一次汇报过来:枪杀案最终因为证据不足,匡一、朱剑等谋杀罪不成立,当庭释放;而留学生虽然没有复兴会组织回归,在同盟会的竭力阻止下也还是走了六千多人。
杨锐吹着大西洋的海风,读着来自东京的电报,心中不由的叹了口气,在东京的时候极为气愤,但是到了纽约,空间转换之间心情又平和了不少。何必跟一群狗去较劲呢,他自言自语的道。
第六十章信息
杨锐来美国的事情不少,细算下来应该有六件,一是和小约翰.洛克菲勒的商谈;二是在美国卖人造黄油;三是找到哈里曼,洽谈安通梅铁路事宜;四是见见罗斯福——当然,这要人家愿意见他;五是早前培养的军工人才,这次要确定好回国计划;最后则是既然复兴会打着立宪的招牌,是不是能忽悠下美国这边有钱的华人士绅,弄些捐款也好。脑子里想着这几件事情,杨锐还是赶紧先了解信息为妙,所以在纽约呆了一日,就去往哈德福特城面见容闳。
容闳似乎比之前更老了些,背也更加佝偻了些,只有握着的手还依旧温暖,他对于杨锐的到来十分高兴,看着他朗笑着的脸,杨锐似乎感觉两年前的那件事情或许真的不是他所为。
“哈哈,竟成你总算来了啊。”容闳抓着杨锐的手使劲摇晃。说不出的高兴。这两年来他虽然只专注于军工人才计划,但国内的局势还是关注的,看着复兴会因为东北拒俄闹出那么大的声势,心中很为杨锐的爱国心表示高兴。
“纯公,本早想来的,但日俄停战之后,事情太多给耽误了。”杨锐看着他欣喜的样子,有些感动,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忧心为国,真是……
“好好。东北日俄停战,复兴军怎么办?继续停留在东北吗?”容闳不明白复兴军的规模,还以为是游击队。
“已经撤回关内了,关内去的人在东北水土不服,所以打完战只能撤回去,加上关内的革命才是最重要的,要打倒满清,还是只能从关内想办法。”杨锐再一次的撒谎,他觉得这项技能越来越成熟了。
容闳也知道东北战后的情况,和谈之后等于日俄两家瓜分了东北。他感慨的道:“东北也不能丢啊!”
“不会的,我们在辽西靠近蒙古这边还留些不少人,和几股蒙匪搭上关系,完全能在当地落住脚的。东北啊,不会丢!”杨锐这一次说的真好,容闳虽然不明白杨锐留在辽西部队的规模,但见他说东北不会丢,也就姑且着信了。
见面的激动歇下,两人进到书房,容闳把军工人才计划的向杨锐做了一个详细的描述:自03年末开始的实行的人才计划,迄今已经有两年了,两年的时间,培养了五百六十多名技术骨干,当然,钱也花的不少,去年一年的花费已经超过了原来预估的二十四万美金,已经达到三十五万美金了,而之所以造成费用猛增,除了人数增加之外,就是用于练习的材料和机器的费用极大。受训人员虽然不要工资还要付培训费和从师费,但能得到亲手实践的机会不多,特别是钳工、车工等这些操作性很强的工种,完全是经验积累出来的,没有足够的操作量难以提升其技能。
前半年的受训使得大家很清楚造枪、造弹的流程,但知道是知道,工作一上手就露了怯,做出来的东西极糙不说,还大多不能用。了解此项情况的杨锐细想之后,立即出资购买全套的车床,当然不是数字上的全套只是品种上的全套,然后装在实习工厂,同时购买工厂内部的基材,有机器有材料,受训人员日夜练习,不懂的就问洋鬼子,不肯说的就塞钱,一年下来所有人技术水平都提高的极快。本来要06年中完成的培训,现在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容闳说完军工的情况,问道:“竟成什么时候带他们回国啊?”
“应该这次回去的时候吧。不过洪门的黄大佬不是说他不同意,这些人就不会回国吗?”杨锐不由得想起了司徒美堂转告的那番话,心中有着些许担心。
“这里面是有不少人是洪门中人,但是完全听命于黄三德也未必,贫苦人家,为了一份生计入洪门是没有办法。可现在这些人最低的工资都有一美金,比那些开洗衣店的老板好多了,现在美国排华之风严重,他们如果不跟着我们走,是不是能找到工作都说不定,美国人很多时候是先看肤色再看技能的。”容闳的二儿子容觐槐就是军工人员的头头,又是广东人,对于这些受训人员了解的很。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多了。”杨锐心中不觉松了口气,“不过黄三德那边还是要去一下的,毕竟当初这些人可是他介绍过来的。”
“去也好,大家留一份情谊对今后有帮助。”容闳也希望杨锐和洪门关系,更希望他能和孙汶等人合作反清。
“纯公,这次来是除了军工一事,倒还想看看能不能和美国的上层社会取得关系,他们是不是能帮助中国革命?”找不到太好的借口去了解洛克菲勒、哈里曼、还有罗斯福,杨锐只好问的很笼统。
杨锐说到在美国上层寻找帮助,容闳并不惊讶,而是会心的微笑,说道,“这是革命成功的重要的因素,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复兴会很难获得他们的支持,毕竟现在中国最大的在野党应该是‘PET’,不过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些上层人士的信任。”容闳摇着头,对康有为等人大失良机而可惜不已。
“PET?”容闳说的是英文缩写,杨锐有些错愕,一时没明白这个是个什么组织。
“就是ProtecttheEmperorSociety,换成中国的说法就是保皇党。”容闳解释道:“在庚子年的时候,美国这边就有资助他们的想法,不过当时很多条件大家都谈不拢,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宗教。”
“宗教?”杨锐不明白还以为谈不和的是利益,谁知道确实宗教。
“是的,宗教。康有为坚持治理中国要用儒教,而不是基督教,这就是使得那些上层人士很失望,在他们看来,中国是一个很野蛮、愚昧的国度,供奉一些邪教的神灵,只有皈依基督,成为上帝的羔羊,那片土地上的人才能获得拯救。”作为一个常常接触上等社会的中国人,容闳对一些隐秘的事情有所了解。“如果说宗教只是一种长远的利益,那么去年的抵制美货则使得他们对眼前利益也有所顾虑了,他们害怕一旦革命成功,中国就会像抵制美货一般不承认之前答应的利益,所以……”
容闳说的确有其事,看过基督教简报的杨锐知道那些洋人教士对于中国的看法,也明白抵制美货对全体美国人震动,虽然在满清的压制下,美国并没有遭受什么严重的损失,但抵制运动的气势已经让美国在华外交官极为恐慌,很多美国领事都在私下抱怨美国的排华政策,杨锐想着这些,道“看来这一次来的不是时候。纯公,罗斯福总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一个理想主义者。虽然他出身于共和党,但是他并不完全代表大公司的利益,他反而支持工人罢工,也正是为了要获得工人的选票,他才积极支持排华法案。并且这个人很机巧,一边讨好着工人,一边又对一些有背景的银行家妥协,比如他和摩根的关系就很不错,哪怕他在任纽约州州长的时候曾经和摩根等人的关系很糟糕。不过要说他完全的代表财团的利益也未必,04年哈里曼的国家铁路公司就被他肢解了,而现在政府对于标准石油的打击也是他着手制定的。”
想不到罗斯福还和哈里曼以及洛克菲勒敌对,杨锐问道,“铁路公司难道没有什么背景吗,还有洛克菲勒,他已经完全垄断了美国的石油供应,并且小约翰的岳父就是奥尔德里奇,他不单是参议员,更在国会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难道罗斯福……”
看着杨锐也对美国政坛有所了解,容闳笑道:“哈里曼完全没有背景,或者说背景太浅,所以罗斯福拆分他毫无顾忌,并且一旦拆分,纽约的银行家们就能大捞一笔;而洛克菲勒,那是因为老约翰太抠门了,自己一个人独占了整个石油生意,以一个家族的实力和整个上层社会对抗,他一定会落在下风的。并且,全美国的人都知道老约翰是一个极为邪恶贪婪的人,当年为了抢夺炼油厂,老约翰和他的搭档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虽然小约翰接手之后一直在进行慈善事业,可是几十年的观念不是短时间的慈善可以扭转的。打击洛克菲勒,不但财团希望,普通民众也很希望。”
想不到两个要商谈的合作者都是落水狗,一个已经被整过一次了,一个则处于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情况之中,杨锐不由有些后悔当初把专利半卖半送给了洛克菲勒而不是摩根。“可是纯公,在标准石油公司垄断炼油业之前,美国的石油产业一片混乱,价格昂贵不说质量也参差不齐,正是因为标准石油的垄断,才使得这个产业有了更大的发展,民众难道会看不到这种变化吗?”
这个时代的垄断和后世完全不同,垄断完全是为了更好的提供产品和降低价格,那些工厂主们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开拓精神,他们希望看到自己的产品销量扩大、价格降低,包括后来的福特,也是基于家家买的起汽车的理念生产着廉价的T型车。从某种意思上说,虽然达到垄断过程中有着诸多黑暗面,但是在垄断之后,托斯拉组织并没有通过垄断获得更多的溢价,而是降低了售价。
“民众只相信报纸的宣传,而财团则眼红洛克菲勒的利润。如果真要的找美国的财团支持中国革命,我觉得还是应该找摩根一类的财团。”容闳心中权衡着,不断的思考有些事情是不是要告诉杨锐。
“我知道他,但是我感觉他太过贪婪了。”杨锐说出了当初不选择摩根选择洛克菲勒的原因,当然,他没有对容闳明说自己已经和洛克菲勒搭上线了,现在东三省以及江南等地的美孚煤油就是由天通公司在承销。
“他是很贪婪,纽约的银行家都很贪婪,但正是因为贪婪才有可能会因为利益而支持中国革命。康有为在逃亡海外之后,就认识了一个美国人,叫做荷马里,他非常热衷于中国的革命,他和美国的上层社会有着诸多的联系。比如,他开办的用于保皇党训练军人学校的担保人,就是现在的国务卿伊莱休.鲁特,而且他和纽约的银行家也有不错的关系。”权衡之后的容闳觉得还是要把一些事情告诉杨锐,从太平天国到现在,他见过的俊杰不在少数,但真正能改变中国的在他看来极少。杨锐的优势在于他完全明白怎么才是一个文明的中国,并且,他并不认定自己就是中国的救世主,没有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这是他最为欣赏的,在年老的容闳看来,有才干而没欲望的人,才是中国之福,不然即使爱新觉罗王朝覆灭,又出现一个杨氏王朝,于中国而言毫无助益,无非是一个历史的轮回罢了。
杨锐在想着荷马里是何许人,容闳则在想未来的中国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书房沉默了之后,杨锐问道:“这个荷马里现在还在帮着康有为训练保皇军吗?”
“不在了,他和康有为因为一些事情已经闹翻了,两人之间已经结束了。不过因为抵制运动,之前有意资助中国革命的银行家也退缩了。竟成可以先和他联系,他就住在洛杉矶。”容闳不好解释自己怎么知晓的这些事情,索性不提,只要这杨锐去与他们会面。
在哈特福特的日子不长,待周末回到纽约的时候,留守的虞自勋把一些信件交由杨锐,第一封就是爱丽丝.罗斯福,杨锐还以为这个女子已经忘记了自己,一到纽约只是写了一份短信去问候,想不到她的回信却很热情;第二封则是科尔宾将军,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他很喜欢杨锐这一帮中国牛仔。
“竟成,要先见谁?”虞自勋看着读完信的杨锐问道,“呵呵,这个爱丽丝可是来了两次,她是不是对你……”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若不是这个爱丽丝是总统的女儿,杨锐都要把这个人忘记了,他也笑道,“你想歪了,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听说她似乎在美国疯的很,你这边有消息吗?”
从上次四刃计划之后,虞自勋的常驻地就改为美国了,对于本地的情况也多有了解。“是个,她完全是一个新闻人物,而且都是不好的新闻,竟成你和她见面还是要小心……”
“还有什么其他紧急的事情吗?”杨锐不想在议事的时候谈论一个女人,只好把话题掐断,转到另一处。
“有!前面来的商务小组做了一份调查报告。我们的人造黄油计划可能要黄。”
“什么?”杨锐极为惊讶,他记得后世有人造黄油的。
“是的。在美国难以实行。”虞自勋再一次肯定道:“主要是法律问题,我还是让他们过来说吧。”
杨锐很多的奇思妙想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无法实施,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是最为失望的,穆湘玥早来一个多月,已经从文字上完全推翻了杨锐的人造黄油、奶油计划,这个文字主要是就是法律。资本向来是趋利的,虽然在上个世纪没有发明氢化油技术,但人造黄油还是有的——澄清的植物油硬化之后完全可以参杂在天然黄油里,这个还是属于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更有甚者用死去的牲畜、丢弃的皮鞋帽子炼制黄油,使得美国食用油市场一片狼藉。在乳品协会的游说下,1877年,美国政府就人造黄油采取了管制行动,1886年,对于人造黄油开始立法,到了本世纪,人造黄油的市场已经是微乎其微,在1902年,美国大部分的州又通过了反色法。即,禁止对人造黄油染色,如染色,那么要收取十美分一磅的染色税,并且销售商品的时候还要标明是人造黄油、奶油。
杨锐之前的计划就有参杂、染色的意思,这在美国完全行不通。美国的乳品协会已经把人造黄油的口碑毁的不能再毁了,而且即使老实的纳税、标牌,可一旦占领了市场,那么万一乳品协会又嚷着要加税怎么办?1886年的时候,人造黄油的税收才两美分,而现在已经是十美分了。
听完所有的报告,杨锐对着一屋子的学生道,“那么,我们应该是怎么办?”领导是做决定的,至于办法,都是下面的人想。
穆湘玥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道:“办法就是不要卖人造黄油,跳出这个个圈子。”
杨锐感觉有点意思,追问道:“怎么跳?不卖人造黄油卖什么?”
“另外取一个新名字,不要叫黄油,这样就能避开法律的限制。乳品协会的最忌讳的是植物油打着黄油的牌子和他们抢生意,如果我们说这种油就是植物油,并且宣传他的功用比黄油以及美国人常用的猪油好,那没有那么多麻烦。”说话的是陈万运。他就是后世三友毛巾的创始人,一二八事变为了寻找借口,日本浪人就是挑的他的工厂闹事的。不过这些杨锐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个宁波人手勤脚快,而且不爱说话。
“哦……”杨锐之所以要冒充黄油,就是因为黄油价高,可要是说成植物油,那能卖多少钱?四十美分?三十美分?二十美分?“你准备卖多少钱一磅?”
见杨锐问到关键性的问题,陈万运紧张的同时又有些兴奋起来,“大概在三十美分左右。不过如果单独用罐子包装之后,就可以不按镑卖,按罐卖。”见杨锐还有一些疑虑,他再道:“美国人的食用用主要是黄油和猪油,黄油的价格很高,很多地方都要超过六十美分;猪油却很便宜,一般只有十五美分左右,不过猪油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储存不易,天冷也许可以存放半年,但天热半个多月就可能变质,从工厂出厂到厨房,即使美国铁路发达,但供应期也在三个月以上,所以一般人吃的猪油多多少少都有些变质。”
三十美分的售价杨锐一听就感觉留学生计划的资金是要另想办法了,三十美分拿到手的估计只有二十五美分,这样就等于盈利率减少了三分之二,也等于要多卖三倍的氢化油才能挽回这个损失。
“市场容量呢?我们一年能卖多少?”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挣多少钱。
“全美食用油市场大概在五亿到六亿镑,如果植物油能打开市场,那么销量应该不会少于六千万镑,只是……”陈万运问道,“洋人会让我们挣这么多钱吗?”
“专利买到了吗?”专利不是为了限制别人的,而是保护自己的,杨锐完全不想专利能限制美国人。
“不需要买。英国人只在英国注册了专利,美国还没有注册。”虞自勋只想着人造黄油不行,一时间忘记了专利的事情。“我们已经在注册了,在美国还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专利到下个月就会出来。”
“如果专利可以没有问题,那么我们在法律上就有进入这个市场的资格,不会在半路上被法院裁定侵犯了别人的专利。至于其他,就看看怎么运作了。”杨锐想着过几日要见的小约翰.洛克菲勒,只能期望能拉他入伙作保。
“你们去制定计划吧!”杨锐对着学生吩咐道:“一定要找美国人来做,我们定大的原则就行。特别是产品的包装、名字,一定要找专家,这地方什么乱七八糟的宗教都有,一不小心就要把人得罪了。”
杨锐交代完就打发学生们走了,然后对虞自勋道:“这事情还是要落实到洛克菲勒谈,你见过他的,说说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吧。”
“不像个二世祖。”虞自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虽然舆论对他和他父亲一样没有好评,但他人很好打交道,特别是炒国债一事对我们很感谢。据说他刚出来的时候,据说因为炒股票被一个股票贩子坑了一百万美金,所以他炒国债挣钱算是对舆论的反击吧。”
第六十一章起酥油
在美国做生意和在中国做生意相差太多了,虽然这里已经有麦克尼尔作为支撑,但杨锐还是没有在中国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毕竟,在中国借助宁波商帮的人脉和渠道,生意很快就能做到全国各地;而在这里,杨锐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激烈、但却毫无助力的市场,他只是一个“野蛮人”,没有那个美国商人会和他就美国食用油市场做什么有建设性的深谈,虽然杨锐在极力的与人交谈。
在等待专利下发的时候,杨锐泄着气对虞自勋道:“也许我们应该只和中国人做生意,比如,卖一些肥皂给中国洗衣店。”
虞自勋也感觉到了这种艰难,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好道:“现在我们就只有等专利下来了,再去和洛克菲勒谈谈,他如果……”
“不行的。”杨锐摇着头道:“之前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对于我们,小约翰在意的是中国煤油市场份额的大小,但是比中国煤油市场更重要的是他家族的声誉,他正在努力的四处捐钱,以试图消除舆论对他、对他父亲的负面评价。氢化油每年给他带来的利润相对于石油来说,少的可怜。而且,即使我们能和他挂上线,但有洛克菲勒背景的食用油并不好卖。比如……就比如,如果有人造谣说氢化油是洛克菲勒那个黑心鬼、恶魔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到我们就什么也说不清了。”
杨锐只说了一种假设,但是虞自勋闻言就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那怎么办?”
“另外找人吧。”杨锐无所谓的道,在了解到美国民众对洛克菲勒家族的观感之后,他就已经绝了与洛克菲勒合作的念头。
“麦克尼尔完全不行。他只会四处勾搭女人,还常常吹牛,幸好所有的专利都在另外一个公司,我们都不知道被他卖了多少遍了。”自从世博会成名之后,麦克尼尔就完全堕落了,并且有挖公司底牌的意思,不过杨锐当初设置公司是极为复杂的,麦克尼尔管理的只是负责操作的子公司,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归属在母公司里。
“他这样才好啊。”杨锐笑道,“贪钱也好,不干正事也好,对于我们都没有大损害,要是他兢兢业业我们就要小心提防了。哎,只以为中国是全民腐败的,想不到美国也是如此,想当初他在沪上的时候,干活可是不分日夜啊,可一入所谓的上层社会,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你要找谁?”虞自勋完全没有把容闳算在心里,还真想不到杨锐能找谁合作。
“先别管找谁,我们请的那些厨师研究出来了这油怎么用了吗?”杨锐只会用色拉油做饭,这种固态油他完全相信不出它能干什么。
“研究过了。颜色和黄油不同,可是香味不差,用来做面包延展性差一些,但是他有黄油没有的优点,就是可以起酥,这一点黄油比不上他。”从确定氢化油不能当人造黄油卖之后,虞自勋就四处找了一大帮厨师,日以继夜的研究氢化油的用法,几千块美金砸下去,总算有些成果了。
“起酥?”
“是的,起酥,做出来的面包、饼干比黄油酥脆,也更香,炸的鸡块也更香,至于猪油的那就没得比了。我觉得不把它当黄油卖可能会更好。”厨房做出来的产品,虞自勋都会尝尝,“对了,那些小鬼,建议把这种油叫做起酥油。你看怎么样?”
“起酥……起酥油……呵呵,很好。我问你,能用起酥油做一桌子饭菜吗?”杨锐想到了一个主意。
“面包、饼干、蛋糕、牛排、鸡排……”虞自勋默数着厨房里的产品,最后道:“完全可以。”
“那就下周末准备一场小型的宴会吧,还有营销那边设计好了的罐头也去定做几个,氢化油……不,起酥油也准备几片,像珠宝一样的放置起来,还有棉籽也去卖一些过来。”杨锐脑子里勾画出一个产品展示会,吩咐着虞自勋去布置。
“你要请谁?”虞自勋把杨锐说的一一记下,看到他这么郑重其事,不由追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杨锐笑道。
西奥多.罗斯福是一个长相温和的人,但是他又常常喜欢表现的与众不同,于是,当杨锐看到他被爱丽丝拖着赴宴的时候,感觉到好奇怪——一方面,他对爱丽丝百依百顺,处处有着父亲的慈爱,可另一方面,他又要在宴会的主人面前,时时体现出美国总统的威严。杨锐对他的作态很能理解,当然,这种理解是在完全了解罗斯福不敢对日本人叫板的情况背景下,因为时间足够,杨锐已经做好等待下一任总统的准备。
“很荣幸见到您,总统先生。”杨锐感觉自己说‘总统先生’的时候非常怪异,似乎,似乎他已经融入了好莱坞电影。
“哦……对,是的,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罗斯福脑子里想着这个清国革命党的名字,虽然这很好记,并且被爱丽丝告知多次,但他还是有些想不起来,甚至,不是看在这个清国人救助自己爱女的份上,他不会来参加这个宴会。
杨锐和罗斯福谈话的时候,科尔宾将军也上来和罗斯福打招呼,他其实完全站在杨锐这一边,相当于和事老,作为他个人来说是非常支持这一些中国牛仔革命的,但这只是他个人而已,作为一个马上就要退役的陆军中将,他的作用极为有限。
按照西方的传统,宴会在杨锐简短的欢迎词中开始,他并没有多少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认为今天是个不错的夜晚,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之下不应该谈论政治。杨锐的发言让罗斯福放下了某种担忧,他很担心这个清国人会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可是现在杨锐什么也不提却又让他对杨锐的革命充满了好奇,在用餐完毕,他好奇的问及杨锐的领导下的革命是一场什么样的运动,如果这是一种正义的行为,他个人在情感上将表示认可。
罗斯福的用词很谨慎,只是在“情感”上表示支持,杨锐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想及容闳对他描述又觉得很合理——罗斯福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美国工业化的完成使得大工厂、大资本富得流油,但是底层民众的生活依然困苦,就在离现在所处的华道夫酒店一英里外的地方就有无数的贫民窟,在酒店一天的房费,就够那些贫民用上一年。面对这样的情况,出身世家的罗斯福怀抱着“劫富济贫”的理想,希望能通过政府的某些立法来改变民众的生活,当然,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他又不得不对某些财团妥协。
心中思虑过罗斯福的种种之后,杨锐说道:“总统先生,中国的革命就是让天下所有人能吃饱饭,并且活的更久。”
革命和总统选举一样,都是承诺自己会给民众带来更美好的生活,但显然,罗斯福注意到杨锐用的词是“longer”而不是“better”,奇怪的问道,“为什么是活的更久?”
“因为现在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五岁,所以要活的更久。”杨锐默然答道。
“什么!二十五岁?”从罗斯福开始,一直到爱丽丝、科尔宾、虞自勋、还有在旁边帮忙的穆湘玥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盘子从谁的手上落了下来,咣的一声变成碎片,不过,已经没有人去什么盘子了。
“哦,上帝!这是真的吗?”罗斯福感叹道。
“完全是真的,总统先生,这是我们两年以来从墓志铭上调查得出的数据,”中国的平均寿命杨锐从知道之后就不想再去想起,只不过被罗斯福追问他不得不说出来,而后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去获取美国人的同情,中国人自己就能中国的事情处理好,又道:“总统先生,现在世界是一个等价交换的世界,我们也尊重这样的原则。这次到美国其实是希望能做成两件事情,一件事情就是中国要改变现状,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不可或缺,我们想能够重新开启中断三十年的留学计划,这些来美国留学的学生,希望您能在政策范围允许范围内,给他们正常待遇。”
留学不管怎么样看都是一件和革命无关的事情,并且其实在罗斯福来纽约的前一天,伊利诺大学的校长爱德华.詹姆士就在给他的备忘录里要求美国政府要加速吸引中国留学生到美国来,而中国驻美公使梁诚,则一直在游说美国,希望能将多余的庚子款项用于中国教育事业。
“你们在中国国内能组织学生来美国留学?”留学是一件花钱的事情,罗斯福不太相信革命党会办学校。
“是的,我们完全有这样的能力。”杨锐从准备好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美国驻沪上总领事的背书报告:“中国教育会就是我们的下属机构,它现在有四个大学,学生人数占全中国大学人数的五分之四,而创办的中学,学生人数占全中国中学生人数的二分之一,它完全有能力组织留学生来美留学。”
罗斯福拿过那份英文报告,首先见到的是沪上总领事的背书证明,再看则是教育会的简介、在中国的影响和创建学校和在校学生的数据,他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不过,“你们似乎和德国合作办了一个学校?”
“是的,我们同样也希望能和美国的大学合作办一所或者更多所大学。”杨锐想不到他也知道同济的事情。殊不知同济就在黄浦江对岸,各国领事们在见识过这所规模庞大的学校之后,都向公使以及国内汇报了德国人的最新动作,判定这是德国从文化上对中国进行影响,教育中国这一代人,以影响中国后面几十年的国策。于是乎,各国都做了一些应对:法国人把抢来的震旦大学大肆扩建,也要建一个综合性的大学;英国人则想和中国教育会合作,但因为李提摩太的广学会一定要办成教会大学,于是谈判正在僵持;游说沙皇的陈去病有了喜讯,哈尔滨沙皇大学也在冰雪解冻之后开工建设;而日本,科技类教授国内都不够需要外聘,只能着力于办社科大学,在黄浦江对岸买不到合适土地的情况下,高昌庙的东亚同文学院也在扩大;其他诸如美国、奥匈、意大利、比利时都有办学、或者吸引中国留学生的想法,只是还没有把计划确定下来。
报告做的一目了然,罗斯福很快就看完了只要内容,他再次问道:“请原谅我的好奇,你们从哪里获得资金去办这么多学校?或者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用在革命上面?”
“革命是为了改变中国的命运和民众的生活,教育也是如此。不管谁治理中国,没有足够的人才对此也无济于事,所以我们宁愿花钱去办学校,也不急于去革命。”杨锐微笑着道,罗斯福问的东西正是他想说的,“至于从哪里获得资金,前期靠我们大家筹集,而现在资金不够的情况下,我们希望能在美国做生意,这其实是我们来美国的第二件事情,我们希望在遵守美国法律的情况下,不会被歧视,最少不会被政府和法院歧视。”
“生意?”
“是的。生意!”杨锐接过穆湘玥递过来的一把棉籽,说道:“总统先生,美国是产棉大国,每年棉花的产量在一千万包,大约在五千万镑左右,占全世界棉花产量的百分之七十。棉花产的多,棉籽自然也多,去年全美的棉籽产量在五百万吨,这些棉籽虽然能榨油制做蜡烛和肥皂,但电灯的普及使得蜡烛的用量极少,每年都有一半的棉籽被扔弃,我们想在美国做的生意,除了大规模的出口棉花之外,就是要把这些棉籽收集起来,制作可以食用的植物油,用于美国人的厨房。”
罗斯福虽然出生于纽约,但对于本国的棉花产业也极为了解,棉籽在三十年前是完全扔弃的,只是在近二三十年被利用起来,但是植物油一向不在美国人的食谱之内,他看着桌子上的棉籽,说道,“这些植物油是可以食用,但是美国人一般都食用动物油脂……”
“总统先生,今天的晚餐味道怎么样?”杨锐不得不打断他的表述,转到到晚上的食物上来。
“很好!很美味。”罗斯福忽然想到什么,道:“哦,我们今天吃的不会是棉籽油烹饪的食物吧?”
“完全正确。”事情终于说到关键的地方了,杨锐笑道:“用棉籽油烹饪的食物,按照厨师的说法,要比黄油更加香脆。比如这两盘蛋糕,一盘是用黄油烹饪的,一盘是用棉籽油烹饪的,我们注意到大家在品尝过之后,一直在吃棉籽油烹饪的那盘。”
罗斯福等人终于明白为什么桌子上的很多食物都是双份的了,原来是为了做对比,杨锐在他们还在沉思间,让人推着展示柜上来,按照珠宝店的布置,氢化油放置于玻璃柜,灯光照射下,淡黄却半透明的油脂看上去很是诱人。罗斯福、爱丽丝、科尔宾等人围在展示柜旁边,看着那几块油脂说道:“这似乎不是植物油,他是块状的。”
“是的,我们在液体的植物油里通入氢气,油脂的内部会发生一系列的边,最后变成固体状。”杨锐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前几日刚刚获得的专利。
“哦……太神奇了。不过,这种油脂会影响健康吗?”罗斯福自上台以来就一直关注食品安全,1902年的反色法就是他推动的,今年他更想再次立法,以清理美国食品、药品领域的种种非法行为,在他的概念中,只有穷人才会被假冒食品、药品毒害,因为他们付不起钱。
“完全不会影响健康。”杨锐微笑着撒谎,在后世的中国,洋快餐们还在用这种已经被国外禁止使用的氢化油炸着鸡翅,他对于毒害美国民众丝毫没有心理负担。“我们有纽约大学化学系格林教授出具的食用安全的报告,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的售价是黄油的一半,只要三十美分一磅。”
“三十美分?可是它比猪油还贵不少。”科尔宾将军完全被氢化油吸引了,以至忘记了立场。
“但是它的味道比黄油更好,而且只需要出黄油价钱的一半,这完全是划算的。至于猪油,它太容易变质了,如果加上那些扔掉的坏油,大家真正付的钱不会比起酥油低到哪里去。”市场调研终于完成了,杨锐对于起酥油在美国打开市场深具信心,它完全能替代猪油,成为所有美国家庭的常用油,若不是因为文化有别,这种油的牌子他都想叫做金龙鱼。
“非常好!杨,这是一件大好事。”罗斯福看过所有的展示和文件,不由得被杨锐说服,不过他还是谨慎的道:“只要这种油脂可以确定是安全无害的,你们一定会发大财的。”
“完全无害!政府可以对起酥油进行化验,在证明他是无害的之后,我们才会开始销售。”杨锐再一次的保证起酥油是无害的,又道:“另外,在收回研发成本之后,我们将完全放权专利权,这样油脂的售价可以进一步降低。”
“什么?”罗斯福这次真的有些震动了,科尔宾也是如此,罗斯福之所以说杨锐会挣大钱的就是因为专利在他手上,可他现在却要放弃这个专利,虽然,这应该是在几年之后。“杨,为什么你要放弃专利呢?”
“起酥油关系到千千万万个美国家庭,它让他们在付出更少的同时,能够享受到更美味的食物,这才就是这项技术的意思所在。在回收研发成本之后,我们将组成一个委员会,制定起酥油产品的各项标准,并且对于能够达到生产标准的工厂,委员会将提供整套油脂固化设备和并且无偿指导生产技术,如此才能避免在起酥油上面出现人造黄油的那些问题,这对于整个行业以及美国民众来说都是有益的。而对于我们来说,利人的同时也在利己,整个起酥油行业健康发展,我们的生意才能做的长久。”
杨锐不好说他对美国法院保障中国专利完全没有信心,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但他的这番话却很合罗斯福的胃口,在罗斯福看来,美国已经堕落了,完全使去了托马斯.杰斐逊以及林肯时代的那种精神,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总和大资本过不去的原因,只要杨锐敢凭借专利在美国建一个大托拉斯,那么他就一定会把它拆分。他闻言之后,注视着杨锐好一会才道:“杨,我相信中国的革命一定会成功的!”
……
当晚的聚餐非常顺利,在礼送完他们之后,虞自勋拉着杨锐说道:“竟成,怎么就……”杨锐使用棉籽油和回收研发成本之后放弃专利的决定很是突兀,他不明白杨锐是怎么想的。
“回去说,回去说。”宴会是在华道夫酒店,但这只是为了一种排场,同时在哪里吃饭时用来训练穆湘玥、陈万运这些人的胆气,可真要所有人都在这种地方住,那就很脑残了,当然,如果杨锐是卖军火、做成套设备的,那就更当别论了。
虞自勋的房子离极为阴冷,两人从华道夫酒店走动这里冻的够呛,只待虞自勋抖着手点亮壁炉之后,两人身上才感觉到了一些暖意。
“其实棉籽油的价格也不低,它之所以会被扔弃,还是市场需求不足。如果一旦棉籽油可以制作成食用油,需求大涨之下,它的价格就会从现在的四美分涨到六美分甚至更高,这对我们就就极为有利了。按照成本核算,豆油的到岸含税价格可以压低到六点七五美分,一旦棉籽油超过七美分,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规模的进口豆油制造起酥油。”棉籽油其实就是个幌子,杨锐把它抬出来无非是显示氢化油技术多么重要而已。
“可要棉籽油涨到七美分,那就会有更多的棉籽油投入到食用油市场,到时候留给豆油的市场就少了。再有,一旦公开专利,那么我们的市场怎么维护?”专利的作用,虞自勋从味精身上看到了专利价值,见杨锐这样轻易就放弃,很不是滋味。
“在美国,我们的专利无法得到保护,氢化油技术并不难办,无非是质量和成本高低而已,我们虽然失去了专利,但是有豆油的成本优势,并且还控制了整个行业的标准,怎么看都比被美国法院判罚专利无效好的多。再则,按照市场规律,第一个进入市场者,他只要不犯大错,最少能占有整个市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市场,我们能有百分之五十,就要知足了,像味精那样独占市场,以我们中国人的身份完全做不到,所以一定要拉着一帮美国人一起挣钱,其实到最后起酥油市场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别忘记了我们是卖大豆的。”杨锐这段时间除了和哈里曼谈了安通梅铁路的意向之后,其他的事情都专注于起酥油和生丝身上,七想八想才有了这样的思路。
虞自勋的市场营销课程没有学全,他还是质疑道:“即使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市场,那也是被七美分之下的棉籽油占了一大块,这样减去棉籽油的销量,剩下的市场也并不太多了。”
杨锐却是笑了,花一个月想出来的方案秒就妙哉这里,笑道,“我问你,美国人用的黄油都是自己产的吗?”
“不是,有很多是荷兰、英国过来的。”这几天都堆在数据里,虞自勋对各种情况都很了解。
“如果起酥油做出来,是不是能返销欧洲,能不能销到南美等地,占领原来黄油的市场?”杨锐再道。
“哦……是可以啊。”虞自勋思索道,“可为什么不能直接从中国出口呢?”
“中国出口?”杨锐大笑,“洋人会让中国的起酥油入关吗?只有贴上‘madeinUSA’的标签,他们才有入关销售的资格。”
老是在国外跑,虞自勋倒也明白各国对中国商品的态度,茶、丝以及一些土产、原料还好,一旦是会和洋人竞争的商品,那么要么禁止入境,要么征收极为高昂的关税。“可是,这样也只是能进入南美市场,要去欧洲卖的话,从美国转口等于绕路,加上美国入关出关的关税,成本也不小了。”
“重复征收关税是无法避免的,不过美国本身的棉籽油出口的情况下,关税非常低,这也是政府鼓励植物油出口的;至于绕路,完全没有的事情,美国销售的起酥油在美国生产,南美销售的和欧洲销售的起酥油在菲律宾生产,那里是美国的殖民地,又有华侨,路途也刚好适中,最大的生产厂就放在那里,或者,我们再看看,要是能够只做单证上的转口贸易,那就工厂就可以放在东北了,这无非是要出一些小钱而已。”说到这,杨锐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了,“那家宝洁公司买下来了吗?”
“不肯卖,我们也买不起。”虞自勋不明白杨锐为什么要买这家工厂,他发电报过去,对于直接拒绝了。并且好好的对这个不识时务的陌生人展示了一下公司的实力。
“为什么吗?”不肯卖杨锐理解,家族企业都是这样,买不起就不知道了,现在不是蜡烛卖不动吗。
“前两年人家一年挣一百万纯利,营业额也在五百万上下,虽然现在是蜡烛不好卖,但是他也还有象牙肥皂啊,所以即使他会卖那要价也在一千万美元以上,买来不划算。”宝洁的事情虞自勋不明白杨锐是怎么向的,他其实绝不没必要。“其实我们只要买榨油厂就行了,南部那几个州棉籽真的没人要。”
“嗯。不卖,那就只有把它打下去了。”杨锐本想把宝洁买过来玩一把,谁知道还这么拽。
第六十二章桑蚕
宴会的次日,爱丽丝就找到华道夫酒店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草,头戴大大的黑色茸毛,再配上一袭丝织提花的围巾,一副很淑女的样子,只不过在进门之后,她就把鞋子踢掉了,帽子也丢给了仆人,斜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多次的交往,杨锐很明白她其实和淑女一点也不沾边,完全就是一个小痞子的作态。按照所了解到说法,她的母亲是罗斯福的至爱,在母亲产后去世之后,罗斯福就悲痛难止,完全忽略了她,最后她是由姑姑抚养长大。虽然长大之后罗斯福对她溺爱有加,可童年父爱的缺失,让她性格有着不少叛逆的东西,而对于杨锐的亲切,完全是她源自于对革命生活的向往,她认为这是一种刺激的人生,就像西部牛仔一般的美好。
“爱丽丝,如果你的未婚夫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吓一跳的。”昨天晚上商量完事情,杨锐又回到了华道夫酒店,这里虽然极贵,但却是一个门面,他很早就起来了,“昨天宴会之后,你父亲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这个主意太棒了。”爱丽丝说道,“杨,我们一定能挣大钱。我未婚夫的家乡就在俄亥俄的辛辛那提,他认为我们可以把炼油厂放在那里,他的家族也可以投资进来。”
“哦。辛辛那提是吗,”杨锐想到了宝洁,它的总部似乎就在辛辛那提,正愁没有带路党,居然这里出现了一个,“这非常好!爱丽丝,不过我们是最先的合作伙伴,你未婚夫的家族是后来者,他们只能参与到炼油厂里面而不是纽约总公司。你看怎么样?”
“杨,为什么要这样?”爱丽丝对于商业上的事情不太明了。“这样他不会愿意的。”
“不,他会愿意的,三年之后,我们就可以免费的把技术交给他,甚至在专利公开之前。到时候他就完全可以自己生产起酥油了。”除了获得一个良好的口碑之外,杨锐一点也不想涉足棉籽油,而要想快速的拉升棉籽油的价格,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产棉地重复的授权,让无数炼油厂去抢棉籽,
“虽然你跟我解释过了专利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无法想象,我父亲也是如此。他认为你的品格值得称赞。”爱丽丝一直很担心父亲阻止她和清国革命党合伙做生意,但这种担心在昨天晚上就完全消失了。
“生意就是生意,和品格关系不大。”杨锐这时候说的有些坦诚,“再说,你父亲一定不喜欢看到在美国忽然出现一个起酥油托拉斯,而且那些美国商人们也不愿意一个中国人完全占据了这个市场,所以专利是一定要放弃的。对了,爱丽丝,公司注册了好了吗?”
“是的,下一周就完全好了。可是,可是,这真的好吗,我是说用‘爱丽丝’来命名它。”爱丽丝.罗斯福是杨锐看中的合伙人,他感觉这个女人要比其他的商人以及政客要天真的多,而为了让她更卖力干活,起酥油的牌子选的就是“爱丽丝”。
“是的,我认为这主意棒极了!”杨锐笑道,“民众都很喜欢你父亲,也会喜欢你,更会喜欢‘爱丽丝’牌起酥油。”他说着又拿起一个起酥油罐头,指着上面的人像道:“你看,这完全就是一个女神!想想吧,爱丽丝,如果它卖到全美国,那么全美国的人都会认识你,如果卖到全世界,那么全世界的人的都会认识你。”
爱丽丝完全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女人,闻言接过那个罐头盒子笑了起来,“好吧,虽然我更喜欢卖丝绸而不是卖起酥油,但让全美的人知道我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对了,我还发现还喜欢别人叫我叫‘Boss’,这让我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大人物。”
“呵呵,你本来就是一个大人物。”杨锐看着她有些陶醉的样子笑道。
“不,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我不能去竞选总统什么的,甚至连成为议员都不可能。”爱丽丝摇着头抱怨道,白宫她住了好几年了,但在两年之后她便要和父亲搬出来。“杨,我的未婚夫朗沃斯先生,希望能在今天或者明天晚上与你碰面,你哪一天有时间?”
“明天吧,我今天白天要召开一个会议,非常重要!它很有可能会开到晚上。”杨锐不但自己来了美国,后面更把虞洽卿和一帮子和丝业有关的人也拉来了美国,张謇本来也要来的,但临行前忽然病了,所以只派他儿子过来看棉花。
杨锐把爱丽丝送走之后,虞洽卿一伙人就到了,他一进门就毫不体面的瘫倒在椅子上。上个月一到美国就被杨锐赶着去看生丝,更是去了美国的丝织厂,看着那成排成排的机器,是个人都有一种崩溃的感觉。在沪上的时候,虞洽卿就觉得洋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到了美国,更是觉得洋人的东西太过惊异:横冲直撞的电车、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密密麻麻的洋汽车,这一切仿佛是一个异世界。
虞洽卿如此,其他的士绅更是不堪,不过那些年青的士绅子弟则还有不少生气,毕竟在国外能看到不同于国内的洋婆子。杨锐一月份只是让虞洽卿带着几个懂蚕丝的人来,谁知道他那边一说要去美国看生丝,而且有人出川资,就有不少人争着要过来了。
“阿德兄,日本看了十多天,美国看了半个多月,感觉如何啊?”杨锐给他端了一杯茶,笑着问道。
“太大!太有钱!太傻!”虞洽卿愣了半响吐出这么几个词,杨锐闻后大笑,不过虞洽卿最后又道,“不过这边生意也难做的很,排华之风盛行,有些地方都不让我们进去,要不是你给我们找了一个人带路,这都怕是要被别人卖到工厂里去做苦力了。”
虞洽卿一伙人熙熙攘攘,全是中国式的标准打扮,走在哪里都是极为显眼的,排华之风在美国东部还算好一些,要是在加利福尼亚那边,估计真会有恶性事件发生了。杨锐明白他的担心,道:“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我这边都已经解决了,罗斯福总统的女儿将会和我们合伙,到时候有她在,歧视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再说,现在美国人用的生丝都是中国、日本进口的,他们凭什么要歧视我们。”
“总统…的女儿,竟成,你把关系通到天上去了啊?”虞洽卿闻言差点跳了起来,中国人做生意讲究关系,而关系里面最大的就是和上位者的联系,现在看着杨锐既然有么一层关系,他的心思不由的转了起来。
“美国的总统不是中国的皇上,连上也没用,几年之后他就下台了。”杨锐纠正着。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当过总统的啊。门生故旧一定不少,有这层关系,这生意能做,其他人不管,我们宁波人敢来。”虞洽卿一扫刚才的颓废模样,浑身有着说不出的干劲,赚洋人的钱他一直都想,但那是在中国,要是能到外国挣洋人的钱,那说出去才是真正的本事。
看着他的样子,杨锐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干啊?”
“啊!”虞洽卿锷然道,“不是你说怎么干大家就怎么干嘛?”
杨锐有些头大了,对于油还算好,无非是种大豆、收大豆、榨油、炼油、卖货这样的一个流程而已,说到底这是一个新产业,而且比较直线。可生丝却不得了,里面关系网极为复杂,过程也极为繁复,首先,养蚕要先种桑,有了桑园之后还要有蚕种,育蚕、结茧、杀蛹、缫丝,这里面每一个拆开来都是极为复杂的,各地的丝质量又是不一……反正是林林总总,不花个一年半载,根本理不清里面的头绪,杨锐一个月的时间有,半年的时间绝对没有,至于管理培训班的毕业生,他们更是以管理为主,技术上的东西知道并不是太多。
“这个我还还真没想法。”杨锐说的有些汗颜,“这一次请大家来,就是要你们看看,这个市场有什么机会没有。日本生丝这几年量上的极快,今年估计就会超过中国,而且丝业公司十年前就开到纽约了,我们啊,再不想想办法就要完蛋了。”
虞洽卿沪上的事情一大堆,之所以来还以为杨锐找到了赚钱的路子,谁知道杨锐对于丝业了解也不多,幸好油的事情谈妥了,要不然就白跑了——江浙资本通过复兴会投资东北的移民事业,其最终的原因是被肥皂的利润所引诱,看重大豆种植的收益,杨锐美国这边搞定,料想沪上那边投资东北的人会更多,豆业可比丝业好多了,最少这是一个空白产业,不会有当地士绅跑出来反对。
“竟成,丝业的事情不是那么好摆弄的,这里面插手的不单有各地的士绅,沪上的洋行介入的也不少,一个不好,胡雪岩之事又要重演了。”丝业杨锐因为不懂而头疼,虞洽卿因为太懂也头疼,这不是普通商人能玩的转的东西。
“胡雪岩那是硬顶洋人,我们不干这个。还是先听听专家怎么说吧。”杨锐苦恼的在于不了解生丝产业,更苦恼找不到一个不和洋人硬碰硬的模式。一个成熟的产业,要想创新,只能通过模式创新才能拉动,可新模式又是什么呢?
当日的晚间,在和众士绅吃过饭之后,杨锐便和虞洽卿还有两个专业人士座谈,他们一个叫做金炳生、一个叫江生金,都是宁波人,曾经官派到法国养蚕公院学习,算得上中国最早的蚕业留学生,其中江生金还是浙江蚕学馆的总教习,行业经验极为丰富。
会谈最先由江生金开始,不过他的消息极为不乐观,“中国之生丝历来为美国机器所用,但近年来日本生丝量上来的很快,并且丝质也优于中国丝,故而美商开始转用日本丝,此对我国丝业影响甚大。”
“质量差在什么地方,日本丝什么地方比我们好?”江生金虽然是浙江蚕学馆的总教习,但还是有这官场一些习气,说话的时候老是看着杨锐和虞洽卿的神色,一个做学问的人要是太过机巧,怕是学问很难做的太好,所以他一句话说完,杨锐就开始发问。
江生金也在打量杨锐,早前刚到美国的时候他还没有单独和杨锐见面,只是远远的旁观,现在见虞洽卿对杨锐足够尊重,又听说此来美国的川资、护照、行程都是杨锐安排,不由得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起先本以为这人应该是官场上的人,但见杨锐一身西式打扮,一点儿也不像朝廷的大人。
见着江生金的疑惑,虞洽卿介绍道,“这位是杨老爷,在美利坚的关系可是通了天的,他是我们自己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吧。”
原来是这种关系,江生金、金炳生赶忙起来见礼,杨锐不得不回礼,只觉得中国打交道很是怪异——如果对方地位不高,那么谈话就很有可能只是泛泛,而且一和人打交道,最先想起的是此人是什么背景,有何来头,至于是男是女倒是无关紧要了。
确认杨锐来头很大之后,江生金和金炳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杨老爷,中国之丝粗细不一,并较日本丝生硬,而美国工厂织绸,全都是机器,粗细不一、质量不定,常常断丝、卷丝,自然为美商所不喜,而日本丝因为其质量均一,故而大受美商欢迎。”
“为什么日本丝质量能够均一?”既然不懂,那就索性问到底,他一说完杨锐就再道。
“日本之丝质均一有二,一为缫丝器具,如缫丝机、如结绪器,使得生手也能缫出熟手之丝,所以质量大好;二为蚕茧质量有高下,一根机器用的经丝,中国之茧,需十二枚,还要有经验之熟手才能做到,若用日本之茧,八至九枚茧则好。”
“那为什么有四五个茧子的差别,难道是不蚕种不同?”
见江生金一直在答话,金炳生赶忙插隙道:“蚕种并不是主因,其实还是在饲养之办法不同,日本之养蚕,播散桑叶常常计算极为节省,并对前后供叶牢牢控制;中国之农妇,养蚕只是副业,更不通数理,蚕在上簇之前,因为桑叶甚多,故不惜叶,让蚕日日饱食,待到上簇之时,桑叶已经不够,因而蚕茧弱而薄,出丝要比日本少。这便女人之怀胎,怀胎之前日日饱食,可怀孕要生养之时却常常食不饱,所生之子难得有健壮的。”
明白原因就是好,杨锐似乎感觉这丝业还是有些希望的。他道:“那只要改良饲养方法就好了。”
江生金金炳生两人相互一视,都在摇头,江生金道:“此事蚕学馆提了已经十余年了,但极少蚕户会改良饲养之法,就是蚕种改良都无法实行。早五十多年前,法国曾因为蚕瘟使得蚕业大损,后有人用显微镜发现者母蚕带病者不能育种,从此蚕瘟方才有所控制,我等赴法国所学,也就是学防止蚕瘟之法,只是学成回国之后,行此善法却无人听从,时人都是因循旧习,不肯改良,即使有瘟灾之事,也视为天命,毫无所动。中国改良蚕业、丝业之法,早就了然,可百姓不从,如之奈何啊?!”
两人说完杨锐也没用再问了,又待一会虞洽卿才安排他们下去,他看着仍在沉思的杨锐苦笑道:“竟成,这中国的丝业比不过日本,是因为桑蚕业比不过日本,这毕竟丝出于茧,茧不好则丝不行,而桑蚕业比不过日本,在于种桑养蚕之人比不过日本。中国之农妇大多愚昧,而上次我去日本的时候,据说其初小普及率已经是百分之百,前些年教育之农妇,大多已经操持家业了,而我们……哎,改良蚕业丝业,极为艰难的,人不行,还因循旧习、迷信祖宗,根本不想改良。我看,待回去之后,大家还是去东北种豆子吧。”
虞洽卿说的搞笑,但也很是无奈,中国的事情不是有理想就能改变的,最大的阻力就是时人的老思想、老做派,杨锐待他说完种豆子也就回过神来了,道:“阿德兄,种豆子是挣钱,可蚕业也不能丢啊,现在每年生丝每年出口六千万两,难道这市场不够大?慢慢找总是会有挣钱的机会的。”
看着杨锐还是一心扑在这个上面,虞洽卿只是摇头,“竟成,丝业正是因为规模大,才那么多人盯着,这样生意我们要做好,先不说成不成的问题,就是做成了,也会被很多人记恨,这不比味精、不比大豆油,是个没什么人做的生意。”
虞洽卿说的是很有道理,但杨锐还是觉得这里面一定会有机会,只是他对这个行业不熟悉,并不能马上找到好的办法。谈论停顿之后,虞洽卿又道:“竟成,这马上就三月了,待坐船回国,就快要四月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吧,就等铁路的事情谈好。阿德兄有事?要不要先走?”上一次和哈里曼的谈判,只是谈了意向和方案,杨锐坚决不卖安通梅铁路,只愿意把铁路的使用权租借给哈里曼,租借期为十年,十年到期之后条件重新谈过,再行租借;而租金也有两种,一种是每年定租,十年一次性付清,杨锐开价是三百万美金,一年租金三十万;另一种则是分成制,基本的方案是六四分,通化铁路拿走营业额的六成,剩余的四成归哈里曼,铁路营运成本也在其中。总的来看,第二种方案其实要价极黑,杨锐是想要美国人先付钱,然后把他们在这上面套十年。
杨锐想着通化铁路,虞洽卿想到的则是五大臣回国,去年五大臣出洋的时候,他以沪上士绅只代表的名义负责接待端方等人,端方等人对他的巴结很是高兴,也就带着他到了日本参观,虞洽卿日本看过之后觉得以后还是要大办实业才行,是以这次杨锐越洋相招,他二话不说,马上就过来了。
“事确实是有事,五大臣就快要回来了,他们走时是我送的,回来的时候我也要在沪上招待的好,不然就不圆满了。”考虑到复兴会支持立宪,虞洽卿也不怕杨锐知道他和五大臣交好的事情。
“哦,他们什么时候回国?”五大臣出洋杨锐也在关注着,只是他们回国的日子完全是算不到的。
“出去快半年了,也应该回来了吧。早则三月底,迟则四月初。我可是要在三月下旬前回到沪上的。”关系是做生意的命脉,特别是和官员的关系、和洋人的关系,虞洽卿都极为看重。
“行,没问题,我明日就安排人给你买票,最快的船不靠檀香山,十多日就到沪上了,一定不会耽误你的大事。”杨锐见他如此,不好相劝,又道,“现在国内风潮如何,支持立宪的大臣多吗?”
“来的时候不多,便是原来支持立宪的直隶袁大人和盛大人,也都在驻足观望着,状元公忧心忡忡之下,这才病了。只是舆论很盛,朝野上下都一致认定我大清非立宪不可。我看这立宪成不成之数,当在五五之间啊。”说到立宪虞洽卿则凝重起来,他是商人,最怕的就是局势动荡不安,若大清真的能立宪,那消弭战乱,善莫大焉。
“那就要看宫里面是怎么决定了。真的立了宪,那就是天下百姓之福啊。”杨锐面对着虞洽卿说着反话,一幅忧国忧民的作态。
“竟成,真的赞同立宪?”谎话说多了也就是真的,虞洽卿此时已经比较相信杨锐是真心支持立宪的。
“这不是废话吗,你看,我现在要么跑生意,要么办教育,不赞同立宪早就举旗造反去了,哪还会在美国呆着。”杨锐佯怒,虞洽卿顿时不在质疑了,赶忙说着赔罪。杨锐见完全哄过了他,心中高兴,又和他商议起生丝之事来,直到深夜才止。
第六十三章谈判
“……
正如之前所述,环球油品公司是一家极具前景的高科技公司,凭借最新科技,价格低廉的植物油将进入每一个美国家庭的厨房,更重要的是,凭借着成本优势,它还能出口到欧洲国家,以替代目前昂贵的黄油。我们预计,在1910年之前,公司将占据美国食用油市场百分之十的份额,销售五千万磅起酥油,而到1915年,市场占有率将进一步提高到百分之二十,销售超过一亿磅起酥油……”
杨锐的面前放在一份招股说明书,而招股说明书后面,则是花旗银行的经理洛德西尔。看见杨锐已经完全看完了招股说明书,洛德西尔清了清嗓子,说道:“密斯特杨,这是我们最专业的证券师写的招股说明书,上一次密西西比州的矿业公司就是他推荐上市的,股票卖的好极了,我相信环球油品公司的上市也能获得成功……”
洛德西尔完全明白眼前这个中国人的重要,银行的副总裁范德利普先生亲自交代了这个任务,不过他不明白杨锐之所以被副总裁范德利普看重是因为杨锐在花旗有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存款——这些其实都是上一次炒国债的盈利,花旗也是洛克菲勒家族控制的银行,它在中国已经有了分行,所以钱都在这家银行存着。除了铁路需要的的资金除外,杨锐并不急于把钱换成白银,毕竟银价一直在跌,也许,到钢铁项目开工建设的时候,这些钱还有部分盈余了吧。
“洛德……洛德西尔先生对吧,”他的名字有点不太好记,杨锐想了一下才说了出来,“我其实更关心股票何时能上市?还有,我们发行四百万股需要多久能销售完成?”
“密斯特杨,如果一切正常,股票在三个月之后就能上市,因为最近上市的股票很多,市场一直很热,相信凭借公司的专利还有植物油的价格,一上市就会得到投资者的追捧,四百万普通股很快就会销售完成的。密斯特杨,站在您的立场上来看,也许等待公司产品进行销售之后再上市效果会更好,不过这应该要晚一年左右的时间……”
“不,就今年上市。”杨锐说的笃定,等明年美国股市崩盘的时候鬼还会要自己的股票。“虽然公司现在已经到账两百万美金,但公司生产和销售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我等不及明年了,股票今年就应该上市,这样才不会耽误明年产品的销售计划……”
杨锐是花旗的顶级顾客,他不愿意今年上市,那么银行要做的就是按照顾客的意思去做,洛德西尔先生马上把杨锐的要求记录下来,然后再让杨锐在几份委托书上签字,一切办完之后,他才谨慎有礼的离开。
“为什么一定要今年上市?”虞自勋不明白里面的关节,待银行经理走后问道。
“因为现在的股票市场很热,热到扫大街的都买股票,所以要马上上市,然后……”杨锐笑道,“然后等股市崩盘的时候,我们再把股票买回来,这样我们就白赚了差价,等过几年股市好转的时候,我们再卖出去,又可以赚一大笔。”
“这不就是投机吗?美国人会让我们这样干?”虞自勋奇道,只感觉这钱太好赚了。
“当然,只要我们只是几百万的折腾就不会,或者,只要我们不惹人注意就不会,再说,我们可是有实体经营的,绝对不是诈骗。”美国的证券法要在1933年才会出台,这其实也是世界上第一部证券法,在此之前,全世界的证券市场都没有规则。股票好不好卖,关键是承销商推的好不好。想着证券市场的漏洞,杨锐再道:“其实上市除了圈钱,更多的还是为了拉升棉籽的价格而已。”
“拉升棉籽的价格?昨天你不是在朗沃斯的宴会上给了一个很高的价格嘛,出价之后他们都已经把我们看成傻子了,难道这还不够?”前日的宴会杨锐和朗沃斯谈的非常愉快,在解释可以专利授权之后,朗沃斯完全同意杨锐的合作方式,即收购棉籽和榨油由朗沃斯家族负责,他成为环球油品公司的供应商而不是合伙人,更重要的是,杨锐给出一个完全高于市面上棉籽油油的价格:每加仑三十六美分,即五点四美分一磅,这完全高于现在的市场价格二十八美分。在杨锐开出这个价格之后,朗沃斯眼睛都直了,地中海中间的头皮也闪闪发亮,而爱丽丝因为并不了解市场行情,见双方谈的很融洽也很高兴,那真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宴会。
杨锐想起那天的宴会的情景摇着头,笑着道:“这个价格还不够,即使我们用浸出的方式出油……”
“什么!竟成,我们…我们真的要用这种方式榨油吗?难道就不能再其他的方面节省成本?农垦公司不是配出了新品种四粒黄吗?那个出油率不是可以到达百分之二十三?”虞自勋知道杨锐所说的“浸出”榨油是怎么回事,利用苯类化合物作为溶剂,可以完全把大豆里面的油给溶解出来,按照测算,这种出油方式能比压榨出油提高四个点的出油率,即由百分之十六变成百分之二十,这已经是大豆出油率的极限了,只是,按照现在的技术,它未必完全安全。
“四粒黄还早呢,新品种不必新产品,工序一改就可以生产,这个品种最少要三年才能普及推广。再说其实实验室技术已经提高了不少,最少溶剂残留问题得到了大部分解决,吃不死人的。出油率提高到百分之二十,那么按照压榨出油六点七五美分每磅的价格,浸出榨油只要五点四美分就够了。五点四啊五点四,这就要美国棉籽油涨到三十六美分一加仑,这难也不难,不难也难,就看怎么操作了。”杨锐一直在默念着这些数据,他给朗沃斯家族开出三十六美分的价格就在于此,一旦超过这个价格,那么东北的大豆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运到美国。专利授权可以提价,股票上市也可以提价——那些黄油生产商,一定会绞尽脑汁让棉籽油涨价,这其实正是杨锐所期望的。原来的氢化油成本为十四美分左右,现在使用浸出榨油,那么成本可以降到十二美分以下,即使算上前期市场推广费用,也不会超过十五美分。十五美分,价格已经很低了。
杨锐脑子里把这些数据转了一圈,看见虞自勋还在纠结苯溶剂一事,道:“你可不要忘记了,和鸦片比起来,这溶剂算的了什么!我们现在身份就是商人,商人的最基本一个原则就是只管利润不管道义,不挣钱,什么都是假的。”
虞自勋闻言还是摇头,他现在郁结的不是苯溶剂的问题,而是化学工业的问题,之前他认为化学像魔术一样可以变出那么多东西,实在是利国利民之根本,可现在,氢化油、苯溶剂、氯碱工厂的水银污染等等等等,这一切都让他对化学工业极为失望,他道:“竟成,我们现在弄出这么多这种东西,以后子孙怎么办?”
污染和食品安全只会在后世出现,想不到虞自勋现在就看到了工业化的危害,杨锐闻言颓然道:“这就是西方文明所谓的‘进步’。看过枚叔写的俱分进化论吗,他说善在‘进步’的同时,其实恶也在‘进步’。科技在‘进步’的同时,因为科技而引发的问题也在不断的出现,到最后是科技解决了所有问题,还是科技造成的问题解决了所有人类,这只有天知道了。现在的人都是只顾眼前不顾将来了,只要自己现在能过的好,谁去管子子孙孙啊。对于我们来说,既然人家已经在不断的‘进步’,那我们也必须跟着他们‘进步’,不然就会落后,就要被欺凌,以后会怎么样,那就以后再说吧。我们只要比别人后死就行了。”
“比别人后死?”虞自勋笑了起来,“竟成,这怎么个后死法?”
“就是等中国强大了,把那些高污染的东西全部转移到别的国家,污染他们的环境,毒害他们的人民,然后就他们先死,我们后死。”杨锐说着说着也笑了起来。“别想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我们要做的是现在、是赚钱、是革命。”
时间过的很快,在3月10日接到哈里曼谈判邀请的之后,杨锐吩咐陈广寿去准备到三藩市的火车票了,他准备和哈里曼谈完之后,就动身离开纽约,这里的事情将全部交给穆湘玥、陈万运等人负责,爱丽丝只是个招牌,专业的事情还是要自己人来干,不过再他买好车票之后,一则意外的消息从爱丽丝那边透了过来——鉴于对杨锐品格认同以及中国人民的同情,罗斯福总统将提早清查庚子年美国实际损失的金额,以确定退款金额。其实这件事情在去年五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因为抵制美货运动,它被无限期的推后。
“你能把事情说得更详细些嘛?”杨锐对于庚子退款并不完全了解,忽然的把这件事提出来,他有点茫然。
“呵呵,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爱丽丝笑了起来,她以为杨锐是无所不能的,“庚子赔款里面,美国的两千四百万美元赔款是超额的。”
“嗯,这我知道,赔款是按照中国人头来算的,每人一两合计四亿万千万两。”杨锐道:“现在是怎么回事?美国政府要把这些钱退给中国政府用于学生到美国留学的费用吗?”
“噢!杨,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会巫术?”公理会传教士在3月5日刚刚见过罗斯福,建议将庚子赔款的多赔款项用于中国学生赴美留学、开办和补贴中国的学校之类的花费,加上杨锐告诉他中国人均寿命只有二十五岁,这才使得罗斯福确定要提早清查美国的实际损失,并提交国会认可这一退款方案。这本是一件秘密的事情,可想不到杨锐这边一说庚子退款就猜到了是用于办学。
“你父亲让你来通知我退款一事,总不可能是要把这些钱给我买军火吧。”杨锐笑道:“除了留学、办学,其他的他会同意吗。”
事情换一个角度想也确实如此,爱丽丝按下这头,再道:“父亲私下里的说法,核定美国实际的损失之后,多余款项将退还给中国用于办学。在美国花费的款项里,军费是最大的部分,他说你可以找葛尔滨将军探讨这件事情。”
“就这些?”爱丽丝的话不清不楚,很是隐晦,杨锐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和科尔宾将军探讨军费是什么意思?
“是的,就这些。”爱丽丝只是一个传话的,知道不比杨锐多多少,“对了,他还说如果要办学的话,那么中国教育会可以因此受益,但它到底能获益多少,就要看教育会和清国政府以及美国驻清国公使的商谈了,不过他认为按照中国教育会的规模,它每年最少应该分得一半的退款才合理。”
“哦,这是好消息。”杨锐笑道,“现在中国有人在跟这件事情吗?”
“有的,是清国驻美国公使梁在负责,你认识他吗?”爱丽丝道。
“不认识。”杨锐摇头,再问旁边的虞自勋道:“这个人什么背景?”
“驻美公使叫梁诚,广东人,是留学幼童。”虞自勋道。
“留美幼童,呵呵,那不是就是容闳的学生吗?真是有意思。”杨锐笑了起来。他当日下午就给哈特福特的容闳拍去电报,请他到纽约一叙,又担心老人家行动不便,再让陈广寿打着两个人去护送。
在一边等待容闳的时候,和哈里曼的第二次谈判开始了,毫无疑问的是,被拆解之后威风扫地的哈里曼先生,需要一个环球铁路网计划来抵消股东和外界对他的质疑。为了杜绝下次出现同样的事情,他更把两个最有出息的儿子送入耶鲁大学,期望他们加入那个传说中的骷髅会,以增强家族在政坛上的影响力。他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日后他的这两个儿子都成为骷髅会的成员,使得哈里曼家族的荣耀得以延续。
“亲爱的密斯特杨,我们考虑过了您关于出租安通长铁路的计划,让我们最为疑惑的是,铁路现在只计划修到梅河口,离长春的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并没有得到清国政府的审批,也就是说,您所说的安通长铁路并不完整。”这一次的谈判,杨锐终于见到了哈里曼,虽然和他谈判的对手并不是哈里曼,但是哈里曼的出现完全可以认为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是的,加菲尔德先生,你说的完全正确,这里一百多公里完全没有被政府审批,但是您的环球铁路网也没有和俄国谈拢。”杨锐把问题扩大化,使得自己的缺憾被忽视,“清国政府那边我们完全有关系能确保审批会被通过,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俄国和日本的态度,一旦梅河口到长春的铁路兴建,那么日本人一定会抗议;而对于俄国人来说,虽然他们高兴有这样一条让日本人倍受损失的铁路,但万一他们也想修这条铁路怎么办?现在最终的问题就是政治问题,修筑那一百五十公里铁路并不要花太长时间,也许半年时间就够了。”
“半年时间?”加菲尔德有些吃惊,“你确定?”
“是的,完全确定,”杨锐拿出一份计划表,说道:“路线的勘探早就完成了,现在我们正在修筑一条梅河口到长春的公路,这其实就是铁路路基,一旦铁路计划被通过,需要的只是在上面铺枕木和铁路而已。如果不用美国的松木而使用当地的木头,那么铁路在半年之内就可以开通。”
“哦。可这需要我们帮您解决政治问题,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见铁路上面找不到毛病,加菲尔德把火力集中在政治问题上。
杨锐反驳道:“美国铁路公司要在东北这个东方巴尔干购买铁路,本身就要解决一系列的政治问题。加菲尔德先生,现在日本人完全的拒绝了你们收购南满铁路的意向,要实现哈里曼先生的环球铁路计划,安通长铁路是唯一的选择。而且,即使南满铁路日本政府愿意卖给你们,但日本人把出海口放在了大连,这比走安通长铁路多了几百公里,您认为购买南满铁路符合商业规律吗?并且,舍去在美国势力范围内的铁路,而选择日本势力范围的铁路,这是一个商人应该做的选择吗?”
己方的弱项被杨锐吃的死死的,加菲尔德感觉自己和上一次一样无可奈何,他唯有用货运量来反击,“可如果安通梅铁路,不加入我们的环球铁路计划,那么它完全没有办法修到长春,而修不到长春,他的价值就无法体现,密斯特杨,它每年的货运收入是不是能有三十万美金我都持怀疑态度,虽然它的修筑成本是那么的高,花费了一千八百多万美金。”
“确实如此。可是这条铁路并不是为南北货运服务的,它更多的是为了通化的煤矿服务,只要煤矿挣钱,我并不介意它每年有多少货运收入,”面对他的质疑,杨锐只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对铁路的营业收入毫不在乎,“加菲尔德先生,我们其实应该是一个矿业公司而不是铁路公司,如果每年能外销两百万吨煤炭,那就有接近八百万美元的收入,和这个收入相比,铁路公司的收益有算得了什么呢?”
“可我们能说服国务院,对日本人的某种行为予以制止,按照消息,他们现在就在不断的在给通化铁路公司找麻烦。密斯特杨,不把铁路卖给我们,它最终会被日本人吞没,到时候你也许收不回之前的成本。”加菲尔德笑着道,也许他有这另外的消息来源。
“日本人,呵呵,他们能做什么?”杨锐听见他说日本的时候心就提了起来,但是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他们是在抗议我们的铁路轨制采用俄式的宽轨,但是中国并没有规定铁路轨距一定要修成标规,他们的抗议完全无效。”既然不能修到奉天和关内外铁路相连,那杨锐索性下令把铁路的轨距改成俄制宽轨。日本虽然抗议,但是完全找不到借口,安奉铁路还是窄轨铁路,而南满铁路又是俄制宽轨,虽然日本人已经计划把两者都改为标规,但这只是计划,像安奉铁路的扩轨计划,完全不能明示外人。
谈判以及在互相攻击和反驳中进行,直到最后谈完,都并没有达成更多的共识。加菲尔德要求铁路租界期限需在五十年以上,并且租金一次性确定,然后每十年支付一次,而杨锐只愿意十年一租,每十年的租费在前一年商定。临行的最后,哈里曼在听了加菲尔德的总结后,邀请杨锐进去他办公室坐一会。
“密斯特杨,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的多。”哈里曼五十多岁,个子矮小,八字胡也显得有些邋遢,但是精神非常好,特别是玻璃镜片之后的眼睛很是明亮。杨锐打量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纽约时报上面的一幅漫画,一只蜘蛛在破旧的蛛网上面使劲编织着新网,这是一个凶狠的角色,杨锐告诫自己道。
“很高兴见到你,哈里曼先生。”杨锐微笑着和他握手。
“戴恩告诉我说,你们之间的争议其实在于铁路租让的年限对吗?”蜘蛛人不动声色的说道,装作一副旁观者的模样。他完全了解面前的这个没有辫子的清国人底细,若不是他和洛克菲勒家族以及罗斯福总统的关系,他根本不会和杨锐见面,只会让一些人给他找一大堆的麻烦,甚至他的那个要上市的油品公司,也可以让摩根私下发表一些言论,让它无法成功上市。真是该死的罗斯福!他在心里诅咒道。
“是的,完全是这样。通化铁路公司的股东希望以十年为期限租让这条铁路,而不是五十年甚至更久。哈里曼先生,这其实对于您来说,并无损失。合作是商业的主题,即使第九年的我们重新谈判租让费用,也是基于双方互利的前提之下。”杨锐看着眼前的这只人形蜘蛛,亲切和蔼的说道。
第六十四章会前
和哈里曼谈判的结果出乎杨锐的期望,但也符合历史的现实。在回国的船上,杨锐一直再想为什么结果会相差那么大,只待临到香港的时候,下船的华人被耀武扬威的巡捕任意搜查凌辱,才明白日本是被白人承认的强国,所以有平等合作的待遇,而自己,无非是一个三流国家铁路公司的代表而已,哈里曼何必买自己的帐?等日本人威逼通化铁路公司的时候,哈里曼估计在等待着自己上门求援吧。
杨锐在思索着那次失败谈判的时候,谢缵泰、李纪堂已经上前来打招呼了,杨锐收回心思,对着他们笑道:“船误点了,让重安、纪堂久等了。”
“没事,没事。幸好不是夏天,要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靠岸呢。”李纪堂这一次见杨锐很是欣喜,自资助革命以来,他第一次有了如脱重负的感觉,诸多债主见了他新办的肥皂厂,都一改昔日威逼死缠的作态,没什么事情还请他喝早茶,这不得不让他感叹:命原来是可以这样革的。
“呵呵,靠岸就好,靠岸就好。”杨锐呵呵的笑了起来,从三藩市到南非走大西洋,不知道到了哪里的一天夜里,船卷进了风暴区,颠了一夜才算脱险,这一次的经历让杨锐很怕坐船,只觉得还是岸上稳当。
谢缵泰和李纪堂倒不明白杨锐的这般经历,以为他是说笑,只是请着杨锐一行人上马车,然后直往皇后大道驶去。杨锐也不明究里,只待到了一处酒店,才找到原来是到了香港最繁华之处,诸人下车的时候,谢缵泰道:“竟成,这次是要见香港的诸多士绅之流,这些人其实都是早年和肇春有来往的,这次听说你来,都想见一见。”刚才一直在谈论南非的事情,到了地方两人才缓过神来。
“哦……”之前的计划中,香港的布局是以商业和教育为主,杨锐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只是对他们是什么口径?”
口径是复兴会对外宣传的划分标准,对士绅一律号称自己是立宪派,若遇见要团结过来的革命人才,那才会坦诚自己是革命党。不过现在的复兴会不是几年前了,有教育会这个造血机,复兴会除了一些专业人才已经不需要外来人才,这便如跨国公司,除了通过猎头找一些高精尖的专才,其他的人才全在大学校园里找,有工作经验的反而不要。
“最好是说立宪。”谢缵泰也是想了一下才道,看来这宴席里面还是有一些革命党的,他权衡之后还是觉得说立宪稳妥些。“里面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何启。”
“何启?”
“是,何启。他是立法局议员,在整个士绅里面都很有名望。”谢缵泰怕杨锐不明白这个人,特意叮嘱道。
虽然在皇后大道,但就餐的酒楼还是中式的,待到杨锐刚进大堂,便有一圈子士绅打扮的人出到门口抱拳相迎,谢缵泰马上解释道:“这便是我向诸位说起的复兴会委员,文嗣德先生,文先生此次刚从欧罗巴回国,途经香港,闻及诸位贤绅相迎,便非要下船亲见,以表谢意。”
谢缵泰完全是一个出色的吹捧手,虽然会中纪律不允许他多透露什么秘密,但这一番话还是让各位赴宴的士绅一边赞誉之声,谢缵泰说罢,又向杨锐介绍这着欢迎的诸人,都是士绅之流,杨锐没功夫去记,里面只有两个人又影响的,一是谢缵泰之前说的何启,四十多岁光景,八字须,亮脑门,一身西装,完全是西洋做派,另一人则是极为年轻,叫做李炳星,二十多岁,一顶黑色学生帽,完全日本留学生打扮,动作干劲有力。
国人的宴会都是融融洽洽,但是当杨锐说及立宪之时,末座的李炳星立马起了身,狂瞪杨锐之后,骂了一句“鞑子奴才!”就退席了,杨锐正诧异间,一个士绅便站了起来抱拳道:“犬子无礼,还是请文先生海涵,海涵。”
看到李炳星一副日本留学生打扮,杨锐就不想和他计较什么了。见老者致歉,也站起来回礼。事后回码头的时候,谢缵泰说道,“自从香港建了复兴会分会,陈少白等人就常常来说服我等脱离复兴会加入同盟会,刚才那李炳星就是同盟会会员,此次被他父亲拉来赴宴,心不甘情不愿的,再听到我们的立宪之说,所以才……”
想起刚才那年轻人义愤填胸的样子,杨锐只觉得想多年前的自己,叹道,“年轻人总是求利落、图爽气,革命啊,那那么简单的!在香港我们两会斗的厉害吗?”
谢缵泰也明白革命完全是曲折的,特别是大明顺天国起义失败,老父身死对他刺激很多,很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思,听闻杨锐问及同盟会的事情,道:“在香港完全是我们占优,只不过李炳星那边有一帮游手好闲的烂仔,声势大而已。再说他的父亲,也觉得现在立宪风盛,革命式微,要不然他今天也就不会来赴宴了。”
“怎么,他父亲不是同盟会员?”
“不是,老爷子心思精明的很,之前革命风盛,就押革命,现在立宪风盛,就押立宪。反正是多处押注,不怕失手。就是这个儿子,去日本留学的时候就加入了兴中会,现在又加入了同盟会,完全不明白老父的苦心。”谢缵泰笑着解释道。
有钱的士绅都是如此,杨锐不想多做评价,时间有限之下,他忙问道:“肥皂厂如何了?”
不说还好,一说实业,谢缵泰就眉飞色舞,“肥皂早就开卖了,这是国货,香港人都喜欢,便是南洋那边也开始用这种肥皂。想不到革命还没有这样革,真是闻所未闻啊!”
他高兴杨锐也笑道,“革命也并一定是杀人防火。革命很多时候还是建设。对了,纪堂那边没有什么意见吧,我听说评估资产的时候,他那边评的并不高。”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沪上来的会计很公允。”谢缵泰摇着头,“其实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他,要不然他也不会从百万家财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重安,这没有什么害不害的,都是为了革命,纪堂为人热诚,但确实不会理财,多次捐助自然家财散尽。”杨锐安慰道,又看见码头上的人群都开始上船了,再道:“沪上的会议马上就要开了,你这边处理好事情,那么过沪上来吧。”
“我明白。我已经定了后日的船票,不会耽误的。”谢缵泰点着头,因为南洋一带的华侨要过到香港入会,他这里走不开,只能后杨锐两日去沪上。
香港不比沪上,兴中会势力盘根错节,在这里发展组织完全是和同盟会抢饭碗,虽然大家争取的对象不同,但还是有诸多矛盾之处。要不是谢缵泰本身也是兴中会会员,怕是换做谁在乎工作的都做不起来。杨锐想到此节,握着他的手只说几句保重,这才上了船,挥手辞别而去。
4月25日,杨锐绕了地球半圈之后,又回到了沪上,此时王季同的伤势已经好了,会务工作也已经重新负责起来,杨锐一下船就到了万安里总部,离开日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商议。此时章太炎已经保外就医,徐华封也从东北赶了过来,除了在欧美的钟观光和虞自勋,七大委员已经到了五人,诸人少有相聚,见面高兴之后才开始商议要事。最先发言的是杨锐,他这次出去办的事情很多,有些事情办好了,有些没有办好,总是要做的交代。
杨锐拿出笔记本道:“此次美国之行,没办好的有两件情,一为生丝在美国销售之事,二为铁路租让一事。前者因为桑蚕丝业是一个整体,不是个别之处想办法就能扭转,生丝质量涉及到桑蚕,而桑蚕又牵连到士绅、农户、土地、洋行,诸多关系之下,要想改良绝非易事,现在只做了另外一个计划,待会印好发给大家讨论吧。铁路租让一事,哈里曼似乎不想过早的和日本敌对,他估计会先和俄国谈好,然后再来确定是否租赁安通梅铁路。”
桑蚕本就复杂,并且牵扯甚大,诸人都不抱太大的希望,而铁路一事关系到东北立足问题,诸人听到此处,徐华封道:“美国人是想干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的时候就要,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就凭日本人的敌视,洋人就不用担心我们租不租的问题,说不定他们还想着我们把铁路送给他。这些洋鬼子,没一个好人。”章太炎摇着白纸扇自信满满的说到,他有的时候疯,但一待冷静,说出来的来话还真是直击要害。
蔡元培道:“是这样吗?竟成。”
杨锐无奈的点头,“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最后的谈判,我已经退让到可以签定五十年租约了,只是要求租金每十年一谈。这样的条件不签,除了他不想建环球铁路网。”
“那东北危险了!”徐华封道。
“不会,只要这几个月不出大事,那我们自己保住它。”杨锐在外面的时候早就把事情想了好几遍,对策勉勉强强算有。“欧洲的军工设备已经起运,下个月就会到安东,就是如何入关是个问题。日本人还在严查海关吗?”
“被美国人抗议之后就没有在查了,这几船物资还是能进去的。”王季同道。安东海关的渗透最为要紧的,两年功夫,海关和缉私队全部被收买了好几遍,在那里,只要不大规模走私军火,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
“那就好。”杨锐点头道::“美国那边的人也将在下个月到,一切顺利的话七月份就能投产了。”筹备了两年的军工厂终于要看到成果了,之前负责组建的王季同、徐华封等人都松了口气,举义简单,但要是的举义有枪有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说完没办好的,再提办好了的,“油料公司筹备好,一切正常。南非的事情也可以确定了。那边的矿主并不喜欢黄种人,喜欢用黑人,所以我们把矿工弄出来,并不太难,已经初步商议以农场用工的方式把这些矿工送到洛伦索马贵斯训练,成军之后如果没有船只运回来,那就分批单身回国。”
这是一个好消息,蔡元培道:“有多少人?他们在洛伦索马贵斯不会暴露吗?”
“不知道有多少人,矿工弄出来之后,还要挑选一遍,剔除老弱病残,最少有四万人吧。莫桑比克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管束向来很松,只要不闹事,他们只管收税。加上是白人的农场,矿工又半农半兵,即使开枪放炮被发现,也可以说是打猎或者是农场的私兵,不会暴露的。”杨锐在洛伦索马贵斯待了一些日子,当地的情况耳听目视,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所以决定在洛伦索马贵斯建军。
“若是如此,那南洋也是可以这帮建军?”章太炎只图会内军队越多越好,想到南洋华侨众多,顿时打起了南洋的主意。
“南洋绝对不行!”没等杨锐说话,王季同就说话了,“南洋华侨众多,洋人不断挑拨华人和土人内斗,以期自己局外无事。是以他们对华人种种行为都极为敏感,在那里建军,难以隐蔽,即使能建规模也极小。南非则不同,华人由白人农场主买进,此事在南美诸国极多,并不奇怪;再则白人农场主都是一心赚钱的,洋人不会把华工和军队联想在一起,非洲之地,真是没什么好抢的。”
王季同说完大家都点头,杨锐见此道:“南非军队,半工半农之下,最迟三年可成。不过即使成军,也是一只没见过血的军队。”
“比北洋如何?”徐华封道。
“士官、军官配齐,一个最少能顶北洋一个半。”杨锐肯定的道。
“那就办。一代练成我们的军队就有十万,那便可以举义了。”章太炎听着这个好消息,不由的扇着白扇,意气风发,只觉得满清覆灭就在眼前。
杨锐和王季同等人见他的样子只是摇头苦笑,不过也是,他在牢里呆的久,很多会中的机密文件都无法阅览,复兴会定下的一些方略更不能领会,这才有这种想法。
杨锐解释道:“关外兵力只负责关外,和关内革命无关。十万大军还是要在关内练起。”
章太炎道:“大军难道不能入关?”
“不能入关,先不说铁路都是洋人的,便是山海关也在天津洋兵的管束之下。另外,中国革命之时,日俄两国一定会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利益,没有军队在东北镇着,我不安心。”英法协约已经签订,那英俄协约估计也就在谈了,一待英俄谈定,那作为英国的盟国日本也会和俄国和解,到时候日俄两国在关外兴风作浪,得关内丢东北那不是杨锐希望的。
“那关内的军队如何练?”
“关外抽调骨干入关,或者派军校生前往各地编练。”
“这……这能练吗?到时候满清……”章太炎还是不信,他只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旁边王季同道:“枚叔兄,我问你,沪上可有商团?”
“有啊。可我们的大军和商团有何关联?”
“沪上商团就是我们的部队。”王季同在侧轻声的道。
“什么?这……”章太炎大惊,沪上商团一千五百余人,居然是复兴军,这完全是匪夷所思。
杨锐再道:“这就是我们要立宪的原因。立宪可以让各地的士绅不敌视我们,而且立宪还可以地方自治,一旦自治,民团、商团一定不少,只要有我们会员的地方,都可以打着自治的名义办民团、商团;没有会员的地方,则在当地士绅外聘教官的时候渗透。一旦举事,各地民团商团汇集,那时大军可成,即使和正规军还有差距,但最少兵就有了。”
立宪原来章太炎并不支持,但后来经王季同多次悉心解释,他才明白这只是权益之计,不过很多隐蔽之事,在牢里面并不好说,直到今天开会他才明白很多事情的原因。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关内名立宪、实自治、暗养兵,真是大事可期。
杨锐见章太炎明白,又想到事情大致交代完毕,于是问道:“现在国内立宪之情况如何?”
“一片大好。”蔡元培道,他已经是宪友会的副会长了,前段时间还和赵凤昌、张謇等人多次谒见端方等人,知道的消息不少。“前段时间出洋的大臣刚刚离开沪上,到天津之后有十万学生上书‘奏颁宪法、更改官制、重定法律’,北洋袁世凯更是对他们盛情相待,一改临行前反对立宪的作态,扬言说什么‘官可不做,宪法不能不立。’,弄得舆论大涨,现在全国都是一片赞同立宪之声。”
听闻之前反对立宪的袁世凯也转了向,杨锐笑道,“他这也是挂羊头卖狗肉啊,真不愧是一代枭雄。‘奏颁宪法、更改官制、重定法律’,这最重要的应该就是‘更改官制’这四个字吧。到时候大批权贵被踢出官衙,他袁世凯才好把人安插进去。”
袁世凯立宪的原因诸人在杨锐回来前都已经讨论过了,得到的答案和杨锐是一样的。此时听杨锐这样说,都是一片笑声,徐华封道,“袁世凯此人甚是机巧,最擅长就是审时度势,见隙而为,他这般作态实属正常。”
章太炎道:“他袁世凯和复兴会可谓是道同却志不和,可以说是半个同道中人啊,此人必是我们复兴会之大敌。”
杨锐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判断,笑着问道:“若是那一日我们从江浙、湖广同时起兵,枚叔兄你看这袁世凯当如何?”
“看不看洋人?”复兴会之第一大敌就是洋人,章太炎深受影响,一说国内局势,便要先说洋人如何。
见他如此正经推演,杨锐笑道:“假设洋人先保满清,后发现举国皆反,只能中立。”
“若我是袁世凯,必定以剿灭义军为由,要钱要官,然后在和义军对阵之时,想办法获得洋人的支持,到时候哄南诈北,以和谈为名,把权利都收入自己囊中。”
“若是他袁世凯的北洋军打不过义军呢,而义军又一心要北上伐清,那当如何?”章太炎说的其实就是历史,虽然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不提醒孙汶等人……不过在想似乎后来光复会和同盟会闹僵,陶成章被刺身死,孙汶一系已成敌人,即便知道他估计也不会提醒孙汶等人。
“这局也好破,袁世凯和满清并不一条心,要他死命和义军拼命,那就是笑话了。到时候义军北上,他必然局外中立,让开通路让义军和满清厮杀,满清大胜,他手中有兵,满清不敢把他逼反,到最后他是官照做、权照抓,毫无损失;义军大胜,他或表归顺,或言共和,加之他在北方经营多年,必定要给他地盘实权,若再加上洋人支持,直隶这一省还是要交给他管的。虽不如早前风光,但是实力犹在;但若是义军惨胜、或者满清惨胜,或者两败俱伤,那北洋就会出来收拾残局了,到时候天下属谁,当看造化了。”
章太炎化身为诸葛亮,一通话说的杨锐沉思不已,良久他才道,“这么说来,那北方的布局还是要考虑周到一些才行了。”
会议的开着开着算离了题,王季同清着嗓子把它矫正了过来,他道:“北京来报,京城诸位亲贵大多反对立宪,只是这些大都没有实权的,不过其中铁良反对的理由倒是直中我们要害。”
“哦,他怎么说?”杨锐道。
“他说人民不知要求立宪,授之于权,不仅不以为幸,反而以分担义务为苦。若再实行自治,坏人便会掌握地方命脉,非常危险。”王季同说过之后又叹:“此乃满清第一危险之人!”
杨锐也感觉这个铁良思虑甚周,难怪革命党一直要刺杀他,他再道:“那支持立宪的人呢?”
“支持立宪的权贵也不少。出洋考察的载泽、管着京城及几万巡警的耆善、还有庆王奕劻、光绪的弟弟载沣,这几人倒是支持立宪,这几人完全都能在慈禧面前说上话,支持的一派完全压倒反对的一派。对了,说到载沣,前几天有消息说,他已经执掌了宫中的健锐营。”
“哦!”杨锐闻言惊异起来,这倒是一个大事。健锐营全军在五千人上下,是满清禁卫军中的特种部队。其在乾隆时创建,战功殊异,军中全是八旗子弟,算是八旗军中唯一只没有堕落的部队。庚子年慈禧之所以能逃出京城,完全靠这支部队拼死断后。这支部队是北京内城第一军,现在这支部队交由载沣统领,看来慈禧是在安排身后事了。
“载沣为人如何,好色吗?”载沣听过,但是要说对他什么印象,杨锐一概不知。
“是个怕老婆的,胆子怯的很,根本不敢出来喝花酒。他福晋是荣禄的女儿,很不好摆弄,在家据说就是一霸,便是婆婆都不怕,一闹起来,他两弟弟不在家,那就是母老虎一个。”京中怡春园得到的权贵秘闻甚多,这些常人不明白的事情,在讨好女人死撑脸皮的时候,会被那些权贵贝子们毫不顾虑的说出来,这便使得复兴会对京中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不过此人见识却不差,其虽支持立宪,但却不像载泽那么认为立宪可使满清皇朝万万年,而是认为立宪应该大权揽于朝廷,小权放于士绅,然后以立宪为名,整顿政务,办学建厂,以求富强。”
见识和行动是两回事,杨锐对于载沣并不看好,跳过此议道:“先不管京城如何吧。还是说说会议准备的如何吧,人都到齐了吗?”
“马上就要到齐了。关内十八省,除云南、贵州、广西、湖南四省外,其他十四省都有代表赴会,不过广东的代表谢缵泰要晚几天到。大会定在三日后。”王季同把手上拿着的一个厚厚的铁匣子用密码打开,取出一份薄薄的纸来。杨锐接过一看,却是这次会议的各省代表的名单:
京城——陶成章、车钺
直隶——孙松龄、陈兆雯
山东——徐镜心、刘冠三
山西——谷思慎、王荫藩
河南——张钟端、刘积学
陕西——井勿幕、常自新
甘肃——张赞元、柴若愚
湖北——冯特民、蔡民济
四川——杨沧白、卞小吴
安徽——权道涵、柏文蔚,
江苏——屠元博、刘光汉
浙江——魏兰、敖嘉熊
江西——邓文辉、陈荣恪
福建——林斯琛、黄展云
广东——谢缵泰、黄世仲
东北——杜亚泉
第六十五章会前2
杨锐把名单看了一遍,心中默记之后就还给了王季同。因为这份东西大家都看了,王季同没有再装会匣子里,而是直接烧了。看着纸片全部变成了灰烬,他才道:“你一直在东北,对关内的情况不是熟悉,还有枚叔、华封先生也都不了解情况,我就在这里做一个总介绍吧。
关内十八省,以江浙、湖广、两广三地最有革命朝气,这也我们立于华东、华兴会立于湖南、兴中会立于广东的原因。现在华兴会和兴中会合并为同盟会,但其势力范围无非还是两广、湖广四地,至于四川、江西、福建、安徽这几地革命党是有,但还是不多;而北方诸省,向来风气闭塞,会党不少,但革命势力却少。现在我会的要务便是大力开拓北方,初期以行商、办学为名,在当地落脚,而后再设法建立组织,发展势力。北方几省,山东因为移民的关系,发展的最好,而河南、山西、陕西、甘肃次之,直隶因为靠近京师,新政办的最早,管束的最严,发展的最差;南方呢,除了江浙以及四川、江西、福建、安徽这四省外,湖北和广东我们也都已经设立了省级分会,府一级的分会还在建立,就是湖南和广西两地,一个抱团的紧,一个介入的晚,都还没有建立分会,而云南、贵州两省,太过偏远,并且人力物力有限,也同样没有建立分会。
南方几省中,加入我们的主要是一些革命团体,比如这浙江的浙学会,安徽的岳王会,江西的易知社、福建的汉族独立会、四川的公强会、湖北的日知会、广东的兴中会,这些组织中,有些只是一部分参加,如岳王会、日知会、兴中会等,其他都是全部参加复兴会,北方则没有什么革命团体了,基本都是几个志同道合的革命者,大多是办学办报出身,像河南的刘积学、陕西的常自新、直隶的孙松龄、山东的刘冠三都是这样的。”
兴中会的事情大家都是了解的,蔡元培道:“岳王会和日知会是什么情况,他们为何只是部分加入我们?”
“岳王会除了柏文蔚等人外,另有发起人陈由己,他对我会的纲领并不认可。说起陈由己,倒是和我们有些渊源,苏报案那年他就在沪上和谢晓石、章士钊等人一起办国民日日报,当时担保、印刷、租房等我们都帮过忙,不过后来报纸被查封,谢晓石入了我会,这陈由己则去回了安徽办安徽俗话报。安徽公学设立,他为其中教习,和柏文蔚一同发起岳王会,现在柏文蔚等入复兴会,岳王会就剩下陈由己那一派人了。”王季同道。
蔡元培因为没有参与组建暗杀团,和陈由己并未相识,而杨锐则万万不知道日后陈由己改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叫陈独琇,他听闻有人不认可复兴会的纲领,问道:“是因我们要立宪,所以不加入吗?”
“这倒不是,去年年初我们还没有提立宪一事。其实这个人本名‘庆同’,后改为‘由己’,其‘独’可见一般。他没有加入我们复兴会也没有加入同盟会,他不加入同盟会的原因,据说是认为同盟会鱼目混珠、泥沙俱下;而不加入我们的原因,是因为不赞同我们集权政府的构想,其认为人人生而自由,集权政府再怎么开明还是独裁政府,所以坚决不入会。”
听闻陈由己追求自由,杨锐叹道,“自由啊自由,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叹完又道,“他要是看不透洋人所提倡的自由是什么玩意,不入会更好,入了反而不好收拾。不说岳王会了,说说日知会吧。”
杨锐的反自由理论早已诉诸会内文件,几个委员对此完全认同。于是王季同开始介绍日知会:“日知会是由刘静庵及曹亚伯发起,其前身为科学补习所,此团体被解散之后,刘静庵借助基督教的阅览室而成立日知会。据说此会中的模式,倒有些类似我们军中的政委,都是以思想抚慰劝导为主,现在日知会吸引革命者多达千余人,其中很多是湖北新军中的兵士,不过日知会择人甚严,只招一百多名骨干入会。”
“倒有些我们的味道,我们是怎么和他们搭上线的,刘静庵又是怎么样的人,他能加入复兴会吗?”杨锐只感觉日知会很对自己的胃口,但想及其只有部分加入复兴会,只感觉到有些缺憾。
“湖北代表冯特民,本是科学补习所成员,后因为所办楚报开罪张之洞所以避居沪上,这样才加入复兴会,蔡济民等人也是在他介绍下加入的。至于刘静庵,湖北潜江人,其原为马队第一营管带黎元洪的文书,后科学补习所因为长沙举义事泄被查封,他也就托病离营,后再与王汉、胡瑛等谋刺铁良,刺杀失败,王汉身死,胡瑛赴日,而他藏匿一段时间又出来创办日知会,以恢复先前科学补习所规模。由此处看,其人革命意志甚坚,不过早前科学补习所的骨干吕大森、胡瑛、宋教仁、曹亚伯等人都是华兴会成员,现在又是同盟会成员,要他加入复兴会,怕是很难。”湖北那边一直是复兴会关注的重点,可是因为各地革命党都比较注重畛域,以江浙会员为骨干的复兴会难以立足于湖北,这一次能通过冯特民打入日知会,也可以算是运气使然。
王季同说完,诸人对日知会以及刘静庵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在他们再商议如何扩大复兴会在湖北的影响力之时,杨锐只想着在上次在日本和同盟会发生的冲突,更想着日后在国内,特别是广东和湖广等地两会的冲突估计会难以避免。当然,此处不是东京,他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退让,其实当时退让除了杨锐对革命党抱有敬意之外,更是不想被在背后挑唆的日本人笑话。现在他对那些革命党敬意不在,感觉他们也就是那样,即使有头脑清醒之人,裹在一群愤青之中也混沌不清。
“我提议,我们非常有必要讨论一下我们和同盟会的相处原则。”在众人说话的时候,杨锐开口说道,“上一次东京之事不可能在国内重演,现在湖北和广东等地都有了我们的分会,如果两会再有冲突,那该怎么办?”
杨锐所想其实也是王季同所想的,现在同盟会的民报和香港的中国日报在大肆宣扬复兴会是假革命、真奴才,影响不小。不过其结果有好有坏:好处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被革命党骂,那在满清和士绅看来,复兴会已经抛弃革命,真的是一心想立宪救国,比如在东京的梁启超等,就是热烈欢迎复兴会弃革命而转立宪;可在很多革命党看来,复兴会此举是给立宪派助威,开始鄙夷复兴会,包括美国洪门黄三德,对此都有怨言。
“难道两会要自相残杀?”章太炎的结义兄弟张继就是同盟会员,虽然已经牺牲,基于情感他对同盟会还是抱有好感的。“要不要我亲自去一次,和孙汶等人谈一谈,告之实情好……”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同盟会抨击复兴会假革命、真奴才,跟本不是革命不革命的原因,而是谁领导中国革命的原因,若是复兴会是像浙学会、岳王会那样只是地方性组织,那同盟会将用尽办法拉拢,可现在复兴会分会遍布关内十四省,而同盟会势力也无非是在湖广、两广、四川五省,其他几省即使有人加盟,也是个别留学生而已。在此情况下,除非复兴会全部解散,然后奉孙汶为革命领袖,不然两会之争斗没办法停止。
徐华封、蔡元培都不说话,章太炎说了一半也说不下去,王季同道:“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吧,我们去广东、湖北发展会员,同盟会不要来阻碍,而他们来江浙等地发展会员,我们也不去打扰。若是他们……”
“若是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那我们就对他们做些什么。”王季同还是想留一些余地,但杨锐却把话接上来。
杨锐话说完,其他几人都是沉默,好一会王季同才道,“大家表决吧。”
他一说表决,诸人静了半响之后第一个举手的却是章太炎,见听他道:“清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共和也好、集权也罢,说到底都是争天下的借口,对同盟会现在不防微杜渐,怕到后来其势做大,也将是我们的劲敌。对劲敌用霸道,对百姓用王道,自古皆如此,成王败寇而已。”
杨锐真想不到他是第一个举手的,不过想及他早前常常说自己学问第二,政治第一,此刻倒有些明悟,章太炎之后,举手的则是王季同,再是徐华封,最后是蔡元培,这样加上提议的杨锐,一共是五票,虞自勋在美国的时候,杨锐已经跟他交流过这件事情,他完全同意杨锐的主张,而钟观光看到大家都赞成,料想也会同意这一提议。此议算是全票通过了。
“枚叔兄,现在同盟会除了攻击我们立宪之外,更对我会的宗旨也多有责难,在此情形下,如何反击为好?”章太炎既然自夸政治第一,言论上反击一事王季同希望由他来负责。
杨锐本以为他要回去之后才能撰文批驳,想不到章太炎扇子一扇,阁楼木板上转了两圈却道:“孙汶之主义,唤之为‘三民’,曰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粗看只觉其言之有理,但细究乃知其极为荒谬。其民族主义,就是汉族主义,只言汉族之利益,不言其他各族之利益,那为了汉族的利益可以出卖其他各族之利益否?又及蒙、回、藏、满四族都有祖居之地,一旦言及民族主义,这四地都可以独立出去否?提倡民族主义,只有待我们汉人在此四地占住脚,或是此四族具已汉化,才能言及民族主义,现在只能提倡国家主义、爱国主义。所以,孙汶之民族主义,实则是有族无国主义,可斥之为卖国主义。”
章太炎话一说完,杨锐就大笑鼓掌,心中欣喜他终于转变到国家主义上来,谁知道他一点也不领情,朗声道:“竟成,这可只是为了驳斥孙汶,我仍然以为中国者乃为汉族之中国也。”
杨锐还是笑,其实他只觉得他驳斥孙汶驳斥的好,再说杨锐自己也算是汉族主义者,之所以宣扬国家主义,无非是不想蒙古、西藏、新疆、东北等地分裂出去的权宜之计而已。
诸人笑毕,章太炎再道:“其民权主义,一边说百姓觉悟高,‘皆有参政权利’,一边又说‘国家如婴儿,惟使党人利立于保姆之地……’,进而提出什么‘军法之治、约法之治、宪法之治’,完全是狗屁不同!这和满清那些贪官的嘴脸何等相似?这不是说百姓全是小孩什么都不会吗?似乎没有他们这些父母官,那就田也不会种、饭也不会吃、衣也不会穿?真是岂有此理!西人之政府,乃称之为守夜人,实为百姓之雇工、之奴仆,何曾有过政府为百姓之保姆之说?
再言其提倡的的‘军法、约法、宪法’三治,也荒谬的很。竟成说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不假,但要说枪杆子里面出平等,那就是弥天大谎了!试想百姓的力量不壮大,他那什么军法之治、约法之治何时能结束?那些拿着枪的武夫何时才能出让权力?所以说孙汶之民权主义,就是武夫保姆主义,可斥之为党治主义。”
章太炎虽然只是为辩而辩,但这一席话说得深刻,特别是“枪杆子里面出平等”一语让杨锐深思。他在胡思乱想之时,其他诸人都在拍手,徐华封道:“枚叔不如此辩驳,怕我也是觉得这三民主义很有道理,现在听你一说,才知他原来和满清那一套无甚差别,无非是举着一个共和的牌子而已。”
章太炎对于诸人的拍掌如未耳闻,站在阁楼的玻璃明瓦之下沉思如何辩驳那民生主义,“最后说那民生主义,既然是以党治国,那便是官僚做派,即是官僚做派,那欺上之瞒下、鱼肉之百姓便不可杜绝。皇权之下,还有派系争斗,还有御史参奏,可党治之下,妄言官吏有错有罪,那便是动了这党治统治之根基,到时候官吏即使有罪,也是从轻发落,或是包庇其罪,所有种种,都是以维护其统治为第一要义,百姓之权利之生死则完全弃之不顾。所以说,孙汶之民生主义,实为民不聊生主义耳!
孙汶最近还说不学西洋三权分立,而在三权之上加什么考试权、监察权,凑成五权,实行五权分立,然后说其比西洋之三权更为进步。他这是要把我们众人当了小儿吗?认为权越分越细,专制则越来越小,殊不知这五权都由总统控制,这不是就是左手监督右手吗?美国之总统还没有立法、司法之权利,而孙汶总统之下却设立法院、司法院,他这可比皇帝还独裁。这皇帝独裁也要遵循儒家治国之道,洋人总统更要守那国会之立法,可孙汶之五权分立,说是分立,其实五权都由他一人掌握,这其实是举共和之旗、行独裁之实,挂总统之名、坐皇帝之位。此种学说,我复兴会必定要批驳!”
章太炎说的精彩,杨锐几人待他全部说完都起身拍手,良久才歇,只有王季同在奋笔疾书,把他的批驳之词都记下来。只待他写好,他才道:“此文是否要发在中华时报上面?”
杨锐道:“先找人和他们谈谈,两会不要互相攻击,若是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在民报上批驳复兴会为‘假革命、真奴才’,那这文我们就刊出去。”
贸然挑起论战不是杨锐的本意,可是一直被别人攻击不还手,那得寸进尺之下,谁知道同盟会还会干出些别的什么事情来。他此言一出,王季同就道,“还是不要问了,上一次在东京我们退让,让他们认为我们不善于演说辩论,现在民报、中国日报上面已经不再是宗旨辩说了,甚至还有人身攻击。”
杨锐倒不知道同盟会这帮人已经这么猖狂了,奇道,“他们攻击什么?”
“他们找了在英国的吴稚晖攻击枚叔,说枚叔只是好名之徒,其苏报案之时,自首入狱只是为了名声,还……”说到着,素来严肃的王季同也笑了起来,道:“他们还说复兴会之会长杨锐,本不姓杨,其名应为爱新觉罗.载锐,其实是满人皇族的私生子,因为不被王府认同,故而漂泊海外,现见革命风起,害怕其家族被推翻,所以创立复兴会,假革命之名,行保皇之实……”
王季同感觉好笑的事情,杨锐却丝毫笑不出来,他可是来历不明的人啊。幸好03年的时候安排一些身份掩饰,而家乡那边也私下里也多有打探,他愣了半响,干笑道:“居然变成鞑子了,真是好笑。看来我还是要去刨鞑子的祖坟了,关外三陵还是留不得。对了,谁知道我叫杨锐的?”
“还能有谁?!”章太炎说到这就大怒,“先在日本以蹈海为名,跳了一条臭水沟;再到沪上,苏报案时向清吏卖我与行严等人,然后自己逃至香港,在香港还惧怕清吏,又远循英伦,胆小如鼠、卑劣无耻之吴稚晖尔!”
吴稚晖早前也邀请过让他入复兴会,但是当时爱国学社和中国教育会闹分家,章太炎完全站在中国教育会这边,而吴稚晖则站在爱国学社学生这边,两人矛盾极大,章太炎因为在沪上入会的早,吴稚晖在英国知道章太炎已经入会,便改口不入会。而去年春与孙汶在伦敦相会,两人由此就联系上了。
“千算万算,想不到这里出了纰漏。”杨锐摇着头,吴稚晖不比爱国学社的学生,他原是教育会中人,对教育会、杨锐都熟悉的很,“那现在要把教育会摘除去了。还有陆行的工厂,虽然当时我记得吴稚晖并不知道陆行工厂之事,可谨慎期间还是要想办法掩护一下为好。”
吴稚晖虽然与章太炎不和,但要说他出卖章士钊、章太炎等人蔡元培是不信的,出卖杨锐他也是不信的,他道:“稚晖兄不会这么不辨是非吧,再说乌目山僧在日本的时候,据说就住在孙汶隔壁,他们自然会言及昔日苏报一案,再加上稚晖不知道在伦敦说了些什么,孙汶两相比较,自然会得出杨竟成就是杨锐的结论。”
见蔡元培帮吴稚晖说好话,章太炎很是气愤的一哼。不过杨锐对吴稚晖并不太担心,他道:“我担心的不是吴稚晖,而是担心同盟会,里面日本间谍多不胜数,一旦吴稚晖告诉同盟会,那么同盟会必定会泄露给日本人,到时候……反正教育会要独立出去了。之前忘记说了,美国的庚子退款罗斯福总统已经答应开始清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其除去美国商民的损失,最大的花费就是军费,现在美国军方虚报了一千一百万美元,可实际只有三百万美元。也就是说,两千四百万的赔款,可以退回一千五百万左右。这些钱罗斯福私下认为教育会可以使用一半,但具体怎么用,还是要满清学部、美国驻清公使、还有教育会三者磋商具体办法,所以教育会摘出去的好。”
罗斯福让爱丽丝转告的话其实是话中有话,杨锐后面和科尔宾将军说及此事才明白,原来美国实际损失和美军庚子年的军费有很大的关系,有科尔宾在,虚报的军费估计能砍掉不少。而王季同、蔡元培他们虽然早知道会有这笔钱,但想不到这么快就消息了,蔡元培振奋的道:“这钱美国人准备怎么退?是直接拨款吗?”
“是留学,大学都不会在中国办,只是要我们把合适的学生送到美国去。我当时的建议是每年教育会派出五百名合格的学生去美国留学,但罗斯福觉得太多,最终的可能只有三百名。”杨锐道。
“三百名也不少,这……”蔡元培心中默算一下,然后道,“这也才四十五万美元,还不到一百万块,太少了。”
杨锐见他如此,再道:“而且这些名额估计只有一半属于我们,另外一半属于满清学部。至于他们到底能派多少学生出去那就不知道了,那些日本退学回来的学生呢?他们有多少转学欧美的?”
“有两千一百多人愿意转学欧美,其中五百人是我们承担学费,其他要么公费,要么自费。这也是国内舆论宣传的好,东京那边复兴会和同盟会矛盾一出,现在满清上下都知道回国的都是好学生,留日的才是革命党,所以很多公费生朝廷都愿意承担学费。这些学生现在都在学西文,等西文熟悉之后就可以出国留学了。”日本留学生取缔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东京中华时报被封,但沪上这边的舆论完全在复兴会掌握之中,国内对取缔一事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这其实也是同盟会民报在东京大肆攻击复兴会的主因。
蔡元培说完,王季同又道,“其实早期回来的人中,同盟会也有不少人,他们在沪上办了一个中国公学,里面很多都是同盟会员。”
“中国公学?”
“是。就在四川路横滨桥那边,前段日子刚开学。他们这些人不愿意到复兴会这边的学校来,所以自己办学去了。里面的人都是张狂的很,其中有一个女子,姓秋名竞雄,很喜欢抽刀吓人。”蔡元培也是听下面的人说的,想到一个女子抽刀吓人,那不就是母老虎吗。
第六十六章会前3
在万安里会谈的同时,中国公学也在会谈,不过这边的不是一帮人聚在一起,而是分了不相干的两组,冯特民和田桐一帮湖北人一组,另一组则是秋瑾、吕熊祥还有陶成章。
田桐、胡瑛本来就是科学补习所的创始人,去年取缔事件根本不和程、胡、汪三人一路,他们和秋瑾等人一起回国,一到沪上不屑于复兴会救济,而是自谋出路办了中国公学,办学自然要钱,但打电报、写信给四处同党、会友之后却仍是筹款无计,最后还是蔡元培以士绅捐助的名义捐了一些钱过来,这几百留学生才得以在沪上立足。拍电报、写信虽然没有筹到钱,但老关系联系上了不少,田桐和在湖北的冯特民联系上了。而秋瑾则和吕熊祥认识了——在日本的时候由冯自由介绍,她入了洪门,被封为白纸扇(军师),江湖上的事情她都知道不少,和吕熊祥也是她靠着江湖关系认识的,而陶成章则是浙江同乡介绍她认识的,但一直闻名,未曾见面。至于吕熊祥与陶成章,则是因为另外的事情了。
“你说什么!有人拿着前明遗诏在活动会党!!!”陶成章惊呼,声音大的不得了。说话的吕熊祥顿时一惊,赶忙把他按住。旁边秋瑾也是跳了起来,拉开门见外面尹志锐正在守着,眼色交会中见无事这才退了回去。
陶成章只觉得的太诡异了,前明亡国两百余年,虽传说有遗留皇子皇族在世,但每次举义都只是谣传,根本不见真人,现在大家都要共和革命了,这前明皇族却出现了,
“焕卿啊!真是这样啊。石生也站在他们那边啊,他们一点也不顾江湖道义,拿着前明遗诏,就要我们入他们的红花会,不入会,那就说我们是假反清,就是真奴才,嘉益就这样被他们抓了,现在还关在牢里面呢!这……这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啊?!”
吕熊祥还有被抓的吕嘉益都是永康龙华会的会首,现在魏兰这帮人秉承着复兴会的意志在收拾全浙江的会党,自然就会波及他龙华会,他本想像以往一样,听调不听宣,可魏兰等人根本不吃这一套,要么加入,要么消灭,根本没二选。龙华会被灭侄子被抓,他不明白这红花会什么来路,又忆及昔年陶成章和魏兰是一路的,所以向陶成章求情来了。而陶成章在北京和他通信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一到沪上,才知道原来如此。他在吃惊的同时反而有些欣喜,只觉得魏兰干得好,就应该这样把全省的会党都整合起来。
不过在他想着这事情的时候,旁边秋瑾则道:“这红花会是什么来头?他们哪里拿来的前明遗诏?这是真的么?”秋瑾从日本回来就想着留学生不能成事,那就只有活动会党才行,吕熊祥就是这样的认识的,不过她到现在才知道吕熊祥原来是没牙老虎、光棍一条,不过忽然听闻出了个红花会,只觉得革命大有希望。
“看过的人都说是真的,金华会会首请了一个老学究,据说其祖上是前明的大官,冒死留下了不少前朝的圣旨,他说那印上的字和家里圣旨上的字形是一样,墨色也相同,断定是真的。”这事情吕熊祥本不想说,可金华会的张恭一听这诏书是真的,立马就带着头全都跪了,红花会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想着有一天能瞻仰天颜。不过以他草莽出身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是以在扫荡其他会党的时候,他出力最猛,浙西的会党都是他拿下的,根本不要复兴会出力就全部搞定了。
“耀初兄,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明日就给石生发报,让他先把人放了,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明白是怎么回事,陶成章只能这样想吕熊祥说道。其实魏兰已经到了沪上,就在租界里住着,他回去就能见到他。吕熊祥不知道他心事,顿时拜谢。
吕熊祥事情说完见秋瑾和陶成章还有要事详谈,便知趣的退回去了,他一走,陶成章就道:“秋先生,这是我会秘事,还请不要外传。”
秋瑾只是地主而已,虽有同乡的介绍信函,但保密严苛的复兴会对同乡之类都不太相信,会内还不知道谁传出来“同乡同乡,背后一枪”之语,反正会员是上防父母、中方亲朋、下方子女。秋瑾虽然知道吕熊祥是个光棍,但此时却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心中急切的不得了,道:“焕卿兄,有前明遗诏相助,那义旗一举,应者云集矣!届时我等整肃军旅,挥麾北上,杀入京城,即可光复旧物啊!”
她目光灼灼,话语恳切,只说到陶成章的心里,在这一刻,陶成章只觉得找到了知音,这才是革命党啊!这才是一腔热血、毫不顾忌的革命党啊!完全不是复兴会那种什么都讲究纪律,什么都依照的计划、表格、程序的木牛流马。不过,去年和杨锐在天津相会的话语还是对他有些影响,他忍着激动的心绪,道:“现在时间还不成熟,我会认为,举义要在慈禧死后才能进行。”
“我会?焕卿兄为何处人?”秋瑾用着同盟会的接头暗语,若是他也是同盟会会员,那应该答“汉人”;再问何物?应该答“中国物”;最后问何事,应该答“天下事。”
陶成章本是浙江人,秋瑾明知故问何处人,那就一定是道上的接头暗语了,他摇着头,道:“竞雄兄,我乃为复兴会会员,还未请教?”
听闻陶成章居然是复兴会的,秋瑾神色一暗,道:“同盟会会员。焕卿兄,复兴会不是说要支持立宪吗,何曾想着要举事?”
秋瑾的反应在陶成章的预料之中,他道:“立宪为假立宪,革命为真革命,此革命方略而已。”
“确实如此?”秋瑾有些不信,又有些相信,毕竟要真是保皇党,那就不会把前明抬出来整肃会党了。
“确实如此。”陶成章点头道。
“可若是如此,其他革命同志便会对贵会有所误会,这革命势力如何才能壮大?”秋瑾不知道怎么就信了,顿时为复兴会考虑起来。
秋瑾问的问题其实也是陶成章一直想的问题,其实现在复兴会的人才大多是自己培养的,教育会下面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革命党,少量外部人才也是复兴会会员亲自找上门去做工作,拉人入会。对于慕名而来的投奔者,从今年开始,政审工作更加严格了,即便通过也是外围人员。但陶成章一直在北京负责暗线所以对这些都不知道,他无奈道,“哎,会中在下一局大棋,对于如何吸引革命义士会有全面考虑吧。竞雄兄,同盟会最近可要举事?”
“举事,我是想举事,但奈何其他人都缩在东京不回来,再说会中俱是虎头蛇尾之辈,即便回来,也毫无用处。”秋瑾只把陶成章当自己人,在东京她和陈天华最谈得来,甚至有人谣传两人之间有私情,但陈天华一死,她只觉得再无知心之人,此时见到陶成章,顿时又只觉得他是难得的知己。
“竞雄兄,要不入复兴会吧。会中虽然纪律繁多,程序复杂,但光复华夏之希望,非我复兴会莫属。”陶成章对秋瑾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认同,见她不喜同盟会,便想邀她加入复兴会。
“可复兴会何事才能举事?”入何会秋瑾都不在乎,她要的是早日杀尽鞑虏、光复华夏,要不是担心自己身弱体虚误事,她上个月早就北上和方君瑛等人会合刺杀鞑虏了。
“慈禧死后便一定举事!”陶成章斩钉截铁的道。
同在中国公学,同样的一个问题,冯特民面对提问的田桐和胡瑛,道:“慈禧死后三年之内,便一定举事!”
“可慈禧何时才能身死?”三年是一个清楚的概念,可一个人身死的时间却是不确定的,田桐不由的担心起来。
“即使慈禧不死,我会也必定在五年内举事。”冯特民只好说另一个时间表,为了让会员有个期盼,复兴会后面又加定了一个五年举义时间表。
“为何要五年?”胡瑛再道。
“此事我不知。”冯特民道,但怕他们两人误解,又道:“复兴会规制甚严,各有各的计划,密而不泄,严而不乱,你们想想那一年潭州举事,不就是因为会党保密不严才事泄的吗,若不是如此,科学补习所也不会办不下去。”
“可惕庵啊,你不是湖北分会的会首吗,也算是头目,这事情怎么能不知道?这复兴会不会是要吞并日知会吧?”在东京尝到了被吞并的苦楚,胡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复兴会又是一个兴中会,故有此一问。
“当然要吞并,不吞并怎么能团结,不团结怎么会有力量?!可这吞并是光明正大的,不耍阴谋诡计,不看出身派系。入会之后能者上,无能者下,如此革命力量才能壮大。不瞒两位,复兴会人数近万人,同盟会才有多少人,一两百人而已,敬吾、梓琴,你们还犹豫什么,不入此会入何会?”冯特民去年在湖北的时候收到田桐等人要款的电报,便想将他们运动入会,此次来沪上,在等待开会的时候,便与他们见面深谈。胡瑛和田桐的种种顾虑都被他打消了,现在就看这两人是否入会了。
凭着昔日的了解,胡瑛和田桐完全冯特民所言不虚,两人相视一眼,田桐喊道:“入会就入会,我早看那帮广东佬不爽了,敬吾,我们一起入会,不跟他们混一块!”
田桐敢入复兴会,但胡瑛却是不敢,黄兴曾经是他的老师,一旦他脱离同盟会加入复兴会,那置黄兴于何地?他看这两人期盼的目光,颓然摇头道:“我不能入。便是脱离同盟会,也不能入复兴会啊。”
旁边冯特民和田桐知道他的难处,也就不再相劝了。
革命党都在开会,而有人却在看革命党开会,不过这只是少数人而已。自从复兴会组织留日学生退学之后,这黑龙会就和复兴会杆上了,在东京弄了一次枪击案不算,犬养毅还命令在沪上的宗方小太郎也要弄出些什么事情来——这不单是对复兴会组织留学生回国的报复,更是要打压非同盟会所属的革命势力。革命党日本是欢迎的,但不受日本控制的革命党,太君是不喜欢的。
“蔡元培不见了,还有章太炎!”高昌庙桂野里,东亚同文书院校长办公室,一个学员站在办公桌前,恭敬的向宗方小太郎说道。
“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宗方小太郎放下笔,试探的问道。复兴会行踪很是诡秘,沪上弄堂又多,即使同文学院间谍多,在一个一百多万人口的租界要找两个故意匿藏行踪的人,还是很难的。
学员不敢说话,只是鞠着的身子弯的更下了。宗方小太郎见他如此,只好道:“那华兴会军械一案调查的怎么样了?”
听闻是这件事情,学员抬起头,道:“已经调查清楚了,军械的来源就在美租界杨树浦辰字头三号仓库。”
“调查清楚了?”宗方小太郎闻言一振,公共租界不比日本国内,黑龙会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盟友的态度,而复兴会太狡猾了,着实难以抓到把柄,他想来想去还是希望通过两年前军械之事让英国人取缔复兴会。“你说,那里面还有枪械吗?”
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学员摇着头道:“仓库三年前被租赁就一直没有退,我无法确定里面有什么。”
宗方小太郎闻言也是点头,打发他下去了,待人走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思良久,这才拿起德律风,对着接线员说道:“请接零零七,找温盖特少校。”
温盖特少校全名应该叫埃尔佛雷德.温盖特,于1901年之后来到中国,之前一直隶属英军华北参谋部,而后同济大学堂建立,一帮德国人来了之后,他又被调至沪上,不过此时他已经是英国军情五处的情报官了。
温盖特少校微笑着把宗方小太郎迎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对宗方是很熟悉的,毕竟在1904年英军进入西藏的时候,是东亚同文学院提供的情报,没有这些情报,英军无法深入西藏。他问道:“还是喝茶吗?”
宗方小太郎点着头,道:“温盖特少校,这次我来还是为了复兴会的事情。”
“哦。那帮中国佬吗?我们已经盯着他们很久了。”英国在各殖民地都有严密的情报网,并且,全世界的有线电报都被他们窃听——虽然德国等国家也自己布置了横跨大西洋的海底电缆,但英国人早就准备好了割缆船,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切断他国的海底电缆。对于复兴会的情况,军情五处了解的不少,但因为了解的都很琐碎,而且复兴会一直很合法,所以盖温特少校没有给他们找麻烦。至于同济大学堂,调查之后他发现那里真的是单纯的办学机构而已,教育会并没有什么秘密,只是他们似乎有一种教授渴求症,一说合作办学第一句话就问“有多少教授会来中国?”真是可怜的中国佬!
“是的。完全是这件事情。我们最近调查发现,他们正在大规模走私军火,中转站就在租界。”宗方小太郎早就明白英国人想法,这次他是后备而来的。
“真的?”盖温特少校闻言有些吃惊,复兴会私下向军火商购买少量枪械他是可以容忍的,但是自己大规模走私枪械,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确实。仓库就在美租界杨树浦。”宗方小太郎拿出一张纸片,上面是仓库的位置。
数日后,在一帮租界巡捕的威逼下,杨树浦仓库辰字头三号仓库被打开了,只不过里面堆的是一些面粉,巡捕们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枪械,除了面粉就是一些垃圾。宗方小太郎接连着鞠躬道歉,这原在他意料之内,本来他可以先行调查,但他担心自己的调查的结果英国人不相信,——复兴会和同盟会敌对,而日本人支持同盟会并不是什么秘密。
温盖特少校并没有在意宗方小太郎的道歉,他的目光紧盯着那一堆垃圾中的一块焦木头,虽然这木头似乎已经被烧过一次,但大火并没有把它全部烧掉,而是留下了一些尾巴,温盖特少校还能看到那块烧焦木板上面“OVS”的标记。
“宗方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的谈谈。”温盖特少校走到灰烬前,抓起那边烧的只剩下巴掌大的木板,微笑的对宗方小太郎说道。
本以为这次扑空的宗方小太郎听到他的话语,心里也不由的喊了一声大神保佑,也道:“少校先生,是的,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宗方小太郎和温盖特的会谈一直持续到下午,只待谈完,宗方小太郎出门没有马上回同文学院,而是前往日本领事馆。
“我听说你带着英国军情五处的人去搜查了一个仓库?”小田切问道,大队的巡捕前往美租界,小田切不可能不知道。
“是的。本来以为没有收获,但是英国人却很重视。”宗方小太郎不知道英国重视的原因,但还是把己方所掌握的情报告知了对方,当然,这种告知是有意夸大的,他告诉温盖特复兴会最少走私了几万支步枪,还建议他去调查华兴会举义泄露之后被缴获的那些步枪。
“他们是如何评价的?”小田切再道。
“没有评价就是最好的评价。”宗方小太郎笑道:“事情应该超过温盖特的职权范围,所以他无法评价。我猜想他现在一定在英国领事馆里,向总领事汇报这件事情。”
“那这样的话犬养的计划是不是就达到了?”和宗方小太郎不同,小田切似乎更喜欢复兴会而并不是同盟会,革命会造成混乱,一旦混乱列强就会干涉,一干涉,那么除了已经占有的满洲之外,日本很难再获得其他什么利益,至于福建,那里太穷了,又没有什么资源。
“是的,阁下。”宗方似乎也知道小田切所想,又道:“复兴会表现出很多敌对大日本的情绪,去年留日学生退学风潮,还有我们和中国教育会商谈办学的谈判,都让我感觉到一旦革命成功,复兴会执掌中国,那么第一个受损失的就是日本。”
上次的事情小田切其实也知道,复兴会大肆贬低日本大学的学术水平,以期更多的留日学生回国,这些回来的学生要么进了复兴会的学校,要么马上要转学去了欧美,这复兴会完全是虎口夺食。至于合作办学,教育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清楚东亚同文学院的底细,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和同文学院办学。
想到此处,小田切谈了一口气,他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联合工部局,还有两江总督端方,消灭复兴会!”宗方小太郎恶狠狠的道。因为考察各国宪政有功,端方在京城觐见之后就被任命为两江总督,此人虽然亲德,但是对革命党一向心狠手辣,不像湖广总督张之洞一般对革命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人还没到任,探子就已经摸到沪上来了。
“能消灭吗?我们现在连他们的住处都不知道。”小田切摇着头,又道:“再说,复兴会现在支持立宪,清国政府并一定会抓捕他们。甚至,为了打击同盟会,也许还会故意的保留复兴会以作为不革命的榜样。”
“可他们一定不是真正的立宪,这里面一定会有阴谋。”要说复兴会立宪,宗方小太郎用脚趾头也能猜得这是假的。
“我也猜到这应该是假的。可你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假立宪吗?”小田切反问道:“再说,即使清国政府知道这是假的,他们也不会因为复兴会假立宪而抓捕他们。宗方君,这是政治,清国人一向讲究面子,因为立宪革命党居然放弃了革命,这可是载泽、袁世凯等人为了说服慈禧太后立宪的说辞,要是传出复兴会假立宪,那他们怎么下台?”
自从五大臣回国进京面圣,立宪派和非立宪派就争执的很剧烈,反对派宣扬“立宪利汉不利满”,又言“立宪,弊政也。行将不利于君,不利国,不利官,而民气日嚣,不可复制。”面对此番言论,最后还是载泽和袁世凯出了力——载泽上奏说“宪法之行,利于国,利于民,而最不利于官,”并说立宪有“皇位永固、外患渐轻、内乱可弥”三大利,并例举复兴会支持立宪之说来印证“内乱可弥”;而袁世凯就没有这么斯文了,他一边说“官可不做,法不可不改,”并发誓要“当以死力相争”以成立宪,更对那些反对立宪的大臣使劲扣帽子,呼叫:“有敢阻立宪者,即是吴樾,即是革命党。”除了以外,他也向朝廷广为传扬复兴会支持立宪之事,以证明立宪确实可以“内乱可弥”。又建议把复兴会的骨干都召到京城,其他不干,专做立宪准备之事,好打击其他革命党士气。
宗方小太郎在小田切说了之后倒是想起来清国现在的政局,新来的两江总督端方就是袁世凯的亲家,在此情况下,即使发现复兴会是假立宪,也不好有什么大的动作,一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就像他之前预测“今后主宰爱新觉罗命运的,必为湖南人”一样,他能确定今后主宰中国命运的,必定是复兴会,而复兴会上台,对于日本极为不利。
“那就杀了杨竟成!”他思索半响,最后狠狠的道。
第六十七章国变1
1906年4月30日,日本横滨。
孙汶刚下船的时候,宫崎滔天和冯自由还有宋耀如就迎了上去,他此行可不是单纯的只是从新加坡回国,而是直接从法国回来,几人招呼了之后,众人没有去东京,而是便陪着孙汶到了横滨的寓所,这里算是每次孙汶来日本的歇脚之地。
“我听说去年留学生回国一事闹的很大?”孙汶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冯自由问道。
“是的。电报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同盟会和复兴因为退学和留学之事还闹了矛盾,后面还有会员牺牲。”冯自由平时在会中不怎么说话,诸事也不出面,但很多事情他都记在心里.孙汶早知道有人牺牲一事,冯自由见他点头,又道,“不过同盟会会员当中,有很多人对我们维持留学有意见,秋瑾还有田桐、胡瑛等人一心坚持退学,已经离开东京去了沪上,在那边办了学校,听说,还……还听说他们有人加入了复兴会。”
“他们为什么要加入复兴会?复兴会是假革命,真奴才。他们这是背盟!”孙汶怒道,同盟会会员本就不多。特别是浙江的更是少,秋瑾一走,那么只剩下蒋尊簋一人了,更重要的是,复兴会现在在四处扩张,广东是、南洋是,想不到本部也是。
“这……”冯自由只知道有人弃了同盟会入了复兴会,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眼见冯自由下不了台,旁边宫崎滔天道:“先生,复兴会前几日还送过来一份信,上面说他们和我们都是革命党,虽然宗旨不同,但互相攻击只会让仇者快,是以想和我们约定和平共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宫崎滔天还没有说完就被孙汶的怒喝打断了,“混账!什么叫和平共处?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是他们在挖我们的墙角,当然要和平共处了!当然要井水不犯河水了!这就是复兴会的阴谋!!”
孙汶的暴怒让大家都吓了一跳,其实他在法国的时候心情还是不错的,但到了新加坡之后就发现复兴会新加坡分会成立了,再到西贡,发现西贡也有复兴会分会,很多富商都加入了这个举着立宪幌子的复兴会。此时回过神来的宋耀如劝道:“逸仙,光生气是没有用的,前几日,我们已经在民报第三号发行号外上面批驳他们了。”
他说完就把一份民报拿了出来,上面除了批驳复兴会的中华时报外,还批驳了梁启超的新民丛报。孙汶接过报纸,看了之后心情才有所平复,道:“这复兴会乃是我们革命之第一大敌,看似温和,其实最为狡猾,也极具迷惑性,所以我们以后要多多驳斥他们,让所有革命青年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至于这梁启超可以先放一放。”
冯自由闻言道:“是的,先生。我到了东京就安排这件事情。”
旁边宫崎滔天也道:“先生可以在明日富士见楼的讲演上面揭穿他们,还有……”他思索了一下,道:“黑龙会现在正在想办法刺杀他们的会长杨竟成。”
他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顿时紧绷起来,一会儿宋耀如道:“可我们都没有见过这个杨竟成……”
“不,韵荪认为上一次和我们谈判的文先生就是杨竟成。”冯自由说完又解释道:“他是以前青年会的成员,杨竟成早年来过东京,他虽没有见过,但同学之中有见过的,上一次两会谈判之后,他就觉得这个文先生是杨竟成。”
“真的?!”宫崎滔天和宋耀如惊呼,就是孙汶也有些吃惊,两会谈判之事他是知道的,程家柽做的很好,断了华兴会和复兴会的联系,不过照此看来这个杨竟成怕是恨上同盟会了,若是这样,那还是应该……
诸人正在商议如何刺杀杨竟成的时候,孙汶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韵荪吧。要是杨竟成还一心做鞑子的奴才,不加入到我们革命阵营中来,一定要和广大人民群众作对,那么就只能如此了。”此事说完,他又笑着说:“这次远赴法国,斩获甚多,法国已经完全支持我们在广西一地发动起义。并且,他们将派人前往国内点验我会的实力。”
好消息一出,使得房间里之前紧张憋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宋耀如大喜,道:“那我们何时举义?对了,举义之经费如何筹措?”
一说经费问题,大家都把目光看向宫崎滔天,宫崎滔天忙道:“上次留学生一事,我们帮了日本政府的大帮,我想以此为由向犬养阁下索要经费怕是不难吧。不过,起义所需的钱怕是不少,我们还是要另想办法啊。”
见宫崎滔天说另想办法,孙汶笑道:“我已经和法人谈好了,只要等他们在国内点验完我会实力,那么他们将贷款给我们购买枪械。”众人见孙汶早已经想好了一切,顿时大喜过望,孙汶又道:“现在克强就在桂林巡防营中活动旧友,只待法国人贷款购买枪械之后,今年年末或者明年年初,我们就可以举义了。”
在孙汶爽朗的笑声中里,众人都欢快的笑起,好一会大家笑毕,冯自由又道:“现在满清正在商议立宪之事,为了打击他们的气焰,前段时间,实行部的方君瑛又去了北京。”
“哎。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啊!所有的同盟会员都应该向她们学习。”孙汶肃然道,每次暗杀都是自己人死的多,敌人死的少,但成果并不重要,暗杀对于革命党来说只是一种激励。他问道:“五大臣已经回来了,她们这次要杀谁?”
“语焉不详,她们只说这次一定为要为溥泉、曾醒、唐群英、方声洞等人报仇。”方君瑛和另外一个姓程的女子似乎和满清杆上了,两次暗杀不成还要来第三次,那一日冯自由送她们上船去天津,临别的时候曾对她们两人说保重,可这两人杀气冲天,一点也没有要保重的意思,他只觉得这一次北京要出大事了。
“要是同盟会的人都像她们一样,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那我们的革命早就成功了。”孙汶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寻到书桌上的笔砚,铺开一张宣纸本想写“博爱”两字,但想及暗杀似乎和博爱不相干,只好凝神再想。其实他字太丑,悉心练过的题词无非是“博爱”、“大同”、“天下为公”三者而已,现在想写其他又怕写不好,在宫崎滔天等人仰慕的目光里,最后他只好写到:“天下为公”。
5月1日下午两点,东京富士见楼。
这是孙汶第二次在这里讲演了,只是上一次听众甚多,而这一次只有六七百人,这还是同盟会会员想尽办法拉过来的。待到讲演开始的时候,程家柽几个仍见厅内的位子未坐满,便不再关门,直接进去听演讲去了。
孙汶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西装,他在众人的掌声中上台,为了揭穿复兴会假革命的幌子,他今日的讲演很长,准备开始先讲三民主义,而后再攻击复兴会的三个代表。
“今天诸君踊跃来此,兄弟想来,不是徒为高兴,定然有一番大用意。今天这会,所讲的是中国民族前途的问题,而要解决中国民族前途的问题,就必须用到三大主义:”孙汶说到这口气一顿,以制造悬念,不过在他顿的时候外面的居然响起了鞭炮声,于是他特意把嗓门提高了不少,道:“这三大主义,第一是民族主义,第二是民权主义,第三是民……”
孙汶声音越说越响,那鞭炮声却越来越密,只等他“第三”才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立宪啊!终于立宪啦!!!立宪啦!终于立宪啦!!!……”
那声音像雷暴一般从门外穿透进来,孙汶被广播放大的声音也被这种发自肺腑的呼喊给淹没了,他“民生”二字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会场中的留学生本是被同盟会会员或哄或劝拉来的,忽然听到“立宪”二字,愣了半响全部都欢呼起来,“立宪啊?真立宪啦?我中国有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会场因为众人的吵闹喊叫顿时大乱,一些坐在门口的留学生一边呼喊一边从从后门跑了出去,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上,不到半分钟,整个会场的留学生就走了个精光,只剩下口瞪目呆的同盟会会员和仍在讲台上尴尬站立的孙汶。
1906年5月1日,满清发布了仿行立宪的上谕。上谕发布的当天,无数电文便从北京发往世界各地,这一天,似乎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都被折腾了一把、凌乱了一把,孙汶站在讲台上尴尬的时候,在沪上给各省代表做讲演的杨锐也被外面的吵闹吓了一跳,不过他立刻把话题停了下来,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他对着众人说道:“这就是满清统治的根基,大家听听吧。想想我们怎么才能斩断它!”
外面的爆竹生和欢呼声响了许久,不待一会又是一片锣鼓声,伴着锣鼓声的却是一阵激昂的歌声:大清立宪,大皇帝万岁万万岁!光绪三十二年春,欢声动地球。运会来,机缘熟,文明灌输真神速。和平改革都无苦,立宪在君主。大臣游历方归来,同等新舞台……
歌声似乎有上千人在唱,直把街道两边的屋子震的嗡嗡发响,待到唱完的时候又是一片呼喊皇帝万万岁的声音,等喊完万岁,杨锐想说话的时候,却又是一片响的吓人的爆竹声,歌声、锣鼓、鞭炮、呼喊,反反复复闹了近个把小时吵才泄了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杨锐看着上午还在抱怨不该支持立宪的陶成章等人,大声的问道。见众人一时都不说话,又道:“这个时候最应该想的不是我们的力量,而是我们的纲领。复兴会的纲领入会的时候都背咏过,在这里我在简单的重复一遍,复兴会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外面的呼喊立宪的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两百万,而那些不会呼喊立宪的人,却超过四万万!复兴会并不代表两百万人的利益,不管他们是立宪也好、共和也罢、无政府也行,随他们去!我们在乎的是那四万万不会喊的人,为什么不会喊,因为他们不识字,因为他们穷,根本不懂立宪为何物,只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我们只有和他们站在一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们革命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要立什么盖世功勋,要建什么宏图伟业;我们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改变这四万万人的境况,让他们吃的饱、穿得暖,让他们有屋子住,有书读,更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国,什么是自己。这就是我们的革命,就这么简单的革命!”
杨锐把革命说的简单,但这可是要几代人才能完成革命,这不比争天下,便是要推翻会中所说的帝国主义、官僚主义、封建主义三座大山都不会这么难,不过,也正是感觉到革命任重而道远,所有代表都沉寂下来了——会议的前一天是各省代表作了本省情况的汇报,虽然因为保密,很多东西说的隐晦,但形势还是很鼓舞人的,这等于说复兴会即使现在发动举义都可以一搏,其他地方不说,江浙一带完全可以拿下的,但聆听过立宪的欢庆之后,代表们开始持重起来,既然天下已有一分,为何不静下心来多做些准备,以待水到渠成呢?
按照杨锐的说法,革命未必一定是气吞山河、是生死攸关、是轰轰烈烈,革命也可以润物无声、可以从从容容、可以平平淡淡,当然这种没有激情的革命不是年轻人所喜欢的,但杨锐喜欢这样,他认为革命其实就是做事,默默的把事情做完革命就成功了。只不过他想的美好,历史却仿佛要和他过不去,他所期望的寂静无声的革命很快就破产了。
“竟成,这是刚送来的。”又是一日会议结束,王季同亲自过来了四马路,这个地方早先是科学仪器馆的传习所,后面又扩大作为管理培训学校,去年同济大学堂开校之后,管理培训学校便迁到了黄浦江对岸,成了同济大学堂的经管学院,此次代表大因为在租界开,所以会场就放在这里。
“这是……”杨锐接过王季同递过来的信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持重,但一看到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迹,他的心跳猛然一停。
“她们又去了北京。”王季同解释道:“我让北京那边紧跟着,可味生说好几天之前送过枪械之后,她们便没有了消息,找遍整个京城似乎都不见。”
轸域观念在哪里都不会缺少的,即使复兴会在不断的打压地域观念的情况下,它仍然存在于每一个会员的骨子里。王季同是江苏人,徐华封是江苏人,但章太炎、蔡元培、虞自勋、钟观光却都是浙江人,之前章太炎更想把女儿嫁给杨锐,王季同心中忌讳,但也无可奈何,却不想杨锐心有所属,把事情给推了,而去年他母亲想把妹妹嫁给杨锐,杨锐只说已有婚约,也推了。王季同心中虽然失望,但想到杨锐娶的毕竟不是浙江人,这他就放心了。是以,他对于这个同盟会实行暗杀的女子一向关心的紧。
杨锐当然不明白他的小心思,闻言叹道:“哎,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让北京那边尽力而为吧,能救下来就救下来,要是救不下来……”
杨锐抓着的信函在手里扭曲起来,不过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待回到如意里的住处,才无力的仰卧在床上,双手举着信函,默视上面的字迹。良久,他才小心的打开,信函打开最先掉出来的是一束头发,头发上有她的味道。杨锐把头发放在胸前,又展开里面的信,信很薄,只有一页,可展开之后却是无字,唯有墨迹泪痕,他见此心中酸楚,只想到这个女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再看白白的信纸,更觉得天忽然暗的很,整个世界都暗的很!
杨锐挂念的人其实就在北京,就在北京城外长春桥附近的一棵古槐树上,她和方君瑛在这里已经三天了。白天的时候因为附近有农人出没,她们都穿着草衣在树上一动不动,只有到了晚上,她们才会聚到下面一点的大枝丫上,或是互相给对方打气,或是仰望天空上的繁星。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方君瑛和程莐都会落下泪来,而这个时候,方君瑛会说,“小丫头,我哭是想到了七弟、四嫂还有群英他们,你哭什么,想男人了吧!”
此时的程莐不再是一个害羞的人了,“想就想,都要死了,想男人还不行吗!”
“想的话,你就应该去找他,来北京之前就应该去沪上找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愧疚浸满了方君瑛的心,她不想程莐也如四嫂、七弟那般身死,她只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去。
听闻方君瑛再一次说到去找他,程莐沉默,良久才道:“可他是假革命,是……”
“别听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瞎说。”陈天华之死让方君瑛对同盟会这帮人完全失望,当然,这种失望和离开日本前来看她们的秋瑾不无关系。而在对同盟会失望的同时,林素宗的言语对她影响甚大,她们都是福建人,又是同一个县,乡音之下方君瑛完全相信立宪只是复兴会的策略,革命自始自终都是复兴会的目标。
“可……”程莐也听林素宗说过这些东西,她其实也相信复兴会是假立宪、真革命,但他为什么不解释呢?其实她故意忘记了,杨锐的习惯是越亲近的人就越不喜欢解释,他认为这是亲人应该明白的,不然这还算是亲近的人吗。
“别说他了,瑛姐,慈禧和光绪会什么时候才会出来?”程莐跳过了话题,她只觉得越说下去她就越想那个人,唯有把讨论话题放在刺杀慈禧光绪上面,才能让她感觉心还在这里。
“天气这么热了,快来了吧。”方君瑛其实心中也没谱。她们在这里无异于守株待兔,不过她还是不胜其烦把之前的借口再说一遍,“那颐和园就是慈禧老妖婆花光了几千万海军军费修的,里面绝美无比。只要到了夏天,她就会带着光绪一起去颐和园。”
“为什么要带着光绪啊,这鞑子皇帝不是说被囚禁了吗?”程莐话听了多遍,也听出问题来了。
“这……大概是慈禧胆小,一没看见光绪就担心他和大臣们串在一切阴谋夺权吧。”方君瑛对此完全不知,只能凭感觉猜测,“听说啊,慈禧每次去颐和园都是到万寿寺上船走水路,她只要过了麦种桥,就是长春桥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星光之下,方君瑛做了一个打枪的动作,然后笑了起来,程莐见此也是笑,她道:“杀了他们两个,我们就给七弟四嫂他们报仇了。”
方君瑛点着头,笑脸收敛起来,她看着星空默默不语;而程莐也知道这种话只是安慰之语,现在只是立夏,而慈禧据说要夏至前后才去颐和园,再说即使慈禧光绪真的就在这几日乘船从下面的河道里经过,可真的能杀的了他们吗?要真那么好杀那慈禧早被人杀了无数次了,不过这些她也不说破,无话之下她也如方君瑛一般仰靠在树枝上,透过老槐树某处稀疏的叶缝,看着那浩瀚的星空。
立宪其实并不是慈禧愿意的事情,一种女人的直觉让她对此很是排斥,五大臣出洋其实也只是应景之作而已,真要考察回来,那完全可以用中外国情不合为由,把事情往后拖就是了。只是那一日载泽一边上折子,一边让自己的福晋,也就是隆裕太后的二妹,这个慈禧的内侄女对她说的一番话又把她的心思给撩拨了起来。
话说的委婉,但意思有两个,一是现在大清各省督抚权利太大,行立宪之后完全可以借此收回那些地方督抚的权利,其实这就是康熙时的削藩之策,二呢,去年因为日俄之战,即便停战东三省归属也是未定,只待去年年末和日本签订了条约,才确定这东三省真的是回来了。去年因为祖宗之地有失,更怕舆论反对,七十大寿根本上就没好好办,而今年东三省回来了算是一喜,若是再加上举国欢庆立宪,算是第二喜,如此双喜临门,今年十月初十的寿典可是要好好闹一闹了。
贪权的人怕死,拍死的人惜命,而惜命的人爱过寿。其他都还好,像什么削藩不削藩,改官制不改官制,都是载泽等人为登阶弄的把戏而已,这些慈禧看在心里也不点破。只是最后这过寿之语让慈禧心中大慰,于是在第二天群议的时候,慈禧的口风顿时变了。上面口风一变,原本不愿意立宪的大臣也马上一转,最后在4月29日,慈禧再召会议宪政大臣询问立宪与否时,诸大臣皆回答应行立宪,唯鹿传霖、王文韶黯然,而后慈禧再问,他们才勉强表示同意。实行立宪就此决定。
第六十八章国变2
京城的天气是越来越热,中南海仪銮殿里慈禧自己扇着扇子不算,背后的宫女也帮着她扇着扇子。不过此时的慈禧不在意热不热了,而是对着跪在身前的袁世凯厉声道:“袁世凯,你这回闹的太过分了!”说罢指着御案上的那一堆白折子,气愤的道:“你看到没有,就这几天功夫,参你的折子居然有这么多!”
慈禧一怒,袁世凯赶忙磕头,“臣死罪!死罪!”认罪之后又辩道:“不过,……”
“别再辩了!”慈禧见他强辩火气更大,道:“赶快回任吧!这回参你的人太多,我可是没法子留你在编纂局了!”
见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袁世凯只能“咚”“咚”“咚”的磕头,边磕边道:“是!臣遵懿旨。”说罢后才躬身后退,兴致萧索的离了仪銮殿,回到了东三座门(今长安左门)内的新方略馆。
其实这新方略馆原是去年新立的考察政治馆,确定立宪之后又改为编纂官制局,此局由镇国公载泽主持,局内主要分三类人,一为各部大员,除主持的载泽外,还有东阁大学士世续,体仁阁大学士那桐,协办大臣荣庆,商务尚书载振,吏部尚书奎俊,户部尚书铁良、张百熙,礼部尚书戴鸿慈,刑部尚书戴宝华,巡警部尚书徐世昌,工部尚书陆润庠,左都御史寿耆,里面没有兵部尚书,却把袁世凯以北洋大臣的身份补了上来。
除了各部大员,又规定两江、湖广、陕甘、四川、闽浙、两广诸督,“选派司道大员来京,随同参议。”不过因为距离隔得远,这时地方上的人都还没到。同时总司核定,则另派了庆亲王奕劻、文渊阁大学士孙家鼎、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瞿鸿机。
在这里,袁世凯只是算代替兵部大臣一职前来参议诸事,本来是毫无影响,但是以上说的官员都是老爷。只会喝茶聊天,根本不会干事,干事的那些人叫做编纂员,一共只有十七人。都是一时之选,是从外务部与商部调来的东西洋留学生,风头最健的有四个,号称是“四大金刚”,为汪荣宝、章宗祥、陆宗舆、还有曹汝霖。这些人很多都是袁世凯指派来的,有他们在,编纂官制的大多草案都是袁世凯确定,然后再交各位大臣商议。
而此次袁世凯被训,就是他想裁撤督察院以及吏部、吏部、户部等部闹出来的,按照袁世凯的谋算。军机处是要裁撤的,变换为责任内阁,至于其他什么督察员、鸿胪寺、通政司更是留不得,完全按照三权分立的原则,建立内阁。内阁总理即为庆亲王奕劻,他呢,则是副总理,然后与载泽一系的官员,如铁良、连襟镶红旗旗主纳勒赫等,一起平分这内阁各大要职,而瞿鸿机、孙家鼎等人随便给几个有名无权的位置打发打发就好了。可谁料想瞿鸿机、孙家鼎等早就和载泽等人有了协议。这就把编纂官制局的一些事情漏了出去,说袁世凯要断了大家的饭碗,顿时群情汹汹,诸多言官上折子弹劾袁世凯,这才有慈禧训斥让他回任之事。
“你们都听说了吧?”袁世凯面色灰暗,无力的问向站在屋子里的杨士琦和孙宝琦。
“我……听说了。”孙宝琦道。
“这其实也没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阿。老佛爷对宫保一向看重,即便这一次被斥,待过段日子,还是慈眷优隆啊。”杨士琦看着袁世凯泄气的摸样,出言安慰道。
“过段日子是过段日子!”袁世凯却不这样想,“眼下保住面子最重要。还有这次回任折子上应该怎么说,怎么样才能……。”
“啊!宫保,千万不能如此啊!一这样那就坐实是咱们错了,”杨士琦道:“还是得想法子寻个其他什么原因。由老佛爷派你出京才行。”
“对!对!”袁世凯闻言精神一振,道:“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矩任,待到后面事情办完,还可以在回来这里住几天,如此也能说始终其事啊。可要想个什么理由出京呢?”
保住面子是重要的,参与编纂官制也是重要的,可比这两个更重要的是声望,就这么半路被踢出局,那日后说起来自己可是和此事毫无关联,甚至还会说成是阻扰此立宪被慈禧赶出厩,若是这样,那以后自己的声望可就毁的差不多了。袁世凯一问,杨士琦和孙宝琦都是一愣,方向大家是知道了,但路怎么走呢?
沉思中,杨士琦道:“这还得要问问东海(徐世昌),看看军机处最近有没有什么大案要派人出去查办。还有,最要紧的就是言路上要想法子赶紧安抚……”
众人商议间,忽然听外面大厅里有太监在宣读懿旨,隔着几层墙壁,袁世凯几个屏息竖耳,也只能听到陆陆续续的声音:“……着镇国公载泽等,即日将编纂官制局……朗润园……”
听到最后是“朗润园”三字,杨士琦大舒了一口气,道:“老佛爷这是要去颐和园了。”
朗润园其实是当年圆明园的附园,偏靠西面,离颐和园很近,老佛爷要把编纂官制局调到那,是想离得近好督促着。
懿旨念完一会徐世昌就来了,现在的情况他也很清楚,时下最要紧就是觅得一个其他的借口出京,待事情办完再转回厩,适时托庆王奕劻相机进言,再去朗润园来住几天。只是诸人想了不少借口都是不行,而徐世昌细细思索最俊军机处收到的折报,也无重大事故。
“那,那东蒙那边不是有乱匪吗,据说还和复兴军余部搅在一起,是不是可以……”孙宝琦听闻东蒙那边有人反对垦殖,出了不少乱子。
“此事绝不行。”徐世昌经验老到,复兴会已经被认为是被立宪消弭的内乱最好例子,再提出它反叛朝廷绝对不妥,“再说,为防日俄离间蒙古,去年十月军机处就命肃亲王驰往蒙古查办事件,他们这几日就要出发了,此时再提不好。”
又是一计失败,苦恼间袁世凯倒是因此受了启发,笑起来道:“我想今年来一次大规模的夏操。跟铁宝臣(铁良)一起出京校阅,菊人,你看如何?”
“夏操啊,不是秋操啊?这好吗……?”徐世昌捻着胡子。想了一想才道,北洋成军已有一年,去年就有一个秋操,但规模较小,只有两个镇不到的兵力参加,还完全是由日本人指挥下的秋操,虽然顺利,但因为底气不足,根本没有请外宾参观。上一次秋操完毕,朝堂诸人就有说法。说要再来一次自己人指挥的秋操,然后请各国使节来参观,以表我大清之实力。
“军队打战,哪分什么春夏啊,只要觅得一处人烟少的地方不损庄稼就好了。再说。此次操练不光是有北军,南军也来啊。到时候,南北两军一起操练会演,也可检验朝廷新军办的如何啊。”袁世凯一说到军事,便一改之前的颓废模样,意气风发起来,手更是和平常一样。东摸摸西捏捏,完全停不下来。
袁世凯说的有理,徐世昌点点头,道:“那我去和庆王和子玖(瞿鸿机)商议此事,到时候折子一上,好马上就准了。可谁挑这个头呢?”
“那好办!一会就打电报给仲远(言敦源)。以前在小站那会,他可是你的左右手,对军中诸事都熟悉,由他挑这个头,弄一办法出来。届时庆王和瞿子玖在一旁帮腔,那事起就定了。至于张南皮那边,他早就想和我们北军一较高下了。”袁世凯胸有成竹的道。
在南北两军夏操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仪銮殿这边已经在收拾行囊移居颐和园了,虽然颐和园那边已经有一套家什,但老佛爷的事情向来都讲究,事情不预备妥当了,一钓了叉子那谁也是担待不起,慈禧在仪銮殿又住了几日,把一些要处理的诸事都处理完了,这才裹挟着光绪帝,坐着三十二个銮舆卫抬的大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往万寿寺而去。这两地相距只有二十里,但队伍排场极大,早晨出门,待到中午才到了万寿寺。
每次去万佛寺慈禧都必定进寺祭拜歇息,传说这寺内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佛像,每次慈禧一来,那就是凑成了万佛,故而此处建有行宫,以防慈禧旅途太疲,这一日午间慈禧一到,歇息的时候只觉得心神不宁,加上骄阳似火,便让李莲英传懿旨今日在这歇息了。
慈禧安安慰慰的万佛寺歇息,可在长春桥等着她的方君瑛和程莐却要撑不住了,她们已经在河道边的老槐树上等了九天,却还没有见到慈禧和光绪的御船。这几日她们饿了吃北京龚先生给的特制干粮,渴了就在夜里跑到河边去喝水,可干粮总是有限的,三天的口粮吃完,进城里买的干粮也吃完,那就只能四处觅食了,夜里打不到什么野兽,只好跑到远处的地瓜田里刨地瓜充饥,只是地瓜不比干粮,吃了两日之后两人都全身无力,上树都要彼此相帮。
“我看,这慈禧怕是不会来了。”看着程莐拿枪的手都是抖的,方君瑛终于不愿再坚持,想着是该回去了。
“不行,瑛姐。这几日越来越热,我估计他们就要来了,要是我们一走,那什么时候才能再找着机会。”前几日特制干粮吃完的时候,程莐化装进城去探听消息,满城的人都说袁世凯被慈禧训斥了,既然被训斥,那这慈禧就还在紫禁城。“要不我明日再去进城买些馒头回来。”
“别去了,去的越多,被人怀疑的就越多。这河是皇家御道,周边的百姓警惕着呢。”此时的北京对于方君瑛和程莐来说犹如敌国,行动很是不便。
“那就再等一日,总不能一枪不开就回去了吧。”程莐爱惜的摸着枪身,自从在此潜伏以来她就感觉这一次刺杀一定能成功,现在等待的越久,她狙杀的就越强烈,便是她自己也恨不得钻进枪膛里,化作一粒子弹,在撞针穿刺之下爆炸,然后怒射到慈禧光绪两人的脑中。
方君瑛此时正在爬树,闻言劲气一泄,从树干上滑落下来,颓然的坐在地上道:“我都没有力气上去了,即使上去了怕是站着站着也要从树上掉下来,到时候便是慈禧来了,我们也杀不了她。”
“那我们换一个地方好了。那边的草丛密实的很,光线好,地势又高,风向也很正。视界更无阻碍。”这几日周边的情况都熟悉的很,除了槐树是个良好的射击点之外,其他还有几处位置也是不错。
“可那里太远了。你……”程莐说的地方方君瑛也知道,不过那里到河中心有近六百米,不比老槐树到河面四百米,而且狙杀最讲究首发命中率,虽然程莐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六百米靶子能打得准,但首发的命中率只有三成不到。
“总比在树上站不稳强吧。”程莐也没办法保证自己明后两日,会不会在树上站着站着就掉下了。
方君瑛闻言也觉得只能如此,无力的说道:“那就再等两日。若是再不来,那我们就只有走了。”
其实她们不要再等两日,待第二日的下午,慈禧的銮驾便来了。两人最先听到的是一阵打鼓吹号的声音,然后见到的不是御船。而是御河两岸无边无际的御林军。这些兵士来自于八旗前锋营护军和步军衙门的步军,两部加起来统共有一万四千余人,这些倒不全是为了防刺客,而是为了挡光——自古以来,皇帝、皇后、妃子的相貌平民百姓都是不许瞻仰的,可还是有些愚民不识相,那就只能派兵丁沿途护卫。防止岸上有人偷窥,即使有刁民漏网,那沿河的兵丁也可以把视线挡住。
方君瑛和程莐哪里见过这种皇家气派,看见御河两岸成排成排的御林军顿时被吓的一跳,不过以前的血仇以及在日本东距练使得她们心志甚坚,即使心中惊惧。也屏息等待御林军走近。河岸边的御林军分为两股,一股只是密密实实的沿着河岸行走,以防止外人偷窥,另一股则是按例跑向更远的地方,以驱逐刁民。
程莐选的草丛就在这两股御林军之间。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枪,若是躲不过去,那怎么都是跑不了的。密密的草丛里,她和方君瑛对视一眼,两人情谊深厚,又情同手足,相视之间彼此心中所想顿时立刻明了,些许犹豫之后,两人都下定了决心。
每次去颐和园,过了万寿寺,慈禧都是走水路坐船,而光绪则走旱路乘轿,他的轿子虽然不比慈禧排场,但也有十六名銮舆卫抬着。可或许是被囚禁久了,心里面已经憋出病来,每次慈禧慢悠悠坐着船去颐和园的时候,光绪坐在轿子上就命令着銮舆卫们快跑,便是跑,他还是还嫌不够快,不时手拍轿窗,一个劲的用满语催促:“加步!加步!伊里加步!”十六七里的路程半个钟不到就跑到了,不过这时候队伍里的护卫和銮舆卫已经累的站都站不稳,看着这些奴才狼狈不堪、东跌西倒,从来都拉着脸的光绪才会难得开怀大笑起来。(注)
光绪到了东宫门的时候,慈禧才悠哉悠哉的行到长春桥,她一边抽着水烟,一边听着隆裕皇后用扇子打着拍子唱的戏,这时候河面上的凉风吹来,凉爽的她一幅安然自得的模样。她这边怡然自若,可岸上的方君瑛和程莐确是紧张无比。幸好选的地方地势高,要不然兵丁一挡,根本看不到河里御船上的情况,望远镜中,方君瑛只看到河里有数艘小船,几艘大船,她根本不知道慈禧光绪会在哪一艘船上。船越行越近,只待最后看到一艘大船上面拉着纱窗,里面除了太监宫女,还有个女子拿着扇子似乎在唱戏,这才把方位告诉已经早已待命的程莐。
扎着野草的枪筒悄悄的划开草丛伸了出去,狙击镜里面,程莐已经找到了方君瑛说的那艘大船,也看到了那个站立唱戏的女子,在这女子的身前,有一个人仰躺在一张大椅子上,看不清面貌,唯能从衣服的颜色判断此人是一个女子,如果这是慈禧,那么光绪在哪?御船越来越近,方君瑛怎么找都没找到光绪,只待船就到眼前,她对程莐的左肩拍了两拍,左肩是开枪的意思,而拍两拍则表示风速是二等。
一切似乎都准备好了,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程莐轻轻的拉着枪栓,轻轻的把子弹推上膛,然后把裹着白纱布右手的食指轻轻的放到扳机处,她此时闭着眼镜。一边聆听着随行护卫们鼓点和号子的节奏,一边调整的自己的呼吸,以待自己和手中的枪溶为一体,和周遭的一切溶为一体。良久。在她再次打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霎那间变得犀利无比,随着一声锣鼓的响起,她稳稳的一扣扳机,“砰”的一声,枪身一震的瞬间,一颗特制的狙击子弹冲出枪膛,破开一切阻扰往目标而去。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滞,这一刻,光绪已经到了他的囚牢玉澜堂。他已经进了门,每次他一回来,外面的工匠就会在入口处用石砖砌起一堵砖墙,然后他就栖身于这个牢笼里,心中期盼着慈禧能够早死。或者自己能够早死;
这一刻,袁世凯已经回到了天津,他一边筹划着南北两军的夏操,一边遥控着编纂官制局的四大金刚,以期能使得北洋一系不会受到什么损失,在朝堂各种势力的一起反对下,他已经不再如之前那样兴致满满了;
这一刻。孙汶除了面见犬养毅,要求获得更多的经费之外,更是集合了在东京的全体同盟会会员,给大家鼓劲,并向骨干们透露择日就要举义的消息,使得所有会员士气大振;
这一刻。杨锐已经抛开了情愫,一心同着诸人,根据下面的调查报告,制定以自治为幌子的乡镇工作纲要,丝毫不知道他已经是某些人除之后快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心爱女人射出的子弹改变了历史。
一片和谐欢庆的御船中,“噗”的一声的同时,慈禧抽着的水烟袋忽然掉落到了地上,血溅了一片。短暂沉默后,“啊!啊!”……宫女太监们一起惊呼起来,唱戏的隆裕皇后顿时哑了嗓子,脸色的血色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手中的扇子也掉了下来,而李莲英则在惶恐过后,扑到慈禧身边,一边泪涕满面,一边不知所措……
船上的骚动完全看在程莐和方君瑛的眼里,其实她们并不能完全确定中枪就是慈禧,或者那是隆裕也说不定,但机会就此一次,一枪过后完全没有机会再开第二枪,程莐在子弹一出膛的时候就感觉打中了,她悄悄的把枪收了进来,然后和方君瑛两人一前一后的爬出草丛,虽然她们根本就没有制定任何后撤计划,但是此时负责外围巡视的侦骑已经往前而去,而六百米的距离,以及伴着鼓点并且消音的枪声,使得她们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她们爬出几十米的时候,御船上“抓刺客”的声音已经喊破了天,一万多的御林军由此动了起来,一些跳入河里,一些搜索河岸,还有一些则从河岸往田野里查探,之前从此地掠过的侦骑也掉过头来了,开始往可疑的地方搜索,而御船这个时候则是加速后退,往万佛寺驶去。
听着身后的骚动越来越大,方君瑛和程莐已经不再匍匐前进,在转过一片小树林之后,开始全力的奔跑起来,只不过此时的她们都已经力竭,跑不了多远就摔倒在地。
“把枪给我!我跑不动了。”方君瑛喘着气,无力的撑在地上,似乎说话都没有力气。
程莐知道她想留下断后,然后和满清鞑子同归于尽,若是以前,怕她也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在训练的时候白茹对她的教诲,使得她明白活着的战士才是最好的战士,她想一把将方君瑛扯起来,却不料自己也倒在地上,她大声道:“你若是不走,那我们就死在一起!”见她还无动于衷,又道:“你死了,四嫂的孩子怎么办?!”
四嫂为保护大家而死,可留下的一个三岁的孩子却无人照看,想到那没父没母的孩子,方君瑛不知道怎么又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在程莐的拉扯下往前方跑去。
第六十九章国变3
万寿寺中一片哀声。
随行的宫女太监不得不哭,而隆裕、李莲英、崔玉贵等却为己而哭,便是隆裕也是因为慈禧才做了皇后,虽然,在这个皇后她做的一点也不欢喜,可现在慈禧一死,那么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她茫然无助,只待李莲英请她保重身子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凝噎着道:“这如今……这如今……该怎么办啊?”
太监是不能干涉朝政的,李莲英心中忐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今后影响甚大,老佛爷即死,照道理应该是光绪出山,可自戊戌之后,光绪的嫡系或贬或免,都已经不在朝堂,一待光绪出山,那朝局就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当然,若是隆裕皇后有老佛爷的手腕心劲,那再来一次垂帘听政也未尝不可,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啊。
李莲英想东想西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旁边崔玉贵倒对小德张使了个眼色,小德张见机忙跪地道:“回主子的话,出了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请庆王爷、镇国公来商议啊。”
小德张是崔玉贵的人,而崔玉贵又是庚子年逼死珍妃的凶手,他以前便说过“老佛爷活一日,我便活一日,”而今太后已是身死,惶恐之下,他不由得想着把庆王奕劻拉过来,他也算是太后一系的臣子,若是先得到了消息,然后再与袁世凯合谋出什么来,或是把光绪杀了,或是仍然把他软禁,都比光绪出山好。
李莲英听小德张说的便知道他们的所想,马上道:“回主子,太后崩天,还是要把军机大臣们都叫来才好,这样事情才能商量的妥当啊。”他素来谨慎,不敢再言语上有丝毫的偏向,只是按照正常规矩说话。
见两个太监的意思不一样,隆裕也猜测到了两种结局,一是叫庆王和妹夫载泽,如此那光绪很可能永远不能见天日,二是叫军机大臣,军机大臣虽然派系各不相同,但光绪出山占了个理字,即使奕劻有其他想法,在众人的面前也不敢有什么逾越之举。
“去…去…,着镇国公载泽过来。”隆裕左右为难,无计之下只觉得唯有妹夫是最可靠的。而且他此时就在朗润园,离得最近,十里路程来回最多半个时辰。
隆裕在忐忑间选择了载泽,而当载泽闻讯疾奔万寿寺的时候,在天津官衙的袁世凯便收到了北京赵秉钧的来电,电报上语焉不详,只说御林军异动,待他把杨士琦叫来商议的时候,第二封电报来了,上面说佛爷被刺,怀疑已经身死。看到这几个字的袁世凯浑身打抖,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句,“天亡我也!”然后双目无神,一屁股瘫坐椅子上。
电报从袁世凯手中滑落下来,杨士琦不顾失仪,上前接过,看过脸色顿时也煞白起来,慈禧虽然处处对北洋提防打压,但在怎么说还是北洋的靠山啊,现在靠山既倒,那北洋……
“宫保……宫保……宫保!”杨士琦连续叫了三声,袁世凯才回过神来,他见他如此,忙道:“为今之计,还是要与东海,还有庆王商议啊,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袁世凯完全已经失魂落魄,如今立宪风气,光绪的声望一时间无两,更不要提洋人对他的支持,这个时候他再出山,民心士气都在顶峰,他还能怎么样,带兵杀进北京么?!
“嗯。你去办吧。”袁世凯好半响才回了这么一句。
杨士琦见他答应,立马写好电报,让袁世凯过目赶紧让人出去办理。而他在忙活的时候,心中不由的冒出一个主意。
“宫保,小恭王傅伟似乎和载贝子自小关系甚好。”
“是这样的。”袁世凯品味这他话里的意思,无神的眼珠子似乎能看见些东西了。
“若是……”杨士琦忐忑着,直到最后才道:“若是小恭王能荣登大宝,那咱们北洋可就是过了此劫。”
杨士琦说的事情可是石破天惊,袁世凯“嚯”的一声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道:“这……行吗?”
“只要做就行了。要解今日之局,当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就是取而代之,可让小恭王傅伟,或是贝子傅伦上位;中策是速开国会,借立宪实行英国虚君之制,把权力都放在内阁,届时即使光绪在位,他也不能做什么了;下策则是……”杨士琦斟酌着,袁世凯见他如此,喝道:“讲!”
他最后决然道:“知会宫里面,”他做了一个砍的姿势,再道:“然后趁乱起兵,或是控制朝局,或是取…而…代…之。”
袁世凯一听,立马道:“下策绝不可行,列强环视,民智渐开,诛杀光绪,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立足?麾下那些官兵又如何肯服我?既然我可以起兵叛乱,那是不是段祺瑞、马龙标、张永成他们也可以起兵叛乱?中国之事,素来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此策休要再提!”
杨士琦赶紧点头称是,其实他这也是想试探试探袁世凯的心性,若是他真的取了下策,那自己可就要另图他就了。“既然取上中两策,那就要用阴谋叛乱的名义,先把京城控制起来,即便小恭王上不了位,那也可以让庆王爷执掌朝局,马上宣布马上召开国会,”
若说以小恭王傅伟替代光绪是阴谋,那么虚君立宪和速开国会就是阳谋,只要是一开国会,那么士绅们就满意了;而督抚们——前几天编纂官制的会议上,铁良等人的意思是裁撤总督一职,而袁世凯的意思是废军机处,一旦开国会那么督抚不动,他们也会满意的;再就是洋人,对洋人……袁世凯想到这茬,道:“不管怎么样,这事情还是要洋人支持啊。”
“宫保,洋人在乎的无非是权益而已,届时让出利益,他们一定会没有意见。现在关键就是调兵入京城。”
政治是没有国别的,有的时候洋人是强盗,可有的时候洋人又是牧师。现在北洋生死攸关之下,洋人早就由扛枪开炮的强盗,变幻成可亲仁慈的牧师了。袁世凯能到今天的位置,这一些早就融入骨髓了,他此时仰着头思考片刻,道:“哎,当初为了讨好老佛爷,把立宪定了十二年,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他感叹之后又道,“让天津的巡警入京吧,枪械也装过去。还有,查查光绪在哪,是在京城,还是在颐和园?”
杨士琦把他说的记下又道:“良臣那边怎么办?要不要派人过去?”良臣就是赵国贤,他现在是北洋第六镇统制官,而第六镇就驻扎在北京南苑,此处离紫禁城二十里,离颐和园五十里,一旦局势有变,可是能马上控制京畿的。
他说这话之前,其实袁世凯也在想第六镇之事,今年正月的时候,王士珍被撤职,之前的宿卫营统领赵国贤兼任第六镇统制。这人虽然是河南人,但是脑子里却完全是忠君爱国之念,要说服他做禁门之变怕是很难。而即使赵国贤同意,下面的兵士也不敢作此行径,世人都说这北洋是袁世凯的北洋,可却不知道北洋官兵对自己并不忠心,大的头目还好,一到下面那些队、排、棚那就不带这样了,越是没文化的兵越是不会乱想,革命思想是没有了,但“保皇忠君”却一大片。袁世凯想到此节,道:“找良臣就不如找肃王。现在步兵统领虽然是那桐,他也很有可能会站在我们这边,可那两万多巡捕现在全转为巡警,都归肃王管着,要想在京中有所作为,他这一关是绕不过的。”
京中最大的兵力就是步兵统领衙门下的两翼五营,之前没有巡警还好,自从那肃王善耆任过之后,加上革命党吴樾之事,那些个巡捕就都转为巡警,巡警部尚书虽然是徐世昌,但下面的官佐还是肃王善耆的人;
“肃王那边怕是很难啊。”杨士琦摇着头道:“听闻这肃王和海外的康梁可是有联系的。”
“再有联系能怎样,他无非是贪一个权字。现在这光景,就直说国会召开之后由他任这个内阁总理也未尝不可。”袁世凯惊吓之后,心中的那股劲头又回来了,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他总能找到那根最关键的弦。
“可庆王怎么办?”杨士琦毕竟还是幕僚,杀伐没有袁世凯果断。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庆王那边顾不上了!”袁世凯大声喊道,他心中急切,称呼庆王奕劻也不叫大佬了,直接呼之为庆王。
杨士琦闻言赶忙点头操办,京中除了步军统领衙门巡警之外,还有健锐营、宿卫营,这些部队一个在载沣手里,一个在赵国贤手里,赵国贤虽然未必死保光绪,可最后载沣却是光绪的弟弟,若是光绪一下子被保住了,那后面的事情可怎么也不好办了。
京城的焦点一下子汇集到载泽和善耆身上,若是载泽也不希望光绪出山,那光绪很可能在囚牢里老死一生,或者莫名身死,然后小恭王傅伟或者贝子傅伦上位;若是善耆投向庆袁一系,那么即使光绪出山,顺天捕盗营的两万多巡警也能把宿卫营碾压过去。此时,肃王善耆正在和姚锡光、吴禄贞等讨论明日出京赴蒙古事宜,而载泽是在隆裕哭诉之后,默想着这事情还怎么办。
“为今之计,还是要保皇上出山啊。”撇开旁人的禅院里,看着依然六神无主的隆裕,载泽不得不如此说道。光宣之时的这些王公贝勒,要说处事机断,还要数这载泽,不过,这机断很多时候也是会误事,1910年的时候橡皮股票彻底崩盘,是载泽弄的,而盛宣怀再次出山,最后促进国有铁路改革,也是载泽支持的。在民心和利益之间,他更为看重利益,而眼中唯有利益的人,处事往往决断的很。
“这……”想不到最亲近的人居然是支持皇帝出山,隆裕有些吃惊他的话语,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幸好载泽也看出了她的意思,道:“现在庆袁等人把持朝政,国将不国。可如今太后归天,若是我们保皇上出山,即使以前有什么恩怨,都已经过去了。再说即便以后皇上反悔,可立宪在即,民意正盛,一旦国会召开,那皇上也就没权了。”
载泽自出洋考察宪政以来,就明白行立宪是一个往上爬的好机会,而立宪完全是因为他才确立的,一旦光绪出山,那以他现在领袖群伦的声望,再加上保驾之功,这内阁总理一职铁定是他的,以前他还想着怎么和瞿鸿机、孙家鼎等联合借官制改革打压庆袁一系,其中最重要一个谋划就是借着要成立的陆军部,把袁世凯北洋六镇的兵权收回来。可现在良机在手,只要光绪一处山,那袁世凯必倒无疑,老庆势力一衰,那能和他争内阁总理一职的,怕就是没人了。
隆裕不知道妹夫心中的算计,但因为是自己人,对他所言甚是相信,此时见他说的这么稳当,便道:“那你赶紧去颐和园保驾吧,我着赵国贤带兵和你一起去。”
载泽一听大喜,急急忙忙的去了,这一次他都没有坐轿子,而是骑着马直奔颐和园去。万寿寺到颐和园只有十几里路,不过因为之前来回耽搁,他气喘吁吁跑道东宫门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下马之后便对着下面的奴才道:“快去朗润园让各位大臣来颐和园面圣。”
保驾一事不可独占,他之前接到隆裕的信出园很是悄悄,可现在要把事情闹大才好保光绪出山。他这边吩咐完,见那奴才跑了几步,又喊道:“马上回来,回来。”待那奴才回来,再对着他附耳说了一通话,才让他离去。
东宫门一入内就是玉澜堂,载泽看着满头是汗的赵国贤说道,“还是让兵士先把园子护住,若是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今日慈禧老佛爷被刺,赵国贤胆子都吓破了,他是宿卫营的统领,这个责可就是算他头上,现在被隆裕皇后指使着自己跟着镇国公过来保驾,虽然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可心中还是在惦记慈禧被刺一事,很是浑浑噩噩。载泽在他耳边说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跪地道:“泽公啊,可这园子太大,其他的人又在搜查刺客,这几千人怕是护不住啊。”
“那就别搜什么刺……”载泽说到此处,顿感觉自己说的不妥,改口道:“那就留下一部分人搜刺客,其他人都过来护园子。”见赵国贤还是傻愣愣的,他只好把语气变软,和声和气的道:“只要这次保住了驾,那太后之事又怎么能牵连你分毫?到时候我保你官照做便是!”
赵国贤虽然是慈禧一手提拔上来的,可现在慈禧已死,隆裕皇后又命他来保驾,他心中并不觉不妥,他担心其实也就是家族性命而已,现在泽公作保,他掉出外面的心顿时放回了一半,磕头之后立即派人去把那些还在搜查刺客的兵士调回来。
诸事都安排好了,载泽整了整朝服,端了端顶戴,这才大步流星的往颐和园内走去,门口的太监本想阻拦,却被他带着的护卫推到了一边,只好飞也似的往里跑着报信去了。
光绪锁在玉澜堂里,正在敲着小鼓解闷,他虽然出去还是皇上,但一入囚室,却什么都做不了,之前还能看书解闷,后面书都被慈禧给搜了,余下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就是摆动钟表和打打小鼓,自娱自乐罢了。此时天色已暗,却还不见太监送饭过来,更不曾听见亲爸爸回宫的声响——每次慈禧从水木码头上岸,回到乐善堂,屋子外面都是人声嘈杂的,便是囚在屋子里也是能听得到的,可今天却不见任何动静。
光绪放下小鼓,心中正想的时候,却听见外面一阵混乱,一个太监大叫道:“不好啦!不好啊!出大事了……”他闻言全身一震,虽然不曾听到出的是什么事,但只想着这估计亲爸爸要处死他,惊惧之间,手上的小鼓也抛到了地上,他环视屋中,却根本找不到藏身之处,只想着,难道明年的今日便是自己的忌日么?
载泽从来没有细看过玉澜堂的内里,本来他想进门就太哭喊保驾的,却不想走进玉澜堂里面是一堵高高的砖墙,他看向两边被抓的太监,那太监脸色发紫,结巴的道:“是……老……佛爷……让……”
载泽没管这是谁砌的,现在他要的是快点见到光绪,好表自己保驾之首功,立马喝到:“把墙给拆了!快!”说罢不等兵士动手,自己就抢过一杆步枪,对着那墙使劲捣了起来,外面在拆墙,里面的光绪更是吓得躲到了床底下,他数年的囚禁,他只想到此番是亲爸爸要派人来杀他。
砖墙是下午才砌的,本就不牢,众人协力之下,很快就倒了,载泽只待墙一倒下,烟尘未尽的时候就跑也似的冲进去了,一边进去,一边喊道:“皇上,臣护驾来迟!皇上,臣护驾来迟……”
他声音喊得大,里头光绪听了几遍却仍是半信半疑,只待他喊着喊着哭出来的时候,光绪才道:“……是岑春煊么?”
庚子年的时候悉心保驾的人当中,光绪最记得就是岑春煊了,那时候岑春煊只有一千多兵,就急切的从兰州过来保驾,那可是各省勤王的第一支兵啊,看到岑春煊风尘仆仆的模样,不光是慈禧,便是光绪也大受感动。
光绪一出声,载泽就听出了方位,赶忙从别间跑了过来,还没到就猛跪着光绪的面前,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皇上啊,臣是载泽啊……朝中妖孽作祟,臣护驾来此,实在是罪该万死啊!”
载泽说完,便把头在地板上磕的“咚咚”直响,载泽光绪是知道的,前几日在商议立宪的时候,还是他力主立宪,才使得朝议最终通过,他和那袁贼完全不同,袁贼立宪是了亲爸爸死后自己无权处置不了他,载泽立宪可是为我大清万万年江山。光绪听着载泽头磕的直响,忙的把他拦住,道:“能来护驾就是忠臣,能来护驾就是忠臣。”又想道太后未归,再问,“外面如何,亲爸爸在哪?”
载泽头磕的只疼,被光绪拦住了还好,此时听他问外面形式,道:“老佛爷被刺客……”他说道着,又是放声哭了出来,道:“已经归天了。臣接到皇后娘娘谕旨,就带着兵丁前来护驾来了。”
听闻慈禧已死,光绪忽然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身子忽的一软就倒下了,载泽此时还跪在地上,却不想光绪已经晕了过去。其实也是,从小压在他头上的就是慈禧这座大山,做什么都没办法避开,戊戌之后更是对他恶毒的很,先是要废帝,要不是刘坤一挺身而出,怕这皇帝早废了,在后面则是不断的折磨,吃饭吃不饱、穿衣穿不暖,便是睡觉的铺盖在天冷的时候都没有……可现在这座大山却是崩了!
光绪晕倒,载泽赶忙喊道,“太医!太医!”说罢赶紧让人把皇上抬出了玉澜堂,到了慈禧住的乐善堂,驻园的太医被拉过来两个,载泽没有让他们先看病,而是拿着一把枪对着两人的脑门子比划了两下,然后道:“我不管以前老佛爷是怎么说的,但是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你们可给我听好了,要是皇上出了什么事情,我灭你们九族!”
宫中的事情载泽知道的不少,光绪身边全是慈禧的人,现在慈禧虽死,他还是很担心那些余孽想除光绪而后快,太监宫女们都看管了起来,乐善堂里头都是他亲自挑了一些大头兵看着,为了让这些兵尽职,他还承诺重赏升官,由此才把局面控制住。
如今这形势是个傻子也知道变天了,太医立马跪地磕头,然后才进去搭脉,一会出来说皇上只是情绪失控,加上身体虚弱,这才一时昏倒,现在并无大碍了。载泽闻言心中大喜,这个时候从朗润园来的大臣已经连滚带爬的过来了,跑在最前面的是铁良,他是最早被通知动身的,他一到那其他的大臣就是不远了,趁此间隙载泽忙道:“事情你都明白啦?”
“泽公,我都明白了。”铁良的心噗噗的乱跳,只感觉泽公对他确实不薄,却不知道载泽也是想有个武官在外面掌握兵权,好和在朝堂的自己有个照应——老庆为什么在朝堂上有分量,不就是外面有袁世凯么。
“明白就好!”看着在自己面前低头的铁良,载泽背负着手朗声说道,踌躇满志。
第七十章国变4
所有朝臣都跑在前面,唯有徐世昌落在了后头.和庆王府相比,朗润园离厩三十多里路,庆王奕劻收到袁世凯密保的时候,给他送信的人还在路上狂奔.他本想缓一缓,但现今这事情这么大,怎么能缓的过去?于是他只好在赶往颐和园的同时,派人去厩报信.他其实也在想变局之后北洋一系该如何自处,现在光绪出山已定,能做的就是赶紧控制京中局势,马上立宪开国会.
乐善堂的光绪已经醒了过来,但身处乐善堂让他很不自在,直到诸位大臣跪着他面前磕头高呼万岁的时候,他才惊醒过来,他现在是皇帝,真正的皇帝!再也不要吃冷饭,再也不要住囚室……
诸位大臣在光绪面前跪了良久,却听不到皇帝说起身,只待外面又是一人连滚带爬,‘皇上……皇上……‘的过来,这种尴尬的沉默才被打破,来的人是醇亲王载沣,在载泽来颐和园的路上,他又派了个人去把他找来了,他和光绪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到光绪跟前就抱着光绪的脚大哭起来.跪在最前面的载泽虽然觉得自己没叫错,但又对他们兄弟的感情忌讳的很,光绪扶着痛哭的载沣一会,见身前还在跪着的朝臣,道:‘都起来吧.都起来吧.‘见大家还是不敢起身,又道:‘皇太后忽遭不测,还有皇后也被惊扰,此刻都在万寿寺内,朕要前往万寿寺,好帮皇太后守灵.‘
见皇帝说话,诸臣身子都是一低,直夸皇帝至孝,不过待大家夸完,铁良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如今刺客并未捉拿,此时可万万不能前去啊!‘他此话一说,众臣也都附和.却不想铁良话锋一转.再道:‘今皇太后之事,很有可能便是袁贼所为.此人自戊戌以来,行苟且之事骗得皇太后信任,才得以窃居高位,而今又手握重兵.居心叵测,前几日更被皇太后训斥,这才回任天津,此次皇太后不测,十有八九乃袁贼所为,还请皇上下旨捉拿袁贼,免留后患啊!‘
铁良句句诛心之语.直听得徐世昌心惊肉跳,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和袁世凯亲近,若是这时候为袁世凯说辩说.不要说没有效果,说不定马上就给拿下了.正在他忐忑间,那桐却是说话了,他与醇亲王关系不错,和庆亲王交情也很好,又是满清贵胄,能够说得上话,‘皇上,这万万不可啊!袁世凯现在执掌北洋六镇,一旦捉拿,可是要出大事的.再说这刺杀一事,素来是革命党之伎俩,去年已经有两次,这一次断断也是他们所为.如今遭此大变,还是要速召军机商议为好.‘
那桐心中还是偏向庆王,提出的办法看似稳妥,但却有便向。他此言一出,那些觉得要稳妥,或者袁世凯有好感的大臣,如世续,商部尚书载振,还有其他几位受过袁世凯小恩小惠的部臣顿时附和起来.大家都很清楚,光绪虽然出山,但这么一个关了近十年的傀儡皇帝,是不是能撼动朝局,还说不定呢,再说即使日后袁世凯被诛,今日之议也是稳妥之策.
铁良之议,其实很合光绪的意思,不过他虽然被囚,但也知道北洋六镇还在袁世凯手里,贸然诛杀袁世凯只会惹得他起兵作反.当然,他也可以不顾这些,但想及自己还是立足不稳,觉得还是先稳固皇位才是最要紧的,现在见众臣要请军机大臣前来相商,倒也不是不可.当下道:‘那就派人去召各位军机吧.‘
下午长春桥刺杀引起的宿卫营骚动,很快便被传到了京里,如果说一直很留意京中一切动静的赵秉钧第一个知道,那么执掌捕盗营的肃亲王善耆就是第二个知道了,只是这捕盗营一向是注重厩内的事务,对于外面的事情并不如赵秉钧那么敏感,再说这巡捕虽然改为巡警,但只是衣服换了,牌子换了,作风可是没变,待消息传到善耆耳朵里的时候,袁世凯派的人已经来了.
来的人是张一麟,为袁世凯之幕客,因为这一次袁世凯得罪了诸多言官,他离京走的急,便把他留在厩安抚言官,现在忽遭急变,在厩里头也只能让他来了.
肃亲王还不知道万寿寺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只把张一麟请到客厅叙话,张一麟知道此番所说都是绝密事项,但又摸不透肃王的底牌,只能和他先闲聊编纂官制一事,又提了提小恭王王傅伟,最后再委婉的把北洋一系愿意支持肃王任内阁总理的事情一说.善耆闻言心中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张一麟正要往下细说的时候,又听说有人来访,善耆听闻来人之后便端茶送客了,张一麟知道事情重大,只得行礼告退了.
善耆来到书房,见到王照满脸是泪,道:‘小航你这是……‘王照就是肃亲王和维新党之间的线人,他以前礼部主事,支持变法被通缉,前几年清廷大赦戊戌党人,他又回了厩,特意求见肃亲王和醇亲王,请他们营救光绪,但都未果.
见肃亲王问,王照还没有说话就哭了出来,然后边哭边道:‘老佛爷殡天了……‘
‘什么!!!‘善耆大惊,一把抓着王照道:‘哪里来的消息?‘
‘有个学生说的,‘前年清廷大赦维新党人,虽然有旨让王照开复原衔,但王照并未做官,只是开了义塾教人官话字母.‘说万寿寺那边都乱了,宿卫营全在抓刺客.我又去醇亲王王府上,却说醇亲王出城去了.‘
其实王照一说善耆就是信了,只是事情太大让善耆不得不多问两下,特别是刚才张一麟所说的那邪就是明证,虽然时间短,他没有把话说全,但是意思善耆还是能把握到的.说句心里话,保皇善耆是保的,可是比保皇更重要的事保国啊.即使光绪爷出山,可他出来之后国就能治好么?庆袁虽然贪鄙,但为人老练.大事还是不糊涂的,而光绪身边的那些人,除了会挑唆民意就没其他能耐了,一旦他们上台.这国……
善耆思来想去都拿不定主意.王照这边激动稍歇,见肃亲王只在书房里来回度步.心中也不知道他作何想法,又想说话,却被善耆举手拦了下来.善耆又走了那么一会,还是觉得这袁世凯毕竟是外人.若是真的依他所言,把光绪废了或者杀了,即使小恭王傅伟上位,天下怕也是大乱;就是不杀的话和以前一样囚着,这老佛爷归天一事终究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康梁等人挑动民意汹汹,要让光绪出山该怎么办?
想到‘民意汹汹‘.善耆忽然有些顿悟,现在光绪出山,身边或是老佛爷的旧臣,或是醇亲王的那些人.可是没有半个维新党啊!若是自己拉拢康梁等人,那这民意岂不是可为我所用……
‘小航,此事可要通知卓如啊!‘善耆思索片刻,拿定了主意,停下来道.
‘王爷,我也想啊.可现在电报局都停了啊!‘载泽进城通知醇亲王载沣之外,还让人把电报局给停了,这电报局庚子之后就收归官办,说停也就是官面上一句话而已.王照去到电报局发现关门之后,只能转回肃亲王这里,他知道肃亲王是有办法的.
‘不急.我去日本公使馆,让他们打电报给卓如好了.‘善耆说到,官办电报局说关门只是对小民而已,公使馆那边和紫禁城里还是营业的.
消息一条比一条致命,待到半夜,所有消息汇总过来,袁世凯好不容易鼓起的希望又慢慢破灭了,庆王奕劻回电寥寥,并没有给什么筹划,徐世昌那边给的消息只说自己和编纂官制局的人去了颐和园面圣,再后来,就是庆王奕劻还有其他军机大臣连夜出京往万寿寺去了,至于肃亲王善耆这边,张一麟傍晚去了一次,待到晚间再去,只说王爷歇息了,不再见客.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就不相信那善耆能睡得着.
‘怎么办?如今可是没有什么好法子了……‘袁世凯熬了半夜,电灯之下,脸色又灰暗起来,他只觉得善耆不放门,天津的巡警怕是进不了京,这上策就无从谈起;而中策,开国会再怎么快也有半年一年,这期间一道圣旨下来,那自己人头就落地了,难道要行那下策吗?
杨士琦也是满脸凝重,适才他虽然出了上中下三策,但都是一时急智,未必能经得住推敲,现在善耆的立场已明,要想顺利控制厩怕是不易,‘宫保,还是先找朱尔典吧.‘
‘朱尔典?‘
‘是啊.现在局势未定,光绪一出,众臣都去逢迎,即使有什么不和短时间也看不出来,只要时间久一点,那些人自己就会乱起来.肃王不和咱们一路,那也没有可能和醇亲王载沣他们一路,还有载泽,由东海那边的消息看,这最先保光绪出山的主意还是他打起来的,届时,他又和铁良等人一派,有这保驾之功,到时候会不会理瞿子玖那帮清流都说不定.如此京中四派人,光绪一旦没有驾驭好,那他们就会自己斗起来.‘
杨士琦看的透彻,可袁世凯却摸着脑门道:‘他们斗他们的,便是会斗起来来,那也是在光绪料理了我之后啊.‘
‘所以啊,这个时候就要先找朱尔典,然后靠着英国人说情,过了眼前这一关,待到风头过去,他们认定这边再无威胁,那自然就会斗起来.‘
袁世凯和英国人的关系在庚子年的时候就建立了,北方诸省,只有山东是剿杀义和团的,并且在要勤王的时候也没有派兵北上,而在辛丑之后,袁世凯并不走李鸿章的亲俄路线,而是反其道亲英,其接受天津以及收回关内外铁路都得到了英国人支持,并且也出让了不少利益,特别是英国居然可以左右直隶内部一些官员的任命[注1],而之后俄国拒不撤兵,日俄战起,袁世凯也完全站在英日一边,为日本军队提供各种帮助,不能说因为袁世凯的帮助所以日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但是他的帮助对日军胜利起了极大作用.可是如今光绪出山,那他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山的可能,这英国人还会保他吗?
袁世凯脸上阴晴未定.又想着北洋六镇,前三镇都在保定驻扎,而第四镇则在直隶青县马厂,第五镇在山东.这里面.除了吴凤岭,张怀芝,段祺瑞是自己的的死忠之外,其他像第二镇统制马龙标和第一镇凤山怕是未必完全跟自己一条心吧.特别是光绪出山,自己毫无道理起兵啊.
杨士琦看着袁世凯这副模样,大致也猜到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不敢说话.谋士只是提供策略,真正要拿主意的还是要袁世凯.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明日一早就让仲仁(张一麟)先去英国公使馆,再去肃王府看看.‘袁世凯此时脸上沉静的很,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吩咐完又道:‘还有,把吴凤岭也叫过来.‘
5月6日的夜很多人都睡不着,当然杨锐是不睡的.大会开了七天,确定了下一步的方向和策略之后,各省的代表到回去了,而他则在不断的翻看下面送上来的报告.有山东的,有陕西的,有福建的,有四川的,反正全国各省都多多少少有或详细或简略的报告送过来;而里面的内容,都是和农村相关,或是农技,或是地租,或是产量,或是土地比列,林林总总,说什么的都有,这其中说的最详细的还是山东一个叫陆挽写的农村工作报告,此人是沪上的管理培训班派过去的,人也是山东人,在那边负责移民工作,地方熟,人聪明,学的东西也扎实,所以递上来的报告不但对于农村的土地,经济情况有所分析,便是对宗族,宗教,思想都有调查,让杨锐大开了眼界,其中有一段对话他和百姓的对话很有意思:
问:天是怎么造出来的?
答:俺不清楚,但大伙都说它是玉帝造的.
问:那地和人是哪里来的?
答:俺不清楚.
问:人为什么能活着?
答:因为人吃东西.
问:但人老了之后,为什么会死?
答:人的寿(命)是玉帝定的,大伙都活不过玉帝定的期限
问:雨水有能量吗?
答:有
问:谁给雨水以能量?
答:雨水是玉帝派龙王下的,雨里头有龙王的法力
问:为什么龙王要下雨?
答:没水什么都没有,大家也无法活,玉帝让龙王下雨救(苍生)百姓[注2]
对话朴实无华,但却能让人很明白农民都在想什么,他们的观念是什么样的,杨锐合上报告,不想一下子看完,不过又想道还是让那个叫陆挽的会员来沪上一次亲自谈谈好了,毕竟报告里很多东西都是死的.想到这杨锐开始写便条——因为大家都是白日工作,而唯独他喜欢晚上,所以有什么要求便只能写下便条交代文书处去办.
杨锐刚写完便条的时候,王季同就来了.
‘出大事!‘王季同第一句就是这个,然后再道:‘慈禧死了!‘
‘什么?!‘杨锐闻言大吃一惊,这个老妖婆不是要到08年才挂掉的吗?‘那…那光绪呢?‘他想起慈禧和光绪是一起死的,现在慈禧死了,是不是光绪也同他一起归天了.
‘不知道!‘王季同摇着头,厩的电报局虽然不对外营业了,但是北京的消息还是能传到天津,天津法政大学有一个大功率的电报站,信息很快就可以传到沪上.‘未生说今日八大胡同早些时候来还客人,可到了晚间一个人都没有,已经入住的几个亲贵也跑了,只听见叫他们走的人说慈禧被刺,已经死了.‘
杨锐闻言起先还有些激动,听到这慢慢的坐下,懊悔道:‘这应该是她们两个人做的.‘
王季同也猜到是她们两个做的,只不过他和杨锐想的不同,而是说道:‘现在还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情况,未生那边正在打听刺客抓住了没有.‘
‘让他不要查了,留意就好了.这不比杀了几个大臣,这可是杀了慈禧,‘杨锐摇头道,一会又憋屈的道:‘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呢!谁让她们干的啊!孙汶吗?这不是乱来吗?‘
慈禧一死,后面的历史全都乱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杨锐根本就是没底.作为穿越者最害怕的就是历史改变,那科技,知识,思想哪里比不上对已知历史的洞悉啊?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给女人毁了——为了大学的个女人,翘课多了惹恼了一个副教授.弄得绩点不够.保研算是没戏,后来一分手刺激之下撤职不干.只想着做生意挣钱,然后就糊里糊涂的穿越过来了;在东北碰上的个女人,管不住下半身,以为是穿越福利.弄得命差点都搭上了;而现在这个,你情我爱,可好好的历史搞得一团糟,这命还怎么革啊?!
王季同少见杨锐抓狂,还以为他是为情所困,在一旁并不好说话,只待一会杨锐心情平复才道:‘竟成.北京那边先救人,我们这边也要应对啊,最少得判断一下以后的形式会怎么样,光绪死没死不知道.若是光绪没死,那局势就要艰难了.‘
‘好吧,那通知大家开会吧.‘杨锐狂抓过,心也冷静下来了.
半夜三点的时候,除了华封先生,其他两就人都聚了过来,议题就讨论慈禧身死,不过这里面还参杂着另一个问题,光绪死没死?要是死了,那还好,要是没死,那这满清的统治有可能会更加牢固,当然,光绪不死又引出另一个问题,袁世凯反不反?若是反了,那天下大乱的时候,复兴会是不是要趁乱先取一块地盘发展,待袁世凯灭清之后再看形势,或虚言投诚,或观风而定.
‘按照我们统计的资料,北洋对袁世凯的忠诚其实并不像满人说的那么高.他们之所以这样说,目的还是要把军权从袁世凯手里夺过来.‘王季同第一句话就把报纸上那些所谓北洋是袁世凯的私军驳了一下——他手上控制者情报一线,虽然现在这些东西慢慢的在移交杨锐,但之前的信息还在他那边,而北洋又是复兴会关注.[,!]的重点,所以里面的情况还是了解的不少.
‘北洋说到底还是一支拿饷当兵的队伍,但是他的饷并不比原来的淮军高,今年年初的时候,据说因为袁世凯拿不出四百万两白银支付军饷,部队差点哗变,而泰晤士报上面说北洋‘军营生活条件,饮食,卫生都极为恶劣’,御史李灼华还特意参奏过北洋军中因为虐待兵士,造成大量兵士开小差的事情.由此可见士兵并不是袁世凯的死忠.至于军官,待遇可能会比淮军要一些,这六镇的统制,第一镇凤山是旗人,第二镇马龙标是淮军出身,第六镇赵国贤也是淮军出身,这三人不太可能会和他一起造反,只有第三,第四,第五三个镇才是他的人,段祺瑞不算,吴凤岭和张怀芝都是他从小兵开始提拔的,特别是吴凤岭据说是他家下人的儿子,对他效忠的很.
不过这三镇即使是要反,兵力也不够,张怀芝的第五镇虽然满编但是在济南,帮不上太多的忙;而段祺瑞的第三镇,因为日俄战事,有一个混成协已经调到了锦州,只留下的一个协在保定,但保定又有凤山的第一镇和马龙标的第二镇,两个镇对半个镇,这可是毫无胜算;最后是吴凤岭的第四镇,此镇驻守在青县马厂,可即使开到了厩,那一万多人也不是厩满清不部队的对手,第六镇还有禁卫军加起来就三万多人.‘
王季同只是按照统制官来分析,正在杨锐要问如果统制官被下面的协统干掉的话,那会怎么样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一张北洋六镇协统,标统,营管带的军官名单,第二,第六镇的军官的出身立场都有分析,杨锐这才相信他说的‘北洋被袁世凯的效忠并不如满人说的那么高‘这句话.而士兵,没有政委的部队要想士兵完全效忠主帅除非是战争中打过出来的,或是像湘军,淮军那帮都是同乡,同宗,不然可靠性要大打问号.
章太炎没有说话,一直在听王季同的分析,待王季同说完他才道:‘中国打仗向来是裹挟为主,只要有了个名义,人心激扬之下,反就造起来了.光绪没死袁世凯要造反,那最头疼就是师出无名,加上光绪的名声要比慈禧要好上不少,想举兵入竟是很难的.倒是慈禧光绪一起死了,同时对谁继承皇位没有做什么安排,京中纷乱的话,他可以以勤王为名,入京保新皇登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光绪未死,然后朝廷大臣保他出山,这样的话满清民心则可以渐收,对我们干嘛大不利.光绪没死,我们还是要想办法逼反袁世凯的好.‘
章太炎的想法和杨锐不同,他只是想着国内越乱越好,然后复兴会趁乱举事,满清由此下台,而杨锐想的则是在自己做好准备之前,满清还是不要乱的好,这样自己就不要军阀混战般的打完一个军阀再打一个军阀,打军阀不是难事,但是军阀后面往往会有洋人,和他们牵扯就很麻烦了.试想历史上的辛亥,举个革命旗子就可以收复一座县城,可要是军阀混战,那就统一成本就高了.
‘袁世凯还是不要逼反好.‘带着这样的想法,杨锐说道:‘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满清在龙椅上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一旦全国大乱,列强瓜分,我们收拾起来怕是很难了.‘
‘可这样满清可以早下台.‘蔡元培道,他文质彬彬,却是个愤青,特别是邹容之死让他更恨清廷.
‘早就早五年,有些事情我们急不得.‘杨锐说道.下属的思想工作好做,平级的同志思想工作难做,蔡元培最开始信仰民主,但现在也明白干革命一味民主要不得,只是他对满清的仇恨倒是越来越深了.‘满清若是一倒,各地督抚等于称王,那以后就是军阀混战,和春秋战国差不多,然后洋人在后面支持各路军阀,挑唆这大家打战,而为了打战就要洋人支持,就要不断的卖国,卖到后面那就什么也剩不了了.‘
‘可不这样的话,等光绪坐稳皇位,那满清什么时候垮就说不定了.‘蔡元培再道,他还是很坚持.
随着复兴会势力渐盛,早日举事的说法越来越多,虽然前几天民众士绅对立宪的疯狂把他们吓了一跳,但是现在大乱将起,这样的心思又冒了出来.这种行为,按照后事革命的说法,叫做左倾机会主义,而杨锐,则应该叫做右倾投降主义,不知道怎么,杨锐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怕就怕光绪坐稳了江山.‘章太炎也道.光绪的声望比慈禧高多了,革命党也常说慈禧坏话,王公大臣的坏话,到是光绪除了被他骂成‘不辨菽麦’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非议.大家都对他好抱着一种同情的态度,这对革命真是大不利.
第七十一章忘记
光绪死没死第二天十点就知道了,收到电报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章太炎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而蔡元培则是斜视了杨锐一眼——他早就明白,这慈禧到底是谁杀的、为什么能杀掉,所以昨天晚上和杨锐有些针锋相对。
杨锐明白这一次又被女人坑了一把,不过再怎么坑也得趟过去,并且他还是希望复兴会能依照之前的方针去实施自治策略——穿着立宪的衣服,打着自治的旗帜,然后去地方上挖满人以及士绅的根基。
四个人在阁楼里围了一圈,看见三人板着的脸,杨锐笑道:“现在最痛苦怕就是袁世凯了,本来还踌躇满志的想改官制,可现在脑袋都要保不住。情报那边有没有说他有什么动静?北洋军有没有什么反应?”
“天津没有什么动静,衙门里还照样开门;保定那边说是北洋三个镇都已经整肃士兵,不得随意出营,军营也就不能随便出入,大概是北京那边已经打了电报过去吧;京城最乱,捕盗营全上到了街面上,到处在搜查刺客,抓了好多人了,但是基本都是抓男人,特别是食指上有茧子的。”王季同不好直说程莐已经逃脱,只能委婉。“第六镇和第四镇,因为都在郊区,查不到什么情况,还真不明白袁世凯会出什么牌。”
“这要看满清出什么牌。”章太炎说道,半夜未睡,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是思维还是清楚的,“要是光绪立马就下令诛杀,那袁世凯就很有可能反了。不过现在慈禧即死,而满清又是以孝治天下,这治丧怕是头等大事。大丧二十七,在这二十七日内,清廷怕不会对袁世凯怎么样。”
杨锐想不到有这么个规矩,松了口气道:“那我们就可以先缓一步再来商量举义不举义的事情吧。越到后面情况越清楚,我们到是汉再决定举义也还来得及。”
“可事情要先准备着啊。”蔡元培道,“现在江浙这边有多少杆枪?”
这问题其实只能问王小徐,他最清楚这边的实力了,“不包括沪上在内,有一千杆,这些都是去年运进来了,但是弹药不足。”
“怎么这么少?”蔡元培道,其实杨锐也觉得数目太少了。
“不少了。南非那边只有四万三千杆步枪,因为东北那边有俄国枪,所以买来就一直囤在军校那边,而后面又因南非建军的事情不定,也就没有运到沪上,只待去年年中要整合会党,这才陆续偷运一千杆步枪过来。”相对军队数量来说,步枪永远是不够的,现在东北的大规模发展保险队的计划就因为枪械阻碍不前,一切就等自己的军工厂开工了。
“能不能再运一些过来?”章太炎也觉得少,“到时候要举义最少也要……多些枪吧。”
“枚叔兄,这个还是很难,上个月英国人就搜查了我们以前存放枪支的仓库,而且江浙这一带走私鸦片众多,巡私队常常能捞到好处,故而只要有船就喜欢去搜一搜,就那一千杆枪还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进来的。”沪上不比安东,很多事情太难办了。
“小徐,还是想想办法,运进两千支步枪吧。再有就是弹药既然不够,那也要运一些过来,万一真的天下大乱,我们也好有所准备啊。”虽然不想使革命偏离预定轨道,但还是要有所准备,杨锐对着王季同道。
“我很担心啊,竟成。”自从美租界仓库被查,王季同就感觉最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哪里不对吗?”杨锐见他皱眉,似乎感觉有些不对。
“不知道,我不知道。”王季同摇着头,连说两个不知道,一脸凝重。
和复兴会会的凝重相比,保皇党和同盟会倒是一个外面冷漠,但骨子透出喜色,一个则是外面欢喜,可骨子里却有些不安。
保皇党是感觉多年夙愿终于成真,还不是自己动的手,可谓是坐享其成,康有为当时正在墨西哥视察当地的投资环境和萝莉素质,为保皇公司在此地落脚和自己后宫再添一佳丽打下坚实的基础,可一听到慈禧身死的消息,顿时又跪又拜,高呼苍天保佑。不过欢喜过后,冷静下来的康有为毕竟是一党魁首,马上电令保皇党全体成员素装斋饭,为慈禧太后守孝,更勒令梁启超加紧和京中王照和肃亲王的联系,以求尽快见到光绪皇帝。他在海外一直举着光绪御带召招摇撞骗那么多年,把‘我大清’的名声高的乌烟瘴气,料想这些光绪帝都已经知道,戊戌一逃,多年未见,就不知道这皇帝心里还念不念往昔那一面之情?
有什么师傅自然就有什么徒弟,康有为的守孝建议极得梁启超同意,‘我大清’以孝治天下,这慈禧再怎么恶毒,却身为人母,守孝是完全应该的。在守孝的同时,梁启超还过到越州馆拜访孙汶等同盟会诸人,以表示对同盟会的感谢,不过同盟会诸人一见到身穿白衣的梁启超等人,就举着棒子把他打了出去。
梁启超一走,同盟会诸人也聚在寓所里开会。
“韵荪电报里说的大家怎么看?”孙汶问道。程家柽年初就回国任京师大学堂农学教授,前段时间不知道又和肃亲王善耆搭上了关系,成为他的家庭教授。
“韵荪此计,当为大谋划,不过广西那边举事准备好了吗?若是不能,我们也不能乘乱取之啊。”胡汉民说道。
“湖南那边也没用准备好,克强在桂林联系不畅,要等来电之后才知道情况。我就担心这样一做,举国皆乱。”宋教仁摇着头。
“对,四川也没有准备。”董修武道。
“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说是我们同盟会做的呢?”马君武没管那么多,只觉得这是张扬名声的好机会。“这样我们的声望一定能盖过复兴会。”
“先生的意思,不是声望,而是革命大业。”汪兆铭倒是没有明白孙汶所想,“如果没有办法找到她们两个,那我愿意往天津说服袁世凯反清,他要不同意,那我出门就去京城自首逼反袁世凯。”
“不行,兆铭,你又没有打过枪,手上没有茧子,前去自首没有人会信你。”胡汉民说道,虽然他佩服汪兆铭的勇气,但是这样蛮干他完全不同意。
“可她们在哪里呢?要是找不到人,那这计策不是白白浪费了。”阴谋诡计一向很合末永节的胃口,他此时恨不得和程家柽大喝三碗。
“还是把消息发过去吧。她们倒是留一个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冯自由道,方君瑛和程莐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个地址。
众人有些反对这一计划,但有些又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其实孙汶猛一见电报内容就高兴的不得了,只觉得程家柽此计说到了自己的心里——现在慈禧一死,袁世凯性命岌岌可危,若是再让方君瑛和那个什么程锐(程莐入会用的化名)去满清那边自首,说是受袁世凯指使刺杀慈禧和光绪,但因为念及光绪勤政爱民,所以没有开枪,只杀了慈禧;同时自己这边再游说袁世凯,如此形势下,那袁世凯不得不反,他若是一反,那满清就铁定下台,自己可就是推翻满清的第一功臣……
孙汶想了好久,只待身边的冯自由轻轻的动了动他,才道:“哦……大家都商量完了啊?这……我决定亲自去天津和袁世凯商谈,然后想尽办法说服他反清。”
孙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哗,“总理……先生,万万不可啊!去天津太危险了,那边巡警又多,一旦……”
见大家都钦佩自己的勇气,孙汶更是若无其事的笑道:“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耳!如今满清推翻在即,我辈还有什么好犹豫呢?!”
这话一说,诸人都是叹服,会议由此结束。当日的下午孙汶就买了两张到天津的船票,一张是早一班的,一张是晚一班,两班相隔四天。汪兆铭等人坐早一班的先去天津约见袁世凯,他则后四天到达,然后准备在邮轮上和袁世凯的代表碰面——自从英国被囚之后,孙汶出行素来小心,便是在沪上见法国人那次也只是在船上。
五日后,同盟会诸人一边洒泪送总理,一边使劲联络方君瑛等人,只不过这两人像是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联系不到。
比孙汶早四日到了天津的汪兆铭没下船就想好了说辞,但一到地方却无人引见袁世凯,特别北京刺杀一案后北洋衙门草木皆兵,着实不好联系,无耐之下他只好写信,信中只说有紧急密情相告,能解如今坐以待毙之局,然后自己就在租界里等着。待到第二天,果真有人上门。来了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文士,其他几位看那身姿都是军人。
文士其实就是张一麟,京城事情都是大博弈,他虽是袁世凯的心腹,但级别太低,于是换成杨士琦进京去了,而他则回到了天津。
“未请教?”张一麟拱着手对汪兆铭说道。
“在下汪兆铭,广东番禺人,同盟会会员。”汪兆铭开门见山,一抬头就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张一麟见他一表人才,却不想是个革命党,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下,道:“大帅素来和革命党没有交情,汪先生此来是……”
“袁大人为满清竭心尽力操练北洋新军,可满人却仍是猜忌不已,今慈禧太后已死,光绪帝重新掌权,袁大人之境况怕是……凶多吉少吧。”汪兆铭打量着眼见的这个文人,有种摸不透底的感觉。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阿,即便皇上不喜欢大人,那也是大人的造化啊。”张一麟虽然知道宫保大人已经是火烧屁股了,但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看是个油盐不进的,汪兆铭转变思路,道:“我们同盟会孙中山总理,四日之后就要到天津,想和袁大人或者张先生一叙,届时当有密情相赠,以解眼下之困局。”
张一麟此时完全知道同盟会的人打什么主意,他虽然感觉这些人不安好心,但也不好完全拒绝,只待汪兆铭说了联系方式之后这才告辞离去。
袁世凯书房之中,张一麟把事情说完,袁世凯沉默不语,良久才道:“仲仁怎么看?”
“大帅,同盟会此次怕不会善罢甘休啊。”汪兆铭在客栈里自信满满,那种气场和说话的语调让张一麟很是警惕。
“哦。孙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不成?”袁世凯到对革命党不屑一顾,他们死士多,自己手下的兵也不少,虎落平阳被犬欺,可同盟会连犬都算不上,最多是个老鼠罢了。
“大帅,确有这个可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事情只能往坏处想,“若是几天之后我们和同盟会谈不拢,那事情就要变化了。去年两次爆炸案都是同盟会做的,这一次老佛爷被杀,怕也是他们做的,他们现在胸有成竹的和我们谈事情,我担心这是栽赃之计啊。一旦他们放出风,说是大帅在背地里指使这刺杀一事,那不正好给了京里面一个借口吗?”张一麟可是袁世凯幕僚里的心腹,为人待物熟捻的很,对于同盟会的谋算大概能猜到一二。
“就这帮苟且之人,还想把我给套进去。”袁世凯冷笑道,但话语说到最后却是一阵无力,自己这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今遭算是做到头了,这几天杨士琦都在京城里奔波,到收效甚微,据说京里面已经有“远离袁世凯”的传言了,若不是杨士琦说他和朱尔典谈的很好,英国人一定帮他度过此难,袁世凯怕真的是要逃往租界了。至于造反,他早就断了念想,英、美、日、法、德等公使已经表示看好光绪掌权之后的中国政局,如此情况下,就是给他袁世凯十个胆子也不敢啊,即使自己打下京城,结果无非是又是列强做好人,干涉政局还朝光绪。他现在所要求的只是能平安回家养老就成,至于复起,那真是不敢想了。
“那刺客抓到没有?”袁世凯捶着脑袋,想起了这害死人不偿命的刺客。
“还没有,杨以德他们只是查到那刺客应该是两个人,而且还是女人,为了等老佛爷去颐和园,她们在长春桥那边待了有十几日,里面的一个估计就是去年出现在津门的那个神枪手。”肃亲王善耆并没有对袁世凯的人拒之千里,赵秉钧杨以德这些天津出身的巡警探访队还是在调查刺杀大案。
“若是她们杀的不是老佛爷那该多好?”袁世凯不知道怎么的说了一句废话,回神之后又笑道:“想不到我袁世凯戎马一身,居然会因为一个枪手落到这种田地,估计这就是去年杀革命党的报应吧。”
刺杀过去已经过去十天,但刺客的抓住似乎只是做做样子,比住刺客更激烈的是夺权,载泽那边因为护驾有功,和铁良一起被任命进治丧大臣名单,排在他前明的无非是礼亲王、睿亲王、喀尔喀亲王之后,为第四,其实前三个都是虚王,空有亲王的名号并无实权,载泽后面才是醇亲王载沣、大学士世续、那桐、户部尚书铁良、以及戊戌时被革去贝勒头衔至今不能回府的载澍,最后就是两个内务府大臣。
这其中,除了那桐是各处交好的主之外,其他都不是庆袁的人,而商部尚书载振,更是因为新办的京报爆料,被一个不知名的御史参了一道大不敬——即在大殓期间还嬉笑欢庆、行容不恭,光绪震怒之下本想严办,但在那桐等人的求情下只是革职了事。
京中风云由此突起,明眼人都能看到,刚出山的光绪,当红的载泽、铁良,以及鹿传霖、瞿鸿机这些清流已经合成一块,齐心协力对准庆袁,要把他们掀翻在地,以前投靠他们的各地官员纷纷派人潜至京城,或是进了镇国公载泽的门,或是进了醇亲王载沣的门,载泽对这些送上来的银子来者不拒,而载沣则老实多了,不过有他福晋瓜尔佳氏,还有两个弟弟载涛、载勋,钱只会嫌少不会嫌多。
朝廷内部风云突变的时候,光绪更是趁慈禧殡天的时候大赦天下,其中除了大赦维新党人之外,更是大赦革命党人,其实这道折子是肃亲王善耆上的,他认为革命党人之所以屡杀不绝,还是因为没有立宪的缘故,现在朝廷实现立宪,那么革命党已经没有必要再行革命,赦免的名单里不光包括复兴会诸人,连同盟会诸人,甚至包括乱党魁首孙汶也在里面。当然,对于革命党的赦免不是直接取消抓捕文告,而是革命党人先到衙门里自首,自首之后才可完全赦免罪行。
除了赦免之法外,善耆还有一道折子说的是简办皇太后葬礼之事,认为现在天下百姓困苦,皇太后又素来爱民如子,大办特办只会劳民伤财,便是皇太后在天之灵也会不喜云云。此折倒是很对光绪的胃口,不过舆情重要,他只是命令葬礼按照规制办理,同时训斥内务府月支大多,需力行减免以充国库,另外以颐和园日常耗费太大为由,即行封园,内中宫女太监,或遣散或留用,最后还勒令内务府不得再新收太监。
肃亲王因为两道上奏在朝野赢得了贤王的美名,而光绪则因为减支和封闭颐和园在民间赢得了明君的赞誉。所有人都感觉,昔年带着大家变法的光绪皇上又回来了,特别是关闭颐和园大快人心,甲午战败时所有人心中之疼,很多人都说若不是修这院子,那甲午一战一定不会败给日本;国内如此,外国也是一片叫好声,他们认为的最重要的不是力行减支和封闭颐和园,而是不收太监,洋大人都认为残忍的割掉男人的那个部位是极为野蛮的行为,载泽在编纂官制局第一天就说到要废太监,但这关乎宫中几千名太监的生计,光绪最后只能下令不再收太监。
眼看着满清的皇位越做越稳,民心越来越定,革命党具都感受到了压力,不过最受不了的就是在京城里的陶成章了,上个月开会的时候他便提议立即举义,但总部说缓行,现在慈禧已死,还是说要缓行,这都要缓到什么时候?!
“焕卿,别气了。会中不是已经说了要静观其变吗。我就不信,一个光绪就能把国给治好了。”这段时间怡春园没生意,龚宝铨一直都在暗查方君瑛等人,但却毫无收获。
“静?!如今这局面,怎么能静得下来?!未生,你没听到外面街头巷尾的议论吗?老百姓都说光绪皇上是圣君下凡,我大清都有救了。你再看看他的那些作为,这可真是有明君之气象啊。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等下去,那这满清的江山只会越来越稳!还有那什么自首赦免,这是要把我们革命党赶尽杀绝啊!革命?到时候谁跟我们革命?我们拿什么革命?!”陶成章大叫起来,越来越对会中的策略不满。
“可袁世凯现在还一点没有反的迹象啊!”陶成章性子激烈,能和他相处的人其实不多,龚宝铨虽然熟悉他的脾气,但他这么激烈还是第一次见,他感觉到他这个样子迟早要出事,“焕卿,会中有会中的纪律,既然已经确定静观其变,那我们就应当遵守这道命令。”
“纪律是个屁!我是来革命的。”不知道为什么,陶成章的语气平静下来——从第一次进复兴会,第一次见杨竟成,纪律就一直像一道紧箍咒一帮扎在他的头上,现在满清的势头越来越盛,他越来越不想被纪律束缚了。“我要回去。”他最后道。
“你要去哪?”龚宝铨不明白他为什么平静下来。
“去安徽。”陶成章利落说道。
“安徽?”
“是。伯荪前几年不知为什么投靠了鞑子,现在据说做了大官,我想去劝劝他,让他跟我们一起反清。”陶成章说的是已经卧底两年的徐锡麟,他并不知道卧底之事。
徐锡麟龚爆铨也认识,他指着陶成章道:“焕卿,你这一次真的是要铁了心举事啊?”
“恩。不成功,则成仁!在北京的好日子我不习惯,看着外面那些流民我也伤心。未生,我不是过富贵日子的人,我也过不了这种日子,我熬不住了,我就想着和孟侠他们一样,抱着炸弹和鞑子同归于尽。竟成说我们中国人均寿命只有二十五岁,我现在已经虚度二十九年了,这可比一般人多活了四年,就是死了也不算吃亏。我只想着,再不革命,就怕会中的那些人真的要忘记我们是革命党了。”
陶成章话说完就离开了怡春园,龚宝铨只被他最后一番话说的发怔,平行而论,不说沪上,在北京因为是怡春园的老板,过的日子可真是锦衣玉食,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会莫名笑起来,以前总以为革命是抛头颅、洒热血,谁料想命能革成这个样子。
他想着这些,待回过神才发现陶成章已经远去了,派人去家里找,又说陶老爷带着行李就去火车站去了,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那,只有一个仆人说是要走刚修通的京汉铁路到汉口。龚宝铨一听汉口就知道他要从汉口直下安庆,去劝说那徐锡麟反清,那徐锡麟现在官居高位,怎么可能会反清。龚宝铨摇着头,度进书房开始向沪上汇报此事,同时将怡春园转换门庭的计划也汇报了一遍——庆王马上就要倒了,现在京里最红的就是镇国公载泽、此次为醇亲王载沣、再次之为肃亲王善耆。怡春园不敢去找有悍妻的载沣,只是进了载泽的门,递上了五万两银子,算是买了保。其实复兴会下来的产业,很多都已经开始在做这样的转移,载泽、载沣是首押,善耆是次押,花钱甚巨但不得不如此。
第七十二章喜欢
京汉铁路刚通,但因为从北京到汉口快车只需两日,普通邮车只需三日,一开车便有诸多旅客乘坐。陶成章孤身南下,除了衣服并无多余的行李,只待到了中午,才觉得腹中饥饿难耐,同车厢的人都去厨房里做饭了,而他从来没有坐过火车,不晓得这火车上吃饭是要自己做的,便只能花些银钱和同车厢的人搭伙,再等到晚上睡觉,又没有铺盖,幸好是热天,忍忍也就过去了。
如此白日开车,晚上停车,沿路风景倒是不错,特别是过黄河大桥的时候,看着那滔滔不绝的黄河水,陶成章猛然震撼了一下,更是让他定了尽快举事的念头。火车一路蹒跚而行,等第三天傍晚,才到汉口。此地虽然有复兴会分会,但他是独自行动,自然没有会员迎接,他只好自己觅了一个客栈安歇,第二日原想速下安庆,但想及会中所说这武昌也是革命者众多的地方,就想拜会,于是又过江到了武昌,四处乱转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者。
其实清末要找革命党极为简单,上街一看剪短发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要是没有短发青年,那么就看有没有穿戴留日学生装束的青年;要是也不见,那就只有看谁买革命报纸了。陶成章在一家书店里待了一会,就见到一个戴着日本留学生帽的年轻人买了一份楚报,这报纸就是革命党办的报纸,他见状便上前闲聊,双方相熟后他便被带到了一个教堂。
教堂里面坐了不少人,陶成章进去不久人就越来越多,只待过到半个钟,教堂里人满为患的时候,前面耶稣像下就冒出来几个人,最为显眼就是一个洋人,然后则是一个全身素白的青年,一身白衫,右手白鹅毛扇,左手白毛巾,很像个诸葛亮。“诸葛亮”最先讲话,湖北话陶成章听的不是很明白,但他几经辨认,才明白那个洋人是法国人,叫欧几罗。
欧几罗其实应该叫欧几罗上尉,他隶属于法国天津驻屯军,直接上司是布加卑少校,去年十月布加卑少校和孙汶约定的点验革命党实力的工作其实就由欧几罗上尉等人完成,他在孙汶嫡系、同盟会判事长邓家彦等人的陪同下到各地巡视。
“诸葛亮”讲完,接下来就是欧几罗上尉发言了,其实一路上他看到的都是会党,那些人连握手都不会,并且都在很偏僻的地方,在他看来这基本是一群农民,而现在,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整洁明亮的教堂里,面对一群不断鼓掌的良好市民,他有些激动。
“先生们,我和高兴能在这里和你们会面,在这么一个像法国大革命前那样腐朽的王朝里,能遇见你们真是我的荣幸。”欧几罗里的话是法语,但是翻译却是京腔,所有人都听得懂。“你们和一百多年前的法国英雄们一样值得让人尊敬。一百多年前,在那些英雄们的带领下,法国独裁的国王路易十六被推上了断头台,而一个新的、自由的、平等的、博爱的法国被建立起来了;而今天,面对同样腐朽和专制的清王朝,你们要做的也是和那些英雄们一样,拿起步枪和让独裁者去见上帝!这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最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勇气,只有你们的勇气才能让你们无所畏惧,让你们团结如兄弟帮的去打倒独裁者,获得自由平等的生活……”
欧几罗上尉的发言极具鼓动性,讲演的最后,每当他讲一句,下面的诸人都鼓着掌,只待他最后高喊“自由”的时候,教堂里似乎是要掀翻了天。陶成章没有见过这样有鼓动性的讲演,他如痴如狂的鼓着章、喊叫着,只待聚会结束他才想起了自己是要来革命党联络一起举事的,于是看着退去的“诸葛亮”,疾奔了过去……
“兄弟是复兴会的?”‘诸葛亮’其实叫刘静庵,是日知会的会长,他没有参加复兴会,也没有参加同盟会,不过他对两会都很熟悉。
“是,静庵兄刚才在会上说很好。你们和法国人有关系?”陶成章感觉那个法国人很不简单,十分好奇。
刘静庵并不十分肯定陶成章的身份,而冯特民一时又不在,于是道:“刚才那个只是我们的教友,他对革命抱有好感而已。”
“好感?”陶成章笑了起来:“若只是好感的话就不会让我们拿着步枪去和鞑子拼命了。静庵兄,其实我是想找你们一起举义的。”
“举义?你们复兴会不是说还要准备吗?”冯特民回到武昌也不提举义的事情,只是一直在开会,弄得刘静庵心中有些失望。
“那是之前,现在慈禧身死,光绪就快要坐稳皇位,此时不革命更待何时。”陶成章被刚才法国人的讲演一激,心中更想着要早日举事。
“真的?”刘静庵大喜。
“真的,若是会中不革命,那我自己也要革命。”陶成章道。
“那你们在何处举义?”刘静庵道,同盟会那边最近似乎也有大动作,这几日也说要举事。
“我……我只能在浙江……”陶成章看着刘静庵有些失望,又道:“也许安徽也可以。”
“安徽?”
“是,安徽。”
陶成章说的不是那么肯定,但总有那么些把握,他了解徐锡麟的为人,但是当他见到徐锡麟的时候,只觉得他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忧国忧民的革命青年,而是变成为一个官僚,一个鞑子的狗腿子,他真想不到一个人居然可以变成这样。而在徐锡麟看来,陶成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慷概激昂,还是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而奋不顾身。
“焕卿,我没有办法革命。”徐锡麟道,“我现在只是大人的门生,实在是帮不上忙。”
“你……”陶成章怒的站了起来,把衣襟撕下一块扔了过去,并且怒道:“早知道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说罢便怒气冲冲的出门去了。
陶成章既走,徐锡麟道:“墨峰,你去跟着他,不要出什么事了。”陈伯平是徐锡麟在安徽府衙的随从,闻言便跟着出去了。
徐锡麟会完陶成章,又赶紧到恩铭的那边去了,慈禧被刺,京中局势纷乱,恩铭虽是安徽巡抚,但也牵扯甚大,他其实是庆王奕劻的女婿,庆王那边要倒了,他这个安徽巡抚怕也是坐不稳位置。现在京中各大势力已经把矛头对准了庆王和袁世凯,百般无计之下,有些办法还是要想一想的。
徐锡麟到的时候,恩铭正在和世善哉交代事情,“……先不要打草惊蛇,这可是…省一起的动作,要看好,待动手的时候……”
“大人,可这要到时候才动手,下个月就要放暑假了,若是一方暑假,那……”徐锡麟听到恩铭在和巡警总办世善说要紧事情,赶忙退了出去,然后在能听到的范围内停留。
“不会等到学堂暑假的,最迟月末就要动手了。此事极为重要,万万不可像以前那般走漏了风声。”谈话似乎已经快完了,徐锡麟只听见世善打千的声音,这才假装刚进门。
世善拜别恩铭,见他进来就扫了他一眼就出去了。徐锡麟本就和他这个人不怎么对付,也不在意,而是直接对着恩铭行礼。因为伯父俞廉三的关系,恩铭对徐锡麟一向很客气,在他年初赴仍安徽巡抚的时候,还想把徐锡麟安排到下面去做官,但徐锡麟本是卧底,离了恩铭价值不大,他便假意说自己能力不够,还要向大人学习为由推脱了。恩铭见这个年轻人耐得住性子,也很高兴。
“伯荪啊,这段时间是非常时期,不要四处乱跑了。”恩铭语气是责怪的,但是神色却是和蔼的很。
一说乱跑,徐锡麟就不由想到刚才出去的世善,世善几次抓住革命党都被他破坏了,因为徐锡麟去过日本,是以世善对他也有怀疑,但却找不到丝毫证据,更没有发现徐锡麟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也就只好自认倒霉了。之前徐锡麟去码头见陶成章,怕就是世善告诉给恩铭的。
“大人,只是一个旧友,不得不见。”既然已经知道,徐锡麟就干脆把事情认下了。
恩铭见徐锡麟说的坦诚,宽慰道:“旧友不旧友先不说,现在太后殡天,礼规甚多,还是要小心啊。伯荪啊,我还是想把你外放出去……”
见恩铭又提旧话,徐锡麟赶忙道:“大人,锡麟愿誓死追随……”
这个恩铭却没有想上次一样高兴,而是把徐锡麟打断,叹息道:“傻孩子,现在京中风云激变,就是我这个巡抚都说不定哪天都会被革职,所以啊,你还是要早点出去的好。”
见他说到这,徐锡麟忙装傻道:“大人,恪尽职守,勤政爱民,朝廷怎么会……”
“哎……”恩铭摇着头,“我大清的官儿,有那个是干净的,你不干净谁敢和你打交道,谁敢保举你做官?满朝官员算下来,也就是军机瞿子玖干净,可他一直在太后身边,又很得太后赏识,要不然哪有今日?既然大家都不干净,那不查还好,一查全是贪官,你说上头要查,我怎么坐得稳?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光绪爷出山,那自然早先的人要拆撤不少,这也是官场之常情。现在各地的督抚都在往京里面送银子,可别人能送,我是送不得啊。所以啊,为了你的前程着想,我是想把你荐到浙江张大人那边去,他是张之洞大人的内侄,这一次风潮可波及不到他。”
回到浙江并不是徐锡麟所喜,他在这里好不容易得到恩铭的信任,再去浙江又要再熬多久?徐锡麟于是道:“锡麟不去浙江,誓死追随恩师!”
恩铭见他如此决然,一边暗自高兴一边还是摇头,昔年俞廉三待他如亲子,今日他待徐锡麟也是如此,这其实算是还恩。不过和徐锡麟相处日久,自然有了些感情,现在眼见大难来时,徐锡麟还恋巢不去,自然有些感动。他叹息良久才道:“好吧。那你就先留在此处吧。”
和恩铭交谈之后的当日下午,徐锡麟就把刚才听到话语送了出来了,经电报一发,晚上就到了沪上。但此时杨锐排开他事,正去见从山东来的陆挽。
一大会议开了一周,最前面一天是各省代表总结本省会建工作的基本情况,而后面六天则是杨锐、王季同、章太炎、徐华封等人给大家做讲演、做报告——因为教育会要独立出去,蔡元培则没有在报告之内——四人中,王季同讲了一天的会建组织及工作纲要,章太炎讲了半天的国粹保留和传承,徐华封讲了半天的世界各国的科技发展,剩余的四天全部由杨锐在开讲,一天讲当今国际之形势以及列强对中国之渗透和图谋,一天讲当今中国之各阶层情况及中国革命开展的要点和难点,最后两天都是围绕着团练工作——一为如何回乡创建团练,二是在不能创建团练的情况下,如何切入他人之团练,三是立宪和自治有何等关系,如何在地方上组建自治机构。
会议时间有限,但给各省代表带来的极大的震撼,特别是用糅合阶级分析、社会学分析、市场细分的细分办法,研究出的中国各阶层之情况和与之相对应的革命策略,让所有人醍醐灌顶,这使得大家跳出学生、读书人这一个小圈子,开始大视野的去看待全社会的所有人,革命并非读书人的专利,其实百姓、市民、流民这些都是可以发展起来的。
让各省代表震撼的东西,对于杨锐来说只是一篇市场分析及营销策略报告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以前上班的时候,公司新产品开发都有要做这样的报告。而现在,把革命视之为一个产品,把中国视为一个急需开发的市场,那么策略就很好定了。
学生、读书人——科举俱废、官场黑暗、举荐无路、留学无钱,同时这些人又饱含忧国忧民之心,革命除了能让他们以后有一份前程之外,更能一展抱负,驱鞑虏于关外,救国家于即倒,解民众于倒悬,这么伟大的事业完全能让他们全身心的投入,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市民、手工业者、士兵、自耕农——苛捐杂税、无所不捐、货币贬值、官夺民财,有产者有恒心,但有产者却恼怒官府以新政、强国的名义来掠夺自己不多的财产,特别是现在铜元贬值的厉害,以前是一百四十枚当十文的铜元换关银一两,可现在已经涨到一百六十枚了,还有些铜元发的多省份,已经涨到一百八十枚换一两。最可气的是,官府自己用铜元买粮、买货,但收税却不要铜元,或是将铜元的价格估的极低。自耕农还好,粮食自己有,市民和做工的,铜元贬值之下那就连米都买不起,现在抢米事件已经在各地陆续出现,按照情报部门的预计,陆续几年,铜元再继续贬值,那抢米风潮将会越来越盛。由此,革命对于他们来说,和抢米没有什么两样,或者文雅的说,革命是为了能换一个能稳定货币、物价,没有苛捐杂税、官绅欺压的新政府,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孩子不饿着,他们完全愿意为革命付出鲜血和性命;
士绅、富人——亲贵无能、买官要等、权益被占、洋官欺凌,没钱的患饥饱,有钱的怕没权,士绅一向都是靠着官府的,但自戊戌开始,政局数变,很多脑子笨的士绅饱受拖累,自辛丑年倡议新政以来,他们还不敢完全确定这新政能办多久,只待近年观望之后才开始大规模经商、办学,可要是朝廷的政策再一变该如何?难道又被杀一次头,破一次家?由此,革命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夺权,大权夺不到,那小权总是要,朝堂没有位置,但地方要是头。虽然他们不像之前那些人一般愿意献血出命,但钱还是愿意掏的,话还是愿意说的。其实在他们看来,立宪和革命是一样的,关键是革命是革谁的命,如果立宪无门,那只革满清命的革命他们愿意支持。
佃农、流民——
……
革命只是一种虚拟的概念,基于自己的立场和见识,不同的人把它说成不同的样子,期望它能带给自己不同的东西,同时,这些人又是相互牵连的,要想去乡镇创办团练,那士绅是绕不过去的,要想发动农民,宗族和会党也是绕不过去的,所以,复兴会这个革命产品生产商,要组建不同的产品事业部,然后根据各种不同立场人的期望,把革命包装成不同的样子,这是一种策略。不把士绅、会党搞定,基层就无法深入,乡团就无法建立和渗透。一大的总路线,说到底,就是以立宪为名义,以自治为借口,团结士绅、会党、宗族,一切以开办、渗透团练为中心。简而言之为“团练革命”或“乡团革命”。
根据实际情况来说,“团练革命”并不难,关键是要让士绅、官府认为你是无害的,是爱政府的,比如沪上商团、汉口商团、还有各地大大小小的乡团、东北那边保险队,都是这样以防匪、防盗的名义建立起来的。当然,这些团练除了商团外,装备都很差,人数都不多,少的只有几十,多的不过双百,但集少成多,一待革命事起,那无数乡团汇集起来,就是一只庞大的军队,再配之以合格的士官、军官、迫击炮队,是会比北洋军差,但数量有优势的话,那北洋也得认栽。
同时办团练并不要花多少钱,很多都可自筹经费,其解决之道有三,一为剿匪,既能锻炼队伍,又能截获横财;二为收税,既然办了团练,保得一方平安,那被保护之人就要掏钱,这是东北保险队的套路;三为走私,既然是地方一霸,那卖卖私盐、出点烟土那就没有大不了的了。这三样虽然不能发大财,但是养活自身还是足够的;
在去和陆挽会面的路上,杨锐又把之前的东西回想了一遍,虽然“团练革命”完全可行,但他还是觉得没有深入到底层,因为“团练革命”说到底还是从士绅为基点向下发展的,而不是直接立足于农民本身,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农民向来很听士绅的话,拉起一帮人来不难;坏处呢,就是除了自办的团练,要发动那些已有的团练,就必定要团结那些办团的士绅,如果满清一味的不得民心还好,若是最后满清得了民心,那么很有可能事到临头这些人会怂,届时能拉出多少人还是未知。
“先生,到了。”杨锐还是闭目细想的时候,陈广寿已经把他喊醒了。
“哦……”杨锐还意犹未尽,只觉得光绪出山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万一到辛亥的时候社会稳定,士绅归心那怎么办?他闻言起身下了车,然后进了一处戏院,七拐八拐之下,在戏院后面的屋子,他见到了陆挽。
陆挽不知道一份报告自己就又回到了沪上,然后被会中领导接见,他的报告其实并不完全是他独自写的,有很多是他问的自己家里的帐房,只不过本着事必躬亲的原则,他在账房的指导下,又把账房说的那些东西一一验证了一下,然后再写出了这个报告。
杨锐看着这个安坐在角落里有些局促的年轻人,特别是看着他衣服最顶上一边的领子没有翻出来,心中有了些微笑,他明白陆挽有些紧张了。他看着站起来的陆挽,笑道:“走下吧。”
陆挽端正的坐下,杨锐又道:“听说你想从军?”
来之前陈广寿已经介绍了陆挽的情况,山东济南人氏、富家子弟,家中良田千亩,但素来反叛,更见不得洋人横行,离家出走到沪上入复青团(复兴青年团),再因有革命思想为复兴会预备会员,山东移民工作开展后,就抽调至黄县等地,工作踏实,有奉献精神。虽然他一直想从军,但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家太有钱了——一直没有被通过。
“是的。先生!”陆挽想不到开始的谈话开始就是谈这个。
“可为什么呢?”杨锐再问。
“我……我喜欢!”陆挽不知道怎么说这么个理由来,换着其他人则会说为国家、为民族,可对于陆挽这么单纯直率的性子来说,他只有三个字:我喜欢。
第七十三章密探
陆挽这么简单的回答让杨锐稍微吃惊了一下就过去了,虽然他很直率,但杨锐还是觉得不能以性格去判断这个人政治倾向,而应该以他所处于的社会阶层去判断比较好。他脑中闪过此节,开始从陈广寿手中把之前的各种报告拿过来——他只有两个小时和陆挽商谈报告的事情。
农村问题是中国最为重要的问题,这里可以细分出很多小问题,比如,耕地总面积、产量、税额、宗族等等,林林总总,多不胜数。不过这么多问题,最要紧只有三点,一是地主占有土地比例和佃户比例,二是地租率,三是最低耕作面积。
在所有省份的报告中,除直隶外(因为旗地的缘故,直隶的地主极少),其他各省给出的数据都是地主直接所占有的土地比例平均在30%左右,有些地区高一些,有些地区低一些,但都基本在此30%上下波动,而佃户(完全佃农)则一般在28%左右。地主占有如此少的土地如此至少,让杨锐大吃一惊,之前一直以为地主占有了7080%土地,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3%左右的地主,自己的地占30%,不过再加上不到20%的公田、寺庙田、宗族田、官田、学田等,真正属于食租者占有的耕地在48%左右。
耕地占有面积让杨锐吃惊,租税更是如此,之前认为租税在50%左右——即地主和佃户各得一半,但实际的情况并非他理解的一半,在南方的春麦并不收租,在北方则是田头地脚不收租,并且只有田是计租的,其他山地、林地、水塘并不在计租的范围;而在交租的时候,都是只交定额的七八成左右,其他的都是拖欠,几年之后则完全算不清,最后只好减免,然后又接着拖欠,地主若是要撤地自种,那么佃户或是拼命,或是告官,而知县一般本着恤贫思想,要么不受理,要么“偏袒刁民”,不肯押令退地。由此算来,因为还有其他附带并不需要交税的部分,其交租的额度只占总产量的40%左右,又因为每次交租都不足额,实际的地租率只有单位面积产量的30%左右。[注1]
前两个问题明白,最后则是最少耕作面积,这其实就是说需要多少亩地才能养活一个人,建国后的耕地分配,不可能是按人均来,若是人均两亩地养不活人的话,那只能移民,或是去东北、或是去西北,或是待日后收复外东北,去外东北。按照统计,即因为北方多为旱田,又是单季种植,其每人最少需要五亩地才能维持生计;而在南方,因为双季耕作,旱田的话最少耕作面积在三亩,水田为两亩不到。如此南北平均,则人均最少耕地面积可以粗略定为三亩。[注2]
每人三亩地,清末四亿五千万人口,再粗略减去一两千万不种田的人口,则需要十三亿多亩耕地。现在有多少耕地杨锐无法查证,但粗估在十、十一亿左右,缺口最少两亿。当然,除了扩大耕地之外,还可以提高单位亩产来解决问题,现在的粮食亩产约在两百四十斤左右,如果用上化肥、农药、良种,那么即使耕地不增加,生计问题也能解决。
杨锐在翻看自己以前的笔记的时候,不由的又把早先总结过的东西过了一遍,感觉人地压力还不是特别大,不过这些都是建国后考虑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革命。
“你报告里有提到青苗会,但是因为不是重点,所以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介绍一下青苗会,还有……还有你的集市中心论。”杨锐的视线从记事本里抬起,看着陆挽年轻的脸,笑着说道。
“青苗会不是乡团,”陆挽知道现在会内极为注重乡团,调查也是着重于这个。
“就因为它不是乡团,所以才要了解。”杨锐见他还是放不开,又道:“你就把你知道的有关青苗会的事情都说出来吧,即使有错也没用关系。”
复兴会一向以数据说话,同时对数据要求很严格,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所有会员都很清楚的,杨锐现在的意思是让他放开了说,不要去管对错。
“青苗会其实是用来看青的,每年七八月庄稼还没有熟的时候,庄稼人怕坏人偷,就开始看青,后面嫌这样麻烦,大伙就自发组织了青苗会,这…反正最少有好几十年了吧。青苗会大多是一村一个会,也有和临近的村子一个会的,请的多是村里面的无赖或者混混,这样既可以给他们饭吃,又能不让他们偷粮食……
领头的叫首事,多是本村的大户,或者是有些威望的人;会所都是在土地庙,要不在关帝庙,起会、散会都要演戏谢神,这些事情也都是要首事提头,然后各户分担。其实除了看青,其他事情青苗会也做,特别是有乡保、差役没道理乱要钱的时候,他就要和其他村的首事出面到县令哪里告状,不过这些乡保都是一些有关系的首事做的,一般不会乱来……
庚子年后,各县县衙就要下令所有村的都要有青苗会,这样就好摊派。”
陆挽说到这里的时候,杨锐笑了起来,他刚才听到每村都有,大户领头的时候,就想到这样收税倒是挺好的,却想不到满清用来搞摊派,他问道:“主要都摊派什么?”
“现在主要是摊派警款和学款,如果要办什么大事,打仗、开矿、修路什么的,也都通过青苗会来摊派,有时候是出人,有时候是出钱,不足而论。”
陆挽说的泛泛,但是杨锐心中却感觉这个青苗会基本就是后世的村委会一类的组织,而且关键这个组织的根子是农村,这就不会涉及到地主,或者即使涉及到地主,也是小地主,大地主一般都是住在县城的,只在收税的时候,才派账房到乡下去。如果能渗透、统制这个组织,那么不管满清得不得民心,革命都将顺利的进行,可要怎么才能深入进去呢?
杨锐自己所想的东西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又问到另外一个问题,其实这也是让陆挽过来的原因,青苗会只要存在,那么就可以派人去调查,只要有时间,那么一切都会了解的。
“你还是介绍一下你的集市中心论吧。”杨锐说道。
“我主要觉得县城并不是农村的中心,”陆挽道:“因为很多百姓一辈子难道有几次去进城,他们主要是在村里、地里还是就是集市上。这些集市也不是每天都开,而是隔几天开一次,百姓就算着日子,有的时候去赶这个集,有的时候又去赶那个集,他们种的粮食也都是买到集市上……”陆挽边说着便找了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图,图的形状像一个蜂巢,六边形的中间点了一个点子,并且还列了一个算式,然后道:“每一个集市旁边都有几十个村,每几个小集市又围着一个大集市,这样就像一个以集市为中心的网,把村庄围在网中,他们的之间的距离其实和交通有关系,交通成本高,那么网就密,集市就离的近,交通成本低,那么网就疏……”
“这个看起来……好像”杨锐忽然感觉这个算式在哪里见过,但是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这是运筹学里面的运输问题。”陆挽答道:“这些集市的存在,基本是和道路有关,所以,就能用运输问题去分析它,一般一个集市周边六十里都是它的辐射范围,要是再远,那一天就赶不回来了,而粮食都是难以运送的,路途越远,那么粮价也就越低,粮价低又使得百姓生活不易,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集市范围内……”
“那你怎么会有运筹学去分析农村呢?”对于这个杨锐感觉很好奇,难道他是喜欢数学没事可干。
“先生,我喜欢打仗,报纸上不是说日俄之战消耗的物资是原来战争的几十倍吗?这些集市我就常常把他们看作是兵站,然后就推演着,按照农村的那些土路,军资能送到多远,一个人需要多少东西送上去。”
原来真的是个军迷啊,不是在研究农村原来是在研究战争。想到此处,杨锐道:“你先在沪上住两天,两天之后沪上会有一个工作组和你一起回山东,主要是考察青苗会和集市,你也归在这个工作组里面。”
陆挽点头,完全不知道杨锐的谋算,杨锐也没有解释,再道:“你和工作中一起,就用数学分析农村问题,帮他们提供一些思路,如果这个问题完成的好,那我就推举你去军校。”
陆挽大喜,没想到几次申请不过的军校就这样向自己打开了大门,而数学则成为他日后指挥部队的最大依仗。
杨锐见他高兴其实自己也很高兴——他对之前制定的“团练革命”计划并不满意,士绅可以拉拢,但是不能依靠,而农民,正正经经种地的农民是完全可以依靠的,他现在就想着怎么以集市为中心,向附近六十里的青苗会渗透。乡团是要向官府申请,然后由士绅出面才能创办,但是青苗会早就有了,是不是能以支农的名义向青苗会渗透呢,然后再把里面的佃农、流民组织起来,成为一个实质性的乡团呢?
杨锐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万安里,甫一进门就看见王季同在里面,好奇的问,“你怎么不睡觉?”
“送军火的船被缉私队抓了。”王季同板着脸,他是被这个消息弄醒的。
“啊!”杨锐也惊呼,再道:“怎么会被抓?运了多少枪?”
“就在出租界不远的地方,有官兵也有巡捕。”王季同道:“枪不多,只是原来那几百杆英国步枪,当时我想既然需要多些枪,那就先把这些枪送出去的好。谁知道……”
“那就是说租界也知道了?”杨锐道。
“应该是,我怕他们早就盯着我们了……现在各地的风声都很近,官府的巡警活动也很诡异,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王季同有一种深深的不安,但是又不清楚到底会出什么事情。
黄浦江上的某处码头,米占元立在船头等着英国人“验货”,而此时温盖特少校正在点验船舱里的步枪,“都是我们的枪!”他惊叹道,“我真的怀疑,它们怎么能出现在几千英里之外的远东,这些家伙应该是在非洲啊!”
长官说话,爱尔斯不敢插嘴,自从去年十二月的会审公廨一事后——他把中国官员打了一顿,幸好事后中国佬认错了人,要不然他早就被辞退滚回英国了——他只是老实的回报点验数据,“先生,这里有六百三十一支恩非尔德步枪,还有三万发子弹。”
“不!”温盖特少校摇着头,“远远不止这些,最少有一万支步枪在他们手里,或者三万支,看看这些箱子,看看这些箱子,该死的,他们是怎么运过来的?”温盖特少校使劲的拍着这些标记着OVS标记的木箱,又自言自语的道,“布尔人把藏起来的步枪都卖给他们,这些步枪将会使远东的局势变得更加糟糕。”
盖温特少校抱怨着,只待出了船舱,外面的米占元立马上前道:“盖大人……”
“叫我盖温特少校。”盖温特少校来远东多年,对于中国人的称呼还是通晓一二。
“大人。”,米占元听不懂洋大人古怪的称呼,索性直呼大人,“我们午帅是希望大人能通融一二,好让我们能进租界抓捕复兴会乱党。”
听到翻译的话后,盖温特少校一幅很遗憾的表情,道:“真抱歉,按照工部局的规定,任何清国士兵都不允许进入租界抓捕犯人。”米占元本以为看到这么多步枪,英国人会同意自己的要求,可谁料到还是不行。不过这个时候盖温特少校又道:“但是你们可以派人协助我们抓住,爱尔斯将负责这一件事情。”
“爱尔斯……”,米占元不知道是谁,不过看到一个英国人巡捕站了过来,顿时明白了过来,“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派人协助就可以?”
“是的,但是你们只能便装进入租界,不允许带枪。”盖温特道。“还有你们在租界的任何行动都要事先通知……通知濮兰德先生。”
盖温特少校把话交代完就走了,上一次发现OVS奥兰治共和国的军械木箱后,军情五处就高度重视这一事件,认为大量的不明枪支走私到远东,特别是走私到英国的势力范围里,将会对这一地区的稳定带来遭难性的后果,英国不允许扬子江流域有任何不稳定的情况。
洋大人走了,米占元接下来的事情只能和洋巡捕交涉,这边交代完毕,他又赶忙到了新丹桂茶园,此时一出戏已经唱完,夏月恒在后台已经卸完了妆。
“那边有消息没有?”都是密探,米占元没什么好客气的。
“有消息!”夏月恒是沪上京剧名伶,他接触的人面极广,如果说米占元是巡探,他便是坐探,在那群头面士绅身上,他能获知很多常人所不知的消息。
“嗯?”
“复兴会前段时间刚刚开过一次大会,全国十八个省的人都来过了。”夏月恒第一个消息就让米占元心中一震。不过他说过之后,就停下了。
米占元看着他故意卖关子,心中只骂戏子无情,但不得不道:“午帅说了,若是这一次抓捕复兴会乱党成了,可保举你为都司。”
听到居然是都司,夏月恒笑着笑着兰花指就竖了起来,看得米占元一阵心寒,他脸上像是闪着光,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午帅为朝廷命官,又是两江总督,怎么可能会言出无信。”见这戏子居然怀疑午帅,米占元不由得大怒,不晓得为什么午帅会派这么一个人做密探。
“呵呵,我只是说说罢了。午帅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啊。”夏月恒笑了起来,兰花指收了回去。“现在我这边只有党人的一些文书,你可以先拿去交给午帅,更多的消息还要等几天。”
“等几天?还要等多久?”
“不要多久,明后日就会有消息。”夏月恒说的稳稳当当,他勾搭的那个美少妇的丈夫就是复兴会的魁首之一,他若是能投诚过来,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若是复兴会的大头目可以投诚过来,午帅能给他什么官位?”
“这……”米占元这个可是做不了主的,闻言不由答不出来。
“反正我是说了,要是他能投诚过来,最少保举他为举人。”夏月恒道。“米兄还是劝劝午帅,这个人若是能投靠过来,那对侦破复兴会乱党一事作用极大。”他说着,又把准备好了一叠乱党文件拿了出来,道:“乱党图谋不小,若真是成了事,那可就……”
夏月恒把报告递给米占元的时候,沪上租界一户石库门房子里,刘光汉正在乱翻东西,何震见他如此也猜到了他要找什么,其实他要找的东西早被自己给了别人。
“你找什么?”何震在家完全就是一只老虎,而刘光汉则猫都不如。
“我……”见妻子相问,刘光汉顿时停住了,心中有些惴惴。
“不睡觉就滚出去!”何震大吼了起来,她看见刘光汉那个窝囊的样子就气的不得了。以前成婚之处还哄自己说他是革命党的大头目,可这大头目也过也太寒酸了,每个月才七块洋元,自己也才四块,街上走一趟这些钱就没了,若是看到些漂亮的洋布、洋首饰,也就只能看看,问都不敢问价,还要遭人白眼,就这也叫大头目?!
妻子一怒,刘光汉就抖了起来,他赶紧跑回到床边,正要上床的时候,又被何震踹了下去,“我问你,革命何时才能成?”
“这……”刘光汉倒在地上也不敢生气,只是自己起来,然后道:“会里…会里也没有说啊。”
“你看看,说革命说革命都多少年了,你哄着我都多少年了,当初你还说自己是革命党的大头目,可现在住在这个破地方,屋子这么小,转个身都对碰到墙,这也叫大头目?!”何震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以前上街被那些势利眼看不起的委屈,不由得的大哭起来。
何震一哭,刘光汉更是乱了,他办跪半蹲靠着何震身边,“这…这…我…,我们革命不是为了享福啊,我们是为了千千万万百姓过上好日子革命,这事业何其大,又何其……”
见刘光汉还是一心革命,何震也不哭,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再次怒吼道:“姓刘的,你是不是脑子让狗给吃了,历来造反哪个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公侯万代,我就不信章炳麟、杨竟成那帮人不是为了自己革命!”
刘光汉被她一耳光打蒙了,但多年的积威之下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只听何震又道:“我和你只说了吧,你那些文书什么,我都给了别人。”
“你!!”刘光汉惊的跳了起来,又是震惊又是委屈,指着何震结结巴巴的道:“这…是会里面的…绝密文件,就是租界…都不能带出去的,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何震看都不看他那副可怜样,又道:“告诉你吧。这些东西已经给了两江总督端方大人,大人很是高兴,说要是你也能投诚过去,那大人一定会赏你一个举人,要是再立了功,那……”
何震话还没有说完,刘光汉就一屁股跌到了地上,他一听到“两江总督端方大人”这几个字,就感觉头顶上响了一记炸雷,把他五魂六魄都炸到了体外,后面何震说什么他都没有听见,只是在不断的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全完了……”
见自己说了半天都白费经了,何震再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你出息点好不好,以前你不是想着要中举的吗,现在端方大人已经说了,可以赏赐你一个举人……”
“这满清就要灭亡了,这举人要来何用?”会中对满清腐败的分析极为深刻,让所有会员都相信满清是必定灭亡的,不过这也就是刘光汉最后的依仗了。
“哼!真是没出息。现在光绪皇上出山,万民拥戴,天下归心,你难道就没上街听人都怎么说吗?他们都说光绪皇上是圣君降世,之前被慈禧老佛爷压着,现在潜龙出渊,我大清盛世又要再现了。”不比刘光汉常常在家写稿,何震没事就喜欢听戏、逛街,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很是清楚,再加上夏月恒亲热的时候给她灌输些想法,让她只觉得革命已无成功希望,“现在趁着端方大人赏识,我们还是投诚过去的好,一旦大人青眼有加,那日后谋一个一官半职,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你…你…我……”刘光汉想不到何震会是这种想法,想反抗又是不敢。
“别你啊我啊的,那些文件现在都在端方大人手里了,你不投过去,复兴会能放过你?到时候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投靠朝廷,也好保全家的周全。”
何震吃透了刘光汉的性子,诱过之后便开始吓,刘光汉“你你我我”了半天,也知道事已至此,根本无回天之力,再说会中纪律森严,真要是这事情被王季同知道了,那自己可真是要被严处。他脑子里挣扎了半天,最后脊梁骨一松,泄下气来。
第七十四章分合
谁是我们的同行?谁是我们的客人?哪些客人能赚到钱?哪些客人赚不到钱?这是做生意的首要问题。以前做生意的人之所以亏本,就不是分不清哪些是同行,哪些是客人;也分不清哪些是客人能赚钱,哪些客人不赚钱,是以,我们一定要分清同行和客人,更要分清楚诸多客人的不同,只有团结我们真正的客人,打击我们真正的同行,生意才能做的成功……
南京,两江总督官衙的书房内,端方正在看着从沪上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绝密”文件。若不是这些东西都是从复兴会乱党手里弄过来的,他都要把这些垃圾文章给扔了,写的人真是没学问,便是蒙学学生做的文章都要比这好。
同时文章还写的很是隐晦,不过看了好几遍之后,加上有刘光汉的一本学习心得笔记,端方总算是琢磨出了一些东西来,比如这篇名为《中国社会棉布之市场分析》的文章,若把“棉布”换成革命,那就应该是《中国社会革命之各人群分析》了;里面所说的“同行”恐怕就是朝廷,客人则分好几种,为士绅、市民、手工业者、自耕农、佃户、流民、学生、兵士等等,文章里对这些买“棉布”的潜在“客人”都做了细致入微的分析。
作者认为,士绅是赚不到的钱的客人,但是不能丢,没有士绅撑门面,那么“同行”就会找麻烦,“棉布”真正要想挣到钱,那是要卖给佃户、流民,这些身无寸缕之人,只有他们才为了一匹“棉布”而抛头颅、洒热血;而学生,虽然也是很好的客人,但是因为数量太少,并且牺牲了太可惜,并不是良好的客人;至于市民、自耕农、手工业者,这些人身上虽然有衣服,但又破又旧,难以遮体,只要发动起来,也是会买“棉布”的……
端方看完篇文章就感觉头皮发麻,再花两个钟头看完所有的文件和学习笔记,身上完全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这些零零散散的语句中看到了复兴会的图谋,这不是要杀官造反啊,这简直就是要夺天下啊!在他的理解里,那些举旗一挥,然后杀向县城的乱党其实并不能撼动大清的根基,甚至,他还希望革命党多举义,举义越多那乱党的实力受损就越厉害。可这复兴会,完全不是按照这个套路来,而是举着立宪的招牌,以自治为名向地方上渗透,若是这样被革命党渗透,那几年之后,这天下还是大清的吗?
端午抽出一张纸就想拟电报奏,把这个阴谋发到北京,可没写两行他就停了下来,这电报发不得。现在京中情势极为严峻,庆王抱病在家,袁世凯更是足不出户,载泽还有清流一系很是嚣张,编纂官制局因为庆袁失势,完全是载泽和瞿鸿机说了算,除了留了个位置给载沣,其他毛都没有剩给庆袁。以前说不能立的内阁,可现在皇上又把内阁之事提了出来,至于这内阁总理……载泽是想做,但是无奈资历太浅,弄来弄去只能先找老好人礼亲王世铎先来顶一下,然后他和载沣为协理,之后再取而代之。
各部既然要裁撤,那么各地的督抚也就不一定能保得住,光绪还是一如戊戌时候那么操切,所以这次各地的总督准备弄出一些乱子来,把革命党要抓一抓,以示国会未开,革命党还在作乱,同时士绅那边也在鼓励他们上京请愿,把战火烧到京城那边去才好。端方想到此节,笔也就放下了,大清是要保的,自己的位置也是要保的,但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位置,若是自己在位,那这两江一地可是一定要保的平安的。
“大人,天字号的虞老爷求见。”下人在外面通报着。
“哦,他来了吗?”这天字号可是国内第一号商家,不但在辽东修了铁路,还要在安徽修条铁路,这虞老爷可就是为这事情而来。“那就先让他在花厅等候吧,我一会就到。”
“是,大人。”下人走后,端方又提起笔,不过这次不是发给北京,而是发给沪上道瑞澂,他是载泽的连襟,又是端方的下属,现在朝局变幻,庆袁失势,端方已经在结交载泽的人,不然这官位没办法稳,他和袁世凯只是亲家,投靠过去并无大碍。
仁和里,栖凤寓所。
应桂馨自从上一次事情办好后,便极为得宠,好处也捞了不少,特别是现在光绪出山,原来的志大人现在真的变成志大人了——前个月他一听光绪出山的消息就急急忙忙赶去京城了。不过志大人虽走,话还是留下了,只说着等日后要保举他做个知县什么的。
“二哥啊,你还革什么命啊,还不如和兄弟一起跟着志大人混吧。”旁边贵凤伺候着,应桂馨使劲的吃了几口菜,再喝了一口老酒,开始劝陈其美不要革命,投身到伟大的保皇事业上来。他和陈其美相识,还是得益于陈其美三弟陈其采,以前范高头的徒弟得罪了洋人,是陈其采帮忙摆平的,众兄弟感激之下都认陈其美为二哥。
“光绪就是出山做了皇帝,那也是根基不稳,我听说京城为了改官制的事情闹翻了天。就这样,他还能做几天皇帝。”陈其美利落的很,认定的事情绝不反悔。“再说了,我和夔臣干的可都是相同的事情啊,你们不是要杀复兴会的人,我也是要干这个的。”
“哦,我可是一直都奇怪。你们都是革命党,干嘛杀来杀去的,”应桂馨打着酒嗝,有些不解的看着陈其美,陈其美不说话,应桂馨半天忽然想到些什么,然后大笑了起来,道:“哈哈,就你们这样革命也能成事?雁都没有打下来,就抢着说怎么吃,哈哈……哈哈……”
应桂馨笑的剧烈,不小心被嘴里的东西呛到了,“咳…咳…咳……”的时候,贵凤在一边忙着他捶背,后面又听到楼上那个新来小姑娘正在被妈妈打,便上楼劝去了——新人都是这样,出局还好,一旦要和男人做那种事,就反抗的很,真是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其实妈妈就是生意人,养你本就是要你出去卖的。
陈其美被他说的脸上发烫,其实他也觉得同盟会和复兴会和谐共处的好,这对革命最为有利。可一旦这样,那华兴会这些人就会投向复兴会,届时中山先生往哪里放?再说上一次枪击案,他虽然没有开枪,可谁相信的,现在程家柽把他派到沪上和日本人一起暗杀杨竟成,不就是自持拿住了他的把柄吗?
“夔臣啊,这复兴会可是鞑子的走狗,全是假革命,不杀了他们,那我们怎么办?”陈其美脸红过之后,开始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借口。不料咳嗽完的应桂馨却道:“他们假革命?他们假革命上面就不会让我们去抓捕他们了,你们这是同室操戈……不过也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日我就帮二哥这个忙好了。”
陈其美一听应桂馨说要帮忙,忙得和应桂馨干了一一杯老酒,然后道:“夔臣,是不是最近官面上有什么动静?”
应桂馨酒喝完,道:“不瞒二哥,最近官面上是要抓人,抓的啊,就是复兴会乱党。”
“真的?前段时间你不是说复兴会不让动吗?”陈其美不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前段时间找应桂馨的时候,他还说复兴会上面说了不能抓,现在却又改了口。
“前段时间是前段时间,现在复兴会走私军火得罪了洋大人,还有京里面情况也变了,大家都想着早日开国会。”应桂馨完全是道听途说,根本不知道究竟,其实沪上道道台瑞澂为这载泽考虑,并不想抓人,但端方说抓人是抓人,只要不宣扬他们是复兴会乱党就行了。瑞澂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加上洋人的压力很大,考虑到自己马上就要转任到江苏布政使,洋人和端方都不要得罪,于是就同意了。
“哦”陈其美放下筷子想了一下,再看着应桂馨再道:“那杀人如何?”见应桂馨一怔,忙给应桂馨斟酒,笑道:“绝不会给夔臣添麻烦的。再说,若是把复兴会的魁首干掉了,那你也好向大人们交差啊。”
“说是这样,可那杨竟成谁认识?难道要杀那个姓王啊?”杨锐极少在沪上出现,即使参加了同济大学堂的开校典礼,但那也是隔得远,事后才知道那是杨竟成,可回想起来,也就知道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要说什么相貌还真的说不上来。
“你不认识,可我认识啊。”陈其美在东京见过的文先生就是杨竟成,谈判那日他也在留学生会馆,亲眼所见,记得清清楚楚。
“认识也没用,复兴会这帮人难找的很,租界几十万人,不怎么出门的话,谁知道人在哪。再说,既然是一会之长,那身边怎么能没有护卫。二哥,我看你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了,免得惹祸上身。”应桂馨毕竟和陈其美臭味相投,劝他不要惹事。
“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陈其美的口头禅又来了,“既然上了这条路,哪有回头的。中国革命要想成功,这杨竟成必杀不可。至于你说的找不到人,我倒是找到了。”
“你找到了?”应桂馨笑道,“兄弟们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你怎么找得到。”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杨竟成昔年刚来沪上的时候,老在报纸上写稿,写稿就要寄稿费,那就能找到地址。”陈其美说完见应桂馨要反驳,忙拦住他道:“前日我装成是一个邮差(注),拿了一份假信去这个地址,你猜怎么讲?”
“怎么讲?”
“那户人家把信收了。”陈其美两眼放光,道:“这就是讲那杨竟成就住在这户人家,要不就在这附近。你说,这不是找到了吗?”
应桂馨闻言沉默半响,道:“那你见到人了吗?”
陈其美有些尴尬,道:“这倒没有,但我想这杨竟成就住在那边附近,只要多等几日,估计就能见到人。夔臣,你到时候可要派几个人帮忙啊……”
陈其美和应桂馨谈完就会到客栈,只待睡了一觉酒醒之后这才去高昌庙桂野里找宗方小太郎,他本以为自己把情况一说日本人会很高兴,却不知道宗方小太郎听完他的话却道:“陈桑,现在情况有些变化,国内已经不支持暗杀杨竟成了。”
陈其美本以为有日本人和应桂馨相助,那暗杀一事手到擒来,谁知道却出了这个变化,他心慌慌的道:“宗方阁下,您一直都很支持孙总理和我们同盟会的,怎么现在又支持复兴会了呢?”
看到他误解了意思,宗方小太郎道:“陈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国内看到光绪皇帝出山,认为革命成功的难度加大,所以不杀杨竟成可以使满人的统治更快结束。”
陈其美听他此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前几天据说法国派到国内点验的人露了底,现在满清外务部已经照会法国,和中山先生负责联络的布加卑少校现在被撤职,并调往越南,若是日本也不支持,那同盟会可真的要孤苦伶仃了。
“阁下,现在杨竟成行踪已经找到,还请阁下向国内交涉,完成这件事情吧。”陈其美说罢,深深的一鞠躬。
日本国内有日本国内的考虑,宗方小太郎有宗方小太郎的打算,眼见着复兴会越来越兴旺,他杀杨竟成之心一点也是没变。“陈桑,”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手枪,“我也认为应该杀了杨竟成,这将有利于中国革命之团结。但国内既然有了命令,我能做的只是向你提供武器了。”
“武器?”陈其美看着桌上那把枪,无比的失望,枪虽然难找,但有钱哪里会买不到,他要的是日本支持自己经费和杀手,应桂馨那边只是外围人员,或者说只是诱饵,他的计划是应桂馨那边扰乱杨竟成的警卫,而日本人则给他致命一击,可谁知道……
陈其美的失望宗方小太郎看在心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日钞,道:“这是我个人的积蓄了,陈桑真的想杀杨竟成,可以拿去,另外……”他又附在陈其美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陈其美这才拿了钱和枪兴冲冲的离去。在他走好,宗方小太郎摊开自己的日记本,把这件事情详细的记录下来,他认定,今日的事情以后一定会有大用的。
在陈其美谋刺的时候,杨锐正在万安里阁楼上看着一面墙,墙上贴满了朝廷重臣的图片,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已经标了出来——大丧期间,八大胡同无人进门,京中各种消息漫天飞,但要说那条消息靠谱还真的让人分辨不出来,可现在朝局又变幻莫测,所以杨锐只能把这些人都挂在墙上,如此直观的展现下,那么一些平时考虑不到的东西便有可能在墙上显现出来。
而这面墙对着的一面则挂的是大幅的中国地图,上面标着的则是红旗,一面红旗代表五个乡团,白旗代表一个乡团,其实这时候各省的会员刚刚接到一大的指令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回乡创办乡团,所以图上除了浙江一省有数面红旗外,其他地方都是空白。
因为是盖瓦的阁楼,三面墙的最后一面墙,则是租界的关系图,工部局、清帮还有日本人的东亚同文学院都标在上面,上面的情报都是通过特科、帮派以及巡捕房里的卧底提供的。
杨锐在礼亲王世铎的照片上指了指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出任内阁总理?”
“按资历是够的,以前他在军机处的时候可在庆王之前,又是领衔军机,但是这才具……”清廷大员的资料王季同都烂熟于胸,这也是杨锐把他拉来的原因,现在京中局势未明,袁世凯还是乌龟一般缩在天津衙门里,那也不去,“还有就是这个世铎是个没有架子的亲王,据说有一次李莲英按礼对他跪拜,他却也对着李莲英跪下,这事情一时在京中传为笑柄。想想这样的人,真要是做了内阁总理也是个牌位,内阁里的大事还是两个协理来定的。”
“也就是载泽和载沣?”
“嗯,是他们两人。载泽最近拉了不少人,协办大臣荣庆、礼部尚书奎俊都站在他那边,而载沣那边,这个人有点扶不上墙,太怯弱了一些,再说他的两个弟弟也是资历尚浅,当不了什么大用。倒是从宁夏调回的志锐、日本回国的梁启超,还有张四先生几个能当些大用,其他都是大多是平庸之辈,可就是这些人资历也不够啊,贸然大用,于理不合。”
梁启超不说,志锐是珍妃堂兄,可想不到张謇也在其中,杨锐奇道:“张四先生不是在经商吗?他怎么也算在光绪那边?”
“他是光绪老师翁同龢的门生,当年为了要让他中状元,翁同龢可是花了不少力气。张四先生南下经商,也是因为戊戌的关系。现在光绪这边维新的重臣如文廷式、经元善等人都死的差不多了,精英人物也就是当初的军机四卿,可都被杀了头,剩余都是些次要人物,唯有梁启超声望高一些,但他只是个举人,贸然担当大任真的不太可能”
“那这么说来,内阁是开定了?内阁一开,那国会就不远了。”杨锐看着墙上的诸人,不断的再想该怎么挑拨离间,才能让让满汉内斗,以使得最后大家一拍两散,士绅转身支持起义。当然,后世辛亥的故事不可能重演,待大局已定,过桥抽板、卸磨杀驴是一定要做的。
“确实是如此啊,铁良当初反对内阁是因为内阁不能兼差,他又是户部尚书,又是练兵处大臣,一旦建立内阁那他两样只能取一样。现在光绪一心要改官制、建内阁,载泽估计是把里面那些矛盾都调和好了。其实不建内阁就开不了国会,光绪的皇权得不到限制,载泽即使做了内阁总理也长久不了,一旦光绪的那些嫡系资历够了,那就是他下去的时间了,所以内阁、国会也是他的必取之道。”王季同晃晃脑袋,满清内部的争斗太复杂了,想的让人脑袋痛。
王季同又问道:“现在我们是推还是拉?”局势变化的快,王季同有些跟不上了。
“当然是推,我们要和士绅们站在一起,他们想干什么,我们就在报纸上宣扬什么,其开国会说到底就是肢解满清,让国家解体。”杨锐没有再看墙上的那些人像和人物关系标识,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阁楼的明瓦上,这一天正是晴天,外面的光柱通过明瓦照射进来,能看到瓦上蛛丝和灰尘。
“解体?”王季同看着杨锐仰头看向屋顶的脸,猛然间觉得自东北之后,杨锐变了许多。
“对啊。国会一开,皇权就要式微,中央集权制就荡然无存,可自秦朝开始,我中国就是中央集权制,百姓都逆来顺受惯了,有苦楚他们不会反抗,只会告状,也就是用更大的官来压更小的官,一旦皇帝没了,中央不节制至地方,那他们连告御状的地方都会没有。现在各省督抚权力极大,又再开国会,一开国会那省议会也是要开的,到时候地方上就更有名义自立。若是早个五十年做这个,那也许还能成事,现在开国会也就是来不及了……”
杨锐一边说话一边仰着头看着明瓦处射下的光芒,然后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开国会是分,那么复兴会革命之后要做的就要合。这分分合合才是中国的历史,至于说什么共和、民主,那真是和中国一点关系都没有。历史上天下合的时候,就是中央集权最盛之时,而天下分的时候,则是地方势力兴起之时。若是外国,大家还能坐下来谈判,商人嘛打仗只算收益,而中国,打仗只算政治,不把群雄削平一统天下,那便是人生憾事死不瞑目。现在的中国,内忧外患,不合不行、不集权不行,只希望满清在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王季同看着杨锐久久不说话,等了一会才道:“竟成,焕卿回来了。”
一听陶成章回来了,杨锐叹气道:“这家伙,真是……”
第七十五章四人会议
陶成章气呼呼的离开安庆之后,就一直顺江而下,他途径沪上没有下船而是直接往浙江而去,浙东的敖嘉熊、浙西的魏兰都是他的旧识,只不过两人面对举事想法各异,敖嘉熊认为此时会党编练已成,几千会党军可以一战,而魏兰则说会党已成军队,举止有度、调遣有方,但还要勤加练习,并还说现在军权都在委员会,由杨竟成控制着,他不点头军队无法调动,举事肯定不成。
陶成章见他如此说,初时还是不信,但拜会几个以前的会党首领之后,发现这军队确实是被复兴会牢牢控制着,军中军纪规制森严,没有命令一兵一卒都是调动不了。所以他又只好转会沪上,不过他到没有先找杨锐,而是先找的事蔡元培。他和蔡元培早在壬寅年(1902)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当时他赴日留学的川资还是蔡元培赠送的。
蔡元培看着陶成章出现在门外,便把室内的诸人都打发走了,然后回身看着陶成章道:“你还是知道回来?会中都要把你开除会籍了。”
“如果开除会籍能举事,那就开除会籍好了。”陶成章还是痴心不改,慷慨激昂,他再道:“现在同盟会、日知会都在筹备起义,近日就会举事,而我们呢,什么也没有做。”
“谁说什么也没有做,现在会里面做的事情多呢。”蔡元培看着陶成章激愤的样子,很是摇头,他其实很欣赏陶成章的,特别是钦佩他当初北上数次刺杀慈禧的勇气,可现在,昔日的欣赏的东西变成了很无奈的东西。
“做什么?”陶成章笑道:“做好事情,准备革命成功之后坐天下是不是?我想的只是革命成功、功成身退,可有些人却不是这样,孑民兄,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
“你……”蔡元培这次是真的有些怒了,会中已经把革命分成三个层次,其中最简单就是政权革命,之后还有经济革命、文化革命,这些事情极为重大,便是忙一百年也未必能能完的成。“焕卿,你是怎么了,你难道忘记会中说的三层革命了吗,你……”
陶成章之所以会说这些话确实是有原因的,在日志会的时候他还和同盟会的人详谈了数日,同盟会知道的消息和他在北京知道消息很不一样,加上来找蔡元培之前中国公学的秋瑾又和他说了一些东西,所以他才有这番言语。
“孑民兄,杀慈禧的枪手是不是杨竟成教出来的?”陶成章没有回应蔡元培的指责,而是说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狙击手之事只有会中几个委员知道,蔡元培想不到陶成章也知道此事。
“秋先生说了一些,然后我猜了一些。”陶成章说的是秋瑾,她和方君瑛等人熟悉,自然猜到是文先生出钱给她们买的枪弹,而同盟会诸人则说昔日在东京的文先生就是杨竟成,是以陶成章猜测是杨竟成出资教出来了那两个杀慈禧的枪手。
“举事和那两个枪手又和关联?”蔡元培心知肚明,但不好承认,只好避重就轻。
“同盟会的人还说杨竟成是鞑子亲贵的私生子,叫爱新觉罗.载锐,创立复兴会就是为了阻止我等革命党举事。”陶成章越说越肯定,“孑民兄,你说,这个杨竟成是不是来历不明?还有他指使着两个枪手杀了慈禧,可和慈禧同行的光绪却毫发无损,这难道不是阴谋吗?”
蔡元培之前还想辩驳,可陶成章越说越快,越说越肯定,他不得不被他带入这个猜测的阴谋之中,细想这竟成却有可疑之处,最早说不要排满,后面又说要爱国,再后来只是带着学生去东北打仗,说是锻炼军队,充实力量,等日俄战完,本是该举事暴动的时候,又说举事要花几年时间准备,同时花巨资办教育,并且派留学生出国,而且这些学生并不宣扬革命思想,只是要求他们热爱科学……
杨锐的所作所为在蔡元培心中都过了一遍,还真的没有找到杨锐排满的证据,其虽然对海外留学之事说的头头是道,但对桑梓却所言不多,甚至回国多年也不回家祭扫祖坟,这……
蔡元培眉头拧紧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前明宗室一事,由此笑了起来,道:“竟成绝不会是满人亲贵,若是的话,那那什么前明遗诏是不会拿出来的。”
“可那只是遗诏而已,这又能证明什么,届时把革命党聚在一处,好让满清一网打尽。孑民兄,这个人来历不明啊。”陶成章受同盟会诸人宣传毒害甚深,加上上午秋瑾又告诉他同盟会枪手一事,更不知道会中详情,所以深以杨锐的身份为惧。
“焕卿,我、枚叔、还有宪鬯、自勋、小徐几人都在看着,难道眼睛是瞎的?你就不要听同盟会的人造谣了。竟成必是我汉人,绝不是满人亲贵。”蔡元培从阴谋转了出来,顿觉得心里无比的轻松,不过刚才他背上可是出了一阵冷汗,要训斥陶成章之事都忘记了。
见蔡元培说的肯定,陶成章不好再深究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感觉这事情真的太大了,一个不好革命就要毁于一旦。“孑民兄,即便如此,那不早日举事也只会让光绪坐稳皇位,我从北京一路行来,没听到有谁说光绪不好的,只说有他在,我中国必定可以富强。这不举事行吗?”
“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还要再等几年。”蔡元培也觉得应该举事的,但会中却不同意。
“不等再等了!再等民心都在光绪那一边。”
“……”蔡元培摇头。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人都相对无言的时候,忽然门外有学生敲门,蔡元培应了一声,进来的是他的助理,本一脸焦急,他见到一个陌生人在侧,想说话又吞了回去。“到里面来吧。”蔡元培看他的样子便把人领进了里间。陶成章知道他要谈的机密之事,也就安心在外面等候,却不想一个声音从里面透了出来,:“什么?兵变?!”
一听“兵变”的两字陶成章就站了起来,想到门前再去听听说些什么,却不向房门哐的一声打开了,他想偷听之举被蔡元培抓了个正着,可蔡元培一脸焦躁,已经没功夫看他是不是偷听还是在干其他什么,他现在只想去万安里,这举事怕是要提前开始了。
蔡元培把陶成章扔在写字间到万安里的时候,在沪上的其他三人都已经聚了过来,他一进会议室就问道:“怎么回事,北洋真的造反了吗?”
其他诸人都是摇头,王季同道:“还不清楚,直隶那边只说北洋第三镇、第四镇兵变,还有北京南苑的第六镇亦是兵变。”已经是六月的天气,本就是热,再加上形势危急,王季同满头是汗。
“啊!”蔡元培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袁世凯就是要造反吗!”
旁边章太炎也道:“看来我们不能不动啊!”
杨锐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持重。其实慈禧大殓一结束,光绪便开始大刀阔斧的处理重要事情了,除了改官制、削总督外,最要紧的就是处理袁世凯。此三事他的态度都极为强硬,改官制使得很多失势的老臣、亲贵都到他跟前哭诉,但他全部不理,一心只想把这官制给改成,削总督麻烦些,但现在各地总督都还没有反弹;而袁世凯之事,他本想一道圣旨杀了了事,但这事情太大,洋人也施加了不少压力,所以他不得不要把事情放到朝堂上议一议。
军机处奕劻不说,徐世昌也是袁世凯的嫡系,加上本不想立宪改官制的清流一系的鹿传霖、瞿鸿机、林绍年一共是五人,对阵载泽这边的荣庆、铁良、世续三人,完全是压倒性优势,不过鹿传霖、瞿鸿机等人和铁良等人意见有些相同有些不同,铁良是想杀了袁世凯,然后把北洋六镇的兵权收归己有,而清流们的意见则是罢免袁世凯,然后派前段时间被庆袁算计,已经进京面圣的岑春煊为北洋大臣。
他们这样的想法铁良等人自然不同意,想当初可是铁良在保驾的时候第一个说要诛杀袁世凯的,现在清流们推了岑春煊出来劫胡,哪有这门子道理,御前会议顿时吵得一塌糊涂。不过最后这事情还是分成两件事来议,一为杀袁不杀袁,二为北洋的统制权归谁。前一件事情,清流们没有意见,罢免和诛杀都对他们无所损失,而奕劻和徐世昌则万万不能同意,可光绪杀袁本是立威之举,他性子本一面怯弱,一面激进,现在慈禧已死,那怯弱一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说庆袁在朝堂和地方上实力都是极大,袁世凯势力主要在北洋新军,可奕劻这边实力则遍布各省,并且他又是亲王,妄杀不得,既如此,那就只能杀袁骇庆了。
光绪诛杀主意已定,不过圣旨上的所说只是革职拿办,杀字办点也没有提,恐怕这也是为了不得罪洋人之举,可他诛袁之心,人人皆晓。庆王奕劻见此请罢军机,徐世昌也请辞官,光绪当庭就准了。不过这圣旨还在紫禁城的时候,就闻得北洋兵变。
历史上本有一次兵变,也是在摄政王载沣等人要诛杀袁世凯的时候发生的,不过那只是段祺瑞知恩图报、以假乱真之举,可这一次却是袁世凯有意发动,其目的也如历史上一样,只是为了保命而已。第六镇的事情完全是怂恿士兵才乱起来的,军中谣言说袁大人一去,第六镇不但要解散,还要清查乱党,以儆效尤;而第三、第四两镇则是统制官故意挑唆起来的,乃段祺瑞和吴凤岭为知遇之恩,故意捣的乱。
兵变本是有意为之,加上各处有人故意夸大其规模,好吓住光绪,不过在吓倒光绪的同时,复兴会诸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既然是兵变,那干什么不直接拉兵造反呢?”杨锐虽然不清楚历史上的兵变,也不明白这兵变真正的图谋是什么,但他只感觉,要造反的话袁世凯直接举兵好了,为什么还要来这么一出戏呢?
“那只是在试探朝廷的态度罢了,同时也在试探军中非袁系统领的意思。这兵变一个没有处理好,那就会变成叛乱。”章太炎扇着白扇子,不再从容自如,也为当下的局势担忧起来。
“其实我们就应该支持袁世凯造反,甚至要响应袁世凯造反,告诉他只要举旗一反,那我们这边就立马响应。”蔡元培又提旧事,上一次就是他竭力要支持袁世凯造反的。
“不行!就是袁世凯杀了光绪,他也不能复兴中国。”杨锐这一次不再和上次那么委婉,而是直接否定。
“可他能推翻满清,光复华夏,有这就足够了!”蔡元培说的激动,眼镜怕摔了都用手扶着。
“可这样的光复对于百姓来说何益?他们还是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中国还是要被列强欺凌。从实际看,袁世凯除了是一个汉人之外,他的作态和满人没有两样,中国在他手中并不一定比满清会更好。”杨锐也是气愤,都什么时候了,这革命的领导权怎么能让给袁世凯。
“可你也不能断定我们就能比袁世凯做的更好。”蔡元培不知道怎么心中又想起陶成章的话语,只觉得杨锐很多想法着实奇怪。
“我们当然能比袁世凯做的更好,袁世凯能深入到农村吗,能建大学,知道怎么整顿中国财政吗,他就是一个官僚,只不过这个官僚要比其他草包能干一些。”
杨锐的反驳让蔡元培气势一衰,不过他的反击也极为犀利,“可他再怎么官僚都不会被日本侦探摸到床上,也不会教出两个枪手造成今日之不利局面。”
“你……”杨锐闻言就站了起来,脸已经变的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银凤之事已经是他身上最大的污点。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想到若是以后批斗自己的话,那这事就是最为致命的——到时候别人可不会说这女人是自己喝醉了学生放进来的,而只会说是自己色欲熏心抢来的;不会说损失的只是徐烈祖和两个护卫,而一定说独立军两千八百人八十三人伤亡也是他造成的。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无能无力,人都已经死了,又能怎么样呢?再说灭口,先不说军中参谋军官都知道,就是能灭杨锐也不想这么去做。
“孑民兄,这事竟成已经在会上做过检讨了。东北局势混乱,敌友难辨,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全怪竟成啊。”王季同对整件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站在公正的立场来看,他认为这事情是杨锐大意了,但不能说是他的错,其实这件事情最大的责任是在徐烈祖,他如果不擅作主张把小银凤放入帐中,也就没有这回事,可谁又能去责备一个烈士呢?
“孑民,这事情都过去了,竟成也无大错,还是不要提了。现在最关键还是举事的事情。”章太炎在牢里的时候就从王季同那边获知此事,他闻言也极为气愤,但细想也觉得可以理解,再说即使没有小银凤,独立军还是被围,奉天一战最关键的还是二师张宗昌投敌,和什么小银凤没有关联。
杨锐已经坐下,沉着脸根本不说话,蔡元培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太过了,但是面子所在,道歉也不好,说其他也不好,也是沉默。章太炎说话之后,阁楼里一片安静,良久王季同才道,“若是要举事,那准备也是不足,一千杆枪能做什么,还有那些刚刚整编的会党,训练都没有完成,碰上满清的新军,那很有可能一哄而散。”
“可浙江的新军就只有一个营,也才九百多人,”自从上次说都江浙举事之后,蔡元培就有心了解了下满清在浙江的兵力,发现满清在浙江兵力还真的是极为薄弱。
“那绿营和巡防营营呢?”王季同对兵力知道的比蔡元培清楚的多,“还有浙江河流众多,没有炮艇,那战怎么能打得赢?再说南京这边调兵到浙江也不是难事,这巡抚张曾敫又是湖广张之洞的内侄,到时候湖北新军、江北旧军、还有海军的内河炮艇一来,这战要怎么打?”
“可北京现在已乱,同盟会、日知会都在准备起义,近日就会举事,届时各地一乱,浙你满清根本就顾及不到。再说,我们不是筹划了那么多建国之策吗,难道就不能在浙江先试验一番吗?”蔡元培一边扶着眼镜一边看着诸人,他也被陶成章身上那种慷概激昂感染了,只感觉义旗一举,那浙江立马到手。
“那我们用什么名义举事?”章太炎似乎也倒向了举事,开始询问其细节来了。“是用复兴会的,还是用前明的?”
他看向王季同和杨锐,王季同不语,杨锐被他盯着一会才道:“孑民所有的前提都是北京已经乱了,各地革命党会举事,可要是这北京没乱呢,各地革命党没有举事那该怎么办?华兴会昔年也说举事,可事情都还没有半撇,就走漏了消息,我对于革命党的话并不太相信。真要是举事了,那结果一定是被满清赶尽杀绝。”
“可我们在关外还有四万大军……”蔡元培其实真正认为能够依仗的还是关外的复兴军。
“部队是有四万,可能打到奉天就了不起了,现在日本人正在撤军,一旦举事,他们铁定是站在满清那一边的,到时候满清借兵助剿就好,根本不影响关内大局。大不了出卖些权益而已,满清又不是没干过这事情。再说,现在军工设备只运进一半,还有一半要月底才能运到通化,这时候举事,那兵工厂怎么办?”杨锐感觉现在的局面是他和王季同不赞成举事,而蔡元培和章太炎赞成举事,这样二对二说到天黑都说不出个结果来,现在就不知道钟观光、虞自勋还有华锋先生是怎么想的。虞自勋年青人,估计会赞成,华锋先生估计会反对,那钟观光呢?
“这日本人怎么就会站在满人那一边呢,满人可以答应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将就着答应一些不太重要的条件。”形势所逼,章太炎卖国还是卖的不彻底,扭扭捏捏像个娘们。
“日本是什么政体?”杨锐问。
“天皇制啊。”
“那我们呢?”
“共和制。”
“你说一个天皇制的日本吃饱了没事会支持中国搞共和吗?那不是等于说日本也可以共和?到时候天皇怎么办?那些财阀怎么办?”杨锐早就看透了日本的底线,所以说的理直气壮,“只要中国革命一起,日本一定是支持满清。”
“可为什么他们这么支持革命党?”
“日本政府是希望革命党捣乱,然后自己好趁乱取利,但是日本民间是有不少人士是反对天皇的,他们希望中国共和之后,可以帮着日本也共和。所以对革命党,有些日本人是适当支持,有些日本人是全力支持,更有一些人不在乎是天皇还是共和,只认为中国强大,那黄种人就能实行亚洲的门罗主义,宣布亚洲是亚洲的亚洲,所以他们才竭力的支持中国革命,但不管民间那些人打什么主义,日本政府都不会希望中国共和的。”
杨锐话说完,诸人就知道东北牵制是没戏了,现在唯有期望北京乱的同时日知会和同盟会也会举事,但北京不说,日知会还有同盟会都是靠不住的。不过杨锐知道他们靠不住,蔡元培和章太炎并不认为他们靠不住,特别是日知会,在武昌号称有近万人,影响极大。所以会议最后的结果就是发电到湖北和东京,询问两会举事情况;同时,又再发电至东北、美国、德国,征询华峰先生、虞自勋、钟观光对于举事的看法。
既然要等各处的回报,那会议就只能结束,杨锐站在万安里三楼的窗前,看着外面,初夏的太阳已经下去了不少,街面上行人、洋车熙熙攘攘,店外面挂着的布制招牌也在风中打着转,他忽然就想到街上去走走,透透气。今日蔡元培之语让他愧疚也让他恼怒,但他对此有丝毫没有办法。
“哎……”一根烟抽完,杨锐长叹了一口气,吐烟的同时手中的烟蒂也用力弹了出去,那不灭的烟头一出到窗外被风一吹,忽的一红,然后就顺着风飘下去了,杨锐直直的看着烟头飘到一个坐东洋车的洋毛子的领口里,那洋人在车上本是很爽,却不想脖子上一烫,立马哇哇大叫起来,前面拉的车夫不知道洋人为什么叫,还以为洋毛子嫌太慢,顿时快跑了起来。
看着远去东洋车上那个哇哇直叫的洋毛子,杨锐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待笑过又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幼稚无聊了。他摇着头对身边的陈广寿道“走,上街去转转。”
第七十六章预备
复兴会发出去的电报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关于举事的,日知会刘静庵最先接到,他看着冯特民递过来的电报高兴的很,叫道:“哈哈,你们也举义,同盟会也举义,我看这满清的气数算是尽了。哈哈……”
刘静庵的白色鹅毛扇也欢快的扇了起来,众人都盯着他的鹅毛扇,亢奋在一点点的增加,大伙气氛都上来的时候,却有人开始泼冷水了。
“你们复兴会不是保皇吗,怎么现在也来举义了,难道是要打探我们举义的消息?”
说话的是余诚,湖北麻城人,早年参加过科学补习所,后潭州起义事发,随华兴会等人逃到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就读,同盟会筹备的时候他就参加了。去年年底,同盟会开始安排各省代表回国组建各省分会,湖北这边最开始的时候推的是时功玖,但时功玖不去;又推张昉、陈镇藩,也不去;再推但焘,但焘也不去。究其原因不是因为革命不积极,比如像但焘,为了革命,官费美国耶鲁大学都放弃了,说到底还是去年维持会一事闹得,特别是从维持会一事中诸人都看到了孙系名为三权分立,实则专制独裁的真面目,所以孙系要做的事情一概不理。而余诚只有二十一岁,一说革命就热血沸腾,当初陈天华蹈海他也想自尽,根本没有时功玖这些老鸟那么精明,见无人回国便自动请缨回来了。他原本想把日知会全部发展成同盟会会,但刘静庵不许,只待法国人欧几罗到了之后,同盟会在湖北的工作有所进展。
“复兴会什么时候说过要保皇了,什么时候说过不革命了?”冯特民很奇怪的看着他,只觉得同盟会的人难道都是脑子抽风了吗?
“你们……”余诚还想说话,就被一边的刘静庵给拉住了,他不想因为两会相斗把事情搞砸了,他问向冯特民,“惕庵,你们这次是想在哪里举事?”
“应该是在江浙一带,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其实这一次就是想知道大概的举事时间,这样大家也好有个呼应。”给冯特民的电报也没有细说具体计划,但是冯特民感觉会里询问举义时间,怕是真的要有所动作了。
冯特民的话正合刘静庵的心意,他就想着全国一起举事好壮声势。其实这日知会看上去实力雄厚的很,号称有近万人,但说真的到底有多少人会真的一起革命,他估计不会超过三百人。当然,若是能全国一起举事,那人估计会不少,很有可能二十九标一大半都会跟着举事——其实除了书生之外,日知会在湖北新军里也就在二十九标的会员多些,有三十多人入会,还有就是工程营那边,科学补习所时工程营中就有很多人倾向革命,除了这两块有些把握外,其他的部队完全说不准。
“惕庵,现在京城已经乱了,举事要趁早!我们这边将是在四日之后动手,你们赶得及吗?”刘静庵心中默想之后还是把和同盟会约定的时间告诉冯特民,同盟会其实也没有说哪里举义,所以举义时间并不重要。
湖北因为刘静庵对冯特民名的信任,所以举义时间并不对复兴会保密,而在东京却不是如此了,胡汉民本想直接把上门的于右任打发了事,但知道两会之间的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的,还是把于右任到访的消息通报给了孙汶,只不过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了。于右任听见里屋一人大声说道:“可这旗子就像日本旗……”
接着又是一个更大的声音道:“我在南洋,数万人用此旗!要毁了它,那就先打倒我!”
于右任南方方言听的并不是很明白,只觉得最后说话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孙汶,他正想间,却听里面门猛的拉开,一个人似乎出来了,后面又跟着不少声音:“克强……克强……”
但里面那人置之不理,出到外面也没有看在一边等候的于右任,只是气冲冲的走了,倒是后面跟出来的宋教仁看到了于右任,停了下来笑着对于右任道:“右任兄在这里啊?”
于右任起身道:“是啊,刚好有事来拜会孙总理。”
宋教仁一看他在此就应该是拜访孙汶的,但现在里面刚吵了一顿,怕是孙汶不会见他的,便道:“右任兄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也行,只要我能帮的上忙。”
宋教仁话刚说完,胡汉民就过来,他扫了宋教仁一眼,对着于右任道:“于先生,总理现在身体不适,还是改日再来吧。”
于右任闻言有些惊讶,道:“可是此来为了举义大事。孙先生难道……”
“先生说了,举事就在四日之内,如果复兴会是真革命,那就先举以表示决心,我们欢迎复兴会整体加入同盟会。”胡汉民进去见孙汶还在发怒,根本没有心思见于右任,只是听了事情大概后让胡汉民来回话。
于右任见他言语上有些不客气,就笑道:“难道同盟会会才是革命正宗,今日算是见识了。”说罢就拱手离去了。
于右任一走,宋教仁就问道:“汉民,总理真的是这样说的?”
“总理说什么和复兴会有什么关系?他们无非是看着满清即倒,又想着投到革命阵营中来罢了。复兴会诸人,可真是首鼠两端啊。”胡汉民看着于右任的背影,讥笑着道。
宋教仁见他如此作态,心下默然,不说话就走了。黄兴向来脾气都是温和,但今日如此气愤,着实让人担心,特别是举事在即,团结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的消息在晚上八点钟汇集到了沪上万安里,东京同盟会和湖北日知会给的时间都是一样,四日之内就会有所动作,而其他三个委员,对于举事的反应在杨锐意料之内,华峰先生认为举事应该慎重,现在一切都在建设中,能晚一些就晚一些,投的是弃权票;虞自勋是赞成票;钟观光说自己并不了解国内发生了什么,无从决定什么。不过认为国内局势已乱,应该是有所动作,可他又强调杨锐对于国内形势的判断素来准确,若是杨锐认为不能举义,那还是不要妄动的好……电报里他没有说赞成还是反对,但整份电报看下来,也是弃权的意思。
七个委员中有两人弃权,三人赞成,两人反对,问题又抛到了杨锐这边。虽然从会规上说会长有一票否决权,可以把蔡元培等人的意见打回去,但万一局势真的像猜测的那样天下大乱该怎么办?可如果是同意的话,一旦局势平稳了,那复兴会就会成为满清的重点清剿对象,并且现在那些会党都是以乡团的名义在训练,一旦举事,“练团革命”的路线说不定就会暴露……
三个人都看着脸上神色不断变幻的杨锐,只待好一会才听他道:“命令分为两条吧,第一条是预备举事的命令,现在就下达,让部队有所准备;第二条是发动举事的命令,这可以到两日后再下达,如果到时候真的北洋叛乱,那就马上下达作战命令。”
百般无奈,杨锐只好用拖字诀了。王季同闻言道:“同盟会、日知会为了举事估计是准备好久了,我们四天时间够吗?部队弹药都不够。”
“最好是一起举事,晚一天两天也行。至于弹药,不够的话只能缴获清军的了。这四天其实还是侦察的时间,参谋部早就有了浙江举事的预案。”杨锐回想着之前浙江的预案,道:“现在只能是先占领杭州,至于全省其他地方,按照我们的兵力是顾不上的。”
“占领杭州?”蔡元培和章太炎两人闻言都是一喜,章太炎道:“就应该占领杭州,杭州一下,全省皆惊。”
杨锐则摇头笑道:“枚叔兄,这样我们的命令也只能在杭州城内通行无阻,出了城,那就……”看见诸人惊奇的目光,杨锐还是笑:“按照我们目前在浙江的实力,这是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这其实就是换了个巡抚而已,其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农村我们根本没有深入。”
感觉到了杨锐的担忧,章太炎道:“竟成,革命总是一步一步完成的,占领了杭州,那么我们就可以控制杭嘉湖道,只要控制了杭嘉湖道,那其他地方也就可以一一控制。”
“可这需要时间啊。满清会给我们时间吗?”杨锐还是不信什么一同举事,同盟会他不相信。至于日知会,他看穿越小说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组织,他们虽然在军队里有会员,但是要说发动辛亥那样的起义,那是不可能的。
章太炎和杨锐在讨论日后的策略,蔡元培则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他道:“竟成,那沪上这边是不是也要动?”
他话音未落,王季同、章太炎就一起说道:“不能。”“不要动。”
章太炎道:“沪上牵扯到诸多列强,在他们还没有对举事表态之前,妄动不好。万一他们出兵,那我们该如何,打还是不打?不打失军心、民心,打又自竖强敌,实为不智。”
旁边王季同也道:“列强还先不要碰的好,杭州有日租界,对此也要小心些。一旦死了日本人,他们必定会派兵干涉。”
蔡元培见大家都不同意,此议也只好不提。而此时杨锐也把陈广寿喊了进来,把委员会的决议读给他听,然后由他来起草预备举事的电文。他电文写完,又复读了一遍,杨锐听后无误才签名,而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密码封,检验无误之后才拆开,再把里面的识别密码填了上去,而后电报交给陈广寿,由他交给军用电台发报。
无线电报技术经过多次改进,虽然没有解决真空管抽气不尽导致的金属丝氧化的问题,但发射距离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特别是在没有电磁污染的当下,几十瓦的电台可以发报到近千公里。军事通讯处也设在万安里,陈广寿过去不久,一道电波就划破夜空,往南而去。
处于嘉兴的钟枚最先收到总台电报,他的部队有三个身份,对官府则是乡团、对会党则是红花会青木堂,实际在军中的番号是浙江方面军独立旅第一团。说是团,其实按照复兴军的编制来算只有六个连不到,拢共一千一百五十四人;并且武器也不足,全团只有三百支军用步枪,一百多支缴获来的单发步枪,还有数十杆火统;重火力方面机关枪一概没有,而火炮,除了几门土炮之外,就只有两门训练用的迫击炮,但炮弹是训练弹——可以发射,但是因为是实心弹头,不会爆炸。
钟枚接到电报并没有吃惊,而在先核对识别码,确认无误后这才命令通讯兵去找敖嘉熊和各连连长过来商议,同时自己根据之前的起义预案对照地图推演起来。其实复兴会在浙江其实有三支部队,也就是三个团,一团的位置是在嘉兴,二团在嵊县,三团在丽水金华一带。若是要进攻杭州,三团太远无法前来,只能是一团、二团配合作战,不过考虑到嵊县离杭州有一百三十公里,还要攻占绍兴,并且要过江,和一团同时攻打杭州是不现实的。预案上的计划是嵊县起兵后西进至绍兴城下,围城打援把从杭州来援的部队消灭,而嘉兴这边连夜南下,杭州守备不严就一鼓而下,要是清军死守则配合从绍兴开来的友军一起攻城。
计划是参谋部做的,不能说不严密,但是参谋们只把敌军当正常人看,但对于清军,当正常人就会失算。比如现在的杭州将军瑞兴,不但是个十足的草包,还是个烟鬼,据闻其养的小狗也染上了鸦片瘾,这样的将军能打什么战?去年派水陆防营清剿太湖水匪的时候,只占了一些自己丢弃的空营就班师回朝了,据说起还在奏折里说什么“水匪纷纷败窜…伤亡不知确数……”如果二团佯攻绍兴,这瑞兴一定是不敢派兵出城的,更大的可能是缩在杭州城内,然后发报说乱党势大,要求朝廷派新军增援。
钟枚想着修正举事预案的时候,敖嘉熊就兴冲冲的来了,他住的最近,来的最快,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何时举事啊?”
钟枚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笑道:“还不知道,现在只是预备,何时举事还不知道。”
敖嘉熊不懂军中规制,道:“这是什么意思,举还是不举?”
“就是先准备的意思,具体的行动命令还要等委员会后日再次下达。”钟枚见电报上没有最终命令,并不觉得奇怪,杭州不出意料可以打下来,但是不是能占的稳那就另当别论了。举事应该是要深思熟虑的。
敖嘉熊闻言有些失望,他还以为陶成章已经说服了委员会诸人,谁知道只是预备,是不是真的举事还未可知,“卜今,那我这边要做什么?”
“先准备干粮吧。还有嘉兴到杭州有八十多公里路程,沿途这几个地方,”钟枚指着地图上的桐乡、崇福、余杭等地道:“要先派人去活动,但要防止走漏了风声。”
敖嘉熊看着他指着的这几个地方,重重的点头,道:“好,我都记下了。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他从壬寅年开始就一心向着推翻满清,今日终于得尝所望,不免有些激动。可钟枚却知道,激动时成不了什么事情的,他想了想之后又道:“如果能有一些民乱那对于举事将有很大的助力。”
“民乱?”
“对,民乱。”钟枚知道这是额外的要求了,不知道敖嘉熊能不能发动起来。
“行!”敖嘉雄毕竟是做过师爷的,对于现在的官民矛盾清楚的很,“杭嘉湖一带每年要征一百七十万担漕粮,这些漕粮大户是收不到多少的,基本都是收小户的,前些年便有抗漕之事,要想运动民乱,那我们起义军就要打着‘抗漕’‘抗捐’的名义。”
“好,那你就先去发动,但是切记不可走漏了举事的消息。杭嘉湖一带水匪众多,水陆防营不少,要是走漏了消息,被这些勇丁缠上可不好。”钟枚怕他在鼓动民众闹事的时候露了消息,特别的叮嘱道。
敖嘉熊笑道:“卜今,还请放心吧。我省得,我省得。”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其他事项,只待各连连长到齐,钟枚才停止商谈,过到作战室去布置任务。嘉兴一团开会的时候,嵊县的二团、丽水的三团、还有沪上的政务组也在开会。部队要做的事情是占领城市,而政务组要做的事情是接管整个城市,其中最为要紧就是银库、官库、电报、报馆、邮政等处的接收,还有就是对整个城市的管理——一旦开战,那么恐慌之下即使是运大粪的也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大粪运不出城,那垃圾就更不要说,若再加上商旅绝迹,物价飞涨,那即便占领了杭州也是座死城。
政务和科技、军事人才一样是复兴会建设的重点,沪上法政学堂开办已有一年多,学生的课业虽然没有完成,但最少对政务管理还是有一定的了解,抽调两百名可靠学生组成政务组,事先赶赴杭州,用于接收城市是极为重要的。
万安里电报一发,无数人便随之动了起来,章太炎诸人都走了,而杨锐此时还在万安里的办公室,翻看北京那边的电报以判断北洋兵变的发展,不过此时即使大殓结束,达官贵人们还是没有心思逛八大胡同,龚宝铨那边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将一些传闻发了过来,有说北洋军占领天津的,有说北京已经被围上了的,有说各地勤王之师已经开到保定了的……反正什么说法都有,但却没有一个能确实。
这个时候,杨锐有点后悔没有安排几个女子去北京开个什么紫明楼,卖卖西洋珠宝什么的,如此也好与那些福晋、太太们搭上线,在怡春园门可罗雀的时候可以走夫人路线,探一探京中的形势。不过现在才想起这条线路已经是太晚了。他只好把这一设想写在工作笔记上。
一说到女子,杨锐又想起程莐了,一个了月要,她们究竟去哪了?若是被抓了,那一定是举国皆知啊,光绪可没有秘密审讯的必要。杨锐这边只想着程莐快点出现,其实按照实际来说,她还是晚些出现好,一旦现了身,那自然会按照孙汶的命令,去自首以栽赃袁世凯,真要是如此,两人可真是要下辈子才能再见着了。
杨锐心猿意马的时候,陈广寿敲门从外面进来道:“先生,马上就要戒严了,今天晚上回去吗?”前一段时间杨锐都是晚上干活,但这不比在军中各部门都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所以他一直在调整自己的作息,以期和万安里诸人同步。
“要回去。”陈广寿把杨锐的思维从北京拉了回去,他知道这几天事态紧急,白天是睡不得觉的。
杨锐这边一说,陈广寿就去安排了。杨锐的安全是特科的第一大事,他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就是劳师动众。虽然万安里、如意里已有不少暗哨,但每次出门布置还是不少的。
杨锐在陈广寿的陪同下由万安里后面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趁着夜色穿过后马路又拐进到一个弄堂,然后七拐八拐之后才到了如意里。在进门的时候,杨锐忽然问道:“今天看到的那个女子怎么样?”
“今天……女子……”陈广寿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下午杨锐买生煎的时候一直注意那个小吃摊老板的女儿。那女子不是很美,可仍有一份江南女子的秀丽,招呼客人收拾碗筷很是卖力。
“你记得那个女子吗?”杨锐再问。
“记得。先生是想?”杨锐说的话太过古怪,简直有点强抢民女的味道。
“明天去打听下这户人家,看看家世如何,有婚约没有。”杨锐一本正经的说着极为荒诞的话,弄得陈广寿莫明其妙。“先生?这……”他不由得的想到了天津的程姑娘,下午那女子虽然清秀,但比天津的程姑娘却差了许多,再说程姑娘还狙杀了慈禧,当是女中豪杰,和先生正好是匹配的一对,可现在先生却……
“你先去查吧。提不提亲再说吧。”杨锐说完就上了楼。经历下午的会议,他感觉自己的婚事如果不尽早处理会越来越麻烦,和程莐之间他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先找一个女子凑合下吧。当然,比这更好的选择是妓女,但为了不得病,他只能选择良家女子,毕竟在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是不会被指责的。
第七十七章抓捕1
夜已深,但黄浦路三十三号英国领事馆的某几间房间却灯火通明。在盖温特少校说完之后,霍必澜爵士睁着睡眼说道:“那么,少校,他们的走私武器的最终用途是在扬子江流域发动暴动是吗?”盖温特的话语让霍必澜爵士不得不想到了六年前的一场暴民运动,他现在很担心这些有武器的暴民会像六年前那样残杀欧洲人。
盖温特少校听见霍必澜爵士的问题就知道刚才那一番话算是白说了,他为了减少再次重复的麻烦,道:“噢…可以这样理解,但是他们的目标是清国政府,而不是外国人。”
“不!”霍必澜对六年前的暴乱记忆犹新,说道:“我不允许在扬子江流域发生任何形式的暴乱,我们这这一地区有太多的商业利益了。少校,我命令你能阻止他们。”
“是的,爵士。我正在这样做,但是这会涉及到工部局,那些叛乱分子的巢穴就在租界里面。”借助陈其美应桂馨以及叛变者的协助,盖温特少校已经大致掌握了复兴会所在的具体地点,只是要想抓捕这些人非常困难,“并且,先生,我们不能用工部局的巡捕,按照工部局爱尔斯先生的意见,工部局的那些巡捕并不可靠,抓捕行动最好动用海军陆战队。”
“海军陆战队?”霍必澜爵士难得的笑了起来,海军陆战队是很少介入租界内部事务的,义和团运动之后,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底的会审公廨暴乱的时候才出动过。“他们只是一群农民而已,有必要用海军陆战队吗?”
“爵士,只有这样才能保密。并且这些人已经从南非购买了超过三万支步枪,而前段时间截获的武器表明,他们正在逐步把这些步枪运送到扬子江流域。”盖温特少校为了获得霍必澜总领事的同意,不得不把话说的夸张了一点。
“好吧。少校。我会命令陆战的詹姆斯中校向你提供必要帮助的。”三万支步枪不得不让霍必澜爵士对此重视起来,“你将在哪一天行动?”
“明天。”盖温特少校自信的说道,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把那些老鼠给揪出来。
同一时刻,租界德福里天宝客栈。
丰盛的酒席前,压下那些个女先生腻嗲的声音,陈其美站起来,拿着一碗酒对着几个人汉子说道:“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我们革命党做事,只求成功,从不失败。明日之事就交给诸人兄弟了。”他一说完,一仰着头便把碗里的酒喝光。他这边喝光,被他敬的几人也是一仰脖子把酒给喝完了。
酒一喝干,陈其美便把碗摔在地上,“哐啷”声里,地上碎瓷一片,一个女先生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其余诸人都把碗摔在地上,一帮人笑大笑起来。此时陈其美却又拍了拍掌,一个汉子从外面捧进一个木匣子来,匣子甚是沉重,“嘣”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的同时只听得里面洋银哗哗响的声响,在座诸人都被那声音吸引了过去,那匣子打开,果然里面装满了银元,喝酒汉子眼神立刻热了起来。
陈其美嘴角一笑,道:“此次行事,无以为敬,兄弟特奉上一千洋元以壮行色。”
他话一说,喝酒汉子们眼眶都是一热,一个麻皮脸站起来道:“从今日起,我吴乃文这条命就是二哥的了。不杀了那姓杨的此生绝无脸面再见二哥。”
他这话一说,其他三个喝酒的汉子也道,“对,彪哥说的对,不杀了那姓杨的,此生绝无脸面再见二哥。”
陈其美大笑,道:“都是一家兄弟,就不要说这丧气话,明日把事情干完,大家再回来喝酒玩女人。”他一说完,就在身边一个女先生胸口摸了一把,那女子惊呼一声,大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酒喝得都是肆意欢畅,加上身边都有女生先故意撒娇劝饮,这几个汉子很快就喝的半醉,然后揣着银子在女先生的搀扶下回房歇息去了。诸人走后,陈其美在席间端坐片刻,刚才那个叫吴乃文的汉子又转了回来。他道:“二哥,事情都办好了,就待明日动手了。”
陈其美点点头,道:“今天晚上、明天上午可不许让他们出客栈,万一走漏了风声可不好。”
吴乃文赶忙点头,陈其美又道:“明日英国人也会去万安里那边抓人,但他们不知道后门在哪,你让这几个人在后面弄堂口等着,最好装作拉洋车的,等那杨竟成一来,就把他给……”陈其美说到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在哪等不到人,你就去如意里那边守着。”
“二哥,明白。反正这次绝不让那杨竟成看到后天的太阳。”吴乃文不是清帮中人,原来在汉口那边做买办,生意赔了之后就到沪上来闯江湖,之前得罪清帮的人差点被杀,陈其美看他人聪明有野心,就把他给救了。现在收回小弟,活干的都很好。
“那就好。还有记得不要老想着打死,打伤也行。”越是到后面,陈其美越是怕出问题,他不由得再一次的叮嘱道。
“明白,二哥。这事情早就告诉他们几个了,还有杨竟成的画像,大家也是记得很是清楚。到时候一见到人,一定能弄死他!”吴乃文还怕陈其美不担心,又把其他事情也再说了一遍。
“好。有你办事我就放心了。咦,对了,今天叫局,那个仙凤怎么没来?”仙凤就是应桂馨相好那边拉二胡的小姑娘,陈其美只觉得那女子漂亮,又听说还是个雏,今天叫局的时候叫了,但却没有来。
吴乃文心中一笑,栖凤寓里面现在最出名的书寓就是这个仙凤了,此女性子极烈,宁愿自杀也不愿接客,有一次吞生鸦片还是送到洋人医馆才救回来的。从此之后妈妈也不再强迫她接客,只是有些局还是要她陪,她也识相,有些斯文老实的客人还是去陪局的。一首洋人曲子拉完就回来了,可越是这样,那些达官贵人就越是哈儿狗的一样求着要见她,甚至还有两个洋鬼子也迷上了她。
“二哥,人家眼界高啊。今天晚上她可被洋人请去了。”吴乃文不敢不说实话,但又怕陈其美恼怒,道:“若是她知道二哥是革命党,那一定会芳心暗许的。”
“哦,她喜欢革命党?”陈其美一时间忘记生洋人抢走了美女的气,开始想起仙凤来了。
“这……”吴乃文其实就是瞎说,他只知道那个仙风喜欢的客人都是短发洋装的,照这个摸样那不就是革命党吗。
他这边说不出话来,陈其美倒是没有追究了,道:“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下午就必定要万安里那边等着杨竟成。还有,完事之后,你记得要……”
他说着就做了一个打枪的动作,要吴乃文事后灭口,吴乃文心中一惊,道:“二哥,明白,事成之后……”
“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陈其美说话的同时,眼睛一瞪,把吴乃文吓了一跳。
“是。是。保管他们几个看不到后天的太阳。”吴乃文垂着头,老老实实的说道。
翌日的下午,四大委员又枯坐在万安里等待北京的消息,若是京城消息还没有什么变化,那最早今天晚上,最晚明天早上就要下达作战令了。杨锐昨夜又想了几次,提前举义不管是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其结果就是多死人。现在会中很多人都火烧屁股等不急,巴不得早日举义好推翻满清。那自己就顺了他们的意好了,不如此,自己这个会长的威信会大受损失。
杨锐晚上在住处想的很好,在死些人和自己威信之间他选择的是死人,但是早上一到万安里,看到在三楼那些已经在不断忙碌的年轻姑娘,又觉得活生生的派她们去死实在是太过残忍。善良很多时候是怯弱的同义词,不过这都和干革命无所牵连,革命要的是摈弃所有的善,这一点杨锐越来越明白,只不过他暂时间还做不到。
“焕卿那边是不是能不要处罚那么重……”通讯室自上一份电报之后就很久没有再发电了,沉默了良久,蔡元培忽然试探性的说道。他似乎觉得已经决定举义了,那对陶成章的处罚可以减免。
“不行!”杨锐不等王季同发言就把话亮了出来,“擅离职守,私自串联。这是会规绝不容许出现的违纪情况,看着焕卿是为革命,这才网开一面;若是换做其他人,早就开除出会了。这一次举义的最终原因,在于京城兵变,他在沪上无用,兵变之后我们也会如此应对,他如果此时在京城,那我们好歹也多一些消息,所以他这是瞎跑添乱。”杨锐说的很不客气,其实在他心里要不是念及历史上陶成章创建了光复会,而后在革命成功又惨死于陈其美之手的悲剧,他才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焕卿这一次确实是太过分了。”章太炎在举义一事上和蔡元培站在一起,但是在处理陶成章一事的时候又和杨锐的想法一致,要不是杨锐心知此人心直口快,还真的要把他当成万金油墙头草了。
杨锐和章太炎意思一致,王季同就更不要说了,对于违纪会员向来都处置的很严厉,蔡元培只有摇头作罢。
众人议完此事的时候,陈广寿敲门进来来,他气呼呼的道:“先生,外面大马路那边,多了不少洋兵。”他早上送杨锐到万安里之后,就去打听昨日那女子的家境,打听完了出来却见大马路上一队队的洋兵。
“洋兵?大马路?”王季同听到洋兵有些诧异,但再听到是大马路就放松下来,道:“洋人部队很多时候会去跑马场那边,并不奇怪。不过……遒秉,”王季同喊向隔壁的俞子夷,“你去派人去查看一下那些洋人要做什么。”万安里所在的这条路,和大马路隔了两条街,加上洋人一般都是从大马路去跑马场,王季同并不紧张。
其实盖温特少校就是打着去跑马场的幌子把皇家海军陆战队调到大马路的,在平时,租界只有两个地方军队会去,一是跑马场,二是打靶场,打靶场在美租界那边,去那边再转到万安里太远,所以他最终选择的路线就是大马路——这里离目的地只有三百多码,跑步一分钟不到。
在大马路的路口,詹姆斯中校把队伍停了下来,各队的军官聚在一处,一面租界地图已经打开,就等着带路党应桂馨指路。应桂馨被这么多人高马大的洋毛子一围,只感觉喘气都喘不过来,只待盖温特拍他几下,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哈腰的用半生不熟的英文指着地图上万安里一带道:“这里……这里,茶楼到……”
他被洋人围着心中很是慌乱,忙把旁边一个黑衫子黑帽的人拉了过来,喝到:“快说!革命党到底到底在哪几间房子?”
黑衫黑帽的其实就是刘光汉,他虽然没有进去过万安里,但他和章太炎关系甚好,一次听章太炎说去找王季同,分手之后又在万安里那边的茶馆见到,他知道章太炎向来不去什么茶馆的,是以猜到这总部就是茶楼附近。
“我……”刘光汉被应桂馨一拉,忙得把快要掉下的帽子扶正,道:“我知道茶馆是一个入口,但到底在哪里,我也没去过啊。”
旁边米占元帮着解围道:“复兴会防范甚严,本想抓几个活口又怕打草惊蛇,现在初步断定茶楼是入口,真正的窝我看就在茶楼的阁楼上。”马贩出身的米占元做过不少生意,也结交过不少会党,精明的很,“要抓人后面苏州河那边也要堵起来,这个位置选的太好了,背河临街,又身处闹市,一个不好就要跑了。”
盖温特从翻译哪里再次确定抓捕地点,不以为然的道:“你们放心吧,如果他们坐船的话,那就最好了。”神气完之后又向带队军官解说地图。
“他们有枪支,是抓捕还是击毙?”詹姆斯中校问道。给陆战队命令上说的是抓捕军火走私犯,但既然是军火走私犯,那就有枪支,击毙简单,但抓捕就危险了。
“反抗的击毙。”盖温特斟酌之后说道,在詹姆斯中校点头的时候他又强调道:“年龄大的要留下,这些人很重要。”
盖温特这边说完,他的副官又道:“先生,电话线已经切断了,但是华洋公司只同意暂停一刻钟……”他又看了下表道,“还有两分钟他们就会切断线路。”
“非常好。”盖温特少校要的只是行动的那几分钟中断而已,这样即使有同党看见陆战队冲锋,也没有办法报信。他说完看了下表,道:“行动开始之后,要快!快!”
“是,先生!”几个带队的陆战队军队向他说道。这次进入租界去北京路茶楼实施抓捕共有一百八十多名陆战队士兵,这一百多人分成三队,一队从山西路开向北京路,另一队则从河南路开向北京路,最后一队则是从苏州河围堵万安里的后路。
时间临近,盖温特看着手表上的秒钟马上就到十二点的位置,他朝詹姆斯中校点点头,詹姆斯中校则对着百米外的两队士兵一挥手,抓捕便开始了。
万安里若是用后世的地图看,就是在北京东路和山东北路交界之处,这里是复兴会真正的总部所在,但总部的位置并不是在茶楼之上,而是在茶楼西则的南北杂货店到布店六间店铺的阁楼里,为三楼和最顶上的四楼。三楼供工作人员使用,四楼归委员会使用。为了保密,总部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是三楼工作人员用的,在万安里的后面,还有两个是委员会使用的,一个是在茶楼,另一个则在山东路,从这里出去往北几十米就是苏州河,河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船户,钻进去还真是难找到。
虽然总部所在交通便利,但不放心的王季同又在万安里附近设了两道警戒线,再加上巡捕房里的李元等人,可谓是万无一失。只不过这一次他却失算了。皇家海军陆战队进入大马路的目的他毫不知晓,刘光汉叛变他也毫不知晓,而在英军陆战队冲向万安里的时候,第一道想报信的警戒点在电话无效之下无可奈何。倒是第二道警戒网的程子卿在电话无效的情况下,抽出左轮枪就对着天就连开数枪,这才引起了万安里楼顶望风的哨兵的注意,进而拉动了警报。而程子卿,则在两名英军的步枪下扔掉了手枪,举起了双手,最后被英军一枪托打翻。人的宿命仿佛是注定的,程子卿这位1921年闯入一大会议报信的密探,这一次算是提前完成了报信的任务,日后凭此功绩,历经风浪立足于沪上滩而不倒。
警报一响,万安里的诸人都是一惊,在诸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第二道更急促的警报响了起来,所有人都把手上的事情放下,要做的不是撤退,而是先把所有重要文件销毁。王季同在把整座楼起爆的电源打开的同时,又去到自己的密室把一个铁箱子拎了出来,道:“我们分开走,逃脱之后到第二集合点集合。”
杨锐这时候也是站起,看着其他几人道:“大家出去注意安全,若真是到了巡捕房喝稀饭,那我们的律师也很快会找上来的。”
巡捕房的稀饭,大家都是有所耳闻的,苏报案的时候章太炎可是吃了一年,他笑道:“喝稀饭就不要了。我马上就要出狱了,再进去住几天怕是不习惯。”
他打着趣,四人就在阁楼上道别,王季同和三楼的会员走后路,蔡元培和章太炎走茶楼,而最隐秘的山东路出口则让给杨锐,这是总部遇险的定的规则,没有什么好礼让的。
从会议室走到最侧的一间店铺阁楼只有五十米,再加上从四楼下到一楼以及出到山东路的时间只要四十五秒,这个时间盖温特少校刚刚带着陆战队冲进茶楼,只待他轰隆隆半警惕半紧张冲到四楼阁楼的时候,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此时在三楼搜查的军队也过来报告道:“少校,这里什么也没有。”
盖温特心里沮丧,作为军情五处的高级特工居然也有扑空的时候,他在阁楼上来回不断的打转,恨不得上到瓦片上去看个究竟,而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忽然传来一连串轻微的爆炸声,他细听之后大叫起来,“在隔壁!在墙的隔壁!他们跑不了的!快,破开墙壁!”
这些爆炸正是总部阁楼里发出的,而每当这个时候,总部的人都已经撤退完毕,按规矩开始炸裂屋子里的煤油桶,实行焚毁程序。老式木楼的墙壁并不结实,在几经撞击后,薄薄的砖墙就被身壮如牛的陆战队员撞开,只不过一撞开,便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使得阁楼里的诸人薰的呼吸一窒,几个士兵叫了起来,“着火了,少校!着火了……”
盖温特看着里面的大火气得直跺脚,但布置的煤油桶一破,遍地都是火海,火势汹汹之下人根本就进不去。“他们一定出来了!他们一定出来来!”盖温特少校嚷嚷着有急冲冲的冲下了楼,期望布置在楼下还有苏州河上的人能抓到一些人。
在盖温特少校咚咚咚下楼的时候,蔡元培和章太炎已经坐在茶楼的一楼喝茶了,外面都是洋兵围着,他们只好分别叫伙计切了一壶茶,等着看洋人的好戏。而王季同,带着几十个人不可能不引起陆战队的注意,他们一出到苏州河边,就被一队洋兵给拦住了,不过幸好他手上的铁箱子已经放掉。他面对洋兵一言不发,只是当自己是平常的路人,而被拦住的三十多个人中,有不少是爱国女校的学生,英国大兵发扬着绅士风度,在确定没有武器和稍加调戏后,便把这一群女子放走了。
而杨锐,在出到山东路上看到苏州河那边的洋兵,又退了回来,进了路边的一间细糕铺子,一边咬着块细糕一边看着马路上越来越多的巡捕,心中很是担心,这时候出去望风的陈广寿回来之后担心的道:“先生,街上不但有洋兵还有很多巡捕,把路都堵上了,看来是要封街搜查了。”
“嗯。”杨锐沉默着,形势很不妙,山东路的这边刚才就跑过不少巡捕,看来这一片都是围上了。“能跳出去吗?”若是不涉及到浙江的举义,那封街搜查也无所谓,大不了在巡捕房住两天,但现在举义在即,时间耽误不起。
“行,”陈广寿点头道。
“还有如意里那边我房间里有一个箱子,你去找到它,把它存到花旗银行。”杨锐眼见着形势越来越严峻,不由得安排起后路来,他看着陈广寿吃惊的表情再道:“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你亲自去。我这边有小叶子护着,出不了大事。”
局势危急的时候杨锐却提一个箱子,如意里那边可是有人守着的,陈广寿这边刚想说话的时候,杨锐又催促道:“这很重要!快去!”
第七十八章抓捕2
多次历经生死的杨锐最怕的是自己的中途死后,中国革命又回到老套路上,并且再来一次抗日战争,是以他早早就写好了“遗书”,以防自己一旦身故中国还能有救。安排是妥当,但是从此之后他就多了一个累赘,不过,原本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也是一个累赘,两个累赘加一起,也不是太麻烦。
只是在复兴会被租界当局全面清剿的时候,他并不放心住处那五个卫士看管的箱子,他最怕的就是总部资料被毁了,自己的资料却被泄露了,那就真的是难以挽回的损失——英国人破密码太过厉害了,一旦发现那些秘密,那世界历史都会被改变。
陈广寿出去后,先是给人群中特科的人做了几个手势,很快,他们便带着身边被围着的“激动”起来,这时候茶楼这边见他们开始“妄动”,店内的伙计也冲到街面和巡捕们理论,他们一边理论,一边假装义愤推推嚷嚷的开始冲撞巡捕的封锁线,进而一言不合与巡捕们厮打起来。
一处乱则处处乱,北京路上都是肉搏厮打,见向来顺从的清国佬居然敢反抗,其他地方的巡捕也都赶忙跑过来镇压,而恰在这时,封锁圈外又有人“砰砰砰”的乱开枪。这枪声一响,原本纷乱的局面就更是乱了,那些有作战经验的士兵和巡警要么回身寻找开枪之处,要么就近找隐蔽之所,而刚才和他们的扭打的伙计和被圈住的市民则害怕的四处乱窜,整个封锁线就此突破。
杨锐在街面上开始肉搏扭打的时候就出了细糕店,在叶云彪和四名特科人员的护送下,众人乘乱穿过北京路,进到仁美里,在弄堂里翻墙过屋,最后又钻回到北京路上,不过此处已经靠近山西南路了。
杨锐回身望向烧着大火、街道上还是一片混乱的万安里,不由得长吐一口气,这一次算是算是化险为夷了。他这边刚松口气,却不想后面跑过来一辆东洋车,那车夫拉着空车跑到七八米的时候,忽然拔枪乱射,此时众人都在四处警惕有无巡捕洋兵出现,哪能注意到这毫不起眼的车夫会拔枪射击,只待枪响卫士才把杨锐扑倒在地,而那枪手也被其中一位卫士开枪击倒。
车夫虽死,但是剧烈的枪声却把万安里那边的巡捕都吸引了过来,刚才那一阵乱枪打过之后,他们正在找是哪里开枪,现在看见百米之外的有几个人正在枪战,立即蜂拥而来,叶云彪忙把倒地未起的杨锐拉起来,却不想杨锐已经满头是汗,脸上扭曲着,“我中枪了!”他痛苦的道。
叶云彪闻言猛的一惊,再细看杨锐的背上,衣服上已有两处被血染红,他大叫道:“先生,先生……”
“快走!”杨锐没看到是谁的开得枪,也并不清楚工部局是不是要至自己于死地,中枪之后,他唯一想到就是离开这里,然后找一个地方把弹头取出来,他觉得自己死不了,也不能死。
叶云彪又怒又急,本想去把那车夫结果了,但是现在巡捕越逼越近,他只有简单包扎创口后搀扶着杨锐往后急退,而四名卫士则在身后不断和巡捕对射,以阻碍巡捕追杀。可叶云彪本是北方人氏,离了他们四个哪里熟悉沪上的弄堂街道,他搀扶这杨锐没有按照预定的路线右拐过苏州河进美租界,而是左拐走向了大马路,这一岔路使得特科的一切接应都成空。
杨锐被叶云彪带着,从后马路往南一直走向大马路,叶云彪在沪上除了万安里、如意里,还有一个熟悉的地方就是前段时间开会的科学仪器馆的理化培训学校,那里是复兴会的地方,在他的潜意识里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可从后马路要到四马路那边可有近两里路,平常走这两里路并不需要多久,但此时万安里那些巡捕和陆战队士兵都围了过来,他的行动就极为艰难了,特别是杨锐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其什么原因,老是昏厥,更是让他行动不便。
不过,自小习武养成的体格和机警还是让他在巡捕洋兵们的间隙中,不断的向四马路挪进,只待天际发黑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走到了四马路,只不过,这里根本不像四马路。他正对着弄堂犹豫间,却听见不远处的呱啦呱啦的洋语和狗叫声,慌不择路的叶云彪翻墙进入一户人家的院子,趁着没人又拖着杨锐窜到二楼,找到一间锁着的房子,破锁推门进去之后没敢点灯,只是把特配的打火机给点亮,这屋子似乎是女子的闺房,装饰的精美绝伦,他把杨锐轻放在一张桌子上,取出随身携带的伤护用具,开始按照培训过的程序消毒取弹。
被叶云彪一路上带着的杨锐开始是清醒的,但走到半路背上的痛楚却似乎消失了,然后他开始半昏半醒,直到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但却不是睡着,老是有一些声音在他耳边说话,有尖叫声、有枪声、有喊叫声……而后,又有一些迷迷糊糊的影子在脑袋里冒了出来,这些影子或是男人,或是女人,或是骷髅,或是尸首,他们有的说:就你这窝囊废也算是革命党,哈哈……,有的说:要守住自己的良心……有的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有的说:先生,来不及了,快撤吧……如此纷纷乱乱,一直在他脑子里旋转,到最后,漩涡越来越大,甚至要连他都一起转进去绞碎。
杨锐正要被脑子里的漩涡搅碎的时候,背上忽然一阵剧痛传来,这让他回复了一些清明,他咬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再闷嗯了一声,忽又听得耳边有声音道,“先生,忍住,忍住,一会就好……”这个声音杨锐分辨不出来是谁,但却对他有一种依赖,他期望这个声音能把他从那无尽的漩涡里拉出来,背上剧痛间他闷哼的忍着,却不想这个声音在喘了一口大气之后,又倒抽了一口凉气,“子弹有毒啊……”
同样的夜,同样的德福里天宝客栈,昨晚喝酒的屋子里陈其美独饮静坐,今日万安里那边的事情又让他对复兴会多了一分忌讳,特别是远远的看着那无法扑灭的大火,以及有组织制造让会中骨干撤退的混乱,这些都让他看不懂复兴会,有这样的组织和实力,为什么还不做任何反清之举呢?这便如上一次在东京一样,那杨竟成为什么要对同盟会退让呢?
这些问题陈其美都想不通,平心而论,他对杨竟成并无恶感,反而有些许佩服,人家向来是做的多、说的少,不吹牛、只干事。要是自己的当初入了的复兴会,哪会如何?陈其美不知道怎么的又想到了这个问题,想当初他可是要加入复兴会的,谁知道被一个王八蛋骗了说复兴会就是同盟会,同盟同盟不就是所有反清组织的同盟吗,于是,初到东京的他毫不怀疑的就入了伙,可到最后却发现这同盟会是同盟会,复兴会是复兴会,这真是……
陈其美正在回思从前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吴乃文还没有进来就道:“二哥,事情办成了。”
回忆是回忆,现实是现实,陈其美这两者分的很清楚,他闻言一把吴乃文抓了过来,道:“这次不会错了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吴乃文双手摆着,以表示这次的消息完全正确。“那杨竟成被张汉彪给打中了,应兄弟那边的人说他被一个护卫救走了,走的时候那杨竟成搀着走的。”
“搀着走的?”陈其美眼睛一凝,不由的问了一句。
“是,我后面还去路口看过了,那地上还有血迹,这杨竟成一定是中枪逃走时留下的。”吴乃文上一次报告的消息有误,被陈其美训斥之后又出去了复查,这次可以确定无误。
“哈哈…哈哈……”陈其美不干不涩的笑了起来,不过一会他就没劲再笑了,道:“那既然留了血,巡捕房就应该能抓到的,怎么现在还不见人。”
“二哥,他那护卫太过忠心了,见巡捕追近,自己在身上割了一道口子,引着巡捕让别的方向去了,不过最后血流多了,被二十几个巡捕围上给抓了,那人,太勇猛了……”吴乃文叹道,这些消息都是听应桂馨说的,可即是这样简单听来,也对那人极为敬重。
“噢,那这么说来,那杨竟成是被他藏起来了,可他又藏那去了呢?”本着斩草除根的意思,陈其美又思索起来。
“二哥,那子弹可是有毒的,要是巡捕房找不到这杨竟成,无人医治那他必死无疑。”吴乃文只感觉这事情应该是做成了,“现在那杨竟成估计不明白是我们杀他,还是工部局杀他。我已经把这层意思告诉了应兄弟,让他找人给那个被抓的护卫透点风,就说英国人要杀杨竟成而后快,这样他就不会把杨竟成的下落供出来了。”
吴乃文的谋算是复杂的,不过陈其美却摇着头,阴测测的道:“这子弹上的毒可不是洋人能医好的,这可是日……日久月累练出来的剧毒,那杨竟成真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不过,待会再去找夔臣,告诉他若是那杨竟成被抓了,也要找机会做了他。”
“是,是我马上去。”吴乃文说着就要出门,却又被陈其美抓了回来,他又问道:“那张汉彪呢?”
“张汉彪死了。”
“死了?”
“是,死了。当场就被杨竟成的护卫打死了。”吴乃文道。
“还有其他两个呢?”听说只死了一个,陈其美还是不放心。
“现在估计已经在江里了。”吴乃文又是想笑又是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其实他是担心日后陈其美也这样处理他。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担忧,陈其美拍着他的肩膀道:“好,这次你立了大功,我回头就给中山先生写信,让会内表彰你的功劳,届时等革命成功,那这荣华富贵可就享之不尽了。”
吴乃文陪笑着,不敢有任何不满意的表现,低着头就有出去了。其实陈其美说的什么中山先生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他说什么中山先生在在海外有十万信众,金山银山,势力无边。开始听的时候还是好,到后来光听不练,他也就对中山先生完全免疫,他只想到要真是有钱,陈其美也不会过的如此寒酸吧。
陈其美高兴的时候,蔡元培正在悲伤,他此时正坐在第二联络点等候诸人的消息,只不过这一次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迟迟未归。下午混乱的时候,他在特科人员的护送下,也趁乱离开了万安里,和他一起的章太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被昔日的一个巡捕认了出来,很快就被抓了回去。章太炎被抓,王季同被抓,但最关键是杨锐不知所踪,听特科的人汇报,护送他的卫生三死一伤,陈广寿带着杨锐没有回到第二联络点,而是转向了大马路,然后那边就一直枪声不断。
哎,到底去哪里了呢?蔡元培看着外面无尽的夜色,不断的摇着头,他搞不明白之前客客气气的工部局,怎么会忽然就下次毒手呢,还有,向来处事严谨的总部,怎么就会被敌人破获呢?还有,最迟明天早上就要确定杭州举义的命令,杨锐不在,诸人被捕,按规则他可以给浙江方面下令,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忐忑,战争不是他熟知的,万一决定错误失败怎么办?有杨锐在的时候,他觉得杨锐太过谨慎保守,恨不得自己能执掌全局,可现在真的自己说了算了,他又感觉到一阵虚垮。若是说革命在杨锐那里是有条不紊的计划,机械冷漠、胸有成竹,那在他这里感觉就是孤注一掷的赌博,热血畅快却毫无胜算,这一把能赢吗?!
“先生,先生……”邵力子往外面进来,道:“广寿回来了。”
一听说陈广寿回来了,蔡元培一怔,半响才道:“竟成回来了?”
邵力子摇头,低声道:“没有,就他一个人……”
“啊……”蔡元培又是失望又是希望,他大声道:“那竟成去哪啊?”
他这边说着,陈广寿却进来来,他一脸慌张,失心疯似的道:“先生不在这里吗?!现在不在这里吗?!先不在这里吗?!”
蔡元培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心猛的一暗,急忙把他按住,追问道:“竟成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他人呢?”
“我……”陈广寿把箱子送到银行后只见全城都是巡捕,躲避之下跟着特科的人到了第二联络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一离开杨锐,他的心就很不安,本是满心期望杨锐就在这里,可谁知道……
“我不知道先生在哪。”陈广寿痛苦的摇着头,只以为这不是真的。
“那谁知道?那谁知道?”蔡元培的声音大了起来,他心里虽然期望杨锐一时回不来,然后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发动举义,但不是希望他永远回不来啊,现在陈广寿却把杨锐给丢了。举义可以不要,但杨锐必须活着。
“叶云彪还有那几个特科的同志护着先生,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陈广寿面容狰狞,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方才冷静一会,把下午分手的事情想了起来。
“蔡先生,蔡先生……”这时候外面又有人喊道,来的人是胡文耀,复兴会租界包打听的头头,万安里一出事,他那边就动了,北京路那边斗殴时的乱枪就是他指挥着放的,他之前来了一次这里,但又在蔡元培的命令下出去打探消息。
“蔡先生……”胡文耀喘着粗气,道:“叶云彪被抓了。”
他此言一出,蔡元培和陈广寿都是大喝一声:“什么?!!”
“是。工部局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抓到一个姓叶的乱党,用了十几个人才把他制服,按他们说的相貌,我看就是叶云彪。”
“那先生呢?”陈广寿冲到他面前,急冲冲的道。
“先生没有消息,应该是没有被抓。”胡文耀的话让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后面一句话又让两人的心提了起来,“他们还说另外三个特科的人也死了,再有,再有就是巡捕房里有传闻,抓到一个姓杨的,就要弄死他。”
“那先生抓到没有?”陈广寿比蔡元培还更焦急,其他不管,只想着杨锐平安无事。
“没有听说。”陈广寿胡文耀是认识的,早年住如意里的时候,两人还一起听过杨锐的课,他很明白陈广寿的担心,安慰道:“广寿兄,放心吧。先生吉人天象福大命大,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就是有难妈祖也会保佑他的。”
胡文耀是潮州人,笃信妈祖,他安慰完陈广寿,又对蔡元培道:“蔡先生,暂时没有打听到谁叛变的消息,但想来即然叛变,那要查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我们这段时间的做事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那些洋兵直接冲上了茶楼的四楼,那就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总部入口在哪。要么我们有人被他们跟踪,然后被他们发现总部在茶楼;要么就是有从来没有进过总部的人告密,不然洋兵是不会进茶楼了。”自从出事之后,蔡元培就一直在想,洋人是怎么查到万安里的,三楼工作的那些学生不可能,可那又是谁呢?
“小徐呢?他现在哪,能救出来吗?还有枚叔怎么样了?”蔡元培又问到王季同,他同着三十多工作人员在一起,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女子,洋兵确定没有武器后就把这些人给放走了。被抓的只有王季同和俞子夷,还有四个男学生。
“不能,现在因为没有查到什么证据,他们几个被关在老巡捕房,章先生也是如此。对他们这些人还是不要用强的好,一旦用强,那事情就不好解决了。”胡文耀在沪上混了快四年,各种门路都很熟悉,盯人、救人、打探消息很是在行,现在王季同、章太炎等人虽然被抓,可巡捕房一点证据也没有,只要律师过去,不要费多少功夫就会被保释出来,所以建议不要用强。
蔡元培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现在举义在即,他一个人怎么能做主,他问道:“能和他们会面吗,不需要多久,几分钟就行,传话也好。”
胡文耀摇着头,道:“好像不行,现在他们都被一些印度阿三在看着,华捕都不让靠近。”
“那就有大麻烦了。”蔡元培想不到局面会变成这样,这就等于说浙江举义之事完全由他决断,当然,权力看起来很大,若是最后失败了,那责任可完全在他一人,他低着头思索半响,最后又道:“那叶云彪呢?他被关在哪,能救出了吗?”
“在地丰路那边的英军军营,这次涉案的人都被关在哪,还有我们受伤的那个同志,也在那里面。”胡文耀确实是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打听清楚了,不过最关键的人和事一无所知。他知道蔡元培还在担心杨锐的安危,又道:“叶云彪是在泥城桥那边被抓的,我想先生也就藏在那边,现在已经让人挨家挨户的打听了。”
事情也只能如此了,蔡元培私下自己对自己说道,他叮嘱胡文耀继续紧跟之后才问向邵力子道:“京城那边怎么,兵变什么个结果了?”
“有消息说光绪下了旨让袁世凯待罪去平定兵变,但是袁世凯还没有什么行动,还有就是第六镇的兵变被岑春煊联合着铁良给平定了,现在正在严查那些闹事的士兵,”消息让蔡元培神色一暗,不过下面说的又让他振奋起来,“山东的第五镇统制张怀芝下午通电全国,说康梁等乱国之贼蛊惑圣君,陷害忠良,愿与各地督抚一起清君侧、诛小人……”
“啊!他敢这样通电?”蔡元培被这个‘清君侧’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北洋还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借口,他紧张的问道,“那…各地督抚怎么说的?回应的人有多少?”
“很少人回应,只有两广总督周馥回电训斥了张怀芝,说他此言大逆不道。还说,要想重振大清,还是早开国会为好。现在预备立宪着实不妥,他建议今年就开始编撰宪法,并筹备各省议事会,明年就举行大选,召开国会。”京城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震惊,邵力子说话都说不流畅。
邵力子震惊,蔡元培则是失望,他本以为‘清君侧’一出,庆袁的同党就会纷纷响应,满清就此下台,却不想只有两广总督跳出来说开国会。其实他是不了解现在的朝局,现在光绪出山雷厉风行,改官制、开内阁、撤总督,朝中大员和各地督抚只能软对抗。这一次北洋兵变只是个幌子,开国会才是庆袁等人的真实图谋,一旦由庆袁提倡的开国会被天下官绅所接受,那袁世凯就不是那么好杀的了,而庆王奕劻即使下台,名望还是保住了,光绪撤职可以,要再打什么其他的主意怕是很难,并且最重要的是,庆袁虽退,可他们遍布各省、各军的势力却还在,势力既然保住了,那日后东山再起就有希望。
蔡元培失望之余,又想到浙江举义之事,他在屋子里挣扎良久,最后看着陈广寿说道:“广寿,现在没有时间等竟成了,你马上给浙江那边发电。按计划举义!”
第七十九章旧人
寒仙凤是沪上一年来最当红的书寓[注1],其走红是时也是运,去年秋天妈妈把她的照片寄到了主持花榜评选的游戏报,主编李伯元[注2]见之惊为天人,又再听寒仙凤一曲茉莉花,更是极力追捧,在报纸上卖力宣传,最终使得寒仙凤艳压群芳,为当年花魁之第三,又因其粉装玉琢、雪媚花颜,被誉为广寒仙子。
既然出名,那自然有诸多达官贵人追捧叫局,可既是书寓那便是卖艺不卖身,只不过沪上的书寓招牌大多是花三十块大洋买的,里面大多是长三(最上等卖身妓女,因召之待座照例付三洋元而唤之),是以有不少浪荡公子想夺其红丸,只不过既是广寒仙子,那自然冰寒的狠,对这些人不加以颜色。众人百求不得,自然会起邪念,某一日一巨贾花巨金贿赂妈妈,得起同意想药而强之,不料假药误事,没有得逞,寒仙凤愤而吞了芙蓉膏,幸而早送西人医院,才得以活命,不过此事被沪上报章闻之,舆群涛涛之下妈妈之后答应准其卖艺不卖身,这才得以清白。
即是卖艺不卖身,那在洋人看来则不是妓,而是舞者、艺术家、音乐家,寒仙凤的书寓自从自尽之后,不时有洋人进出,这些洋人或是海关里的官员,或是领事馆的职员,他们喜欢寒仙凤除了其人之外,更是喜欢的她的曲,即便语言不通,但音乐是相通的,他们对于二胡这种东方的小提琴很是欣赏。而既然能有洋大人捧场,寒仙凤在书寓里的地位才开始稳定起来,其住处也不再和众女子一个屋檐,而是搬到了独立的一幢房子,又因假药之事,从娘姨、下人、到厨娘,都按照她的意思换了一边。
因为全城都在搜捕嫌犯,今晚散局之后寒仙凤回府的路上老是被搜查,一小段路走的绊绊磕磕,只待十多点钟,方听见轿夫们的一声轻喝,花轿才在书寓的门口停了下来,下人把轿帘卷开,仙凤起身度步下轿,门口的红灯笼下,栖凤书寓的招牌很是光亮,仙凤眼光扫过这一块弄假成真的招牌,脸上微微有了一些欢喜——若是没有这块招牌,那她估计也和妈妈的其他女儿一样,要卖身陪客了。现在她三天两头就要出去陪局,但也只是去拉几曲二胡罢了,虽然那些男子的眼光总是吓人,可总是目光而已。
仙凤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在厅堂停留,而是直接回房卸妆,然后想洗簌之后便安歇。此时随身的婢女早已经上了楼点灯,但屋子里才亮就听到“嘣”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楼板上,仙凤还以为是小赞不小心打了东西,只待她进到屋内,却发现小赞扑倒在屋内,她正待把她扶起的时候,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在趴在她的床榻上。小赞见血就晕,而仙凤虽然不如此,但见此情景也是全身一麻,想呼喊却呼喊不出声,只待半响之后,她方回过气来,心下也稍微镇定,这才打量起床上那人。
床上那人是趴着的,背上的衫子上全是血迹,他头朝外,手中抓着一支短枪,但眼睛却是闭着的,身侧还有一张信笺,纸上倒是堆着一些银元和银票,其中几张百元的票子放在最上面,那几个“佰”字只看的人人心头一热。
叶云彪已经是尽力了,即使迷路也不能完全怪他,他走投无路之时把杨锐带进了这个院子,也是无奈之举,在手术之后杨锐还是昏迷,不是因为手术不成功,而是因为子弹带毒。可正在他想着要如何解毒的时候,院子外巡捕逼近,他便只能留书留银,以求户主能看在银钱的份上手下留情,自己则引着巡捕逃向别处。
仙凤颤巍巍的从床上取过那张信笺,只见上面写道:‘先生惠鉴:今吾主遭歹人暗算,故遭此大难,匿身于此,实属无奈。吾主为革命党之骨干,御强敌于白山黑水之间,救国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实乃吾汉人之英雄,国族之希望。今吾主生死存亡,只在先生一念之间,若是告官,那或能得赏钱一二,但吾中国之复兴无望矣;若是能善待照顾,那日后致谢,当赠银万两,或更至革命功成,新国创立,先生当为开国之元勋也……’
信上话语句句动人心魄,万两白银和开国之元勋更是让人欲拒不能,但仙凤却对此毫不所动,她只是一书寓,人身毫无自由,年纪更只有十六不到,即使有着那万两白银也不能赎身;至于那开国元勋,那都不知道是何年马月的事情了,料想到了那时,自己也已经守身自尽了吧。她此时只想着把人从房间里移出去,送到洋人医馆里面,这样满身是血趴在自己床上,实在是太过吓人了。
仙凤把那信笺放下,正想返身出门喊人的时候,目光却又下意识的看了这个革命党一眼,这一眼却忽然让她猛的一呆,再细看之后,她却发现这人是认识的。三年前的除夕之夜,在洋泾浜的一家饭馆,她和爷爷卖唱的时候,遇到的就是这个男子,他不但给了爷爷三块洋元,使得爷孙俩不至于饿死在哪个冬天,更是教了爷爷一首沪上滩的曲子,还写给自己一份词,凭着此曲此词,去年花魁自己才能名列第三——花魁榜上哪一个不是有钱的商贾捧红的,要不是此曲惊艳四座,不能成为书寓的自己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吧。仙凤看着床上男子的脸庞想着往事,她以为这个和蔼可亲的男子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了,却不想今天他却忽然出现在眼前,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命悬一线。
仙凤立在床前发呆的时候,娘姨却是上得楼来了,她在楼下准备好了热水,喊了仙凤几声却不见她回话,便要上来喊人,她刚一进门仙凤便知觉了,混乱间她忙把床帘子拉了起来。娘姨进门只看见婢女小赞扑倒在地,仙凤立在一侧无可奈何,根本不知道床帘子里的玄机。
“噢,伊咋倒在地上?”娘姨奇道。
仙凤平整呼吸,道:“伊不小心跌倒了,我正要去喊人,把她抬出去……”
“噢,阿拉去喊,阿拉去喊。”娘姨料想也不是仙凤打了小赞,见此情形便要去喊下人。
“别去,别去。”仙凤忙喊道,“那些个下人进来不好。你帮她掐掐人中就好了。”
“哦。”先生吩咐,娘姨便蹲着身子掐着小赞的人中,不一会她“嘤嗯”一声就醒了,即使醒来,她还是满脸惊惧,正要说话却被仙凤掐了一把,仙凤手上用劲,嘴上却让娘姨去拿水,待娘姨起身,她才对着小赞轻道:“什么也不要说。”之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赞原不是仙凤房里的丫头,只是在厨房里帮厨,仙凤把她叫到身侧当贴身婢女使唤,算是她的半个贵人,她见仙凤不让她说话,心中大急,仙凤只好再道:“我都知道了,你什么也不要说。”
娘姨人傻,小赞听话,仙凤应付她们当时不难,至于那些下人更是好对付。只是这些人打发了,在床上的男子还是昏迷不醒,仙凤不懂医术,对此束手无策,至于请医生,这怕是……仙凤想了半响,最后方才想起那封未看完的信中似乎写着一些药名,她急忙又把信拿起来又在细看了一遍,看罢也不待抄录,只唤小赞进屋,让她出门买药。
“小姐,那人……那人怕就是官方抓的大盗……”适才出去的小赞还是不明白仙凤为什么要她不要乱说,后面想起刚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路上都在传官府和洋人一起在抓江洋大盗,现在屋子里的那个血人怕就是大盗。
“小赞,姐姐平时待你如何?”仙凤没管什么大盗小盗,而是直接问这个。
“姐姐带我比父母还好。”小赞如实说道。
“既然我待你如此,那这事情你就不要说出去了。”仙凤叮嘱道。
“姐姐,可那人……我怕那人伤了姐姐啊。”小赞还是不放心。
见小赞如此,仙凤心中一暖,笑道:“他不会的。他不是什么大盗,也不是什么歹人,他是好人。”仙凤说完拿出从那封信上撕下的末尾,又道:“你按照这上面的方子去抓药,记得要分开抓,省得被官府发现。”
小赞不明白仙凤为什么会说那个是好人,但想来小姐说的话不会错,于是就急急忙忙出去了,现在宵禁在即,再不快一点怕是药铺是要关门了。
小赞出去,仙凤在楼下漱洗之后,又让下人送了一盆热水上来,而后她撇开旁人,拉开床帘,想清理杨锐身上的淤血。其实杨锐身上的创口有两处,一处是子弹擦肩而过,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这不是致命的,叶云彪清洗缝合之后已经无碍;而另一处则极为致命,子弹虽然在击中杨锐之前穿透了一个卫士的手臂,但还是钻入背心,只不过打断肋骨劲力泄尽,停留在心脏后面。叶云彪即是杨锐的贴身护卫,那医疗培训是少不了的,那时候军中战斗不少,多次手术之后他也能算半个外科医生,他半靠着运气半靠着经验才把弹头取出,只是当他以为先生就此得救的时候,却发现那弹头的表面有一层灰色的东西,潜意识下他感觉这弹头有毒。
是什么毒叶云彪不知,但现在手术做完,再开膛怕是不能,他只好将自己师门所传解毒秘方,写在信笺的后面,期望屋中的主人能看在银钱的份上救先生一命。叶云彪其实想的太天真了,沪上花花之地,向来只是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这一次幸好是遇着仙凤,加上她和杨锐有旧,这才如他所想,要不然,杨锐可真要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仙凤用着小剪把杨锐身上带血的衣衫全部绞烂,再微微抬起杨锐的身子,如此上半身的衣衫方才除尽,她用着湿毛巾把除包扎处外的地方全部擦洗干净,血污去尽,顿时露出正常的肤色,成年男子自有的方刚血气不由得让她脸上一红,她脸上红过,还是咬着银牙再把背擦拭了一遍,然后才把毛巾拧干,换水开始擦脸,一切收拾停当,才又把床帘子拉上,等着小赞买药回来。
地丰路英军兵营,盖温特少校看着已经昏过去了的清国佬,无奈的摇摇头,按照以前大家的说法,清国佬是最不怕疼的一种人,而且他们每次受伤都不需要医治,伤口稍加处理或者不处理就能痊愈,后者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但前者今日已经完全证明是真的,这个复兴会首领的贴身卫士遭受那么大的痛苦之后还是什么也不说,真的让他惊讶了好久。
“真是该死的异教徒……”他摇着头,在满是铁烙造成焦臭味的囚室里自言自语。
“埃尔弗雷德,现在怎么办?”詹姆斯中校对于囚室的味道比较习惯,而对于清国佬,他根本不是把他们当作人看,按照基督的精神,处死异教徒不但无罪而且有功。眼前这个清国佬打伤他八个士兵,要不是盖温特想要活口,他早把这人处死了。
“留下他。”盖温特有总领事支持,虽然官阶比詹姆斯中校更低,但这一次事情还是由他来指挥。
“留下他?他……”詹姆斯声音提高了不少,“少校,他不会说什么的,这些异教徒全部死硬的很,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
“中校先生,现在我留下他就是为了更好的杀掉他们。这一次行动,我们并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可那是因为行动的情报出了差错。”
“确实如此,所以我们要想获得更多情报,就应该留下他。”盖温特少校的逻辑让詹姆士中校无从反驳,于是商量的结果就是不处决这个清国佬,并且还要给他治伤。
“那另外一个呢?”詹姆士鼓着气,开始问另外一个人,那是负责掩护的四个特科人员之一,其他几人都死了,只有他侥幸未死,不过,身中数弹的他怕也是难以存活。
“另一个也一样,中校。我们现在要尽可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情报,要不然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盖温特少校现在终于明白复兴会不是一个简单的反清组织,其良好的组织和不惧生死的战士,使得他明白不尽全力怕是对付不了这些人。
詹姆斯很是无聊的撇撇嘴,这时候盖温特少校的副官跑了过来,对着少校道:“先生,领事馆的霍必澜爵士希望你去一下,他想听听你都找到些什么。”
一听说爵士盖温特就是一阵懊恼,他昨天可是说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的,可是现在,只抓到两个伤员,还有几个看上去没有任何证据的“路人”,他绷紧着脸,对着副官点点头,然后才出营往领事馆而去。
霍必澜爵士拄着拐杖,已经在领事馆等盖温特好久了,现在租借当值的是德国领事,可抓捕之事他毫不知情,下午租界里不但着火了,还当众开枪,这些都让德国佬很不满意,但这些埋怨都让霍必澜爵士给顶回去了,不过,为了更具说服力,他还是要从盖温特哪里拿出确凿的军火走私证据,以证明自己的正确。
霍必澜爵士不断的敲这拐杖,问道:“也就是说,你在下午的抓捕中没有搜查到任何武器?”
“是的,爵士。”盖温特此时不光是脸紧绷,全身也都是紧绷的。
“也没有找到任何走私武器的证据?”霍必澜爵士再问。
“是的,爵士。”盖温特少校只觉得有一团风暴要在霍必澜爵士的心中升起,但是他无法阻止,只能承受。
“也没有抓到任何有助于我们了解他们走私武器的大人物。”霍必澜爵士还是问。
“是的,爵士。”盖温特少校刚说完,对面的风暴就开始横扫过来,霍必澜爵士声音大的吓人,胡子似乎都竖了起来,口水也像暴雨似的喷了他一脸,“少校,你下午究竟在干什么?难道陆战队是在游玩吗?是在当救火队吗?你的脑子是不是塞满了马粪……”
风暴越是剧烈,盖温特少校站的越是笔直,幸好,年纪和精力的原因让这场风暴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看着霍必澜爵士没有力气再发怒,盖温特少校斟酌之后才道:“先生,我们在大火中抢出来一些文件,”下午万安里的火势无法让人冲进去,但救火队来的及时,还是有些东西没有烧完,在灭火之后,盖温特命人从灰烬中翻检所有带字的文件,还是得到了不少东西的。
“文件上写着什么?”霍必澜已经六十岁了,一顿脾气发完精神已经是大不济。
“这……文件都是一些破碎的东西,我们…我们还是找人整理,”看着霍必澜爵士再次阴沉的脸,他赶忙道:“是的,我确定,整理不需要多久,我想后天就可以把内容整理出来。还有,逃走的军火犯已经受伤,他应该是就藏在跑马场附近,我已经通知了租界的医院,发现背上有枪伤的男人立刻向巡捕房汇报。”
霍必澜爵士闻言点点头,道:“那好吧,少校,我等你后天的好消息。”说罢就起了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的走了。
总领事虽然不是盖温特少校的直属上司,但是他的意见却影响着盖温特少校以后的前程,被一个总领事的否定的情报官不是一个好的情报官。霍必澜爵士走后良久,盖温特少校才离开了领事馆,不过他不是回军营拷问那个被俘者,而是直接去了老巡捕房。
“爱尔斯,情况怎么样了?”盖温特直接把负责抓捕的巡捕头子爱尔斯找了过来。
“哦,他们都说他们只是路过那里,或者说刚好在哪里喝茶,他们什么也不肯说,对此我没有丝毫办法。”爱尔斯把章太炎、王季同还有几个男学生都问了一遍,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
“真没有办法吗?”盖温特在“办法”两字上读重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拷打。
“没有办法。”爱尔斯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这样回答:“这里面其中一个是政治犯,他现在虽然在保释期间,但是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情,清国佬们又要开始乱叫了。记得吗,上一次他的一个同伙被毒死了,事情闹得很大,工部局的总办霍兰德先生都辞职了。还有另外一个,一个姓王的清国佬,他其实就是复兴会的首领,可是他和租界不少有钱人关系良好,最头疼的是,沪上所有的律师行他都熟悉,刚才高易就过来了,他认为我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限制当事人的自由……”
“那些律师只认得钱。”盖温特少校听到这里不由的插了一句嘴,真正有名望的律师是不会来远东的,只有那些想发财想疯了罪犯和投机客,才会来到这里。
“可他们是英国律师,少校。我不能对他们想什么‘办法’。”爱尔斯上一次就差一点被工部局辞退回老家了,要这次再出件什么大事,他的退休金就泡汤了,所以他不敢乱来。
“那我去见见他们吧。”盖温特少校也明白其中的关节,他于是想自己去想想办法。
“少校,你……”爱尔斯看着他,以为他要亲自刑罚。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和他们聊聊天。”盖温特少校说道。
“好吧。我带你去。”爱尔斯嘴上说这,但是脚上却没有把盖温特少校带到政治犯那边,而是去了另外一个人那里。
下午的时候,王季同一出弄堂口就发现满眼是洋兵,就聊想这一次怕是不能善了了,不过他心中虽然剧震,但是表面却是平静如水,只待被带到巡捕房,除了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路人”之外,就什么也不说了。另外几个男学生也是如此,一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此种情况,巡捕房只好把他们都关着,站在狭小的囚室里,当门底下的窗口把装稀饭的铁钵扔进来的时候,王季同哈哈大笑起来,记得当时诸人还说到巡捕房吃稀饭,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来了。稀饭喝完,他只有席地而坐,他并不知道杨锐虽然逃出但却受伤,章太炎也被抓捕,他以为就自己走后门被抓。在他看来,自己最抓并不重要,只要杨锐出去了,那浙江举事即使不成功,损失也不会太大。排除起举事他现在坐在地上想的是,工部局是怎么查到万安里的,是三楼的那些学生吗,这他不太相信,可不是他们那会是谁呢?
第八十章举事
“嗒…嗒…嗒……”巡警走路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声音到了牢门口就停了下来,一连串钥匙的撞击声之后,一把钥匙插进到了锁头里,“咔哒”一声,牢门“吱呀……哐”的打开了,马灯的光亮照进囚牢里,本以假寐的王季同打开了眼睛。
一个红头印捕提着两盏马灯,他的背后站着一个洋人和一个通事,洋人对着印捕点点头,接过一盏马灯之后之后印捕就出去了,牢里面只剩下洋人和通史,那洋人三十多岁,但却是一脸阴沉,他鼻子很高,但高高的鼻梁最下面却是勾着的。
“米斯特王对吗?”洋人用英语对通事说道,通事又再传译过来。
王季同还在打量这个面容阴沉的洋人,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一声特别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很熟悉,他自己身上也有,当在他万安里的小阁楼里操纵着一切的时候,也是这种味道。王季同起了身,站着对洋人拱拱手,却不说话。
在他打量洋人的同时,洋人也在打量着他。毕竟,在外界看来,复兴会被外界所熟知的首领是他而不是杨锐。“我是盖温特先生,”洋人介绍道自己,“根据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复兴会正在大规模的走私军火,这是工部局以及英国政府所不乐意看到的,所以,我希望王先生能够终止这种危险的生意,并且把剩余的军火交出来,这不管对于我们还是对你们都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果然是军火惹出来的麻烦,王季同心中的猜测顿时明了,他道:“盖先生,恕鄙人不知阁下所言为何,鄙人自下午路过万安里,便被囚禁在此,没有人与鄙人说明原因。”
王季同按照律师所教,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不过他这一套并不能对盖温特起什么作用,“王先生,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布公的谈判,对于你们的革命我并无成见,但是英国政府绝不欢迎有任何暴动发生在扬子江流域,所以,你们不应该往这个地区走私军火。”
王季同很想回答这个叫盖温特的人说,‘中国人在中国革命,你们管不着’,但考虑的当下的情况,他还是答道:“盖先生所言何事鄙人还是不知。”说罢就坐在床上闭目不语。
盖温特早就知道王季同很是难缠,见他如此,再次道:“我们已经抓了很多复兴会的成员,其实包括以前的那个政治犯章太炎,还有一个你们的头目,在逃走时也被打伤了,我想他也应该活不长了。对了,你们的所有事情工部局都在调查,万安里那边虽然火势很猛烈,但还是留下了不少东西,王先生,如果你还是不配合的话,那么工部局包括英国政府将对复兴会进行全面打压,我想这并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
盖温特说道‘还有一个你们的头目,在逃走时也被打伤……’的时候,王季同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枚叔如果被抓,那么被打伤的不会孑民就是竟成了,他很想问这洋人到底是谁受伤了,但刚想开口却看见盖温特嘴角若无若有的冷笑,当下又忍住了。如果是一个美国人、德国人、法国人、俄国人这么跟他说,那么他相信,但是面对的是一个英国人的时候,他说的一切王季同都不能相信。
这些连杀人都极为讲究礼貌的撒克逊人,最为阴险狡诈。自己从他那里打探消息,那在自己打探的同时,将有更多的消息会露出去,至于他说的什么‘工部局、英国政府全面打压什么的’,王季同相信也不相信,到那天长江中下游一声炮响,全被复兴会占领的时候,英国人就不是打压而该中立了,或者以支持革命的名义以获取更大的好处。支持与不支持,关键还是要看形势、看利益,不是几年前一个人就能断言的。
王季同忍住不言的时候,盖温特真的开始失望了。刚才在王季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但却不想王季同欲言又止,硬生生的把话给止住了。其实他对复兴会的了解不是太多,并且其中大部分的资料都来自于宗方小太郎,而宗方小太郎的资料则大部分来至于同盟会。
结合宗方小太郎的情报,盖温特少校所知的复兴会和其他反清组织一样,是一个由读书人组成的反清团体,他大概成立于1903年,会首叫做杨竟成,面前的王季同也是这个组织的骨干成员。日俄战争时期,复兴会派人深入东北与俄国人作战,从而在清国革命党之间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和影响,只不过在清国政府准备实行立宪的时候,有传言说这个组织支持立宪,他们的骨干成员蔡,加入了一个立宪组织宪友会,并且在前些时候脱离了他主持多年的中国教育会,并申明自己今后和教育会再无关系。
当然,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情况,根据宗方小太郎那边的消息,复兴会的立宪只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伪装,他们其实正在竭力的筹划暴动,而最近走私的枪支,就是复兴会为暴动准备的武器。霍必澜爵士并不喜欢在扬子江流域发生大规模的暴动,这些暴动一旦没有控制就会伤及无辜的外国人,并且更重要的是,一旦暴动,那么商业就很可能会中断,这就会影响英国的商业利益,同时一旦商业利益受损,那么海关收入就会减少,而这些海关收入正好是1901年赔款的重要来源。也就是说,不但英国商人的利益受损,便是连英国政府的既得利益也会受损。这绝不是在华外交官们愿意看到的,再考虑到每年多达一亿六千多万两白银的贸易逆差[注],就是调动军队镇压暴动也是唐宁街那些大人物乐意看到的。
这便是英国人镇压革命的逻辑,按照这样的逻辑,如果复兴会在山东、山西、北满、蒙古等地暴动却又是盖温特希望看到的,可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现在一心立足于沪上租界,然后一心在扬子江流域策划暴动。
“王先生,你一定会为今日的拒绝感到后悔的!”盖温特少校看着闭目不语的王季同毫无办法,最后扔了一句狠话,见王季同还是闭目不语,便只好转身出了牢房,不过气愤的他在出门的时候,狠狠的朝铁门踢了一脚,“嘣”的一声,似乎整个老巡捕房都能听见。
盖温特少校气呼呼的出了囚牢,他没有再去找那个政治犯,而是回住所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上午派着人去找那个清国官府的代表应,现在逃脱的是复兴会的会长杨竟成,如果能把他抓住,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应,你们还没有找到人吗?”盖温特少校看着跑来的应桂馨问道,搜查的事情华捕和应桂馨都在做,但华捕那边一无所获。
“盖温特先生,我们正在找人,但是泥城桥那边太大了,昨天又是晚上,要想找到人还是很难的,现在白天才搜了不到一半的地方。”因为情报不准确,应桂馨昨天就被这个洋人骂了一顿,但洋人发飙,他只能硬扛着,不过晚上回去,他也把刘光汉给骂了一顿,“盖温特先生,既然那杨竟成受了伤,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不。我需要他活着。”盖温特少校说道,“只有他活着,我们才能查到那些军火的来源和去处,你们的端总督不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是的,是的。我们都希望他活着。”应桂馨被陈其美搞昏了头,一心只想杨竟成死,忘记洋人的目的了。“盖温特大人,昨天晚上开始,复兴会的人也在搜查杨竟成,我下午解决了他们,明天就可以把杨竟成找出来。”他在洋人面前一幅豪爽的样子,拍着胸脯道。
“很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脸紧绷了一天的盖温特少校难道的微笑起来,他喜欢这样的清国人。
应桂馨在洋大人面前拍胸脯,可心里面却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一回到县衙正想加派人手去搜查,但还没有坐下,两江总督的密探头子米占元就来了,“端方大人要马上抓捕这些人犯。”说罢就递了一张名单过来。
他说是端方大人,其实就是他自己要抓。应桂馨结果接过一看,发现这名单由大部分是在租界,不由拍着脑袋道:“米兄,这些人可有不少在租界啊。”
“那就先抓租界外面的。租界里面的先不管了。”米占元道,“还有,不要说是复兴会的,就说是革命党就行。”
“复兴会?革命党?好,好。”应桂馨不知道叫复兴会会扫当今朝廷第一红人,刚刚从镇国公变成贝勒的载泽大人的面子,只是糊里糊涂的应诺。
米占元见他答应,说了一声告辞往监牢里去了。在昨天下午英国人行动的时候,华界也抓捕了几个复兴会员,现在正在牢里面拷打。米占元一入牢门没有听到拷打声,倒是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也不希望多杀人啊!总督端方大人也常说,革命和立宪是一回事,之前是革命在先,现在呢,是立宪在先,还有必要革命吗?你看,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么多人都自首了,里面就是有几个罪责重的,大人也都全部赦免了,有才的更是已经保举了做官,有如此仁明之大人,难道你还是要决心一死?”
说话的是从南京来的一个督府幕僚,姓王,名杰夫,大概是在督府里出不了头,跑来沪上说要招降革命党,一张利嘴倒也厉害,连续好几个宁死不降的革命党都被他说降了。
王杰夫见眼前的革命党不说话,明白他的意志稍软,又道:“叶芝峰,令兄和令堂大人明日就要到沪上了……她老人家含辛茹苦的供你求学,当属不易的。若是她看到你如此,当作何感想?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一听说自己母亲和兄长都被官府拿了,叶芝峰立刻狂叫起来,身上的铁链也被挣的直响,“有种冲我来,为何要涉及家人,你杀了我吧!”
“令堂大人只是来看看你,是我打电报请他们来的,可不是抓来的。叶芝峰,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见了令堂大人,该怎么解释你的荒唐事吧。”对付革命党要有耐心,王杰夫见自己的话有效,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让旁边的狱勇把叶芝峰带下去了。
米占元看着王杰夫空闲下来,上前半诚恳半捧场的道:“先生辛苦了。这些革命党能弃暗投明,当是先生之功啊。”
王杰夫闻言大笑道:“这可不是我之功,而是午帅之英明决断啊。革命党还真是杀不完的,这就像野草,焚烧挖根都并不能阻其蔓延,因而要一软一硬,轮翻对付啊。”
“王先生,可以前我们也招降过,但他们都是宁死不降啊。”米占元来沪上日久,知道以前有一个志大人抓捕过革命党,但最终招降不成,只好杀了了事。
“艾,这招降也是要讲天时地利人和的。前几年日俄于东北开战,民不聊生,国威不存,大势在革命党;可现在呢,圣君归位,行立宪、开国会,大势在我;如此人心所向,当是第一。再则这革命党,大都是悍不畏死之人,可这种人却也是爱国之人,越是爱之深,那越是恨之切,今以其父母、妻子为说客,她们哭诉一场,可要比我们酷刑伺候一顿有用多了。”王杰夫说其招降之策,倒是头头是道,不经意的开始向米占元卖弄起经验来,“现在午帅按照朝廷的谕旨,把那个革命党人赦免办法,改为革命党人自首法,还将在各处建立反省院,这样一来,只要被抓的革命党都会自首。”
“革命党人自首法?反省院?”米占元对于这东西完全不懂,他问道,“王先生,这个能有用?”
“当然有用!”王杰夫摸着胡子,一幅自得摸样,“革命党只要一个降了,那就会供出一大串,这一大串里面,总有一些会和降的这个交好。我们让降了的这个革命党出面去游说,定是能事半功倍的。你看,下午抓来的那些人,除了这个叶芝峰,其他人一见到刘光汉降了,也都降了。这便如拽瓜苗,顺藤摸瓜,然后连根拔起。”
王杰夫便说手上边抓,只是他矮胖的身子做出这样的动作着实不雅,米占元心中暗笑,只好把自己之前出去打听到的消息说出了,“先生,据传闻,复兴会将在近日举事,不知道这些自首的革命党有没有提到这个?”
“举事?”王杰夫从招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道:“哦。是有好几个人提到,但都是语焉不详啊。对了,这个叶芝峰知道的东西不少,若是明日撬开了他的口,那……”
“先生,午帅那边已经得知同盟会、日知会有举事计划,说是将在近日举事,这复兴会据说也将举事,时间就定在这两三日内。可是时间是知道了,但是在哪里举事就一无所知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知道他们会在哪举事。”
同盟会总理孙汶其实就是一个股票经纪,他领导下的革命其实就是招股、开业、上市的套路,每一次举事他都要在海外华侨之中招股筹款,而既要招股筹款,那总是要把“商业计划”告之一二,并为了证明该“商业计划”有可行性,那么诸多支持计划的关键因素也都要明确告之“投资人”,以增强他们投资的信心。
对于海外投资人述说的东西,其实就是应该严守的绝密信息,但是孙汶为了“招股”,已经顾不上什么绝密不绝密了,只要华侨想听的,他就会说,两江总督端方正是根据这条管道知道革命党人的诸多举动的。
听闻米占元把事情说的这紧急,王杰夫思索起来,良久才道:“既然知道举义就在这两三日内,那就可以诈一诈这个叶芝峰了,但前提是他要知道举事详情。”
“诈一诈?”米占元说道,“要是诈不到怎么办?”
“嗯,那这只能靠运气了,最好是明日他兄长母亲来了之后,再行此术为好。哎,就是怕时间不够啊,这边刚问出来,那边就举事了,问了也是白问。”王杰夫招降这些革命党可以,但是招降是一件细致的活,根本急不得,最关键的是要让革命党住两天囚牢,被严刑拷打拷打;然后再住两天反省院,过两天享受舒服的日子,如此反复,一个地狱,一个天堂,剧烈的反差才能出效果。
米占元见他如此,也感觉这事情急不得,便道:“王先生,明日一旦问出来什么,那就赶紧打电报给午帅,然后由午帅运筹帷幄,以平革命党之乱。”
搜查、招降、搜捕……,这是满清官府之举动;断线、转移、撤离……,这是蔡元培之应对。只不过满清这边不单是沪上一地如此,江苏、安庆、武昌诸地也都在抓捕革命党,究其原因,并不是完全因为革命党要举事,而是各地总督要向京城表示一个意思,那就是地方不稳,贸然裁撤总督对于各地稳定极为不妥,是以才大肆搜捕。
火烧屁股坐在临时会长的位置才两天,但是蔡元培却感觉象过了两年。他之前看王季同、杨锐处理起这些事情来,举重若轻,但是到了他这里却是举轻若重。在万安里搜捕后的这两天,他所做的事情主要是救人和安排举事,但救人极为艰难,章太炎被工部局寻了一个借口,又关到了西牢,而王季同不要说保释,便是见面都没有准允,还有就是杨锐,穆湘瑶下面的特科和胡文耀的包打听,在泥城桥和一帮满清探子打了一架,虽说自己这边打赢了,但死人不说,还被巡捕房抓了十几个人进去了,最重要的是,便是连续搜了两天,也不见杨锐的踪迹,特别是最后又有杨锐受伤的消息传出来,更使得他寝食难安。
救人艰难,但举事的各项工作也是不易,特别是起义部队的枪支弹药极为不足,三千人的部队只有一千五六百杆能用的火器,除了一千杆是正规的军用步枪之外,其他都是早已淘汰的单发针式枪和打猎的火统,弹药也是不足,每杆步枪配备的子弹不会超过一百三十发,就这些枪,拿下杭州也许可以,但若是杭州城内缴获不丰,之后的战斗就很成问题了。至于上个月从南非起运的军火,现在已经到了宁波外海,可在沪上军火案爆发之后,王季同不敢命令他们到沪上沪上卸货,所以只能在宁波那边的一隐蔽之所停船等待。
还有就是朝廷的局势越来越明朗了,北洋诸军的的兵变,随着光绪对袁世凯处置口风的松动,京城南苑和保定两地都已经平复了下去,至于青县马厂的第四镇和山东济宁的第五镇,怕也会在近几日被劝息下去。之前希望的中枢一乱、举国皆乱的局面怕是不会出现了,可即使如此,蔡元培却有点骑虎难下了,举事是他提倡的,现在部队都已经集结在出发地,明日一早就要开打了,现在喊撤,那对士气伤害极大;还有就是他按照敖嘉熊的建议,定了“抗税抗漕、光伏华夏”的口号——若是真的不举义,那这些发动起来的民众怕是以后再也不相信复兴会了。
“先生,参谋部现在开始要接管举义部队的指挥权。”万安里抓捕后的第二天晚间,看着在煤油灯下焦头烂额的蔡元培,邵力子轻声说道。
“哦?他们指挥?”蔡元培不懂复兴军的运转流畅,本以为这事情是他这个临时会长指挥的。
“是的,具体的作战都由他们指挥。”邵力子也是问了绝食两日的陈广寿才知道这些事情的,“就是说这里的命令发给参谋部,参谋部再发给各部队军官。”
“噢。这样就是说军中的一切事务都是听参谋部的?”对于杨锐设计的那一套军制蔡元培才接触很是不懂,不由的多问了几句。
“也不是,广寿说,军中其实就是三大系统,为总参、总后、总政,”邵力子念着这古怪的名字,又给蔡元培解释道:“总参就是总参谋部,据说德国就有,专门指挥部队作战,现在举事开始,部队指挥就要转给他们了,负责人是贝寿同;总后,就是总后勤部,主要是供给粮饷弹药的,朱履和负责;总政就是总政治部,浙江这边是张承樾负责。”
“哦……”蔡元培不声不响的应了一声,“既然是军中的规矩,那就交给他们吧。但浙江的一切进展都要向我们汇报。”他最后要求道。
第八十一章杭州1
东北,敦化,复兴军参谋部。
一张大副的杭州地图在作战室铺开,军部参谋周思绪正准备向在座诸人介绍杭州城的情况,他是余杭人,进南洋公学之前在杭州上过学,对于城市的情况要比其他同学清楚一些。
“各位同志,因为担心地图有误,所以由我来介绍杭州城的一些情况。”周思绪这样开场的,“按照《大清一统志》记载……”
周思绪在特班诸多同学之中算是中下资质的了,平时少有露脸的机会,这一次好不容易因为杭州战役可以出来表现一下,可话还没有说两句,在坐诸人都是哄笑起来,他本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妥,但细想之后才知道是他引用的《大清一统志》惹得,他自己也笑了起来。还大清一统,哼哼,马上就要半统了。
“我看的确实是《大清一统志》,”周思绪再道,众人又是笑,不过这时候参谋部的头头贝寿同喊了一句,场面才安静下来,“上面记载杭州全程周长为三十五里有奇,形状为长方形,南北最长为为十里左右,东西最短为七里左右。城高…若是宋代遗留的则为三丈、厚一丈八尺;明清修的部分则高两丈,厚一丈两尺。整座城池共有十座城门,六座水门,如果以南北为轴,对半均分的话,东面这一半是有护城河的,而西面那一半是没有护城河,虽然没有护城河,但西南角有城隍山(紫阳山),西面有西湖,也是城防之屏障。
城外的要地有两处,一为城北的笕桥军营,二为城南凤山门外的馒头山军营;城中有四处要地,一为东南角的抚台衙门,二为东面城墙中点的保国寺军械局,三为西南角的城隍山环翠楼,这里是全城制高点,四为旗人的满城——满城在西面城墙中段,据城墙而设,方圆九里左右,不包括外城门有五座小城门。满城城高一丈,厚六尺。”说到这里指着西面的两座外城门说道:“钱塘门就在满城之内,而涌金门和涌金水门就在满城之侧,也就是说,如果进攻不迅速,那么满人完全可以居内城而守,并且在一团、二团没有炮艇的情况下,他们还可以出钱塘门,逃往西湖。
杭州之兵力,第一是满洲八旗,人数按照统计大概有五千余人,全部驻扎在满城之内;第二为绿营,整个浙江为一万三千余人,驻扎在杭州的有两千余人,在城外馒头山兵营驻扎有一千余人,其余驻扎在抚台衙门;巡防队,全省共有五路十一营,每营一百六十人,驻防杭州的为三个营五百余人,驻扎在笕桥;新军九百余人,驻扎在抚台衙门。”
周思绪一边说一边把敌军的人数标记上,然后再介绍我军的情况,“进攻杭州的为独立旅一团和二团,人数为两千一百五十二人,除两百余士兵在原来辽西游击队服役之外,其余都是编练不到四个月的新兵,而且枪支严重不足,两个团加起来,步枪只有七百杆,另外还有一些临时搜罗到的单发枪、火统;重武器完全没有,只有一些迫击炮的训练弹,以及这几天临时做了几门飞天雷。
按照前指的方案,一团二团这几天夜间行军,现在已经到达了杭州城外,明日凌晨四时许,一团将派少量的兵力突袭笕桥兵营,同时大部队从武林门破门入城,直接攻入满城;而二团也是分出部分兵力突袭馒头山兵站,其余兵力将从侯潮门入城,再分兵三处,分别占领城隍山环翠楼、抚台衙门、保国寺军械局。”
周思绪把战场情况及敌我态势介绍完了就下去了,贝寿同则继续补充情况:“这次举义,新军的工作已经做了一部分,但是因为时间较短,并没有太多的成效,但是武备学堂的工作做的比较好,部队进城之后他们将负责配合和带路。至于旗营和绿营,战斗力可以折半再折半的考虑,大家考虑下前指的方案吧。”
情况都介绍完了,参谋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不一会就有人提出一团和二团本来兵力就不够,在进攻之时做分兵之举实为不智……
但也有参谋说,不突袭城外军营,缴获足够的步枪,那么即使这些士兵杀入城内,也于事无补,突袭城外兵营必须要快,最好是能在半个小时结束战斗……
还有参谋说,城外关键是要缴获或者破坏清军的大炮,即使没有打散清军,没有炮兵,他们也没有办法进攻杭州城……
还有参谋则担心二团是不是能顺利度过钱塘江……
作战室里熙熙攘攘两个钟头之后,参谋部对前指的作战计划做了一定的修正,但其实都是一些枝节的修补,杭州之战要胜利最关键的地方还是在于出其不意和速战速决,特别是己方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不在天亮前解决战斗,那么等清兵回过神来,两军一旦胶着,那就胜利无望了。所以,参谋部建议前指的进攻时间应该提早到凌晨十二点,如果实在来不及,那也要尽早提前,拖到凌晨四时实在是太晚了。
总参的电报发到前指,钟枚把这些意见都看了一遍,对于提前作战时间的要求他也深为认同,但是二团可是要横渡钱塘江,才能到达杭州城南的,之所以要等到凌晨四点,就是因为钱塘江上的水防营会不时巡查,还有早潮,一千人的部队要过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二团到哪里了?”钟枚说着这看了自己的表,现在是十点五十分,二团却还没有到位。
“刚才发报的时候说在萧山,现在应该正在准备渡江。”副官也在一直留意二团的位置,在蔡元培下达作战命令之后,估计到凭借自己一个团并不能十足拿下杭州的钟枚,又下令二团立即往杭州进发,两个团一南一北,夹击杭州。
钟枚在不断看表的时候,沪上的米占元也不断的看表,此时他已经不在监牢,而是在沪上县城一处高档的客栈,他站在门外不断的看着表,然后等待着屋内的游说可以成功——今日叶芝峰的家人都来了,王杰夫把叶芝峰移到这个客栈,让他们母子、兄弟先抱头痛苦了几场,而后又悉心招待叶芝峰一家人。到了晚间,才再次到叶芝峰房里游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待很晚的时候,王杰夫才出了门,米占元顿时看向他,只听王杰夫吐了口气,说道:“是杭州!”
“杭州?”米占元惊道,他本来以为是苏州或者安庆。
“是的。叶芝峰被抓之前就听说过浙江那边要举事,而且要举事一定在杭州。”王杰夫其实也不怎么肯定,又道:“不是杭州就是绍兴。”
其实对于米占元来说,有个地方就行,他朝王杰夫拱拱手,便快步往电报局去了,他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发给端方大人,现在虽晚,但也决不能耽误。
米占元发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亥时,当幕僚拿着电报把端方唤醒的时候,时间已经快是子时,但是深知革命党危害的端方还是让人把电报往杭州发去,只不过,在他等杭州回信的时候,办事的役从居然说杭州那边的电报从一个小时前就不通不了。
“怎么会通不了,难道是……”端方心思一向精明的很,他才不会认为这是技术故障,而是认为这应该是革命党人进攻的前兆。
“东翁,这革命党要夺的确实应该是杭州。”劳乃宣在一旁掐着胡子早就想了好几圈了。
“哦。那你说说为什么是杭州?”一定说革命党真的要举义,端方本来的倦意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他只觉得这一次倒是被革命党先行了一步。
“杭州为东南要镇,杭州一下,怕是整个东南都要震动。而复兴会,这几日看其内部文件,当是处心积虑的要造反啊,刘光汉所言的什么‘团练革命’,用心也极为险恶。浙江一地,前几个月嘉兴、丽水等地就在剿匪办团,我怕这复兴会已经有几千军力,这才敢直接在杭州举事。”刘光汉是一大的江苏代表之一,他虽然对总部的事情并不清楚,但是对于总部安排下来的事情完全是了解的。他这边的叛变,不但暴露了一大批江苏的组织,更是将复兴会的整个革命计划全部泄露了出去。
“嗯。这复兴会当是革命党之魁首啊。”端方想到那个‘团练革命’,也觉得一不小心朝廷还真是要上当的,特别是现在各地都畅言自治的时候,革命党又混在士绅里,着实是防不甚防。不过,在众人都倡议开国会的关口,他不敢把复兴会此计上奏给光绪帝,而是把这些消息发给各地的督抚,让督抚对新进增加的团练和自治公所严加管束,就怕被复兴会钻了空子。
“东翁,浙江早先一直在裁撤绿营团练,而新军却又是未建,我就怕这杭州……不保啊。”劳乃宣提都没提什么旗营,他只觉得既然复兴会敢在此不利的情况下攻打杭州,那必定是有成功的把握,浙江那边兵力不多,并且大多的部属都不堪一战,所以现在要想的还是杭州丢失之后该怎么办。
听闻劳乃宣说杭州不保,端方想过之后倒是笑了起来,道:“杭州若是不保,那么江苏必定是要调兵前往镇压,江苏调兵不说,我想湖北张南皮大人怕也是坐不住吧,再说这杭州有没有弹药补给,即使革命党占了杭州,也是一时之痒罢了。倒是这样一来,那这国会便开定了。”端方越说越高兴,刚才联系不上杭州的郁结顿时丢的无影无踪。
“东翁,即使电报通不到杭州,此事还是要知会一下张南皮大人的好。”端方其实和各派的关系都是不错,当然,因为之前载泽、载沣等没有出头,他的交好对象主要是清流和庆袁等人,特别是和湖广总督张之洞交情非浅,他的亲密幕僚陈庆年之前就是张之洞的幕僚。
“好。好。那就着人去打。”端方点着头道,“还有发电报给沪上米占元等人,让他们马上动身去杭州,最好是能保得张大人性命。”
去往杭州的电报线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就被钟枚派人剪断了,这不是剪断一处,而是三处,他料想即便有人查线,那不到明天早上也接不通,到哪时候自己都已经杀进城里控制城内的电报局了。
晚上的很多事情都很顺利,包括负责开门的武备学堂那边也都早早的动员起来,现在唯一要等的就是二团全部过江了。可问题是,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到现在一点钟,二团都还没有渡江,钟枚着急,在钱塘江边七甲闸渡口的钟光诰、王金发、竺绍康三人也急得不得了,十点的时候好不容易等巡江的水营过去,钱塘海潮如期而来。可是等到一点钟,这潮水都没有歇下去,反而有越来越猛的趋势,一个潮头要窜起丈余高。
按照成规,这钱塘潮天天都有,每日早晚两次,一年以七八月时最盛,而现在才是五月,照道理现在的早潮应该不猛,而且即使有潮很快就会停歇,可今日却着实奇怪了。此次渡江的木船大多是绍兴重金雇来的,见此情景船工倒有些人心惶惶,不过也知道这伙丘八荷枪实弹,不敢胡言乱语。
钟光诰着急的看着怀表,不断的在测算时间。渡江的船只有限,一千人的部队加上拉来的一百余民工,十余条船,要三次才能全部过去,这样就最少要两个半小时;再加上过江之后的集结以及到城门的七里路,加起来最少要三个半小时才能展开进攻,而现在已经是一点十七分,也就是说即使是进攻时间不提前,那自己这边也是耽误了。
钟光诰算时间的时候,只见远处队列了一个声音喊了出来,“娘希匹,格就不信过不去。”那人影牵着一匹白马,甫一看就知道是嵊县强盗王金发,此人打战绝不会怂,便是东北的胡子也对其佩服的很,这马就是一个胡子送的。不过他其他都好,就是性子激烈的很,很多时候常常乱来。特别是现在从十点钟开始,在江边等了有三个小时快,但却还是过不去,眼看着士气着实让人心焦,王金发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自己上了船不算,还把马也牵了上去。
王金发一上船,他手下那个营的士兵也有不少跳上了船,上了船就要叫开船,可这么大的浪头那船工哪里敢开。钟光诰正要让人过去阻止的时候,只见一个黑浪扑来,那船被打的一摇,上面站着的兵都被冲下了水。众人一惊就要去救的时候,浪头过去,掉下水的人又都冒了出来。江浙一带,是个男儿就会水,加之这些人身上并无太多负重,很快就爬上了岸。人是上了岸,但畜生可不会上不了岸,那白马是俄国顿河马,高大健壮,重心也高,一个浪打开就下了水,不分是岸是江的畜生却往江中心游去,再一个浪头打开,那白马就看不见了。王金发在水里就心疼他的马,正想去救但可没有过去就发现那马不见了踪影,只好悻悻作罢。
二团经此一闹,士气是有些不稳了,特别是潜伏几天到了钱塘江边,但却过不了江,再也没有比这更伤士气的士气了。钟光诰再一次的看了下时间,一点二十五分,正要喊副官给钟枚发报的时候,有个船工喊了起来,“退潮了!退潮了!”他一喊,其他船工也都看向江面,发现那潮水确实是小了,一时间不待吩咐,第一批过江的士兵都上了船。
钟光诰忙把草拟的电报废了,然后命令道:“各部的战斗人员都务必在前两批全部过江。”
团长一令,副官马上传达了下去,原来装三十个人的船,瞬间快到四十个人,还有一些急切的见船上实在塞不下,一时跳到水里,然后让扒着船就打算这样过江。海潮虽去,但这样也很是危险,但钟光诰可是顾不上了,时间有限,他只能调集前面两批士兵参加战斗。
“开船!”他站在船上,看着水里的高昂着头的士兵大声的喊道。
城外在争分夺秒,而城内却度日如年,武备学堂的漆黑教室里,一群被动员起来的学生,正在等着城外的命令,在前半夜的时候,接到举义有可能提前的消息,让大家等待,所有人为此都很兴奋,可一等就是等到凌晨三点多钟,也不见有什么消息来。
武备学堂的总办伍元芝低声问向陶成章:“焕卿,是不是有什么意外。怎么还没有个信?”
陶成章其实也等的不耐烦,去了通讯处好几次都被说没有来电,要不是之前在京城见过这东西,他都要以为电台是不是坏了。
“即便是有意外,那也只是时间晚一点,前一次来电说是二团被海潮所阻,只要他们过江,那我们就可以行动了。”陶成章心里焦急,但怕伍元芝失去信心,只好反过来安慰他。
伍元芝既是军人,当知道一切军事行动都没有十全十美的,敌我双方都是以乱打乱,不过现在的形势是敌众我寡,奇袭为胜,就怕二团过了江快天亮了。他苦笑道:“找道理那潮神伍子胥应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想当年他复仇雪恨,我们现在也是复兴华夏啊。”
陶成章也是苦笑,他因为举义之事在党内被记大过一次,基本就有点留党查看的意思,但不想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弄停当了,这钱塘江却过不来。过不来那就只有北面的一团,这一千多人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了。是先杀入满城呢,还是先把抚台衙门、军械局给打下来?他正想着的时候,外面喊了一声报告,道:“二团大部已经过江,举义时间定在四点钟。”
“四点?”伍元芝急忙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忙这叫过几个学生,“快,通知城门处的人,四点把门炸开。还有各个小队,时间一到就要四处放火,把城内的局势扰乱。”为了举义,城里面还是做了一些安排的,最少电话线还是铺到了北面的武林门和南面的侯潮门,城楼行的清兵虽然懈怠,可一个不好让他们据门而守,那就要坏了大事。几经考虑之后,这两处城门还是里应外合的好,只要城外的革命军进了城,那局势就明朗了。
炸门的命令传到武林门的时候,趴在离城门最近屋顶上的周亚卫几个人都已经等不及了,五点钟就天亮,天一亮那清兵的胆子就一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命令,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二团的任务他也很清楚,就是从武林门直杀入满城,把那五千八旗兵都灭个干净。
抛射炸药包的机关以及准备好,眼看着时间一点点临近,众人的心都提了上来,如此过了二十分钟,只带时针指向四点的时候,机关处的绳子一割,扭曲的机括一弹,炸药包就直直的朝城门飞去,砰的一声撞到城门的时候,一团火光就炸了起来。
武林门爆炸的同时、城南侯潮门也是火光震天,连续两记爆炸之后,侯潮门整个倒下的同时,武林门也只剩下半边。城门一破开,城外就只听见一声嘹亮的呐喊声,一队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从城门外的各处直冲了进来,守卫城门的六十多名清兵在城楼下的都已经被炸毙,城楼上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待这支队伍的前锋进了城,楼上的把总裁呼喊起来,“反…反贼…,反贼入了城了!反贼入城了!”喊了几句之后才回过神来,道:“快去禀报大人,快去禀报大人!”
反贼入城,要禀报已经是不及,众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反倒是一个清醒的小兵抓着棒槌把预警的锣鼓敲的当当响,方才起到了预警作用。
武林门冲进来的时余孟庭的一团一营,他完全明白自己的任务——入城之后什么也不顾,直插满城,消灭八旗兵。只不过这武林门到满城可是有三四里路,自己冲过去那边那满人真的不会有防备吗,这任务能完成吗?
第八十二章杭州2
南北两处城门的爆炸声震醒了半个杭城的人们,但却依然无法震醒杭州将军瑞兴,他此时根本不在杭州城内,而是在武林门外十五里拱宸桥日租界的娼寮之中,只有其副职杭州副都统德济仍在满城内。武林门的爆炸和锣鼓声,使得驻守满城平驻守海门的正白旗将兵猛然从瞌睡中惊醒,但是谁也猜不到那会是有革命党攻城,只以为是那里走水。
他们正迷糊间,只待半盏茶功夫,便看见一些黑糊糊的影子向门下摸了过来,不过此时快要天亮,天忽然沉的很,门上的旗丁照例喝问两声,可城下毫无反应,忽然,“嘭…嘭…喷”的几声闷响,几个细小的火光从暗处飞了出来,远时看不清,待飞到近处才看到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旗丁正惊异间,那黑乎乎的东西却“轰!”的一声巨响,直把城楼上的旗丁吓得魂飞胆丧。一个飞雷临空爆炸,另外两个则一个飞过城墙,一个落在城楼上,两声巨响之后,城楼上落下几个被震飞的旗丁。
一营长余孟庭蹲在远处只看到城楼上的旗丁炸得飞舞,心中不由得一阵舒爽,他是盐枭出身,营里面的大部分士兵都是水匪盐枭,以前常常被清兵追着杀,现在能杀到满人的老巢,这如何不让他舒爽。城楼上的飞雷炸响的同时,下面的城门也被工兵炸开了。随着一记凄厉的哨子声,一营带头,二三营跟上,八百多人急往满城里灌去。
浙江的部队不比关外,没有手榴弹,只是做了一些煤油燃烧瓶,至于巷战利器霰弹枪,也只是在长兴煤矿那边紧急调了七十杆,步枪不够的情况下,就做了不少红缨枪,算做是肉搏战的利器。平海门是最靠西城墙的城门,部队冲进满城之后并不分散,而是直接横扫门内的满洲军营,之后再杀向西南角上的杭州将军府。
平海门外的爆炸使得整个满城的旗人都知道出了大事,但养尊处优的老爷兵门大多都没有留在军营,而是都睡着家里,解决了一些零散的抵抗,革命军如钢刀切烂西瓜一般刺穿整个满洲军营,而后分出两个连各带着一门飞雷炮,直冲西南角的杭州将军府和东南角都统府。
杭州将军不在将军府,但是将军府的卫队还是将军府内做好了接敌准备,一顿黑打黑的对射之后,数不清的煤油瓶被抛入了将军府,火光大盛之下,不断有旗兵中弹身死。这边对射片刻,那门飞雷炮已经装好,“嘭”的一下,炸药包打着转就直飞进府去,然后是一记熟悉的“轰隆”,里面的惨叫声只喊得府外都能听得到。在飞雷炮连发数弹只震的整个将军府地动山摇的时候,又是一声更加猛烈的爆炸在将军府的前门响起,砖瓦的飞溅中,厚实的将军府大门被炸的没踪没影,烟尘还没有散尽的时候,连长夏小辫子的安徽腔都喊了起来:“冲!冲!抓将军!抓将军!”说罢带头冲了进去。
杭州将军就住在将军府内,夏小辫子好不容易抢到的这个差事可不想便宜了别人,只是他带着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从进将军府的时候,只听见一片惊慌失措女眷的声音,搜遍了整个将军府也没有找到瑞兴半根鸟毛。他拽着一个旗装男子就抽了一边,喊到:“瑞兴呢?瑞兴呢?去哪了?是不是逃了?!”
那男子估计是个帐房,早就被之前的爆炸吓昏了头,现在再被这么一群杀神围着,除了会磕头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夏小辫子见他如此上前把他的辫子一提,在那人的挣扎间只闻得一股尿骚味,顿时又一脚把他踢出丈余远。
夏小辫子功亏一篑的时候,二团王金发却中了大奖,工兵破墙快速,等士兵冲到抚台衙门里时,巡抚张曾敫只把白绫搭好,头还没有伸进去就被活捉了。王金发看着他一心等死的模样,一枪托就把他的脸打烂,骂道:“还自尽,随便找把枪不是更快吗,不想死就直说。”
从四点钟冲进杭州城,到四点五十分杀进杭州将军府和抚台衙门,整个突袭只用了五十分钟就完成了战斗,成规模的抵抗已经在杭州城内结束,剩余的就是清剿各处隐患,特别是一团进攻满城的时候,只占领了西面的满洲兵营和将军府,东边这一片的满人居住区还没有清剿,这些深宅大院仍有藏兵的可能。
在抚台将军迎接革命军的伍元芝见到二团长钟光诰便道:“钟团长所部真是势如破竹啊。兰荪现在就在想,这新军是不是哪里办错了,还是日本人教的时候有所保留,没有教全?”
作为武备学堂的总办,伍元芝一边希望革命军胜利,一边又希望新军不要垮的那么快,好歹这新军的操练也凝聚着他的新学,刚才九百余人,被王金发的三百余人驱散,着实让他对自己所学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兰荪兄,复兴军打仗,向来都是悍不畏死!军中有句话叫做‘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城内巷战,打的就是胆气,拼的就是性命,新军只会跑远了开枪,一走进几刺刀下去就怂了;他们虽然人多,但摆不开人再多都没有,九百人能用的最多也就是二三百人,前面的兵一怂,后面的兵就乱了,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
看着是同志的份上,加上占领杭州的喜悦,钟光诰不由的不客气的多说了几句,而后他也感觉,人家毕竟是武备学堂的总办,年纪也比自己大的多,说罢就灰溜溜的跑远了。此时传令兵来报,竺绍康的人已经占领了军械局和城隍山环翠楼。
“好!”钟光诰使劲的拍了一下大腿,如此说来,自己的这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就不知道满城那边怎么样了。“传令下去,看管好抚台、军械局、环翠楼以及各城城门,俘虏的士兵尽快做好清理工作。对了,周肇显那边怎么样了,摸到炮了吗?”
周肇显是三营营长,也是前年从浙江派去东北参加辽西游击队,而后培养出来的军官,王金发如豹,竺绍康如牛,那他就如豺了,城外那一千多巡防队就是他带人去对付的,去的时候钟光叮嘱他要留意火炮。
“报告团长,那巡防队没有炮……没有我们要的炮。”传令兵一脸喜意,说话舌头都打结。
“什么叫没有我们要的炮?”钟光诰不解,炮还有不要的吗。“不管什么炮,拖进城来再说。”他吩咐道。在不明白下一步动作的情况下,先确保杭州城防的安全是极为重要的。
传令兵大喊声是就去了,而钟光诰则摊开浙江地图看了起来,现在杭州虽下,金华那边应该也不成问题,只是占领这两地之后,下一步该怎么打呢?他正看着图发呆的时候,只听得外面卫兵一声“敬礼”,不一会就听到了钟枚的声音。
“哈哈,你倒好,抓了个大官,我那边什么都没捞着。”钟枚满城占的太顺利了,那些个八旗兵连绿营都不如,一听见外面爆炸声不是冲出去御敌,倒是往家里面躲,生怕那枪子炮弹会飞过来一般。倒是有一两个老头子、小孩子穿戴着八旗的军服想冲出来拼命,一顿乱枪下去都倒了地。
“我这边也没有马克沁啊,要不我们换换?”旅长和政委进来了,钟光诰敬礼之后如此说道。城内清军的部署和军器配置被武备学堂的学生查的一清二楚,特别是满营里面的情况更是重中之重,可毕竟作战计划安排是一团打满城,钟光诰想打那边也不行。
“你就不要说那马克沁了,提到就脾气就不好。没一挺好用的。”钟枚摇着头,“都他妈一群败家子!”马克沁虽然有六挺,但是从来没有保养过,枪声锈的厉害,要不是说能修,钟枚就想把那些满洲鞑子给毙了。
钟枚抱怨,旁边政委张承樾笑道:“卜今,你就不要抱怨了,要不是有这样清兵,我们能这么顺利的就打进来吗?”他说罢又问向钟光诰,“二团怎么样,新军战斗力强么?”
钟光诰摇头,“比巡防队好一些,最少还是有战斗意识,不过一旦白刃逼近杀了他们一些人,那就全怂了,跑都跑不赢。他们打战基本只能按照操典打,野外有足够的距离还好,巷战绝对不行。他们啊,我看就是相当于操法不熟、战意不坚的日本师团”
新军将是复兴军以后的主要敌人,所有人对此都很重视。一听钟光诰说道新军,钟枚的抱怨就停了下来。待他说完,还不过瘾的钟枚道:“就这些?”
钟光诰苦笑,“就拼两下刺刀,然后他们就都溃势了。对了,前几天新军里面有人说新军要造反,弄得这部队差一点就要掉到南星桥去,最后虽然没调,但子弹每人只发了三颗。这估计也对战斗力有影响。”
张承樾道:“这是我们的人做的。当时的意思是既然策反不了,那就扰乱他,让满人也不信任他。手里没子弹,谁打仗都没底气,我看你说的白刃战一触即溃并未准确。回去你写一个报告上来,我们大家要仔细研究一下新军的操典和作战习惯。”
张承樾正说着,在抚台衙门的门口却有着几个中年汉子正要进来。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晨曦中的街道却不见任何行人,所以这些人刚从街角一出来就被卫兵发现了,但是看到他们举得是红色鹰旗,卫兵们便把枪口放下来了。他们一行人走到抚台衙门前,然后亮出一个证件,卫兵见状则一一核对。
这些人其实是政务组的,近两百人好几天前就从沪上坐快船来了杭州,一直在各处潜伏着,只待城内枪炮声停歇才冒了出来,接管城内大大小小的要害部门。卫兵核对之后就把这些人给放进抚台衙门,只有两个女子和几个学生被拦了下来。被拦下的是秋瑾等几人,他们是陶成章带过来的。
陶成章见状就拉着政务组组长蔡国卿[注],道:“国卿,他们也是同志啊,怎么……”
政务组按照纪律是配合革命军占领杭州,其直接听命于军政委张承樾,不过蔡国卿是蔡元培的堂弟,这次举事又是蔡元培主导的,之前他想左右局势,但是被张承樾以“一切命令听总参谋部”为理由,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
“焕卿,我虽是政务组的组长,可对这些兵是没有办法的。”蔡国卿撇撇嘴,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说完这话就进府去了,只把陶成章扔在门外。陶成章站在门外进退不得,秋瑾等人其实还不完全是复兴会的正式会员,只是预备会员,带他们来杭州也是他擅做主张。
“焕卿兄,你还是进去吧。我先回去那边帮忙。”和陶成章厌恶复兴会的纪律相反,秋瑾倒觉得这样的革命党要比同盟会好上几倍。革命要有力量就必须要有纪律,要有纪律就必定存在级别。只不过在复兴会,她的级别并高。
情况如此,陶成章也只能进去了,杭州是占领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怎么样在杭州站住脚,那就是让所有人都值得忧虑的事情了。
陶成章留在府外的时候,蔡国卿已经过了仪门,进了二堂,正在商议今后战局的钟枚等人见他们来,便停了下来,在文巡厅听他们汇报城中情况。政务组介绍情况的是副组长何勋业,出身于绍兴望族,是个秀才。
“藩库、司库、粮台、铜元局、厘金局、织造局、电报局、电灯公司、送信局、杭报报馆,这些地方政务组都已经派人接管,库中的钱银、粮食将在中午之前将清点完毕;各巷各坊都在派人宣传革命军的布告,早饭之后将通知全城保长、甲长、牌长过来开会,再则是原先的税官、差役也将按照名册通知其到抚台衙门开会;早市、粮店、菜市、各色商铺都已经通知其按例开市、并必须遵循前几日价格,不得涨价,各行各业的行会、杭州商会也都派人去做了联络;杭州只有三国领事馆,除英日外,美国领事馆已经在上个月关闭。他们并不在杭州城内,而是在拱宸桥日租界,现在已派人以去照会两国领事……”
占领一座省城牵扯到方方面面,何勋业所说都是占领杭城需要控制的一些细节,在做诸人听完何勋业的汇报,张承樾道:“临时法庭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么多事情没想到张承樾只问这件,何勋业道:“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先抓几个贪官,满人里面多揪一些出来;藩库、粮库应该亏空的厉害,也能抓一些人;税警、巡警、衙役里面看看有没有民愤大的,也抓几个出来;还有部队里那些喝兵血的长官,也要抓一些出来;再有就是满城那边开始抄家,抄家之后在要把那些银两、奢侈的家当都摆出来,标上价格,找些穷苦百姓去看一看;最后就是那些被审汉人,排除那些民愤大,其他都跟他们说好,公审的时候要是不把责任让满人身上推,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蔡国卿本以为张承樾问法庭是要干什么,谁知道听他的意思,是要审讯那些头脸人物,这满清的官儿有哪个是清白的,都是黑的不得了。“荫阁,要是这样一审,那全城可就要乱了,那些刚刚投靠过来的衙役、士绅身上都不免和那些贪官带些关系,若是这样开了先列,怕其他的地方就不会响应了,对于我们占领整个浙江不利啊。”
“国卿兄,这浙江不是那么容易占的。”张承樾摇着头,道:“全城虽说已经缴获了一万多杆步枪,但是其中有一大半是旧式步枪,而且这些库存子弹潮湿的很,有的还不能发火。守杭州已经不容易,要占整个浙江那是妄想了。”
军械局是重重之重,早上是张承樾就亲自去看过了,打开库房之后,里面存的枪支是不少,但基本都是林明登边针枪、抬枪、马梯尼枪,而且这些枪的子弹存储太久,很多都已经回潮了。要用怕是很难。至于那些能用的枪,也就只有满城的一部分,城外和城内巡防队、新军手上的那些,不过除了新军的武器,其他都是保养不当,不少都不堪使用了。
蔡国卿虽然昨天晚上被打击了一次——他想通过城内士绅鼓动巡防队造反,但被张承樾否了,但早上看到拿下了杭州,也就不怎么生气了,现在张承樾这边忽的一盆冷水泼下来,让他真有些口呆目瞪,他虽是才浅智短,但现在杭州既下,那占领浙江全省已是不远,谁料想这杭州都要占不住了。
“可……可……不是说武昌的日知会要举事,还有…还有同盟会也是要……”蔡国卿对于军事并不了解,但知道现在的大势是满清内乱,各地革命党都在举事。
“国卿兄可以这两天一直在赶路,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昨天晚上军情局已经通知我们了,日知会组织被张之洞破获,刘静庵、张难先、李亚东等主要骨干被抓,他们那边已经举义不了了,早上还有消息称张之洞已经在动员湖北新军,即日就派部队前来围剿杭州乱党。”早上看到部队攻进了城,钟枚就发电给参谋部汇报杭州已下——一团的士兵基本都是太湖水匪、盐枭、裁勇,二团的士兵则是嵊县强盗,他才不相信这些人会拿不下杭州城,他最担心的就是国内的局势,特别是现在北洋兵变已息,中枢无忧的情况下,杭州就是全天下的焦点了。
“那同盟会呢……”蔡国卿还是不死心,再问。
“同盟会不知道,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动静,现在全天下就只有我们动了,而且一动就占了个杭州,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啊……”钟枚辽西游戏游击队出身,最怕的就是敌暗我明。
“那我们就更不能搞什么公审啊,特别是对汉人的公审,我们应该竭尽全力拉拢他们,让他们占到我们这边来,排满当为革命之第一。”蔡国卿一阵迷糊间,忽然抓住了排满这两个字眼。他这么一说,旁边何勋业等几个也是这个意思,认为这一次要打击的就是满人,不要再把范围扩大到汉人身上。
“公审是以满人为主,那些被审的汉人基本上是等同于汉奸一并处理的。革命不光是民族革命,而是中下层社会之革命。”作为政委,张承樾的理论知识也不差,复兴军中有三恨,一为列强之恨,二为异族之恨,三为穷富(民官)之恨,没有这些仇恨,这军队就会没有士气。
“可现在最要紧的是满汉之争啊。为了打满人把汉人也给杀了,这着实不妥啊。”蔡国卿辩道。
“只有杀了那些作威作福的汉人,下层百姓才会认为我们是可靠的,是为他们打天下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士绅并不可靠,清兵一来,他们又马上会投靠满清。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抓紧时间公审,杀满人杀贪官,好让百姓相信我们。除此以外,政务组还要马上通电天下,召开科举,让那些贫寒士子的知道我们将给他们一条青云之路的。”
钟光诰的想法着实怪异,居然要开科举,何勋业道:“可这科举不是废了吗?”
“何兄弟,你是秀才出身,若是科举不废,你还参加革命吗?”
“我…”何勋业闻言一怔,又道:“可没人来考怎么办?”
“就是一个声明而已,我们哪有时间等各地士子来杭州考试啊。”复兴会并不想开历史倒车,到为了争取士心,这大炮也是要乱放一下的。张承樾还道:“还有各地的漕粮、捐税和厘金,都予以取消。”
“啊!”这次就不是何勋业,连后来的陶成章也都吃惊起来,他大声道:“革命初立,正是要大笔银钱的时候,怎么可以取消捐税和厘金啊?”
“只有取消这两个东西,百姓才会感觉我们的好。还有铜元局,也是要在近日召集各地的百姓,当他们的面把那铸造机给毁了,百姓不喜的米店老板也要敲打敲打”木秀于林虽然不利,但占领杭州等于让复兴会获得了一个天下关注的舞台,在这个短暂的广告时间里,怎么把复兴会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就要细细思量的了,当然,这只是广告,实物如何那要等天下百姓买了之后才知道。
在张承樾所定的这些策略,杀满人不说,杀贪官、取消漕粮、取消捐税就是讨好下层百姓;而取消厘金则是讨好洋人了;开科举是争取那些留学无钱、做官无门的贫寒士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和会中的革命策略相符合。只不过他这些的立足点是在于杭州守不住的前提下,而蔡国卿、陶成章等则认为守不住杭州也要打下去。
第八十三章杭州3
不管意见有什么分歧,掌控杭州的行动已经开始,对于政务组的工作,张承樾的要求就只有一条,在保持稳定城市的前提下,引发民众的仇恨。百姓不是岳飞,不会唱什么“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他们要的是生存、是吃饭,要发动群众,不能用耻辱去感召,而是要用仇恨去刺激,一定要让他们明白,自己吃不饱饭是满人害的,是听命于满人的贪官害的,是勾结官府的无良米贩害的,所以要想以后过得好,能吃饱,就要去斗争,斗争是一切力量的来源。
凭借着如此思想,满城里的都统、亲贵,衙门里的贪官、酷吏,米铺里的奸商都要拉了出去校场公审,此时百姓已经被保长、甲长、牌长组织起来的贫苦百姓,纷纷过去观看。
清初之时浙江最是不稳,所以满清在杭州设满城。其设在杭州两百余年,占据最好的位置(今杭州湖滨一带),而满人又自持为统治者,作威作福,杀人抢女之事自然不会少,经过半天的整理,前段时间刚打死过人的一个黄带子,第一个过去公审。在法官的惊堂木声中,此人被判处斩立决。而后,校场的演武厅上,在一片紧张却又期盼的目光中,这个已经全身打抖,不会求饶的黄带子被侩子手压跪在地上,侩子手高喊道:“请大人归位”,话音未落,左手把发辫一提,右手的横在胸前的刀一抹,黄带子的人头就提了起来。
活生生的杀人场面杭州人看了不少,但杀黄带子还是第一次,这可是皇亲国戚啊!除了谋反之外,什么时候还杀过他们?可现今,他们照样的跪在地上,辫子一翘,刀子一抹照样人头落地。整个校场几千人看着这个场景反应各异:穷汉们欢喜,他们早就想把鞑子杀个干净,今天终于见到,马上忍不住欢呼起来;士绅商贩则忧愁,杀黄带子可不比杀官啊,届时杭州必有大战;唯有苦主的父母见此忽然淘哭起来,哭声在广播的放大下响遍全城,这时,一个安排好的声音用杭州话,喊了起来:“兄弟们,满洲鞑子欺负了我们两百多年,把他们赶出去!把复我华夏!”广播里一喊,事先收买的一些穷汉子也都齐声大喊起来,一时间校场里杀声鼎沸。
校场里发动百姓,军队里则运动士兵,巡防队是最好运动的,和新军的四两多月饷相比,他们每月步兵只有一两五钱,马兵也只有二两,至于三斗月米那就不要说了,基本都是烂米还常常发不足。而且就这么点钱,上面还要扣克之后才能下发,再加上随意打人的、任人唯亲的,全部军官都被揪出来批斗,批斗完了之后接着开诉苦会,挑出来的几个嘴巴利索苦大仇深的士兵,站在诉苦台上边说就边哭,哭完又再说。绿营和新军不同,当兵也是家中困苦、走投无路,谁没有伤心事呢?会场上的气氛很快就到了临界掉,只待一个大嗓门士兵说到他家里人被饿死,放生大嚎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出来。
众人都哭出来的时候,张承樾放心的走了,其实相对于新军,他更在乎的是巡防队,毕竟被俘最多的就是巡防队,虽然周肇显没有把馒头山的全部巡防队都俘虏,但全部被俘的旧军也有一千七百余人,比九百新军多了一倍。
旧军的苦一说一大把,每个兵都是惨事一大堆,而新军这边虽然待遇高了,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苦楚还是有的,新军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都是花了五六十两买来的,平时还要受军官的打骂,特别是张曾敫派了一个自己的无能亲信李易知来做新军的管带,此人对于军务一窍不通,打人倒是很擅长,此人被揪出来一番批斗之后,士兵这边也开始诉苦,主持诉苦会的政委算是本事高明的了,但在张承樾听来哭声还是没有旧军的凄惨。
百姓和新军都在运动之中,但张承樾对于能拉出多少人还是有了个底,他回到府台衙门的正想向钟枚几个通报的时候,钟枚那边却有了更坏的消息。
“宁波过来的军火船被拦了。”钟枚一开口就是坏消息,但这也并不意外,军火船要到浙江,那自然就要进过镇海进杭州湾,这不比以前走私去沪上有人接应,也不比去安东直走外洋,杭州湾清兵的水师、巡防营可不少,被拦是常事。
“是被拦了不让过来,还是被抓了?”张承樾问道,他这边刚估计出有多少人能投诚过来,却不想枪支弹药要断了。
“被拦了,要不是打着美国旗,估计被抓了。还是因为我们没有战船,就是过钱塘江去打绍兴,都要拖了几门炮去,要不然过不去。”钟枚摇着头,杭嘉湖一带,没有船队那很多事情都干不了。
“有多少东西?能不能卸到宁波,然后我们去接过来?”钟光诰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两千杆步枪,一百五十万发子弹,有七十多吨,装在马车上可要有一百多车。”钟枚说道,“再说这里到宁波有来回七百里路,光走路就要十来天。除非宁波那边有人押送过来。”
“舟山、镇海那边清兵极多,没有几百人押送,怕是过不来把。”钟光诰就是镇海人,一听说有七十多吨就死了心。
“那就看看晚上能不能在绍兴那边停船吧。”张承樾道。“不是有几门马克沁吗,抬到海岸边,要是有清军的巡船就把他们打个稀巴烂。”
钟枚和钟光诰对视一眼,想到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点头边让通讯兵安排去了。
军火的事情说完,张承樾则开始说清军反正的事情,“两千七百个清兵,估计能拉一半过来……”
“哭的那么惨,也就只有一半?”钟枚可是听到了诉苦会的哭声的,很奇怪为什么张承樾只说一半。
“新军最多只有一半是会过来的,而巡防队那边,排除那些抽大烟的、身体瘦弱的,能找到一半合格的士兵都难。太弱了,真要收进来,那是拖我们的后腿。”张承樾进来之前问过了去看人的部队连排长,所有人都是说这些兵送过来都不要,浪费米。只有新军让所有军官都眼红,独立旅虽说是旅,但按照复兴军军制来说,其实是未满编的,只是个架子旅。
“那怎么办?”钟光诰喊道,他只觉得打下杭州根本没有赚到什么东西。枪,连发枪不超过四千杆,弹药,每杆枪不满两百发;至于那些单发枪以及黑火药子弹,还是不用的好。火炮虽然在满城和环翠楼缴获了几门,但是真正适合在浙江用的还是那四门克虏伯57mm过山炮,至于那些75mm的野炮,守城可以,真要带出去打,和部队的战法不匹配。
“藩库里不是有银子吗,海宁那边、嵊县那边,还有义乌那边都有好兵员,竖旗子招就是了。”钟枚最怕的是没有弹药,人倒是不担心,这时代,有钱就有兵。
“可我们没有时间去练啊。”钟光诰道,“满清什么时候会派兵过来?”
他说的问题其实就是大家从接到攻占杭州的命令以来一直想的问题,除非是乱世,浙江真的不是割据的好地方,附近任何一个省的战略位置都要比这里好。而且现在复兴军还没有水师,这就等于杭州湾任意一处清兵都可以登陆,大家除了干等清兵之外,别无良策。
“占领杭州可谓是震惊天下,我估计江苏的清军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就要来了。时间不是关键,就是给我们一个月,又能怎么样?没枪没兵没军官,我现在已经在安排把一些物资往严州(今桐庐、建德、淳安)运了,就是这样走陆路无法保密,这个问题真的很是头痛。”
“严州?”张承樾问道。“宁波、温州那边不好么?为什么不去哪?”
“是,只能往西去严州。若时去东面的宁温台的话,海上一封锁,那我们就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了。对于我们陆军来说,只有去严州才能有一线生机。按照顾祖禹的说法,‘浙江之形势,尽在江淮。江淮不利,浙江不可一日保也。’这浙江不依靠水军能占得住的要地,除了衢州就只有严州了。而建德那边又和衢州较近,是以我们要想建立根据地,则应该在这里。”钟枚指着地图说道:“北接宣城宁国,东到桐庐,南不过衢州,西靠徽州,这个地方也许能守一守。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再往西,把徽州占了。”
钟枚的想法不是往东而是一直往西,到山里去。张承樾想到当今的形势,摇头道:“卜今,你这想法可能和现在情势不合。从政治来说,退守严州或者徽州将对革命来说都是大不利,有些人还期望我们北伐呢。”
“政治算个屁!活着对革命来说就是大利。”钟枚话一出口,钟光诰和张承樾就沉默了,这话自己私下说可以,真要是传出去,那不知道外面会怎么说。
“其实这清兵也真的不经打。要是调来的清兵打不过我们呢?”想了片刻,钟光诰说道,那些巡防队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堪一击,新军稍微好一些,但也是一逼近白刃战就溃散。“能不能这样,打开门来招兵,然后在把那些用黑火药的林明登枪发下去,这样能把军队扩到一万四千多人。凭借这一万四千人,和满清拼一拼,拼不过,那就再往西撤。”
“弹药先不说了。军官怎么办?”钟枚道:“难道从东北调?城里的武备学堂也就是一百个学生不到。”
“只能从东北调人。最少要有两百名有经验的基层军官过来,浙江的地形其实和辽东那边类似,都是山地,两地的战术差不多。”钟光诰说道:“就是不知道小雷愿不愿意。”
小雷就是雷以镇,参谋长雷奥大家都叫他老雷,所以他叫小雷。老雷去年和教育口的陈去病带着大笔卢布去了俄国,哈尔滨大学堂谈妥之后,陈去病回来了,但雷奥还在俄国四处活动,想借俄国给复兴军培养陆海军官,俄国事情一了,又去了德国,除了回家之外则去找他的老师戈尔茨男爵,想让德国陆军能帮着培养一些复兴军军官。老雷不在,按照杨锐以前的命令,部队第一把手就是雷以镇。现在钟光诰一开口就是两百名军官,这对于雷以镇来说可是割肉啊。军队的战斗力其实就体现在有经验的连排长身上,当初可是花了无数心血才把培养出这些有经验的基层军官的。
“小雷不会不同意的,就算是我们借好了,现在借两百,以后还四百。”钟光诰打战如做生意,尽显宁波生意人本色,“实在不行那就让沪上先生给他下令好了。”
一听说钟光诰说到先生,钟枚神色一暗,沪上之事暂时只有他和张承樾知道,钟光诰还有金华三团那边的魏兰、张恭,都没有通报。他正想把这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对面的张承樾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说,毕竟,这只是失踪而已。
钟光诰的建议算是通过了,虽然用那些使用黑火药,并且子弹发火率只有一半的单发步枪是徒害人命,但目前的形势下只能如此,最少这些还是枪,比长矛拿在手里威武些。再说,用残酷的战争去淘汰新兵比训练新兵简单多了,而且一旦流血,那么满清和百姓的仇恨就不是能轻易化解的了。就像吴樾之前说的‘以复仇为援兵,则愈杀愈仇,愈仇愈杀。仇杀相循,不尽不止。’唯有血流的够多,恨积的够深,那革命方能成功。
除招兵之外,诸暨、绍兴、嘉兴、安吉、湖州这几地也是要派兵进占,以巩固杭州的四边要地并和金华那边的三团连在一起。这些地方除了嘉兴、湖州外,听到杭州已下,怕是要通檄可定,并不要花太大的力气。
军事上的事情定了方略,但是政治上的却是左右为难。攻占杭州的电报早上五点就发到了蔡元培的手上,起先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把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的狂喜不能自止,只想着登到高处大声的呐喊。不过在中午政务组发来杭州详情介绍之后,他不得不稍微冷静了下来。
杭州城各库有白银四十五万余两(据说这些钱还是从钱庄借来的),粮两千余石,步枪一万八千多杆,但去掉锈坏了的,只能算一万两千杆最多,其中能用的连发快枪为三千八百多杆,剩余全部为单发枪,更多是黑火药单发步枪,无烟火药子弹只有五十五万发,黑火药子弹数量巨大,有近六百多万发,但浙江之地雨多晴少,再加上库存日久,大约只有一半的弹药能发火。火炮也是极少,除各处炮台外,就是新军也没有炮营,旧军有几门炮还是前膛炮,唯有满营里面有四门山炮和两门野炮,不过炮弹不足。另外被俘的新军旧军,加起来有两千七八余人,但是有多少人会投诚过来,还说不定。
浙江可不比江苏、湖北、沪上,就是比福建都比不了,最少福建还有个福州船政局,能自制弹药,杭州虽然有军械局,但只能修理枪支而已。就这么个底子,不要说北伐,占领全浙都是困难的。
时值中午,蔡元培正在深思的时候,邵力子过来道:“先生,杭州的通电已经修改好了,你看是不是……”
自古起兵总是要发檄文的,这一次杭州举事也不能免,但之前邵力子等人拟的檄文太过文雅,想到举义不是读书人的事情,故而蔡元培又让他们重新作了一份,他结果檄文,只见上面写道:
自古有云: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越乃复仇雪恨之乡,今越地既复,燕赵安在?!又曾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楚已兆户,鞑虏何存?!
昔宋政不纲,辽元乘运,扰乱中夏,神人共愤。后群雄并起,攘除奸凶,光复旧物,不过须臾。今伪清假天命而自立,据我中华,窃我神器,外媚列强,内奴同胞,更以伪宪,妄收民心。凡我华夏之子民,莫不痛心疾首、誓而击之。
忆张曾画策于私室,林青焱起于京畿,张李倡教于川陇,洪杨发迹于金田,虽义旗不免终蹶,却仍撼伪清之根基。今杭州军兴,鞑虏皆降,八旗新军,俱为弱旅,汉人即兴,满运已绝。我皇汉民族四万万同胞,当高举义旗,廓清华夏,逐鞑虏于境外,立新国于故邦,救华夏于危难,兴民族于未亡,此历史赋予我汉人之天职也!
……
蔡元培开始是看,但到后面却不由得读了出来,只待最后“布告天下,咸使闻之”方才停住。“好,就这份了。马上发去杭州,让他们通电全国。”
邵力子道:“是。先生!”不过说完他又道:“那杭州那边应该成立什么政府?是军政府,还是国府?”
之前一直想着杭州是不是能攻下了,蔡元培没有考虑后面的事情,而杭州举事本就不在复兴会的既定计划之内,杨锐等人也没有商议过攻下杭州之后当如何。现在立军政府还好,若是国府,这个国应该是叫什么,中华共和国,还是中华民国?
蔡元培想了片刻,觉得杭州只是复兴会的下属地区,便道:“还是先成立浙江军政府吧。”
“那官员的任命呢?”邵力子赶紧追问。
“钟枚是独立旅的旅长,那就任命钟枚为军政府都督。还有他们不要光想着怎么打仗,政务组那边要把军政府运转起来,并且,为了挑拨士绅对满清伪立宪的不满,那边要尽快把省议会筹备起来,那些知名的士绅都要请过去,然后商议着把宪法编撰出来。在立宪之事上,我们要抢在满清的前头。”蔡元培捶着仍是浑浑噩噩的脑袋,还是想出了一条妙计,他相信宪法和省议会一出,那复兴会就抓住了立宪的大旗,满清搞君主立宪,复兴会就弄民主立宪,端是针锋相对。
邵力子倒是知道立宪其实就是分权,而分权对于复兴军极为不利。当下提醒道:“先生,一旦立宪,那士绅的话就不得不听了,若是他们要我们投降当如何?”
“现在光复期间,一切命令听从于军政府!若是有议投降者,那就是满清的侦探,格杀勿论!”排满与立宪之间,蔡元培还是认为排满当为第一。
邵力子闻言之后,心中已经明白蔡元培所想,立马出去安排了。起义的檄文军方和政务组都没有异议,就是立宪这个东西实在让所有人头疼,刚被任命为浙江都督的钟枚问向政务部长蔡国卿,“国卿兄,这宪法和议会是怎么样回事?这不是短时间能弄出来的吧?”
“宪法并不成问题,明天就可以草拟一份,为了将来好修改,我们可以称之为临时宪法。至于议会,也不成问题,其实浙江士绅尽在浙江铁路公司,只要拜访铁路公司总办汤寿潜,他若是点头,这议会就能开起来。”老是做些琐碎的事情并不是蔡国卿的爱好,他更喜欢的是多谈一些军国大事,立宪法、开议会这是中国几千年所未有,这事情蔡国卿喜欢。
“然后我们就把汤寿潜情出来做议长?”好歹是新学学生,议会那套东西钟枚是清楚的。
“如果要开议会,那必定要请些有名望的人参加。”蔡国卿解释道。“不是担心守不住杭州吗,只要议会一开,宪法一颁,那我们就利于不败之地了。”
蔡国卿说的激动,钟枚却是笑道:“也就是说,议会一开,以后我们都听议会的?”
“不对。”蔡国卿道:“总部电文上说光复期间,一切命令听从于军政府。”
“打战的时候,素来是以军事为先,这是常情。”钟枚道:“我问的是,战争之后,我们是不是要听命于这个议会?”
“啊!”蔡国卿没想到钟枚问的是战后,他怔了一怔方道:“这,世界列国,只要开了议会的莫不如此啊。卜今,你可不能反天下之大不韪啊!”乱世之中,有兵就是王,蔡国卿有些担心的看着钟枚,担心他会鲁莽行事。
“听命于议会我知道,但要看什么样的议会。我等革命,可不是只为那些士绅老爷的,而是为那四万万百姓的。议会一开,国权就转移到议会,而议员就是那些老爷,这地方有哪个小老百姓能进得去?这立宪不是四万万人的立宪,而是二百万人的立宪。”钟枚笑道。
“卜今,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现在这只是权益之计啊。我们先把士绅老爷拉过来,然后各省必定会因立宪而内乱不已,满清就是要围剿我们也是不能,到时候诸省都是立宪,我们就可以召集起一支联军,北伐中原,还都于京。到那个时候,规矩再改不成了吗?”蔡国卿并不是对集权不认同,但立宪是和排满同样是一杆大旗,现在这形势下把复兴会集权的理念搬出来,实为不智。
革命、立宪、排满……这些东西实在是够头疼的,蔡国卿虽然说的在理,但钟枚还是有些不安,只不过他想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当下只好道:“那好吧。就这样通电吧!”
第八十四章各方
通电本是辛亥革命立宪派们玩出来的花样,但因为杨锐的关系,这种花样被复兴会所知,然后在这一次杭州举事上用了上去。不过花样虽好,但费用极巨,全国通电下来,军政府所有人都觉得肉痛。不过复兴会只是肉疼,可全国却沸腾了。
从东到西,由南及北都是这通电震惊了。全国上下的报馆反应最为激烈,北洋兵变已息,正愁没有新闻,却不想来了个惊破天的,于是拟好的稿子全部作废,从主编到小编,都被关在报馆里,苦思冥想:复兴会为何?杨鼎天为谁[注]?浙江都督为何?所知有限,都只能根据零零星星的资料去猜测推断,而后洋洋洒洒大篇大篇的文章就出来。
除了报馆,反应剧烈的还有满人和革命党。满人不但震惊杭州已失,更惊惧黄带子被杀,这可是皇亲国戚啊,就这么野狗一般被枭首了,而光绪这个因其遭遇而被后世怜惜的悲情皇帝,听闻通电之后,呆立半响,而后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哐”的一声,玻璃碎尽手尽破,旁边的太监太监正要上来的时候,更被他扑了上去,几爪之后,太监就破了脸,狼狈而退。在其看来,这和兵变一样定是朝中奸人的阴谋,这些人,便是他坐稳了皇位也在处心积虑的反对他,特别是最近督抚不断提及的‘立宪法、开国会’居然被乱党喊了出来,这总督和乱党必定就是一伙。
此时的光绪帝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急急维新的皇帝了,多年囚禁让他明白了权力的可贵,同时,当初提倡立宪、民主的梁启超却因为1903年去了美国,在纽约的贫民窟转了几圈之后,开始贬共和而赞专制,其认为中国唯有开明专制才能中兴。前段时间‘杀袁、开阁、撤督’,就是他回收地方权力的连环计,只不过光绪性急,本是分步实行的计划却全面铺开,使得各位督抚开始明明暗暗的阻扰。
光绪震怒,同盟会却是焦急,对国旗之争已做妥协的黄兴此时正在越南河内,看着从国内转来的复兴会通电开怀大笑,而孙汶则是满脸沉静,背负着手不知在想什么。同盟会虽有举事计划,但粮饷却无着落,而法国政府答应的一千万港币贷款是要打下龙州才能给钱。一文钱难倒英雄,而今天下首义,却被后来居上的复兴会所得,这该如何是好。
在所有人震动的时候,沪上租界惜阴堂的赵凤昌不但不震惊,却还欢笑,他看着正在愁眉不展的张謇笑道:“季直兄,这可是好事啊。你为什么叹气啊?”
“这难道是好事,复兴会早前说支持立宪,现在却忽然举事,这……这不是把我陷于不义之地啊。”杨竟成就是杨锐,张謇早知,但幸好这复兴会从来没有什么异动,并且去年还支持立宪,这才让他放了心,可现在却忽然…连黄带子都杀了,这就是举旗造反了啊。
赵凤昌还是一脸笑意,他扶着张謇不断晃动的手,道:“季直兄,立宪为天下所倡,革命即是立宪,排满也是立宪。这说到底,就是满人的权力是保不住了,要么一点一点的、平平稳稳的、把权力让渡出来,要么就是被革命党以排满的名义推翻,身死国灭。现京中阻扰开国会的声音不少,紫禁城内也是常有反对之声,现在浙省独立,刚好可以给那些人当头一棒,此实为我等立宪摇旗助威也。”
“可这复兴会到底还是革命党啊,他们要的仍旧是排满,难道满人把权力让渡出来,他们就不会排满了?”对于复兴会的了解张謇可是要比赵凤昌深的多,毕竟,他可是有生意在复兴会里头。
“满人若是把权力交了出来,那他们大权在握,他们还会排满吗?怕是夺权都是来不及吧。功名利禄,岂是人人都能看透的。自古造反在野则是喊为民请命,均地纳粮,可一旦上了位,那嘴脸便换了一个,远的不说,洪杨如何?‘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处不保暖,无处不均匀’,可造反未成,这天王便是锦衣玉食、后宫满院了。这复兴会也都是人,革命已成,争权夺利那自然便会忘记排满二字如何写了。”
赵凤昌原是张之洞之幕僚,因“湖广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之语,被大内所问,后张之洞不得不让他东归沪上,以作耳目。沪上之地咸通中外,就以他看来,这满人端是气数丧尽,慈禧在一日则国稳一日,而今慈禧身死,那这国……
想到这里赵凤昌场叹了口气道:“我中国最好便是君主立宪,一旦民主立宪,那中国就是大乱了。”
张謇其实还在消化他之前说的东西,却不想他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道:“这可都是立宪,有何不同?”
“满清虽朽,但架子仍在,君主立宪是保住这个架子,里面是怎么样折腾那就各随各的意了,再怎么闹也是一个国;而民主立宪,这可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啊,有几个军头懂得立宪为何物,民主为何物,他们只认得手里的枪,袋里的钱。到时候彼此之间难免争斗,届时便是春秋战国了,这是大势。再说细处,自汉初独尊儒术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三纲五常乃为一切之圭臬,可忽然皇帝没了,那伦常自是不在,这……这可要举国皆崩、天下大乱啊。”赵凤昌刚才就在忧心这个,三纲五常其实就是柜子上的钉子,一旦民主立宪,皇帝不在,那这些钉子就将消失不见,这柜子如何能结实?虽说可用西洋之法替代伦常之钉,但这要几十年的时间啊。现在群狼环视,哪有这时间给你换钉子?
“竹君,这荣华富贵,杨竟成怕就是能看透。”张謇摸着胡子,不断的回忆起杨锐的音容笑貌,他和此人相处也有多次,但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个人很不合群。
“哦。怎么说?”赵凤昌从忧心中回过神来,问道,“他莫非是神仙不成?”
“呵呵。神仙不是,但是财神却是一定的,说到做生意,举国都难出其右,可他做生意又和常人不同,完全是西洋人那一套……不对,和西洋人也不同,反正就是异与常人。”张謇一边回忆杨锐的点点滴滴,一边说着自己对杨锐的印象:“而且此人好几年前就已是腰缠万贯了,浦江东岸的那个味精厂、氯碱厂,还有长兴煤矿,可都有他的股份,实在是想不到这样的人,怎么会去革命。”张謇摇着头,很为杨锐惋惜,这革命要么是那些废了科举,前路已绝的书生,要么就是借此标榜的名流狂士,可这杨锐哪个都不像。
杨锐之事,赵凤昌知道的还是不多,今天听张謇一言,惊讶道:“哦。这天字号还有杨竟成的背景?哎!难怪这复兴会能举事,有钱有枪啊!”说到这,他焦躁的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度起步子来了,“天字号居然和复兴会有牵连!天字号居然和复兴会有牵连!这不是说,东北通化那边,不就是复兴会的老巢吗?!这……这……这杨竟成,这复兴会已经是尾大不掉了啊!”
和复兴会合作经商之事,张謇谁也没有说过,本来他还想退了长兴煤矿和通化铁路公司的股份,却不想复兴会居然支持立宪和他站在一个战线上,这才没有退股之事,而现在,原本支持立宪的复兴会却忽然举事,还一下子就把杭州给占了,这,让他如何自处?他担心的忧虑,又让原先说这是好事的赵凤昌,听完之后一番话后又担心起来。
“竹君,你这是为何啊?”张謇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
“要想君主立宪,这革命之势不能太强,太强则变成民主立宪。现在天字号岁入百万,而复兴会又已占浙省,这不是富可敌国吗。一旦他们在浙江站稳脚跟,兵精将足,那北伐可是一定的了。”赵凤昌早上就收到了张之洞关于杭州举事的电报,他料想这事情对于立宪开国会大有助益,便建议湖北新军缓行,而张曾敫那边由他去找复兴会的人通融,虽然复兴会正在被租界抓捕,但是龙门客栈却一直是开着的,借此他也算达成了目的。
复兴会今日通电,但赵凤昌已经料到除了闽浙总督丁振铎,其他各地督抚将会毫不所动,只有光绪帝宣布立宪开国会,方才会调兵围剿。可却没想到复兴会有天字号作为依仗,若是这样,那他之前想的那些方略可就错了。
“季直兄,那这天字号复兴会到底占的又多深,他们占了多少股?”赵凤昌又问道。
“怎么,你想动天字号?”张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摇头道:“这个动不了的。”
“动不了?”灭门令尹破家县令,在中国还没有官府干不了的事情。
“这里面不但有亲王贝勒的股份,还有洋人的股份,至于那通化铁路公司,已经拿去美利坚上市了,你要一动,那美利坚人会怎么说?”张謇因为是股东,早就被告之了这件事情。
“这不是中国的铁路吗,怎么能去美利坚上市,这不是卖路嘛?”赵凤昌惊道。
“可是朝廷批了啊。商部尚书载振还在的时候批的。老佛爷也准了。各个股东也同意了。”杨锐没有把铁路卖掉,最后受到起酥油的启发,想到还是可以上市卖掉,还有天字号的其他公司,只要能上的,都打包拿去美国上市,趁着明年美国股市掉下去之前先捞一笔再说。
“我得去找杨竟成!”赵凤昌站了起来,眉头打着结,只觉得复兴会已经是国内一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已有一省之地,再加上天字号这个日进斗金的商号和与美利坚人的关系,一旦做大那中国必定内乱不止,现在趁其势力未张,就要先行压制。
“季直,你那去找杨竟成?现在工部局到处在抓复兴会。”虽然外面传言这是在抓大盗、军火贩子,但是沪上头面人物都知道,这是复兴会得罪了英国人和两江总督。
“复兴会能抓的干净吗?”赵凤昌反问,“唯有把复兴会引到君主立宪上来,其危害才能殆尽。现在抓他们再多的人,杀他们再多的人,都于事无益。”赵凤昌说完就告罪一声去了龙门客栈。在夜里十点钟的时候,他在法租界见到了蔡元培。
“鹤卿,这么晚造访,是想面见你们的会长鼎天先生。”没有客套,赵凤昌第一句话就是正题。
蔡元培本以为他是为张曾敫来的,正想再次说明张曾敫性命无忧的时候,却不想他要见杨锐。他只好道:“竹君先生,现在本会鼎天先生不会沪上啊。”
“啊。不在沪上啊?”赵凤昌很是失望,他被想和杨锐深聊一场,观其人、听其言,以确定此人是否真的会祸乱中国。
蔡元培不好说杨锐已经受伤失踪,不光是复兴会,就是工部局也没有找到人,他仿佛已经消失了。“竹君先生,此来找本会鼎天先生有何要事呢?浙江张大人那边一切都安好,就是底下的士兵在早上抓人的时候有些得罪。”
杭州既然占领,张曾敫没死就是大幸,赵凤昌道:“鹤卿啊。复兴会当是为救国而设,可不能乱国啊。现浙省立宪法开议会,为天下之首倡,这是好事。届时在各地督抚暗中响应之下,那国会必定是要开的。国会若开,那就应该偃旗息鼓,不能妄动干戈啊。”
赵凤昌和蔡元培都是宪友会之成员,大家相熟所以话说的这么直白,不过此时蔡元培一直考虑的是,开国会算不算是一种成功,是不是可以不通过武装革命,而是通过议会革命来改革中国。当然,先不说这样的可行性,国会一开,那满清皇帝该如何处置?难道让他像英国女王那样母仪天下?
“竹君先生。开国会是我会所希望的,排满也是我会所希望的,这两者并不矛盾啊。难道非要留一个满清皇帝在吗?”蔡元培细想之后,还是把复兴会排满到底的意思说了出来。
“这……”赵凤昌摇头,他正式担心复兴会为民族狭隘之念所困,做出乱天下之事,想不到真是如此。“鹤卿,哎!”赵凤昌忍不住再叹,“我对满人也素为好感,可这中国真的万万不能民主立宪啊!届时皇帝一去,你让那些伦常之下的士绅、百姓如何自处?西人是法制之国,我们是伦理之国,而这皇帝却又是伦常之首,他一去那伦常不在,就要天下大乱啊!”
此言说罢,见蔡元培似乎听了进去,他再道:“原先那一套伦常太老旧,是要舍去,你们所畅言的民主、自由是要实行。可这总要一个过度啊。你看那科举之制,如果不是废的这么快,而是缓个十年二十年,那那些书生秀才,也不会去造反啊。两千多年的伦常,不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死了,怕是去不掉啊。”
赵凤昌越想越觉得没有皇帝,对于眼下的中国来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这不是中国人就是比西洋人低贱,而是习惯如此,小民们为何常常要高呼皇帝万万岁?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皇帝,而是皇帝一死,那天下就会大乱。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两千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唯有皇帝身强力壮,那自己的日子才可能太平安康,若是皇帝换来换去,或者干脆没有了皇帝,那就是乱世,这是历史的惯性,不是大字不识的他们能够摆脱的。
“竹君先生,我会对此已准备,先生就请放心吧。”蔡元培想到了他那个聪慧的学生,很是心平气和的道。
看着蔡元培好不所动,赵凤昌沉默之后道:“难道你们鼎天先生是想……”
“呵呵,竹君先生误会了。满清下台之后,不可能再会有皇帝。排满为复兴会第一任务,这点不会更改的。”蔡元培解释道,关于杨锐私下向委员会解释的‘一国两制’,他不能对赵凤昌透露分毫。
“复兴会主民主立宪,而其他诸省都主君主立宪,那中国就要战乱不止了,战乱不怕,就怕战乱之时,为外敌所趁啊。”虽然不知道复兴会怎么解决伦常丧失的问题,但蔡元培不肯说,赵凤昌也只好心里叹息。
“其实我们要的只是满清台下而已,诸省旁观即可,说到底这是复兴会和满清的决战。难道汉人会站在满清那边?”从赵凤昌的言语中,蔡元培知道自己杭州举事虽然鲁莽了些,但却刚好踩到了满清中央和地方闹变扭的节点上,地方督抚养贼自重,巴不得复兴会闹大点,好让光绪帝开国会交权。不过这些人也是狡猾,陆军不曾派,但是海军、水师派的不少,看来是想完全封锁浙江海面,好让复兴会实力并不太过膨胀。还有这次赵凤昌夜访,也是要来探知复兴会的态度,方决定今后的策略。
蔡元培想到此处,为了弥补先前强硬排满的表态,又道:“竹君先生,要不然这样好了。先生所提君主立宪之必要,我会在讨论一二,若是满清皇帝能把权力都交给国会,或者这国会确实能治理好中国,那复兴会就先浙江自治,并不北伐。要是满清皇帝不愿交权,那我们大家就一起打到京城去。”
蔡元培的表态很快就传到了湖广总督府,然后又转到了两江总督府,再由两江转到直隶总督府和载泽贝勒府,袁世凯看过,最后转到庆王府、盛京将军府、两广总督府。至于陕甘、云贵、四川、闽浙四督,陕甘升允是支持裁督并反对立宪的,四川总督锡良虽然对裁督没有表态,但也是支持立宪开国会,云贵总督岑春煊此时就是京城,也表示愿意裁督——这云贵总督一职本是庆袁算计他,以让他远离中枢之计——立宪也是赞同,但认为国会不能早开,最后就是闽浙总督的丁振铎,在自己辖区内出了这么大乱子,剿灭乱党都来不及,那想到裁督开国会之事。
“东翁,这复兴会还是放纵不得啊。要不然,养虎成患,反受其害啊。”两江总督府内,劳乃宣对着闭目不已的端方说道。“还有那马鞍山铁厂,也要不开的好。”
湖北转过来的电报,除了判断复兴会实力比想象中庞大之外,还告之了天字号、通化铁路公司之事,虽然复兴会没有杀张曾敫,但如此一来,他前程尽废,张之洞对此也是恼怒不已,要不是顾忌裁督和开国会,怕是早已集结好的湖北新军已经开拔东调了。
“马鞍山铁厂还是要开的。而且开的越大越好。”端方和劳乃宣想的想反,“现在铁价低廉,让复兴会把钱投到这个无底洞里头,那不是更好吗?便是建好了,那一吨铁又能挣几何?便是二十万吨铁,一年也赚不到一百万两银子,明日就让人告之那姓虞的,铁厂不开个二三十万吨就不要建了。还有沪上的那个什么陆行,如果复兴会一意孤行要北伐,那就毁了它。”
大致能猜到端方所想,劳乃宣道:“东翁,这沪上陆行,可涉及洋人啊!一旦轻举妄动,那……”
听闻提到了洋人,端方微微一顿,道:“天字号不就是卖味精、洋胰、还有烧碱赚钱嘛,这……这……”他忽然想到一个东西,笑道:“他们不是要用盐吗?这些盐可就在两淮之地采买的,届时把盐价提个五六倍、十几倍,不就成了吗?要是再不成,那就让各地的衙门查禁他们的味精、洋胰,我就不信,会治不了这些乱党!”
端方胸有成竹,但劳乃宣却道:“东翁,复兴会之巢穴,沪上一处、通化一处,他们实业为根,各处的学堂、军队当为枝。这根牵扯到洋人,怕是难以挖尽,便是沪上灭了,通化也还在啊。我看还是双管齐下,一边挖根,一边削枝方是正途。”
劳乃宣说的在理,端方边听便便点头,他又道:“这挖根之策,就依照东翁之策;而通化那边,铁路不动,那几个煤矿能不能收回呢?至于削枝,中国教育会势力极大,最好是能并到学部,便是不并,也要派人监督,查其课业,防其聚众造反;军队吗……现在先不动,只需牢牢封死海岸,不让他们补给军资,只待开国会的圣旨一下,那就要速速剿灭了。”
第八十五章各方2
杭州通电震惊天下,官场上面在各自串联,商绅之间也在聚会集议,别省的不提,浙江这边就是闹哄哄了。只是浙江商人众多,会馆也不少,但都是各做各的生意,各有各的会馆,杭州人有钱江会馆,宁波人有四明公所,绍兴人有绍兴会馆,湖州人有湖州会馆。这些人还是少有集中议事,只在去年浙江全省铁路公司成立的时候,全省十一府都派了代表参加,选了汤寿潜为公司总理,南浔首富刘镛的二儿子刘锦藻为副总理,另外还有全省各府都有一名董事,共十一名董事,外加五位查账人。
这个铁路公司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浙江省议会。这一次复兴会在浙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更宣布浙江独立自治,可是把所有商绅都吓了一跳,诸多在沪上的浙江商绅当日便又凑到了一起,不过因为时间仓促,有一些董事并不在沪,但事情紧急,诸人还是在天后宫的浙宁会馆商议此事。这些人有铁路公司总理汤寿潜、副理刘锦藻、董事有嘉兴沈新三、杭州蒋海筹、宁波虞洽卿、绍兴孙问清,温州胡焕,另外则是严信厚、朱葆三、虞辉祖等一些个浙商的头面人物。
铁路公司总办汤寿潜是标准的职业经理人,他最先把各处汇集来的消息向在座的诸位通报了一边,“杭州今天早上五点钟被复兴会光复,驻扎在各处的巡防营、练团、新军,还有满城里的满营都被革命军俘虏,全城各处都被复兴会控制。除杭州外,金华、绍兴、嵊县、海宁也被复兴会控制,各处都说他们军纪森严,与民秋毫无犯。
现在复兴会推的浙江都督是钟枚,余杭人,举人出身,据说是复兴会里面的一个标统,以前在东三省带着一些嵊县人和辽东马匪一起拒俄,战功卓著,杀了的俄国兵据说有上千人。日俄决战之前,据说就是他带人炸了松花江大桥,使得俄军增援不及,日军最后大胜。事后日本天皇要授予其宝星勋章,被他婉拒……”
汤寿潜说到这,在座诸人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于是一屋子的人都拍掌,杭州董事蒋海筹而儿子蒋抑卮说道:“我见过他,他家就住在鸿源坊里,以前他是在南洋公学的,后面……想不到去东三省了。”
蒋抑卮说完就被他父亲拉住了,现在是全省士绅集会,他这样说话很不稳妥。发言虽然被打断,但是主持人汤寿潜却是满脸微笑,浙江能出这样的英雄人物,当是浙江之福,在座诸人也是因为这个才鼓掌的,他见众人都歇了下来,清清嗓子又道:“现在杭州被复兴会光复,各方的反应不一,京城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消息,但料想各省督抚只想一心立宪法开国会,不会马上派兵围剿,而洋人见复兴会并不侵犯其利益,也没有马上做什么声明,怕是要中立了。”
汤寿潜话音未落,朱葆三道:“洋人收到消息要比我们早,我来的时候,听说沪上的各国领事已经开过会了,为了不使战争扩大,他们已经派军舰去封锁杭州钱塘江了(杭州湾),他们是希望浙江那边和朝廷和解。英国人不想任何战争发生在长江一带。”
“能和解吗?”浙商中最有名望的严信厚沉声说道,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虞洽卿和虞辉祖,他们和复兴会的关系可是在坐诸人都明白的。
虞辉祖不好说话,倒是虞洽卿察言观色,见诸人都看着自己,便道:“复兴会的人我是熟悉,不过说太熟也是没有。现在光绪上台,一出来就和往年一样操切,还又抓着权力不愿意开国会。有复兴会刺激刺激京城那些黄带子也是好的,要是这等情形下,还是不开国会,那我们就和各地督抚一起去京城和那些皇亲贵族讲讲理。”
虞洽卿所言虽然没有半个反字,但反清之意在座诸人都听得懂,严信厚闻言却是抚着胡须,笑了起来,又问道,“要是光绪皇上同意开国会,那又当如何?”
他此话一出,诸人就开始沉思了,虞洽卿道:“那这国会能有多少权?”
国会是国家权力的重心,但是要想满人全部交权,那天下人都是不信,满人也是不肯。虞洽卿是生意人,行情如何他很是清楚,现在复兴会一省之地都没有占全,要想满人交太大的权力,怕是很难。不过他的问题倒是把在座诸人都提醒了,这国会若是真的开了,那能有多大的权力呢?
“一半。”严信厚答道。
“一半?”诸人很是不明。
严信厚再道:“若开议会,那钦定议员和民选议员各占一半。浙江因为是首义之地,所以可以多给三个名额。”
严信厚今天其实就是盛宣怀派来的,而盛宣怀这样做又是贝勒载泽吩咐的。载泽是一心想开国会做首相的,但浙江这边革命党的虚实不定,是以想先用以前弄出来的议会方案拿来和江浙士绅透个底,了解这边的意思。他希望光绪一宣布开国会,那浙江这边就息了刀兵,如此就万事大吉了。
条件一开出,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好一会宁波帮的首领朱葆三才道:“莜舫兄,这是谁答应的条件?”
“葆三,这个就不要打听了。你姑且信之就好。”严信厚嘴风极严,居然要大家姑且信之。
铁路公司副理刘锦藻说道:“官字两个口,现在形势所迫逼他们这么答应,那以后会如何还未可知啊。我看还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浙省以后完全自治的好。以前要交的赋税、赔款,我们都交上,其余诸事朝廷以后就不要再过问了,里面要怎么治理都是我们浙江人的事情。”
一听说浙省完全自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过严信厚却道:“那支复兴军怎么办?现在听说杭州那边正在招兵买马。看样子是要北伐。”
严信厚所说真的是一个问题,要是朝廷所有的条件都答应了,复兴会那边还要北伐该怎么办?这时候诸人又是把目光看向了虞洽卿和虞辉祖,只待这时候,虞辉祖不得不说话了,“浙省独立,可不光是浙人之功劳,现在事情成了,倒急着浙江独立,那其他诸省怎么办?现在最要紧还是先把队伍拉起来,手里面没有枪,朝廷会听我们这帮商人的?在座谁没有报效过?不要说朝廷,便是湖州知县我们都对付不了。现在不是可真不是和谈的时候,一待革命军散去,那以后我们还是任由满人宰割。”
虞辉祖听着刘锦藻的话心里就很不舒服,要不是此人是湖州丝商的头领,他可是要痛骂过去了。这什么人啊,当复兴会是在给他打仗一样。
严信厚听着虞辉祖所言,道:“含章,那要是朝廷答应这些条件,复兴会还要北伐?打到京城去?”
见严信厚把焦点对准自己,虞辉祖也没有辩解自己不是复兴会的,他和复兴会的关系大内部小圈子里可是人所皆知的。他也看着严信厚道:“莜舫先生,这国会可是有好几种,有英国的,权力十足,有德国的,权力一半,有日本的,权力极小,更有俄国的,完全是个摆设。现在先生说的国会,当是那种?若是像俄国人的那样,随便弄些个位置来哄哄大家,那还不如打到底的好。”
钱业是严信厚的专长,但是议会政治却并不为他所知,虞辉祖一说这么多种议会,严信厚就傻了眼,他抚着胡须道:“这个我可以明日再问京里面,看看这议会的权力有多大,现在京里面最想知道就是,若是开了大家想要的议会,浙江也自治,复兴会是不是能延期息鼓?”
众人的在被虞辉祖一连串的国会介绍震醒了一下之后,此时又把目光看向虞辉祖,其实虞辉祖在这群商上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商人都是现实的,他们在乎的是实质性的东西,像什么驱除鞑虏的他们并不在乎。感觉到众人的关切,虞辉祖笑道:“莜舫先生,我又不是复兴会的会长杨竟成,要不要打仗,我这个局外人怎么能知道。不过,这复兴会和满人已经有血仇,真要是偃旗息鼓,那满人能放过复兴会这些人?”
载泽那边敢来摸底总是有良策的,严信厚道:“这个并不难啊。京里面的意思是由国会出钱,比如像浙督钟枚等,当赠白银三万两,然后他拿这笔钱先去出国游学几年,待学成归国之后,改新换一个名字,官是照做的,只不过要进新军怕是不能了。复兴会其他诸人,也是可以如此遣散,会长杨竟成,可赠白银十万两,不过他只是白身,就不要再做官了,他不是喜欢写书教书吗,可以到京师大学堂,也可以在沪上的南洋公学,总办一职可以让他做,不过不能再鼓动学生谋反了。还有蔡元培也是如此,他是翰林出身,可以先到学部做侍郎,日后学部也可以交给他管……”
严信厚真的有备而来的,不但吃准了在座士绅的心理,还吃准了复兴会诸人的喜好,当虞辉祖第二天下午把这些事情告诉蔡元培的时候,蔡元培马上大笑,道:“这时谁出的的计策,真是攻于心计啊。”
虞辉祖摇头道:“当今京城里,要开国会的满人亲贵就是那么几个人,不是载泽,就是耆善,我看更有可能只耆善,此人有贤王之称,又在管辖着巡警部,怕是对革命党知之甚深啊。”
蔡元培道:“满人那边可以先不管他,士绅们怎么说?”
“都是有家有业的,没有人想把战打到底。”虞辉祖说道,昨天在会馆他很多话不好明说,“不过他们还是推荐了汤寿潜为浙江省议长,其他各府也选出了一些人,准备等过几日就回杭州召开省议会。”
“他们会回去就好。这样最少在浙江一省我们是占着大义的。”蔡元培确信开议会这一步没有走错,但面对如此形势他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德国的钟观光、美国的虞自勋还有通化的徐华封都对军务、政务都不熟悉,手底下的学生又太过年轻,经验不够的情况下难以有什么好的建议,他不由得的叹道:“要是竟成在就好了。”
“还没有找到人吗?”虞辉祖也是今日才知道杨锐之事。
“没有。整个泥城桥都搜遍了,其他地方也都是找了,还是没有找到人。”蔡元培眉头皱的实在是疼了,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捏着因为紧锁的眉头道:“已经三四天了,哎……”
“现在工部局还在抓人吗?我们不是已经照会了他们吗?还有枚叔、小徐他们,也该放出来了吧。”总部就靠蔡元培一个人是不行的,杨锐既然找不到,那章太炎、王季同总应该先出来吧。
“照会也没用啊。枚叔还好,小徐工部局居然要起诉他什么纵火罪。这些英国人是准备把我们斩尽杀绝了,你看,我都是那边呆不下去了,才搬到法租界的。”杭州照会了,沪上昨天下午派人去照会过了,但都不能改善工部局对于复兴会的态度。
“那我去找美国领事古纳,他这人还是能说的上一些话的。”见英国那边不改敌对的态度,虞辉祖只好利用自己的关系去游说美国领事。比较,因为通化铁路和去年的抵制美货运动,他现在是公认的美国奴才。
“含章,没有用的。洋人在北京有公使团,在沪上有领事团。所有的事情都由公使团和领事团一起讨论应对,决议一旦做出,那任何国家都不得违背。”蔡元培已经派人去见过德国人了,大致知道了洋人的态度,情况很不好。“现在杭州那边,因为没有杀洋人,所以他们还不急于干涉,不过沪上的各国舰队昨天下午通电前就去了杭州湾,说是说防止事态恶劣,确保本国侨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但其实就是去封锁杭州湾、威慑革命军的。杭州那边来电说,运军火的商船被他们给扣押了。”
听到洋人全部都站在满清那一边,虞辉祖也是有些泄气,复兴军现在还是势单力薄啊,要是再断了外面的弹药枪械,那这战怎么打?他慌乱之后再道:“那朝廷那边怎么样,清兵什么时候会到杭州?”
“朝廷那边的形势倒是对我们挺有利的,现在北洋兵变刚刚平息,袁世凯刚刚被治军不严革职了,调北洋是不可能的。湖北新军又借口粮饷不足没有开拔,其他地方能派的兵却是没有。听说光绪在早朝的时候大发脾气,说要是国内的督抚不马上派兵弹压,他就要借洋兵助剿。”
“借洋兵助剿?!”虞辉祖大惊道:“借哪国的洋兵助剿?”
“京城里传出了的消息是借日本兵,但是英国人据说对此反对。至于为什么反对,我们到不得而知了。”北洋兵变平息之后,逃到天津的一些达官贵人才转回京城,复兴军举事本来大家也想逃的,但一听那是在浙江,离京城远得很,又暂且安了心,于是八大胡同的生意才变的好了起来,八大胡同有生意,那复兴会就有情报。这些都是北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听完北京的消息,虞辉祖倒是有些放心,他道:“现在就看光绪帝了,要是他还是和各地督抚硬顶不开国会,那我们的时间就可以多一些,若是他忽然转了性子服软了,那我们就危险了。”
“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但是我看这个光绪的脾气,不是比以前更好了,而是比以前更坏了。我看第一次围剿不打疼他,他是不会对各地督抚服软的。”蔡元培对形势看的越来越清楚,可正是对形势越来越清楚,他越感觉到一种无奈,复兴会现在仿佛陷了一个泥潭之中,无法挣脱——打败清军,那光绪服软开国会,最后复兴会被光绪、各地督抚、还有支持立宪的士绅一起围剿,举事失败;不打败清军,自己占不住地盘,最终变成流寇,举事也失败。怎么算复兴会都是为人作嫁,蔡元培想不到什么办法来堪破此局。
局势就在复兴会、各地督抚、士绅、朝廷以及洋人之间胶着。不过没有蔡元培想象的第一次围剿,在杭州通电的第六日,光绪就下发圣旨,确定今年年末开始选举,明年年中召开国会。而据说光绪作此妥协,是因为肃亲王耆善议事的时情绪激动,在光绪又一次否定大臣们召开国会时,高喊着‘大清列祖列宗’,然后撞柱以求死谏。而后已经是上书房行走的梁启超,也频频劝说,这开国会的圣旨才下。
光绪作了一个选择,由此赢得了督抚和士绅的赞扬,如此复兴会这边蔡元培也要做一个选择,但是当他第二日看到在报纸上明发的钦定宪法大纲,特别是第一条所写的:“大清皇帝统治大清帝国,万世一系,永永尊戴”的时候,就出奇的愤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这大清皇帝还要“万世一系,永永尊戴”!
忍下怒气,他又再细看全文,只见上面分述君上大权和臣民之权,虽然内政权力大部分划归内阁,但是军权却还是在光绪之手,司法、外交光绪仍可以介入,另外就是光绪还有召集、开闭、停展及解散国会的权利。这个宪法大纲虽然不是俄国式的,但完全是德国和日本的综合版,皇权并没有受到根本性的制约。蔡元培根本想不出为什么各地的督抚和士绅怎么这么简单就被收买了,他是想不出,可是各地的督抚士绅却全是心照不宣、举手欢庆。在他们看来,国会只是一种形式,只要这种形式确立下来,那打开的口子就会越来越大,这就如英国一般,皇权将会一点点的从上院让度到下院这边来。
针对光绪开国会的举措,复兴会再一次全国通电,除了高举排满大旗之外,就是指责满清此立宪为假立宪,此国会为假国会,号召所有汉人站起来推翻满清腐朽的统治。不过这一次通电算是白通了,第二日各地的报章上,诸多言论就指责复兴会坚持排满革命为乱国之举,如此战乱不止最后将招致外国干涉,而列强也在次日对杭州军政府表态,认为复兴会执意挑起战争,将破坏远东的和谐,对此各国政府非常遗憾。
在举国上下都声讨复兴会的时候,赵凤昌再一次的拜访了蔡元培,这一次赵凤昌却不似上次那般焦急,而是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朝廷对于复兴会开出的条件还是未变,就是浙江有限度的自治,复兴会解散,各首领赠金出洋。不过谈判很快就结束了,这一次蔡元培没有再掩饰复兴会革命的最终目的,而只很肯定的告诉赵凤昌,以及赵凤昌后面那些人:复兴会和满清朝廷势不两立!
蔡元培打发完满脸遗憾的赵凤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过来了。不过看着那个只有一米五八,却又一副西式打扮的孙汶,蔡元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不舒服。洋人的身材都很高大,西装穿在他们身上很有一种自信的味道,而若是穿在身材矮小,却又故作老成留着八字须的孙汶身上,就有点不自然了。
“孙先生此来当时是为何啊?”在法租界一个僻静的茶楼,蔡元培看着孙汶说道。
“鹤卿,现在形势对革命极为不利,我此来是想见贵会的竟成先生,然后大家一起商议革命大计。以一起推动革命成功。”孙汶一开口就点出了当今的形势,并要见杨锐。
“竟成现在不在沪上,孙先生有什么事情还是和我说吧。”说到杨锐蔡元培心头就是一暗,快十天了,还不见人,怕是已经不测了。
复兴会没有找到杨锐,工部局还有应桂馨也没有找到,蔡元培此言一出,眼神中的黯淡立马就被同孙汶一起来的陈其美看见,他嘴角微微一笑,心里认为可以认定杨锐已经死了。而孙汶也早就知道这一次暗杀,此刻听闻杨锐不在沪上,也大致能猜到原因,于是不就再提杨锐,而是直接说道:“现在的朝廷已经是洋人的傀儡,革命要想获得成功,就必定要获得洋人的支持。这是我二十余年革命生涯得来的经验,我想把它放在今日,还是不会错的。”
孙汶确实是一个良好的演说家,他一边说着自己的见解一边看着蔡元培的神色,见蔡元培已经凝神在听,又朗声道:“为革命漂泊多年,虽无成果,但是一些关系还是有的。我想,若是能借助这些关系,那么对革命可是大有助益的。我的老师康德黎,和英国各界的政要极为熟悉,他很多时候能影响和左右英国的远东政策;而在米国,有一个叫荷马里的米国人想追随我一起革命,他非常热心中国革命,之前康有为的保皇军,就是他训练的,米国的国务卿鲁特和他有亲属关系,另外纽约的大银行家,他也都很熟悉;至于日本、法国,也都一直在支持中国革命。我们革命不能光看国内的形势,也要看国外的形势,不能只想着借助国内的力量,还要借助国外的力量,如此革命才能事半功倍……”
孙汶个子矮小,但声音确实洪亮,特别是他对于革命必须借助国内外力量的观点,不得不让蔡元培去掉轻视,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待孙汶说完长篇大论,蔡元培道:“孙先生所言极是,那现在我们又该如何做呢?”
一听到蔡元培说“我们”,孙汶心里便笑了起来,他道:“革命二十余年,今日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实在是大快人心啊!我准备马上去欧洲,游说各国政府,让他们支持中国革命。另外,同盟会虽然没有复兴会那样的强军,但是死士却还是有的,他们现在正在来杭州的路上,有些已经到了杭州。我希望鹤卿能排除党派成见,让所有的革命者团结起来,一起保卫杭州!”
看到孙汶既不求名,也不求财,更没有提两会合并之事,只是一心向着怎么让革命成功,蔡元培只感觉以前复兴会对他误会太深,当下站起来紧握着孙汶的手道:“孙先生当时革命之楷模啊!孑民敬佩的很。”
第八十六章围剿前
沪上梅雨时节的天气总是让人厌烦的,时阴时雨,有汗也发不出,憋闷的很。不过这一切对于行脚医生陆守先来说却并无阻碍,他反而有些欢喜,当然,这欢喜并不是因为梅雨,而是因为另外的事情。
看见门外的雨势渐小,在茶馆避雨的陆守先打起油纸伞,挽起裤脚,沿着街道往四马路行去,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半个钟的功夫,他便到了栖凤书寓,此时院子里的人正在等着他,听到门外下人的招呼声,屋子里有些局促不安的仙凤才心定下来。
陆守先被小赞领进院子,一进院子,便见仙凤站在屋檐下,怯生生的对他福了一福,道:“士谔先生幸苦了。”
陆守先忙回礼。其实他也就二十八九岁,早年虽名医唐纯斋学医,去年才满师来沪上行医,可医术一般,名声也不彰,但每次来仙凤都要亲自到院子里迎接,让他心中大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在对不住人家礼遇。进了屋子待仙凤撇开下人之后,他小声的问到:“公子情形如何了?”
仙凤一说伤势,脸色便是一暗,道:“吃了先生开的方子,失禁的时候尿已经不那么黑了,就是这段时间伤口开始化脓,人还是醒不过来……”
陆守先是仙凤诸多仰慕者之一,在服药几次伤势不见好转的情况下,仙凤不得不把他找来了。陆守先初来还以为美人有恙,却不知道是为了一个男子治伤。该人明显是中了枪伤,虽经人取弹包扎,但伤者却仍不见醒,最后当看他到那一粒取出的弹头时,方才感觉这人是中毒了。这是什么毒陆守先并不知晓,但凡中毒都是要排毒,于是结合原有的方子,陆守先又开了一副以泄为主的药,不过是大黄、黄苓之类,其实也是杨锐命大,子弹不是直接命中他的背部,而是穿透一个护卫的手臂之后才射入背心,这使得子弹打断肋骨便停滞,同时上面的剧毒也少了不少,现在他是半靠着中药解毒,半靠着自身免疫来复原伤势。
听到尿已经不那么黑了,陆守先心中大定,道:“尿不那么黑了,那是说说毒性有所解。不过老排毒也是不好,本来伤后失血体质就虚,今天药吃过之后,明日要缓一缓,养一养。如此才能不伤根本。至于那伤口化脓……”陆守先沉思片刻道:“现在梅雨已来,此种天气最易发脓,所以还是要用西人的酒精清洗创口,去脓化肌的好。”
陆守先说完,仙凤这边便用心记下了。不过一会陆守先又道:“先前那人留下的黄色药粉,你也可以用一些上上面。那东西我拿回去试验过,就是化脓生肌的。”
陆守先说的黄色药粉就是磺胺粉,叶云彪处理完伤口之后留下不少,但是上面什么标示也没有,仙凤不敢乱用,而陆守先见到缝合的创口上有这个东西,便带回一些去试验,发现这药粉着实是神奇的,这其实也是陆守先最近欢喜事情中的一件。行医是他的本职,但他另外的一个爱好便是写小说,特别是写一些武林志异的故事。现在床上那个莫名的伤者,美人和伤者之间说不清的关系,还有那些神秘的药粉,都让他对这所有的事情充满好奇。
陆守先交代着一些对于伤者要注意的事项,而后又上楼细看了伤情,其实背上伤口化脓倒不严重,就是尿还是黑的,陆守先心中叹气,但也只好安慰道:“这尿是比之前淡了,脉象也要比前两天沉稳,就是这病要养,怕不是一两个月能好的。还有就是毒伤肝,而肝又开窍于目,肝和目能辩五色……”
仙凤闻言一呆,喃喃道:“那他…以后还能看得见东西嘛?”
“自然能看得见,但这要毒解了才能好。”陆守先解释道,仙凤正待再问的时候,院子外面却传来了小赞的声音,“小姐还是医病呢,贵凤姐还是晚些来吧。”
贵凤却道:“我就是来看看妹妹的,怎么你还要拦我吗?”说罢就把小赞和一旁的娘姨推开,然后直往门里面冲。
贵凤是栖凤楼的老人了,只不过她素来对仙凤别无好感,这其中妒忌有之,脾气不合也有之,大家都是草窝子里的鸡,可这草窝子便便飞出一只凤凰来,这让她如何受得了。特别是仙凤还真是卖身不卖艺,这…这不是做了婊子又立牌坊吗?不光是她,就是刚做生意的珠凤也眼红的紧,这次看到又有行医上门,两个女人便想过来挖苦挖苦。
贵凤进了门的时候,仙凤已经和陆守先下了楼,贵凤一见到行医便道:“呀哟,先生啊,我妹妹这是什么病啊,这十来天可是天天煎药啊,那药渣子倒的整条路都是,我们两个姐姐都担心死了。”
贵凤嘴上说担心,但脸上却满带这笑意,陆守先在之前就被仙凤交代过了要保密的,现在听闻贵凤问,便道:“噢,没什么大病,就是有点脉象不齐,吃吃药调养调养就好了。几位聊,我就告辞了。”说罢拱拱手便走了。
行医一走,珠凤便上来抓住仙凤的手臂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上次的伤还未好,”珠凤说的是上一次吞芙蓉糕之事。
见这两个明为关心,实则看笑话的人,仙凤也是笑道:“妹妹只是头疼脑热而已,吃吃药就好了。倒是贵凤姐姐何日赎身啊?唉,应公子现在可是鸿运当头啊。若不要快一点过门,这怕是……哎,负心郎君苦命姐姐啊。”
仙凤身子纤细,但心性却很是刚直,有人刚骂上门来,她就敢打回去的性子。是以游戏报的李伯元说她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她一句“负心郎君苦命姐姐”顿时把贵凤的脸都气绿了,其实这应桂馨以前只是图贵凤这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可现在他走了运,却是少来了,替贵凤赎身之事却完全是忘记了。
贵凤脸绿过之后便是发黑,黑过了才变红,咬着细牙道:“姐姐们来啊,就是想让妹妹不要把那药渣子倒的满街都是,不知道的人啊,还以为我们栖凤楼里面的女先生都病了。”
仙凤闻言知道下人们事情没有做好,还是习惯把药渣子泼在路面上,好让行人把晦气带走,心下只想着待会要交代下面的人勿要如此,这次倒忘了回击。贵凤这边说完,见仙凤不说话,以为找回些面子,有些高兴的起身出去,不过临出门的时候还道:“本以为是个清高的,谁料想也是烂货一个,烂了就烂了,还说真没脉象不齐啊。”
“呵,我再怎么烂贱也比倒贴人家不要的好。姐姐就在这栖凤楼养老好了,以后做妈妈也不错。”仙凤又见他满嘴泼粪,气呼呼的回击道。只待她们两个人出了院子,她才对着屋子里站着的娘姨和小赞道:“以前不是说过了吗,这个时候不要放人进来。”
仙凤性情刚烈,但对下人倒是挺好,她此言一出,小赞便道:“刚才只听敲门,问是谁却不说话,一开门那贵凤她们便大力推门进来,栏不住啊。”
看着小赞可怜的样子,仙凤只好道:“那以后不说是谁就不要开门。还有,以后的药渣子不要倒在路上了,晦气不晦气,该来的时候就来,该走的时候就会走。”
“该来的时候就会来,该走的时候就会走。”钟枚也是如此说道。他此时正站在馒头山上,看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盟会会员,正和张承樾钟光诰说着话:“我们只要把枪发给他们,然后派驻军官指挥他们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
钟枚是无所谓,但政委张承樾却不是这么想,他道:“军队如果不完全听命于我们,那武装他们就是自己给自己添乱。蔡先生怎么能同意这样的事情呢?”
“荫阁,不管来多少同盟会会员,可浙江都督还是我就行了,现在是复兴会领导了同盟会,而不是同盟会在领导复兴会。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行了。再说现在光绪居然这么快就立宪了,那满人的新军估计就快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可是要团结一切要团结的力量啊。”张承樾考虑的是复兴会指挥枪的问题,而钟枚所想的则是如何保住现有的革命果实,并且扩大革命的问题。
“哎,我只是看了东京之事的简报后,只觉得这同盟会欺人太甚了。而且两会实为革命党,但是宗旨不一。现在养大了他们,以后定会反受其害。”馒头山本来是巡防队的兵营,虽是兵营,但却破败的很,一下雨老是漏雨,只不过其他的军营都住满了,同盟会的这两百人只能在此。现在这些人正在打靶,随着军官射击的口令,“砰、砰、砰……”的枪声之后,黑火药子弹开枪之后特有的白色烟雾,在潮湿的天气中久久不散,使得营区里一片朦胧。
“你是这样想的?”走到山顶东边的石头上,钟枚反过身来看向张承樾,一本正经的问道。
“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便是太祖朱元璋也是先灭了陈友谅再行北伐的。我担心的是,我们北伐下来之后,陈友谅倒是在身边起来了。”张承樾史书读的不少,历代造反夺天下都是这样的一个规律,“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太祖朱元璋的做法,反观崇祯,先外而后内,最后不得不被李自成所灭,身死国灭,让人惋惜。”
看着张承樾真的是这样的想法,钟枚倒是笑了起来,“荫阁,你说的我都懂,但是皇帝自我们这一代而终,这些规律也将自我们这一代而终。专制是打出来的,共和则是谈出来的。老是在旧圈子里面转悠是不行的。李鸿章所说三千年之巨变,正是时也。难道我们这些人就会跳不出这个三千年的死结吗?”
“共和光靠谈是出不来了。”张承樾摇头道,“中国的事情,变是会变的,但不在我们这一代,最少我们死后才能变吧。”
“呵呵,你到比我悲观多了。”钟枚道。
“不是我悲观,事实皆是如此。”张承樾依旧述说这自己的看法,“乱世枪杆子一定要硬。”
“那现在还能怎么样?这几天,不光有同盟会的人,日知会的人,还有一些哥老会的人都来投奔,这些人虽然不多,但是里面的人才还是不少的。这其实是我们扩大影响力的最好时机,万万不能赶他们走的。再说,我记得以前在南洋公学的时候报纸看到一句话,是美利坚总统罗斯福说的,他说‘说话要温和,但是要带一根大棒’,西人称之为大棒外交。当下复兴会也要如此,军队不能丢,但是对于其他革命团体说话要温和。”
钟枚的比喻有趣,张承樾正要说话的时候,下面同盟会的人已经过来了,来的人是同盟会的赵声,他是江苏丹徒人,之前在江苏新军任教练,因为在部队宣扬反清,被两江总督端方侦之,后因为徐绍桢力保,免职了事。这次杭州光复,他闻讯就来了,算是最早来的同盟会会员。
“伯先。”钟枚远远的就拱手笑道。
钟枚是笑着的,可赵声脸色却不好,他提着杆林明登中针枪,敬礼之后说道:“大都督,这枪械……”他说着便把这杆枪递了过来,“这东西,真的没法用啊。还有子弹,回潮的厉害,有一个士兵,连打了四发子弹都不着火。”
钟枚早就看到他手上的杆枪了,也知道他来反映是什么问题,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那杆枪接了起来,这枪其实是锈坏的,不光连护木,便是连枪筒子枪机上面都是锈迹——本来就是潮湿地方,再加上根本不保养,能这样算是美利坚的雷明顿枪厂对得住大清了。
张承樾没有说话,钟枚拿过枪说道:“伯先,这枪都有二三十年了,比我们年级还老,是不好用啊。可你们来得晚的,没枪了啊。”
“这……”赵声来了杭州最久,又曾是新军教练,早就知道军政府军械极差,最好的枪是花衣裳部队的,都是德国连发步枪,或是汉阳造,前期时间招的新兵还有毛瑟71/84步枪,到后面便只sheng林明登了,至于那些国产的连发快利枪,故障率极高,根本就没有那个要。
“大都督,难道不能外购枪械吗?”赵声说道:“那个日本人萱野长知,不是说能买到日本现役军队的退役步枪吗。”
“哎,现在整个杭州湾都被洋人和清兵给封死了。买了枪也运不进来啊。那个萱野长知怕也是没有办法把枪弄进来吧。”外购枪械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商路畅通,南非那边多几万杆步枪,就是运不进怎么办。
“运不运得进来倒是不知道,可总是要试试啊。”赵声一直在军营训练士兵,外面的情况倒是不知道的,其实孙汶这一次派了不少人过到杭州,但大多是外围人员,嫡系到只有胡汉民还有留日学生乔义生、方汉城等人,而黄兴此时已经到了香港,正在和许雪秋筹划潮州起义。胡汉民知道复兴会高层已经同意同盟会来杭州协助守城,一来便大力推荐乔义生等人,说这些人可自带一军,想让同盟会也抓住一些部队。
其实中国的事情照常来说都是面子关系为重,同盟会千里来助,军政府多多少少都要卖点面子,不过负责训练的钟光诰只认数不认人,同盟会诸人全部参加考核,考核不过的全部当兵,甚至几个体制弱的留学生,当兵都不要,气得胡汉民只跳脚,把状告到钟枚这里,钟枚军校出身,仗打过不少,明白军中诸事马虎不得,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真要把关系面子弄到部队里,那和满清没有什么两样,也是坚决维持钟光诰的决定,最终胡汉民只有以破坏两会团结的名义报之孙汶,不过此时因为孙汶已经在海外的邮船上,此事方才暂时作罢。乔义生、方汉城几个最后也没有进入部队,而是去了政务部,军队这边同盟会能拿得出手还是只有赵声一人。
“已经试过了,船都被洋人给扣了。”钟枚苦笑道:“估计是要我们革命军还比较弱小,他们认为靠满清就能收拾我们,要不然那些洋鬼子都要直接下场子了。”
“情况这么严重吗?”赵声脸色数变,军政府现在的情况他可是知道的,械劣难用,补给不足,再则是新兵众多,虽然已经在卖力的训练了,但老才半个多月时间,能有什么效果。
“是很严重。清兵的前锋已经到了湖州了。嘉兴、宁波都有清兵开进。他们怕是要三路进剿了。”看着赵声逐渐凝重的脸,钟枚又笑着道:“其实这也是满清鞑子看见我们枪械弹药匮乏,要给我们送枪送炮来了,我们可不要辜负他们的好意啊。”
“是,大都督!咱们一定不辜负他们的好意,定要把那枪炮都接过来。”钟枚是军政府的都督,又被宣传成拒俄英雄,在全军的威望极重,现在面对满清的三路围剿毫无惧色,赵声也深受感染,恨不得决战就在明日。
几人在馒头山畅聊的时候,下面射击训练结束的士兵,又被拉出营外在山脚下练习挖掩体。这洋人封锁强制弹药,但是铁铲之类的民用物资倒没有限制,一万两千人的独立旅算是大部分人都配了一把通化产的工兵铲,这种工兵铲为通化特种钢厂所制,做的纤小锋利,铲头一边是开刃一边是锯齿,装上长一点的木把不必刺刀的威力差到哪里去。不过工兵铲的格斗操还没有教,现在只是在训练挖掩体,并且是最简单的单兵掩体,构筑堑壕、交通壕、避弹所,以及近迫作业都还没有教。
赵声看着下面的土木作业现场,说道:“大都督,这样打战倒是闻所未闻啊,不过这样的话那伤亡率可以大大的减少。”
“日俄打战就是这样的。以后的战场怕是看不到人了。”钟枚一边虚应着话,一边看着山下那些人——因为没有足够的军装,也不想要清兵的那种垃圾军服,新招的部队穿的五颜六色的,不过再怎么五颜六色钟枚还是能分出来那些是当地的百姓,那些是同盟会来的盟军,那些是哥老会的会党,这些当中,还是当地招的百姓挖的最快,其他人还在挖卧壕、蹲壕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挖立壕了,而同盟会来的那些人算是最慢的。
钟枚在山上看土木作业的时候,山脚下某处英国驻华武官柏来乐,泰晤士报南方记者霍兰德,正在看着这群衣衫不整,形同流寇的士兵在挖土。柏来乐问向旁边陪同他的谢缵泰,“米斯特谢,他们是在干什么?”
复兴会注重培养军、科、政、商这几方面人才,外交这边却一时无人,而在香港的谢缵泰听闻杭州举事成功,便带着一百多广东籍会员过来,他的本意是一边守卫杭州,一边为广东方面训练军事人才,却不想没人可用的钟枚听闻他是澳州华侨,更是精通英文,便让他代替那些个通事,把外务管了起来。浙江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虽然英国现在站在满清那一边,但为外交计,蔡元培还是勒令钟枚接待这些个以记者身份过来的英国使馆人员。
参观路线都是军政府安排好了的,参观会看的事情也早有交代,谢缵泰微笑答道:“我们的弹药非常不足,所以,我们只能藏起来,然后再适当的时候还击。”
听闻谢缵泰语有所指,柏来乐也是笑道:“英国舰队是不应该拦截你们的商船,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革命军可以和清政府和解。米斯特谢,你们只有不到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一大批新兵,并且弹药并不充足,这样的情况下,和解对于你们是最有利的。当然,这纯粹是我的个人建议,并不代表任何一个政府。”
“立宪并不能给中国带来期望,反而会使中国更加混乱。”谢缵泰没管这到底是他个人意见还是官方意见,而是郑重其事的道:“乔治,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意见转告给贵国政府,真的。立宪只会让中国变的乱七八糟,从而减少国民创造的财富,这对于英国是很不利的。如果能有一个廉洁的政府,然后改变现在的这一切,那么对于任何人来说,就是有益的。乔治,只有我们才能把蛋糕做大,换做任何人都不行。”
第八十七章十年
“把蛋糕做大?”谢缵泰转用杨锐的说法让柏来乐微微一怔,而后他又会心的笑了起来,他看着了看濮兰德,再道:“噢,这真是个新奇的说法。我喜欢你们这样。”
旁边的濮兰德却是不语,其实英国人当中就他和复兴会打的交道最多,从苏报一案的时候他就开始接触蔡元培、章太炎等人,之前他可以说一直在保护着这些人——更是保护租界工部局的威严,但去年邹容一案又让他走到了复兴会的反面,他的举措间接的造成“沪上血案”,而后他自己也因为某种压力,不得不被迫从工部局总办的位置上辞职,变成泰晤士报在中国南方的专职特派记者。由此,他对于复兴会有一些好感,更有一些怨恨。既希望复兴会这些昔日被他保护的人作出一些巨大的事情来,又期望造成自己的失业的他们成功之后都失败。
“谢先生,现在所有的报纸都在指责你们破坏中国的和平,在这样的情况下,复兴会还要坚持战争吗?”濮兰德忽然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因为局势的转变,复兴会似乎从英雄变成了一个搅局者,一个不受欢迎士绅的人。
“中国人有句俗话,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些反对复兴会的人忘记了满清的妥协是怎么来的。如果我们在将来的某一天被满清政府打败了,我们这些革命者都被砍了头,那么后顾无忧的满清仍然会和以前一样的残暴专制。权利只有制衡才不会被滥用,而想要制衡那么就不能忘记在身后带着一把步枪,我们就是民众的步枪。而现在,因为残暴的统治者换上了笑脸,说了几句好话,他们就把要把枪给丢了。这是中国人的悲哀!”谢缵泰知道洋人听得懂什么,但是他不能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洋人想听的。
“那复兴会将会和政府军战斗到底是吗?”濮兰德面无表情,而是飞快的把谢缵泰的话记下来,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谢缵泰斩钉截铁的说道:“虽然我们的实力很薄弱,但满清要消灭我们一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整个政府将会因为这次战争而垮台。”
濮兰德看着谢缵泰认真的神情不自觉的点点头,在记下他的话之后,又在“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和“政府因为战争而垮台”这几个词上做了记号。他再一次的问道:“那复兴会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停止战争,或者说什么复兴会想要干什么?”
“光绪必须退位!”谢缵泰说道。濮兰德听的不是很清楚,他再问的时候,谢缵泰再道:“光绪必须退位!所有的权利收归国会,然后按照公民的意愿重组政府;同时,我们还要满人还清所有的政府欠债。”
谢缵泰这一次说的很清楚,濮兰德一边疾笔飞书,一边摇头,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过考虑到革命者本性,他对此又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日间的参观很快就结束,晚上他在杭州城内的住所整理笔记的时候,柏来乐找来了,“濮兰德,有空吗?”
濮兰德知道柏来乐的身份,也明白刚来的他是想了解一些杭州的事情,于是把稿纸放在一边,收起笔道:“嗯,乔治,你进来吧。”
“我是想……”柏来乐其实和濮兰德并不熟悉,他正想找些话的时候,濮兰德道:“是想了解杭州,了解叫复兴会革命组织吧?是的,我很早就认识他们所有人,他们现在的首领蔡,还有被关在监狱里的章,还有那个倒霉的邹……他们真是一群很有热情的革命者!就像是一百年前的法国人,非常的天真……”
“哦,那他们杀人吗,我说的是满族人,我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讨论这边的满族人已经被杀光了,然后埋到了西湖里面。”柏来乐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本来他的行程是去甘肃、新疆一代探查清国的陆军情况,但是杭州的事情使得朱尔典把他派到这里来了——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好检验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了。他今天才到。
“我是在起义的第三天到的,我并没有听到有残杀满族人的消息,他们只是被关在一个军营里,而且所有不合法的财产都被没收了。他们还组建了一个法庭,然后对那些怀疑有罪的人进行审判,其中最多的罪行就是受贿。”濮兰德来的早,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们按照清国现有的法律来审判,受贿一百二十两以上的,绞刑;贪污一千两以上的,砍头。每次有官员砍头的时候,民众都去围观,你知道的,清国人很喜欢看砍头,特别是那些贪官被砍头他们都在一边围观叫好。真是一个野蛮的民族!”
绞刑是濮兰德可以接受的行刑办法,但是砍头他无法接受,只觉那样把头砍下来太过残忍,不过柏来乐毕竟是军人,对此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妥,他不想去了解杭州城内怎么样,他只想知道起义军的事情,他道:“那么他们大概有多少部队,有多少人是他们这段时间紧急征召的?他们的武器里有多少是下午我们看的雷明顿步枪?”
“大部分都是雷明顿步枪。”濮兰德说道,其实他的消息是来自躲在拱宸桥租界的杭州将军瑞兴的幕僚说的,他因为丢失杭州,已经被皇帝革职了。“可以肯定的是,现役军用步枪不会超过五千支,并且弹药不足,其他的都是雷明顿步枪和亨利马蹄尼步枪,还有一些清国仿造的仿曼利夏步枪,不过这些枪支据说很不好用……我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部队,但是从规模上来看,他们应该不会超过一万人,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是最近半个多月征召的,训练并不充分,甚至,我都怀疑他们的军官不会训练士兵——他们并没有进行队列训练……”
“队列训练在作战中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对于起义军来说,最关键是教会士兵开枪。”柏来乐纠正着濮兰德,排队开枪时代已经过去了,一支只会排队的士兵只是一群花架子,“还有他们下午的挖土训练也很重要,看到了吗,他们有统一的铲子,并且这种铲子做的很小,很方便携带,这将提高他们在战场上的存活性,这支部队确实是参加过日俄战争的,也许清国的政府军要吃亏了。”
柏来乐对于起义军评价的不同让濮兰德高兴起来,并不完全是他向柏来乐提供信息,柏来乐是一个极富经验的武官,他的观点要比一般的人准确多了,这是泰晤士报需要的。
“那么,那么是不是说,只要时间足够的话,他们可以用单发步枪战胜连发步枪?”濮兰德问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起义军几乎没有大炮,并且从今天下午靶场的训练看来,他们使用的子弹发火率不高。”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柏来乐还是很敏锐的注意到一些细小的地方,“政府军也许会在某些情况下吃亏,但是他们最终会赢得胜利的。就像米斯特谢说的那样,要消灭这一支起义军,政府军一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濮兰德和柏来乐聊着战事的时候,已经转移到满城杭州将军府的军政部里,一场战前会议正在召开,从东北刚来的参谋周思绪和站在大幅的地图前介绍道:“嘉兴方向,上午的情报说北洋来的第六镇的前锋已经在乍浦上了岸,统制官是一个满人,叫荫昌,一旦第六镇到了,那么加上原有的杭嘉湖巡防营,那这个方向的敌军将超过两万人;江苏的新军也很快,大部已经过了苏州,小部分到了湖州,来的是我们之前推测的第九镇,统制官是徐绍桢;还有就是闽浙总督丁振铎这一次把没有练成的第十镇也调过来了,带队的统制官是孙道仁。”
周思绪一边说,旁边的文书就把三镇的位置都标了出来,“除了第六镇没有到齐外,第九镇已经到平望镇,前锋没有南下而是向西折向了湖州,用意是防止我们向北窜入宣州;绍兴这边也是,丁振铎的主力已经从上虞退回到了余姚,估计也是在等第六镇。天津传来的消息称,北洋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良锡,大规模的租借日本商船运兵,北洋第六镇于昨天登船离港,最迟四日后抵达乍浦。”
周思绪介绍完敌情,环顾四周,都是复兴军的老人了,不慌不急,正等着他说下文,他不由的讪笑下,再道:“总参的意思是,坐以待毙就不如主动出击。现在最早的那批新兵第一期训练马上要结束,同时杭嘉湖一带支持我们的百姓多,所以,趁着北洋第六镇立足未稳之时,大部队放开杭州,直进嘉兴,而后新兵部队过嘉善,直取松江。沪上为租界之所,财税要地,一旦有失,那便涉及到中外观瞻,此为满清之必救之地。届时,平望、湖州的第九镇,乍浦的第六镇,就不得不往沪上方向救援,他们一动,那我们就有机会,或伏击,或取其巢穴,就看当时的形势了。”
说完嘉兴、松江,周思绪再说绍兴,“大部队离杭,在余姚的丁振铎一收到消息,很有可能会趁杭城空虚,从余姚西进。对于第十镇,总参的意思是放他们到绍兴县城,等第十镇过钱塘江的时候再动手,一为退出县城的绍兴民团扰其后路,二为留守杭州的部队于钱江西岸阻敌,三为军装局的那些修好的水雷在战时顺江而放,使登岸的清军没有后援……”
“军装局有水雷吗?”主官会议,张承樾一般不发言,但是他一打下杭州的时候就去了军装局,根本没有看到水雷。
“军装局没有水雷,但是机器厂有。”周思绪说道:“机器厂是光绪十一年的浙江巡抚刘秉璋办的,办到光绪十八年就办不下去了。但这七年造了不少东西,除了步枪子弹之外,水雷也不少,这些水雷虽然锈的厉害,但是军工那边说只要换掉发火引信,还是能用的。”
周思绪很快就介绍完了整个作战计划,众人思索的时候,也是从东北刚来的林文潜上校道:“直进松江是想调动第九、第六两镇东去,可万一在湖州的第九镇,或是第六镇不东调而是直接南下,或者是大部东调,小部分南下的话,杭州怎么办?”
“现在我们并不清楚湖州有多少第九镇士兵,如果清军有超过一协的部队南下,那杭州守不住,只能撤离。如果是小部队南下,那就看它和第十镇之间是不是有配合了,如果双方时间不一致,那我们可以先解决一面之敌,然后再解决另一面之地。或者说,只要清军南下的部队不超过一个协,那杭州还是守得住的。”周思绪对于总参的计划吃的恨透,明白这一布局的要点就在敌军南下。
“那留守杭州的是那些部队?”钟枚问道。
“老兵留第二团的一个营,其余的,包括投诚过来的新军和巡防营都去嘉兴。至于后面的新兵,留下三千人。这样加上二团一营,一共有四千人。”周思绪拿出一张纸,看着上面的数据说道。
杭州因为新兵多,第一期新兵招了两千余人,加上投诚过来的清兵共有四千人,这样刚好可以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不过后面再招的,就没有老兵可带了,只能是用东北抽调来的军官团作为部队的支撑。现在二团一个营留守杭州,那就只有三百名老兵,按照三三制配套六百名第一期新兵,这里就只有一千人;再加上后面两期第一期训练未完的三千新兵,硬仗是打不得的,但是只要面对的不是新军的一个协,这四千人还是能顶一些用的。
第八十七章十年(补)
“那最少要留第二期新兵,他们最少还教过刺刀术,第三期的那些,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有,那些什么同盟会、哥老会的烂人我不要,日知会的那几十个可以给我。其他炮不管,飞雷炮最少要留下一半。”林文潜再道。他是辽东山地军第六团的团长,东北抽掉的军官以他的军衔最高。
现在浙江方面军分为两个旅,一旅是以三三制为原则,老兵新兵一配二的原独立旅一、二团扩编的精锐部队,该部有六千余人,为主力部队,武器其本是无烟火药连发枪,少部分用的是黑火药的九子毛瑟(毛瑟71/84式);二旅则完全是新兵部队,近五千人,全是第二期、第三期新兵,没有完成最基本的训练,全靠东北过来的两百名连排长,还有武备学堂的学生支撑着整支部队,武器基本是用黑火药的林明登单发步枪,没有连发枪。同盟会、哥老会的人都是第三期新兵,林文潜对他们不喜,认为连百姓都不如,只喜欢日知会的那些人——这些人很多都是湖北新军的士兵。
林文潜的要求并无出格,而且飞雷炮这段时间也造了不少。不光军装局里面有库存的黑火药,就是那些发火不着的黑火药子弹,拆开烘干制成飞雷炮弹也是不错。作战室里的军官商议之后,修补过细节的作战计划发到了东北,东北阅后又发到沪上法租界,最后在穆湘瑶的解说下,蔡元培同意之后,命令又转回了杭州军政府。
当日晚上。作战命令就下发了。留守杭州的是原独立旅二团三营的周肇显部,还有新编的第二旅第一团,其余部队将于近日做好开拔准备,其实说开拔也是做做样子的,真正攻占嘉兴的部队在半夜里就走了。此时嘉兴为清兵所占,复兴军据守桐乡,双方对持于洪合镇一带,少有交火。不过因为这嘉兴并不在京杭大运河线上。加之此地有杭嘉湖的巡防营在,考虑到后勤的第九镇并没有分兵驻守;而北洋第六镇之所以选择乍浦,是因为此地为清末的通商要镇,码头众多,补给通畅,先到的那一个标,也只是谨守乍浦、平湖两地。并不前出嘉兴。
复兴军在暗中前出嘉兴的时候,绍兴这边也做出调整,当日晚间,驻守绍兴的部队和绍兴的民团的负责人就通知到县衙里开会——原先不想设什么绍兴民团,但考虑到要激起绍兴本地人的反清斗志,在陶成章的建议下特意招了五百绍兴本地人从军。发了一些未必能打出子弹的江南快利步枪,再整了些统一的粗布衣衫,看上去似乎比正规军还要威武些。
传令的军官把命令宣布完之后,问道:“执行命令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二团三营的周肇显起立道,他早就想大干一场了。
传令官看向民团的名义负责人陶成章。只见他看了旁边的秋瑾一眼,道:“那我们撤向哪里?”
“随便哪里。关键是要藏起来,等第十镇过境到了萧山渡江的时候,再出来四处破坏。第十镇都是福建人,对于本地没有你们熟悉,河面上乱转一定比不过你们,到时候四处放冷枪就行。”说到这里传令官喊来一个卫兵,从他双手捧着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陶罐说道:“扔这个也行。不过这是土制的,威力是小,但是中了就不好受了。”
“炸弹?!”陶成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绍兴民团里的那些快利枪着实难用,除了上面的刺刀吓人些,其他就只能壮胆,但是有炸弹就不一样了。“能给我们多少炸弹?”
“能给你们五千个陶罐子,还有就是足够的黑火药,还有技工可以给你们两个。”传令官的意思是要他们自己造。
“这东西我们能造的了?”绍兴是秋瑾陶成章等人的家乡,光复之后愿意投军造反的人有,但不愿意造反的占绝大多数——刚光复的一两天一说要割辫子全城人都躲在家里,秋瑾无奈,改用馒头劝诱,但傻子才会为了两个馒头丢了性命,最后割辫子之事不了了之,全城的人都是把辫子盘在头上——不过,给钱的情况下,要他们做这个还是愿意的。
“完全能造。”传令的军官微笑道,其实这东西杭州那边不是不能造,而是故意的要绍兴自己造,究其原因是很恶毒的。“这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大炮仗,没有什么技巧,放好引信,压实了就行了。五千罐若是分到绍兴全城,每家每户也就只要造五十个就好了,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杭州那边的工价是做一个六十文钱,大家抢着干,已经造了一万多了。”
“好!”陶成章看着那箱子里的炸弹就有不少底气,特别是打来的都是福建兵,更想着可以借此鼓舞士气,获取民心。“撤出城就撤出城,等灭了第十镇之后,我们定要杀到镇海去。”
杭州的反围剿布局其实处于己方完全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布置的,作为刚入伍的新兵,有事可干和不断的小胜,将树立他们的信心,而一旦原地等待,或者直接和满清的新军对阵,所有资深的军官都相信,新兵们一定会溃逃——这其中不光是纪律的问题,而是因为满清新军都有成建制的炮营,火炮的威力并不为这些刚拿起枪的泥腿子所知晓,只要满清新军的大炮一响起来,自己这边的军心一定是动摇的。
军队这边的命令都已经下发,政务部那边在次日也开始行动,除了筹粮筹饷之外,那些被囚禁的满人,也全部挪到钱塘江边挖战壕。当然,“囚禁”这个词只是濮兰德的说法,谢缵泰很大方的带他参观了整个满营,还准许其拍照。其实满人住的是之前的兵营,居住条件不能算太差,但和早前的满营相比绝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食物是普通的米饭,菜肴也是百姓常吃的咸菜。在谢缵泰的解释下,复兴会的之所以“囚禁”他们、要他们做工,是因为这些人领了“旗饷”,他们用做工的钱来抵消之前所领的旗饷,一旦旗饷还清,那么他们就可以重归自由。
旗饷濮兰德是知道的,他好奇的道:“这也就是说,他们和复兴会是债务关系?”
“不是。”谢缵泰笑道:“应该说他们和军政府之间存在债务关系,而他们本身的资产并没有办法证明是合法获得的,所以他们只能通过做工来还债。其实这些钱他们是很难还清的,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十年之后他们将重归自由。”
“十年?”濮兰德说道。
“是的,十年。如果有人替他们担保或者偿还,那么他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不处死满人是军政府的确定,从法理的角度说,不比他们的祖先,他们和汉人只存在债务关系,拿了几十年的旗饷总是要还的;从阴谋论的角度看,不杀他们比杀他们更好,一旦清兵再次占领杭州,那么这些拉粪车的、扫大街的、挖战壕的旗人就立马要翻身,显示做主子的威风来,屠杀是一定的——其实就是要满人大规模的屠杀汉人,并且屠杀的越多越好,唯有屠杀才能制造仇恨,也唯有仇恨能唤醒所有沉睡的百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八十八章共存亡
张元济再一次看到蔡元培的时候,只感觉认不得他,原来那个斯文的男子,现在变得双目赤红,胡子拉碴,脸颊也消瘦的很。唯有他再次对自己笑起的时候,他才依稀的找到以前蔡元培的样子。他虚礼之后叹道:“孑民,你倒是变了!”
蔡元培大致能猜到他来的目的,也是叹道,“筱斋兄,我却感觉是别人变了。”
“非要一战吗?”张元济再问。
“恩,非要一战!”蔡元培说的决然,哪怕眼前这个人曾经对自己有恩。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张元济笑道。
“别!”蔡元培忙的帮他拦着了,“我今夜就要去杭州了。有些事情还是要请你帮忙。”
“啊!”张元济大惊,杭州现在已经是死地,蔡元培却要去。“孑民,你不能去那里!”
“我怎么不能去?”蔡元培笑的决然,“现在复兴会诸多委员,只有我在沪上,我必须去。带家人一起去。”
“可是杭州已经是三面围剿,那可是死地啊。再说,你怎么去啊?”张元济原来是受两江总督端方之托来和蔡元培谈和的,只不过一见面就知道谈无可谈,正想离去却不想蔡元培要举家亲赴死地。
“坐船去啊。”蔡元培看他焦急,只好安慰着他,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端坐在椅子上,然后道:“既是选择了革命,那就要革命到底。”
“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革命可不是送死啊!现在国会已经开了,那皇权一步步的会式微,民权慢慢的的会壮大。这不和你们革命要的结果不是一样的吗。”对当下中国张元济和蔡元培一样的忧虑,两人都选择从教育入手去改变现状,只不过蔡元培走的急,而张元济走的缓罢了。
“来不及啊。筱斋兄。”蔡元培不好说开国会本是复兴会乱满清之计,国会一开,那满汉矛盾不是缓和,而是激化,如果满人自身行的正还好,可满清那些见不光的事情,一旦开国会,那么将会天下皆知。比如,一年四百万两旗饷不提,光是皇室的花费就高达八百多万两白银,远超日本皇室的三百万日元(约合两百万两白银),而这八百万两还没有算上内务府每年三四百万两的自有收入,若是这些全加起来,那么每年为满人花费的钱在一千六百万两以上,这些钱相当于全国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这还是常费,不能有什么庆典、婚礼、葬礼[注:]。
张元济看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远没有蔡元培看的那么深刻和彻底,他见蔡元培决心已定,只好颓然道:“那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那么严重,就是我一个学生,想托付给你。”蔡元培忙的拦住张元济,把最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的学生?”张元济有些迷糊。
“是的。我的学生。人还很小,只有十岁左右。他的兄长都在南洋公学的中院上学。我若是去杭州,还请筱斋兄督促他的课业。”蔡元培说完,又怕张元济嫌麻烦,再道:“其实也只要看待两三天就好,过几日便有人来接他。”
蔡元培会完张元济,又见了蒋维乔和虞辉祖,他看着两人道:“我这次去了杭州,短时间之内便不再回来了。教育会和天字号便要你们多费心了。”
虞辉祖看着他道:“形势当真到了你一定要去的地步吗?”
“嗯。杭州岌岌可危,我应该去。”蔡元培说道,后又问:“端方那边把盐价提高了数倍,还勒令两江等地不准卖味精等物,影响很大吗?”
见蔡元培不谈去杭州之事,转谈商业上的事情,虞辉祖感觉他去意已决,只好长叹道:“影响很大,两江味精的销售顿时锐减四成,南京那边还有吃了味精会得瘟疫的传言,估计也是他们编出来的。肥皂也销的不好。不过现在正在和一些人谈合作,即我们出原料,他们办工厂,以后我们只把油料和烧碱卖给他们,让他们去造肥皂卖肥皂。”
听说虞辉祖这边有了办法,蔡元培高兴了些,又问道:“那马鞍山铁厂还有通化那边怎么办?满清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端方传话过来了,说马鞍山铁厂不许建十万吨,要建二十万吨的大铁厂,至于铁厂配套的铁路和煤矿,都是和徽商合资的,他怕是动不了。通化那边他要动可是问过美国人,加之那边我们也和当地的士绅都绑在了一起,他也没办法动。”说起商业上的事情,虞辉祖神色凝重起来,但为了不使蔡元培担心,只能挑一些好的说。
“端方为何还同意建铁厂呢?”蔡元培还是奇怪这个事情,又问道。
“端方虽然毒辣,但还是开明的,知道这铁厂建了于国于己都有大好处的,所以会同意建;再则,现在铁价低廉,新厂刚开成本奇高,前面几年就是个无底洞,一个不好就好亏本,汉阳便是如此,不建这个铁厂他就担心我们的钱拿去闹起义了,建了的话名义上是我们的,但实质上一道圣旨就会变成大清的,最后还有一条,也是我最近苦想才得知的,这端方素来亲德,当时铁厂本来是想订美国机器,但他力主用德国的,我看他前次去德国的时候,一定和德国人许诺了什么,这边铁厂要是不建,他在德国人那边下不了台。所以……”
满清对天字号的打压愈来愈重,不过细究起来,马鞍山一处、通化一处、味精一处、肥皂一处、起酥油一处、还有大豆榨油的豆饼以及煤矿各一处,满清能动的就是马鞍山、味精、肥皂和长兴煤矿这几处,这其中,铁厂不是说办好就能办好的,没有个几年磨合,成本下不了,动了也没用;味精和肥皂受损最大,但是因为销售网络已经深入到乡镇,满清有没有质量监督局,所以影响是有,但不致命;至于长兴煤矿,现在商人们知道天字号和复兴会有牵连,都有点打落水狗的意思,煤矿的股份怕是要全部卖掉。
听闻虞辉祖说的有道理,蔡元培的心放宽了不少,他又看向蒋维乔,道:“以后教育会的事情可就要托付给你了。”
蒋维乔看着蔡元培的认真样子,再看想虞辉祖,道:“我会把教育会撑下去的,但是留学生那边花的钱极多,现在……其实教育会牵扯到了各地的士绅,只要钱有着落,那教育会就能运转,我就担心含章兄那边供给不上啊。”
蒋维乔说完,蔡元培还没有说话,虞辉祖就道:“天字号不少厂都在美国上市了,实在不行,上市卖股份的钱可以挪用,这笔钱真的不算是,铁路那边就有一千万;再则日本人一直很眼红我们在通化的煤矿,虽然他们现在看我们的危难,出的煤价极低,但一吨一两还是能赚到的,届时一年卖四百万吨煤,也能把损失的钱补回来。”
蒋维乔只听说有钱便愁眉顿展,蔡元培听说一顿一两便心中极为惊讶,道:“那岂不是一吨煤才二两多?”
“是,日本人开了四日元一吨的价钱。核算下来就只有二两三钱一吨,委实不高,更比当今的行价低了二两,而且合同一签就要签一亿吨,我们现在正在谈,总是会有办法解决的。”虞辉祖看上去精神满满,但心里却很是沉重,这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就会自动醒来,他是睡不着,每天听到都是这里被打压,哪里被抵制的消息,他就有一种自己被截肢感觉。并且现在沪上的商人都知道天字号的后台已倒,不少人想来捞一把,要不是甬商素来抱团,加上美国人力挺,这天字号怕真是要被抢了去。
“商业上的事情我不知晓,但现在这形势下,以稳为要,万万不可急于求成、孤注一掷啊。竟成向来极为忌讳日人,和他们做生意还是要小心为好。”蔡元培教书可以,但是做生意、打仗完全不行,只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压着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扛,“还有教育会那边,不管并入满清学部也好,独立也好,法政学校是第一要维护好的,这是我们将来治理国家的根本,竟成出事之前,吩咐办的农学学校也要尽快办好,这是极为要紧的;再有就是那两所大学,不管名义上也好,实质上也好,我们都可以对洋人让步,只要里面的学生能学到东西,学校的规模能扩大,那就行;留学生这边除了庚子退款要抓紧,其他就看含章的了,钱多些就多派,钱少些就少派,西人说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中国也是如此,竟成想着革命一成功,什么都准备好了,我看这太难了……;最后说各地的中学、小学,若是没钱,那就维持现有规模,便是没钱也不能多收费,这不但关系到教育会的声誉,更关系到复兴会的声誉……”
面对着蒋维乔和虞辉祖,蔡元培唠叨了一个多钟头才把事情吩咐完。到了晚上,他又把穆湘瑶叫了过来,不过穆湘瑶一来,蔡元培看着他好久都没说话,好一会他才咬着牙道:“刘光汉找到了吗?”
穆湘瑶摇头:“他早躲到江宁去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在心啊!”蔡元培每次说到刘光汉都要感叹一句,想当年在沪上的时候,这刘光汉和妻子何震,因为激烈倡议革命,被称为东方的普鲁东和索菲亚,便是刘光汉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决心革命从刘师培改成了刘光汉,现在读来却极为讽刺,再多的革命文章还不如满清朝廷的一个举人名头。
“东北那边已经调了人过来,他们活不久了,还有应桂馨。”穆湘瑶说的东北来人其实就是白茹那种的特级射手,当年祸害复兴军的小金凤和张宗昌都是他们处理的。
“恩。”蔡元培点点头,“还有小徐和枚叔要保护好。特别是枚叔再过两天就出狱了,他虽出狱,但因为被工部局驱逐出境,在沪上租界待不了,我已经帮他定好了去美国的船票,你到时候一定要护着他上船,还有我那个学生,早前家里已经答应他出洋求学,他也会在船上,他也要看护好。”
“明白!”穆湘瑶沉声道。“不过,其他的叛徒怎么办?”
“哎……”蔡元培一听到叛徒就觉得心里疼的很,现在国会即开,大势在满清,被抓的会员十有八九都叛变,经他们自首举报,江苏、安徽、湖北、江西、四川、山西、陕西这些省的组织都被破坏殆尽,报纸上天天有人登报退出复兴会,要不是直隶袁世凯自身难保,怕是山东、直隶、河南三地的组织都是不保。“形势所致,这几千人杀是杀不完的。除掉刘光汉夫妇,还有一些甘为爪牙、为虎作伥的叛徒就先停一下吧。这一次满清国会一开,端是立竿见影,真革命假革命立马就泾渭分明了,哎,这个局要再怎么布过,还是要竟成回来吧。”
“明白了。先生!”穆湘瑶见蔡元培提到杨锐,心中就沉上几分,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他只感觉先生这一次怕是……
简单的把沪上的事情交代完之后,蔡元培便连夜上了开往杭州的邮轮,他一走,陈其美便知道了。“真走了吗?”他问向吴乃文。
“真的走了,屋子里的灯一晚上都没亮。他此时出沪上那一定是去杭州了,看来我们在报纸上发的那些文章奏效了!”吴乃文知道陈其美的算计,与暗杀蔡元培相比,把蔡元培赶到马上就要被清军占领的杭州送死是上上之策。
“去了就好!我就知道他回去。”陈其笑道:“这样也省得我们动手,不过这几日我们可是要在报纸上大肆宣扬蔡元培赴杭州,誓与杭州城共存亡之心,让他无路可退。还有杭州展堂那边也要让他想办法闹起来,反正最好让蔡元培死在杭州。”
陈其美高兴,吴乃文也是陪着高兴。他再道:“那巡捕房和西牢那边要不要动手把王季同和章太炎弄死?等复兴会这些首领都死了,那么中山先生就是众望所归了。”
“王季同我们别管,自然有人会对付,再说他一旦判刑,最少就是十年。”陈其美把复兴会这些人都谋算了一遍,感觉最忌讳的还是章太炎,便道:“章太炎按刑期算是这个月29号出狱,也就是过两天了。此人因苏报一案名望甚大,还是先杀了他好。你去西牢那边转一转,看看地形,他一出来就弄死他!”
蔡元培坐着美国船到绍兴的,他其实还没有到绍兴的时候,就收到了复兴会进占嘉兴的电文,他对此不忧不喜,只在登岸的时候,看到码头上挤满了欢迎的人群,更看到大字写就的“蔡会长誓与杭州共存亡!”的横幅,这些让他心中一阵激荡,他此来确实是想与杭州共存亡的。
“先生,你怎么来了呢?!”军政府都督钟枚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其后是他的堂弟蔡国卿,陶成章、秋瑾、谢缵泰,还有同盟会的胡汉民、哥老会的张百祥等人。
“我怎么就不能来。”蔡元培答道,而后他又看向迎接的其他人,朗声道:“孑民此来,是与大家患难与共的。现在全中国的人都在反对我们,都在骂我们乱国,特别是原先浙江省议会的那些议员,跑到了沪上之后,在报纸上频频攻击复兴会祸国殃民、荼毒梓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他们对我们笑脸相迎,而今日却和我们反目成仇?因为他们和我们的立场不同,因为他们都是有钱人,革命不革命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可我们一旦投身革命就是矢志不移的,我们不会妥协,我们要和满清打到底,我们要把爱新觉罗从皇位上赶下来,要把那些骑在汉人头上的旗人赶下来,更要把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只会中饱私囊的狗官赶下来。我们要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要光复旧时的河山,更要再造一个新的中国……”
或许是为革命所刺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蔡元培变得极富有激情,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话语却在这个阴郁的下午传的很远,甚至,站在最外围的士兵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每听他说一句就使劲的跺脚鼓掌一番,他们已经被这种激烈的气氛所感染了。
在绍兴短暂的停留之后,蔡元培被众人护着一起过了钱塘江,只待到了杭州将军府,钟枚才有时间向他汇报军情。“先生,杭州太危险了。你不应该来。”撇开旁人,只有蔡元培一个人的时候,钟枚急切的说道。
“你们不是在这吗?现在清军大举压境,我是来给你鼓劲的。”虽然不懂军事,但蔡元培还是明白杭州的险恶,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来。
“可……”钟枚心中焦急的很,嘉兴虽然在拂晓就拿下,但是部队伤亡不小,很多新兵,其实包括有些老兵也是初经战阵,经验不足吃了大亏。
“别可是了。”蔡元培道:“嘉兴那边怎么样了,清军被我们调动了吗?”
一问到关键问题,钟枚就满头发炸,他摇头道:“还没有。也许满清还没有收到嘉兴被占的消息,或者是带军的统制还在请示上面的官儿,反正他们都还是没有动。”
昔日蔡元培在穆湘瑶的解释下,倒也明白这个作战计划的关键是第六、第九两个镇有没有被钟光诰所部引向松江,只有他们被引向松江,复兴军才能以快吃慢,现在满清不动,那很有可能计划要落空了。“若是满清不追钟光诰,直接南下,那我们这边该怎么守?”
“他们只要有一个镇南下,我们就不是怎么守的问题了,而是直接撤往严州的事情了。”没有任何作战计划是万无一失的。若真是满清调动不成,后备的计划就是西撤。
蔡元培闻言眉头一皱,道:“真这么严重?必定要撤吗?”
“是的。先生!要是超过一个协的新军南下,我们就守不住。”钟枚这几天一直在忧心这个问题,杭州能不能守得住就全看清军的动作了。“其实这半月功夫,能招这么多新兵进来,最重要的就是新兵大多是流民,这些流民求的是能吃饱。真要是按照标准,里面有三千合格的就算不错了。加上这些人根本没有完成训练,靠他们守城是万万守不住的。”
钟枚这边正说着守不住,参谋周思绪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道:“卜今,这杭州能守住的!”
周思绪是刚拿到清军往东调动的电文,急冲冲的过来汇报,他看见蔡元培在吃了一惊,敬礼之后道:“先生好!”
蔡元培听他说杭州守得住,便道:“这是怎么了?一会说守得住,一会说守不住的。”
“先生,我说守的住是因为清军已经开拔往东了。第六镇和在平望的第九镇都开拔了。看样子是要去追第一旅。”周思绪满脸高兴,把电文递了过来。无线电是复兴军最大的优势,同时随着东北过来的侦察兵,让浙江这边的侦察力量大为加强。
“好!”钟枚只觉得心头的大石头落地了,只要第六镇和第九镇往东而去,那第十镇就好对付了。
杭州这边高兴,刚到沪上的端方却不高兴了,他是半夜里接到嘉兴被占,乱党东进松江的消息,“这复兴会是要打沪上啊?!”端方看完电文惊道。
“我看未必。”劳乃宣的胡子似乎越抚越长,他在端方之前就看了电报,心中已有定计。
“哦……”端方睁着睡眼看着劳乃宣。“还请先生指点。”
劳乃宣连忙客气,最后说道:“东翁,贼军这般不顾巢穴,直取松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啊。而且我还听说贼首蔡元培去了杭州,若是第九镇不去松江,而是南下去杭州的话……”
劳乃宣意思点到了就停了,端方也细想这复兴会此举的意义何在,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复兴会舍杭州而取沪上是为了什么,只觉得的劳乃宣说的在理,可是他又道:“第九镇若是南下,那沪上怎么办?一旦有失,那可是……”
“东翁,沪上巡防营本就多,再说洋人的军队也不少。就是丢了沪上县城,也能很快夺回来。而杭州那边,贼军极弱,第九镇南下不但能破杭州城,若是赶的快些,估计还能抓住贼首蔡元培,这才是破敌之首功啊!”劳乃宣局势看的透彻,只想着为端方献计邀功,他见端方不被自己言语所动,心中一动,再道:“东翁,若是怕宫中怪罪,可向外宣称,将与沪上城共存亡便可,宫中最喜臣子置生死于度外,一旦看到这个,定当龙颜大悦。”
“可万一…万一复兴军真的攻城怎么办?”端方其实担心丢了沪上被光绪怪罪,可劳乃宣的办法好是好,却将他置于险地。
“东翁,这不必担心啊,沪上县城本就在洋人兵舰大炮的射程之内啊,有洋人的大炮,贼军便是攻进来也最多只占半个沪上城,东翁必定毫发无损。”劳乃宣确实是胸有成竹。
“毫发无损便好,毫发无损便好。”危险既无,端方不断点头中,更想到这是捞名望的好机会,当下道:“那马上打电报给第九镇,让他们不要追复兴军了,全镇马上掉头南下,直取杭州。还有,明日去找些报馆的记者来,告诉他们,本帅将于沪上城共存亡!”
第八十九章稻草
浙江局势正在恶化的时候,孙汶已经抵达了洛杉矶,他搭上了美国白星公司最快的邮轮,十七天就横穿了太平洋,他过税关的时候,小个子荷马李此时已经在码头等他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荷马李一直热心于中国的革命事业,戊戌年的时候他便毛遂自荐成为康有为下面的军官,庚子年,他甚至以保皇党中将的身份带兵追杀慈禧以解救光绪,而之后,他和康有为的关系开始恶化。
“荷马!”孙汶热情的与荷马李紧紧拥抱在一起,在寻求日本帮助被婉拒之后,孙汶没有想去法国,而是直抵美国,他要找的就是荷马李。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孙!我接到你的电报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们已经占据了中国的一个省。太了不起了!”在孙汶的电报之前,荷马李通过国内的报纸了解到了中国发生的革命,那时候他就非常的兴奋,正要动身去中国的时候,孙汶从沪上发去的电报,电报上让他想办法为中国革命获取美国政商界的支持,而后他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在做这件事。
“不,不。马上在中国的广东将会发生另一场起义,到时候广东也会被革命军占领。荷马,我这次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现在杭州的革命军已经被封锁了,他们急切的需要步枪和子弹。这是最棘手的!”孙汶刚下邮船,还不明白国内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只记得蔡元培提过革命军奇缺军火。
身患残疾的荷马李带着孙汶艰难的上了一辆马车,而后他喘着气道:“我知道,我知道。孙,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一些大人物谈过了,他们对于中国发生的革命一直很关注,并且,他们也想通过合适的方式支持中国的革命者。”荷马李说的都是好消息,孙汶正想微笑的时候,荷马李又道:“不过,美国政府的支持态度被英国人压制,浙江是英国的势力范围,总统并不能明确支持美国政府协助革命者,并且,那些大人物们更分不清楚同盟会、复兴会的差异,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组织,还是两个不同的革命组织?”
“不,荷马,以前同盟会和复兴会是两个组织,但是这一次起义是两会一起合作的,同盟会的军队现在就在杭州准备和清军作战。”孙汶一脸真诚的看着荷马李,然后道:“我和复兴会的蔡元培先生一致认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推翻满清的统治。所以,你可以和那些大人物说,复兴会和同盟会是同一个组织。而我,则是这个组织派赴美国寻求帮助的代表,我们希望获得他们的帮助,并且这种帮助的回报极其丰厚。”
“这样就解决大问题了,孙!”荷马李早前去约见那些大人物的时候常常被这个问题困扰,现在既然同盟会和复兴会是同一个组织,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高兴的道:“这太好了。我们现在有一个红龙计划,我相信他对于中国的革命将有巨大的帮助。”
“红龙计划?[注]”孙汶从字面上并不能了解这个计划到底说的时候,所以十分的好奇。
“是的。就是红龙计划。”荷马李强调道:“我的合伙人叫布斯,他以前是纽约的股票经纪,他现在退休了,不过他的同学艾伦是个大人物,他是纽约的大地产商,在东北部有深厚的关系,同时认识很多有权势的人物,他可以给我们一笔巨额贷款,但是条件很苛刻,只有六个月的期限,并且,他们还要要云杉木浆、石油、电报邮政十五年的专卖权,还要铁路、矿产……”
“荷马,现在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革命要想成功,条件并不重要。”孙汶一听到巨额贷款就忘记了步枪和子弹,至于条件,只有能推翻满清,任何条件他都可以答应,毕竟洋人要只是特许权而已,若干年后,这些特许权完全可以收回。
看到孙汶这么的急切,荷马李便道,“好吧,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就去找布斯,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还有他的朋友艾伦已经从纽约赶过来了,明天早上就要到。”
美国天黑的时候,中国刚好天亮。钱塘江边的码头上,孤零零的木船边,胡毅生登船之前抓着胡汉民的手道:“大佬,你什么时候走?清军马上就要打来了,杭州保不住的。”
“我不能走,中山先生还有任务交给我,你此去潮州,一定要多加谨慎,打枪的时候别冲再最前头。革命一次不行还可以下次,保住命最要紧!”借着潮州起义的由头,同盟会一些骨干都被胡汉民在大战之前撤出杭州,其中就有他的堂弟胡毅生。
“那我也不走了……”胡毅生说着就要把行囊放下来,“我也不必复兴会的人差,最少我还在青山学校训练过。”
“别胡闹了。现在清军是四路压境——连金华那边都不乐观,留在杭州干什么?送死啊!”胡汉民说着就把胡毅生的行囊拽了起来,然后拴在他的背上,最后把他推上船,又不放心的吩咐道:“记着大佬的话。”
胡汉民送往胡毅生,再回到政务部的时候,朱执信神神秘秘的找来了,他亮出一份电报,道:“中山先生来电了。”
“哦。先生要我们做什么?”胡汉民一边抢过电报,一边问道。
“先生正在和美国人谈判,他要我们在杭州坚持下去,特别是要帮助复兴会在杭州坚持下去。但是我看这形势……”朱执信最先看电报的,上面说的东西,以杭州现在面临的情况来看很难实现。
“哦……”胡汉民很快看完了电报,又把电报还给了朱执信,道:“现在清军几路围攻,还是要办法让复兴会坚持下去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可你出去的时候。大都督也就下令,让所有人在十二个小时打点行装,准备撤退。”朱执信其实是来找胡汉民商量的,他知道胡汉民脑子比自己好用,或许能想到办法。
“什么!这……这怎么能不战而逃?!他们这样置革命于何地?”胡汉民大怒,复兴会不在杭州死守那对同盟会的计划可是大不利,他沉思片刻,突然道:“不行,我要去找赵声。”说罢从朱执信手上抢过那份电报,径直出去找人了。
朱执信本以为他要去找蔡元培或者钟枚,但谁料到他会去找赵声,这撤退和赵声何干?不过一个钟头之后,胡汉民带着并不情愿的赵声去到了杭州将军府,他没有去找大都督钟枚,而是直接求见蔡元培。
“鹤卿先生,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撤退?”时间紧急,胡汉民没有客套,一见面就把问题挑明了。
蔡元培闻言一顿,而后才道:“确实如此,现在满清第十镇、第九镇已经逼近,这两个镇加起来有两万人,杭州我们守不住,只能撤退。”撤退并非蔡元培之所愿,但局势如此,他在钟枚等人的劝说下,也就息了留守杭州之心,此时间胡汉民前来询问,倒是耐心的对他解释。
听闻撤退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消息的赵声脸色一沉,犹豫的神情少了不少,而胡汉民则立即大声道:“鹤卿先生,杭州是革命首义之地,不能丢了啊。丢了杭州,那么全国的革命形势就将毁于一旦啊。现在同盟会正在潮州准备起义,待此一举成功,满清士气就要一衰啊!”
看着焦急万分的胡汉民,蔡元培温和的给他和赵声倒了一杯水,然后道:“撤离杭州是不得已的办法,撤离杭州也不是说以后就不革命了,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那革命之火就不会灭的。现在复兴军的主力都在外面,留守杭州的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兵,这杭州实在是难以守住啊。”不知道怎么的,蔡元培把钟枚几个用来劝他的话语用在了胡汉民身上,期望他们能和自己一样不要被杭州的得失而影响。
“鹤卿先生,中山先生正在和美国商谈支持革命一事,这个时候撤,对于外交斡旋大不利啊。”胡汉民说完,便把孙汶的电报递了过去,然后道:“因为事情还没有谈成,这份电报只是先生发给我们的,待明日中山先生和美国人商谈之后,具体的电文就会发给鹤卿先生。”
孙汶力主的去获取外国支持是蔡元培认同的,只是当下局势变化的太快,他没办法等美国的支持了,他看过电报之后道:“展堂啊,美国那边的消息我们没有时间等啊,现在来的不是清军一个镇,而是两个镇,如果说第十镇还能打一打的话,那南下的第九镇怎么也是拦不住啊。我一会就亲自回电报给孙先生,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
见蔡元培还是不同意留守杭州,胡汉民急得只有用力暗中推了赵声一把,赵声此时正在想着当今的局势应该如何应对,却不想胡汉民把自己猛的一推,再看他时,却见他眼神犀利的看着自己,于是他喃喃之后,决然道:“鹤卿先生,第九镇我有办法对付……”
蔡元培并不认识赵声,见他说有办法对付不由的转过头来。扯谎并不是赵声所愿,但想到之前胡汉民对自己强调的“为革命计”,他又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鹤卿先生,我之前就在第九镇任第三十三标统,我和第九镇的统制官徐绍桢结拜过兄弟,他本是前明开国大将徐达的第十四世孙,素有反清支志,而且军中士兵、底层军官倾向革命的不少,鹤卿先生,我可以去说降他,这样清军的攻势不但顿消,我们还能获得一个镇的强军啊。”
“什么?!”蔡元培闻言大惊,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盯着赵声急切的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声的说降计划成为杭州之战的一个转折,幽闭的作战室内,钟枚、张承樾、林文潜、周思绪几个看着激动的蔡元培说完之后都是不语,蔡元培看向诸人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若是赵声说降了徐绍桢,那么杭州之围立解,我们还能……”
“先生,我们能给徐绍桢什么?”本不愿打断蔡元培的话,但考虑到军心士气,张承樾还是出声了。
“什么能给徐绍桢什么?”蔡元培不明白张承樾的意思。
“先生,徐绍桢现在是满清的统制官,光月饷就有一千两,比你和竟成先生、枚叔先生、小徐先生这些人一年的饷银加起来还多。而且现在是满清在围剿我们,徐绍桢又素有知兵之名,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境地……”复兴会底层人员待遇不差,反倒是高层的薪资不多,比如杨锐,蔡元培等,每月不超过二十五元,这还是考虑到现在的社会主要是男人出去干活,而不是像后世那般男女都出去工作而设的。
“可他是徐达的第十四世孙,又素有反清之志,如果派熟人去说降,那么他很有可能就会起义。”最让蔡元培震惊的是徐绍桢的身世,他认为有这样身世并且素有反清之志的徐绍桢,造反不造反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先生,他要造反早就造了,也不会等到今日。”张承樾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按照政工科的课程,人的行为与他的处境以及成长环境息息相关,一个已经是四十五岁的人,正在意气风发之时,绝不可能像年轻人一般,《革命军》读两遍就萌生反心,他会比任何人考虑的更实际,甚至,会中对满清新军的军官渗透计划,张承都是反对的。因为人都是现实的,如果真的在新军找到了位置,那么昔日的革命誓言立马会忘得一干二净。革命是什么,革命对大部分人来说就是谋一个前程。
张承樾的的坚持让蔡元培很难受,他只觉得这些学生经历了三年革命之后完全变的陌生了,虽然他们的模样变化不大,但他们想的东西却和以前不同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成熟了起来,而蔡元培这个师长,在面对这些理直气壮说出观点的学生时,只觉得自己老了,他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失落。当初在南洋公学的时候,可是他兴致勃勃的说,而学生们仰慕着的听啊。
蔡元培失落间,作战室的气氛忽然尴尬起来,幸好这时候通信兵把门敲响了,“报告,沪上的电报。”
钟枚接过,看后又给到蔡元培,然后道:“先生,沪上的遒秉来电了,他认为按照以前的资料看,徐绍桢确实对革命党人有好感,赵声在军中宣传革命一事,也是因为他力保才免职了事的,但他会不会造反,还不能确定;还有就是第九镇的士兵多数是书生,所以革命思想接受的快,其中第三十三标的革命党最多,其中也有我会会员……不过,在当今的情况下,徐绍桢会不会反,这个很难判断。”
王季同不在,这封电报是俞子夷发的,他作为王季同的助手,对于各地清军的情况比较熟悉,但里面那些人复兴会员,他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些对于蔡元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他起身说道:“就这么定吧。要撤的人可以先撤,但是我会在这里等说降的消息。”他话说完就出去,钟枚见状,赶紧跟了过去。
“先生,你不能在这里等啊。现在第九镇已过横塘,晚上就可以抵达塘栖……”钟枚在后面追着蔡元培,还是想让他回心转意。
“就是到了塘栖,那也离杭州有六十多里路,卜今,你这么害怕清军吗?”对于钟枚的劝说蔡元培毫不所动,还反过来激将钟枚,他这边说话,不想蔡国卿等人过来了,他一见到蔡元培便道:“孑民,我们不能撤啊!现在只要去说降了第九镇,杭州不但能守住,还能多一镇强军啊。”
胡汉民找过蔡元培之后,又急匆匆的去找政务部部长蔡国卿,当鼓动完蔡国卿之后,他又派着人去过江去找陶成章、秋瑾几个,多日的观察,他很明白复兴会哪些人是狂热的,哪些人是理智的。他现在做的就是让那些狂热的革命者对说降有所期望,他相信这些人会像落水的人一般,死死抓住说降这根稻草不放。而与他同谋的赵声,并不对说降的结果那么的悲观,虽然他并不是徐绍桢的结拜兄弟,虽然徐绍桢未必是前明徐达的第十四世孙,但凭借着昔日徐绍桢对自己以及军中革命党人的照顾,还有自己在军中的关系,他还是感觉此事大有可为。
因为对说降的期待,军政府在当日的中午又开了一次会,最终考虑到敌军较远,所以决定再等一日,按照钟枚的话来说,再等一日便是到了生死攸关的临界点了。第九镇抵达塘栖,六十里地咬咬牙一日就能走完,这样他们明天晚上就兵临杭州城下了,若是分两天走,那后日可就要打进杭州城了;而钱江东岸的第十镇已经过了绍兴,今天到萧山之后,明天就可以渡江了。明日再不撤的话,那大家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下午饮过壮行酒后,赵声骑着马往北而去,送行的诸人看着他远去心思各异,钟枚环视诸人一眼,没说话就回去了,此时杭州将军府内空空荡荡,完全不想二十多日前那般热闹,议会的那些议员走了,各个部门的人也都走了,如今只剩下司令部的卫兵和自己的副官还在。他没有进到府里,而是径直走到院子里的那两根旗杆子下面,仰头直望,铅云密布的天际上,又有一场雨就要落下来,而旗杆子上的军旗,却如没有生命般的垂立不动,只待他仰望良久,在雨点落下的同时,天际里才起了风,垂立的军旗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样,慢慢的在雨水里舒展飘扬开来,鲜红的像一抹浓重的血。
“大都督,下雨了。”身后的副官说道,示意钟枚赶快进去。
“你也叫我大都督。”副官是钟枚在嘉兴的时候收的一个小鬼,以前都是叫钟枚叫长官的。
“我……大家都喊大都督啊。”小鬼一脸迷糊,大都督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只觉得这三个字比长官叫起来威风多了。
下雨的时候,赵声已经出了艮山门,当随行的卫兵要他躲雨的时候,他却摇头拒绝了,现在敌情危急,第十镇明日就要渡江,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徐绍桢面前,然后一通话语让他带着第九镇全体官兵一起起义。
只不过六十里的路程不是一会就能到的,加上这段时间都是下雨,泥泞的道路甚是难行,当他接近塘栖的时候,也就是半夜了。既然到了地方,他就没有什么好掩饰了,随身带着的马灯全都点亮,果然,还没有靠近塘栖的时候,黑夜里边传来拉枪栓的声音,一个镇江口音大喊道:“什么人?”
赵声闻言心中一热,他几乎都能猜出这个喊话的是谁,当下也用镇江话大家道:“老子是赵声,不认得了吗?”
赵声一出声,对面的人就是一阵低呼,一会有个声音急切的问道:“是柏先兄吗?”
赵声闻言心中大定,大笑道:“龚士芳,我的声音都认不得了,回头赏你二十军棍!”
赵声这边一笑,黑暗里便冒出一排端着枪的人来,为首的龚士芳看着拎着马灯的赵声,惊喜道:“真是柏先兄啊!”说完又急上前抓着他的手,然后道:“快,快,把马灯灭了。”
他此言一出,赵声亦是很警觉,忙的对自己的人说道,“快,把灯灭了。”
马灯一盏盏的熄灭,赵声握着来人的手道:“士芳,现在军中情况如何?这次来杭州,是徐统制率军吗?”龚士芳是军中反清的积极分子,赵声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是徐统制率军。”龚士芳在黑暗里点头说道,“你走之后,端方还想把那些有革命倾向的管带都拿下来换上自己人,可徐统制官不让,最后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赵声听得这种情况,心中顿时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龚士芳又道:“柏先兄这次来是带领我们起义的吗?”
赵声拍着他的手道:“正是此意,走,快带我去见徐统制,我们第九镇要阵前起义!”
第九十章江岸
夜已深,第九镇参谋官陶骏保忽然被亲兵叫了起来,将醒未醒之时,他握枪的手忽然一紧,就像对准来人,但听闻是是亲兵的声音,这才把手上的枪放了下来。
“什么事?”陶骏保声音并不温和,其实刚刚他在做梦,正梦见自己身份暴露,然后被端方的人拉到辕门,而后枪毙而死。
“是…是赵柏先回来了,”亲兵也知道陶骏保睡觉的习惯,但事情太大,又不得不叫醒他。
“什么?他……他怎么……”陶骏保其实复兴会在第九镇的布置,而赵声也是他发展的革命对象,只不过,因为不想暴露身份的关系,赵声某一日忽然加入了同盟会,而后更在军中大肆宣扬革命,徐绍桢本想杀了他,但在他的力劝下开革了事。现在他回来可不是串门来了。
“快,就找李竟成,或者去找他弟弟赵念柏,让他马上离开。”陶骏保心中斟酌片刻,才对亲兵说道。赵声来干什么他完全知道,但端方既然知道第九镇有革命党,又敢派第九镇来攻杭州,焉何没有布置!革命党人最多的三十三标已经调往湖州,就是端方在军中亲信的诡计。
陶骏保思虑虽快,但还是晚了一步,等他的亲兵找到李竟成的时候,赵声还有他的卫兵等人都被绑了起来,已经送到了中军大帐。此时统制徐绍桢和第十七协协统孙铭都已经起来了,只见听见宪兵处的余大鸿大声道:“报告大帅,乱党赵声,深夜入营,图谋不轨,现已被下官拿获,如何处置,还请大帅明示。”
宪兵处的余大鸿就是端方的一条狗,只是拿住赵声等人,尾巴立即翘上天了。陶骏保来的稍晚,见状大吃一惊,但他不好说话,只能等徐绍桢先说话,徐绍桢如是要严处,那自己怎么说也是救不了。
统制官徐绍桢本其实没睡,正在忧虑明日的战事,按照端方的说法,革命军主力已经去了松江,留在杭州的都是老弱之旅,并且还枪械难用,第九镇为新军中强军,打这样的战完全是手到擒来。只是,正是这样他才忧虑,他真要把革命党大杀一通,那自己的名望就全毁了,即使顶子更红了,那也是得不偿失。他正纠结间,忽闻外面抓住了革命军的间隙,出房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拿了赵声。
“给他松绑,带进屋里来,本帅要亲自问话。”徐绍桢对赵声素来赏识,这次忽的这样的见面,大致能猜到赵声来的目的,想救他又没有借口,只好让他自己说话,能不能活就看赵声自己了。
赵声被龚士芳带入营之后才知道情况没有他想的的乐观——他其实并不是三十三标的标统,走的时候只是一个营的管带而已,为防革命党有变,三十三标已经被调往了湖州,并且军中还增设了宪兵处,这一切都是端方为了防止革命党作乱的手段。了解这些之后,说降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但为革命计,赵声还是想行险一搏,却不想还没有摸到徐绍桢的营帐,就被余大鸿的人给抓住了。
徐绍桢已经下令,余大鸿不得不示意让手下人把赵声给松了绑,赵声站起拍了拍泥土之后道:“我是革命军派过来的信使,复兴会蔡元培先生,特修书一份给第九镇统制官徐绍桢大人。”
“你是信使?哈哈。”余大鸿大笑,“信使那有晚上偷偷摸摸的来的?”
“我就是这么一路从杭州过来的,谁知道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这也能怪我吗?”既然已经被抓,那只好把事情挑明。
“你……”余大鸿被赵声说的哑口无言,反身对徐绍桢道:“大帅,他这是谎言狡辩,他……”
“好了。”余大鸿本不被第九镇的军官所喜,见他吃瘪徐绍桢丝毫没有在意,他拦住要说话的余大鸿,然后对赵声说道:“赵声,本帅之前见你一表人才,只想你悬崖勒马,却不想你居然真的成了乱党,真是明珠暗投啊!今日你说你是信使,那本帅就姑且信你一回,你把匪首蔡元培的信放下就走吧。”
“大帅……”余大鸿见徐绍桢既然要放赵声走,马上高叫起来。
“放肆!”徐绍桢喝道,“本帅正在处理军务,余统领还是先请回避吧。”
徐绍桢说的客气,但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其实也是,任谁也不喜欢在自己的军中有一支不听指挥的宪兵。余大鸿被徐绍桢一喝,脸上酱红之后便立马退出去了。余大鸿这边走,赵声这边却把蔡元培的书信递给了徐绍桢,不想徐绍桢看都没看,就挥手让他下去。
“大帅……”赵声看着满脸阴沉的徐绍桢,还抱着一丝希望。
“你既然是信使,我已经收到信了,你可以回去了。”徐绍桢却丝毫不假以颜色,后有大声道:“送客!”
赵声被一声“送客”赶出第九镇的时候,留守杭州的二团三营的营长周肇显则迎着旅长林文潜进了自己的营帐——他的营防守的是七甲闸渡口,因为工事都修的很靠里,周肇显的营帐并不是在堑壕里,而是在一棵大树下搭了一顶小帐篷。
“部队的士气如何,有人怕吗?”林文潜坐下之后问道,因为自身的经历,所以他下连队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有人怕吗?”或者“怕不怕?”,如实下面回答说怕,那他就要动怒了,是以有人给他取的绰号叫做“不怕团长”。
不过,周肇显辽西游击队出身,对他的脾气不是很了解,照实说道:“有些新兵还是会怕的,特别是他们没有见过炮。”
一听说有人怕,林文潜马上就站了起来,严肃的道,“有多少人怕?”
三营的士兵早前都是嵊县会党,而后又有一些巡防营,再后来是招的流民,去过东北的那些人还好,没去过的士兵都是新兵,都很怕打炮。周肇显据实而说却见林文潜这么大反应,也站起身立正道:“报告长官,清军放几炮大家习惯就不怕了。三营没有孬种!”
“好!”看到周肇显的样子,林文潜就放心了一半,“打战胆气最重要,特别是我们,火力不足,炮弹也不多,只有近身战、白刃战才是获胜之道,明日不光老兵要带头,你也要带头。要死就死在战场上!明白没有?”
“是,长官!”周肇显大声道。
“很好。坐下。”林文潜点头道,他随手给周肇显发了一支烟,缓和下气氛,当小小的营帐被烟雾缭绕的时候,他才拿着地图把江对岸的情况介绍道,“现在的情报是,七甲闸、塘头街这两处是清军渡江的主要渡口,现在他们的各种辎重就堆积在这里,还有炮兵,在这个位置,”说道这里,林文潜又从桌子上找了一只秃笔,以敌炮兵阵地为圆心,四公里为半径画了一个半圆,然后道:“舰队的炮兵我们管不了,但是他们陆军的炮营我们要注意,一旦江面上的舰队撤离,那么唯一能保护敌军的就是他们那十八门山炮了。”
“山炮?”周肇显以前一直都听闻满清新军是两个野炮营和一个山炮营的,没想到第十镇只有山炮,而且只有十八门炮,不是想象的五十四门。
“福建太穷了,这次来的也仓促,所以他们只有一个山炮营。即使是山炮,射程也有四公里,你这边要么和敌人搅在一起,让对岸无法开炮;要么就等他们主动进入堑壕,然后用这个招呼他们。”林文潜说着的时候,手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工兵铲,他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补充道:“堑壕特别修的很窄,步枪太长不好使唤,到时候这个就可以用的上了。”
三营这边因为是主力部队,所有士兵都教过刺刀术和工兵铲术,周肇显闻言心头一热,不过细想之后又道:“那飞雷炮怎么用?”
“先不用飞雷炮,你也不能老指望他,这十几天都是梅雨天,黑火药炸不炸只有天知道。”林文潜摇着头,“前面的战好打,我们新兵太多,敌人不占优势的时候,先让几个老兵带他们去杀一场,见点血以后就好带了。”
听闻林文潜轻飘飘的说见点血,周肇显不由的多看了林文潜两眼,只觉得他秀才一般的白脸皮和硬心肠很不匹配,不过他也算带兵的,知道战场没什么心硬心软的,最关键的就是胜利。闻言还是说了声是。
林文潜之后又再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明日清军就要过江,既然不撤那就要悉心准备。他走之后周肇显把他刚才交代的那些东西详细的记录下来,而后又对着地图推演了半天,这才稍微闭目睡了会,可此时已近四点,半个小时没到他就被副官叫醒了。
“几点了?”周肇显睁着睡眼,皱着眉道。
“四点三十七分,湿度计显示湿度为百分之九十以上,这种天气不是要起雾就是又要下雨了。现在对岸的清军军营可能有火光,怕是正在吃早饭。”副官叫张陔南,嵊县里南乡人,说是副官,其实有点顶参谋官的味道。
“一旦雾重或者下雨,那清军渡江应会不会推后?”周肇显问道。
“难说,不过现在他们应该也知道第九镇已经到了塘栖,要想抢功的话,就是推后也不会推后太久。”张陔南道。
“那就不管了,晚打不如早打。”周肇显想到清军两面逼近,心中只觉得压了块石头,说过对岸,他又问道,“连排长都到了吗?”
“马上就到了。”张陔喃说道。作战期间,每天天亮部队主管照例都要开碰头会的,本来是连长参加的,但周肇显喜欢连长排长一起来,这样十几个二十个人聚在一起,他说话感觉都更有劲。
四点五十分,五分钟碰头会开完后,天际边似乎有了些亮光,在这个黑夜白昼短暂混淆的时刻,一排长张生全刚走到自己排负责的阵地,天就下起雨来了,不过他刚跳下堑壕,就听到“啾…啾…啾……”的声音。
条件反射之下,张生全大喊起来:“炮击!趴下!炮击!趴下!……”张生全话音未落,堑壕前后就被炮弹命中,“轰!轰!轰!”的巨响之后,着弹点的烂泥已经飞上了天。张生全喊过之后,自己也一个虎扑趴着堑壕里,只待爆炸过后,才弹起来顺着堑壕把那些慌乱的士兵踢进堑壕里的防炮洞。
清军打过来的绝不是刚才营长说的75mm山炮,到是有点像以前在东北的时候,见识过的150mm攻城炮,可威力似乎又小了一些,张生全在通化进行军官训练的时候,可是见过150大炮的威力的。不过不管是多大口径的炮,他和他的排都是被轰的料,并且,炮击之后清军马上就要登陆了。他不知道上游的水雷到底能不能取作用,若是水雷不能把江面上的清军炮艇吓走,那自己可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微光中的炮击让整条渡口防线都是一乱,而后,在连排长的训斥声下,整条堑壕的士兵才安定下来,不过这种安定也是暂时的,一旦炮弹的落点或者炸弹溅起的烂泥靠近堑壕,特别是完全由新兵负责守卫的堑壕,那么爆炸点附近的士兵就像炸窝了一般的跳出堑壕,有些士兵扔了枪就往后面跑,还有的不辨方向往江边跑,不过这些人很快就被军官用手枪给收拾了。二旅旅长林文潜早早就下了军令,有后退着,格杀勿论!
张生全看着那些被军官枪毙的士兵,眼睛不由的眯了起来——他以前被俄毛子火炮轰击的时候,也逃跑过,不过他没跑两步就一跤绊倒了,当时慌乱间,诸人没分清他是要避炮还是要逃跑,都以为他是反应过度,事后也没人追究。
“看到了没?”轰隆隆的爆炸声里,张生全对着身边的士兵说道:“炮没有什么好怕的,就这么一发,炸也就个大坑,听着炮弹的声响,只要不是直接瞄向你,那躲在防炮洞屁事也没有。战场上啊,子弹炮弹都认人,最喜欢找胆子小的。晓得为什么吗?因为胆子小的身上有尿味,一有尿味那子弹就来了。”
张生全把东北老胡子教给自己的东西,重复的给说给身边的士兵听——第一旅扩充的时候,三营是最后补给的,所以没有反正的清兵,只有新兵——看着这些兵不安又期盼的看着自己,张生全只感觉一阵的满足。
“以前我也是怕跑的,第一次听打炮魂都吓掉半个,不过听过了就喜欢了。你真要是害怕,就喊两句,啊……啊……”张生全叫了两句,然后道:“就这样喊,喊一喊就好受些了。再说,炮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死也没怎么,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汉子,以后我排里,那个要是丢脸了,我非得劈了他不可。”张生全说完,眼睛逼视着每一个新兵,只看到他们闪避为止。
张生全的新兵教育法是军官培训班和老胡子教授的综合体,不过他感觉这个效果挺好的,最少,他身边的这几个新兵就安定了下来,握枪的手也握的更紧了。他看到这心里有些满意了,然后起了身,又窜向下一个猫耳洞,然后把刚才的那番半哄半吓的话说了一遍。一个排四十个人,新兵有二十七八个,张生全还没有全部走全的时候,炮声就停了,他不由得埋怨满鞑子气儿太小,就放这么几炮就停了,弄的他的战时培训课都没有上完。
其实现在这时候,炮击确实是没有意义的,特别是在江面上的军舰看不到炮击效果,这么盲目炮击根本是浪费炮弹——刚被任命为海军大臣的载洵,这一次剿灭乱党很是卖力,海军诸多炮舰和巡洋舰都被他调来了,他命令海军要全力支撑,而海军诸将和第十镇同为福建人,是以炮击的很是卖力。
炮击从五点钟开始,在五点二十三分结束了,摄人的爆炸声没有了之后,剩余就是伤者的叫唤声和医务兵的喊叫声。在这时,最前端的观察哨却看见了江面上一片一片黑压压的渡船,雨幕下虽然不好细数,但大致的估计还是能做到的。哨兵这边估算完,一个电话就传到了前指:“鞑子开始渡江,船超过一百艘!鞑子开始渡江,船超过一百艘!……”
指挥部里的林文潜闻言起先不动,只待所有的观察哨都这样汇报之后,他才起身道:“一百多艘船,孙道仁这是想两次就把人都运过来啊。”说罢他默想片刻,又对副官道:“接袁浦渡那边,十分钟之后开始放第一批水雷。”
“十分钟?”周思绪看着他道。
“水雷飘过来要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清军差不多正好在渡口排队等着卸船。他们人太多了,不炸掉一些……”林文潜说到这,副官已经把袁浦渡那边的电话接通了,林文潜拿过电话,对着话筒喊道:“我是林文潜,我命令十分钟之后马上释放第一批水雷,……另外,定时转置设在七甲闸……。重复一遍我的命令!……好,执行吧!”
天色越来越亮,百余多艘渡船不一会就过了江面,开始在码头区卸人,雨声不大的清晨,即使隔的很远,堑壕这边都能听到那边的喧哗声。第十镇最先过江的是第三十七标和三十九标,其中三十七标最先上岸,只不过在标统范庆升的指挥下,部队并没有立即往杭州开进,而是就在渡口周边布防,英国人虽然间接的提供了不少情报,但谁知道是真是假。想想昨夜那些扔炸弹的革命党,范庆升心有余悸。
一百余条船加上辎重其实只载了两个标不到,其实也就只有四个多营两千多的步军,这两千多人的部队分卸七甲闸和塘头街两处,不过只卸到一半的时候,江面上停着船便“轰”的一声炸开了,范庆升心中大骇,赶忙蹲下避炮的时候,又听见另外一声激烈的爆炸,这时候江面上一个破嗓门喊开了,“水雷!水雷!好多……”这人话没有喊完,又是一颗水雷被激发爆炸,此时从烂泥里抬起脑袋的范庆升看到几艘渡船被炸成碎片,水雷激起的巨大的水柱冲上了天。
有水雷的呼喊声使得整个江面上的渡船都乱作一团,船上的士兵要么使劲拽着被船老大弄的七扭八拐渡船,要不就是指望着能游到岸边,跳下船后立马被滔滔江水所淹没。水雷顺江而放,这对于密集的船队来说完全是灭顶之灾,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里,更多的士兵跳入水中,而惊慌之后的船老大,也不再奢望能避开这些顺江而来的水雷,而是直接划着船,往岸上猛冲,搁浅虽然麻烦,但确实保船的唯一办法——对于他们来说,船是最重要的,命不是关键。
张生全没有望远镜,但他还是看清了江面上那乱作一团的清军,他心中不由得欢喜,嘴上只叫道:“炸!炸!炸死这帮狗奴才……”然后又是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士兵喊道:“跟上!跟上!快点跟上!”
一小股清军布防布的太过靠外,连长张南星的意思是敲掉他——堑壕其实一直通道江边,他们可以顺着堑壕挪到离那小股清军八十米不到的地方,一旦清军不防,那么张生全这四十号人就可以扑上去白刃战一把,或是把他们半灭,或是全歼,反正总要捞些战利品什么的回来。
离那股清军越来越近,张生全握枪的手越来越近,心跳的也越来越快,只待到了出击阵地的时候,他回过身来看向后面,只见喘着粗气的士兵大多都已经伏在堑壕里,便对身边的班长张伯歧说道,“他娘的等下打准点,少了部件我找你赔!”
张伯歧一把拉住他道:“(还是)我带人冲吧?”
“你冲的个屁,看那些王八羔子软的拿枪都拿不住,我这个排长不带头,他们能不能(冲出去)都难说!妈拉个巴子的!”越是紧张,张生全之前学的东北话就一个一个的冒出来。他交代完张伯歧,又压低这声音对堑壕里的士兵说道:“杀了那些人就回来!要想保命就要快!”
张生全的话被士兵一个个的传了下去,只感觉全排的人都听到了,他又看些已经端着枪瞄准的张伯歧几个,目光再转到前面七十米外的那二十几个半警戒半看江面乱象的清兵,猛然间,他大喝道:“冲!冲!冲啊!”,边喊边跃出了堑壕。
张生全喊冲的时候,张伯歧这边几个老兵的枪也是响了,“砰…砰…”的枪声之后,负责警戒的那几个清兵立马中弹倒地,其他的清兵忽遇冷枪,都是全部扑到在烂泥里。张伯歧这边压制,张生全却带着三十个人往前狂冲,刚出堑壕的新兵本还有点抖,但跑起来、喊起来之后却越跑越快。七十多米的距离最多也就是八九秒的时间,虽然理论上清兵能开两枪,但这些人是突然遇袭,扑到之后还没有放枪却发现敌人已经端着刺刀冲上来了,不少人又都是没开一枪就站起来迎敌。
张生全就怕他们一枪不发的就往后逃窜,他这三十个人可不敢冲到江边去,此时见清兵迎敌心中一喜,就要跑到清兵跟前的时候,他一声爆喝“杀!”,短垫步之后一个突刺刺向那个个子最高的清兵,没有骗刺,他的刺刀只是猛的往下,这对于高个子来说极为难防。果然,对方的枪还没有架下来的时候,他的刀尖就刺进了那人的大腿,刀尖入肉的感觉和腿骨的阻碍甚是熟悉,刀不到底,在对方的惨叫声里张生全又收回了刺刀,然后往右大力格挡掉刺来的一枪,再顺势往前一突,又是一个清兵交代在他手里。
最先冲上去的是几个老兵和两个班长,清兵完全不是对手,正当他们想多打一的时候,后面的士兵又冲了上来,然后这剩余的十几个清军前哨立马就被刺刀淹没了。此时江岸上的清兵也被这边的白刃战所惊动,但是近千米的距离不是说来就能上来的,而要想开枪的却又顾及着自己这边的士兵,只能一边往前跑一边干瞪眼。
随着剩余那几个清兵的逃跑,白刃战很快就结束了,张生全立马带着所有人都伏下身来,“带上枪,带上自己人,爬回去!”他含糊不清的喊道,一边把清兵的尸体都累起来挡子弹,一边又用短刀割着他们身上的子弹带,他要把这些战利品都带回去。死了的十几个清兵很快就被他们搜索一空,然后二班长马忠老带头,他断后,把所有的兵又带了回去。
远处的发生小规模白刃战范庆升看的一清二楚,他甚至都能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个革命军官长刺杀时扭曲的脸,看着自己的兵就这么的靶子一般被这些浑身带泥的革命军快速格杀,他的心不由得再一次的提了起来。他忽然感觉这绝不是一般的对手,特别是那些革命军杀人的狠劲,不是自己这些人能有的,他更感觉今天太不吉利了,现在渡江中止,江面的渡船和海军的炮艇都被水雷吓的没踪没影,自己这个一个标能守得住阵地吗?
“快!传话给所有管带,给我把阵地守住了!谁丢了阵地我砍了谁!”危急关头,为了不被革命军赶下钱塘江,范庆升不得不放出了狠话,他只喜欢革命军的水雷只是一阵子的,待过一会被江水飘走就好了。他却不知道,革命军的水雷本都是锚雷,不过这些锚雷都有一个大大的木制浮箱,所以能撞击这些吃水浅的木制渡船,一旦里面的线香设定的时间一到,浮箱就会炸烂,然后整个锚雷就在江水之下扎根了,要想清理,可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第九十一章修书
有惊无险的吃掉清军突前的小股部队,周肇显正要下令全营冲击敌阵时,炮声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这不是刚才的那种大炮,从炸出的泥浆来看,应该是75mm口径的炮弹,再看这些炮弹主要落在清军阵地的前侧,而不是己方堑壕附近,周肇显大致猜到了这应该是第十镇的山炮营在开炮。这是早有预料的,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对岸的炮火这么快就打过来了,而且还打的这么准,刚好护住了清军的前沿阵地?
“解除战斗任务。”有山炮营在,周肇显的打算落空了,不过他还是道:“再让前面的人查一查,看看这股清军是怎么和河对岸联系的,找出来,破坏他!”
江岸边炮声隆隆,杭州将军府内的蔡元培却没有被惊动,他一手压着孙汶昨夜和今晨发来的两份电报,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正要写回电,不过他实在是写出来——孙汶这两份电报说的都是好消息,昨天半夜,其实也就是洛杉矶当地时间九点到十一点钟左右,孙汶见到了从纽约前往洛杉矶的w.w.艾伦,双方都谈的非常愉快。孙汶在电报里称,艾伦对于中国革命非常同情,他和他背后的大人物都很想为中国革命尽一份力,为此,艾伦准备借贷一千万美元给革命党,同时他还将说服米国总统以及米国诸多议员,并促使米国派遣兵舰十艘前往中国,而且考虑到革命军枪械弹药补给困难,所以特别从米国陆军的军火库中调拨十万支步枪、一千门火炮,以及相应的弹药,这些军火将随米国舰队抵达杭州。
孙汶热情洋溢的电报让因为局势愁苦的蔡元培阅后一震,他在房间里走了三圈之后才把这种喜悦压了下去,钱并不是复兴会想要的,军火和外交支持才是现在军政府最为迫切的东西,特别是现在杭州危在旦夕,即使说降了第九镇,也不能改变杭州几面皆敌的处境。
蔡元培激动之后,再读电报的下文,孙汶称艾伦除了要求适当的回报之外,还有两件事情是最为要紧急需处理的:其一为两会之合并。
虽然为形势所迫,孙汶谎称复兴会和同盟会是一个组织,但是艾伦只希望和一个革命组织谈判,为此,复兴会和同盟会的合并就势在必行了。考虑到“同盟”二字有团结所有的革命者的意思,孙汶建议合并之后的组织还是应该叫同盟会为好,同时“同盟”二字也是孙汶向艾伦介绍复兴会和同盟会是同一个组织的关键,所以为了不在艾伦面前出尔反尔,避免不必要的解释,孙汶认为合并之后新组织的名称仍叫做同盟会最为合适。
两会合并的话,名称是一,首脑是二,组织是三。名称定了之后便是总理的人选,考虑到复兴会的首义之功,孙汶认为新同盟会的总理应该由蔡元培来担任为宜,而他则为副总理;至于新同盟会的内部组织,孙汶建议还是参照老同盟会的三权分立的架构,设立执行部、评议部、司法部,各部互相制衡,执行部的总理为蔡元培,而评议部和司法部的负责人则另行商议公举。
除了两会合并,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杭州城了。从实际看,米国舰队从米国出发到杭州最少也需要二十天左右,如果在这二十天之内杭州有失,那么美国的军火即使到了杭州,也无法接济革命军,因此,不光从革命的声势上考虑,就是从军火援助上考虑,革命军也应该确保杭州在米国舰队达到之间不会丢失。
两会合并和守住杭州,这是获得米国人支持所必须的前提,总结下来孙汶的两份电报就是这个意思。鉴于复兴会的七人委员会制,蔡元培并不一定能独自决定复兴会的命运,孙汶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所以他加发的第二封电报建议蔡元培事急从权,先把宣布两会合并,然后再搭建新同盟会的组织,不然两会合并在短时间无法实现;同时也考虑守住杭州不易,孙汶建议蔡元培和军政府诸人还是先行撤出杭州为要,这样才能使革命首脑不至于以身赴险,可以说孙汶基本把一切能考虑的因素都考虑到了,并且最关键的是他心甘情愿的让蔡元培,也就是复兴会这边的人成为新同盟会的总理。这样的举措不由得的让蔡元培想起《大革命家孙逸仙》作者日本人宫崎滔天对孙汶的评价:“志趣清洁,心地光明,现今东西洋殆无其人焉。”
是先事急从权还是报诸委员会讨论合并之事呢?赵声那边到底能不能说降徐绍桢,如果不能,那杭州怎么守?蔡元培提着笔半天都落不下,好半响他才让邵力子去找钟枚询问战况,但邵力子出去却说钟枚出去了。
钟枚其实并没有出去,而是被谢缵泰拉走了,谢缵泰本负责外务,算是外务部部长,在列强都不支持革命的前提下,他这个外部部长其实也就只能陪陪洋人记者罢了。不过杭州城内挂着的不少“蔡会长与杭州城共存亡”的横幅和杭报上的大幅坚守到底的文章,这让他很是不解,作为外务部部长他是知道军政府的计划的,可现在宣传上却和总体计划不相互配合,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同盟会的人做的,既是同盟会的人那就是孙大炮的人了,他为此专门的找钟枚谈了一次,钟枚本以为他是要谈外务上的事情,可谢缵泰一句也没有提外交事务,而是直接问道:“竟成会长是不是出事了?”
在复兴会的内部宣传中,为了不动摇士气,只说杨锐去了欧洲寻求列强支持,根本没有说他负伤失踪,而谢缵泰和杨锐详谈数次,很了解若是杨锐没有出事的话,那是一定会来杭州的,可如今,举事快一个月了都还不见人,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没有的事情。先生现在正在欧洲,”钟枚眼神跳了一下,不过还是不动声色的答道。
不过谢缵泰革命多年,阅历丰富的很,一下子就看出钟枚是在撒谎,于是他道:“会中的纪律我知道,但若真的竟成会长出事,却又以为是清吏所害,那就……”谢缵泰的话说到这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他满脸苦笑,然后就像转身出门。
钟枚听他话中有话,忍不住伸手便把他拦下了,道:“重安先生……你……,我们还是到里面说话吧。”杨锐之事一直是钟枚心中的一根刺,每当想起就是一疼,现在他见谢缵泰好像知道些什么,不由的把他拉住了。
谢缵泰见钟枚要他去里面谈,顿时脸色惨白起来,他料想的事情居然是真的,只等他连说两个好,才定住心神跟着钟枚进了内书房。
“重安先生,先生是出了些事情,但是现在……现在……,他只是被工部局和满清抓捕的时候,受伤失踪了。”钟枚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这件事情,他只能用失踪来描述。“重安先生说先生不是被清吏所害,那会是谁?”
听闻只是失踪,谢缵泰忧愁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喜色,见钟枚问便道:“是同盟会!或者说是孙汶!”
谢缵泰的回答让钟枚心中猛的一惊,不过他在吃惊的同时又觉得谢缵泰这样说太武断了,只好道:“重安先生,你可是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有听说啊,当是先生正在沪上……”
“是同盟会!是孙汶做的!”谢缵泰不等钟枚说完,就把他打断了,他似乎认定了孙汶不是好人。
看着谢缵泰这样没有根据的说话,钟枚反问道:“重安先生,根据是什么?”
“不要根据!就是孙汶做的!”谢缵泰再道。
“可…可这样说没有证据啊。”要不是谢缵泰给钟枚的印象一直极好,钟枚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不需要证据!”谢缵泰倔强的摇着头,“证据只是骗傻子的把戏而已,明明杀人了,却毁掉了证据,最后不能判罪,这只是为了使政府不滥用权力而定的。但是具体到某一件事情、某一个人,证据并不可靠,更不可取,证据不是拿来定罪的,而是拿来糊弄人的。”
谢缵泰话说的有些激动,他自小学的就是西学,对西方那一套法制熟悉的很,逻辑在他看来其实是笨人的办法,聪明人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或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原委。这其实就像打仗,第六感是第一位的,你没有办法去证明敌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你没有证据,若是真的等到证据的时候,那事情已无可挽回了,最笨的人应该是去做律师,这是谢缵泰的认知。
谢缵泰似乎也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譬如直觉,很多东西是说不出来的。我现在就只能编一些能够说的说给你听吧。”
钟枚其实也被他的话感染了,他是军人,军人虽然理性,但是参谋长雷奥一直强调天赋,其实这种天赋就是一种天生的直觉,在连排长的位置上,有天赋和没有天赋差别不大,按操典执行就好了,但是到了旅师这种级别,那么天赋给每个人带来的差异就很大了。他认为谢缵泰说的就是这种直觉。
“其实我一直感觉到竟成会长和肇春,也就是兴中会的第一任会长杨衢云先生很像。他们都是学西学出身,都是觉得满清必定要推翻不可,革命也都是踏踏实实的,从不吹牛调炮,不去投机取巧。他们心术正,做事也正,是个英雄,但绝不是枭雄,然革命其实更需要枭雄,而不是英雄,可即使知道这样,他们这样的人还是能让你用性命去信赖。”封闭的书房里,谢缵泰话语深沉,目光盯在一处钟枚看不到的地方,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回忆。
“竟成会长的遭遇和肇春是一样的,肇春身死后,当时大家都说他是被清吏雇佣的刺客陈琳所杀,其实这个陈琳并不是满清雇佣的刺客,而是受孙汶所指,这其中涉及到的是谁革命领袖之争,和现在完全一样。当初孙汶在檀香山草创兴中会,不过和辅仁文社合并的时候,他极力要求叫合并之后的团体叫兴中会,说“兴中”二字最好,有兴旺华夏的意思,后面大家都同意了,只是当时因为他势力极小,在会中只能屈居为副,不料随后几年,孙汶获得日本人支持,势力大涨,自己又创建了一个兴汉会,而后更以要获得外人支持为由,说不能存在两个革命组织,建议两会合并,并示意肇春辞职让贤,肇春为革命计,只得同意。
肇春辞职之后,在香港一心教书,不想庚子年日本人策划的惠州起义被英美干涉,最后彻底失败,孙汶狼狈逃亡日本;而当时庚子内乱,两广生了独立之念,想招降革命党为己所用,联络孙汶孙汶怕死不敢前往,后面又派人联络肇春。此时惠州起义失败党人实力大减,肇春由此想促成两广独立,伪招降真革命,但孙汶为保住会长一职,生怕肇春借此上位,最后阻止不成,遂派杀手刺杀肇春于寓所。
孙汶一直宣扬肇春为清廷所杀,但当时肇春正和广州府相谈甚欢,何必要杀肇春?再则刺客陈琳最后被满清缉拿处死,证据就是搜得革命党文书,为革命党骨干,孙汶居然说他们是栽赃陷害杀人灭口,可笑这满清杀革命党何时需要借口!还有孙汶之亲信江恭喜,先劝刺客陈琳不要杀肇春,陈不从又劝肇春暂时躲避,肇春不从他自己就避难去了,直到今日都躲着孙汶,不再追随。若真是满清收买刺客陈琳杀肇春,这江恭喜如何得知?且他出身绿林,见清廷刺客不捕杀反而言语相劝,这是革命党吗?”
谢缵泰说到此时已经很是气愤,不过他激动之后又一声长叹道:“早前复兴会因为支持立宪,势力得以壮大,和当初肇春伪招降真革命完全一样,期间和同盟会更有不少冲突,孙汶为打击复兴会,以他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之作风,完全会找人暗算竟成会长,所以我说,此事必定是孙汶在操纵。”
谢缵泰的故事终于说完,钟枚再一次听他说先生为孙汶所暗算,感觉虽不像之前那么牵强,但还是有疑问的:“可是既然暗算了先生,那同盟会为何又来杭州帮助我们守城呢?”
“复兴会兵强马壮,同盟会不与复兴会凑一起能成什么事?孙汶除了会放大炮还会干什么?”谢缵泰对孙汶等人怨恨极深,讥笑之后又道:“同盟会来杭州帮忙,说到底是来沾光的,到时候孙汶就可以对外宣称同盟会也参加了杭州首义,甚至还会把杭州举义说成是他的功劳。而且现在竟成会长已经失踪,会中只有蔡先生支撑,一旦孙汶说服蔡先生同意把两会合并,那这又是当年辅仁文社和兴中会合并的故智了。并且,”说到这里谢缵泰忽悠压低了声音,再道:“要是两会合并之后,复兴会因为势大,蔡先生居主,孙汶居次,可要是万一蔡先生出了意外呢?”
“意外?”钟枚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重安先生是说守杭州吗?”
“正是如此!”谢缵泰点头道:“现在杭州城里、杭报的报纸上说什么‘蔡先生和杭州共存亡’,虽然有鼓舞士气的用意,但你不觉这话说的太多了吗?万一蔡先生一时看不开,非要与杭州共存亡,那不单是蔡先生赴难,就是整个复兴军也将损失惨重,而若是之前两会合并了,蔡先生不在了,孙汶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复兴会的首领,这不就是鸠占鹊巢吗?就算战后蔡先生仍在,可杭州丢失之后他的威望亦是受损,到时候孙汶假借会中骨干闹事,要蔡先生辞职让贤,你想,以蔡先生的性情他会不辞职吗?”
谢缵泰所说的就是一个阴狠毒辣的阴谋,同盟会虽然不是钟枚所喜,但是要这么的去想一个被诸人广泛赞誉的革命领袖,钟枚只觉得自己好像无法接受,不过再一想要守杭州之事还真是同盟会诸人闹出来的,最早是四处贴大字横幅,报纸上也乱宣扬,而后又搞了一个什么说降,弄得本来好好的撤退计划半途中断,钟枚沉默片刻,最后道:“若是复兴会和同盟会没有合并,那这个阴谋就无法实现?”
见钟枚终于相信自己的话,谢缵泰苦笑道:“这个你不能问我,你去问蔡先生吧。卜今,杭州一战结束后,我就要去沪上了。”
“去沪上?”
“是的。我要去把竟成找出来,复兴会没有他不行!”谢缵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相信只要没有见到尸体,那么杨锐就一定还活着。
早间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获知阴谋的钟枚许久都觉得心里郁结的很,他只知道同盟会和复兴会在东京的时候有过矛盾,之后就是复兴会因为伪立宪常被同盟会批评;至于孙汶,以前在沪上的时候听闻此人一直反清十几二十年,感觉殊为不易,甚是佩服,但真的自己也革命了,就知道革命本是不归路,上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和意志坚定不坚定毫无关联。
钟枚站着城楼上想着这些的时候,张承樾过来了,他道:“第九镇那边还没有消息啊!”
“嗯,我派人问过了,是还没有消息!”钟枚想到这档子烂事眉头就皱的更厉害了。“我还派了一组人跟着去的,怎么就会没有消息呢?”
“很有可能他们都被清军扣住了或者被杀了。”张承樾道,他考虑问题想来都从最坏处想。
“在等等吧。现在钱江边上围着一两千的清兵,要撤也要先把他们打懵。我们是新兵部队,撤退如果被他们追着,那势必会全军大乱的。”钟枚无奈的说道。战事一起,就好像人上了棋局,要怎么走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他说完又对着身边的副官道:“去,告诉警卫连,再派几个人去北面找人。”
清军大举压境,都督府已经无兵可派了,就是警卫连也是被钟枚抽调了一半人上了前线,城里头全靠保甲人员支撑着,但革命军军纪森严,与民秋毫无犯,更在一开始就把杭城里面的地痞流氓编入了军队,所以现在杭城还是平稳如常,只有那些富户早早的就寻着借口离城了。
钟枚派人出城找人,和赵声同去第九镇的赵光却在驻守城北的同盟会军营里,胡汉民正在问他昨夜说降一事。
“这么说,不是徐绍桢把你们扣了,是余大鸿把你们抓了?”赵光说完,胡汉民漫无目的问道,其实他在走神。赵声能说降第九镇他从来都不信,狡吏端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结果完全如自己所料,可这样的话怎么才能留住复兴会在杭州呢?昨天半夜中山的电报可是说和米国人谈判艰难,嘱咐他务必要稳住复兴会守杭州,不然谈判将前功尽弃。
逃回来的赵光不知道胡汉民脑子想什么,见胡汉民问只是说道:“我和伯先兄以前在第九镇的时候,就和这个余大鸿有仇,一次他接管伯先兄管带之职,却被伯先兄鼓动士兵把他打成重伤,大家就这么结仇了。这一次徐大帅放我等出营,谁料到余大鸿早在半路上埋伏着,把我们这些都给抓了,我要不是因为小解跑开,估计也被逃不出来。”
赵光说完原委,旁边副连长王凯成急道:“那伯先兄呢?是不是已经不测?”
赵光没有回答,胡汉民却道:“不会的。要想杀人何必抓人,我看这个余大鸿是想抓得伯先等人,逼出口供,好在端方那里告徐绍桢一状。伯先性命一时间是无虞的。”胡汉民刚才默想之后,心中已有定计,“伯先事情是急,但现在杭州城防则更急,现在可不能让复兴会弃杭州不守,我们得拦住他们。”
胡汉民把话题一下子拔高到全局,使得本想去救援赵声的王凯成,思维一下子又转到战事上面,他道:“现在说降不成,这几千人是防不住清军的……”
“凯成此言差矣。”湖州人汪汝琪在旁把他的话打断道,“清军未至,我们就先撤了,传出去贻笑大方,复兴会这般人本就是投降派,此次举义能成也是巧合而已。现在我们一定要拖着他们在杭州城和满清决一死战!”
“对!就是这个道理。”胡汉民赞赏的看了汪汝琪一眼,只觉得陈其美派的这个人聪明的紧,他又看向王凯成和赵光,王凯成原本是杭州人,在东京振武学校入的同盟会,是同盟会连的副连长,而赵光则是赵声的堂弟,“不管是从革命大义来说,还是从伯先的安危上考虑,杭州都要守住。只要守住杭州,革命才有希望!”
胡汉民说道这里,看了汪汝琪一眼之后却把话停住了,汪汝琪来杭州之前早就得了陈其美的叮嘱,于是接着道:“所以此时说降不能说不成,只能说徐绍桢已经点头答应,但是军中有诸多满清的死忠,只有开战后才能借故调开,也唯有血战后军心受挫才能起义……”
看着汪汝琪的两片薄薄的嘴皮子,一翻就是这样的一个主意,王凯成和赵光都是口呆目瞪,赵光道:“这……那,那伯先兄就不救了吗?”
“救!当然要救!只有徐绍桢攻城受挫,余大鸿才会觉得自己能扳倒他,如果徐绍桢顺顺利利的占了杭州城,即使余大鸿告他谋反,你说端方会追究吗?只有徐绍桢攻城不利,然后余大鸿再密报他谋反,徐绍桢才会下台。这样余大鸿就会留下伯先等作为人证,甚至,为取信端方,伯先必定会被他送至沪上端方处,这么一路过去,救人就不难了。”汪汝琪不愧是个文人,哄得赵光一愣一愣的。“所以为今之计,你进城之后一定要告诉诸人说降已成,伯先为了督促徐绍桢,同时运动军中士兵军官,才留在第九镇,可又怕杭州这边担心,所以派你先回来报信。”
汪汝琪说道这,拿着的折扇又是一合,再看向胡汉民等人,问道:“这复兴会的人见过伯先的手迹吗?”
胡汉民明白他的意思,细想之后道:“没人见过,伯先一直都在军中,根本没有什么手迹。”
“那就好!”汪汝琪的折扇又打开了,上面的‘仁爱’二字特别的显眼,他扇了两扇再道:“我还是修书两封吧。待会带进城面呈蔡元培即可。”说罢就去找笔墨了,所幸同盟会这边文人不少,不一会两封信写完,微微晾干便交由赵光。
此时赵光和王凯成在胡汉民的劝导下,都明白伪造说降已成的消息是为救伯先等人的性命,更是为了革命大业不得已的举措,对此亦不再抵触。赵光接信之后,胡汉民又交代几句便匆匆出营进城报信去了,而王凯成则整军备战,以准备在余大鸿押送赵声去沪上的时候救人。
第九十二章下吧!
早上的雨到七点多的时候就停了,出来的太阳虽然不火辣,但却也是晴朗朗的晒着早已泥泞不堪的大地。范庆升看着那些老鼠一般不断掘土前行的革命军,那几条歪歪扭扭的堑壕离自己越来越近,只觉得心里慌的很。革命军现在玩的把戏他虽然是初见,但作用他是懂的,看他们的进度,怕是不要到天黑,堑壕一到阵地近处,自己这一千多人就要交代在这里。
“都好了吗?”范庆升拄着自己高价买来的指挥刀,头也没回的问道
“报统领,都好了!”身旁等着他命令的随从说道。
“好!”范庆升拄着的指挥刀微微拔起又重重的顿了下去,“通知山炮营开炮,炮过之后就放人出去冲一下。杀敌一人赏银五两,杀官一人赏银二十两!”
“嗻!”随从听完命令,就起身下去了。
几分钟之后,停歇下去的火炮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炮弹不是落在清军阵地的前沿,而是直直的落在不断掘进的堑壕附近,炮弹炸飞的泥浆溅的到处都是,因为是第二次遭受炮击,新兵们总算没有太乱,在连排长的呼喊下躲进了避炮洞,只有少数一些运气背的,要被中炮身亡,要么被炮弹削断手脚,然后一边惨叫一边被老兵拖进洞。
炮一响起来林文潜就站到了前指的观察口,望远镜中,他看到不光是七甲闸、就是塘头街那边也是被火炮肆虐的轰击,“哦……鞑子这可是要绝地冲锋啊?”林文潜举着望远镜缓缓的说道。“部队吃早饭了没有?”他问道。
“吃过了。”身边的周思绪看了一下表,也就是七点三十多分,战时早饭都是在七点钟左右吃,今天因为是苦战,还加了餐。
“吃过了就好!”林文潜还是举着望远镜,又道:“机枪组那边每部机枪配一条弹带,打完就就没了。”说到这里,林文潜放下了望远镜,又回到了指挥室,指着地图上的塘头街位置问道,“这边都是新兵,谁带队,能守得住吗?要是被清军突破了,预备队能补上吗?”
“杭州城里来了八十多个老兵,这是卜今的警卫连。有他们作为骨干,这六百人我看翻不起浪来吧。”清军两处登陆,塘头街那边因为在上游,水雷首当其冲,损失极重,大概只有一个营多一些的清军上了岸,其他的都被江水冲走了;七甲闸这边上来的人多,三个营差些,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防守方面塘头街是一个一营加一个连载盯着,而七甲闸则是两个半营盯着。
“没有老兵作为支撑,难说。”林文潜说着说着话就点起了烟,使劲吸了一口吐出来之后才道:“这些兵,哎……真是。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后退者格杀勿论,丢了阵地的也格杀勿论。”
“不能放到第二道堑壕打吗?”复兴军一般都是弹性防御,所以周思绪有此一问。
“不能放!都是新兵,一退就要跑到杭州城下了。”林文潜从连长做起,对于士兵的心理很是清楚,新兵,特别是没有完全训练的新兵,在战场上是没有理智的,做什么都是一窝蜂,不给他们限定死,不给他们以严厉的处罚,一打起来见了血铁定要逃。
前指的命令通过战地电话传到前线堑壕,炮声里通讯兵四处乱窜的时候,清军的大炮就停了,周肇显看着炮停好几分钟清兵才“啊呀呀”的往前猛冲,只觉得满清新军的素质也是不高,虽然他们冲锋的队形按照操典散的很快,但是从四百米外就猛冲,凭借满清士兵的体格,怕是还没有冲到地方怕就要体力不支了吧。
清军的冲锋使得堑壕里所有的新兵都惊慌起来,在这种莫名的慌乱间,张生全大喊道:“目标正前方!”
“目标正前方!”马上就有声音回应,但喊的只是些老兵,新兵虽然训练过,但是回应的只是寥寥。
“检查枪膛!”张生全再喊。
“检查枪膛。”更多的声音回应道。
“距离两百米!”张生全又喊道。
“距离两百米!”这次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张生全闻声一喜,更加大声的喊道:“表尺二!”
“表尺二!”这一次声音终于整齐了。
“放!!”张生全拖着调子喊完最后一个口令,便把扳机稳稳的一扣,“砰”的一声,他肩膀一震的时候,直看到前面有一排人被打倒,清兵冲过来的势头明显的一滞。开枪之后张生全没有再喊口令,只是一边开枪一边估算着敌人的距离。正待清兵快到一百米他正要下令投弹的时候,堑壕里的马克沁机枪响了。听到那连绵不绝的“砰…砰…砰…砰”声,张生全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排算是完全缓过劲来了。
满清的新兵确实不是巡防队可比,被机枪打死了几十个人之后,没有后退,而是立马扑倒在烂泥里,一百多米的距离无法延伸射击,清兵扑倒机枪手只有停止射击,而这边机枪一停,又有清兵半低着身子往前疾跑,不过阵地前的视界早就清理过了,这些刚起身的清兵马上又被机枪吐出的火镰卷着,然后倒在地上不断的抽搐翻滚。
机枪打了几回,一条弹带三百三十三发一眨眼就似乎用完了。伏在地上的清兵似乎感觉到刚才开枪的马克沁已经没子弹了,便又“啊呀呀”的往前直冲,张生全见状疾喊道:“点火,投弹!”排长带头,无数个黑火药陶罐给扔了出去,可这些东西完全是粗制滥造,声音虽大,但只在人群中炸出一团团的黑烟,震倒十几个人而已。
张生全看着这样的效果只想摇头,不过他来不及摇头最前面的清兵便冲到了跟前,不过这家伙还没有跳进堑壕就被他用工兵铲削断了一条腿,张生全没功夫听他哀嚎,又是一脚把刚跳下来的一个清兵踢到,再一铲子剁下去,只劈在那人的肩膀上,他正想抽回铲子,谁知道这人的肩上骨头已断,把工兵铲卡住了。
张生全穿着军官标志的花衣裳,又连杀两人,早就瞅住他的一个清兵趁此机会立马一枪刺来,刀尖入肉的感觉使得张生全猛的一惊,危急之中他急忙一扭腰避开要害,但刺刀还是刺了擦着他的肋骨,在腰上开了一道口子。剧痛入骨,张生全狂吼起来,抓住刺过来的步枪就往身前一拉,同时再虎扑过去,把这个偷袭的清兵压在身下,狠命的狂揍。
最前端的堑壕已经全是肉搏战了,不到一米的工兵铲在堑壕用的十分灵活,或是剁脚或是削头,完全让清兵无法招架,特别是他们的步枪只能往前,一旦后面的有人攻击,转身都转不了,白刃战中生死只在毫厘之间,而复兴军这边又只杀背对之敌,一时间清军损失惨重,只待有人心惊胆战的爬出堑壕往后溃退,屠杀一般的白刃战才算结束。
看到清兵溃退,一班长张伯歧憋着呼吸,用打抖的手连开了几枪,都没有打中那些狼狈而逃的清军,只待有一挺马克沁响起来的时候,那些溃逃的清兵才倒了十几个,不过这也是最后一点子弹了,这十几个清兵倒地之后,马克沁的枪声就停歇了。
清兵一退,后面的医务兵就带着担架队冲了上去,伤员很快就按照伤患程度分了类,重伤的全部抬走,轻伤的就地清洗消炎包扎。张生全瘫坐在堑壕里,血已经把他的半边衣服给染红了,不过他还像没事人一般的坐在那了点了一根烟,只待最后医务兵问道他时,他才点点头,然后把受伤的那一边侧了过来。
医务兵过后,张伯歧拿着一个本子就在点着排里的人头,而后把清点的数目包给连部,连长张南星拿到最终的数据一看,眼睛眨吧了几下才道:“送营部吧。”数据一层层的上报,只待到了林文潜手里,才汇成了一个总数。
“伤亡两百二十三人,”林文潜也皱这眉头念着这个数据,然后又念到另外一个数据:“杀敌约三百人。”
“交换比还不错。最少我们赢了。”周思绪说道。
“这是他们在进攻,减去机枪造成的伤亡,我看还是清军赢了。”林文潜还是挑着刺,后有道,“这也好,最少是我们把清军打退了,士气在我。传令下去,休整之后马上加进迫近作业,天黑之前,堑壕必须挖到清军阵地两百米内!还有炮兵,冲锋前每门炮打十发炮弹,让它们瞄准点!”
林文潜战后的事情安排后之后,就带着卫兵骑着马进城去了,刚刚在两军鏖战的时候,军政府就通知他进城开会,现在战事一时停顿,他正好抽空去一下,第九镇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己方到底什么时候撤退?这些都是他要弄明白的。现在战事已经开打,手上的这支部队经此一战又要比新招的人好了,毕竟训练三月还不如在战场上呆那么一天。
进了杭州将军府的林文潜,还是被带进了作战室,一进门他便感觉到一股喜气,他带着询问的看向张承樾,只见张承樾笑道:“衡臧那边在朱泾吃掉了第六镇两个营。”
吃掉两个营也就是一千余人,张承樾高兴其实不是因为歼敌,而是因为这一个胜战之后第一旅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因为招的都是流民,第一旅从开拔就逃兵不断,特别是打嘉兴的时候,一场夜袭战因为清兵有准备,几乎打成了攻坚战,伤亡了近八百人,此战之后逃兵更多,有的时候一夜下来一两百名士兵凭空不见,如此到了松江,部队只有四千不到,人比枪还多。之后在松江转了几天,最后趁着第六镇疏忽,伏击了他们一个标,虽然只吃掉两个营,但部队的士气应该是上来了,这股逃兵之风估计是止住了。
林文潜能明白张承樾的意思,他笑了笑之后道:“打了胜战那队伍就好带了,士兵的胆气也壮了。不过荫阁啊,杭嘉湖一带真的不能久待,他们没船,后勤又是不足,还是赶快回来吧。”
林文潜的建议也是张承樾所想,不过他还没有说话,蔡元培就从外面捡来了,他也是满脸喜气,一进门就道:“伯先那边说降成功了。”
在座诸人一听说毫无希望的说降居然成功,不由的都是一喜,只有张承樾着紧的问道:“真的吗?赵伯先人呢?”
“伯先没有回来,只派他弟弟送信回来说,因为第九镇满清死忠之人太多,统制官徐绍桢虽有意起义,但是还要想办法把这些人想办法除掉或者指使开,他现在正在运动军中有革命倾向军官和士兵。他建议如果实在是不能起义,那就在两军对阵的时候,打掉那些不肯起义的部队……”蔡元培看了信之后信以为真,哪知道这是胡汉民等人的算计,说着就把赵声和徐绍桢的信拿了过来,诸人看过都感觉到守杭州有望。
不过张承樾心细,再见到徐绍桢那份没有第九镇统制的印信,开始怀疑起来。特别是卫兵里面有他派去的人,可这些人都没有回来,为什么呢?蔡元培之前也问过那个赵光,赵光说他以前是第九镇的兵,又是江苏口音,出入军营很难被发觉,而派去的那两个卫兵都是浙江人,这么来来回回很容易被满清察觉。这个解释似乎说的通,可真的是这样吗?
开完会之后,张承樾又一次的发电报给沪上的俞子夷,复兴会在满清的第九镇里面势必会有卧底的,但是这个名单只有王季同才知道,那一日总部被袭,王季同把所有密档都装在一个铁箱子里,事后俞子夷把这个箱子找到,但没有密码却是打不开。其实实际上就是打开,里面的写的暗语也只有王季同一个人才认得。
张承樾电报过去不久,俞子夷的电报就来了。卧底之事还是毫无办法,王季同现在还是巡捕房里,被一群印度巡捕看着,律师探望时间和次数都极短,而且还有工部局人员陪同,在杨锐没有踪迹的情况下,王季同的价值就极为重要了,特别是军火的来源是盖温特少校最感兴趣的——南非和平之后布尔人在议会里占优,但如果能从王季同这里拿到布尔人私藏军火的罪证,那么对于英国掌控南非将有极大的帮助。卧底的资料没有,但是俞子夷把赵声的资料传了过来,张承樾看过之后心下稍安,最少从阅历上看,赵声是一个纯粹的革命者,他这样愿意为革命献身的人照道理是不会撒谎的。
一切都似乎非常的美好,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林文潜发动了对三十七标的冲击,快速猛烈的炮击完毕,狙击手压制机枪,第二旅的士兵们就跃出堑壕,冲到了百米之外的清军阵地,激烈的白刃战之后,该部一千三百余人被全歼,而三十九那边因为水雷密度不够,对岸用小船不断接清兵过江回萧山,最后在两挺马克沁机枪的保护下,该部人员基本被运回萧山。
钱江东岸的第十镇被打退,剩余的就是第九镇的事情了,塘栖到杭州六十多里,但是第九镇行军是沿着京杭大运河,辎重都转载船上,所以行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到了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拱宸桥日租界,在八丈井扎营。此地离杭州只有八里路,已经在警戒防务区之内了。
当日晚上赵光趁夜又去了第九镇一次,在半夜时分带回一份书信,赵声在信中说第九镇大部分营都已经运动完毕,只待明日对阵的时候阵前起义。蔡元培看完信号转交钟枚等人,军政府诸人开过短暂的碰头会后,便都按照信中的交待布置了一番。这边只待睡下的时候,住在城外同盟会军营里的胡汉民等人却起身了。
胡汉民第一个起来,再是汪汝琪,再是朱执信、王凯成等人,他们都是以增强前线的名义出城的,对于之后的行动有些人知道,有些人完全不知道。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胡汉民并不准备带这么多人离开。
胡汉民一起来就找到汪汝琪问道:“事情怎么了?”
黑暗里汪汝琪看不清神色,只是恩了一声,然后再道:“做好了。”
胡汉民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赵光一死,那么整件事情就没有漏洞可寻了,即使最后赵声没死,对此也将是百口莫辩,同盟会这边算是洗干净了,至于王凯成,赵光就是他杀的,他难道还敢把自己的丑事说出来不成。
“现在四点钟了,我们要马上走,不走就来不及了。”胡汉民说道。
“我都安排好了。”说话的是王凯成,在汪汝琪的劝说下,他把赵光给杀了,由此算是彻底的进入了同盟会核心,对于这样一个新的身份他虽然不适应但却在努力的适应。“先到古荡去避一下,等战事过去了,我们再出来。”
天色微亮的时候,胡汉民一行人离杭州城并不太远,不过这时候就听到杭州城那边传来的火炮声,他心中不由的一喜,按照他和汪汝琪的算计,这一次复兴会诸人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吧。他望向杭州城那边的方向,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空想象那边复兴会和清军杀的无比惨烈。
胡汉民把杭州的战斗想象的很惨烈,但现实却比他想到的更加惨烈。因为放走了说降的赵声,徐绍桢为了证明自己是大清的忠臣,这两天的军务都抓的紧紧的,一到杭州城外,他就着紧参谋部制定作战计划,陶骏保本想拖延,可徐绍桢估计是被端方训斥了,着急的很,也不等参谋部的计划,自己草草的安排了一个三路围攻,他完全不信第九镇的七八千人会对付不了革命党的四五千人。陶骏保见此只能安排亲兵出营报信,可不想大战前夕全军照例戒严,同时余大鸿的宪兵大半夜四处蹲点专抓给革命当报信的人,信息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第九镇就开始吃早饭,四点半天不亮全军就已经出营,五点不到就对准革命军在城北的防线狂轰滥炸,而后步兵开始集团冲锋,革命军本是疲师,直接被一个标的清军在防线捅了一个两里宽的口子。直到此时,城中诸人才大梦初醒,可此时部队已经按赵声的意思全部放在城北,城北防线一破,之后就再也没有防线。钟枚见杭州不保,就要把蔡元培拉向将军府外,想带他从西面涌金门水门出城,然后从西湖逃出杭州。不过此时蔡元培已经是面如死灰,杭州起义是他!坚守杭州也是他!偏信赵声更是他!如今全城被围,他还有什么脸面逃出去?!
“先生,革命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功,我们只要冲出去,就能重头再来,先生,通化还在!东北还在!”看着昔日的先生如此摸样,再想到兵败城破,钟枚心如刀割,涕泪俱下。
听闻钟枚说道通化还在,蔡元培眼中忽然闪出一道光,不过一会他的眼神便黯淡了下去,他漠然道:“卜岑,你走吧。革命需要你这的军人,却不需要我这样的文人。”他说道这,脸颊忽然颤抖了几下,那是他在咬牙,“卜岑,快走吧!”蔡元培又说道,他说完便没有看还在垂头流泪的钟枚,只是从怀里抽出一把防身用的手枪,对着胸前就是一枪。
垂着头的钟枚忽然听得一声枪响,抬头却看见本是站立的蔡元培人已经向后倒去,他边喊边扑,“先生!先生!……啊!啊!啊!!”
钟枚嚎叫着,可蔡元培此时却神色平静,他看着这个逐渐模糊的世界,喃喃道:“我……”
战后的杭州城一片混乱,徐绍桢坐在满目狼藉的杭州将军府内,没有半点喜意,虽然他拿下了杭州,但是他徐绍桢的名字却永远和满清爪牙连在一起,满清苟延残喘还好,要是哪天满清倒了,那他怎么办?徐绍桢走神的时候,陶骏保也在走神,只有三十四标统带艾忠琦满脸喜色的在汇报战果:“禀报大帅,我部剿灭革命党一千五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还拿获革命军大都督钟枚、政务部蔡国卿等人,还有同盟会的乱党也拿获不少,有乔义生、方城汉等二十余人……”
艾忠琦禀报完,三十五标的统带李文升也着急献宝,“禀报大帅,我部也剿灭革命党一千余人,俘虏……”
“够了!”徐绍桢忽然大力的捶着桌子,旁边沉默的陶骏保也被猛的一惊,他见徐绍桢如此,便打起精神对下面诸将说道:“大帅今天已经困乏了,你们且先下去吧。”
陶骏保一说这话,下面的人就都出去了,他见徐绍桢还是闭目不语,自己也蹒跚的出了将军府。外面雨正在下,亲兵正要给他打伞的时候,却被他推开了,他其实就想淋雨,就要看看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哭……
陶骏保站在将军府前仰头望天的时候,雨正好越下越大,他能望见这雨滴从高空中密密麻麻的坠下来,然后一颗颗的砸落在地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呐喊道:“下吧!下吧!最好淹了这杭州城!”
丙卷完!
丙卷之后的话
近一百五十万字才把大纲的三分之一写完,不觉的欣喜,只觉得疲倦,这种疲倦不是因为写的累,而是如春蚕吐丝般的感觉生命不再,激情将尽。如今,电影已过三分之一,还是要把前文和后文简单交代一下为好,最怕是作者看到最后说失望。
1、慈善身死。
有很多人说慈禧死光绪未死,那‘我大清’还有救,所以就不如在书中推演一下,看看‘我大清’是不是真的能万年不缺。而对于女主刺杀慈禧改变历史使得主角预知历史的能力下降,其实穿越者在所处的时空,随着实力的扩大,造成的蝴蝶效应也会加大。虽然慈禧身死仿佛是主角的刻意,但是只感觉这样是最好的解释,慈禧不可能写成喝凉水呛死,也不可能被康梁等废材杀死,更不能是光绪、袁世凯杀死,光绪杀了慈禧是不孝,完全没有继续做皇帝的可能,而袁世凯那边靠着慈禧不死而权位得保,虽然慈禧在不断的打压他,但他还是满清的重臣。所以,算到最后,只能是同盟会或者复兴会来干这件事,主角不干,那只能是同盟会动手,并且历史上同盟会确实有过这样的组织和计划。总而言之,是本着合理的原则故意安排了慈禧身死,看看‘我大清’立宪开国会之后,皇位能固几百年。
2、支持立宪或者立马平推
革命不是占山为王,而后练兵平推,主角没有基地车,不可能无限量的制造武器弹药和克隆人士兵,在1905年之后,立宪是中国的主流,1906年9月之后,革命势力大减,就是因为立宪之故。历史上刘光汉(刘师培)的叛变也是因为立宪占了上风,所以才投身端方幕府。东京的同盟会诸人因为被满清通缉,不得已不断的发动革命,从1907年到1911年5月间起义,完全是革命派对立宪派的绝地反击,汪精卫入京刺杀载沣也是在革命式微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事。可以说1905年9月到1911年5月这段时间,大势完全在满清这边,革命力量不是壮大,而是缩小。要不是1910的股票风潮,使得当年开始新军便大规模减薪、欠薪,再加上1911年那一连串的巧合,满清说不定真的能挺到1913年开国会。
正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般,任何的造反者都要有一套自己认可的逻辑,在三纲五常逐渐瓦解但仍然坚固的清末,排满只能唤起少数读书人来革命,要是没有立宪派的反水,没有“武昌模式”的确立,那么单凭武昌那些新军,满清不可能倒台,想当初孙汶同志还和杨衢云为了灭满之后要不要有皇帝打了一架,革命先行者在那时候还力保“皇帝”永存,这不得不让人明白清末革命的艰难。迂回前进、潜伏隐忍才是革命者真正要做的事情。从1903年开始,到1911年,8年的时间不借助历史大势,要推翻清朝完全没有可能。这其中,最关键不是有多少钱,而是有多少人。当然,求爽的情况下,看到革命者这么委屈,很多人不爽,其实很奇怪,写的爽的书常常抱怨人家写的不合理,写的合理的书有嫌弃太压抑太憋屈,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药做成甜的。
3、前明宗室
书评里对这个非议的人很多,对了,清末大部分的设定都是做总统的,本书一定没有总统这个职位,这恐怕也会为大家所不喜,还是提前说的好。为什么要提这个,是因为大部分读者喜欢君临天下、大权在握。前明的出现给这样的想法带来了一丝阴影,猜测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但实际上,前明那个布置没有花多少钱,也没用付多大的代价,从投资收益来说,即使是亏了,也是毛毛雨。
因为后文剧情的关系,前明的用处不好细说,你可以把他想象成退位后的满清皇室吧。很多设定里面满清皇室退位还给多少多少万银子也不见吐槽,现在前明这边一出来就意见很大,很想不通。难道前明宗室真的比不上满清皇室?——有些人会说满清是在位的,前明是失位的,但既然猪脚能上位,那满清在不在位有必要吗?一只死老虎还要供起来吗?
4、杭州布置
套用中学历史课本的话,前面主角的革命路线是资产阶级革命,这是历史发展的一个顺序,包括满清立宪开国会也是属于这个范畴,要想跳出这个范畴,那么就要先让它先实现,不可能跳过这个阶段然后直接进入下一个阶段,所以慈禧之死从这里来说是必要的,唯有进入了资产阶级革命,最后才会有另一种革命的诞生,穿越者能做很多事情,但历史的必然性他无法逾越,所以杭州是书中进程必然要经历的,不然以后无非是一个北洋或者果党,穿越还有什么意义?至于蔡元培的安排,也是因为他是文人属性,只有在他手上会得出这样的结果,这是人的认知、性格、技能的问题,不是其他问题。唯有经此一败,复兴会才能彻底的转向,主角才能彻底的惊醒——一个正常人不太可能可以达到太祖对于革命的认识,因为教育和环境要他做一个好人而不是一个‘坏人’,道德对人的束缚是无所不在的,现在那些杀人的罪犯有多少是不认罪,认为自己杀人有理.那么穿越者就有多少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个道理,不过的这样的比例太小,任何人都要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惊醒,革命家不是天生的,而是淘汰出来的。另外,这对于蔡元培来说也是一个磨练,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那就好好琢磨再写了。
5、历史人物
粗看清末民初的历史,很多人都是敬仰的,但细看却又有很多让人不可接受的东西,看着看着,就不免坠入细节,然后由此抓狂。但一旦平静,又觉得那是历史的必然,在那样的情况下,只会有这样的人,道德对于历史来说是无用的。当然,在行文间,不免会被道德所驱使,笔下会流露出一些厌弃的态度,这是心性未熟的表现,所以对历史人物的描写有所偏颇。同时,因为剧情的关系,没有矛盾的故事无法继续下去,这也会让历史人物的形象受到损耗。这一点是不得已的。所以看书的时候,还请对一些不能认可的东西不要认可吧,毕竟这只是一个故事。
6、后文的毒点
立国后的建设不会是一帆风顺吧,线路之争一定会有的,斗争也是会有的。复兴会诸位领导的斗争在清末不可能有什么,最多只是意见不同,但是当这些人掌权之后,那么斗争才会真正的开始。如果主角能活过21年,那么后面便是主角和主角自己的斗争了,或者说是主角和被主角早期思想熏陶了的人的斗争。当然,最后的结果会是完满的。不过,如果是一心要看怎么爽,怎么意气风发,那就要失望了,主角没有那么多金手指去支撑那么大的战略,按照正常推演,不死人的话,中国500吨钢在二战前都有些问题,凭这么点东西只能自保,这样的二战其实是没有看头的。建设和为了建设发生的斗争或许是本书中间三分之一的看点吧。
最后在说一句,本书之前设定的立足点只是真实,不是爽快,主角那么废也是基于此,革命这么纠结也是基于此,读者读的不爽也是基于此。不过,就好像一副画一样,落了笔就难以改了,因为所有的明暗线都已经布置完了,再改除非把第一卷铲平,并且,一个故事横在脑子里,没有写出来就会老想着——这其实也是敢说不太监的原因,孕妇一般,不生下来自己也难受,所以后文会注意一些细节,尽量迎合读者,但大的方向还是没办法变的。
最最后,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想打名字还是算了,因为人太多了,没写全不好,要写全可不是一晚上能完成的。感觉诸位的建议、意见、批评,还有点击、推荐、收藏、点赞、打赏、订阅、月票。我都看着这些,但是不好意思问你们要,还是淡如水一些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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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卷第一章一笑楼
下了大半个月的梅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早晨的阳光照进石库门房子的时候,寒仙凤站在客厅的神龛前,虔诚的祈祷。在一个多月前,她每次初一十五敬香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现今的她没有什么好忧虑的,生活只是一出戏,她只能按照这个角色去演,至于等到下台哪一天,能等的到吗?她觉得她等不到那一天。不过这些想法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忽然改变了。从那以后,她感觉自己有所求、有所惧,如今的她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因为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关于复兴会的文章,寒仙凤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看着报纸上刊登的那些革命党理直气壮的供词,她更是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希望他能快一点好起来,去带领那些革命党,去挽救那支离破碎的革命……
“小姐。那洋人来了……”每次见到那个法国人,小赞的声音都有些打颤,她很难明白人的眼睛为什么可以是蓝的,头发为什么是黄的,还有,还有就是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毛。
“来了吗?那请他进来吧。”寒仙凤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温婉的把头发挽了起来,随后就出了院子,她不通洋文,只是对着这个和蔼的法国人微笑,微微的福了一福,然后再碎步把他迎进了厅里。
白里安其实是一个私人医生,他五十多岁,主要为租界里的法国人服务,当然,随着名气的扩大,他也会为一些其他国家的病患服务,至于对中国人,因为语言不通,他和他们很少接触。寒仙凤,或者更确切的说寒仙凤屋子里的这个男子,是他的第一个中国病人,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这位美丽优雅的小姐病了,后来到了栖凤书寓,才知道病人是一个男子。那个时候这个男子的状况非常糟糕,长时间的昏迷使得他的体液已经严重失衡,为此他只好坐着马车再回了一趟法租界,把他那一套特制的输液设备拿了过来,几经折腾之后,盐水才传输到病人的体内。
白里安在抢救的时候并没有关注病人是谁,为什么受伤,只是在他回到自己寓所的时候,才想起来男子背上的伤口是枪伤。既然是枪声,那就一定是罪犯,可当他正在巡捕房等候巡警的时候,报纸上的关于革命党的新闻以及巡抚房的悬赏画像,让他在面对那个英国巡捕的时候突然改了口,他声称自己的钱被偷了,敷衍之后便出了巡捕房。革命党不是罪犯,他们是一群可以为理想而献身的人,复兴会是中国的革命党,而那个病人则是革命党的领袖,怀着这样的想法,白里安告诉自己必须治疗好他,这是一个赞扬革命并且天生浪漫法国人的遐想。
跟着仙凤进了客厅,白里安并没有在楼下喝茶,而是直接上了二楼,他量过体温之后,对着寒仙凤点点头,示意一切正常,并且做了一个二的手势,询问病人是不是醒来过两次。而寒仙凤则摇头,做了一个三的手势,示意是三次。
其实他们说的醒来不是完全的清醒,而是一种半睡半醒的梦呓,最近一段时间杨锐常常发出些声音,或是叫着几个听不懂的陌生名字,不过这对医生和寒仙凤来说就已经够了,情况正在不断的好转,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三天之后,病人就要完全清醒过来。
白里安看到寒仙凤微笑的做出三的手势,自己也微笑起来,他把装盐水的银壶小心的挂着床头,一手拿起管子前段的银针,一手再拿起病人的手臂,寻了一个没有针孔的位置,小心的把银针插了进到静脉里。他注意到,当银针刺破皮肤的时候,病人的手似乎抖动了一下,他不由得的点点头,病人确实是快要好了,以前对于痛觉可是根本没有反应的。白里安把病人的手臂放下,马上看了一下怀表,按照银壶里的水量,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就可以拔针。
虽然很早就发明了静脉输液,但在1940年以前,静脉输液完全是一种极为危险的操作,是对危重病人才用的紧急处置,而且只有医生才有权利这么做,同时在输液过程中,医生必须在一侧观察守候,这其实也是白里安选择早上来的原因,只不过这段等候的时间很无聊,他只好看报打发时间。
报纸现在最热门的事情就是刚刚镇压下去的复兴会叛乱,在7月2日发生杭州的战争中,按照清国官方的消息,有大约三千多名叛军被击毙,另外还有四千多名叛军被俘虏——看到这里白里安不由得的挑了挑眉毛,清国政府很多消息都是虚假的,比如说在Songjiang的革命军,清国政府在报纸上宣传它已经被消灭了,但按照领事馆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支军队没有完全打败,剩余的人全部逃到了太湖……略过那些虚假的数字,下文则是被抓捕的革命者的消息,其中影响力最大的是蔡和钟,另外还有一百零二名革命党的骨干人员,这些人除了自杀未死的蔡在治疗外,其他人都已经在审判之后被处死……
白里安扫过这些文字,又细看了那些有点迷糊的行刑照片,很快便把报纸翻了一页,另一页还是有关于革命党的消息,不过文章里说的不是复兴会,而是另外一个组织过失败的潮州起义的同盟会领袖Sun.Yatsen,和复兴会在美国的领袖ZhangTaiyan,他们一起在美国的洛杉矶发表谴责清国政府的演讲,Sun在演讲中说,清国的士兵和贵族(满人),在HangZhou、ShaoXing、HaiNing等城市屠杀无辜的市民——这些市民只是帮助革命者做了一些工作,就遭受到政府的惨烈报复,Sun在演讲中呼吁全体汉族人起来暴动以反对野蛮的清国政府,并且宣称他的组织同盟会和复兴会已经合并,在首领蔡被捕的情况下,他将担负起继续领导革命的任务……
白里安看到Sun.Yatsen的时候,马上找了一支笔把他记下来——了解到自己的病人是一个革命领袖,白里安就一直想去联系那个叫复兴会的革命组织,但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很不乐观,有很多隶属复兴会的革命者背叛了革命,他们纷纷在报纸上登报自己以后将不再参加任何革命,并向清国政府忏悔自己的罪行,同时,复兴会在各地租界的LongMen旅馆、中华时报都应清国政府的要求被租界当局查封,面对这样的情况,白里安真不知道自己应该信任谁……
白里安看报纸的时候,寒仙凤给他沏了一杯茶,而后又端坐在一边拉起了二胡,这是她报答白里安的一种方式,乐声悠扬,不过在寒仙凤拉到沪上滩这首成名曲的时候,被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砰砰”声所干扰,白里安还以为是楼下的佣人做的时候,寒仙凤却把二胡一扔,快步跑到了床边,她知道,是他醒了!
杨锐是在一片黑暗中被一阵熟悉的音乐拉回到这个世界的——在他被漩涡搅碎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穿越回去了,不过这种穿越的过程似乎是没完没了,在苦行了好久好久之后,音乐让他找到了方向,不过当他到达现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怎么睁都睁不开,再一次的确定自己听到的是音乐之后,他开始着急的捶着床,只是久病之后他的身体非常的虚弱,即使是捶,声音也是小的很。
“你醒了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杨锐没有精力去听这个声音是谁。女人的声音说过,又是一个外国人的声音,说的不是英语,一句都听不懂。
杨锐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他分不清这里是哪里,是2013年,还是1906年,他正要再捶床的时候,手却被一只细柔香腻的手给握住了,女人的声音再道:“大夫说过了,你醒来会看不见的,不过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这里是仁和里,你那时候伤的很重很重,我找了洋人才把你医好的,现在洋人说你要静养,你睡了快一个月了,要等身子恢复了,才能出去外面走动……这里很好的,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巡捕们来这里搜过了,不过没有找到你……”
在女人温婉的话语里,杨锐逐渐的安静下来,他似乎感觉到他还在1906年,同时身边的人不是熟人中的任何一个,另外,他还觉得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想起来,不过当他正要去想的时候,脑子里的漩涡又把他吞没了。
看到杨锐逐渐平静的呼吸,寒仙凤和白里安都安静的离开了床边,走到外面的时候,白里安拿起那张看着的中法新报,指着上面革命党被处死的照片对寒仙凤摇了摇头,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意思很明确,病人虽然醒了,但是伤势和长期卧床使得身体极度虚弱,如果再受到什么激烈的刺激,对于病人的康复非常不利。寒仙凤看着那些杀人砍头的照片,心中一寒,不过聪慧的她却明白了白里安的意思,看着他重重的点头。
杨锐再一次的醒来是在午夜,此时仙凤才成外面回来,房间里火光通亮,她正在梳妆台前卸妆的时候,又听到了床上有些响动,她急忙的起了身,坐在床侧握那只不断摆动的大手说道:“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啊。”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杨锐觉得心下稍安,特别是那只纤细的手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能有所动作,不过他能做的也仅仅是这些了,只待仙风说了一会话,他又是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静脉输液之后,他又醒来了,在感觉到身边的人可以被信任之后,他才竭力的说出一句还算完整的话,“江海朝宗…一笑楼……四十四号桌……点…四角四分的茶,暗号…,他说一三一四……你答一四一三……还有口袋里……半张一块钱……”
寒仙凤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断断续续的话记全,当她再次复述的时候,杨锐已经睡了过去,这些断断续续的话也就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寒仙凤看他睡着,从以前留下的那一叠钱里面找出那半张一元的,正转身想下楼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她可以确定这个是革命党人的联络暗号,她只要一去,马上就能找到革命党,可要是真的找到了革命党,那他不是要被他们接走了吗?
想到初见时的惊慌,初次给男子擦身的羞赧,还有…还有病势恶化雨夜求医的焦急……她只觉得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男子了。如果他就这么的走了,他会记得自己吗?他连自己的样子都没有看见过……,寒仙凤想着这些事情,不由得在门口呆了好一阵,直到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又在原地使劲转了几圈,这才定下了主意。她换了一件不那么招摇素一点的衫子,再把头发放了下来,便就这样出门了,虽然坐着轿子,但到了四马路路口的时候,她便让轿子回去了,只带着丫头小赞一起行向那一笑楼。
江海朝宗一笑楼是英租界的名茶楼,但四十四号桌却从没人坐,因为找遍整个茶楼都没有这个位置,再说一般人也嫌不吉利不会要这个位置;而四角四分的茶,完全贵的离谱,一般的茶都是三四分钱一盏,即使是有二八妖姬的日本茶社,茶资也不过两三角。当寒仙凤看到一个老成一点的伙计张口要四十四号桌的时候,她似乎感觉这个伙计的身子像是抖了一下,而后再满脸笑容的把她往茶楼里带,那是一个包间,她点完四角四分的茶后,不一会伙计就把茶给送上来了,除了茶还附送了许多点心,只待她这边吃坐了半个钟想离开的时候,一个满头是汗的东洋车夫急急的闯了进来,他看见寒仙凤两人先是一呆,而后又故作镇定的问道:“客官,这茶一三一四的喝的还满意吧?”
来人穿的是车夫的衣衫,但却完全不像个拉车的,寒仙凤赔局时间也不算短了,各色人的打扮模样都很清楚,见他把暗号镶在话里,也说道:”一四一三罢了。“
她此言一出,来人又慌的从怀里掏出来半张残币放在桌子上,之后便急切的看了过来,来人目光里的东西寒仙凤似乎能读懂,也从随身夹带里取出那半张钱,和那桌子上的那半张钱合在一起,两张看上去天衣无缝。来人见状急切的后退几步,深深的一躬,再道:“请问姑娘,先…人在哪里?”
看着来人的欣喜摸样,寒仙凤心中只觉得不安,看这他期盼的脸,她半响才道:“我救了你们的人,那你们得帮我……”
和寒仙凤接头的其实是主管特科的穆湘瑶,他听闻有人在一笑楼点四十四号座桌,便命令店伙把人留住,自己则穿了一件东洋车夫的衣衫拉着一辆东洋车往一笑楼狂奔,总算赶到,一切都对上之后他有种想哭的感觉。寒仙凤要他们相帮,本不在穆湘瑶的预料之外,他欣喜的答道:“姑娘,只要我能做的到!”
穆湘瑶回答的太快了,话也说的太满,给寒仙凤赎身的钱就出了一万块洋元,这基本是他特科半年的活动经费,不过迫切找人的他已经顾不上钱了。只是当寒仙凤把他带到屋子里,并准备要和杨锐一起走的时候,穆湘瑶犯难了,找到杨锐之后,他不想有任何陌生人靠近先生,但是寒仙凤赎身的初衷就是为了和杨锐在一块。
穆湘瑶本不愿答应,但当寒仙凤无意中提到医生的时候,他又想到没有这个姑娘,先生怕是活不过了,再说先生病还没有好,贸然运回通化,只怕旅途颠簸病症加深,稳妥起见,还是先在沪上大致养好伤势再去通化为好,当下也不在排斥寒仙凤,毕竟医生便是她请的。只是要求把住处换到法租界,那是沪上唯一安全的地方了。
仙凤搬离栖凤书寓的消息,当日便遍到了沪上,诸人都是猜测那书寓的妈妈是想钱想疯了,一颗摇钱树就这么的没了。其实栖凤书寓的妈妈也是不想的买的,穆湘瑶说的火起,腰后的一摸,一把斧头砍在桌子上,惊的她脸上抹的粉噗噗的往下掉。穆湘瑶她不认得,但是这种斧头她却是认得的——这段时间,沪上很多白相人都被这把斧头砍死,就是书寓里贵凤的相好应桂馨,这样一个处处都吃得开的人物,都被这斧头帮吓的逃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穆湘瑶也看出妈妈的惊惧,嘴角冷笑下,直接丢出一叠银元券,然后就把寒仙凤领到法租界去了。
沪上士绅在为失一名妓哀叹的时候,整个复兴会都会杨锐大难不死而沸腾,杭州失利的阴影顿时消散了不少,通化立即派出军医前来沪上协助疗伤。不过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英租界德福里天宝客栈,收到来自美国中山先生电报的陈其美很是抓狂了一把,算计了那么多,蔡元培未死被抓,复兴会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可一转眼原来以为死了的杨竟成又活了过来,这对于中山先生正在进行的吞并复兴会计划大不利啊。
——在杭州城被清军镇压的这段时间里,同盟会和复兴会的关系极为融洽,毕竟两会可是有鲜血凝成的友谊,两会会员更是一同赴难的。这都让两会中人有一种患难与共的感觉,加上蔡元培最后对孙汶发出的电报同意两会合并的,故而最近孙汶现在面对美国报纸的记者时,宣传自己是同盟会和复兴会的共同领袖。可现在杨竟成还活着,那他这个共同领袖可就名不副实了。
“这杨竟成到底是藏在哪里了?”陈其美看着面前的吴乃文问道,他记得吴乃文可是说把租界的每一所房子都搜遍了。
听闻杨竟成还活着,吴乃文也是吃了一惊,道:“二哥,这消息不会是复兴会拿来骗人的吧,现在他们历此大败,正要弄出些消息来振奋士气……”
“振奋个屁!”陈其美说到这脸都扭曲了起来,“是复兴会的章太炎亲口对中山说的,现在两会的合并要等杨竟成好过来才能谈……”
趁着复兴会会长接连赴难,吞并复兴会是同盟会最好的选择,最少,在太湖和严州等地,还有一两千的复兴会残军,这些部队虽然都是败军,但在却是成建制的军队,而且要想整合全中国的革命党打包到外国“上市”,复兴会是绝不能漏的,可现在杨竟成一出现局势就不受控制往最坏的境地滑去,真是白算计了!这便是陈其美最愤怒的原因。
“二哥,现在沪上最轰动的事情就是寒仙凤被人赎身了。”吴乃文见陈其美愤怒,不得不想起了办法,“而且据那书寓的老鸨说,赎身银只给了一万块。”
“这关杨竟成有什么关系!”陈其美愤怒之余哪有心思去考虑一个名妓的事情,只觉得吴乃文是没事找事说。
“二哥。寒仙凤要是赎身,非要十万两也不止啊。现在被人一万块洋元就赎身了,这里面可是有玄机啊,老鸨不敢对外说,可下面的下人却说妈妈之所以答应,是被一把斧头吓着了,要不然死也不会答应。”吴乃文自觉地自己找到了关键,话说的很是自得,不过陈其美“砰”的一声却让他拈胡子的手一抖,胡子也断了两根。只听陈其美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斧头帮!”
沪上在上个月之前最大的势力还是青帮,但这个月开始就改天换地了,那些不听号令的老头子都被这斧头帮收拾了,特别和应桂馨交好的范高头余部,更是被杀了个鸡犬不留,几个帮中的首领都被斧头砍死,然后在一天晚上吊到县衙边的一颗大树上,衙门里的差役想去解开却被一枪打断了手,那些尸体就这么飘飘摇摇的挂到下午,直到吴淞那边的防军进城,才总算把尸体给解了下来。
除了对付华界的青帮,租界这边的青帮也是惨遭横祸,特别是英租界的兴武六,因为曾帮助过应桂馨找人,老头子张善亭一早出门练功就被一枪打烂了脑袋,剩余的大字辈弟子在商议给师傅报仇的时候又被人在房间里丢了炸药,一通巨响之后,兴武六的头目基本死光,法租界的兴武四本想报仇,但还没有动手就被斧头帮铲平了,剩余几个人靠着湖州帮李征五的说项才保住了性命,可以说现在的沪上就是斧头帮的天下,任何其他的帮派稍微有些异己之心都全部弄到黄浦江种莲藕了。可以说,除了洋人,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存在于沪上。
“二哥,斧头帮就是复兴会的外围组织,不过他们势力虽大,但也不是说找不到杨竟成啊。”吴乃文依旧拈着胡须,“现今看,当初这杨竟成就是藏在栖凤书寓里头,寒仙凤是名妓,巡捕也好青帮也好,对她都还是客气,没有进去翻箱倒柜这才让杨竟成逃过一劫……”
吴乃文正在自持聪明的推断,陈其美却是不耐烦了,他叫道:“有屁就快放。说。怎么找到杨竟成?”
吴乃文本想展现一下智谋,不想陈其美等不及,只好道:“找杨竟成难,但是找寒仙凤就容易了,夔丞的姘头贵凤不也是栖凤书寓里的长三吗,她或许就和寒仙凤交好,让她去找寒仙凤就容易了。”
陈其美耐住性子细想了一下,发现确实这个道理,不过又想到即使找到了杨竟成,那也是杀不了的,更何况他一定就在沪上租界吗?他只要随便上了一艘邮轮那就能无影无踪,其实说到底,还是杨竟成命大。陈其美想到此节,挥挥手让吴乃文出去了。和复兴会的争斗,他感觉只是开始,要想获胜,那就非要从长计议不可。
丁卷第二章飞将军
夕阳西下的草原是最壮观的,远处一望无际的牧草被镀成了金色,像一片金色的海,而在这金色的海上,更有着金色的羊群和金色的牧马,它们和天上的云彩相互映衬,仿佛是天空在海里的倒影。方君瑛斜靠在一堆干草料上,贪婪的看着这难得的美景,每天只有这时候,草原是最美的,也唯有此时的美,才能让她忘记那些并不美好的东西。
方君瑛凝望远处的不语的时候,程莐也在想着心事。在5月6号对准慈禧射出那致命的一枪之后,她和方君瑛被近万名禁卫军围捕,无处可逃的情况下,两人只能躲进了石佛寺,而这家寺院其实就在皇家御河不远的地方,和御河那边的万佛寺遥相对应,在这么个位置,自然是禁卫军搜查的重点,不过狙击手课程里的潜伏还是让她们度过了第一次搜查,等禁卫军地毯式的开始第二次搜查,感觉就要避不过去的时候,近到身前的禁卫军忽然退下去了,方君瑛和程莐算是逃得一命。
在京城附近安全总是暂时的,特别是她们刺杀的是慈禧,短暂的犹豫之后,两人没有往南,而是选择了往北,到了昌平之后,再往东北到密云、承德,之后是想从赤峰进入东北,再从东北的营口或者安东回到日本。为了不被抓捕,她们都是昼伏夜行,至于食物在用完了银钱之后,便只能偷窃。两个女子结伴而行引入注意,但深悉自己容貌的程莐早早的就把脸涂的漆黑,再加上故意不洗澡和破烂的衣衫,使得旁人常常对她们拒而远之。不过既然是一路偷窃,那自然会有被抓的时候,在卓索图盟苏鲁克旗的时候,她们却被一圈蒙古人围住了,寡不敌众被捕之后正要砍手的时候,一个搜出来的急救包让领头的蒙古人的头目拦住了部下,他用生涩的汉语问道:“复兴会?”
陌生的地方居然会能挺到复兴会的名号,方君瑛和程莐都是一呆,那个蒙古人也看出来她们的惊讶,知道这应该是自己误会了,急救包或许并不只有复兴会一家才有,他使了个脸色给行刑的士兵,示意他们可能砍了。眼见右手不保,方君瑛大喊道:“复兴会!复兴会!……还有…杨竟成!杨竟成!”
蒙古人见她喊“复兴会”没有什么,只待听到他喊“杨竟成”的时候,神情一怔,这才把士兵喝住,再问道:“你们是文永誉的人?”
方君瑛压根没有听过什么文永誉,只好道:“我们是杨竞成的人,”她说出口又觉得的不对,便只好指着程莐说道,“她是杨竟成的人。”
蒙古人不明白方君瑛的“杨竟成的人”是什么意思,倒是她们提到了杨竟成,那自然跟复兴会有些关系,刑也不行了,直接把她们带到了一个乱糟糟的山寨里,几个色鬼见是女子就像围过来的时候,蒙古人喊了几句之后那些人便退下去了。夜里的时候便有一个穿花衣衫的军官前来问话,方君瑛和程莐虽然不是复兴会系统的人,但说的东西还是有些沾边,再加上一个多月前,王季同从沪上发来的协查通知,让面前的军官可以肯定她们就是要总部要找的人,不过这个时候沪上总部早已经被袭无法运转了。
抓住方君瑛和程莐的是蒙古起义军白音达赉的部队,而带走他们的则是辽西游击队的文永誉,日俄战争之后,辽西是复兴会关注的重点地区,加上这个地方有白音达赉抗垦起义,局势极乱,正好可以浑水摸鱼。辽西游击队要想生存就必定要和蒙古人合作,在此情况下,少量的枪支弹药、简单的医药自然而然的援助给了白音达赉,这也是蒙古人看到那种特制的急救包以为她们是复兴会的原因。
方君瑛和程莐到达辽西游击队的营地之后,终于不要风餐露宿了,不过坏消息也因此而来,最早是沪上的杨锐负伤失踪,而后,又是光绪复出满清开国会,等她们养好身上的各种伤势正要动身去杭州的时候,杭州起义又失败了。
夕阳已经完完全全的落下去了,头顶的天空又慢慢的变得湛蓝,方君瑛转过看向程莐,突然说道:“要是我们没有杀掉慈禧,说不定杭州举义,还有潮州举义就成功了,局势也不会变得这样。”
程莐闻言起初像没有听到一般,良久之后才道,“要是不杀慈禧,那也不会有举义吧。他以前说过,满清已经是腐朽的不可救药了,改革是找死,不改革是等死。满清除了慈禧之外,没有任何能掌住舵。现在慈禧死了,那满清估计会更快被推翻吧。”
程莐话里的他只有杨锐一个,方君瑛闻言之后想接着问杨锐的事情,可又怕程莐伤心,只在沉默了半响方才感叹道:“天真的好蓝啊!”
程莐也知道她的顾虑,也是默默的说了一句,“天真的好蓝啊!”
两人正无语间,帐篷里跑过来的小个子副官喊道:“程姑娘,队长找你。”
程莐闻言一愣,而后脸色有些呆滞,不过她还是站起身,往军帐里去。军帐里游击队负责人文永誉拿着总部发来的电报笑的合不拢嘴的,不过在见到程莐进来又端正起来,他请程莐坐下之后一本正经的道“程姑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通知你……”
程莐不明白文永誉的做派,他本是娃娃脸,但从军之后便开始故作严肃,特别是程莐是先生未婚妻的消息他背地里是知道的,所以一个绝好的消息被他搞得像宣布恶讯一样,程莐只觉得脑子有点晃,无力的说道:“请说吧,文队长。”
“沪上那边传来的消息,先生找到了……现在正在治伤,但估计不需要多久他便可以恢复过来……我们……”文永誉的话说了很多,但“找到了”之后的所有语句程莐都没有听明白,只待文永誉把话说完,然后把电报递给她出去之后,怔怔的她才抓着电报情不自禁的抽泣起来,他终于平安了!她想。他终于平安了!
女人的哭泣如果说是一种呜咽,那么男人的哭泣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哀嚎了。在这一天的早些时候,京城金銮殿上,有大清贤王之称的肃亲王善耆正跪在地上哀嚎,对于他的哀嚎,光绪只是侧目别过了脑袋,而殿上的满汉诸臣,满臣大多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而汉臣则都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善耆哀嚎不久,光绪就不耐烦的道:“哭什么哭,肃亲王,现在已经下旨让丁振铎不能乱杀人了,这还不够吗?”
“奴才……奴才……”善耆也知道屠杀汉人的事情和朝廷不相干,但他所哭并不为此,他抽噎几下才道:“奴才是希望皇上能法外开恩,赦免蔡元培死罪……”
善耆这话还没有说完,光绪就已经嗖的一身猛的站起,怒道:“蔡元培前为朝廷翰林,受君之恩、食君之禄,却也造我大清的反,这样无君无父之人定要凌迟处死!”光绪恶狠狠的说完,又觉得还不够,再指着殿中诸臣道:“你们之前怎么说?怎么说的?‘立宪可以消弭内乱’,可现在你们看看,这是消弭内乱吗?这根本是怂恿内乱!”
光绪在殿上怒气冲冲的喊了几声,便拂袖退朝了,留着一殿跪安的大臣。朝议结束,善耆回到王府不久,梁启超就寻来了,他一见善耆便道:“王爷又受委屈了。”
善耆此时老泪已经擦干,只是额头和眼睛都有些肿,他看着身着四品官袍的梁启超,长叹一声,本想说‘还不如老佛爷’,但知道这话不能在梁启超面前说,只得道:“卓如啊,皇上很多时候都会听你的劝。这次你也想办法劝一劝吧。”
“这……”梁启超闻言一时间扭捏起来,他可不是有亲王头衔的满人,一个翰林居然带头造反,这,也不能怪皇帝如此生气,“王爷,这事情还是缓一缓吧,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再说这蔡元培不是还在治伤吗,待到伤好还有好几个月呢。”
四两拨千斤是梁启超说话的风格,也正是如此,他很得光绪的欢喜。他其实是一个天赋极高的人,任何东西在他那里都回被很快被解析,并且了解的极为透彻,若是这种解析不带有政治观念的话,那他是一个顶级的思想家,可他便生又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暗杀和流血是他早期鼓吹的,但去了美国见识了真正的‘民主’之后,他又立马转了向,认为还是俄国那种开明专制适合当下的中国。这种思维原本是对美式民主失望之后的选择,但用在他现在面临的处境却完全是合适的,特别光绪现在对于权力极为吝啬,开明专制完全贴合光绪的心愿。只不过,历史之轮被他诱动之后是没有办法阻止的,满清朝廷还是向着未知的深渊滑去。
“看来,早开国会是应该的。”善耆见梁启超又耍滑头,只好无奈的说道,“唯有这样才能消除满汉之间的怨恨。”
看着善耆表露心事,梁启超当下应道:“王爷说的对。革命党借机制造仇恨以煽动民众,朝廷只要正本清源即可。这复兴会经此一役,已经元气大伤,各地的报纸上每天都有人登报退出复兴会,革命党人自首法真是善法啊。”梁启超在这里特意的奉承善耆一句,这个自首法可确是肃亲王提出来的,“而明年国会即开,士民归心,那松江的革命军全军覆没不就靠着当地士绅报的信吗?没有他们报信,这革命军还不知道要转到哪里去呢。见微知著啊,王爷,士民如此,这革命党也就只能在美利坚抗议几声罢了。”梁启超话说完,却又还有点余韵未尽,又道:“就是这袁世凯虽说游历英伦,可朝中势力不倒,军中势力也极深,可是腹心之患啊。”
没有诛杀袁世凯是康梁的遗憾,但是谁让光绪这么操切呢,一不小心就被袁世凯把矛头滑到各大督抚那边去了,再加上这复兴会早不造反晚不造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么大的一次反叛,各地督抚逼宫之下,光绪不得不点头立宪开国会,而为了北洋安定,袁世凯只能免职了事,那家伙也聪明,知道康梁光绪要置自己于死地,早早就出洋去了。
梁启超话说的清风一般的柔和,又是捧、又是化、又是转,只把善耆的注意力引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不过善耆既然会被称作是贤王,那自然有自己的能耐。梁启超说的很对,国会一开,士民归心,这点从各地的舆论就能看出来,不过看着那个杨竟成写的那些文章,善耆还是觉的很不安,不过这种不安来自于哪里他完全不知,如何防范他更是不知。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严格民间办团,既有团练都要受当地官府的审查,至于团练里的官长也只能是官府任命,即便是弹药也是由官府保管……可以说,能想到能做的,都想了做到了,真要是这样革命党还能翻盘,那便真是大清气数尽了吧。
善耆想毕,又记着梁启超说的袁世凯之事,笑道:“现在陆军部不是在大力整治北洋六镇吗?第六镇放在浙江就不调回来了,那志锐志大人转任奉天将军后,这第三、第四镇都要移师东北的,第五镇嘛,统制官张永成已经被革职了……”话到这里善耆顿了一下,对着梁启超笑道:“陆军部现在不是正在要人吗,卓如夹带里如果有人,也是可以推荐一二啊。”
梁启超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陆军部可是载泽掌握,他作为保皇党可是和国会派立场各异,要想推荐人还是要通过那桐或者善耆的好,那桐和庆袁关系不错,最后能办事的还是肃亲王善耆了。他略作思考之后道:“昔年倒是有一个学生,日本士官学校回来之后却在广西测绘学堂教书……”
善耆见梁启超说话,更是笑道:“卓如说的可是蔡锷蔡松坡?”
“哦,王爷也听过这个人啊,真是……”梁启超也是笑道,客气起来。
“飞将军之号大家都有所耳闻啊。好好,陆军部新立,正要年轻俊才啊。待明儿,我和陆军部提一提……”善耆说到这却又再道:“卓如,这蔡元培之事,你还是要和皇上提一提的好啊,那革命党人吴樾不是说‘以复仇为援兵,则愈杀愈仇,愈仇愈杀。仇杀相寻,势不至革命而不已’。这革命党就是要越杀越仇、越仇越杀,我们就偏不杀。”
“王爷,这偏不杀,难道是要放了……”交易似乎达成,梁启超开始摸底了。
“不能杀,更不能放,只能是关着。若是他能自首认罪,那还可以委以重任,若是还是执迷不悟,那就只能关他一辈子了。”善耆似软实硬,他觉得和革命党之间完全来硬的是不行的,唯有化解彼此间的仇恨才是正道,这其实也是他要赦免蔡元培死罪的初衷,他料想如此处理,还是能消除一些仇恨的,特别是杭州满城的那些旗人为了报复囚禁牢狱之苦,私下里可是杀了不少汉人的,据说是杀的人太多,西湖湖水都染红了,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饭桶。
原来只是囚禁,梁启超想着这个事情应该从哪方面去说,他一会没有想到也不着急,总是有机会的,当下便道:“那启超就尽力而为吧,保蔡元培不死便是。”
善耆见他答应,脸上一笑便端茶送客了。
梁启超退出亲王府的之后,便发了一份电报给在桂林的蔡锷,不过拿到电报的蔡锷却处于一种进退为难中。潮州起义失败之后,去年就来过的黄兴又来到桂林,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想让蔡锷、郭人漳发动桂林起义,占领整个广西,从而独立建国。黄兴之所想,其实是很不现实,特别是之前杭州起义就被全国士绅所声讨,报纸上都认为这是乱国行为,而现在国会即开,满人已经开始交权,再行革命已是不妥,再说,就凭测绘学堂里面的学生和郭人漳的那些兵,这广西,这桂林都怕是占不了吧。
蔡锷正想着,外面的勤务兵喊道:“禀报先生,外面有一个张守正先生,说是……”
张守正就是黄兴的化名,蔡锷闻言也不犹豫,道:“请进来吧。”
黄兴依然是风尘仆仆的,身上硝烟未尽。潮州之事让他明白要想革命成功,还是要像复兴会那般有正规军,这其实也是他最后又回到桂林的原因。
“松坡。”黄兴神情落寞,用乡音喊道。
“克强兄!”蔡锷看着黄兴的神情心里就大致能猜到他和郭人漳谈的并不高兴,当下和声道:“克强兄还请请坐。”
黄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之后便喝起茶来,他感觉之前的新军计划似乎完全失败,起先本希望这些志同道合的同乡军校毕业之后可以运动新军,可实际上的结果是这些人做了官之后对革命并不热衷。郭人漳素来交好,当初暗杀王之春失败,因为章行严犯傻漏底,自己被抓到巡捕房的时候,可是全靠郭人漳才提早出狱未被清廷缉拿的,可现在这郭人漳一旦做了官,却又是变换一副模样;还蔡锷也是如此,同盟会不加入,最后只加入了兴汉会。
黄兴正在腹中非议间,蔡锷问道:“克强兄,这一趟生意如何?”黄兴的化名是张守正,身份则是一个湘籍商人,所以蔡锷有此一问。
“已经亏了一半了,就不知道另一半赚不赚。”黄兴长叹,目光紧盯着蔡锷。
“我看就是全部都赚了也没有多少钱。”蔡锷则摇头,又坦诚道:“克强,现在国会即开,这革命真的还要继续下去么?革命是改良,开国会也是改良,最重都是要尚武、爱国,用军国民之思想教育民众,才能救国家于水火。”
蔡锷之言黄兴早知,他对此也是认同,只不过两人的见识还是有差异的,“松坡啊,不是满清开了国会就是交权,也不是说开了国会就能教导民众于尚武、爱国,按照竟成先生的说法,这满人朝廷就是一艘烂木船,是改不成大铁船的,非要改,那这烂木船一定会散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早点把这个烂木船打烂,重新造一艘大铁船。”
如今的形式下,革命式微,说满清假立宪亦是不能,唯有以前杨锐烂木船大铁船的比方深入革命党之心,形式如何并不重要,本质才是决定物质最重形态的基础。不过蔡锷对此并不认同,“可现在开国会就是在重新造一艘大铁船啊,唯有宪政才能使中国富强,救中国不是某个人,某个组织,救中国要的是一套规则,这套规则就是宪政,克强,复兴会的竟成先生我素来敬仰,读他的文章便可知其人为爱国之人,绝不是乱国之人,杭州举事若不是他受伤失踪,怕也不会发动,现在杨、蔡两会复兴会领袖都是不在,万万不可盲目冲动而乱国啊。”随着杭州军政府政府部长蔡国卿等人的叛变,躲藏于各处的革命党不断被抓,同时杭州起义的原委也被清廷获知,之后便大肆宣扬以求乱革命党之心。
“小人所言,有何可信之处?竟成先生不举事,就不会在浙江各地练兵了。竟成先生还想借着满清地方自治到处练兵呢……”黄兴对此立马反驳,在他看来革命党是一体的,里面没有假革命,也不能有假革命。
“那结果又如何?”蔡锷只觉得这个同乡已经满清沉浸在革命之中不能自拔,极力的希望他能‘醒’过来,“复兴会九成五的会员都已经叛变,这说明这一套革命行不通。之前也许士民离心,可现在是士民归心啊。克强,不要执迷不悟了。桌子上能拿的时候,我们就从桌子上拿,未必要把桌子掀翻。便说你这次筹划广西独立,真要把桂林占了,把南宁也占了,这革命就能成功吗?复兴会当初不是占了杭州吗,他们的军队也很能打,可这最终还是失败了。钟枚那些从日俄战事里杀出的百战军官,就这么白白的牺牲了……这……”
蔡锷说到话到这里已经完全说不下去了,在他看来,军人死于内战是不幸的,特别是当他站的那一方是反对宪政的,就是更加不幸了。
黄兴也是感伤于钟枚等人赴难,他道:“杭州之败,一则太相信奸贼徐绍桢假反正之言,二则是革命军训练未成,又在前一日苦战第十镇,三则是洋人不支持革命党,使得几船军火都被洋人兵舰没收。桂林要是拿下,那我们马上就往南进攻南宁……中山先生说,和其他诸国不同,法国人向来是支持革命的,南宁占领后,法国会马上承认我们,并将……”
黄兴一说法国会支持广西独立,蔡锷就拦住了,要是这样他就更不能贸然起义了。“哎……克强兄……”他无言以对。
大家理念不同,黄兴很快就退出了,回到客栈之后,从浙江那边刚过来的胡毅生急切的问道:“谈的如何,他们怎么说?”
黄兴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到最后才憋出一句话:“明天还是走吧,去防城!”
丁卷第三章退思堂
黄兴所说去防城就是去和王和顺等人回合,那王和顺本是广西的游勇,被清军剿灭后逃至越南河内,本来年初的时候,同盟会就是要和他以前的旧部一起发动起义,不过粮饷不齐,只好先在潮州发动,不过潮州那边全是会党,战阵不熟,枪械不精,很快就被清兵剿灭,黄兴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会党无法依靠,或者是未经训练的会党无法依靠;而后面因为杭州举事,孙汶在国外很是募捐了不少钱,可正准备桂林举事时,又发现同乡未必可以依靠,即新军军官未必能运动得了,一个是会党,一个是新军军官,都不可依靠的话,那黄兴就失了神了。
“毅生啊,复兴会的人怎么打战?”黄兴想不到解决之道,只好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杭州起义虽然被剿灭,但复兴会军队的战力可是被国内外认可的,特别是剿灭第十镇第三十七标之战,使得满清很是震动。一个久经训练的标居然打不过拿黑火药武装、训练不到一个月的革命军,真是中外皆惊!
“他们……”胡毅生其实也没有上过战场,他们这些人只是去杭州镀金罢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把极快的铲子,打战的时候,都是挖了一个坑,然后蹲在里面开枪。”同盟会的那个连在有意无意之下,训练的不是那么充足,胡毅生只学到了如何挖坑。
“挖坑,然后蹲在里面开枪?”黄兴无法想象这个什么情景,他只对布尔战争里的散兵线很有研究。
“是。就是那样打。”胡毅生想了一下又重重点头道。“教我们的军官说大地是最好的屏障,只有把身体躲到大地里,才能足够的安全……教我们的那个军官其实蛮不错的,身上有不少伤疤,都是俄毛子打得,他最喜欢说的就是‘麻辣个巴子的’,哎,现在他也牺牲了吧……”
黄兴见他说的伤感,也是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举事还是要谨慎些好,没有训练充足的士兵,就是有法国人支持也是很难成功的。”
“可中山先生的意思是要尽快发动起义,这样我们就能在法国人的支持下独立。”胡毅生过境香港的时候,面见过冯自由,对于孙汶从美国发来的指示很清楚。
“可是现在举事的条件很不成熟,没有足够的军队,我们很难占领南宁,”黄兴仰着头,闭目苦笑道,“我会发电报给在中山先生的,希望他能再考虑一下这个决定。”
黄兴居于实际情况请求更改举事的命令,但孙汶收到电报却只觉得他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国际形式。在杭州起义后,复兴会的之名通过各国驻华记者和领事传播到全世界,并且随着复兴会政务组开始稳定整个城市,它的行政能力也被外人所认可。报纸都说在复兴会占领杭州的当天,次序就得到恢复,城市运行也比之前顺畅。而且最重要的是,革命者并没有屠杀失政者,即使有罪的官员也是由法庭审判——不过,让西方人困惑的是,为什么革命者要请那么多陪审员?至于对满族人的惩罚,虽然过于严苛,但很多人认为从公平的角度来说,他们也应该归回之前的接受的旗饷,当然,还有部分人认为劳作十年太残忍了。只是当这些人还在说革命者劳作十年很残忍的时候,清军占领下的杭州、绍兴等地发生了大规模的屠杀,屠杀的执行者都是满族人。一个监禁,一个屠杀,两相对比之下,这些人马上就闭嘴了。
复兴会声名鹊起不是孙汶所希望的,但如果两会合并同时蔡元培身死,那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不过就在蔡元培同意合并,而其他几个委员正在被他渐渐说服时,杨锐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章太炎那边马上中止了关于合作的谈判,他的理由是杨锐失踪,蔡元培只是复兴会的代理会长,他的决定最终还是要杨锐来确定——在复兴会的权利体系中,会长对重大决定有一票否决权。合并希望破灭,而复兴会的名头现在远胜于同盟会,孙汶现在最为迫切的就是发动一场比杭州起义还要大的起义,并且要促使广西实质性独立,如此才能获得更高的声誉。只不过,黄兴是不懂他的心。
和孙汶有知情俱报的下属相比,杨锐身边就全是一些知情不报的人了。杭州起义的事情杨锐询问数次,都不见解答——因为目不能视,穆湘瑶、陈广寿、俞子夷,还有靠着英国人搭救的谢缵泰虽然来过了公寓,但是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自己一说话,那么很多事情就无法隐瞒了,所以,在杨锐的感知中,除了床的位置似乎换了一个,其他什么都没有变动,而身边那个声音柔美却有点沙哑的女子,去了一笑楼后却没有联系到复兴会的人,其他杨锐交代的诸多方式也都一一失效,他似乎和整个世界失联了。只有每天寒仙凤读报给他听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依旧在清末,报纸上什么消息都有,但是复兴会的消息却是没有。不过即使这样的,单从满清开国会和袁世凯的境况,杨锐已经有不祥的预兆。
程莐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来到沪上的,不过穆湘瑶对这个刺杀慈禧的女人并不放心,甚至对她的信赖还没有对寒仙凤的高——毕竟之前杨锐对寒仙凤有恩,并且杨锐的命可以说是寒仙凤救的,所以只准许程莐远观杨锐,并不让她靠近。是以,寒仙凤和程莐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寒仙凤坐在杨锐的床头上,而程莐只是在一旁默默站立。两个女人的目光只是相交了一下便飞快的各自避开了,而后当程莐要把杨锐的衣服拿去洗的时候,却被寒仙凤拉住了,两个女人这次的争执以程莐放手而告终。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随着杨锐身体的恢复,隐瞒越来越难。直到某一天,杨锐歇斯底里的大喊:“陈广寿!陈广寿!陈广寿!……”,没有忍住的陈广寿从旁边的屋子边答应边跑了进来,杨锐听到陈广寿的声音,只把床上的东西全部踢到地下,而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要瞒我多久……”
陈广寿眼角含泪,顿时没有了语言,而穆湘瑶在旁边道:“先生,你的伤势还没有好……”
“我的伤势算个屁!”他又是深呼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杭州怎么样?小徐呢,枚叔呢,孑民呢?”
“先生!先生!他们都很好!”穆湘瑶连忙答道。
“好个屁!你以为你闭塞了消息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满清为什么这么快开国会,是不是杭州起义闹的?袁世凯没死,是不是杭州起义闹的?满清开了国会,杭州起义能有什么好下场……”杨锐这次是积蓄了不少力气,就是要把身边的隐形人逼出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先生……”穆湘瑶和陈广寿齐声叫道。
“说吧!”似乎是喊累了,杨锐的声音降了下来。
“这……”沉默了半响,还是对情况更加了解的穆湘瑶开口说道:“先生,杭州起义失败了……”穆湘瑶是一边看着杨锐的神情一边说的,“在满清围剿的时候,主力跳到松江吸引清军东调的计划没有完全成功,杭州的部队被清军打散散,孑民先生……被俘,其他人……都退到了严州;松江这边河流纵横,主力部队船只不够,运动不易,加上地形不俗,也被清军打散,余部退到了太湖……”
虽然穆湘瑶的只是简单的勾画,但杨锐还是能猜到成建制的部队被打散,以复兴军的韧劲,那战斗将是何等的惨烈。他逐渐的平复心情,又沉声问道:“卜岑、荫阁、衡臧,还有魏兰、王金发、竺绍康、张龚、熬嘉熊、余孟庭、夏竹林、曹祥古……”杨锐一下吐出一大堆的名字,最后问道:“这些人呢?”
穆湘瑶和陈广寿被杨锐问的满头是汗,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一个脆脆的声音在后面说道:“还是我还说吧。”
穆湘瑶顿时松了一口气,程莐的及时出现让他获得了解脱,杨锐却也是忽然呆住了,只觉得以前意气风发的时候美人不在,现在变成了落水狗的时候,她反倒来了。穆湘瑶赶紧拉着陈广寿还有被声音惊动了的寒仙凤一起出了房间,最后紧紧的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忽然只剩程莐的时候,杨锐忽然笑了出来,道:“你是来看我哭的吗?”他虽然笑,可眼角的泪却出来了。
程莐摇头,但想到他看不见,便走到床头坐下,握着他的手道:“你若是哭了,我也要哭的。”
又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安慰他,她柔声再道:“现在革命式微,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大家都在都等着你好起来呢。”
听他这样说,杨锐用力紧了紧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变得很是粗糙,再想到她刺杀慈禧,生死也只是一线,他摸索她手上的茧子道:“你受苦了,不过在一起便好了。以后你不要那么冲动了,万一……革命是要牺牲,但不是送死!”
程莐没有安慰好他,反被他安慰,心里只觉得一暖。不过此时杨锐心中又想到现在的局势,心中的悲伤稍歇,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你又不是复兴会的人,把穆湘瑶叫进来吧。”
程莐被他说的脸上一热,道:“我已经退出了同盟会,已经是复兴会的人了。”
她这样一说,杨锐倒是没有想到,“真的?”
“真的。”程莐说这话的时候脸有些羞红,要不是那一日和寒仙凤抢衣服失利,她也不会这么急的脱离同盟会加入复兴会。
“那你说吧。”杨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了起来,脑袋甚至往程莐的腿边靠了一靠。
看到杨锐的模样程莐也微笑起来,但想到要说的东西她又一点也笑不起来,只好干涩的道:“你问的那些人,有些牺牲了,有些没有。”她见杨锐没有什么反应,又道:“只有荫阁、王金发、张龚、余孟庭还在,其他人都牺牲了。”
“嗯!”杨锐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程莐的手握的更紧了。
“占领杭州之后军政府扩军到一万余人,辽西那边抽调了两百名军官过来,杭州之战后他们大部分都逃脱了,带队的渊髓(林文潜)也还在。”程莐其实知道消息也是经过过滤的,但这些人确实真实的。
“现在还有多少军队?全部,整个浙江。”听闻张承樾、林文潜还在,杨锐稍微有些放心,他问道:“装备如何?士气如何?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加起来只有三千余人,不过都是骨干人员。武器弹药因为之前就有撤退计划,所以都很充足。他们现在分成两块,一些人在太湖,另一些在寿昌(今建德县)那边。因为那边都是山里的,满清新军不易。”程莐按照情报回答到。
“其他地方如何?”浙江那边算是惨败了,除了太湖那边的危险一些外,剩余的这些人基本是安全的。
“其他地方,”程莐不知道他说的其他地方是什么地方,只好道:“教育会已经完全独立了,虽然没有并入满清学部,但里面有几个满清指派的官员在监督学政;天字号也独立出去了,现在的账目满清要求和英国美国一起派人审查,禁止里面的钱支援革命。还有,还有就是有许多人申明脱离复兴会,杼斋说有大约四千人脱离了复兴会……这里面大多是士绅,还有一些是学生。”
“东北如何?”士绅本来就是拉来垫背的,学生就不知道是哪里的学生,要是海外的,那也关系不大,要是国内那几首法政学堂的,那就糟糕了,不过比法政学堂更要紧的是东北通化。
“杼斋说东北没事,其他地方也没事,都很稳当!”这句话是穆湘瑶的原话,程莐虽然不解,但还是知道复兴会有很多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
听闻东北没事,杨锐悬着的心放下来,以前的复兴会的根是在沪上,但是随着通化建设的完成以及铁路的完工,通化那边又变成整个复兴会的根。现在虽然教育会、天字号受到了管制,可目前这样的情况下,教育会的作用已经不大,天字号的钱也不是问题,实在不行就由通化或者美国那边的收入支援革命,天字号支援教育会就好了。
杨锐心中既安,休息一会又叫穆湘瑶和俞子夷几个进来,不过当他问道王季同的时候,两人又犯难了,最后还是俞子夷说道:“万安里被袭那一日,小徐先生和我一起被抓,英国人问不出军火来源,就一直把先生关着,现在正在开庭审理,他们要控告先生纵火。”俞子夷是提前被保释的,而王季同则无法交保反而要被审判。
“他们要什么?”杨锐问的是英国人,总部被袭英国人脱不了关系,特别是受伤那天杨锐是看到了军人的,这就说明不单是巡捕房,英国的上层也介入其中。
“什么?”俞子夷不知道杨锐的话什么意思。旁边穆湘瑶也是一惊,不过他也答不上来。
“他们要什么?”杨锐再问。问过却见两人还没有回答,知道他们还是太小,认为这只是工部局在整顿治安,不过在杨锐看看,利益是驱使社会组织的一切动力,英国人之所以会这样做,那是一定有原因的。今后要想在租界里生存,那就现在就必定要他们和解。
穆湘瑶又是满头是汗了,总部遇袭,他只想着把沪上那些异己势力全部清理了一遍,然后想着怎么找人救人,根本就没有想到和英国人谈判。只是在他只能杀尽清帮无法杀尽英国人的时候,谈判就是必要的,英国人要的是稳定,而复兴会要的是安全,两者其实并不完全冲突,毕竟革命不是先针对租界,而是针对租界之外。他最后硬着头皮道:“我马上去查。”
“好!”杨锐惜字如金,再问:“太湖、寿昌怎么计划的?”
终于跳出了前一个问题,穆湘瑶松了一口气,他道:“太湖那余孟庭等因为熟悉水域,听说还抢到了不少船,他们想就在太湖附近和清兵周旋。他们现在没有无线电,联系不上。寿昌那边荫阁也是想依靠地形在当地和清兵周旋,他们势力较强,已经打了几个胜战,初步站稳的脚跟,正想着扩大势力范围。”
荫阁张承樾杨锐是知道的,江西宝山人,第一期政工科三个毕业生之一,他没有刘伯渊的大气和钱伯琮的灵气,却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并且,或许是史书读的多的关系,他对很多事情都看的比较透彻和黑暗,成王败寇这一历史律他认知的很深刻。他现在就在寿昌县县衙的退思堂里面,与林文潜商议着今后的打算。
“我们好像稳住了阵脚。”林文潜感叹道。从杭州那一个早晨到现在,半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刻松懈过,直到这一次在在桐庐那边彻底打败了尾随而来的第九镇一部,迫使对方退回桐庐县城,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文潜可以松懈了,可张承樾却还是要紧张,短期看局势是稳住了,但长期看却还没有,第九镇是退回了桐庐,可一旦他们休整完毕,又要来进攻寿昌建德,这样战乱不止,自己根本没有休要生息的时间。虽然有早前对退回严州有所准备,各种物资从杭州运来不少,可弹药总是有限的。同时,他不知道是应该死守寿昌还是继续西进到徽州,再有就是部队对各方的态度应该如何,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报告,总部急电!”通讯科科长突围的时候保护电台而死,现在的通讯科代科长是原来发报员提拔上来的,人太年轻,十八九岁的人每收到外界一份电报就高兴的很。
在杨锐失踪昏迷的时候,总部少有电报发到寿昌,倒是东北那边电报极多。张承樾抢过电报看的时候,闭目假寐的林文潜也是醒了。他只见张承樾阅后久久不语,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忍不住的从张承樾那边接过来看,只见电报极短,只有寥寥数语:
“电告张林:军政府不得流窜,寻找适合割据之地,守卫并巩固之。抗捐斗官、减租减息、剿恶并匪、杀豪分田,为发动百姓之根本,亦为军政府力量之根本。我们是穷人的队伍,不认可者不是复兴军。杨。沁。”
电报只有三句话,但意思却极深,特别是最后一句,让张承樾浑身一震,“我是穷人的队伍,不认可者不是复兴军”,语句很是朴实,却是带有一种杀气。如果有人不是复兴军,那这些人就将是敌人,因为他们曾经是同志,熟悉军中的一切。既然是敌人,那应该如何处置?杀了他们还是囚禁他们?张承樾正是因为这个久久不语。
张承樾看着最后一句而苦思冥想,而林文潜则看重是前面第一句,特别是“不得流窜”四字让他心中也是一震,在打退第九镇之前,他其实就有退到徽州的打算,但如果从实际来看,去到徽州没有在严州这边好,最重要的就是队伍里大多是浙江本地人,而钟枚以前的第一团里面虽然有安徽人,但大多都不是徽州的,即使有徽州的他们也在太湖过不来。而严州这边,桐庐这边在前些年就有过一次抗捐举事,虽然这次举事最后失败,但是义军首领濮振声没死,被关在仁和县(今余杭)的牢里,复兴会占领杭州之前就把他昔日领导的白布会给收编了,而他本人则在占领杭州之后被解救了出来,可以说,在严州这个地方,复兴军是主场作战,清军是客场作站。以此来看,要想有割据之地,严州是要比徽州好不少的。
“看来这桐庐还是要拿下来的好。”退思堂里张承樾不言不语,林文潜就只好自言自语了。他站起身来对着堂前的挂着的地图沉思起来。不过现在复兴军已经是疲师,加上桐庐又是要地,要想拿下不是那么简单的,更或者,留一个满清的占领之所,努力保持一种均势平衡是有必要的,只要一旦清军进剿的势头过去,那局势就会变成以前洪杨时清军南北大营的对持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丁卷第四章承销商
“读史方舆纪上有云‘严州府山川宏伟,水陆险巇,据临安之上游,当衢、歙之冲要。宋时方腊倡乱于睦州(严州别称),而杭、歙诸州郡皆不能固,长江以南,聚岌岌焉。’”第九镇参谋官陶骏保正在对着一帮子文盲卖着书袋,脸上悲痛,心中却是欢喜的,“我等所败,也是地形不熟的缘故,明初张士诚寇严州,李文忠御之于东门外,却使别将出小北门,间道过鲍婆岭,从碧鸡坞绕出阵后,大破之。此与复兴军……”
陶骏保话还没有说完,敌三十四标标统艾忠琦就嚷嚷道:“参谋长,你就别说了,你要说也早说啊,害得我们被复兴军抄了后路。”
陶骏保被他说的一顿,不过第十七协的协统孙铭却道:“璞青兄,继续说,既然是败了那就要看看到底败在了那里。”
孙铭是江宁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期工兵科毕业,能做到协统的位置殊为不易。虽然有留日背景的都很容易被当作是革命党,但陶骏保看他根本就不是个革命党。此时见孙铭要他讲下去,他倒不太想说了,只是道:“现在军力已疲、士气亦衰,我建议还是等第十镇上来再打吧。要不然,这山沟沟里,怕是又来一个伏击那大帅就要心疼了。”
在杭州杀的过瘾,第三十四、三十五标兴冲冲的尾随复兴军一直到严州城下,不想复兴军里面也有本地人,用李文忠之故计,把三十五标基本给废了,让久久心绪郁结的陶骏保终于振奋了一下。
“这……”孙铭有点不知所措了,“第十镇早就被打怕了,等他们上来,就不知道复兴军跑哪去了。他们若是跑到歙州那边,可可就要两省会剿了。”
“严州自古以来都是难打的,我们的炮又不是海军的大口径舰炮,之前对着严州城墙轰不是轰不开吗?这城墙厚达三丈,不是一下子就轰塌的。我建议还是等第十镇的好。即便他们跑了,也跑不到那里去。再说我们都是克复杭州的功臣,却被赶到这山里来……真是……”陶骏保假装很无奈,果然,之前力主追敌的艾忠琦和损失惨重的三十五标李文升都心中不满,这十余日来,打下杭州,生擒蔡、钟两人的赏赐已经下来,可怎么看都没有第六镇的高,这让他们很是不满。
“大人,还是先等一等第十镇吧。”头上还抱着白纱布的李文升说道。“这乱党可不如在杭州的时候好打了。现在炮营可是丢了大半啊。没炮那坚城可是下不来啊。”
听闻李文升的话,孙铭有意无意的看了陶骏保一眼,他知道第九镇新败,真要强行上战场,怕是要内讧了。当下道:“那就先休整吧。等第十镇上来再打不迟。”
短暂的军议很快就结束了,陶骏保对最后孙铭那一眼很是忌讳,但料想自己除了以同乡身份为赵声过情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暴露过,心下有觉得稍安些。不过孙铭这边的担心刚刚下去,沪上那边的担心又上来了,竟成先生失踪,小徐先生下狱,太炎先生被驱逐出境,孑民先生现在则大难不死被俘,他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指挥复兴会,同时对面的复兴军到底要干什么,就这么一直流窜下去吗?弃严州而不据,那可真是……他现在就特别期望会有既定的暗号联络他,然后和对面的复兴军一起,让第九镇全军覆没。
陶骏保担心的问题也是杨锐担心的问题,俞子夷虽然已经把王季同留下来的密箱送了过来,但杨锐在打开之前却犯难了,虽然他有密钥,但里面的文字他未必能认识。不过谢缵泰那边给他带来的一些消息。
“竟成,他们要我们承诺不在扬子江流域举事,同时要我们把南非那边的军火交易人交出来。”谢缵泰看着已经能坐起的杨锐,说着英国人的要求。柏来乐和盖温特少校很熟悉,有他在,双方算是有了一个沟通桥梁。
“可以答应他。但是有条件。他们还要把小徐和小叶放出来,而且不能限制我们在租界的合法行动。”虽然和德美交好,但杨锐一直是想获得英国的支持。
谢缵泰听闻杨锐说可以答应吃了一惊,据他所知,会中预定的起义地点就就扬子江流域。他问道:“竟成,如果答应了,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杨锐笑道,“所以我所有条件啊。我们的条件是,如果全国大乱的情况,我们将会起兵稳定扬子江流域,我想到那个时候英国人就不会说什么了吧。”
谢缵泰闻言,觉得有理,倒是放下心来,不过他又道:“那南非那边不会又影响吗?现在我们不是正在借助布尔人议员在解救华工吗,这个时候和他们翻脸,怕是不好吧。”
“那就让他们提供政敌的名字好了,或者干脆把那个荷兰佬卖出去,他的子弹越到后来越卖越贵,正好可以让英国人整治整治他。”杨锐除了关心王季同等人的的安危之外,他还关系是不是能和英国人搭上关系。
“好。”谢缵泰见两件事情都被杨锐轻而易举的答应了,只觉得上一次总部遇袭很是冤枉。
杨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情,也是摇头道:“重安兄,其实和英国人是要不打不相识的。杼斋那边斧头帮不把沪上的清帮都清理了,加之杭州起义闹的大,他们是不会和我们这样谈判的。很多时候,要想做好人,就先得做坏人。这是很无奈的。”
谢缵泰明白杨锐说的意思,他见杨锐精神正好,又问道,“竟成,那和同盟会那边怎么办?”
“不可能合并!”杨锐答道,“反而要打击。重安兄,要想打击同盟会的话,那应该从那里作手比较好?”
杨锐之言不出谢缵泰的意外,不过他从头到尾把孙汶那些东西都想了一下,却没有发现什么好打击的,至于说了杀了孙汶,目前似乎还没有这个必要,只好道:“兴中会的老人,除了冯自由还在追随他,其他人知道他为人之后,都对他敬而远之了,就不知道同盟会里面有没有死忠于他的,不过想来就是有,也是不多。我看还是一边自己在南洋等地发展骨干,一边向海外华侨募捐会比较好。”
听到谢缵泰出的是断粮饷的绝户计,杨锐笑了起来,“两广南洋这边,还是要幸苦重安兄了。不过我觉得复兴会今后的策略要调整了……”
杨锐还没有说完,谢缵泰就打断道:“应该怎么样调整?现在我们申请的那些团练,就被官府取消了。这条路算是真的堵死了。”
感觉到了谢缵泰的急切,杨锐笑道:“满清开了国会,那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的,这三四年之内都不能有举事,或者说不能有夺县占州这样的举事。我们应该是换一个想法,到乡下去,那里满清的势力最为薄弱,从占山为王为王开始。”
“占山为王?这不是……”谢缵泰想说土匪,但又忍住了,不过他还是好奇,历来造反都是从山里打向城里,少有从城里打向山里的。
“就是先做土匪。”杨锐并不避讳这个词,“让满清去统治城市,我们去占领农村就好了。”他说完就想及谢缵泰是华侨出身,有可能不了解农村的状况,便又道:“重安兄,中国九成五的人口是农民,要想改变中国,富强中国就不能不去改变他们,不能不让他们也参与革命当中来。”
“可这样就会天下大乱。”虽然没有见过杨锐说的那种发动农民的革命,但是谢缵泰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谢缵泰说会天下大乱的时候,杨锐不由的想起王季同了。当时自己要发动民众的时候,王季同就担心这样会引发另一次洪杨之乱。
“重安兄,现在满清开了国会,那不但士绅给他们拉过去了,就是革命者也不少被他们迷惑,我们甚至不能说他假国会,当时他拿出一个三十年或者四十年的放权时间表,那我们这些人就要等到老死了。所以说之前那样的革命已经不能成功了,即使成成功也无法改变中国的现状。我们唯有最底层发起革命,然后把整个天下翻过来。”
杨锐说的平静,但谢缵泰心中却感到一种暴烈的东西从这些语言流露出来。“竟成,我们的军队未必打不过满清的新军,为什么还要这样的革命?”
“因为我们的发展计划被满清堵死了。”杨锐还是平静的回道,“部队未经严格训练是无法作战的,我们并不能指望南非的那些人,万一英美诸国不支持怎么办?还是先藏兵于山吧。”
杨锐话里没有解释藏兵于山和发动农民的关系,谢缵泰一时间也没有问,于是这一次的交谈就这么草草结束。其实杨锐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现在留下来的这些会员是不是能支持发动农民的计划?这些会员很多都是读书人,家境宽裕。想当初孙汶在同盟会成立的时候提出平均地权都受到会众的极大反对,最后这一条是含含糊糊蒙过去了,而自己要真的提出打土豪分田地,那估计复兴会就要支离破碎了吧。可不如此,革命未必能够轻易成功了,难道这个时空这么走下去会还有武昌起义?杨锐不确定,也没办法确定,他要的是万无一失的成功,若要如此,那就必定从农村着手。
可怎么去改变这些人的思维呢?特别是那些家里是大地主的该怎么处理?裁员吗?杨锐苦想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影子过来了,他视力开始恢复,但看人还是模糊,不过,他还是能看出来的人是谁。“回家去了吗?”杨锐问道。
“嗯。”程莐下意识的答道,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光看影子能分得出我和仙凤啊?”
女人的关系很是看不懂,明明是情敌关系,但是却好像姐妹一般。杨锐不好说,狙击手的举止怎么能和名妓相比,只好道:“我是猜的。”
见杨锐最先猜自己而不是寒仙凤,程莐忽然笑了起来,只觉得心里甜甜的。杨锐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又道:“家里没有骂你吧?”
“没有!”程莐想到家里忽然笑意顿时收敛了。她三年不知所踪,表哥那边等不及只把婚约给退了,没有亲戚的支持,父亲这边的白糖生意顿时一落千丈,父亲整个人都变老了。家业无从寄托是老爷子的最大的心病。
“我觉的还是应该去拜访你父亲的好。”杨锐忽然抓她的手说道,然后又是笑,“虽然晚了三年,但还是要上门的。”
听到杨锐的话,程莐忽得一呆,心中暖过之后又扭捏的道:“那你……那她……怎么办?”
程莐说的是寒仙凤,不过在杨锐的概念里,寒仙凤的形象还是三年前那个拉二胡老头子旁边的脏兮兮的小女孩,根本没有料到有女大十八变这种情况,至于她会变成名妓,也认为是沪上滩那首曲子闹的,于是按照现代人的思维说道:“她才十七岁啊,应该是个小妹妹吧。”
杨锐的这个小妹妹把程莐逗笑了,她本以为杨锐也是喜欢寒仙凤的,而且寒仙凤既是妓女从良,作妾也是合适的,却不想杨锐脑子里没有妾室的概念,她心中甜蜜,不过又道:“可她的心可是在你这里啊。”
“小女孩子怕都是这样吧。也许等她大了就不会这样想了吧。”杨锐的概念里,女人的感情似乎是在不断的改变的,她们并不如男人一般,初恋永不忘怀,她们常常是忠于现在,安于现在。寒仙凤不到十七岁,她现在喜欢上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怕是到后面也会改变吧。
程莐见杨锐真的没有娶寒仙凤作妾的打算,更是觉得一种幸福围绕了自己,方君瑛常说的那句“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不自觉的在耳边围绕。即便是爱,很多时候也是希望独享的。
程莐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寒仙凤正在自己的房间使劲的摔枕头,她看见程莐和杨锐靠在了一起,更听到了杨锐最后的那句话。“小女孩子……”她忽而委屈的大哭出来,“我哪里小了?我哪里小了?”
小赞在外面听着声音进来了,自从她服侍寒仙凤以来,就没有看到过小姐哭过,见此也不好怎么劝,只好呆立在一旁。寒仙凤第二日便搬出了寓所,不过杨锐并没有忘记她,让陈广寿拿着自己的稿费安排她和小赞出洋,至于去学什么那就随她的意了吧。
寒仙凤的离开并没有使得杨锐和程莐的关系在名义上有什么进展,在白糖商人程蔚南看来,女儿好不容易回了家,怎么又一个革命党给缠上了,他没有动怒,简单叙话之后很是克制的把杨锐请出了家门,而后立马把程莐锁了起来,不过这些已经拦不住程莐了,当天下午她就跑了出来。
杨锐此时已经开始工作了,虞辉祖、蒋维乔、王小霖挨个见过。天字号虽然被官府和洋人一同盯着,财务开始审查,但以前的帐被一把火给烧了,而美国领事的偏袒和巨额的行贿下,满清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最后虞辉祖答应在光绪寿辰的时候,好好的孝敬一把就算完了;而英国人忌讳的烧碱和肥皂虽然所损失,但这个只是限产限价而已,可以说,这一关是出了些血,但还是趟过去了。
“古纳有没有送钱?”想到苏报案时古纳一心要引渡章邹两人,那种和满清友好的态度,让杨锐只感觉这一次他算是转性了。
“送了。但是他只要了一万。”虞辉祖对古纳的了解比杨锐深:“他说天字号既然在美国上市,就是美国公司,他要做的就是保证美国股民的利益。天字号大部分的盈利都捐献给了教育会,这让他很钦佩,不过他希望教育会能多送一些学生去美国留学,而不是德国。”
算来算去还是为美利坚的长远打算,杨锐本听到古纳只要一万很是惊讶的,但是听到留学美国就很平静了。“那他对于复兴会怎么看?”杨锐再问。
“他说复兴会是真正的革命者,他们占领杭州之后没有杀戮,并且在第一时间召开议会,他认为这说明革命者是无私的。如果没有杭州起义,那么清国政府将不会同意召开国会,虽然起义虽然被镇压了,但他对于中国是进步的。”古纳的表态和一百多年后的美丽坚一样,只看政治形态来决定好恶,搞民主的就支持,独裁的就反对,最少在舆论上是这样的。
“那今年的收成如何,要降低多少?”知道天字号的原委,杨锐关心的钱少了少了多少。
“没有降低,只是没有涨,还是七百万,相对于每年的增长,这也算是少了几十万吧。”太湖那的煤矿一直在增产,年产煤近一百万吨,年盈利有两百多万,虞辉祖舍不得卖掉。“不过,竟成啊,当时你们都不在,我私下决定了一件大事,这事情现在想来,我夜不能寐啊。”虞辉祖说这话声音都有点颤,因为这事情涉及的范围太广了,他都有些惶恐了。
杨锐听他的声音心开始提了起来,便道:“含章兄,没有什么坎过不去的,你说吧,我听着。”
“此次天字号得以保全,除了美国领事外,盛宣怀也出力不少……”虞辉祖话一提盛宣怀,杨锐就基本能猜到什么事情了,不过声色不动,只听虞辉祖讲下去,“他之前对我们办铁厂有意见,但当时他顾及到安徽铁路的铁轨款还有我们在朝中的关系,在我承诺国内铁价不会卖的比汉阳低之后,他也就同意了。这一次见我们为难,便派张美翊来劝说,说他可以帮我们保住天字号,但是我们要把马鞍山铁厂和汉阳铁厂合并到一起,组成完全商办的大清煤铁厂矿有限公司……”
虞辉祖说到这里,杨锐喝着的茶“噗”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他问道:“汉阳不是官办的,怎么现在就变成商办的了?”
“汉阳是官督商办,现在盛宣怀想完全的把汉阳铁厂和萍乡煤矿组成成一个公司,把朝廷的投资算成股份,而后公司全部商办。至于我们这边合并是合并,但他说内部管理绝不干涉分毫,这只是大家挂同一个公司招牌而已。”盛宣怀到底要干什么,虞辉祖完全不知道,但想着不干涉分毫,又可以保住天字号,危机之下他便答应了。而对于杨锐来说,汉阳和萍煤合并是历史上早有的套路,可盛宣怀要拉着马鞍山干什么?吞并吗?
“商业那边是怎么分析的?”想不到原因杨锐只好问了。
“商业那边看过盛宣怀草拟的文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不过关东银行的行健有一个说法。”天字号所损失,但关东银行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毕竟天字号只是它的一大客户而已。
“行健有什么说法?”杨锐问道。
“行健说盛宣怀在搞M…BO收购,所以……”张坤说的东西一大堆,虞辉祖不是学商的,完全听不懂,最后只记得这么一个洋文。
听到MBO收购杨锐差一点又要喷茶了,真不知道这个套路是自古有之,还是盛宣怀聪明绝顶,便自己猜测者道:“如果是这个套路,那么汉冶萍在商办之前就一定会做资产评估,按照以前所了解的,它账面上大概有两千万两的资产,欠债超过一千万两(注),如果狠一点,把资产缩水到一千五百两,那么他的净资产率就只有33%,这样的公司发现股票是没有人的,他也就没有办法把汉冶萍从朝廷的变成自己的。可要是能和马鞍山这边合并,淮南煤矿、铁路、铁厂加起来投资要到一千五百万两,这些都是真金白银,全是净资产,那么整个公司资产三千万,欠债一千万,净资产率就是66%,比以前翻了一倍,同时马鞍山是天字号投资,加上含章兄虞财神的名头,这个公司发行两千万两的股票,接受的不会少。拿到这两千万,盛宣怀就可以把那一千万还掉,这个公司就彻底和朝廷没有关系了。”
“那就是说,盛宣怀把我们卖了,然后还钱给朝廷?”虞辉祖本想说‘把我们卖了还帮盛宣怀数钱’,但这样感觉太傻了。
“是这样的,这也就是他会说不干涉我们内部管理的原因。”杨锐说了很多话,倒是累了。
“那我们……怎么办?”虞辉祖问道。
“卖啊。不过要对他说,这两千万股票由我们承销,然后卖到美国去。”杨锐虽然疲倦,但想到这又是一个发财的路子,顿时高兴起来。
“又去美国啊。”虞辉祖不明白杨锐为什么都把公司打包到美国上市,他其实不知道后世有多少中国公司哭着喊着要去美国,现在去美国多容易。
“嗯。马上跟他谈,我们是股票承销商,两千万可以包销,但是朝廷这边的手续九月底要完成。过了今年协议就作废。”杨锐不明白美国股市明年什么崩盘,但越早过去就越不会被人怀疑是来投机的。他想过这点,又有些同情可怜的美国股民了,通化铁路公司不算,天字号在美国股市已经捞了七百多万,要再把‘大清’煤铁厂矿有限公司拿到美国去上市,两千万两捞走,到时候美国股民会不会哭啊。
丁卷第五章农会
商业上的事情除了把煤铁厂矿有限公司拿去美国上市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什么大的事情。其中吸引杨锐的则是江南造船厂的柴油机和热球机开始试制,柴油机难度较大,但是热球机难度不高,明年初就可以出一批钢骨木壳的大型渔船,这些渔船将卖给农垦公司下面的渔业公司,以满足食品公司的需要。不过,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渔船,想到了潜艇,在飞机不能丢鱼雷的时候,潜艇还是可以吓一吓人的吧。
商业基本无事,那么教育会的事情就比较大了。蒋维乔细说着这两个月的惊变:“最开始是把我们这些人扣了去,端方亲自问话,说教育会下面的学校里革命党为什么那么多,我说朝廷还没有开国会,学生们出于救国之急切,难免会走上歪路,现在朝廷已经马上就要开国会了,强国在望,那还有什么心事闹革命啊……他后面又说,教育会如今规模大了,还是合并到学部比较好,我说要是并到学部,那商绅们就未必会捐款了,这个时候端方脸色一沉,就拂袖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玩的花样,就是把我还有松岑(金天翮)、浩吾(叶瀚)几个管事,都赐了三品的品级,变成了大清的官,估计是想向学生们证明我们被满清招安了,还有教育会下面的学校,除了小学,中学以上都派了专门的学监,一些课程也调整了,加了一些给满清、光绪歌功颂德的东西……”
满清的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不过杨锐听来还是觉得是温和的,最少你是学监不是校长。不过他不关心其他,只问道:“法政学校怎么样了?”
“法政学堂也是如此。”蒋维乔回道。
“青年团情况怎么样?”杨锐见他不明,只好再问。
“还…还在啊。”青年团是针对学生的组织,中学就开始有了,只是和复兴会一样,属于秘密组织,活动都是在地下的。
“我要看到青年团员的档案,全方面的,教育会可以先做一个筛选,革命意志坚决的和出身农村的可以通过,不是农村出身但是革命意志坚决的也可以送过来,但是要做分类。”杨锐说到这里,又说道:“工厂里的那些童工学生,我记得里面也有青年团组织,他们那边只要革命意志坚决也就可以送过来了。”
看杨锐说的严肃,蒋维乔重重的点头,关键的事情说完便匆匆的去安排了。蒋维乔走了,下一个要见的就是王小霖,中华时报被封了,弄得复兴会的文宣大受影响,毕竟各地的小报是没有办法和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华时报比的。
王小霖是管理培训班第一批学生,从苏报一案开始鹊起,算是复兴会的文宣部长了,不他虽然在复兴会中职位极高,但还是认为是杨锐的学生,在杨锐面前不敢坐着,只是忤在房间里,配上他绿色的衫子,像一个信局的邮筒。杨锐见他如此,也不好强要他坐下,只是问道:“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
“中华时报被封了之后,现在都在揭满人的短,后面就是宣传杭州绍兴等地的屠杀。”王小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努力的样子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对了,秋瑾的墓又被满人毁了,已经迁了好几次了。”
秋瑾之事是程莐最先告诉杨锐的,杭州攻下后,陶成章下面的绍兴民团无从抵挡,被一直赶到山里,秋瑾回绍兴探查消息的时候,被昔日的绍兴衙门里的衙役认了出来,暴露踪迹之后的她本躲在城里,但清军以放火威胁时,她便大义凛然出来了,而后,当日的夜里就被枪杀了,就死在轩亭口。
这杨锐从程莐那里听来的说法,程莐是边哭边说的,但是杨锐却哭不出来,秋瑾死的壮烈,可那些没有名字的士兵同样如此。真要哭的话,他哭不完,现在要做的第一个就是止损,让杭州起义剩下的那些人活下来,这些不死之人都是坚强的革命战士;第二件事情就是稳定内部,特别是稳定人心,要使大家看到满清必败而革命必胜;最后就是最难的,怎么样使得复兴会转变成一个更彻底的革命党,但这又有了另外一个问题,在满清国会没有完全失败的时候,更彻底的革命未必会被全体会员认同,特别是如果不是像严州那边一样处于生死关头,土地革命的套路怕是难以执行下去的。
任何的人的认识都无法超越他的时代本身,这是一个既定的潜在原则,也是穿越者优势和悲哀,说是优势,是因为他的很多东西都是领先的;说是悲哀,则是他如果太领先了,那就无法被众人所理解,领先一步太多,领先半步最好。现在杨锐就是纠结于怎么去领先这半步,特别是他以前的那些学生未必会在这种领先下支持他,响应他。
杨锐又是走神了,等他回过头来,见到王小霖还是站在那里,便道:“如果没有哪里安葬,那么能送到日本,哎,还是不要送日本吧,就找一间寺庙存起来吧,总有一天。我们要好好安葬他们的!”
虽然王小霖不是处理内务,但杨锐既然说了,他便答应下来。他答应完,杨锐再道:“对外宣称目的只是给满清添乱,但满清现在人心归向,大势所趋,并不是我们几章报纸能撼动的了的,现在最关键的是对内的宣传。我听到有很多舆论都在说杭州起义是孑民先生独自发动的,还说复兴会委员会闹意见,这种说法一定要反驳,这是满清的挑拨离间!杭州起义是委员会的一致决定,孑民先生只是在总部被满清勾结巡捕房破坏、我们都不在的时候,独自承担了领导指挥的重任,他那样一个文人,能做到这样是很了不起的,特别是他有必死的决心,这不是所有人都有的,更多的人在面临死亡的都是叛变投降,革命不抱着必死的信念怎么能成功?……”
前段时间思虑了良久,杨锐不得不把蔡元培的错误说成是全体委员的错误,或者说成是他自己的错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而是稳定内部的时候。不过,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担心的很。在交代完王小霖之后,有在房间里枯坐良久,最后到书房里去了。
他在稿纸上写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后,便急唰唰开始写下文:
在杭州起义之前,诸多同志基于我们的自身的实力,基于我们战术的先进,士兵的勇敢,认为只要红旗一举,满清就立马倒台,革命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胜利,但杭州的失败,使这种盲目的乐观在满清新军的枪炮面前自然而然的破灭了。
很多同志之所以会这样认为,还是因为看不透透满清到底是什么。它是只是京城里那些满人权贵吗?它只是五百万满人吗?它只是少的可怜和巡防营并没有多大的差异的新军吗?
都不是!
满清只是一个称呼,它不光包括满人权贵、五百万满人、各地的新军和巡防营,更包括各地大大小小的士绅,还包括那些被立宪开国会欺骗了的大好青年,除了这些,满清还包括各个船坚炮利的列强。可以说,满清是一个压在百姓头上一个极为严密的控制系统,是国内外一切既得利益者的总和,它虽然腐朽,但是依旧庞大,虽然摇摇欲坠,但却一直不倒。这就是杭州起义的第一个教训:我们之前没有完全认亲我们的敌人。
洋人、官府、士绅、百姓,这四种人由高到低构成整个中国社会,其他几种大家都了解,但是对士绅却认知不深,他们是满清朝廷得以存在的根底,是压迫阶级的最终端,但是我们很多同志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在这里,不由得要打个比方,譬如蝙蝠,见过它的人会很奇怪它到底什什么,说它是兽,它会飞;说它是鸟,它不会下蛋。士绅也是如此,在官府面前,他是百姓,官员要是威压,他可以为民请命,煽动民众闹事;可在百姓面前,他又是官府,百姓不听话,那可以狐假虎威借官府以威吓。在杭州刚刚打下的时候,士绅和议员都来,在满清要开国会要围剿我们的时候,他们又走了,而且,最让人痛心的是,第一旅的损失完全是士绅出卖所致。
这里为什么要点出士绅的蝙蝠本性,因为这是杭州起义的第二个教训:在剧烈的变换的革命中,我们没有很好的分清那些是我们的朋友。
认清敌人和分清朋友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依靠真正的朋友打击真正的敌人是革命的首要策略。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树立必胜的信心。有些对于革命盲目的同志,认为我们的军队比满清能打,就认为革命很简单就能成功,而一旦失败,又有同志认为革命太过艰难。这其实是对革命认识不深的两种表现。前者已经提过,这里主要说后者。
杭州一失败,很多同志都对革命不抱希望,认为革命已经失败。而我的认知刚刚好相反,杭州起义其实是一次革命的总预演,它为今后革命的胜利打下了基础。想想占领杭州时满清的不堪一击,想想是三个省的军队围攻一支缺枪少弹并且没有完成训练的军队,就知道我们革命胜利希望之所在。
随着杭州的失败和满清国外的展开,革命已经暂时陷入低潮,在未来的四到五年内,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去各省为再一次大规模的起义做好准备,这个准备是漫长的,也是艰苦的,有的时候更是难以忍受的,但这是革命获得的胜利的唯一办法。
杭州的起义虽终,但全国的革命才刚刚开始。任何立志于革命,立志于救国的同志都必须要有坚持下去的信念,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责任,也是每一个复兴会员的历史责任。
……
杜亚泉读杨锐文章的是在通化兵工里,他对杨锐的的白话文已经看的很习惯了,最开始的时候,他看到这样的平白的文字被变成铅字印在会刊上感觉很突兀,要不是里面说的东西是深刻的、吸引人的,他只想着复兴会是不是要换一个会长。
杭州举事对他的影响也是极大,开始的时候是兴奋和不解,之后是惋惜和愤怒。和那些背叛者看到的不同,杜亚泉看到的是复兴会势如破竹的把满清打的落花流水,只是最终因为训练不足,缺枪少弹而失败。他甚至想,若是东北这边也举事的话,那凭借那几万军队,立马就要胜利,不过,想到缺枪少弹的浙江方面军,再想到还在安装调试的军工厂设备,这个念头就作罢了,现在打战不同以往了,没有足够的弹药补给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通化兵工厂是在六月把所有的军工设备都拉回来的,所有东西刚好入关,满清就联合着海关就开始严查通化铁路公司的各种物资,但这么做其实已经晚了,要运的东西都已经运进来了,就是新增的硫酸厂的设备都已经到达。八月初的时候,第一颗子弹造了出来,而后第一杆步枪也造了出来。可以说,现在的复兴军才真正有在辽东站住脚的基础,可即便如此,很多事情还是要小心的,军工厂并不大,月产各类子弹一百万发,仿毛瑟96步枪一千支,迫击炮弹一千发(之前年产十万发的狂想无法实现),手榴弹三千个。
军工厂虽小,但是里面各中原料都能自给,钢铁、铜料、炸药都是自产自用,至于桐油、白铅、白锡这些次要原料,很多在当地也能找到。现在要的就是时间,时间越久,生产的弹药就越多,自己的力量就越是强大。
杜亚泉看完报纸回到通化新城的时候,军政委刘伯渊就寻来了。杜亚泉一见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忙让助理把农垦公司的人事资料搬了过来,对着刘伯渊问道:“农垦公司所有的会员的资料都在这里面了。还有农贸公司的要不要?”
“农贸公司……”刘伯渊来之前只说要农垦的,不知道还有农贸公司,“也一并拿过来吧。”
“好,这就去拿。”杜亚泉边说边让助理去把农贸公司的资料搬过来。
农垦公司就是组织移民种田的公司,从山东那边到东北各处都有人,他们把人从山东拉出来,然后运到需要运动的地方,给予流民一定量的粮食和一个窝棚后,再给他们一块地和种子肥料,然后这些流民就在这里落家了,虽然是窝棚,但也是一个村,在农闲的时候,村长组长将会组织流民搭建更好的房子。除了房子以外,地也是分给他们的,只是从山东到垦地的开销、种子、土地、农具,都是要算钱,不过这些钱也不多,一般六年左右都能还清。
农垦公司的复兴会员是每个村子的村长组长,他们其实是早先到的流民,因为处事干练、为人热忱,考察之后加入了复兴会,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生计入会,还是真的因为革命入会,就不得而知了。
排除农垦公司,农贸公司就是收农货卖农资的公司,每个集市都有农贸公司的店铺,骨干人员是除了流民之外,还有不少通化法政学堂的早期毕业生——当时流民之中识数的人不多,只好快速培训学堂里的学生出去顶用。和农垦公司的会员不同,农贸公司的会员基本上是革命者,究其原因,还是走村串屯之下,见到的民间疾苦太多了,如何改变这一状况常常是他们心中之所想。
明白这两者的差别之后,刘伯渊选人就很是简单了,农垦公司少选,农贸公司多选,只不过因为农贸公司的人数少,他选了六十个人,杜亚泉这边就直喊受不了了。农贸公司一个人就负责一大片区域,这六十个人一去,那几个县的都空了。
刘伯渊选人其实是受杨锐的安排,在发电到沪上确定只要十个人的时候,便把那一堆档案都换给了大松一口气的杜亚泉。
刘伯渊这边搞定的时候,刚才从欧洲回来的钟观光看着杨锐的那一叠子书稿问道:“竟成你真是要办一个学校吗?”
“嗯。是要建一个学校。本来我想建在青岛的,但是想到那边只能覆盖到北方,最后还是觉得建在沪上好。”现在的杨锐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只是身体没有之前壮实,虚弱的很,“复兴会要转型,还是得先从培训开始。”
“培训?”钟观光问道,“培训什么?”
“发动农民的一切相关知识,”杨锐坦诚道:“现在我们只能走这条路了。”
“难道是想严州那样杀土豪分田地?”钟观光老早就听说过杨锐的这种说法,他对此和王季同不同,心中是倾向支持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在杨锐看来,王季同的父亲的大清官员,几代都是做官的,对于民乱有一种天生的排斥,而钟观光的父亲只是一个小染坊主,家境并不富裕,供他上学是因为私塾老师对其看重,加上他为人好动、好闯,他父亲困他不住,也就只好作罢,后面总算是中了秀才算是光耀了门楣。
“严州是在战争的背景下,要想生存就不得不这样做。”杨锐想到复兴会的现状,感觉要完全的杀土豪分田地怕是不行,这一条只能委婉的前进。“我们只能从讲习所开始做起。”
“讲习所?”钟观光细品这个名字,不过从字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应该是叫农民讲习所吧。”杨锐补充道:“我们的会员必定要深入到农村,要想发动农民,就先得教育农民,讲习所就是教育农民的地方,他里面不是全讲造反的,课程里面还包括些农技知识,医疗保健知识,还可以给农民读报讲讲全国各地的形式,不过最终还是要在各地建立农会。”
看着钟观光思索的模样,杨锐索性给他交底:“农会最初的目的是抗捐,还有就是反对衙门里那些衙役典史的敲诈,并在灾年的时候团结农民要向地主减租。其实这种情况我们不去组织它也是自然存在的,我们的出现只会让它成规模成组织罢了。”
钟观光想着杨锐说的模样,问道,“如果抗捐减租都成功了怎么办?”
“成功了之后,他们就会想着不是灾年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少一点租子,种田很辛苦,给官府、地主多一点,那么能吃到肚子里的就少一点。只要他们发现团结起来能为自己争得利益,那么他们就会去挣得一切利益。可以说,这就像一台蒸汽火车,只要发动起来,就不是我们推着它走了,而是它拖着我们走。”杨锐说这话的时候,不由的想到在一本民国小说里看到大革命时期对农会的简单描述,农民运动一旦发动起来,便是连发动者也是无法阻止的事情。
“可这么一直斗下去,那怎么控制?”钟观光也是想到了此点。
“从一开始就规范它,把斗争的烈度控制在抗捐斗官、减租减息上面,不涉及到杀土豪分田地。”这个问题杨锐已经想了好久了,这几日终于在理论上构建完成了,当然,这只是理论。“但是如果士绅勾结官府要消灭农会,斗争就要升级了,到最后就真的要杀土豪分田地了。不过这只会存在于少数地区,”说到这里,杨锐摊开中国地图,“鲁西南山区地主和佃农的关系极为恶劣,按照调查两者仇视如寇;太行山区,山高林密,土匪众多,这种地方都是可以建立根据地的地方。只要在这种地方建立了农会,那么随着斗争的加剧,自然而然会发展到杀土豪分田地的地步,但是这种根据地不可能会扩大到山区意外,因为山里面可以生存,跑到山外面就难以生存了。也就是说,即使斗争会加剧,但全国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能够建立根据地。因为我们的实力还没有大到可以占领州县的地步,所以农民运动在满清的屠刀之下,大部分都是温和的,想暴烈也暴烈不起来。毕竟,根基地只有在山里才能生存。”
杨锐的长篇大论说完,钟观光问道:“那就等于说我们的斗争目标要变了,之前是排满,现在倒是要转向农村了。”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杨锐有些激动的道,“满清朝廷并不只是满清朝廷本身,他是一个从上到下的严密控制体系,外面还是拉着诸多列强,我们要推翻的对象就是这个控制体系,通俗些说,就是‘封建主义、官僚主义、帝国主义’的三座大山。洋人的危害我们不需要多提,贪官污吏也不需要多说,现在宣传部正在加强对封建主义的批判,口号是‘深入底层、扶持工农!’。”
丁卷第六章农会2
即使在前期不宣传杀土豪分田地,光是把复兴会的革命对象从北京转移到乡下,也会让很多会员困惑不已。幸好之前的革命宣传里就有三座大山的内容,加上杭州起义的教训,让所有会员看清满清的本质并不太困难。当然,这只是对书生的宣传,对不识字的宣传就简单多了,占山为王,日后集寨成军。温和的会员派去普通地区搞农会,激烈果断并且对革命认识深刻的派到山区搞根据地。不过即便是根据地,也是从农会开始,最后等农民和官府士绅之间杀的剧烈了,不要杨锐命令,他们自己自然而然的会杀土豪分田地,这是自古造反应有的套路,杨锐要做的只是加强它,并让整个根据地的政工体系趋于完善。
话终于说完了,杨锐的意思也交代完了,万里航程刚上岸的钟观光则一点倦意都没有了,他不是兴奋,而是持重,他所担心的有二,一为革命目标的转变会使得会员无所适从,特别是现在会中元气大伤,士气受损;二就是把农民发动起来了,以后会无法控制。“竟成,我明白你的意思,发动农民是可以让革命最终获得胜利,可革命如果胜利了,那他们怎么办?”
“革命成功以后,我们就要给他们分地,把各种加在他们头上的税捐减下来,让他们的日子过的比以前好。”杨锐说道。
“这不是同盟会孙汶的平均地权吗?”虽然是在海外,但国内的宣传钟观光还是知道啊。
“他那个叫什么平均地权啊?”杨锐摇头,“他说的是‘核定地价、照价纳税、照价收买,涨价归公’,他的立足点是商业地产,只在临近城镇的地方才有意思,穷乡僻壤的,那个地的地价不会涨到哪里去。我们不需要去核定什么地价,更不要搞什么收买,以每个县的作物产量算,确定最低人均面积,如果是人多地少,那就移民,如果人少地多,那就每户多分些田种。”
杨锐的意思钟观光听的不是太明,他现在满脑子就是发动农民和打土豪分田地,最后他建议召集所有委员来沪上开会商议,时间就定在九月初,会议地点就定在法租界。如果诸人通过,那么马上召开第二次全员代表大会,做好会员的思想工作,以促使复兴会转型。
这其实也正是杨锐的打算,不过在他心里却知道这只是一个程序,即使委员不通过,他也要强制推行下去。要不然,他现在正在筹备的农民运动学校就不可能这么着急了。
在等待章太炎和虞自勋的时候,杨锐的主要工作就是关注严州那边的局势和撰写推翻以满清为代表的三座大山的文章,开始的时候,他是白天看严州以及全国各地的报告,晚上写稿,可到半个月之后严州那边满清第十镇再败一战后,便开始下午也写稿。这段时间,他和程莐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时光,一个写,一个理,只不过三年前杨锐是抄书,现在除了能参考一下毛概之外,就只能自己绞尽脑汁编了。
“为什么我们和同盟会之间没有办法合作?”在某一天理完稿之后,程莐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之前她是一直是知道杨锐的决定,只不过到了现在才问。
听到她终于问出来了,杨锐笑了起来,他其实一直在等程莐问,这次和上一次立宪不一样,那时候程莐不是复兴会员,他不可能把整个计划解释给她听,而这次,他希望她能明确的问出来,然后双方沟通。而程莐之前的任何暗示,他都假装没有看见,女人在具体事务上的旁敲侧击,在他的理解里都是一种极其厌恶的狡猾,而不是心领神会,因为这是工作,有一说一,直截了当的好。
“你入会的时候应该是培训过吧?”杨锐笑道。“复兴会和同盟会以及三民主义有很大的不同。”
“嗯。”程莐回想着那些东西,“可是,现在两会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大家可以团结起来才能推翻满清,建立真正的共和。”
“真正的共和还是非常非常遥远呢,”生死一线和杭州失败,给了杨锐很多刺激,在让他变得更果决的同时也变的更深沉,很多以前的想法他现在都推翻了,现在的他是全新的杨锐。他在感叹共和的遥远之后,接着道:“合作的前提是能平等协作,但是同盟会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在潮州已经防城的起义都是一败涂地,和同盟会合作与否,对中国革命并无实质性的推动,也就是说,合作不合作都是无关紧要的,所以还是不合作的好。除此以外,孙汶的三民主义复兴会完全无法认同,他那个五权分立听起来很美,但实质上和皇帝无异,总统和皇帝只是口号不同;还有,同盟会里面有日本人,即使不是日本人,里面的秘密也守不住,我不想一合作,什么事情都被日本人知道。”
“就这些原因?”程莐听着他一条一条细数,只觉得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没有了,就这些。”杨锐点头道。
“可现实革命处于低谷,同盟会需要与复兴会合作。”杨锐的理由程莐无法反驳,想来想去只说出这句话。
“是同盟会需要复兴会,不是复兴会需要同盟会。革命也不是做慈善,谁需要就去和谁合作,这是革命。”不知道为什么,杨锐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出洋不久的袁世凯,要是老袁现在来说合作,那他或许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但是同盟会,完全没有任何考虑的必要。
杨锐的话把道理说的十分透彻,不过程莐还是无法接受,她现在为了杨锐加入了复兴会,但是还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却留在同盟会,继续坚持革命,以现在的局势,他们若是继续发动举义,那一定是危在旦夕。她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的就急的哭了出来。
眼泪是女人的大杀器,杨锐却很怀疑她是不是要哭来逼着自己改善和同盟会的关系,是以不敢上前拥抱她。在一边干等只等她哭完再道:“革命和工作一样,是不容许有感情的。我要的是你相信我而不是别人,支持我而不是别人。”
“可瑛姐她们,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该怎么办?”程莐明白杨锐的意思,只不过还是对昔日那些同志放心不下。
“他们选择他们自己的路,旁人有什么好担心的。”见程莐是担心原来的同志,杨锐不由的心软了下来,不过也只是心软而已,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最讨厌以情谋私,他已经因为程莐做了一次,被刺杀也算是遭报应了吧。
八月既过,九月月初的时候,章太炎和虞自勋就到了沪上法租界,因为之前的驱逐,章太炎用了一个化名,不过法租界的管理很是松散,并不要凭护照出入。宝昌路一百五十四号的公寓里,久别的诸人终于又聚到了一起,在杨锐看来,变化最大的就是章太炎和徐华峰了,一个是比以前胖了,另外一个则是比以前瘦了。他看诸人是一胖一瘦,但是其他四人看来,变的最大就是他了,原来红润的脸现在是消瘦苍白的,整个人像是被削了一圈。
“竟成你是瘦了。”章太炎道。
杨锐笑,却道:“孑民和小徐也是瘦了,我比他们好多了。”
蔡元培伤势好转本要凌迟的时候,不知道清廷哪根筋错了,居然没有杀人,而是把他终身监禁起来;而王季同,和英国人谈判虽然顺利,但秉承着维护工部局的既有尊严,王季同和叶云彪都判了劳役。王季同是失火,判了一年,叶云彪就严重了,判了十年。同时英国人的消息也传了过来,王季同本来是要判十年,而叶云彪本是绞刑,他们的意思大概是法外开恩了。弄得杨锐不由的恶心了一把。幸好两人关押不是西牢,而是老巡捕房内部的监狱,安全问题算是有了些保障。
杨锐一提他们两人,诸人的神色都是一暗,刚刚结束的浙江举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可谓是大败。
章太炎道:“严州那边如何了?”
“很好。不过严州城不可能去守,现在正在山里和满清打转,把满清拖瘦了好下酒。满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抽调湖北新军,而是抽调北洋新军第四镇来清剿,大概是想清理袁世凯遗留势力吧。北洋现在也不被满清重用,只有第二镇没有动,其他都掉到地方上了。”满清的现在的阵容很是强大,能干的那些满人都被提拔下来了,比如马上要变成东三省总督的志锐,已经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锡良,要不是恩铭是庆亲王的女婿,怕他是也要督牧一方了吧。
“他们不是要建禁卫军和满蒙新军吗,这北洋六镇当然要调开。”局势似乎越来越不好了。钟观光看的越多,就越是担心。
“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报纸上也看到了。”虞自勋说道。“现在的保皇党都是趾高气扬,把我们革命党说成是乱国之贼。同盟会孙汶那边想筹款都筹不到。”
同盟会的消息杨锐早就知道了,他本想复兴会也去筹款的,但谁知道大部分华侨都是站在满清这边,除了在南洋筹了不到一万块之外,其他地方根本就是颗粒无收,估计连筹款的花费收不回。同盟会最新一次的举事是在镇南关,听说孙汶亲自上炮台发炮,但是和以前的举义一样,起义草草而终。
几个人嘘寒问暖,说了些闲话,一会就到点。钟观光作为会议的召集人,自然是第一个发言,他道:“满清开了国会,士绅都被他们拉拢去了,而我们在杭州失败极为惨重,之前拟定的团练革命无法实施,鉴于此,竟成的意思就换一个思路,到农村去,到满清势力最薄弱的地方去。这里有一个简报,我先发给大家。”
钟观光说着,就示意会议的记录员俞子夷把准备好的文件发给大家,上面主要是现今的敌我政治形势和当下复兴会的现状。诸人打开文件,看见那么多个省的分会都被满清捣毁了,不由得长吁短叹一番。杨锐在一边看着也有些难受,好不容易建好的全国网络,两三个月时间就全部被破坏了,真是建设艰难破坏易啊。他这边只是低头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
简报看完,就轮到杨锐来介绍整个新的计划了,他指着挂在墙壁上一副画开始介绍,“以前我们看满清,只认为它是这个,”杨锐指着海中一座冰山上的宫殿说道,“但是呢,杭州起义让我们明白,满清其实是这个,”杨锐又指着这座巨大的冰山和冰山旁边的几条军舰说道。“杭州起义,可以说是因为满清出兵、洋人封锁、士绅出卖、轻信外人,这四个原因导致失败的。说到底,就是低估反革命势力的庞大,以为宫殿好占,但是最终实现却告诉我们,反对革命的未必一定是满清,可以说,我们在那个时候是孤立无援的。”
杨锐用的画是程莐的杰作,西洋实绘风格,海面军舰、海上巨大的冰山和宫殿很是形象,这样解说的一目了然,看着大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再道:“以前的革命策略,是希望只把满清推翻,然后再来改造整座冰山,但以现在的形势看已经是不可取了。满清通过国会和士绅紧密联系了在一起,虽然他们也是有翻脸的时候,但是我们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他们翻脸,我们要自己掌握住一定的力量,即使最后士绅完全站在了满清那边,我们也要做好一起推翻他们的准备。”
“冰山太大,又硬又滑,我们无处着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海水搅热,海水一热,那冰山自然融化,冰山融化,那满清一定垮台。至于旁边的洋人,”杨锐指着冰山旁边的军舰道:“还是要先忍一步,我们的留学生、以后要购买的机器设备、借助欧战大战要挣的钱,都是指望着他们,一旦和洋人交恶,我们就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必须要忍着。”
“以上就是我们的目标和策略,我估计会员不能接受的是,原来要打的是满清,现在要打的是冰山,这样的目标转换同志们会接受不了。但这是必须接受的,现在满清的统治比以前更稳定了,首先,洋人支持他,因为他立宪开国会,这洋人就认为他开始像个民主国家,他们的概念里,只要民主那么就一定可以更好的做生意,其次,士绅支持他,甚至包括很多学生,都一个劲的拥护光绪帝,认为他是当世圣君,可以说,我们复兴会是完全不被士绅们待见了;最后,杭州起义让满清也看出来新军未必可靠,湖北日知会是牵连到了新军的,浙江的新军全部投靠了我们,而江苏的新军第九镇三十三标,在湖州发生兵变,这些都让满清意识到建成的新军里面很多都是革命党,现在他们的做法是,不再编练或是少编练汉人新军,开始编练满蒙新军,满人不行就蒙古人,据说直隶那边要编六镇,这样的做法确实对于巩固其统治有极大的帮助,也让我们以后举义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多日的准备让杨锐的话极有说服力,他在说完目标转变的原因之后,其他诸人都是点头,他又在换了一张图,指着上面金字塔的顶尖说道:“发动农民看上去很难,但是做起来还是有操作性的,首先,我们在沪上建立一所农民运动讲习所,对外宣称为农学专科学校,这个学校每期将培养三百到五百名学员,一期三个月,一年可以培养一千余名毕业生;而后,这一千多名毕业生,将分赴各省各县,以十人、二十人为一组,开办县级、镇级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和沪上培养学生不同,这些讲习所培养的对象是农民,只要有了足够的干部,农民运动发能发展起来。在农民讲习所中,三个月的课程主要学习《革命要义》,《复兴会会史》、《各国革命史》、《帝国主义侵华史》、《墨子与墨家》、《社会学浅说》、《农民经济学》、《农民运动之理论》、《大清律简述》、《捐税及官府概要》、《领导与组织》、《各国农业状况与中国之比较》、《农村、农民、农业,三农问题与国家富强》、《农村教育》、《农村医护常识》、《农技改良与增产》、《农作改良》、《中国历史简史》、《地理》、《军事运动与农民运动》等,除了这些课程以后,讲习所将实行军事化管理,前面半个月是军训……”
杨锐刚把讲习所的的主要课程讲完,钟观光便问道:“这些课程能在三个月里讲完吗?还有,在沪上军训可以,在乡镇可以军训吗?”
“可以,很多课程的课时很简短,比如三农问题,只有大概二十个课时就讲完了,所有的课程,加起来不会超过五百个课时,三个月九十天,减去半个月军训,也还有七十五天,以每天八节课算,六十多天就够了,剩余十二天作为休息时间,另外这只是对于识字会员的培训课程,对于农民的培训则将做很大的删减。至于军训问题,在沪上以外,打枪虽是被禁止,但是操练是可以的,军训的目的是所有学员正规化、纪律化。”杨锐回答完钟观光的问题,见诸人没有疑问,则继续往下讲:
“农民讲习所的是培养农运干部,这些干部最终将在各地建立农会,现在的农村本来就有很多会,只要有好处,他们并不会有什么排斥。而合格的农会干部,最初以改进农技、增产增收为目的接触农民,而后,以抗拒官府的各种捐税、抵制衙役典史士绅的各种敲诈勒索团结农民,最后,当农会建立,开展减租减息运动,改善和提高他们自身的生活水平。在这里要补充的是,在土地集中的地方,一般都存在严重的地主和佃户的对立,增产增收不提,抗捐斗官也不提,一旦涉及减租减息,那么就会引来士绅勾结官府的报复,在地理条件比较好的地区,自然而然会发展到杀土豪分田地的地步,这些地方最终会成为我们的根据地,也是日后我们发动举义的策源地;而在其他大部分地区,根据地是无法建立的,这些地方只有农会,只会用合法或者较为合法的手段为农民争取利益。”
“这些地方有:大行山、燕山地区,这些地方本来就有不少土匪,我们要做的就是收编这些土匪;鲁西北地区,也就是沂蒙山区,还有鲁西南地区;豫西南地区;陕北以及陕西南地区;大别山地区;赣东北地区;赣东南、闽西南地区;粤西北地区;广西本来是很好的割据之地,但是可惜我们没有……”
杨锐没在地图里说一个地方,在座的诸人心中都是一跳,最后忍不住的徐华峰道:“竟成,这么多地方,都是要杀士绅才能占的吗?不杀人,少杀人行不行?”
徐华峰向来少有在会务大事上发言,这次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普通的那些只增产增收、抗捐斗官的农会,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反对,反而完全支持,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惜民、民本思想,要他们接受和支持农会不难;但是根据地就不行了,根据地的斗争是剧烈的,虽然严州那边只对民愤极大的地主进行清理,但随着后期满清围剿的加剧,军政府要想站稳脚跟,就不得不加强对根据地的控制,在这种加强中,士绅的田地财产自然就会受到损失,这是斗争的必然,不是个人意志能转移的。
看着其他诸人的目光也带着询问的意思,杨锐本想大义凛然的说:‘我们代表的是农民的利益,凡是和农民利益有冲突的都要打倒’,但想来这种只有革命气概,毫无理性人性的言语只会加深自己和其他诸人的反感,他沉默了良久,才道:
“华峰先生想的也是我想的,但是杀土豪分田地的本意不是杀人,也不在分田,如果地主心甘情愿的把所有的家产无偿的交给我们,是不是我们就可以不斗争了?显然不是!即使地主把地契送到我们手上,我们也决不能要!因为这样就没有斗争的必要了,既然没有斗争,那我们的存在也就没有必要了。历朝的造反,都是带着农民杀官杀地主,然后呢,等着官兵杀农民,这样一来一回,剩下的那些农民就不得不团结在造反者周围。有一个词叫裹挟,就是说造反的杀官杀地主的时候,农民被拉去旁观;而当官兵杀回来的时候,这些农民惊慌之余又被拉着逃跑,这样一看一跑,不是匪也会被当作匪。所以,杀不杀人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不是农民有没有被发动起来,如果发动了农民,杀人与否未必重要。不过,农民一旦激动起来,情绪失控会难免的,控制不住的情况下,杀人难免,但情绪失控对我们控制农会也不利,这种情况会有,但是少。再说过来,如果不是地主佃户对立严重的地区,我们也就无法发动农民,严州那边就有这样的情况,要打一个土豪的时候,有很多农民反对,说这个地主为人好、行善多,最后那个地主杀猪出谷给大家吃了一顿就了事了。”
杨锐啰嗦了一大堆,徐华峰听到他说‘杀人不杀人不是关键’就松了一口气,而钟观光却问道:“这么说来,革命成功之后就不要再杀土豪分田地了?”
“革命成功以后,农会就会变成我们在各地的行政组织,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杀土豪了,至于分田地还是要的,只有每个人温饱都有保障,那社会才能稳定,经济也才能发展。”杨锐朝钟观光看了一眼,他明白他这是在帮自己,点名杀土豪只存在于革命时期的根据地内,而不是全国范围,根据地虽然有不少,但是每块根据地最多也就一个府,三四个县了不起。如此算来,三、四十个县,半个省的面积还不到。
“我同意竟成的主张,农会只是帮雇工助农户的组织,这个我想诸君不会反对吧?”章太炎出声问道,他见诸人都点头,又道:“根据地做法我亦赞同,既要革命就必定要流血,不光要流我们的,满清,百姓的也得留,历来造反,死人千万,而现在军政府不流窜,就少有破坏,更不会乱杀,如此革命亦算平和了。不过,军政府每一次杀人都必需要审判,有罪的杀之不为过,无罪的还是不能妄杀。”
‘耕者有其田’是章太炎一直提倡的,‘专以法律为治’也是他主张的,他的支持杨锐不出意外,不过根据地里的农民运动,哪能完全用法律束缚得了的。他摇头道:“还是定指标吧,根据实际情况定一个死亡人数,其实我们并不是要至地主于死地,而是要让农民学会斗争,这种学习中,搞不好激动起来的农就会把地主打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不过,这些都是细节,关键是根据地要存活下来。革命很多时候无法人道,也不可能完全理智,但有农民讲习所出来的干部,可以保证这种运动最终不会是义和团,也不会是洪杨之乱。”
杨锐的话说完,诸人沉默之后便让杨锐继续说下文,其实大致的计划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是策略的可行性问题了。他道:“计划的可行性分成面,一面是农民会不会响应,另一面官府会不会禁止。我们先说农民相应的问题,”说到这里,杨锐看向一直在做记录的俞子夷,道:“这还是让秉遒来介绍吧。”
俞子夷闻言站起身,然后拿出一份事先装备好的稿纸念了起来,“这是前一个月,我们在报纸上收集到各地的民变信息,因为各大报馆的记者并不一定深入全国各县,所以这些信息是不全面的。”俞子夷解释之后,清清嗓子开始念下文:
“初二日,江西余干县黄花墩等地数千人反对开办白土统捐,次日又有千余人参加,时报;
初三日,沪上城厢内外皮箱业工人聚医,要求增加工资,时报;
同日,沪上英租界水木作工人罢工,要求加资,时报;
同日,安徽歙县百姓捣毁潈川学堂,并波及学堂总办士绅罗某房屋,以反对学堂捐,汇报;
初五日,浙江仁和县塘栖镇农民聚众拆毁学堂,汇报;
初七日,湖北薪州有百姓暴动,东方杂志;
同日,奉天辽东半岛貔子窝(今大连)马贼攻抢日本税关,东方杂志;
同日,湖北武昌农民反对苛政,殴伤知县方雷,东方杂志;
初八日,安徽芜湖米商罢市,反对抽路矿米捐,汇报;
十一日,江苏清江浦百姓哄抢运送军米船只,时报;
十二日,江苏新阳县水灾米价腾贵,农民结队报荒,县令不准,三千人拆毁县署,东方杂志;
同日,湖北罗田县会党联合农民反对教会,汇报;
十五日,广东韶州府商贩罢市,反对屠捐,捣毁捐局及绅董住所,汇报;
同日,湖北汉阳县鹦鹉洲木商三人因故被县令软禁,脚夫两千余人到县属大闹,并捣毁警察局;汇报;
二十日,贵州毕节县‘红灯教’数十人进入县城闹事,东方杂志;
二十二日,江宁土药税局苛扰,土行商人罢市,东方杂志;
同日,江西宜春知县阮保泰苛待农民,被农民殴打,汇报;
同日,广西思茅府土司及百姓暴乱,人数上万人,汇报;
同日,江苏扬州大桥镇农民抢劫米店,汇报;
二十六日,浙江浦江县要求农民完粮以洋银计算,千余人大闹县属,焚毁各库书家,汇报;
同日,山东曹州府会党联合农民抗击军队镇压,汇报;
同日,江苏扬州汜水农民千余人抢劫米店和粮船,汇报;
同日,江苏泰州马家庄百姓捣毁初等小学堂,时报;
二十八日,安徽霍山县会党捣毁教堂,东方杂志;
同日,广西桂林府永福县农民捣毁高等小学堂,汇报;
同日,山东潍县酒商罢市,反抗酒捐,汇报;
同日,山西左云县‘义和拳’进入县城,强迫知县供给粮食,汇报;
二十九日,奉天岫岩县开办官盐督销局,百姓反对并乘机抢盐,汇报。”[注:]
即使是再一次听这些东西,杨锐还是心生感慨,一是感慨满清无能,四处民乱,二是觉得满清再野蛮残暴,也不会比自己以后要实行的民主专政厉害,不要说捣毁警局,就是冲击警局,也要鸣枪阻止。
丁卷第七章汉奸
俞子夷念完就坐下了,在座诸人有些高兴,有些哀愁,杨锐对此再道:“这还是只是报纸上登了的,沪上的报纸不可能深入各州各县,实际上发生的民乱一定是数倍于此。这些民乱,有些是因为灾荒,但更多的是因为捐税,各地公办的小学堂频频被捣毁,就是因为县里面要收学堂捐,还有巡警局也不被待见,因为要收巡警捐。至于其他的捐税就更多,而且最关键的是,下面收捐的人基本都是贪赃枉法,收来的捐税最少有一半是中饱私囊的。而现在,随着开国会,更多的新政会被提出来,其他不说,就是六个镇的满蒙新军,光筹建费用就要一千两百万之巨,以后更要每年一千两百万的年饷,这就不得不让满清又要加捐。也就是说,从明年开始,我们在报纸上能看到的民乱必定要增加数倍,我相信,不管是合法斗争的农会也好,还是‘不合法’的根据地也好,都会得到农民的积极响应,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培养几万甚至十数万农会干部,然后让这些人去领导农民运动,尽量让整个运动处于可控的转态,而不会变成义和团或者洪杨之乱。”
“农民会响应,那剩下的就是官府会不会禁止了。就目前看来,兴农为本,经商为未,满清对助农兴农之事不但不会禁止,反而会支持。届时派出去的干部可以先找县令,表明自己要兴农会、改良农技,以增产增收,我相信没有那个县令会不同意;而后等农会建立,继而熟悉当地之后,那么就可以开始鼓动农民抗捐斗官,再后面就可以减租减息了。我拟定的时间表里:今年要做的,第一是在会内做全体会员的思想工作,让会员赞同新的革命策略;第二,讲习所的课程,特别是对于基层农民的课程要编制完毕,要农民易学易懂,包教包会。明年,也就是07年,沪上的讲习所培养出来的一千余名干部,开始陆续到各地建立农会;08年,这些成立的农会,一边熟悉农村,一边在当地培训干部,这期间可以通过帮农民说话、或者帮农民增产,获得他们的信任;09年,完全熟悉当地和取得农民信任的农会,可以开展抗捐斗官行动,但是要注意策略,要让满清认为这是百姓的抗议,而不是造反;10年,抗捐斗官的同时,可以开始减租减息的斗争;11年,起义。”
“为什么要等到11年,10年不行吗?”章太炎问道。农会计划的可行性大家都知道,官府支持,农民响应,完全是顺风顺水的事情,只不过看到杨锐把计划订到11年,诸人很是不解。
“这个还是问自勋吧,他最清楚了。”杨锐话说的累了,正好把解释的事交给了虞自勋,日本那边的情报还是他在负责。
虞自勋没想到杨锐会把问题踢给自己,再想到之前他给自己的密电之后,他便道:“竟成把举事定到11年主要考虑的是日本吧。现在日本的政局是立宪政友会轮流执政,之前因为和美国哈里曼签订了南满铁路收购草案,总理大臣桂太郎用辞职下台,使得美国人无法得逞,而西园寺公望由此上台。按照乱流执政的意思,他估计在明后年就会下台,然后桂太郎再上台,然后再两三年,桂太郎下台,西园寺再上台,由此推算,11年12年的时候,就是西园寺上台的时候。
桂太郎此人是长洲藩出身,陆军起家,是山县有朋的得意弟子,他的对外政策向来都是强硬的,1874年出兵台湾,他曾深入中国各地探查军情,甲午之战,他是急先锋,日俄战争,他是主战派;而西园寺公望,他本就是文官出身,更在后来留法十年,是伊藤博文的亲信,骨子里稍微斯文一些,外交上坚持国际协调注意。如果中国发生政变,那么桂太郎和西园寺两人的反应会有些不同……”
“是,就是这个意思。”喝完茶的杨锐又把话题接了过去,“日本虽然会从东北撤军,但是他有一个师团的部队已经直接用铁道守备队的名义,驻守在辽阳,而在大连,也就是关东州,还有一个师团,朝鲜也有不少部队。举事之后,即使我们获得英国支持,碰上不会谈判直接硬上的桂太郎,那东北也是很危险的,毕竟那里是满人的老家,我们北伐过去,日本人只要手中有一个贝子贝勒,就很有可能建立一个满洲国,如果他再拉着俄国一起,让蒙古也建国,到时候一个满洲国,一个蒙古国我们就难办了。只有等到西园寺上台,举事之后我们先和他谈判,谈判总要时间,一个月内,不,半个月内,东北就一定要控制在手,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杨锐所言,战略是美好且可行的,战术,特别是根据地要执行的杀土豪分田地的做法却是残忍的,不过,这是唯一可以使根据地存在的办法。四个委员有所分别,章太炎和钟观光赞同杨锐的做法,认为这是革命不得已之办法,但执行的时候一定要少死人,同时要依法审批;而徐华峰和虞自勋,一个从道德的角度认为妄杀不好,一个则是从西方的私有权不可侵犯出发,认为这样做恐怕会被国人指责,毕竟,现在杀的是有罪的地主,等到革命炽热的时候,就会到‘有土必豪、无绅不劣’的疯狂地步,到时候便是普通田主也会杀掉。
虞自勋从03年出洋而后投身革命开始,便不再仅关心化学,也开始慢慢学习西方的政治、法律,特别是到了美国之后,在纽约的纽约市大学的法学院进修法学课程,
徐华峰的反驳还好,杨锐可以把他斥之为妇人之仁,用事急从权来反驳;而虞自勋所说,则是涉及到公有制和私有制了,在杨锐现在的概念里,对两者不存在什么喜好,哪个合适就用那个,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不过,现在根据地这么一搞,以后再选白猫的时候,还有人再相信复兴会吗?后世不管,清末新政从02年正式开始,但是前面几年商绅都不敢大规模投资实业,深怕露了富被满清当羊宰,直到去年,立宪的呼声开始高涨的时候,各种厂矿实业的投资才火热起来,一旦大规模杀无罪士绅,那以后再搞私有制就没人信了。
日后影响是一,而假借革命为所欲为是二,杀土豪杀多了,底下的人心自然就会野,到时候见到一个有钱的就想把人家戴上土豪的帽子,杀了之后家产充公。是不是土豪不重要,关键是要有钱,到最后,与其说这是革命,不如说这是抢劫,这就和打草谷没有什么两样了,这样的复兴会,只有冲动,毫无节制,迟早得完蛋。杨锐忧虑的事情只有这两个,至于道德那一关,他已经看破,带上道德去革命,那是背着棉花下水,早晚被淹死。怎么才能是正义而不被指责呢?怎么才能有节制的杀人呢?这是杨锐深深思考的问题。
在杨锐想着怎么名正言顺的杀人的时候,程莐一身西式的裙装带着个丫鬟走在马路上,秋日的天气爽朗极了,以前和杨锐一起走过的梧桐树也长大了不少,太阳虽然不太热,但走在树荫下被微风吹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只是,如此惬意的下午她却忧愁着脸。
“小姐,到了。”后面跟着的丫鬟还是三年的小辣椒,她在程莐走了之后被打了一顿,可毕竟是家里的老人了,打过之后还是在家里做事,只不过月钱少了一半。
“哦。”有点失神的程莐又转了过来,在门口伙计的招呼下,进了这座茶楼。
二楼的方君瑛已经在等着了,她此时一身男人的打扮,刚刚从日本过来的她,到了沪上就寄信给程莐。有着些许昏暗嘈杂的茶楼里,她看着程莐穿西式连衣裙的样子忽然的一呆,尤其是往日被晒黑的皮肤逐渐的转白,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娴淑的富家小姐会是刺杀慈禧的凶手。她看呆了的时候,程莐已经看见了她,快步的行到她身边,含着笑重重的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把方君瑛吓了一跳。
“哎呀,你这……你把我吓了一跳!”方君瑛埋怨道。
“呵呵,你为什么发愣啊?想……呵呵,想谁了?”程莐见到方君瑛,脸上便开始快乐起来,毕竟她们共赴生死过。
“我还能想什么,”方君瑛嘴上说的轻巧,但是心中却是想到了她自己的婚约,那个王间堂又在逼婚了。
程莐没有注意到方君瑛轻巧之后的些许无奈,点完茶后开心的道:“待会去我家里吧,我们可以住在一起,还可以……”
“不行,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居家生活让方君瑛向往,不过她没有办法在沪上久待,虽然她很想和程莐多说些话。
“啊。就要走了吗,你去……”本想询问的程莐忽然停住了,按照复兴会的纪律,任何人的行踪都是不许探听的,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同盟会会员了。
“我是要去南洋。”方君瑛本着对程莐的信任说道,“中山先生问到你了,我说你已经脱离了同盟会,他很是气愤,说你也是和其那些脱会的人一样,是个意志不坚定的革命者。”方君瑛这次来本想劝程莐回同盟会,但是看到今天的装扮,美丽的让人不敢亵渎,只觉得拉这样的人去革命很残忍。
听闻方君瑛说到中山先生,程莐的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她之前在寒仙凤的刺激下,因为杨锐而参加了复兴会,但其实在她心里还有一种幻想,即如果同盟会和复兴会能合并,或者说协作,那么她在同盟会和复兴会没有什么差别,两会都是为了革命,在哪一个会都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杨锐很正式的告诉了她,两会不可能合作,革命更不是慈善。并且,在杨锐罗列的那些拒绝合作的理由中,她还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
“瑛姐,同盟会在沪上有特科吗?”程莐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特科?”方君瑛不太明白这个复兴会的专有名词,程莐又道:“就是在沪上这边的实行部。”
“似乎,似乎是一个姓陈的浙江人,我不认识,怎么了程莐?”方君瑛问道。
“没有,我只是问问。”在杨锐身边日久,程莐明白杨锐拒绝和同盟会合作的原因不是那堂而皇之的几条,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方君瑛不明白程莐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把岔开的话题又说了回来:“程莐,真的不同盟会了吗?”她只是他观察手,没有程莐,那么战斗力锐减,毕竟,打了几千发子弹的是程莐而不是她。
“嗯。”程莐点头道,“我必须要留在他身边……”看着方君瑛似乎明白的神色,她却又道:“瑛姐,我觉得他变了一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啊?”方君瑛没想到她说这个。
“真的,就是现在的字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字虽然潦草,但是比较工整,可现在却有一种随心所欲大开大合的味道,写的像草书一般,我……”有一些感觉是无法表述的,程莐唯有先拿字来说事。
方君瑛本以为是杨锐对她变了,却不像是字变了,顿时笑道:“傻丫头,字是会变的啊,这说明他书法大进了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我说,是说……”程莐想着前几日帮杨锐理文稿时候看到的那些‘杀’‘杀’‘杀’,心中有些慌乱,“我是说他人变了,他好像变做了一个坏人,虽然他的本意是好的,可是做法却是坏的,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他了。革命在他带领下是会成功,可是,可是,我担心真的成功了,他会变成一个坏人……”
程莐说这里却有些焦急了,这其实就是她忧愁的原因,以前的杨锐是一个有节制有原则的人,可现在,他已经没有节制和道德了,再某一次程莐问他为什么要杀人的时候,杨锐却回答道,杀人是为了救人,杀一救百才叫做革命。
毕竟是相处那么多年,方君瑛很快就明白了程莐的意思,她苦笑之后也没有办法,革命处于低潮,焦急之下的革命者难以克制的会更加暴烈和无底线,她此去南洋就是去杀人的,照实来说,南洋哪有满清的官僚,此去应该是去杀那些不给同盟会捐款,而只支持保皇党的富商的。
看着程莐焦急的样子,方君瑛握着她的手道:“程莐,这确实是革命啊,为了革命能够成功,我们党人不得不做出一些‘坏事’出来,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便像我们杀慈禧一样。”
见方君瑛说到慈禧,程莐辩解道:“可慈禧大家都说该杀啊,要不是她庚子年的时候对列国宣战,那京城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可是,可是他现在杀的不是满清的人……哎。我不知道他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能守在他身边,劝他不要去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程莐除了感情之外留在杨锐身边的原因,不过这其实也是感情的一部分,方君瑛想到此处,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只觉得与程莐并肩作战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她不在提南洋那边的事情,只说了一些两人昔日在东京的旧事,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她辞别了程莐,回到自己住的客栈,等着明日去南洋的船。
而程莐带着回味往日的笑意回到家到时候,却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一进院子就听见了杨锐的声音。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是细听却是真的,这不由的让她更高兴起来。自从一个多月前杨锐被她父亲礼送出家门后,杨锐每隔两天就会跑到他家来拜访,当然,这种拜访她父亲是不见的,送来的礼物也是退回,但因为杨锐革命者的背景——在程蔚南看来就是烂仔、白相人、流氓背景,丝毫不敢不客气,特别是当他找了当地清帮老头子,把杨锐名字一报没人敢接手的时候,更不敢把杨锐赶走,每次都只好以身体不适为名把杨锐挡回去。
程蔚南这边拒绝着杨锐,另一边又威压着程莐,说是要让她早些回到檀香山,可程莐这三年来经历的事情极多,受东京那些女权主义同志的影响,让她不想再像往日那样服从父亲,当派去守门禁足的壮仆被程莐打翻在地后,没等程蔚南上吊,程莐就先绝食了。程蔚南原以为女儿是说着玩的,可三四日不见程莐进食,爱女心切之下不得不妥协,这个时候杨锐的礼物也开始收一点退一点,就在她今日去进方君瑛的时候,开完会的杨锐又买了四色礼物,前来程府拜访,程蔚南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下人把杨锐请了进去。
进去之后杨锐被程蔚南嘘寒问暖了一番,他见杨锐谈吐不俗,更了解杨锐的家境是华侨出身、孤家一人的之后,同为华侨的程蔚南倒有些想招婿上门的想法,如此自己的家业倒有也有所寄托,檀香山那边的甘蔗园也不至于被别人侵占,不过杨锐这边坦诚革命这边无法放弃,让程蔚南一阵的纠结:为什么这么个大好青年就非要往革命这条死路上撞呢,当初儿子是这样,现在女儿也是这样,碰到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女婿,也是这个德行。就在未来翁婿间刚刚沉默的时候,程莐便回来了。
看见程莐见门,程蔚南脸色便沉了下来,“跑出去不回家吃饭,也不知道让人回来交代一声,真是野惯了……”
程蔚南借着程莐的不回家体现着父亲的威严,似乎在对杨锐表示,我的女儿还是要我说了算,杨锐在旁边腹议不已,待程莐上了楼便起身告辞了,待他出了门,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程莐却是跑过来了,她是在楼上听到下面客厅送客告辞的声音,便从后窗跳到后院的草地上,然后翻了围墙跑了出来。
杨锐见程莐疾步过来,忙着双手把她接着,然后关切的问道:“你没有摔着吧?”
“没有的事,你以为我像以前一样是个富家小姐啊。”程莐嗔道。
看到程莐确实无事,杨锐遂放了心,然后笑道:“你父亲今天……”
程莐听闻杨锐的称呼,不由的拍了他一下,道:“是叫伯父大人,你真没礼貌。”
杨锐被她一说有些尴尬,更想到以后要叫这个矮墩墩、一副大佬做派的广东人叫‘岳父大人’,只觉得扭捏。他看着程莐脸上的笑意,改口道:“对,是伯父大人,伯父大人的意思好像是我不革命,便可以把你许配给我。”
杨锐说的一本正经,程莐却听到娇羞和一阵欢喜,她忙问道:“那你怎么答啊?”
“我就说,革命为当下中国之必须,另外同志甚多,要是中途弃革命而不顾,那这一辈子都是良心不安。”杨锐在程蔚南面前表示自己是个革命党的小喽啰,所以说话朴实的很,“他听后,就没有说话了。这不是你来了吗?你去哪了呀?”
“你们不是开会吗,我就在街上走了走,瑛姐过来了,我同她一起吃的晚饭。”程莐坦诚的说道,其实她的行踪早在穆湘瑶的监控之内,而杨锐现在问她去哪了其实是一种试探,便是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试探她。
站在马车边太久,即便是已经化装,但旁边的陈广寿还是暗示了杨锐一下,不要站在路边说话。杨锐见状便道:“走吧,我带你看戏去,晚上再送你回来。”
程莐上了马车的时候,矮墩墩、一副大佬模样的程蔚南正站在自家的楼顶,无奈的看着程莐被杨锐拐走,看着马车上的灯远远行去,最后没入到夜色里,他不知道怎么想起西游记第十八回的高老庄来,那个猪八戒也是这么强抢民女的,不过和现在不同的是,自己的女儿不是书中和父母同心的三姐姐,而是对猪八戒情投意合。想到此,程蔚南不由的感叹了一句,“真是赔钱货啊!”而后,下楼的时候,他又想到那个为革命而死在惠州,至今不见尸首的儿子,更是发自内心的诅骂道:“孙大炮,我丢你老母!”
杨锐在十点散戏之后送程莐回家,而后在回自己寓所的路上,想起今天并不愉快的会议:虽然钟观光和章太炎支持自己,但是徐华峰和被西方法制思想蛊惑了虞自勋反对根据地的杀人政策,另外就是已经判刑了的王季同——因为和英国人的和解,可以很便捷的和他联络,他对于杀人也是持反对态度,按照杨锐自己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会议决议很尴尬的变成三票对三票,正反方势均力敌,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锐在散会之后还不想着跳出自己当初定的委员会规则,团结不光是杀出来了的,更是谈出来的,果然,在他会寓所之后,章太炎早就在等着了。
章太炎其实很早就来了,只不过杨锐一直不见,他便让人回去自己的住所,取了本书研读起来,夜极深的时候,听到外围的人声,他才放下书。这时候杨锐刚好从匆匆进来,他也是刚知道章太炎等了一天了。
“枚叔兄,让你久等了。”想到自己居然因为看戏让章太炎等了半天,杨锐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在一心革命的时候,自己却在泡妞。
因为近到杨锐身前,章太炎能闻到他身上女子的香粉味道,他不以为怒,反而为喜,杨锐马上三十岁还是未娶,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古人云成家立业,没有家的领袖怎么看都让人不放心。他笑道:“竟成何日上门提亲啊?”程莐他前一日是见过的,不但貌美,更是唇红齿白、鼻挺额圆,是一个旺夫面相,良心的说,比自己女儿好多了。
杨锐知道他等自己一定是有正事的,却不想他一开口却是私事,随着身体的复原,每次和程莐相拥,某一处的反应越来越大,他只感觉总有一日,两人是要走火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是不是可以接受婚前……
“这事情……”杨锐的额头感觉有些热:“我都上门去了十多回了,今日才让我们进门。”
章太炎大笑:“人家会让你进门,这事算是同意了一半,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让你进门。”他笑后把折扇打开扇了几扇,道:“你再去多拜访几次,等我们开完会,可由华封先生去上面提亲,我们这些人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去上门不好。”
让徐华封去提亲还是不错的,不过想到今日的会议,杨锐问道:“枚叔兄,你此来可是为了会议之事?”
“嗯。”章太炎嗯了一声后,把扇子啪的一声收了起来,胸有成竹的道:“我倒想到一策,可让华封、小徐还是自勋不再反对。”
杨锐见他说的这么自信,便忙的请教有何妙策。章太炎道:“竟成所为,是有些把人硬分成穷人和富人两种的意思。并将此为前提,以富人为的,穷人为矢,挑拨两者相斗,而后分其田、收其财,以为革命所需,并由此把穷人拉拢过来,此为穷富革命是也。”
杨锐的做法其实就是后世某党的做法,只不过他现在搞的是初级阶段,后世的人一提某党想到的就是‘打土豪、分田地’,但是很多人没有弄明白,某党可就是搞农民运动起家的,没有农民运动培养出来的农村干部,后面的‘打土豪、分田地’无从做起,正所谓‘搭班子、定战略、带队伍’,班子都没有,战略是无法实行的。
“确实是穷富革命。”杨锐点头承认。
“可现在却是华夷革命。”章太炎一锤定音,说出这个战略的最大的问题,“所有的同志,都是期望着推翻满清、光复旧物,穷富革命虽可以让我们有更多兵,更多地盘,但与华夷革命之宗旨不合,诸多同志接受起来怕是很难。”
不可否认,章太炎说的极有道理,杨锐细思之后,便客气的道:“还请枚叔兄指教。”
章太炎本是担心杨锐坚持己见而不改,却没想到杨锐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见章太炎指出穷富革命和华夷革命的不同,便准备改了。这便让章太炎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完全没用,他扇子打开又合上,看了杨锐半响才道:“其实我们只要把‘土豪’改称为‘汉奸’即可!”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对杨锐来说无疑是一记惊雷!是啊,为什么那么蠢呢,现在的形式不就是抗日战争前传吗,满清就是日寇,各地的官府就是日伪政府,根据地就是抗日根据地,那些不出粮不出饷给‘八路军’的土豪士绅,不就是可以用民族大义审判吗,还斗什么土豪,直接斗汉奸就行了。什么是大义,这就是大义!
杨锐想到此,不由起身向章太炎施了一大礼,道:“枚叔兄真是大才也!”
章太炎避过不受,扇着扇子,有些自得又有些不甘的说道:“人家说我是国学第一,我却说自己是政治第一。只不过也只会划策,行事却是不行的。”
丁卷第八章善恶
第二日的委员会会议因为杨锐的策略转变而有了不同结果:农会这边因为不涉及到武装斗争,早早的被诸人认可;而根据地,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抗满根据地,因为不再‘杀土豪、分田地’,只减租减息、严惩汉奸,被诸人同意而通过。
杨锐拿到最后王季同的签字时,忽然感觉人其实很搞笑,‘土豪’换成了‘汉奸’,然后就通过了。谁是‘土豪’由军政府说了算,谁是‘汉奸’同样也是由军政府说了算,名字不同,结果一致。何为汉奸?在满清朝廷担任伪职,并且在满清围剿中不站在军政府这边,站在满清这边的就是汉奸,甚至只要给满清官府纳粮缴税的就是汉奸。如此看来,全天下有地有钱的人都是汉奸,因为他们缴税,绕了一圈子,还是穷富革命,不过大义却是民族革命。大义,这就是杨锐要的可以杀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大义,他更想着日后,清洗全天下士绅的时候,就是可以人人戴这么一顶汉奸的帽子,人要么砍了,要么劳改,然后财产全部国有……
杨锐想着杀尽天下士绅的模样,笑着的脸就扭曲了起来,双手手指叉在一起,全力的用着劲,手上筋脉毕现。杭州失败死的骨干比奉天之战多的多,清醒之后他没有嚎哭,也没有幽闭,而是立即投入了善后事宜,虽然他忙碌了起来,但是因为同志牺牲的痛楚和怨恨却积在心中,特别是蔡元培没死,让他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憋了一股怨气。
杨锐不知道自己走火入魔了多久,待神智清明之后才开始重新拟定抗满根据地计划:既然不杀土豪分田地,那减租减息总是要的,对于那些不肯‘借’粮、‘借’饷的地主,可就要判处汉奸罪了……他这边下笔飞快,丝毫没看见桌角多了一盏茶。
程莐其实刚才进来了,因杨锐和父亲关系的改善。让她这一整天都有一种喜意,只不过在看见杨锐抓狂的模样,她惊吓之余连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听见,只好悄声的退了出去。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的扭曲呢,这是她想的东西,不过她想不出来。
程莐发着愣的时候,杨锐却端着茶过来了。作为他的助理,她的房间就在杨锐的隔壁。
“你怎么来……”程莐还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茶真好喝。”他若无其事的说道,而后把那盏茶放在桌子上,然后抓着她胳膊,把她环抱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程莐有点吃惊。
“你想我干什么?”杨锐却是想歪了,脸上贼笑了起来。
“你…什么也别干!”程莐大惊,昨天晚上两人亲吻的时候,他就把他的大舌头伸到自己嘴巴里,这是以前没有的。她看着杨锐的贼笑,有些惊慌,又觉得他这个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看着在怀里挣扎的人儿,杨锐道:“好了。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刚才是不是过来了?”
程莐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便安静了下来,见他问便点点头道:“嗯,过来了。”
杨锐见她承认,知道自己的狂态被她看见,估计是吓到了。便柔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生气的时候只是拿着一把刀劈桌子。现在却是抓狂了。”他说道这里一顿,用下巴在她的头发上摩挲着,然后道:“以前刚到沪上的时候,只感觉中国的一切都还不错,后面去了东北,才知道租界的世界和租界外面的世界很是不同,更知道有钱人和穷人的不同。越到后面。我就越想把整个世界炸碎了重新建过!这什么个世界啊!这什么个国家啊!纯粹是狗屎!……可现实,可现实又不得不让你妥协!让你忍耐!让你干瞪眼!所以……”
“所以你就那样了是吗?”程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轻声的问道。
“嗯。真他娘的憋屈!可却还偏偏……偏偏……”杨锐本想说‘偏偏被傻逼搞砸了计划’。但考虑到委员会的事情还是少在程莐面前说的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能问你个问题啊?”程莐在他怀里还是仰望这他,并用手抚着他因激动而稍微扭曲的脸。
“你说吧。只要我能说。”杨锐道。
程莐听他这样的严肃不由的笑了起来,她道:“问你啊,是不是为了善就可以行恶?”
程莐很聪明的没有直接问根据地杀人的事情,而是把问题直接延伸到了善与恶之间,她其实是怕会刺激到了杨锐,但又怕杨锐变作一个为了革命无恶不作的坏人。
程莐这么问不出杨锐意料,根据地计划是她整理的,上面的内容她一清二楚,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会让出身于小康之家的她抗拒。不过她即使是抗拒,也是把问题问的很小心。看着她仰视自己的脸,杨锐道:“其实这么问是有问题的。”
程莐看着没有答话,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人性中有恶也有善,善善恶恶都是人性。非要把人性硬分成善和恶,其实不对。”以前的杨锐也是在善与恶中打转,只不过他现在已经绕过来了。他反问道:“知道什么是革命吗?革命,说到底就是一种恶!为什么说它是一种恶,因为革命的最终目的是满足所有人的欲望。这其实也是黑格尔说的‘恶是历史进步的动力’的原因,是恶在推动历史,而不是善。甚至很多时候,善反而会是革命的阻力。道德、善良、伦理、法律等等等等,这一切都是都是稳固旧社会的基础,唯有把这些东西全部毁弃,新世界才能建立起来,所有人的欲望也才能满足,这是历史的必然,更是革命的必然。”
杨锐的话语让程莐一时间无法反驳,她急道:“可…可难道革命就不能少杀一些人吗?”
“革命就是革命,该杀人的时候就要杀,不该杀人的时候不会杀。”不同于程莐的焦急,杨锐很平静的说道。
程莐却更加焦急,“可要是这样,那以后的人会骂你的……他们……”
“革命者不应该去看善恶。那是只是普通人的视界。他所看到的应该是历史是不是被推进,人性是不是得到满足,民族是不是更加强盛。至于后人,呵呵……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人自古就有。被骂的人里秦始皇算一个,隋炀帝也算一个,还有……”杨锐说到这里停住了,而后又无奈的叹道:“有人说过,忘恩负义是一个伟大民族的本性。也许什么时候大家都骂我是暴君的时候,就是这个民族真正觉醒的时候。”
程莐见杨锐说的这么无奈,却又担心他真正的变作一个人人厌弃的暴君,急得就要哭了出来。她紧抓着他的衣服道:“可要是你真的变成那样,…怎么办?”
感觉到她的关切,杨锐不忍心骗她,只好哄着她道:“有你在就不会了。”
杨锐最后的安慰话直说到了程莐的心里,有一种女人最害怕的就是被男人需要,最幸福的也是被男人需要。自从这一次的交谈之后,程莐似乎对杨锐放开了所有的戒备。甚至,在某次两人爱欲交织,差一些就要把持不住的时候,被很不巧的陈广寿坏了好事。
委员会的商议关于农会的运作讨论已经全部完毕,该明确的、该限制的都已经讨论完了,严州那边也已经通知到位,土豪一词不再提及,分田也暂时中止。军政委张承樾幸好是政工科出身的,要不然这样口号和方向的转变,他就要修正不下去。其实也幸好之前惩治的土豪都是鱼肉乡里之人,好事做过,但是坏事也做过,总算是有个能说的过去的理由。至于分出去的田,到时无法收回了。没有办法的张承樾只好给这几户人家打了白条。
具体的政策确定完毕,那紧接着就是召集各省委员前来沪上开第二次代表大会,浙江、福建、江苏、安徽、湖北、这几省组织破坏的厉害的,只能重新在既有审查过的会员中遴选省代表。或是每省只派一个代表出席。而在开过二大之后,杨锐就将去到通化,对那边会员做一次深刻的培训,以使得全体复兴会员的革命思路都转到农村这边来。
在等待各省代表赴沪的过程中,徐华峰帮着杨锐去程府提亲了。程蔚南这段时间也算是认命了,一个逃过婚的女儿要再嫁出去怕是很难,而‘猪八戒’变成人样的时候也确实是一表人才、谈吐不凡。最重要的是,那一日他问过杨锐的家世姓名之后,便出去打听过这个杨竟成这个人,一问吓了一跳,这不是就是另一个孙大炮吗!程蔚南在乎的不是女婿能成什么事业,而是希望女儿这辈子别守寡。既然是孙大炮,那安全绝对是有保障的,再看到杨锐对程莐也确实是中意,于是他最终放了心,点了头。程蔚南虽点了头,但是婚礼却不能马上办,更不能在沪上办,后面商议下来,为安全计还是初定在檀香山。如此折腾二十多天,杨锐的人生大事总算完成了四分之一,之后的事情就是去檀香山走个过场了。
私事办完的时候,各省的代表也都到齐了,一大的代表里,三人叛变,六人被杀,还有四人因为举义或者通缉,完全不能负责当地工作。如此,上一次二十九名代表中,只有一半能正常工作。人没有了只能再补,不过人虽少了,但是磨砺之下剩余都是坚定分子。只是这些坚定分子,对于农会革命很不赞成。
总得看下来,直隶、山东、甘肃这三个省份是支持农会革命的,其实主要是这些地方他们在军队没有什么好的关系,无法破局只能转向农村,除了山东,他们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支持的;而湖北、陕西,因为在军队里面已经发展了不少会员,没有办法再去农村发动农民,江西的邓文辉则和会党关系密切,希望能从会党着手;而剩下的山西、河南、四川、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几省则对农村革命很是反对,毕竟他们主要是在城市呆久了,对农民、农民的概念很是淡漠,只会办报和发动学生,农民是发动不了的。
这样的情况下,第二次大会开到第三天就暂时休会了,百般无计的杨锐本想把这些不支持农会革命的人换掉,毕竟他们身上的书生气太浓了。即使想去做农民工作也怕是不行。但看到他们革命都极为热诚的份上,他又想了另外一个主意,那就是干脆把剩下的会放到灾区去开,若他们还是对农民运动不认可,那就换人或者靠边了。
1906年各地水灾都极为严重,春夏的时候,湖南那边就普降暴雨。恰逢长江泄洪,洞庭湖的水排泄不畅,发生两百年不遇的大水灾,近五万人被淹死,几百万人受灾;而后江南梅雨季节同样是暴雨,浙江、江苏、安徽也频发水灾。以徐州、海州、淮安三府为最重。更可怕的是,江浙一带因为商业经济发达,粮食自给不足,大米都是从四川、两湖等地输入,可上半年湖南受灾,大米输入有限,本地又是遭灾。几百万灾民无米可购,嗷嗷待哺。现在东北农垦公司已经在海州开了一处码头,每天拉着灾民往东北去,杨锐要去的就是海州。
既然是出租界,那就是要有掩护的,通过虞辉祖的关系,穆湘瑶从通商大臣兼红十字会会长的吕海寰那里,弄来几十套中华红十字会的文书。一行人就这么坐着装粮的船往海州而去。不过既然是货船,那自然就没有邮轮舒服,即便是杨锐也是把铺盖躺在粮食堆里,货仓里毛糙的麻袋让他不由得的想到小时候家乡的粮管所,他不由的感慨,即使过了一百多年,麻袋还是这样的麻袋。
“为什么这么香?”粮食堆中,程莐躺在杨锐的怀里,她现在把头发束了起来,脸上抹了碳灰,黑的很。不过脸上的灰黑和脖子上的雪白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杨锐很多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去亲吻她,弄的她颈里痒痒的。
“是豆柏。菲律宾运过来的。”美国的棉籽油涨的厉害,很快就超过了价格线,菲律宾的榨油厂开了,贴着美国制造的人造黄油源源不断输往欧洲,而榨油之后的豆柏卖给当地的农民。
“豆柏?”程莐有些吃惊,眼睛瞪的圆了起来,她记得家里甘蔗园就是用这种肥料的。“这东西能吃吗?不是肥料吗?”她惊问。
杨锐不动声色,从麻袋的缝里挖出一点豆柏,塞到嘴里,边嚼边道:“现在那边都要开始吃人了,这个总比草根树皮香一些,也更压饿。再说沪上米价每石马上到十块了,这个拉来只要两块。”说到米价,杨锐又恶狠狠的说了句,“米商都该杀!”
“啊!”杀人杀过,吃人却没有见过,程莐有些花容失色,“真的是这样啊?”
“我也只是听说的,但是没有见过,不知道真假。”杨锐摸着她的脑袋安慰她道,不过说完便是摇头,再道:“这几年我算看出来了,在这个国家,没什么不可能发生。”
沪上晚间上船,次日又睡了一夜,待到天没亮的时候,便到了一个灯火斑斓的港口,此处就是以农垦公司救灾名义兴建的海州马腰新港,位置就是在后世的连云港港区,不同的是,历史上这个马腰港区还是民国晚期建的,而现在,有着无数免费劳力的灾年,修建港口只是规划、物料的事情。
货船靠了岸,陈广寿出去交涉了一会,诸人便上岸在港口简易的工棚里开了个短会,告知接下来的航程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有几个会员其实心里都是抱怨道灾区去,但看着杨锐和程莐还有章太炎三人带着头,没有人敢说不去的屁话。众人歇息片刻之后就上了一排运豆柏的木帆船,帆船往北几十里,再左拐进临洪河,行到半中午的时候才到海州外城北侧的新铺港,海州城处于水灾范围之外,县境各道又有清兵设岗威逼劝诱灾民回籍,一时间倒也没有看到成群成群的灾民,只见城北港区虽是茅草屋一片,但也是有些热闹。
航船在海州西面的通淮门驶入盐河,未行几里,便看到有十来个衣衫不整的兵丁在河岸上乱七八糟的或坐或躺,似乎在监督河边的几艘小船,这些小船不断在河面上捞着从上游下来的尸体,尸体在水中多日,泡的面目全非,一具具肿胀的不得了,见者无不侧目结舌。更吓人的是,这些尸体拖到岸上就堆在一起用火焚毁,尸臭和烟火味即使隔的极远都能闻的道。杨锐只觉得的被程莐抓的手猛的一紧,不过一会就松了开了。
对于杨锐和程莐等人来说这样的场景是初见,但对船老大来说却很平常了。行过捞尸的关卡,每当有尸体撞到船上,他也是只是对天合掌,念念有词之后又开始挥动橹篙开始撑船。盐河是古漕河,唐初的时候开凿,历经千年仍在使用,河面大约四五十米宽,虽是初秋,水深亦有一两米。五十吨的木船行起来很是方便。船上过了一夜之后,第二日中午便到了沭阳。其实在老远的地方,杨锐就看到了农垦公司的绿色农字旗和沪上红字会的十字旗,天高云淡之下,两面旗帜在秋风中欢快的飞舞,很有一种惬意的感觉,不过在旗帜下面。却是着一望无际的黑灰棚户和棚户里衣衫褴褛、面无菜色的灾民。这些灾民排着稀稀落落的长队,正在十几个施粥点领饭,说是饭,其实就是豆柏。
“这里有多少灾民?”程莐问道,木船上无法安睡,她刚才在坐在豆柏堆上靠着杨锐的胳膊半睡,听到河岸上的人声便是醒了。
杨锐也不知道沭阳到底有多少灾民,只是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棚户。漠然道:“估计有七八万吧。”
“他们都有吃的吗?”程莐站起身,看着那些领饭的人们问道。
“这里的有。”杨锐还是漠然。整个江北几百万灾民,可不是农垦公司能救的来的。沪上盛宣怀在募捐的时候说‘每一两银可救一民命’,但灾区却不止江北一处,四川、湖南、安徽、江苏、浙江、广东都有水患,灾民加起来千万不止。这还只是今年,河工不振。水土不保,防灾不利,从02年到现在,每年报纸上都有各种灾荒。真要赈灾不如赈国。
杨锐只说这里的有,那意思就是别的地方没有,想到那顺江而下的尸体和恶心的尸臭,程莐不再问了。
这边沉默间,却有人坐着小船上了粮船,带队的是早前见过的山东人陆挽,他之前在山东协助调查青苗会,七月底的时候,农垦公司转移到海州赈灾运人,人手不够便把完成第一阶段调查的调查组派到江北来。此有帮忙赈灾的意思,更有策划日后举事的的意思。
陆挽现在的装束和以前不同了,他不隶属红十字会,而是穿着农垦公司的制服,或是知道杨锐要来,他把上船之前把全身都用湿布擦了一遍,但尘土不再,污垢却依旧黏在衣服上面,再配上脏兮兮的头发和消瘦脸庞,更像是一个灾民。
“情况怎么样?”杨锐没有嘘寒问暖,而是直接问他具体的情况。
“报告先生,沭阳有四十余万灾民,我们正在全力救人。”杨锐的出现让早已疲倦的陆挽忽然有了一股劲气,他说话的声音刻意的提高,“只是粮食不够,怕是救不了那多人了。”高音过后,他的声音到了最后便无奈的低了下去。
“救能救的吧。”杨锐道。
陆挽在灾区待了一个月,对待生死早已麻木,只是道:“先生,前面再走就是清江浦了,皖南江北的灾民都聚在那,有数百万之巨,粮船过去危险的紧。上月,便是军粮都被灾民抢了。”
陆挽不说还不知道,他一说杨锐倒想起来委员会商议的时候,有提到灾民抢劫过境运军粮的船只。他讥笑道:“哪里灾民多就是要去看看,不然很多人对农民毫无印象。再说,”他看着跟陆挽一起上船的那些手持木棍的人,“你这不是带了兵吗?”
杨锐一说,陆挽便不好意思了,这些拿木棍的灾民都是他借职务之便用书上、报上看来的练兵之法练的,根本就不能算是兵,他不好意思的道:“先生,这哪能算是兵啊。”
“废话不多说了。你去前面带路,哪里灾民多就往哪里去。这一次去,就是要被灾民抢的!”杨锐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灾民营,斩钉截铁的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九章夜谈
装豆柏的船队在沭阳稍作停留,便分出一小支逆流而上,往清江浦而去。同行的除了之前带队的陆挽,还有早先回江苏做徐宝山工作的费毓桂,他在江北多日,对于灾区很是了解,知道这么几船粮食往清江浦去,一定是被抢的。粮食不重要,但是先生和诸位代表的安危却是要极为要紧的,不过杨锐是铁了心的要让诸位代表见识见识草民的力量和草民的悲惨。费毓桂无奈,交待了船老大之后,派了一条船的农兵跟着,生怕有人受伤。
挂着农垦旗和红十字会旗的粮船行在盐河很是招惹人眼,出了沭阳不远便有人追着旗子跑,不过或许是因为饿的太苦,跑了一段这些人大多就扑倒在地,怎么也是追不上了。不过沿岸都有灾民,这赈灾粮船引得无数灾民前仆后继的过来,到晚上的时候,船老大不敢像昨日一样靠岸休息,趁着月色明亮,又是往前行了不少路,最终找了一块水宽的地方停船过夜,以待天亮再行。
“这可是要带我们来收吃苦的啊。”江西的代表邓文辉看着同一条船,满脸愁容的广东代表黄世仲,没心没肺的笑道。他混过会党,苦吃过不少,是以高兴的紧。
“大家都吃苦,我也愿意,就是这睡觉太不好睡啊。”黄世仲只是个办报的文人,对农民不熟,也没吃过什么苦。
“大家都是一样的睡,有什么不好睡的。”谢缵泰插话道,说着把从船舱里拿出来的棉被给了过去。
黄世仲接过棉被,还是道:“难道就不能睡到岸上去么?”
“岸上,哈哈,”邓文辉笑了起来,“船停在这里,你要是睡在岸上,明日一早估计就被灾民踩死了。我教你一个乖,明日若是碰到灾民抢粮,立马跳船游上岸的好。”
“那么吓人?”黄世仲犹自不信。
旁边四川的杨沧白也道:“这河面这么宽,那些人能跳的过来?”
邓文辉是见过湖南那边几个月前水灾的,见他们这些书生还是不相信,还是笑道:“你们不信明日看便是了,明日不成,后日一定如此。这船可是到不了清江浦的。”
他们几个在闲聊的时候,湖北的代表李长龄则正在向杨锐汇报湖北那边的工作:“日知会议案,牵连惕庵等数人被捕,所幸是日知会骨干都是教会信徒,张之洞心有顾虑不好处死,加之美国公使关注,这些现在只是被官府监禁,并未处死。我会以及日知会大部分的骨干都还俱在,是以仍可以作为运动学界、军界之基础。竟成先生在沪上所说的农民运动,我觉得很有道理,但农民运动毕竟是另起炉灶,现今的关系完全用不上,这样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李长龄四十余岁,湖北天门人,是湖北新军第八镇三十一标的营部书记。他长的是一副农民的相貌,日知会案发的时候清兵曾把他抓捕,但他辩称自己不是会党,带队的清兵见他貌似老农,便把他给放了。
“筱香兄,此次可是幸苦你了。”杨锐客气的说道,他对湖北不走农村道路没有意见,只是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得不把他也一起带过来。“湖北那边,从你的报告来看,还是从新军士兵入手的好,至于上层的军官,怕是运动不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长龄算是松了一口气,“百姓乃国之根本,复兴会以民为本革命必当成功,更别说有竟成会长身先士卒,大家何苦之有?”
“哎。我是怕有些人认识不到百姓的重要性啊。”杨锐站在船头,水中倒映出一个微缺的满月,只不过,总有些尸首会从上游漂下来破坏这美景。“对了,筱香兄,武昌那边可以多建一个外围组织,然后把日知会以及其他会的人都拉进来,不然如此狭小的地方,大家都在活动,万一彼此误会露了风可是不好。”
杨锐所言正是李长龄所想,他道:“如实建立外围组织,当以什么为纲领好?”
纲领问题倒是杨锐没有想到的,虽然就是简单的几句话,却是使内中成员日后加入复兴会的关键。他道:“这个问题还是待回去沪上之后再商讨吧,武昌是九省通衢要地,马虎不得,日知会招募会员的方式很好,但还是要换着一些法子来的好。新军中那么多兵,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同的,把他们分类之后再细细研究,总是能投其所好的,拉人不能只有一个套路。”
杨锐说的还是细分市场、目标客户那一套,在他看来,干革命两本书最要紧,一本是毛概,说的是斗争哲学,另一本就是细分市场了解需求的市场营销了,不过李长龄倒是不太明白这种现代营销的套路。他道:“总会能不能派人来湖北协助做新兵的工作?现在我们的人主要是在工程营和二十九标,而且都是新兵为主,可他们基本是三年之后就退役,若是要过四五年举事,怕到时候他们都不在了。”
“那新兵的工作就先缓一步吧。主要做那些士官的工作。不过士官想的东西和新兵想的东西又不一样,他们地位虽然比士兵高,但要是没有抬旗怕也是升不上去的,高不成、低不就,这里面一定是有文章可做的。”杨锐说到这很是哀叹这个时代的保险公司极少,要是有的话招几个卖保险的金牌业务员进来那就事半功倍了,便是没有买保险的,卖‘利安’的也好啊。
杨锐虽然年轻,但说话处事都是让李长龄叹服,见杨锐大致提了下思路倒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两人又在细聊几句要事便下去了。李长龄一走,井勿幕却又上来了,复兴会事发,他是在哥老会的庇护下逃过一劫,但是常自新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抓捕的时候因为持枪反抗被清兵给杀了。他此次来沪,其实是想总部支持他开展会党工作,只不过会党会中向来是不复兴会支持的,所以他的事情很是难办。
“先生,现在整个陕西有近千名会员,只要加紧活动会党,革命便可马上成功。农村的事情是不是能先放一放?”井勿幕是88年的,今年只有十八岁,不过少年丧父,懂事的极早。只是他性子也是急的,工作很多都是坐在表面上,收进来的会员是多,但会党为主,并不是真正的革命者。
“文渊啊,你的报告我看了,写的很仔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干不了这些事情的。不过会中有一个前提你却一时间忘记了,我们革命不光是为了把满清推下去,更是要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所以我们不能着急,会中也没有给各地下指标,一定要有多少会员。多少会员不是关键,打仗一般,在关键的地方有关键的人那么就一定胜利。什么是关键的地方?对于推翻满清来说,西安是关键的地方,西安城里的满城是关键的地方,可是对于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来说,农村才是关键的地方。国家的税负都来自于农村,百姓的疾苦也是在农村,这些都是只在城里头的人看不到的。”杨锐说的语重心长,井勿幕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很是爱惜;而陕西又是西北的要地,好几次清廷出逃都是去了西安。日后革命枪声起,东北被占的情况下,满清很有可能会逃往西安。
“先生,可是……”杨锐说的确实说的在理,推翻满清和建设新国家是两个概念,这个道理井勿幕懂,“可是我并不明白怎么去发动百姓啊,他们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能?”杨锐笑道:“不借助百姓的力量,古时候那些皇帝是怎么坐天下的。你不明白发动百姓不要紧,会中有专门的课程,会教会你去怎么发动百姓。另外,陕西极为重要,总部将在明年年初派工作组过去,到时候那边的工作可以由工作组直接指导,这样就不要来是请示沪上这边了。”
听闻总部会拍工作组过去,井勿幕很是一喜,而杨锐其实是无奈,当地的谚语有称:‘想当兵,拜仁兄’,陕西的军队大部分是会党,井勿幕那边瞎鼓捣,到时候就会鼓捣出一个会党复兴会来,变成会内军阀就不好收拾了。
井勿幕走后杨锐今日的谈话便结束了,月光明媚,他借着月色把今日的工作要点记了下来,只待合上本子,程莐这边已经把茶递过来了。他不由得会心一笑,身边有个女人和身边有个男人就是不同,陈广寿那个家伙可没有这么体贴的。
杨锐喝了一口茶笑道,“这日子,这日子,哎!……真是幸福啊。”程莐闻言还以为他哀叹什么,原来是说幸福,立即笑了出来。皎洁月色中,杨锐似乎能看见她笑弯了的眉,伸手把他拉到了怀里,只不过抱了一下,又把她松开了,这船上除了船老大,还有章太炎和旁边船上的各省代表,站在船头太亲密就要被别人笑了。
月华如水,好梦如春,不过待翌日天微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醒来的杨锐却发现自己深处恐怖片之中,盐河两岸都站满了僵尸一般的灾民,漫山遍野。他们无声无息,只是失了魂一般的盯着河中的粮船。他忙的把程莐摇醒,就要交船老大的时候,几个正在水中探路的灾民大声的呼喊起来,这几个人呼声一起,岸上的人也哇哇的大叫起来,茫茫然直挺挺的跳到入水冲到河中,水声四溅之下只把船上的人都给惊醒了。
几个惊醒的船老大只得把撑船的橹篙举了起来,不过船还没有划动就被灾民爬上了船,橹篙一扫,一排灾民下去了,可这边下去了,另一边的人又上来了,如此面黄肌瘦的人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拖着一百多斤的麻袋下了船。
一个麻袋拖下船,又有更多的人哭着喊着爬上了船,而后更多的麻袋下了水,船老大和船工几根橹篙赶不过来,那些人是任你拍打就是不下船,最后他们只好能是忤在一边傻站。如同是蝗虫过境一般,一刻钟不到,船上的豆柏就一扫而空了,船上是空了,但是河里面,河岸上又是一顿猛抢,最后有一些身体弱的直接倒在河里没有再起来。不过对于杨锐这些人来说,灾民只是抢粮不抢人,还是安全的。只待船上没人没粮的时候,章太炎算是回过神来:“竟成,这就是农民的力量吗?”他似乎是没有睡醒,一副梦游的神态。
杨锐闻言笑道:“训练之后不会比正规军差多少,关键是要组织起来。”
本以为临近清江浦才会被抢,谁料到出了沭阳县就被抢了。杨锐只好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岸上,简短的开了一下会,如今的形势并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他指着陈广寿摊开的地图,直接了当的道:“同志们,现在我们还在新安镇(今灌南县城)境内,往前几十里就是安东县(今涟水县),在涟水可以买到一些粮食,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在明天晚上就能到清江浦。”
杨锐说完行程的安排,便环视了大家一眼,见大家都没有意见,这才接着往下说:“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灾区,虽然是在船上,但还是要小心。特别是不管是做什么都不能单独行动,因为大家穿的都不像灾民,身上的衣服抢去到当铺里还是能换一口吃的;还有就是不要下水,更不能喝生水,水里面很有可能有瘟疫病菌……”
杨锐要事交代完便上了船,现在豆柏已空,几十个人就坐了两条船南下安东县,其他的空船则是打道回府。黄世仲回头看着那些返航的粮船很是不舍,待那些船走远,他用白话问向旁边的谢缵泰道:“为什么我们要去清江浦?”
昨天晚上睡觉前黄世仲就在抱怨船上睡不好,谢缵泰知道他对杨锐的农民运动并不赞同,便道:“因为竟成要去清江浦,因为他是我们的领袖,所以我们也要去清江浦。”
“可是,难道去了清江浦就能说明应该发动农民吗?农民发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就是刚才抢粮食的样子!这样的农民发动起来,一定是天下大乱!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革命,他们只知道吃饭!”虽然是一个革命者,但黄世仲却认为革命绝对不能发动农民革命。
看着有些激动的黄世仲,谢缵泰道:“世仲,其实前两天开会的时候竟成说的对,革命其实就是对改变现状的一种迫切,以这样来看,我们的革命性不及农民之万一。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有人去领导他们,组织他们,一旦他们被组织起来,那么整个天地就要变换成另一种颜色。什么是革命,这就是革命!”
黄世仲和谢缵泰一路上唠唠叨叨,其他诸人则看着河岸两边越来越密集的灾民心中发慌,幸好船上没有粮食了,不然怕是连自己也要被他们吃了。没有装粮的船走的极快,下午六时关城门之前,诸人就到了安东县城,可整个县城被无边无际的窝棚给围住了,城门上个月就不开了,即使是开也是许出不许进,诸人的农垦旗子和红十字会都不好用。虽然城头上知道这些人是来救灾的,但见他们手中无粮,更担心这几十个人一进城,后面的灾民也跟着涌进来,便怎么也不开城门。
眼看着天黑,诸人只能回到船上,又往南走了一段,方才找到一个无人之处歇脚。粮食都被抢光了,但幸好那一船的农兵带了一些,行军的各种烧饭器具也有,便是找了一个避光之所开始生火煮饭。北方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清冷,待生水烧热都喝上一口热茶的时候,所有人才长吐了口气,更待到后面饭熟入口,饥火中烧的诸人才逐渐安稳下来。
虽然有饭吃,但却没一个能安心吃饱。其实这地方就是一处干枯的河道,农兵割了一小片芦苇之后才把地方清了出来,也幸好是在芦苇丛中,要不然这边一生火做饭,不远的灾民又要涌过来了。大家吃饭喝汤的时候,却能听见外面饥民的呼喊,有些哀声连连,有些似同鬼嚎,自己有饭吃,外面的人则要饿死,如此大的反差只让所有人吃着吃着都心里不安。坐在杨锐身边的章太炎吃了个半碗就止住了,直起身就想把剩下的那些饭拿出去给饥民,却被负责护卫的陈广寿和陆挽拦住了,其他人也想把饭送出去,也一一被拦下了。
“还是让他们去吧。”杨锐指着陆挽那些人说道:“不患贫穷患不均,一但其他人没有分到饭,那就要出事了。他们最少还是兵,手上的棍子还是能吓住些人的。”
众人刚才都是良心不安才如此,见杨锐说的在理,也就把饭交给农兵。不过如此良心虽安,但毕竟没有吃饱,诸人坐在火堆边的不到一会又感觉饿了,但此时已经无饭,只能喝汤,杨锐见此只能让陈广寿去船上扫一些豆柏末子过来分给诸人,这种平时不吃的东西现在已经能入口了,最后所有人一边喝汤一边吃豆柏,倒也其乐融融。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章太炎在讲昔时中国国会、苏报案等事,大家没有经历过,都听到津津有味。
“……那时候,唐才常就在沪上召集大家开中国国会,来者有容闳、严复、文廷式、吴保初等数百人,可其会宗旨又自相矛盾,一说不承认满清政府,一说又要拥戴光绪皇帝,会中更有满人、蒙古人,我见此抗议无果,便割辫而去,这便是我排满之始。那时候光绪被康梁捧成当世明君,还说什么天命所归,要知那‘天命’自于《中庸》,虽被前人推崇,说其能前知未来,可《中庸》是以‘天命’始,却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终的。如此说来,‘天命’就是满洲建元之始,‘上天之载’的载,便是说光绪载湉,将为满人之终。……”
章太炎关于天命的话语写在他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里面,大家都是读过的,或者说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都读过,但有一些没那么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却是没有读过了,陕西代表井勿幕听他说到此,便急道:“太炎先生,此话可是当真啊?若是如此宣传,那在运动百姓可是极好的。”
江西的代表邓文辉也道:“正是啊。要是把此点宣扬开来,那运动百姓当是有用的紧。”
章太炎笑道:“推翻满清不在‘天命’之有无,而在人力之难易。今竟成先生带着我们走农村革命之路,却是拨乱反正,再造华夏之康庄大道啊。”章太炎此言说的恰到好处,说完他便再道苏报旧事:“我驳康有为之书一出,加之蔚丹的革命军和竟成的复兴会之宗旨,顿时把满清朝廷惊的是鸡飞狗跳,大江南北电报来去飞驰,恨不得马上把我们几个革命党抓住,株连九族、挫骨扬灰的好,不过满清还是怕洋人的,由此留得一命,却不想蔚丹小弟却……”章太炎说到此,不由得有些哭音,他凝噎道:“蔚丹一命,换我一命,若蔚丹不死,我便要死……幸好当时竟成不在,要不然我们三人要是一起被抓,怕不知道能活几个。”
篝火熊熊,明月戚戚,见章太炎说到旧事,杨锐也不免惆怅起来,待他说完,也是回忆着说道:“那时候我已赴欧洲,就想找些旧时的关系,买些枪炮去东北和俄人、日人打一战,东北虽称是满洲,但自汉朝便是我中国之领土,而日本也是狼子野心,甲午吞辽东不能,今又以帮中国驱逐俄人为借口,派兵入境,可笑这满清还‘局外中立’。”
杨锐说这话的时候,程莐在身边满含感情的看了他一眼,或是因为孤傲,或是因为在乎信任。杨锐从来也没有向她解释过离去的原因,到现在程莐才知道他走到的原因。杨锐也是温柔的回望了她一眼,两心相知,便是无言也是懂了。
杨锐说完当时自己的打算,又道:“我少时出洋赴美,后父母身死,便流落北美大陆,从美国的最西面流浪到它的最东面,初时不懂事,而后渐也明白华洋有别,白人能上的车华人上不得,白人能走的路华人走不得,即便是公园也进不得,门口的守卫见着了也要打,后又至欧洲遇到一个开餐馆的亲戚,境况算是好了一些。由此初回到沪上的时候,虽对革命很是支持,但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当为反满之先锋,复兴会之会长。
我革命之初始,在于癸卯年的拒俄集会,那时候我不忍面对中国瓜分之惨剧,只好在酒馆借酒消愁,却不想被孑民看见了,被拉去张园做讲演,当时头晕晕的说什么都忘记了,但下台之后与会诸人唱的歌我至今还记得:
‘哀同胞,哀同胞,死期将到了,死期将到了。外人手段狡复狡,屠我不用刀,灭我不用枪和炮……
哀同胞,哀同胞,亡国灭种了,亡国灭种了。外人看我似肥膘,随意乱切削,横来苛虐苦无告……’。当时一下子就让我的血全部涌了上来,我只觉得这中国不革命不行,不武装革命不行。”
……
安东城外盐河的河滩上,熊熊篝火旁边,二十多个革命者娓娓述说着自己的往事,有深沉者、有诙谐者、有嚎啕大哭者、有指天骂地者,诸人说完全觉得虽然大家来自天南地北,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选择了革命,走到了一起,此实属难得。若不是此,有些人还是文人、有些还是会党、有些还是武夫、有些人还是商贩。谈话只谈到深夜还是没有结束,情不自禁的人们又唱复兴军的军歌,激动之时,邓文辉更是对这天大喊道:“鞑子们,你们的命长不了!”余人都是大笑,更觉得胸有万千兵马,明日便可杀入紫禁城了。
丁卷第十章狂化
清江浦是清江县(今淮安)的县城所在,为大运河与淮河交汇之处,更是南北漕运的中点,即有南船北马之称。只不过这几十年漕运一直不顺,到漕粮改走海路之后,此地的繁华就逐渐败落了,可即使如此,此地还是繁华的很,商铺连甍接栋、船帆密集如云,不过再多的商铺帆船和灾民乌云般的棚户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因为河道灾民阻扰,杨锐一行人是走了两天才到清江浦的,虽然此地有人接应,但诸人还是感觉像是重生了一会,特别是走到半路米吃完了,所有人都只能吃豆柏,不过即使是豆柏也是有限的,弄到最后只得去沿河的镇子上去买米,只是到处都是无米可卖,最后只买了些红薯叶回来,虽是红薯叶,但是也要七八十文一斤,核算下来每石也要近十块钱。
陌生的环境、凄惨的灾民、难忘的往昔、美好的未来,这些都让诸人慢慢开始变做一个真正的整体,这是在沪上开会无法达到的效果,再加上这两日的篝火夜谈,更是让所有人都是有一种手足之情。杨锐欣喜的看着这样的变化,这其实就是他计划里的东西,只不过情况发展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到了清江浦之后,接下来的会议开得很是顺畅,农村革命被大部分代表所支持,当然黄世仲这个最为反对者也被杨锐说服了,或者说根本不是说服,而是保证,杨锐保证农民运动最终将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至于用怎么保证,杨锐说的很含糊,而黄世仲要的只是一个心理台阶而已,有杨锐的亲口承诺,他也就放心了。
二次代表大会除了确定农村革命的道路之外,复兴会的其他东西都做了更改,其一是纲领,总的纲领“武装革命、反清复汉、深度改革、复兴中华”不变,而三个代表便去除,变成“复兴会是民族革命的先锋军,将以武装革命为手段推翻满清的异族统治,建设一个独立、富强、民主的新中华。”
纲领是一,会旗、会徽也有草案出来。因为龙代表皇帝、皇权,委员会讨论下来不采纳,龙不用,三色旗、日月旗、井字旗也不好用。倒是虞自勋提议用鹰,可鹰是军旗,最后是章太炎说用玄鸟,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所有的封建王朝都来自于周,若要反封建,那就该由上两千多年,追溯到夏商时代;并且最早的“革命”,便是夏末商初的汤武革命,正所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用玄鸟为会徽,也算是讨一个彩头。
玄鸟其实就是燕子,只不过后世对其加工,把它变成一个专吃鹰肉的怪兽,杨锐对玄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在乎,只要不是西方漂洋过来的就成。杨锐见过设计图,不喜不厌,其实并不符合他的审美光,不过当代文人的喜好都是相通的,见过之后没有说不好的。
纲领、会旗、会徽,除此以外还有就是几条规则要改,第一条则是:民主集中制是复兴会的组织原则,这一条虽然已经在执行,但是杨锐一想到解释这个‘民主集中制’就比较蛋疼,所以在之前的章程里面没有加入,但是现在看来不实行纯粹的‘民主集中制’不行,不然总有些激烈份子要乱来;第二条就是要加入会员‘监察’制度,这个杨锐以前想到过,可又觉得这样似乎有碍团结,不过现在他已经很明白很团结是什么了,所以‘监察’制度,其实就是告密制度务必要有;第三条就是政委制度、或者会代表制度,将正式写进会章,以前只是在军中有政委,现在是各省的组织都要有政委,不过,在非军事部门,政委的叫法是会代表,在有三个会员以上的地方,必须要有会小组,并要定期开展组织会议,学习总部文件。
第一条和第三条很快就通过了,第二条借助刘光汉之事也算是马马虎虎的通过了。诸多决议通过之后,因为蔡元培的缺席,委员会的名额空缺将在省代表中产生。因为之前大家都介绍过自己的革命初衷和历程,革命经历最丰富的谢缵泰被大家提名,这其实也符合委员会诸人的意思,谢缵泰在杭州负责外交工作,一直都做的很出色,虽然没有获得列强支持,但最少那个英国人会把他从杭州带出来,就说明他已经获得了他们的信任。除了外交,两广和南洋的复兴会组织也是靠他以前的人脉在建立,所以他的当选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而谢缵泰虽然之前被告知过此事,但还是非常激动的发表了一通讲演。他在讲演里回忆了十多年前的辅仁文社和杨衢云,回忆了甲午时的广州起义、庚子时惠州起义还有三年前的大明顺天国起义,说起因起义不成郁郁而终的老父,更是热泪纵横。在他的讲演中,他认为现在复兴会的革命策略是完全正确的,上等中等社会因为满清开了国会而变得支持满清,只有下等社会不但丝毫没有从开国会中受益,反而在国会召开之后承担更多的捐税,百姓的生计已经很困苦,虽然他们任劳任怨,但越来越多的税赋最终将使他们愤怒,革命的力量就在于此,复兴会要做的就是在领导它、组织它。
二次代表大会在清江浦的居仁街顺利结束,从运河回沪上的路上,谢缵泰和杨锐同船。其他事情他没问,只是有感于复兴会会章的变动,虽然变动不大,但作为一个老革命者,他对此还是很敏感的,会章一般是确定之后就不轻易更改的,可这次居然连纲领都改了。这让他很是惊讶,并且,他认为三个代表没有什么不好,很容易理解。
见他如此疑惑,杨锐笑问道:“重安兄,如果十年前,你看这‘三个代表’会如何?”
“十年前?”谢缵泰思索起来,但是良久都没有答案。
见他如此,杨锐再道:“其实复兴会的设立有一个原则性的错误。”杨锐一说错误,让谢缵泰心中一惊,而后又听杨锐说道:“三年前创立复兴会的时候,我是想理智的革命,在完成推翻满清、建立新中华的过程中,少死一些人,国家多保存一份元气,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做革命,也不完全是革命者,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会章。”
杨锐不好说三个代表是他抄自后世的,按照他现在的观点来看,这是一头死老虎的党章,已经没有什么激情和活力了,一个年轻的政党是绝不应该用这个早已老朽政党的党章的。
听到杨锐居然说自己理智错了,谢缵泰道:“竟成,你这话为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杨锐还是带着笑意,“重安兄,你能把你现在和十年做一个比较吗?”
杨锐又问了一个十年前,谢缵泰终于想到一些东西,他道:“若是要说现在和十年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现在比以前多一些理智,还有就是知道革命应该要有枪。”
见他说的坦诚,杨锐不再卖关子,沉声道:“冲动和理智其实就是新革命者和老革命者的差别,或者更确切的多,我们和立宪派的差别也在这里,就是革命是冲动的,而立宪是理智的。”杨锐此话谢缵泰似乎想反驳,但是被拦住了,他继续道:“会来参加革命的人,都是热血上涌,激动之后的结果,可以说一个政党是不是有活力,就在于其中有多少人是冲动、盲目的,这才是革命党的力量所在,从这一点来说,同盟会做的比我好。”
“可是同盟会根本不能成事啊!”终于是忍不住了,谢缵泰说道。
“同盟会的成事与否不在于会员,而在于领导。一个优秀的革命政党,他的领袖必须是理智且务实的,但是他的会员却要是冲动而盲目的,只有这样的会员,他才敢于牺牲,乐于牺牲。”杨锐一句话说完,谢缵泰深思了,不过杨锐又道:“复兴会成立之初就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追求理智了,而且排除那些狂热的革命者,这是十分错误的。而会章纲领的修改,也是因为此。一个成熟的政党,它的纲领必定是可理解的,是理智的;但是一个年轻的政党,特别是一个革命党,它的纲领不是用来理解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谢缵泰有些糊涂了。
“是用来信仰的!”杨锐决然道:“普通的会员不需要带着各自的主张来革命,他们只要学会信仰就好了,整个组织只能有一个地方会思考,那就是委员会。所以,会章不能易于理解,如果不能做到复杂晦涩,那就要尽量含糊不清。只有无法理解,大家才会去信仰。会旗、会徽也是基于此才做出来的,有的时候,对于盲目的会员来说,一句话、一个口号、一个会徽,就是强大力量的来源。”
谢缵泰终于明白杨锐说的东西,他再回想自己以前革命的样子,喃喃的道:“真的要这样吗?”
杨锐点头,“必须要这样。以前的复兴会不像一个革命党,倒像一个大公司,这是我设计时候理念的错误,现在我想把它改过来,它作为一个革命党,就必须是一个狂热的组织,拥有狂热的会员,只有这样,这个革命党才有战斗力。”
“可是,万一又发生杭州那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好不容易弄明白的谢缵泰又是糊涂了,越是狂热,那就越会坏事,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不会发生的!这是一定的。”杨锐不好向他解释这个机理,因为这是只有他才允许知道的,而他之所以知道,也完全是因为他以前的志向是做个优秀的人力资源的结果,用学过的那些知识来分析,还是能对这个机理了解通透的。
一个正常人,一般是不会去革命的,即使参加了革命,也不会乐于牺牲奉献,因为他是正常人,他有自我,堵抢眼炸碉堡这种事情,就是用枪逼着他也不会干的。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英雄心甘情愿的去做呢?答案在于他已经没有自我,即,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的一部分,他的损失和死亡,对于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组织还在,只要组织还在,那么他的生命就似乎还能延续,这便是他敢牺牲的原因。而反对来,当组织不认可他的时候,那么他的生命就终结了,对付这种狂热者最致命不是严刑拷打,而是开除党籍。
可是什么人才会不要自我,投向集体呢?杨锐还没有思考完全,但是他深信罪犯和对社会不满者会如此。对于一个罪犯来说,他已经有一个极为糟糕惨淡的人生,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他无法抬起头来做人,可忽然有一个组织,用一个伟大而高尚的理想去吸引他加入,那么他就完全可以抛弃原来那个惨不忍睹的自我,完全融入到这个组织中来,这个组织的高尚就是他的高尚,这个组织的伟大就是他的伟大,他在这里将获得新生。
也正因为此,他才敢于牺牲、乐于奉献,因为他对于组织已经完全认同。不过这样的人,却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受虐性。组织对他管束的越严,他越就感觉自己越被组织关心,越被组织审查,他就越想表白自己是个忠诚无比的成员,甚至,要他以牺牲来表示清白,他也毫无二话。这是什么?这就是完全失去大脑和自我,只信仰纲领和领袖的忠诚革命战士。
杭州之败,最关键有两个原因,一是刘光汉叛变,二是蔡元培在不利的情况下擅自发动起义,这两者都是原来复兴会建立时留下的隐患,刘光汉那边是因为他对组织的认可度不够,归属感不够,还没有完全失去自我,失去大脑;而蔡元培和陶成章这边,则是复兴会对这些已经失去自我、失去大脑的革命者太过温柔,没有对他们严加管束,使得他们任意行动。照实来说,这些人是需要管束的,不管束,不整风,那么就会闹起来,这些狂热的人必须每隔断时间来一些‘镇定剂’之类的东西,或者更确切的说,就是要杀一批,不然,革命热情无处宣泄。这其实和后世是一个道理——不在战斗中牺牲,就在整肃中枪毙!但越是牺牲、越是枪毙,就越是有更多忠贞无比的人填补上来。
杨锐以前是天真的,同时不完全认可自己应该革命。而现在,他深刻的认识到,没有他,即使革命力量发展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也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所以他必须把革命领导下去。除了认识到革命必须靠自己领导以外,他还有一个认识就是,革命本身就是无比肮脏的,是不择手段的,之前一直认为可以避开这些,但是,很遗憾,他无法避开!这种肮胀不单是对外,对内也同样如此。
复兴会原来是按照公司模式建立的,里面每一个人都有自我,有个性,因为杨锐不喜欢看到党奴、会奴,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即使不希望看到学生们狂化,那么下面的会员也必须要狂化。以后的复兴会,将会不再是一个实务性的组织,而将是一个狂热化的组织。里面除了上层,甚至包括上层,都必须集体化,或者应该是去自我化,让他们将不再有自己的个性、尊严、自由、思想,杨锐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杨锐的个性就是他们的个性,整个复兴会,将只有一个大脑,如此的组织,才能真正算是有战斗力的革命组织。
这些都是杨锐自己的想法,但是他无法跟别人说着些,至于他认为可以信赖的程莐,他则不敢说。因为杨锐要进行的组织狂化,就是把一个人类组织转变成昆虫组织的过程,悍不畏死的蚁群之所以悍不畏死,就在于整个蚁群只有蚁后有理智。革命在后世文学影视里是美好的,但是在现在杨锐看来则是比吃人还残忍,可即使再残忍,他也要去做,也只有他能够去做,毕竟他还有那么一丝来自后世的清明。
杨锐的沉默持续了很久,而谢缵泰已经知道杨锐的习惯,只是在一边苦等,只看到杨锐回过神来,他才问道:“竟成,真的要这样吗?这些人狂热起来,那怎么怎么办?”
“不!重安兄,你应该问,如果他们不狂热,那么革命怎么办?”杨锐看着谢缵泰的眼睛说道,“现在满清的军力正在加强,我们要在国内到处开辟根据地,没有狂热的会员,根据地怎么守住?即使满清不来进攻,那我们的秘密如何保守?这可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是好几年,不让这些人狂热,那必定会有告密者出现,只有所有人都信仰组织,那么组织才能稳固,秘密才能保持。
更有甚者,日后建立新的国家,功成名就的复兴会员怎么保证他不会像满清那样腐败?这些以前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做了国家的主人之后,难道就不能收几个小钱,不能玩几个女人,不能照顾自己的亲戚?国家的要进行的土地改革,经济改革,国家要开展的各项建设,怎么才能保证没有人中饱私囊,从中牟利?这些人,如果没有信仰,那么他们勾结起来,完全可以压制住任何消息,法律对他们毫无用处,唯有让他们有执着的信仰,金钱、名位、前途才会被他们当作垃圾,在他们看来,只有国家和民族是永恒的,是值得为之牺牲的。
狂热的信徒,是一个国家扭转国运的根本,看看日本明治维新,看看日本人的日俄之战,如果他们没有疯狂,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能在旅顺的二零三高地上死上几万人吗?现在的中国,是需要革命的中国,更是需要疯狂的国家,只要疯狂才能把她从下落的深渊里拉上来,只有疯狂才能把一切旧东西扫除干净,也只有疯狂才能改变整个民族的命运,至于我们这些为疯狂而死的人,无怨无悔!”
杨锐说的大义凛然,一下子就把谢缵泰给镇住了,他本以为疯狂是个贬义词,但是现在来看,却是完全褒义的,是啊,不疯狂怎么会去革命呢?不疯狂怎么能建设好新中华呢?不疯狂怎么能付诸一切,无怨无悔呢?
谢缵泰在杨锐说完忽然站了起来,对着杨锐就是深深一躬,然后道:“竟成所言,当是晨钟暮鼓。我革命了十几年,都没有竟成明白的多,真是惭愧。我谢缵泰有言在此,日后为革命为国家为民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以为谢缵泰会再问什么,想不到他在此就表决心了,杨锐没有想以往那样的客气,而是正色说道:“重安同志,牺牲是要有价值的,不能随便的牺牲,但是需要牺牲的时候不能有半分的犹豫。”
“我明白,我很明白!”谢缵泰有些激动的道,更觉得生命象是焕发了一种新的光彩。
杨锐没有去关注的他的心态,而是问道:“重安同志,孙汶亲信的人当中,可有什么熟人?”
“熟人?”谢缵想了一圈,说道:“没有了。难道同盟会那边没有自己人们?”
“同盟会是有自己人。”杨锐道,“但是同盟会对于孙汶来说只是外围组织,他所亲信者都是两广人士,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孙汶在做什么。”
“我想想办法吧。”谢缵泰道,已经把这种事情记在心里。而后他又道:“竟成,沪上这边的刺杀一案查的怎么样了?我很怀疑是……”
“你怀疑是孙汶指使的?”杨锐追问道。
“对。一边合并组织,一边刺杀首领,这是孙汶的一向作态。当初他对肇春就是如此。”谢缵泰老早就象对杨锐说这些事情了,但是苦于没有机会。
“现在特科调查到应桂馨线就断了,只知道是应桂馨拉着刘光汉带着英国人突袭万安里的,而后的刺杀,有可能是应桂馨派人做的,不过另外还有一个叫岛田的日本人,可能有参与。这个日本人似乎是黑龙会的人。”即使了解一些历史,真相往往也是扑朔迷离的,复兴会里越是专业的组织,就越是薄弱,情报系统便是如此,还是江湖帮会的把戏,上不得台面。
“日本人?也有可能,孙汶一向和黑龙会的关系极好。”谢缵泰想过之后又觉得孙汶和日本人勾结在一起既有可能。
“看来以前我们的对日外交太僵硬了,让他们看到了一些敌意。”杨锐只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把抗战电视剧的情绪带到革命中来了,这虽然解恨,但实为不智。
谢缵泰对日本人毫无好感,不过想到以后担负着的外交事宜,他道:“哪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全力拉拢英国人!甚至,还要到英国国内去找些议员之类,没有英国的支持,日后举事时的国外干涉会有很多。”杨锐毫不犹豫的道。“还有法国,有关系也可以尽量接触,我们能在法租界立足,我能活下来,全靠法国人天生对革命有好感。他们自己就是这样的过来的,所以也希望别人能革命成功。”
丁卷第十一章狂化2
谢缵泰在回广东之前,交代了不少的事情,也告知了不少的秘密,但他所知的和其他几个委员相比还是少了不少。这其实也是他的工作性质确定的,他需要知道的让他知道就好了,其他的多说无益。在交代会中各类事项的时候,杨锐不由得想到蔡元培来了,他现在被满清囚禁在北京,他会不会背叛泄密呢?离现在到举事还有五年的时间,万一他叛变了,那他所知道的东西就不少啊。
带着这样的问题,杨锐一回到沪上就找了特科的穆湘瑶,而他也正要向杨锐汇报复兴军杭州招降之事,“先生,第九镇那边来报,赵声那天晚上,并没有说服统制官徐绍桢,而是直接被徐绍桢赶了出去。”
“哦!”杨锐有些惊讶,因为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徐绍桢诈降,而后复兴军上当才使得战事惨败的,“消息确切吗?”
“完全确切!”穆湘瑶道:“当时我们的人亲眼看着徐绍桢把赵声赶出营。”
“那就是说,招降一事是赵声哄骗我们的了?”杨锐问道。“对了,赵声人呢?”
“死了。”穆湘瑶道。
“死了?怎么死的?”赵声是关键人物,这件事情有太多蹊跷了。
“是的。死在两江总督的牢里。我们初步判断,是端方的亲信余大鸿在赵声被徐绍桢赶出营之后,把他在半路上抓了,而后他收买赵声的堂弟赵光,给军政府传假消息,最终使得复兴军上当。”在杭州被抓捕的人太多,穆湘瑶花了不少力气才知道赵声死在江宁。
“真是恶毒啊!”杨锐感叹一声。“通知清洗队,把余大鸿和赵光都杀了吧。还有……算了,就杀他们两个!”杨锐本想杀了端方的,但想到他对马鞍山铁厂的支持,还是作罢。
“是。先生。”穆湘瑶答应着。清洗队就是暗杀队,凡是得罪复兴会的人比如最早的小金凤、张宗昌,都被他们给收拾了。
“还有,北京那边也要多关注孑民的消息。”杨锐轻声的说道:“想办法接近他,能传消息最好,另外就是一定要注意情况是不是有变。万一有变,也是要通知清洗队……”
杨锐越说到后面脸色越沉,而穆湘瑶则越听越吃惊,他急道:”先生,孑民先生不会……“
“我说的是万一!”杨锐瞪向他,声音高了起来。“我们时刻都要以复兴会的安危为自己的安危,以复兴会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人会变,特别是死过一次的人更会变。”杨锐说的是蔡元培,又有些在说自己,“一切对复兴会有隐患的人,都要清除!”
“是,我明白了。”穆湘瑶头低的更下了,不过他背上全是汗。
“明白就好。你去安排吧。尽量和孑民建立联系。”杨锐吩咐道。
穆湘瑶走后杨锐本来要去给农会教师培训班上课,可他坐在好一会才动身。刚才穆湘瑶的犹豫让他想到的是,要使得所有会员只效忠于复兴会,那么其他的一切关系都要斩断,师生、同窗、宗族、夫妻、父子等等,这些既有的社会纽带如果存在,那么就会妨碍会员把自己‘交给’复兴会,更妨碍他们彻底融入复兴会这个组织,可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农民讲习所是推行农村革命的重中之重,为此,杨锐动不少脑筋,之前他想把那些忠诚的会员调出来去做这项工作,但是后面考虑下来不妥,农村革命其实分为两个过程,一个是鼓吹阶段,另一个是实干阶段。
这个其实从中国革命的现状也是能看出来的,中国革命最先是严复、康梁等人闹出来的,严复的‘进步’‘物竞天择’,康有为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都使得原来社会的统治根基发生了松动,虽然这些都是改良派的理论,但这些东西只要再进一步就是革命理论,信奉这些理论的人再进一步也就是革命者。由此可以断定,在一个没有经过鼓吹以动摇原本统治根基的农村,是无法发动起农民运动的。
鼓吹在前,实干在后。故而农民讲习所最先培养的将是农村鼓吹家,所培训的的内容,说书、读报,还需要一些通俗易懂富有鼓动性的歌谣。
法租界公寓一楼最大的房间里,已经被整成课堂,三十名从会中抽调出来的各专业骨干都端在屋子里一动不动。只待杨锐从外面进来,他们才齐齐的起身,然后鞠躬道:“先生好!”
杨锐在讲台上也对他们微微一躬,道:“同志们好!”他说‘同志们好’的时候,忽然想到四年前他在爱国学社说‘同学们好!’的时候了,四年过去,时光匆匆,他的人生像是走了一个轮回,如此境况,怕是当初怎么也是想不到的。
诸人坐下之后,杨锐则开始讲课:“公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接下来的几年,农村将是我们革命的重点方向,为了更好的在农村革命,会中开办了这个农民讲习所。虽然,我们这些人每一期只能培训数百名学员,一年也只能培训一千余名学员,但是这一千余名学员回到农村之后,在第二年,将培养出一万多名农民学员,第三年,等你们培训出两千余名学员的时候,我们在农村已经有近十万名学员,如此推断下去,不要五年,全中国的农民学员将超过一百万。”
既然是要狂化组织,那么说话就必定要夸张。果然,夸大十倍的数字使得在坐所有人都是神情一振,一百万人,那就相当于每人有三万多个学生。不过杨锐的狂语还没有结束,他继续吹牛道:“就中国的人口来说,这一百万学员不多,但是,这一百万人将带动数千万,甚至一万万农民起来和满清做抗争,这一万万人将是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他们将把满清朝廷淹没,将吓得洋人手足无措,将把全中国都冲刷一遍,从而造就一个崭新的中华。
同志们!这是一件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为此竭尽一切努力,只有你们努力的好,农村革命才会轰轰烈烈开展起来,革命才能早日成功,国家和民族才能免于水深火热。所以,你们不能丝毫松懈!”
杨锐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扫了一遍,然后挥着手再道:“但是,总有些人会工作不认真,把国家民族复兴当儿戏,所以,你们一定要互相揭发,把这种反革命、假革命份子揪出来,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听明白了吗?!”
诸人被杨锐的气势所震,立刻起身答道:“是的,先生!”
“很好!”杨锐的语气小了下去,他只觉自己的发言和小时候班主任和校长开会的发言很是类似,不过他正要得意的时候,一个刚才没有说‘好’的浓眉苦瓜脸站了起来,他有些紧张的举着手,然后再杨锐微微点头之后忐忑的道:“先…先生,这样…做,我是说互相揭发,他,他会让同志之间变得……”
他举手的时候,杨锐就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在他结结巴巴的时候,粗暴的打断他道:“姓名,编号?”
“刘…刘有仁,编号004276。”他站立起来,虽然打颤,但却还是把名字和编号说了出来。
杨锐扫了他一眼,又对着屋子里的诸人道:“还有谁和他一个想法的?”没有人吭声,杨锐再问:“还有谁和他一个想法的?”还是没有人吭声。
“很好!”杨锐看着诸人良久,才吐出这么两个字,此时站着的刘有仁已经满头是汗了,却不想杨锐忽然一手拍在桌子上,大吼道:“反革命对于革命的危害,甚于满清十倍!如果我们不能在组织里肃清这些人,以后的革命还像想杭州一样失败!团结不是同志之间的团结,而是整个复兴会的团结,忠诚也不是同志和同志的忠诚,而是对复兴会的忠诚。你听明白了吗?!”
杨锐大声说完这些话刘有仁已经快瘫在地上了,这时候外面的卫兵听到杨锐大吼,已经从出现门口,杨锐指着刘有仁漠然道:“带他出去,看他是不是满清的坐探!”
卫兵赶忙冲了进来,直接把刘有仁拖了出去,刘有仁估计是吓坏了,苦瓜脸惨白的像一张宣纸,牙关被吓的不断的抽搐,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在拖过讲台的时候,用无比哀求的眼神看着杨锐,杨锐只是蔑笑这看着他像条死狗一般拖出去。他相信,既然自己说了话,那这个人铁定是在丢在黄浦江种莲藕了。他再回神看屋子里的学生,他们一个个坐的比之前还端正,心下更是满意——按照社会学的理论,一个实务性组织,人和人应该互相友好信赖,而在于一个狂化组织,人和人之间必须相互猜疑,这种相互猜疑将会带来互相恐惧,这种恐惧又会让所有人团结在领袖周围,同时也会在他们软弱的时候支撑着这他们革命当底。政治部以后将会是杨锐领导的直属部门,它将是狂化复兴会的发动机,制造恐惧将是它的主要任务之一[注:]。
刘有仁的插曲演完,学生们坐的更加端正,杨锐若无其事的开始讲课:“培养农村干部是农村革命的重中之重,但发动农民的实际步骤又是怎么样的呢?以目前的情况来来,最开始是鼓吹,而后才是实际的行动,所以,讲习所将会分成两种班。一种班培养鼓吹手,他们都是会中选出来的书生和善于言辞者,对于他们将重点培养其讲演、写作、发动舆论的能力,而另一种班则是实干者,发动实质性的运动将是他们的责任。
复兴会中的鼓吹手不少,但是真正熟悉农村文化的不多,我们写的文章、编的戏大多数是给读书人看的,不识字的农民看不懂,而且,各地的方言又很不相同,所以在培养鼓吹手的时候,我们只能教授一些鼓吹的共性,让后让他们回到家乡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写作和鼓吹。再我见到过的最优秀的针对农民的鼓吹作品,”杨锐仍然是停顿一下,而后再道:“是陈天华的猛回头。”他说道翻开教案,而后道:“大家来把它一起读一下,就从‘痛只痛’开始。”
“痛只痛,甲午年,打下败战;痛只痛,庚子年,惨遭杀伤……”杨锐读了一个开头,便让他们自己读下去了,朗读的声音一开始就很大声,似乎刚才刘有仁之事带来的恐惧唯有通过朗读才能发泄出来,不过陈天华写的猛回头确实很不错,xxx,xxx,xxxx,的格式很是上口,再加上叠加之后的效果,让全身心投入朗读的学生一个个热泪满面,杨锐只等他们读到:“怕只怕,做澳洲,要把种灭;怕只怕,做苗瑶,日渐消亡。”才让他们停下来。
而后道:“这才是适合农民听的鼓吹文章,我们之前之所以写不出来,是因为不了农民,同时没有在农村生活过,艺术总是来源于生活,但却高于生活。所以说,一个出色的鼓吹手是极为难得的,之前的邹容同志,还是现在的太炎先生都是如此,但是一个植根于农村的鼓吹手就更加难得了,因为他的作品更贴近农民,自然传播范围,影响范围就要更大。在以后的培训中,你们要努力挖掘这方面的人才。”
说完鼓吹手,接着则是实干者,“什么样的人最容易革命?”杨锐问道,不过无人敢回答,他只好自己往下说道:“大家估计会猜是最苦的农民对吧?不过,这是极为错误的!每天吃不饱的农民他们想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吃饱饭。为了吃饱饭,他们每天要累死累活,他们想革命吗?也许会想,但是他们很忙,没有空去革命,一旦革命他们第二天就没有饭吃,所以,贫农不是我们发动革命的对象,最少开始的时候不是。
可是不是农民不可以发动呢?也不是,有一种农民可以发动,那就是刚刚变穷的人,或者原来穷,现在更穷的人,身份地位的下降会让他们心怀不满,特别是受过鼓吹手鼓吹之后,悲惨的境况就更会让他们心怀怨恨。但是,我们要注意的是,不是只有‘失去’才会让人不满,‘得到’很多时候同样也会让人不满,法国的大革命,不是因为农民失去了土地,而是他们得到了土地,当时农民已经拥有三分之一的土地,不过呢,他们还想要更多,所以有人说‘法国人的处境越好,就越会觉得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所以说,刚刚变穷和刚刚变富的人都是革命的潜在对象。
除了这两类人还有谁呢?一切心愿未满者。这些人包括,废科举之后的书生、退伍的新军士兵、想做却什么都做不成的人,罪犯,总之就是一切被社会、宗族、家庭抛弃了的人,他们是革命的最好原料。在这里要插一句的就是,鼓吹手的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现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宗族、家庭都要拆散,唯有那些被拆散了的单个人,才有可能投身革命。所以,反宗族、反家庭是革命鼓吹之必需。换句话说,革命组织其实就是一张网,它只能捕捉那些旧社会的漏网之鱼和对旧社会的不满者,鼓吹者就要用‘匕首投枪’把旧社会原有的关系拆的七零八落,如此,革命的力量才能壮大。”
伦理在中国有两千多年的传承,这是儒家稳定社会的基础,在没有经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当下,杨锐要打破宗族,特别是打破家庭的言论让诸人很吃惊,不过他早就找好了对策:“破坏宗族和家庭,是革命所必需,既然要革命,那就不能存小家忘大家,那些心里有家的革命者不是优秀的革命者。你们要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即使再残忍、再没有人性,也都是为了革命!为了不被亡国灭种!任何革命者在犹豫的时候都必须想到,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我们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杨锐最后‘为了革命’的发言,让所有人都有一种畅快的解脱,让他们有一种为所欲为的自由。不过当他帮所有人解脱的时候,却没有人来解脱他。他只觉得自己的步履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头发越掉越多,为了不使自己在自己营造的那种疯狂里迷失,他开始写日记,他天真的想,即使那一天自己迷失了,他也能从日记里找回自己。
“太炎先生来了。”程莐对正在厨房里和一堆菜做斗争的杨锐说道。除了日记,日常生活的琐碎也可以让他忘记他是一个领袖,比如他现在,就是一个比较糟糕的厨师。用他自己在日记里的话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一个拼命想破坏家庭的人却靠着家庭来寻着温暖和保留人性。’
“哦。他来了?”杨锐在围裙上擦着手,他似乎能猜到章太炎是为什么来的。
章太炎确实是为刘有仁之事来的,他看过此人的简历,流民出身,最早一批移民里的组长,而后因为表现优秀升任为屯长、村长、区长。章太炎没有去过东北,但一直对那边很好奇,所以在昨天还是其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刘有仁,虽然流民文化不高,但章太炎对其却极为赞赏,认为此人应该是算是墨子一般的人物,为组织树立了一个为民服务的良好榜样。
“竟成,刘有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听说他现在被认定为满清的坐探。他是有给满清官府当差,可这是去东北之前的事情啊。”章太炎一听到刘有仁之事就很是着急,急匆匆的跑来的他说话都气喘吁吁。
“他是不是满清的坐探我不知道,但是他满脑子封建的仁爱思想,这一点是要批判的。复兴会不需要一丁点的仁爱,只需要团结和忠诚——对组织的团结和对组织的忠诚,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团结和忠诚。对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秋天扫落叶般的无情。刘有仁他具有封建主义思想,我没有办法把他当同志去对待。”看着章太炎的焦急模样,杨锐耐着性子解释者,对极少数不被狂化的人,杨锐特意的保留他们,其目的也是保证自己不入魔。
章太炎来之前已经对此事了解的很清明,他急问道:“竟成啊!刘有仁说的难道有错吗?检举只是对那些汉奸和叛徒,而不是对自己的同志啊。”
“同志?!”杨锐冷笑道:“刘光汉之前也是同志,可他为什么叛变,如果他身边的人始终抱有人人怀疑的态度,那么杭州之事就不会发生。”
“刘光汉是有问题。但不能因为刘光汉一人就怀疑复兴会所有人,这会让我们大乱的。”因为对国学的同好,章太炎之前和刘光汉交好,并认为他将可以成为下一代委员。
“要的就是大乱!”杨锐恶狠狠的道:“会规不是法律,法律是宁愿放过,不愿杀错;会规是宁愿杀错,也不放过。”
“可…”章太炎被杨锐的杀气震的一愣,他最后才道:“这样做会让所有会员都害怕,最终会毁了复兴会。”
“要的就是大家害怕!”杨锐非常肯定的道,“团就友爱那只是白痴在做梦!一边要所有人团结友爱、平等自由,一边又想着革命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可能吗?!看看同盟会,就是团结友爱、平等自由的下场。枚叔兄,你难道希望我们和同盟会一样吗?”杨锐的反问让章太炎无言以对,复兴会之所以比同盟会有战斗力,还是在于组织建设比同盟会做的好,纪律比同盟会严格。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章太炎无法在会规上辩驳什么,只想到复兴会的将来。
“该结束的时候就会结束的。”看着章太炎这个魏征一脸迷茫,杨锐淡淡的道。
丁卷第十二章格式化
章太炎最后是被杨锐用‘一切为了革命!’为理由说服了,其实说服他并不是太难,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为革命疯狂的‘疯子’,他之所以来只是怕杨锐太疯了而已。其实杨锐没疯,冷静的很,整件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内,至于如果结束这种疯狂也是如此。其实他在和农民讲习所那些学生上课说的东西,并没有讲完整。
一场狂热运动最先是由鼓吹者开始的,他们的言辞动摇了社会的根基,使铁门出现缝隙,而后实干家出现,把裂缝撕大,把里面的原有的制度都打碎。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另一种人就会出现,即稳定者,或者说是官僚主义者,在他们的推动下,一个完整的社会制度又将确立起来。杨锐很记得希特勒对这些人的评价:“运动吸引到的劣质人才越多,到头来党内充塞的政治攀援者就越多,致使昔日的忠诚战士再也无法认出运动的本来面目。……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一个运动的‘使命’就寿终正寝了。”[注:Adolph.Hitler,Mein.Kampf.(Boston.Houghton.pany,1943),p105.]
鼓吹者在革命还没开始,或者刚刚开始的时候,是完全支持革命的,不过他们的立场一般都是从人性、自由、平等出发,但是当革命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惨烈的现实又让他们开始反对革命,这些人最后的结局要么变作当权者的鼓吹工具,要么就是不得好死;而实干家,他们投身革命之后就无法停止,革命似乎已经是他们的生命,没有敌人他们也要塑造敌人,甚至在革命完成之后,各自为敌也极为常见。如果复兴会由他们控制,那么最后的中国就是不断的革命,越到后面越加彻底。
杨锐之所以能认定自己可以控制局势,因为他不是一个以革命为终生使命的人,同时,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是不会缺少敌人的,只要有敌人,那么他们的狂热欲望就将对外而不是对内。只有等二战结束,找不到敌人的时候,之前布置的那些稳定者将迅速的接替他们的位置,而这些在革命中表现的无比狂热的实干家将会迅速处理,或许是酒杯释兵权,或许是狡兔死、走狗烹,反正他们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走下舞台是一种必然。杨锐深信,只要他自己不疯狂,那么运动绝对不会疯狂,绝对可以控制。
打发完章太炎,杨锐还要为改变复兴会劳神,在他看来,会内培训的掌控是一,宣传系统的掌握是二,这两者都是重要武器。忠诚的会员并不是吓出来的,而是哄出来的。所以,白天在给农民讲习所的教师上课,晚上他又要指导宣传部的改组事宜,反正他是很忙,家中娇妻也没空享受。
幽闭的会议室内,王小霖、柳亚子、邓实、还有来自通化的范安都在向他汇报整个会刊的改版工作,王小霖就宣传部诸事想杨锐汇报:“目前,我们讨论下来,认为以后的宣传原则如下:一,革命性第一。报纸杂志也是革命工具的一种,世界上绝不存在超越党派的客观报道,我们创办的报纸无可争议的是反应复兴会政治路线的会刊;二,反对‘虚假真实性’。新闻宣传的真实性必定要和革命立场结合起来,任何的‘真实’都必须置于革命立场之下。尽管有些事实是真的,但是它只是一种表像和假象,所以,这种‘虚假’的事实不能报道;三,新闻的快慢也必须以革命的利益为准则。新闻该快的时候就应该快,该慢的时候就应该慢,一切以委员会和审查机构为准;四,建立新闻保密和分级阅读原则。普通百姓、干部、高级干部的阅读的内容要有不同。会刊以后将分为三种,一为参考消息,二为中华内刊,三则是已经复刊的中华时报。”
王小霖宣传原则汇报完见杨锐没有异议,又开始介绍今后的宣传方向,“一、挖掘民族的光荣史,塑造会员的民族自豪感,二,丑化、恶化满清形象,为会员树立一个标靶,三,揭露满清治下民众的悲惨生活,使会员迫切的去改变它,四,树立勇于牺牲的榜样,鼓励会员的牺牲精神……”
和之前的宣传原则不同,杨锐听到这里就出言打断了,“你们漏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杨锐出声让他们都是一惊,凝神下来只听杨锐说道:“最关键是要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让所有会员相信这个梦想,然后去为它而奋斗。这个梦想必须宏大、神圣,这样信仰它的人就会说……”杨锐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中学时候背的课文来了,“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民族解放而斗争。’”
没有普及白话文的时代,宣传一直是杨锐的弱项,但是这些话还是触动了在坐的所有人,不过杨锐没有在意这一点,继续道:“同盟会孙汶不是说,二十年就可以富强中国,那我们就宣称成十年。不要怕实现不了,实在不行那么到时候可以宣布美国人吃的比我们还差,英国人穿的比我们还破,法国人住的比我们还烂。什么叫宣传,这就是宣传,一切都是为了革命!另外,宣传还有两个东西要抓紧,一,封建式的家庭、宗族都要批评,鼓励里面的反叛者离开家庭和宗族,这些人都将是最好的革命者。”
“先生,家庭也要批判吗?”说话的是邓实,之前和刘光汉一起在办国粹报,后来审查被章太炎保下了,不过他性子纯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要!为什么不要?”晚上这些都是真正的精英分子,杨锐不可能让人把他们拖出去,“所有的家庭都是由媒约之言促成的,秋瑾烈士不是离婚的吗?我们不少女会员都是逃婚出来的。你们要记住,虽然我们是革命党,但是其很多东西和宗教类似,知道圣经上耶稣怎么说吗?他说:‘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和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他还说:‘兄弟要把兄弟、父亲要把儿子,送到死地,儿女要与父母为敌,害死他们!’。”
杨锐为了重新塑造复兴会花了不少力气,笔记本里的电子书、小说被他翻了一遍,这个时代能找到的东西也被他基本找全了,他这番圣经里的言论吓了大家一跳,“知道为什么基督教要挑拨父子、夫妻、兄弟的感情吗?就是因为基督教要想获得教徒,就必定要打碎原有的社会关系,让人孤立出去,而后这些孤立的人才会投身教会的怀抱。革命党和基督教在很多时候是相通的,不把家庭、宗族、同乡打碎,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人性、道德、姻亲,这些东西都和革命无关,甚至还会是革命的阻力。一切个人与个人的感情都必须被批判,所有会员必须先是一个忠诚的复兴会员,而后才是父亲、儿子等等等等。我们革命者眼中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国家富强、民族昌盛,除此无他。”
杨锐的话一说完,诸人就刷刷的用笔记下来了,待他们全部写完,他再道:“对于立宪派、还有同盟会,也要有制定一套宣传策略,不是打击他们,而是把他们里面的狂热者想办法挖过来。现在同盟会起义不断受挫,我们可以吸引他们加入我们;国会虽然开了,但是国会一开很多狂热的立宪派就会失望。你们要记住,一切组织里的会狂热人都是相同的,他们不是真的认可民主立宪或者君主立宪,他们狂热是因为他们心里面有把火,不在这里烧就要到哪里去烧,不烧他们就难受,一旦他们的积极性受挫,就很容易转向,投入原来敌对的阵营,所以你们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把他们的人吸引过来。”
对于宣传工作,王小霖又汇报了一些琐事之后就结束了。柳亚子和邓实回去,他和范安留了下来,下面的事情是关于整肃的。改造复兴会是一个艰巨的过程,宣传、教育只是一种外在手段,这些需要时间的浸淫,才能由外而内的把革命思想渗透到人的心里,这样手段虽然平和,但是需要时间,甚至需要很长的时间。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由内而外的,只不过,这种办法就带有强制性和危险性了。
这样的‘坏事’,在关外还是要找本系统外的人,也就不是军官系的人来做,因此范安是不错的人选,而关内张承樾在严州走不开身,只能是王小霖顶上,毕竟一个懂得宣传的人自然是懂得人心,整肃就是要这样的人。
夜已经很深了,杨锐只是抽了一根烟休息了一下,不过等他要宣布开会的时候,煤油灯却是没油了,不想出去弄油,他只是把火光调到极暗,然后向最先汇报的范安说道:“就这么先凑合着吧。你先说说东北那边的情况吧。”
微亮的光芒中范安的面目一片模糊,不过只听他道:“东北的情况分成两块,一块是部队,部队因为有政委,而且大家分的地也交给农垦公司种,所以都很安心,虽然有违纪事件,但也是不多,至于防间杜谍的工作也做的很扎实,毕竟大家都在山里,陌生人一出现就能发现。不过通化那边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因为是商业机构,各色人等都有,黑龙会在通化也开了一间叫仙乐堂的妓院,救济穷人的乐善堂也有一个。”
“有人去吗?”杨锐问道。黑龙会还真是无孔不入。
“少有人去,本地人都不去,只有一些外地来的客商才去,不过他们多来几次也是不去了。”通化从农民到商会到士绅都和复兴会捆绑在了一起,外人其实很难插足进去的。
听到是这样,杨锐稍微放心了些,不过又问道:“杭州失败之后那边什么样的情况,有没有人认为革命没有希望了。”
“没有!”范安说的很肯定。
“真没有?”杨锐有些不信。
“是没有,大当家的!”范安一不小心又把对杨锐的老称呼喊了出来,他道:“杭州刚起义的时候,大家都踊跃报名要第二批入关,后面失败了,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胸,只想入关给同志们报仇,特别是六团的人都急得要去保护林团长。”
显然,范安说的是军内,这些和日本人、俄国人打过硬仗还打赢过的官兵,怎么可能会怕满清鞑子。杨锐再问道:“通化那边当时什么情况?还有农垦公司现在都已经去到黑龙江、吉林那边了,那些会员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好消息都是下属爱说的,不好的消息则放在最后,范安道:“通化这边的会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都认为哪一天通化起义,我们一定会立于不败之地,特别是现在通化铁路快通了,大家对于革命成功还是有很高的期望。农垦公司那边就差一些,虽然基层的会员很勤恳,但是流民一安家落户,就忙开了,除了每个月的例行会议和军训,其他的工作都开展的不好。杭州的事情传过去之后,他们当中有些人认为革命说到底还是为了吃饭,现在有屋子有地,造反还是不要造的好。”
“这样的会员多吗?”杨锐不怒反笑。
“只是个别,不过影响很坏,一些农兵也受了影响。我们发现后很快就处理了。”范安说道。
“怎么处理的?”杨锐追问。
“把地收了回来,人也已经开除会籍。”范安道。
“怎么保证他不会去满清哪里告密?”农垦公司说是农垦,其实有些后世建设兵团的味道,不但种地,还培养农兵,农兵绝不能乱,这是日后占领整个东北的根基。
“已经关起来了,家人也只是在村子里做雇工。”对于叛变者,东北那边已经有了一套流程。
“做的好!”杨锐点头道,但是这时候煤油灯已经灭了,杨锐的动作范安看不到。“不过,东北那边的思想工作还是有待加强的。政委还是要分配到农兵系统里面去,不能说每屯都有,但是一个村总是要有的。”
“是的。先生!”政委愈多,政治部的力强就越强,这是范安乐于看到的。
“另外,东北各系统的整肃也马上要展开,这是一件长期的工作,我准备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来独立完成,你能完成任务吗?”杨锐问道。
一说是交给自己独立完全,范安心中一热,猛的起立道,“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坐下吧。”既然看不见,杨锐也感受到范安的激动,他很满意。“为了保证组织的纯洁性,会内和军中都要做一次长期的整肃。目前对于革命侵蚀最厉害的有两种思想,一种是个人主义,即认为一切都要自由平等,一切都要讲人性道德,这种思想一旦蔓延到全会,那么我们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毫无战斗力可言,当然,军中这样的思想很少,毕竟是军队。除了个人主义,剩余的就是封建主义了。同乡、同宗、同学、义气、亲情,这些都是封建的流毒,它会在复兴会内部结成很多小团体,到时候整个复兴会就是一个个老鼠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会内要是都讲什么义气、亲情之类,那离溃败就已经不远了。”
杨锐的话说得范安一阵冷汗,个人主义还好,这些都是受过西式教育的学生们的问题,而封建主义,也就是那些同乡、同宗、兄弟间的那些感情,在他身上就存在着,干革命不就是混一个光宗耀祖吗,要是把同乡、同宗都撇开了,那还去哪里光宗耀祖?
“是的。先生!”他答话的时候声音不高,黑暗中有一种心虚在里面。
杨锐似乎对他的心虚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摸出支烟,然后擦了一根火柴,火柴‘嗤’的一声腾出一股火焰,然后熊熊的燃烧起来,火光照着杨锐的脸上,范安只觉得那张消瘦的脸上是一片阴沉,杨锐点完烟,又把火柴晃了晃,火柴顿时熄灭了,只剩下一根暗红的棍子,然后被扔在烟灰缸里。
“你说说吧。这两种思想该怎么整肃清理?”杨锐似乎是使劲抽了口烟,然后再问得。
“应该…”自己不沾边那范安能冷静,但是自己沾了边那他就很是恐慌,不过范安能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还是有一些能耐的,“应该加大宣传的力度,同时加紧组织谈心工作,让每个人在思想上把这两种主义清理。”
杨锐一边抽烟一边点头,道:“说的是很好,但宣传只是一种外在的灌输,他要不看你能奈何?另外谈心工作,四万多士兵,还有通化公司、农垦公司那边的会员,加起来有五六万人,怎么谈?你就不怕他谈话的时候言不由衷吗?”
“可以通过座谈总结和考试来学习会里的指示,”范安说道。“这样所有人都会认真的去看去想会内的精神。而思想谈话,如果人手不够,可以让大家三省吾身,把自己做的不好的、想的不好的东西说出来,写出来。这样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提升。”
总结考试在后世是极为普遍的,但自从有了网络之后,总结读后感之类就已经是垃圾了,不过杨锐回想自己的小时候,每一次看完电影,特别是伟光正的电影,就被老师威压着写观后感,那时候自己可是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完完全全的写上去了啊,而且他还记得有几次犯了错写检讨,可是写了一遍又一遍,字数多的不得了,用老师的话来说,叫做‘不深刻’不行。如此看来,座谈总结考试还是有用的。
至于三省吾身,自己省是没用的,还是要大家一起来省才会,这不就是批评和自我批判吗。说法不同,意思一致。只有把每个人所想的东西都说出来、写出来,那么才能找到问题所在,这就像审问一般,先自白,自白书里有问题的,那就应该是跟进调查,发现问题。不过只是总结考试和自省自白也是不行的,太温柔了。整肃没有强硬的一面就不可能有一种压力,没有压力谁会把学习整肃当一回事啊。
直到一根烟抽完,杨锐都没有想完这些细节,而后他等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他才说道:“我这里定一个程序,政治部作为参考,实行的时候要调整的时候就调整。首先一个,整理出一些弘扬革命、团结、牺牲的文件,以委员会的名义下发,而后通知全会全军学习这些文件,先粗读、再精读,最后再考试,把这和干部任免相结合,这里要注意的是,座谈会的时候,政委要掌握策略,不要一上来就批评个人主义和封建主义,而是只能先批评一个主义。毕竟,个人主义和封建主义是相矛盾的,可以让个人主义攻击封建主义,也可以封建主义攻击个人主义,只有在互相攻击中,这两种人才能现行。
座谈考试之后,接下来就是自省,所有会员干部都要写自省书,这些自省书全部交到政治部,然后你们再从中发现有问题的东西。这两个过程算是摸底。
再下来就是肃奸,凡是泄密的、不满会内政策的、对革命持怀疑态度的、对整肃有意见的,都让会员互相揭发出来,每个干部都要提供这样一份嫌疑分子的名单,多次上名单的人就要被逮捕审查,至于怎么审查……”
“疲劳审问、饿饭渴水都可以,假枪毙也行,”假枪毙是日本人用来吓唬张坤的,听到这个消息杨锐在赞叹张坤是个坚贞会员的同时,又哀叹自己的情报部门真是垃圾,吓个人都不如小日本做得好。“但原则有两个,有些人一审就喜欢乱咬人,这点要注意,不能因为整肃把会内、军内搞乱,再有就是不要杀人,不过那些受不了审查自杀的,不在此列。”
“学习座谈、自省自白、肃奸查特,最后一个就是交代个人历史,个人经历、社会关系、思想历程,都要交代,一定要写成几万字以上的自传,而且要反复的写,没有毛病也要找出毛病来,不断的让他们重写,最少要四五次,同时要不断的制造压力,只有这样自我的抵抗才会瓦解,没有自我的人才可能对组织、对革命、对民族完全忠诚。”
杨锐的这套把戏主要来自于小学初中的班主任,而班主任的把戏要考证的话则是来自于解放前的某次大规模整风。他认为有效是因为自身的经历,而班主任认为有效就不知道为什么了。不过这一套东西的目的在于摧毁自我,整肃之后每个人都相当于格式化后的硬盘,格式化不是目的,输入革命理想、梦想、民族大义才是目的。在后在对王小霖的述说中,除了这一套格式化程序外,杨锐再一次要求宣传部要注意营造伟大梦想,同时游行、检阅、典礼、仪式等行动都要悉心研究,要把它们策划的激荡人心,因为这种宏大、庄严的场面是最洗脑的。一场阅兵式过后,就有无数人脑被格式化抹去自我,他们都陶醉在集体的伟大里,只要稍加引导,这些人都将成为某种虚幻却神圣事业的一部分,到这个程度,就是可以任意牺牲他们的时候了。
丁卷第十三章‘雪茄’
伦敦的天似乎永远是晴不了的,阴暗的天气让袁世凯的心情极为不好,虽然身边银钱不缺,但是在这异国他乡他可是一点也不习惯,如今的他已经完全体会到了康有为、梁启超昔年亡命天涯的痛苦了。他正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时候,外面的张一麟道:“大帅,国内来电。”
袁世凯闻言扫了他一眼,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没好事,闷着声音道:“说吧,什么事。”
张一麟拿着电报苦笑道:“大帅,是第四镇在严州被革命军给伏击了,损失惨重,一个标的部队给……陆军部那边意思可能是不会再补充人员了。”
“哼!真是……”袁世凯气愤的只把茶杯往地上一摔,“哐啷”一声,茶水四溅,他抓狂般的在房间里暴走起来,“当初是怎么交代?啊!当初是怎么交代的?啊!吴凤岭是不是被驴踢了脑袋,还是他就长了个驴脑袋!”
吴凤岭可是袁世凯家里佣人的儿子,能从那么卑微的处境做到一镇统制官可不是全因为袁世凯青眼有加,这人本身就是一个可塑之才,在练北洋军的时候,德与才之间袁世凯选的是才而不是德。可就这么个人怎么会中革命军的计呢。
“大帅,吴统制已经被陆军部革职了,现在接任统制官的是第四协统领陈光远。”坏消息往往不是一个就了事,而是接二连三的。袁世凯听到这连暴走的劲都没有了,一屁股坐在西洋沙发上,木然道,“家里头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有的话就一并说出来。”
张一麟算是袁世凯的心腹了,深知他的脾气,见他如此便道,“大帅,其他都没有什么事情了,就是第三镇也被调去东三省那边剿匪去了。”
“那就让段芝泉小心些,铁良那边可就是要借剿匪耗光北洋六镇啊。”铁良的用心袁世凯早知,之前就给这些人去电让他们小心,但实际上底下的人也是为难,陆军部这边死死的要求他们剿匪,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已经交代了。大帅,还有一事……”张一麟犹豫着。
“讲!”袁世凯道。
“就是革命党的人想求见大帅。”
“又是革命党。不见!”袁世凯很是不屑,当初在天津的时候自己不见,就四处造谣说自己谋刺了老佛爷。而后他出洋那孙汶又来求见,他想不通那孙汶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啊?要是他干出这种事情来,怕是下辈子也不敢求见啊。
“大帅,还是得见一见好。这一次不是同盟会的人,是复兴会的人。”张一麟一看袁世凯的模样,就知道他误会了,忙得把来人说清楚。
“哦……”袁世凯还是迟疑着,这边刚吃掉北洋第四镇一个标,这边又来求见,这是什么意思啊。“嗯,那还是见一见吧。”
求见袁世凯的自然是新任委员的谢缵泰,他在离开沪上之后就一路南下,经南洋直到欧洲,这次也不算是去游说英法等国,只是先打个前哨,为以后游说做铺垫,在此过程中想到袁世凯也在英伦,便找上门来了。
“袁公,北洋六镇一直被满清借围剿之名打压,实在不是我们之福啊。”没有客套,谢缵泰直入主题。
袁世凯本想和他打打官腔,但是想到自己对于满人来说就是一个屁,如今丧家之犬一般在英国人的庇护下跑到英伦,这还是因为他在大清仍有影响力,要是北洋六镇都折腾完了,那么他对英国人的价值就不在了。
他笑道:“谢先生可真是快人快语啊。你说罢,复兴会当如何?”
见袁世凯直接把话接了过去,谢缵泰笑道:“袁公,我会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家和平共处便好。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假装看管不慎,释放一些贵军在严州的被俘人员。”
“哈哈……”袁世凯高笑道,“贵会不会这么便宜第四镇吧?”
“袁公,这没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贵我双方都不想打仗,汉人杀来杀去,都是便宜了满人,杀了两百多年还不够吗?袁公乃当世豪杰,苦练北洋六镇,难道就像这样被满清消耗光么?”谢缵泰见袁世凯之前是请示过杨锐的,释放部分北洋被俘人员是杨锐许可的。
若是在出洋前袁世凯一定是端茶送客,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对满清看的很透了,不过他却不说话,旁边张一麟见状立马知道了他的心意,然后道:“谢先生,这和平相处,到底是怎么个章程?还请明说。”
张一麟一问,谢缵泰就知道事情已经完全办妥了,当下从容道:“贵我两军互不侵犯防区,便是要进入对方防区也是要先打招呼;再则就是实在被逼无奈两军对阵,也可以朝天放枪;第三则是双方被俘人员,可以小部分交换;最后就是根据地所需的外来物品,第四镇税可以收,但务必要予以放行。”
谢缵泰所言四条,其实最关键是第四条,严州地处深山,易守难攻,但是物资却极为匮乏,特别是盐要靠外面输入,这几个月大战下来,物资消耗极多,盐虽有携带但也库存渐少,在全面封锁的情况下,小规模走私根本是杯水车薪。
谢缵泰的要求说完,张一麟看了看袁世凯,在袁世凯微微点头之下,他道:“若是来往的物品不是军火等物,大帅愿为革命军代为说项,但是成不成还要看第四镇的意思了。”
袁世凯的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谢缵泰闻言笑道:“那就感谢袁公了。不过袁公只在异国他乡,也不是办法啊。若是能与复兴会合作,届时……”
谢缵泰话还没有说完,袁世凯就把手举了起来,旁边张一麟端茶便道:“谢先生请。”
和复兴会私下里达成一些保存实力的默契袁世凯同意,但是要和复兴会全面合作袁世凯绝无赞同之理。便是他逃到英国也不会久待,到明年国会一开,他便打算回国了,毕竟在新的政体下,光绪要是杀了他便是犯了众怒。和平的靠着昔日的班底在国会上夺权,是他和庆王、徐世昌等人的谋算,到时候他们在国会上占了多数,他这边又有北洋几镇强军,如此合作完全可以和满人对抗。只不过现在计划有变,北洋几镇都被铁良有步骤的打压,这才使他不得不和复兴会有限合作。
谢缵泰对于他的意思也不吃惊,沪上的来电也大致分析袁世凯的图谋,他之所以会把话题引向全面合作,也只是试探袁世凯的意思。现在见袁世凯和猜想的一样,当下也就起了身,一声告辞便从容而去了。
袁世凯待他走后没有起身,而是目送着谢缵泰走远,然后才道:“这复兴会当是日后的劲敌啊!”
见他也看出了这一点,张一麟道:“大帅,在怎么个劲敌也要手里有兵才行啊。现在就凭借他们在东省和严州那些人,这天下还是咱们北洋的。”
张一麟的宽慰话并没有让袁世凯高兴,革命党里他最忌讳的就是复兴会了,特别是事后回想起复兴会在国内的布置,可就是夺天下的谋略,现在虽然被打散,但那股劲头可不是一般革命党能有的。
和袁世凯的感叹不同,谢缵泰出了门就找了马车往电报局赶,他要把这个消息尽早的传给沪上和德国,沪上那边是下令让军政府和第四镇联络,德国那边则是把消息传给钟观光,他正在想办法打破满清的封锁,到底怎么打破,谢缵泰就不知道了。
钟观光在沪上开完碰头会便回到柏林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柏林大学化学系的学生了,完全是复兴会在欧洲的总负责人,不过这个总负责人也不是什么都负责,他主要关注的还是最新的科技。比如现在,他就置身一根巨大‘雪茄’之下,在嘈杂的汽油机马达声里,身边的德国人在他耳边大声的说道:“先生,它有四百一十三英尺长,直径达到了三十八英尺,在我们头顶上的这个巨大躯体里有十七个气囊,装载了四十三万八百立方英尺的氢气,看!这两个戴姆勒汽油引擎,可能让它飞的比鸟儿还快……”
“它到底有多快?”钟观光看到他一副很自豪的样子,打断他道:“还有,我最关注就是,它到底能载重多少货物,并且能持续飞行多久?莱因哈特先生,我们之前是有约定的。”
“是的。是的。”莱因哈特见这个中国人完全没有被升到天空的幸福感所陶醉,他只好如实相告。“先生,他的速度最快要超过二十七英里,有效载重可以超过一万四千磅。飞行时间,当然,这个我们还在试验,不过我对它超过二十小时很乐观。”
莱因哈特的话说完,一阵横凤只吹的整个飞艇往左横移过去,飞艇的吊舱里一种摇晃,钟观光毫无所觉,一万四千磅换算下来载重将有六点三五吨,二十七英里也就是四十三点四五千米,那么一般速度将超过三十五公里。这样的话,马鞍山到严州也就是三百公里左右,冬天的话一夜功夫就能到达。
和民国时期的建立根据地不同,在民国各地军阀割据的前提,建立根据地的难度极低,特别是根据地一般都是在两省、或者三省交界的地方,本省的军阀少有和邻省的军阀一起围剿,他们就是有这个意思,也不愿出这个钱。但是在满清的统治之下,无论哪里有反叛,满清都会调集军队前去围剿,比如严州,一开始就是三个新军镇前来围剿,革命军所在的严州虽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也被围的够呛,并且最关键是封锁,在各地都不许盐以及其他的战略物资流入根据地之后,军政府的处境日益艰难。
为了打破满清的封锁,杨锐不由想到了空运,他开始是期望用飞机,但是在钟观光泼了一阵冷水——按照之前的了解,现在的飞机除了装载油料和驾驶员之外,根本不能载重,即使是能,也绝不会超过五十公斤,即便是这么一点点重量,飞机也飞不到的两百公里以外,可以说,在未来数年内,要想补给根据地只能使用飞艇。当然,为了掩人耳目,飞艇只能晚上使用,如果是在一夜航程以外的地方,那么就需要设立中转站,以支持飞艇续航。对于根据地的补给飞艇,杨锐的要求是一夜航行距离最少要超过三百公里,载重最好超过十吨,而续航时间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带着这些数据,钟观光回到德国便联系了已经制造好几艘飞艇的齐柏林伯爵,而齐柏林此时正倾家荡产的制造LZ3飞艇,今天便是LZ3飞艇的首航式,不过看实际情况,这艘编号为LZ3飞艇是没有办法飞二十四个小时的。
在蓝天上飘荡了一个小时之后‘雪茄’才降低了高度,只把缆绳扔到了地上,着落之后钟观光一出吊舱,光头大胡子的齐柏林伯爵便微笑着的在外面等着了,热情的道:“亲爱的钟,飞翔的感觉如何?”
“非常好!”钟观光笑道,他让人把惧高的徐尚武扶到一边休息,而后再道,“伯爵,飞艇并没有达到我们之前需要的两万磅的载重了量,并且,它的续航时间也完全达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还有速度,二十七英里还是太慢了,我们希望它能更快一些。”
齐柏林完全明白眼前这个烟土走私犯的明确需求,虽然他很不明白造价几十万马克的飞艇需要运多少烟土才能赚回来,但是当他看到那张银行出具的那张几百万的资信证明时,这个并不复杂的计算题已经被他忽略了,如果得到这笔钱,他就可以制造更大的飞艇,到时候即使德国军方不买单,那么飞艇的影响力也会被所有人熟知,他现在就是造飞艇,造更大的飞艇。
“亲爱的钟,这是好几年以前设计的飞艇了,它只是试用品。现在,我这里有最新的设计,当然,它的造价很昂贵,估计要超过一百马克[注:]。”齐柏林似乎开始学会了商人的一些谈判技巧,在说完价格之后,他马上说道:“不过,它的要求能完全合乎你的需要。载重在两万磅以上,至于时速,我们可以更换更大的引擎,比如迈巴赫六缸直列引擎,每一个引擎的功率都将超过一百千瓦,如果有三个这样的引擎,时速一定会在四十五英里以上。”
一百万马克的造价并没有让钟观光惊异,飞艇很贵,这是他之前就知道,只不过马克一直在大规模的贬值,一百万马克大概约为二十五万美元,这样的价格复兴会还是能承受的。用杨锐的话说,即使是贵,也没有办法,就当是在美国那边没挣钱罢了。
“两万磅?四十五英里?”钟观光接过齐柏林的设计图问道。
“是的,我肯定!用我的荣誉保证。”伯爵说的信誓旦旦。胡子越发翘了起来,他其实真是太想造一个更大的飞艇而已。特别是对方的条件对他十分有利,除了能挣一部分钱之外,在试航的时候,他还能再一次扩大自己的影响,摆脱破产的阴影,从而重新开办一个齐柏林飞艇公司。
看着对方认真的样子,钟观光并没有信以为真,很多德国人看上去正经,其实是很狡猾的。他严肃的说道,“那我们可以先商量一下技术细节,另外,我还想知道制造这样的一艘飞艇需要多长的时间。”
“如果资金充裕的话,时间不过超过六个月。”随着前面几艘飞艇的制造,齐柏林对于怎么造飞艇已经是轻车熟驾了。“如果要想更快,那么也许要用到LZ3上面的一些构建。别担心,所有的东西都是完好的。”
钟观光听他这样的说笑了起来,其实飞艇的机构并不复杂,先是轮船一样的龙骨,这些东西都是铝制,而后是胶化之后的棉布气囊——这其实也是飞艇的隐患所在,这些胶化气囊在飞行的时候免不了的会产生静电,飞行的时候没有什么问题,一旦降落触地的时候,飞艇的电荷和地表的电荷产生火花,就会引燃气囊里的氢气——材料很一般,难度在于龙骨的结构和气囊的布置,这些都是制作多了、飞行久了才能了解的。造船一样,这是一个技术经验并重的行业,钟观光选择齐柏林,除了杨锐的指名要他外,就是在于他有丰富的制造经验。
“我的要求会很多。尊敬的伯爵阁下。”钟观光道:“我希望能在德国训练我的人,”钟观光的要求很简单,齐柏林刚想答应的时候,他又道:“并且,飞艇的设计和制造我的人都要参与进来,我不可能在它损害的时候运到德国来维修,另外,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它的价格更加便宜,比如,我希望它的价格能在六十万马克以下,甚至更少。”
“不,这不可能。”齐柏林伯爵的光头摇晃着,六十万其实只够建一艘LZ3。
“这非常可能!”钟观光说道,“我的人的核算过整艘飞艇的造价,铝材、气囊、吊舱、引擎,制造的工人费用,加起来的不会和六十万相差太多。”
“你真是有一个好会计。但是亲爱的钟,他漏算了一个东西,就是氢气,你要知道,八万多立方英尺的氢气需要……”好不容易抓住对方一个弱点的齐柏林就像在此展开,然后推翻对方六十万马克建飞艇的论调,但是他却被钟观光打断了。
“不需要氢气,飞艇试飞之后将运到远东区组装,它在哪里被灌进氢气。对了,我忘记说了,我们并不是只建造一艘飞艇,而是很多艘……”钟观光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助理打断了,他收到了来自英国谢缵泰的电报。
他看完那封电报之后却又对着齐柏林笑道,“哦,现在情况有些变化,我希望明天或者其他什么时候再与伯爵阁下讨论这个问题。”
钟观光建造几艘飞艇的想法让齐柏林的心几乎要爆炸,可是再一听他说情况有些变化,那颗快要爆炸的心却又急剧的萎缩,然后悬在半空中,不过,良好的修养使得他没有失态,他极为不舍把钟观光送到旅馆,而后在约了共进晚餐之后,便回去了。
钟观光把有关飞艇的详细情报详细情报之后便耐心的等待沪上的回电了,这个回电也许要好几天,毕竟这涉及到参谋部、后勤部、以及杨锐这边对各个根据地的判断,按照之前的测算,飞艇需要六到八艘,东北、华北、西北、华东,每个地区一到两艘,他们只做短途飞行,即一到两夜的飞行,但是如果飞艇的速度增加到四十五英里,也就是七十二公里每小时的时候,一夜的飞行就可以超过六百公里,六百公里的补给半径可以在山西境内设立着陆场,这样华北和西北就可以合为一处,如此减为三个地区就只需要四到六艘飞艇。
正在沪上主持学习会内二十二个文件的杨锐拿到发自英国的电报不由的松了一口气,严州根据地看上起接连大胜,但是情况已经很危急,部队连续作战已经很疲劳了,早先从杭州运抵的物资也消耗殆尽,弹药虽然缴获了新军一部分,但是只靠缴获是无法打大战的,还有药品,生活必须品都已经匮乏,如果满清的清剿和封锁一直持续到明年春,那么部队就不免又要流窜了,到了那个时候,根据地计划是不是有可行性就要被会中高层质疑了。
谢缵泰的电报看过,晚上的时候钟观光的电报也来了,他现在电报里介绍了齐柏林的最新设计,一个长一百五十二米,直径十四米,包含两万两千五百立方米的大号雪茄,它载重量将达到九吨,时速超过七十公里,并且能持续航行二十四个小时。有着这样的性能的飞艇是昂贵的,钟观光认为不包括氢气它的造价将超过六十万马克,另外再算上运费、组装费用、氢气费用,还有就是齐柏林的微薄利润,四艘以上的造价将超过九十万马克。虽然这在可承受范围之内,但钟观光建议可以先和齐柏林签订合同并先制造一到两艘,因为他刚刚破产,这个时候是最好的合同签订时间,而后再逐次交付,毕竟现在只有辽西和严州两处根据地,等待两年后各地的根据地陆续建立的时候,那再增加飞艇的数量。
越洋电报虽然极为昂贵,但是飞艇更加昂贵,钟观光很全面的论述他的观点,杨锐在看过之后就把电报转给了东北,到第三天,东北的回电是建议购买四艘,明年交付两艘,09、10年交付后面两艘。
所有的消息汇总到杨锐这边,不过他不同意所有人的看法,就政治的观点来看,巨大的飞艇是很激动人心的,所以,一百五十米的飞艇还是小了一些,应该是造的更大,更快的飞艇。至于数量,四艘太少,最少要有六艘才能保证对各个根据地的补充。九吨货物看起来很多,但是以一枚步枪弹二十六克计算,一次最多只能运送三十六万发子弹,或者一万五千枚六百克重的手榴弹,这些东西只能支撑三千多人进行一次正规战斗,他希望能有两艘飞艇一起补给,这样不但物资充裕,并且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报告,免得从天而降的飞艇和弹药把老百姓吓晕。至于成本,即便是六艘造价要六百万马克,那也只是一百五十万美元,这无非是在纽约多卖一点股票罢了,这些都是美国股民的钱。
本着这样想法,钟观光最后的拿到的方案是明年上半年交付一艘九吨级飞艇,下半年或者08年春交付另外一艘更大的飞艇,09年和10年,各交付两艘更大的飞艇,如此一共是六艘飞艇,购买飞艇的一切费用需压在六百万马克以下。钟观光看完电报,只想着齐柏林这次要乐疯了。
丁卷第十四章严州
和钟观光预料的一样,后面几天的谈判极为顺利,此时的齐柏林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要时来运转,那就要等两年后编号为LZ4的飞艇在几十万名观众面前被焚毁之后,当时人们被惨剧所震惊,不请自来的市民踊跃捐了大概六百万马克,这些钱使得他的事业起死回生。
合同规定,作为甲方的钟观光将出资兴建六艘飞艇,而作为乙方的齐柏林将负责提供技术和指挥建造,材料的费用由甲方负责,至于报酬,每艘飞艇将支付乙方十万到二十万马克不等,报酬多少的关键在于下一艘飞艇是不是比前一艘有所改进。从公平角度看,此举对于齐柏林更为有利,因为他可以借中国人的钱实现自己的梦想,一旦这六艘飞艇制作完毕,那么他再制作飞艇的时候,成熟的技术将使得他无往不利。此点钟观光其实也明白,但是这也是他压低成本的最好办法,并且这个时候的飞艇和飞机一样,技术都没有完全成熟,要想有更好的飞艇就不得不投资研究,他要的是货物,而齐柏林要的是经验,可谓是一拍即合。
当一切都确定的时候,钟观光和徐尚武在伯爵的热情欢送下离开了博登湖,他现在最想就是快点回到柏林的研究室,看看铝合金的研究进展。杨锐对于化学和冶金的关注高于其他的专业,化学是可以挣钱的,而冶金则是实现很多武器的基础,或者更确切的说,材料是一切科技的基础,很多时候不是想法制约了科技,而是材料制约了科技。作为航空用的铝合金是钟观光在德国的关注的重点,不过,他查遍了德国的所有冶金学家都没有找到姓杜拉的——杨锐在小说里看到杜拉铝,就认为杜拉铝是一个叫杜拉的人发明的——最后唯有检索欧洲科学杂志上的论文,去寻着正在研究铝合金的人。
功夫不负苦心人,钟观光找到了一些正在研究铝的冶金学家,在这些人当中,他最为关注的就是新巴贝尔斯贝格研究中心的威尔姆.阿尔佛雷德,他在三年前就发现铝铜合金在室温下硬度增加的问题,虽然这不是杨锐要的铝镁合金,但他看到论文里提到的HB硬度达到九十之后,便联系了这个叫威尔姆的人,只不过威尔姆现在正在从事一项德国军方委托的研究,并没有接受钟观光的资助,于是他只好自己研究了。
齐柏林的飞艇基地博登湖是在苏黎世附近,从这里到柏林有八九百公里,等钟观光赶回柏林的时候,也就是一星期之后了,他刚一到实验室,克纳贝这个昔日的军火掮客便找了过来。他在那一次军火生意之后就没有再做成什么买卖,最后聪明的他完全成为了复兴会字在德国的编外人员,很多钟观光不好处理的事情都让他出面,当然,使用他的麻烦除了每一次都要讨价还价之外,就是不能让他碰钱。
“钟,钟,好消息!”克贝纳一见到钟观光就喊道,笑得比狐狸还贼。
“什么事情?”钟观光正要进实验室,根本没空搭理他。
“记得之前你说的那个威尔姆吗,他现在改主意了。他愿意把说服中心把关于铝合金的成果转让出来。”克贝纳很欣喜的看到钟观光飞快的脚步停止了,只听见钟观光看着他道:“这是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克贝纳笑道:“他的研究失败了,不,我是说对于军方的研究失败了。那种研究出来的东西无法承受子弹发射时的高温,所以……他准备把这个研究成功申请专利,然后再出售。”
威尔姆的研究其实是受军方委托,找到一种可以替代铜的子弹原料,铝铜合金虽然硬度可以达到要求,但是合金熔点只在六百多度,完全不能用在子弹上,子弹上不能用的材料用在飞艇上完全合适,钟观光马上拉着克贝纳道:“他现在就要出售吗?他准备卖多少钱?”
“是的,他有这个意思,因为这种合金注定无法用在子弹上,所以研究中心准备放弃这个研究方向,威尔姆先生的本来是想继续研究下去,但是这需要投入他自己的时间和金钱,所以他准备出售它。”克贝纳好久都没有赚到大钱了,看到钟观光的模样,眼睛里不由又闪现出马克的影子。
而钟观光却没有在意这些,合金的研究不是一年两年能解决的,即便可以用穷举发去合成合金,但是冶炼步骤、熔合工艺却不是能马上能研究出来的,基础研究要的就是时间和金钱,完全是大海捞针的办法,只有极少数幸运者能够实至名归,现在人家已经把成果都研究出来了,飞艇建造在即,为什么不掏钱买呢?这种比钢硬,密度只有钢三分之一的铝铜合金,将会使飞艇的架构更加坚固,重量也更加小,可以想象,这种材料做的飞艇将会更加快捷轻盈。
“去!买下它。”钟观光说道,见克纳贝想提酬金的事情,他立马道:“我会按最高标准支付酬金的,关键是你要拿到所有的研究资料。甚至,最好是让威尔姆先生继续这个研究,我们可以提供研究费用。”
“一切如您所愿,先生。”克贝纳听到是最高的酬金立马笑开了,说完便急急忙忙的去了。
钟观光看着他远去之后,茫然无措的转了几圈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进实验室的。他进去到里面的时候徐家毓正在合金实验室熔炼新一个配方的合金,他不好打扰,只是在一边看着。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熔炼炉旁的温度还是极高,戴着石棉手套全身防护的徐宝毓正远远的站在坩埚旁,小心的将一段镁用钟罩压入已经融化的金属液中,金属溶液的温度超过一千度,镁一接触金属液,便火光四射,剧烈的燃烧起来,不过徐宝毓的动作颇快,镁块刚一着火就被他压入了金属溶液的底端,然后再精炼勺的搅拌下,镁块也融合成液体,和金属液混在一块。
钟观光看到这里知道他一时间完事不了,便出去了,半小时之后徐宝毓找了过来,问道:“宪鬯先生,你找我吗?”徐宝毓其实就是负责通化兵工厂徐家保的大儿子,徐建寅的孙子,自从徐华封加入复兴会后,徐家的一大帮子都拉过来了。
“对。刚才我看到你在忙就没好打扰你。怎么,现在那个合金研究的怎么样了?”钟观光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和蔼的说道。
“还要不少时间。”徐宝毓面目清秀,但说话却有些木纳,这不由得让钟观光想到了以前徐华封说的一句话‘学格物的聪明不得。’
“现在德国人那边有消息了,因为研究出来的东西不合用,他们准备把和这些研究出来的东西卖掉。”钟观光笑着说道。
不过徐宝毓却是一点高兴都没有,科研就像考试,现在买来德国人的资料,那就相当于作弊,他张着嘴正想说话,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事情,道:“宪鬯现在,这个铝铜合金还是存在一个问题的,就是不耐腐蚀,去年做出来的合金前几天我去看过,发现都氧化的厉害,这个配方怕也还是要改进的,特别是里面加了铜,虽然增加的硬度,但却也不耐腐蚀了。”
事情似乎有些峰回路转了,以前想的东西终于可以到手了,却想不到根本不好用,钟观光急道,“真的吗?之前怎么没有发现?”
“宪鬯先生,之前大家都没有注意的,一般只是在熔合之后测量合金的硬度密度什么的,而后再做一些其他的实验,因为不是铁,腐蚀性的实验虽然有,但在空气中自然氧化的没有做,所以现在才发现。”腐蚀是要不少时间的,实验室之前关注的基本是合金的硬度、强度、拉伸性之类的参数,对于合金自然氧化关注就少了。
“那怎么办?”想到这钟观光有些没劲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用的材料,却是不经用啊。这还幸好发现的早,要是这样的飞艇造出来,那飘着飘着就要从天上掉下去了。
有人害怕从天上掉下来,可严州淳安县银矿洞里的军政府代都督林文潜,却恨不得飞到天上去。杭州的那个早晨之后,浙江方面军就分成了三块,一块是溃散之后按照计划逃到严州的大部队,一块是主力被围剿后逃到太湖的主力残余,最后就是由陶成章带领的几百人的绍兴民兵,绍兴呆不住,就一直退到了嵊县的山里。虽然杨锐发布了让它们往严州集结的命令,但是两个地方的部队都没有来。太湖那边的是因为此地本就是一团士兵的老巢,在太湖他们有安全感,加上部队被围剿之后建制已经乱了,少部分对复兴会坚贞不二的官兵不占优势,无法左右大部队的行动,所以没过来。而陶成章那边一开始是因为绍兴本地人多,不想过来,后面清兵追剿的厉害,想过来已经晚了。
两支部队都是林文潜的心头肉,却都没过来,而现在马上冬天了,各处的草木凋零,正是围剿的好时候,太湖那边已经被追的不行了,从昨天的电报来看,这支部队能不能过了今天怕是难说了。
“这部队还是要整!”林文潜心中急切之后,不由自主的吐出这么一句话。“不整还得打败仗!”
“呵呵。你也转性子啦?”张承樾看着他的样子笑了起来,总部下发了二十二个文件让全体会员和士兵学习,林文潜没当回事,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盐、棉花、药品、子弹……要的东西多得不到了。毕竟,现在部队有六千多人,但是条件极为艰苦。
“哎!以前还以为举了旗子这天下就得反,现在终于知道蚁多咬死象是什么滋味了。”林文潜拍着大腿,一番悔不当初的模样。“那些个清兵,还不如我们的民兵。就是第四镇硬一些,可也是水土不服啊,要是一个打一个,我们早就到杭州去了。”
听着林文潜还要去杭州,张承樾笑道:“打仗可不是一时之勇啊。除非我们把京城拿下来,把鞑子一锅端了,要不然就是这么个局面。现在他们是用全国之力来进攻严州一处,就是不打,困也困死你。北洋要和满清一条心,这严州可就真要守不住了。”
整个军中张承樾就只敢对林文潜说这话,他话说完又道:“你这边也要写学习总结,你不带头上交,其他人那里就没积极性。”
“行,我交!”林文潜利落的说道,“明天开会的时候我也会让其他人都交的。”
整肃从沪上最先开始,沪上的除了科研系统,所有系统的会员都在学习总部下发的文件。杨锐对于科研系统还是保留了一些余地,知道整肃就是一种洗脑过程,科研人员要是把脑子洗坏了,那以后天天爱国主义还搞什么研发。
在政治部的计划里,整个整肃运动需要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才会结束,虽然张承樾知道整肃意味着什么,也支持这一场大规模整肃,但是严州的情况是很不容乐观的,特别是虽然和第四镇达成了默契,可一旦冬天过去,满清又赶着他们进剿那就情况就危险了,所以想把整肃简化一下,大概三到四个月就结束它。
为了能达到整肃的效果,他就要林文潜的配合了。林文潜是个标准的军人,对开会、总结、考试这一套并不完全了解,一心只想着补给。特别是第四镇那些王八蛋说棉花也是战略物资,不得运入,弄得大家只好躲着矿洞里,现在想到太湖那边和嵊县那边不听指挥,革命意志薄弱,他终于把这件事情放在第一位了。
次日连长以上级会议上,林文潜最先发言,“今日开会就是最主要的就是对总部文件的学习,之前我认为学习它们没用,但看到太湖和嵊县那边,就发觉这很有用。我们革命军要是没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革命没有办法成功。这是的我的自省书,我把交给政委。你们也都要交,不要的就撤职,没什么好商量的,我不想到时候有那个连不听命令。”
林文潜一说撤职,下面的军官都是一阵惊呼,这些人都是打出来的骨干,居然会因为没写反省书而撤职,很是匪夷所思。
“不要看着我。再有本事不听指挥都是祸害,不但祸害全军,还祸害革命,祸害国家民族,这样的人当连长还好,要是当了军长、司令,那还了得?我的话撂这里了。下面政委来说。”林文潜又是把会场几十名军官看了一眼,才坐了下去。
“在座的都是老兵了,有些是从东北开始加入革命的,有些是杭州为了当兵吃饷过来的,还有些就是在严州本地加入的,这几个月和满清的新军打了不少仗,作战技能提高不少,但是思想觉悟却越来越落后,越来越不像话。在杭州的时候还好,知道全中国全世界都看着,还要点脸面,可现在到了山里,就只以为自己是土匪了,根本就是无恶不作。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了,我们是革命战士。你们真以为我们落在山里,落在这矿洞里就是失败的表现吗,我告诉你们,这是我们革命成功的开始!
早在好几年以前,总部的指示就是发动四万万民众一起来革命,只是时机没有成熟没有发动罢了,现在呢,正是发动民众的好时候。看看我们在每个村、每个乡建立的民兵组织,看看我们建立的基础政权,这不都是革命成功要做的东西吗?要不是这样,就我们这么几千残军,能把三个镇的新军打得哇哇叫?能让他们派人来求和吗?,这完全是因为有了民众的革命,力量无可抵挡造成的,更是革命必胜,而满清必败的真理!
很多士兵,包括军官还有干部,都以为我们在山里面是独自在战斗,告诉你们,不是!现在满清的第三镇就在围剿我们在东蒙的革命军,他们那里有上万人,带队的文公达就是前些年和我们一起打俄毛子的同志。他们现在和蒙古百姓团结在一起,一起抗击满清的新军,前几天的消息是他们吃掉了满清的几个巡防营,前锋部队还逼近奉天,盛京城吓的好几天都不敢开城门。除了东北,我们在山东、山西、陕西、河南、还有临近的安徽、江西、福建,都会成立类似严州这样的根据地,这些根据地越多,满清要调去围剿的部队就越多,对百姓的压榨就越多,对百姓的压榨越多,到最后,参加革命的人就越多。
在很多人看来,革命落在山里面是要散伙的征兆,但是在总部的先生们看来,以农村包围城市,却是革命成功的大战略。为什么都是人,大家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就是因为大家的思想不一样,很多人革命就是看着世道乱了,想乘机捞一把,成就封侯列相、光宗耀祖;败则占山为王、落草为寇。这种思想很泛滥,那些演义里面、戏里面、说部里面,说的就是这种思想。可越是这般,部队战斗力越是薄弱。大家想想,都是为了光宗耀祖,官越到后面越大,为什么就要我牺牲?为什么你就不牺牲?革命要是为了做官,那哪一天满清来招降了,是不是就要靠过去,就要跪过去,再当一回奴才?
我们是汉人,同志们,要记得我们是汉人!从黄帝开始,我们就是一直压着蛮夷打的,几千年虽有不争气的,但没有那一朝比我们更没用。当年蒙古人如此强横,横扫整个欧罗巴,一百年不到,明太祖朱元璋也把鞑子赶回老家去了,一直赶到现在俄毛子那边。可我们呢,两百六十年了,还在做梦,还在当奴才!同志们啊,你们想到这个就不心疼吗?就不觉得到了黄泉也没脸见祖宗吗?”
生死关头,杨锐再也没有什么中华民族团结之说,只有大汉族之说,张承樾这几句狠话一逼,在座的一个军官猛然的站起狂喊道:“革命不成功,没脸见祖宗!”他此言一出,其他人都叫起来,齐声呼喊道:“对!革命不成功,没脸见祖宗!”
张承樾见大家呼喊,并不意外,虽然这个军官的口号出乎他的意料,他摆摆手让大伙坐下来,再道:“‘革命不成功,没脸见祖宗!’说的好,但是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不行,我们要让全军将士都知道。总部的文件,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为什么要革命?革命怎么样才能成功?以后的新中华是什么样的?里面说的都是这个道理,有它在,推翻满清很简单,打败洋毛子也很简单。但是关键大家要去学习,学习之后要去总结、交流,以后更要自省自己以前有哪里做的不好,想得不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战士……”
张承樾的动员很成功,不过在他散会之后,却只感觉到一阵虚脱,比跑一次十公里越野还累。林文潜看着他的模样,笑道:“我说荫阁,当初你怎么就选了当政委啊,这净磨嘴皮子的活,多累啊。”
张承樾看着他没心没肺样子,佯怒道:“没有政委,你的兵能和北洋一比一的换?能死伤三成而不退?这些都是军政委的功劳。只有让所有士兵都明白为什么而战、为什么革命能够胜利,他们才会视死如归。我要是哪天把政委都抽走了,你的兵怕不会比巡防队好多少。”
林文潜其实早知道政委的意义,他只是开玩笑而已。他闻言忙道:“好了,我不笑了。这次整肃,你要我怎么支持,我就怎么支持,只要这些兵比北洋更能打就成。”
“只要你带头就好了,其他的没有什么支持不支持的。还有,要是以后抓了你的人,可别来求情啊。”喝了几大口水,张承樾也算是缓过气来了。
“怎么,要抓人吗?”林文潜吃惊。
“你以为我的宪兵是假的啊。”这次轮到张承樾笑了。“那些革命不坚定分子,抓了比没抓好。部队思想必须纯洁,不然军队就会乱。有些人思想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对这些人,‘整’是没有用的,只能是用‘肃’了。”
丁卷第十五章严州2
张承樾说的很暴烈的整肃是在一片祥和中开场的,其实对于杭州跟过来的干部整肃并不是太问题,毕竟这些人是和满清有血仇的,只有对严州本地的会员干部整肃才最有意义。不过,这些人都是本地人,大规模的枪杀并不妥当,要真是杀多了人,那风声传开,那就没人敢来参加队伍了,总部定的‘不杀一人’,还是很合乎严州这边情况的。
在这些严州本地的干部中,除了些不中举的穷书生,基本上是以游民为主,严州山多地少,很多游民比如淳安这边都是伐薪烧炭为生。革命军刚过来的时候,加入还极少,只待打土豪的时候,这些游民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脑袋,这个套路他们熟悉的很。什么革命啊?这不就是造反吗!套路既然熟悉了,那自然就是下不下注的问题。换做以往,伐薪烧炭虽苦,但日子也能过得去,但现在米价腾贵、捐税日重、用煤者众,让他们生活并不如意,是以很多去看打土豪的人因为贪图粮食铜钱,一不小心就被裹挟了。裹挟归裹挟,打土豪的日子真是要比烧炭好百倍,只是那些有恶名的土豪都被清完之后,那些老实守本分的士绅又不让动手,游民里脑筋好、心思活络的就有些想另打主意了,要不是革命军接连打了几个胜战,这些人又要跑深山里去了。
游民的心理如此,读书人的心思也是各异的,死心塌地的以童冠英为首,认定华夷之别不可弃,局势越艰苦精神越振奋;而商登松几个倒是惦记忧心革命军到底能支撑多久,他们和游民想的不一样,知道胜败只是常情,革命军后继无力才是关键。不过幸好是两军停战,休养生息之下,还是能有些希望的。
学习总结会之后,张承樾撇开杭州那些过来的干部,专门的找商登松叙话。游民看不懂的东西,他们早早就看完了,心中怎么想到的,那是要谈话才能说的出来。特别是商登松,是前明三元宰相商辂一脉,真要变成反革命,那政治影响就不好了。
“登松,总部的文件看了那么久,有什么心得啊?”淳安城西面梓桐乡西郭里的军政府内,张承樾和蔼的对着商登松啊。
“报告政委,文书我都读过了,读罢对革命必胜多了一层信心。”商登松二十余岁,只是商家的旁支,和家主商廉的态度不同,他对革命是抱有希望的,只是严州地势虽雄,但几面围攻之下后继乏力,他对革命并不看好。
“那就是说,你对革命之前缺乏信心了。”张承樾笑着抓住他言语上的漏洞问到。
商登松闻言脸上一红,道:“严州这里粮饷弹药补给不易,虽众志成城,但也不耐久战啊。不过现在既然和满清停战,当养精蓄锐为要。”
张承樾没有接他的话头问应该如何养精蓄锐,而是直接道:“登松,革命是不能光计算利害得失的,革命还应该去信仰它!古来征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不在少数,庙算多寡并不一定决定成败。所以我们要的是相信革命必胜,这不是用头脑去相信,而是凭心去感悟。”
“用心去感悟?”张承樾的话说的很是不伦不类,商登松很是不明。
“是啊。西谚有云,一个马钉输掉一场战争,古人也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革命要想成功,庙算要,信仰也要。”张承樾说着自己的感悟,然后又问商登松,“我现在就这么问你,革命会成功吗?”
“啊。若是……”商登松话只开了个头,就看着张承樾直摇头,忙的把话吞了回去。
“革命会更成功吗?”张承樾再问。
“会…吧。”商登松回答的不是那么的肯定。
张承樾还是不满意,再问:“革命会成功吗?”
“会,会成功!”张承樾也是战场上出来的,生气的时候威压也不小,商登松见他反复问,心里有一些慌张。
“大声点!我听不清。”张承樾仍然是一副怒容,盯着他不放松。
“会成功!会成功!”商登松到最后都喊了出来,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
看见商登松的模样,张承樾只感觉谈话也就只能到这里了,便收敛笑容,心平气和的道:“这几天你先把手上的事情放一下,写一个自述过来,自述自己从认为革命不成功,到认为革命必定成功的思想过程。还有在参加革命前对革命有何看法,为什么参加革命,心里都想了些什么,这些也写上去,再就是家庭情况、自己的履历,也写上去。写详细一些,没有一万言就不必交上来了。”
见张承樾叫自己写自述,商登松很是吃了一惊,正想细问,又听张承樾道:“你要好好写,照实写,不然说的东西无法印证,被当作满清探子可不好。行了,你回去吧!”
一说满清的探子,商登松便是全身一震,他是大家族出身,虽然祖上商辂是前明三百年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但革鼎之后,大清的进士举人商家也出了不少,之前打土豪的时候,要不是他力劝,加上商家在严州乃至浙江影响甚大,估计家产和家主都已经没了。
浑浑噩噩的商登松浑浑噩噩的出了屋子,回到住所好半天只待好友宋邦元过来,这才拾起魂儿看着打满行装的宋邦元道:“你这是?”
“回家啊。”宋邦元小声的道。
“这个时候回什么家啊?”商登松大惊,他早就看出来这帮从杭州过来的革命军,表面上斯文的很,但杀人绝不手软,现在这时候回家,一定被当成满清的探子了。
“这山里面冷的紧,再说又不打仗了,说不定来年春天就招安了。”宋邦元是开化乡人,和商登松年龄相仿,早年还是同窗,革命军一到严州的时候,两人为革命鼓舞,都投了军,但进来之后发现和新民丛报上梁任公说的不一样,平等自由无处体现,加上生活日益困苦,他便想回家了。
“邦元,现在军中正在整肃,你这要是一走,铁定会说满清的探子。不能走啊。再说你没看文件吗,上面都说了,要和满人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你怎么……”商登松刚才被张承樾吓唬了一回,现在说话脑子都还是想不出来词。
“自古反贼都是说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可越是这么说,降的就是越快。呵呵,”宋邦元说到这里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情,笑道:“今日终于见到那个杨竟成的文章了,真是粗俗的很,怕他是连开蒙都没有过,满篇白话,真不知道蔡元培、章炳麟怎么奉他坐了领袖?他能成为领袖,那全天下的识字都是领袖了。”
“你……”说着回家的事情,却不想宋邦元居然开始调侃起杨竟成来了,他正头痛的时候,却不想宋邦元一拱手道:“登松兄精神不济,还是先安歇吧,小弟已经有脱身妙计,就先告辞了。”说罢便返身去了。
宋邦元走后好一会商登松才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再为宋邦元之事劳神了,只想着应该怎么写自述,一万言可不是小数,他不由得又会议到张承樾说的那几个东西,思想转变、为什么参加革命、家庭情况、个人履历……这根本就不是自述,完全是自传啊。
凝望着桌子前贴着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良久,商登松最后凝神憋气,提笔从家谱开始写起,只待一叠草纸写完,这家庭情况才告一段落,而后则写自己的少时诸事,不过写到少时同窗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眼见开饭的时候到了,他便搁了笔,前去伙房领饭,不过他刚出门,却见两个红袖标走上前来,看着他道:“是商登松同志吗?”
商登松想说话不知道怎么嘴里吐不出声,最后只是点头,红袖标里面一个黑脸的道:“商登松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问题要找你调查。”
军中的宪兵不光干部怕,士兵也怕,商登松更是怕,他连咳了几次嗓子,这才用变着声调子说道:“我……我没犯什么事啊。”
“是没什么事,只是调查一下。”黑脸汉子说道,可他越是这样的说,商登松心里就是越慌,他曾经听一个干部说过,宪兵越是说没事,那事情就越是大。他下意识后退的时候,旁边的另一个宪兵把他手臂抓住了,只好边推着他往一边走去。
商登松急道:“我…张政委…张政委,他,他还要我写……”
“老实点!”另外一个宪兵明显不像黑脸汉子那么客气,手上一用力,差一点就把他拖倒在地,此时正是领饭时间,三个人拉拉扯扯很是引旁人注意,商登松甚至看到那些人里面有几个相熟的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一下血就涌到了头上,低着头顺着宪兵走了。
商登松贝带到宪兵处之后并没有完全过堂,虽然有晾他一晾的意思,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最近抓的人太多了,在军中的整肃之前,政务部门的整肃早就开始了,各自揭发之后,侦探嫌疑的、对革命不坚定的、常常说怪话的、不服从上级命令的,都被抓了过来,宪兵处连夜开审,可近百个人过一遍堂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商登松被关起来不久,他被抓的事情就转到了张承樾那边。“他怎么进去了?”张承樾问道,他记得这个商登松刚刚谈话过,一时还没有抓的必要啊。
“是宋邦元的案子牵连到了他。”宪兵处的陈万有说道,他是张承樾手下的老人了,东北那时候就是张承樾的部下,也是浙江人。
“哦。”宋邦元的案子张承樾知道,这个宋邦元应该算个革命意志薄弱者,之前闹着要回家,现在呢,慌说父亲病了,要回家尽孝,他大概是想以孝义来说事,希望部队能放他回家,却不想他家住在县城里,认识他的人有不少,立马就把这个谎言给揭穿了。在如今的整肃形式下,政务部立即把事情通知给了宪兵处,宪兵把他带到牢里严审之后,事情都交代的很清楚,走之前见商登松的事情也说了,所以宪兵处才会把他带走。
“是不是要放了?”陈万有问道。他知道这个商登松张承樾一直很关注,而关注他则是因为他的家族影响甚大。
“不。”张承樾摇头道,“既然抓了,那就审一审,这个人和宋邦元一样,革命信念都不坚定。坐一坐班房也好,不要伤着了就行。”
“明白了。”陈万有点头道。
商登松是在次日清早提审的,审讯人员的第一个问题就把他吓坏了。“宋邦元已经承认了,他去年去过杭州,和满人有勾结,做了满清的探子,你也在他的介绍下成了满清的侦探,你老实交代吧,你到底给满清传了多少情报?”
商登松一醒来听到就是这个消息,顿时吓傻了,他半天才挥着手急道:“我不是!我不是!”
“什么你不是啊,人家都已经招了,你快点承认吧。坦白从宽。”审讯人员早就把他看作是满清的探子了,言语中很是鄙夷。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商登松脸色发白,心中更急。“我都没有去过杭州。”
“宋邦元已经说了,你在他的介绍下成了满清的坐探,你宋邦元不认识吗?”商登松的模样并不出审讯人员所料,十个有九个半都是这副样子。
“我不是坐探,我不是坐探。”商登松开始狂喊起来,忽然他终于清醒了些,道:“我要见张政委,我要见张政委。”
审讯人员的见他这副样子很是皱眉,道:“政委很忙。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问题交代完,到底给满清送了多少情报?”
“我没有送情报,我没有送情报……”商登松确实是被吓坏了。审讯人员见他如此,只好退了出去,让他好好反省。不过这一反省就是一天,待到晚上再审的时候,商登松已经饿的不行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要吃东西可以,先说清楚你给满清送了多说情报。”审讯的还是早上的红袖标,他依然是板着脸看谁都是有罪的模样。
“我…”说话的力气都使没了,商登松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快要晕了过去。见此情景红袖标心好像软了些,外面喊了一声,便有一个厨子端了一个碗过来,他接过便放在商登松跟前,然后道:“可以先给你吃,吃完之后就要交代你的问题。”
商登松看到有吃的,那还顾得上答话,筷子也没用,自己用手把碗里的东西使劲往嘴里塞,这不是米饭,而是猪肉,不过等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这肉做的又咸又辣,要不是饿了真的是难以下口,他囫囵囫囵的吃完,肉里面的辣椒和咸味才完全反应过来,他扇着自己的嘴巴道:“水,喝水,我要喝水……”
“商登松,饭已经吃了,现在交代问题,你到底传了多少情报给满清鞑子,快老实交待。”红袖标的耐性似乎也要给他磨光了,这次的语气极为不友好。
“我不是……我要喝水。”一边是想辩白,一边又急切的想喝水,商登松满头大汗,脸红的像一只煮熟了的虾,正在垂死挣扎着。
“商登松,快点交代你的问题。交代之前没有水喝。”红袖标沉声喝到。
“我没有,我喝水……”此时商登松在没有读书人的半点斯文,只瘫在地上双手狂抓,他生来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心中早就没有了方寸。
“招了才有水喝。”红袖标气愤的把记事本合上,转个身把门关上就出去了。商登松见他一走,心里更急,抓着门就喊道:“别走!我喝水。我喝水。”
他声音狂喊,但是外面却丝毫没有回声,商登松此刻才相信那人说的是真的,不招真的是没有水喝,一想到水这个字,他便觉得自己更渴了,只好喊道:“我招,我招!我招!”
商登松喊了没两句,红袖标就回来了,他还是一本正经、不急不缓的模样,坐下之后才道:“你现在承认自己是满清的探子啦?”
“我……我是,我…”商登松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不知道怎么的他眼泪忽然下来了。红袖标看他的模样,便又对门外面说了一声了,很快一碗水便端了过来,和刚才吃肉一样,他也是急匆匆的把水都灌了下去,喝过之后还觉得不够,又是要了一碗,如此只待喝了三碗水,他喉咙里才感觉好些。
“水喝完了,那就招吧。”红袖标看着他终于喝完了,便想着怎么在他嘴里把口供套出来。
“我……”承认是满清的探子其实就是为了喝水,要招什么口供商登松哪里招的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红袖标又道:“商登松,你已经承认了你是满清的坐探,那么你在革命军里的同党是谁?你的坐探关系有哪些人?”
“没有同党,没有关系。”商登松想不到承认自己是坐探之后,还要供出同党和关系,这他怎么编的来,再说他自己根本就不是坐探。
“那你的情报都是怎么传出去的?”红袖标又是逼问,“商登松,你还是不老实,不老实交代是没有出路的。”
“我真没有同党,真没有关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商登松说到这里淘哭起来,他只感觉自己真是犯太岁了,不但被冤枉成了,满清坐探,还要编造一个坐探关系,他哭着哭着忽然想起来之前念叨的张政委来了,凝噎道:“我要见张政委,我要见张政委!”
“政委很忙。你现交代你的问题吧。谁是你的同党,你的坐探关系有哪些人?”刚才的问题红袖标又是问了一遍,见他还是要念叨要见张政委,再审无果之下便又退出去了。
商登松的心理防线似乎在打破之后又重新建立了,之后几天的审问他都说自己不知道,红袖标没办法,饿饭渴水也做了不少,但是都没有像之前那样起效果,直到某一天下午,伙夫送了个托盘的饭菜来,惊异的他发现居然还有一小壶酒,伙夫在送完和往常一样什么没说就走了。商登松觉得很是异常,草草吃完晚上正酣睡的时候,忽然间牢门却开了,几个火把只把房间里找得通亮,商登松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几个汉子从草席上拎了起来,他心中很是不安,急问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他这边急问,但却没有有一个人答话,他一路被悬着空拎着走,只待出到外面不远被冷风一吹,才忽然醒悟过来,这怕是要上刑场了。他顿时全身发动,脚勾着地就像睡在地上,不过抓住他的人力气极大,任他怎么挣扎还是把他拖到了刑场,此时一个拿明晃晃鬼头刀的侩子手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便喊道:“请大人就位!”
架着他的两个汉子只把他按倒跪在侩子手面前,便有听见身后的侩子手大喊:“请大人归位!”商登松本就知道这句是侩子手杀人前的呼喊,小时候是县衙杀人是听过的,却不想自己也有这么一回,他此时全身都在打抖,牙关也是不听使唤,想说什么说出来。只待侩子手拉长了‘位’的调子,手上的鬼头刀就要砍在他头上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喊道:“我招!我招!我有同党,我有同党!”
整肃因为互相揭发抓了不少,这些在审讯之后又牵连了一部分,等到年关的时候,各处的牢房都是关不下了,一些已经认罪的又放回原来的住处,但要求这些人每天都要到宪兵处汇报,商登松那夜之后心理防线完全崩塌,红袖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也乱咬了几个人下水。鉴于此他也被放了出来,不过他出来之后,书桌前贴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便被他撕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万言书中,在政委的指导下写了又写,改了又改,直到写了五六遍才通过,如今的他,便觉得像是换了一身骨,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丁卷第十六章严州3
现在的商登松开始一切都以红袖标为中心,他们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他们要什么自己就给什么。正当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折磨的时候,更大的折磨却来了。
那一天的下午,他和几个同是‘满清坐探’的人被带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他记得这里,这是最早打土豪的时候一个姓胡的人家。当时是第一次做这个,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指挥的干部也手足无措,是以游民们一哄而上,只在里面一顿乱抢乱砸,姓胡的士绅当场就被柴刀砍死了,妻妾子女也都在第二天死于非命。当然,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那一天夜里发生,至今想来他都是心有余悸。指挥那次行动的童冠英事后被上级严厉训斥了,当然只是训斥而已,之后的打土豪的事情还是由他指挥。
也正是那一次,把他和宋邦元都吓了一跳,才知道革命党根本不像报纸里说的那么自由民主,甚至,它比现在的满清都还残忍恶毒。用宋邦元的话来说,这根本就不是指挥不力,而是革命党故意为之,杀人夺财,奸人妻女,这些事情做下来,那些参与的流民可就是走不了子了,这一辈子都只能栓在革命党身上,而童冠英,之所以要第一个打这家,那可是有私仇在里头的。至于有什么私仇宋邦元没说,但他的神色却是极为鄙夷童冠英的为人。
商登松正想着童冠英到底和这户姓胡的人家有什么私仇的时候,走到祠堂门口的他却见两个红袖标正把被绑着的童冠英拖到祠堂里面去,他顿时大吃一惊,要知道童冠英可是严州这些投军的读书人里面最得势的一个,真想不到也是一个“满清坐探”,想到这商登松心理忽然有了些安慰,不过他还在欣慰的时候,负责带队的红袖标就带着他们从侧门进了祠堂。
商登松一进祠堂便看到了扎堆的人群,这些人或是当地的百姓,或是部队的士兵,只把祠堂挤的满满的,不过再挤这些人见到红袖标也是急急的让路,人群瞬时分成了两块,实在挤不了,有些人就攀到木梁子上面去。显然,人群只是因为红袖标才让路的,对于跟着红袖标的这些人,他们都是一个个瞪过来,挥舞着拳头,用土话骂道:“汉奸!打死汉奸!……”
商登松似乎并没有挨揍,而是一路紧跟着红袖标一直进到祠堂的最里面。和外面不一样,里面早就是热火朝天了,所有的都在竭斯底里的呼喊:“老实交待!……狗汉奸!……说!杀了我们多少人?”
祠堂最里侧的神桌移开之后搭了一个大而不高的台子,宋邦元、童冠英,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都站在台子上,宋邦元脑后的牌子上写着‘汉奸’二字,而童冠英的牌子上写着‘贪污’二字,另外几个商登松没有细看,只觉得耳边的呼喊震耳欲聋,待台子上的一个红袖标挥了好几下手,祠堂里才算安静下来。那个人大声的道:“童冠英,你先交代自己是怎么贪污公财的,因为你贪污,让大家都没盐吃、没袄子穿,给革命和同志们带来的巨大的损失,今天,你要再这里,当着大伙的面,老实交待你的罪行。”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童冠英现在正勾着背、低着头,听完红袖标的话一时间没反映过来,只待台子下的声音喊起来才开口说话,前面几句商登松没有听清,但是后面当祠堂安静下来之后,才听他说道:“……胡毅家拿了两万两,张桢灵家拿了三万两……”
红袖标似乎感觉他说的不全面,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童冠英急忙道:“还拿了金子!还拿了金子!拿了三千多两金子……”
“不是‘拿了’,是‘贪污’!”红袖标在一边大声纠正道。
“是贪污!是贪污!我对不起革命,对不起百姓!我…该死!我该死!”童冠英说着说着就急急忙忙的跪下连连磕头,此时见到贪污了十几万两的‘贪官’就在眼前,整个祠堂的人都愤怒了,堂上面的瓦片都要震下来,更不知道是谁把脚上的草鞋扔了上来,雨点般的鞋子砸向台子上的所有人,红袖标见状不妙,忙的叫人把童冠英拖了下去。
商登松看到童冠英被拖了下去,便再也没心思看大家怎么逼问宋邦元了,他发现红袖标把自己拖到这里,就是要自己在百姓面前认罪的,这个罪是什么都不重要,关键是上去了承认了,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到时候即便是‘假坐探’也会变成‘真坐探’。想到以后都要被所有人戳这脊梁骨骂,商登松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便是想寻死怕也是寻不成。鼎沸的人声中,他仰头望向黑乎乎的屋顶,只想到,这便是革命的报应吗?
“现在整肃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到目前为止,已经清查出一百七十二名满清的坐探,使四个贪污犯,三个强奸犯,还有……”
每月例行的碰头会上,政治部的陈万有正在读着报告。林文潜根本没心事听他们说什么,待散会大家都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张承樾的时候,他才沉声问道:“荫阁,你说实话,这里面到底有几个是真的坐探?”
“说实话?”张承樾笑了起来,然后道:“说实话只有四个。贪污和强奸犯倒是真的。”
“你知道不是真的为什么还不放人?!”见张承樾坦诚,林文潜拍了下桌子,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知道吗,已经有十余人上吊了,部队里就有四个!你……”
“我知道!可这是政治任务。我也不想死人,可他们就是想不开,你说能怎么办?”张承樾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不把这些动摇分子清楚,队伍的纯洁性就无法保证;不把这些人拉到会上去批判,那百姓和士兵的怒火和恐惧就无处发泄。虽然打了胜战,虽然已经停战了,但是明眼人都看出来,要是满清一直不停的进攻,我们在这里是呆不住。”
“见鬼的政治任务,反正你以后别再部队抓一个人走!”林文潜压着怒火等他说完,恶狠狠的道,死的都是军官,他一个也不想损失。
“整肃马上就要结束,你现在喊停,那死的那些人就白死了。”见到林文潜发火,自知理亏的张承樾没有硬顶,而是从大局出发,希望能说服林文潜。他知道,自己很多同学被德国人教过之后,对于军官的荣誉看的比生命还重,对于政治部更没有好感。
“不喊停就还要死人,你想全军大乱吗?”林文潜站起身,怒视着张承樾,他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同学会变成这帮模样,这还是一个革命者吗,这比满清牢里的猥琐衙役都还要狠毒几分。
“喊停就会全军溃散!州髓,你真不懂什么叫革命吗?”张承樾似乎也是动了怒气,“革命就是要先革自己的命,就是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复兴会,以复兴会的荣耀为荣耀,以复兴会的耻辱为耻辱。你学来的那种西洋骑士精神更要丢到一边,这样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我们唯有做的比满清更加残忍,革命才能胜利。”
林文潜的自省书张承樾是看过的,见到张承樾直指自己的内心,林文潜哑笑道:“若是要这样,那这样的胜利还不如不胜利,这样的革命没有还不如不革命!这样建立的国家,只会是必满清更专制,更狠毒,更惨无人道!”
“说的对!我们就是要建立一个更专制、更狠毒、更惨无人道的国家。唯有此,才不会亡国灭种!也唯有此,国家才能富强!而唯有富强这个国家才不会专制、不会狠毒、不会惨无人道!”说到这,张承樾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声音低了几分,道:“看来先生说的‘政治、经济、文化’三者相互影响之说你一点也不明白。也是,你打仗聪明,但对政治却一窍不通。现在的复兴会不是早先的复兴会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被人推翻。”
“推翻?哈哈,为什么要推翻?能推翻吗?推翻之后你这个政委怎么办?”林文潜见他忽然扯到了将来,一点儿也不信,特别是见识了政委的作用和根植于农村的民兵组织和乡村干部,林文潜只感觉要有一省之地,便是八国联军再来也不在话下。推翻,那简直就是做梦!
“你以为我想做政委吗?先生那一日找到我就坦诚说过,政委只干两种事情,一个是哄人,一个是整人,更有一些时候,要带头冲锋在第一线。要不是为了革命,这政委老子早他妈就不想做了!你以为整肃我心里就高兴吗,你以为那些人自杀我就好受吗!日后这些都是要上史书的。到那时谁还会说,我张承樾这样做是为了革命,只会说张承樾是一个侩子手,只会戳着张承樾的名字时时咒骂。……州髓,你,唉,真的一点也不懂什么叫革命啊。”前一段时间的杀土豪和这一段时间的整肃,只把张承樾弄得心力交瘁,现在被林文潜这个同学加同志指责,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吐出了这些言语。不过便是这些他也觉得说的太多的了。他说完之后,便摇着头出了屋子,钻进风雪里远远的去了。
林文潜本想反驳‘我懂得什么叫人性’,但见张承樾走了,这话又吞了进去。其实张承樾一向是少有激动的,见他这么反常,林文潜呆坐一会又想到他的话,便不自觉的打开那二十二个文件,但却没有看到杨锐的文章里有‘推翻’和‘政治、经济、文化’三者互相影响的原话。他只好摇摇头,把他刚才的话琢磨了半响,也没觉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想明白那也只能是不明白了。看到雪下的大林文潜又担心外面的军营是不是搭的结实,矿洞里的士兵是不是会冻着,想着这些,他把这这些放下,带了勤务兵便出去了。
林文潜巡营的时候,张承樾要求总部督促军方配合整肃的电报发到了沪上,此时的沪上也是漫天大雪,杨锐坐在烧炭炉子的屋子里读到这封电报,便知道是张承樾那边遇到阻力了。林文潜这个家伙是个怪人,自从在南非大病一场侥幸生还后,性子就变了,激烈的很,张承樾这一次估计是整肃整到部队上了,所以这家伙才反对。
想到这杨锐也如张承樾那般自嘲的笑了起来,只觉得自己以后在史书上一定会是一个暴君的角色,不过这是历史的必然,不是他能选择的。他自嘲之后,马上写了一份措辞温和的电报,想给严州发过去,但想到林文潜的倔强脾气,又把上面的词语改的的严厉了一些,督促林文潜务必要配合政治部把整肃工作完成。
“都督,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啊?宪兵好像到处在抓人,搞得人心惶惶的。”熊熊的火堆旁,新任团长的何肇显一脸迷糊的问着林文潜,他虽然之前不是林文潜的部下,但是杭州突围的时候,两人有过生死过命的交情,所以一些话还是敢问。
“抓了你的人吗?”林文潜抽着烟,盯着他问道。
“没有。我这边都是老革命了,怎么可能。”何肇显忽然尴尬的笑了起来。
“没有那你问个屁啊。整肃也是为了让部队更有战斗力,这是全会的一致行动。战斗技能要提高,思想觉悟也要提高。”虽然和张承樾闹了一场,但是林文潜明白上一级的矛盾绝不能放到下一级来说,似乎对于整肃还是支持的。
何肇显被他说的只抓脑袋,其实斗心眼他不怕,来一些官样文章他倒是挺怕的,总部下发的文件他是在团里面文书的帮助下,才学习完的。他只好跳开这节,再问其他的事情,“都督,那个…现在部队里的很多弟兄都找了本地的姑娘,这……”
严州特别是淳安有一个习俗,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的女子没人稀罕,本地女子出嫁,娘家都要备上丰厚的嫁妆,是以一般人家生了女儿都是溺死,不溺死的也没钱出嫁,最后只得变成老姑娘。山里面老姑娘不少,革命军里面则是单身汉子多,本来大家都没有什么交集的,但是部队一深入群众,基层组织一建,那双方一来二去便搭上了。这样一个愿嫁一个愿娶,本就是绝配,不过现在会员的婚姻要政治部审核,所以何肇显这才找林文潜说项。
“嗯,你列个名单报上了吧。有多少人?呃,还有这里面多少是用强的?”林文潜不想用的别的字眼,只是用了‘用强’这个词,政治部那边说有三个强奸犯,其实是不止的,光林文潜知道的就有三起是和姑娘的家人协商解决的,这也算是挽回了部队的声誉,不过内部对这些人是严肃处理的,有一个排长直接被降成了列兵。
“我这里没有,二团、三团就不晓得了。”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军纪都是极严,何肇显这边大多是战士自己托人找的。
“我晓得了。”林文潜轻声的说道,其实这事情他也不好处理,要是士兵屁股后面都有个家牵挂着,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去打仗,但要是不允许结婚,那又太残忍了一些,万一牺牲了可就连个种都没传下去。他想过之后又干涩的道:“我会去找政委的。”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再问道:“现在部队里还有什么困难吗?”
何肇显没有注意林文潜的失态,听他问便道:“子弹太少了,虽然缴获了不少清军的,但是弹药都不通用,第九镇第十镇是8mm毛瑟、第四镇是曼夏利,我们的又是7mm毛瑟,这三种弹药都是不多。特别是7mm毛瑟,平均下来只有三十多发子弹,要是再来一战……”何肇显说到这里只是摇头,只想着要是满清再进山清剿几次,那只能直接白刃战了,要是对方没有机枪还好,要是多几挺机枪,那战就难打了。
“放心吧。先生会想办法啊,等过了年开春的时候,外面就会送弹药进来。”林文潜出声安慰道,其实他也不知道满清层层封锁之下,总部怎么把补给送进来。现在和第四镇虽然讲和,但是弹药是没有办法从那边运过来的,唯有盐以及一些药品,还有不多的粮食和少量棉花能进来一部分。
“那就好了。要是送,马克沁子弹也不多了,也要送些来。”何肇显还真以为林文潜心里有底,只把其他的事情也说了。
林文潜满怀心事的离开了何肇显的一团,再去了三十里外移风乡的三团,这边和一团就不一样了,大多是杭州和本地的新兵,要不是东北来的军官撑着,这个团行一次军那可就要溃散了。当然,这是以前,这段时间的磨练,终于让这支败军有了些样子。
“长官好!”三团团长吴有才敬礼道,他早前是林文潜六团的三营长,对他的称呼还和东北那边一样。一股子东北汉子的彪悍味道。
“好个屁!”林文潜开玩笑的道。“吃得饱、住的暖吗?”
“还成!”看出长官是开玩笑的,吴有才咧着嘴笑道。“这里鱼多,刺也多,和俺们那不一样。”
“真是个吃货!”林文潜笑骂道。把马给了勤务兵,没进团部,而是直接往军营去,吴有才显然知道他的习惯,也没有带路,跟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
三团一到严州就是边整训边招兵,前面几场战斗都没有打,只待吃掉第四镇一个标那场负责了伏击圈的一个角,虽然表现的不太好,但也算锻炼了胆子,有了点军人的模样。他们这段时间是刚从前线,也是徽州那边的前线撤下来休整的。住的地方就是木头搭得房子,吴有才本想像东北那样搭雪地防寒的圆帐篷,但是浙江不似东北一般有那么多羊皮、牛皮,只好建成一般的屋子,只是把屋子的地板拉高,基脚都用泥糊上,下面再烧上火,如此有点类似北方的火炕,住在里面倒也暖和。
淳安木头不缺,部队的工兵铲都是特种钢所制,锋利的很,所以房子建了不少,在雪地里看过去虽然稠密,但也很是整齐。极像东北那边的军营。林文潜正想说两声好的时候,又闻得哪里传来的读书声,脸上讪笑了一下,然后往那边去。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领读,他声音一停,后面是一群人洪亮的声音:“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
带头的人再读:“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度时代之要义也!”,后面的声音再道:“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度时代之要义也!”
前面领读的人似乎是见后面的声音都能跟上,便读了一大段:“革命者,顺乎天应乎人者也!革命者,去腐败而存良善者也!革命者,由野蛮而进文明者也!革命者,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
这么一大段后面跟读的人显然有些接不上,但在几个声音高昂的人带领下,到最后那句‘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也是如之前那般洪亮。
林文潜听到第一句便明白这是邹容的革命军的第一章,这段文字他早就熟悉,只是,在这山中听到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既为有更多人明白的革命的道理高兴,又迷茫这革命到底是要做什么,难不是真如张承樾所说,要成为一个‘更专制、更狠毒、更惨无人道’的国家吗?这样的国家何必要建?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够富强,即便是富强那和普通百姓又有何关系?
林文潜就带着这样的问题枯站在随军学堂的门口,弄得后面跟着的吴有才不明白他是想进去还是不想进去,也只好在一边干站着。
林文潜对于三团的巡视草草就结束了,待他回到梓桐乡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他看了杨锐自沪上发来措辞严厉的电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猜测先生也是变了,整肃就是他自沪上亲自发动的,可为什么他要如此呢?以前的革命理想呢?……想着这些,林文潜慢慢的睡去。
丁卷第十七章历史罪人
在复兴会的所有系统中,严州的整肃进行的最快,从下命令到开始肃奸,才短短的三个多月。当然,快也是没有办法的,按照安徽内线的消息,年后安徽的新军就可以换防休整了。至于谁来接防,虽然没有确切的情报,但猜测下来估计会是湖北的第八镇。
杭州举义之后,闽浙总督丁振铎待罪立功,杭州克复后调往他任,但不久他就因病辞官了。新任闽浙总督的是前任兵部尚书松涛,浙江巡抚则是原来的江苏巡抚陈夔龙,庆王的干女婿,他被压在这个位置上更多的是打压的意思,好给他身后载泽一系的瑞澂让路,在他履任前,两江总督端方也是为难的很,但在恩铭和陈夔龙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保恩铭。
战火虽熄,但是开春之后眼看又要大战,所以严州的整肃进行的很是快速剧烈,带来的问题也是很大,在审讯中骨子软的人会乱咬人,骨子硬的人会上吊。还有一些原本对革命包含热情的也因整肃对革命彻底失望,当然,这些人是少数,更多的人对革命变得更加忠诚,更加有战斗力,这是日后革命成功的坚实基础。
排除严州,关内和东北沪上都还处于学习、总结、自述的温和阶段,所以并没有什么反对。虽然在杨锐的设计中,自述是有找茬的意思,但同时也是为了想了解底层的会员在想什么,他们对于革命是怎么想的。
在关内剩余的会员中,几乎全部的会员都认为应该对满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但是在对于非满清的士绅中,只有七成不到的人认为应该严惩他们,具体怎么严惩,是严惩谋害复兴会的士绅,还是严惩天下所有士绅?杨锐看的很明白。其实说到底,旧道德、旧文化还在这些人心中扎根极深,儒家的仁爱亲亲之说对于会员,特别是对于读过书的会员影响还是很深,他们并没有打破旧世界、重建新世纪的勇气和魄力。不过这也很正常,在没有经历过五四之前,即使有批判儒家假仁假义,但也只是少数,并不能形成一个全国性的共鸣。可以说到现在,除了杭州军政府通电开考科举之后吸引了诸多读书人之外,满清的屠杀和复兴会内部的整肃几乎把这些刚来的读书人吓跑了。
跑了便跑了,杨锐没有丝毫的惋惜,现在的复兴会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科技和商务人才并不完全是入会培养,而军校因为培养周期拉长,学生一时也不缺。至于法政干部,则是把复兴会青年团的团员送到几个法政学堂培养,另外一部分就只能是通过农民讲习所解决。03年开始筹划的教育会,还是在人才培育方面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并不满人派几个学监就能解决的了的,甚至,满人学监的出现,更是增加了学生们的怨恨,加入复兴会青年团的学生有增无减。此种情形,怕是想以此种办法来制衡教育会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吧。
寒冷的晚上,杨锐看完各处的报告又把整个复兴会因为整肃而产生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待一切都没有问题,他才问向程莐,下一个事情是什么?
“王小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程莐说道,现在杨锐的日程细节都是她安排的。
“快让他进来吧。”一说到王小霖,杨锐便想到什么事情了。
王小霖最近似乎比之前更精神了些,毕竟,作为一个非嫡系——这其实是他的看法,嫡系是指南洋公学那些学生,而他只是做了杨锐三个月管理培训班的学生——他可以直接主导一次大的行动是难能可贵的,虽然他一再告诫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革命,但是被重视的感觉还是让他精神焕发。
进入杨锐书房的王小霖恭敬的坐下,而后开始汇报《大国崛起》这个政教片的筹备工作,“先生,剧本都已经写好了。一共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法、德、俄、美、日九个国家的崛起史。其他的问题还好,就是拍摄有些麻烦,毕竟有很多东西,比如海战,我们是没有办法拍的。”
“没有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杨锐肯定的道。
电影和广播的搭配,让文宣多了一种选择,基于此,杨锐打算让宣传部拍一部片子,以揭示历史进步的法则和强国崛起的原因。这其实也是解开人性道德和革命矛盾之钥。历史是从来不会选择善,而是选择恶。这种恶在欧洲是对美洲的残酷掠夺,在美国则是南北战争对南方自由以及奴隶制的摧毁,以及对由奴隶所变成‘自由’工人的无情吞噬,在日本和俄国则是对内的压榨和对外的掠夺。现在,列强们摇身一变,把自己打扮的和文明人一般,弄得很多人也想和他们一样文明,素不知现在的中国最要学习的,就是他们以前做强盗时那种血腥残忍的模样——其实洋人也挺无耻的,自己杀人越货发了财,就指责别人杀人越货不文明,这既让自己占在了道德制高点,又可以消灭一个潜在的对手。至于以前的那些罪恶,“哦,我很抱歉!”扫瑞一下就什么事情也没用了。
拍摄大国崛起的本意,就是要让所有会员明白列强的强盗逻辑和血腥面目,从而学习它。不过,中国没有谁好抢的,能够做的就是自己压榨自己,勒紧裤腰带把工业化的资本从牙缝里抠出来。这个过程必定是血腥残忍的,但这是中国的必由之路,同时也是革命的必由之路。没有从历史的眼光去看革命、看国家,那么就无法摆脱人性、道德、法律的束缚。
听闻杨锐说的很肯定,王小霖全身一震,立马道:“是,先生。”
“还有,电影出了之后还可以出一本书,用平白一些的文字写,不一定要多厚,只要把道理说明白就好。我们还是有些会员可能会看不到电影。”杨锐看到他说‘是’便没有在提电影的事情,而是又说到了书上面,在这个时代,书比电影有影响力多了。
“是的,先生!书大概在三个月之后就可以刊行了。”王小霖说道。
“加快!最好在两个月之内发行,不要印的多好,没有必要,只要字不模糊就行。该花钱的时候要花钱,该省钱的时候就要省钱。”大国崛起是一部没有票房的片子,为此的预算是五千两,杨锐只感觉肉疼,其实这里面的很多钱都是做模具的。
“是,先生!”王小霖再一次肯定的说道。他说完,又把整理好的半本书稿递了过来,杨锐翻看之后,感觉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的,便又还给了他,再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任何国家都是先贫穷、而后不讲道德、不择手段的富裕之后才能有文明出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中国的旧文明已经和满清一样腐朽了,我们革命者要做的就是跳出这个就文明的束缚,大胆打破这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这是革命成功的唯一方法。”
现在的王小霖和刘伯渊一样了,只要是杨锐的语言就记录下来,而后再见缝插针的放到会刊上去。这一次大国崛起计划的重要性他完全知道,这是整肃中的最重要一环,也是端正所有老会员革命态度的有力工具。他持重的很。
见过王小霖之后,一天的事情总算是完结了。每天在这个时候,乘着没有宵禁,杨锐都是出个门,把程莐送回家。在这一次的整肃中,程莐虽没有被要求写总结或者自述,但她在想什么杨锐心里明白的很。一个为革命性命不顾的人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暴烈的,而是善良的,不过善良和真正的革命并不沾边,在某些时候,革命是邪恶的,这便是自己和她的心结。
“你明天可以先在家里休息一天。”在路上的时候,杨锐对她说道。
“明天吗?”程莐问,她虽然没问为什么,但是眼睛里却是疑惑的。
“是的,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所以你还是在家里吧。”杨锐不能说自己会去哪,只能委婉的说自己明天要去做什么。
“很危险吗?”见杨锐说的轻松,但是程莐还是不放心,“我跟着保护你吧。”她天真的道。
“是。你保护我。”杨锐忽然笑了起来,手指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道。“你在家等我就好了。其实没有危险的,除了租界,我暂时哪里都不去。”
见杨锐不是出租界,程莐的心就放下来了。毕竟,复兴会和英国以及美法的关系已经好转,法租界领事巨籁达对于复兴会并无敌意,而公共组织那边除了俄国不待见外,其他几国的领事都默认了复兴会在租界内的合法活动。
“那你好好去吧。我明天就在家里等你,要吃什么菜?”临走的时候程莐问道,她现在也在改变自己,比如开始学习做饭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每次她问吃什么的时候,杨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昨天一样吧。”杨锐无奈的道,而后程莐对他笑了一下便走了。
杨锐其实是要去英租界的,见王季同是一,见新来的德国总领事卜利是二。至于见王季同的时候,英国人会不会出现,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次日一早,杨锐便从洋泾浜到了公共租界,这是他被刺杀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街面上热闹依旧,但他怎么看都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马车的前铃惊开熙熙攘攘的路人,直奔大马路而去,最后停在五十一号老巡捕房门口。此时的老巡捕和以前不同,因为大闹会审公廨,这里曾经被愤怒的市民冲击过,印捕受命向人群开枪,死伤数十人,为了不再被华人冲击,巡捕房门口建了一堵三米高的墙。
王季同和叶云彪就被关押在这里,这是复兴会和英国人协议的一部分。杨锐下了马车,同着陈广寿进去了,在说明来意和付出一张英镑后,杨锐等了大概半个钟便见到了王季同。
“小徐!”会客室里,杨锐摘下掩护的礼帽和墨镜,看着王季同笑道。
“啊!你怎么来了?”王季同看到杨锐很是惊讶,他明白现在满清已经获知了杨锐的相貌,通缉令的革赏已经提高到了八万两,不但满清鹰犬,便是江湖人物也对这个革命人物很感兴趣,不过杨锐在法租界行踪隐蔽,同时租界的帮派人物被清了一遍,所以一时间还没有暴露。
“早就应该来了。”杨锐把外套脱下了,然后抓着王季同的手道:“你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王季同明显的发胖了,脸色也很红润,这不由得让杨锐想到章太炎坐牢也是发胖,唯有邹容……
“在这里很好。除了不能自由活动,其他都好。每天还可以出去放会风。”王季同似乎感慨自己不像是在坐牢。看的出来,英国人把他关在这里还是优待的。“那那边如何了?”
王季同问的隐晦,杨锐闻言知道他的意思,便道:“很好,在和他们谈之前,我们已经有了对策。”
见杨锐说很好,王季同就放心了,他担心杨锐为了自己把南非那边搞砸了。此时两人的坐了下来,杨锐再一次看到王季同的样子,又是笑道:“你倒是胖了。”
“你却是瘦了。”王季同却是摇头,他今日一见杨锐就觉得他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目光不再似之前那么温和,而是有些许肃杀,脸也阴沉的很,像一个破了产的当铺掌柜。
王季同的话不由得让杨锐想到自己干的事情,他苦笑起来,道:“瘦也正常,折腾别人其实就是折腾自己。现在正在整肃,太多事情了啊。”
从章太炎那边,王季同倒是了解复兴会的现状,整肃的文件他也是看过了,只是重逢的喜悦没让他来得及问这个,现在听闻杨锐说起,便道:“竟成,难道行善非要作恶不可么?”
听闻王季同又是善恶道德,和章太炎、程莐没有分别,这样的话他听的多了,无非是从个人的道德律出发,质疑革命中那些超越道德违反人性的做法,杨锐对此却有些倦了,不过因为问话的是王季同,他只得用他的口径道:“善恶解释不了革命。孤立的看,革命就是一种罪恶,但是长远看,它是一种善,虽然它的过程无比邪恶。”
“可我们这些作恶的人呢,该怎么办?”杨锐的解释王季同在文件和宣传里倒也能看到一二,他对此不知道是附和还是反驳,只觉得人若是作恶了,那么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更何况这些恶,不是对满清,是对自己,对毫无干系的百姓。
“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好了。”杨锐无所谓的说道:“我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必定要这样吗?”王季同再问。
“必定要这样。我们落后的太多了,不多死人,不多作恶,国势就拉不回来。之前我以为大家和和气气一起革命,或许可以漂漂亮亮的把它做好。但杭州之后,我觉得这绝无可能。革命如果不能统一思想,不能毫无顾虑,那么最终完不成革命的使命。每一个国家的崛起都是血腥无比的,在欧美是压榨外人,在日本则是压榨自己的同时还压榨中国,对于我们来说,谁也欺负不了,只能压榨自己。要这样的话,那复兴会就必须整肃,一切的束缚都应该去除,不然革命无法成功,复兴也无从谈起。”杨锐开始说的时候平静,但到最后有些激动起来。
“这就是理由?”王季同还是一脸沉静,似乎丝毫不为杨锐的话语所动。
“这难道还不够?”杨锐反问。
“脑子里感觉是够了,但是心里却怎么也感觉不够。”王季同道,语言无比的诚恳。
“我也是这样。”杨锐同样如此诚实的说道,“但不这么做,就会有别人替我们这样做。”
“别人?”虽然有感于杨锐的坦诚,但王季同还是奇怪杨锐口中的‘别人’是谁。
杨锐却笑:“满清是整个根子都烂透了,他们要做的事情自己做不了,所以最终将由我们来替他们做,所以我们把他们给推翻了;而我们接手之后,如果不能扭转国势,富强国家,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把我们推翻,接手我们要做的事情。其实啊,我们这个国家虽然沦落到这个境地,但是所有人的骨子里还都是骄傲的很,只要中国一日不富强,他们就无一日不牢骚满腹。不管死多少人,付多大代价,只要国家富强了,这些人的心里就平衡了;若是要一味的讲道德廉耻,弄的和满清一样毫无作为,那最终的结果便是被新的革命取而代之。照实说,刑罚早已被历史宣判,这是落后民族必须支付的代价,而我们,无非是一个行刑的侩子手罢了。这便是我们革命者的无奈之处,残忍的话,日后便会有人说我们残忍;不残忍,那么日后必定被人推翻,然后被诬陷成反动和专制,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们横竖都是历史罪人!”
杨锐把革命党说的这么无奈,王季同倒是笑了起来,不过他这也是苦笑,他没有反驳,而是说着另外的道理,“这样的做法,只会让所有人都毫无道德和约束,最终……这样最终会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甚至会大到我们不可承受。狂热可以让国家崛起,也可以让国家覆灭。”
王季同似乎有些词不达意,但杨锐还是明白他的意思,对内残酷也就是多死人罢了,但是养成残暴和不择手段的性格,它最终就不可能只对内而不对外,可一旦对外,那么就会面临战争,而战争那就等于着毁灭,这不由得的让杨锐想起了日后的日本,他们因为疯狂而崛起,又因为疯狂而覆灭。
想到此的杨锐笑道:“不会的,有我在不会的。”
“不。即使你在也不能扭转局面,复兴会再强大,也无法和大势相抗衡。”王季同像是一个悟道已得的高僧,言语平和的很,但是话里头的意义却透出一种不可反驳的哲理。
“不会的。”杨锐再一次肯定的道。他相信,二战的时候只要不去招惹美国,那么不管怎么样中国都是一个赢家,这是他可以控制的。不过他却忘记了,民众疯狂的时候,他能控制只是自己而已,甚至在一些时候,他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历史便是如此,因为什么而兴盛,便因为什么而溃败。
见杨锐还是如此坚持,王季同沉默下来,两个人不说话,会客室便安静的很。屋子里安静,屋子外的盖温特上校却很不安,担心他们在笔谈。早上他收到安排在老巡捕房暗线急报,说有一个酷似杨竟成的人正在和王季同会面,便立马赶来了。会客室是可以窃听的,于是他便躲在墙后面想看看他们说些什么。
盖温特早就对这个杨竟成很是好奇了,之前他向谢缵泰提出过和杨锐会面的请求,但是被谢缵泰以枪伤未愈而推辞了。其实是杨锐不想见他,盖温特虽然说是一个上校,但最终只是个情报官而已,他若是外交官那是一定要见的,情报官那就免了的好。
杨竟成虽然没有见着,但是盖温特却收集了许多和他有关的情报,有满清的,有日本的,有大英其他地方的。在他看来,这个杨竟成比另外一个革命者孙逸仙神秘多了,最少那个孙逸仙是有迹可查的,特别是他在檀香山教会学校和香港医学学校的记录是很清楚的,可这个杨竟成革命之前的一切资料都无可查证,他在美国的资料无法查证,他在英国的资料同样如此——据说他曾在伦敦大学旁听课程,还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学习过,还有就是接受了一个开中餐馆亲戚的遗产,但这些都是难以查证的,伦敦的中国人不多,但也不少,他们除了开洗衣店就是开中餐馆。
可以说,这个杨竟成最早的资料就是有一次在沪上见义勇为救了一个德国人。而这个德国人以前是德皇支援布尔人的德军军官,这估计就是复兴会获得布尔人军火的原因;更怪异的是,这个德国人在去年又参加了日俄之战,指挥中国的土匪部队,歼灭日军一个联队(被中国土匪围歼旅团的事实一直被日本封锁,十几年后撰编日露战史的军官被永远被停留在大佐军衔),为俄军后撤赢得了生路,他为此还获得沙皇的勋章。
并不是所有德国人都会和俄国友好,毕竟他们在东欧是一种竞争关系,不过再联系到沙俄和复兴会下面的教育会成立的哈尔滨大学堂。那就很容易判断,帮助俄国人守住后路的不是土匪,应该是复兴会,或者最少这里面有复兴会参与,除了这些,盖温特上校还怀疑在旅顺,那个给俄国人提供日军进攻情报的神秘中国人,估计也是复兴会的人,这应该是他们渗透了日本大本营弄出来的消息;还有伦敦交易所的日俄国债在奉天大战前的诡异波动,虽然他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他还是怀疑这和复兴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牵连。
这真是一个极度狡猾的人!他一方面通过拒俄获得中国人以及西方的好感,一方面又通过抗日获得俄国人的好感,现在还因为辽东的关系和美国人凑在了一起。一方面在战场上帮助俄国和日本,一方面又在债券市场上给他们放血。盖温特想到这个杨竟成的种种作为,又开始有点相信杨竟成的那些无可查找的经历了,因为一个野蛮且固执的中国人是做不出这些事情来的。
丁卷第十八章未来
盖温特少校的担心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不过之后的谈话仍然和之前一样云里雾里,这让他很怀疑身边翻译的能力,不过在交谈的最后,他终于听到‘德国’‘总领事’的字眼,只是这已经是道别了。在屋子道别的时候,盖温特少校喊过一个巡捕,要他去把会客室的那个人请过来,他太想见见这个人了。
杨锐和王季同交谈没有什么争执,但谈话并不畅快,王季同并没有说杨锐这样想或者这样做错了,只是认为凡是异常的做法都会带来异常的损害,这是天下至理,没有办法避免的。特别是这个异常的损害会不会把之前的努力毁于一旦的问题。王季同认为,十有八九会毁于一旦,到最终还是要从头做起,而杨锐则自持对今后的历史走向极为清楚,他认为一切损害都将在控制范围之内,损害不可避免,但是能降到最低。两人到最后似乎是在印证哲理般的辩论,谁也没有说服说,看着探视的时间已到,杨锐只好告辞了。
辞别王季同的杨锐脸色更是阴沉的很,这种阴沉源自于同志的不理解,同时也是出于王季同所说问题的担心,未来会怎么,他此时似乎又有些迷茫了。在这个时候,一个白人巡捕走了过来,道:“先生,有一个先生想见您。”
听闻有人想见自己,杨锐一点也不慌张,他早就猜到那个叫盖温特的少校估计会得到自己探视的消息,其实他的本意就是想见见这个人,看看是不是有油水可捞。
杨锐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白色皮肤并没有让人感到特别,只有那一对看似漫不经心,但却极为犀利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杨锐正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打量着杨锐,高大的身材,昵制的灰色大衣,整洁的马甲、白色衬衣以及一丝不苟的领带,如果不是黑头发,盖温特完全要把他当成白人。
“米斯特杨,见到你很高兴。”盖温特客气着,伸着手用英文说道。
虽然眼前这个人恨之入骨,但杨锐还是把礼貌摘下点头示意,而后客气的道:“少校先生。”手和他握在了一起,这个英国人手很冰冷,但又有些滑腻,让杨锐感觉抓着了一条蛇。
手握了一两下便分开了,盖温特少校请杨锐坐下后便微笑着没有说话,他想等杨锐开口,而杨锐也是沉默,在一边看着盖温特微笑,他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后世电影里的007,以为他只是英国海军或者陆军的情报官,不过即使是这样,他的墨镜也没有摘下来,人的眼睛会出卖很多秘密,他不想让这个英国人看到什么。
见对方优雅在等自己的说话,盖温特手动了一下,然后道:“米斯特杨,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叫你Wangqinian?”
盖温特一说到王启年,杨锐心里便是一震,瞳孔忍不住收缩,不过幸好他的墨镜还在戴着,他笑道:“少校先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王启年似乎是一个马匪,你看我像么?”他说完把墨镜摘了下来,让盖温特看到自己的脸,枪伤之后杨锐苍白消瘦,颧骨微突,而他在东北的时候胡子拉碴、脸膛发黑,壮实的很。再加上相由心生,盖温特即使看过日本人提供的王启年细致画像,也感觉两人真的不像。
其实在盖温特刚才的观察里,杨锐是一个很有防备的人,所以他想一开始就用言语让他的心防松动,好对自己敬畏,一旦达到这一点,那么后面的谈话就会很顺利了,不过刚才杨锐的眼睛的变化他没看到,摘下墨镜之后两人又确实不像,他只好再道:“威廉,雷奥先生难道会给一个马匪做参谋官?”
盖温特射来的‘王启年’那一箭被杨锐化解,后面的话就更好应付,杨锐暗自呼气,让心跳变慢,然后道:“德国佬在乎的只是钱,当年他便把工部局的赔偿给独吞了,你真认为一个德国佬会毫无目的的帮俄国人打战?”
“是这样吗?”盖温特知道那一次工部局似乎赔了不少钱给德国人和眼前的杨竟成,但不知道他们之间拿到钱之后怎么样。
“一个不信仰祖国的人还能在乎什么?不过,他倒对你们挺恨的。呵呵。”说到这,杨锐不由的轻松的笑了起来,独立军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认的。他同时埋愿自己太过粗心了,雷奥就是一条明晃晃的线索,因为枪击一事自己和他联系起来,而后雷奥所做的一切都会让熟知这件事情的人想到自己。
看着杨锐坦诚的眼睛,还有他脸上自然表情,盖温特没有办法去印证自己的猜想,他只好退了一步,然后道:“许多德国人都不喜欢英国人,还有法国人。米斯特杨,你如果和德国人走的太近,那么我们很难支撑你在租界的活动。”
“那我能和英国走近吗?”杨锐笑着道,似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紧张,“我在英国人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希望中国能变成英国那样文明,只不过,你们对于革命并不支持。”
杨锐对于英国的吹捧让盖温特从心里产生一种警惕,他没笑,而是变得更严实,“不。站在英国的立场,我们并不希望中国发生战争,这是不文明的行为。现在清国政府马上就要召开国会,现在各地都在选举,我建议……”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少校先生,请相信这只是这个国家混乱的开始!其实也并不只是我这么认为的,袁世凯在贵国度假,难道不是出于这种考虑吗。”
“不,他只是私人访问。”盖温特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他记得前面是自己再问他的,可现在却轮到他试探英国政府的策略来了。“米斯特杨,我还是建议你应该和平处理和清国政府的分歧,战争一定不会被各国政府所接受,特别是有德国参与的叛乱,英国政府将坚决反对。”
盖温特的话语隐隐有威胁警告的意思,杨锐并不把它当回事,即使是沪上总领事对他说这句话,杨锐也洒脱的很,英国人一向是务实的,他们并没有一个发神经的皇帝,只要形势变化,那他们总有一天会忘记之前说的话的,这便是民主国家的特点。
“少校先生,难道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做满清的说客吗?还是朱尔典先生有过类似的交代?”杨锐不以为然的道,只说的盖温特一愣,其实他只是一个情报官员而已,并没有权利做外交上的决断,他之所以说德国,只是因为刚才偷听到杨锐说‘德国总领事’这几个字眼,“坦白的说,我其实很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在扬子江流域建立一个独立国家,可是你们的那些大人物并不认可这一点,所以……我只好另外再想办法。不过,因为上一次的失败,即使是有人资助我们,那也要在好几年之后才有起义的可能。少校先生,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你说的话还有作用吗?”
“如果你和德国人走在一起,那么我的话依然有效。”盖温特有些理屈词穷了,只好拿德国人说事。杨锐不想跟他在这个事情继续争论,而是再问到:“少校先生,这一次来难道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盖温特只感觉谈话似乎并不是按照自己预定的来,他心中暗骂一声该死,而后道:“米斯特杨,你们是不是对日本人很了解?”
绕了半天,终于说到正事了,杨锐暗骂一声,再道:“有些了解有些不了解。他们太过敌视我们了,所以……”
听杨锐说的含糊,盖温特只好道:“我希望能从获得一些日本人的情报,当然,德国人的也可以。”
“有什么好处?”杨锐反问。
听杨锐一说什么好处,盖温特思索起来,道:“我能够给的东西并不多……”
“是吗?”杨锐笑道:“可我们对于德国人在青岛的情况更加了解,包括他们的舰队、作息、船坞、炮台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中国人帮忙建造的,我想如果你去打听怕是不方便吧。”
问一个日本人,却跑出来个德国人,盖温特心头忽然火热起来,这不就是他现在的任务吗?不过心里火热之后他又在想,这个革命份子会不会把英国的情报卖到德国,然后互相赚钱?他想了想这些个问题,最后道:“米斯特杨,你需要什么?钱吗?”
“我需要你支持我们革命!”杨锐狮子大开口,不过见他摇头,又笑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帮我们培养几个情报人员,没有专业人员,德国在远东的情报是没有办法获取的。”
“就这么简单?”盖温特看了杨锐两眼,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当然,就这么简单。但是我希望我的人能活下来,所以,给予他们的培训必须是完整的,如果他们接二连三的被德国人侦破,那么对于我们双方都是损失。其实我并不喜欢德国人,真的!和他们在一起你就会感觉自己是一个仆人或者其他什么,而且他们还非常的贪婪,强硬。我不喜欢他们!”杨锐再一次的表示自己的态度,他希望这些话会被盖温特记录在案,而后被领事,或者其他什么人看到,这或许对以后会有所帮助。
盖温特少校在杨锐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感觉他说的是真的,同时再想这个狡猾的人到底要干什么,只待杨锐说完看着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道:“我会把这件事情向领事汇报的,如果会被同意,我会通知你的。”
事情似乎都说完了,杨锐站起身向他告辞,盖温特少校很热情的把杨锐送到巡捕房的门口,他正想在告诫杨锐不要被德国人迷惑的时候,忽然见到巡捕房外面停满了人力车,那些车夫的目光都是望向这边,他心里猛地的一震,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个时候杨锐也发现了外面的那些车夫,但他并不好向盖温特解释,只好假装看了下天色,笑着道:“今天天气不错。再见,少校先生。”
盖温特听他告别,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附和的道:“是的,天气不错。再见,米斯特杨。”而后他就看着杨锐向他点头之后上了马车,然后远远的去了。
盖温特少校刚刚对于杨锐提出刺探德国人情报的计划并不认可,但是刚刚巡捕房外面的那些人力车夫却让他明白这个人在中国的力量,他并不是孙逸仙那样的海外流亡者,他一直在中国的各处筹划着各种反政府行动,如果真的能和他合作刺探德国人的情报,那是再好不过了。为什么不呢?盖温特少校问着自己,难道害怕他吗?想的这里,他便立马转身回去写报告了。
给英国人做马仔是杨锐之前想好的套路,而要想打动英国人只能是出卖德国人。同时,复兴会的情报系统太烂了,虽然现在虞自勋和钟观光正在欧美寻找这样的专家训练特科和军情局的人,但是如果能有英国人的全面训练,那将会更好。想到刚才盖温特少校的差一点就把复兴会的老底全摸了,杨锐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还是心有余悸,英国人能够称霸全球,情报收集能力完全是一流的,自己以后的行事要更加小心。
而且对于雷奥那边的漏洞,还是要补救才是,第一则是要把在东北见过自己的人干掉,比如那个俄国人马德利多夫,不过据说他现在已经回国了;再就是洛伦索马贵斯那边的军火、部队都要隐藏好,万一英国人从雷奥查到那里,再来一个突击搜查那就完蛋了;最后就是东北,要囤积粮食弹药等物资,以防英国人把自己是王启年的消息传给日本或是满清。想到这,杨锐又感觉通化兵工厂炮弹的产量太少了,最少要月产三千到五千发才成,这样一年下来有三万发炮弹……他想到这里还是觉得少,日俄大战的时候,一个战役就是四五十万发炮弹,够自己生产十几年的了。炮弹厂还是要提高产量,最少一年能产十万发。
杨锐坐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过了威尔森桥,上了黄浦路,看着约定的时间没到,他便在礼查饭店停了下来,和陈广寿进去要了两份牛排,用餐完毕,杨锐又在想下午见德国总领事的事情,他问向陈广寿道:“那个,叫卜利的,你再说说他的情况吧,省得见了面不好说话。”
陈广寿也是跟着杨锐吃了一顿好的,闻言飞快的拿出之前的简报说道:“这个卜利1860年出生,海德堡大学法律系毕业,1886年进入外交部,三年后去到桑给巴尔、开普敦、比勒陀利亚任副领事,”听闻陈广寿说到这里,杨锐就是摇头,正如复兴会关注满清大员一样,各国公使和领事也是关注的要点,在研究中发现,1895年之后,各国在中国的领事都换一波人,新来的这些人都有过在非洲的领事经历——他们最擅长就是拿着尺子在地图上画线,以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现在听到新来的领事有过非洲的经历,杨锐不由得有些失望。
陈广寿见杨锐摇头,不明所以的停了下来,杨锐见他停下来便道:“继续说吧,他还有什么阅历。”
“他在1895年之后又回到了德国,而后在1900年才以总领事的身份出使各国,先是瑞士,而后去了澳大利亚悉尼,最近才到了中国。”
陈广寿说完杨锐把这个人的经历回想了一下,有点摸不透底细,他有些搞不懂这个人是非洲外交官的作态,还是正常外交官作态,不过想到是个什么样子还是要见了才知道。他只见越好的时间已到,便出门去德国领事馆了。
在德国驻沪总领事保罗.冯卜利男爵的记事本里,前任克纳贝交代的复兴会以及杨竟成占了满满的好几页,他大致的成长轨迹德国人都是很清楚的,从开始的味精工厂,到后面的通化铁路;从开始的威廉.雷奥,到东北的独立军,就这么一个人普通的中国人,几年之内便成为中国的一股政治势力,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还有那让人震惊的杭州起义,卜利不敢想象,若是起义发生在山东的话,那对于德国的在华事业是多么大的帮助啊!他每次想到这个就很是疑虑,为什么这个素来亲德的人不在山东、而是要去浙江起义呢?这样最终的结果是被英国人封死了补给通道,间接造成起义军的失败——即使保罗.冯卜利男爵是一个绅士,但是对这么一个野蛮落后的国家,他也绅士不起来,即使德国在远东的扩张处于低潮,但若是能够在为帝国的殖民事业锦上添花,也是会让皇帝陛下‘龙心大悦’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卜利在和杨锐闲聊之后,便开始旁敲侧击的复兴会在山东的打算。而一旦不利说到山东,杨锐的心里就咯噔一下,直呼来了。他从容的道:“男爵阁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再去发动另一场起义了,”他话说完卜利就很疑惑,按照之前的情报,复兴会在东北可是有近两万部队的,杨锐似乎知道他的疑虑,再道:“日俄战争结束之后,部队就遣散了。俄国人给了不少钱,你知道的,中国人有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娶老婆和买土地,而士兵们一旦有了土地和老婆,那么他们就没有心思再打战了。杭州起义,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力量都抽调过去了,如果有两万部队,那我们现在就不会躲的深山里。”
凭借对中国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卜利有感觉杨锐说的是正确的。他下意识的喝了一口酒,然后问道:“那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本着多年来的友谊,我想我可以说服德国国内,支持你们的某些行动。”
听闻他这样说,杨锐装的很是兴奋,敬了他一下然后假装激动的道:“我就知道,德国是真正的朋友。这也是我们把学生大规模派向德国的原因。威廉大帝一直是我的偶像,他英武的把一盘散沙的公国统一成伟大的德意志……”
“杨,难道你也想做一个皇帝?”卜利有感于他对威廉大帝的崇拜,不自觉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呢?”杨锐反问。“中国有几千年的帝制传统,没有皇帝,民众会不习惯的。民主那只是美国人鼓吹的一个画饼罢了。中国必定要向德国那样的崛起,不然将永远落后衰败。如果等中国强大了,那么德国和中国这两个欧亚大陆边缘上的国家,就可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东西互进,在中亚会师,到时候让英国人去海洋里打鱼吧,我们占领整个大陆就行了。至于沙俄,即使它的疆域再庞大,也经受不住两个国家的夹攻。”
现在的杨锐深得某炮的精髓,吹牛不要本钱,挥手之间似乎把整个欧亚,甚至整个世界都给占了,“中国人很多,但只需要南洋和中亚就已经够了。英国已经腐朽了,法国被民主烧坏了脑袋,美国只顾着自己家里的事情,沙俄又被我们干掉了。那么今后的世界,将会是德国、中国、美国三个国家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才是完美的未来。”
即使是很有理性的卜利男爵,在听到杨锐对未来的描述之后,他也不由的被这种美好所吸引,是啊,中国是一个人口和资源都极为丰厚的国家,一旦完成独立那么很快就可以强盛起来,到时候德中两国从海岸线往里打,那整个欧亚大陆都将是这两个国家的。想到此,卜利男爵使劲的喝了一口酒压下心头的兴奋,他道:“未来是美好的,但是现在复兴会连一次起义都无法再发动,似乎我们离这个梦想还很遥远。”
“不会遥远的。”杨锐只觉得自己忽悠的过头了,立马正经的道:“在四到五年内,或者更短的时间内,我们将发动多起起义,我不知道山东那边的基础怎么样,但是我会尽量的把起义地点选在山东。”
“这是我们乐于看到的。”卜利说道,很是绅士。
但杨锐却似乎没有把话说完,看着卜利再道:“我需要德国的帮助。”
卜利闻言问道:“什么样的帮助,只要我能……”
“很简单的帮助,并不会让德国受到什么外交压力。我只要有一定数量的陆军军官和海军军官去德国军队学习。”杨锐憋了好久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解释道:“并不需要多少人,每年陆海军各有三十个名额就够了。”
“不,这太多了。”卜利低着头晃着他的酒杯,接受复兴会军官的事情参谋部的霍夫曼中校就汇报过,只是那时候德国对于复兴会的力量还不太了解,直到杭州起义之后,它的力量才被德国所重视。“最多只能二十个,一共二十人。”过了一会他才抬头说道。
杨锐闻言一喜,急道:“他们可以伪装成日本人或者脸上涂成棕色,变成土耳其人。一年二十个人太少了。最少四十人。”
“涂成棕色?”卜利不明白这个意思。
“头发剪短,脸色涂成棕色,再教他们一些突厥语,加上没有辫子,没有人会猜测他们是中国人。”杨锐着劲的解释道,这是将来布局的重要一环。从现在到一战,八年的时间还是能出来一些顶用的人的。
丁卷第十九章巫术
确定可以派人去德国受训是今日杨锐最大的收获,以至当卜利问到陆用无线电的时候,他都一时间没转过这个弯来。
随着雷奥的回国,在他老师戈尔茨元帅的力促下,参谋部开始对无线电和迫击炮重视起来,不过迫击炮口径太小,威力也不大,所以参谋部没有兴趣,只是陆用无线电被他们当作至宝,虽然寿命只有几百个小时,但如果每个团,或者说每个师都配属一部的话,那么整个部队的作战效率将有质的提高,特别是面对东西两线敌人的德国,通畅的联络使指挥更加有效,这将增大胜利的把握。
尽可能的提高德军的作战效率,让德国把一战打的更长是杨锐的既定计划,战术、新的科技以及一些必要的情报他都乐于在11年之前提供,至于后期,那就是换船的时间了,为了更好的巴结协约国,他将逐步的疏远德国。
“男爵阁下,陆用无线电我在不断的改进,”杨锐回避着卜利的问题,“他将越来越适合陆军使用。我相信如果英勇的皇家陆军配备了无线电,那打到巴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早一点收到消息,那就多一分胜利的保证。”
杨锐说着废话,随着德国对复兴会态度的变化,他之前的预案都抛弃了,想着是不是能多捞一些什么。卜利之前和杨锐的谈话很愉快,现在见他说着废话,也猜到他是想讨价还价,所以在附和之后安静的等待着他开口。
杨锐别说废话边想到底哪个东西值得要,步枪之类太低级了,他忽然想到了北京密报上来的五大臣出使九国的笔记了,上面有一段关于潜艇的描述:“……往观克虏伯船坞……总办甚秘密,引余与午帅(两江总督端方)入观,余人并不令同视。观船内机房及水兵床位。船型像鱼,首位皆锐,而两旁有翼,故谓之鱼雷。船底有洞,鱼雷即由此放出。其钢板极厚,能抵御坚炮。其船身分为七段,各段及器物均可拆开,能以车运送。每十二艘,价凡一千五百万马克。每艘带鱼雷凡五,每鱼雷价值一万五千至两万马克。”
他看着卜利笑道:“我愿意把陆用无线电技术的使用权转让给德国参谋部,但是我希望能买到潜艇,当然,建造的时候我们应该被准许参与,并且以后我希望能获准在中国建造。”
杨锐的要求让卜利大吃一惊,要知道德国人的U1潜艇在年初刚刚下水,不过一会卜利就猜到了应该是克虏伯那边的潜艇,去年曾经邀请过大清的官员参观的事情被杨锐获知。他心思定了下来,问道:“杨,你需要潜艇干什么?它并不是货船,它只是一种并不成熟的作战船只而已,你确定你需要吗?”
“当然,我可以用它运货!”杨锐很肯定,弄得卜利大笑起来。杨锐自己也感觉好笑,后世闻名的狼群居然被自己当驴使唤。不过笑归笑,但潜艇是一定要的,虽然他对现在德国的U艇技术如何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他心里对这个时候潜艇还是有一个浅浅的印象,就是有一艘叫U9的潜艇曾经击沉过三艘英国巡洋舰:“我说的真的。英国人控制了海关,外购的弹药靠偷渡是没有办法运入的。”
“难道飞艇也不行?”卜利忽然叉出来一个问题。
杨锐心中暗惊,只觉得这些洋人真他娘的一个比一个精,自己做什么都瞒不住他们。“飞艇不可能停在海上,必须是要潜艇。”杨锐辩解道。
“出售没有武器的潜艇我想应该是可以的,但是我们还需要合成氨技术。”卜利这个时候的斯文已经不再,开始像菜场的大妈靠拢。
“那我需要潜艇技术,全套的。”杨锐也开始还价。
“杨,你要得太多了。”卜利对杨锐的要求很是吃惊。“并且你要的东西都不在政府手里,这些都只能跟那些制造他们的公司交易。”
“那我希望能加入到对潜艇的研究中来。”百般无计,杨锐只能做出这个要求,“请放心,我会付钱的。”
“哈哈。”听到这里的卜利忽然感觉杨锐有一种狂人本色,之前说德中两国共霸欧亚大陆的时候,他陶醉于这种雄伟的畅想,但是现在杨锐提出要加入潜艇的研究,他就有一些鄙夷了,他不客气的道,“杨,你应该需要制造步枪、子弹的机器,潜艇根本不是你需要的东西。并且这一切都很昂贵,你没有造船厂,没有工人,没有工程师,即使海军部同意你的想法,你也无法实现它。而且,海军是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它不可能会把最先进的东西和其他国家分享。”
“不!我有造船厂,有工人,有工程师,还有钱,我会想办法筹集,这都不是问题。即使皇家海军不乐意把最先进的东西给我,那也可以给落后的。”想到1914年的青岛之战,杨锐对于潜艇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求。
卜利仔细看了看杨锐的表情,似乎是看看这个人中国人是不是疯了,只待杨锐不再激动,他才道:“杨,这不可能,海军部不可能答应的。”
“不,他们会答应的。”杨锐很肯定,然后在卜利想再次嘲笑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卜利接过一看,抬头见是一艘战列舰的资料,他虽然只是一个外交官,但却也被上面的数据吓了一跳:‘排水量:18000吨;动力:22500马力,18台三涨式蒸汽锅炉,4台帕森斯蒸汽轮机;航速:21节;武备:10门305mm45倍径主炮,双联装炮5座(前一后二,两舷各一),76mm50倍径单装跑27门,450mm水下鱼雷发射管5具;装甲:舷侧279mm,甲板76mm,炮座279mm,炮塔前279mm,司令塔278mm……’
“这是哪一国的战舰?”卜利看完资料,脸上阴晴不定。
“英国的,船现在在普斯茅斯海军造船厂的船台上,如果没有猜错,它应该是叫无畏级。”杨锐故作轻松的说道,这算是他的杀手锏了。虽然没有外星人的资料机,但是扑街作者作品相关里的资料还是很有用的。只是这能不能让提尔皮茨同意有关潜艇的请求,那就不知道了。
听闻是英国的在建战舰,卜利吃了一惊,瞪着杨锐说道:“这是真的吗?”
杨锐笑:“当然是真的。不信皇家海军可以去查证。”
卜利顿时翻了白眼,什么叫‘不信可以查证啊’?不过他虽然翻白眼,但是那张纸头还是抓的紧紧的,一会他才道:“亲爱的杨,我想你的要求我会通知国内的,但这需要一些时间。”
“我明白。”此时的杨锐像是交了试卷等成绩的学生,成不成就看这一把的输赢了,但愿提尔皮茨会对这个有兴趣。按照扑街作者的描述,他此时正在等英国的无畏级出来好给德皇施加造舰压力呢,并且据说他完全不喜欢潜艇,真的是这样吗?
在德国领事馆待了三个多小时,杨锐才向卜利道别离去,他路上本想去想和德国的事情,但是潜艇他太想要了,直到回到寓所,看到程莐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我饿了。”他笑着对她说道。
“呵呵。就知道你饿了。”程莐笑,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一些油炸果子,又把他身上的雪花拂去,道,“你先吃吧,一会饭就好了。对,刚才太炎先生来过了。”
“哦,他来了吗?”杨锐一边抢过果子,一边往嘴里塞,今日三场谈判都是极累的,特别是第三场,自己太过于专注让人很疲劳。“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应该等一下会来吧。”程莐缩在厨房里,里面乒乒乓乓,声音迷迷糊糊。杨锐也不管章太炎来干什么了,只顾坐在椅子上狂往嘴里塞东西。
此时的章太炎并不知道杨锐已经回来了,他此刻正在虞辉祖那边,他是有急事的,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他听来的,是说大清煤铁厂矿公司去美国上市,卖掉股票就等于是把工厂卖给了洋人,到时候大清唯一的一个大实业就变成洋人的了。章太炎本在书斋撰写文宣资料,猛一听大吃一惊,是啊,若是把股票都卖光了,那不公司的股东不都变成洋人了吗,是以急急忙忙的找杨锐商量。毕竟,和杨锐呆久了,他不再完全是小农思维,而是对大铁厂充满好感。
“枚叔啊,竟成以前说过,这卖到美国的股票不是把工厂卖给洋人,这里面还有一些关节,但是具体是什么,我就没有细问了,这个事情自勋最清楚。”外滩10~12号,刚刚竣工天字号七层大楼里,虞辉祖和蔼的道。
看的出来,他很满意这栋西式建筑,虽然它花了三百多万两,但是这钱花的值。占地十四亩的大楼的一边给了关东银行做总部,另一边则是沪上股票证券交易所,因为有这栋三百万两的大楼,现在的关东银行已经是媲美中国通商银行的大银行了,其发行的钱钞,不光流通东三省和蒙古等地,便是江浙一带也开始普及那种几十文到一两的小额钞票,同时存款业务量也一再扩大,开业的第一个月就有一百万的钱款入存,几个月下来等于这栋大楼凭空得来的一般。关东银行好,股票证券交易所也办的不错,沪上洋人、华人都开始热衷于股票和证券交易,虽然现在的人不多,但虞辉祖相信,过个几年,怕是这整栋楼都要给交易所了。
章太炎一门心思想着中国的铁厂不能卖给洋人,倒也没有在意这栋昂贵大楼的精美,哪怕他上来的时候是这辈子第一次做电梯。此时见虞辉祖也说不出个究竟来,他便要再去找杨锐。虞辉祖见他想走,又道:“枚叔啊,这股票的事情我也搞不太明白。你说他骗钱,却也不像骗钱,你说他卖了却也像没卖。你还是去找竟成吧。他和那几个年轻小鬼捣弄出来的事情他最清楚,不过,我看啊,这事情一定没事,要卖铁厂竟成还去建他干什么?那不就是为人作嫁吗?铁厂真是难啊,花的心血太多了,千余万两丢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铁呢。”
“含章你坐着吧,我去找竟成好了。”章太炎起身向虞辉祖告辞,又上了那个新奇的电梯下一楼去了。此时正好是证券所下午停止营业的时间,诸多衣着光鲜的商绅和洋人,或喜或悲或故作稳重的从交易所里出来,而后上了轿子、马车、人力车,往市区里赶。他待人群走过,抬头看向两个威严的青铜狮子中间,西式巍峨的门面上,‘沪上股票证券交易中心’的十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他看到这里不由笑了出来,革命革命,革出这么个东西来了。
章太炎脸上虽笑,心里却是茫然的,他其实并不了解一个现代国家是什么样子,即便他去过了美国,但是那也只是在唐人街闲逛,对于美国的整个社会运行机制还是不明了。当然,如果说对这些茫然的话,那内心更深处则对于革命的走向也是茫然。
现在的革命,在会刊和文件上是越说越明白,似乎是‘真理越辩越明,’但是在章太炎心里,‘真理’却是越来越不明,他不明白竟成为什么要那么的暴烈,也不明白互相检举到底是让复兴会更团结还是更不团结,更不明白竟成这是怎么了,他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开始独断专横起来……这都是让他越来越不明的。
他这一次说是问煤铁厂矿公司股票的事情,其实更多的是想看看杨锐到底是怎么想的,上一次谈论刘有仁的时候,‘一切为了革命’的论调让他妥协了,但是他的心却没有被说服。他更是担心,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度,会出现一个杨广式的暴君,虽然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好的,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劳民伤财,国家分裂。如果是这样的,那革命还不如不革命。
杨锐正在吃饭的当口,章太炎便来了,他忍着心思,只在吃完饭在书房的时候,他才把煤铁厂矿公司的事情提出来,杨锐看他原来是这个事情,不由笑道。“枚叔兄,其实我们的股票大部分是卖给了我们自己的信托公司,只有一部分股票真正是在股市里流通。”
后世炒房的手法章太炎完全不懂,他道:“那自己卖给自己岂不是自己赚自己的钱?”
“不是的。”杨锐还是笑,“在股市的流通的那一部分其实是为了把股价炒高,而后再把自己手里的那部分,也就是我们的信托公司掌握的那部分股票拿到银行里去抵押贷款,这样就把钱套出来了,所以这些股票还是在我们手里。到哪一天股票价格下跌,我们可以从这家信托公司手里再把股票买回来,这样转了一圈,那股票还是我们的。”
“美国人就那么傻?他们日后不会找我们的麻烦?”章太炎明白这个原理之后,不由的担心起美国人来了。
“他们聪明也没有办法。”杨锐道:“美国的股市完全是由信托公司支持,信托公司的钱又来自于美国大大小小的银行。到时候股市崩盘,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不是亏损,而是倒闭,这个时候为了现金,他们什么事情都会答应。因为一旦破产那银行老板就只有跳楼了。当然,我们暗中控制的信托公司不要去找那些势力大的银行就行,这样即便是日后算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杨锐的解释让章太炎满意了,不过他却没有走,而杨锐意犹未尽之下倒说起了今天英国人和德国人的事情,他其实是憋了一肚子话无处说罢了,程莐的级别没有到,要不然就可以和她说了。
章太炎听完杨锐的简单描述,不喜反忧,道:“那以后德国人我们怎么办,毕竟他们帮了我们不少,以后和他们翻脸于理不合啊。”
“枚叔兄可谓是政治第一,怎不知国家之间只有利益而并无信义。到时候真要说不过去,届时我下野就好了。”杨锐一脸无所谓的道。
“下野?”这个词虽然少听但章太炎还是明白它的意思的。
“其实也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杨锐说道,“他们日本人就这样玩的,桂太郎为了得到美国人的支持,什么都敢答应,南满铁路都敢卖。后面呢,好处拿来了,为了打发美国人,一个下野就了事了,西园寺上去之后什么都不承认。”
“以后我们就这般玩弄洋人?”章太炎听到这,心里高兴起来。他并不是高兴玩弄洋人,而是在意杨锐以后的规划里还有其他人的位置,最少他不是什么都一人说了算,只要不是一人说算,那么要变成杨广却是不能了。
“怎么能叫玩弄呢,”杨锐笑道。一言九鼎看上去很爽,但其实在外交上很吃亏,因为这样一旦把话说死了,转个圈都没有余地。他所熟悉的水果贩子,都是夫妻档、兄弟档,一个唱红一个唱白,把卖果子的农户和批果子的老板忽悠的一个比一个惨。弄得他也不得不拉了一个看上去有些派头的小弟充兄弟,也仿造了一把,效果还是不错。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把治国当作经营一桩生意来看。
“哈哈,竟成你这般想就好了。”章太炎心结去除,白纸扇又唰的一声打开来,呼呼呼的扇悠扇悠起来,扇出来的风只把杨锐吹的凉飕飕的。
杨锐感到凉飕飕的时候,地球的另一边阿尔佛雷德.冯.提尔皮茨上将却感觉到眼睛热乎乎的。此时的他正看着从沪上发去的英国无畏号战列舰的数据,目光在10门305mm45倍径的主炮上停留好一会,他才问道:“这是最新的情报吗?”
卜利总领事当时拿着那份战列舰资料,就不知怎么处理,如果只是一个其他什么中国人把这资料给他,他估计直接揪成一团给扔了,但在他所知的关于复兴会的资料里,他们对于日本大本营的渗透就很成功,让防守旅顺的俄军处处占在主动地位,使得日军伤亡大增。这一事例让他明白,复兴会应该是有一个高效的情报系统的。他其是不知,复兴会的情报系统最烂,所有的情报都来自于杨锐后世的片段资料。
基于此,他把这份情报加密之后传给了德国外交部,而外交部见是英国舰艇资料,又急急的把情报转给了海军办公室,这里其实就是德国海军的参谋部,办公室主任便是备受德皇陛下看重的提皮尔茨上将。此时的提皮尔茨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局面上,1900年的时候,他再次修改海军法案,计划在17年内使德国海军拥有2艘旗舰,36艘战列舰,11大型34艘小型巡洋舰的远洋舰队,以保护德国‘阳光下的地盘’。
可这个计划太过庞大,受到很多人的批评,为此提尔皮茨强烈要求外交部以及其他部门派出大批人员去刺探英国人的造舰计划,想借英国的威胁来支持自己的大舰队计划。鉴于此,英国的MI5组建并开始四处抓捕德国间谍,同时英国的船厂、港口也严密布防,以防止战舰信息被德国人刺探,无畏舰刚一上船台的时候,德国人就察觉到了,只不过还在建设的时候要拿到这么详尽的数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将军阁下,按照目前我们自己收集到的信息看,这份情报有真实性,但是从来历上看,我们不能确定这份情报的真假。”知道这份情报来历的波姆中尉小心的说道。
提尔皮茨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目光中带着询问,长须抖动间,他问道:“这封情报是哪里来的?”
“来自远东。阁下。”波姆吞了口口水,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更确切的说是一个中国人提供的。”
“中国人?”提尔皮茨闻言笑了起来,说罢便把情报放下了。中国他是去过的,不过那里都是些野蛮的黄皮猴子,这份情报不会是他们用巫术编造出来的吧。
丁卷第二十章年夜
看到提尔皮茨把情报放下了,波姆中尉又说道:“阁下,对方似乎还获知了无敌级装甲巡洋舰的情报,但是并没有给我们详细内容。”无畏级战列舰数据下面,杨锐只写了一个无敌级装甲巡洋舰的名称,却没有内容,这个算是鱼钩吧。
果然,听闻装甲巡洋舰的提尔皮茨眼睛又瞪了过来,“也是中国人提供的?”
“是的。阁下。”波姆中尉似乎是不敢面对的上将阁下的威严,低着头应道。
“战列舰的数据和我们掌握的情况一致吗?”战列舰、大型装甲巡洋舰都是英国新造舰计划的重点,也是德国海军刺探的重点,特别是无敌级只是今年四月份才上船台的,现在才铺下龙骨不久,如果中国人有无畏级那样的数据,那么就说明他们在英国海军部,设计院、造船厂高层有间谍。
“完全一致,阁下,甚至有一些是我们之前不了解的。这需要我们花时间去印证这些数据。”看到上将阁下开始重视这份情报,波姆也高兴起来。虽然他只是一个文职人员,但是能获知更多大英海军的情报让他欣喜异常。
“那就再让外交部向中国人要无敌级的资料。”提尔皮茨似乎以为提供情报的只是一个贪婪的间谍,很轻松的说道。
“是的。阁下。”波姆中尉转身去了,不过下午的时候他又找来了。虽然卜利在传送情报的时候已经把复兴会的几个要求传到了外交部,不过之前外交部只是想给杨锐一些小额贷款和部分落后的枪支弹药,最多再给一些军官培训的名额,根本没有想到杨锐会把主意打到潜艇上面,毕竟这涉及到海军部,部门和部门的交涉很是麻烦,所以他们只是想把战列舰资料发至海军部,然后再回头告诉杨锐此事不行。可不想海军部居然还追问另一艘战舰的资料,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份情报居然是真的。
“情况就是这样的。”长篇大论之后,波姆中尉感觉自己快要渴死了。
“那就是说对方需要我们的潜艇对吧。”事情似乎开始复杂起来了,但是提尔皮茨只希望事情越来越简单,他没有功夫和一个野蛮人商谈合作的细节。
“是的。根据外交部的说法,这些革命党人似乎很看重潜艇,他们希望能加入到德国海军的潜艇研制中来,还希望购买两艘以上的潜艇。”波姆中尉说着这不可思议的话,开始还以为外交部的人在开玩笑,但是经对方再三确认之后,他才感觉这是真的。
居然是这样的原委,提尔皮茨不由的沉思了一下,然后道:“只要他们能付钱,那么可以把把潜艇卖给他们,我们的潜艇训练艇也可以给他们培训潜艇兵,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英国海军的情报。”
铁皮棺材一向不是提尔皮茨的菜,要不是发展潜艇是各国的趋势,并且这些东西只要两三百万马克,所费极少,海军部是不会研发的。既然中国人有大英的海军情报,那么就可以把这些垃圾卖一些给他们。海军部的态度已明,造船厂那边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些消息最后回到沪上,再由卜利告诉杨锐的时候,已经变化了不少。
“亲爱的杨,”卜利笑的很是和蔼,“在我们的努力下,皇帝陛下以及海军部同意了你的要求。不过为了防止敌国获得我们潜艇的情报,我们还有一个极为合理的要求。”
“要求?甚么要求?只要它合理,那么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杨锐听闻潜艇终于摸上了手,有些兴奋起来。
“是这样的。因为复兴会并没有安全的港口和工厂,所以购买的潜艇和受训的工人、军官,需要在你占领了一个安全的港口,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占领一个完整的省之后,才能交给你们。在此之前,这些东西不能离开德国。”卜利咬文嚼字的,把外交部附加的条件说的很清楚。
看到德国人打这种主意,杨锐反驳道:“阁下,按照之前的承诺,没有鱼雷的潜艇是可以的。”
“可那是一般的潜艇,现在我们说的是帝国海军最新式的潜艇是不允许在你们无法确保他安全的情况下来到远东的。这里到处是英国的间谍,并且,一旦清国政府抗议,在外交上会让我们极为被动。”卜利的口气极为严厉,似乎这一条不可逾越。
但是杨锐还是争辩道:“在远东德国是有青岛港口的,我希望有一到两艘并不太先进的潜艇可以以青岛为母港,这样它们的安全完全可以保证。”
杨锐的提议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卜利想过之后还是摇头,“我想青岛远东舰队是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军港无法对军外人员开放。”
“好吧,我同意这个要求。”杨锐本想在安东那边建一个可供潜艇停靠的船坞,但是想到安东这地方就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也是不保险。“但是对此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对于潜艇方面的人员,不要限制人数。”
“这点我同意。只要你们不会因为暴露给我们带来外交压力,同时你们付得起钱。”见到杨锐都同意前面那条‘合理要求’,卜利对他后面的要求答应的很爽快。其实在他看来复兴会是上当了。因为这个要求的本意是为了让复兴会在山东起义,从而变成德国在中国的代理人——在德国人的判断中,复兴会最多能发起一个省的起义,而不是全国性质的起义。
“价钱很贵吗?”听到卜利最后提到钱,杨锐生怕他们会狮子大开口。
“不,我的朋友,只是按照一般的标准收费。”卜利说到这里,亲自给杨锐倒一杯酒以庆祝双方谈判成功,再没有大的分歧。
杨锐见他递酒,也是笑着接过,和德国人的谈判就到此结束了,之后的细节,或者说潜艇的价钱和无线电、合成氨的价钱那就由在德国的钟观光去负责谈了,这两个东西对于德国来说都是极为要紧的东西,特别是合成氨技术,比哈伯早了五六年,同时转化率也比历史上高了不少,他相信这会卖一个好价钱的。
乘着钟观光和德国人打嘴仗的时候,杨锐又把徐华封从东北拉到沪上,毕竟,要去研究潜艇,他老人家是不能少的。不过等杨锐把意思和他说明白之后,他奇道:“竟成,就凭这种船也能打战?”
“当然。现在的战列舰不再是一两百万两就能买到的了,最新的战列舰要一千多万两一艘,再过几年估计就要两千万两,这个价钱中国买不起也造不起。所以我们以后只能维持原来海军规模,同时多造潜艇,。建国初期,要想保护海岸线和港口,只能是靠岸炮和潜艇了。”潜艇部队将是复兴军海军的重要成员,鉴于它的价格并不高昂,杨锐是准备大投入的。
“可它也只能靠着电池在水下活动很短时间啊,到时候一上浮连商船都打不过。”徐华封对于战舰是很了解的,潜艇虽有所闻,但对其并不看重。
“不,可以设计一种通气管,让柴油机的废气和空气可以直接通到水下。这样潜艇在充电的时候就可以减少暴露的可能性。”杨锐见他质疑潜艇的能力,只得把自己知道的通气管扔了出来。“这个先不要告诉德国人,要研究潜艇估计需要几百万两,还是我们研究出来了,让德国人来买吧。”
见杨锐考虑的这么周全,徐华封倒也没有再反对了,本着对杨锐的相信,他认为潜艇很重要,那就会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竟成,那我们要抽调那些人去德国?”徐华封问道。
“柴油机、冶金、造船、机电、化工这几个研究室都过去,还要派一些军校的学生去受训,前期我们还是要买个两艘潜艇的。潜艇虽小,但是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少。对了,我们造船厂有人吗?”柴油机、冶金、机电、化工这几个研究室杨锐是知道的,他不知道是造船厂有多少人能够顶用。
“造船有一些同济大学堂的学生是可靠的,还有之前制造局里面有广方言学堂和工艺学堂的学生,我们接受江南局的时候,把学这两个堂也接过来来,现在并入了同济大学堂,里面都是制造局培养多年的人才。还有造船厂原来的一些工人,都是老师傅了,只是这些人不懂德语。”江南制造局在一出意外的爆炸之后,很轻易的就被接手过来了,复兴会捡了一个大便宜,其中最值钱就是熟练的工匠和那些学生了。
“不懂德语不怕。就怕那些工人师傅口不严啊,万一知道我们是革命党就不好弄了。”学生好忽悠,有家有口的工人就不是这样了。
“不会的,厂子里的工人我都认识,那些调皮早就被清走了,只要不是让他们举旗造反,那问题是不大的。”徐华封劝解道,他就是在造船厂长大的,里面的人都是认识。相信还是震得住诸人的。“不过,现在造船厂生意极好,要是这些师傅走了,那要影响生意啊。”
“管不了了。影响生意是小事,耽误潜艇是大事啊。现在德国人不注重潜艇,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而且现在潜艇才刚刚发轫,只有现在吃透它,那么以后才不要花更大的代价。华封先生,这么说吧,这就是以后中国的战列舰。”杨锐怕徐华封不明白潜艇的重要性,只得打了一个极为夸张的比方,以至于当这句话流传开了之后,被各国政要和海军耻笑。
看着杨锐把话说的这么重,徐华封愣愣的点头了,道:“竟成你就放心吧,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潜艇给啃下来。”
杨锐说完也知道自己讲的太重了,只好道:“人是第一位的,潜艇再重要也不如人重要,千万不要为了它弄坏了身子。还有,先生先去选人,等人选好之后,全部在沪上学习两个月,等明年春天再出国。”
“学习……”想到现在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整肃,徐华封有些错愕。
“是学习质量管理。”杨锐见他误会了,只得解释道:“任何一艘战舰都是一个精密的系统,没有质量管理的观念,不但无法造好,更无法用好,所以整个潜艇研究小组要有系统和质量管理的意识,要不然再好的东西到手都是垃圾。”
见杨锐是培训这个,徐华封就放心了,其实之前实验室那帮人没有整肃就让他很安心,是以对杨锐的这次整肃不像王季同、章太炎那帮抱怨。
交代完潜艇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春节了。这算是杨锐在这个时代的第五个春节。他记得第一次是和张翰庭一起过,他那个时候客串水果贩子,两人在十六铺认识,现在他在关东银行贷了款,成立一个合作社,给他的江西橙子已经种出来了,和后世一样味道;还有就是那一夜认识了寒仙凤,也幸好是认识她,不然自己早挂了。
第二个春节是在美国经欧洲回中国的邮轮上过的,船上没有几个中国人,他只花了几英磅在船上大吃了一顿,算是自己对自己的犒劳;第三个就是在的东北了,那是还在日俄战争的战场上,只是和士兵一样,吃了一碗猪肉水饺,喝了小半瓶二锅头,就算过去了;第四个是在美国纽约,同着虞自勋他们一起过的,那一次人多些,算是比较热闹些。
脑子里把前事都想了一圈,杨锐只觉得这五年过的极为坎坷,特别是革命以来狗一般的东奔西跑,命也差点丢掉三次,算是倒霉的了。虽然想着倒霉,但再想到那些牺牲了的人,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而且复兴会到了今日的规模,也算是不容易了。07年了,革命成功不成功,就要看四年后的运气了。
杨锐胡思乱想着,他此时正在程蔚南的书房里等着晚上开宴。因为得知杨锐是孤身在沪,程蔚南便不在乎什么婚前男女不能见的规矩,让程莐把杨锐喊到家里来一起吃年夜饭,他现在已经被看成是程家的准女婿了,下面的人喊他都是姑爷姑爷的。程家对杨锐喊的熟悉,但杨锐却对程家有些不习惯,不好在宅子里多走动,只能是在程蔚南书房里,翻看程蔚南藏的那些线装古书,算是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看的懂吗?”见杨锐拿着一本黄帝内经,刚进来的程莐忍着笑问道。
“看不懂。”杨锐坦言,其实他只看到‘黄帝’二字很吸引人,再看‘内经’还以为上古武功秘籍,打开才知道是一本医书。
听到杨锐坦言,程莐呵呵的笑了起来,后来随她进来的下人见小姐和姑爷有说有笑,上了茶之后很自觉的退了下去。因为是除夕,程莐穿的是新衣服,全身都收拾了一遍,容颜精致漂亮的很,杨锐见四下没人,色胆横生把她拖了归来,恨恨的吻了一口,手上想占便宜的时候被她挡掉了。似乎是在家里,程莐收敛的很,口舌交缠一会她便娇喘着把杨锐给推开了,而后又理着有些散乱的发式,娇嗔道:“色狼!”
‘色狼’本是杨锐教她的现代词语,被她嗔骂倒另有一种味道,再加上她发式散乱,眼波流转中更有一种妩媚,杨锐正想再一亲芳泽的时候,只听得门外有些响动,只好把抓着她的手放开了。
过来的是程蔚南,他之前正想到书房来看这个女婿在干什么,却不想他正抱着自己的女儿卿卿我我,一怔之下又悄声退了出去,他起初在心里是不悦杨锐不知礼的,而后又想怕是革命党领袖都是这副德行。这个女婿还算好的,最少不曾在外面养小,烟酒赌也是不沾,算得上是一个正经人了,想到这,他再进来的时候就故意把声音弄的大一些。
杨锐和程莐分开之后,见进来的是程蔚南,顿时心中一惊,不过还是礼貌的喊道泰山大人,旁边的程莐脸上一红倒是出去了。
“竟成啊,家中粗鄙,住的可还习惯?”程蔚南不在计较刚才的事情,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嘘寒问暖来了。
“习惯。习惯。”杨锐忙道,其实他是不习惯的,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他都还没有人伺候过,是以那些下人要着帮他洗脚的时候,被他给赶了出去。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程蔚南接过下人送来的茶,轻喝了一口才道。其实就杨锐在家里住的几天,他倒看出来这个女婿确是穷苦人家出身,双亲早逝后独自为生,这才有些不通礼数,对下人也客气的很,一些该他们干的事情却自己干起来了。
“竟成啊。清兵过完年又是要增兵去严州了,你们…这可怎么办?”自从把女儿许给了眼前这个革命党,程蔚南倒常在报纸上找些有关复兴会和严州的新闻,见到清兵打胜了忧心的很,见到革命军打胜了则欢喜的紧,他只期望眼前这女婿能占得一省之地,在洋人的支持下成为一方诸侯,至于夺鼎天下,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不是增兵,是正常的换防。这个不要紧,湖北的兵对于严州这边不熟悉,初来乍到怕也要缓一缓再进攻。”杨锐虽然住在程府,但是一些重要的事情陈广寿还是会汇报上来。第八镇年后就要开到徽州接替安徽新军,等他们熟悉地形想要再进攻的时候,怕是在两三个月之后了。到那个时候飞艇应该把军火都运了进去——现在德国那边已经造好了一个新式的飞艇,而长江边的马鞍山铁厂也在悄悄的动工兴建一个飞艇停靠站,现在的长江是国际水域,挂着洋人的旗子的货船巡防队是不敢拦的,到时候十几吨弹药趁夜卸下去是很简单的事情。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程蔚南倒是很想为革命出谋划策一下,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杨锐怕两人尴尬,又主动说起程蔚南关心的白糖生意,更是推举从一本小说看来的轧甘蔗的机器,弄得程蔚南不由兴起就想去江南制造局把新式的机器造出来。
翁婿俩说着生意经,一谈就是几个小时,直到程莐来喊他们入席的时候才作罢,这一席话只让程蔚南对杨锐又高看了几分,毕竟这个女婿不是个车大炮的,做生意真是有几分功夫,是以在席间程蔚南倒多和杨锐喝了几杯。
这边吃着年夜饭,外面的爆竹倒是震翻了天,一百多年的时差,但是某些习俗却改不了,该热闹的时候却还是热闹的很。散席之前,多喝了几杯的程蔚南扛不住醉意早早就歇息了,本想和杨锐叙话的岳母大人只得先去伺候。而饭厅里的这一对,眼神相交之后也不再吃饭,趁着门房不备,偷偷的溜出了大门,手拉手的走在外面街道边厚厚的白雪上,家里确实是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是很好的。
法租界的繁华之处在于和英租界相交的洋泾浜,这边商铺倒是不多,杨锐只想着去到那边不太安全,只好沿着宝昌路往西走。其实这宝昌路就是后世的淮海中路,大学的时候一旦外地的同学来访或是过境,他都是要陪他们走一走外滩南京路还有这条淮海中路,一百年后样子他似乎记得,但在这一百年前,他却完全找不到后世的影子。
只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纵使时光飞逝,沧海桑田,唯有身边这个可人儿是永不变的,她将陪着自己见证革命和一个国家的复兴。想到着杨锐心中爱意大增,只把程莐爱怜的拥入怀里,然后道:“等过了年,跟我一起去东北吧。”
按照程莐的级别是没有办法和杨锐去东北的,同时程莐也知道年后杨锐的行程便是东北,她正忧心两人要分开的时候杨锐却让她一起去东北,不由的心中欢喜。她正想答话的时候却不想老电灯泡陈广寿远远的跑了过来,他吐出白气,急道:“先生,东北急电!”
丁卷第二十一章辽西
并不是陈广寿乐意当电灯泡,也不是他想搅了杨锐大年夜的安宁,而是东北那边确有急事。东北辽东这边不提,辽西东蒙这边一向是鱼龙混杂之地。早前赵尔巽刚刚为盛京将军的时候,他便把全省的巡防营整编了一次,用于各处剿匪,辽东这边的土匪基本被复兴军给收拾了,就是辽南、辽西那边土匪多如牛毛,他大力清剿下还算肃清了不少地方。
待轮到要剿灭辽西这边的土匪的时候,却因为慈禧身死、光绪重新掌权,他算是袁系一脉的人了,一时间只好什么也不干,想等待朝局明朗的时候再做筹划,却不想这一等就是袁世凯就被革职,而后四川总督锡良调北洋总督,他调往四川,而接手盛京将军则是光绪的大舅子宁夏副都统志锐。
安排志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也是光绪这边的谋算,戊戌变法时过境迁,之前忠于光绪的臣子要么老死,要么贬职,这么多年下来要想在朝中找一个完全忠于光绪的大员还是极难,所以袁世凯革职之后,直隶总督只得先由算是中立派的锡良暂任,等志锐从盛京将军变为东三省总督的时候,那便可以把锡良调开。如此,东北被志锐整顿几年,算是自己的地盘,而直隶再一接手,加上岑春萱这边适时再调回两广,陕甘总督升允也表了忠,这样非光绪的总督也就是只有两江、湖广等几个了。
朝堂的背景如此,那么志锐在东北要做的事情很明确了,一是加紧对整个的东北的控制,以防东北被沙俄和日本所夺,二是党同伐异,把非帝党的那些巡抚和将军都换做忠于光绪的人。两件事情再某个时候又可以合二为一,那便是剿匪。借剿匪之名整肃军队,再借剿匪之名革除异党,加上志锐被贬多年,一肚子安邦定国的计策无处可使,所以一到东北,便把剿匪之声势弄的比赵尔巽还大。
他十月底到任,十一月便把之前赵尔巽整过的巡防营又整了一遍,之前分八路驻扎的四十个巡防营被他扩编成四十六个营,并按防区划成五路,之前卖力剿匪但却出身低微的张作霖被他拉高,任命为前路巡防营统领,中路则是志锐自己的兄弟志钩,后路是吴俊升,左路是冯麟阁,而右路便是张榕。
五路巡抚营整完,志锐便下令剿匪。其实东北要说匪最大的是夹皮沟那边韩登举所部,日俄战终,昔日的独立军解散,谣传有万余人投了韩登举,栖身于抚松、敦化等地。不过那一带本就是化外之地,招安得来,同时这些土匪从不扰民,安分的很,所以一时间还不是清剿的重点。倒是辽西这边,有蒙匪白音达赉和复兴会的一股残军,当为心腹之患。不过他们虽然有几千人,但是行踪常常是飘忽不定,特别是复兴会的逆贼,都是日俄战争的老兵,战技娴熟,悍不畏死,之前巡防营和他们碰过,都是一触即溃。后面调北洋第三镇清剿的时候,因为统制官段祺瑞有保存实力之心,加之伦敦那边的袁世凯也暗示过一些事情,剿匪甚不得力。
本来北洋是北洋,志锐是志锐,正当辽西局势稳定的时候,昨天又出了一件大事,便是新出来的蒙匪陶克陶胡将前往东蒙测绘地图的日本人打死。陶克陶胡后世怎么评价杨锐不知,现在从所知情报上看,这人倒是一条汉子,造反也和白音达赉一样是因为蒙古王公为了赚钱大肆放垦蒙地,使得草原日益减少,牧民无处放牧。其实说到底,这是汉人和蒙古人在争夺土地。杨锐是汉人,他自然应该站在汉人这边说话,但是他又是个革命党,自然满清的敌人便是他的朋友,而且草原变农田——他没有去过东蒙,不知道那边适合不适合放垦,但是以长江中下游围湖造田惹得水灾频发来看,把草原变成农田他在心里并不认可。这不是蒙古人汉人的问题,而是土地综合利用的问题。蒙古不但是蒙古人的,更是中国人的,蒙古的地其实就是中国的地,如果那里不适合放垦,那就不能放垦。至于饿死人,如果不保护生态,以后要饿死的人将更多。
在程府的书房里,杨锐来回度着步子,想着辽西、蒙古那边的事情。日本人被杀那自然又会惹来新一轮的剿匪,上一次复兴军和白音达赉一起佯攻奉天,让志锐派出去的兵缩了回去,本想过年化雪之后清军才会进剿,但这一次杀了日本人,怕是清兵迫于日本的压力,没过完年就会出兵。可怎么处理和白音达赉这些蒙匪的关系呢?或者更确切的说,辛亥时的蒙古应该怎么布局?或者说到底,日后的民族政策应该是什么样的?
为了给汉人树立敌人,满人算是妖魔化了,蒙人、回人、藏人以后该怎么处置?回藏似乎还好些,而蒙人现在就和满清勾结在一起,辛亥如果是从南方往北打,那蒙古一定是像后世那样独立——后世的满清是和平下台的,所以只是蒙古独立,可现在杨锐是想武力北伐,那对东北和蒙古造成的震荡就会更大,东北有复兴军镇着,蒙古就难弄了。是不是可以资助白音达赉几个成为辛亥时的蒙古王,让他们破坏俄国人的外蒙独立?可万一这些家伙变成萨达姆怎么办?并且他们到时候不变成萨达姆,那蒙古难道也和后世一样成为自治区?
就杨锐的所知来说,自治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独立,因为这个名称就包含这样的意思,中央强盛时还好,要是日渐衰弱,那这些地方一定会以自治为名谋求实质独立的。在他想法里,日后的中国自治区一概别想有,非要有那只能就像印第安人一般建一些保留地。还有新疆,这个名字就听着不吉利,新什么疆啊,哪里是新的?只是对于乾隆是新疆的而已,对于中国来说,西汉的时候那里便是西域都护府……清兵进剿、蒙匪求援的事情,杨锐想着想着就跑题到民族政策上去了。
直等到陈广寿站累的时候,杨锐回过神道:“让项骧的骑兵过去支援吧,还有蒙古人那边要卖就卖过时的枪械,比如日本人那些枪弹可以卖给他们一部分,具体数量就让公达和参谋部自己判断吧,注意千万不要养虎为患。还有辽西游击队别老跟蒙古人一样,一跑就是几百里,辽西这边还是要想办法扎根才行。”
“是,先生!”陈广寿只把杨锐的话记到纸上。不过杨锐说完也是头疼,文永誉那边确实不好弄,他处的地方是东蒙,这地方即使是找到了根据地也不好发展,毕竟蒙古人还是蒙古人,未必吃复兴会文宣这一套。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大中国、工业化要比农耕民族更难理解。杨锐想到此处,挥挥手便让陈广寿出去了。而后自己一边想蒙古的事情,一边给其他几个委员起草电报,向他们咨询民族同化之策。
沪上的电报连夜发往东北参谋部,参谋部商议之后再发往彰武卧牛山的游击队司令部,文永誉看完电报先是一愣,不过随即凝重起来,参谋部的意思是由项骧过来顶他的位置,而他这边则开往巴林旗(今林西县),那边现在已经在放垦,可以由农垦公司过去买地而后扩充汉人,将就着能建立一个不小的根据地。
文永誉那这电报斟酌了半响,又对着副官交代了几句,这才回到迎客的大帐,此时白音达赉的使者倒是醉过去了,只有陶克陶胡的大儿子还在那里硬撑着没醉。文永誉一过去他便站了起来,这一次卖枪械其实是陶克陶胡想要,白音达赉这边只是引见而已。
“坐下吧。”看着这个年轻的蒙古汉子,文永誉笑道,“我们可以卖一部分枪械给你们,但是要一段时间,”听闻对方会卖枪,德力格尔猛的又站了起来,只对着文永誉一躬。“草原上的太阳永不落,德力格尔将永记文首领的恩情。”
文永誉见他说好话,心中倒是一笑,只觉得这个蒙古人会被派过来还是会说话的,然于是告诫道:“日本人的军队还在辽南,冒然的杀人只会让他们愤怒,以后再遇到外国人,还是小心些为好。”
看到这个拒俄英雄说外国人不能冒然杀掉,德力格尔很是不解,文永誉看他疑惑也不好细说,复兴会对于刺探的日本人都是用‘意外’的方式弄死,虽然日军有所察觉,但是抓不到把柄也没有什么办法。
“你们有多少人?”文永誉再问。
“五百多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汉。”说到自己的人数德力格尔倒有些自豪,虽然没有白音达赉那么多人,但毕竟是刚拉起来不久的队伍。
文永誉听他说有五百多人,不由得心中一喜,只觉得又多了一股扰乱局势的队伍,当下高赞道:“好!真是好汉子。那我们就卖给你们两百杆枪,还有四万发子弹。不过你们也别老在草原上呆着,要想让满清不垦荒,那就要打到城里面去,这样满人才会害怕。”
见文永誉居然也反对垦荒,德力格尔奇道:“文首领也不赞成垦荒?”
“我当然不赞成。这草地沃土太薄,能长草未必能长庄稼,便是垦了,十多年后那也打不出什么粮食,垦了也白垦。”文永誉话说的半真半假,只让德力格尔心中一阵欢喜。早前他还但心这些个汉人还会站在汉人那边,谁知到他也是不赞成垦荒的。
“我们有打县城的打算,就是这样官府一定会派大军前来。”德力格尔见文永誉是个可以交心的人,便把自己队伍的想法也说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蒙古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情,文永誉想笑却笑不出来,“你们杀了日本人,那满清就是过年也会派兵出来围剿的,不单是你们,我们也得受牵连。”
“可这些日本人是探子,他们正在绘制行军图,不杀了他们,洋人的大军的就要开到蒙古。”德力格尔不觉得杀日本人是坏事,更觉得杀了是一件大好事。
文永誉见他如此,只在心里暗道以后要离这帮蒙古人远一点,要不然以后会被拖累死,当下也不再说他们杀日本人不好,只是一个劲的灌酒。德力格尔之前已经喝得不少,现在听闻大事得偿,便也就是放怀痛饮。在他睡过去之后,副官便找来了,“长官,各部都通知了一遍,我们什么时候撤?”
“那就要看奉天城里面的消息了,现在可是过年……”说到这他又想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志锐和那个想升官连兄弟都出卖的张作霖,改口道:“先做好准备吧。清兵很快就回来的。”
清兵确实很快就会来的,盛京将军府花厅内,白面短须,五十余岁的志锐看着跪着身前的张作霖,沉声问道:“何时可以出兵?”
张作霖的部队就驻扎在苏家屯,为奉军前路统领,所以志锐一有事倒是先让他来了,其他几个统领因为隔的远,大过年的风雪里过到盛京城怕是要十余日不止。
“禀安帅,五日后可以出兵。”想到是大过年的,张作霖牙着牙说了五天。志锐摇头,他再道:“那三日后必定可以出兵!”志锐再摇头。张作霖便不知道如何言语了。
志锐见他如此,沉声道:“雨亭,明日就出兵。”
听闻志锐说明天,张作霖心中一惊,正想说不行,却见志锐眼睛瞪了过来,他只好忙的低下头,闷声闷气的道:“渣。明日便出兵。”
见到张作霖应诺,志锐倒也有些满意,其实不是他想逼着张作霖这么急,而是日本领事逼的他很急,如果自己这边不出兵,那日本人就要出兵,现在按照朴茨茅斯条约,日俄两国都是在今年四月中撤军完毕,可就只差两个月功夫却出了这么个事情,要真是给日本人当借口不撤兵,那俄国那边也不会撤,两国军队不撤,那满洲就无从安定。逼着张作霖明日出兵,志锐也是没办法。
“雨亭啊,志钩这边再调两个营的人给你,弹药粮饷也一并给足,明日不管如何都要出兵。你不是要升官发财吗,剿灭蒙匪之后,那定要升你的官。”为了让张作霖死战,志锐又投其所好的许诺。
“谢安帅栽培,卑职定把蒙匪剿灭干净,以报安帅大恩。”张作霖闻言大喜,一时间把之前出兵的苦楚给忘记了。
“好!好!不过雨亭啊,你可要记得,要报的是皇恩、国恩,不是谁的私恩。当兵吃粮,终究是保家卫国。”看着张作霖这个官迷,志锐不由得语重心长的教导了他一番。
“是。安帅教诲,雨亭永记在心。”志锐平时话语不多,这次居然还有这样的告诫,让他心里既惊又喜。只不过此话说完,志锐便喊上茶,待下人把茶送上,他端起浅浅的一呡,就这么的送客了。
张作霖见此只得打千告辞,不过出道屋子外面,忽然看到志锐的长仆吕顺,便笑着脸迎了上去,“吕兄弟,这么大冷天,伺候安帅幸苦了。”说罢手里面的摸出几张关东银行的大额银元券送了过去。
小矮子张作霖吕顺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见他如此也不推辞,只把那钱收了,然后道:“大人是不是让你里面出兵?”
“正是啊。”张作霖苦笑,“为安帅解忧,兄弟我乐意的很。”
看着张作霖口心不对,吕顺却是道:“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啊。那个叫萩原的日本矮子差一点就要对大人发飙了,还说大人不缉拿蒙匪,就要自己动手。这个分明想挑起事端啊。”
吕顺说的日本驻奉天总领事萩原守一,职业外交官出身,早前在欧美等领馆任书记官,对欧洲怎么讹诈日本的套路很是熟悉,这一次日本人被枪杀,他自然玩起了讹诈那一套,不过志锐不似增祺那么软,也不像赵尔巽那么老成,性情刚直孤傲,自然毫不相让,一下子就把日本人的火给点起来了。
张作霖听闻原来是这么个原委,心下大定,知道这事情办好了,不但志锐这边会青眼有加,便是皇上也怕是会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不就是升官的好机会吗。他立马换了一副为国尽忠的模样,道:“既然涉及到了洋人,那便是大事了,兄弟再苦再累也要把那蒙匪绳之以法。”
吕顺见他明这个理,也是笑了,道:“雨亭你就安心的去吧,只要能说上话的,兄弟我自然会帮忙说话。”
吕顺是志锐的长仆,深受志锐信任,张作霖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结交到的,此时见他愿意给自己的美言,心中再无所虑,便朗声告辞欢快的去了。次日下午,他的前路巡防营和中路的两营人马一起,过了盛京城,往新民屯而去。
奉军拔营,盛京这边的电报立马把消息传给了辽西游击队文永誉,文永誉拿到电报大吃一惊,这才年初三,巡防营年也不过便跑出来了,他之前设想的是第三镇最先来,这些窝囊兵最少要五六天才能拔营,谁料想这么快就跑了出来。
“马上打包辎重,今日加哨,明日一早就撤离这里。”文永誉默算一下,对着副官说道。“还有,各部的主官就叫过来开会。”
自从日俄战后,辽西游击队就不能用游击队来形容了,而确切的说应该是游击团来称呼。其实在第二任队长钟枚手上的时候,游击队人数就有五六百人了,等到了第三任的文永誉这边,人数更是增加到一千八百余人,再加上后勤辎重,人数完全超过两千。这些人有辽东派过去实习的军官,更有日俄战后失散的各地马匪,其实文永誉也不想多收人,人越多目标越大,不符合浑水摸鱼的宗旨,可是既然是做了土匪,那自然就会有好汉来投奔,讨口饭吃,你不收那在辽西这块的名气就上不去,名气上不去影响力就上不来。
所以明知道多收人不好,文永誉还是弄了一个新兵营,声称新入伙的先练三个月,过不了关的那就奉送一笔路费走人。可东北东蒙都是草莽汉子,最受不了的就是激将和被人轻视,他新兵营要求越是严格,投的人就越是多,不管汉人,蒙古人、回人、满人都来入营,弄得文永誉没得办法,提高考核要求的同时,更是把政审堂而皇之的加了进去。再称,志不同道不合的不入伙。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拦下多少人,会投身为匪者,除了过不了平常人的日子的那些‘英雄’,更多是因为犯了事不得不亡命天涯的匪徒,政治部营造的集体温暖和同志友谊让这些社会叛逆分子心悦诚服的都入了伙,成为一个‘光荣’的革命战士。
现在游击队还是按照老早的独立军编制,即三人一组,三组加班长十人一班,四十人一排,三排加后勤、通讯、警卫、杂物等计两百人一连,七百多人一营,如此一共是三营九连,满清进剿前部队是在科尔沁旗(今辽源)一带设卡收税,后来满清来进剿,又南下到彰武和土默特旗附近。不过这里离盛京太近,也是难以呆久的。
接到队长的命令,三个营长都急匆匆的来了,一营长占中原,早前在黑龙江那边跟着巨匪燕子混,后来庚子年燕子被俄军绞死,便独立一伙。占中原是他的报号,本名和来历只有钟枚、文永誉和政委两三个人知道。他是在日俄战时投奔钟枚的,算是游击队的老人了,有勇有谋,入队前偷袭过俄国人的兵站,被哥萨克骑兵追了三天三夜毫发无损;
二营长是科班出身的王孝缜,福建福州人,原来是福建武备学堂毕业,后考到公费留学,到日本学习日语准备进振武学校的,历史上他便是陆士第五期毕业,可日俄战起时,他看到复兴会的占地日记,热血沸腾之下便独自从日本来到了东北,几经打听折腾找到的游击队要求入伙,当时钟枚见他一口福建话,还以为是日本人的探子——日本在东北的侦探,因为语言不通,很多都是冒充福建和尚,王孝慎焦急之下把邹容的革命军和陈天华的猛回头背了一遍,再加上福建那边也做审查,这才确定了这个人身份。他是从小兵干起的,后面升到营长一职。
最后的三营长就是文永誉自己的人了,南非军校第三期毕业,俞培明,安徽凤阳人。
丁卷第二十二章逻辑
“清兵已经动了,最先出来的是巡防营,估计是被日本人逼出来的。昌图的第三镇倒是没有动静。”三个营长和政委王树勋到齐,文永誉简单的介绍了敌情,“这一次来的是奉军前路巡防营,统领是张作霖,兵力大概是八到十个巡防营,四千多人,目前在往新民屯开进,按照雪中行军的速度,步兵大概五日可以到这里,骑兵就说不准了,快则两日,慢则三四日。总参的意思是,往西撤到巴林旗一带扎根。”
“队长,巡防营好打啊,这么大雪天他们过来找茬,不对付两下说不过去啊。”一听到是撤巡防营,再听要撤到巴林旗那边,占中原很是不乐意。
“这些巡防营以前都是马匪,并不好打。”文永誉说道。虽然没有交过手,但是军情局的情报还是做比较透彻的,“而且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来,不像以往消极避战的样子。”
“我们还是先避到库伦旗那边吧,看看这股清兵到底是找蒙匪还是找我们。要是找我们,那再打不迟。”大雪纷飞,实在不是打仗的好时候,王孝缜喜欢的是一个更适合野战的天气,然后以硬吃硬,把巡防营像上次那样干掉几个。
“锦州的左路巡防营那边没有消息?”三营长俞培明问道,他一向沉默的很,一般是前面两个营长说完才说,但问题都问在关键处。左路的冯麟阁也有六七个营,就驻扎在锦州朝阳一带,若是他这边也前来,就有点前后截击的味道了。
“盛京那边是有快马出城,但分不清是去京城密报日本人被杀的,还是要冯麟阁出兵的。如果他那边也来凑这个热闹,那库伦旗就呆不得太久啊。”冯麟阁可是辽西胡匪的头头,现在招了安,算是洗白了。他的兵大多是招安的胡子,比一般的人难对付。
“那就退到奈曼旗吧。到时候就是冯麟阁从朝阳过来,也断不了我们的后路。”看到大家都在沉思,文永誉定了撤退的地点,他其实是想让开大路,让张作霖去找蒙古人的麻烦。
雪地里行军甚是艰难,不过游击队向来都是流动式的,骡马足够,而且日常训练就有这一项,是以还能忍受,而正往彰武赶来的张作霖部却不是这么舒坦了,虽然新民屯是他的老巢,在那里可以补充粮草,但是从苏家屯到新民屯这一段还是极为艰苦的,特别是行到半路风雪忽的变大,只把这一众清兵冻的要命。好不容易到了新民屯,晚上入营的时候,张景惠来报,“雨亭,有些兄弟受不了这个苦,趁夜里跑了。”
“麻辣个巴子的。哪个营的?谁的人?”张作霖也是冻的够呛,喝着酒正想在好好安歇一晚,明日接着赶路,却不想才开拔一天有逃兵了,真是让他火大。
“是中路调过来的那两个营,估计是在城里头舒服惯了,雪地里一冻就受不了。”张景惠边说边拿起桌子上的二锅头喝了一口,又道:“烧锅还是这二锅头够味,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天气冷,兄弟们得多带些。”
“这都是老张家做的,新民屯就有铺子,到了那大家伙都管够。”张作霖说的老张家其实就是张榕家,日俄战起,他家又是煤矿、又是烧锅,赚的钱多得不得了。不过张作霖和张榕之间虽是同僚,但并不交好,他看得出来,这张榕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也少有和人结拜。
“酒是小事。就是这剿匪到底有怎么个章程?这个雨亭你可要拿好分寸。彰武过去,复兴军听说在那,白音达赉据说也在那边。”逃兵的事情张景惠不着急,着急的是彰武就是土匪窝,虽然自己有四千多人,但是劳师远征,硬碰硬还是要吃亏的。
张景惠的担心在张作霖这边并不是一件大事,他拿起二锅头的瓶子就是猛的一口,只把里面的酒都喝光,这才打着酒嗝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回出兵又不是去打他们的,等到了地方,直接派个人过去说清楚不就行了吗。这次是蒙匪惹恼了日本人,要剿的是陶克陶胡,和其他人无干。这么冷的天,打来打去喝西北风啊?”
“可要是他们万一以为我们是围剿他们的呢?”和张作霖大大咧咧的想法不同,张景惠可是一个精细人,不过精细人也有精细人的特点,就是常常以小见大,以小是大。
“我们人多,只要意思说清楚,那他们自然会明白的。”张作霖似乎真没管复兴军和白音达赉的事情,说着说着又摸出一瓶二锅头狂饮。
“真是这样就好了。”张景惠大事上都是信张作霖的,不过他又想到另外一个事儿,“雨亭,你说安帅调了两个巡防营给我们是什么意思啊?若是这些王八羔子把我们和复兴军私通的事情说出去……”
“他敢!”二锅头瓶子‘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张作霖袖子一抹嘴上的酒迹,狠狠的道:“这两个王八羔子要是不识相,就让人做了他们,也省得麻烦。”
张作霖可是对这一次剿匪的目标清楚的很,这么快的出兵无非就是给日本人一个台阶下,也让朝廷有一个应付日本人的借口,根本就不是什么真剿匪,更多的是做作样子罢了。只要他带着人和复兴会和白音达赉硬拼,他是绝对不干的。
他不想和别人硬干,别人也不和他硬干,等他到了彰武的时候,已经听说复兴军往西去了,他此时再无顾虑,一心的直往北面通辽而去,陶克陶胡就在二龙索口(今通辽)附近,听闻清兵大举进剿,忙的退到醴泉县(今突泉县)和白音达赉并伙,他们在德隆烧锅店和清军大战一场,凭借从复兴会买来的枪械,陶克陶胡大量杀伤的清兵后全身而退。
本来按照历史这陶克陶胡和白音达赉应该是要一直往北面的索伦山跑的,可是在确定行军方向的时候,在德力格尔的力劝下,陶克陶胡居然想往西再南下找复兴军,白音达赉见此大怒,“草原上的雄鹰不需要房子的庇护,铁木真的子孙不应该投奔汉人。”说罢便往北去了。
“父亲……”德力格尔看着白音达赉带着人往北,心中也为自己的提议感到羞愧。
“不。让他去吧。”陶克陶胡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的马车,这些都是白音达赉打下城池的缴获,开始碰面的时候,陶克陶胡就感觉白音达赉极为不悦,认为是自己给他带来的灾祸,要不是有复兴会卖的那两百条枪,怕是在德隆烧锅的时候,就逃不出来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白音达赉,陶克陶胡目光深邃,不一会他坚定的道:“我们南下。”
“南下?”德力格尔惊讶,旁边的部下牙什也是惊讶:“蒙古汉子不应该去投奔汉人。”
“哼。没有汉人的枪我们能打得过清兵,没有汉人的子弹我们能逃得到这里。”陶克陶胡看着德力格尔和牙什这一干部下,目光炯炯,“我以前听人说过,复兴军说满人是洋人的奴仆,我们是满人的奴隶,不管蒙古人还是汉人,都要团结在一起打满人;德力格尔也说了,复兴军文首领不赞成垦殖蒙地,汉人有汉人的地,蒙古人有蒙古人的牧场。我们为什么造反?就是满人勾结王公把草原卖给汉人。既然复兴军不要我们的草原,那我们和他们就可以结成为兄弟,而绝不会成为敌人。白音达赉嫌弃我们给他带来灾祸,他不高兴我们跟着他,但是复兴军本来就是反贼,我们不招惹清兵,清兵也会找他们。如果我们去,他们不欢迎我们,那我们就再往西去巴林。”
要是杨锐听得复兴会的文宣的效果有这么好,那不知道是笑还是该哭。不过陶克陶胡这番话直说的大家都是低头,不过一会德力格尔便道:“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南下就能找到,找不到就往西。”陶克陶胡镇定的说道。说罢调转马头,带头往西去了,他这边一走,身后的那些人也急忙的跟了过去。
陶克陶胡口中的文首领不知道自己早先半真半假的话语取了这么大的作用,只把蒙古人吸引到自己身边来了,要他是知道那一定是要出一身冷汗的。其实辽西之地民情复杂,满人、汉人、蒙人、回人都有,复兴会的宣传只是针对满清权贵贪污腐败、丧权辱国,而不是像关内一样完全把火力对向满人。不过这只是宣传,是为了在百姓中有一个好的口碑,便于部队在各处活动,复兴会明确的民族政策还没有出来。
“其他各族还是同化的好。”沪上法租界杨锐的寓所里,大政治家章太炎扇着扇子飘然说道:“正所谓耗其壮、教其幼、移其俗、荒其书、更其言、湮其史,如此这般下来,百年之后就只有汉人,没有满人、蒙人、回人了。只不过宗教倒是不好办,回人有回教、满人有萨满、藏人蒙人都有佛教,有它们在,要想全部同化还是很难的。”
章太炎所言那些手段直说的杨锐一身冷汗,想想后世那些学英语的,过圣诞节的,穿洋装的,这不就是洋人的同化之策吗,不过也不完全,毕竟科技的进步还是会让生活发生本质的变化。他这样一走神,章太炎后面那几句就没有听到了,只好瞎蒙道:“枚叔兄,汉人有何教?”
“汉人不信教。”章太炎说的笃定。“商朝的时候还是信鬼神的,周以后,就只信礼制了,是以汉人从此不信教,只信祖宗。可这信祖宗也只是做样子罢了。自己敬祖宗,后人就敬自己,所以自古以来都是百善孝为先。”
章太炎对于商周之交的事情耿耿于怀,杨锐却对此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兴趣了。“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不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而’和‘则’表达的意思是不一样的,‘而’是并列关系,‘则’是递进关系。原句用的是‘则’,来源于春秋的管仲,‘而’是汉儒司马迁按照儒家的意思改的。
‘则’和‘而’虽然有些咬文嚼字,但却让杨锐否定了,或者说是延后了复兴会的文化革命,因为只有百姓有吃有喝有温饱,才能懂礼知辱,这和后世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是一样的,正常的人都是先满足最基本要求之后才能满足更高层次的要求,罕有不顾吃喝只为了实现自我价值的。当然,这样的人不是说没有,但是极少。复兴会现在进行的‘狂化’就是鼓励会员为了理想而超脱现在,最终得到自己价值的实现。可以说,‘狂化’不单是为了革命成功,更是为了立国之后快速积累财富,而唯有富裕,才能重建昔时的光荣。
杨锐想着这些,章太炎则说着另外的事情,等杨锐再听的时候,他正好说到国字化,“……以后啊,只要是汉人的东西,就要用国代替,比如汉学,就叫国学,汉服就叫国服,汉语就叫国语……,这样其他族的人就不得不学,不得不穿,不得不说。要不然你来一个汉学,他们来一个藏学,你来一个汉服,他来一个蒙服,你来一个汉语,他来一个回语,这样就是没有高下了。若是加这么一个国字,那就是有了高下之分了。蒙古人学蒙语可以,但作为中国人就必定要学国语。”
章太炎说道这里,杨锐却想起来以前他弄得那个国粹学报来了,原来当初不叫汉粹叫国粹是这个意思,于是笑道:“好啊!以后同化之策还是枚叔兄多多撰画,特别是蒙古那边。”
“蒙古那边不应该是找我,而要找小徐才好,不是说他……”章太炎说到这里便止住了。
杨锐闻言也深思起来,这其实是说王小徐是蒙古人,似乎是说他祖父,还是曾祖父途径蒙古赴任的时候,祖母临盆,于是只得找蒙古大夫接生。谁料那一天晚上一个牧民的妻子也是要生,于是两个陌不相识的女人躺在一个蒙古包里生了孩子,双双都是母子平安,双双都是男孩,见到母子平安他祖父祖母便是是沉沉睡去,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孩子被那个蒙古牧民抱错带走了,此时天已经大亮,草原上四处都是牧民,晚间又根本没有注意那个蒙古牧民的长相,最后只能把牧民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带了回去。
王小徐可能是蒙古人是王小徐自己说的,但是他也不确定,因为只是他母亲有这样的说法,他父亲那边没有交代。不过章太炎却是完全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相貌极像。杨锐也信,因为性格很像。不过这事情总是人家的隐私,所托两人不好继续谈,只是又商议了一些民族同化之策,这才把政策确定下来,然后发给参谋部。
因为张作霖直接从彰武往北了,文永誉便一直在奈曼旗等项骧的骑兵团,不过骑兵团没有来,蒙古人却来了。陶克陶胡是为了草原造反的,草原是大家的饭碗,同时他的部队军机极严,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是欢迎得紧,而打听草原里的一支汉人部队也是简单的很,于是,陶克陶胡就这样的来了。
“难道又是来买枪?”文永誉听着陶克陶胡求见的消息,傻愣愣的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政委王树勋道:“怕是把清兵给引来了。我们又得要撤了。现在满草原都知道清兵正在追剿陶克陶胡,说是按其肉给金,按其骨给银。他无处可躲,便寻来这里了。老文啊,你的人缘真是太好了。”
见政委打趣,文永誉倒是没有接话,只是道:“那我得先避一下,你出面把这些人打发了。”他一说完,外面的卫兵就是报逃课陶胡求见。
王树勋见他如此也没有异议,要蒙古人真是来避难的,那还是打发了的好,现在不光是张作霖在追剿陶克陶胡,便是左路统领冯麟阁,后路统领吴俊升都已经在派兵绞杀,只有第三镇却是一直没动,大概是认为剿匪是巡防队的事情,正规军只对付复兴军。
“陶克陶胡求见文首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蒙古汉子在一堆骑兵的簇拥下,远远的就下了马,看见中军大帐迎出来的王树勋便抚胸躬身道。
“文首领一时不在。请问…何事?”王树勋满脸堆笑,看着眼前这个用价同金银的蒙古人笑道。
“文首领说汉人有汉人的土地,蒙古人有蒙古人的草原,还说满人是洋人的奴仆,我们都是满人的奴隶。陶克陶胡是来避难的,也是来和文首领一起造反的。”或许感觉说真话才能获得信任,也或许是清兵追的太紧,陶克陶胡把话说的很是直白。
沪上那边传来的新的政策前几日才到,算是放开了大规模接受蒙古人的口子,但是这么四五百人一起来投奔,还是出乎王树勋预料的,他闻言良久才道:“还请陶兄弟先休息,我等商量一下再做定夺可好?”
自己后面跟着一大串尾巴,若是王树勋一听自己入伙的话便满口答应,那陶克陶胡就要不放心了,生怕这些汉人把自己买了,此时听闻王树勋说要商议,便朗声应诺,在文永誉副官的安排下歇息去了。陶克陶胡一走,文永誉就出来了,叹道:“他妈的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还是发电报给上面吧,我们定也定不了。”王树勋摇头道,他早就猜到有一天打散了的蒙匪一定会前来投奔,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辽西游击队的电报发到参谋部,参谋部商议了之后又把商议的结果发往沪上,参谋部的意思是不要接受的好,毕竟现在陶克陶胡部是众矢之的,接受了对于辽西游击队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倒是引来大批的清军围剿。不过电报到了沪上,杨锐的意见却是不同,北京这边的消息是化雪后第三镇以及巡防营就要大规模的进剿辽西游击队,所以早被清军围剿也没什么不好,最少现在只是巡防营,不是巡防营合着第三镇。再说,蒙古日后被俄国忽悠的独立也好,不独立也好,手上有一些蒙古带路党总是好的,是以电报回过来的意思是和参谋部相反。
参谋部这边收到电报之后,因为杨锐没有在电报里罗列原因,所以认为杨锐的判断有误,贝寿同和徐敬熙联名回电反对。看到这一份反对电杨锐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把北京那边的消息细说了一下,才把这个决议压了下去。
电报虽然迅捷,但是来来回回也花了不少时间,只待天色发暗的时候,文永誉这边才收到参谋部的电报,既然上面的调子定了,那文永誉便可以出面了,于是他带着人从军营后面出去,骑着马转悠了一圈又折回正门,假装是外出方归。他这边刚一入营,陶克陶胡便又来求见了,这一次他没有遮掩,直接让陶克陶胡几个进了大帐。
见礼之后,陶克陶胡便把让德力格尔把一托盘的金银送了上来,文永誉却派人拦住了,道:“陶克陶胡带来的是友谊,还是金银?”
陶克陶胡闻言一愣,他还没有见过不要金子的汉人,于是道:“陶克陶胡带来自然是友谊,这些金银只是缴获满人还有蒙古王公的财产,我只想以此感谢上一次买枪的恩情。”
见蒙古人只想拿着金银买条路,文永誉佯怒道:“带金银的都是商人,带友谊的才是兄弟。陶克陶胡如果还要拿着金银,那还是请回吧。”说罢便要送客。
眼见着汉人不贪图眼前之利,还要送客,这倒是让陶克陶胡有些慌了,他说是说入伙造反,但是心里面还是打着避祸的算盘,于是赶紧把德力格尔把金银拿了出去,然后道:“文首领说汉人有汉人的土地,蒙古人有蒙古人的草原,以前我还听复兴军说满人是洋人的奴仆,我们是满人的奴隶,陶克陶胡这一次被满清追剿,所以来请求文首领的保护,也想和文首领一起推翻这个洋人奴仆的朝廷。”
陶克陶胡说完便抬头望向文永誉,指望他能同意自己的请求,而文永誉也是望着他,只想看看这个蒙古人的斤两。两人对视良久,只待陶克陶胡目光避了下去之后,他才说道:“是兄弟的永远是兄弟,是路人的最终是路人。陶克兄弟,你的人还是驻扎在我们的后面吧。清兵如果来了,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文永誉的话逃课陶胡听的很是清楚,闻言之后便躬身下去了。他这边一走,站在文永誉两侧的几个营长们便不解了。
“为什么不让他入会?”王孝缜问道。“他这次可是明显避难来的。”
“入了会便不是来避难来的?”占中原对于马匪的心理很是熟悉,陌生的团伙相见,总是互相提防的,只待一起喝酒杀人之后,才能算有交情。不过这种交情也得看人,有些人骨子里全是自私的,再怎么都难走到一起;还有些人却只是陌生的时候提防,熟悉之后那可是以命换命的,这便是义气。闯江湖的若是做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做不圆这一点,那就不该出来闯。而这个陶克陶胡起兵不久便能有这么多人追随,那一定是义气为先之人。文队长不要金银,不像商人那般的斤斤计较,只对日后并伙有利,即便是打完这一战陶克陶胡走了,那名声传开,复兴军也算是在蒙古站稳了脚,这不是什么吃亏,这是江湖的逻辑。
丁卷第二十三章兄弟
陶克陶胡离了文永誉的帐篷,便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没去的牙什见他满脸凝重,不由惊问道:“怎么,汉人没有答应?”
陶克陶胡没有说话,倒是德力格尔说道:“文首领让我们驻扎在他们营后面,还说清兵来了让他们有来无回。”
牙什还以为汉人没有答应呢,现在却见过如此陶克陶胡却板着脸,很是不解,他再想问却看见陶克陶胡发令让队伍去到汉人军营后头扎营。听到扎营的命令众人都是一喜,他们一人双马从醴泉那边过来,都是累的很,还有两次差一点就被清兵追着了,完全是靠着清兵马术不精,这才逃脱。不过一千多里路跑下来,早已经是人疲马乏,此时好不容易可以扎营休整,又怎么不高兴呢。
趁着天边还有些亮光,几百人很快就立了营,这时候文永誉又以主人的身份来请陶克陶胡喝酒。三月的草原虽然积雪初化,但外面还是极冷,是以欢迎的宴会还是设在中军大帐内。陶克陶胡诸人一进帐子便只觉得身上一暖,架在火上的肥羊已经烤熟,一时间只觉得饥饿难耐。此时的文永誉倒没有像刚才那样摆谱,而是殷勤的请他们入席上酒上菜。
文永誉和陶克陶胡喝酒的时候,几十里之外的张作霖部倒是正在几个蒙古包里面烤火,追剿大半个月下来,带的二锅头都喝完了,只能买本地的烧锅。不过蒙匪逃的甚是仓惶,草原上哪里能找到烧锅店,便是马匹粮食也补给不易。无法之下,部队只得强征牧民的那匹粮食,睡他们的蒙古包,当然,军纪不严之下强奸蒙古女人还是有的。越是不愿交易,就越是强征,越是强征就越是不愿交易,到最后凡是张作霖到的地方,蒙古人就搬家,弄得他们一干人灰头土脸的。
白音达赉和陶克陶胡分手之后,围剿的张作霖部也和后路统领吴俊升分手,吴大舌头执意要去追白音达赉,因为那边带的的金银多,看马车车轮压得的痕迹就能看出来;而张作霖这边却是要追陶克陶胡,他不想要金子银子,他只想升官,虽然上一次诱杀杜立三让他升了一次官,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个乱世手里没兵不行,为了手里要有兵,他便要当更大的官。
“报统领!”蒙古包外,前出的探子匆匆的下马便在大声吆喝,不一会就让进了去。“禀报统领,陶克陶胡在前面三十里扎营了。”
“哦!哈哈,他们也有跑不动的时候。”张作霖大笑,这段时间风餐露宿的追剿,只把他累得够呛,想不到前面蒙匪还有扎营的时候。
“他们……”探子看着统领的高兴样,犹豫着要不要把陶克陶胡和革命军并伙的时候说出来,张作霖高兴,旁边张景惠见他有异,于是问道:“他们为何在前面扎营?难道前面也有蒙匪?”
“不是蒙匪,是革命军的人。”探子大汗,好不容易把话给说完整了。
“啊!”张景惠心里猛地一突,他之前还想着这陶克陶胡是不是疯了,不北上反而南下,原来是投革命军去了。他急道:“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我看到陶克陶胡的人在革命军的营地后边立营,绝不会有错。”探子见问,一副拿脑袋担保的样子。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张作霖扔给他一锭银子,便如蒙大释的出去了。
“吗拉个巴子的,早知道他们南下没好事,这还真和革命军给勾搭上了。”张景惠心中大急,张作霖绝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意外的只是革命军这么快就让蒙古人入了伙。
“大哥,这革命军怎么会和蒙古人搅和在一起?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这次追剿的是陶克陶胡?”旁边说话的是张作相,张作相诸多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打战也算是会用脑子的,不似汤二虎几个只会硬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作霖嘴角蔑笑,“要想在道上混出名堂,那仁义二字最为要紧。现在革命军不似以往那般只在蒙汉交界之处,现在可是深入蒙古了。要是陶克陶胡求援被他拒之门外,那传出去就别想在蒙古这边混了。我之前以为他们只是帮他们挡上一阵,然后让陶克陶胡跑到山里去,却没想不到他们居然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这边了。真他娘的有种!”
“那就打呗!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汤二虎叫道:“我们的人虽然拉在后面不少,但千把人的反贼有什么好顾虑的,直接并肩子上便是。”
“万万不可!”张景惠见汤二虎又要冲动,真怕张作霖听了他的,“吴大舌头早前和他们打过一战,那可是一触即溃啊,丢了好几个营。这些反贼虽是反贼,可不比我们差多少,打大鼻子拿会,他们可是真刀真枪和大鼻子硬干的,杀的大鼻子可不少,听说赛电枪特有好几门。我们万万鲁莽不得,鲁莽不得!”
“什么鲁莽不得?两千多人趁夜放马直冲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便是有塞电枪,那也……那也……”赛电枪这个凶器在整个东北的土匪心中大大有名,日本人在旅顺死了那么多人,不都是被赛电枪害的吗。汤二虎开始说的激昂,到了后面便是没声了。
挥着手制住了几个把兄弟的争吵,张作霖问道,“冯大哥的人到哪了?”
“照日子算,怕是要到阜新了吧。”张景惠说到,南下的时候张作霖让他安排人去锦州找冯麟阁求援,当时他还是觉得多此一举,却不想张作霖早算到了今日,心里不由得叹服。
“那就等冯大哥来了再说。”张作霖无所谓的道,“明日派个人去跟他们谈一谈。正好趁这几日功夫把后面的队伍收拢起来。这革命党,能不打就不打,但要是不识相,挡着老子升官的路子,那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气了。”
张作霖的说客第二天一早便到了文永誉的营中,不过见这个人的时候,他把陶克陶胡也都请了过去,一起听听来人都说些什么。经过昨天晚上的欢宴,同时看到革命军在救助自己的伤员,陶克陶胡之前的担心已经完全放下了,此时被邀请过来,也就极快的来了。
“我们统领说……”说客说到这里忽然看见帐子后面转出来一票蒙古人,里面正是己方要捉拿的陶克陶胡,一时间话便停了。
文永誉和陶克陶胡打过招呼,然后看着错愕的说客笑道:“说的,张作霖想干什么?”
“我们统领……”看到革命军真的和蒙古人一伙,来人索性豁出去了,大声道:“汉人应该帮汉人,不应该帮着蒙古人。我们统领说,只要文首领能交出陶克陶胡,愿意和文首领结为生死兄弟,以后若是清军进剿,也一定事先通知,绝不让自家兄弟吃亏。”
“哈哈,我记得杜立三好像也是他兄弟,”文永誉反问,只把说客弄得哑口无言。其实胡匪那一套结拜兄弟把式,和复兴会的整肃完全是一码事,为了兄弟杀妻灭子的也不在少数,三国演义里面为了赵云,阿斗都还摔过,也就是这么个意思。平心而论,这倒是扩大势力的好手段,不过之前的复兴会就不兴结什么兄弟,而现在复兴会更是杜绝这种帮派兄弟意识渗透入组织。
“你回去告诉张作霖,革命党人没有兄弟,只有同志。也没有什么汉人、蒙古人,只有黄种人和白种人。他张作霖早先和洋人的走狗日本人勾结在一起,现在又在洋人的傀儡满人手底下听差,为了升官,杀自己的兄弟,杀自己的同胞,简直是无恶不作。他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吃报应的。”文永誉对张作霖早有耳闻,什么个底细也清楚的很,不过这都是胡匪作态,不如此怎么能往上爬。虽然不满,但也没有什么好鄙夷的。
说客以前估计是胡子出身,倒是有些胆气,见此也不慌乱,道:“文首领可是真要和我们大当家的作对?”
“刚才所言只是规劝,他张作霖再怎么无恶不作,我也管不了。他不来打我,我便不去打他,进水不犯河水罢了。”文永誉见他威胁倒也不怒,虽然不怕张作霖那三四千人,但是能不打就先不打。
“那咱们走着瞧吧。”说客见文永誉态度已定,知道多说无益,便想着回去回话。他可他正想走到时候,却被身后的卫兵给拦住了,他返身看着文永誉问道:“文首领这是何意?”
“你身上的袄子是怎么来了,还有那双皮靴?”文永誉看着他只是笑,只觉得他人来的正好,多给了自己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说客开了头却说不下去了,他身上脚上穿得都是从牧民那里抢来的,他倒是聪明,知道文永誉是想借此为蒙古人出头,好博一个仁义的名声,顿时气急。“文首领可是汉人?”
“我说过了,革命党没有什么汉人蒙人,只有黄种人、白种人。来人,把他身上的袄子、靴子都给扒了。”文永誉骄傲的笑,他话一出口,几个卫兵便把来人给扭了起来,袄子靴子扒掉,只等着文永誉发落。
“军令官。”文永誉再喝道。
“有!”宪兵处的军官站了起来。
“抢劫民财何罪?”
“抢劫民财违反复兴军军规第八条第三款,以财物价值计,当处以禁闭三日并三十军棍。”宪兵处的军官一向是沉默寡言,但一旦判罪,却是声如洪钟。在他言语里,陶克陶胡不由的迷糊起来,这天下真有不抢劫民财的兵吗?当然,这是他现在的认知,以后他便会知道,革命军不抢则已,一抢救就要抢大的,老百姓那些东西,不稀罕。
说客被几个卫兵架住了心里怕的很,只听见那老什子军令官判了自己三十军棍,这才知道自己性命无忧,不由得大声嚷嚷起来:“姓文的,打我就是打大当家的脸,你他妈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不然……”
“你们大当家的军纪不严,四处抢劫民财、奸淫民女,我文永誉就要帮他整一整军纪。来啊!把他带出去,给我狠狠的打。”文永誉没管他骂骂咧咧,直接把让人把他给架了出去。
听着帐外的惨叫声,再想着文永誉说的‘不分汉人蒙人’,陶克陶胡对着文永誉躬身道:“草原的百姓要感激文首领的大恩大德。我陶克陶胡愿意加入文首领的队伍。”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是革命军的纪律。”文永誉道,“至于加入我们,陶克兄弟先不要急,等了解什么是革命,再加入不迟。”
帐外的惨叫声很快便停了,说客被礼送了出去,不过他现在屁股上都是伤痕,坐不得马只能是由来人绑在马上送回去。草原上三十里的路程并不太远,这几个人很快便回到张作霖军中。说客一入营便是哀嚎,待被人扶进蒙古包,便大叫:“大当家的,那革命党根本就是不讲理,不但要护着蒙匪,还把大当家的骂了一通,最后,最后还寻了一个茬子,那我打了一顿。”
派去游说的是昔日保险队的姚老三,能说会道懂唬人,这一次却被人打回来了,张作霖大怒:“他娘的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姓文凭什么打人?”
“雨亭别急,先问清楚再说。”张景惠在一边劝导,而后又看向姚老三,沉声道:“姚老三,你就不要打马虎眼了,都是自家兄弟,文永誉咋说的到底?”
“他说,他说,”姚老三回忆着,“我当时把大当家要给他结拜兄弟的话一说,他就反问……”杜立三之事是张作霖的软肋,姚老三只好略过,然后道:“他说革命党人没有兄弟,只有同志,还有就是他说,在他眼里,没有汉人,蒙古人,只有黄种人,白种人,他还骂大当家的之前投靠洋人的走狗日本人,现在又在洋人的傀儡满人手下当差……最后说我身上穿的的袄子是抢来的,不但扒了,还打了我三十军棍,说是要替大当家的管束管束……”
“打得好!怎么不打死你他妈的。”张作霖怒骂,虽然姚老三没有把话说全,但那略去的杜立三之事他还是听的出来的,不过这事情他不好发火,只待最后听得姚老三挨打是为了这个,顿时怒从胆边升,吼道:“叫了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不要抢夺民财,你们就是不听。现在蒙古人看见我们就避的远远的,吃个饭都吃不饱,要不是雪化了,马都要饿死了。你们他娘的钱呢?拿东西的时候就不会给钱啊?都赌光了是不是?……”
张作霖说说气不过,只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砸了过去,姚老三吓得面如土色,旁边张景惠赶忙劝道:“雨亭,都是兄弟,都是兄弟。大家伙也是没办法啊。”
“兄弟个屁,迟早要被这些王八羔子给害了。”张作霖结拜兄弟起家,但也明白这样的短处,既然是兄弟,很多时候便不能翻脸不认人,要不然身边的人早就散了。
“大哥,兄弟们也是没办法啊。千里追剿,后面的粮草运不过来,大家伙没办法才这样啊。”张景惠劝不听,张作相又来帮腔。不过张作霖倒是不罢休,喊到:“来人啊,拖出去,给我打三十军棍。这便是强抢民财的下场。”
见张作霖还要给自己来三十军棍,姚老三一时间软倒在地,只觉得今天一定是冲撞了那一路神仙,不然不会如此。见张作霖怒火不止,张作相还要劝的时候,却被张景惠在一旁拉住了。他见张景惠如此,心思忽然转了过来,到也不再出声了。倒是汤二虎还在那里大声嚷嚷,不过张作霖不管不顾,只看着护卫把姚老三拖下去才罢休。
姚老三再次被军棍打的惨叫之时,几匹快马往四面而去,直呼部队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抢劫民财。不过这些人不光是在军营嚷嚷,还往四处而去,见到蒙古包便要前去用蒙语说一通。传令兵远去,护卫也是打完了三十军棍,回到张作霖跟前复命。张作霖问道:“没死吧?”
“没有没有。到后面都没打,只是让姚兄弟应着拍子喊几声。”护兵回到。
张作霖见此不再说话,把他打发后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这革命党……唉,怕是要在这草原安家了。还他娘的说我们不受军纪,真他娘的笑话!他们要是不对过路的商旅收税,喝西北风啊?真是做了婊子又立牌坊。”
张作霖嘴上说革命军的不好,但是刚他却是如革命军那般,也把姚老三真真假假打了三十军棍。他其实是不想承认人家比自己更高明罢了。茫茫草原,路虽平坦,补给却难,不和牧民打好关系,剿匪可以,打硬仗怕是不行。现在革命军护着陶克陶胡,只把战争的等级从剿匪战变换成了野战,这都让张作霖不得不谨慎起来。革命军的战力他是知道的,若是这一次自己败战,怕是要被打回原型了。他,败不得!
张作霖部和文永誉部就在奈曼旗的草原上对持,文永誉这边没有退的意思,而张作霖这边也没有打的意思。不过时间一天天过去,张作霖拉在后面的部队一点点归队,很快又有了三千多人,不过此时张作霖还是不动手,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和三夫人戴宪玉在帐中缠绵。只待有一天,收到线报,他才回到转为铁血的本色,一身戎装的出到营帐外头,看着一群疾驰而至的骑士,远远的候着,来的人是冯麟阁。
“大哥!”张作霖同着几个兄弟一起,但冯麟阁走近,唯有他高声喊了一句。
马上被簇拥着的冯麟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彪壮汉子,只待进到近到张作霖跟前才飞身下马,然后看着昔年的大车店伙计,现在却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小个子喊道:“老疙瘩,迎什么迎啊?进去吧,进去吧。”
张作霖在结义兄弟里年纪最小,是以冯麟阁喊他是叫‘老疙瘩’,以显得的亲热和关爱。他反客为主的说进去进去之后,便不等张作霖带路,自顾自的往蒙古包里去。张作霖知道冯麟阁来,早就把酒宴安排好了,帐子门掀开,里面炭火烧得正旺,满帐子温暖如春,加上炭火上的那一只肥羊,已经烤的的焦黄,滴出来的油脂让底下的炭火不是窜出一束束的小火苗。等冯麟阁走进,不知道哪里寻来的两个妙龄女子又上来给冯麟阁去掉外面的大衣,而后再端着一盆热水过去给他洗手搽脸,只把冯麟阁伺候的舒坦极了。
“老疙瘩,你这是干啥啊?我们只是打战,不是来避暑的。”冯麟阁性子火爆,即使是舒着心说话,也感觉像生气一般。不过,张作霖早知道这个大哥的脾气,其他不看,单看他微翘的嘴角和在女子身上游弋的眼光,便知道他这不是生气,而是满意极了。
“大哥,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啊,不吃好喝好玩好,那有心思打仗啊。妈了个巴子的,眼看鸭子就到嘴边了,不料想革命党横插一刀过来,居然把那陶克陶胡给并了伙。”张作霖抱怨道,个把月功夫风餐露宿的,眼看就要升官在即,却不想煮熟的鸭子飞了。
“革命党那帮人我知道,”冯麟阁大吃一块烤羊肉,大喝一口二锅头之后大声说道,“打大鼻子那会,他们的头头钟枚是条汉子,豪爽的很,我和他有过个交情,可惜他却死了。现在革命军领头是一个姓文的,虽然没有见过,待明日我去跟他拉拉,把那蒙古人交出来便是。都是汉人,干嘛非要护着外人啊?”
“大哥,不能去啊。”张作霖一直在注意冯麟阁还有他两个兄弟,汲金存张海鹏的神色,根本就无心吃肉。找冯麟阁来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灭了革命党抓了陶克陶胡可是两件功勋,特别是革命党,后方传信虽然语焉不详,但是从语气上看,却是件极为大不了的事情。
“怎么不能去?”冯麟阁把骨头扔在盘子上,张着油嘴问道。
“那帮子革命党不认兄弟,只认同志。还说什么在他们看来,没有蒙古人和汉人,只有黄种人白种人。更把我派过去的人打了一顿,说我当初投靠洋人走狗日本人,现在又给洋人奴才满人当差,就是一个汉奸狗腿子,几姓家奴的货色。”张作霖把革命党的话转述出来,语句大致一样,意思却又不同,特别是‘几姓家奴’这四个字,他说的很是响亮。
果然,听闻此言的冯麟阁气得只把身后帮自己插嘴的女子一把挡开,凶神恶煞的道,“他娘的,他这不是骂你,这是连我也一起骂了。待明日,待明日崽子们歇够了,我们七八千人直接横扫过去,我就不信革命党手上的枪有他的嘴这么硬。”
丁卷第二十四章冲击
巡防营对于游击队的进攻在第二天拂晓就开始了,先是张作霖部从东面的进攻,虽然是胡匪出身,但是巡防营里面还是有不少正经的淮军军官,是以进攻是标准的淮军战术,即分散的线式进攻:进攻时部队分为主攻、助攻和支援队,并成两线配置,集中短促有力的炮火以掩护步兵缓慢推进,待到距离六十丈左右的时候,步兵发起两翼攻击。
文永誉看过参谋部对于清军战术的研究报告,虽然也觉得这种战术是复兴军步炮协同的简化松散版,但看到炮火之下巡防营稀稀拉拉的跃进,很是为他们捏了一把汗,现在可是机枪枪时代了,就这么个稀稀拉拉,还没有进到可以冲锋的位置,游击队的步枪火力就把他们打在草地上不敢动。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看着革命党全部缩在堑壕里,便是洋炮也打不着,而自己的人全部爬在草地上,还不时的被革命党一一点射,张作霖很是心急火燎。不过他还是有底气的,最少冯麟阁已经让他安排在游击队的西边,只待这边信号一响,他那边三千多人便也要打过来,只等东西夹击,彻底的把革命党抵抗碾碎,然后好把革命党和蒙匪一并收拾了。
张作霖正想着自己的谋算,对面革命军的火力不知道怎么忽然稀疏了起来,带队的管带见此还以为革命党怂了,一下子站起身高喊着要大家往里冲,管带带头站起,余下的士兵先是惶恐,再见站起来真的没事,便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全部往前猛跑,几百米的距离不远,三四百号人很快就冲到革命党阵前。
战况有了新的变化,张作霖一时间忘记想东西夹击了,只看着四狗子是不是能冲开敌阵,吃掉革命党一些人。他这边望着,带队的四狗子已经冲到了敌人的堑壕,但是让人吃惊是堑壕里没人。对射了半天,冲进去居然没人,奔跑间四狗子来不及思索,只带着人往纵深冲去,谨慎期间,他还指了个方向,让一个头目跑向另一边,以防止冲击的队形过密。
有人带队冲进了敌营,其他的巡防营的管带也急嗷嗷的往前冲,但他们的运气明显比四狗子糟的很,也好得很,当他们被射来的枪弹再一次压制在草地上的时候,进入敌阵的四狗子只觉得四周枪声大作,似乎还有赛电枪的声音,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究,便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线式防御是最没有效率的防御,弹性防御才具有高效的杀伤,这是复兴军防御的基本法。从奉天之战后,对于弹性防御的研究就是参谋部的主要课题。辽西游击队虽然不在辽东,没有参加过防御演习,但是总结出来的战术和培训好的了军官还是能帮助辽西游击队快速掌握最新战术的。
清军冲到第一道堑壕后一百五十米左右,突破口两侧的士兵才会对着冲进来的清军鸣哨开枪,而他这边哨一响枪一开,那么清军两次纵向堑壕和第二道堑壕才会开始射击,整个突入的清兵,像是冲进了一个小型口袋阵,前后左右的都是枪声,特别是最前面的赛电枪让他们进攻不得,只得散像两边,冲锋中的部队一旦散了就很好打了,三面甚至是四面围攻之下,冲进来的清军很快便全军覆没,而后有一些打蒙了,趴在地上最后被冲上来的刺刀给解决了。
再也没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对手干光更残忍的事情了。张作霖远远看着四狗子那个营覆灭,气得直跳脚骂娘,他这边不冷静,张景惠倒是急向传令兵道:“快,跟前面说,要冲三四个营一起冲,小股的不要妄动。”
“麻辣个巴子的!”张作霖双手插腰,在张景惠面前晃来晃去的,只把地上的草踩的稀烂。“革命党真是欺人太甚了,真是欺人太甚了。”
“雨亭,还是上排子强,然后大队冲,要不然就难打了。”张景惠越看这形势越感觉革命党不好打,如果老是在这里磨叽,那越到最后就越难打赢。
“排个屁,革命党都是些神弹子,咱们还没有排成队,估计就要被打散了。”排子枪可是进攻利器,特别是对于没有赛电枪的巡防营来说更是了不得战法。想到一排一排的鸟统连绵不绝的射出霰弹,是个人就要怕三分。只不过鸟统的射程太短了,当下这形势不好用。“去找些铲子来吧,我们也要掘土。”
日俄之战虽然没有带队冲锋,但是张作霖身处新民屯,还是听说过不少战法的,奉天大战和旅顺大战,日本人都用过紧迫土木作业逼近对手,以减少伤亡。张作霖虽然不知道这个战法叫什么,但意思还是明白的。
“雨亭,停不得的啊。要是一停,那士气可就是下去了。”张景惠也知道这个意思,但是现在自己这边没人带掘土的家伙,一旦挖起来,可就是要挖到明天了。
“还是纵马冲过去的好。”旁边汤二虎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看着自己人被杀心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不过是千把人的乱党而已,自己三千多人只要压过去那铁定是赢面。
士气确实是要紧的,张作霖见汤二虎主动请缨,当下便道:“好,那去挑了几百个骑术好的,等我们这边打的火热了,再从侧面冲不迟。告诉兄弟们,抚恤犒赏都加倍!”
防守东面的是俞培明部,刚才就是他打着打着要前线停火,把清兵放进来的。部队早先虽有演练,但是在实战中这么做还是第一次,把冲进来的清兵剿灭之后,营部部文书赶忙冲上去统计数字,生怕敌人再攻把这一次的战斗数据给弄乱了。
望远镜中,俞培明看着敌阵人头攒动,马匹散乱,一下子就感觉到对方可以要用骑兵进攻,毕竟茫茫草原是最适合骑兵进攻的,只不过刚才一开战的时候,张作霖几个还是步兵思维,只是按照之前的套路来打,完全忘记了身后的马。
“怎么样,难打么?”文永誉不知道怎么的跑了过来,刚才他还在西边占中原那边的。
“散兵游勇罢了。”俞培明沉稳的说道,“很多人开枪都不看准头,只知道放枪。”
“巡防营就是这么个水准罢了。”文永誉早就知道巡防营是什么货色,不过总参让部队注意一下张作霖,所以他才跑到前线来了。只是,就刚才一次进攻中,张作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让人值得注意的东西。
“我们的骑兵到了没有?”俞培明问道。部队在这里敢不走,就是因为项骧的骑兵团要来。
“已经到了。就看什么机会合适了。”文永誉笑道。只把怀里的烟掏了出来,自己抽上,给俞培明也抽上,一大口烟圈吐出来,只觉得浑身都是舒爽。
“那就好。”趁着敌人进攻的间歇,俞培明难得的坐了下来,靠着堑壕的泥墙上,贪婪的抽着手中的烟卷,辽西这边补给不易,草原上更是没有买这种取名叫做‘兄弟’的卷烟,他想抽完这根再往文永誉要一根,好解解烟瘾。
两人吞云吐雾间,巡防营的队列也在调整,汤二虎找出六百多个骑术好的士兵,牵着马直往北面去了,他是想在东面攻到火热的时候从北面直冲下来,所以他这边到了之后却没动,只等着东面这边的进攻。
半个多时辰的间歇之后,巡防对仅有的四门格鲁森过山炮,又开始以三分钟两发的最大速度发射着57mm炮弹,但是这种只有二点七公斤的炮弹和懒洋洋的射击,丝毫不能提起士兵战斗的欲望,听着听着只让人感觉是唱戏的在敲锣。锣鼓敲了一会,千余米外的清兵便趴在地上爬过来了,因为他们穿着的皂蓝色衣服,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地的爬虫。
看到这一次敌人不是一个营几百人,而是上千人冲锋,俞培明对着传令兵喊道,“通知炮排,四百米处急速射,每门炮二十发炮弹,部队冲上去敌人如果增援,那就用炮火阻隔战场。”
游击队是有炮兵的,但是只是迫击炮,每营配了四门,因为补给不易,不到关键时候都不用。吩咐完炮排,他又对着副官道:“你去各连通知一下吧,都给我交待好了,炮一响就要反冲击,注意把握节奏,最好追着炮弹跑,要快!要猛!”
“是!营长。”副官敬礼之后便离开了这个简易的指挥所,直往第一道堑壕而去。而俞培明再次拿起望远镜,只看巡防营到底想怎么进攻。
张作相同着其他几个营管带一起趴在草地上往前爬着。因为是统领的兄弟,他被几个亲兵给护在中间,自从入保险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打这种站都不能站起来的窝囊战,心底里只把革命党给恨透了。爬了不知道多久,他在抬头望向前面,却没有找到革命党的堑壕,不过正好一发炮弹落在堑壕里,只把烂泥炸的飞溅起来,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爬了一半了。
炮弹炸起的烂泥飞起又落下,但丝毫没有伤到敌人分毫,见此张作相只是抱怨己方的炮兵没用,打了那么多炮,一个人都没有炸到。他这边正埋怨,忽的听到一阵“嗖…嗖…嗖…”的声音,而后是一连串连绵不绝的爆炸,整个天地都摇晃了起来。爬行的队伍一被炸,顿时慌了手脚,有些想起来的,更是被炮弹的弹片击中,然后永远的倒下,其他见过阵仗的都是死死的把自己的脑袋往地里面塞,恨不得能钻出个洞来好藏进去。
张作相这边炮击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几个亲兵压护在地上,嘴也啃到泥里,只是他知道这是防炮的唯一办法,不过他却担心毫无遮拦之下自己这些兵可就要死光了。当听到不少士兵站起来向往后跑被弹片击中时,他想抬出头来喊话却是不能,压着他的亲兵已经被炸死了。
炮弹来的突然,炸的猛烈,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但张作相感觉似乎过了一年或者更久,只待地面的震动稍微小些,他才把压着自己的亲兵推开,只见硝烟中,自己的兵好像都死光了。可他却没有时间去感叹己方的伤亡,因为革命党已经冲到了跟前,他正想喊,失聪的耳朵只迷迷糊糊的听见一个声音大叫:“上来了!上来了!”
这是一个侥幸没被炸死士兵的呼喊,他这么一叫只把没死的人都给喊醒了,不过他叫归叫,叫完之后就转了个身,枪也不要便跑了。张作相正要提着枪上去和革命党拼命,却不想身后几个亲兵把他拉住了。“当家的,快撤吧。快撤吧!”亲兵一边说就一边把他往后拖,就差一点把他拉起来扛走了。
俞培明预想的白刃战没有发生,清兵在被炮火虐了一顿之后,恍恍惚惚间又见敌军攻来,全部条件反射式的往后跑,只有那些被炮火炸蒙了的、反应慢的有白刃战的意识,但这也只是少数人,更多人立马丢枪投降,这使得他安排的炮火阻隔完全没了必要。
复兴军本该冲到八百米的位置就回撤,但是带队的连长止不住势头,追着那些败兵,直冲到清军阵前。张作霖见己方的大部队就要摸到达革命党的阵前本是高兴的很,谁知道从天而降炮弹只把队伍炸的人仰马翻,在他乍舌直呼完了的时候,又听见一阵呐喊声从对面阵地上响起,硝烟中只见一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士兵,豹子一般端着枪从堑壕里跳出来,这是交战这么久张作霖第一次看到革命党的样子,不过他还没有细看,这些花豹子就冲进了自己的队伍里,然后一场猎豹逐鹿的好戏,只把自己的兵往眼前赶过来。
三千多人的队伍,除去之前被歼灭的一个营和去北面的那一个半营,再除了身边还有一个营外,其余的兵力都派去冲锋了。可现在冲锋未成,反被革命党倒追过来。败兵乱阵之下,这一个营是怎么也撑不住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革命党,张作霖知道这点,但他就是不想退,他身边张景惠也看出这一点,但却没有他那么不甘心,直接拽着他的缰绳便往后逃去。
张作霖往后跑,身后亲兵举着的张字旗也是往后跑,军旗一动全军都动,便是阵后的炮兵也是慌了,顾不得要把炮栓在马上,直接解了缰绳骑上拉炮的马就往后跑。茫茫的草原上,只见一群花衣裳追着一群蓝衣衫,蓝衣衫越跑便越是慌,身上的拿着的,背着的东西都使劲往后面扔,即使最后花衣衫不追了,他们还是头也不回的往前猛跑。只待本在北面准备进攻的汤二虎骑兵跑过来压阵,败乱的势头才停了下来。
汤二虎的骑兵退了回去,蒙古人的骑兵也出了营,护住了三营的侧翼,以防敌人骑兵的反击,战局就在革命军阵前两公里处僵持下来。三营的军官见捞不到好处,便在骑兵的护卫下慢慢的退了回去,一边退一边收拾俘虏和满地的枪械物资,最后更是把四门丢在原地的格鲁森过山炮给拖了回去。
张作霖逃到几公里以外,见着自己的乱军欲哭无泪。不能输不能输,可到最后还是输了,这还好是汤二虎跑回来了押了一个阵,要不然就要全军覆没了。“吗拉个巴子的!”他喃喃自语,而后又是一句:“吗拉个巴子的……”那一顿连绵不绝的炮击和豹子般快速犀利的冲击一直留在他的心里,难怪他们能杀那么多大鼻子。
张作霖被三营的反击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时候,冯麟阁也是劫数难逃,他虽然等在革命党西边几里外,但是听闻冬眠的枪炮声究竟心中难耐,是以到最后不待张作霖招呼,便急急的往东面开进。
他这么一动,自然引起了早就就盯着他项骧的注意,其实项骧等的就是这一刻,任何部队扎营下来都是有规制的,这个时候不好打,只有在部队行军未展开的途中才是攻击的最佳时机。冯麟阁一动项骧就动,他带着部队从北面横切了过来,骑兵开始是用纵队开进,从而到了一公里的时候,冯麟阁才发现来的是上千名骑兵。
不过这些都已经晚了,项骧所部逼近到一千米以内,部队无比自热的纵队换横队,准备开始冲击。此时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按照操典排成两列紧密的横队,对准冯麟阁部中心位置开始缓缓的往前慢跑。
冯麟阁是见过世面的,哥萨克骑兵的爆烈冲击让人永生难忘。他见来敌纵队换成横队,便一个呼哨,招呼着自己的嫡系骨干,骑着马往南边逃去了,至于留在原地错愕的步兵,他才懒得管呢。当然,也是他管不了,草原上还有什么比骑兵排成密集横队冲击更可怕的东西?答案是没有的,所以他只能逃。
冯麟阁这边拼命的往南逃,清军们不明就里看着冲来的骑兵还想着用枪击散,但是对方的距离已经只有几百米了,他们快的还没有放第二枪,慢的还没有上好子弹,便见一堵无比宽大的骑墙冲到身前,迎面相向的清兵只被撞的飞了起来,而后那些腿脚快的清兵则被骑兵一米多长的骑兵剑所刺伤。一公里多长的行军队伍瞬间被冲断八百多米,剩余的两头清兵四处逃散,但很快,冲过敌军的骑兵又分成两波,一东一西的往两头绞杀,奉军左路巡防营三千余人,很快覆灭在复兴军骑兵团的马蹄下。
看着已经逃远的冯麟阁和各处溃散的清军,项骧驻马停在战场上。在辽东的山林里窝了一年多,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欢快的驰骋了,要不是身处战场,他只想再尽情的跑一次。人马心意相通,项骧想驰骋,胯下的战马也想如此,听着胯下战马的响鼻声,他只好极力安抚着战马。然后对着副官说到:“放出侦骑,打扫战场。再派个人去文队长那里,让他们派人来押送俘虏。”
项骧说要文永誉来押送俘虏的时候,文永誉已经在清点俘虏了,一个小口袋阵,一个白刃反击,再加上之前的对射,一共打死打伤清兵九百三十多人,俘虏八百多人,己方伤亡六十八人,这其中还有一半是炮火造成。
文永誉看着战报只是摇头,他是怕这样的战打多了那士兵就要骄狂起来,现在敢一个营追着人家一个团跑,那哪天一定敢一个排追着人家一个营跑。文永誉还好是清末人,要是穿越客的话,那一定很能理解日后的抗战日军为什么是一个小队追着国军一个团跑。战场上最怕的是不是枪炮,最害怕的是恐惧本身。特别是连绵不绝的炮火之后,一群凶神恶煞端着刺刀冲到眼前拼死相击的敌军,绝对是会让意志不坚,当兵只为吃粮的清兵吓破胆,同时有了这样一次经历,那么以后在面对革命军的时候,他们心里永远都有阴影。
文永誉放下战报正准备发电给总参,一溜骑兵跑了来又叫游击队去押送俘虏,他又把电报给放下了,既然都是赢了,那就两份战报做一份发吧。
游击队和骑兵团的重逢无比喜悦,张作霖和冯麟阁的回合就极为凄惨了。其中最凄惨的就是冯麟阁,张作霖好歹还有千余人,冯麟阁只有数百人,这还是骑兵团在绞杀步兵,没空追击的原因。想到那无比整齐无比迅猛的冲击,冯麟阁只想跑的越远越好。不过他跑路的时候遇见了同样战败的张作霖,几声呼哨之后,这一对难兄难弟终于聚在了一起。
“大哥,你这是?”听闻是冯麟阁前来,张作霖还是满心欢喜,可一看到冯麟阁的狼狈模样,他心中就是乌云密布,直呼完了。
果然,冯麟阁道:“他娘的碰见了革命党的骑兵,然后队伍就散了。老疙瘩,你这是怎么了?”张作霖按道理应该是在进攻革命党的,出现在这里让冯麟阁很是疑惑。
“大哥,别提了,被他们一个冲锋给杀散了。”张作霖苦笑,“这次算是栽到家了。”
“有什么载到家的,待明日去砍一些蒙人的人头,就说是蒙匪,然后带回去交差便是。现在五路巡防营,只有我们是志锐提拔上来的,我就不相信他志锐会把我们给撤了。”火光中,冯麟阁铁青着脸,像是一尊地狱里跑出来的杀神。
丁卷第二十五章飞行
奈曼旗之战革命军毫不意外的以微弱损失取胜,一时间草原上都是游击队威猛无敌的传闻,加上有蒙古人帮着宣传,消息传出不久便有慕名的蒙古人前来投奔,项骧手底下很快又多了一支蒙古骑兵。草原上站住脚跟之后,鉴于林西地区放垦没有完毕,为了减少蒙汉矛盾,辽西游击队并没有马上开往林西,而是直接北上去到科尔沁右旗附近,只待年末才转回林西。
而清廷这边,张作霖和冯麟阁转回奉天之后,虽有‘蒙匪’头颅,但是还是被志锐一顿训斥,不过巡防营大败毕竟是大事,志锐虽密报北京光绪,但却不敢将此事大肆张扬,张作霖、冯麟阁两个仍然为前路、左路统领,手下缺失的人马也从中路巡防营各抽调了一营过去补充。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背景下,新的一轮清剿正在筹划,浙江这边第四镇将移师东北剿匪,在杭嘉湖一带清剿完毕的第六镇将调至严州接替第四镇。
在存在一个中央政府的前提下,要想在建立大范围根据地的难度远远大于民国时期,毕竟民国的背景是人心散乱且各省自治,没有那个军阀会铁了心的去剿灭根据地。而现在,虽然严州有一支经受战火考验的革命军,但弹药不足,清军不断轮流清剿中使得根据地控制范围在不断的缩小,若不是北洋袁世凯和清廷离心,给了革命军一个喘息之机,这根据地之策估计已经失败了。
严州军政府中,林文潜读着总参转发的奈曼之战的密报,久久不语。虽然辽西那边还处于根据地的准备期,日后建立根据地之后也将会面对满清的残酷围剿和严密封锁,但辽西游击队的后勤状况比自己好多了,最少他们有足够的弹药还有八〇迫击炮,自己这里有什么?黑火药手榴弹都未必能用的起,虽然趁着和第四镇交好的时候偷偷走私了几部黑火药压缩机,但制作引信的药料却是有限的,一旦这些氯酸钾、硝酸钡、玻璃粉用完,那么手榴弹就只能明火点燃了。想到每个士兵都要像火绳枪兵一样带着火种,林文潜就是摇头。只想着总参许诺的‘从天而降’的补给什么时候才能到,想到这林文潜对着副官说道,“备马,我要去看看着陆场的施工进展。”
淳安着陆场的灯塔设在金紫尖,这是淳安最高的山峰,夜间在此点火,将是一个明显的坐标。不过着陆场不可能是在金紫尖上,而是在靠近梓桐乡的一片山谷洼地里。接到总参的报告后,着陆场从化雪之后就开始施工,这一次没有调用民兵而是动用直属部队,对外的说法是建一处训练营地。
林文潜跑到着陆场的时候,这边已经基本完工了。各处的树木都被砍了个干净,原本沟壑纵横的地表也被填实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四十亩的平地上,一座巨大的木头系留塔已经搭建,在系留塔的不远处,一处机房也已经大致建好,工人们正在收尾。其实凭借木头的强度是没有办法建一个飞艇库房的,所以从马鞍山过来的飞艇只能是裸停在外面,在着陆场边密集的树林里砍出一个一百八十米长,二十多米宽的长方形缺口,这样最少让飞艇有一个三面的遮挡。
“完工了吗?”四处转了一圈的林文潜问向负责这里的周亚卫,他是浙江武备学堂的学生,嵊县人,当初攻打杭州的时候北面武林门就是他炸开的。杭州失败后,武备学堂的学生牺牲了不少,他却命大,从清军的包围里杀了出来,人虽出来了,但脸却在白刃战的时候划破了,使得一个俊俏的后生容貌变得极为狰狞。
“报告都督,明日就完工了,一切都很正常!”周亚卫敬礼道。他并没被告知受守卫这里的原因,但是本着对上级的服从和对革命的忠诚,他还是听从调遣,带着他的连从热火朝天的西线徽州战场撤了下来。
“好!”林文潜点点头,而后目光又在他的狰狞的脸上扫过,神色温和下来,问道:“把你们从西边调下来,同志们有没有想不开的啊?”
“报告都督,我们都是革命战士,组织让我们到哪里,我们就到那里。”即使林文潜语气柔和,可周亚卫还是一本正经的答道,经历整肃之后,他的心和组织又靠近了一步。
“好!”感觉到周亚卫的革命精神,林文潜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这可是几十条人命换来的,他只希望部队不要再做整肃,不要再自己人折腾自己人。
“来,坐下说,坐下说。不要那么拘谨。”林文潜神色更是和蔼,还发了一根烟给周亚卫,而后拉家常的道:“第八镇好不好打?你们是西线的英雄连,说说你们对第八镇的看法。”
“是,都督。”周亚卫闻言还是一副标准的军人作态,只在香烟燃起的时候,人才稍微的放松下来。“第八镇是满清的精锐部队,配备的都是毛瑟1888式步枪,七生五的山炮和机枪不少,同时该部训练充足,各部配合默契,要比安徽新军能打。不过和满清其他的军队一样,除了白刃战意志不坚决之外,他们并没有经过专门的山地作战训练,对于山地战中常见的穿插反穿插、伏击反伏击、迂回反迂回、渗透反渗透等常见的战斗行动很不了解。他们惯用战术是山炮以及机枪的火力压制,步兵集体冲锋,这对于我们来说有效也无效,有效是他们能凭火力占领和扼守关键的交通要点,无效是因为即使关键的交通要点被占领,有详细地图的我们还是能避开这些要点,对敌人的薄弱处进行打击。”
周亚卫已经不再是一个学兵了,历经磨难久经战阵的他,从敌我两军对于山地作战的不同理解来分析敌我两军的优势和劣势。其实倒也不是他要把自己所学所悟都说出来,好让林文潜重视自己,而是在这大后方守着这个训练场实在让他很不解,他怕自己老在这里被林文潜给忘记了,是以不得不表现一回。
“那我们自己呢,有什么不足之处?”林文潜看着年轻的他心里微笑,问到了下一个问题。
“我们主要是弹药不足,而且使用的步枪和满清的弹药口径不相匹配。之前战士们就开始限制每次战斗的弹药了,手榴弹送上来之后,大家就不再开枪或者很少开枪,基本都是扔完手榴弹之后就开始白刃战。第八镇开始不适应,后面见我们打法单一,也就慢慢适应了。”
“不是我们打法单一,是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去实施其他的打法。”林文潜完全知道年轻人心里的想法,只想开导他。“说到底,还是敌人封锁的厉害。现在啊,你们守卫的这里,就是我们获得外面弹药补给的补给站,之所以让你的连来,就是其他人守卫这里我们都不放心。”
“这里是…补给站?”周亚卫看着这山窝窝,满脑子的疑惑。
“不要问那么多,革命军人唯一要想的就是革命必定会成功,同时要对组织十成十的忠诚。”政委张承樾的说辞很难得的从林文潜嘴里吐出来,他其实是想不到什么其他的话来激励面前这个年轻的军官。
“是,都督!”周亚卫站起敬礼到。林文潜看着他庄重的样子,也是庄重的对他回礼,而后骑着马远远的去了。
严州的飞艇着陆场准备完毕,马鞍山这边也已经一切就绪。同样山凹里,有着同样巨大着陆场和系留塔,不过比严州多出来的便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飞艇库。相对于艇库十几米的高度,库房门口两米多高的大门显得异常的矮小。这是用桥梁技术搭起来的飞艇库,钢铁的大棚有一百八十米长,十六米高,十八米宽,建造它的德国工程师很惊讶为什么这些犯傻的中国人要建这么大的一个矿石储存库,但看在马克和上帝的份上,他还是把事情干得的很漂亮。
大门紧闭的飞艇库内,一个巨大的飞艇像一只史前无比硕大的巨兽静静的停靠在库里,一群工人正在小心的往飞艇下面的吊舱装载货物。因为是首次飞行,装载的货物不满五吨,上面除了严州急需的7mm子弹外,还有二十四门六〇迫击炮以及足够数量的炮弹发射药、引信和模具。至于炮弹本身,那就只能是由严州方面自己生产了,其实这并不复杂,通化兵工厂抽调去的工人早就到了严州,他们缺的就是这些模具以及发射药、引信而已,只要这些东西送到严州,那炮弹落在清军头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总后派来的洪璜楠上校正在一边看着飞艇下的吊舱若有所思,只待身边的副官告诉他物资已经装载好了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都装好了?”他问了一句废话。
“装好了。”副官答道,他不厌其烦的把装载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计有7mm子弹十五万发,瞬发引信八千个,发射药五千份,炮弹模具三十个,电台五部,都已经装完。”
子弹加上包装物平均每发二十七点五克,十五万发就是四千一百二十五公斤;瞬发引信加上包装物平均每个重三十九克,八千个就是三百一十二公斤;发射药十二克每份,五千份就是六十公斤,炮弹模具二十二公斤一个,一共是六百六十公斤;还有五个电台……洪璜楠上校默算着这些货物的重量,一会便道:“超了八十五公斤,你去问一下潘艇长,看这样行不行?”
副官这边也是感觉超重了,现在听到上校吩咐,便直接去找潘艇长了。此时的潘艇长并不在飞艇库内,而是在外面的系列塔上昼观天象,在这个没有导航的时代,虽然总后已经派了人将在飞艇经过的沿线点火指示,但是他还是不放心这些地标火堆,虽然飞艇飞的高度不高,但如果夜里面雾气重,或者大风一来,把飞艇给吹偏了,那么每隔十公里的火堆地标并不足以把飞艇带到严州。
“迪生先生,今日晚间的天气似乎要比昨日好。”潘世忠站在一个拿着六分仪测量的老者的身边,小心的问道。
“是要比昨日好些,但是晚上不好弄啊。”被问的迪生先生叫火荣业,他摇着头,似乎很为潘世仲忠担忧一般。
“这个问题都是不大,我们早先已经飞过了。只要不出事故就好。”潘世忠是从德国随艇回来的留学生,因为本身就热爱飞行,于是选为第一任艇长。他在博登湖已经训练过一阵,对于夜晚飞行并不担心。
“那你要小心涞。”火荣业叮嘱道。他是浦东三林人,早前在沪上广方言学堂教授天文,前年江南局被天字号盘下,学校自然并入了同济大学堂。他并不是复兴会员,只是因为和徐华封交好,对于革命很是同情。同时飞艇涉及到导航问题,他特意的从沪上赶来了。
“没事,迪生先生放心好了。”对于今晚的飞行潘世忠很是乐观。他这边才说完,洪璜楠的副官便找了,询问他飞艇超载的事情,听闻只是超载八十多公斤,他便说不要紧,把那副官打发了。眼看着太阳快下山了,于是他陪着火荣业下了系留塔,进了飞艇库。
“都准备好了啊?”潘世忠问向自己的副艇长,见他点头再笑着道:“时间到了,集合吧。”
除了潘世忠是留学生外,其他的几名艇员都是从南非军校抽调过去的军校生,他们虽然对自己忽然调离军校很是不解,但是到了德国之后,却被巨大的飞艇震惊了,特别是这么的个东西还能飞。短暂的震惊之后就是艰苦的练习飞行,齐柏林之前造的三号飞艇便是训练艇。飞艇的原理、结构,安全、维护,还有就是升降、推进、飞行以及导航等等都是训练的内容。林林总总,要学习的事项极多,为了理清飞艇的各种事项,最后总部派了一组管理培训班的学员去到德国,把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将整个飞行分为飞安、飞行、地勤三个部门,飞行又分为水平、升降、动力、导航几个岗位,并将各部门各岗位的职责制定成严格的标准程序,这才让飞艇飞行变得忙中无错,井井有条。
潘世忠一说集合,等在一边的八名艇员便直觉的站成一排,按照军中的规矩报到之后,潘世忠看着这些人朝夕相处近半年的组员说道:“同志们,花在我们身上的银子可真不少,再不飞后勤那些人要发飙了……”严肃的场景下,潘世忠话语说的轻松,逗的大伙只笑,“虽然以前在德国飞的不少,但是这是在自己家里第一次飞,大伙要打起精神来,千万别给咱们飞艇部队丢脸。严州那边苦盼苦盼,就等着我们把东西送到,好把清兵打个落花流水,我们绝不能辜负了他们。”
飞艇部队到底是干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是以当潘世忠说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再轻松,而是凝重的很,潘世忠感觉到了这种凝重,最后对着大家点头道:“好了,三十分钟后移库,解散。”
飞艇的水平飞行动力来源于吊舱内的活塞式发动机,而它的升降控制则全靠飞艇内部的副气囊和配重,特别是副气囊,它的体积占主气囊体积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左右,里面空气的多少将是调节飞艇高度的主要手段。着陆时,主气囊充满氢气时,副气囊则充满空气,它和配重使得飞艇仍然停靠在地面而不是浮空。一般飞艇在着陆时的净重,超过其升力一百到三百公斤,也就是说,整个飞艇拿去承重的话,它的重量不会超过三百公斤。当然,这样的重量需要计算和精心的调整,这是飞艇飞行的第一步。
调整好净重之后,不超过三百公斤的飞艇通过吊舱下面的实心轮胎移库到户外,确定完天气情况和起飞方向之后,飞艇便可以起飞了。这个时候副气囊的空气按照计算,均匀的排出空气,同时水平发动机全开,地勤人员按照一定的仰角将飞艇吊舱全力的托向空中,此时飞艇便可以起飞了。
飞艇的起降最为危险,特别是操控平衡和方向完全依靠反应极慢的缆索,这更是要小心谨慎的操作。当整个飞艇组员都在全力控制飞艇平衡的时候,艇长潘世忠一个人对着吊舱外送行的人们敬礼,而着陆落场外的总后人员以及地勤人员也对他庄重回礼。
内燃机的轰鸣声中,飞艇往南缓慢的爬升,即使它是如此的缓慢,但仍让早已习惯它巨大身躯人们的心灵极为震撼。这种恒古未有的庞大飞行物便是在梦里都不可能出现,可现在它就在人们的眼前缓缓的爬升,越飞越高,似乎要把整个天空都遮掩住。
随着副气囊空气的陆续排出,飞艇飞离着陆场两千米后已经爬升到了四百多米。此时天色已暗,吊舱里的潘世忠依稀能看见远处人家的灯火,他借着仓内的避光灯看了一下表,七点零三分,以五十公里的巡航速度计,不出意外六个小时之后便能到达淳安了,不过这要地面导航系统能有效的引导飞艇,要不然凭借六分仪是很容易出错的,虽然这不会导致什么事故,但是被百姓看见也是不好的。
按程序操作的潘世忠把飞行日记写完,这个时候副艇长来报:“看见导航了,准确无误。”
“好,确保方向,不要飞偏了。”他边答就边用望远镜寻找前方的导航火堆,果然,一个米粒大的灯火就在前方燃起,要不是能看到火堆呈现十字状,一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农家的灯火。但愿不要迷路才好,潘世忠想到这又对外面负责记录参照物和测量星象的夹角的导航人员说道:“第一次飞,务必记好一切参照物。”
马鞍山飞艇起飞的消息不但传到了严州,更是传到了沪上。这是杨锐仔细交代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氢气飞艇的事故率是极高的,吊舱之上的气囊就是一个大号的炸药包,一旦出了点小火花那么后果就是灾难性的,所以整个飞艇的安全措施是极为全面的,除了烟火禁止,就是艇员的衣物也全是纯棉织品,以防产生静电。
不过杨锐的印象并不完全正确,历史上齐柏林的德国航空运输公司,运载三万四千人次乘客,并未发生一起事故。只是1937年的兴登堡事故,被二十二架电影摄像机和许多摄影师拍摄了下来——当时这些人是准备去看飞艇壮观的着陆的,却不想拍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惨剧,从而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氢气飞艇由此推出了历史舞台。
只是这些历史细节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并不熟知,在使用飞艇之前杨锐还询问过充装氦气的可能性,但是实验室的回答是没有可能,即氦气不能制造,只能分离,可无法确定能从那里能分离到氦气,最后徐华封提议可以去合成氨的尾气寻找是否存在氦气,如果有,倒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把氦气从那些尾气中分离出来,但是这样需要巨大的冷却系统,只有达到零下两百多度的低温,分离才有可行性,这样的条件对于实际操作和成本都是巨大的挑战,是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填充氢气。
除了氢气的安全性问题,导航问题也是极为头疼的,特别是因为需要隐蔽,飞艇只能是在夜间航行,通过航线上的火堆也许可以做有效的指示,但是这只是三百公里的航程,每隔十公里的火堆需要三十个地面导航小组,但是如果是上千公里,或者是几千公里那怎么办?
对此实验室想到的办法是无线电导航,即制作一个无线电罗盘,而后在一些地势较高,并无遮挡的地方设立指示塔,即无线电信标,通过飞艇与多个无线电信标的距离变化以确定飞艇的位置和航行距离。这个技术其实在1908年被德国人发明,初期只是给海上航行的船舶导航,只待后面飞机运输的兴起,1926年才被运用到飞行器的定位导航中,这是GPS出现前最为可靠的空中导航系统。凭借历来对无线电实验室不计成本的投入,技术人员估计半年,最多一年之后,具有实用性的导航系统就会开发出来。
丁卷第二十六章宿命
氦气、导航,最后就是能够供飞艇实用的铝材。飞艇的体积极为庞大,这其实正是杨锐喜欢飞艇的原因,即使日后飞机兴起,飞艇仍然要保留。这不是基于成本上考虑,更是基于政治上的考虑,换句话说,这是政治帐。昔日所鄙视的一个词语现在逐渐被杨锐所肯定:不用大家伙、大场面把百姓镇住,让他们产生民族自豪感,这对于国家的团结不利。
杨锐微微的走神之后,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德国钟观光报告了一种合金铝,即铝铜合金,这种合金已经测定屈服强度为275/MPa,抗拉强度为427/MPa,屈服强度比普通优质钢略小,而抗拉强度却略大,照道理来说这种材料的性能合乎杨锐对杜拉铝的印象,只是这种这种铝合金因为加入了铜,其抗腐蚀能力极差,一旦运用到飞艇、飞机上,那么时间一长机体就会因为腐蚀无法稳固。
钟观光的报告上是说这个种合金原本是用来制造子弹外壳的,但是因为铝合金不耐高温,所以对方已经放弃这个研究。虽然是一个失败的研究,同时成果并不具有实用性,但钟观光还想以一个不高的价钱买下它,然后再此基础上继续深入研究耐腐蚀的铝合金,至于杨锐一直念叨的铝镁合金,实验室也不会放弃,将继续研发。
杨锐本来看到铝铜合金的强度便去看发明它德国人的名字,看见不是叫杜拉的,也就放下了,他还是认为铝合金,也就是杜拉铝应该是一种铝镁合金。其实他这是记错了,或者是被一些东西误导了,他看到的这种铝材就是后世被称为杜拉铝的合金,只不过这是杜拉铝的第一代,用后世通行的铝合金标号来说,这种铝材叫做2017,发明于1906年,因为是在一个杜莱尔的地方制造,加上读音的问题,所以后人才把它叫做杜拉铝;而他记忆中的铝镁合金,其实是杜拉铝中再加入适量的镁及其他的少量金属,成为超越杜拉铝的铝合金,俗称叫做超杜拉铝,后世的标号是2024,由美国铝业于1936年首次运用到飞机上;而最为高大上现代航空铝材7075,也就是俗称的超硬铝,仍是由美国铝业发明于1943年。
杜拉铝的发现是因为它的融合工艺、热处理工艺并不复杂,退火直接用冷水即可;而超杜拉铝的之所以会那么迟被发现是因为合金内部有多种强化相,因此对热处理很敏感,同时其对各种金属的纯度要求极高,所以直到二十多年后才出现;至于超硬铝,则是在其中加入金属铬,并且因为当时熔合技术、热处理工艺获得极大进步,才得出一种高强度耐腐蚀的铝合金。
并不知道拿到好牌的杨锐只在报告上批示让钟观光专心研究铝镁合金,至于现在这种铝铜合金,如果价格太高,同时又不能解决腐蚀问题,那么就不要购买。随着工业体系雏形的建立,杨锐越来越认识到材料的重要性,想法谁都有,可要是材料撑不住,那一切都成空。这个时候的杨锐忽然想起后世大学的材料学院来了,他大学的时候和几个材料学院的人交情不错,只是他带到这个世界的资料里没有半点与材料有关的东西,倒是一个久久不用的优盘里有一堆电信的资料,还有一份单片机的毕业论文,貌似是寝室里的下铺借自己的优盘用过留在里面没用删,也有可能是自己拿了他的优盘没有还。大学里的事情他都记不清了,但这些东西一点用处也没有,或者最少五十年内毫无用处。
杨锐微微回首往昔时,隔壁的程莐拿着一份文件又窜过来了。看她的样子杨锐有些摇头。一个方君瑛离开了,可另一个原已死了人又活过来了。
“你就这么高兴啊?幸好不是男的,要不然我就要睡不着了。”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样子,杨锐打趣道。
“你为何会睡不着啊?”程莐也是笑道,“秋姐姐又不是男的,明日见一见都不行吗?”
“她要是男的我就放心了。最少你不会像现在只有明目张胆。”杨锐看着她还是打趣,她已经为这件事情来了好几次了,最后看着她哀求的样子道:“人家伤还没好,明日上午我们便要离开沪上……这样吧,你上午可以去医院,但最多去半个钟。我会让陈广寿监督你,省得你们聊着聊着走不开。”
“真的啊?太好了。”程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身子也想靠过来,不过她一会就忍住了。多日的相处让她明白,在工作之时杨锐是一个极为刻板的人,他人的任何逾越都会让他感觉不妥。她压着喜悦,把手中的文件交了过去,而后便又跳到隔壁去了。
杨锐看到她的模样只是摇头,不过也为此而高兴。一个古板、严肃、机械,具有工作狂倾向的男人,就应该找一个活泼、开朗、伶俐,并富有生活味的女人,要不然日子会过得很没有趣味。他这边想过,又想起让程莐无比高兴的事情来了。
其实就是因为秋瑾没死。程莐当日和他说的那些东西并不完全正确,秋瑾当日是回到了绍兴探查消息,是被昔日的衙役认出,是在清兵烧房子的时候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可是当时站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她的跟班尹锐志也站了出来,也说自己是秋瑾。对于第十镇的清兵来说,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女革命党叫秋瑾,但是年龄相貌一概不知。面对两个秋瑾这些福建人分不清是哪个,而那个报信的衙役只是贪钱,但被围着百姓的愤怒给镇住了,他支支吾吾最后指的是尹锐志,而绍兴城的县令早就因为革命军破城,以及第十镇的屠杀自尽而死,剩下那些衙役,也对这些外乡人极为仇恨,于是到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秋瑾本人,没有人承认她是秋瑾,而清兵因为要开拔报仇心切,当天晚上就把尹锐志拉出去毙了。
而后的情节就很普通了,第十镇去了严州助剿之后,囚牢里病而未死的秋瑾最后通过银子和关系,以尹锐志的身份被赎了出来,不过因为复兴会各种联系方式都发生了变动,而她本身又被认为已经牺牲,她在绍兴乡下呆到年后才辗转联系到了沪上,这已经是她‘牺牲’的半年之后。
和对于蔡元培的态度一样,杨锐并不喜欢秋瑾活过来。因为这种大难不死会让他们获得一种超乎一帮人的声望,这种声望虽然对于复兴会有利,但是对于他不利。比如现在的蔡元培就有些像后世投日前汪精卫的角色,一旦革命成功,那么出狱的他便有无比的声望,日后杨锐要做什么,蔡元培要是反对的话阻力就会巨大。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现在杀了蔡元培,他也确实这样想过,可杀人简单,光明正大的杀人却很难,真要是勉强的杀了,那么复兴会的高层就要离心离德了。
从一个不愿陈天华自尽的人,变成一个想着法子杀蔡元培的人,这对于杨锐来说不知道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退化。现在的他已经抛弃了之前那张善良,变作一个真正的恶人,唯有恶才是历史进步的动力,这是他不择手段的逻辑。
不过,恶这个词只是黑格尔的措辞,用另一种说法来讲这个意思,则是生产力的发展是历史进步的动力。在打破农业封建社会固有体系的时候,不择手段是合乎历史发展逻辑的,但当中国转变成一个工业国,百姓温饱解决,民众富裕,那么新的善就会被建立起来,这个时候就恶不得了,甚至还会因为早先的恶政权被颠覆。或许是深入历史的原因,杨锐发现要永远的奴役一个国家,有两件事情必定要做:一是长期文盲化,二是长期赤贫化,儒家为什么能延续两千多年,就是牢牢抓住这两个原则,所以商业被打压,历年的科举名额不被提高。
可如果当权者大力普及教育,发展经济,那么无论控制多严密,最终的结果便是政权被推翻,分权协商制度被建立。换句话说,就是杨锐费劲心机构建的集权王朝被推翻。面对这个结局,本着屌丝的本性来说,这是他期望的,但作为一个当权者来说,这又是他反对的。他现在能看到经济发展之后,早先的伦理道德散尽,一代人比一代更自我更自私。在以前,他鄙夷这样的社会,因为它毫无道德,但现在,他对此不在鄙夷,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唯有人人都自私,都自我,旧的社会体系才会瓦解,而后一个新的社会体系才会构成,也唯有新的社会体系构成,与之相对应的文明才能建立。这是一个更替的时代,先是破坏然后是重建。
未来的路杨锐看的很透,他的角色就是一个不计一切代价让国家强盛富裕的人,而他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建立的集权政府,必定会在历史发展到某一步时,被已经独立自我、明智富裕的民众推翻或者颠覆;而他自己,生前那些错误和不择手段必定会在死后被放大和扭曲,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的独裁者,想后人评价他三七开一定不可能,七三开也许有可能,九一开完全有可能。
想着几开几开的,杨锐不由想到周星驰的某部片子,嘴角顿时笑了起来。他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宿命,他的历史角色就是一个恶人,既然如此,他就好好的‘演好’自己的角色吧。至于善,那是其他人的戏份,他不必去关心,历史会让扮演它的,有良知的历史学家和社会公知跳出来的。
杨锐在沪上想到宿命的时候,飞艇上潘世忠却在嘴上说着宿命:“怕个球啊,死也是命!……快,放空副气囊!”
“放空了!放空了!全部放空了!”负责副气囊的艇员喊道,言语间慌的很。
“配重!配重!”潘世忠再次大喊。
“在扔,在扔啊……”又一个声音道,“帮忙啊,都来帮忙啊。”他最后大叫起来。他那边一说帮忙,便有人窜了过去,把那些三十公斤一袋的沙袋死命往艇外面推。不过这显然不符合规程,之前的声音又质疑起来:“你要计数啊,不然谁知道扔了多少袋。”
配重那边的声音传到潘世忠耳边,换以前他一定会阻止这么蛮干的,但是现在他的心都在飞艇能不能上升上,不能上升,那铁定会撞山,因为现在就够这树尖了。看着飞艇的下降只是稍微的缓阻了,他更是大喊道:“所有配重清空!”
几个人七手八脚之下,把所有配置的沙袋都清了下去,这些沙袋一下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飞艇猛的一升,离地的高度不再是二三十米,而是上升到了近百米。不过正当大家认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前面的瞭望员又喊道:“前方有山。前方有山!”
一听说前方有山,负责操作方向钢索的艇员就动了起来,不过他们还没有等他们拉紧钢索,前面的瞭望员又道:“距离一千米以内,来不及转弯了。”
他此言一出,拉钢索的那几日都没了力气,飞艇里的人一时间都是看向潘世忠的位置,黑暗里看不清面目,但是只听他的声音:“抛货物!”
“不能抛货物啊……”有一个声音不确定的道。
“抛!”潘世忠再道,说罢不再等诸人反应,自己冲到货仓,找准放子弹的位子,就开始把箱子往下方丢。而后又回头看着不知所措的人道:“快点动手啊!”
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般,其余诸人都冲了过去,把子弹一箱箱的往下面丢。直到最后瞭望员喊停的时候,所有人才歇下来。只不过这时候大家都被接连的意外弄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都坐在地板上喘气。先是飞着飞着忽然的下沉,而后地势也越来越高,吊舱都要碰到树了,而后则是遇到了高山,把货物扔下去不少。现在总算是安全了,这一次飞行真是太吓人了。
“第几个火堆?”急急的喘气过后,潘世忠压着呼吸问道。
“应…应该是二十四,不,二十五……反正快到了。”黑暗中某人道。
“记着就好。”潘世忠说道。说罢他就站了起来。“各回各的岗位吧。抛货物的事情我会向上面写报告的。”
艇长带着大家死里逃生,现在又把责任担了过去,诸人心中明了但都不好说什么话,只是回到各自的岗位,恪尽职守以求平安的到底目的地。其他人都落位了,只有副庭长没走,他和潘世忠一样,全身到下都被汗浸湿了,短暂的休息后,他不再是气喘吁吁了,身上也有了些凉意,不过他还是想不通刚才的遭遇,于是半迟疑低声道:“不会是得罪的山神土地爷吧?”
“没有的事。”潘世忠虽然反驳但言语并不严厉,他刚才也在想飞艇忽然下沉的原因,“山地里的空气流动和平地里不一样,特别是有溪水的地方,更是这样,白天吸收的太阳热量会被水吸收然后带走,使得周围的气温变低。”
“可气温一旦变低,那么空气的密度是增大啊,空气密度增大,那么飞艇排出的气体体积的重量就增多,我们应该是……”副艇长说到这里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
“你可不能老算空气啊,气温降低也会使气囊里的氢气体积缩小,这就是为什么飞艇晚上比白天飞得低的道理。”潘世忠指出副艇长错误的时候又想到了自己的错误,他道:“看来以后飞艇的颜色要改一下?”
“颜色怎么要改?”副艇长问,随着军校的生源越来越多来自农村,似乎学员的素质在下降,他们中有好些人没有系统的学过格物和化学。
“之前考虑到白天温度高,所以把飞艇弄成了白色,但是晚上气温低,所以还是要黑色的好,这样吸热……也不是,应该是把飞艇弄成两种颜色,上半截是白色,下半节是黑色,这样的就对了。”这一次的遇险经历让潘世忠又想到了一个可以改进细节,从此上白下黑成了飞艇的标准色。
作为一个新设备,开始使用的时候总是有无数的毛病和需要更改的细节,这是早先对飞艇艇员培训时强调的观念,他们除了安全飞行之外,还有一个要务就是在飞行中改进飞艇的各项性能个操作,使得后面的飞艇避免类似的问题。潘世忠想到此点,便起身去写航行日志了,这一次的事情是他以前没有遇到的,必须好好总结,还有就是飞艇忽然下降那个地方,除了要派人去回收子弹,更要去研究一下那里是不是向他猜测的那样,是属于气温异常区。
第二十五个火堆,其实就是说已经走了两百五十公里,潘世忠写完日志又过了好久,前方的瞭望员报告:“看到金紫尖了。”
潘世忠一听,拿起挂着的望远镜往前看去,确实,在十一点钟的方向上有三个十字火堆。这和严州这边给的地标特征是一致的。
“发信号,通知他们。”潘世忠放下望远镜说道,半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飞艇上面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让金紫尖上几个驻守的士兵心中一喜,这是上级交代好的内容,在发电报给着陆场和总部的同时,几个大头兵看着空中黑影那一闪一闪的灯光,再听着飞艇里越来越近的汽油机轰鸣,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慌张的不得了。带队的排长虽然也慌,但想及上级的交代,只得故作镇定的道:“任何人都不得瞎嚷嚷,谁要是说出去,军法处置。”
飞艇侧绕过金紫尖,在这个依稀月色的晚上,它庞大的身躯只是一个黑影,黑影继续往南,再过一段便是着陆场了。此时收到消息的周亚卫不但点亮了着陆场里的灯火,着陆场边的山顶上也亮了灯。他正想着为何要这般的时候,轰隆隆的马达声由远及近,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天边飞来,只把天给遮了半边,地下士兵目瞪口呆的时候,周亚卫也被这么个东西给吓了一跳,这就是都督说的补给?
周亚卫这一班人发愣的时候,飞艇上按照规程正在往地面发射灯光信号,看着那灯火一闪一闪的,周亚卫回过神来,他赶忙道:“快!发信号,准许着陆!”
着陆场忙碌起来,飞艇上也在忙碌的。先是副气囊打开,两台电动鼓风机使劲的往里面鼓进空气,而后就是一帮人正在齐心协力把缓冲带和高压气瓶栓在缆绳上,准备放下去。缓冲袋其实就一个充足气的气囊,它的作用就让飞艇着陆的时候不会碰到坚实的地面,从而避免给整个飞艇结构带来冲击和震动。不过这时问题又出现了,因为之前抛弃了太多重量,飞艇的高度离地有一百二十多米,即使副气囊已经快充满,但八十米的缆绳完全够不系留塔。
“怎么办?”副艇长看着潘世忠,脸上又开始流汗了。
“只能排出一部分氢气了。回去的时候我们不要装什么东西,少一些氢气也没有关系。”着陆前潘世忠就想到了配重损失太大会使得着陆艰难,想不到真的是这样。
“好!只能是这样了。”副艇长点头道。之后便操作起来。
对地表发出严谨烟火的信号之后,着陆场的马灯都灭了,只有四盏靠电池供电的电灯还在微弱的亮着,随着氢气的排出,飞艇的高度一点点的下降,等到了缆绳能够着的高度,缓冲袋和高压气瓶都已经放了下去,剩下就是等地勤人员对缓冲袋充气了。
林文潜一直在等着飞艇的到来,一收到客人到达的消息,就一个翻身起了床,他是和衣而睡的,只穿了个鞋子就出了门。等他到达着陆场的时候,地上和天上都有两个庞然大物,这让早已知道飞艇的他也是看的一呆。
此时飞艇已经下到五十米的高度,巨大的船体正在一点点下降,这使得平日里感觉宽大的着陆场顿时变得极为狭小。随着地上一百多名士兵的号子,吊舱终于够着了缓冲袋,啪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拍在了水面上,飞艇着陆了。
在往吊舱里加重的同时,吊舱里货物也被搬了出来。看着一箱箱弹药从吊舱里搬了出来,周亚卫激动的想哭,这就是补给啊。周亚卫激动,而潘世忠则是凝重了,他要马上找到当地的长官,好让他们去北面五十公里处搜索丢下的那些弹药。“我要找你们的最高长官。我有急事!”人群里他出声喊道。
丁卷第二十七章英雄
虽然有一些不完美,比如有近四万发子弹在半途就抛弃了,但是飞艇的安全抵达,从此宣告复兴军空中补给线的建立。在航线熟悉之后,每次补给九吨物质,每月补给八到十次,那么缺枪少弹的严州根据地还是能支撑下去的。
杨锐是第二天一早收到飞艇成功抵达严州的消息,其实按照他的交代当天夜里就要报告他,不过严州那边因为着陆时的折腾,还有丢失军火的插曲,电报来的较晚,此时杨锐已经睡着了,所以陈广寿便把电报在手上压了一压,等第二天早上再汇报给杨锐。
杨锐刚起来的洗漱的时候,陈广寿就在一旁把昨日晚上的那些事情想他汇报:
“严州来电:客人到达,一切顺利,运输之货物因为特殊情况抛弃部分,但并不在敌人防区内,已经派人去搜寻运回;
总后来电:他们建议三个月之后开建第二艘飞艇,以确保严州补给正常;
教育会昨日和美国驻清公使及学务大臣达成协议,庚子退款教育会将获得其中四成,用于赴美留学;
同盟会黄兴等前日发动钦州起义,此时正在钦州、廉州与满清鏖战;
俄国来电:连通宽城子的铁路俄国估计无法投资,但是可以说服俄国对铁路给予外交支持……”
听到这里,正在刷牙的杨锐一口水吐了出来,然后道:“详细!”
早上的报告只是一些标题性新闻,如果哪一件事非常重要,那么杨锐就会让陈广寿详细的说。听闻杨锐要详细内容,陈广寿便马上翻开文件后面的详情,汇报过来。
按照朴茨茅斯协定,日俄两国协约签订之后将在十八个月内撤离己方军队。历史上合同的签订是9月5日,但现在,因为刺杀的关系,8月23日双方就签订了条约。也就是说,1907年4月23日,两国军队必须全部撤离整个东北。4月23日是一个时间点,7月30日又是另外一个时间点,在这一天日俄将签署协定,互相承认势力范围。杨锐虽然不知道日俄协定的具体时间,但是他知道日本一撤军,那么日俄、英俄协定很快就会达成,这其实就是后来一战的阵营划分。一战怎么划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但是趁着日本撤军,把安通宽最后一段铁路申请下来才是正理。过了这一段不清不楚的时间,一旦局势明朗,那么俄国也未必会支持铁路接到长春。
复兴会派到德国还是陈去病为主的一帮人,他们之前因为哈尔滨沙皇大学觐见过一次沙皇尼古拉二世,因为尼古拉二世是龙年所生,其进献的一条两百公斤的金龙大获尼古拉二世的赞赏,而后,龙心大悦的尼古拉二世勒令俄国财政部专门拨款五十万卢布建设哈尔滨沙皇大学。不过虽然俄国人拨了五十万,但是陈去病还是要对各层官员打点的,最后核算下来发现,花去的钱比拨下来的五十万还多。当然,这些打点主要是为了日后铁路的事情做铺垫。
日俄战后,俄国的军费高达二十多亿卢布,虽然没有支付巨额赔款,但是国内的动乱和恶劣的财政状况还是让沙皇焦头烂额,同时在欧洲的借贷也不顺利,直到去年下半年才接到一笔六亿卢布的贷款,算是稍稍缓了一口气。可即使如此,俄国的财政收支还是不乐观,后续的借贷仍然无从着落。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沙皇投资新建一段铁路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有钱建,因为铁路跨越日俄两国势力范围,估计都会让彼得堡的某些人惊慌失措。
局势虽然如此,不过和复兴会扯上关系的是俄国的强硬派别佐布拉佐夫一伙,俄国虽然战败,但是神圣团的势力并未损失多少,有他们说服出面说服满清同意把这条铁路交给通化铁路公司还是不难的;除了俄国,美国也将在其中起一些作用,自从日本接管南满后,‘南满仅为日本人所有’的口号就喊得极响,通过差异性的运输政策和关东州的偷税优势,他国的商品输入急剧减少,美国的棉布的销量在去年不但没有增加,还减少了一亿多码,忍无可忍的美国棉纺公司和在中国的美国商人呼声一片,不断的像国务院抱怨。在这时,如果安通梅铁路修到宽城子和俄国人接轨,那么美国人一定会给予全力的支持。
俄国的游说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在那边的游说人员已经把形式看的很清楚,而美国那边,去年年底安通梅铁路的股票就涨了五成,不过这些股票大多被抵押里,交易所里有价无市。陈广寿把俄国那边的事情汇报完之后,杨锐一时没作声,03年的时候审批安通奉铁路,自己算是取了巧,当时列强都反对俄国人,而日本人为了大义并且胜负未分,所以也没有阻拦。但这一次的形势就不同了,不但要抵挡住日本的抗议和各种小动作,还要获得战和不定的俄国支持,再加上满清朝廷的态度,这事情着实难办。
“铁路什么时候通车啊?”杨锐先放开接轨的事情,问了现在安通梅这一段的情况。
“就在这个月底,其实其他的地方都修好了,就剩下大岭沟隧道没通了。”陈广寿道。
“还没有挖通吗?”这个隧道杨锐有些印象,全长四百六十五米,设计的时候认为能在06年阳历年底凿通,但是一直到农历过年都没能完成。据说隧道挖进去几十米就是遇到了渗水,而后就只能边抽水边挖,可越到里面石头就越是松脆,挖不到多远就塌方,人是死了不少了,预算也一直加,要不是这是必经之道,铁路公司都想着绕路了。
“还没有,东北那边报告前几天刚发生一次塌方,幸好没死人。”发给杨锐的信息很多,但是那些不紧急不重要的他一般不看,倒是陈广寿对此很清楚。
“那就去了再说吧。”杨锐把铁路的事情先压下了,他想亲自去看看通化那边的情况之后,再确定对日本的态度。到底要多软?到底能多硬?还是要看自己的军工和军队,这些东西虽然在简报里有,但是杨锐还是习惯亲自去看一看再说。数字他是重视的,但是他不完全重视数字。“你记一下,”杨锐手抬了起来,思考着道:“这个月二十五号之前,务必要要催促我对这条铁路做出决定,我怕我越了解就越是犹犹豫豫,把事情拉后了。”
“是。先生。”陈广寿本子上写了几句,只把这件事记下了。
“还有,程莐等下要去医院,你跟着去一下,还有秋瑾那边待我问好。注意别耽误时间,十一点钟的船。”杨锐又叮嘱他另外一件事情。秋瑾他之前是想见的,但是现在却一点也不想见,而且她是在公共租界,为了安全计,他不想去抛头露脸。
因为上午没有事情,无聊之下他便去了农民讲习所转了一圈。为了有更好的掩护,讲习所设在同济大学堂的旁边一处学园,这里基本是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因为杨锐时间抓的紧,第一期学员已经毕业了,现在在上课的是第二期。
他到了讲习所的时候正好是在上课,幽静的校园内都是老师们的讲课声,杨锐没去打扰学生们上课,只是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负责的讲习所的王小霖不明白杨锐是什么意思,忐忑的他把学校的事情事无巨细都汇报了一遍。
杨锐只是来这边看看而已,沪上这边农民讲习所是他最为关心的地方,讲习所旁边的同济大学堂也是他关心的地方。一个制国的学校,一个是强国的学校,中国以后的很多大人物就在这两所学校里面。
“学员都还习惯吗?”在王小霖说完,杨锐关心的问道。
“都很习惯,就是有些学员身体太差,军训的时候受不了那个强度。”学员上课之前是要军训的,这其实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身体太差,那就吃好一些。强度不能降,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干不好革命。”杨锐说完军训,又问道:“他们的思想状况怎么样,能跟得上拍子吗?”
“能,绝大部分能。”王小霖说的很客观。
“跟不上的主要是什么情况?”杨锐追问。
“主要是认识不到农村革命的重要性,这些人都已经教育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王小霖知道杨锐喜欢了解细节,再详细道:“其实最主要的是很多人怕和农民不好打交道,认为他们不明事理,遇到难事只知道求神拜佛,对于革命并不热衷。”
听闻是这个,杨锐倒是放下心来了,“他们培训完就会知道,运动农民不是去运动那样的农民。能吃饱饭的谁还有空革命啊。”想到这点,杨锐又担心另外一个问题,“学业快完成的时候,等大家知道我们要运动的是一些农村流民和边缘人员,你就要注意学员的思想变化。有些人心里面还是假仁假义那一套,认为不杀人也可救人,更认为和那些人打交道掉了革命党的身份。上课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杀人放火。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革命难以成功。”
杨锐说道‘杀人放火’的时候,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一股戾气从中透露出来,只说得王小霖心里一惊。他忙道:“是,先生!”
杨锐随后又交代了几句,而后才出了讲习所,到了同济大学堂的校园,他准备步行穿过校园然后再渡江到法租界。和幽静的讲习所不同,大学堂的校园是喧闹的,松软泥泞的操场不少学生在打板球,这是学堂教授为了改变‘安静羞涩’的中国男孩特意从圣约翰那边引进的团体远动。杨锐看着那些打板球的学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棒球,但似乎这两种运动又不一样,当然,这两种运动他都不怎么熟悉。
运动虽然不熟悉,但是运动的热情是熟悉的,只见一个投球手投球之后,被击球手准确的击中,球高高飞起,最后落在了场外。于是十几个队员都扔掉木棒,齐声欢呼。看到这些学生欢呼,杨锐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是他喜欢看到的场景,虽然每当看到这个场景都会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老了,毕竟,他每天躲在阴暗的屋子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反倒无法再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杨锐在十点半钟上了通化轮船公司的船,他上船的时候程莐已经在那里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待到旁人都走开,他问道:“哭了?”
程莐点头,杨锐再道:“人活着就好,哭什么哭啊。”
“我……我觉得我在你身边什么也做不了。秋姐姐那么都为了革命流了血,我也要……”似乎是见了秋瑾,然后被震撼到了,程莐只觉得自己应该为革命做些什么。
“你要什么?”杨锐反问,“杀了一个慈禧都天下大乱了,难道还想杀了光绪?”杨锐的话让程莐一怔,“我们对满清的每一次打击,都会满清的警觉提升,应对办法变多。可以说,每进攻满清一次,他们的防备就强上一分。现在最要着紧的就是提升我们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去打击满清,革命还是水到渠成的好。”
“可是……可是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做,便是做了,也是让革命变成这样,还牺牲那么多同志。”程莐在听闻秋瑾说到绍兴那边的事情的时候,很是愧疚自己那一枪给革命带来钟枚大的损失,要是慈禧没死,那很多同志都不会死了。
“有些事情,早出现比晚出现好。”杨锐感觉到了她的内疚,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就事论事,“如果慈禧没死,那国会就开不了,国会开不了,那么大家就看不懂国会那一套骗人的把戏到底是什么摸样。中国不是开国会能救得了的!”
“可其他国家都是开国会的,包括俄国也开了国会,这难道有错。”没有整肃过的人和整肃过了的人就是不同,幸好这是是私下,要是这话说在外面影响就不好了。
“沙俄的国会是一个摆设,没有什么意义。其实国会是一个大家谈判扯皮的地方,它的前提是互相遵守约定,相互遵守约定的前提是互相平等,你看中国人什么时候平等过?他们看人都是先看排场,再看衣装,最后还要打听‘什么来头’。这是普通的,更有些人讲究成王败寇,只为胜利者欢呼,不对无耻者鄙夷。你说,这种文化下能好好谈判,谈判之后谁会遵守约定?”为了自己的女人不出去捣乱,私下里杨锐只得做程莐的思想工作,不过这种时候很少,今天看到学生的青春劲头高兴,杨锐的便把话说开了:“没有契约精神,国会开了也白开,民主立了也白立。这是经济决定的,也是文化决定的。想想那些抢粮食的饥民,契约能养活他们吗?对于他们来说,民主值多少粮食,能填饱肚子吗?还有儒家的亲亲,人是分等级的,同乡和不同乡不一样,五服之外和五服之内不一样,嫡亲和不嫡亲不一样,正室和偏房不一样,男子和女子不一样。这就是所谓的规矩。这样的规矩下,大家还能够守约?”
“可不开国会,这些情况就无法改变,只有……”在杨锐并不强压,只是说理的情况下,程莐回答的傻话一向不少,杨锐不怒反而很高兴逗逗她。
“民主是一种需求,而不是一种道德。它不是被要求出来的,而是自己生展出来的,等大家有了钱,不饿肚子,吃饱穿暖有余钱,自然会要开国会求民主。但那是以后,很久很久以后。我们现在最多只把这个架子搭好。”杨锐说的以后是很久很久以后,只不过程莐没有听出来。
“那这不是和中山先生的军法之治、约法之治、宪法之治一样吗?要是这样的,那我们和同盟会……”程莐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这是她期望的。
“和同盟会合作,不如跟满清谈和。”杨锐忽然有些不高兴了,来了这么一句气话,“孙汶是通过变换法律来实现宪政之路,既然可以变换法律,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程莐早就发现杨锐对同盟会有很大的怨念,但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同盟会有那么大的意见?他们最少还是革命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复兴会和同盟会虽然都是革命,但是所认可的理念完全不一样。再说合作都是互求所需,同盟会有什么是我们要的?他们在钦州那边能成什么事情?”杨锐说话的时候只看着程莐的脸上,自己则是欲恨不能的神色。只觉得这个女人脑子里想的还是民主平等那一套,这不单是因为孙汶的蛊惑,还在于她生长的环境,檀香山虽然不是美国本部,但是最少也是按照美国模式管理的。也许,要让她去美国的贫民窟里面看一看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民主和平等。
“秋姐姐说同盟会黄兴等人在钦州一直坚持抗清,但是粮饷皆无,孙先生虽然在海外筹款,但是所得极为有限。她希望我们能够支援同盟会。”程莐不知道杨锐心里想的什么,但秋瑾说的事情一直记着,刚才话题岔到了国会上,现在才提出来。
“那不可能!”杨锐回答很肯定。同时也肯定自己对秋瑾的判断,她活着就没好事。
“难道我们就见死不救?”程莐忽然感觉杨锐有些不近人情。
“为什么要我们救?我们没有这个义务。”杨锐反问。
“可大家都是革命者,都是为了推翻满清啊?他们之前还支援过我们。”程莐力劝道。
“杭州举事的时候同盟会不请自来,我不认为那是支援,更是来蹭名声的。再说照中国的规矩,造反成功之前,都是造反的这些人先火并,杀出一个人头落地,或者是造反成功之后,大家为了夺天下再杀一个血流成河。由此说来,同盟会不但不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你见过资助过敌人的吗?”杨锐语言平静,但敌人这一个词用在同盟会身上让程莐花容失色,她想不到杨锐会说出这样的话。
“竟成,这就是你一直不喜欢同盟会的原因吗?”程莐显然被吓到了,她无法理解中国权力斗争,不过事实确实如此。革命只是一种美称,说到底就是造反。
“我只是认为复兴会没有帮助同盟会的义务。你用见死不救来质问我,搞得好像革命党的损失是我造成的一样。这难道不是举事发动者的责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那次同盟会遵照了这个原则?那次举事不是因为粮饷不够失败的?他们只是把举事看作是一种提升名望和影响的手段而已。死的人越多,活着的人似乎就越革命。说到底,这是拿革命者的血来擦自己的衣服,人越死越多,衣服越擦越红,然后穿着这件鲜红的衣服就可以出去招摇撞骗了。这就是同盟会举事的逻辑,也是革命领袖为什么有那么高声望的原因。复兴会不会支援这样的举事,也不会交好这样的领袖。”杨锐这一次的话语甚是残酷,只把某些人脸皮拔的一干二净,程莐的脸上青青白白的,咬着牙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船外面却是热闹,此时轮船正开在黄浦江上,头等舱的位置很好,挂着白色窗帘的玻璃窗外,隐约的能看到外面的穿梭的航船,一些洋轮的汽笛声也透过玻璃传了进来。杨锐见程莐不语,又道:“前年去日本的时候,我还有过支援同盟会的想法,但是他们自己拒绝了。现在看他们接连不断的举事,我倒觉得他们当时拒绝的好,要不然一举事就问我要钱,我钱给了举事失败,那是因为满清太狡猾,我没给钱举事失败,那是因为我见死不救。横竖说到底,就是组织举事的人不但不要承担责任,反而是革命英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逻辑?”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做的时候,有人敢做。所以不管成功失败,做的人都是英雄。”一直被杨锐笑话智商太低的程莐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很让人惊讶。
“我只希望这样的革命英雄越少越好。不管死了的,还是活着的。”杨锐最后沉声说道。支援同盟会的谈话就此结束。
丁卷第二十八章隧道
跟女人说理那和水中捞月毫无二致,她们更多时候要的是被人关心和重视,而不是把道理说明白。即便是一个说得很通的道理,到了她们那里也是不通的,因为道理不道理并不重要,是不是把她们当一会事才最重要。显然,因为杨锐拒绝支援同盟会,程莐感觉自己被忽略了,因为她的提议并不被杨锐重视,不过,反过来想,她又觉得杨锐并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要求,从而决定去支援同盟会,他虽然是复兴会的会长,但是复兴会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的。
怀着这样的矛盾,她就这样一路的到了安东,而杨锐也知道她在生气,但就是不劝,他其实有一个让后世所有女人深恶痛疾的毛病,即:女人如果因为生气哭,他不但不劝,反而会笑。按照他的逻辑就是,女人生气也好,哭也好,上吊也好,都是一种让男人妥协的武器。这个时候要做的不是去哄,心情好那该干什么干什么,心情不好那就嘲笑挖苦一番,等她闹够了哭累了,事情自然就会过去。
邮轮没有像往常一般穿过薪岛停在靠近安东县城的浪头港,而是停在鸭绿江口的赵氏沟港,这是安东规划的海港,建港条件极佳,落潮时水深最低不小于七米,涨潮时水深有十二三米,稍加清理就可以停靠万吨巨轮,为此安通梅铁路的起点落在这里。虽经近三年的时间,但港口的建设却没有停止,码头南面的区域还在修缮,西面的堆场也似乎没有完工,北面则和港口配套的工业区,类似后世的工业园,那边到处都是工地,房子盖的密密麻麻的,远远的能看到房子半起的墙和围着墙高高低低的脚手架,有一种后世大工地的味道。
来迎接的军情局安东站负责人徐一宁见杨锐看向那边的工地,便解释道:“那边是安东工业园,一期开园之后地皮就被买光了,三分之一是美国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买的,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买的。”
“哦。他们都买来干什么的?”洋人买地皮他不惊讶,他好奇他们用来干什么。
“日本人有很多是买来开纺织厂的,还有榨油厂、面粉厂、缫丝厂,美国人主要是当仓库,存棉花和棉布的,还有煤油和面粉。”前年杨锐出东北的时候,徐一宁就认识了杨锐,不过他无法想象会长大人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即使第二次见也是如此。
“哦,那美国人一定弄不过日本人,”杨锐听闻两国商人买地的目的就感觉到美国人一定会被日本人干掉,这也好,只有这样自己的重要性才能体现出来。“我们自己没有缫丝厂吗?”
“我们没有,不过其他的客商在前年的就办了。”经济上的事情徐一宁确实了解的不多,只是说了一个大概。不过杨锐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随着他走向港口的火车站。
港口火车站规模极大,有八条车轨,这些车轨只是绕过简易的木制站台然后又拐了个弯往西而去,那边有建成的成排成排的大间仓库,也有几十个足球场大的堆场,成堆成堆的木材堆在那里,但只占了很小的一个位置。在一号的木制站台上,一辆八九节长的火车早就等在那里了,锅炉似乎已经点燃了,呼呼的冒着白气。火车应该是美国进口的,欧式的窗户和车厢外侧的英文很是显眼,只有‘通化铁路’那四个大大的汉字才能让人觉得这是中国的火车。
赵氏沟离安东城很久,火车大半个钟之后就到了安东站。车站虽然新开,整条路也只是通到宽甸并不再往里,但是坐车的人还是不少,火车还没有到站,杨锐就看一大堆人等在站台上,有不少洋人,更多则是大包小包的商贩和旅人,不过他们都在后面的二等车厢,只有那些洋人和少数一些士绅打扮的老爷上了杨锐后面的头等车厢。看到这,杨锐问道,“车票多少钱到宽甸?”
“普通的八钱,头等的就要二两了。”徐一宁刚才汇报了安东这边的各种情况,但似乎杨锐更感兴趣的是一些不沾边的小细节。其实杨锐不是不担心日本人对通化铁路的各种动作,而是想知道铁路本身的生存情况。
火车下午从安东出发,走到傍晚就到了宽甸,去掉后面几节车厢之后,火车继续往北走,只待走到夜里八点多,才到了大岭沟隧道,穿过这个隧道就是怀仁了,现在整段路就是这里没有完工,其他的地方早就好了。
在这里候着杨锐有杜亚泉、陈大发等人,前段时间刚从美国过来的陈宜禧也在,这是他第二次来东北了,上一次来的时候是04年,当时杨锐忙于军务,所以没有见成,这一次铁路快竣工,他是来参加竣工仪式的。
杨锐一下火车,便见到他们站在临时站台上,和诸人热情的见过之后,杨锐身边的程莐也被介绍给诸人认识。杜亚泉只是不动声色的和她见礼,早有准备的陈宜禧倒是送了一个东西给她。现在的陈宜禧不是像四年前那般,只认为杨锐是一个热心的帮朋友寻找铁路施工公司的人,而是断定杨锐在天字号的幕后人物,甚至是复兴会的人。
他们几人都没有什么变化,唯有陈大发极为消瘦,神色更是憔悴的很,不再是昔日清秀自信的模样。隧道不通他的压力极大。当初选线的时候,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沿着来路,直接往东北走,过青山沟,穿回龙山,沿着望天洞,最后到怀仁县城;另一个是顺着古官道,在青山沟转北,上山之后在大岭沟挖一个隧道通到山那边。当时陈大发选择后者的原因是前一个方案虽然不要挖大隧道,但是小隧道还是不少,加起来的施工量不比大岭沟隧道少,而且铁路绕着望天洞山脚下走,一旦塌方那么整条线就要中断,所以不管从成本,还是安全考虑,大岭沟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应该是打通的隧道却没有按时间打通,弄得一些本地的股东开始有些怨言,还有些人说,这大岭沟是有山神的,从这里挖隧道那是对山神不敬,甲午那年的时候,开进到这里的日本人就在山里迷了路,最后被乡里的壮勇给打死。反正工程一拖再拖,说什么的都有。
杨锐看到陈大发的样子并没有责怪,山覆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谁能知道,选路很多时候就像赌博一样,很多时候是运气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辛苦了。”杨锐没有拱手,而是握着陈大发的手用力摇了摇,“慢慢来,不急。”他笑着道。
杨锐一声不急,让陈大发神色一愣,现在全东北似乎没有人不急的,铁路公司的本地的股东不提,杜亚泉这边对他的催促也是不少,还有他的父亲,刚来就把他给训了一顿,老爷子先不管隧道难不难挖,而是认为作为一个总工,任何困难都要预先考虑到。没有考虑到,那就是他的失职。他此时听着杨锐的不急,陈大发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强笑了一下,然后就把杨锐的手放开了。
东北是复兴会的老巢,程莐是知道的,但是她以为是辽西那边,而不是辽东。并且,她虽然负责安排杨锐的一些日程,可是一些重要的东西她是接触不到的。至于通化这边的情况,她有所耳闻,不过实际的情况她并不了解,包括天字号和复兴会的关系,在复兴会的有心操作下,只有很少人认为天字号是复兴会开的,大多人只是认为天字号对复兴会有资助。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今天看铁路公司迎接的架势,就好像这铁路公司是复兴会开的一样。还有陈宜禧送她的东西,是一副欧式的珠宝项链,一看到上面的钻石,她就猛吓了一跳。这其实是陈宜禧从美国带来准备去京城活动权贵准备的礼物,中国现在到处在修铁路,他是想多接一些工程,所以带了不少高档礼品不少。
程莐在屋子里惊叹的时候,杨锐则在和杜亚泉商量一些铁路上的事情。
“日本人找了我好几次了,是想入股到公司里来,我不答应又去高价卖其他人的股票……”隧道施工处的办公室里,杜亚泉主要在说日本人的动作。
“有人卖吗?”为了拉拢当地的百姓,通化铁路该死的股票卖了不少给沿线的百姓。
“有一些,但是不多,起不了什么作用。”杜亚泉说道,“当时为了让百姓买,我们的人就宣扬‘火车一响,白银万两’,可是到现在隧道都没通,就有人开始造谣,说这山永远挖不通,有些信神的就把股票给卖了。”
听到杜亚泉说‘火车一响,白银万两’,杨锐就不由得想到后世似乎也有这句广告语,不过不同的是,白银被换成了黄金。“百姓那边股票没有多少,就是本地的股东有没有私下卖出股份的?虽然按照章程他们不能这样做,但是万一做了,日本人狮子大开口要我们赎回股份,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股东没有卖的,沪上那边似乎也没有。现在就担心日本人会把安通铁路窄轨换宽轨,一旦满清同意了,那即使我们买了一些地,他们换条线,或者就在原来的线路上改,这样我们可阻止不了。”杜亚泉说道。
“美国人什么态度,他们的领事怎么说?”杨锐也是头疼安通铁路,按照历史整条铁路是存在的,又怎么能阻止它呢?
“美国人对日本人对怨言很大,特别是从前年年底开始,美国货的进口就剧减,现在很多美国商人都跑到辽东这边来了,就等着隧道通了好把货运到梅河口,那里公路直接到吉林和长春,不比走南满铁路慢多少,去年就有美国人来和我谈把铁路修到长春或者吉林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回应。”杜亚泉说完美国人了,还是把话题转移到最要紧的事情上面,“最后那一段铁路应该是怎么办,什么时候能开工?现在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
“这事情最难办,俄国那边没问题,美国就不要说了。就是现在光绪出山,朝廷里亲日的大臣不少,特别是肃亲王和日本最为要好,而且他现在名望极高,他要是反对光绪审批整条铁路,或者是把审批延后到明年后年,那局势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只有靠着载泽发力,梁启超还有志锐那边也在派人打点。满清的事情,不沾惹到洋人就好办,沾惹到洋人,那就是花了钱也办不好。”杨锐说道。现在满清的腐败那是深入骨髓了,光绪即使力主廉洁奉公,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
“那怎么办我们?”杜亚泉见杨锐把事情说得难,心也就提了起来,美国人没租赁铁路,让他很是失望,现在这一百五十公里接不上东清铁路,整条路的价值和收益就大受影响,“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中国人自己的铁路吗,一旦修好,那辽东这一片就稳固无虞了。现在日本人不断的赶着韩民过来垦殖,怕他们是对辽东动了心思啊。”
听闻韩民越境垦殖,杨锐说道:“以前不是安排过了吗,边界,鸭绿江江心岛,都要事先安排人去。难道没有这么做?”
“在这么多,但是像安图那边,地方极大,安东过去路程又远,我们运人去难,朝鲜那边韩民过来简单,还有那些招垦局的官员,见钱就卖地,没有铁路,交通不便,很多移民可是不乐意去啊。”辽东很多事情,杜亚泉对自己的都可以打满分,但是移民却最多算及格。即使农垦公司准备的再周全,总是会出岔子的,毕竟,他只是一介商人,不是满清的官,即便是满清的官,上面也还有巡抚之类,所以移民的事情做的磕磕绊绊,很让他对自己不满。
“交通不便就建铁路,对外就说是砍木头的森林小铁路,不是商用铁路。这个借口足够北京那些饭桶打发日本人了吧。”杨锐急道。、。
“这行吗?”杜亚泉问道。
“这不行。我着急了。”杨锐摇头道,森林小铁路虽然可以建,但是没有商业价值,复兴会太多事情需要钱了,除了商业上的操作,专门去投资一条铁路是不可取的。“还是见招拆招吧。先把到铁路接到长春再说。这应该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那我这边要做什么准备?”杨锐把时间说的这么近,杜亚泉只怕自己很多事情要准备。
“不要有什么准备,这一段时间铁路公司的人员注意人身安全就好,还有巡路队也要小心些。日本人自己不会出面干事情的,只会找其他人来干,辽东这边已经被我们清的差不多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朝鲜那边,到时候来一些朝鲜土匪,截我们一辆车那事情可就大了。反正对于日本人,什么事情都要往最坏的处想。”杨锐叮嘱道。
两人正谈着话,忽然传来外面一阵急催的吵杂声,两个男人用着白话正在争吵,杨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问道:“谁在哪里吵?”
“还能有谁,耀斋那边的。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隧道竣工,可这隧道就是不通。四百六十五米的隧道,现在已经挖了四百六十六米,超了一米了,可就是不通,真是撞见鬼了。”杜亚泉说道这件事情也是很无奈,他只是敢在杨锐面前说说实情,在外面什么话都不敢说。
听闻隧道已经挖了四百六十六米,杨锐奇道:“怎么听长度好像已经挖通了?”
“是啊,怪就怪在这里,照道理也就挖通了,可现在还在挖。我们都不敢告诉工人已经挖了四百六十六米,要不然他们一听就要说鬼打墙了。”杜亚泉摇头,他向来不信鬼神,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信了。
“有没有可能是挖偏了?”事情真的怪了,杨锐也惊讶起来。
“嗯,有这个可能。现在广东人那边也在吵这件事情。可我们当时怕出错,已经在山顶打了两个竖井下去,然后从竖井向两边开挖,现在没通的只是竖井和竖井之间的那段,按常理来说是不可能偏的。”铁路一切都好了,现在的症结就是这个隧道,杜亚泉现在一心扑在这里。
“这个月能通就好了。”杨锐宽慰道,不过他心里却知道真要是挖偏了,那就不是这半个月能好的事情,说不定要拖到明年才能通车。
和杜亚泉的简单交谈很快就结束了,杨锐回去之后,程莐却还没有睡,她见到杨锐就问道:“铁路公司是复兴会的?”
杨锐奇怪,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刚才那两个人吵架,其中一个说的。他们说隧道要是挖偏了就对不起革命党。还说这铁路就是对付日本人的,一旦耽误了就……”程莐本来就是广东人,白话听的很明白。
见她这么问,杨锐倒不知道怎么答,以她在轮船上对同盟会的表现,杨锐现在有些后悔把她带到东北来,因为这边的秘密太多,一旦被她所知,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真要秘密从她这边漏了出去,那按照规定是要……想到此,杨锐问道:“复兴会在东北有很多秘密,你觉得你能保守这些秘密吗?”
杨锐的问题让程莐很错愕,她忽然有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她气道:“那我明天就回去。”
“行啊。我早就这样想了,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杨锐说完便是一丝冷笑,说罢就回自己帐篷睡觉了。他带来的人太多,屋子不够,只得睡在外面搭的帐篷里。
杨锐这一夜睡得很香,似乎没有为程莐回去的事情苦恼,他现在对这个女人越来越不耐烦了,这种不耐烦在于她需要不断的重视和认可,好像一天不说爱她,她就一天不放心一般,他现在忙得紧,哪有空去说这些情话?他就不明白,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其实任何像杨锐这样的人物,是难以让一个正常女人安心的。复兴会的实力越大,这种不安心就越重,对于一个普通却冷暖自知的女人来说,男人越是平凡,她就越安心,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太优秀了,甚至比自己心里的崇敬的中山先生还出色,所以她开始不知所措。这样的一个男人,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杨锐第二日是在一片吵杂声中醒来的,四处都是嚷嚷声,他用力握紧枪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通了!通了!……”
听到这他便忽然想到估计是隧道通了,他刚一起身,陈广寿就笑着进来了,他道“先生,隧道挖通了,外面工人都高兴坏了。”
“嗯!通了好。”杨锐高声道,一醒来就是好消息真不错,“那就等最后一段了。”他自语道。
外面的高兴没过多久就停歇下来,等杨锐起身的时候,原来聚在施工处附近的人都散去了,杨锐正要问,杜亚泉却慌慌的跑过来了:“耀斋不见了!”
“他怎么不见了?”杨锐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怕陈大发出什么事。
“这……昨夜睡觉前还好好的,一觉醒来就不见人了。隧道通了大伙去找他,他却不见了。”杜亚泉也感觉很不妙,但是又不好瞎猜什么。
“大家先找人吧。”杨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先找人再说。施工处的人全部派了出去,杨锐这边的近卫也派出去不少,不过这边的人还没有走多远,就看见一群工人抬着什么过来,陈广寿用望远镜看后道:“先生,他们抬着的是个人。”
“嗯。”杨锐心开始往下沉,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安通梅铁路的总工陈大发死于铁路全线贯通的前夜,因为诸人的质疑和焦急,身负一切的他半夜跑到大岭沟的山崖上跳了下来。看着老泪纵横却一直在说“死的对!”的陈宜禧,杨锐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心中憋闷的他不顾阻拦,执意的从那条隧道走了一遍。隧道里积水没膝,四处撑满了木桩,墙壁上刀刻钎凿,凹凹突突,像是一张张诡异的人脸。
“加上昨天,这里一共死了九十一个人。”陪着他的工人不明白杨锐什么来头,其实也不在乎他什么来头,只是在前面默默的说道,他的声音幽幽暗暗,回荡在这微微透亮的隧道里。
丁卷第二十九章移交
杨锐在大岭沟停留了一夜,次日翻过大岭沟之后便上了通化那边派来的火车,此处离通化县城有一百公里出头,到通化新城有一百三十多公里,到杨锐的目的地红土崖则将近有两百公里,以火车二十多公里的速度,怕是要走一天。
因为陈大发的事情,这两日杜亚泉只和杨锐谈了个把小时,现在如此漫长的路程,他正好有时间可以把通化的事情做一个全面的介绍,不过他却注意到杨锐这一行人中少了个人,便道:“那位程……姑娘呢?”他不知称呼程莐什么好,最后就只得以姑娘相称。
“她…”杜亚泉不是委员,但是他对于复兴会的功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且不知道怎么,他和杨锐很谈得来,虽然比杨锐大个几岁,但两人关系极为密切,所以有些私事他也敢问。杨锐见他问道程莐,无奈的道:“她回去了,算是被我气走了吧。我觉得还是嫂夫人好,知书达理的,家里面什么都不要你操心。”
杨锐和程莐的事情杜亚泉也是有所耳闻,本想多说两句,但见杨锐把话题转向自己,他便知趣的闭嘴了,有些男人不喜欢外扬家事,或许杨锐就是这种,于是他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面:“兵工厂运转良好,之前说的炮弹产量也提高了不少,现在已经月产四千发炮弹,其他的除了子弹月产一百万没有太多提高外,所有东西的产量都有提升;五道沟煤矿那边已经屯了不少煤,就等着铁路一通便出煤了,早前那个一亿吨的合同没有和日本人签,但是想来现在用煤的地方不少,每年两百万吨煤卖出去,一年也有三四百万两的收益,就是抚顺那边的煤矿不能动,要不然那个露天煤矿产量更大……”
说到东北这边的收益,杜亚泉的兴致忽然高了不少,不过杨锐却道:“抚顺先不要动,就让那边慢慢挖,还有,俄国人的股份解决好了吗?”
“解决好了。”杜亚泉点头道:“全赎了回来,花了四十多万两,俄国人开始是想把煤矿两百万卢布卖给一个美国商人,但我找了美国领事,阻止了这件事情,另外还有鸭绿江木材公司的股份也赎回来了,现在鸭绿江的木把子都站在我们这边。”他说到此处想到杨锐是不喜欢乱砍乱伐的,又道:“除了早先伐木的这些,新来的木把子一概不发砍伐许可证,其实现在在砍的这些木把子,也不太喜欢新的人过来。
矿业这边铁路一通,那什么都好办了,煤可以外运,炼钢厂里面的生铁也可以外运,我觉得通化这边有煤有铁,是时候扩大铁厂了吧?钢厂现在只有一个日产二十吨生铁的小高炉,还有就是一个日产三吨,两个日产两吨的炼钢炉,那两个小炉都是做研究用的,只有那个三吨炉在生产钢轨,梅河口到长春的要铺的铁轨都是它产的。原先怕铁路不通,现在铁路通了,那就正好把铁厂扩大的,这边煤矿和铁路离的极近,铁质焦煤质量都好,生产出来的生铁成本一定比马鞍山要低。”
杜亚泉对钢厂很重视,除了口头上说要扩建钢厂,还带了一份书面计划,上面的计划是拟添加两个日产一百吨生铁的高炉,还有钢厂也将添加两个日产三十吨钢的碱性马丁炼钢炉、一个一百吨的大调和炉,另外轧钢厂、钢轨厂、钢板厂都要扩建。按照这个计划,通化钢厂年产生铁七万多吨,钢两万吨。
杨锐看完整个计划,笑道:“你就不怕和马鞍山那边起冲突啊,还有汉阳现在手上有了钱,也买了两座三十吨碱法马丁炉,中国能消化这么多钢吗?”
“汉阳三万吨钢,马鞍山五万吨钢,加上通化两万吨,一共是十万吨,这也不是太多。”生铁的市场很大,美国、日本都在大量的进口,但是钢就不好销了,除了南洋以及南美可以卖一卖,其他的地方即使能够进去关税也是极高。殖民地之所以存在,就因为他是一个歧视性的市场,宗主国的产品通行无阻,而非宗主国的那就只能是备受冷遇了。不过杜亚泉明显对此有所研究,他道:“用钢大者,除了钢轨便是轮船了,现在全国都是兴建铁路,累加起来有近五千公里,以每公里四十吨钢计,那就需二百万吨钢,即使要分十年建成这些铁路,那每年也要二十万吨钢……”
“你这个太乐观了,”杨锐把他打断了,“现在除了在建的京张铁路,还有我们在安徽的铁路,还有沪杭铁路,其他的地方虽有建铁路的计划,但都是光说不练,以川省川汉铁路为例,这条铁路很多股份都是强行募集的,但是募集来的钱呢,全部放在关东银行生息,一公里铁路都不想建,那些士绅们就坐等分息;粤汉铁路也是如此,除了广东那边用的是南洋华侨的资本想修路外,湖南这边根本就不想修。现在汉阳铁厂因为上市弄到了钱,想修通株洲到汉口这一段,使得萍乡的焦煤可以直接火车运动汉阳,但是当地士绅怕铁路一修通,自己就不能坐等股本生息;还有就是铁路公司刚建的时候,为了多分利息,他们认的股份一个比一个多,牛皮一个个吹了比天还大,,可真是要他拿钱就拿不出来。我算是看出来了,满清是恶毒,但是只要不涉及皇位,很多事情还是手下留情的,倒是底下那些士绅,表面上人模狗样,道德仁义,骨子里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这些人就该杀了干净!”
杨锐杀意毕现,只让杜亚泉全身发寒,他不明白杨锐的戾气现在怎么这么重,以前他可不会说什么杀了干净的,他定住心神,没有接杨锐的话题,有些颤抖的道:“如果铁路修不了那么多,那么造船可算是用钢大户了,现在国内航价极高,而一艘万吨轮需钢四千吨,千吨轮船也要用三四百吨钢,现在中国的造船厂虽小,但是年造轮船加起来也近十万吨,加上其他如机器、铁路的用钢量,这十万吨钢还是能卖的掉的。”
“嗯。”杜亚泉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杨锐只好道:“你还是把详细的报告给到沪上那边吧,现在中国有三个铁厂,汉阳已经和马鞍山合并了,通化这边要建大铁厂,最后还是要合并的,三个铁厂最终要统一布局,不但要把进口钢赶出去,进口的铁也要全部由我们占领。沪上那边除了船厂,现在还弄了一个重型机械厂,里面全造一些农场用车和工程用车,就像铁路上用的拖拉机推土机一般,不过不是蒸汽机,用的是热球机和柴油机,这种东西一台大的一台就十几吨重,小的也有四五吨不止,造几百台就要万吨钢了。”
“你是说那个毛毛虫?”铁路上的蒸汽推土机杜亚泉很有印象,他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自己也能造,那个东西好用啊,要不是他,铁路不可能这么快就修通。
“对,就是那个东西。美国那边的公司是我们在控股,专利什么的也已经转让到沪上了。拖拉机、推土机、压路机、收割机、起重机,这东西是可以卖到全世界的,关税上不会有太大的歧视。”这个时期的工程机械处于萌芽阶段,在美国还是蒸汽机械的天下,就是履带都还不普及,凭借后世的所见所知,集成当代的所有技术,打造出一个世界知名的工程机械公司还是不难的。
“可这些东西能卖多少?我们买来的那些可是贵的很啊。”想到那些大家伙的价格,杜亚泉就有些咂舌,要不是因为赶工期,他可不想买那么多的毛毛虫。
“完全可以,美国那边现在有八个工厂生产拖拉机,年产六百台蒸汽拖拉机,但是这些拖拉机很贵,三千美元最少,贵的要上万,如果用热球机或者柴油机造,那么每台的成本只要一千美元。按照市场部分析,即使是蒸汽拖拉机,现在也是供不应求,它们很多落后的连履带都没有。我们只要能造出一千美元以下,性能便捷高效的拖拉机,那销量一定不少。海外市场部估计美国市场五年之后拖拉机年销量超过一万台,十年之后年销量超过十万台。[注:该段数据来自拖拉机史话。]”随着复兴会商业情报收集面的扩大和深入,各个行业的情报都会汇集到沪上,而杨锐对这些情报都会仔细研究,从中找出一些机会,拖拉机这一类的重型机械就是其中一个。
“那是要在沪上造这个东西?还有,卖到美国不是和美国人抢生意吗?他们难道不会把我们赶出来?”杜亚泉和陈大发这些华侨交好,知道美国不是那么好呆的。
“拖拉机不管是热球机还是柴油机,都是烧石油的,美国那边有一个人会很高兴我们造这种东西的,我们先造拖拉机,等美国人也开始造履带拖拉机的时候,我们就升级换代,等拖拉机没有市场的时候,我们就造工程机械,等工程机械没市场的时候,我们再造别的什么,”杨锐本想说坦克的,但想来还是算了,“另外就是拖拉机工厂不能放在沪上,那里太不安全,还是放在通化新城的好。这里气候冷,对造机器有利。而且又是在山里,生产这个最好,就是石油……这个不急,还是先进口吧。拖拉机厂的可行性报告沪上那边很快就会传过来,现在他们在统计其他国家的数据。”
钢铁厂提出来,谈下来还多了一个拖拉机厂,杜亚泉听后半响才道:“沪上不安全,通化就安全嘛?”
“嗯,这里比沪上安全!”杨锐答道:“虽然离边界近,但是朝鲜那边也都是山,大部队越境无法补给物质,要越境最多也就是几万人的规模,就这些人,还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打丛林战,我们谁都不怕的。”
通化什么都好,就是离朝鲜太近了一些,既然杨锐对于此地的安全有信心,杜亚泉就放心了,他小心的在工作笔记上把拖拉机的事情记下来,以待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要开这么一个工厂,要多大的地方,还有用电、用水、用人各个方面应该怎么调配。
说完军工、重工,再接下来就是轻工和农业以及教育,杜亚泉把本子翻过一页,开始说轻工。“轻工我们主要是在榨油厂和炼油厂上,缫丝、面粉、纺织这些我们都没有涉及,只是培训了一批本地的商绅,然后由关东银行给他们贷款,让他们办厂。去年我们在各地的榨油厂共榨油七千六百吨,出口美国两千八百多吨,其余的都运到沪上,一千五百吨是硬化后用于造肥皂蜡烛以及润滑油,其他剩下的都是食用。去年整个东北去年大豆产量估计为六十五万吨左右,农贸公司内贸做了十五万吨,出口了四万多吨,占全东北出口量的一半。主要是出口日本、南洋还有菲律宾。不过去年开始日本人三井拉了一帮人也在各地收豆子,大连那边我怕再过两年,他们靠着南满铁路要把我们打压下去了。”大豆是东北经贸的重头戏,杜亚泉一向盯的紧,他这么着急铁路除了运煤,那就是运豆子。这其中又以运豆子最要紧。
“大豆的事情很复杂啊。”杨锐说着拿出准备好的一份文件给杜亚泉,“这是沪上制定的大豆产业发展报告,你回去找人研究一下吧。只要能把这里面的事情做好了,那大豆就是永远的控制在我们手中。”
杜亚泉闻言接过,计划很厚,他只翻开了目录,只见目录上有好几个大标题,第一个便是在沪上交易所开设大豆期货,一看到沪上,他便道:“行健去沪上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嗯。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杨锐点头道:“美国那边股票马上要崩盘了。韬辅走不开,这事情只能派行健去。沪上是中国的金融中心,大豆期货在那边挂牌有利于出口交易,以后大豆卖什么价钱,还是要看那边的行情,还有生丝、桐油、煤炭,这些以后都要上市交易,我们是庄家,很多事情就好操控了。不过为了可以上市交易,东北这边就必定要要对大豆分级交易。”杨锐再补充道。
杜亚泉却道:“我们现在已经在这样做了。大豆已经分了等级,豆饼、豆油也有等级。比较我们自己的榨油厂不少……”
“不行,这样还不够。”杨锐是看过整份报告的,知道上面很多东西和杜亚泉有偏差,“大豆的产量还在不断的提升,现有的这些榨油厂完全不够。现在关东银行马上就要实行一个油坊贷款计划,即给所有有意向开油坊的人低息贷款,而这些油坊将加入我们主导的东北大豆贸易商会,届时所有油坊都是按照我们的标准榨油,做出来的豆油、豆饼将会是一个标准;大豆这边,将在各地成立保管仓库,客商的大豆入库就分级,不再是简单的分级,而是细分成五级。为了怕有些人嫌麻烦,储存费用将适当减免,铁路的运费也将对于分级之后的大豆优惠,这样既能分级又能给铁路公司拉货源,一举两得。最后就是当地的合作社制度,这事农垦公司的要做的事情,大豆终究是一种商品,世界贸易的油料有涨有跌,气候每年也会有变化,所以从种植上去调配还是很有必要的。”
杨锐一口气把该说的东西都说了出来,但还没有说完就被杜亚泉打断了,他道:“这样就不光是做生意这么简单了,这……这好像,好像我们变成了官府一般,在操纵整个大豆生产、加工和贸易,竟成,我们有这么多钱贷给他们建榨油厂吗?还有合作社,这是要把所有的百姓都联合起来啊,这能做到吗?”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关东银行现在沪上影响颇大,而且沪上那边不少人做大豆都发了财,即便不是我们贷款建的榨油厂,只要用了我们的机器,受过我们的培训,那也就会加入大豆贸易商会,其实我们做的就是整合这些榨油厂,整合武器一是铁路,二是榨油机,现在各地的榨油机都很落后,我们之前用的那种压榨机在技术上是比其他人设备都先进的,那些办榨油厂的人难道不知道要买这种设备?”大豆产业计划是东北的重中之重,整个计划费了杨锐不少心血,“农村那边其他的不提,关键是我们能掌握大豆价格就好了。”
见到杨锐说大豆价格,杜亚泉却道:“前这几年东北大豆的价格是我们说了算,这都是因为占了沪上那边的便宜啊,可只要日本人的出口量超过了我们,那东北大豆的价格就将由他们来定。这…这便是我最最担心的事情!”
定价权是农产品贸易的最关键权力,谁掌握了货源,谁就掌控了一半的定价权,而另一半,则在贸易商那里,天字号控制的粮站、大车店不少,算是掌握了货源,而内贸和出口的量极大,算是控制了贸易,这样基础上完全可以操纵大豆的价格。不过随着大豆外贸量的攀升,按照报告三年之后将达到四十万吨——杜亚泉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其实按照历史这不但是真的,而且这个量只有实际数字的一半——这样的出口量下,日本人的议价能力自然会提升,哪怕大豆比蚕茧耐储,但一个不好,又是胡雪岩第二。
杜亚泉的忧虑杨锐却不当回事,他笑道:“秋帆兄,不要担心,一切都在控制范围之内。”说完杨锐却转移话题了。他另外问道:“这边学校办的怎么样了?杭州的事情有影响吗?”
“影响是有的,但是都不大。”杜亚泉虽然想不到杨锐的底气在哪里,既然他不提他就不好问了,他只好说道:“包括对于这边的实业,影响也不大,去年年末的时候,北京那边特意的来了一批人,说是探查辽东这边的木业情况,但其实是在调查天字号在通化的规模,来的都是几个人都是斯斯文文的大官,我还同他们吃过饭,他们见到这边的规模这么大了,倒是吓了一大跳,还问我这是中国人办的还是洋人办的,我当时说,大部分都是中国人办的,不过里头杨锐的股份也不少。他们走后到时没有什么动静了,就是赏了我一个二品顶戴,算是收买吧。
学校这边要比关内办的好,毕竟这边粮食比关内便宜,要是全吃高粱的话一个学生一年只要五两银子,现在是混着吃,每人六两银子不到。小学生计有六万三千余人,中学九千七百余人,两所学校,一是通化法政学堂,学生七百余人,二是通化技术学堂,这个人多一些,大概有一千三百余人人。哈尔滨大学还是建,但是估计今年秋天就可以竣工了,规模和沪上的同济大学堂相当,就是俄国人的教授没有沪上的多。”
“怎么,你这边似乎比华北的规模大不少啊?教育会拨款拨的多吗?”杨锐记得小学生华北只有一万出头,加中学生也就两万人,可现在东北这边却有八万多学生,以六两每人每年计,那也要四十多万两,教育会对东北的拨款一定没有这么多的。
“沪上拨了三十万两,东北这边自己补贴了一部分,还有就是和我们一起办工厂的商绅捐了一些,现在东北各县都有我们的学校,特别是辽东这边,各乡镇都有学校,移民那边是,小学堂办的也不少。”杜亚泉似乎发觉自己说漏了,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些废话,他明白他这样是违反内部管理条例的,毕竟所有的学校全部挂在教育会名下,同时任何的资金都控制在财务这边,东北既然是有额外的钱办学,那一定是财务监管体系有漏洞。
四十万两,差额近十几万两,商绅是不可能捐这么多的,杨锐盯着他问道:“这些钱哪来的?”
看着杨锐盯着自己,杜亚泉背上全是冷汗,他很为东北的教育骄傲,但却不想几个数据就让杨锐看出了问题,他苦笑道:“是做私单来的。主要是通化轮船公司这边,核定的装载量是五百吨,但是实际上是可以多载的,每次多装两百多吨,一条船一年就能多装五千多吨,现在轮船公司十多条船,一年便能装几万吨。这几万吨煤一年下来也有十几万两。赚的钱除了小部分给了船工之外,其他的都投到学校里去了。”
杜亚泉说完,杨锐却不做声,轮船公司打报告超载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浑江太过弯曲,鸭绿江也是季节性河流,水位深浅不定,所以当时的意见是禁止超载,谁能想到对航线越来越熟,加之额外收入的诱惑,轮船公司这帮人居然超载两百吨,真是……
“你先把手上的事情移交吧。等财务监察那边调查完了之后你再上班。”杨锐言语冷峻,只寒到杜亚泉心里。
杜亚泉听到杨锐移交,脸色顿时灰暗起来,早先天字号也查出不少营私舞弊的,但数额都很,几百两的居多,包括之前有一个虞辉祖的亲戚,挪用两千多两货款被查了出来,虽然退赔了货款,但还是被严肃处理了。杜亚泉想着杨锐对于挪用和贪污的强烈反感,自己这边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愣了半响,最后对着杨锐点点头,强作镇定的道:“好。我马上移交。”
丁卷第三十章转岗
杨锐坐在红土崖的办公室里,面前的陈广寿正说着话。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学校的那笔帐基本都查完了,陈广寿正在向他汇报这件事,但是他却一点儿也没有心思听见,以至陈广寿最后发现先生又走神了,只好干立在一边。过了好一会,杨锐才愣愣神说道:“你接着说吧。”
“杜先生那边没有问题,而且这件事情已经报告过小徐先生……”陈广寿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杨锐喝断,“他们为什么不对我报告?”
“因为……”陈广寿被杨锐喝的一震,垂头道:“当时先生刚好不在沪上,而且,而且小徐先生见教育支出极大,既然轮船公司超载能赚钱,只要这些钱账目清楚,并且是用于会内,也就同意了。”
难怪杜亚泉对此并不掩饰,原来是早就报备过了,杨锐几天前听杜亚泉说那番话之后,还很奇怪,要是贪污,那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掩饰的,哪有这么直白的就交代出来了的,而且杜亚泉也不像是一个贪钱的人……可他为什么不说这件事情报告过呢?难道,他猜到我要干什么吗?其实这也不难,大家都是聪明人。杨锐想着这些,又问道:“那些私账账目都清楚吗?”
“都很清楚,每一笔都在册。小徐先生从沪上也发来了电报,解释了这件事情。”陈广寿答道,他觉得杨锐似乎有些太慎重了。
“其他的公司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杨锐再问。
“其他的公司还在查,应该是很少这样的情况。”陈广寿拿着财务监察处给的报告,没有看到其他部门有类似的事情。
“那就通知秋帆上班吧。还有,美国那边的穆藕初让他两个月之内交接好手上的事情,”杨锐看了一下现在的日期,4月22号,“六月下旬到东北来报道。”
穆湘玥和陈万运是美国那边的得力骨干,杨锐调他回来怕是变动东北这边的人事了,陈广寿闻言稍微一呆,而后说道:“是,先生。”,说完便出去了。
杜亚泉这几日不在岗,但是杨锐还是可以很方便的了解整个辽东的情况,就实业来说,东北现在最棘手的是铁路,最重要的,不是钢铁,而是大豆。06年大豆产量虽然只有六十五万吨,但主要是因为轮作刚好,农民都在种其他作物,正常的产量应该接近一百万吨。并且随着关内移民的增多,三年内东北大豆产量上到一百五十万吨非常正常,保守期间以三十五两一吨计,那么整个行业的产值就有五千二百万两。
如果这一百五十万吨大豆全部出口,按照之前农贸公司的测算,这其中农民得六成,大车店、粮店得两成,农贸公司得两成,也就有一千万两。减去成本,四百万两利润还是有的,但是现在外贸的量只有不到五万吨,内贸量虽大,却因为完全是拿来拉量的,同时的各地的大车店和粮站都在收编中,所以去年农贸公司的大豆业务处于微亏状态。
看完报表的的杨锐忽然又对杜亚泉有了些歉意,最少这四年他是干了不少实事的,他的能力比钟观光强,可是……可是他不是自己的人。杨锐全面回想杜亚泉的种种作为,觉得他只是一个单纯的事务性的人才,并不刻意的和谁交好,但能信任他吗?想到他之前和蔡元培一起教书办报,杨锐又隐隐的觉得不能,还是在沪上安排他一个高一点的位置吧。
“一会通知通化那边,我晚上要和秋帆兄吃饭。”杨锐在屋子里想明白了,便对着陈广寿说了一声。陈广寿应后便忙开了,杜亚泉此时正在通化新城的家里,要过去是要坐小火车的。
通化新城内,一处宽敞的寓所里,杜亚泉一席青衫,正无聊的看着妻子在脱小儿子身上的羊皮袄子,小孩子调皮,袄子上都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灰。
妻子边扒袄子边骂道:“叫你不要去炼铁厂就偏要去!看,袄子弄得这么脏,看明年怎么穿,我看你就是皮痒痒了……”说罢作势欲打。
小孩子机灵,转个身袄子就脱下了,然后笑呵呵的跑到杜亚泉脚边,再转个圈又溜出去了,妻子见状也是无奈,只是在拍袄子。东北和关内不一样,气温极冷,最冷的那段时候不但要烧炕,还要穿羊皮袄子。杜亚泉职位虽高,但是薪饷却不高,养家之外并无余钱,所以妻子还是极为节省的。
看着妻子爱惜的样子,杜亚泉道:“也没事。明年应该就是在关内过年了。”
“真的?”江南女子即便在这里几年也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冷,闻言喜道:“真的能回家过年吗?这太好了!”
“嗯。应该不会错的。”杜亚泉话刚说完,外面的他的助理便过来了,“总理,刚才有电话来,说是一位杨老爷要和您一起吃饭。”
杨老爷是杨锐的代称,听到杨锐和自己一起吃饭,杜亚泉一边摇头一边笑,好半响才道:“他有说去哪里吃吗?”
“说的就在这里,总理,要推了吗?”助理之前没有听说过杨老爷,同时杜亚泉也没有把客人带回家吃饭的习惯,但是这个杨老爷似乎老熟人一般,直接来这里拜访,让他很是诧异。
见助理要把杨锐推掉,杜亚泉仍是笑,“不能推,你还要去买菜,”他一边摸着钱,一边道:“嗯……就买个野鸡和蘑菇,其他的就不要了。”说着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纸钞,急急的打发助理去了。
从那一日简单的移交了工作之后,杜亚泉便和财务监察处的人呆了一上午,专门交代轮船公司那档子事情,而后就一直在家里喝茶看书了。整肃风起,聪明如他还是能看出里面的一些东西的,关内关外负责整肃的人都是杨锐的亲信,而被整肃的那些除了确实有问题的,很多转职的高级干部都是浙江人。在他的理解里,这是一次整肃,更是一场和平的势力清洗。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杭州出事,杨锐收权是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些人都是平调或者高调到关内去了,并没有什么怨言。他看着这形势本也是想申请去关内的,但在通化近四年,看着一个个工厂从无到有,一间间学校书声朗朗,他又舍不得离开。
前几日杨锐的那种冷峻和戾气让他震动极大,使得他并没有对那件事情辩解,而是按照规定移交工作,然后等待审查结果。其实他并不担心结果,知道这只是调离他的一个由头,最终是要把自己掉到关内去。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杨锐不是一纸命令把他踢回关内,而是来家里吃饭,这算是给两人一个私下沟通的机会。
杨锐是天快黑的时候才来到杜亚泉的寓所里,他身边的陈广寿还拎着野鸡和蘑菇,不过一进门就闻道了屋子里野鸡炖蘑菇的香味,他顿时笑着说道:“看来秋帆兄什么都准备好了。”
杜亚泉听他说什么都准备好了,也是微微的一笑,道:“我这是外面买的,还不如竟成外面打的,不同不同。”说罢有招呼家人,“来,把这个也炖上吧。”
杨锐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没做声,只是先把随顺带的小玩意给了小孩子,而后才上席就坐。待菜都上齐,开宴之后,他才端着酒道:“秋帆兄这几日受委屈了,我也来赔罪的。”
杜亚泉见状却不端酒,而是道:“公司的规矩在,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竟成话不对,应该罚一杯。”
杨锐见他如此似乎心中并无心结,便笑着把杯中的就喝了,然后再斟酒道:“秋帆兄这些年来辛苦了。没有你,这通化不可能这样的规模。”
话终于说到杜亚泉心坎上,他有些微微激动,也端着酒道:“为革命、为国族计,死也无悔,哪管什么辛苦。竟成又说错了,不过,这次我陪你干。”
二锅头度数极高,杜亚泉平时喝黄酒都着劲,现在半碗白酒下肚,脸倒是红了。杨锐忙叫他吃菜,不过他今天似乎是酒瘾上来了,接连又喝了两回,后面便有些晕了。或许是晕了,脑袋晃一晃的时候,杜亚泉半晕半醉的问道:“竟成,你说革命成功会是什么模样?比……”他比了半天没有找到人,最后道:“比俄国如何?”
杨锐还以为他要比到日本去,谁知道他说的是俄国,便道:“那你要给个时间啊,革命刚成功,比列强是比不了,但是比墨西哥一定要好些。”看到自己居然说到墨西哥,杨锐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杨锐确实说的有道理,杜亚泉又修正道:“那二十年,能比得上俄国吗?”
“如果是比百姓的日子,那是一定是我们好过他们,可要是比各自的家底,我们还是比不过他们,现在他们的钢产量就两百多万吨,即使……”想到十月革命,杨锐便只好跳过:“二十年对中国来说太短了,若是所有人能都凝成一股绳,三十年,不,应该是四十年,我们估计只会比美国差,其他国家都不在话下了。不过要想比百姓生活,这个怕还是比不上。二十年,二十年我们只能做到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屋子住,小孩子能有书念,然后这个国家不被外人欺负,但要想欺负外人还是有些难的。”
杜亚泉听到杨锐开始那些话还是比较失望的,但听到后面却高兴起来,不过他见杨锐要去欺负外人,便笑道:“这国与国之间难道就一定要打来打去吗,我们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不欺负我们,这……”杜亚泉是喝晕了,一会也知道这话挺傻,说到这便改口道:“还是我们欺负别人的好,最少之前被别人欺负透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唉,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模样。”
听到杜亚泉感叹,杨锐却道:“秋帆兄要委屈几年了,明年是想让秋帆兄回关内主持大局,东北这边就先放一放。”
杨锐一说到回关内,杜亚泉的眼睛变睁大了几分,不舍道:“那这关外交给谁?”
看到他不舍的模样,杨锐只好道:“准备把在美国的穆藕初调回来,他之前在那边协助起酥油项目,后面又在负责美国的丝绸连锁店,现在丝绸连锁店已经开起来了,他手上的事情可以放一放。”杨锐说完看着杜亚泉还是看着自己,知道他还不放心,又加码道:“他早年在棉花行当学徒,之后学习新学,这才进了海关当职员,算是吃过苦的人,沪上管理培训班他成绩是在前茅,他哥哥杼斋是老会员,他自己对革命也是无比热忱。当然,东北也不是马上就交给他,他过两个月回来之后,到时候跟你半年,半年后他要是不行,那就让他回美国去。”
杨锐话说的很干脆,一切是杜亚泉做主的模样,但杜亚泉却知道这又是一次转岗,心中压下不舍,道:“竟成提拔的人我信,我跟他有半年的时间相处,料想接手东北这边还是不成问题的。你就放心吧。”他说罢,又笑问:“那我去哪?回关内做什么?”
杨锐其实担心他会不答应,现在看他满口同意,又再问自己的新职位,初看是乐意,其实是不舍的,便道:“马鞍山那边缺少人坐镇,秋帆兄正好去,还有通话这边开建钢厂,到时候还是要并到那个什么煤铁厂矿有限公司的,到时候和盛宣怀还有满清斗法,就看秋帆兄的了。这事情啊,含章兄做不来,他不懂铁厂的业务,现在最拿手的是送礼了。到时候你为主,他为辅,互相配合下,还是能做不少事情的。”
钢铁厂是杜亚泉喜欢的东西,听闻是这么个职位,他倒高兴了起来,立马问道:“为何又要和满清的那个什么汉阳合并呢?它那个厂选址太差了,内部管理也不顺畅,舞弊极多,而且一旦合并,万一被盛宣怀吞了,那可就……”
“不怕,就是被吞并也就是这三四年的事情。只要看好钱袋子,钱不被乱花,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三厂合并这是必然的,洋人那边一个钢厂就等于我们好几个钢厂,人家一个高炉就是日产五百吨生铁,我们呢,两个厂才顶人家一个高炉。唯有三个厂合并,才能对洋人有抵抗力。说实话我现在并不关心公司是谁的,赚的钱是谁的,我最关心的是这些工厂合并之后成本有没有下降,效率有没有提高。现在汉阳那边,看报表就知道成本奇高无比,内部管理也乱七八糟,次品率更是极高。我们唯有合并才能把汉阳的管理权拿过来,最后才能把我们的那一套管理制度用上去。汉阳啊,陆陆续续投了两千万两银子啊,不好好整改,这两千万两可就要真的打水漂了。”汉阳铁厂真是个头疼事情,但即使是先天不足,杨锐还是想着把它整好。
而杜亚泉在筹备通话钢厂之前,也对汉阳做过系统全面的了解,在他印象里汉阳只是一个政绩工程,起初五百多万的投资,真正有效的只有两百万,加上内部的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对这么一个工厂整改,怕是棘手的很。不过,他喜欢干这样的事情,他看着杨锐道:“竟成既然认为我能把汉阳整顿好,那我就试试。到时候你和含章兄那边就要帮我顶住盛宣怀那边的压力,我可是不留情面的人呐。”
“这个是自然。”看着杜亚泉找到了目标,开始有些风风火火,杨锐高兴的说道。“现在含章兄那边已经在和他谈了,包括铁路的事情也是再谈。”
沪上公共租界,四马路虞辉祖的寓所里,张美翊正和虞辉祖叙话,他现在虽不再是盛宣怀的幕僚,但是盛宣怀和天字号的合作,还是由他来交接的,这估计是因为张美翊也是宁波人的原因。
“含章啊,大人的意思是还是先申请吉林至宽城子这一段好,这样所受的压力不大,一待这一条铁路被允,那你们再呈个文,求着朝廷把梅河口到宽城子这一段给接上。这样先轻后重,有投石问路之意,要不然一旦打草惊蛇,那事情就不美了。”张美依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他和虞辉祖是老相识了,早前的汉阳借贷以及铁厂合并之事便是他来谈的,现在关于东北铁路的事情他也来了好几回了。
“让三公,这事情不行啊。即便是吉林到宽城子这一段不允,梅河口到宽城子这一段可是要允的。这一段修成了,铁路才是一条活龙啊,要是这一段不修,那就是条死蛇。大人对实业素来知悉甚深,不会不知道这一段路的关键就在这两百多里吧。避重就轻在平时是一个良策,但现在洋人之间关系微妙,明日日本人便会把军队全部撤完,届时把这条铁路提出来,正是好时机啊。”盛宣怀的意思虞辉祖清楚的很,换其他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杨锐那边是严令不惜一切代价要让盛宣怀促成朝廷把这段铁路给准了。他当时看到指令的时候还不相信,细查之后发现确实是杨锐的亲笔,也就只有全力的朝这方面努力了。
“含章啊,这事情真的太难了。先不说到时候日本一定会抗议,便是邮传部里面估计也会有人说闲话的。大人这可是刚刚接手邮传部啊,里面的袁世凯的人可不少。袁世凯虽去,但是庆王却还在啊,他虽然病休,可势力犹存,真要是……”看着是同乡的份上,张美翊一些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邮传部本是去年改革官职弄出来的新部,全国的铁路、电报、航运、邮政都归这个部管理。最早的尚书是张百熙,而后是林绍年,去年年底盛宣怀拿着一百万两走通了载泽的路子,清流一系被打压下去之后,便由盛宣怀接手该部。邮传部新立,但航运和电报两局还有铁路总公司原本都是盛宣怀所辖,只是前些年因为丁忧所以被夺,现在拿回来之后,算是物归原主。只是航运和电报好弄,就是铁路这块被袁世凯整的面目全非,唐绍仪是邮传部侍郎,铁路总公司管事的是他的同乡梁士诒,梁士诒下面还有叶恭绰、关庚麟等人,这些人其实就是历史上民国初年的交通系,他们都是唐绍仪的同乡。排除这些文官,主持京张的詹天佑等工程师也是袁世凯的人,早前慈禧祭祖的那条小铁路,就是詹天佑修的,而京张也是袁世凯力主建的。就铁路公司这么个关系,初任邮传部尚书的盛宣怀,抓的是来钱的船政和电报这两个局,铁路总公司那边一时间没有功夫一一清理,再说庆王的影响还在,唐绍仪等人又是能吏,要清理也不是那么容易清的。
考虑到盛宣怀的难处,虞辉祖沉默半响后道:“若是盛大人能先准许梅河口宽城子那段,京张铁路后续的款项,我愿意筹措一二。”
京张铁路近两百公里,但山区修筑花费甚巨,盛宣怀新主邮传部,怕是正在头疼钱的事情。不过虞辉祖却是想错了,张美翊闻言后只道:“大人说过了,京张那边不着急,还是先把铁厂还有银行办妥的好。”
“大人是这样说的?”听话听音,到了盛宣怀这个层次,很多话不会明说,只能是悟的,“辉祖愚笨,要是大人还有什么话,让三公还请一一道来。”
“大人就交代了这些。其他都没有说了。”张美翊其实知道的都说了,也不知道盛宣怀要做什么。
“‘先把铁厂和银行办好……’‘先把铁厂和银行办好……’,铁厂和银行……,铁厂和银行……”虞辉祖自言自语,忽然间有些明了了。他犹豫了半响才道:“让三公,银行之事极大,还是请先等我们股东商议一下为好。”张美翊见虞辉祖应该是猜中了大人的心思,当下也就不再多说,拱拱手告辞了。
丁卷第三十一章论战
“日军留驻的主要是铁道守备大队,其实就是之前的正规师团,按照每公里十五名护路员的标准,南满铁路及支线加上安奉铁路,共有九百七十六公里,也就是一万四千六百余人,这些部队分为六个大队,分驻昌图、铁岭、奉天、大石桥、连山关、鞍山等地;除此在关东州还有第二师团大部驻守,再加上如安东,旅顺等地的日军,日本在南满大概驻有三万一千人左右,这是日军在南满的兵力。朝鲜这边,除了六个分队两千名宪兵,其他就是韩国驻扎军了,该军有两个师团的兵力,离边界最近的是在罗津,大概有一个师团的兵力,而在平壤,也有一个师团的兵力。”
总参的作战室内,贝寿同正向杨锐介绍日本在东北的兵力布置情况,这个铁道守备大队杨锐之前是知道的,只是没有了解的这么细,不过它在后世的名字很熟悉,它叫做关东军。听完介绍,他正要松口气的时候,贝寿同介绍的另一个情况又让他有些不安了,“按照军情局的前段时间的报告,日本国内现在在大规模扩军,我们估计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在三年之内,日本陆军总兵力将达到一百万。”[注:]
“消息确切吗?”日本扩军的消息很突然,这是杨锐从来不知道的。
“确实如此。”在一旁参加会议的刘伯渊道。“我们经过反复确认,日本是在大规模扩军,但是这些扩充的部队并没有正式的番号。”
刘伯渊说完,贝寿同补充道:“其目的估计是应对第二次日俄战争,一旦战起,日本十几个师团将登陆阿穆尔地区一带。到时候南满再积极北上,两面围攻之下,俄军败退出远东应该不难。难的就是怎么应对开战之从欧洲而来的百万俄军。”
“这条消息俄国人知道吗?”杨锐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想了一下,发现这对于正在关口上的梅河口铁路有利有弊,主要的利都在俄国。在经济上对俄国是有利的,比如南满铁路的收益可以被遏制,同时在军事上对俄国也是有利的,一旦开战,俄军那边就多了一条南下的通道,毕竟现在要接上的这段铁路是修在俄国势力范围那边的。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刘伯渊道:“俄国人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加上他们又是白人,很难深入日本探查消息,现在狠多日本的消息都是我们转给他们的。”
“那就马上通知他们。”杨锐决断道。
杨锐话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贝寿同接着刚才的话题,“现在俄军基本撤出了北满,不过同样的,他们也以铁路守护队的名义在黑龙江、吉林等地留驻了一些部队,因为他们的铁路线更长,有一千五百多公里,所以留驻的部队计有两万两千多人。而阿穆尔海参葳一带,因为海军并不占优,所以留有两个军的俄军。但按照我们的判断,俄军并不想再次挑起战争,国内虽然召开了国家杜马,但是经济及民意都不支持再次对日作战。而日本,则因为没有获取大额赔款和割地,军队和民间的反俄情绪严重,这也是他们在积极准备第二次日俄战争的原因,不过日本经济也不容乐观,如果想要再次开战,那仍然要英国等国支持,不然外交和经济上都无法撑受战争的压力。
现在我们在东北的部队主要有四块,一是本部的山地军,人数为四万一千多人,二是张焕榕巡防营名义下的巡防营和辽东连庄会,巡防营有四千余人,其中大部是我们人,小部分是后面招募的士兵。因为张榕的汉旗身份,满清对这支部队并无怀疑之处……”
“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了?”张榕的可靠性是极为要紧的,一旦他有变,那么整个东北的情况就比较难弄了。
“目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就是他父亲被推为了省议会的议员,看这个意思,最终进国会还是有可能的。”刘伯渊道。“我们怀疑他对光绪开国会还是有些期望的,因为他身份特殊,对于他的思想工作并不好开展。”
“有人盯着他吗?”杨锐再问,作战室里贝寿同和徐敬熙级别都很高,所以杨锐在这里发问。
“有!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还是如果他的状况变化,我们还是能察觉出来的。”刘伯渊道,重要人物身边都有军情局的人,这是军情局的既定规则。
“好!”杨锐说道,又对着贝寿同道:“你接着说吧。”
“第三部分是两千人的通化铁路公司的铁道护卫队,这是之前赵尔巽核定的数字,但是现在新来的奉天将军志锐是想把人数削减到一千人左右,同时这些部队的管辖权归在巡警这边;第四部分就是农垦公司的农兵,人数很多,有十八万五千人,但整体素质很差,只在去年军工厂开工之后才摸过枪,不过白刃战训练、体能训练、土木作业训练、投弹训练都一直在开展。只是这些人都是在农闲时训练,随以部队即使练成,也只能算是预备役部队。
军备方面,军工厂炸药的产量还可以提高,但是子弹和枪支因为机器的数量关系,要想提高比较困难,即使现在培训的这一批新工人上岗了,日夜连班,子弹产量估计也是月产两百万发,步枪为两千支左右。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兵工厂开工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因为生产花费了大概八十万元左右,这些钱已经超出之前三百万的预算,不足的五十万是由铁路公司补贴的。如果兵工厂产量提升,那么花费的钱将翻倍,铁路公司是不是可以支付这些增加的费用?”贝寿同对于财务的情况并不了解,开始有些担心军费日益增加后,财政是不是能撑受的了。
“这个可以支撑!”杨锐说道。“铁路已经通了,卖煤的收益可以补贴过来。但也只能维系现有的部队,要想扩军是不可能了。”钱似乎永远都不够用,杨锐对此很是挠头。现在军费和教育费两个极大,军费之前预算三百万,但是现在南非预算是一百五十万,关内现在不花钱,可一旦根据地开建,虽然可以向士绅‘预借’和对百姓征收,但还是需要投入各项资源的,比如飞艇部队就花了一千万马克,合两百五十万美元,而维护成本一年需要二十万块左右,还有军工厂,全力生产的话一年应该要两百万块左右,军官培养、情报的预算五十万,最后还有一个大头,就是潜艇那边,这几年的预算是五百万美元即两千万马克,其中包括两艘三百万马克的潜艇,和一千四百万马克的各种费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那么每年的常费在五百二十万块,飞艇和潜艇合计为三千万马克,换成美元就是七百五十万美元。除了钟观光费劲心血,用合成氨和无线电换来的一千五百万马克,剩余的一千万五百万马克,也就是三百七十五万美元将从今天的美国金融危机中获取,排除和汉阳铁厂合并的中国煤铁厂矿有限公司,现在天字号、通化铁路,还有最早上市的起酥油,加起来近两千万美元的股票,三百多万美元照推算来说是可以在股市大跌的时候弄出来的。不过即便是这样,五百二十万的军费也比之前多了两百二十万,加上研发投入的持续增加,一年需要的钱加起来在一千四百万左右。不过,因为美国的庚子退款每年可以派出四百名留学生,留学的经费可以减少一百万块左右,所以最终总款还是要一千三百万块。
去年复兴会因为留学生派的不多,挪用了日俄国债的的余款之后,账是做平了,但是今年估计是要亏的,沪上去年七百万利润,最多增加到八百万,香港那边业务增长极快,一百万没有问题,美国那边丝绸连锁店还在亏钱,起酥油去年美国卖了六百万磅,欧洲那边只是小规模试销,只有两百万磅不到,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块,这些钱刚好贴给给了丝绸店,就是不知道今年如何,最后能指望的就是就是东北卖煤了,如果能卖出两百万吨煤的话,那么账不但能平还能有盈利。可铁路这边能运出两百万吨煤吗,如果日本人做些什么手脚怎么办?
杨锐想着复兴会的总账的时候,参谋部贝寿同和徐敬熙这边已经把地图给换了一副,剩下的主要是说一旦战争,通化的防守问题。
“通化防御中国一面主要是在怀仁、新宾、海龙,而在朝鲜一侧主要是楚山、满浦、慈城、中江等地。满清并不足惧,北洋诸镇已经和满清离心离德,作战并不尽力,现在新军第八、第六两镇正在围攻严州根据地,第三、第四镇在追缴辽东游击队所部,剩余的新军并不太可能调集到通化,即便是有,也只可能是第五镇,所以并不足虑。日本这边,在东北本地的军队因为主要都是在南满铁路沿线,并不能威胁到我们,并且安通梅铁路是俄轨,一旦开战,所有车皮将全部抽调回通化,同时宽甸等地的桥梁、隧道将实施破坏,日军推进及后勤会比较艰难,而朝鲜这边,虽然交通不便,但距离太短,慈城到通化的距离只有八十公里,集安到通化只有一百公里,如果日军前期在中江、慈城、满浦等地事先储存好军需物资,然后派出大部队,即超过六个师团的部队越境作战,那么我们估计通化很有可能会被日军占领。”现在解说的人的徐敬熙,看到出来他对日军从朝鲜进攻很是担心,地图上靠朝鲜这一侧标识极多。
徐敬熙的说法不知道怎么让杨锐想到了后世的对越之战,中国几十万部队一个月就打到了河内,可是对越之战可是动员了五六十万人,日本人能干出这么件事情来吗?想到这,杨锐只好看向刘伯渊了,他见状摇头道:“按照我们的侦察,中江、慈城、满浦三地,除了满浦能保证一个师团的给养之外,其他两地难以维持一个师团作战。如果日本人事先囤积物资,那我们在朝鲜那边布置的人也会很轻易发现问题的。”
刘伯渊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望向杨锐,见杨锐点头之后便接着道:“对朝鲜的渗透从04年就开始了,这两年军情局做了很多工作,而日俄战后,日本强行和朝鲜签订了乙巳条约,使朝鲜沦为日本的保护国,举国皆悲,现在义兵运动如火如荼,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本要想在江对面有什么动作是无法隐瞒的。而且现在我们已经联络里面不少朝鲜义军,目前正在整合当中,如果日军进攻通化,那么他们将全力扰乱日军后勤。”
刘伯渊说的还不是很详细,其实复兴会对朝鲜的渗透是分三方面的,其一是官僚系统,因为朝鲜一切都是仿造明朝的,所以当时为了仿造前明的圣旨,朝鲜那边派了人过去了联络,但只是联络几个亲中国的官员,并没有进一步延伸到高宗;其二则是各地的义兵,这些其实都是各地流军,几十人上百人一伙,开始时并无价值,但是随着乙巳条约的签订,这些流军开始变的成几百人一股,这就有拉拢的价值了,不过义兵的活动大多是在朝鲜的中部地区,只要少数几只在平安道、慈江道,人数虽少,但也算是是一支力量;其三就是一些朝鲜的热血书生,他们人数虽少,但是鼓动性和革命性却不错,花费一些印刷费用,还是能收获奇效的。
“如果日军六个师团进攻,那么我们该如何防御?”杨锐问道,朝鲜人最多也就是提前预警和捣乱罢了,正在打还是要靠自己。
“只能是节节防御,只是兵力完全不够,战略纵深也不够。除非能在边境关键之地修筑工事,同时增兵至八万人,并加强炮兵建设,不然无法抵抗。”徐敬熙给出的对策并不出人意料,但是这些除了可以给部队增加火炮之外,其他的都不可行。
“修工事可以先去看看,但是没有洋灰,并且大规模修建一定会引起各界注意。增兵不是不能,但军费还要想办法筹措,目前的只能增加民兵的训练。炮兵可以增加,但是只能是迫击炮,主要是六〇迫和八〇迫,其中六〇可以布置到排,机枪现在产量不大,但最终会布置到连。兵力不够火力凑,要是你们还给日本人占了通化,那就自杀好了。”预算里钱不够,杨锐只能是增加火力了。他就不相信,凭借自己基本不要钱的炸药会守不住通化。
“先生,如果边界不好修筑工事,那么离通化新城近的据点还是可以修的。”贝寿同补充道,“而且这些地方与通化的交通比较便捷,洋灰我们又可以自产,想来修筑并不会太花钱。还有就是迫击炮弹的消耗量极大,如果能事先根据各处的远近储备一部分,还对于防守极为有利,铁丝网也是如此,最好也能事先储存在各关键节点上,以备开战后所需。”
铁丝网的好处日俄战争时大家就知道了,只是当时俄军自己都不够,只在奉天战后守四平的时候才下发了一些,战后通化铁厂竣工出铁,参谋部着重研究了铁丝网这个东西,确定了几种布置方案,发现是房顶状的铁丝网最好,用75mm的火炮,如果直瞄,打开缺口需要一百余发,如果是间瞄,那就要近三百发;而150mm的火炮,先不说能不能从朝鲜那边拖过来,便是拖了过来,也是要一两百发才能奏效,消耗这么多的炮弹,相信突破铁丝网之后,日军的大跑基本上时摆设了。
“好吧,你们草拟一个方案上来,那些地方要修筑工事?修筑多大的规模?如何修筑才能隐蔽?需要花费多钱?都写成一个报告递上来吧。还有一个就是军工厂现在产地雷了,这个东西你们也要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怎么用。”虽然这又是一大笔钱,但有备无患,一旦通化被端了,那损失将更大,这些钱还是要花的。
早上杨锐已经见过各部队的主官了,加上现在的参谋部会议,部队的军务基本都通报了一遍,其实现在部队的状态不错,就是没有战打,士兵都憋的慌,幸好训练艰苦,同时士兵都成了家,军心极为稳固。前一段时间的整肃,部队这边基本没有涉及到普通士兵,而只是针对军校后几期的毕业生,不过这些人在军队日久,部队又有政委,基本是毫发无损。只有农垦、农贸、还有通化工业系统里受了些影响,但是考虑到通化的重要性,向严州那种强度的整肃没有发生,因为一旦严整,那就有投靠满清的可能,为通化安全计,范安很多时候还是处理的比较谨慎的。
参谋部的事情说完,接下来就是军情局这边的事情,这次来通化,刘伯渊的意思是有一些人杨锐还是要见一见的,一是复兴军对外的烟雾弹韩登举,这块地方本来就是韩边外的固有领地,后面韩边外被招安,各处才设县管辖,虽然如此,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是清廷管辖不到的,复兴军就钻这个空子留在这里。不过对于韩登举来说,当时可是吓一跳的,不过见来人不和他争利,并且离他的金矿远的很,后面也就放心下来。不过这个人杨锐没有见过,还是要见一见为好。
除了韩登举,另外就是朝鲜那边的来客了,现在已经他们在东北,
刘伯渊一说朝鲜人既然在东北,杨锐奇道:“怎么带进来的,不会走漏了消息吧?”
“绑着眼睛进来的,其实这些人有一些摸到了海龙,在那里办私塾,被我们的人发现了,他们估计是想在东北的朝鲜人中发展势力。”刘伯渊道。
“叫什么?什么组织?”朝鲜这个时候独立党,杨锐只记得金九和安重根,他很好奇会不会碰到这个两个人。
“是一个叫李会荣的,他说他是新民会的成员,该会的首领则是一个叫安昌浩的,他们有大概几十个人,李会荣家境宽裕,办私塾的钱都是他变卖家产之所得,我看这个人值得信赖,所以把他带进来了。”刘伯渊道。
听到是变卖了家产干革命的,杨锐对此人的印象好了一些,最起码积极性是有了,至于是不是聪明,那就要再看了。于是说道:“那就晚上见一见吧,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李会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完全不是杨锐所想象的年轻气盛的模样,他本来是和复兴会的人接洽军火买卖的,后面被军情局瞄上了,简单的交谈之后他便决定来见一见清国革命党的首领,除了进一步确保弹药来源之外,更重要的是想看看清国人是怎么干革命的。
两人的初会是在总部前哨站的一间屋子里,因为不想带他去总部,所以这些天李会荣一直在这里。他其实对一个贩卖武器的反清组织很好奇,因为所购的步枪基本是日式三十年式军用步枪,都是日军的现役装备,他就想不通这么好的武器怎么要卖掉。
“李先生,这位是我们的首领文先生。”见面之时,刘伯渊介绍着杨锐,但是说的是化名。
“幸会,幸会!”李会荣汉语很流利,打量着杨锐几眼便垂下了目光。
他说幸会,杨锐便只能说久仰了,不过也不想这么客套,于是杨锐久仰之后便道:“贵国现在已经成为日本的保护国,贵会是否想举兵以推翻日本人的统治?”
没想到杨锐一上来就问起兵的事情,李会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现在朝鲜国内正在筹备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参加在海牙举行的第二届万国和平会议,李会荣虽然没有参加,但他是这件事情的知情人。去年过到东北办私塾的时候,他还想发展势力,举行武装起义,但是有这么个机会,他武装起义的心有歇下了。
“我们现在正在设法获得国外支持,以帮助朝鲜获得独立的可能。如果得不到帮助,那么就只能发动义兵,驱除日人。”李会荣半响之后才答道,不过话语说的比较隐晦。
杨锐却想不到高丽棒子还是两手准备的,不过想来也是,朝鲜和中国不同,他们只是刚被日本吞进口里,还没有完全咽下去,所以他们有引列强以求独立的想法,而中国早就被满人统治了两百多年,除了革命别无它途。自己看他们可怜,也许他们看自己也是可怜的。想到此,杨锐想笑,但又感觉笑起来不好,只好忍住笑,道:“我记得日俄战后,贵国就想找美国帮忙以获得独立地位,但是罗斯福抛弃了你们。现在你们还想着找洋人住持公正,你们难道不知道吗,第二次英日条约早已经签了,英国人又和法国人签订了协约,而你们期望的俄国,现在自己国内都一塌糊涂,想支持你们也是不可能。这样的国际形势下,想要朝鲜独立的只能是靠自己手里的枪。”
李会荣被杨锐说的有些冒汗,其实他也知道去求助于列强未必有用,但机会就在眼前,不得不冒险一试。在此情况下他除了点头倒也说不出其他什么来。杨锐话说完,见大家理念不合,寥寥数语之后就结束了会面,他觉得还是要靠那些整合来的义兵作为自己在朝鲜那边的助力了。
丁卷第三十二章谴责
打发完李会荣,在回去的路上,杨锐问刘伯渊:“你哪里找来的这些书呆子?”
刘伯渊刚才见那朝鲜人很不上路,心里便汗了一把,现在见杨锐问,只好把朝鲜人的事情和盘托出,“开始是在海龙,他带着几个人四处晃呀晃的,聚在韩民中间打算办私塾,后面我们调查发现他们的老巢是在延吉那边龙井的瑞甸书塾,主持的人叫李堂,去年秋天左右从朝鲜那边过来的。他们一边办学,一边找巡防营的买枪,就这么搭上线了。”
“这个李堂又是什么人?是新民会的那个什么安昌浩的化名吗?”杨锐只想知道这个新民会的头头到底是什么人物,如果是个孙汶那般光说不练的,那就算了,要是个可以干实事的,那还可以拉一把,革命成功前给日本人捣捣乱,革命成功后给日本加加压,中日开战的时候再做做带路党,反正用途是全方位的,而自己要提供的只是炸药,还有一些培训而已。
“我派人偷偷进去过他的居所查过,这个李堂叫做李相卨,在朝鲜素有名望,之前是议政院的参赞,官居从二品,乙巳条约之后自杀未遂,后面辞了官,拉着一帮人在龙井那边办学耕田,估计是想积蓄力量,筹划反日事宜。”军情局派去搜查的人并不专业,只知道李堂的身份,并不知道这个化名李堂的朝鲜官员其实还是朝鲜高宗派往海牙国际会议的正使,而海牙会议又使得日本大发雷霆,以宣战为要挟,逼迫高宗退位,同时解散全朝鲜的军队,至此朝鲜在实质上已经被日本吞并了。
杨锐听闻这个高丽棒子居然还是个从二品,又有过自杀的经历,感觉这个人名望是够了,就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枭雄。“既然是这样,那改日你找人亲自和这个叫李相卨人谈一谈,看他要什么,如果是炸药什么的,那可以按照成本给价……哪套恐怖袭击的东西可以灌输过去,让日本人尝尝炸药的滋味。”
听闻杨锐交代让朝鲜人去搞恐怖袭击,刘伯渊全身忽然一凛,这可不是黑火药啊,实打实的猛炸药,几公斤的炸药爆炸,那方面几十米的人都要死光。杨锐见他的模样道:“怕什么?我又不打算把朝鲜给并了,最多济州岛弄过来搞搞旅游,他们的炸药只能用在日本人头上。还有啊,我们给了他优惠,他也要给我们些东西……朝鲜的皇宫里,弄几个会汉语的太监宫女出来,还是那一套皇宫里的规矩,圣旨的织造啊、龙袍啊、油墨啊,反正是和皇帝有关的东西都拷贝一套出来。”
刘伯渊是少数几个知道那张牌的人,虽然杨锐思路转的极快,但是他还是能跟得上。前明那边,谱牒、印信是真的,谕旨也算勉强是真的,但是这只能是见旨不能见人。现在已经用上了这张牌的地方,一是江湖会党的收编,再就是蛊惑南非那边的矿工。感恩是不会使人臣服的,唯有恩威并重才对百姓有用。按照这个思路,南非的矿工一被救出来就以满奸的身份打了一顿,然后挂上一幅朱元璋的像,磕头跪拜喊了万岁,并且割了辫子才给饭吃,那些有‘骨气’不跟着朱八八走的,全扔到海里喂鱼。当然,喂鱼只是一个测试,喊服的就捞上来,还不屈服的,就真的要喂鱼了。
一套流程下来所有的矿工服服帖帖,加上农场就种些腰果,放些牛羊,工作轻松的很,只是每日的训练辛苦,但饭菜不但吃的好也吃的饱,便基本没有什么怨言了。至于工资,早先在矿井的时候每月二十五先令,合银八两不到,但是矿主不但计件,还怕矿工逃跑,只发铁片,这些铁片许诺合同到期后换发工资,看上去公平,但矿工从来都不准外出,伙食极差,住处卖的东西又是外面的几倍十几倍,钱花来花去,最后铁片也剩不到几块。现在旷工们都跟着朱八八走,月薪一般是一两五钱,职位高则给的多些。钱虽不多,但是比铁片好,而且是得实的,不要再买什么,更想到日后封侯列相、光宗耀祖,所有人都死心塌地跟朱八八干了。
不过因为这都是靠着钱伯琮和谢缵叶远程操作,只出示过前明的谕旨,时间久了,这些人的劲头未必能保持,所以在适当的时候,那个叫什么朱宽潚的小孩子要现现身才行,既要现身,那一套前明皇室的做派就要扮足,前明那一套东西早就没了,但是朝鲜还有,所以拷贝一套弄上去,那就真的是货真价实了。
刘伯渊牢记着杨锐的这些交代,只掏出本子具体的内容写在本子上,他记完又道:“那朝鲜人那边怎么解释?”
“不要做什么解释,反正就告诉他们我们要这些东西就好了。还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走漏了风声,那以后就别想要什么枪支炸药了。你这边适当的时候可以把复兴会的名号亮出去,没有实力,他们是不会重视我们的。”杨锐交代道。
“是的,先生。”刘伯渊说道。“那义兵那边和他们这边该怎么协调?是让他们并成一伙,还是各分各的好?”
“义兵都好几个首领吗?他们到底是反贪官污吏还是反日本人?”杨锐问。
“大多都是反日本人的,也有些是反贪官污吏的,不过基本都是农民矿工,或是山中的炮手,打战不怎么会,但是作战还是比较悍勇的,目前联络了五支,真宝的李夏铉、小白山的金相泰、英阳的金淳铉、还有黄州等地的金贞焕,最后一支就是庆北地区的申乭石,他的人数最多,有一千余人。对他们,我们之前援助过一批日式村田枪械和日军军票,所以交情还算不错。”刘伯渊介绍着义兵的情况,其实这些早前都密保过杨锐的,只是他当时没什么心思看而已。
“你就着重介绍那最后一支吧。”杨锐刚说完,队伍后面一个通讯兵喊过口令之后跑过来报告:“报告,刚才那个朝鲜人说日本陆军有人在两月份来过龙井,他们打听后是说日本人想派人到延吉这边保护韩民不被满清欺辱,这次是先过来调查的,他让我们小心。”
延吉那边朝鲜人差不多有近十万,农垦公司几年前也算是看中这个地方,移民了近二十万,就是防着日本人借机闹事。杨锐闻言想着历史上的间岛问题,不由得笑了,历史上日俄的势力分割点是在长春,现在呢,被自己堵在了昌图四平之间。按照目前实际的情况看,日俄在辽东这边的分界线是在昌图—西丰—海龙厅(含梅河口镇)—濛江(今靖宇县)—抚松—长白山天池一线,延吉完完全全归在了俄国这一边,日本人探查可以,真要是敢在俄国人头上抢地盘,怕第二次日俄之战又要来了。
刘伯渊不明白历史,不知道日本人要耍什么阴谋,脸色凝重中却看见杨锐一脸轻松,顿时也平静了下来。杨锐说道:“去告诉他,谢谢他!另外再告诉他,洋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或是见到一个比自己还烂的革命者,杨锐的心情不错,只把一句后世的名言送了过去,只待通讯兵走了,他才道:“刚才说的那个叫什么申乭石,你详细的说一下吧。”
“此人平民出身,不到三十岁,作战勇猛,外号叫做太白山之虎,在庆北地区活动,我们之前曾经让他过中朝边境活动,但是他拒绝了。”这是唯一一只不在边境活动的义兵,但看在他兵力较多的份上,有些生意军情局还是做的。
“哦。这没什么,能打的不听话,听话不能打,自古都是如此。先让他吃点亏吧,以后能转过弯来了,那自然就会听话了。”杨锐有些微微失望,但是人就是这样的,也就只有作罢。“对于朝鲜那边,我没有指示了,你还是按照固有的节奏来吧。”
杨锐见完朝鲜人回到住所已经是十一点了,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并没有特别重要的电报过来,唯有在京城的龚宝铨因为铁路的事情,照例发了一份电报过来。前段时间盛宣怀狮子大开口,想要关东银行,虞辉祖报过来之后被杨锐否了,毕竟关东银行涉及整个复兴会的钱款运作,不可能和谁合并,当然对盛宣怀的借口是关东银行不属于天字号,天字号只是里面的普通股东而已。大概是对关东银行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盛宣怀倒是接受了个说法,后面他给的条件是要天字号和通化铁路的钱款存到通商银行,这条也被没有完全答应,只是许诺可以分一部分钱存到通商银行。当然,事情还没有结束,几经商议之下,最后虞辉祖那边又给了五张十万两的银票,这事情才算是结束。
盛宣怀这边点头,加上早就打点好的东三省总督志锐,已经改名为东省铁路公司的通化铁路,会同吉林那边的士绅一起将修筑铁路的呈文报了上去。奉天是通化铁路的老巢,士绅都因为通化的实业赚了不少银子,而吉林那边,以关东银行为纽带,那些早就想办榨油厂、面粉厂的士绅,全部被铁路公司给网罗了,迫不及待的掏了钱,按了指印入伙,便是新来的吉林巡抚的朱家宝也对此事欢迎的很,他甚至希望铁路公司要是有钱,就修到松原白城,他说的杨锐也想,但是这一是没钱,二是俄国人一定反对,想修还是要等过几年。
呈文在五月中旬递到了东三省总督志锐这边,铁路公司之前已经询问过他的意思了,志锐能在帝党中脱颖而出,自然有一番见识,加上平日里受日本人的气不少,对于此事极为支持。东北这边士绅、官府都点头,那呈文便很快到了邮传部,得了巨多好处的盛宣怀看了呈文却不着急,只把呈文压在邮传部并不上报,弄得东北这边诸人的心都是悬的,等他把呈文递交给内阁的时候,杨锐都已经在敦化待了快一个月了。
中国的任何事情只要一到衙门就没有什么好保密的,再说动员吉林士绅入股的影响也不小,日本人早就听见了,日本驻清公使林权助立马照会外务部,认为此条铁路和南满铁路并行,有损于大日本在东北的权益,要力行制止。外务部总理大臣那桐、会办大臣瞿鸿机并不知道这档子事情,只好事先把照会接下然后再来看个究竟。林权助在大清其实还是一号人物,戊戌时他便是变法的支持者,康梁出逃日本他出力甚多,在照会完外务部之后,他又私下里见了正当红的梁启超,要他全力阻止这条铁路被批复,梁启超当年可是拜他所赐才逃到日本的,当下就应诺一定不让这条铁路通过。
日本人着急的动作,事先知晓此事的美国公使和俄国公使也有反应,东北这块肉目前被日俄平分,但美国人功夫到家,在安东通化这边横插了一道,现在铁路延长到长春,对于美国是极为有利的,虽然石油不能买过去,但是棉布是可以通过这条铁路运到北满,由此避开了日本人的差别运费和‘紧张’车皮,本着为本国企业谋福利的美国驻清公使柔克易在日本照会之后就谴责日本人违背门户开放政策,制定差别性的运费等措施以打压他国商品。
美日相争,俄国的公使璞科第则不动声色,不过在盛宣怀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他也照会了外务部一次,具体说了些什么那就只有那桐和瞿鸿机才知道了。不过以大家对于他的了解,这个远东间谍一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以至第二天内阁的声音便沉默了,大家都对这件事情避之如虎,再也不敢再朝堂上说什么,而之前打定主意劝说光绪帝不要核准的梁启超也一时没有言语,所有人都在惊恐于第二次日俄战争,如果再打一次日俄之战,那胜负分明的情况下,东北会像现在这般两国都撤军吗?这是所有大臣都不敢妄议的事情。
杨锐把日军增兵一百万和日军进入延吉等地侦察的情报一股脑的给了俄国,俄国的强硬派则拿着这些东西向维特这些和平派施压。驻清公使璞科第出身于财政部,是维特的亲信,被人称作狡猾的国际间谍,他在俄国国内的督促下,不得不把第二次日俄战争拿出来恐吓满清一番,他的说法是:日本一直在筹划第二次日俄战争,如果满清不站在俄国这一边遏制日本的话,那么战争很快就会到来。他话说完就把复兴会军情局提供的照片、文件之类的东西一股脑的扔给了那桐,那桐则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的带到了内阁会议上。光绪拿着这些翻译成汉文的情报愁眉不展。日本人对结果不甘心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看这形势,现在日本变成了之前的俄国,俄国现在变成之前的日本,作为想成为一个直追康乾那样的皇帝,要是日俄两国再在东北打一次,那他该怎么办?前面那次还可以推到慈禧身上,那这一次该推在谁身上?家真是难当啊!光绪放下那些威风凛凛日本军队的照片无力的想到。
内阁会议的次日,梁启超就去找了一次林权助,试探日本对第二次日俄战争的看过,林权助对于梁启超所问的日本再次进攻俄国大笑,而后表示这完全不可能,不过当梁启超拿出一份的日军扩军表之后,他却愣住了,不过外交官的功底俱在,他立即断言这一定是露西亚人在造谣,现在的日本已经没有办法进行第二次战争,先不说情报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那也是为了提防露西亚人。
林权助言辞切切,要是梁启超没有去过日本的话那对他说的一定相信的很,可是在日俄战后见识了日本民众狂热的梁启超是怎么也不像信林权助所言是事实,不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又叙话良久之后才回去。
御书房内,梁启超被赐了坐,待旁人走开,光绪便急切对看着他道:“日本人是怎么说的?”
“回皇上,日本公使称这件事是俄国人造谣。”梁启超看着面前的光绪心中叹气,只想到几年前的戊戌变法,这么一个急切的皇帝,能治得好国吗。“不过,卑职认为日本人确有发动第二次战事的可能,昔日朴茨茅斯条约签订,全日本的民众都反对这一条约,当时暴乱更很多洋人被攻击,教堂被焚毁,当时所有的日本人都说这一次要俄国人赔款十万万不止……”
“哼!”光绪站起身很是生气,梁启超说的赔款又让他想到了甲午之战,要不是那些奴才不卖力,我大清怎么能可能会赔两万万两!“日本蕞尔小国,野蛮的紧,见有便宜可占那就是要占到底的。朕不是老佛爷,绝不会再在做中立之举!”
一听到这个皇帝又着急上火了,梁启超立马给跪了,道:“皇上,要想东北不再战,适时引入米国人才是万全之策啊。届时三国都在东北有利益,才能相处无事,打不起来啊。”
“好!好!那就马上准了这条铁路,让美国人和日本自个儿争去。”打战是光绪所不想的,要是再输了,那可又是一个甲午之战。
“不行啊。皇上!”梁启超见光绪这么草率就决定,又是一阵心纠,忙道:“这事情还是要先问过英国公使才能最后定夺啊。万一日本抗议,英国会帮着说话,那才能稳妥啊。”
“那要是英国人也不支持修路呢,那怎么办?”光绪终于绕过这个弯来了,这日本人虽凶,却还是要听英国人的。
“回皇上,那我们就拖着,现在皇上励精图治,日本真想打,那也要多多顾虑才是。”这事情绕了半圈还是绕道英俄那边去了,梁启超只觉得之前的路白跑了。
英国公使朱尔典是一个汉学家,之前虽在中国短暂任职,但很快就调到朝鲜去了,随着日本逐步吞并朝鲜,在去年秋天,朱尔典接替萨道义成为驻清全权公使。通化铁路他早在朝鲜的的时候就看在眼里,在去年刚接任驻清公使这个位置的时候,他现在很有兴趣的看着中国佬又把事情闹了出来,和上次扯着美国人、英国人打压俄国不同,这一次是扯着美国和俄国打压日本,真是狡猾的清国佬。
在收到侍从的报告说皇帝的秘书亲自登门拜访的时候,朱尔典一边前往客厅一边想着梁启超的来意,他相信一定是为了东北的那一段铁路而来。
“公使先生。”梁启超知道他懂得汉语,便直接招呼了,不过他没有用中式的礼仪,而是像西方人那般热情的握手。
“哦。梁先生。”朱尔典汉语流利,握着梁启超的手很客气的道。“请坐,请坐。”
梁启超微笑的坐下,熟知西礼的他很快就说起了此行的目的:“公使先生,现在日俄两国在东北都已经撤军,但我们一直担心局势会再次恶化,有消息称日本人将会准备第二次日俄战争,我非常希望能听听公使先生对此的看法。”
“对不起,梁先生,我并没有收到这方面的信息,就我本人而言,远东的和平是我最大的期望。”朱尔典或许并没有收到日本人扩军的情报,或许并不象表示自己对远东日俄纠纷的态度,说了这么一句废话。
梁启超并不死心,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旁敲侧击,而是直接问道:“公使先生,如果日俄两国再次在东北发生战争,那么贵国将会如何?”
“我国将会对事态表示严重关注。”朱尔典滴水不漏的说道,然后再反问道:“梁先生,你这次来就是问这些的吗?”
“是的。公使先生,有消息称日本人将发动第二次日俄之战,我们很担心上一次的悲剧会再次上演。现在通化铁路公司正准备修建一条铁路,我想了解公使先生对此事的看法。”梁启超索性把来意都说明白了,他想听听英国人到底会怎么说。
“梁先生,对于东北新建的铁路,我们认为这将……”朱尔典说到这里的时候,侍从正好把茶水端上来了,趁着这片刻的延迟,朱尔典想到正在伦敦谈判的着英俄协约,他忙把之前要说的话吞了进去。毕竟,以清国官场的泄密程度,自己的表态很快就会传到俄国人那里,到时候一旦自己反对的态度传到俄国,那么势必会影响即将签订的英俄条约,这个费了近两年功夫终于要签订的条约对于英国来说至关重要。
茶已上,端着茶细品之后,朱尔典慢条斯理的道:“梁先生,对于东北的变化,我们将密切的关注,对于任何破坏这一地区友好稳定的人,我们都予以将谴责。”
“任何破坏这一地区友好稳定的人,我们都将予以谴责。”梁启超在心里回味着朱尔典的话,心中顿时大定,这就是英国人的态度,这样的话可以回去复命了。
目的达到,梁启超便告辞了,而朱尔典便把这边的情况马上发到了伦敦,他虽然是驻清全权公使,但是权利还是在伦敦而不是北京。伦敦的外交大臣格雷很快就回电:“……远东的稳定是西亚和谈的前提,在适当的时候应该遏制日本人的野心。”
丁卷第三十三章不争
外交辞令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要想理解它最关键的是明白说话人的立场,在认为日本会发动第二次日俄战争的光绪等人看来,英国人的话针对的是日本。而日本其实也确实有被英国谴责地方,那就是去年的十月,陆军首脑山县有朋在不和内阁商量的情况就上奏天皇要求建立五十个师团,今年又提出要增建两个师团,成为军部和内阁争论不休的议题。现在日本大肆扩军被列强所知,面对谴责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此形势下,即便是肃亲王善耆在他的日本朋友川岛速浪的要求下苦劝,也不能扭转光绪的决定,修筑梅长铁路很快就准了,但是折子一时半会却没有发下来,而是留在内阁想看看各国的反应。
清国站在了米国和露国的这一边,使得日本大发雷霆,此时接任林权助的日本驻清公使阿部首太郎对清国发出了战争威胁,不过很快美国公使柔克义便有了针锋相对的言论,并宣称美国代表和平的白色舰队将在今年晚些时候从佛吉尼亚州的汉普顿海军基地起航,进而访问亚洲,以表达美国对亚洲人民的友好之情。美日矛盾由来已久,在日俄战时双方友好了一段难的的时间,但是终究因为对朴茨茅斯条约的失望,让所有日本人想起了新仇旧恨。随着日俄矛盾的加剧,这一次,内心惧怕日本人的罗斯福不得不表现的强硬了一些,说话温和的同时,大棒也亮出来了。
美国人强硬的表态,俄国的璞科第却大谈和平,亲俄的法国表示遗憾,英国则因为和俄国递交协约只能沉默不语,环视所有列强都不支持日本,而此时在圣彼得堡进行的日俄谈判,又被俄国外交大臣伊兹沃尔斯基拿住了日本的把柄,即在日本吞并朝鲜这一件事情上拿捏到了分寸,朝鲜代表是从海参葳前往荷兰海牙参加世界和平大会的,如果日本对此不妥协,那么俄国将支持朝鲜代表进入会场列席并发言。铁路之事无法阻挡,那就只能让其修建,但是日本驻圣彼得堡公使本野一郎也就此提出了要求,即不支持有美国人背景的通化铁路公司修建这一段铁路,而是希望俄国贷款修建它。
列强间的勾心斗角,京城里的一日三变,都让杨锐就像一个掷出骰子的赌徒,只只能静观其变,等老天开眼。在他等侯北京批文的这一个多月里,诸多人找了过来,美国那边见着中国佬通过爱丽丝获得罗斯福支持,哈里曼找到了虞自勋后友好的承诺将支持通化铁路公司向北延长的决定,并且希望和通化铁路公司进行更加密切的合作;日本人这边,安东的冈部三郎和满铁的第一任总裁后藤新平拜访了杜亚泉,双方相谈甚欢,过程不但友好而且有益,但是在此次交谈之后,那些来洽谈购买煤炭出口日本的商人们忽然跑了个没踪没影;最后找过来的是俄国人,找的是还在圣彼得堡的陈去病,意思是铁路最好使用华俄道胜银行的贷款修筑,早有准备的陈去病对此并不拒绝,但是因为铁路属于民办,所以贷款可贷,但钱不能用在铁路的修筑上。
风云变换的一个月后,梅长铁路的呈文批了下来,而后顺带的吉长铁路也被批了下来,获知此消息的杨锐却笑不出来,因为这段时间的朝廷里的打点花了三十多万两,而华俄道胜银行五厘息,五百万卢布九三折的贷款又让他损失了不下于一百万。同时,通化铁路的不少股票也转给了哈里曼,他现在不但是股东,还签订了铁路租赁协议。整件事情,除了铁路可以连通东清铁路以外,好像什么好消息都没有。有所得总是有所失的,即使早对此有所准备,但杨锐还是被纽约和圣彼得堡来的电报上的嚣张口吻气的发晕,真他妈的狗屁世道。
朝廷的旨意一下,梅河口这边的十几万大军就开始动工,路基早就已经铺好,枕木、钢轨都已经备齐,接替陈大发位置的一个广东人许诺三个月内全线通车。杨锐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这都是计划好了的,只是他要求务必要把铁路找借口修到东清铁路西面去,不需要修多远,起个头就行,至于俄国人是不是反对那就修了再说。
东北的夏天树林郁郁葱葱,即使是大热天走在林子里也不觉得的热,坐镇敦化已久的杨锐在嘱咐防火防盗防日本之后,便前去桦甸见一见复兴军的烟雾弹韩登举。敦化到桦甸近四百里路,他走了七八日才走到,在见过韩登举并被他热情的带去参观了装机器的金矿之后,杨锐忽然见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他在心中反复思量之后,让陈广寿出去把那人请到屋子里来。
“遁初,别来无恙啊。”看着一副日本人打扮的宋教仁,杨锐笑了起来。
同盟会诸多举事都是失利,即便是影响最大的一次萍浏阳醴起义也是如此,举事都是由孙汶执意发起,但是粮饷不济的情况下失败,责任大多都归罪于那些为富不仁者。比如南洋那些华侨还有钱从来没有缺过的复兴会。前者派方君瑛去开枪吓唬了几回,还是弄来了两三万元,但是恶名从此传开之后同盟会的声望一落千丈。现在的南洋富绅要么投靠已经鸡犬升天的保皇党,要么就加入不要捐钱一起发财的复兴会。除了一些没钱的华工,和在美国一样,同盟会已经没人支持了,可即使是有这些华工,但在自己生计愁苦之下又能捐出多少钱呢。
宋教仁在去年国旗之争的时候就看透了孙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本性,再加上现在同盟会前景堪忧,他想起某次在日本报纸上看到了关于间岛独立之国的描述,便一心想着来东北联络马贼、发展组织,不过今年四月份开始他在安东等地转了两个月,没有找到一个马贼,北上奉天之后停留良久,他又到吉林桦甸夹皮沟求见韩登举,不过韩登举对他所畅言的革命并不支持。正要回去的时候,却忽然见到了杨锐。
“文先生也是风采依然啊。”宋教仁不敢断定面前的文先生是不是杨竟成,同时身处他处,他也不敢贸然喊破,只好以文先生相称。
“遁初为革命,东奔西跑,真是辛苦了。”现在的宋教仁除了日本人的打扮之外,要比以前在东京见的时候精神多了,“来坐吧,聊一聊也是好的。”杨锐一副主人的样子,招呼着宋教仁。
“文先生为何在此啊?”看着杨锐的主人坐态,宋教仁坐下之后笑着问道。他有些担心杨锐是和他来抢生意的,又期望杨锐抢生意成功,不管怎么说,能说服韩登举对革命大有好处。
“我啊……”杨锐只是喜欢宋教仁这个人而已,不过这只是他以前喜欢的残留,现在的他对宋教仁是敬而远之的,所以在确定要不要见他的时候很是犹豫。“遁初来干什么,我就是来什么的啊。”
果然和宋教仁想的一样,宋教仁急问道:“那结果如何,韩统领怎么说?”
“呵呵”杨锐打着马虎眼,干笑道:“人家有钱有金矿,他怎么回遁初的,就是怎么回我的。”韩登举已经靠向了复兴会,杨锐相信他一定是婉拒了宋教仁的。
他此言一出,宋教仁眼中的热切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去,道:“哎!当下革命艰难的。贵我两会还是要团结一致共度难关的好。”
“遁初说的正合我意。我就是想邀请遁初加入复兴会。你看如何?”杨锐说着团结,其实就是挖墙脚的,广东南洋那边很多同盟会员都加入了复兴会,弄得孙汶暴怒不已,现在杨锐又要把华兴会那些人拉过来。
“文先生,若是我没有猜错,复兴会所信奉可是开明专制之说?”面对杨锐的邀请,宋教仁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在他离开东京的时候,一本名为《大国崛起》的复兴会宣传书在各处学堂发售,书很厚,但卖的极为便宜,而且其中的内容很是鼓动人心。宋教仁来东北的船上一口气就把书读完了,排除书中那种透人心肺的热血沸腾,书中要灌输鼓吹什么,他一清二楚,加上早先所知道的复兴会纲领里面的“集权政府”,所以有此一问。
聪明人说话很是省心,大国崛起里面的集权之意虽然透的不多,但宋教仁不是那种一听到中国战舰扬威四海就热血沸腾的青年,他也是搞文宣的,同盟会现在的民报就是他挑头筹划的。杨锐对他的问题并不回避,回道:“确实是如此,不集权中国无法富强。”
“是国家无法富强,还是百姓无法富强?”宋教仁见杨锐承认,便把他这看书看的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国家不富强,百姓如何能富裕?”初中课本里的言语被杨锐提前一百多年说了出来,弄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他到现在都记得政治课本上有一副漫画,叫做大河有水小河满。当时太小没细究,后面农村跑多了才知道,大河里的水都是小溪汇集的,只能说小溪有水大河满,怎么可能大河有水小河满的?
杨锐又想起大河小河的时候,宋教仁却道:“民为国之本,国家再富强对百姓有何益?即使中国如此贫穷,权贵们还是挥金如土,一掷千金。集权政府如同日本者,也是富者富,贫者贫。请问文先生,若是集权政府,如何才能保证这所集之权不被滥用?国家财富不被官员侵占?”
“无法保证。但是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权贵拿大头,百姓拿小头,这总比什么都干不成一帮扯皮的好。”集权便无法制衡,失衡则必然腐败,这是无解之局。即使文宣部门使劲洗脑,被忽悠的也只是底层百姓而已,高层那些贵人们谁会信民族主义,怕早就搬进租界里去了吧。
“教仁还是不入会吧。”宋教仁短短几字,就把和杨锐的距离拉得极大。
“不管百姓有多穷,权贵有多富,只要国家整体的财富在增长,那么遁初所求的民主自然而然会到来。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曲折前进。先富国家,再富百姓,再改政体,这是中国民主的必由之路。”叫宋教仁进来是想说服他入会的,现在他断然拒绝,杨锐还想做一些努力。
“文先生,这样必定会再来一次革命,中国革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如此反复革命,那么国家元气必定大伤。教仁投身于革命,是想建立一个汉人主导的民主国家,国家不必成为一个新的列强,只要人人安居乐业便可。至于民主分权会损失效率,那无甚要紧,别人十年能建成的事情,我们就三十年、五十年来做,没有必要在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之内就成为多么强大的国家。现在之世界,犹如春秋战国,中国应该不争,自保即可。”宋教仁显然对于复兴会的文宣看的极透,知道复兴会有领导中国争霸之意,所以才会有不争之说。
“遁初,世界现在就是弱肉强食,不多给国家抢一些地方,以中国的人口怕终有一日要资源耗尽吧。”宋教仁所说杨锐知道,但他还有别的理由。
“文先生,我这次是从日本经朝鲜到东北的,沿路感慨良多。拜日俄会战之胜,现在日本已经有吞并朝鲜之举,可这对日本百姓何益?现在在朝鲜开矿修路都是日本财阀,即使有部分农民到朝鲜垦荒,但除了一个胜利者的身份,他们和在日本之时毫无差异,照样要交税要纳粮。战争死的是百姓,得益的是权贵,这是打胜了;若是打输了,那权贵还是权贵,最终的赔款仍是由百姓来承担,慈禧对列国宣战之后,庚子赔款能让她痛心分毫?复兴会集权之说我不赞同,复兴会要把中国变成一个列强,我也不赞同,是以教仁不便入会,还请文先生见谅。”宋教仁说完便对杨锐拱手一礼,而后便告辞了。
杨锐在听完宋教仁话语之后有些发愣,因为他所说的便是好久以前杨锐自己所想的,所以当这番话说出的时候他有些浑浑噩噩。只待宋教仁走了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悻悻而归。
杨锐再次回到敦化已经是九月,此时美国的股市正在动荡不安,就等着后两个月股市狂跌,从而开始收网。按照谢韬甫的估计,如果哈里曼等人会履行之前购买安通长铁路股票时的承诺的话,那么这一次剪羊毛能收益四百万美元到五百万美元;如果哈里曼食言,行动并不能获得其背后摩根家族的支持,那么收益只能在三百万美元左右。
纽约不是复兴会的主场,即使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没有金融皇帝摩根的许可,乘乱玩一些花样还是很局促的,杀人放火外加焚账灭迹,要想大赚一笔还是艰难的很。毕竟,几千万的股票太招惹人眼了,能套出股价的三成便是要谢天谢地了。
杨锐在敦化静静的等着消息,这时候复兴军第一次大规模的实弹演习开始了,看着漫山遍野的士兵,他的心思又被转到演习上。因为有了军工厂,现在的演习比之前像样多了,最少橡胶弹头的子弹是可以自产的,虽然并不完全安全,但是士兵眼睛上的护具,以及五十米外的射击还是能杜绝大部分伤害。唯有炮弹、手榴弹不好弄,只能是通过随军的演习人员判定伤亡数字,虽然不无合理,但对演习的连续性造了一定的影响。
望远镜中,一队在森林里若隐若现的士兵刚刚确定好集结整地,步兵按方位展开之后,炮兵正在安装迫击炮。随着军官的口令,一枚枚实心炮弹发射到对面的守军的阵地上,随着炮弹的出膛和己方活力的压制,已经落位的士兵忽然从地上爬起往前直冲,按照操典,整个队伍应该是一个梯形,但由于是山林地区,队伍就不是那么方正了。攻方来势汹汹,守军虽然在随队演习人员的指挥下判定一些‘伤亡’人员不得不退出战斗,但仍有许多人站起来迎敌,毕竟是没有真实的炮火,两军的白刃战没有完全的一边倒,杨锐只看到好几个士兵刺刀拼着拼着就扭打在一起了。
“不会伤着人吧?”杨锐问向旁边的齐清源,这是他的部队;他是红方。
“不会!”齐清源模样变了一些,人还是之前那样俊秀,不过嘴唇上留了一道胡子,看上去成熟了不少。这一次他力邀杨锐在他这边观战的。
“不会。所有士兵都告诫过了,自己要是被对方制住了要害,可以喊停退出战斗。”齐清源有两年没见杨锐了,只觉得先生变了,眉头比以前皱的深多了,像是有永远化不开的愁。
“那就好!”杨锐闻言眉头松开了一些,又看着身边的炮兵团长程志瞂,开玩笑问道:“现在只配迫击炮,不会到时候后膛炮不会用吧?”
“不会!”程志瞂朗声道。“部队那些后膛炮一直在做实弹射击训练,同时练习各种炮术。”
“哦。炮弹哪里来?”杨锐奇道,据他所知缴获的弹药也就是几百发每门。
“之前是从俄毛子那边买过来,后面军工厂开了,就可以复装一些,今年开始75mm的炮弹也可以自产了。”程志瞂解释道,迫击炮虽有,但是后膛炮也不能丢下,所以他这个两年一直在绞尽脑汁训练炮兵。“演习结束有将有炮兵战术操练,届时请长官莅临。”
见程志瞂说的这么有底气,杨锐却笑了。他对炮兵是极为重视的,炮兵就是步兵的胆,这个胆威力虽大,但是却要细致操作,训练一批合格的炮兵比训练一批合格的步兵难多了,因为炮兵是技术活,而不是体力活。随着火炮射程的增加,二十世纪初期是火炮从直接瞄准逐渐转变为间接瞄准,日本当时千辛万苦攻占二零三高地,就是要取得一个火炮观测点以炮击旅顺港内的俄国军舰,为了这一个观测点,他们死了几万人。
在以后的战争中,谁有更精准迅猛的火炮,那么谁就能压着对方打,堑壕工事只是减少炮火对士兵的杀伤,但没有哪支部队敢面向炮火进攻或者防守。为此,在迫击炮下发部队的同时,后膛炮被杨锐全部集中上来,这些费劲心血弄来的后膛炮,全部用于炮兵训练,同时,由后世所知的密位制和各种只有名称但是却不知道具体办法的炮兵战术,被杨锐提了出来,把诸人的吓的一跳。
其实密位制在现在这个时间段还是极为超前的,现在德国人教的炮兵测距度量用的还是度和分,根本不会细致到用六千四百个密位去度量,这种分法虽然在上个世纪中就被人发明了,但真正运用到炮兵战术上,还是要等到一战中期的法国人。除此以外,复兴军的火炮射程都很短,迫击炮不提,即便是后膛炮,也只有俄军当初败退的时候弄来的一门150mm攻城炮,其他则都是76mm野炮和山炮,这些火炮的射程并不太远,所以间接瞄准发并不很有用。
面对炮兵和参谋的质疑,杨锐力排众议,强力在部队推行间接瞄准,禁止直接瞄准,同时从沪上抽调叶耀元、崔朝贵这两个算是中国当代有名的数学家派到炮兵部队,除了研究炮兵间接瞄准射击技术,教授密位计算方法、制定射表,同时还钻研各种试射方法和炮兵战术。很快正弦、余弦,阿尔法、贝塔,这些专业术语就把炮兵军官给绕晕了,天天做数学题的结果便是有一些人想申请转岗到步兵部队,可杨锐之前就想到了这些兔崽子们会逃跑,老早下令学不出来的军官下到基础去做小兵,如此相逼之下这些人的脑袋里硬是塞满了各项公式,不过幸好公式不多,算来算去就这么几个,最后大家都算是过了关。
炮兵推行密位制,除了在炮兵军官脑袋里加了一堆计算公式外,自然对于测绘和军工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地图测绘要更加严谨,因为在没有参数的情况下,炮兵只能是对图作业;同时对火炮稳定性及弹药均一性的要求也大大提高,因为更高的精度只能是来自更精确的装药和更准确的火炮。迫击炮及迫击炮弹的生产因此也做了大规模的改进,方向、距离公算偏差在不断缩小。
丁卷第三十四章支援
杨锐很快就看到了炮兵团的训练成果,演习中的炮兵都按照前线观测所的参数射击,此时的炮兵阵地不似以前那样突兀的出现在地表上,而是全部深藏在掩体里,炮位周围还加了不少树枝做为掩护,各种试射之后便是效力射,如果南非的炮兵教官施罗德在此,那一定会吃惊于复兴军在试射技术和效力射上的创新。
简洁的试射之后,便是按照协同制定的效力射,短暂而凶猛的火力先清扫敌军的前哨据点、指挥所;等敌炮兵进入阵地后,便开始重点压制敌火炮阵地,此轮攻击并不像之前那么短暂,而是长达三十分钟以上,炮火才转到前线步兵头上,重点打击各式堑壕、已知火力点以及为步兵前进清扫道路,持续的轰击敌步兵阵地后,炮火又迅速转移到敌炮兵阵地,这一次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打击敌人炮兵,而是为了让敌步兵以为我军马上要发起进攻,好让他们进入阵地准备战斗,同时为了减少己方进攻时的伤亡,有必要再清扫一次敌炮兵阵地。
对敌炮兵、步兵阵地交错炮击后,最后才是弹幕射击。此时的弹幕分为两道,一是保护步兵缓缓向前的一道,另一道则是在敌军阵地后方防止敌军对一线阵地增援。远远的,杨锐只看到自己的步兵紧跟在弹幕的后头,不徐不疾的冲向敌军堑壕,他注意到步兵离弹幕的距离极近,大约不到一百米。当他们轻轻松松的冲进敌军堑壕的时候,他不免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没有看到实战的效果,不过这么密集的炮击无法派人去驻守敌军阵地,这毕竟是演习,不是战争。
演习在炮击操练之后便结束了,一些表现优异的士兵在大会上由杨锐亲自颁发勋章,之后,按照政治部的安排他不得不给士兵们训话,稿子是范安写的,上面除了经常一些套话之外就是宣传严州根据地、辽东游击队的战果,训话的最后,杨锐更是分析了辽东的局势,要求士兵做好抵抗敌人准备,苦练技能以等待最后的胜利。
杨锐的讲话结束,而后在一片掌声中退席,他现在发现自己的角色似乎变成了以前读书时候的中学校长,那时候每次开学,几个或肥头大耳或瘦骨如柴的校领导都要拿着厚厚的信纸讲一堆的废话。大会结束后,他又召集部队主管开小会,不过此时他便不再像之前那样亢奋,而是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严州、林西都在打,后年开始将会有更多地方开打,我们这边的目的除了为关内输血之外,再就是等待革命之时抢占东北和蒙古。在堵死满清退路的同时,更是让日俄找不到机会对满蒙下口。特别是日本人,因为梅长铁路我们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届时不管外交上怎么谈,他们都会在辽东动一些手脚,我们这边务必要阻碍日本人的阴谋,让他们无法得逞。”看着满屋子里的将校,杨锐这段时间早就明白他们的焦急,关内打辽西也打,就是辽东没有动静,军官们都焦急的很,“你们想打战没有问题,但是要打内战还是国战?打内战可以申请到关内,我会批准,但以后辽东这边打国战的时候你就别想调回来了。”杨锐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震,他目光扫过,被看到的军官马上身子一挺,目光端正的看向前方。
“为了抢辽东,收留一个满清傀儡,然后在东北立一个伪满州国,这些都是日本人以后的伎俩;而蒙古那边,俄国人忽悠几个蒙古王公,趁着关内大战,标榜独立,建一个蒙古国,也很是很简单的事情。这两个地方一去,那我们又变成前明了,甚至连前明都还不如。要是这样,军旗不要说画一只鹰,就是画一只狗都没有资格。狗就是看家的,东北蒙古丢了,那就比狗都不如。”杨锐话说的越狠,在座的军官坐的就越端正,不过他也不是一味的打压,马上又转了个口气,道:“不过,看这一次演习,我很满意,特别是步炮的默契协同让我最为高兴。以后的战争,不再是单兵种的战争,而是多兵种的战争,现在还是只是步炮协同,以后还有步车协调——见过修铁路的那些拖拉机了吗?一旦改进,装上铁甲,安上火炮,那就是古时候的车兵,一天可以推进到北京,到时候步车协同又是一个难题;还有现在的飞艇飞机,到时候炮弹不是从对面打过来,而是从头顶掉下来,步兵怎么和天上飞的协同,也是一个难题。总之,技术发展,战法也在进步,而通化以及沪上,还有在国外的各处支部,都会注意到这些变化,然后把最新的技术运用过来,让军队变的更加现代化。”
许久不在关外,新培训出来的军官越来越多,杨锐不得不放出一些后世的战术,让大家敬畏自己,稳定军心的同时,也树立自己的权威,不过他还觉得不够,之后又道:“要是日本人不老实,那我们就不但要他们赶出辽东,还要打到朝鲜。本来最好是打到台湾,但是我们海军太弱,只能是打到朝鲜,现在朝鲜高宗已经退位了,军队也被解散,吞并朝鲜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一去,那自然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虽然是在革命成功之后,但也不要多少年,所有这些都是复兴会未来十年的任务,你们要做的就是时刻做好准备!”
“是。大帅!”山地军营以上的军官在杨锐说完话之后便齐声说是。那劲头直让杨锐全身一热,顿时有一种樯橹灰飞烟灭的豪壮。这种豪壮直到他散会之后都没有冲心中消失,正当他在回味这种感觉的时候,刘伯渊请前来报告。
“先生,上一次来的朝鲜人又来了,是不是要见一见?”刘伯渊一来就把杨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哦,他们怎么来了?回心转意了吗?”杨锐有些惊讶,不过再想更是觉得很正常,朝鲜现在连军队都没有,八月份平壤城内被解散的皇家侍卫队还和日本干了一场,最后寡不敌众,只得退向农村。这是平壤,其他地方的反日义兵更是多不胜数,军情局在朝鲜的情报人员一时间忙的很,想投靠过来的太多了。
“是的。这次不仅是李会荣来了,还有那个李堂也过来了。”刘伯渊说道。
“哦。来了好。来了好。”杨锐笑道,“正好要见一见的。”
化名李堂的李相禼在海牙呆了一段时间,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不过俄日已经在圣彼得堡签订协约,他的价值就没有了。于是,在大会主办方向朝鲜发出一份询问密使真伪的电报后,他们便被赶出了会场——日本此时已经控制了朝鲜的电报局,回复海牙的电报只说朝鲜从来没有派出过密使。杨锐看到俄国人玩这么漂亮的一手很是吃惊了一把,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细腻的技术活一向是英国佬干的,想不到北极熊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在感叹俄国人玩的漂亮的时候,他在学习其中精髓的同时,更是回想着和俄国的那些书面和口头协议,即使按照历史沙俄活不过十年,但还是要小心为妙,最怕就是万一列宁同志没有完成历史使命,俄国熬过了一战,那就难弄了。杨锐想到此,就对军情局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找到一个叫列宁的俄国革命者。
同样在上一次的会面的小庄子里,杨锐见到了朝鲜高宗的特使李相禼,不过他现在已经被朝鲜国内缺席审判为绞刑,有家不能回了。李相卨三十多岁,短发八字胡,面容细白,虽然神色哀愁,但是眼睛却是明亮的。为了不引人注意,身着长袍的他对着杨锐就是一个鞠躬,声含悲痛的道:“先生之前的教诲,相禼为俄人所惑,根本没有听进去,现在大错已成,真是悔之晚矣!”
高丽棒子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海牙之行可是让他彻底看清了洋人的面目,而杨锐那句“洋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虽然说的粗鄙,但是却是包含哲理。整个世界,没有成为殖民地的国家,除了欧洲那些小国,也就是有中国、泰国、波斯、埃塞俄比和朝鲜,现在朝鲜被吞并只是时间早晚了,李相禼在想清楚这些问题之后,便只能放弃外交路线走自主路线,回到海参葳便开始和同志研究新的对策。苦无外援之下,他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中国人有什么好办法。
一个男人对着自己哭,杨锐就有些不好应对,幸好李相禼也就是哭那么一会,便止住了戚声。“李先生现在是想如何打算的?”杨锐没有安慰,而是直接想知道他的想法。
“我……”李相禼看着面前这个不动声色的中国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韩国的局势变成这样,他可是六神无主了。
“若还是要求国际社会支援,那我们就没有什么谈的了。若是想着靠自己把朝鲜拯救出来,那我们就可以继续聊。”杨锐也看出了李相禼不知所措,所以话说的比较硬朗,这时候不适合问一些开放性的问题,只让他做选择题好了。
“我愿意靠着自己的力量去把祖国拯救出来。”李相禼重复了一遍正确答案,同时心里的信心也似乎更足了一些。
“要想靠着自己的力量,那就要先有一个强而有力的组织,然后再建一支强而有力的军队,当然,建立军队,那自然就要有军校和弹药。我能提供的,就是帮着阁下组建一个军校,然后提供一些必备的枪支弹药。不过,中国的革命成功之前,我们的合作不可能公开,除了屋子里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而且,中朝两国素来友好,为了防止以后的账目不清,贵我两方最好现金交易,若是钱不够,可以先欠着,但是账以后要还。”杨锐一边说这自己的条件,一边看着李相禼,只见他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持重。
“那…那阁下为什么要帮助我们?”这群中国人身份李相禼知道,见到对方会援助自己,他起先还以为对方自大的无可救药,妄想着以后也如日本俄国一样在朝鲜获得好处,不过后面又听到杨锐却要求现金交易,又以为他是想赚自己的钱,再最后听到可以记账但以后一定要归还,却知道原先自己都想错了,对方确实是要帮自己。
“因为日本是中朝两国的敌人,而且从明初开始,贵我两国就和平相处。再说,”杨锐看了刘伯渊一眼,见他点头再道:“我们也有些小事情要你们帮忙啊。”
刘伯渊这边说过要去朝鲜宫廷里弄一些人和东西出来,其中居然还有龙袍,这不由得让李相禼有一种错觉,就是这帮中国人是想反清复明。此时见杨锐提到那件事情,便道:“相禼虽然不能亲自回朝鲜王宫,但是朝中仍有诸多熟人,而且…而且国王陛下那边还是能联络到的,只要三个月的时间,便能把事情办好。”
朝鲜在日本的支持下变朝鲜为大韩帝国,原先的国王变成了皇帝,现在李相禼察言观色,见杨锐称韩国为朝鲜,便把皇帝改口称为国王。杨锐嘴角一笑,道:“这事情并不着急,我们之所以要这些东西也只是想借着明朝鼓动人心罢了。”
见杨锐笑着说这些事情,李相禼将信将疑,只好应诺。杨锐见此便对着刘伯渊道:“你和舜五兄好好谈谈吧。”说罢便退出去了。
在杨锐的计划中,复兴会对李相禼的援助以文为主,并不涉及到太多的硬件设施,这一是为了省钱,再则是为了保密。在具体的资助计划里,帮其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政党为第一要务,架子没搭好那就什么都干不了;而后则是包含私心,大家两便的情报网,英国为了获取德国在青岛的情报,还是用心帮着复兴会培养了几个人,这使得情报系统终于有了些样子,朝鲜是日本进攻中国的基地,不把整个朝鲜的情况摸透,那对以后的革命和对日作战都极为不便;最后就是要帮着他们把军队建立起来,唯有军校才能控制军队,不过为以后便以控制朝鲜,军校教材将是阉割版的,达到北洋的水平就可以了。
除了软件上的支援,硬件上刚好可以把以前缴获的那批差劲的日式村田步枪卖出去,这是歼灭日本后备旅团的缴获,这种枪虽是连发枪,但其管状弹仓结构笨重,并不讨人喜欢,朝鲜人若是要,可以卖一些,还有就是日式三十年步枪,俗称金钩步枪,也可以卖一些——因为日俄战争时日本军械紧张,当时胡桃木不够,用的是山毛榉来做枪托,这种树材容易变形,步枪每隔几天就要校准,用起来是个累赘,不如卖给朝鲜的好。步枪之外,制式手榴弹,哪怕是装黑火药的也不能卖,只能卖炸药厂生产出来的炸药和相应的信管。
刘伯渊和李相禼的交谈了三个小时才谈完。当然,这些都是一些原则性问题,具体的内容还是要再做商谈,其中最重要的是搭建朝鲜人的领导团队,这只能是见面之后才能确定。不过为了不暴露通化,以后的会面都将在龙井或者海参葳。
客气的把李相禼送走之后,刘伯渊把具体的情况向杨锐汇报:“他对我们的安排没有反对,情报网也同意由我们帮助其建立,只是认为还要保住他们的皇帝。”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皇帝。”杨锐摇着头,只觉得和这个李相禼还是有些愚忠的。“间岛的问题谈了吗?”
“谈了。他对此很认同,认为这是日本弄出来的阴谋。其中除了有侵占中国领土的意思之外,就是想着不让他们在龙井落脚。”刘伯渊道。“海牙之事后,黑龙会对他盯的很紧的。”
“哦。那以后就不能在中国这边联络了。”黑龙会情报网也很广泛,杨锐最担心的就是在革命成功之前被黑龙会侦知。
“是的。我这边也做了调整,由他们出面去海参葳一带寻找地方,军校就办在那里。就是以后军火如何交接?”刘伯渊想到支持新民会的时候,又想到手下那些朝鲜义兵,现在义兵人数不多,战斗不剧烈,要是以后队伍大了,战斗多了,那自然补给就多,不暴露自己还是挺难的。
“真要是补给困难,就用飞艇吧。反正这边离朝鲜就百十公里,一个晚上就可以来回的。”杨锐说道。
“可……”刘伯渊本想说这样就泄密了,但是忽然想到可以不直接交给朝鲜人,“那我们就要派人过去找一个点了,还要派人在地面上点火做指引。”
“指引就不需要了。年底实验室就可以把无线电罗盘拿出来。到时候只要在目的地点火就行了。”飞艇的导航是紧急要务,沪上那边抓紧的很,现在原型机就出来了,测试之后很快就可以使用了。
见杨锐一切都安排好了,刘伯渊倒是安了心。有先生在,什么都可以解决的。他正想着的时候,杨锐又道:“支援朝鲜人的这件事情,列为四级机密吧。特别是对于从同盟会转过来的人要保密。”
“明白了。先生!”刘伯渊道。其实不需要杨锐吩咐,他也是不会把这件事情传到沪上去的,
杨锐吩咐完,又问道:“军队里的情况如何?”
“情况很好。”刘伯渊看着杨锐的神色,有些不解的道,不会一会他便顿悟了,忙道:“一期军官中,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清源那边……”
“嗯,说。他怎么啦?”杨锐道。
“他认为会内不应该弄什么委员会,就应该像军中一样,一个大帅,然后是参谋、各级长官。这样整个复兴会才能战斗力。”整肃是范安在主持,但是旁边者却是刘伯渊,他们一明一暗,在观察所有军官的反应。
“清源……”齐清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杨锐对他也有好感,但是雷奥不喜欢他。在前年他离开东北时任命雷以镇为第一负责人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失望。一期优秀毕业生里,他和雷以镇是旗鼓相当的,不过后面一个去了辽西,一个在辽东,就开始有差别了,因为俄国这边独立军阵容强大,还把不少第一旅的骨干抽调到了第二旅,这也是以后第二旅压着第一旅的原因。杨锐当时想着扩军,没有去想过齐清源的感受,现在想来,这对齐清源个人来说,是有些不公平。雷以镇的功劳大多不是自己独自挣的,而齐清源那边却是自己杀出来的,为此他还差点丧命。
杨锐想着前事,一时间忘记了他刚才说的事情,只道:“看来我还是要找清源好好聊一聊啊。”
刘伯渊早就发现了齐清源的某种倾向,但是身为同学,他没有那个威望去和齐清源聊天,现在杨锐看出了齐清源的问题,倒是一件好事。在他看来,齐清源是知道杨锐整肃的真实含义的,但是他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不但不装沉默,而是对整肃大举欢迎,这就有问题了。
“先生,要我晚上去叫他来吗?”刘伯渊道。
“不要,我亲自去他那里好了。”杨锐道。他说罢就把马转了个向,往齐清源所部去了。
此时正在整顿部队,准备明日回到驻地的齐清源根本不知道杨锐会来,忽然看到远远的马队,他有些惊诧,只待杨锐下马之后才上前敬礼问好。
“怎么?不欢迎我来?”杨锐看着他样子笑问。
“没有!没有!”齐清源忙道。
“那就去让你的副官准备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杨锐还是笑,在他的陪同下进了军帐。
丁卷第三十五章蓝白党
杨锐在吃饭之前只是问问军务事宜,并没有做什么思想工作,但是齐清源一看见他和刘伯渊同来的,便明白这是什么事情。果然,在饭后其他人都退出去之后,杨锐问道:“清源啊,这几年是不是受委屈了?”
杨锐的开门见山让齐清源有些紧张,他强笑道:“没有委屈。为了革命成功,清源吃再多苦都愿意。”
杨锐见他回避问题,看着他一会才道:“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这种牺牲,不光是所有人的牺牲,还有个人的牺牲。你要是没有委屈最好,要是有委屈,也要给我忍着。现在是革命,不是排排坐,分果果。你们啊,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我都很清楚,但是很多时候为了大局,势必不能搞平均主义,个人主义更是要不得。我们还是要朝前面看,朝天上看。很多东西,当下觉得委屈,但是看长远一点,以国家民族计,这就是小事了,满清一朝两百余年,那么多造反的,有几人最终能成功?革命不成功,位置再高,权力再大又有何用?洪秀全都做了皇帝了,最后还不是身死国灭。
即便以后革命成功,封候列相,但以人类历史看,也就是史书上一小段文字而已,便是能做皇帝,也就是几十年时光,这又有什么意思?我们革命,是因为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有一种发在心底的爱,这种爱让我们奋不顾身,让我们九死不悔,若真是为了自己,那何必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现在光绪当朝,拉杆子投降不好吗?”
生怕自己喜欢的学生一时间因为职务问题想不开,杨锐说的语重心长,他其实也没有讲究什么说服技巧,他是惊异于齐清源怎么会嫉妒雷以镇,不就是个军吗?日后革命成功,给他一个集团军,看他还纠结什么。
杨锐和齐清源谈完就回去了,夜幕里齐清源站在军帐外看着杨锐队伍里的火把渐渐远去,更想着他刚才那番话,自言自语的道:“你都有私心了,为什么我就不能有私心?”
复兴会是杨锐创立的,复兴军也是杨锐创立的,同时他的决策都是对的,由此杨锐权威正盛。齐清源刚才心里虽有怨言,却也不敢说出来。现在只待杨锐走了,他才敢自言自语,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这时候旁边刚过来的潘承锷问道:“清源,先生来了,他说什么了?”他是三团团长,奉天之战,他在外围拒敌,可是有大功的,最后只捞了个团长,开始有些意见。他自认比护厂队出身的李烈祖强多了,但是李烈祖是旅长,他是团长。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话罢了。”齐清源摇着头道。同时心里对刘伯渊更是忌讳了几分,他敢断言,他对雷以镇有意见一定是他告诉杨锐的。
潘承锷平时和齐清源聊得来,听闻杨锐忽然到齐清源帐里来吃饭,便急忙赶来了。现在杨锐在军中时间极少,想见上一面还是极难的。“先生是不是又要走了?”潘承锷问道。
“大概是吧。关内事情比关外多。现在关外就变成了以前的南非,你没看到士官学校都搬到这里来了?”齐清源看着潘承锷笑道。
“是啊!我就是……现在州髓都是军政府都督了,再这样下去,要变成军长了。”潘承锷说的是林文潜,六团的团长。
“你看你,又要犯错误了。革命是为了国家民族,可不是为了让你升官啊。再说,你只看到了州髓,就不想想卜岑?他被满清……”齐清源一副政委的口吻,本想取笑他官迷,但想到钟枚的牺牲,心里又变得沉重起来。是啊,革命确实是为了国家民族,可先生现在这般,到底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家呢?
“我也不是为了升官,我就想手底下兵多一点而已。一个团就几千号人,没劲!”潘承锷是见识过大场面的,日俄战争之时,哪次战斗不是几万几万人的。自己手下这几千人,他只觉得不够看。
“可以啊。你申请去农垦那边啊,几万农兵随你怎么带。”齐清源心中迷糊之后,又意气风发起来,仿佛他从来就没有迷糊过。
齐清源和潘承锷说话的时候,杨锐坐在马上往军部行去。已经是初秋了,月光清冷的很,树林子里凉意极重,冷冷的只透到衣服里。行进间,他不自禁的望向挂在天际的圆月,想起了赌气回到沪上的女人。对于她还是很矛盾的,为革命计,他不应该找这么个女人,即便是找了,很多事情也不能让她知晓,因为女人和男人不同,一旦被感动了,那很都秘密就不能保住。或许可以对她洗脑,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要的是:如果把革命当成一份工作,那这个女人便是下班之后的家,在家里他可以不去想工作上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必须是一个单纯的,不懂革命只懂生活的女人,不管杨锐在外面做了什么、将来会变成什么,在她看来都是男人下班回家而已,然后便是油盐酱醋,鸡毛琐碎。
杨锐不知道其他男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期望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女人。在以前程莐就是这样的女人,可现在,她却不是了,她的生命似乎开始只为革命而燃烧,并且最重要的是,她对革命了解的并不深入,不明白革命到底是什么,革命在她看来是为四万万人谋幸福,无比神圣美好,但其实呢,革命就是要反转天地,昔时的社会底层,那些罪犯、流民、社会边缘人员变成日后的权贵,而权贵则变成社会的底层。至于中间大部分草民,最终还是底层的草民而已,即使境况改善,也不过是草长的更茂盛些罢了。
一个对革命充满憧憬,本身却又还带着诸多善良和美德的革命者最终的结局就是牺牲,而且很多时候是毫无价值的牺牲。这种毫无价值,不是说他们做的事情毫无价值,而是说革命本身是毫无价值的,即使革命成功,仍是一个需要再革命的社会。如果他们活到最后,就会发现新的国家和以前的国家,在统治的本质上毫无差别,总有些人是有权有势的,一出生便是如此,而另外一些人总是无权无势,哪怕他天赋再高。不管是一百年后,还是两百年后,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都是如此。
除了孙汶身边的一些人,现在的革命者大多都没有看清这一点。当然,杨锐也希望他们这样,因为这样革命才有炮灰。他现在和孙汶是相同的又是不同的,相同的地方不说,不同之处在于,他对炮灰更加爱惜,革命的步骤也合乎实际,按部就班。除此,最重要的是,他明白历史的逻辑是先集权而后民主,他集权的越狠,那么日后实现民主就越快,集权之时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就是日后民主诉求时的思想动因。这其实正好印证了康德的二律背反,更是老子‘反者道之动’的本意。杨锐知道这些,但是只能他知道而已。
善良的女人,美好的革命,如果打碎她的憧憬,那么,她会疯了吗?杨锐想到这里的时候,住处已经到了,屋子里的灯都点亮了,先下马的刘伯渊拿了一份电报就走了,杨锐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已经有些麻烦了,但应该是麻烦不大,自己解决去了。
“沪上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杨锐在屋子里喝了半盏茶,对着进来的陈广寿问。
“沪上……”陈广寿不知道杨锐要问什么,只是把通讯处的那些电报回想了一下,道:“沪上没什么特别是事情啊,就是京城里的国会今天通过了一个议案。”说罢递过一份电报来了。
去年九月光绪开始下旨开国会,因为之前没有什么基础,所以开国会倒是费了不少功夫,首先是各省开了省议会,本来咨议局要开到县州府一级的,但是为了防止革命党,最后只先开了省议会,下面议会都暂不开放。因为苏南苏北分治,所以有二十三个省议会,不过江苏的议员提议南北合并,最终是有二十二个省议会。
国会在今年八月份光绪寿辰之时召开,届时双喜临门、举国大庆,诸多报纸都宣称:‘我大清’从此站起来了,民富国强指日可待。国会即开,第一件事情便是讨论通过宪法,而后再是其他法律。开始的时候一百名民选议员和一百民钦定议员时有矛盾,但是讨论到新刑法第二百八十八、八十九条时,原本泾渭分明的阵营就乱了,钦定议员自起矛盾,民选议员也自气矛盾。此条所述为:无夫奸罪应否入律及如何入律。无夫奸罪,其实就是婚前非处是否有罪。观念不同使得两百名议员激烈争论,会场声浪大作,而后五个小时的辩论结束,在场一百九十一名议员投票以作表决,结果无夫奸定罪的支持方(投白票)得一百一十五票,反对方(投蓝票)只得七十六票。反对者不服,四处拉拢之后,次日又进行投票,最后支持方以三票险胜。
此事一出,原先的钦定、民选的阵营就乱了,国民公报由此对支持定罪的保守派称为白票党,对反对定罪的新党称为蓝票党。白票党以劳乃宣、许鼎霖、于邦华为骨干,蓝票党以汪荣宝、陆宗舆、雷奋、籍忠寅为骨干。现在两派人马正在准备组党,他们都认为文明立宪之国,必会有两大政党,各标旗帜,相互对持,此对于国家政治有利。除了蓝白两党的出现,京城现在还有国会三杰,为易宗夔、杨度、雷奋[注1],此三人在国会上发言最多,特别是易宗夔,发言多达一百余次,为激进派的代表,被戏称为水浒传里的李逵。
国会里的变动其实对于复兴会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之前的想法是挑拨民选、钦定议员的矛盾,但是现在为了一个‘无夫奸’罪,搞得民选和钦定的界限消失模糊,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观念的不同,总会使选择不同的阵营。复兴会虽然在国会里有人,但是是无法扭转这种局面的。
陈广寿给杨锐的电报当然不是‘无夫奸罪’这样的无聊的事情,上面有两个事情,一是盛宣怀的铁路借款案,一是财政金融案。前者是盛宣怀在开国会之前提出的,内容无非是因为大多民办铁路公司只开公司只集资,并不修路,所以他想借洋款修铁路。想法是好,但是阻力极大,而且铁路民办又是光绪之前许可的,而且又有通化铁路公司这么一个好例子,关内关外修了有一千多公里的铁路,所以在开国会之后,盛宣怀的这份铁路借款案被议员驳回了。在坐的士绅,比如四川、湖南、浙江、广东,这几地的议员都在铁路公司里都有股份的,自然也就拿着铁路公司资本金的放贷利息,铁路一旦修了,自己股本不但要添进去,利息也没得拿,这事情怎么会同意?所以他这个议案一提,就被否决了。铁路的事情被否,倒是不出盛宣怀意料,不过现在这个形势他也没有办法。
铁路之事之后,便是财政金融案。1906年全国的财政收入为一亿八千万两,但是支出呢,则在一亿九千万两,加上庚子之后的亏欠,财政赤字几近四千万两[注2]。而按照内阁计划,不说其他,就是陆海两军的费用就比前一年增加了一千五百万两,这其中有一千万两是用于新军扩军的,除了禁卫军两个镇之外,其他都用于满蒙新军,其他各省的新军暂不编练;另外的五百两则用于海军,这是新任海军大臣载洵提出的海军七年规划,计划七年时间投入五千万两重建海军,其中三千五百万两从国家预算里出,每年五百万两;另外一千五百万两从内廷用度里扣,每年两百万两。
建军就要花钱,再加上办新学、修铁路,建巡警、兴实业,1908年的预算为两亿三千万两,比06年多了四千万两,多了就多了,钱总是要收上来的,是以田赋、盐税、厘金、这几个大头都是要想办法增收。除了加税,还有一个则是进行币制改革。
04年的时候美国人精奇就建议中国由银本位制,改为金汇兑本位制,但是湖广总督张之洞极力反对,其理由一为,币改为外国人主导,是洋人控制大清财政的阴谋,其二则是对金汇兑本位故意装做不解,质问金银比价定位1:32是否可以保持不变。其中最大的奥妙在于,一旦国家币改,则全国各地的铸币厂都会被度支部接管,每年一千八百万两[注:3]的铜元盈利将完全失去,作为全国最大的武昌造币厂,其盈利是极为丰厚的,所以张之洞极力反对币改。同时,如果进行币改,很多陋规带来的收益就失去,比如收取田赋,百姓一般都是缴纳铜钱,按照时价,一千四百文等于一两,但县官收税的时候,则强制定为两千八百文为一两,再加上惯有的火耗,对于各地的大小官员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收益,所以当年精奇的币改因为地方的集体反对而被慈禧作罢。
慈禧作罢的事情,光绪却并不认输,现在的计划和以往的银本位换金汇兑本位不同,其还是持银本位,不过不再是张之洞所极力主张的一两制银元,而是将铸造七钱二分重的银元,同时禁止各省擅自铸币,只有天津造币总厂、湖北、江苏两地分厂有权铸造‘大清银币’;而铜元,虽然在05年就严旨不得滥造,但现在越发造的泛滥,故此,铜元的铸造权也收回中央,由天津造币厂和湖北、江苏两地分厂铸造;最后就是纸币,度支部严令各省官商行号未发纸币者不准发行,已发行者应逐渐回收,并提供一定的储备金,以备随时核查。
整个财政金融案,除了加税就是和各地督抚和钱庄抢夺铸币权。加税议员们没有意见,但是铸币权被中央回收便很有意见了,不过在否决了铁路借款案之后,剧烈讨论之下财政金融案最终还是以被一百〇四票对九十六票通过。
杨锐看完电报,问向陈广寿,“行健那边有没有来电,还有沪上那些钱庄银行是什么反应?”
陈广寿早就明白同一类的电报要放在一起,此时见问便摇头道:“没有沪上的电报。”
“那就发一份过去,沪上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的。”杨锐说道。
陈广寿发完电报,但是沪上那边却没有回电过来,在第二天下午。沪上的张坤才回了一份电报。电报上他说当统一币制的消息传到沪上之后,诸多钱庄都有反应,但是并不剧烈,这些钱庄其实并不发行纸钞,而只是发行庄票。这种庄票其实就是沟通华洋的工具,进口洋货银钱不足,则用庄票,洋人见庄票则放货,华商运至内地卖货之后则把借款换给钱庄;出口商人要卖货给洋人,收到支票后去钱庄兑换为庄票,凭此票可以在异地通取,这种庄票,说到底其实就是后世银行的贴现票据。
说完沪上钱业的反应之后,接下来便是对关东银行的影响了,张坤认为最大的影响就是东北官银号的经营权可能会被朝廷收回,因为度支部一定会接受各省的官银号,然后用大清银行发行的纸钞代替之前发行的纸钞,而关东银行原有的纸钞,因为总行是在租界,并不会被强令回收纸钞,并且,关东银行的纸钞很多都是一两以下的纸钞,现在铜元贬值,这种可兑换、并且币制稳定的纸钞还是很受百姓欢迎的,其发现的范围完全在于分支兑换机构的范围,分支机构越广,则纸钞的发行范围越大。
张坤的电报很长,除了论述怎么应对东北官银号被度支部接管之后的对策之外,还有一个新的计划,即扩大纸钞的发行范围,从而挤兑铜元的生存空间,以加速铜元的贬值。这样做的最终结果将使本已经滥发的铜元的实际交易币值更低。
金融向来都是打击一个国家的重要领域,特别是满清现在对于现代金融毫无所知,确实是造成社会动乱的一个好办法,但是杨锐的思路却不是这样。他其实是在等1910年的橡皮股票,那是一个打击整个中国金融的好时候,现在,单是挤兑铜元并不能达成太大的效果,关键还是要看满清度支部是怎么对待新的金融系统的:能不能压制住各地的督抚,把铸币权收上来是一个重点,而当铸币权收上来之后,会不会滥发又是另外一个重点。随着新政的展开,新军的编练,需要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他就不信满清能忍的住不开印刷机。
杨锐看完张坤的回电,陈广寿那边又有一份电报递过来,他道:“先生,这是一份加密电,刚刚翻出来的。”
“哪里来的?”杨锐有些好奇,以为是美国那边打来的。
“还是沪上张坤发的。”陈广寿道,他把电报递过来之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杨锐他说又是张坤的,很好奇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看电报却是放不开了。电报上说的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就是满清的皇室的存款问题。这其实也是昨日他和汇丰的一个大班聊天说起的,由洋人银行界业内估计,满清皇室在庚子前就有九百英镑以上的财产,而到今日,满清皇室应有一千多万英镑的财产。[注:4]电报里用的单位是英镑,若是换算成白银,则要乘以七,为七千多万两,甚至一亿两白银。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怎么来的,张坤电报上没说,同时,这些钱现在在哪里,张坤也没说。他估计只是听到了风声。
满清有这笔钱吗?杨锐认为是可能的,任何独裁政权都必定是有私账的,小金库自然不在话下。可怎么才能了解具体情况,把这笔钱弄过来呢?
丁卷第三十六章可惜
沪上租界后马路如意里十二弄,响午光景,黄太太正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外院子外面的门的响了,她还以为是送信的,放下洗着的菜便要出去开门,却不想外面哐当一声,门打开了,一个靓丽的女子行了进来。
“阿,是程小姐。”黄太太惊喜道,这个以前常来这里找杨先生的富家小姐,她是记得的。不过这两个人老是缺了那么一些缘分,一个在沪上的时候,另一个就不在沪上。不过,她今天看着程莐手上那一串钥匙上的红绳子,心里却高兴开了。去年杨先生走的时候,不但把楼上都借了下来,还预付了两百块得到房租,这一串拴着红绳子的钥匙,便是她拴的。“程小姐,杨先生让你来的呀?”她问道,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程莐笑。“来,来。我刚好在做饭,就在这里吃饭吧。”
程莐来的时候心事重重,一点也没有想到会遇见黄太太,现在一进门便碰见了,楞了一下却看着黄太太对自己笑,这种笑是如此的善意,使得她心里一暖。她当下答道:“啊,不行啊,黄太太,我一会还有事情,我…我明日再来吃饭。”
黄太太倒没有注意她的发愣,只是微微细看她后道:“哎呀,几年不见程小姐越来越漂亮额。杨先生呢?他回了沪上了吗?他以前回来都会过来坐坐的,就是老客气了,老是买东西来。”黄太太说罢又觉得自己慢待了客人,再道:“你看我,都忘记您进来喝茶了。”
程莐被黄太太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并不知道这里杨锐还一直租着,只道今天打开他给的一封信,才知道这个两人曾经相识相知的地方,仍然保留着。
黄太太带着她到了客厅,喝茶的时候又拉了会家常,聊过之后程莐才知道这里变化挺大的,黄太太已经把儿子从老家接过来了,现在正在上学,她说起这事情便又说起杨锐的好来了,沪上最好的小学便是教育会办的,因为是免学费考试入学,想去上的人特别多。去年若不是杨先生托朋友帮忙,怕是连报名考试都报不了。
黄太太说完一些家常琐事,又同时拐弯抹角的打听起程莐和杨锐之间的境况来,她似乎生怕眼前这个富家小姐看不上一个四处乱跑的穷家子弟,又说了不少杨锐的好话,只听得程莐心里笑呵呵的。在东北的时候,杨锐故意气她,她一气之下回安东之后就不理他了。这半年来她一直和秋瑾在办中国女报,极力宣扬女权思想,这时候的她不但是革命者,还是女汉子了。不过,再怎么女汉子,怎么碰到真正困难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的男人,在拆开杨锐早前预留的信封之后,她拿着钥匙便到这里来了。
同盟会在广西的起义不断失败又不断发起,反反复复的把满清折腾的没完没了,弄到最后朝廷和两广总督周馥对于广西那边的举义都已经免疫了,只觉得孙汶没事瞎折腾,就会扯大炮。七月份的时候,在孙汶的督促下,黄兴再次命令黄明堂王和顺等人发起河口起义,起义极为顺利,义军占领河口并招降满清防汛军五个营。可队伍发展到两三千人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清兵之所以投降,是因为同盟会许诺带械投降‘即与银一元’,这些汛兵生活极苦,月饷除了买米之外,就要靠着打柴做工为生了。现在投降过来,就是为了有钱拿,是以坐镇河内的胡汉民催促着孙汶最好能尽快筹集十万元巨款,便可攻入蒙自,占领昆明。可多次举义,已经把之前筹集的钱用的差不多了,此时胡汉民忽然要十万两,孙汶怎么样都变不出来。
前线除了没钱,更重要的是义军有好几个都督,黄明堂、王和顺早已经被孙汶任命为‘中国国民军南军大都督’,而义军另外一个头目关仁甫则在之前被孙汶任命为‘中国革命军西军大都督’。黄明堂认为这次举义孙汶先生是让自己为主,而王和顺、关仁甫两人为副,可关仁甫却认为,之前孙先生交代过,滇南起义是他为主,黄明堂和王和顺为副。三人争执不下时,黄兴到了,他的头衔更大,叫做‘云南国民军总司令’,有‘节制各军’的权力。
孙汶的手法向来是以吹为主,口气极大,是以这三个大都督和一个总司令之间配合的便不那么默契了,特别是黄兴单枪匹马,更是空手而来,所以这个总司令便没人理会,到后来法国在满清朝廷的召会下,不得不强行关闭了同盟会在老街的联络站,更使得义军后续无着。黄兴在此情况下过境求援的时候,却被法国巡警以为是日本人,逮捕后遣送至新加坡。而黄明堂王和顺等人,见黄兴久久不回,败退之后便把部队交给何护廷,自己则溜回了河内。何护廷带着残军被清军围剿,最后只得过境到越南,但同样也被法国巡警缴械,遣送至新加坡。
黄兴孤身一人,同盟会在新加坡的机关很容易就把他接济出来,可何护廷六七百人便没有那么多钱来救济了。难以为继之下,这些人最后被弄到矿山农场里做苦力。革命义士如此下场只让看的心寒,方君瑛得知之后,便发信到沪上,求秋瑾程莐等人帮忙接济。六七百人,每人便是十元钱,也要六七千元,再说,十元钱能干什么,要想送这些人回家,非要两三万元不可,如此巨款,同盟会是无法筹措的。程莐本想给杨锐发电报,但想到之前杨锐极力反对救助同盟会,同时两人更是在冷战中,便只能是自己想办法。想来想起,她想起了订婚的时候杨锐交给她几个信封,其中一个嘱咐过父亲生意上缺钱便打开,以前没有留心,现在缺钱才想起来,程莐打开信封之后便到如意里来了。
开打亭子间的房门,里面只是一股霉味,看着房间里一切如旧,她不由得想到几年前在这里理书稿的事情了。她门口没立多久,便小心的进去,关上门之后在门侧砖墙的夹缝里把东西找了出来。打开包裹的油纸,里面仍然是一个信封,拆开取出,便是一张硬挺锯齿边的红色纸片,这其实是一张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程莐初看上面只有三千多,后面再看不是银两而是英镑时,顿时松了口气,只想着这些钱即使是不够那也差不了多少了。
程莐拿着支票去到汇丰把钱取了出来,而后又回到虹口厚德里的中国女报报社。此时秋瑾正在里面坐立不安,她其实也在筹钱,之前去了知己徐自华那里,徐自华听闻革命所需便倾囊相助,把所有的首饰都交给秋瑾,如此折算下来得金三十两,可这也是一千元而已,方君瑛那边需要的却是两三万之巨,这点钱是根本不够的。
程莐一进门,秋瑾便看着她道:“怎么样了?拿到了吗?”
程莐点头,从怀里取出那一叠英镑道:“估计是够了,便是不够,也只能先汇过去,后面再想其他办法。”
秋瑾之前没有见过这种外国钱,同时英镑上面不是阿拉伯数字标码多少元,而是直接用英文表示币值,看着这么一叠钱道:“这里有多少?”
“大概有两万三千元上下吧。”程莐说到,又看见秋瑾吃惊的看着自己,便解释道:“这里是三千五百多英镑,我就不知道那边够不够。”
听闻有这么多钱,秋瑾吃了一惊,道:“这是哪里来的?,要是家里拿来的,那汇给君瑛之后,你父亲那边怎么办?”
程莐不敢告诉她这其实是杨锐的钱,之前只说是向家里索要,现在听秋瑾说‘汇出之后,父亲哪里怎么办’,又有些担心这些钱是只能借用,用后要还的,她心中斟酌,却想到那边的革命志士在矿井里受苦受难,便狠下心道:“汇了就汇了,出了什么事情再说吧。”
程莐大义凛然说汇钱的时候,正在东北的杨锐只觉得忽然全身有些冷,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后一笔私房钱被女人给弄没了。他扯了扯衣服,看着外面的天忽然下起雪来,心里只是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天气,然后就不做声了。
此次东北之行,所办好的最大一件事情,便是铁路给修通了,虽然万分舍不得租赁给美国人,但是形势所致,不得不如此,不拉拢美国,那自己在辽东就难以立足了。他忽然觉得孙汶倒是会选地方,广西那边和法国人谈好之后,一旦打下地方,那便由法国出面干涉,如此轻轻松松的便能获得一省之地,反观自己,弄了好几年都躲在山里面。不过他又想,按照自己的性格要是以后被法国佬指手画脚,却又要不甘心了。
杨锐现在看一份情报:根据这段时间收到同盟会内线的情报,河口起义失败之后,孙汶似乎还想再来一次,只是这两年四处筹款,把能筹款的地方筹了个遍,再去筹估计连路费都不够了。杨锐对于孙汶的作态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只是看到情报上面说他又是去日本了,心中便很是疑惑了。去年三月的时候,日本政府应满清之邀,送了一万五千元之后,便把他驱逐出镜了。怎么现在他又可以去日本呢?是偷偷的化名去,还是日本政府私下准许他去?
杨锐想了半天,猜想应该是日本政府邀请他去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之前的梅长铁路一事,满清把日本给得罪了,特别是这条铁路具有美国资本背景,使得日本在南满的利益大受损失。杨锐猜的完全没错,日本人对满清引美国入局,很是不满,不过他们倒没有针对光绪,而是针对亲美的载泽,只是载泽现在是内阁副总理,更是皇亲国戚,一时间不好对付。而东北这边,因为有英国人的压力,要想做什么大的动作是不可能的,最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像以往一样,扶持清国革命党闹事,而闹事的地点,则选在和台湾一海之隔的福建。
杨锐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便把刘伯渊找来了,道:“日本那边要盯紧一些,我猜测日本人估计在福建会有大动作,还有同盟会那边,能不能打入孙汶的核心圈子里?”
看到先生这么正式的把自己将过来,刘伯渊便知道一定是大事,一听果然如此,听完后想道:“孙汶的嫡系就那么几个人,陌生人进去只是在外围圈子,我们派去的人虽然是广东人,但都是面孔太生了,要想接近,估计还是时间才行。”
杨锐也明白入同盟会容易,要成为孙汶的嫡系却很难,就是胡汉民这样的人,也只是他的干将,并不是他的心腹。孙汶和法国人的交易,和日本人的交易,他都完全不知道。杨锐沉思间,刘伯渊忽然想到一个办法,道:“先生,要是能从日本入手的话,那事情估计就简单了。”
“从日本入手?”杨锐问道:“你是说,派人打进到日本那边去吗?”
“不是的。”刘伯渊摇头,道:“我的意思能不能从宫崎寅藏那边着手,他追随孙汶多年,孙汶对他也极为信任,如果能获取他的信任,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这需要一些钱就是。”
“这倒是个办法。”杨锐点头。孙汶现在最是缺的就是钱了,要是能能有一个人手上有成千上万的钱,而且对革命异常热衷,那在宫崎寅藏的推荐下,很有可能孙汶会把他当成嫡系看待。“那就尽快去办吧。另外,就是这段时间让我们的人密切注意孙汶会不会在福建,或是广东惠州、潮州一带发动起义。我感觉,日本人是要再来一次惠州起义了。”
杨锐的感觉很是准确,此时在日本的孙汶就是正和黄兴商谈闽广交界之地的起义。在河口起义之后,孙汶虽然表面上仍想再举行一次举义,但在心里其实是力不从心了,其中除了资金筹措困难,更重要的是自去年布加卑鼓动中国革命,被满清抓住把柄之后,法国人对他的支持就在不断减少,而后镇南关失败之后,工商界人士便不再接见他了。不过,柳暗花明的是,因为日本和满清在南满失和,现在日本人又不像以前一样把他扫地出门了,而是委婉的邀请他再赴日本,昨天犬养毅也表示将继续支持他的共和革命,为此,日本人将提供枪械钱款。如果革命成功,那么日本当局则会提供外交支持,这不得不让他兴奋起来。
不过,和孙汶的心情相比,黄兴的情绪却很低落。“逸仙,我们接连举义,可是却接连失败,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而且每一次举义粮饷都是不足,没有粮饷,那么会党是不愿意冲锋打战的。现在我们应该做的不是举义,而是应该重新思考革命的策略和办法。我提议,运动新军的工作要放到同盟会日程上来。”
微笑的看着黄兴发言,孙汶待黄兴说完后才道:“克强,你说的我都很明白,毕竟,镇南关举义的时候,我亲自参与过。知道在前线打仗极为不容易,克强你能坚持到现在,让我很惊讶,也让所有人,包括日本人都很惊讶。你说的要重新思考革命的策略和方法呢,我也很赞同,我们不能老指望着依靠会党革命就能成功,新军那边是一定要运动的。不过,也不能为了运动新军,就把会党给丢了嘛。再说,只有不断的起义,让满清朝廷疲于奔命,造成更大的声势,革命才能早日成功啊。克强,举义是失败了很多次,但和初次举义将比,我现在是乐观百倍啊!”
“逸仙,可广西云南的基础还是比较好的,为什么现在我们又要转向福建呢?最重要的是,我们在福建没有基础啊,现在会员里面,只有方君瑛、方声涛、林时爽几个福建人,当地的情况也很不熟悉,缺弹少饷,贸然举义一定还是会失败的。”黄兴不太明白日本人那边的事情,只是单纯的从起义的观点来看福建这边的事情。
“如果福建不行,那我们就在潮州发动起义。”孙汶也感觉直接去福建并不保险,所以想着把起义地点放在靠在临近的潮州。孙汶是说变就变,但是黄兴之前可是在潮州领导过起义的,他听闻孙汶说到潮州,脸色顿时变的怪异起来,孙汶见此忙道:“克强,这一次举义绝不会像上一次一样,筹划不密,走漏风声,筹款我也会抓紧。现在我已经说服了一个日籍华商,他愿意出买枪械的钱,我们要负责的只是会党的粮饷而已。还有,同盟会的骨干,这次都会抽调回来,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把这一次举义准备好、发动好!”
孙汶的决心如此之大,并没有让黄兴放心多少,因为每一次督促举义他都是这么说。不过听到有日籍华商愿意出买枪械的钱,黄兴下意识的问道:“这个日籍华商愿意买多少枪械?”
“二千支步枪!”孙汶利落的伸出两根手指,“每把枪配四百发子弹。克强,这么多枪械举义完全足够了吧。”
“问题是他买的是什么枪啊?要是买早先那种黑火药的日本旧步枪,那……”黄兴听闻有两千支枪心里跳了一下,而后又怕人家贪便宜只拿一些破枪来凑数。
“我以前上过当了,这一次问的很清楚。现在日本正在出售一些日俄战争时缴获俄国的步枪,那种枪比现在日本军队用制式步枪还好,我们就准备买这种枪。”犬养毅许诺的东西被孙汶换了一个说法说出来,只把黄兴心里那残存的一点点的热血又激活了,他忙道:“可只有枪械还是不行啊,两千支步枪,当地的会党也有不少火器,这样加起来有六七千人。这么多人,一人十块钱,那就要七八万块钱,这次举事,当要筹措十万元不止。如果这些钱没有着落,那么起义难以成功。”
“是啊。非要十万元巨款不止啊。”孙汶说到这里自己的劲头也停歇了下去,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啊。他沉默片刻,再道:“我明日再去想想办法,看看米国那边是不是能筹集到一些钱。”他说到这里又想起复兴会来:“现在我们捐款的地方,复兴会也在捐款,可他们只捐款又不革命,只知道窝着深山老林子里面,这是革命吗,这是占山为匪。”
蔡元培被俘后,复兴会和同盟会的短暂蜜月就结束了,之前的合并设想也破灭了,这些都让孙汶很不高兴。因为当时他正在和美国人谈判,正在关键的时候,复兴会却申明复兴会和同盟会是两个不同的组织,使得美国人马上中止了谈判。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杭州被满清攻陷,孙汶到后来才发现杭州失陷居然有同盟会一些人的因素在里面。虽然这件事情并不是他下令的,但是陈其美的所作所为却很和他的胃口,他对革命的理解明显比身边的其他人深一层。正因为如此,才有杨竟成之事,才有杭州之事,才有章太炎之事。不过这里面只有杭州这件事做成了,其他的都没有成功。
孙汶想着去年以来同盟会和复兴会种种,只觉得同盟会再不奋起,这革命当真就要由复兴会来领导了,真要如此,他实在是不甘心的很。孙汶脸上阴晴不定,黄兴想的就没有这么复杂了,河口那边狼狈而退之后,他便想再也不依靠会党举事了,不但费钱,而且战斗力也很不好,最重要的是,举事前还常常走漏详细,举事时更是不听指挥,这样的部队,要想他们打仗,非得一边好言哄着,一边银子诱着才行。
“逸仙,这一次举事能不能让复兴会也加入进来。即使不加入,他们派几个人来指挥也是可以的。”黄兴想着这几次举义的状况,只觉得靠自己是无法正在指挥好一只近万人的军队的,特别是这支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它只是会党,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不行!”这一次举事和之前那些完全不一样,便是自己举事的人孙汶心里也在斟酌着人选,因为涉及太多的机密,一个不好那后果就会难以预料。“复兴会现在四处在挤占我们的捐款,更可气的是,他们还宣称什么中国非集权而不能富强。我们虽然都是革命党,但是两会宗旨不合,无法走到一起,便是走到一起,日后也是会分道扬镳的。这一次举义,就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没有必要让他们参加。”
孙汶说的东西,黄兴亦有所耳闻,当下也是叹气道:“为什么都是革命党,却又走不到一起呢?难道对我们双方来说,最大的地方敌人不是满清朝廷吗?”
“这其实还是复兴会杨竟成的原因,他一直对同盟会都很排斥。复兴会的蔡鹤卿先生,我当时在沪上是见过的,他完全赞同在革命成功之后,建立一个民主的共和国。可惜他现在已做楚囚,会中的事情无法过问,要不然我们两会不会是这样的关系。鹤卿先生的被俘,使得中国革命的胜利最少推后了五年。”孙汶想起蔡元培就觉得一阵可惜,如果一切都如意的话,那现在复兴会已经不存在了,并且自己在广西云贵等地已经建立起了共和国。届时只要法国人一同意,那么旌旗北指,大军从广西出发,先伐湖南、再据武昌、东克南京,最后在直捣黄龙,共和伟业由此定鼎。可惜啊!哎,真是太可惜了!
丁卷第三十七章额度
在孙汶的极力说服下,黄兴终于同意在潮州发动第二次起义。只是鉴于上一次都督太多,不好管理,黄兴又要求孙汶明确指挥权利归属。上一次潮州举事的时候,许雪秋被任命为中华国民军东军大都督,但他在起义时因为信息不畅,只是滞留香港并未到达潮州,这一次再在潮州举事,那么这个东军大都督一定是会在军中的,黄兴就怕到时候又像河口一样,弄个主次不分,指挥不力那就不好了。
黄兴想法是好,不过他的要求孙汶并没有完全答应,而是承诺在起义发动之前,指挥权一定会明确,而现在是要先征求许雪秋的意见,毕竟之前他已经被任命为东军大都督,如果贸然撤换,那对起义的筹备和进行都是不利的。
孙汶说的信誓旦旦,黄兴闻言后却闷声闷气了,东军、西军、南军,就差一个北军了,自己的名头向来是‘xx国民军总司令’,只有节制诸军的权力,并不具备完全指挥战斗的权力,他只有在黄明堂那些大都督们扶不上架的时候,才有机会站出来指挥战斗。上一次钦州起义,便是孙汶被法国驱逐出境后,他直接在安南组建军队越境发动的,两百多人在钦州一地转战四十余日,击败上万清军,比以往任何一次起义坚持都久,战果都大,这势必已经让一些人忌讳了,后面派他去河口收拾河口的残局,又不给军饷,究竟是为什么他清楚的很。不过,太平天国内乱导致覆灭的教训他可是记得很牢的,是以只能是闷声闷气了。
孙汶在说服黄兴之后,又去找了内田良平要求增加援助,不过去的路上,他却碰到了一个人,于是他让马车停了下来,看着那人道:“英士,你来。”说着便对他招招手。
他喊的人是陈其美,去年他在沪上组织刺杀杨锐之后,就一直没有见到尸体,寻觅之间不断地和复兴会特科的人发生冲突,虽然应桂馨和租界当局联手压制,但也不能压制其分毫,后面他又说服青帮兴武六帮忙打压,但最终的结果便是兴武六从上到下被全灭,兴武四也大受损失,他自己在华界那边的那点人马就更不要说了,经此一役全化乌有。
陈其美向来以‘四捷’著称,为口齿捷、主义捷、手段捷、行动捷,看到斧头帮气势汹汹,洋人都有些弹压不住的势头,便立马进行收尾工作,从德福里天宝客栈撤到高昌庙桂野里的东亚同文学院,而后在天宝客栈被复兴会侦破后,再退到了东京。复兴会虽然把他在沪上布置的那一切都摧毁了,但是因为他当时用的是日本化名,使得复兴会以为是黑龙会组织了这一切,他总算是全身而退了。
“总理好。”陈其美恭敬的道,他虽然干了好几件大事,但在同盟会中还只是实行部的一员,不过孙汶专门给他写过信,言辞间对他多有表扬。
“来,英士,上来吧。”孙汶在马车上把车门打开了,他这次虽然是被日本邀请,但是也不能太露行踪,是以犬养毅那边给了他这辆马车。
陈其美看着孙汶和蔼的对着自己笑,便马上上去了。车厢里除了孙汶之外,还有他个卫士,不过他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却不看了,只是拘谨的坐在一角,等着孙汶问话,他相信就这么叫他上来,那是一定有事情的。
“英士啊,沪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果然,孙汶笑过之后脸上便开始冷峻下来,马车前行中,直接问了他关心的问题。
“沪上那边早前的机关都被破坏了,但是其美还是留了几个人在。现在斧头帮已经控制了整个沪上,英法美租界,还有华界都是他们的人在操纵一切。”陈其美在沪上根本没有留什么人,硬说要有,那估计那些和帮会相熟的青楼女子倒还认识几个,这些人认识的人极多,三流九教的,打听消息还是不错的。
“他们的势力发展这么快?”听闻整个沪上都被复兴会控制,孙汶很是吃惊,“他们之前都没能这样啊。”
“总理,其美想来这应该是出事之后的反应吧,毕竟……连续出事,那他们是要做反击的,之前之所以不动,估计是怕引起洋人的反对。”陈其美说到‘连续出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这车厢里还是有外人的。
“哦……”孙汶沉吟着,他刚才忽然看见陈其美,除了想问问沪上的情况,其他则是因为这人一个得力干将,很通他的心思,虽然不好立即委以重任,但言语上的关切还是要的。“这么说来,那江浙那边的革命就不好开展了。”
“总理,还是可以开展的。”陈其美到东京已经一年了,无时不刻不想着回到沪上去,不过人去是不行的,还必须得有钱才行。他之前就把这件事情向同盟会的庶务宋教仁、刘揆一等人汇报过,但是同盟会这一年来主要的任务就是在两广地区发动起义,不要说给钱给他派他去沪上活动,便是东京总部这边都难以维持,民报也停办了好几期,所以他提议被一推再推。
“只要能有少量的经费,沪上以及江浙那边的工作还是可以开展起来的。特别是沪上,富绅众多,如果能说服其入会,那么不管是捐款还是对于支持革命来说都极为有利的。”陈其美实在是不想在东京闲呆着,很想回都沪上去。
“大概要多少钱?”孙汶问道。“还有,你再去沪上的话,那自身的安全怎么办?”
“其美算下来,要想在那边活动,开办费少也要有一千元。至于安全,其美打算先去湖州、宁波等地活动,这两地商绅极多,估计还是能筹到一些钱啊。再说沪上那边虽然被他们占住,但江苏那边还是有徐宝山等青帮的,其美会想办法让他们入会。”陈其美本想说要两千元,但是想来会中经费如此紧张,只好要了一千。
钱是一切的关键,孙汶想到沪上江浙一带确实是极为要紧,复兴会可以派人去南洋瞎闹一通,为什么江浙这边自己就不能去闹一闹呢,想到此孙汶道:“英士,我尽量想办法吧。现在啊,会中的经费极为困难,举义也常常因为粮饷不足而失败。所以啊,最近我都是在想办法筹款。你先回去吧,如果有消息,我会尽快把钱送过来的。”
看着孙汶微白的鬓角,陈其美心里一阵感动,先生为了革命日夜操劳,还要四处筹饷,实在是太辛苦了。他包含着敬意的下了车,站在路边只看着马车消失不见才走。
陈其美下车,而孙汶却想到镇南关失败之后,黄兴送自己离开河内的时候说的那句法国名帅拿破仑的箴言:战争第一是钱,第二是钱,第三还是钱。多次举事都表明,有钱革命就能成功,如果没钱,那么打下的炮台也会被丢弃,可怎么才能弄到更多的钱呢?
孙汶感叹缺钱,杨锐则感叹缺人。
在离开东北的当天早上,他参观了通化军工厂,负责人徐家保带着他在车间里转的时候,则抱怨熟练的工人太少,制造枪械很多工序是要用车床的,但是这些东西不是一学就会,是要通过时间慢慢的磨出来。杨锐对于军工生产一窍不通,又看了看从沪上调过来的生产管事,这个人士专门从天字号抽调过来的,他虽然不是军工出身的,但是生产管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数字、流程及工艺管理。此人虽然不知道杨锐是谁,但是看他询问的看向自己,也是点点头道:“是的,技工,特别是高级技工的磨练是要花时间的。”
军工厂车间的五S做的极好,工人的士气也极高,厂区转了一圈,到现在杨锐的白手套都没有半点灰尘,他闻言也相信他们的话,这不是管理的问题,而是技能的问题。“看来这事情是急不来的,那我们就先培养人吧。不过,技术那边还是想办法,看看那些比较难的工艺是不是能简化一下。我们不可能只有一个军工厂啊,工人这边还是要多培养一些才好。”
徐家保、容觐槐几个保密级别都很高,所以杨锐敢和他们说这件事,只是地点在哪却是保密的。杨锐一说不可能只有一个军工厂,他们几人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虽然诸人都不知道复兴会军队的规模有多大,但是就军工厂目前的产量来看,便是一年也才只有两万多杆枪,两万多人明显是太少了,而且工厂地处关外深山之中,即便是原材料不缺,那成品运输出去也是不便。如果再建一座军工厂,那么还是设在关内的好。
杨锐说了军工厂不可能只有一个之后,就看到几人的精神似乎振奋了起来,他不好再往下说,而是道:“工人要抓紧,还有整个工厂应该怎么样设计,需要买什么设备,你们都要做一个全面的总结规划。明年、最迟后年,我们就要开建第二座军工厂的。”
杨锐话说完,便和诸人告辞了。此时天色正好大亮,工厂里下晚班的时候到了,下班的钟声一响,车间里的机器和电灯开始陆续的熄灭。杨锐在小火车看着树工厂的正门越来越远,忽然很期待第二座军工厂建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很显然,它应该是在安徽,规模将更加大些,而且机器也将是全新的,产量要超过汉阳……
一路无话,杨锐回到沪上已经是十一月底,此时美国那边的收网行动已经结束,靠着信托公司破产拍卖、银行低价抛售抵押股票等手段,纽约那边收回了大概九百万美元的股票,当然,这个九百万美元只是在恐慌发生前的,现在的价值绝对不会超过三百万美元。只是,钱不可能一个人赚的,谢韬甫估计下来这一次的盈利是在五百万左右,其他的钱的还是要打点法官和银行的一些要员。除了赚钱,他在一次的感叹洋人的水太深,认为以后不能再这么的冒险。杨锐看到他的电报很是搞笑,洋人水不深还叫洋人吗,再说,这种机会几十年才有一次,要等下一回那就要到二十多年后了。
“先生……程姑娘那边好像是给谁汇钱了。”杨锐刚一回来穆湘瑶就报告。程小姐是以后的师母,不管于公于私她都是要保护的,汇钱因为不是大事情,所以他才等杨锐回来才汇报。
“能查到给谁汇的吗?”杨锐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和同盟会的人勾搭上了,心中暗恨,更不知道她哪里弄来的钱。
“是从汇丰银行汇的,那边管的比较严,我们一时间还没有查到。”穆湘瑶说道。
“不要查了。”杨锐一听说是汇丰银行心里就有底了,如果是汇到日本,那一定是去横滨金正;汇檀香山,那便应该去花旗;现在去了汇丰,不是汇到了香港,就是汇到了新加坡南洋等地。杨锐想着她幸好没有汇到东京去,不过在南洋有谁呢?
杨锐带着这样的问题回到寓所的,不过他没有见到程莐,留守的人说她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估计应该是去了中国女报报馆。
中国女报是为了让秋瑾有事情可干才设立的,当时秋瑾是想马上去严州根据地,为革命出一份力,但现在那边全面封锁,而且战事不断,这样的情况下是无法送她进去的。至于用飞艇,那先不说秋瑾的保密级别问题,万一飞艇出事,后世的女英雄这样牺牲可就不好了。想来想去,最好还是觉得办报纸最好。
按照复兴会的统计,不管是复兴会还是同盟会,参加革命的女会员大多是逃婚的女子,或者是一些寡妇,还有则是一些被家里当作赔钱货的女子。她们在原先的社会已经没有什么人际关系,只有礼教道德束缚着她们。所以这些人对革命都是激烈都很,对于女性解放、女权保障同样热衷,秋瑾虽然有些不同——她是庚子年在北京看到人间惨剧,才决心革命的——但不去革命,那就去解救全天下的受苦女子也是她期望的事情,所以一说办女报,秋瑾就不再提去严州的事情了。
杨锐在寓所无聊的时候,只好拿起严州那边战报来看。此时围着根据地的还是第八镇和第六镇以及一些巡防队,第八镇统制官张彪,第六镇统制官则不再是早前的荫昌,而是新来的一个满人,叫良弼,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二期毕业,之前的荫昌已经入京去编练禁卫军了。这两个镇不像关外的第三、第四两镇那般懈怠,都是使足了劲进攻严州,不过严州这边因为第四镇放水,以及空中补给线建立,他们不但毫无战果,而且还损兵折将。第八镇损失了一个标,而第六镇更惨,七个营三千多人伤亡,现在两个镇都打不动了。不过按照线报现在满清正在调集安徽、福建、江苏、江西的新军一起开到严州会剿,这些兵力加起来大概有五到六万多新军,三万多的巡防队,加起来近十万人。
兵力虽多,但是在严州那地方却难以摆开,而且满清新军学日本学的太深入了,一切都依照操典行事,所以只会在山地战当中处处受挫。山地战,如不能做到像后世对越反击战那样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一致推进,并且一击即退,那就会变成美军在越南的遭遇,掉入一个战争的泥潭。而且山地战完全是连长和连长,排长和排长之间的战斗,满清的那些营管带、标统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但是队长(连长)、排长却未必如此,差一点是武备学堂毕业的,好一点的是保定军校毕业的,更有些是塞了银子买来的,素质不高,指挥能力极差。
军官有差距,编制也很有问题,满清新军一镇兵丁一万零四百余人,辎重及后勤加起来只有一千三百余人,除去留守大营,真正派出去的辎重后勤人员,一个营估计都没有三十人。山地作战,望山跑死马,没有足够的辎重队,根本没办法打战。即便满清是在外围,补给通畅,但这只是从外面运送到大营而已,要从大营补给到每一支作战部队就难了。要防备革命军伏击,最好的办法就是随军携带辎重,可随军携带,又让士兵行动不便,影响作战,若是四处抓丁,到时候一遇袭又会逃散,搞得每次围剿最后的结果就是随军的干粮快吃完就不得不撤退,这时候要么就是让革命军跑了,要么就是被革命军反戈一击。
人员、编制、战术、武器,各个方面革命军都占优,满清新军除了凑在一起靠着兵多自保之外,没占到什么便宜。就像现在,在空中补给线建立之后,子弹充足、扔着炸药装填的手榴弹、偶尔来几发迫击炮的革命军,打得围剿的清军一退再退。到这个月为之,去年严州丢失的根据地大部分都夺回来了,现在第八镇退守到徽州境内,第六镇退到桐庐县城,而后只能坐以待援了;而革命军那边则在休整队伍,总结战法,积蓄力量,等待第三次更大规模围剿的到来。
杨锐看着战斗简报,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批评改进的地方,最后就是看了一下物资补给,他其实并不是关心军火数量,而是关心补给效率。两艘飞艇,每飞一次补给十六吨物资,一个月飞十次便是一百六十吨。这些运量除了弹药之外,还运送包括棉花、食盐、各种军用民用药材等物资,运力足够后勤就有保障。杨锐感觉唯一缺憾就是根据地人口太少,整个严州六县,粗估人口为一百六十万左右,而根据地现在占了淳安、遂安、建德、寿昌、分水五县,所辖人口大概有一百一十万人。以这样的人口,加上严州本不是鱼米之乡,估计最多只能养五万士兵,要是弄出个十万来,那就撑不到几年了。
杨锐拿着笔算人数的时候,程莐已经回来了,她一进门看见陈广寿便知道杨锐回来。忐忑间,上楼推门进来,只听见杨锐书桌前写字,嘴上在念叨着什么几万几万的,她忽然又想起那笔钱来了,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程莐还没有说话的时候,杨锐便转过头来了,看着她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嗯……你还是穿西式的衣服好看。”
程莐想着那笔钱,杨锐却说到衣服上,她心里一喜便坦白道:“你上次……你……如意里那边的钱我……”
“如意里的钱……”杨锐忽然想起这件事件来了,笑道:“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在困难的时候用的,用了也没关系啊。”
看着杨锐毫无所知的笑,再听他说用了没关系,程莐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些钱还好是可以用的,要是要还的话那就要耽误事情了。杨锐看着她松一口气,自己的心却是悬着的。
其实他有这么一种习惯:若是认可的人,或是重要的人对他犯错或对他不起,他一般都是忍让,不过对不同的人的忍让度就像信用卡一样是定额的。同盟会在东京那一次便用完了所有额度,所以他以后和同盟会形同路人;而程莐,他并不清楚这个女人在自己心里有多少额度,所以,他希望她把事情说出来,然后获得自己的原谅,如此,透支的额度已经返还,即使以后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因为之前欠债累加到爆发,从而彻底撕裂两个人的感情。只是,当杨锐期盼的看着程莐张开的唇,以为她要坦白认错的时候,程莐却道:“累了吧?我去给你泡一杯茶吧。”他浅浅的笑过之后便出去了。
杨锐木然的看着那扇掩上的门,呆傻半响之后,才重重的靠向身后的椅背上,双手往后抱着脑袋自语道:“真是愚蠢的女人啊!……还有愚蠢的男人。”
丁卷第三十八章说服
1907年11月底开始,日子对于杨锐来说忽然开始趋于平淡了。所有人都在忙,有读书的、有流血的、有生产的、有鼓吹的……,唯独有他是空闲的,每天早上听着陈广寿读完事务性简报以及科技信息简报后,再花一上午的时间处理,杨锐剩下的时间就是晒太阳喝茶了。这个时候他开始全盘的去想革命的具体细节,力争使整盘计划更加严谨。
只是在他反复的思虑之后,还是觉得革命变数极大,这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列强,而列强之中最关键的因素是英国。杨锐对于英国佬没有什么好牌,便是有好牌他也不敢拿出来。现在和英租界里的合作,只是维护着租界里正常治安;而和军情五局那个叫什么温盖特上校的合作,他估计也仅仅是限于情报部门。
难道自己要是入个教,信奉耶稣上帝,然后在靠着教会这边的搭上英国大人物的线?无奈之下,杨锐想到了这个方法。一个国家四层结构,白蓝绿红,那些资产阶级贵族都信教,并且极为保守。其实不光洋人如此,中国也是如此。。上一次国会争那个什么无夫奸罪,那些支持有罪的白票党不是权贵就是年老却有权的士绅。英国现在保守党当政,信教还是有前途的。
杨锐想着自己跪在十字架前的模样就笑了。他敢确信自己一入教会马上可获得美国浸信会、英国浸信会的支持,不过他实在是对于上帝无爱。不出买灵魂,那就只能出买利益,可对于英国人来说,中国该拿的利益都拿到手了,即使许诺给他黄河流域,那也要等一战才能兑现,而且青岛算是中日之战的一个导火索,这里如果给了大英,那一战的时候日本人抢什么?抢东北么?
杨锐正想叫陈广寿,问他谢缵泰在英国活动的怎么样的时候,他却进来了,道:“先生,秋瑾先生来了。”
秋瑾早要过来的,上一次有借口正好去东北,而这一次就拒无可拒了。不过杨锐交代这件事情之后却忘记了,等到现在人家来了才想起这件事来,“她在哪里?客厅吗?”
“是的,就在客厅。程姑娘也在下面。”陈广寿道,他不明白为什么杨锐一回来就把程莐给解职了,然后又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时间交给自己,不过既然杨锐决定了,那他只有把事情接过来做。
秋瑾要见杨锐是有不少事情的,早前那次是为了援助同盟会之事,而这一次想说的事情更多。她之前并没有见过杨锐,也没有看过杨锐的照片,只在会刊上读了他不少文章。最开始,她也如其他人一样,认为杨竟成根本就没有开过蒙,言辞泛泛,毫无文采而言,但头版头条的文章怎么都会读下去的,细读后还是感觉文理通畅的,而且其中并无儒家圣人式的空口白话,更是像西洋数学那般论证严密,里面的结论都是用数字推导的,比如对中国财税的分析、铜元贬值的分析、农民收入的分析、外贸逆差下白银外流的分析,都是这样的范式。这样的结果便让秋瑾把杨锐想象成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沉默寡言的老学究。
因为如此,这几天知道杨锐和程莐的关系,还在心里为程莐惋惜。不过见到人之后却很是惊讶,她面前的杨锐,长的不算秀气也不算英气,眼睛也不漂亮,甚至微微有些暗,但眉直、鼻正、唇厚、颌骨宽大,加上高大的身材,只让她感觉立在面前的是一堵墙。她其实在对这堵墙惊讶,文人身体是单薄的,武夫却又是粗俗的,而这堵墙在文雅的同时,却有又有一种沉稳和彪悍。她忽然侧头对着程莐笑了一下,然后再看着杨锐拱手道:“竟成先生。”
秋瑾看杨锐惊讶,杨锐看秋瑾却有一种依然如故的感觉。他只觉得秋瑾是一柄出鞘的越女剑,刚直、洁净、锋芒毕露。剑是好剑,但一不小心就会割到手,在对着秋瑾拱手回礼的时候,他不由得的告诫自己。
“秋先生别来无恙啊。”杨锐看着大大方方坐下的秋瑾,不知道怎么的说了这么一句。
“竟成先生以前见过我?”秋瑾穿的是中式的衣衫,这是为了不招人注意的缘故,只是这样的衣衫没有西式的利落,让她很不习惯。“先生还是叫我璇卿吧。”
“是的。前年的时候在东京的时候见过,璇卿兄的讲演很动人心。”杨锐回忆着道,那时候看他看秋瑾和现在看秋瑾完全两样,以前是想亲而进之,现在则是敬而远之。
杨锐的一个前年只让秋瑾想到了陈天华,她神色有些悲戚,只道:“星台君死的太不值得了,如果他能活到今天,那一定会为现在的革命欢欣鼓舞的。”
复兴会农民讲习所的课本里有陈天华的猛回头,读着那些文字只会让杨锐想到那个身魁面广、长发披肩的青年,不过后面事务繁忙,倒是慢慢淡忘了这个人,现在秋瑾提起,他也是叹道:“星台君确实太可惜了。”
“是啊,先生。若是星台君还在,他不但会为革命高声呐喊,更会希望所有的革命者团结一致,共同推翻满清。”据闻留日学生中是秋瑾最先提倡演说的,宋教仁刚到东京的时候,就是慕名参加了秋瑾组织的演说会,似乎说宋教仁的讲演技巧很多都是在秋瑾身上学的。
杨锐见秋瑾只把话题巧妙的从陈天华扯到团结身上,他不由得笑了,道:“璇卿兄是来劝我的?”
“不敢说劝。只是希望同盟会和本会之间能亲如手足,团结一致的一切把满清推翻,如此也好早日光复旧物。现在两会在报章上虽有矛盾,秋瑾愿意为两会团结去东京化解两会的恩怨。”秋瑾之言不出杨锐所料,还是说和同盟会友好合作的事情。
其实两会关系在去年杭州起义之时算是回复了正常,但杨锐主导整肃后,报纸上两会的言论开始有所差异,再后来则是常常对辩,而在这一段时间,两会的辩驳开始升级。就像之前民报和新民丛报辩驳一样,前几天中华时报也开列了和同盟会的十二条辩论之纲领,以告读者:
一、复兴会主国粹主义;同盟会主西欧主义。
二、复兴会主团结;同盟会主自由。
三、复兴会主民权立宪,一切以宪法为圭臬;同盟会也主民权立宪,却行军法及约法。
四、复兴会以吾中国之境况,主张先集权而后富强;同盟会以美利坚为榜样,主张先民主而后富强。
五、复兴会以为富强则民主;同盟会以为民主则富强。
六、复兴会鼓吹革命与教育,以此作为民族复兴之良策;同盟会鼓吹革命与暗杀,认定此为推翻满清之捷径。
七、复兴会以为革命为复兴第一步,路漫漫兮其修远;同盟会以为革命就是排满,立宪共和之后革命已然完成。
八、复兴会言必称先秦,以诸子百家为治国之道;同盟会言必称泰西,以西式共和为强国之路。
九、复兴会以为中国两千年专制,改变原有国体要谨而慎之;同盟会则以为中国两千年专制,建立西式国体已急不可待。
十、复兴会以为革命当自力更生,不须外人襄助,也不予任何酬谢;同盟会则一心在边界纠缠,以图列强干涉,不知付何种代价。
十一、复兴会之举义,非有十足把握而绝不妄动;同盟会之举义,见有一线希望则速速发动。十二、复兴会以为从城市打到农村,才是革命胜利之始;同盟会以为从农村打到城市,才是革命胜利之始。
中华时报刊出此辩论纲领之后,影响甚大,这是复兴会在十六字纲领之后,首次公开细说解释自己的纲领,这不但影响到了学生,更是影响到了诸多士绅。而秋瑾,也是看到两会势同水火,所以在见面的时候一开始就说这个话题而不是其他。
“复兴、同盟两会观念不一,宗旨不合,我没有看到任何团结的可能和必要。两会现在虽然在报纸上吵的厉害,这也不是不好啊,最少那些读者知道就是革命也是有很多种的。再说,两会现在也没有动刀动枪。至于东京那回事情,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杨锐深呼吸之后说出这一段话,他其实不太想谈这一件事情。
“先生似乎对同盟会的恶感就是从东京哪一件事开始的?”似乎感觉到了杨锐的心绪,秋瑾的言语忽然柔和了下来,只想着杨锐把以前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好减少一些恶感,并且在杨锐的诉说中,她希望能找到杨锐敌视同盟会的症结。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东京的那个案子也已经结了,没什么好说的。”杨锐把话题一带而过,然后问道:“女报现在办的怎么样了,还有什么困难吗?”
“已经没有什么困难了。”秋瑾答道,不过还是把话题转回了刚才,“先生,同盟会诸人也只是少部分对东京的枪击案有看法,大多数同志仍是认为那只是一场误会。若是两会因为这件事情失和,那满清就会笑话了。”
“那璇卿认为两会应该如何?”杨锐索性把话题抛向她,想看看她是什么个想法。
“两会应当停止争端,一致对外,特别是现在两会的起义都已经失败,更不应该做口舌之争。”秋瑾说的堂堂正正,杨锐欲言又止,静等她的下文。“而后,两会若再次发动起义,应当齐心协力,紧密合作,以求早日光复华夏。”
秋瑾说到这,杨锐却笑了,道:“那请问,光复了之后呢?”
“光复了之后便一起组织政府,集四万万国人之努力,复兴华夏,两会若是有任何争端,也可以由国会解决。西人善谈判,而国人常争斗,秋瑾以为谈判之始,可有我们两会开始。”秋瑾去日本之后所学甚多,对于国人的脾性还是明白的。
“璇卿,你怎么能保证大家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谈呢?”杨锐问道:“遍观世界诸国历史,历来都是杀同族比杀异族残忍,其中尤以被人称作共和榜样的美国为最。南北之战,不但士兵杀的凶,就是对平民也杀的凶,谢尔曼焚烧亚特兰大的时候,比当初独立战争对英国人残忍多了。国人的逻辑里就是成王败寇,我真不知道这一关怎么能绕过去。”
杨锐说话间有一股浓浓的杀意,秋瑾虽然感觉到了,还是以为他战场呆得久本就如此。“有先生和中山先生深明大义,我相信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可若是有人不深明大义,或是两人深明大义,有外人见机挑唆怎么办?一个国家不可能建立在毫无保障的诺言上,这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同盟会历来主张暗杀,我相信一旦两会推翻满清,那便是暗杀的开始。”杨锐心中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对自己的刺杀、对章太炎的刺杀,都是很蹊跷的。他为此还特意的让人去查了同盟会有没有陈其美这个人,回信却说没有这个人。
“先生,我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即便是发生误会,这也是共和的代价啊。我们不主张谈判,那到最后两会的人就会自相残杀。”早先的墙壁变成了坚硬的石头,只让秋瑾觉得难以改变杨锐之所想。
“复兴会和同盟会之间理念不合,完全没有合作的可能。但是不合作不代表敌视,大家各做个吧,为什么非要凑在一起呢?人多不等于力量大,只有大家志向相同,才能同心协力。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璇卿,你在女报上不是倡导婚姻自由吗,为什么现在又拉配郎了呢?把两个完全理念不同的组织硬凑在一起,到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要是发生暗杀那就谢天谢地了,发生屠杀那就和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正常。革命不是那么的正义,也不是那么的美好,革命就是杀人,杀那些理念不同的人,把这些人杀光了,那革命就成功了。”杨锐嘴里带着笑,只把杀人当作喝水一样简单,只让屋子里冷了几分。
“若只是杀人的革命,那革命又有何意义?”秋瑾问道。
“这很有意义!”不知道是出于实言相告,还是纯粹为恶心人,杨锐只觉得越来越无法忍耐那些把革命想象的无比美好的人了。“革命就是党同伐异。统治中国的是满人,因为他们是异族,所以要革命;日后满人下台,各个革命组织意见不合,也极有可能如此。这或许是当今中国的宿命,历史的轮回,是难以阻止的。”
“可中山先生组织同盟会的本意,就是出于担心革命之后会如元末义军那般自相残杀,所以才邀请各个组织加入同盟会。先生,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应该成为屠杀义军的侩子手。”秋瑾大声的说道,听杨锐的话语,她越来越担心革命之后的两会冲突了。
“璇卿,我们是承上启下的一代,前面是皇权专制,后面是民权共和。是以现在新学堂出来的人都还是半新半旧,更何况那些私塾的学生,不识字的百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懂得谈判懂得共和吗?杀人是不得已为之,但为了民富国强,那就不得不杀人,没有一个国家的强盛不是建立在累累尸骨上的,这些尸骨或者是自己人的,或者是别国人的。
我们现在的中国是弱国,是落后者,她内外交困,民不聊生,不以霹雳手段稳定国家,快速的求强求富,那亡国并不要多少年。”杨锐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大,若是不是面对的是秋瑾,他早就打发她走人了。
“也许是秋瑾想的太简单吧。只是革命者抛头颅洒热血之后又要自相残杀,只让人觉得胆寒。”秋瑾不知道是被说服还是以退为进,就这么的感叹了一句。
杨锐笑道:“我之前也以为革命是可以杀人的,不过现在看来,却觉得幼稚可笑的很。复兴会和同盟会虽然不可合作,但也不至于自相残杀,反倒是并在一起合作那就有互相残杀的可能,既如此,那还不如维持现状的好。”
“为何说不合作反而不至于自相残杀?”秋瑾问道。
“合作的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后如何分家?即便不分家,到时候中国是主集权还是主共和,谁说了算?两会独自发展,才不会有所牵绊,便是有冲突,也只是口舌之争,届时革命成功,很多事情大家可以在立国之初坐下来谈。实在不行,那可以一国两制,他们按照民主治理他们的地方,我们按照集权治理我们的地方……”杨锐见秋瑾似乎已经退让,只把话说的委婉了。
“可这不是要把中国分成两个国家吗?”杨锐说的柔和,不过却把秋瑾吓到了。
“不,这只是自治。谁不承认自己是中国的一部分,那就讨伐谁。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古今中外都是有的,美国的联邦制不就是这样吗?只要大家不想着怎么样扩大地盘,那就不会有什么自相残杀了。”杨锐的话又开始真真假假了,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他不相信同盟会能占到什么地方,即便是满清那些实权派临阵起义投靠同盟会,他也有办法对付的。
谈话良久,秋瑾听到这里算是有些安心了,最少杨锐不是不能容人的,在此之后她又问起了对同盟会的援助问题,杨锐对此笑道:“为什么要我们援助同盟会,而不是同盟会援助我们?”
秋瑾也不知道会中经费情况如何,她只知道同盟会一直缺钱,去年孙汶还问她借了一千元。当时她把首饰变卖了不够,又四处求援,这才凑足一千元钱交给孙汶。她只道:“现在同盟会经费极为困难,两会又是革命党,并不应该在意谁援助谁吧。”
“对于革命者本身是不应该深究谁帮助谁的问题,但弄到下面的同志连饭都吃不饱,更没有经费活动,会中总理难道不应该辞职下台吗?大家都是一亩三分地,收成不好,那就少养一些人,实在不行,那就把地典当了,另觅他业;要是靠着援助革命,那这样的总理做了国家首脑,难道全中国老百姓要去讨饭?”军情局那边有两广起义后革命军的情报,因为粮饷不济,很多受伤的士兵后面因伤身死。杨锐看的多了,是以在言语里又挖苦了孙汶一番。
“不管总理是不是该下台,但义士们的生计还是要想办法维系的。”方君瑛那边的钱还不够,程莐也想不到什么办法,秋瑾只能来问杨锐了。
“我只对复兴会的会员负责。”杨锐摇头道,“严州和林西都是缺弹少饷,我实在想不出自己人不救去救其他人的道理。同盟会05年成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两年来,举义了七次,但却没有一次成的。这让人感觉他们像是一个赌徒,一次次的掷骰子,一次次的输的精光。璇卿兄,你会去帮助一个赌徒吗?反正我是不会!世界上什么没有比输了钱的赌徒,把罪责推到那些不借钱给他翻倍的人身上更无耻的事情了。按照同盟会的做法,越多的钱,那就会死越多的人,而且到最后仍是失败,一无所获。”杨锐把同盟会说成赌徒的时候,在一旁的程莐脸忽然红起来,她以前只想着要救人,但却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革命义士会落到如此境地,难道真的是想杨锐说的那般,是组织者无能吗?
杨锐没有去注意她的变化,还是对着秋瑾道:“璇卿,你能活着我很高兴。但我希望你能今后可以不光用热血去革命,还是用脑子去革命。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有的时候好人未必做好事,坏事未必没有好结果。整个世界是一个繁复的系统,互相牵连,不是直通通的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之后,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一个问题的解决总会引发另外一个问题的出现。所以说革命不是单纯的把满清赶下台,革命很复杂、很漫长、很艰难、更是很残忍,我希望你能明白里面的关节,然后变成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而不是凭所见所感去做出决定。”杨锐说到这里,热切的望着秋瑾道,“如果璇卿同意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去英国留学。”
“去…英国……留学?”秋瑾对于杨锐的话语很是吃惊,她现在女报才办的有色有色,却不想杨锐对她又有了其他的安排。
“是的。去英国,去学政治吧,这能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革命。”杨锐说道。
“可是……女报这边怎么办?”秋瑾还是没有完全反映过来,见杨锐是真的要她出国,顿时想起手上的报纸来。
“报纸看的人只是几百上千人,但是你学成之后影响却是几万万人,为什么要选少而弃多呢?”杨锐笑问。又怕她因为尹锐志的事情想不开,再道:“牺牲是为了革命,难道活着就不是为了革命?以我看,于救国而言,活着的人比牺牲了的人更累。所以,你不要一心想着牺牲,而是要想着日后有一个新的国家,怎么为国家百姓多做一些事情。还有尹维峻不要担心她,她愿意的话可以和你一起去。”
“可是我不懂英文……”看到杨锐全部都计划好了,秋瑾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
“死都不怕,还怕英文?”杨锐反问道,他说罢站了起来,会面到处就算结束了,不过他在出去的时候又转身对她道:“要抓紧,壬子年你就要回来。”
丁卷第三十九章激动
“简直是岂有此理!”孙汶手上的报纸狠狠的摔在民报社的桌子上,气喘吁吁。“复兴会根本就是满清的派来破坏革命的内奸!特别是杨竟成、章炳麟等人,已经完全被满清收买,沦为破坏革命党人团结的工具。”孙汶气愤难止,每说一句,报纸就摔在一次,等到最后,手上的报纸都已经折腾散了。
“先生,先生……”旁边的王兆铭、胡汉民见孙汶动了真怒,在一边劝道。汪兆铭还道:“先生,我们已经写文章批驳复兴会的谬论了。只是……只是,报社已经停了好几期,印刷厂那边也欠了一些钱……”
“不要担心经费,我们一定要赢的这一次论战的胜利!”孙汶挥着拳头道,中华时报那十二条辩论纲领就像十二个巴掌,狠狠的抽在他脸上,打的他恼羞成怒,特别是第十条那一句“同盟会则一心在边界纠缠,以图列强干涉,不知付何种代价”,直接戳中他的嗓子眼,让他无以辩驳。他无法想象如果同盟会诸人看到,会起何种反应?
他很明白,今日的革命和昔日的造反在本质并无二致,革命最终解决的无非是谁坐天下、以何种方式治国的问题。宣扬民主的梁启超梁启超在1903年去到美国,游历纽约时感叹“天下最繁盛者宜莫如纽约,天下最黑暗者殆亦莫如纽约”,是以改民主共和而信奉开明专制。梁启超所见的孙汶也不是没有见过,毕竟,梁启超的保皇党捐款百十万,他孙汶捐款只有几千块,所住所行比梁启超更加窘迫,可即使面对纽约如此的黑暗,孙汶也要赞美民主共和,因为这是他革命学说的立足点,是他的定位,所以不得不视而不见。
现在复兴会的文人找到他的命门,即:排满革命发轫于民族革命,通过唤醒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以求推翻满清异族的统治,在这一点上同盟会和复兴会没有差异。但是在推翻满清,建立新的国家时,两会差异甚大,复兴会主张以中国传统学说治国,而同盟会则主张以西欧学说治国。一个提倡民族革命的革命党,在革命成功之后却要抛弃本民族的东西,按照西方国家的模式建立国体,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悖论。
满人腐朽、奴役汉人、丧权辱国,更是异族,所以要推翻,可洋人就不野蛮,就不奴役汉人,就不让中国丧权辱国,就不是异族吗?站在民族狂热者的立场,他们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赶走了满清为什么要去学洋人的那一套?这样做的本质不就是说,汉人比满人优秀,而洋人比汉人优秀,所以革命党赶跑了满人,请来了洋人,这怎么能让民族主义者接受?
复兴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在一开始就说“复兴会主国粹主义;同盟会主西欧主义”,如此一来,便把同盟会从民族革命的舞台上赶了下去。当然,孙汶也清楚,宣传只是放屁而已,一个政党真是要言行如一,那就不是政党了。正如同盟会宣扬民主,但从来都民主一样,复兴会宣扬国粹,但是绝对也会引入西欧主义,只不过,这种西欧主义一定会用诸子百家包裹着,说成是中国的思想而不是外来的思想。孙汶此时还没有听说过‘有中国特色的’这个伟大形容词,若是听过了,那一定会对此佩服的五体投地。
潮州革命在即,但舆论上的被动使得孙汶兴致大减,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杨竟成,消灭了复兴会,然后全天下的革命党都加入同盟会。不过,这只是妄想而已,如今最关键的还是要在舆论上赢回主动。
“季新,”完全回过神来的孙汶喊过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汪兆铭,“和复兴会的辩论要强调这么两点:一为,所谓中国式的治国之道,就是帝王的权术之道,复兴会崇尚国粹主义,可以把他们向帝王专制上宣传,甚至可以宣传杨竟成此人有帝王之想,日后革命成功,一定会登基称帝。二为,我会的论点关键是要在‘民’这一个字上做文章,西欧主义也好,国粹主义也好,最终还是要保证百姓的民生,至于民族和民权两说,暂时就先不要着重讨论了。”
孙汶说的极为自信,但是汪兆铭听在心里却不是那么个滋味。孙汶只是看了十二条辩纲,并没有看其他的文章,复兴会早就坦承复兴会没有任何人想做皇帝,而民生之说,也被章太炎批驳,认为中国早就有民本主义,何必提什么三民主义,把一个词拆城三个词好玩么。可以说,在宣传舆论上,复兴会正在把同盟会赶尽杀绝。
“是的。先生,我们马上撰文批驳复兴会的歪理邪说。”汪兆铭心里想了一圈,最后还是忍着没有把实情告述孙汶。
汪兆铭想着在报纸上辩驳,胡汉民想的东西却是不同了,他道:“复兴会的中华时报不是被封了吗,现在这个报纸从哪里来的?”胡汉民此言一出,孙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是看着被问的汪兆铭。
“中华时报现在是在沪上印刷,而后再用邮轮运到东京发售,因为之前它在学生中素有名气,所以现在买的人不少。”釜底抽薪倒是好办法,但是复兴会连个窝都没有,如此奈何?
“是谁在发售这些报纸?”胡汉民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
“是东京的那些书店,还有各个学校也有代售点,都是日本人在卖。我们不好做什么的。”汪兆铭解释道。
一听说是日本人在卖这些报纸,孙汶和胡汉民心里就知道这事情做不成了。孙汶只好道:“季新,你还是好好写文章批驳复兴会吧。还有展堂,你也要写几篇文章批驳他们。”
吩咐好报社,外面宫崎寅藏却进来了,孙汶对着他便是一恭,道:“宫崎君受委屈了。”
宫崎寅藏见孙汶向自己行礼,顿时明白了是什么事情,当下也是鞠躬回礼道:“先生客气了,为了革命寅藏死不足惜。”
两人鞠躬之后,对视片刻,心中相知,一时执手大笑起来。孙汶朗声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又道:“现在他们那些人在干什么?”
孙汶问的他们其实是平山周、北一辉、和田三郎这几人,年初的时候,他没有和其他人商量就接受日本政府的赠款,然后在被驱逐之下主动离开日本。此事最先被日本人知晓,很多革命党人对他此行都极为鄙夷,认为其状如丧家之犬,毫无骨气可言。为此平山周、北一辉几个逼迫着宫崎寅藏,要着他把此事遍告同盟会所有会员,宫崎寅藏是孙汶死忠,当然不愿,最后被三人打了一顿。人打完,这事情还是被这几人宣扬了出去,他们还以同盟会会员身份,要求留守的庶务刘揆一改选总理。
刘揆一本不愿入同盟会,但弟弟刘道一死后让他对满清咬牙切齿,是以最后还是加入了同盟会。他对孙汶并无好感,但现在广西那边正在举义,克强也在前线,一旦想他们说的那样,举克强为总理,那不要说举义结果,便是克强性命也要不保,是以坚决不愿意改选总理,只是劝说诸人要以大局为重。在原来历史上,这个时候闹的最厉害的是章太炎、陶成章、张继、刘光汉等人,尤其是章太炎以孙汶接受日本钱款,而后一去不返为耻,可现在这四人都不在,所以历史上的第一次倒孙风潮很快就平复了。
“他们现在都在办那个革命评论,还和一些露西亚人混在一起,在宣扬虚无主义。”虽然被平山周、北一辉等人打了一顿,但是他们的举止宫崎寅藏还是知道的。“对了,他们现在老是和遁初在一起,特别是北一辉,和他相交甚好。”
宋教仁一向与孙汶比较疏远,年初去了东北转了一圈之后,虽然没有招降一个马贼,但是据说钱是得来不少,他求见的一个大当家在东北有金矿,礼送他走的时候直接送了几十两金子。同盟会缺钱的时候,他也不把钱拿过来,而是直接把钱分给那些在穷苦的自费生和同盟会会员,弄得现在宋教仁的名气极大,和往日不能同日而语。
听着宋教仁等人在玩虚无主义,孙汶笑道:“那就不要管他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举义工作的筹备好。”
宫崎寅藏说的宋教仁并不在革命评论报馆,在革命评论报馆的只是平山周、北一辉等人。在日俄战争胜利之后,全亚洲的革命党、菲律宾、越南、缅甸、印度,还有俄国的那一帮民粹党,都是云集在日本东京,为了使革命者能够互相交流激励,黑龙会出钱,宫崎寅藏出面办了这个叫做革命评论的报馆。这份报纸的文章开始主要是由和田三郎撰写,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又把出了一本《国体论及纯正社会主义》便被封禁的北一辉拉了过来,此时的北一辉著作被禁,生活无着,加上大家理念相近,也就入了报社做了编辑。
“和田桑,这才是中国需要的革命啊!”北一辉舞动着手中的中华时报,高兴的对着和田三郎说道。“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们知道孙汶是西欧主义者,更有其他人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哈哈……我现在就想要去沪上,拜见复兴会的杨竟成先生。”
北一辉大笑的时候和田三郎也在看这份报纸,他看后也道:“可你怎么知道杨竟成先生就在沪上?对了,宋桑对这件事情怎么看,他以前不是和复兴会的文先生见过面吗?”
北一辉和宋教仁同是早稻田大学的旁听生,加上又是同盟会会员,是以私交甚好,复兴会的事情北一辉早就向宋教仁打听了,但宋教仁以前对复兴会有多赞扬,可这一次去满洲回来,却对复兴会再无好感。问其原因,宋教仁则写了‘国’和‘民’两个字,其在国下面写了复兴会,在民的下面写了宋教仁,于是北一辉对两者的分歧了然了。
“遁初兄并不赞同复兴会,他当时说过,孙汶是个人专制,复兴会是团体专制,两者并无分别。不过,”北一辉说道这,扶了扶眼镜,“我还是想去见一见复兴会的杨竟成先生。我,我可以写信到中华时报报馆,我相信他们会转交这份信的。”
中华时报报告来信甚多,虽有专门的人拆信,但不重要的信件一般是拆不过来,北一辉没有写一封读者来信,而是直接向中华时报投稿,不过因为处于租界的中华时报一向很注意宣传口径,革命言论都是被当作学术来探讨。北一辉的来稿虽然写的不错,但是因为言辞太过激烈,还是没有刊登,不过他在信后面的要求却被编辑记录了下来,转给了专门的部门。
“是叫北一辉?日本人?”杨锐看过简报的时候,看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不由得的细问了一下。按照他的记忆,这个人似乎是日本二二六兵变的魁首。
“是的,先生。他还寄了一本书过来。”陈广寿没想到杨锐对这个日本人感兴趣,早前要汇报的事情只好先放下了。“他还希望能求见先生。”陈广寿看了一下笔记,再补充道。
“嗯……”杨锐有些走神,而后才道:“那就见见吧。”
“先生,这不符合保密条例,而且他还是日本人。”陈广寿大吃一惊,日本人现在是复兴会的重点盯防对象。便是连去檀香山的邮船,都买的不是走东京航线的,而是走香港那边的。
“日本人也有不一样的日本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北一辉就是日本的革命党。”杨锐笑道,“见见他,让他以后给日本添添乱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啊。”
“如果他是刺客怎么办?”陈广寿还是很担心。
“有刺客不是有你们吗,难道怕刺客就不见客了?”杨锐奇怪的看着他,见他欲言又止,又道:“就把见面安排在我离开沪上的前一天,这样即使日本人知道我在沪上,也找不到人。”
见杨锐执意要见这个日本人,陈广寿只好作罢,把事情记在本子上之后,接着汇报同盟会的举义之事。“现在已经查明,黑龙会将完全参与这次举事,他们还会在这一次举事派出一部分退役军官前往指挥,武器除了几千支步枪之后,还有格林炮。举义的时间还未定,但是地点是在潮州。”
“还有格林炮?”杨锐笑道,这种过时的机关枪用来吓唬清兵还是不错的。“这是哪来的消息?确切吗?”
“是孙汶直接告诉情报员的,是不是真实还未可知。”陈广寿说道。“不过军情局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真的。孙汶在南洋的时候,就常常为了募得捐款而把机密外泄。”
“这么听起来举义的成功率很高啊,那我们怎么应对?”杨锐问道。
“军情局有两个建议,要么派特战组到潮州那边阻止起义,要么就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满清,然后让满清事先做好防范。”陈广寿复述着文件。
“他们怎么不想着把孙汶杀了,他一死,事情不就结了吗?”杨锐显然对于这两个办法都不满意,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
“军情局那边说现在孙汶在黑龙会的保护下,行踪不定,极少露面。而且现在假装捐款的情报员似乎也被怀疑了,现在负责接待他不再是孙汶。”陈广寿道。
“哦,原来是这样。”东京比较不是中国,而且孙汶素来都很谨慎,杨锐想想就作罢了,“那就让伯渊想想是不是能把消息露给满清,两广那边的水师李准不是破坏了他们好几次举事吗,可以联络他,但记得首尾要做的干净。”
陈广寿再次把杨锐的吩咐记下,而后本子又翻向后面一页,然后道:“先生,今天的事情都完了。不过,按照日程你要和程小姐去上街。”
马上就要成婚了,虽然杨锐力行简约,但是一些规矩上场面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女方的首饰、衣衫还是要买的,至于他自己也要收拾一下,得做两件新衣衫。至于结婚的钱,杨锐从财务那里借了两千,加上这几年没花的工资,也有个三千块钱,算是绰绰有余了。杨锐力行简洁,但是得知此事的谢缵泰却来电要求铺张,复兴会一向在江浙这边立足,而两广那边虽然有他之前在努力联络,但毕竟复兴会还不算是本地的会党。现在杨锐做了广东人的女婿,不借此机会把复兴会名气打响,那以后在两广等地发展还是不利。杨锐见他说的在理,犹豫之下还是同意了,他看重的不是两广,而是海外的华侨,是以预算就从三千上升到了八千。
买首饰,做衣服,处理公务,走后这几个月的安排交代,日子对于杨锐来说开始有些紧了,毫不容易等等要远行的时候,之前要见的北一辉倒是来了。
北一辉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信很快就了回音,而且复兴会的人也很快安排他到了沪上。虽然这件事情要求保密,但是每当想到能见到杨竟成先生、革命评论上能刊发他的采访录,他就很是兴奋。12月15日,他在护送人员的陪同下出了客栈,上了马车之后便要求带上了眼罩,而后马车在沪上转了几圈之后又把他转到了一辆人力车,如此反复几次才来到了一所房子里。那里,杨竟成已经在等着他了。
“我就是杨竟成。”杨锐朗诵道。他看着二十出头,斯文瘦弱的北一辉,有些好奇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也许是日本的社会造就了这样一个人吧。
“鄙人北一辉,日本新泻县人,见过竟成先生。”北一辉鞠着躬,恭敬的道,他的原名是北辉次郎,后面和中国人待得久了也取了一个汉文名,叫做北一辉。
“北先生请坐。”杨锐不知道称呼他什么好,看在他出版自己著作的份上叫他先生。谁知道北一辉却很是忐忑,道:“先生请直呼一辉即可。”
杨锐见他如此笑道:“那一辉请坐吧。”待他坐定又道:“一辉的书我看过了,很好。日本的财阀已经严重制约日本经济的发展,使下层的国民变成了奴隶。在美国也有这样的现象,所以罗斯福总统才会以反托拉斯法不断的打击那些垄断企业。不过在贵国,财阀们不但在经济上占有垄断地位,在政治上也和权贵密切勾结,所以贵国不得走革命这条路。”杨锐说完这段话之后又怕分量不够,再次道:“我对比过中日两国的税负水平,从数字上来看,贵国国民的税收比例是我国国民的三倍,而比较实际的生活水平,我不敢下断言谁高谁低,但能肯定的是贵国国民最少比我国国民辛苦一倍,而这些辛苦所创造的价值,大多进了财阀的口袋。”
为了见北一辉,杨锐还是翻了他的书的,无非是后世的愤青党,见那些不法商人勾结权贵压榨百姓很是不满,就个人来说,他算是一个心怀百姓的无私者,不过按照革命的发展规律,越是无私的煽动者,造成的破坏就越大。
北一辉见杨锐真的通读了自己的著作,而且被他赞扬很好,心中狂喜之下日本人固有的那种崇尚强者的本性又发作了,他激动的起身,然后对着杨锐深深的鞠躬道:“竟成先生……”他忽然凝噎了,说不出话来。
杨锐不知道自己在日本人的心里,从杭州举事开始便被奉为中国革命的实际领袖,而且复兴会在杭州失败之后又出人意料的在严州崛起,还把满清新军打得落花流水,这更使得整个东亚的革命者都开始关注复兴会和杨竟成这个人,在收集复兴会资料的同时,还研究他的革命是怎么发动的,想从里面找出一些宝贵经验好带回国去运用,可以说他现在已经是所有革命者的榜样。被这样的人物赞扬,北一辉的激动就难免了。
丁卷第四十章五年
第四十章
看到北一辉激动,杨锐心中笑起的同时和蔼的把他扶着坐下,而后道:“江山代后才人出啊。一辉你的思想远超越同侪。日本老一辈精英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了……”
杨锐说着一些激励北一辉的话,弄得他一时间找不到北,然后在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要问一些什么,这其实得益于他昨天晚上在心里的总结。
“竟成先生,我……”北一辉一开口却又不知道应该问那些问题中的哪一个,言辞紊乱后只道:“亚洲人民受到西洋殖民主义者的奴役,现在白种至上论大行其道,便是敝国很多人也认为白种人比黄种人优秀,以竟成先生看来,白种人和黄种人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这样的不同,还只是因为他们比亚洲这些国家先富裕造成的?我们当如何去辩驳这种白人至上的说辞?现在我们似乎没有什么是比他们更优良的。”
“白人与我们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他们关注脑,而我们关注心;他们重于思,而我们感于悟;他们是积极的向外,不断的征服外界;而我们是不断向里,不断的反省内心。这种思维差异的不同,使得他们为了改变世界建立了科学,而我们为了反省内心有了玄学。同样的两个人,走了不同的两条路,到最后收获也就不同了,白人建造了战列舰,而我们只编著了一些典籍。可这不是说我们就没有思的传统呢?这其实也不是,先秦之时公孙龙的白马非马便是最早的东方思辨,还有杨朱贵己之说,更是最早的人权宣言,只不过后世儒家当道,这些都被他们湮灭罢了。”
杨锐说完这一堆之后,又把复兴会宣扬的国粹主义说了出来,道:“文明只是文化的具体体现,而白种人、黄种人,只是不同文明的载体。文明有生死、有兴衰,但文化却是长存的。当今世界,有古典文化或者西方文化,印度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埃及文化、阿拉伯文化、墨西哥文化,这些文化都不比西方文化逊色,不过这些文化所具体化的文明正处于衰弱时期,而西方文明正处于兴盛的顶峰。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一些人由东方文明不如西方文明,得出中国文化不如西方文化,黄种人不如白种人的谬论。”
杨锐的文化、文明之说只把北一辉绕晕了,这已经不是提倡均平富,抨击官商勾结,百姓遭殃小愤青的层次了,这其实已经是历史哲学层面的论述。看着小日本如听天书,杨锐便从陈广寿手里接过一本书,道:“一辉,我所说的都在这本书里,过段时间便要出版了,现在先把这本书的样稿送给你。”
伟人的新著更是在出版前送给自己,北一辉发条一般从只坐了半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边鞠躬边接过,嘴中说着谢谢。在接过之后目光在书封上扫过,只见上面写着“西方的没落”五个大字,下面的著作则是杨竟成。名字很是吸引人,但是东方人的礼节却不是如西方人那般马上拆开,于是他只好抓住手里,好好的放在身前。
要想鼓动民族主义,那就要挖掘本民族的光荣历史,塑造自豪感和自信心,这是应有之义。但即使再多的“四大发明”、“四大文明”、“五千年历史”,也没有斯宾格勒的这本《西方的没落》来的实在。前者是愤青们看的,后者是聪明人看的。唯有如此,才能破除白人至上论和全盘西化论。由此,那些嘴里面高喊着民族革命,实际上却高举西方民主共和旗帜的孙汶之流,才会在民族革命上无立足之地。现在的孙汶,已经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鼓吹民族主义,那么民主共和就要抛弃;鼓吹民主共和,那么民族主义就要抛弃。
不过现在,他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复兴会已经给他戴上了一顶西欧主义的帽子,加上他历来鼓吹美式共和,同时举义又一心想获得列强干涉,这些证据之下,他已经被描绘成了帝国主义的走狗,以民主共和为名妄图取代满清成为下一任傀儡,在复兴会的宣传中,他其实就是满清第二。翻开历史来看,在清末民国,搞革命没有洋人的默许和支持是无法成功的,即便是能成,也只是在偏远地区。谁要想革命,那复兴会就把他说成是帝国主义的代言人。至于复兴会,立的本来就正,即便是勾结列强、出卖国权,只要文化部一管制,文宣上再来一句:“罗斯福总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或者高调宣传:“中X两国是一衣带水带水的邻邦,友好交往的历史源远流长”,谁敢说复兴会卖国?
杨锐歪想到“中X两国一衣带血、互殴的历史源远流长”的时候,北一辉小愤青已经问到第二个问题了,“竟成先生,请问您领导的革命,怎么才能保证不出现日本那样的情况,在下说的是日本现在的经济被财阀们垄断,百姓生活不会困苦?”
北一辉的问题其实不出杨锐的意料,他还是笑道:“我把国家经济分成两个阶段,最开始只能实行国有化,这是是强大国家的基础,那些私人资本是不会从国家民族的角度去考虑产业规划的,因为资本都是趋利的。所以唯有政府主导的国有化才能打下国防的基础,同时也打下工业的基础,在这一个阶段,不单是百姓,就是政府官员也是困苦的。日本已经经历了这么一个阶段,一辉对这个阶段因为没有什么反对的看法吧。”
见杨锐问道这里,北一辉重重点头,他那本著作上面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他不是对明治维新有恶感,而深恨全体国民勒紧裤腰带辛苦了一把,可最后创造的财产全部进了财阀的口袋,他以后所写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纲》说的就是要改造日本国内的这种状况,不过鉴于当时的国际形势,本着为日本长远打算,他还想着要向外扩张,为大和民族挣得生存空间。他这样的思想,放在后世的网络上就是一个典型的愤青,对国内左,对国外右,一边批判政府背离太祖、造成穷富差异,一边又鼓动政府要在南海强硬,打击菲佣越猴。杨锐对他们并无什么恶感,不过对于北一辉这个日本愤青,就一心想着怎么把他带到沟里去。
“国家的基础已经建立,那么接下来就是改革,再分配国有财富的问题。因为不改革,国有公司人事繁复,耗费甚大,加上又是政府官员管理的,他们并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官僚机构。即是官僚机构,那么自然心思不是在经营和盈利上,那些官员想的是怎么升官,而不是怎么赚钱,日本也是基于国有公司的这种症状,推行私有化,从而使财阀做大。这其实是经历发展的必然,在西方是由商而官,大商人最后成为政客的不在少数,而在日本,因为原本没有繁荣的商业,所以是由官而商,最终也是官商勾结。
这种过程上的差异就造成:美国商人最后都成了政客,但是还是有些商人不是政客。而日本财阀都通过谋夺国家财产起家,由此没有一个财阀不牵扯到官员。所以美国有罗斯福,但日本不会有罗斯福,美国的罗斯福可以打击那些没有政治背景的托拉斯,但是在日本托拉斯都有政客背景的情况下,日本的罗斯福将毫无作为。这其实也是说,美国可以通过法律改良民众生活,而日本只能通过革命改变现有状况,重新分配财富;而中国,在转型的时候,将更多的从技术上,而不是从产权上解决这个问题。”
对于经济发展之后的民生问题,杨锐对美、日、中给出三种不同的解答,北一辉对于杨锐比较美日不同没有异议,只是好奇杨锐说的中国以后在技术上解决是怎么个解决法。“竟成先生,请教技术上解决是怎么解决?”
“技术上解决,就是说从管理上解决,国家只是公司的一个投资人而已,然后对外聘请经理人团队,由他们来管理这个公司,他们只是高级工人,不是高级官员,政府和他们只有经济上的牵连,没有政治上的牵连,这其实就相当于请了一个专业的管家。当然,这要在这些公司没有私有化之前才能实行,一旦私有化,那么就没有实施的余地了。”杨锐随便说了一个办法,他相信北一辉对于公司管理并不熟悉,看不出什么问题。
果然,北一辉在记下杨锐所说之后,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竟成先生,您认为中国革命何时才能成功,亚洲其他国家的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成功?亚洲什么才能成为亚洲人的亚洲?”
杨锐想不到北一辉把革命延伸到了整个亚洲,真不知道大东亚共荣是不是他鼓吹出来的,心中斟酌片刻,他伸出大手肯定的道:“中国的革命在五年之内必定会成功!”杨锐极富自信的说道,“而和中国独立的情况不同,亚洲各个殖民地的胜利除了需要自身的努力之外,还要看列强的盛衰,就目前来看,十年之内,革命就可以看到希望。至于亚洲人的亚洲,怕是要三十年不止吧。”
五年和十年在杨锐心中拿捏了好久才说了出来,现在马上就是1908年,四年之后革命就已然成功;而殖民地的十年希望,他记得似乎印度在参加一战的时候就被许诺过可以获得主权,不过后来英国食言了。
和北一辉的会面在这些谈话之后就结束了,会面虽然短,但是两人却互留了通讯地址,杨锐对于北一辉是想长线放养。因为行程在陈广寿的建议下做了调整,会面结束之后,杨锐便被护送上了前往檀香山的邮轮,此时程莐等人已经在邮轮上等他了。
“怎么这么晚啊?”船舱里的程莐一身红妆,笑颜如花,她此时正在丫头们的伺候下,试着婚宴那一日的衣裳和首饰,首饰早就到了,衣裳是前两日才好的,此去檀香山要十余日,所以她刚一上船就试开了。
从来没有见过她悉心打扮的模样,她这样的装扮只把杨锐看得一呆。未来的姑爷失了神,旁边的下人丫头们都在偷笑,程莐只好羞道:“你先出去吧,一会再来,我在试衣服呢。”
杨锐是恨不得把她拉到怀里好好疼爱一番,见她让自己走到是一愣,不过也知道这样傻站着不好,当下却吩咐那些下人丫头们,“嗯,你们先出去吧,一会再来,她要试衣服呢。”
下人丫头见这个姑爷是个急色鬼,更是笑开了,不过大家都知道姑娘姑爷常常见面,老爷对此也无异议,便都听话的退了出去。程莐想不到自己叫杨锐出去,杨锐却叫丫头们出去,脸上羞的更厉害,杨锐待众人出去,便把她搂在怀里端详道:“哎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程莐被他强楼着,本来是害羞的,但被他一夸,心中又开心起来,眼波流转,调皮的道:“真的吗?比仙凤也好看?”
“你……”温馨浪漫的气氛被她破坏无疑,杨锐急过之后道:“就你小心眼。那一次我只不过随便说了一句而已,你怎么现在还挂在嘴上了。”
杨锐虽然没有见过仙风的模样,但是后来倒是见过她从法国寄来的相片,当时还不知道是谁,问陈广寿陈广寿说这就是仙风,弄得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当年的脏小孩变得这么漂亮了,是以赞了一句好看。不巧的是这话刚好被进来的程莐听到了,于是她便一直记着。
“当时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让我怎么能忘得了。”程莐依偎在他怀里,继续挖苦道。
“我…我只是很惊讶而已,以前见她的时候只是个脏兮兮的小毛孩子,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就很吃惊了。”杨锐只觉得跟女人说理说不清楚,但问题摆在面前又不得不说理。
“真不要把她娶过来嘛?”程莐又一次的问到这个让杨锐心里极为痒痒的问题。不过杨锐自己也说不清对寒仙风是什么感觉,当时只觉得她是妹妹,可后来见到照片,又不由自主的被她的美所吸引。不同于程莐水一般的柔美,寒仙风就像是一团火焰,明亮而灼热,让世间的一切都由此黯然失色。
“她还小,没懂自己在干什么。”杨锐还是觉得她太小了。“而且把她娶过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还有你的事情。你真希望我有两个老婆?”
程莐是善良的,但不是说善良的人就不自私,特别是婚姻,对于女人来说就是她人生的唯一。“我不喜欢你有两个老婆。可是……可是她救了你,而我却害了你,越想着和你成婚,我就越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曾为你做过,我还把……”
“没有什么害不害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杨锐知道她一直在心里纠结自己被刺一事,也不知道怎么劝解,只是安慰道:“再说革命这事情,慈禧死了对于革命有好有坏,但是坏处少,好处多。你们杀慈禧并没有错。”
“可杭州……”程莐玉手只勾着杨锐的脖子,仰望着他道。
“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这是革命的必然。”杨锐也是惆怅,复又道:“好了,不说这些不好的事情了,你现在是新娘子,新娘子就要有新娘子的样子,要多笑笑,再过二十天,你就全部是我的人了。”
“嗯,二十天。”程莐点头道,说罢之后又难得的吻了上来。
两人在舱室里缠绵许久才分开,杨锐出了船舱之后,脸上的口红都还没有完全抹干净,是以陈广寿向他汇报事情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但又不好明说。“军情局改了一个方案,就是让想缓一步通知满清,等同盟会打到福建,占领厦门之后再派人动手,到时候孙汶一定会在福建出现,这样的话可以刺杀孙汶。”
“办法不好!”杨锐不知道自己脸上有口红,而是进入工作状态一般正经的道:“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和同盟会纠缠什么了,它的影响会越来越小,而我们的影响将会越来越大。这一次破坏潮州起义,其实不全是针对同盟会,而是针对黑龙会。日本人就在海对面的台湾,一旦福建有事,必定会出兵干涉,我们决不能让黑龙会得逞。要知道一旦日本人在福建占住了理,那么东北这边,满清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只能让出权益。”
“是,先生。”陈广寿把杨锐的话语记下,“我马上就回电给他们。”
看着陈广寿想走,杨锐却把他喊住了,笑道:“你跟白茹怎么了,还没有定日子?”
想不到先生还关心自己的私事,陈广寿动容道:“我们商量过了,革命不成功,那就不成婚。”
“好!你年龄比我小,晚几年不怕。”见到他们有这么个约定,杨锐有些赞赏了,“到时候白茹那边就由我作她的长辈吧。”
白茹的经历极为糟糕,即使是有家,父母对她也是不认,生怕玷污了家里的门楣,而陈广寿家里虽不是望族,但是对于女方的身份还是很看重的,现在他好不容易把原先的婚事给退了,可家里也不同意他和外面的野女人成婚,所以他想在革命成功之后再成婚,有为了革命的意思,也有等革命成功之后好让家中同意的意思。
“谢谢先生!”陈广寿欣喜的道。
“别谢了。你去吧,让刘伯渊盯紧些,他要是让日本人得逞了,那就是军情局无能!”杨锐实在不想看到福建多了一个亲日的地方政府,所以说的话很狠。福建就靠着台湾,以后可是进攻台湾的基地,丢了福建影响甚大,他宁愿同盟会在广西得逞,也不愿他们在福建得逞。
香港士丹利街二十四号,中国日报报馆。
即使已经是冬天,香港的气温还是不高,暖暖和和的就像是日本的秋日。黄兴不太喜欢这样的天气,他只觉得冬天要有个冬天的样子,同样,革命也要有革命的样子。“雪秋呢?还没有回来吗?”黄兴沉着声音问胡汉民胡毅生。
“许兄怕是有事,一时半会来不了。”胡毅生答道,其实他知道许雪秋去哪了,只是不好跟黄兴民说。
“哼,又是有事,天天都有事,他这几日都是如此,现在举义发动在即,他这个南军大都督怎么那么多事情。”孙汶最后还是没有撤销许雪秋的南军大都督,但是为了防止指挥混乱,只是把一切战事交给黄兴处理,算是暂时性的把军权交给了黄兴,而胡毅生则为黄兴的副手。
“克强,这次举事我们还是要靠会党出力不可,雪秋如果不交好会党,那过几日之后的举事就不便指挥啊。我们还是先说其他的吧。”胡汉民打着圆场,而后又把话题扯到了其他事情上,“到今天为止,各处所得钱款一共是八万九千余元,加上我们从日本带来的两万元,现在还剩下一万五千余元,加起来一共有十万零四千余元。这一次举义再也不会粮饷不足了。”
听说募集到十万余元,黄兴难道笑了起来,道:“这一次举义和往日完全不同,只可成功,决不能失败了!对了,建华,枪械的情况怎么样了?”
枪械的事情是冯自由在联络,他闻言说道:“东京那边已经发报过来了,运枪械的船昨日便从日本出发,这一次押船的还是萱野长知,雇佣的轮船也是日本轮船,不会再出现上一次的事情了。再有陈宏生去潮州也有不少时日,相信当地的船一定能雇的好。克强你就放心吧。”
似乎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是黄兴还是有些担心,但又说不出来什么担心,于是道:“那就通知下去,明日下午开始分批登船离港,最后一批在二十日离港。先到潮州的同志除非有任务,只能在客栈休息,不得外出以免泄露消息。”
丁卷第四十一章侨商
“大人,线报说日本那边运军火的船前几日便起航了,还有乱党的人也在前几日一批批的离港,去了潮州。”广东水师提督李准的衙门里,负责线报的下属急急的报告。
“嗯。都看清楚了吗?黄兴是不是也离港了?”和急切的下属不同,李准一点儿也不急,这一次有人莫名的举报革命党人将在潮州举义,很是蹊跷,但因为线报并不是泛泛之说,而是有确实证据的,比如黄兴,两广多次举事都是他发动的,此人现在就在香港主持一切。李准对此就信了,并且还私下推断,这一定是乱党里头起了纷争,这才露了消息。
“禀大人,都看清楚了,那些通缉的要犯都在里头。不过乱党魁首黄兴倒没有离港。潮州那边来信说,乱党四处找来的民船准备在廿日出海接货。”下属说到黄兴很是兴奋,几次举事下来,捕杀黄兴的格赏已经有两万两,在加上其他的乱党,加起来少说也有五万两,若把这一干乱党都拿了,那就发财了。
“嗯,”李准又是老神在在的应了一声,“那就照原来说说的办。记得,乱党里头有日本人,抓捕的时候小心些,尽量抓活的,别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潮州起义一开始就被复兴会关注,加上同盟会在举义这件事情上一向保密不严,是以整个举义的细节都被复兴会透露给了广东水师提督李准,相信这个已经和同盟会有着诸多血仇的官僚是不会放过这一次升官良机的。杨锐在抵达檀香山的次日便收到潮州收网的消息,只不过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先生,潮州那边已经收网了,只不过事情有了些麻烦。”陈广寿如往常那般立在杨锐身前,汇报着重要事项。这其中,除了严州那边满清几路兵马围剿之外,便是同盟会潮州举义一事。
“怎么,没有抓到人,还是没有扣到船?”杨锐问道。
“都不是,据说除了几个举义的骨干,其他人都抓到了,其中还有不少日本人,军火船也被水师扣了。不过日本公使对于此事很是抗议,他们辩称,在岸上的日本人只是去当地考察商务,游览名胜,至于那条军火船,只是途径广东时,因为舵盘失灵,所以才误入广东领海。现在他们倒打一耙,说清兵按章撤旗是侮辱日本国旗。”陈广寿一边摇头一边复述着电报的内容,对此结果他很是气愤。
“哦。小日本一向如此。”杨锐对日本人的反应并不惊讶,这种倒打一耙的事情自甲午开始,一直到后世小鬼子也是这个德行,只要是日本人做的事情,就从来没有错过。“那满清那边怎么回的,要妥协吗?”
“还不知道,京城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陈广寿说道。
“那议院呢?也没用什么反应?”杨锐再问,在他的感觉里,有议会的话愤青会更多一些,因为历来对外强硬都很受舆论的追捧,比如甲午时的那些清流,一个个躲在后面,一个个义愤填胸。
“先生,按照满清的钦定宪法大纲,外交事务都是由光绪决断的,议会没有这方面的权利。”陈广寿记得早就把满清议会的权限汇报给了杨锐。
“我知道。军队、外交,这几个都被满清抓在手里,但是没有那个议员觉得这是出名的好机会吗?特别是那些民选议员,一旦大声疾呼对日强硬,即便是为满清所不喜,但是只要有了这样的声望,即使被打压下去,以后再上来也是轻而易举啊。”自从国会分了蓝白党以来,杨锐对议会那一帮议员就很是好奇,现在这个机会这么好,一定会有人要跳出来的。“让渊士那边注意一下,看看是不是能不能挑唆几个议员,弄出些什么事情来。”
“什么事情?什么程度?”陈广寿追问道。
“不要见血的事情,大打嘴仗就好了。至于程度吗?”杨锐手指敲着桌子,想了想才道:“看看是不是能弄出一个抵制日货运动。现在大家不是在给光绪歌功颂德吗,说他旷世少有,英明神武,呵呵,那就给他一个大舞台,看看他怎么个英明神武法。”
“是,先生!”陈广寿回答的很是响亮,飞快的出去了。现在在梁启超的宣传下,光绪的形象越来越伟光正,他被描述成一个为了百姓生计,和满朝乱臣贼子做斗争的好皇帝。复兴会一直在想办法抹黑光绪的形象,但无奈前面还有个慈禧,泼去的脏水都光绪转到了慈禧身上。这还是不算最严重的,更气人的是在诸多报纸非议慈禧的时候,光绪还是连发几个罪己诏书,为‘亲爸爸’辩驳,弄得更多的草民为光绪这样的好皇帝歌功颂德。
陈广寿走后,杨锐则去到了客厅,此时程蔚南拉着本地的一些商绅正在家里喝茶,这样做除了本是婚礼的规矩外,还有把杨锐介绍给檀香山诸人的意思。这里面有永和泰杂货商行的司理刘祥,美商卑涉银行的经理何宽,永和泰号的司事黄华恢,当地政府的译员李昌、郑金等人。这些人,程蔚南告诉杨锐说他们就是十三年前的兴中会骨干,其中刘祥便是兴中会的主席,而何宽则是兴中会的副主席,程蔚南是会中的文案,其他几人也是会中的骨干。
在程蔚南的叙述中,兴中会并不是孙汶创立的,他也从来没有做过檀香山兴中会的主席,甚至连值理、文案、管库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员。后来他见在檀香山得不到支持,便带了一些人去了香港,随他走的,除了八个值理中的邓荫南外,还有宋居仁、陈南、夏百子等数人,其他则会员毫不所动。之后,檀香山兴中会就和孙汶没什么牵连了,是以在梁启超赴檀香山的时候,大部分会员都参加了保皇党。
程蔚南是个文人,却又是个商人,既有想革命的意愿,又有想妥协的意愿,和其他人不同,他对于革命还是比较支持的。只是庚子年的时候,孙汶得日本人支持,发动惠州起义,儿子年轻,热血激荡之下就跟着去了,可最后起义失败,儿子尸骨无存,程蔚南从此对革命便心灰意冷了,直到程莐把杨锐给领回了家,算又是入了伙。
杨锐到客厅的时候,大伙茶都喝得差不多了,此时见他进来,程蔚南站起身对着他道:“这几位叔伯都是檀香山的大佬,以后你在这里有事,都可以找他们帮忙。”这一次来檀香山,一些客套的规矩还是学习过的,在程蔚南的介绍下,杨锐急忙向诸人见礼,而程蔚南也向他一一引见在坐的列位,一番客套之后,他才在下首坐下。
在杨锐进客厅之前,程蔚南已经向诸位同乡坦承杨锐就是复兴会的革命党,革命二字在大家看来就是作反,知道这些人不是玩命的就是要钱的,诸人听后心中有些忌惮。程蔚南早知大家所想,之所以要说女婿是革命党,无非是向大家交个底,好获得支持而已。
复兴会在国内再威风,但对于华侨而言,还不是自己人。昔日保皇党得其相助,是因为他们举着光绪的大旗,又是出名的爱国士人,同时康梁还都是广东人士,所以吃得开;而孙汶,虽然也是广东人,但他不要说举人,连个秀才都不是,之乎者也的讲演和梁启超相比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更不要说他是个‘作反’的,所以大家都对他进而远之,最后还是洪门的黄三德想了办法,让孙汶入了洪门,而后再陪着他在美国游埠讲演,以取得华人下层人士的支持,这才算是有了些影响力。而杨锐,一不是广东人,二不是科举出身,讲演都是白话——这在当时基本归结为目不识丁的文盲,比孙汶的基础更差。
海外华侨对复兴会重要吗?就复兴会而言,在革命前并不是很重要,革命后则有重要的地方,也有麻烦的地方。重要的地方在于海外华侨的资金量不小,按照关东银行国际金融科的统计,每年有一亿多两的侨汇从南洋、美洲等地流向中国,虽然不足以完全抵消贸易逆差的损失,但是没有侨汇,那中国的国际收支将会更加糟糕,可以说华侨相比国内,普遍更为富裕,日后国内兴业置产,华侨的作用巨大;而麻烦在于,华侨都在国外,一受欺凌那么政府就要护侨,就清末的家底,吓吓墨西哥还差不多,要是和欧美殖民者硬顶,国内政治上虽有所得,但是国外政治以及经济上则要大受损失。
不说复兴会,就杨锐个人而言,不管革命前后,海外华侨对他来说都是重要的。现在他在复兴会虽有嫡系,但其实是威望有余,根底不足。虽有政治部洗脑,但是同乡、派系这个几千年的观念还是影响甚大,北洋有小站派、孙汶有两广系、常某有黄埔系和浙江系,再后面……同样如此。细看历史便会发现,清末之后的中国政局就是在满清遗留的北洋以及南方广东、浙江、湖南四者身上转圈。广东起于华侨,开风气之先,浙江除了本身的人文底蕴,还得益于沪上的繁荣,而湖南,除明末清初王夫之、各处的书院之外,就全靠曾国藩了。
杨锐的弱项在于他不是广东人,不是浙江人,不是湖南人,复兴会里浙江人完全占优,他位置要想稳定,势必要平衡,而平衡的办法光靠杨锐的同乡,完全撑不起大梁,不是人不优秀,比如张承樾、徐敬熙、文永誉都不错,但跟粤浙湘这三省比,基数根本不够,所以最好的办法就以广东女婿的身份,把广东人拉进来。到时候广东、浙江、以及其他杂系三分大权,如此位置才能稳固,到时候政坛虽会是一片海草味,但是这也是逼不得已。
这个主意不是杨锐想的,而是谢缵泰言语隐晦的在一份长信上提到的,以杨锐的判断,他这既有为自己打算的意思,也有为杨锐考虑的意思,不过不管谢缵泰怎么想,这个事情还是应该去实行的。
杨锐在客厅的下首坐下之后,在座诸人都打量着杨锐,弄得他只好谦笑道,“各位叔伯,此来不是要拉大家一起革命,更不是要让大家捐钱,只是想着和大家一起置业兴学,除此无他。”
见杨锐把事情做的这么轻松,在座诸人都是失笑,何宽道:“竟成也是华侨,还是客家人?”
“是,幼年随父母到了美国,但后面他们都故去了,之后便是我一个人流浪美洲大陆。”杨锐说起身世,面有戚色,在座诸人都是过来人,知道卖猪仔的苦楚,表情上不为所动,但心里倒也软了一下。
何宽对此也是长叹,道:“华侨飘洋过海,生活不易,先有孙逸仙畅言作反,后有康有为、梁启超鼓吹保皇,这两拨人,我们钱是捐了不少,但是一个是痴人说梦,无法成事,另一个则是甜言蜜语,过桥抽板,根本就是忘恩负义。复兴会在国内素有影响,但我们若是支持你,又怎知你不会是下一个康梁?”
杨锐见这形势,应该是程蔚南在之前把要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所以言辞才会如此直接,面对何宽的质问,他完全忘却程蔚南的交代,反问道:“那请问各位叔伯,华侨们要想改变现状,除了支持复兴会还能支持谁,靠洪门那些山堂么?还是靠连续举事而不成的孙汶?”女婿的针锋相对只把程蔚南吓了一跳,不过见在座诸人被他这么一问都沉思下来也就舒了一口气。“现在光绪出山,国会召开,这不是救国,而是在乱国,满清的官吏没有哪一个不贪的,各地的督抚没有哪一个是听话的,这样的中国无法富强,而无法富强的中国,更是无法保护各地的侨民。所以,革命是救国唯一出路,而复兴会是革命成功的唯一希望。
你们要是担心我出尔反尔,有一个办法简而易行,就是让你们的子女加入复兴会,”看着有些吃惊的诸人,杨锐笑道:“不是让他们去打仗,而是让他们去读书。当然,要打仗也行,复兴会有专门的军校,有志向的人可以加入,要是觉得有危险,那可以不回中国,只在海外留学,等学成之后革命也成功了,到时候政府需要新人,这些人就是以后的国家骨干。就是革命不成功,你们也毫无损失,花的钱也是用在自己孩子身上。”
杨锐只把革命说成吃饭一样简单,大家都是不太信,一直没有发言的大佬刘祥问道,“竟成要我们做的就是这些?”
“嗯。大致的说起来就是这些,但是要说细节的话,”杨锐看着诸人笑道,“主要是有这么几件事情,一是成立华侨商会,把全世界的华商都团结起来,二是成立华侨银行,这个银行要遍布全世界有华侨的地方,三是华侨教育会,这个在前期资金有限的情况下,除了在华人密集的地方少数办一些中学和大学预科班外,主要指导华侨子女留学。”
杨锐说完诸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杨锐有孙大炮的风采。何宽笑道:“华侨在檀香山只有两万余人,其他多则在南美洲等地,办商会由我们发起一定不会成的;还有银行,办银行利润不小,但是花钱甚多,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起的。”
“檀香山华侨是不多,但是檀香山的华侨都是广东人,和美洲、南洋的华侨都是同乡,而且商会其实就是一个大的商团,将以银行为中心,只要大家看到加入商会对自己的生意有好处,那么就会入会。至于办银行的股本,复兴会可以解决。”杨锐说罢,从怀里拿出一份花旗银行的存单,交给何宽。
何宽是卑涉银行的经理,存单的真假一看便知,再一看存单上的数据,脸上更是数变,他算是明白杨锐所说的不要捐钱的原因了。他把存单看过,又转给刘祥,而刘祥看过之后却没有再传给诸人,而是直接还给了杨锐,而后道:“这钱……”
杨锐明白他的意思,道:“这钱很干净,绝对没有洋人的钱在里面。”
刘祥闻言又看了何宽一眼,而后道:“商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杨锐见他要看章程,便起身让外面的陈广寿进来,事先写好的简化版章程发给在座诸人,然后道:“这只是简要的版本,章程里的关键处都列在上面……”
“还要办航运公司?”一目十行的何宽看到加入商会还有运费优惠,不由得的猜到商会以后会有航运公司。
“是,要办航运公司。我们现在已经在南洋等地买码头了。”杨锐答道。铁路已经通了,通化轮船公司现在在跑东北、沪上、武昌、广州等地的航线,而江南船厂也开始大造商船,除了外售还有自用的意思。中国与欧美的货源基本被沪上的洋行控制,但是南洋等地的货源客源却不在其中,复兴会的海外航运计划打算从华侨这边突破,等船队上规模之后再图谋欧洲及美洲航行,是航运发展的最佳路径。
“这个信息咨询费又是甚么?”何宽再问。一般的会只收入会费,而后会中的费用则是平摊,但是杨锐给的章程上还有信息咨询费。
“这个……”杨锐想了想道,“我们将在全世界的市场和产地建立观测点,把各种商品的信息都收集起来,还有各个市场、产地的消息也收集起来,然后针对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商家出售,这样大家做生意就不会再盲动了。”
“这样也能做到?”杨锐所描绘的东西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便是连对此了解不多的程蔚南也是好奇的很。他看着胸有成竹的女婿,忘记自身立场问了这么一句。
杨锐笑道:“完全能做到,我们还可以比洋人、比日本人更快。华侨商会主要是有三个优势,一是信息优势,这可以让大家做生意不再盲目,而且可以赶在洋人前面预知市场,就比如白糖,檀香山是一处,古巴也是一处,还有广西钦州以及南洋等地,如果这些地方我们都有人在,那么各处的价格都将一目了然,把这些信息结合起来,然后逐年逐年的分析,那么白糖价格波动的规律就可以摸索出来;再是资金优势,有一个统一华侨银行,那么各处的闲散资金就可以有效调集,而在熟知一年当中用钱的地方和用钱的时间段之后,银行就能更有效的调配资金,把一分钱花出两分钱的效果来;最后则是运输优势,如果华侨商会成立,那么各地的货物就可以更好的统筹,航运公司的航船就不会空跑,航运公司的效率提高,那运价就要更低。商会让大家比洋人更快更准的掌握信息,有更充裕的资本和更便宜的借贷成本,还有就是更快捷低价的运费,这样做生意怎么会不挣钱呢?”
杨锐说的越来越是天花乱坠了,要不是看过他的存单,这么美好的事情简直让大家不敢相信,黄华恢问道:“竟成,这事情听起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为什么你们不去南洋说服大家入会?”
黄华恢的问题可是问到了点子上,杨锐对此也不好隐瞒,只道:“我们是革命党,一旦我们出面,大家都会担心办的银行和船队会不会被满清收缴,所以只能找一些从商的广东人来运作这件事情,才能有说服力。复兴会虽然有广东籍的革命党,但是没有广东籍,同时在华侨里面有影响力的商人……我们要的是有人出面牵头,并且是和革命党没有关系的人牵头。”
杨锐的解释一出,诸人想后感觉确实是这个道理,隔行如隔山,再加上华侨里面极为讲究乡情,不是一般人能打入的。檀香山华侨不多,但这里是去往美洲的必经之路,拿下了这里,那么就等于连上了美洲;而南洋等地的侨商,有檀香山这边以乡情去劝说,加上又有美洲这边的榜样,绝对是比革命党直通通去说服的好。
该说的该问的都讲完了,刘祥、何宽等人看着笑而不语,只在最后临行的时候,除了拜别杨锐之外,都笑着对程蔚南说了同一句话。杨锐粤语不通,但是看大家的样子,便知道事情应该是办成了,一时间也笑了起来。
丁卷第四十二章婚前
“事情好像比想象的容易些。”送完诸人的程蔚南坐在客厅里,看着下人收拾着桌子上茶盏说道,他之前认为大家要犹犹豫豫,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他们是无路可选了吧。”康梁回国之后,华侨就被彻底的抛弃了,康有为的保皇公司也频频亏损,里面的股本很多不是华侨无偿捐助的,而是以合伙发财的名义募集的。
“那下一步怎么办?华侨之间也是争斗不休的,要想让大家全加入商会,还是有些难处的。”女婿的想法程蔚南无法琢磨,他能做的只是全力配合。
“先去南洋美洲各地游说吧,同时开始建立侨商银行的各地分支,再以银行为基点,推动侨商入会。这件事情不是一年两年能办成的。”杨锐也知道没有政府的推动,建立这样的体系很是艰难,侨商银行开办之后,前期一定是要关东银行扶持才能维系的,没有个两三年要想整体性盈利,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好!”程蔚南点头赞许道,“事情就是这样做的,循序渐进才能游刃有余,急躁冒进迟早也要吃亏的。”一个女婿半个儿,他现在完全是把杨锐当儿子看待。
看到程蔚南一副长辈的模样,杨锐心里倒没有什么反感。两人又商谈片刻之后,程蔚南便出到外面去看婚礼的筹备情况了。此时算新历已经是1908年了,大喜的日子在四日之后,为了扩大影响,程蔚南只把檀香山可容纳几千人的中国大剧院包了下来,届时要办六百多桌酒宴,更要请华侨们看戏,幸好酒宴的价格在十块钱以内,杨锐还是出得起这笔钱。所有人都去了帮忙,程莐更是住在别处不准见面,除了处理公务,他便只能是窝在书房里自娱自乐了。
这一日直到晚间,陈广寿却领了两个人过来,其中一个见到杨锐便是拥抱了上来,他高兴的很,杨锐也高兴的很,只看着他和虞自勋道:“基赞、自勋,你们怎么早到了啊?”
虞自勋看着在一边的傻乐的司徒美堂,无奈的道:“我定的是晚一日的船票,基赞却自己买了早一日的船票,还是最快的船,所以就早到了。”
“我是忍不住要见你啊!现在复兴军在严州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杀了几千鞑子兵,各地华侨们都热闹开了,捐钱的越来越多。”司徒美堂无法想象这几年复兴会的变化,怎么想都感觉做梦一般,听闻杨锐大婚,娶的又是华侨子女,他便恨不得飞到檀香山来。
听闻司徒美堂说捐钱的华侨越来越多,杨锐却没有丝毫的喜意,他知道捐钱的大部分都是日薪一美元不到的穷苦华侨,很是不易,只道:“捐款人的名册可有保留?”
见杨锐问到捐款人的名册,司徒美堂美堂和虞自勋一起摇头,虞自勋道:“大多捐钱的华侨以后都还是要回国的,他们生怕名册被满清知晓,所以敢登记姓名的还是少数。后面我们变通了一下,就是每收一元,便发一张捐款券,日后革命成功,凭借此券就可以双倍返还捐款。”
见到虞自勋说是双倍返还,杨锐笑问:“我听说同盟会的捐款是十倍返还,我们双倍是不是太过小气了啊?”
听着杨锐开玩笑,司徒美堂抢先道:“十倍返还?说到好听而已,他们根本上就没有想过要还。我们双倍返还,可是真的打算要还的,到现在为止,捐款已经有十一万美元,真要也和他们一样十倍返回,日后怎么还的起?”
杨锐只是说笑而已,华侨捐款说到底还是因为要和同盟会争夺资金来源,在复兴会的财政体系中并不是重要的一环。他说笑之后,问向司徒美堂道:“大佬那边有什么变化没有?”
“还在弄那个洪门总堂的事情,只是这一两年来为孙汶捐款甚多,可举事却没有一次成的。使得各地的堂主很有怨言,这洪门总堂,怕是一时半会会半不好了。”说到黄三德,司徒美堂很是摇头,只觉得他压错了宝。
“哦……那这一次潮州举事大家也捐了不少钱吧?”杨锐再问道。
“嗯。这一次举事,孙汶派了他的一个亲信过来,承诺此次必定成功,又汇了不少钱去,现在举事失败,又推说是日本有人勾结了满清,算计了同盟会。”同盟会那边真是一塌糊涂,司徒美堂实在是不想去想那一摊子烂事。“竟成兄,我看我们还是可以和大佬谈一谈,让他不要再支持孙汶,支持我们好了。大佬那边其实也有这样的意思。”
“难啊!”杨锐也想这样,可要想洪门支持,那自己就要加入洪门,不管他被封做什么,都是洪门的一员,要受门规制约,而且日后洪门也势必会在国内立足发展,这是他不想看到的。不管什么样会党,打天下的时候总是扶持的,打下天下都是封禁的。美国洪门并不能帮自己太多,还是不要招惹的好,省得落一个不义的名声。
听说杨锐说难,司徒美堂也知道自己的话算是说过了,他没有想到杨锐不喜欢国内会党横行,只知道杨锐是不可能加入洪门的,当下也就是噤声了。旁边虞自勋察言观色,知道两人的心结所在,故意问道:“竟成,新娘子呢?我来可不是见你的,可是来拜见大嫂的。”
“新娘子躲起来了,我都见不着,你还能见着?”杨锐笑道,不过还是把话题转向了司徒美堂,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太过含糊,还是要说清楚些好,最少,要对司徒美堂说清楚些:“基赞,现在我们和同盟会算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革命党,大佬对孙汶向来极为支持,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大佬支持革命,除了要推翻满清之外,还有想在中国壮大洪门的意思把?这个是最难的,洪门在国内壮大,到时候地方官员一定会和黑道相互勾结,对于国家稳定不利,现在美国国内帮派横行,已经够乱的了,中国不能变成美国这样。”
看着杨锐对自己交底,司徒美堂听后再道:“就这些让你心有顾虑?没有其他什么原因?”
“其他还有什么?”杨锐看着他问,“我的意思是洪门不要违法乱纪,即便是我入了洪门,也同样坚持这个观点。如果洪门的存在不利于社会稳定,那我即便是洪门的一员,也要坚决取缔洪门;如果洪门是像商会那样纯粹是为了经营而结社,那即使我不是洪门的一员,对他也会支持。不管怎么说,以后的中国不会再有会党。”
“大佬不会同意的。”司徒美堂摇头道。“他是想把洪门发展壮大,日后革命成功,国内一定是会建洪门分堂。”
“他建什么都行,只要不违法我都支持。洪门能不违法吗?”杨锐问道。
想到洪门的司徒美堂摇头,道:“不能。”
“不管谁犯法,巡警都要抓人,不这样法律就是空谈,法律都成空谈,那社会就会乱。”杨锐强调道。“帮助了革命那就可以法外开恩,那我们这些干革命的,可就要无法无天了。”
“我明白了。”司徒美堂说道,“除了不违法之外,竟成还有什么其他的条件?”
“这不是条件,这是原则。”杨锐说道。“我就这个原则。”
美洲洪门在开始的时候,支持同盟会的占绝大多数,而支持复兴会的只有司徒美堂等少数堂口,不过随着杭州起义和复兴会开始重视发动美洲华侨,是以对复兴会支持的堂口开始增加。不过,杨锐毕竟不是洪门中人,也不曾像孙汶那帮口无遮拦的许诺,所以黄三德对于彻底倒向复兴会还有所顾虑。杭州举义之后他想着两会合并,孙汶年长为兄,杨锐年幼为弟,把两个革命党都打包到洪门里来,可后面两会关系风云突变,到现在都已经公开在报纸上对辩了,使得黄三德的打算再一次落空。他现在通过司徒美堂传话,除了投石问路之外,还有调和两会矛盾的意思,只是司徒美堂对同盟会也不看好,所以只提了获得洪门支持的事情,没有提两会和好的事情。不过杨锐强调洪门也要守法,那就是说投石问路也不成功。
司徒美堂神情沉重,在书房坐了一会就被杨锐叫着陈广寿安排到住处去了,只有虞自勋留在房中继续谈一些美国那边的事情。
“来之前容先生让我给你带一份信。”虞自勋说着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份信。
“他有说什么吗?”杨锐从他手上接过信问道。
“还能说什么,只是说我们应该和同盟会团结。”虞自勋笑道。
“呵呵。和同盟会团结,那就不如和袁世凯结盟,他现在虽然只是在恒上村吊鱼,但在北洋以及士绅里影响极深……”杨锐边拆信边道。不过信笺打开之后,却专注看信了。容闳在信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同盟会复兴会合作的问题,二是美国人想支援革命的问题。虞自勋在美国主要是负责商业,是以美国人找到了容闳,希望由他联络复兴会。
信不长,杨锐看完就把信放回去了,问道:“容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美国人想支援中国革命,他希望你好好考虑。”虞自勋大概也能猜到信里的内容,因为容闳把信交给他的时候,反复的说这两个问题。“竟成,我们和同盟会之间只有下去是要出事情的。即便不是合作,也不要弄成那样啊。”
“那要那样?”杨锐反问。“报纸上的争端绝对不是复兴会挑起的,而是同盟会先挑起的。现在的情况只是大家吵着吵着升级了而已。”
“可这样只会让满清笑话。”即使在美国,虞自勋还是能感觉到己方和同盟会的争端让保皇党看着笑话,他觉得杨锐有故意挑起争端的意思。
“满清还能活几年?死之前笑一笑就笑一笑好了,有什么大不了。”杨锐毫不在意外界的评价,舆论只能被他引导,而不能他被舆论引导。“美国那边的情况如何?看报表要比去年好不少。丝绸连锁店也难得不亏本了。”
见杨锐对于同盟会的事情避而不谈,虞自勋长叹后道:“今年起酥油的销量比去年同期翻一倍,丝绸连锁店也就是快过圣诞节了好些,要想彻底反亏为盈,还是要花一些时间的。不过现在有些丝织公司见我们开了连锁店,也学着开了。”
“哦,这样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美国商业发达,有什么新东西被模仿的速度要比中国快多了。”杨锐惊讶的同时又有些释然了。从报纸上的广告就可以看出一个城市或者国家的商业繁荣程度。要想在美国不被模仿,那是不可能的。
“还有那个什么拖拉机,现在销量越来越大。国内要想进入这个市场,还是要快一些的好。”虞自勋又补充了一个事情,他记得这也是杨锐要重点关注的东西。
“嗯。这个快不得。”杨锐笑道,“国内在建设厂房,在国外订购的设备还有一些没有交货。我想最早大概要在09年中期才能出产品。”
“要那么久?”虞自勋记得当时化工厂设备一到调试好了就可以生产。
“嗯。这还是快的了。这个铁家伙虽然傻大黑粗,配件不多,技术也不高,但是生产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现在实验室大部分人力物力都在忙这个,可人手还不够。一些配件,比如轴承还是要先用国外的,之后才用自己的。我已经把速度放到最快了。”拖拉机市场是重点关注的市场,为了能快速出货,杨锐都已经颠倒了正常模式,不求所有部件都是自己生产,而是先卖组装货。
“那就有的等了。”虞自勋听说这东西这么复杂,失望的很。
“重工业不是那么简单的。”杨锐说道。
“对了,上次说的氦气已经在美国找到了。不过有些麻烦。”说完要紧的事情,虞自勋有想到了之前的一件事情。他虽然不知杨锐要氦气干什么,但是见其标注极为重要,也就留心上了。复兴会在美国有一个读报组,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都有订阅,而后几十人每天就通读这些新闻,主要是关注科技类的东西。杨锐要找的氦气就是通过这个办法找到的。
“有什么麻烦?”杨锐忙问,氢气球他怎么看都不安全,所以一心想要氦气,而氦气却只能是天然存在而不是人工合成,合成氨废气里面即使是又氦气,也是少的可怜。
“美国堪萨斯州油气田的天然气里面发现有氦气,含量很高,大概在百分之一点八左右。不过这些氦气难以分离,现在只是在科学实验室里面用低温技术少量分离了一些。如果要大规模的分离,我们就应该把油田买下来,还有就是分离这些氦气要专门成立一个低温技术研究室,把实验室里技术变为可工业用的低温技术,这样做下来我们可要投入不少钱,而且还要花不少时间。”虞自勋全面了解过低温技术,但他不了解氦气的作用,只认为如果不重要的话,还是没有必要去弄什么氦气,这可是一种永久气化的气体,到现在实验室都没有对其液化,更何况工业化液化。
“能不能实现液化?”杨锐追问。氦气等于飞艇,飞艇等于民族自信心自豪感,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逻辑。
“不好说。现在实验室能制造的最低温度最低可以达到7K,这是有数据显示的,但是理论上是可以到达3K,可如果在3K氦气还不液化呢?虽然要分离氦气并不一定要让他液化,但是要达到分离的温度也不会低。”虞自勋道。
“如果投入的话,大概要多少钱?”虞自勋的意思杨锐算是挺明白了,其实他是认为去弄这么一种气体毫无价值,算的是经济账,而杨锐算的是政治账。天上飞这么大东西,在让草民们恐惧的同时,一定会让愤青们自豪的。
再说,其实他也是有算经济账的,造一个同样尺寸的战列舰,那要花一千多万两白银,可要造一个飞艇,只要花几十万两白银,即使加上氦气成本,也不过一百万两,最多不过两百万两,这是十比一的差距;而飞艇不像战列舰一样只能在海上开,它是可以深入内陆各地,造成的影响是战列舰的十数倍。如此算来,政治账上,飞艇的价值是一百,战列舰的价值是一。不过从国防的角度来看,两者则相反,战列舰的价值是一百,飞艇的价值是一。可对于当权者来说,他的敌人不光在国外,而且还在国内,国防账只是对外的账,不是内外兼顾的账,所以可以看,但不必全当真。
而且,战列舰中国实在是买不起,因为要买不可能只买一艘,即使是只买一艘,那加上配套的舰艇没有五六千万两也是下不了台的。建国的初期,杨锐能玩得起也就是飞机、飞艇、拖拉机和潜艇了,为此德国那边,已经在和齐柏林谈专利转让和技术受权的事情了。
“前期最少五十万美元。”虞自勋说出一个数字,又道:“我建议还是先在实验室研究可以工业实用化之后,再买下那边的气田,这样可以剩下一部分钱。”
“嗯。还是先买下来吧。”杨锐生怕这这种氦气气田就这一个,要是等飞艇的价值被大家注意到之后再买,那就晚了。
“真买啊?”虞自勋哑然,“气田下面可是油田,要买价格一定不低。”
“那就和人家说好,油我们一滴也不要,只要气。”杨锐道:“油田是洛克菲尔的吗?”
“这不清楚,明日可以发电报去问问。”虞自勋道。杨锐的解决之策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复兴会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再去买一个油田,怎么都让他觉得不应该。
“过一段时间,国内那边就要来人了。”谈完商业上的事情,杨锐喝了几口茶缓了口气,让陈广寿出去警戒之后,开始说起最重要的事情来了。“他那边怎么样了?”
“很聪明。在学校里老师和学生都喜欢他,而且他不想家。”虞自勋也喝着茶,杨锐说的那个人,在章太炎走后就是他在美国的重点工作。
“他不想家,可湖南那边在孑民举旗造反之后可就闹翻天了,最后要不是他们的印信、谱牒在我们手里,怕是要告官了。”杨锐想到湖南那边就感慨,现在朱昌琳那边已经给朱宽肅办了丧礼,生怕复兴会弄出大事来从而牵连到朱家。
“我听说了。不过现在我们就要把他亮出去吗?他才十二岁啊。”虞自勋对朱宽肅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他见孩子的次数不多。
“也不是现在,他完全出场的时间还没有到。主要是南非那边的矿工要他过去走个过场,稳定下军心。”杨锐说道,“不过这都要在他被训练过之后,要不然皇室的模样摆不出来,哄不到人。以前我们不懂前明皇室那套东西,现在问题解决了,从朝鲜王宫弄出来的人,完全可以把整件事情做好。”
“人可靠吗?”听闻人是朝鲜那边拉来的,虞自勋有些不放心,“再说,让朝鲜人来教,这……这怎么听都有些变扭啊。”
“这有什么好变扭的。朝鲜的那一套东西,都是照搬明朝的,现在无非是出口转内销而已。即便是教的不完全对,也没有关系,到时候谁敢说有错?”杨锐笑道,“至于人是不是可靠,这些人会从朝鲜王宫里出来,不是忠君的就是爱国的,朝鲜人还想着等我们帮着他们打日本人呢,最多一两个朝鲜探子,不可能是日本探子。”
“真要这样吗?”虞自勋道:“我是说真要这么一个人嘛?”
“嗯。就我现在来看,这个人还是必要的。不过现在到辛亥还是三年,万一我觉得他的出现不好,那可以不要出现,这要看当时的情况。”杨锐看着虞自勋有些奇怪,因为之前他知道这件事情后没有质疑过,可现在却开始质疑了,难道是因为在美国呆久了的缘故?
丁卷第四十三章喜宴
对于前明宗室一事,杨锐虽然没有把话说死,似乎留了一个活扣,到辛亥的时候还可以再来纠正,但是虞自勋却知道,前明宗室计划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个前朝的岷王,终究有一天是要大显于世的。复兴会现在全面在推行国粹主义、民族主义,真不明白这个因数再加上去,到最后会出现什么效果。
虞自勋边想边喝茶,只待杯中的茶喝光了才说道:“竟成兄,早前我以为我们是要在举事前拿前明的事情做宣传,好聚众造反,可现在看安排却不是这样,若是如此,这个人还有必要推出来吗?”
“现在我们有力量发动举义,那么没有前明宗室的因素,我们也能成功。不过,即便是我们力量不够,也不能滥用反清复明的号召,不然的话,到时候拉来的队伍都是保皇军,不受我们的控制,那等于自乱阵脚。现在我们要给全中国人的印象是,天下是我们打下的,可最后呢,我们有功不居,把前明宗室请了回来。”杨锐见他还有疑问,只能是细说,毕竟很多话在正式文件里不好解释。
“可何必这样呢?没有他,到时候一提立宪,同样是有功不居,就像美国的华盛顿一样,两届总统之后功成身退,也是一段佳话啊。”虞自勋道。
“那是美国,本来就没有皇帝。”杨锐看着他笑道,只觉得他学那个什么法律学傻了。“美国政府、包括欧洲那些国家的运行机制和东亚国家的运行机制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国家说到底,还是契约制,像什么宪法、国会,不就是大家选举代表,然后坐在一起商议个章程出来,以后大家就是按照这个章程治国,虽然有法律在,但更多的是依靠所有人遵守契约。而东亚国家,国家运行的逻辑,说到底是伦理制,三纲五常那一套,说俗一点,就是规矩,这个是治天下的圭臬,包括皇帝也不得违背。一群习惯了规矩的人,忽然跟他们讲法律,那结果一定是天下大乱,所以,立国之后,规矩不能乱,我们有功不居,把前明宗室请出来,就是要用之前的老规矩把国家稳住,稳住之后,再偷梁换柱,花个几十年、上百年,把守规矩换成守契约,到这一步,我们这些人该干的事情就干完了。”
“可契约本就是法律啊,而法律说到底还是制度,我记得以前你写过一个分餐的例子,就是为了分餐的人公平,主持分餐的人应该最后一个吃,这样他分给每一个人的分量都不会少。如果可以制定这样的制度,那不管是遵守伦理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保证每一个人的公平啊。”虞自勋有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味道,只说的杨锐一愣。
“你从哪里看来的?”杨锐有些奇怪的问道,他记得自己没有在复兴会内宣扬这种脑残理论。
“在管理学讲义上面看到的,书是你写的。”虞自勋提示道。
“呵呵,那是管理学讲义,确切的说是企业管理讲义。”杨锐纠正道:“现在套那个例子不合适,第一,企业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要管理者同意才可以招进来,同样也可以随时解聘踢出去。而一个国家的人,生下来就是这个国家的一员,死了或者移民才算是解聘,所以说,企业的人和国家的人完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第二,按照你那个办法治国,看上去美好,实际上呢,还是分餐的例子,我、你、慈禧、袁世凯、孙汶、梁启超,就这六个人分餐好了,原则只有一个,就是负责分餐的人最后吃。要是我来分餐,你来第一个来领,我就把全部饭分给你,其他人都饿着,饿死拉到。至于我,我们都是复兴会的,你难道不会留一半给我?再换一下,你、慈禧、荣禄、孙汶、梁启超、罗斯福,也是六个人,要是荣禄分餐,还不把饭全部分给慈禧?即便是荣禄饿死了或者被孙汶等人打死了,他也毫无怨言。要遵守契约的前提,就是每一个人都是自主自立的,没有这个前提,那再好的制度拿过来都等于零。”
杨锐的例子只把虞自勋从纽约市立大学法学院的课堂上拉了回来,他极力思索后道:“那就是说,在中国实行法治也未必有用?”
“民法不如王法,王法不如规矩,这是中国的现实。”杨锐说道,“法律开始的时候和刑律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到后面大家都有钱了,开始变坏不守规矩了,法律就有用了。”
把杨锐说的都串起来,虞自勋想了想最后说道:“也就是说,前明宗室不是用来革命的,而是用来治国的?”
“可以这么说吧。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叫政府,他只知道朝廷,所以你跟他们说理完全是说不清的,但是跟他们说皇帝、说圣旨、说王法、说抄家问斩诛九族,那他们就懂了。南非那边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个谢缵叶跟矿工说了几个月的革命、民主共和,没人理会,伯琮只说了反清复明,打鞑子夺天下,大家都懂了。”杨锐笑道,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
“可这样下来那支军队以后怎么办?”虞自勋知道南非的事情,却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隐情。
“还能怎么办,不把前明宗室亮出去怎么能让那些矿工收心?之后让朱宽肅去南非走个过场也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以后也就只会有这么一支皇军了,其他的都是革命军。而且,这支皇军的所有中军官都是我们的人,政委也下到了基层连队,我们能绝对控制它。”杨锐道,“日后革命成功,即便是这个军保持建制,也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
“皇军?”虞自勋问。
“嗯,皇军,皇家禁卫军。”杨锐笑。皇家禁卫军的名头还是很吸引人的,不光是那些矿工,便是抽调去的不知道禁卫军是真是假的复兴会骨干,也对这个名字爱护有加,训练士兵格外用心,杨锐对此也毫无办法。
好像虞自勋所有疑问都被杨锐解释了,他问起最后一件事事情,“容先生那边怎么回应?”
“你是说美国人的支援,那个叫荷马李的?”杨锐看完信倒没有细想,因为革命暂时不差钱,
“是的。我来的时候,他反复叮嘱过我,说这是一件大事,要我们好好考虑。”虞自勋道。
“他们能出多少钱大概?”杨锐问。“现在美国不是很不景气吗?”
“有一千万美元,如果不够还可以更多,贷款的期限初步定为六个月,九二折交付,六分厘。”这些具体的细节都是不好写在信里面的,只得由虞自勋口口相告。
“就这些?没有其他的条件了?”杨锐问道,他只觉得条件太优厚了。
“还有就是需要一些特许权,云杉木浆、石油、电报电话以及铁路和矿产,这些都需要十五年的特许权。”虞自勋说完又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排除铁路和矿产,我觉得还是不错的。”
“我只觉得钱太少了。”杨锐道,“美国人太小气了,要是能借一亿差不多。这件事的最终老板是谁,钱从哪里来?”
见杨锐嫌钱少,虞自勋失笑,“我大致的调查过了,最终出钱的老板是摩根,他通过一个叫艾伦的金融房地产商和荷马李以及荷马李的搭档布斯合作,这三人的关系按照猜测应该是艾伦是布斯的同学,而布斯是荷马李的邻居,布斯曾经是个股票经纪,而荷马李热衷于中国革命,以前帮助过康有为办保皇军。”
“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中国革命?我是说荷马李。”杨锐道,摩根只要能赚钱,什么款都会放,这只是风险问题。而荷马李,这是他第二次听说荷马李这个名字了,上一次是容闳介绍这个人,当时因为事情耽搁,他并没有找到这个人,想不到他现在又冒了出来。
“不清楚。现在保皇军已经被解散了,但是据说荷马李这个人极其酷爱军事,虽然有严重的残疾,但却一心想入军校,也许美国不能实现他的理想吧。”虞自勋也搞不定这个美国人怎么这么想掺和到别国的革命中来。
“他们并不知道你和复兴会的关系吧?”杨锐再问。
“并不知道。再说,美国的公司都是做合法生意的,怎么了?”虞自勋道。
“我只是问问。也许我应该单独见一见他们,告诉他们这些钱太少了,而且条件也太苛刻了。我们需要长期、大额度的贷款。”杨锐道。
“你是说建国之后?”虞自勋也知道革命一成功,那么紧接着就是大规模的建设计划。
“也未必是建国之后,就是革命本身也都需要小心筹备,不可骄傲大意。日俄两国如果要他们不闹事,一定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对俄国还好,以后我们的可以拿过来,日本这边就难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谎称被满清相邀,派兵入中国支援作战。打战需要钱,我们到时候手中最好要有一笔巨款,如果和他们开战,那么就是战争军费,如果顺利解决,那就可以作为建设款项。”杨锐对于以后会发生什么无法确定,只想到越有把握就越好。
“大概要多少钱?我们自己的钱不够吗?”虞自勋问道。
“我们自己能抽调出多少钱?那批黄金是不能动的,英国人正在追查这件事情。即使是动用,也是不够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具体的数字要看参谋部那边的测算结果。”杨锐摇头,只感觉列强在侧,什么事情都不敢说绝对有把握。“我这边婚礼结束就和你一起去美国,去见见荷马李或者布斯。”
杨锐念叨着荷马李这个人,前往檀香山的邮轮上,孙汶也在念叨着荷马李的名字。中国要想革命成功就势必要获得列强的支持,这是他早就知道的革命最基本原则。不过,获得列强的支持并不是一厢情愿的,从庚子年到现在,孙汶倒是悟出一个道理,就是列强完全没有支持中国彻底革命的想法,他们只有在自己势力范围里扶持比满清更加卖国的傀儡政府的想法,日本是这样,法国也是这样。对于这两家,时至今日孙汶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不知道这是时运不济还是手下不争气,像潮州起义,这么好的条件最终还是失败了。现在法日两家都对他失望已极,那么唯有美国荷马李那边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能获得那笔贷款,那么革命还可以起死回生,如果不能,那这一波革命热潮就算是这么过去了,要想再发动起义,只能等下一段时间革命狂潮再起。
孙汶在船舱里来回度着步子,想着这一次的美国之行。因为身边所有的钱都会给胡汉民了,而胡汉民黄兴则带着这些钱去到潮州,在满清追捕的时候急于逃脱,把这些银元给丢了,弄到现在,他只能住三等舱,也就是大通铺,除了有简单的膳食,就只有一块空地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稀罕,以前这种三等舱他也是住过的。他现在身上银钱不够,是准备到檀香山筹到一小笔钱后,再马上去美国游说荷马李和布斯。他现在不敢妄想有一千万美元,只想要一百万美元,或者更少一些,十万美元也行。
孙汶在船舱里走动了半天,只待夜深舱室里鼾声一片,这才回到自己的铺位睡觉。他用的被子还是宫崎寅藏给他找来的,虽然旧,但是厚的很,他把身上的西装衬衫小心的脱下,叠好再拿书一夹,小心的压在枕头底下,这才上了铺盖上被子安睡。
孙汶第二天是被众人的嚷嚷声吵醒的,他一醒来就是听到诸人的担忧,船提早到了檀香山,只是入港例行检疫的时候发现船上有病患,弄得船上的诸人很是担心,有些人担心船上真的有传染病人,还有的人则担心下不了船,因为船只从横滨来的,一群日本在哪里叽叽喳喳说话,弄得整个舱室里沸沸扬扬的。
情况并不是想象那么糟糕,在孙汶穿好衣服收拾好一切的时候,邮轮被准许入港,在码头上等候他的卢信早就是望眼欲穿了。
“中山先生!”卢信在码头上看见一身白西装的孙汶一边挥手一边大喊道。他是广东顺德人,兴中会员,早前在香港中国日报社做记者,檀香山这边的檀香山报被复兴会买下后,丢失舆论阵地的同盟会为了继续在檀香山立足,便派他过来办自由新报。不过总部支援不力,自由新纸虽然办成,但是销量却极为有限。
“信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孙汶只身一人,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拎着铺盖,根本就不像一个革命党的领袖。他也是看到了卢信,等待下船中放下铺盖在船上挥手示意。
卢信和同着的报社几个人也是马上挥手,只待孙汶行到码头,便立马上前把孙汶手上的东西接过,然后带着他上了事先雇好的人力车。
“檀香山今日怎么这么热闹?”码头一出便是市区,看着街面上密集的人流,孙汶很是差异。他在檀香山呆了好几年,去往美国也常常路过这里,只觉得今日的人太多了。
“程蔚南的女儿今日出阁,听说要办流水宴,要请所有在檀香山的华侨喝喜酒。荷梯厘街的戏院和丽丽霞街的戏院都被他包了下来,酒席办了几百桌。今日是第一天,弄得全檀香山的同乡都来了。”卢信说道。
“程蔚南……”这个人孙汶是知道的,无奈庚子之后他便对革命不再热衷。他摇头叹道:“贫者食不果腹,富者却花天酒地。这几百座酒席,可是要几千元钱吧。”
“这个怕是要吧,全檀香山的饭店的厨子都调集了过来,喜宴没有不要八块一桌也要五块一桌。对了,中山先生,听闻程蔚南入了复兴会,这一次喜宴之后,便是要演一些革命戏,好在华侨中吸纳会员。”卢信虽然是在檀香山,但是对于程蔚南家事并不了解。
“革命戏?”街道上人太多,堵得厉害,人力车走的甚是缓慢,孙汶听卢信说复兴会要演戏,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他们要演什么?难道是杭州起义?”
“不是,他们说要演杨衢云。”卢信说道。他是乙未年(1885)年生人,五年前入中国日报社,对于辅仁文社和兴中会的历史并不清楚。他对杨衢云无知无觉,但是孙汶一听这个名字却是浑身一抖,弄得他忙问道:“先生,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我只是在船上着了些凉而已。”孙汶低着头说道,而后又道:“这戏什么时候开演?”
“晚上吧,散席之后就开演。”卢信说道。
“那你有宴席的请柬吗?”孙汶心中想了片刻,觉得还是要去看看。
“有,有请柬。先生来之前,我们就商量着要去看看复兴会到底要干什么,程蔚南说宴席不必赠礼,刚好我们正好可以大吃他们一顿。”同盟会、复兴会似乎已成当年保皇党和兴中会那种势成水火之状,檀香山报和自由新报也常常对辩,卢信对于能占对手的便宜很是高兴。
“好,那我就一起去看看。”孙汶笑道。
复兴会在国内的宣传很是悄无声息,但是在海外华侨中的宣传却是大张旗鼓的,对于欧美普通人来说,他们对此不但不反对,反而喜欢看这群黄皮猴子们闹哄哄的向自己学习文明。革命,Revolution,这完全是西方的文明概念,腐朽落后的中国发生革命,这将是一件光荣且正义的事情。针对这种情况,杨锐下令,王小霖策划,黄世仲具体实施,只把海外宣传部拉了起来,说是海外宣传部,但因为华侨大都是广东、福建人,所以海外宣传部也都是一水的广福建人,新宁、香山这两个地方招募的人最多。
人有了,江浙的二胡、北方说书却无法直接拿过来,内容保留的前提下,还是要重新包装一次,用粤剧、龙舟歌、木鱼歌、粤讴这些有广东特色的形式表现出来,言语也要变成白话,甚至里面的故事人物也要尽量换成广东人,而不全是浙江人、东北人。除了把早有的剧目移植过来之外,海外宣传部还排了一个大戏,就是杨衢云。
就眼前已知的资料,一部中国近代革命史,不是由孙汶开始写的,而是要从杨衢云开始。在杨衢云已经想着要做总统的时候,孙汶还想着要立一个汉人的皇帝。听谢缵泰说,两人还曾经为此打了一架。对于中国真正的革命先行者,复兴会怎么都是要讴歌的。
当日的晚间,孙汶几人随着潮水般的人群涌向丽丽霞街戏院,这里相对于另一处中国大戏院老来说要小一些,选择这里是希望人少一些,却不想这边也是这么多人。人虽多,但是组织者的安排却极为有条理,孙汶并不只惊讶于复兴会的组织力度,更是对戏院外面和里面挂着的无比巨大的复兴会会旗惊叹,特别是戏院内的那副,七八丈长,两三丈宽,暗红色旗帜做的厚重,上面的玄鸟徽标似乎是绣上去的,显得古朴庄重却又栩栩如生,这根本就看不出是一只燕子,而似一只凤凰,玄鸟之下,又是两个极富古韵的大字:复兴。
复兴会真是把国粹发扬到了极致,孙汶在心里赞叹道。便是他这个一心觉得西方一切比中国好的‘西欧主义’者,也被他们苦心营造出来的氛围所感染。他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人群在外面还有些散乱嬉闹,但进入戏院之后看到里面庄重的布置却又忽然的安静了下来。
孙汶心中赞叹之后对着卢信道:“可惜不能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复兴会一些事情还是很值得我们的学习的。”
卢信自从进入戏院就看四处张望,他不但看挂在内里无比巨大的的复兴会会会旗,还看着两边墙壁上挂着的旗帜,此时听闻孙汶要把这些东西拍下来,便道:“宴席听说要办三天,明日我们可以带相机来拍。”
卢信答话的时候,孙汶却心不在焉了,他现在对于喜宴全然没有什么兴趣,只想看看复兴会排的这出名为杨衢云的大戏会是怎么个内容,他在里面会是怎么个角色,会把杨衢云之死牵扯到他身上吗?如果戏中污蔑是他派人杀了杨衢云,那他该怎么办?
丁卷第四十四章友人
在一切都有人安排的情况下,婚礼并不是杨锐想象的那么繁琐,下午并不刁难的迎亲之后,骑马携轿而归,三拜同饮结发之后,便是入洞房了。屋子外喜乐不断,屋子里却是四下寂静,两相对望,欣喜相知。此时的程莐凤冠霞帔、红妆雪颜,而杨锐则是梁冠束发、宽衣博带,他看着程莐如此的模样,只想到了西游记里面的女儿国国王,不过,程莐不是端庄的,而是娇柔的。
“你笑什么?”程莐此时盖头已经掀开,只看着杨锐的样子好生奇怪,他向来都是西式装扮,现在梁冠束发、一身古装,好像换了一个人,英武儒雅的很。
“没什么。”杨锐答道,又笑道,“照规矩,你应该叫我官人,老爷也行。”三纲五常中夫为妻纲,平时批判批判过过嘴瘾还好,真要进入了角色,夫纲还是要保留的好。
程莐见到杨锐故作正经的模样,掩嘴效果之后,乖巧的叫了一声老爷,只喊得杨锐心中大乐骨头酥软,不过他笑着的嘴还没有合拢,程莐却从衣袖里弄出来两张纸片,道:“秋姐姐说,男女平等,既然已经成婚,那我们就要约法三章。”说罢把其中的一张递了过来。
杨锐一听什么秋姐姐,就没有什么好事,不过还是想看看里面说什么,接过待一看,还是中国女报宣传的那些零零碎碎,只把纸片一扔,道:“秋瑾那家伙果然没好事,她这是破坏家庭幸福,我不签。”
“不签那就别想圆房。”看着杨锐有些气急败坏,程莐笑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杨锐徉怒,眼看着美女变烈女,他却不知怎么更觉得色心大动,欲火猛升,一把把她抱起,扔到床上去了,而后自己也急色冲冲的上了床,不顾程莐的惊呼挣扎,只将她那些衣服给扯了,好生蹂躏起来……
屋子里程莐一片求救,屋子外面陈广寿却止了脚步。他刚刚收到密报,说在檀香山发现了孙汶,此消息再对照孙汶在东京已经多次不见踪影,对照船期,这孙汶倒是有可能到檀香山来了,只是他来檀香山是干什么的,是路过,还是来捣乱?
陈广寿屋子外回身左转,对着负责警卫的徐财根说道:“先看着他,不要跑了就成。”
“是。”徐财根点头道。不过他却知道这个孙汶是大人物,又问道:“要不要动手?”
“不可动手。檀香山香山人众多,加上先生在此,他一旦出事,那就是瓜田李下了。”陈广寿不傻,杀孙汶只是在潮州起义前夕,现在潮州起义失败,杀孙汶已无必要。即便是要杀,也不应当在檀香山动手,更不应在先生的大婚之时。
身处险地的孙汶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只脚已经进了鬼门关,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寓所,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记忆中的杨衢云和戏里面的杨衢云重合起来,在他脑子里久久不散。和他担心的不一样,戏中根本没有交代杨衢云的死因,这或许是为了把情节弄得简单,好使观者知道那些是好人,那些是坏人,不但杨衢云的死没有出现,便是他孙汶也没用出现,兴中会更是用檀香山来的义士所替代,总之一句话,他,还有兴中会,完全被忽略了。
整个一出戏的主线就是杨衢云带领着反清义士推翻满清,故事简单明了,但是里面的唱词却写的极为动人,特别是开场那一段哭祖庙,更是哀伤绝伦。在回来的路上,卢信也在不自禁的学着那个强调低声吟唱:
夜沉沉、风潇潇、满地银霜,
月朦朦、云迷迷、越觉悲伤。
悲切切、恨绵绵、国破家亡,
泪汪汪、心荡荡、妻死儿丧。
……
“信公,今日结婚的那个新郎真的是复兴会的杨竟成?”晚上的喜宴上一打听,孙汶听说是杨竟成娶亲,心中大讶的同时,又想着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革命对手。
“中山先生,看这个排场,除了杨竟成怕是没有别人了吧。”自由新报社很是简陋,孙汶独处一室,但房间却只是用薄木板隔开的,并不隔音。
“那我倒想明日去见一见他。”屋子里油灯早就灭了,窗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在地板上床头上留下光亮一片。孙汶头在黑暗的一侧,看着那月光很是清冷,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孙汶一说要见杨竟成,隔壁的卢信的木床就是一响,他急道:“先生,我们和复兴会现在可是势成水火啊,万一他要是……”
“不会的。这里是檀香山,华侨大多是香山人,我又是洪门中人,杨竟成不敢做什么的。”黑暗中孙汶回着话,其实据他所知,复兴会从不主张暗杀,便是有暗杀,也只是针对会内叛徒而已。
“可要是杨竟成对此不管不顾,一心要杀先生怎么办?”卢信还是担心孙汶的安危,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不会的。我相信不会的。两会即使有争端,也只是在报纸上而已。”孙汶说着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梁启超,五年前他回檀香山也是这么个情形,兴中会员都被梁启超拉去了,他也在檀香山报和新中国报对辩,而后还亲见过梁启超,指责他无耻的骗取自己信任,而把兴中会会员都拉进了保皇党。
见孙汶心意已决,卢信那边只听见床响的同时,火柴哧的一声,油灯也点亮了,孙汶忙问道:“信公你这是?”
“我要马上撰稿出报,报道先生明日将和杨竟成见面,这样一旦引起诸人的关注,那即便是杨竟成要想做什么怕也要心有顾虑。”卢信边说边穿衣服,他动作奇快,一句话说完便出去写稿油印去了。
同盟会潮州举义失败,虽然黄兴、胡汉民侥幸走脱,但是其他的骨干都被满清抓捕,日本人也极为责怪同盟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其内部,虽然第一次倒孙风波已歇,但是孙汶等人一直在两广边界发动起义,东京和国内其他地方都被忽略,使得诸多会员开始退会,这些人要么直接加入了复兴会,要么加入了复兴会的外围组织,如红花会、共进会、群治学社。可以说,举着民族主义大旗的复兴会完胜举着共和民主大旗的同盟会,开始有一统天下会党和革命党的趋势。当然,这只是一种趋势,不是定局,跟随孙汶的还有两广诸多留日学生以及华兴会诸人,黄兴从潮州冒险逃脱之后,一边想法筹钱以营救被捕的同志,一边写信到中华时报和沪上复兴会龙门客栈,强烈批驳复兴会在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同时力劝复兴会应该大义为先,不要纠缠于同盟会的争斗,而是要两会一致,共讨满清。
黄兴的信是以同盟会执行部庶务的名义发给复兴会的,言辞恳切,留守沪上的章太炎把整封信都发到了檀香山,杨锐看后一笑了之。革命在宣传当中是很伟大的,什么救国救民啊,什么创建无压迫众平等之世界啊,其实无非是骗骗热血青年罢了,说到底还是争权夺利。历史从来都不是好人消灭了坏人,而是坏人消灭了好人,然后把好人编造成坏人,坏人则打扮成好人。这一套已经是几千年了,他就不相信现在造反改称革命,人性就美好了、品格就高尚了,现在放同盟会一马,那等它缓过了这口气,以后又要难以收拾了,所以回电还是要求沪上执行既有政策,对同盟会,舆论上抹黑,私底下挖人。
在这么个背景下,孙汶的贸然求见只让杨锐有些恍惚,他其实还沉浸在昨夜程莐身上没有回过神来,女人初次之后总是有一些后遗症的,而男人却是欲求不满,是以他昨天晚上初次之后就磨叽磨叽的根本没睡好,早上更是握着温香软玉很不想起身。
陈广寿看见杨锐神情恍惚,在一边等了一会便又说了一次孙汶求见,杨锐此时方道:“他一个人吗?”
“不是,还同着本地洪门几个人,看样子是来护卫的,还有两个看样子是记者,带着照相机。对了,早上的自由新报,也出了头版文章,说孙汶将和先生会面,共商反清大计。”陈广寿道,早前孙汶来求见,很是出人意料,陈广寿本想回避,不想让杨锐新婚第一日之后便操心事务,但孙汶毕竟来头大,只好是汇报了过来。
“呵呵,他倒是大张旗鼓啊。也是,越多人知道他在檀香山和我会面,他就越安全。”杨锐失笑,立马就看穿了孙汶的用意,杀孙汶他早前想过,但现在,已经没有杀他的必要了。
“他要见那就见一见,省得以后再见。檀香山报那边的记者也叫过来,新闻不能一家抢啊。”杨锐边说边打哈欠,他昨晚不但劳累,而且严重失眠,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是的,先生。”陈广寿说完便赶忙安排去了。
拜后世文宣所致,孙忠山的的名字很小杨锐就耳熟能详了,小学课文那篇不懂就要问的小儿科普文章也熟捻的很,本来……但1916……
看着孙汶远远的来,杨锐一脸沉静,他没有穿西装,仍是梁冠束发、宽袖长袍,虽然没有昨日那一件喜庆,但清素中更显得温文尔雅,丝毫不像革命党人的领袖,倒像是书院里的学生。他望着孙汶,孙汶却也望着他,这一个神神秘秘的杨竟成,今日终于得见,在度步向前的同时,他脸上微笑,右手就欲伸出,好与杨锐握手。
杨锐心中还是友好了一次,不待孙汶伸手便拱手道:“孙先生久仰了。”
杨锐一副古人作态,根本不像是一个游学海外十余年精通西学的华侨,特别他作揖之时隐隐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不过孙汶海外游说多年,自有办法,只把身边卢信带着的礼物拿了过来,笑道:“昨天孙汶才道檀香山,惊闻杨先生大婚,特地备了这一份薄物,虽不珍贵,但还请杨先生笑纳。”
孙汶的礼物其实就是一副字,杨锐丝毫没有看的兴趣,看那块匾的长度大概是写了四个字,四个字以孙汶题字的惯例估计将是“天下为公”,杨锐没有接手,只是看了旁边陈广寿一下,让他接过,而后请诸人坐下才道:“孙先生客气了,不知此番来是为何?”
孙汶本想在交接礼物的时候,趁机和杨锐握手,以缓和会面的气氛,但是杨锐却让陈广寿接过,只好坐下道:“杨先生,同盟会复兴会俱为反清团体,为何不能互相合作,反而要互相攻击?今日我来是想和杨先生化干戈为玉帛,共商反清大计的。”
“民报从第三期的号外开始便攻击复兴会假革命,这已经是前年年初的事情了,这为什么互相攻击孙先生还是问问民报社的编辑吧。贵我两会宗旨不合,虽都是反清,但却是异途同路;虽都是救国,却又是异路同途。两会没有合作的可能,也没用合作的必要。”杨锐看着坐在客座的孙汶,言语温和,但却坚定。
杨锐一个异途同路、一个异路同途,只把两会的距离拉的极远,孙汶笑道:“既然都是反清救国,那为什么不能坐下细谈呢,现在满清国会已开,蛊惑人心甚重,贵我两会虽多次举义,但仍不足以推翻满清统治,同盟会举义虽然是屡战屡败,但却屡战屡败,而复兴会虽然仍占据严州,但满清围剿之势愈盛,生死存亡只在一线之间。杨先生,请问此等时刻,我们还能互相攻击吗,还能不团结一致吗?”
孙汶口若悬河,只把外界形势描述的无比艰险,很有战国时期纵横家的风采,杨锐闻言沉默,只把下人送上来的茶盏拿起,然后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罢又喝了一口茶,再道:“孙先生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杨锐的前一句话孙汶等人还在琢磨,后面却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同来的洪门诸人和卢信只是怒目相向,卢信年轻,又是个记者,言辞向来锋利,他猛然站立道:“杨先生,贵会一直说敝会为西欧主义,而标榜自己为华夏正统的国粹主义,请问这是何道理?任何主义,只要能救民于水火,那就是好主义,是以西欧主义也好,国粹主义也罢,只要能救国救民,那就是好主义。复兴会纠结于主义之争,竟将忠山先生合作反清之议置之不理,这根本就是把国家民族之利益弃之不顾,以满足少数野心家私利之作为!”
卢信言辞激烈,特别是最后的野心家之语只指杨锐。在同盟会的宣传中,蔡元培才是复兴会最正宗的代表,是他领导了杭州举义而不是杨锐,现在他以身殉国不成被满清囚于京城,这才使得复兴会柄权被野心家杨锐所篡夺,故而一直拒绝同盟会共同反清的正确建议,这种说法是在复兴会正式拒绝孙汶的合作意向之后发生的。他们是眼看着合作无望,所以才便编出了这么个段子,直接挑起了两会纷争,而复兴会的那十二条辩纲,则是苦心研究之后抛出来的反击之策。
“一个人卖国不够,还要把另一个人拉着一起卖国吗?是不是这样把所有人都抹黑,然后自己就不黑了?”卢信所说虽然不代表孙汶,但是他这个长篇大论不被身旁的孙汶打断,那在杨锐看来就是代表了孙汶的意思。是以他的反击极为犀利,只刺到孙汶的心里。
“你……”孙汶色变的同时,卢信却是失措了,“同盟会何处卖国了?杨先生不要血口喷人。”
“我说同盟会卖国就是血口喷人,那刚才说的‘不和同盟会合作就是把国家民族利益弃之不顾’就不是血口喷人了?卢先生不愧是记者,血口喷人之技已经是炉火纯青了。”杨锐笑道。
卢信几个进院子之前是被搜过身的,更是因为等檀香山报的记者静候了多时,而后杨锐见面不握手,三言两语便端茶送客,更是让他义愤填胸,是以急喷出那么一大堆话。现在被杨锐当面指责同盟会卖国,他自家人自知自家事,顿时被气得手足无措,被杨锐反问的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脸皮涨红,要不是他年纪甚青,杨锐真想叫人把他撵出去,以免脑溢血、高血压突发死在自己的院子里。
卢信红脸唱完,装白脸的孙汶却叹道:“杨先生,看来贵会对于同盟会误解甚深啊!同盟会是有不少国际友人,但他们帮助中国革命却从无私心。当今中国,列强环伺,没有国际友人的支持革命断断难以成功。”
“孙先生,复兴会不需要阁下所说的那些国际友人,我们两会真真是没有好谈的,更没有什么好合作的,还是请回吧!”杨锐起身对着孙汶作揖道,他和孙汶在手段上的差别便是在国家界线上,卖国为了救国的道理他懂,但是他就是不想去做,这与其说是他对复兴军的自信,倒不如这是他倔强的性格所致。优点即缺点,性格即命运。一个善于因势导利的孙汶,只能建立同盟会这样的组织,而后发起镇南关那样的起义,最终只得把革命希望寄托在列强身上;而一个自力更生的杨锐,可以建立起复兴会如此规模庞大的革命党,并且让杭州败军绝地后生的在严州崛起,可即使知道列强主导着中国的政局,他还是认为自己可以不出卖国家权益而获得革命成功。两个人,仿佛是两个不兼容的系统,虽然明白对方的优点自身的缺点,但却没有半分融合借鉴的可能。
看见杨锐上合作上绝不妥协,孙汶也是起了身,而后说到另一个事情,“杨先生,当初孙汶创建同盟会,除了有让全国的反清组织团结一致的目的外,更有消弭革命党人之间纷争的意思。今日贵我两会如此情形,日后革命成功理想不和,爆发内战那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杨先生,我还是建议……”
“没有必要把不合作的结果说的世界末日一般,不论威胁来自哪里,复兴会都毫不畏惧!”看见孙汶又把那一套明末义军之间自相残杀的例子亮出来说事,杨锐不待他说完便把他的话打断了,“孙先生,与其在我这里浪费口舌,还不如去募捐或者游说些国际友人吧。”
杨锐说完话,便从客厅的侧门头也不回的往内堂去了。孙汶见此只好长叹,和卢信几人在陈广寿的礼送下出门去了,他送的那副字,也被退了回去。到此,孙汶才相信这个杨竟成是真的曾经在欧美游学十余年,而不是在国内土生土长,只是出洋喝了几年洋墨水的留学生。要是一个国内出去的留学生,因为其受儒家多年的礼教浸淫,是不会如此不顾礼仪的把自己送的礼退回来,更不会丝毫不留余地,只把一切话都说的那么死。
孙汶沉默不语,卢信跟在后面也没用出声,只待一行人快到报馆的时候,他才问道:“忠山先生,我们现在该如果是好?”
“信公啊,我有一种预感,这复兴会在杨竟成的领导下,将来一定会成为共和之大敌的。”孙汶脑子里只把适才会面的话语想了几遍,更想着昔时所见的复兴会各种宣传文章和主义,不由自主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先生,那我马上就在报纸上批驳他们反民权反共和之行为。”卢信对于共和之说坚信不已,现在听闻忠山先生说这复兴会将来一定会成为共和之大敌,立刻便想着撰文批驳。
“信公,批驳是要的,但是更重要的是马上筹款去米国,好说服米国友人支持我们的共和革命事业。举义绝对不能让复兴会抢在前面,只有我们占据了革命的先机,杨竟成之流才不会得逞他的图谋。”孙汶本来就是来檀香山筹款赴美的,今日和杨竟成一谈,更是觉得赴美之行要越快越好,“我们待会就去新坝,去向华侨们讲诉中国只能共和革命才能富强的道理。”山坝在檀香山郊区,是农场工人和工厂工人的集聚地,几年前孙汶来檀香山就常常在这里讲演筹款,他现在有些迫不及待去那里了。
丁卷第四十五章一亿
打发完孙汶,杨锐回到内堂,正要入内室看程莐如何,她却已经起来了,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梳头。他正向过去温存,外面却说是程蔚南来请,按照婚姻习俗婚后第二日岳父就召见女婿不合礼制,但他既然来请,应该是有急事的,杨锐见此唯有出门到程府去了。
“日本总领事馆一个叫清藤的人来拜访,送了礼还留了封信。”程蔚南一开口就不是杨锐猜测里的东西,他原以为有事是因为孙汶,或者是华侨商会这边出了什么事情,根本没想到是小日本找了过来。难道是东北那边的布置起作用了?为了使外界不认为山地军(原独立军)和复兴会是一伙的,参谋部制定了多项掩护计划,其中一项就是在俄国势力范围内,打劫通化铁路公司,迫使铁路公司出钱交保护费,此事闹的不大但相信日本人一定是知道的。
“他还说了些什么?”杨锐在心里想着日本人的企图,怕还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他还说想见见你。”程蔚南道,“我看这日本人是没安好心的。”说罢把信拿过来了。
“有哪个列强是安好心的。”杨锐摇头,只接过信,低头看起来:
竟成仁兄足下:弟于日露战时闻兄之大名,兄自筹粮饷,自领孤军,不计生死,与露西亚人鏖战于满洲原野,当为全东亚之豪杰……
小日本的信一来就是肉麻之极的追捧,只看的杨锐心里发毛,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被吹捧的人,越是这样他越是警觉,只把这些废话全部略去,而后才看到日本人希望能与自己亲会之言。
杨锐越看到肉麻之言越是警惕,脸上的神色也越是凝重,他这般凝重,却把旁边的程蔚南吓了一跳,女儿这才出嫁,要是女婿有个三长两短这该如何是好。于是忙问道:“这日本人说了些什么,不会是有什么歹意吧?”
听闻程蔚南问,杨锐的眉头舒展开来,道:“泰山大人放心吧。这个日本人只是想见面而已。大概是同盟会已经被他们认为没有什么价值抛弃了吧。”
“那我们?”程蔚南欲言又止,看着杨锐不好说话,他对复兴会了解的不深,不好混乱建议。
“他既然是要见,那就见一见也好。”杨锐说的轻松,可程蔚南却思虑极重,他道:“竟成,我们当不会做同盟会之前之举吧?”
见他委婉的劝慰,杨锐笑道,“我们不需要做同盟会之举,便是要,我也不喜欢如此。”
杨锐的表态只让程蔚南放心了,他又道:“那这日本人何时见,安国会里面的兄弟要不要召集起来?”
安国会是洪门的一个堂口,此会中有会员七八千人,在檀香山影响极大,昔日孙汶便是在此入洪门最后被封为洪棍的。程蔚南其实也是此会中的骨干,但他向来不理会务,只在年节之时捐一些钱,现在因为女婿的关系便又和堂中的大佬交好,以防成婚之时满清捣乱。
杨锐的警卫连本来就是带在身边的,听闻程蔚南说要召集安国会里面的洪门兄弟,当下道:“这个不必要了。日本人应该是想拉拢我们,好让我们在东北的通化铁路公司站在他们那边,再则就是扶持我们给满清捣乱,此情况下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不利,再说若是有什么情况,我身边的人已经足够应付了。至于见面……我什么时候离开檀香山,便什么时候见他。”杨锐说的在理,程蔚南只是谨慎之言而已,当下也就不说此事,闲聊片刻便让杨锐回去了。
自己在檀香山亮相,自然便会有有心之人求见,但让杨锐想不到的是,日本人这么快就找来了。杨锐回到家里,只把陈广寿叫了过来,道:“让东京这边查一查这个叫……清藤幸七郎的是干什么的?”只待他记完,又道:“国内有什么事情吗?”
“马上便是春节,严州那边已经休战了。浙江那些士绅见战事不休、索捐无度,便想着把严州的革命军招安了。还有就是沪上总商会发起的抵制日货极为成功,各地商会都积极响应,日本虽国内频频抗议,满清也在大力压制,但并不有效。”因为杨锐成婚,陈广寿好几天都没有汇报简报,现在听杨锐问起,只得简要的把重要的事情说一遍。
“就这些?你可不要报喜不报忧啊。”这两件事情之前便是知道的,只不过现在发展了罢了。杨锐起来便在忙活,现在正喝着参汤,汤的温度正好,一口下去满肺腑都是舒坦。
“就是这些。”陈广寿说道,站的更加笔直。
“除了压制各地商会,禁止抵制日货,满清那边没有什么事情吗?”杨锐再问。
“有,”陈广寿答道,他这边事情不少,但都是不太紧急的。“严州、林西等地围剿花费极多,之前计划编六镇的满蒙新军压缩为四镇,而后与禁卫军一起不再规划陆军部管辖,而是直接由光绪负责,现在负责练兵的是光绪的弟弟载涛,具体经办的大臣是原先带第六镇去浙江围剿的荫昌,还有在严州吃了败仗被革职的良弼等人。”
“嗯,还有吗?”杨锐再问。
“还有就是严州部队用的手榴弹和迫击炮炮弹被满清新军在战场拾到了几枚未炸的,汉阳和天津那边都在研究这两种东西。军情局估计大概明年年中他们就会生产出来。”陈广寿又说了一个坏消息,杨锐闻言便把喝着的汤扔一边了,追问道:“迫击炮没有丢吧。”
“迫击炮没有,便是丢了,也全都抢回来了。就是炮弹……”陈广寿答道。
“炮弹这个谁也管不了,那么多炮弹飞过去,谁知道是不是全炸了,而且那些炮弹虽然没炸,但是发射药包都烧光了,这个是炮弹能不能打准的关键之一。待会发报让军情局想办法破坏满清研究迫击炮,即便不能破坏,那也要延后它。”杨锐吩咐道,之后又摇头只叹,“哎,新军就是新军啊。”按照情报,新军里很多军官都是学过新学的,而且多是日本陆士毕业,这些虽然是菜鸟,但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能力不是旧式军队能比的。这样的情况下,在围剿了一年多之后,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学习革命军的新武器。
“他们的战术有变化吗?”杨锐再问,武器学去了不要紧,关键是战术要跟得上。或者更确切的说,能发挥武器的还是人。人不行,再好的武器也不顶用。
“各地的新军作战都要些变化,但都是只是增加了辎重队,加强了火力,而且怕我们鼓动民夫,现在用的人都不是浙江本地人,全是外省人。只有第八镇那边也开始以队(连)为单位分散作战,但是他们没有受过具体的山地战训练,而且营统领并不希望下面的队官独自作战,尝试了几次,失败之后便禁止了。”陈广寿道。
“嗯,第八镇不愧是书生多,有些脑子。”杨锐道,“参谋部和严州司令部有没有预计,按照现在的情况,严州还能支撑多久?”
严州补给线建立之后,除了少部分黑火药手榴弹之外,其他的军械以及弹药原料都是由外界补给,这虽然减轻了根据地的压力,但是士兵的粮饷衣被还是要根据地负担,现在整个浙江方面军两万八千名正规军,四万多各村的民兵和支前队,战况激烈时,全部人员加起来超过十万,这算是把根据地的人力资源挖掘的干净,特别是现在满清极为狡猾,都是在农忙的时候大举进攻,如此一来青壮开赴前线的同时,后方只能是妇女干那些农活,虽然可以勉强支撑,可劳动力不足,粮食产量是会逐渐下降的。
“参谋部的预计是一年,如果满清继续封锁并保持现在的兵力和进攻的强度,那么一年后根据地的人力物力势必耗尽,特别是严州山多地少,如果按照现有情况,粮食供给会越来越紧张。严州那边则估计是两年,但是需要从现在开始执行战时体制,所有粮食归公,剩余的农村劳动力全部统一安排,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浪费提高效率。”陈广寿道。
“嗯。严州那边现在能做到良好管控吗?”战时体制杨锐并不陌生,这本是根据地应该执行的,但是在农村里因为地广人稀,管理难度要比城市大,同时对执行人员要求也很高,一不小心,就要出现机关枪征粮队了。
“严州那边认为现在可以了。之前打杭州时候的接收团大部分团员都撤到了严州,这一年来各乡各村的都布了点,管理也开始到位,执行下去没有问题。”陈广寿说道。
“那就执行战时体制。粮食、盐、油、棉花、这几项都管控起来。宪兵那边也要抓紧,若有人乘此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的,一律格杀勿论。还有那个千岛湖,要是鱼多,就多组织些人打些鱼,以充军粮。”杨锐吩咐道。
宅子里的花厅,杨锐和陈广寿处理了半天公务,把这几天堆积下来的料理完了才回到后堂,此时程莐正在刺绣,只让杨锐惊讶了一阵。
“你忙完了吗?”程莐见到杨锐过来,便丢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迎过来,只是某一处的痛楚让她的动作忽然一滞,只看得杨锐一笑。
程莐见杨锐坏笑,羞恼之下想坐回去最后却又扑到杨锐的怀里,低声喃语道,“都是你做的好事,我现在想出去走几步都走不了了。”
杨锐只觉得香风扑面、耳鬓厮磨,之前处理革命事务的严谨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屏退旁人的同时,只笑道:“多几次,习惯习惯就好了。”
“你……”程莐见他还是取笑,顺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杨锐却不管疼,只在她身上占了几把便宜才正色道:“三日之后我们便去美国。”
“三日之后便去美国?不回沪上了吗?”程莐好奇的问道。对于能够远行,她是高兴的,她并不想在冬天阴冷的沪上多呆,而是希望能在檀香山或者其他哪里多呆些日子。
“当然最后还是要回沪上去的,不过想来应该是在年后。”杨锐说道,而后又严肃起来:“以后和我在一起你会知道很多事情,所有的事情你都要保密!因为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流露出去都会让革命损失惨重。”
程莐在怀里仰望着他,只摸着他的脸颊道:“要是我不小心泄露了呢?”
她此话一说,杨锐便瞪了过来,寒声道:“那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你……你不会救我吗?”恋爱中的女人所想的东西完全不正常,懵懵懂懂说的都是傻话。
“我不但不会救你,还要休了你。”杨锐话说的半真半假,他发觉有些人是不能平等对待的,而应该要凶一些,霸道一些。程莐似乎便是如此,给她的空间越大,她就越调皮,唯有强制一些,束缚多一些,她才感觉到踏实。女人太奇妙,他很是一知半解。
“那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听说杨锐要休了自己,程莐立即把头缩到杨锐的怀里,手上把他抱的更紧。杨锐见她如此只是一笑。
杨锐驯妻的时候,檀香山日本总领事关内,领事清水正一对着清藤幸七郎道:“那么,怎么样才能驯服杨竟成呢?按照我的了解,他并不如孙逸仙那样易于控制,他的固执在日露战争的时候就可见一斑,那个时候陆军就像收服他,但是被他拒绝了。而且现在复兴会的规模比同盟会大多了,他并不是几千日元就可以收买的人。”
“是的,清水先生,你说的很有道理。杨竟成是一个固执的革命党,但是哪一个革命党又不固执呢?”清藤幸七郎其实是黑龙会员,也是同盟会员,他偶然在这里发现杨竟成,便马上打电报给东京的头山满,建议和杨竟成先做接触,而后再以援助为诱饵,让他为大日本服务。“清国的革命和古时候的造反没有什么差别,造反的人统领越多的士兵,那么他的野心就会越大,跟孙逸仙我们一般谈建立一个省或者两个省的共和国,但是和杨竟成,我们便可以谈一个完整的支那。据我所知,复兴会提倡国粹,从他们的言辞推断下来,以后很有可能是要称帝,这更是需要外界的支持,我相信杨竟成会需要我们的。”
“噢……”清水正一沉吟着,最后说道:“是啊,确实如此。清国没有哪一个造反的英雄不想着一统全国,不过,如果杨竟成要做皇帝的话……这对帝国很不利啊,开明之治的支那一定会争夺帝国的生存空间,一个虚弱同时不完整的支那才对我们最有利。”
“是这样的。”清藤幸七郎点头说道。“但是我的建议是支持杨竟成称帝。现在清国的国会已经开了,如果支那再有皇帝,那必定是要把权利交给国会,这样杨竟成当了皇帝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他要做皇帝又不肯放权,那么反对他的声音将会遍及整个支那,这个时候权利和皇位他都会失去。那我们就可以让孙逸仙上台,他才是我们最合适的伙伴。”
“清藤桑,你的意思是想让杨竟成完成革命,然后让孙逸仙来组织政府吗?”清水正一摇头道,“这个想法太异想天开了,即使杨竟成下台,政权也还在复兴会手里,还有一个问题我很怀疑,一个傀儡的清国政府才符合帝国最大的利益,一旦革命之后建立新的政府,不一定对帝国妥协,这对帝国还有什么益处呢?”
“不是让孙逸仙单独组织政府,而是让他和复兴会其他人一起组织政府。复兴会的强硬分子就是杨竟成、章太炎,他们一旦下台,那么再加入孙逸仙,就是一个符合我们以及各国利益的政府。”显然清藤幸七郎的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面对于清水正一的质问侃侃而谈,“至于支持支那革命,按照我的看法,清国政府开国会之后,中央政府的威信进一步丧失,而国会的议员和内阁却并不知道如何去运作这一套新的治国办法,伊藤阁下前段时间说过‘四年内清国一定会爆发革命’,我们要事先做好准备。”
“什么!这不可能。”清水正一摇头惊讶道,即使他也是伊藤博文的崇拜者,但也难以像清藤一般认可这样的判断。
“伊藤阁下说:‘虽然国会是钦定议员和民选议员各占一半,但是很多时候钦定议员并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清国的议会只是地方和中央斗争的工具,地方官员借革命逼迫光绪皇帝召开国会制约皇权,而光绪为了制约地方官员又在各省召开省议会。除了地方和中央的斗争,北京城内的各种政治势力也在争权夺利,光绪皇帝根本没有慈禧太后的强势和机巧。所有这一切,都造成中央政府的权威丧失,长此以往下去,要是再来一次杭州起义,那革命就会不可收拾。’”伊藤博文的言语并完全不是这样的,只是清藤加入了不少自己的东西,但却说的清水正一不断的点头。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扶持革命党,支援他们取得革命的成功?”清水正一问道。
“是的。这就像买股票一样,我们要挑选一只好的股票买下,杨竟成就是那一支最好的。”清藤幸七郎答道。
“可我们能赚取什么呢?”清水正一问道,“现在支那已经被各国势力瓜分干净了,和露西亚的战争已经让我们精疲力尽,难道要再挑起和其他国家的战争吗?”
“不,不会的!”清藤摇头,“我们和露西亚已经和解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南满和东蒙合法化,让它们成为帝国真正的乐土。”
清藤说这话的时候,自信是满满的,他在几日之后见杨锐的时候,同样是自信满满的,当他说道日本会支持复兴会革命,甚至可以支持杨竟成称帝的时候,他看见杨锐的眼睛似乎在放光。是的,这就是熟悉的支那人,为了自己的、眼前的利益,而放弃更长远、更整体的利益。他喜欢这样的支那人,哪怕再不好打交道,到最后都会听话的。
“那么,清藤先生,你们打算怎么支援我们呢?”杨锐对着日本笑道,这个清藤比他见的其他的日本人更加狂妄和自作聪明,他喜欢这样的日本人,哪怕再不好打交道,到最后都会听话的。
“我们希望你们在林西的游击队可以联合蒙古的王公一起起义,成立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我们将在第一时间承认它,并负责保护。另外,起义需要的军费和武器我们会想办法提供。”清藤幸七郎看着杨锐郑重的样子,很是满意。
“你们大概能提供多少钱,多少武器?”杨锐不跟小日本玩虚的,直接问价钱。
看到杨锐这么的急切,清藤更是高兴,略想之后才道:“我们可以提供三百万日元的贷款以及两万人的武器弹药。”为了引起注意,清藤在说‘三百万’和‘两万人’的时候,故意说的极重,似乎不这样杨锐听不到一般。
“那你们要什么?”杨锐不为所动的直探小日本的底线。
“杨桑真不愧豪杰,说话都是这么的爽快。”清藤一边说着废话一边暗想着开什么价钱为好,终于,他道,“蒙古独立后,我们将拥有国内铁路、矿产的独占权。另外,日本国民正常的入境、置业不得干涉。”
“不行啊!”杨锐道。
“不行?”谈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呢,清藤很惊讶。
“在蒙古建国并不是我的想法,我想要的整个中国,三百万日元也太少了,最少要三千万,这是首期,我们测算大概要一亿日元才能获得革命的成功,清藤先生,没有一亿日元,我们没办法谈下去。”杨锐很是严肃说道,对面日本人的嘴忽然张成一个圆圈,里面的黄牙很是显眼,只看得他一阵恶心。
丁卷第四十六章荷马李
清藤幸七郎被杨锐的一亿吓了一跳,目瞪口呆之后脸皮却又红了起来,他压着气愤道:“杨桑,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即便要占领整个中国,也不需要一亿日元。”
杨锐见他如此,笑道:“贵国只打下了南满,就花了十七亿日元,我们打下整个中国,一亿日元算是极少的了。现在满清兵势日盛,没有二十万大军难以北伐,要支援二十万大军,势必要动用五十万青壮,这里便是七十万人,排除吃喝拉撒,枪炮弹药要花的钱不在少数。以火炮为例,75mm管退快炮以一万元计,炮弹以两日元计,一千门火炮,便是一千万日元,从浙江打到北京,每门炮最少要配三千发各色炮弹,这里又是要六百万日元最少,这里便是一千六百万元;快抢也是如此,以三十元一支的金钩步枪算,二十万支便是六百万日元,再加上弹药,每千发三十元算,每枪最少三千发,也是一千八百万日元,加起来便有两千四百万日元;还有机关枪,一千门虽然只要两百万,但是该枪的子弹极贵,八分钱一发,每门四千发则要三千二百元,一千门则是三百二十万元,加起来要五百余万,这里就是四千五百余万了。再加上军服、电话、铁丝网以及各式器具,没有五千万日元,根本无法武装二十万大军[注:价格来自袁世凯奏折专辑(五)(七),p1239\1812,日元价格为估算,含运费。]。
以上只是装备,再以一万人每月粮饷十万元计,二十万人便是每月便是两百万元,训练半年,作战半年,则是两千四百万元,这其中还有五十万民夫,每月粮饷六元,那也要三百万元,半年便是一千五百万元,两者相加则要三千九百万日元,剩余一千一百万作为后备资金,应付那些没有算到的零零散散。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还只是把战事算成半年,若是打上一年,那消耗的弹药、粮饷激增,没有一亿五千万是下不了台的。清藤君,我说一亿日元已经是压缩再压缩了,就是怕贵方觉得我是狮子大开口。”
杨锐满脸歉意的给日本人算了一笔帐,各种数字只把清藤幸七郎给绕晕了。他愣愣了半响才道:“杨桑,若是这样,怕我们是难以支援了。革命毕竟是和国战不同,以日露战争去推算军费,并不是太合理的。”
“清藤君,现在满清的新旧兵力加起来有一百多万,新军按照他们的计划,最少有三十万,以二十万起义军对抗三十万新军和七十万旧军,已经是很苛刻的了。这打的还是只是满清,万一要是有俄国、英国人还有美国人干涉,那么要获得胜利将会更加艰难。我之认为,没有一亿日元,革命起义无法谈起。而且如果没有光复全中国的打算,只是占一个省、一个州,那就会像杭州、严州、林西那样,最终会被满清集合全国军队绞杀。”杨锐对于国内最为担心的就是严州。在有一个中央政府的情况下,革命根据地不是那么好开展的,再怎么能打,一州之地的战争潜力都是无法和全国的战争潜力对抗的。现在的办法只能是勒令农民讲习所的那一千名毕业生,尽快深入农村建立次一级的农民讲习所,把真正的农运干部培养起来,从而多开辟几个根据地,以分散减轻满清对严州的进攻。
杨锐的思路清藤幸七郎算是明白了,不过他还是道:“杨桑,正是因为林西等地形势危急,所以才要尽早的建立蒙古国,在大日本的保护下,才能继续坚持革命啊。至于光复整个中国,我们可以慢一步来。”
“清藤君,满清已经在热河布置重兵,第三、第四镇对于林西只是轮战,一个镇进攻的时候,另一个镇固守后方,以防止革命军南下。从林西南下光复北京是不可能的。我现在想的还是从浙江北伐为好。蒙古国可以建,但是必须和北伐一致,要不然建了蒙古国,复兴会将会顿失民心,那么北伐的成本一定会更高,便是白拿你们三百万,也是得不偿失。”杨锐再一次拒绝这种一步步来的革命,看着清藤的失望,他又激将道:“哎!贵国的那些政客,除了伊藤阁下之外,其他的人都猥琐的很、量小的很、短视的很,用十七亿打败了俄国,却只收取了南满那么一小片地方,实在是得不偿失。若是这十七亿日元分出一两亿给革命党,那么整个中国都将对日本友好。日露之战,谁都失败了,只有那些财阀和英美白畜才是胜利者。清藤君,你一定要支持我们在中国发动全面革命,只有中国革命成功了,我们两国联合才能打败那些欧美白畜,让亚洲变成亚洲人的亚洲。”
亚洲人之亚洲是日本右翼势力的梦想,在这个梦想里面有些人认为应该联合中国一起实现,有些人则认为应该占领中国然后实现,但不管怎么说,中国都是构建亚洲人之亚州的重要一环。日本人以支持中国革命为诱惑,促使革命者出买利益的时候,杨锐则以亚洲人之亚洲为议题,把话题转向亚洲革命。
黑龙会只是一个民间组织,而日本政坛则是立宪政友会主导,他们的性质只是奸商不是赌徒,即便有不少右翼官员在不断的支持者黑龙会,但整个黑龙会的影响力还是有限。面对杨锐一亿日元的援助计划,不要说清藤幸七郎,便是黑龙会最后面的犬养毅和头山满也无法决定,一亿日元、二十万革命军,这是日本内阁讨论的范畴,而在讨论之后还要交由国会通过或者天皇圣断,不然无法实施。为了一个空口承诺而投入一亿日元,日本人绝对不敢做这样的买卖,这是杨锐的判断,也是他的希望。不亲日那日后日本一定会极力反对革命,亲日则要出卖权益,最好的办法是抛出一份日本人无法实施的计划,把他们僵在那里,而后等辛亥起义的时候大家再谈,到时候借谈判为名延缓日本人干涉,待他们反应过来,那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杨锐不敢奢望太久,三个月,或者两个月总是要有的。
1908年1月9日的会面之后,清藤幸七郎浑浑噩噩,神色凝重,而杨锐则乘夜上了去美国的邮轮,轻轻松松的离开了檀香山。十天之后,他望到了美国的西海岸,这是他第一次从加州入境。程莐有檀香山的出生证明,按照美国法律可以自由入境,而他则是持买来的美国护照,几经盘查,也算是安全通过税关,不过警卫连那些人就很是麻烦了,最后只能是在墨西哥下船之后,偷渡入境。
杨锐在到达洛杉矶的第二天就和荷马李见面了,荷马李对杨锐的到达并不惊奇,在此之前复兴会已经有人通知他杨锐将会在近期抵达,两人的第一次会面是在杨锐下榻的旅馆。初次见面双方都很吃惊,杨锐吃惊在于对方的残疾,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鸡胸驼背、行走艰难,比他想象的更加残疾,而荷马李则是吃惊于杨锐的住所,这是一家高档的旅馆,每天的房费不下于二十美元。按照他的概念,只有保皇党的康有为才会住这么豪华的旅馆。
并不在意两人间微妙的惊讶,杨锐低着身子和荷马李握手之后,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就是汉独分裂分子、清国政府的要犯、脑袋价值九万美元的杨竟成,很荣幸见到你,荷马李先生。”
荷马李听着杨锐自我介绍的这么有趣,顿时笑了起来,“很高兴和您见面,杨先生。”他说完又向着程莐行礼,大概是明白清国女人很保守,所以他只是抚胸致意。
双方在微笑下就坐,言辞很快就提到了支援中国革命,在杨锐暗示所有的人都是可靠的之后,荷马李开始说道:“我已经说服了一些大人物支持中国的革命,目前的情况可以提供大约一千万美元的贷款交给革命军,这些钱主要用于购买枪支弹药,并用于革命本身。虽然贷款的期限只有六个月,但我和我的搭档布斯先生都这完全足够让革命军取得最终的胜利。和其他的类似贷款一样,银行家们希望能获得足够的回报,这些回报包括铁路、煤矿、木浆、石油、电信的优先权。杨,银行家都是贪婪的,但是为了能革命成功,我建议我们应该答应他们的条件,这些权利并不会给中国带来太多的损害,毕竟很多都只有十五年。”
会面开始谈判就和杨锐想象的一样,荷马李和他的搭档布斯先生只是个掮客,杨锐并不想变成这种模式的生意,在荷马李说完之后,他才道:“荷马李先生,我认为一千万美元并不能让中国革命彻底的获得胜利,它对于革命党来说是足够了,但对于光复整个中国远远不够。这就像战场上的加油战术一样,如果不能通过一次增援就让自己获得绝对性的兵力优势,那么一次次的增援在实质上对于战斗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而且,一千万六个月的贷款,和五千万一年期的贷款相比,风险将会更大。因为一千万只会让战争胜负难分,而五千万则会让革命很快获得胜利。只有胜利,银行家们才能马上获得回报。”
杨锐的发言只把荷马李弄傻了,孙汶这一次才请求他募集一百万或者五十万贷款,可眼前的杨竟成却要他说服银行家提供五千万。“杨,你说的是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杨锐点头,伸手从身边拿出一本巴掌厚的东西,道:“这是我们编制的作战经费目录,上面对于战争经费有极为详细的测算,我相信这些可以让银行家们下定决心的。相信我,只有压倒性的投资才能减少风险。”
荷马李接过那一本厚厚的经费目录,他发现和杨锐打交道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从康有为到孙汶,他和中国的革命者交往近十年,自以为了解中国人脾气的他发现杨锐完全是个异类,而说熟悉,则是杨锐的作态倒有些像银行家,没有更多正义和理想上的号召,革命在他看来似乎只是一桩大一点的生意。
“杨,这个数额十分巨大,我不能确定那些大人物们会不会同意。”感受着手中这本经费目录的厚度和上面工整的机打字迹,荷马李再也没有质疑这五千万美元是不是虚报了金额,他开始担心后面的银行家会不会同意这个巨大的数额。
“荷马,相对于中国这样的国家来说,五千万是一笔很少的钱,如果那些大人物真的有眼光的话,我想他们会认可扩大贷款金额的合理性的。”杨锐笑道,他开始想结束这一次会谈了,毕竟这一次见面只是谈一个意向而已,“荷马,为了表示你对中国革命的帮助,我特地的带了一份礼物给你。”
杨锐拍手之后,外面的陈广寿双手捧着一把军官佩剑进来了,杨锐接过之后笑道,“这是我在三年从一个俄军中校手里缴获的佩剑,这一次来我想把它送给你。”
“真的?”荷马李虽不是军人但是却一直想成为一个军人,对于武器及佩剑都很在意,此时见杨锐赠剑,连忙接过,而后呛的一声只把佩剑抽了出来,端详着光亮可鉴的剑身道:“杨,这是你缴获的吗?你真是太勇敢了!”
这佩剑其实是钟枚缴获的,但现在杨锐只能厚着脸皮说道,“是的,在一次遭遇战中,双方都没有准备,但是我们的运气好一些……”其实是手榴弹的威力在密集作战的时候要比步枪大不少,这是胜利的原因,但是杨锐想到钟枚却没有再说下去的心情。
杨锐虽然没有说全,但荷马李还是能感受到那种两军相遇惊慌杂乱中的千钧一发,他只把佩剑归鞘,立正之后很是期望的道:“杨,如果哪一天革命开始,我希望能参加你的军队,从中国的南方打到中国的北方,只到革命彻底成功。”
看着他的热情,杨锐也郑重的说道:“我同意你加入复兴会的军队,荷马李先生。”
当日中午,在留下联系方式之后,杨锐把极为高兴的荷马李送走之后,自己也立即退了房,搬到了另外一家并不显眼的旅馆,这虽然没有之前那家那么排场,但也极为干净。
下午的会面程莐也参加了,她有感于杨锐说的那一次遭遇战,待旁人走光之后便追问着那一次遭遇战,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是英雄,不过杨锐如实的回答却让她失望,“那把佩剑并不是我缴获的,日俄战争的时候,我主要是在指挥士兵作战,而不是带领他们作战。我唯一的一次靠近战场,是带领着几百新兵面对一群胡匪,不过他们太差劲了,几通枪之后就死了一片,当时我看到那么多死人就吐了一地,心里还很害怕,不过后来见多了尸体便好了。”
杨锐说的真实,程莐失望之下却追问道:“难道就没有很危险的时候吗?”
“有,”杨锐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小银凤,不过这件事情是无法对妻子坦白的,只好道:“有一次敌人把我们包围了,打了一夜就要全军覆没的时候,忽然来一场狂风,然后就把敌人给吹走了,而我们就得救了。”
“你骗我的,哪有那么巧,再说陆地上的风怎么可能把敌人吹走,又不是海里的风暴。”程莐笑着道,只以为杨锐在骗自己,手更是轻捶在他胸口上,说不出的娇柔。
日俄战争里复兴会两面通吃的事情在目前还是一个绝密的信息,没有到1917年,一旦外泄那么后果无法设想,而即便是俄国垮台,传出去也不好,杨锐不好把事情细说,只好道:“我没有那么多英雄故事,其实复兴会没有英雄,复兴会却又全部是英雄。”
杨锐说的沉重,程莐也是沉重了,她想这刚才的会面,问道:“如果要争取美国的贷款,为什么不从哈里曼那边入手,东北铁路他是有股份啊?”
“正是因为他有股份,而且还是个铁路大王,所以不能由他牵头,不然他对中国的铁路将会大规模渗透。而对于摩根来说,他在乎的只是钱,只要能有足够的资金回报,那么他并不喜欢其他什么附加的条件。”女人的思维和杨锐不同,杨锐有希望程莐成为自己的贤内助的意思,又担心着她会乱政,这一次重要但不紧急的贷款刚好可以让她历练,杨锐想看看她的潜力到底如何,如果不行,那就准备让她去管理中国女报。
“可是我感觉这个荷马李和他的搭档并不一定能成事。”程莐说着自己的判断,虽然杨锐并不清楚她靠什么判断的。“我们和摩根隔了太多层了。”
“其实也不是,我只是想通过他们探一探摩根的底线,我们现在并不着急,也并不是非要这一笔钱,如果在举义的时候有这么一笔钱当然会更好,如果没有那也要硬着头皮打下去。”杨锐终于说出了这一件事情的本意。“如果要花太多钱才能打到北京,那只能说明革命的时机还没有成熟,我们仍需等待。”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程蔚问道。
“嗯。谈判不能着急,革命也不能着急,荷马李能接上线就好了。他这边要是不成功,那我们可以在通过其他的办法找人借款。”杨锐说到这里的时候房门敲响了,陈广寿开门进来之后欲言又止,程莐刚想回避的时候,杨锐却径直出了门,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先生,情报说孙汶就旧金山中西日报社,他今日才到,据说是刚从洛杉矶过去的。”自从那一次黄三德说人才计划的那些人未必会回中国之后,杨锐就让军情局在旧金山发展线人,是以这边同盟会据点里的一些消息还是知道的。
“哦……”杨锐沉思,“想不到孙汶还找了荷马李啊。”
“先生,洪门黄三德对于孙汶素来推重,我们是不是要等一等墨西哥那边的人,然后再去旧金山?”陈广寿建议道,他担心孙汶会和联合洪门一起使坏。
“没有必要。再说要等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大家在路上回合就好了。黄三德虽然孙汶义气相投,但是最多也是劝一劝我们而已。如果他真对我们不利,那他对洪门的那些兄弟怎么交代?要知道,我们可是革命党,真正的革命党。”黄三德虽然只是见了一次,但是后面交道打的却不少,说他有私心杨锐相信,但是说他又歹意,杨锐却是完全不相信的,倒是孙汶这边……,就他一个人难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杨锐在洛杉矶的时候,孙汶正在洪门总堂里面和黄三德叙话,主要是述说这几次举义的艰辛和成绩,特别是说道在镇南关上亲自发炮轰击清军的时候,孙汶更是眉飞色舞,而后再说道最后弹尽粮绝、钱饷用尽,声音又哀伤起来,只认为要是再多一些钱,那么革命已然成功了。
黄三德虽然经历过厮杀,但也只是街头械斗而已,哪里听过甚么机关枪、甚么后膛炮,只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的秘书唐琼昌表面上是在认真的听,但是心里却是在不断的摇头,只觉得大佬乡亲太重,孙汶嘴巴太滑,只把一切都说的天衣无缝。什么叫粮饷不够,这根本就是筹划不足,胡乱举事。若是把这几次举事的钱都积攒下来只用在一次举事上,那镇南关即使还是失败,但战果也会比这大。
孙汶口如悬河,从同盟会成立一直说道潮州举事因为内奸告密而失败,只从白天说道天黑,说到最后,又开始建议黄三德要加紧注册洪门会众。这样不但能一改洪门松散的局面,还能募集几十万美元的会费,为日后在国内发起更大的举事做准备。
丁卷第四十七章论战
内堂里正说的热闹,忽得外面有人进来,唐琼昌拦住,问后方才知是一封电报,而发报人则是多年未见之杨竟成,他吃惊之余本想汇报,但看着孙汶在场,却又欲言又止了。
黄三德和孙汶正说的入港,忽然被来人打断,再见唐琼昌脸上很是惊讶,便转头朗声问道。“什么事啊?”
“这……”唐琼昌沉吟着,看到黄三德一定要他说的意思,只好道:“是复兴会的杨竟成,他说自己近日就要抵埠,届时将来拜会。”
一听说是杨竟成亲来,黄三德和孙汶脸色都是数变,黄三德虽然感于复兴会一直在浙江拒敌,但对于复兴会不是洪门体系的一员而遗憾,而且还听说他们正在大规模收编国内洪门,真是让他这个洪门总堂堂主很没面子;而孙汶在檀香山求见杨锐被他很无礼的赶走,次日得同乡相助到了美国,拜访荷马李之后又来洪门求见黄三德,却不想杨锐也跟着来了。
“他是从檀香山来的吗?”孙汶不知怎么,问了钟枚一句。
不太明白孙汶的意思,唐琼昌看了电报的发信局说道:“是从洛杉矶发来的,应该是从洛杉矶来。”
洛杉矶三字一出,孙汶更是不安,同盟会多次举事失败,南洋美洲捐款已经数遍,已经无可再捐了,现在要想筹款只能指望荷马李的贷款以及洪门的支援,现在杨竟成这两处都跟来了,怕是要彻底断了同盟会的银饷,是以心中大急道:“大佬,杨竟成就是一个举着革命幌子的枭雄,他革命可不是为了天下百姓啊,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他日革命真的成功,那中国必定又是帝制,百姓更是要被奴役。大佬,为国家民族计,定要杀了此人。”
孙汶直言杀人,只把黄三德、唐琼昌吓了一跳,不过一会两人都淡定了。孙汶嫉妒愤恨之心,黄三德早已经领教,04年黄三德陪他游历北美四处巡演的时候,因为香山人都反对革命,不但不重乡亲还在会场鼓噪捣乱,弄得孙汶大怒,谓:“革命成功先杀香山人。”而后05年中,在柏林的他又寄信过来,要黄三德杀康梁等人。[注:此两杀来自《洪门革命史》九]此两事都让黄三德知道孙汶心胸不大,现在听他居然要杀杨锐,只好道:“逸仙啊,你和这竟成之间是不是有恩怨?”
孙汶见黄三德是想调解自己和杨竟成的关系,虽不愿但也只能无奈的说道:“并无恩怨。”
“并无恩怨,那为何要杀?再说你们都是反清革命党,和满清都是真刀真枪干过的,你们不团结还好,怎么要互相杀人呢?”黄三德劝导,一边又担心杨竟成的安危,真要是在洪门这边出了事,那自己无法交代不说,洪门也要无法交代。
“大佬,我是想合作的,可是这杨竟成却不想合作,他只想着为自己谋私利,将来好建一个杨家王朝。此人不杀,那日后定会称帝啊。”知道黄三德不想杀人,但孙汶还是想办法力劝。
“逸仙,你们两会不过是有些争议罢了,何必要杀人呢?复兴会在这里办的中华时报我也看了,上面可没有说谁要称帝啊。”06年末开始,复兴会便开始经营南洋北美,美国西部华人甚多,是以于右任便派到这里来办中华时报了。而同盟会在这边也有一份大同日报,为孙汶的亲信刘成禺主笔,两会开始对对辩以来,旧金山中华时报和大同日报也多有争论。因为身处美国,西式国家弊端华人一望便知,同时又身处社会底层,更比国内诸人更加支持国粹主义,黄三德也常看两会的报纸,实际上他对中华时报更加信服些,洋人的东西再好,哪有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好。
“哎!大佬。”孙汶真是恨极。和复兴会合作的希望被打破之后,孙汶越发觉得复兴会的危险不在满清之下,其所宣扬的国粹那一套,就是封建专制那一套,只不过把专制换成了国粹而已,在赴美的邮轮中,他对着复兴会的那些东西苦思冥想,倒也想出了一些东西来。那便是复兴会政体不明,如同盟会,宣扬民主共和,即国家最终的权力在国会,而具体的权力则在总统,大总统之下五权分立,互相制约互相监督,以确保国家运作,当然,要实现这个阶段要先经过军法之治和约法之治,最后才是宪法之治。
而复兴会,极力鼓吹国粹主义,又极力反对西式政体,但他们自己的政体却是未明,最多唯有民权立宪四个字。至于政府如何组织,权力如何运作监督,则一概未说。中国不是古希腊罗马,历来权力都在皇帝,最多有个御史在一旁监督,明朝虽然有个内阁,但是这个内阁和满清的军机处无甚差异,最多只是在皇帝疏政的时候发挥一下真正内阁的作用。如此说来,中国素来没有议会政治,更没有民主传统。复兴会现在也陷入一个两难境地:如果不开议会不行民主,那就是独裁,如果开议会行民主,那就是伪国粹主义,也是西欧主义。
孙汶在邮轮上想到此点,甚是兴奋,一下船便到中西日报和大同日报报馆,要他们把自己写就的文章速速发表,而东京香港那边,无钱之下只得写信,好让他们指出复兴会文宣的破绽,以求在舆论上压倒复兴会。
看着孙汶还是不死心,黄三德只好道:“逸仙,待竟成来,我就托大做个和事佬,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的谈一谈,有什么分歧当面说清楚,万万不可自相残杀。”
孙汶见黄三德主意已定,只得点头,之后便谢绝晚宴独自回旅馆了。他这一走黄三德便看着自己的秘书唐琼昌道:“琼昌,你看我这般安排可好?”
唐琼昌笑道:“大佬安排的极好,就是可惜这个杨竟成不是洪门中人啊。如他是,那洪门必当兴旺。”
见唐琼昌说出自己的心声,黄三德却笑道:“你啊,想的可真多。不过这杨竟成虽不是我洪门中人,但他的岳父程蔚南却是洪门中人,一个女婿半个儿,杨竟成虽未入闺,但也能算是小半个洪门中人,再说前些年那一批归国的人才,里面也有不少洪门会众,日后革命成功,我洪门当为革命功臣。”
见黄三德是想两面押宝,唐琼昌笑而不语。他记得前日司徒美堂来的时候,转告杨竟成话语之后他可是大发雷霆的,自己苦劝也是不能,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转了性子。
看到唐琼昌脸上的笑意,黄三德却是道:“杨竟成之言初听让人气愤,但细想却又发现他说得也确实在理。洪门现在一盘散沙,各堂内部更是会纪松弛,即便是回国内开了山堂,也必定是为非作歹。哎,难啊。”
黄三德说难的意思其实是把松散的洪门团结起来难,孙汶这边虽然是帮忙写了个会章,但是光有会章能有何用?黄三德之忧唐琼昌心知肚明,心中一动却道:“大佬,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解目前洪门之忧。”
“哦。你说,你说。”黄三德急道。
“我听说这复兴会历来是组织严密、会众用命,便是杭州举事之后几千人自首,也未伤筋动骨,严州复起、林西举义就是明证。如果能让复兴会协助我们改组洪门,那事情获取会有转机。”唐琼昌刚才只想着同盟复兴两会的异同,以致忽然想到此点。
“你是说让杨竟成帮着我们改组洪门?”黄三德惊道,“可他不是洪门中人啊。”
“大佬,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即便杨竟成不入洪门,也并不大碍啊。复兴会几年之内有此成就,一定是有其长处的。”唐琼昌再道。
唐琼昌说的确实在理,黄三德细想之后道:“那等他来了再说吧。”
杨锐一行人到旧金山已经是两日之后,此时旧金山虽然经历大地震,但是预警得法,火灾只是烧了白人住的部分街市,唐人街却是毫发无损。这么个结果,使得诸多白人也开始信奉佛道,可是当地教会一通抗议,只把和尚道士说成是撒旦的使者,灾祸的根源,但中国的和尚道士毕竟是提前救了人预了警,所以相信此说的还是少数。
杨锐看着沙加缅度街未变的街容,很是感叹,只觉得还是那么脏乱。究其原因,还是华侨大多生活艰辛,日日操劳难有时间讲究什么卫生,他们的日收入俱在一美元以下,但即便如此,和国内相比也是天上地下,在美国,一天苦累下来还能有一两银,可在中国,一个月累死累活都难有一两银,说到底,还是中国太穷。
杨锐望着马车外面发愣,便是程莐喊了他几声也没有注意,只待马车到了致公堂门口,这才回过神来。此时唐琼昌已经迎在外头,见杨锐下车大笑道:“竟成,我还说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却不想今日得以再见。好啊。好!”
杨锐见他作态,也是笑道:“琼昌兄牵挂了,国内政局变换,杨锐实在是不能远行啊。”
“那是当然,复兴会做的那些壮举,虽远隔重洋,我们都是看在眼里。”唐琼昌道,他说罢又看向程莐,讶道:“这位便是杨夫人吧,真是美人配英雄啊。”
唐琼昌能说会道,只把程莐说的心里甜美之极,不过杨锐却只问道:“大佬可在?”
“大佬在,”唐琼昌点头,而后又小声道:“孙汶也在。”
“哦。”杨锐和程莐都是吃惊。杨锐本以为孙汶虽然在旧金山,但未必能碰见,而程莐却知道自己男人和忠山先生很是不和,这一次见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大佬不是要做和事佬,说服我们两会停止纷争吧?”杨锐脑子一转,当即问道。
“确实如此。请吧,竟成。”唐琼昌说道,他虽然看好复兴会,但也觉得两会这么闹下去,以后说不定真要打起来。
洪门忠义堂内一切如旧,但在堂内并不是只有黄三德孙汶两人,而旁边还有其他人。杨锐和程莐几人进来只让有些昏暗的堂内猛然一亮,几人都是惊讶。孙汶的惊讶是因为程莐,他发现杨竟成的妻子似乎原来是同盟会会员,当初在东京他想让她做自己的英文秘书,但她却去了实行部,辅助方君瑛杀了慈禧之后,却忽然退了会,想不到她居然是程蔚南的女儿,更想不到她嫁给了杨竟成批;黄三德的惊讶则因为杨锐,五年前杨锐初来洪门,还只是一个有些忐忑的年轻后生,可五年不见,已经变做国内第一大革命党的魁首,举止间很是从容不迫,当年朱三说此人有成事之相,确实是真的;除了孙汶和黄三德,程莐也是惊讶,昔日忠山先生是她还有其他革命党人所共同仰慕的领袖,退会之后被以为不再相见,却想不到在这里再逢。
杨锐在进来之前早已知道黄三德之意,进门看见孙汶还有其他诸人也不惊讶,只是拱手道:“见过各位大佬。”
黄三德朗诵笑道:“竟成还是多礼,呵呵。”说罢又对着其他几位在坐之人介绍道:“诸位堂主、先生,这位便是反满豪杰,复兴会的会长杨竟成先生。这旁边这位……”杨锐闻言知道自己忘记介绍程莐了,当下道:“这位是杨锐之妻,也是华侨,姓程,祖籍广东香山,现在居于檀香山。”
杨锐说完,黄三德接着道:“对对,竟成娶的是我们广东人,他岳父就是檀香山早前办隆记报的程蔚南,也是堂内中人。他们可是新婚燕尔,刚才檀香山过来。”
为了调和两会矛盾,黄三德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机,所请之人除了有洪门中人,还有伍盘照、邝华泰。这两位都是旧金山华侨中的名人,前者是中西日报的总编,更在05年的抵制美货风潮中被罗斯福邀请接见,坦承华人对于美国经济建设的贡献,而后者则是加州大学的教授。这些人此时见黄三德介绍,也顿时起身相迎,一片客套之声。
只待诸人见礼完毕全部坐下之后,黄三德才道:“洪门的宗旨素来是反清复明,竟成和逸仙都是反清豪杰,复兴会同盟会也都是在国内频繁举义、血战不止,以求早日复我华夏,但,现在两会失和,在报纸上频频攻击,如此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今日三德斗胆,想以一己之力调解双方恩怨,以求两会能消弭分歧,共同反清,早成伟业。不知道三德如此做法,竟成和逸仙可有意见?”
黄三德只觉得同盟会、复兴会最多只是主义之争,却不知道这事情最终还是杨锐不喜孙汶和同盟会所致。他一片苦心,杨锐虽然埋怨但并不痛恨,加之洪门这边不管以后用不用,也不要得罪的好,是以在他说完之后杨锐沉吟片刻后道:“大佬一心反清,用心良苦,杨锐怎么会有意见。”
孙汶那边黄三德早就说过的了,杨锐这边虽然是今日一来便谈这事情,但黄三德却是按照洪门的方式来处事,只觉得问心无愧。现在见杨锐说没有意见,当下道:“两会报纸上互相攻击,一个说另外一个独裁专制,另一个则说这一个崇洋媚外,这到底是为何?不都是反清吗,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纷争?”
黄三德说完,孙汶并不答话,杨锐只好道:“大佬要调解两会争端很简单,只要在此大家约定一个时间,从某月某日起大家在报纸上偃旗息鼓就可以了。如在此之后仍有违反,那就电告大佬,由大佬处置。”
杨锐提议黄三德觉得有些道理,只是孙汶同意大家讲和,可不只是讲和来的,在他一侧的邝华泰闻言说道:“请问杨先生,贵会一直主张国粹主义而反对民主共和,能知道这国粹主义如何救国吗?”
杨锐不想在两会的事情上多做交谈,本想用停战之法把事情给圆过去,却不想有人还真的就事论事。他看着这人道:“邝先生,大佬不是要讲和吗,大家在报纸上停战便可,怎么又扯到什么主义了?”
邝华泰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罢休的追问道:“杨先生,停战只是治标,只有大家把事情说明白、说清楚才能治本啊?”
黄三德以及洪门诸人刚刚只觉得杨锐的办法有理,按此行事那么两会的争端就可以消弭,可现在细听邝华泰之言,又觉得如果不说清楚哪以后争端仍会再起,更无合作的可能。于是黄三德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看见邝华泰言辞紧逼,而黄三德几个也看想自己,杨锐不怒反笑,“邝先生,吵了那么久,大家在报纸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大佬讲和的意思就是不要再说了,越说大家火气越大。现在邝先上要我说清楚,这可不是停战,这可是要越战越烈啊。我想,还是不要说的好,要说的都在报纸上,邝先生去看报便知道了。”
邝华泰被杨锐一时间说的语塞,他这边语塞,背后的孙汶却跳了出来道:“请问杨先生,复兴会为何指责民主共和为崇洋媚外?五权宪法为何变成了自相矛盾?复兴会说要以国粹主义,又说要民权立宪,这不也是自相矛盾吗?”
孙汶话语汹汹,但杨锐却不搭理,只问向黄三德道:“大佬,今天这是要讲和,还是要开战啊?要是讲和,那就不要论战,要是论证,那就不必讲和了。”
杨锐不回孙汶直接转问黄三德,这让孙汶牙咬的只发紧,脸绿的只发青,但旁边诸人却听得杨锐之言有些道理,只把目光看向黄三德,黄三德也是一时踌躇,杨锐已经很给面子说两会可以约定时间互相停战,但孙汶却似乎想在此论战一番,只想着把事情做清楚。他犹豫间,背后的唐琼昌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于是道:“这样吧,五天之后两会下面的报纸就不要互相攻击了,再有攻击之事可告之于我,由我来督促此事;至于论战,今日你们俩都在,大家的分歧难道不能好好的说清楚嘛?我也很是好奇为什么都是革命党还有这么多的名头。竟成,你就当是一次讲演,和我们说一说可好?”
黄三德软语相求,孙汶又跃跃欲试,杨锐虽不像多言,也只好道:“两会的分歧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家各不相同,再怎么说也是如此。只是同盟会那边一心想压着复兴会,争吵只是复兴会反击而已。我记得好几年前,同盟会就说复兴会假革命、真奴才了,最近又说复兴会假革命、真独裁。反正我看他们的意思就是,凡是同盟会说的才是正确的,凡是不加入同盟会的就是假革命。似乎这革命已经成了同盟会注册商标,为同盟会专有、专用,非同盟会的组织去革命,那就是大逆不道。容不得异己,那就是自号民主的同盟会的所作所为,和这种人、这种组织你怎么能谈清楚?他们其实并不是要谈清楚,而是要排除异己,让革命党只有一个主义、一个领袖而已。”
杨锐话说的懒洋洋,但是孙汶本已返青的脸皮渐渐转黑,只待杨锐说完,他急道:“同盟会创建之本意就是为了团结全中国所有革命党,以团结一切力量推翻满清,而民主共和为天下大势,不是个别人、个人组织可以阻拦。复兴会本身立场向来变换不定,先是抗俄、再是立宪,最后被逼无奈,才开始真正的革命,既然革命,又不团结同志,更要推行什么国粹,这说是国粹,其实就是帝王权术,这样的革命还不如不要。即使革命成功,也只不过是换了个皇帝而已,中国帝制两千多年,民众也被奴役了两千多年,我孙汶定要在此生推翻帝制,绝不让中国再出现皇帝!”
丁卷第四十八章政体
孙汶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只把在坐诸人的耳膜震嗡嗡直响,最后的豪言更是让在坐的诸人心生感慨。杨锐却毫不所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孙汶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调和,在众人的感慨里,他笑道:“孙先生要推翻帝制和复兴会何干?复兴会选择何种革命办法,与孙先生何干?不支持支持民主共和就是独裁,这是谁定的道理?我很是奇怪,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民主共和的人却如此武断,真是让人匪夷所思。革命和不革命是每个人的自由,不可能因为有些人不革命就杀人,要这样的话全中国四万万人可以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同样,选择怎么样的革命也是每个人的自由,因为其他革命者不赞同自己的理念,就说这些人是假革命,这才是真正的独裁。这样的人,这样的组织,就是宁愿不革命也绝不加入!而任何人、任何组织敢攻击复兴会,那我杨锐在此明誓,复兴会定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杨锐“以牙还牙、以小还血”之言一出,在座诸人都是大哗,这些人总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口舌之争,完全是势成水火。孙汶听到杨锐居然宣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心头狂跳之下也大声道:“任何人、任何组织只要妄图称帝、奴役民众,那我孙汶终其一生也要将其推翻,死而后已!”
见孙汶终于说出狠话,杨锐心中大定。他就是要复兴会和同盟会不和,就是要孙汶和自己不能达成共识,甚至,即便是两会已经合作,他也要拆散,也要挑拨,也要暗中指挥死士,以同盟会员的名义残杀复兴会员;至于孙汶,杀他,绝对不可能,他一定要不负一切代价救他,一定不要他死于肝癌,一定要让他活到二战以后,就像后世他常去的63区一样,删号不是最痛苦的,版宠才是最恶心的。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想,只因为他越来越恨孙汶。今天的这次讲和,在孙汶看来,基于两会无和解之可能,那么借此机会刚好可以质问复兴会到底以后会行何种政体,如果杨锐回答还是帝王之制那一套,那么复兴会就坐实了独裁的恶名,同盟会和他便在这场论战中获得了胜利;而在杨锐看来,这却完全是一次逼宫,在他退让同意两会停战讲和之后,黄三德却又要搞什么论战,说到底还是要两会合并,以孙汶为尊,自己为次,而后复兴会变成脑残的同盟会,民族革命变成乱国的辛亥革命,这才是论战的真正目的。而黄三德之所以会这样,杨锐认定完全是孙汶在背后一力鼓噪所致,他所擅长的正是狐假虎威、借势压人,其一生都是在为获得军阀、列强支持革命而四处奔波,毫无志气而言。
而这,正是杨锐所深恶痛疾的。能做事是他的优点,但不求人却又他的缺点,而这样的原因,又在于其自尊心极强,而自尊心极强又是因为小时候常常处于弱势。忠义堂内的情景,只让杨锐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被算计的弱势之中,他不明白讲和背后黄三德的苦心,也不明白在座诸人除了邝华泰是个兴中会员外,其他人虽对孙汶有好感但却并不完全倒向孙汶。反正,今日忠义堂的一切,杨锐认定是孙汶导演的逼宫把戏,他厌恶这样借势压人的把戏,非常非常非常的厌恶!
黄三德和唐琼昌终于发现自己错了,讲和不但没有讲成,反而让两会的关系更加恶劣,两人失望的对视一眼之后,黄三德正要结束讲和,原先一直沉默的伍盘照却对着杨锐问道:“杨先生,复兴会一直说国粹救国,那请问如果革命成功,复兴会将在中国实行何种政体?民众的权益如何得到保障?政府的权力又如何约束?”
立国后的政体其实也是复兴会委员会讨论的重点,因为复兴会标榜国粹,遵循古制,所以选择合适的政体就至关重要了。此事一直由章太炎在负责起草,这一套东西说到底还是借古制之名,建立一个现代政府,不过,要想在中国古代找到一套别于帝王之制,但又要便于集权,同时还要在中国古代实行过的政体可是艰难的很。目前在谈论的只有两种,一为明朝的内阁制,但此内阁和西方的内阁制完全不同,而且也没有国会议政制度,一切权力还是在于君王;二是杨锐参照后世的所提的民主协商,以国会之名,行集权之实,但这在中国古代没有先例,和“国粹”这一主张完全不符。这确实是复兴会国粹主义还未构建完全的地方。
眼见着伍盘照直问复兴会的弱处,杨锐道:“民权立宪、不行帝制是日后政体的准则。伍先生现在就问以后的事情,是不是太焦急了?”
伍盘照在美多年,虽然未曾入兴中会、同盟会,但他读书甚多,又是报社编辑,对于中国历代帝王那一套很是排斥,加之很早便入了教,成为基督教徒,所以对于国粹并不认同。他听闻杨锐并不实讲,只是泛泛,便道:“杨先生,复兴会虽然在报纸上说不行帝制,但以我看来,真要是革命成功,那行的必定是帝制。”
杨锐见他如此肯定,追问道:“伍先生有此怀疑我并不奇怪,但是伍先生的怀疑是伍先生的怀疑,莫不是因为怀疑复兴会要实行帝制,就要在这里把我杀了?”
杨锐语气激烈,但伍盘照还是道:“杨先生为什么不认可民主共和呢?帝制在中国千年,难道不足以让诸人惊醒吗”
“伍先生不要把你的猜测当成即成事实,复兴会从来就不推崇帝制。还有为什么不信民主共和?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信上帝呢?作为异教徒,我就觉得信上帝不如信如来,难道这也不对?”杨锐看着他胸前挂的十字架就是一阵不喜,同时对今日之遇更加恨极。
“杨先生,信仰是每个人的事情,但是革命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复兴会如果笃信帝制,实行帝制,那么革命之后奴役的不是自己,而是全体国人,我不能坐视不理!”伍盘照道,很是大义凛然。
他一说不会坐视不理杨锐便是起身大笑,笑的很是放肆,他算是看透了这些所谓的调解人,完全是和孙汶一个鼻孔出气的,“伍先生,你配嘛?你配关注中国革命吗?一个远隔重洋,入了洋教黄皮白心的香蕉人,还说自己关注中国革命,真是不知羞耻!你为革命流过血、流过汗?你只会在这里放放嘴炮而已。要是你对复兴会的革命不满意,大可以自己带人回中国去干,现在复兴会革命,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还什么帝制共和,无非是要想借复兴会把同盟会这个垃圾扶起来,同盟会若是有用,某个人就不会在这里了。复兴会就是和一只猪合作,也不会和同盟会这堆垃圾扯在一起,什么东西啊?!徒骗革命青年去死,然后用他们的血把自己抹的光亮无比而已。见过无耻的,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
杨锐言辞开始脱离理智,只让忠义堂诸人大惊,身边的程莐几次拉杨锐的衣服示意,可他不但毫不理会,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他站起道:“我杨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了,除非我杨锐死了,不!就是我杨锐死了,复兴会也不会理这一堆狗屎垃圾!呸!”
杨锐一口痰吐在身前,而后拉着程莐便往门口走去,他已经不想在这多呆一刻。杨锐骂同盟会垃圾的时候,孙汶的脸色由黑转紫,肺似乎都要炸了,只不过杨锐一说完便出了忠义堂,让正想反击的他言辞落空,孙汶愤恨之余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嘣的一声直震瓦片。
杨锐程莐既走,陈广寿也跟了过去,黄三德的秘书唐琼昌也出门去劝,堂内洪门诸人具是摇头,而被杨锐骂做黄皮白心香蕉人的伍盘照甚是激动,一个劲的在说复兴会独裁,更言要撰文在中西日报上批驳杨锐之无礼。黄三德见此情景,懊悔不已,不过又觉得杨锐此次很是奇怪,他完全想不到因为孙汶的洪门背景,杨锐完全不把他看作一个中间人,而认为他和孙汶完全一伙,这根本不是什么讲和,完全就是以势压人。
出到洪门的时候,杨锐被后来的唐琼昌追上,他大声道:“竟成啊,何必如此生气呢?讲和已成,后面大家只是探讨而已,完全没有要复兴会帮扶同盟会的意思。”
杨锐此时已经回复平静,看着他道:“那是杨锐失礼了,不过我再也不想进去里面,还请唐兄先进去回报大佬,说今天既然伤了和气,再说已经不好,还是过个一晚上明日再说吧。”
杨锐神色忽然和蔼,唐琼昌很是怪异,他也不是傻子,不肯定的道:“竟成不会是想不辞而别吧。”
杨锐大笑:“唐兄那儿的话啊。我今日才来,怎么可能今日就走呢。你还请先回大佬,说杨锐今日失礼,明日再来赔罪吧。”
唐琼昌想想也感觉只能如此,只好作揖道:“那竟成就先回旅馆吧。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再谈正事。”
杨锐对着他笑了笑,作揖之后便上了马车,回去之前住的英国旅馆。丈夫的忽然暴烈很让程莐担心,她不明白杨锐的情绪为何会如此失控。但却明白他对孙先生为何有这么大的敌意,特别是最后指责孙先生的那句“徒骗革命青年去死,然后用他们的血把自己抹的光亮无比……”,在她看来完全是因为杨锐对自己的爱,自己若不是不被他拦下了,怕现在也已经死了。她刚才见杨锐言辞剧烈只是想提醒他理智,却不想杨锐越是提醒越是激烈,猛然间她发现自己错了,杨锐是牛脾气,越是劝就越是不听,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他,让他自己心气平静。
马车到了英国旅馆后,杨锐没有上楼,而是拉着陈广寿在一边耳语几句,只见陈广寿脸色大变,不过在杨锐的威严之下,也只有点头,两人再语几句,杨锐便过来了,对着程莐说道:“跟我走!”说罢没有上楼,而是拉着程莐直接往旅馆的后门而去。
“我们去哪里啊?”程莐莫名其妙,只跟这杨锐出了旅馆后门,待上了马车之后,她才问道。
“去码头。”杨锐即对着车夫说,也是对着程莐说。
“去码头?我们,我们要离开旧金山吗?”程莐吃惊的道。
“当然,不离开难道在这里等死啊?”杨锐笑着反问。
“可你刚才不是说……”程莐看着杨锐,很是不明。
“我原先以为洪门是洪门,孙汶是孙汶,但是今日却发现,两者其实是一体的。现在我打定主意不和同盟会合作,也就等于不和洪门合作。这种情况下,再留在旧金山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了。”杨锐只把事情想得极坏,他无法判断黄三德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莐本想说孙先生一定不是这样的人,但知道杨锐最讨厌孙先生,而杨锐讨厌孙先生,却是因为自己差一点和其他人一般牺牲。其实在她看来,即便是牺牲,那也和孙先生无关,这完全是她自愿,更何况,孙先生还邀请她做他的英文秘书,只是她革命心切没有答应而已。其实她却不知,如果她真的做了孙汶的秘书,杨锐十有八九不会娶她为妻。
“那我们去哪里?”程莐无法辩驳,只好再问行程。
“去纽约,不做火车,坐船去。”杨锐说道,他刚才出忠义堂的时候就想着马上离开旧金山,但是唐琼昌追了过来,只好先虚言稳住。
“可……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行李……你不是要和洪门谈正事吗?”程莐道。
“行李陈广寿会安排的,两个人就两个人,也没用什么好担心的。和洪门,孙汶在洪门,还能谈什么事情。没有洪门,革命照样成功。”杨锐现在对洪门的印象极为恶劣,只觉得黄三德算计太精。
“可如果有洪门的话,那革命会也许更容易成功。”程莐婉言劝慰道。
“呵呵,”杨锐笑,只反问道:“把满洲和蒙古全部让给日俄两国,革命一年就可以成功。你要吗?”
“可洪门不是日俄两国啊?”程莐道。
“日俄两国比洪门和同盟会好。他们杀人就是杀人,占地就是占地,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盟会洪门这种,说是革命,其实就是作秀,不但作秀还对别人的革命指手画脚,这样的人还不如俄国人、日本人实在。”杨锐讥笑道。
“竟成,你就真的这么不喜欢同盟会,不喜欢孙先生?他们再怎么不是,也是革命党,为革命流过血啊。”程莐再也忍不住了,特别是杨锐直言同盟会是个垃圾,更让她心里无法接受,毕竟她曾经是同盟会一员,而且知道张继、四嫂、唐群英、方声洞等人不是垃圾。
“同盟会不是垃圾?不是垃圾能到今天这个地方,真是笑话。那些死了的都是活该,活该他们有一个孙汶这帮的总理。他除了会自我吹捧、借势压人之外,还会干什么?现在同盟会还有多少人?不超过两百个人吧,这难道不是孙汶无能垃圾所致?”说到孙汶杨锐就是火大,只把前面的车夫吓了一跳,还以为后面的乘客着急赶船,急忙把马速又提高了不少。
“可你为什么不去救救这些人呢?就想当初你救我一般。”程莐说着那一次往事,只让杨锐有些狂躁的心渐渐安宁下来。
“我只喜欢一个女人,而不是很多女人,再说我有一个习惯,便是看见有人犯傻,不但不劝,反而喜欢挖苦,因为只有头撞南墙,他们才知道此路不通。所以同盟会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好救的,他们自己所信非人,所行非事,死了也是自己的命,我什么好救的。”杨锐只看着注视自己的程莐,无比惆怅的道:“知道吗,因为救你,付的代价已经够大了。历史就像命运,一切都有定数,我已经删改了一次,若是再多改几次,那革命就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了。”
杨锐所言虽然无奈惆怅,但是程莐却听出了其中的浓浓爱意。是啊,如果自己死了,那么慈禧就不死,慈禧不死,杭州就不会起义,杭州不起义,满清就不会开国会,满清不开国会,那么对于满清的赞扬就不会那么多,民心就不会这么稳。现在革命的一切难处,似乎都是因为杨锐救了自己,而现在这一切后果都是由他在默默承担。她心绪激荡,觉得要流出泪来,只好低头依在杨锐的怀里,只听着他砰砰砰砰的心跳,不再言语。
码头很快就到了,杨锐拉着程莐下了马车,直往码头而去。天色己晚,汽笛声中码头上不少人在送行,杨锐问明船次,便直接往码头邮轮行去,不过在他准备登船的时候,被守在码头栈桥处的船员拦住了,“先生,请出示船票。”要不是看来人穿着得体,这一句一定是“滚开,黄皮猴子。”
“不。我们上船之后再买票,你带我上船吧。”杨锐看着眼前的白人笑道。
“船上只有头等舱……”船员说道,胡子高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口气。
“要的就是头等舱。带路。”一把钞票亮在船员面前,只把他的眼睛晃的都绿了。
价值不菲的头等舱内,洗漱饱食之后的杨锐正抱着程莐躺在船上,两人刚刚抵死缠绵了一番。他今天所有的焦躁都随着欲火褪去而褪去,脑子里想着下午忠义堂的一幕,不过一会又跳过,他不想再想这件事情。而是想从旧金山上船,因为现在没有巴拿马运河,所以只能是先到墨西哥,而后坐火车穿越墨西哥到东岸,再坐船到美国的南部某州,再坐火车到纽约。这样走下来,行程要比之前增加一个星期左右,今年的除夕估计是要在路上过了。
“还在想下午的事情?”每一次缠绵程莐都是吃不消,她缩在杨锐怀里好半天才回复些力气。
“嗯,不是。没想什么。”杨锐下意识的回避道。
“我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不管去哪里。”程莐看出男人心事重重,只好撒娇说着别人的话。
“真的?我出门在外可不是都住头等舱的。”杨锐一边爱恋的抚摸这她光洁的背,一边说道。她的身体太让他着迷了。
“别乱摸。”程莐忽然急道。杨锐的手很不老实,只滑倒一个不能滑到的地方。
“没有乱摸,我是有目的的摸。”杨锐一本正经,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你……”每次程莐说‘别乱摸’的时候,杨锐总是辩解自己是有‘目的’的摸,没有乱。这个回答往往让程莐哭笑不得,但她偏偏又常常会不自禁的说‘别乱摸’。终于,就在大战又要爆发的时候,她深呼吸的道:“竟成,革命成功以后到底实行什么政体啊?”
“什么?”杨锐手很忙碌,程莐的问题似乎不足以让他回归正经。
“我是说,同盟会找到了我们的弱点,那就是政体。”程莐再次深呼吸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嗯。确实是这样。”杨锐终于放过了她。同盟会今天问的那几个问题确实是复兴会的弱点,民主共和是完全可以参照美国的议会、三权分立这些东西,但是复兴会不能直接抄。
“那怎么办?”程莐追问。她见杨锐不再袭扰,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再来一场她就要没命了。
“枚叔那边还在谋划,不过事情太难了些。实在不行,就实行明朝的内阁制。”杨锐说道。
“明朝的内阁制?”程莐奇道,“可是国会呢?怎么开?开不开?”
“国会是要开的,至于怎么开,实在不行就实行民主协商制度,大事听复兴会的,小事听其他人的。”国会估计是在古代典籍中找不到先例的,那只能将就着用后世的。
“那这不就是英国的内阁制吗?”程莐对于西洋的东西要比对中式的东西熟悉的多,在日本因为风气使然,也常常研究西式政体。
“嗯,内里的差不多,但是表面上不会说这是英国的内阁制,我们实行的是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就是只有自己才是最好的,外人都不好或者没有自己好。”杨锐说道。
“可这样不是说谎吗?大家也会信?”程莐道。她此时变做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乖巧女学生,躺在杨锐的怀里好好学习,频频发问。
“本来就要说谎,谎话重复了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儒家不是这样吗?不但这样,他们还不容许别人说话,好让自己的谎言千年不穿。”杨锐言语冷峻,不再是一副急切求偶的模样。
“如果是内阁制,那么你以后就是首相?”程莐道,她其实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以后革命成功,所有的官职都不可能是西方式,都是中国式的,所以不会有什么首相啊、部长啊什么的。国家元首到底叫什么,这要看沪上那些国学大家翻古书商讨的结果,现在根本无法确定。”杨锐道,今天的事情让他觉得沪上某些工作的进度要加快了。
“你不会要想把中国变成一个古代中国吧?难道政府里全是尚书、大学士这些?”程莐笑道。
“形式上是一个类似古代的中国,但是实质上是一个类似现代西方的政府,这是政府的组织原则。比如现在的外务部,还会改回原来的称呼,叫鸿胪寺。不过,这是名字是中国的,里面的一切和西方人的外交部没有什么差别。”杨锐道。
“为什么会这样?”程莐道。
“为什么会这样?在于两点吧。一是政治上的,政府如果都是按照西方那样来组织,那么那些黄皮白心的香蕉人更是要鼓吹全盘西化了,民众一看,中国的政府都和洋人的政府没有两样,那自然也跟着崇洋媚外。一个国家的国民说自己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要向洋人学,那这国就已经死了,所以政府要学习西方,但不是没有原则的照搬照套。
这是一,再说二。政府都变成西方政府的模样,国家首脑也叫总统或者首相了,那这个政府官员穿什么官服,是丝绸的还是毛呢的?住什么房子,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用什么写字,是毛笔还是钢笔?出门怎么办?是坐轿子还是开洋汽车?只要政府一旦参照西方政府建立,官职也参照西方,那我敢肯定,穿的官服一定进口洋呢做的,住的房子也必定是西式或者中西合璧的,写字虽然用毛笔但钢笔一定会备着,出门轿子会有但洋汽车也不会少,还有其他等等等等。这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中国经济崩溃!”
建立类似洋人的政府居然会让中国经济崩溃,程莐对这样的推断大吃一惊,她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吓人吧。”
杨锐摇头道,“绝对没有吓人。不过就是建立类似中国古代的政府,崩溃也在发生,但速度可以延缓。中国经济几千年来一向是自给自足,但开通口岸以来,几十年的浸淫下,现在洋货进口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是开始移风易俗了。沪上是开放的桥头堡,你看沪上人的衣食住行,还有几成是中国化,就像你,穿西式衣衫的时间多过中式衣衫,你会买几件西式衣衫,又会买几件中式衣衫?当一小半中国人都只穿洋装的时候,那么整个国家的棉花、棉纺、织造、染印、成衣,这几个行业就会破产;当一小半中国人用钢笔的时候,那毛笔这个行业就会破产。政府官员如果带头变成一个西方人,照着西方的生活方式生活,那在他们的榜样作用下,整个国家的旧有行业都会快速的破产,到时候不要说强国富民,不内乱就好了。”
丁卷第四十九章不能死
“可我们可以倡议大家爱用国货啊,这样买的东西都是中国的不是外国的。这样也不行么?”程莐思虑之后,忽然提出国货论。
“那什么才是国货?很多东西说是国货,但其实只是最后一道工序是中国人完成的而已。包括产品的原料、制造它的机器,都是外国的。衣食住行,舍弃原有的习惯,选择西式的习惯,如果整个中国各个行业都有人才跟上,关税可以自主,那么依靠自己人学习西方,最终还是能中国人用中国货的,这样可以。但是现在没有这样的条件,各行各业的创新人才不够,改造整个行业的资本金不足,关税更不能自主,一旦大家不穿丝绸,不穿土布,那么卖的最好的就是洋呢、洋绸、洋布。人家已经是完整的、整合过的、有竞争力的行业,我们则是样样都足、东缺西漏的行业,还没有关税保护,到时候的结果一定是农村全面破败,民乱不止。”
杨锐想着日后的中国,忧心不已。因为钱少,他将来扶持的只能是重工业和国家基建,但是这些更多的是关乎国防战备,是不可能挣钱而是要花钱的。轻工业唯有靠民间资本去投资,但是和国外资本的实力相比,这些民间投资不但散乱、而且微弱,到时候整个轻工业都会一败涂地。就算是中国的轻工业侥幸赢了,那原有的自给自足经济体系也必定打破,无数手工业者及行业相关者都将失业。经济模式的更张,总是要牺牲无数人的,这就如后世九十年代的下岗浪潮,但一定比那规模更大,境况要惨。他能做的只能是先延缓、后调配,尽量降低产业更替的烈度,让新老行业平稳过渡。
程莐初觉杨锐要把革命成功后的中国变成一个古代中国很是荒谬,但听闻杨锐细究原因,又觉得他所言极为务实,不过越接近伟人,伟人就越加平庸,她对此并没有叹服,而是反驳道,“这样做虽然有好处,但很容易被人说成是闭关锁国,墨守成规,特别是年轻的士绅学生,一心学习西学,常常以西学为荣,就是那些不识字的华侨,出国再回来,也是说西方处处比中国优胜,政府如果返回古制,那一定会被他们反对。”
女人所言杨锐很是好笑,当下道:“那你说,那么多人说学习西学,我们到底应该学习西方什么?洋人吃夹生肉,我们也吃夹生肉?洋人穿燕尾服,我们也要穿燕尾服?洋人喝咖啡,我们也要喝咖啡?洋人要办舞会,我们也要办舞会?一个政府如果不开舞会、不吃牛排、不喝咖啡、不戴文明帽、不挥文明棍,不在话里面夹几个:Sorry、Please、Oh,my,god,那就是闭关锁国、墨守成规,那就真奇了怪了。真正学习西方,只有一样要学,那就是由古希腊发端而来的思辩传统,这是西方科学的基石,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习惯、习俗,都可以乱棍打出去。”杨锐说到着,又想起严复来了,“特别是那本天演论上面所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以后更是要斩尽杀绝。”
杨锐对严复的鄙视很让复兴会所有人不解,许多人都认为正是严复的‘物竞天择’之说,才让国人觉醒,程莐对此也是疑惑,只问道:“严复先生所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啊,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你以前说的落后就要挨打,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杨锐对此也不知道如何辩解,只道:“‘进步’二字,最终会害死人的。孙汶说民主共和比君主立宪更进步,所以要实行民主共和;要是哪一天有人说社会主义比民主共和的资本主义更进步,那是不是要行社会主义?要再后来,又出现个什么共……”杨锐想到某个主义,却没有说出来,“……又出现个什么其他主义,那是不是又要改一次,以实行这个新的主义。中国落后,民众急切,一旦信服了‘进步’之说,那就必定变得更加急躁,到时候‘跑步进入某某主义’也不是没有可能。”
“‘跑步进入某某主义’?”程莐念着这个怪词,笑道:“为什么要跑步进入?”
程莐笑,杨锐却笑不出来,只是默然道:“大家等不及啊。唯有快马加鞭,这样才能实现‘更进步’的主义,然后中国才能国强民富啊。中国啊,本来从世界中心滑落到任人宰割,就让所有人急躁的不得了,一听说那些什么‘更进步’的主义,实行能立马强盛中国,那就更将趋之若鹜、狂热不已了。而且还有康梁这两个王八蛋做榜样,那些或是有野心的、或是有爱国心的人还不举着‘更进步’主义大旗?
康梁高举变法大旗,虽然失败流亡,但是华侨多有尊敬,现在更是功成名就;孙汶举着民主共和的大旗,虽然孤身寡人,但被革命党奉为同盟会总理,虽然举义失败,但这杆民主共和的大旗,还是蛊惑了不少人,要是他哪一天功成名就了,那以后的人就会得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去西洋,找到一个‘更进步’的主义大旗,搬到中国,然后指责现有政府的是是非非,那么不管成败,举旗子的人也一定会功成名就的。这种风气一起,那中国不乱也得乱,而造成这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严复天演论中所宣扬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杨锐的解释不能让程莐信服,她只是觉得杨锐是一个固执且极为偏激的人,他对日本人、孙先生、严复、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人和事都是厌恶的,但是这种厌偏偏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那以后严复先生,还有孙先生他们怎么办?”程莐问,难得杨锐今天话瘾发作,她好奇之下想多打听一些以后的事情。
杨锐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没有注意她在严复后面加了一个孙汶,道:“文字狱是不可能的,最多是在教育系统、政府系统封禁天演论,严复死了最好,不死就让文史馆或者学校养着他,但是要在出版什么类似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学说那就不要想了。”
“可公民有出版的自由?”程莐道。
“那就规定,公民的出版,特别是思想论著的出版必须通过审核,不合格的不能出版,虽然不能出版,但如果写的确实是好,不是那种凭口号鼓动人心的,那就由政府买下,以后可以出版的时候再出版,这样这些人也可以有个生计,只是读者看不到罢了。”杨锐说道,他觉得自己算是仁尽义至了。
“可你这样是违宪。”程莐没有搞懂他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一套东西。
“那就修改宪法。”杨锐答道。他知道程莐心里还有民主自由的影子,故意要拉出来肆虐一回,笑道:“按照民主的原则,少数服从多数对吧,那我就让十个人投票杀一个人,不舞弊,不徇私,堂堂正在的投票处死另外一个人,这样也违宪?”
“可每个人的自由都不可侵犯,生命、财产全也不可以侵犯。”程莐不知道杨锐是怎么了,莫不是又发疯了?
“那就让全国民众在宪法里写明,每一个人的生命和财产都可以为国家牺牲,没有例外。”杨锐看着她,很有一种大灰狼玩弄小白兔的感觉。
“大家不会这样投票的,再说这样完全违背了自由的原则。”程莐竭力辩解。
“把全国所有的土地都没收上来,然后在分给民众,然后所有的农民都会听政府的,要他们投赞成票,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就是要把全中国的有钱人都杀了干净,他们也会赞同。”杨锐一脸残酷,“至于什么自由的原则,不写在宪法上那没有法律效应,写在宪法上,难道不要经过民众投票表决?中国不识字的人多,所以,按照民主的原则,新中国的第一部宪法,一定不是听读书人的,而是听那些不识字人的。你觉得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会想着自己出版什么著作,他们要的是风调雨顺,官府不欺压自己而已。”
“你……”看着杨锐又跟自己犟起来,她满是委屈。
杨锐不管,继续说道:“我最恶心、讨厌、愤怒、鄙视的,就是在全中国大部分人食不果腹的时候,那些自以为的上等人,穿着西装,举着文明棍,喝着咖啡、吃着牛排,一心一意要求政府给他们自由和民主,好像这个国家他们才是主人,民众全是佣人,这种人有多少就要打出去多少,全死光最好。”
“你这是仇富吗?”程莐问道。
“不算吧。有钱自己花,不违法的话,天经地义,政府就是要征用,也一定要给个交代。但是我很看不惯那些士绅一副文明人上等人的作态,认为整个国家必须围着他们转……”杨锐忽然感觉自己也是累了,脑子里开始混乱,说的话也是条理不清。不过他还是道:“以后的中国国会,不可能让这些人说了算,而将是农民说了算,复兴会代表的就是农民的利益。”
杨锐此言虽短,但却让程莐看出了复兴会的执政关键,那就是复兴会通过惠民政策拉拢农民,而后再通过农民控制国会,这估计就是为什么复兴会敢直接实行宪法之治,而不经同盟会军法之治、约法之治的原因。程莐想的简单,因为她没有听过党国一说,在复兴会政治研究室里,一般的国家性质有三种,一是帝国,二是党国,三是民国,复兴会实行的其实就是党国之治,但是这个党国是不可能直通通的说出来的,只能是挂民国之牌,留帝国之影,行党国之实。党国党国,以党治国,这一点孙汶没有看出了来,但是宋教仁却是看出来了,所以他会说:孙汶是一人专制,复兴会是集体专制,不过这两者都与他所信奉的民主之治天差地别。
杨锐在邮轮上唠唠叨叨的时候,旧金山洪门总堂里,黄三德寂静无声,只听着唐琼昌在说着复兴、同盟两会的恩怨,“……最开始还确实同盟会最先攻击复兴会的,当时复兴会打算从士绅着手,发动团练革命,但是杭州仓促间起义,所以团练革命完全失败,损失惨重。同盟会见复兴会携日俄战争时为国奋战的名望,不但不肯入同盟会,还和自己争夺会员,很是不满,后来两会在留学生退学一事上更是互相敌视,复兴会力主留学生退学,同盟会开始也支持留学生退学,但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拦着留学生不让退学,中间还发生一起枪击案,弄得两会矛盾更加剧烈,后面虽经谈和,但两会关系就已经冷如冰霜了。
而当时复兴会力主团练革命,所以支持立宪,同盟会就开始在民报上攻击复兴会是真奴才、假革命,不过那时候复兴会并没有做太多的反击,最多只是自辩而已。到后来,杭州举义两会关系算是正常了一段时间,甚至在杭州还有合作,不过当时主导会务的是蔡元培先生,之后蔡元培先生入狱,杨竟成才出面主持大局……”
“杭州举事的时候,杨竟成在哪?”黄三德问,当时对外的通告有些有杨竟成的署名,有些则没有,他对于杭州举义的隐情并不熟悉。
“说法很多,但能确定的是,杨竟成当时被刺杀了,有说是满清联合租界一起刺杀的,有说是复兴会在日俄战争之时不鸟日本人,得罪日本人被刺杀的。但是从杨竟成出来掌管会务之后,复兴会和同盟会就开始在报纸上针锋相对了。哎!大佬,我看,还是杨竟成本人不喜欢同盟会,不喜欢孙汶所致,我们调解他们两会的恩怨,怕是被杨竟成当作是临阵逼宫了。”唐琼昌说着这些新打听来的消息,很是无奈。
“可他为什么就不喜欢同盟会呢,逸仙是有车大炮的习惯,可十几年坚持革命,也算是难得啊。还有同盟会,虽然屡遭失败,也没有放弃革命啊。大家都是为了革命,何必闹成这样呢?”黄三德想到杨锐的那些激烈言辞,摇头不止。而后再问,“逸仙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非常的气愤,听说晚饭都没有吃,这两人算是真的成冤家了。”唐琼昌道。“真不知道以后两会之间会不会打起来。”
“打起来是一定的。”黄三德说道,他会堂之间武斗经验丰富,今日听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知道日后这两会一定是会来那么一场的,“我就怕,革命还没有成功,两会就开打了,那对于反清大业可就……”
黄三德拍着大腿,唐琼昌却不为所动,自言自语的道:“就是不知道复兴会其他人对同盟会是什么看法,要是能像蔡元培先生那样,那两会就有可能想杭州举事时那般精诚合作,一心反清。”
“你是想……”唐琼昌看似自言自语,但却又深意在里面,黄三德闻言看着他,逼问道:“这是逸仙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想的?”
大佬逼问,唐琼昌忙道:“逸仙后面回去的时候说了,‘革命要想成功,必要先杀杨竟成’,我听了初不在意,但后面想来,也有些道理,如果要同盟会复兴会化解恩怨,那杨竟成就必须不在位,同时会内还要有像蔡元培先生那样的人,这样两会才能齐心协力、一同反清。我就不知道复兴会除了杨竟成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人。”
唐琼昌的谋算黄三德真不知道该如何评述好,只道:“上次我们见的章太炎先生,也对逸仙和同盟会不屑一顾,你能确定杨竟成死了,不是章太炎先生接位?逸仙是洪门中人,他革命成功之后也一定会回报洪门,可万一我们把杨竟成杀了,复兴会最后还是不和同盟会协作怎么办?难道再杀一次章太炎先生?当年逸仙写信要我杀康梁二人我都没杀,他们两个还是保皇党,现在杀杨竟成是何道理?你啊,哎,还有我,不要再去搅合他们两会的事情了,越搅合越乱,等什么时候两会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在做调解吧。”
黄三德一番话只说的唐琼昌低头,他其实出此下策也是事出有因的,同盟会再怎么不堪垃圾,孙汶也是洪门自己人,而复兴会,再怎么革命,毕竟还是外人,杨锐虽然娶的是广东人,但自己并不是广东人,会员大多也不是广东人。他原本是想借这一次调解,让两会不再争执,而是同心协力,却不想被杨锐激励反对。
唐琼昌把诸事交代之后,便离了总堂,回了自己的住所,不料孙汶却在这里等着了,他一见唐琼昌便道:“大佬有没有说什么?”
“大佬不同意啊。”唐琼昌道。
“这……这怎么就不同意了?不杀杨竟成,革命党就会自相残杀啊。”孙汶根本没有在旅馆里坐着,直觉告诉他杨竟成已经知道了之前陈英士刺杀之事,所以才会这么敌视自己和同盟会,是以他下午还是找了唐琼昌,希望他派人把杨竟成做了。
“大佬说,就是杀了杨竟成,两会也未必能同心协力,你不要忘记了,复兴会可还是有个章太炎呢。杨竟成死了,蔡元培又不在,那以后管事的一定是章太炎。难道我们也要去国内把章太炎也杀了?”唐琼昌带着孙汶进了屋子,关上门坐下才细说此事。
“章太炎如果也反对革命,那也可以杀了。”孙汶说道,他只觉得自己身处极度危险之中,复兴会的刺杀叛徒的手段他是听过了的。杨竟成既然知道自己派人暗杀了他,那他就一定会暗杀自己,为今之计,最好的就是杀了此人,以绝后患。
“你……”唐琼昌看着孙汶不可思议,他忽然有点搞不明白到底是孙汶想革命党自相残杀,还是杨竟成要革命党自相残杀。“逸仙,要是章太炎死后,后面接任的人还是不赞成两会合作呢?”
“那就再把后面……”孙汶说到这里倒是停住了,他发现唐琼昌这一句是套他话的,他不自觉却上了当,于是只好红着脸道:“死一两个人,就能消弭两会的分歧,让反清大计早日实现,也不算是做坏事吧。”
唐琼昌却笑:“逸仙,那问题为什么就不能从同盟会这边解决呢?”
“从同盟会这边解决,”孙汶初听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后面才反应过来,急道:“孙汶死不足惜,但是整个中国人却没有一人真正的懂民主共和为何物,更不要说五权分立和三法之治,为了革命能早日成功,日后中国能富强,我不能死啊!”
唐琼昌也知道孙汶不能死,只是信口胡说好看看孙汶的本心而已,现在听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心下暗叹的同时只好问道:“逸仙,那现在这般,你将如何决断?”
“我还是想找洪门兄弟,杀了杨竟成。”孙汶从刚才的微微尴尬又回复到了大义凛然,“只要杨竟成死了,革命才能早日成功,中国的贫苦民众才不会再受专制奴役之苦。”
“大佬既然说了不杀杨竟成,那就不会容许他出事,”唐琼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孙汶渴求的目光,最后还是加了一句:“最少不会容许他在唐人街出事。”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孙汶听他之言很是欢喜,只觉得找到了盟友。
“逸仙,你还是不要告诉我吧,我不想知道。还有你要记住,你这边的任何事情都和洪门没有关系。”唐琼昌道。
“我明白了。”孙汶说道。不过他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了,在美国他能依仗的就是洪门,洪门一旦和这事情没有关系,那他什么也做不了。要他自己提着枪把杨竟成杀了,他做不到,即便他能做到,也不想做。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陈其美,要是他在这里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可是他不在啊。即便是现在要他来,先不说时间上来不了多久,就是时间上来得及,陈其美也是难以入境的。
“难啊。”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微微叹道。
丁卷第五十章喂鱼
穿过墨西哥,由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港上岸,然后再经蒙哥马利、亚特兰大、夏洛特、华盛顿,一直行向东部的纽约。因为陈广寿等人不在,杨锐一时间没有事务烦扰,一路只当旅行,美国南方的原野极为广袤,地势也极为平坦,火车一天走三百英里,两人很快就到了华盛顿,这里便是与陈广寿诸人的汇合点。
“有什么大事吗?”刚出火车站的杨锐看到陈广寿,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有几件大事。”陈广寿说道,“一件是国内各地民乱迭起……”
“是我们弄的?”杨锐奇道。
“不是,先生,这和我们没有关系。现在满清加税加捐极多,为了便于收税,各地都在钉门门牌、查户口,以摸清人口户籍,好大举增税加捐。去年年末开始各地就有阻拦官府查户籍的行为,这几天更为激烈,有五十五个县起了民乱,二十七个县的户口统计处被捣毁。沪上判断,今年夏收秋收之时,民乱估计会更加多。”陈广寿细道。前一年国会确定了加税以办学堂、兴实业、造铁路、练新军,这些规划的倒很好,气魄也大,但是花钱甚巨,这些钱不可能凭白的来,所以只能是对民众增税加捐。
“嗯,还有呢?”光绪出山,新政的脚步走的更加快了,是以在满清现有政体吏治之下,引发大规模民乱是应有的事情,这并不稀奇,只不过现在就来的这么猛烈,五十多个县骚乱,有些出乎杨锐的意料,如此三年多下去,等到辛亥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就是抵制日货风潮现在更加激烈,满清受不住日本政府的威压,本月九日满清释放了日本军火船。当日,广州、武昌、长沙、天津、奉天等地万人聚会,国内大部分报纸只把这一天定为国耻日,国会虽然休会,但蓝票党议员也有多有抗议,现在拒日风潮比之前更甚。”陈广寿说着第二件大事,很是为此高兴。
“光绪有没有下旨?”国内再乱杨锐都不在乎,现在最关键就是要打破光绪的文宣神话。
“没有下旨。只是让内阁总理礼亲王世铎出面督促各地弹压风潮。”陈广寿道。
满清国会开了之后,内阁总理是有老好人之称的礼亲王世铎担任,不过他只是个牌位,早前光绪是不想开国会立内阁的,但是这一次可是靠着内阁档了一箭,其圣明英武之形象并没有被抵制日货之事损伤分毫。
“去他娘的。”杨锐骂道。虽然早知如此,但仍是不愤,他对光绪素无好感,特别是戊戌之时要与日本和邦,更让他厌恶之极,慈禧老妖婆发动政变,这不得不让他为此叫了一声好。现在光绪民意正旺,实为革命之大敌,这种大敌不能杀,只能污,但是要污,却难的很,先不说他有变法强国在前,现在更有康梁联合吹捧再后,文宣工作做的极为到位,让复兴会一时间找不到好办法。
杨锐心中气过,又问道,“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还有就是听闻满清军机处密议,对严州和林西两处根据地,准备采用各个击破的办法,先解决严州而后再对付林西。清军具体所定的策略是春攻秋守,步步进逼,还将在临近根据地的地方大设团练。”这是陈广寿最为担心的事情,他说话的神情很是忧虑,
“春攻秋守,步步进逼?还大设团练?”,杨锐重复着这几个词,问道,“春天进攻,满清能打的起来吗?”
“参谋部的意思是,这是最快摧毁根据地的办法,春天进攻让根据地没有足够的人力耕作,秋天防守,是怕我们越境抢夺区外的粮食,满清这跟本不是要杀敌,而是要断粮。步步逼近则是不妄进,而是占领一地,巩固一地,编练一地的团练甲里,我方要么与之打成消耗战,要么就退让回避,让他们步步蚕食。”陈广寿道。
根据地之策在杨锐的内心的盘算中早就接近破产了,便是后世夺天下也不是完全依靠此,他的本意是各处的根据地同时出现,然后让满清应接不暇,可杭州败军无处可去,只能是大张旗鼓的占据严州,不过这才占不到三年,就要守不住了。
“参谋部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对策?”杨锐问道。
“参谋部认为,春天在春耕之前,就应该强先发动进攻,扰乱清军的进攻,夏秋收粮的时候,还要四处出击,抢夺粮食。至于清军的步步进逼,只能是针锋相对的与之决战,不然,重兵蚕食之下,根据地一年就要垮了。”陈广寿道。实力、兵力满清占有绝对优势,步步为营之下的清军极为难对付。
“争锋相对?”杨锐摇头:“三万对十万吗?”
“参谋部的意思是把辽东的精兵掉往严州——可以给飞艇更换大一点的吊舱,这样一次就可以增援严州一个排,一个月下来,两架飞艇可以增援一个营。一年下来就是一个旅,这样一万人投入作战,那么局势可以稳固。”陈广寿介绍着参谋部的一个方案。
“飞艇太危险了,只能运货,不能运人。参谋部就没有别的办法?”杨锐问道,他又想到了氦气,真不知道虞自勋那边这件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那就派士兵便装空手接近满清阵地后方,而后飞艇再空运武器抵达,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但是现在满清已经隔绝根据地的内外交通,这些人很难进入根据地,只能在根据地外围发难,一旦发难,就不知道能不能撤出来了。”陈广寿说着另外一个方案。
“那就派遣特战队,他们人少精干,便于逃脱。”杨锐想不到还有第二方案,听后如此说道。
“特战队人数不多,是不是能够乘飞艇直接派往满清阵地后方?”陈广寿道。特战队杨锐甚为重视,上一次同盟会潮州举事,就差一点派他们去破坏。
“不行。飞艇都是氢气的,一旦着火那么将全军覆没。飞艇贵,但是他们更贵,决不能让他们出什么意外。”杨锐叮嘱道:“还有,让虞自勋帮我们订回国的船票吧,我们到了纽约只待三天就离开。”杨锐的本意是在纽约呆个半个月一个月的,看看是不是能和摩根、或者洛克菲勒谈一个借款意向,混个脸熟,以为将来做打算,、,但现在看来,国内局势不明,特别是严州那边大战再起生死攸关,东北参谋部未必能对战况、政情了如指掌,杨锐觉得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要早回沪上的好。
杨锐说完,陈广寿正想去安排的时候,杨锐又把他叫住了,问道:“洪门那边怎么个情况?”
“第二天我去洪门致歉的时候,黄三德有些生气,但是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是让我传话,说他并无偏帮同盟会之意,让先生不要误会,还说洪门反清两百余年,从来不曾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杨锐不问陈广寿倒是忘记这事。
“那你怎么看?”杨锐听闻黄三德之言只是笑笑,他才不相信黄三德没有偏帮之心。
“黄三德看来却是没有杀心,但是其他人可就说不定了。最少黄三德听闻先生离了旧金山,全身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陈广寿被杨锐选为助理,心眼还是很细的。
他这一说,杨锐却是笑道:“这里面一定是孙汶在捣鬼。”
“那要不要把他……”陈广寿加问了一句,杨锐连夜离开旧金山陈广寿还觉得有些唐突了,但第二天面见黄三德看他的神情,又觉得杨锐走的好。真要留在旧金山,说不定要出什么事情呢,既然他心中已经证实,那自然想着先下手为强,先把孙汶做了。
“在美国,找谁动手啊?我们旧金山吵了一次,他现在要是死了,那外人可就一定说是我们做的。再说,他要是死了,那么自由民主人士该多伤心啊,以后国父、自由民主之父这种酸掉牙的东西到那里喊去?留着他,看着他一步步的从国父变成国贼不是更好吗?”杨锐笑道,他还想孙汶活到二战后呢,现在死了不是太可惜了吗。陈广寿不明白杨锐的变态心理,只见没有事情,这才退身出门去安排后面的行程了。
随着国内局势的变幻,原本宽松的行程顿时变得极为紧凑了,当天下午一行人就坐最晚的一班火车前往纽约。而到纽约之后,杨锐在一边联系荷马李以等待和摩根那边的人会面,一边和从朝鲜来的李氏王室的特使见面。这一次,他倒见到一个后世名人了,让他微微惊讶了一番。杨锐惊讶,李承晚步入杨锐住的酒店,却也是很吃惊,不是杨锐住的奢华,而是杨锐住的简陋,他心中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骗子。
“李先生。久仰了。”杨锐看着神情不定的李承晚,很是淡定,他还不知道李承晚居然是朝鲜高宗的密使,不知道1905年在檀香山借机求见罗斯福会谈无果之后,就一直滞留在美国,是准备说服美国帮助朝鲜自立的驻美专使。他现在所知的就是李承晚是负责交接太监宫女的朝鲜革命党,照此推,他和朝鲜高宗的关系应该非同小可。
“承龙见过先生。”李承晚心中有再多的犹豫,还是极为恭敬的对着杨锐一躬,毕竟,已经退了位,没有稻草可抓的高宗李熙已经把这些清国革命党当作唯一的救星,他在退位之前竭力在王宫内找了一批可靠人员遣送美国,以满足清国革命党的要求,同时密令李承晚,要他全力交好清国革命党。
“李先生不要客气了,我们要的人带来了吗?”杨锐不想和他客套,直接说事情。
“都带来了,一共五个人,就在楼下的马车里。”听闻杨锐问道要事,李承晚连忙答道。
“五个人?”杨锐道,他本以为最少有十几个人,却不想只有五个人。
“是,一个年长的宦官,宫中的各项事务都熟悉的很,汉话也很熟练,再就是两个女官,一个宫女,她们对于皇家礼仪法度也极为熟悉,也通汉话。最后……”李承晚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道:“最后就是我皇为了感觉先生竭力相助,特赠一个王女以伺候先生饮食起居。”
来了五个人,还有一个是私货,杨锐不喜反犹,只担心这四个人是不是可以胜任给前明宗室撑场面的工作。他只好再问道:“那要的那些东西呢,都带来了吗?”
感觉到杨锐的不满意,李承晚忙道:“都带来了,都带来了,龙袍、圣旨、笔墨、印信,这一切都准备好了。”
听闻李承晚说龙袍都做好了,杨锐马上把他的话拉住了,道:“好吧。先把人带上来。记住,要是人不可靠,那么我们的协议就作废,还有要是这几人不顶用,你们还要帮我找人。”
“好说,好说。”李承晚连忙应道,“这些人都是可靠的,如果人不够,我们一定再找。只是……”李承晚忽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道:“只是,先生,我们希望军校的规模可以更大一些,能不能通融一二。”
“只要你们给钱,同时注意保密,那我没有异议。但是你们要想着三五年之内就可以赶走日本人,那是不可能的。”杨锐笑道,只觉得这个李承晚到很是会见缝插针。
“那请问先生,敝国什么时候才能够光复?”李承晚道。
“朝鲜现在已经完全被日本吞并,要想光复没有五年看不到希望,没有十年难以有成果,但是三十年内一定会光复。你们要做的只能是积蓄力量,以待时机成熟。现在列强都已经承认日本吞并朝鲜,要想光复除了你们拼命还有日后中国相帮,还能有谁会帮你吗?”杨锐看着他笑道,对于朝鲜,中国还是能找到不少安慰的。
“可是我王……我王已经被逼退位,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朝鲜三千里河山光复。”李承晚说着高宗的请求,这个高宗已经五十岁了,在日本人的软禁之下,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三十年后。
“不出意外是可以看到的。”杨锐安慰道,“但是朝鲜的光复不可能按照个人的意愿来确定,只能看当时的国际形势,如果国际形式有利,那自然会光复,如果国际形势不利,那就只能雌伏。你就当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
杨锐一个国际性势就让高宗的希望破灭了,但是李承晚却对杨锐之说很是认同,而他本身就是民主主义分子,对于皇权那一套很是不屑。当下他起身鞠躬告辞之时,便让人把那五个人送了上来。这五个人,一个是发须皆白的老太监,虽然老但精神还是有的,只看着杨锐打量,再有就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官和两个年轻的女子,都是一副宫中的打扮,看上去古色古香的,而送给杨锐的那个少女,粗看上去还是有些姿色的。
杨锐把这几人瞄了一遍之后,便对着诸人说道:“不管你们来之前只怎么想的,但是今天开始,都不要去想了,你们从现在开始不再是朝鲜人,而是中国人。以后你们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做事,不要问东问西,不要做不该做事情,不然,我可以保证你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都听明白了吗?”
杨锐不太想和这些人说长篇大论,只是随便说了几句,他说的随便,但是在这几个听来却是很是平常,毕竟皇宫里就是这样的规矩。当下几人齐声声的说了一声“是。”
而后那个年老的太监尖着嗓音说道:“老奴李咸,烦请大人派差。”
杨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乍舌之后道:“不着急,一会会安排你们去新的居所,待过几日才安排事情。”说罢就让人把他们带下去了。
只待他们走后,杨锐对着陈广寿道:“都政审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杨锐见完李承晚,便收到了荷马李那边的回电,电报上只说五千万美元的贷款数目极大,现在那些银行家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作出是否贷款的决定,所以还要等一段时间云云……,荷马李言辞泛泛,并没有明确这款到底是有希望贷出来,还是没有希望贷出来。不过按照杨锐的感觉,这笔款子怕是难以贷出来的,荷马李为了不让自己失望,只能是把时间延后。
贷款会面不成,洛克菲勒又不在纽约,杨锐最后剩下的事情就是见一见朱宽肅了,03年他被蔡元培带出湖南的时候只有七岁,现在五年过去,已经是十二岁了。杨锐本不想见这个人,但是事情到了今天,却是不得不见的。不过在见他之前,杨锐还是去见了虞自勋的。
“跟他说了吗?”杨锐看着虞自勋问道,这个朱宽肅之前在沪上是蔡元培教的,但是现在却主要是虞自勋还有盛书动在照顾他。
“跟他说了,”虞自勋摇着头,“他居然什么都懂,太过聪明了。”
“聪明?”杨锐笑道,“有多聪明?”
“很聪明,一说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然后就是闹着要见他父亲和爷爷。”虞自勋道:“书动好不容易把他劝了下去,可今天又哭了一天。”
“这样啊,不愿意可不好了。其他的事情可都准备好了。”杨锐听闻是这样,也是开始摇头了。“书动,湖南那边能寄信来吗?”杨锐问向一边的盛书动。
“先生,湖南那边已经没有任何来往了,要再去找他们写信,也是一定不会回的。”盛书动说道,这个朱宽肅算是他要挟、拐骗出来的,朱家的人对他恨之入骨,便是去信也不会来劝的。
“他是害怕哭,还是闹着回家要见父母哭?”小孩子杨锐也没有养过,其实复兴会的诸人都没有养过,所以要搞定小孩还是无比艰难的。
“他是害怕哭,特别一跟他说前明王朝的事情,说他是前明的宗师的后人,他便开始哭了,他知道我们这是造反,他估计害怕。”盛书动说道。
“就没有跟他讲朱八八的故事,讲讲满清怎么屠杀汉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什么的?”杨锐再问,他又想起了政工那一套东西。
“先生,都讲过了,但是他还是哭,估计是吓到了。”盛书动说道,他其实算是朱宽肅的老师,而给朱宽肅所上的那些课,也是精心安排的。只不过,一想到造反,小孩子还是怕了。
杨锐听闻他们说的这么艰难,便想自己去见见,他只上了楼,开门之后只见一个面目俊秀的小孩子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脸上泪痕点点,他上前也不由分说的道:“你姓朱是不是?”
一个高大的男人气势汹汹的从屋子外面进来,而后第一句话便是问姓名,朱宽肅看着这个人,不敢回答,只是点头。
杨锐再问:“看过你的谱牒了吗?”
朱宽肅再点头。
杨锐接着道:“知道满人杀汉人吗?”
他还是点头。
杨锐道:“既然都知道,那为什么还不造反?难道是怕死?”
“我……”杨锐步步紧逼,朱宽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锐再道:“你要是不造反,那就一定会有人把你杀了,然后假冒成朱宽肅,再带着大家一起造反。是死是活,你可要想清楚。”
杨锐生死威胁说完,朱宽肅眼睛直望着门那边,盛书动、蔡元培还有虞自勋都是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大家都对他极好,现在来了一个威胁他生死的,只让朱宽肅心中害怕只想找盛书动。
“别看了,他们救不了你。”杨锐道,复又看着他摇头道:“哎!这么怕死,真是丢朱元璋的脸。要真是死了,怕是连祖宗没脸见你。”
“我不怕死。”激将之下小孩子忽然开窍了,“我就是想和父亲母亲商量。”
“可他们都不在。”杨锐道,“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是做明朝的岷王,一是扔到海里去喂鱼,你好想清楚。”杨锐话只到此,便出去了。
丁卷第五十一章龙抬头
杨锐狠话说完便出去了,此时正在外面的虞自勋见他出来,忙追问道:“如何?没哭没闹的,莫不是事情成了?”
杨锐笑道:“你们啊,把小孩子惯坏了,吓吓他、再哄哄他就好了。”
“吓?”虞自勋很是惊讶:“竟成,你怎么吓他了?要是吓坏了,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真要是吓坏了,那就再找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换人便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容不得他不答应。过个几个月,他就要去南非那边抚慰那些矿工,不然军心一散,万一有士兵私逃,那边的布局可就要乱了。”南非远离中国万里,又不可能分田地以安军心,更不是热血青年,一说民族大义就热血沸腾。即使政委卖力,也还是是要有个前明宗室前去压阵,让那些每天苦练的矿工们有个盼头。
“那他以后的就一直在南非呆着?”虞自勋问了不该问的话,朱宽肅的行踪并不是他能知的。
杨锐只道:“未必要一直呆在那。应该在哪到时候看吧。最少,如果局势需要,南洋美洲还是可以亮亮相的,甚至还可以像康有为一般,卖卖爵位。自勋可是舍不得这孩子?”
见杨锐居然真要朱宽肅现身赴险,虞自勋急道:“可他如果他现身,一旦被满清所知,即便在国外,那满清必定会派人竭力追杀的。竟成,你可别忘记了,满清可是有军舰的,到时候军舰一截,那我们就危险了。”
“不用担心,他若现身,那一定是很后面很后面的事情了。”杨锐说道,“到时候满清已经自顾不暇,没时间派军舰去海外剿灭乱党。不说这个了,你这边找到了僻静的庄园了吗?”
“找是找到了。可是朱宽肅会答应?”虞自勋问道。
“一定会答应,你就先去安排吧。”杨锐说完待虞自勋出去,便又把盛书动找了过来,只让他在房间里坐下,然后道:“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知道,先生。”五年时光,盛书动从青年变成了壮年,这一次在异国重会杨锐,不由让他忆起昔日时光,他很是恭敬的道:“先生,我会让他做好要做的事情的。”
“但是你可要记住,以后的中国不可能再有皇帝,他最多只是一个受国家优待的前朝王室而已,也是一个让黎民百姓安心的牌位。你的任务里最关键的,除了注意他的人身安全,便是关注他的心绪动向,有什么异动一定要汇报,千万到时候不要搞出什么复辟来。”杨锐说道。盛书动是控制的关键,所以他要和其深谈一次。
“是的。先生,”盛书动点头道。“我一定会把此事做好。”
“不要忘记了当年的理想。”杨锐看着他的样子,很是郑重的说道。
“是。一定毋忘当年的理想,这一生只为华夏复兴!”盛书动见杨锐郑重,自己也是郑重。
“好!好!你不忘我就放心了。”杨锐道。盛书动和张实两人,都是杨锐亲自挑选培训的,对其期望甚厚,张实立功不少,但盛书动一直是不动声色,但就杨锐看来,盛书动却是有大智的,所以才敢将朱宽肅这边的事情托付给他。“还有,朝鲜过来的那几个太监宫女,明日你先见一见,朝鲜现在虽然是有求于我们,但是说不定里面会有密探之流,你和他们在一起,务必要小心这件事情。这几年,你这边出不得乱子。”
“明白了,先生。”盛书动道。任务简报里什么都写了,但杨锐再一次叮嘱,只让他又慎重了不少。
杨锐在纽约三日,能做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不能做的事情也只能是以待来日再想办法。此次赴美,细算之下他除了把孙汶得罪了更狠之外,其他的都是一事无成。临行之前,他只觉心中还有些许不安,便一早到了安置朱宽肅的僻静庄园,想着再和他聊一聊。
朱宽肅那日被杨锐恐吓了之后,在晚间便开始示弱了,现在移到这个僻静庄园,开始好好的学习怎么做一个王。杨锐再见他时,他已经头戴王冠、身穿四爪龙袍了,小孩子并不怕生,即便杨锐之前吓唬过他,他再见杨锐,脸上一愣之后只是笑,他只当这是在唱戏,而自己则是那些戏台上的戏子。
撇开旁人之后,杨锐问道:“知道为什么要你这样吗?”
“知道。”朱宽肅点头。
“那你想不想做皇帝?”杨锐再问,一脸微笑。
“盛先生说,不能做皇帝。”朱宽肅道。“他还说都是因为有皇帝,中国才变老被洋人欺负。”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有皇帝就会被洋人欺负?”杨锐道,小孩子虽然已经十二岁,但说话的模样却很是天真,很招惹喜欢。
“蔡先生说过,因为皇帝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物,所以只会让百姓愚昧,不让他们造反,百姓愚昧就打不过洋人了。”朱宽肅小脸一本正经,只当这是被先生考核学业。
“你觉得先生说的对吗?”杨锐忽听蔡先生微微吃惊,这个人已经许久未想起了。
“先生说的很对,皇帝就是把天下当成自己家的东西。”朱宽肅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变成岷王吗?”杨锐不太想把他当成小孩,只愿意把他当成大人。但很显然,他所问的问题便是很多大人也不明白,朱宽肅就更是不知道了,他只看着杨锐发愣,以待杨锐解惑。
杨锐见他如此,便想解释,但是这话题似乎太长了,而且说了小孩子也未必会懂,他话提了几次,都不知道怎么出口,只好道:“有皇帝在,很多人会安心;可有皇帝在,又有很多人不放心,所以你只能是称王,不能称帝。你明白吗?”
杨锐憋出来的话,便是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当,朱宽肅更是不明,只是看着他满脸疑问。杨锐笑道:“你以后会明白的。你身为岷王,号召大家一起革命,那么以后是个中国人都会说你做的好,但你一旦成为皇帝,那就要被全天下人骂了,你父亲母亲也要为此蒙羞。”
杨锐不提父母还好,一提父母朱宽肅便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什么是可见见到父亲母亲大人?”
朱宽肅在湖南的葬礼早就办了,杨锐不忍告诉他原委,只好道:“革命成功你就可以见了,不但可以见,还可以搬到皇宫里和他们一起住,到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在潭州时一样。现在呢,你要是见了他们,那一旦走漏了风声,那满清可是要灭九族的。”
灭九族的威力可是比丢海里喂鱼大多了,朱宽肅顿时小脸都吓白了。杨锐见此又道:“你好好听话,革命成功之后那就能见着他们了。你要是不听话,革命拖个十年八年都不成功,那这一辈子都很难见着了。”
“我一定听先生们的话。”朱宽肅说道,认真的很,之前唱戏的感觉一扫而空,只觉得现在做的这个事情无比重要。
杨锐临行前来见朱宽肅,只想着在他心里灌输一些民主思想,却不想这个工作蔡元培早就做了,让他白跑一趟,不过白跑就白跑,最少这能让他放下一些心。回去的路上,杨锐问陈广寿:“孑民现在怎么样了?”
“蔡先生啊?蔡先生那边还是老样子啊,没有什么异动。有什么事情吗,先生?”陈广寿说道。蔡元培被捕之后,复兴会四处打听到下落本想救人,但因为关在北京内城区的民政部监狱,那里面戒备森严,着实不好动手,在众人想冒险一试的时候,却又被杨锐喊停了,加之满清并不杀他,所以现在只是买通狱卒看着他。他现在的待遇并不太差,牢房都是裱糊过,一人一间,而且还可以托人买书,只是报纸却不能外购。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有些想他了。”杨锐问了蔡元培之后便不再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蔡元培是个不错的朋友,但却未必是一个好的革命者,他很多事情想法都是太天真了。
蔡元培在杨锐心里想了一会便不想了,而后他的脑子里又装满了严州反围剿的事情,虽然他已经很早就离开了美国,邮轮也是快轮,但抵达沪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而且过几日就是惊蛰,农谚有云:过了惊蛰节,锄头不能歇。满清的春季攻势和革命军的扰乱计划都在准备,在沪上法租界的寓所里,看着从东北过来的贝寿同,杨锐问道:“准备怎么打?”
先于满清动手,打乱满清的进剿,这是上个月决定的计划,严州和参谋部都为此探查考虑良多,计划已经定了,但是不是能万无一失,那就谁也能不能保证了。
指着桐庐、富阳、杭州三地,贝寿同道:“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的,严州被派出两个旅从桐庐忽然攻向富阳,占领富阳之后,再进逼杭州,把满清大部分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而西面的徽州、南面的金华,北面的宣城,并不主动进攻,最多只会派小股部队袭扰作战,能端掉清军的辎重弹药最好,如果端不掉,那就只是袭扰,以打乱他们的围歼计划。”
“为什么选杭州?”看这贝寿同选的进攻方向,杨锐很是奇怪,他原以为会选北面的宣城方向的,那里是安徽新军和江苏第九镇驻防,第九镇是有内应的;或是选南面的金华,这一面是江西新军和一些巡防队驻守,人数有近三万人,但战力却是四路里面最弱的一支。而杭州这边,有第六镇和第十镇和一些巡防队,算是四路中最强的一路了。
“选择杭州方向主要是考虑调兵迅速,还有就是后勤补给。”贝寿同指着钱塘江的上游富春江解释道:“今年冬天偏暖,按照严州的老农所说,这样的年景,早播种也成。所以,在我们开战的时候,根据地就已经在播种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劳力都需要应付农忙,所以选择有水路保障的东面,那么顺流之下的补给,将最低限度的使用根据地的劳力。”
“那怎么对付满清的炮艇?”杨锐问道,选择水路固然是好,但是满清的炮艇对付起来很是麻烦,这些炮艇虽然破烂,但是都是铁甲的,迫击炮无法对付,而上面的火炮虽然射速慢,但好歹是门火炮。以前围剿的时候,满清是水陆并进,而后被革命军的水雷炸沉了两艘,满清便找了很多水手划着木船扫雷,最后革命军只得在河道狭窄处钉上木桩,迫击炮定好角度,才把那些炮艇吓了回去。而现在依水而下富阳,怎么对付满清的[炮艇就是最要紧的事情了。
“东北那边调了两个炮连过来,十二门76mm的俄式野炮,这些野炮有四门改装过,打水上目标完全没有问题,而且这一段时间还没有下雨,江水还很低浅,大的炮艇进不来。”贝寿同道,杨锐离开中国有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参谋部还是做了不少事情。
“可到了杭州就不行了吧,钱塘江再浅,炮艇也还是能溯水而上的,到时候满清从我军侧后登陆,迂回我军后方,那……”杨锐都没有计较木船是不是可以承受野炮的后座力,只觉得这个计划似乎是太大胆了,不过,还是很出人意料的。
“杭州并不强攻,只是吸引满清的注意力而已。现在第六、第十两镇都驻守在富阳一线,加上一些巡防队,一共有三万多人。这一路新军最多,但是在前几次的围剿中都被我们打怕了打疲了,他们的战意并不高,只要能把这两个镇先打垮,那么破围剿就不难了。两个旅一旦拿下富阳,那么其中一个旅就通过水路迅速回调,以防止其他几面的清军进攻,而杭州那边,还是会进攻,但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贝寿同道:“江南局的小型船用柴油机已经运进严州了,整个冬天,严州已经造了十几艘柴油机船,这些船顺流从严州到杭州只要一天,逆流而上只要两天。每条船加上后面的拖船可搭载一个多连,一次可运四千人,如果是紧急状态,那么四天之内就可以把一个旅调从杭州调回严州。”
听说严州造了柴油机船,杨锐心中赞许的时候又是肉疼了一把,柴油机初造,成本极高,加上螺旋桨等,一套需五六千两,十几条船弄下来就要近十万两,而且这些柴油机都是油老虎,以后估计专门要有一个飞艇给他们运柴油了。
杨锐想到此,贝寿同却又说道:“除了运输船,严州那边还造了两艘炮艇,都是铁甲制的,完全可以抵挡满清炮艇的炮火。”
围剿战事一起,军费就开始吃紧了,贝寿同又是柴油船又是炮艇,如此算起来,最少花了二十万两,杨锐正想问是谁批的钱,又想到这应该是章太炎弄的,便不说话了。去年冬天,被判了一年牢狱的王季同虽然出狱,但却被租界应满清要求驱除出境,出狱之后因为满清的探子一直跟着,他便只好上了一条德国船,出国去了,他本想在香港或者南洋下船,然后回转沪上,但是满清盯的紧,只得一路去了欧洲。既然去了欧洲,便在德国待了一些日子才会回沪上,这样一走,杨锐又不在,国内的事务便全部交给了章太炎。
章太炎心疼革命军,经费审批关卡大开,恨不得把严州革命军武装到牙齿,一口气就批了十数个项目,费银六十多万两。其实杨锐卡着严州革命军的装备并不是心疼钱,而是不想革命军的武备太过先进以引起满清的仿效以及怀疑,特别是补给方面,现在革命军有用不完的炸药都已经让满清很狐疑了,现在又跑出来这么多柴油机来,那根据地的补给将会是满清探查的重点。飞艇现在虽然越飞越高,更不需要地面火堆导航,但是马鞍山那边的着陆场,还是要想办法加强保密的,要不然,让满清知道飞艇这个东西,以后的很多事情,比如轰炸清军、突袭京城,那就不好安排了。
杨锐心里直把事情想了一圈,才看着地图道:“这么说来,杭州这边倒是没有大碍,但是两个旅近两万的部队调到了东面,其他三面只靠一个旅也守不住啊。”
“现在满清正在准备进攻,按照情报他们的进攻定在二月初十前后,如果我们把电报线路破话,同时截杀满清信使的话,那么金华最快将在两天之后收到消息,而宣城这边则要在四天后,而徽州最慢,最少要五天到六天。金华虽快,但是兵力最弱,即便收到了消息进攻根据地,也并不会有多大的威胁,而实力最强的徽州湖北新军,并不知道我们主力东出攻打杭州,等他们知道再动作,已经是晚了。这个时候我们的主力已经调回来了。”整个作战计划是贝寿同制定的,他其实就是抓住了富春江水运,再配上最新造的柴油机船,把部队的战力放大了一倍,而先打垮最强的东面这一路,那么其他三面的清军就好对付了。
“那宣城这边呢?”杨锐问道,东西南都妥当了,那就要看北面了。
“宣城这边已经和自己人联系好了,到时候派特战队进攻,争取把满清的辎重弹药都毁了,这样即便是他们想进攻,后勤不利也无法持久。”第九镇的自己人还是很有作用的,正是因为有自己人,贝寿同才敢放心大胆的抽调两个旅进攻富阳杭州方向。
“我们要多少时间,春耕要全部完成,没有一个月怕是完不成啊。”杨锐说道,只觉得抢夺时间是关键,自己这三万人能拖着满清十几万人一个月吗?
“是的,先生,时间是关键。单靠进攻是没有办法阻挡住满清一个月的,但是现在严州那边造了不少地雷,这些地雷还是可以起不少作用的,而且严州这边狙击手也培养了不少,冷枪冷炮加上地雷,还是能阻拦满清不少时间的。一个月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政务部那边要是统筹安排得体,那么二十天也许就忙完播种了。”贝寿同道。
杨锐听着贝寿同什么办法都用上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于是点头道:“那就按照这个的计划打吧,我这边没有什么好调整和补充的了。严州那边的士气怎么样?”
“听到要反攻,士兵们士气都很高。再说部队已经休战两个月了,物资弹药也补充的很充足,所有人就等着开战了。”贝寿同满脸喜意,严州打了这么久,终于有这么一次是自己主动进攻,这不得不让人高兴。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计划也似乎是万无一失,但是杨锐心中还是深有忧虑的,严州这边的战事,不是一次反围剿的胜利就能完结的,只要满清朝廷还存在,那么清兵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现在满清是十几万人围剿,那么下一次围剿,那么就将会有二十多万人,再下下一次围剿,那就会有三十多万人。即便通过反围剿的胜利,根据地可以扩大,革命军可以壮大,但是再怎么壮大,也比不上满清增兵的速度。今年严州万幸守住了,那明年是不是能守住?明年将是革命最关键的一年,明年熬过去了,那么一切将顺利,如果明年没有熬过去,那严州这边怎么办,长征吗?
看着杨锐听完整个计划只是在沉思,贝寿同倒是不说话了,他倒没有多想下一次、下下一次的反围剿,只想着这一次怎么完美的破坏满清的围剿,好让根据地的春耕正常进行。至于以后,严州林文潜倒是制定了一个根据地发展计划,其重点其实也是围绕着富春江流域,以扩大根据地面积,增加人力资源和粮食储备。按照这个规划,江上游的兰溪,还有江下游的富阳,都已经在这一次反围剿的占领之列,待围剿胜利之后,整个根据地的人口将增加到两百三十万左右,而且所占的耕地面积也将增加不少,粮食紧张的局面或许可以稍稍缓解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进攻?”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头绪,杨锐索性不想,又把心思放到眼下的战事上来。
“定在后天,也就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贝寿同看着墙上的日历,很是坚定的说道。
丁卷第五十二章差不离
即便是在西湖有过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杀,但这里的游人依然不减,湖水荡漾之下,再多的热血也最终将沉入湖底,了无所踪。南屏山雷峰塔为西湖十景之一,每当夕照之时,便有不少游人来此游玩,雷峰塔旁的夕照寺游人如织,夕照寺旁边的白云庵也是热闹非凡。此地为南宋时的御园,明末时由白云上人建庵,而在前几年,此处又增一月下老人阁,立了月老像,其门前的对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很是让那些痴男怨女迷醉。月老阁既在西湖,那杭城的青年男女都纷纷来此烧香求签,以求一段好姻缘,只不过每日到了傍晚时分,此处来的人就很少了。
还未晚课,住持智亮长老正在禅房静歇,徒弟意周却是匆匆推门而入,智亮也不责怪,只问道:“人来了吗?”
“是,师傅。人来了。”意周双掌合十,躬身说道。
“嗯。那就开始晚课吧。”智亮起身说道,“庵门也可以关了,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住持师徒在里屋详谈,外面的俞梦春却很是怪异,他这一次从根据地来杭州联络杭州的地下组织,却不想被带到白云庵来了,不过和他接头的朱家骏他可是认识的,两人早前都是武备学堂的学生,彼此关系都不错。
“梅焕,这一次是不是要反攻杭州?”即便是地下工作人员,但朱家骏还是年轻,一坐下就急问战事,在杭州他见识多了满清鞑子的作态,他心里急切的很。
“我不知道。”俞梦春言语并不热情,见到昔日同窗他虽然高兴,但是在根据地日久,人早已经是脱胎换骨了,“大掌柜有几个事情要交代你们办?”
“何事?”朱家骏道,山里特意来人,可是有要事的,特别是现在满清正在厉兵粟马准备下一次围剿,他就不相信革命军会不做应对。
“切断杭州对外的电报线路。”俞梦春道:“电报局也要彻底的破坏,要让这边的电报最少在五天之内完全瘫痪。”
切断电报线不难,破坏电报局也不难,但是要杭州五天之内发不出电报,那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五天太难,最多只能两三天,就是剪断再多线路,电报局还是会派人查线的。”朱家骏不敢打包票,生怕误了大事。
“这个不只是杭州这边动手,嘉兴、嘉善、松江这些地方也会动手,整条线全部破坏,要想恢复总是要五六天时间的。”俞梦春道。“还有杭州发出去的探马也要想办法阻止,南北都不准其通过。你知道快马探报走那几条路吗?”
“能走就只有那几条路。”朱家骏说道。“可就是怕这些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啊。”
“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都是要拦住的。只要手脚做的干净些,杭州这边不知道快马被阻,那时间就能往后推。我带了人,到时候可以协助你们阻敌。”
“那就好!”朱家骏大喜,杭州等地虽有革命党,但不熟战阵,现在山里面来了人,那他可就放心了。“梅焕,这一次是不是要来一次大的?”
“嗯。”俞梦春笑道,“是要来一次大的!”
“那好,我这就去准备安排!”朱家骏听闻果然是要来一次大的反攻,当下一拍大腿,很是兴奋的道。他说完之后又道:“你就先在这里休息,这里的住持智亮大师是绍兴吕留良(吕四娘之父)后人,很是可靠。我现在就去安排,明日此时再来。”说完便起身告辞回杭城去了。朱家骏这边一走,俞梦春便嘱咐随行的通讯员给桐庐发报,以告知前指杭州这边已经到位。
夜幕低垂的时候,各地准备就绪的电报都已经发到了桐庐前指,通信官俞奋拿着这一叠子电报正往作战室行去,作战室里面正在开会,参谋周思绪正在介绍敌我两军的形势,他轻轻的敲了门,门轻轻的一开,军参谋刘耀勋出来了,他报告道:“杭州、嘉兴、松江、绍兴等地的小组都通知到了,命令一下,那么便马上可以破坏整条电报线路。”
刘耀勋点头接过他手上的电报,敬礼之后便又开门进去了。此时周思绪正说道紧要处,他便只能先不作声,等周思绪说完。
“……目前,我军主要和清军对持在瑶琳、太平(今渌渚镇)、窄溪三地,其中瑶琳、太平两地为第十镇驻防,新登县城(今新登镇)为其总部,辎重虽然有一部分囤积在新登县城,但是大部分辎重弹药江对面的场口;窄溪在江之东侧,由第六镇一个协在此驻防,因为此地较为平坦,并且后方没有大路,主要是靠水运补给,所以这边的防守最为严密,侦察发现此地不但挖了堑壕,还有铁丝网。而且此道防线和江对岸的太平互相呼应,加上渌渚江口的沙洲上的炮兵阵地,算得上是铜墙铁壁了。窄溪的后方场口镇,自古以来都是商贸云集之地,现在主要是六镇司令部所在,第六镇的另外一个协就驻扎在此处,清军本次围剿的大量辎重也囤积在此处,而因为我军素有山地迂回的习惯,场口的东边的常安也驻扎了不少清军,人数大概不少于一个团,有新军,也有巡防队。
根据情报,清军进攻在即,沿江各处都在征调船只,新军各部也即将休整补充完毕,巡防队、民夫也正在大量集结,我们这一次发动进攻,将彻底的打乱清军的进剿计划,但是因为敌军物资、人员都已经补充到位,一旦战事胶着,那么对于我军并不有利,所以要想快速突破清军防线,就要快速破除那些铁丝网、堑壕、机关枪、火炮,所组成的顽固防线。
按照日俄战争的经验,对付这样防线,除了土木迫近作业之外,另外就是火炮轰击,以摧毁敌堑壕之前的铁丝网。这一次我军进攻讲求速战速决,土木迫近作业无法进行,而炮兵部队的火炮数量很有限,野炮只有四个连,炮弹也不充足,所以,少量的突破口可以也许可以炸开,但是要想大面积的破除铁丝网,那就只能用爆破筒进行破障……”
浙江方面军在战争之初,火炮极为有限,即便是缴获了三十多门清军的克虏伯75mm山炮和野炮,因为炮弹无从补给,也极少开炮,只在去年空中补给先建立之后,炮弹才稍微充裕了些,但是正常情况下,还是六〇、八〇迫击炮作为主要火炮,凭借着数目众多的曲射炮,革命军才把清军赶出桐庐,再一次扩大了整个根据地。
遭遇战中迫击炮好用,往往打到清军措手不及,但是阵地战时,这些火炮的用处就不大了,特别是在日本军官的建议下,各处的清军开始使用铁丝网作为防护,这种防御利器的出现,使得迫击炮更为无用,即便能炸到清兵,但是也无法破开敌军阵地防御,幸好现在革命并不想以前那样一味的要打歼灭战,以获取军火补充,要不然这种乌龟阵还真不好下手。本次主动进攻清军,军中绝大部分火炮都调集到桐庐,而因为野炮不多,还特意的从关外调了两个野炮连过来,其除了增强进攻火力之外,还有压制满清炮兵意思,俄式76mm野炮的最大射程可达八千米,远大于75mm克虏伯野炮六公里的射程。不过,清军一个镇就有三十六门野炮,十八门山炮,而革命军,虽有四十八门火炮,但是其中近一半是山炮,要比火力密度,还是没有办法和清军相提并论的。
周思绪一说到那些刚配发的爆破筒,在座的诸人都是一片狐疑,铁丝网大家是领教过的,迫击炮炸不断,大刀也砍不断,着实讨厌的很,每次碰到这种阵地,部队常用的都是工兵铲,通过紧迫作业吃掉敌军,当然,这只是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但在正常情况下,己方都是没有时间的,这一次看见这么多火炮被调到桐庐,大家还想着用火炮破障,谁知道火炮指望不上,而是要用那种玩都没有玩过的爆破筒。
“那个东西行吗?周参谋。”二旅的旅长张恭问道,他在杭州举事之前,是独立旅的三团团长,举事时负责金华和衢州两地的进攻,举事之后也一直在衢州防守从江西过来的清军,杭州失败后,部队从金华撤自严州,在根据地整编之初,番号变三团为二团,而后军队扩充之后为浙江方面军军第二旅。他本人是举人出身,但却极好江湖侠义之事,后为龙华会的会长,浙江练兵收编会党的时候,投身革命。
爆破筒是总参谋部最新推行的进攻武器,其创意来自于杨锐,东北那边在试验之后则推向浙江方面军,期望用此来破除满清的铁丝网。因为是初次装备部队,张恭的疑问周思绪不以为意,他笑道:“完全能行。这种武器已经完全通过测试,这两天各部抽调出来的爆破手,都在集中训练,进攻之时一定可以按计划破开障碍的。”
张恭所部可是吃过铁丝网大亏的,他闻言看了旁边的军都督林文潜一眼,追问道:“周参谋,军中可是从无戏言。”
“那当然,军中无戏言。爆破筒虽然新,但是已经做过完整的实验,只要使用得当,实战中是可以完全破开敌障的。就是现在装备的爆破筒似乎太长了些了,携带不是很方便。”周思绪还是微笑,然后再接着介绍这一次的作战计划。
“因为战场是在富春江两岸,我们的兵力部署也是一边一个旅,一旅负责江西岸,二旅负责江东岸。而具体的战法,江西岸的瑶琳、太平等地都是山地,所以还是按照以前的山地战的战法,小群多路,避实就虚;江东岸,窄溪这边这段四公里长的防线,为了能快速突进,除了派一个团做迂回进攻外,这段防线是准备从正面强行突破。为此,军中的所有火炮都将集中在此处,以利于我军快速突破敌军阵地,不过这些火炮不只是只顾及窄溪,窄溪对岸的太平,也是炮兵的支援地区。”军中火炮有限,如何最大限度的使用火炮就很是重要了,炮兵部署于窄溪,又能顾及江对岸的太平,算是一个完全之选。当然,这也有一二旅都不吃亏的意思,之前两个旅为了获得炮兵支援,可是找过林文潜多次。
听闻军中所有火炮都布置在窄溪,张恭很是高兴,而一旅何肇显对此却没有什么不高兴,己方火炮不多,不集中使用那么清军火力优势更大。他待周思绪说完,问道:“那么江中的那些清军炮艇怎么对付?只要这些炮艇在江中来回游弋,太平和窄溪都不好打。”
“这一次反攻将在拂晓时发起,最近防线都没有战事,一般只有两到三艘炮艇巡江,其他的炮艇都在岸边修整。到时候进攻一旦发动,这些炮艇的蒸汽机是要热机的,没有一个小时开不到战场,也就是说,在战事开头的这一个小时里,我们面对的只是两到三艘炮艇。这两三艘炮艇我们完全可以对付,军工那边组装了两艘铁甲船,上面也装有火炮,一旦清军的炮艇出现,就可以将其消灭,而后等满清其他的炮艇船队上来,那么岸上的火炮将不再支援步兵进攻,将全力对准江中的炮艇,即便不能将其消灭,更可以阻止其袭扰我军的进攻。”周思绪说道。炮艇是本次进攻的重中之重,也是参谋部制定此次反攻主要考虑的地方,
“我们的炮艇也能挡炮弹?”何肇显没有见过自己的炮艇,半信半疑的再问道。
“完全可以!进攻当天就可以看到了。”周思绪道。他说完又环顾屋子里的诸人一眼,而后再看了一下林文潜,见他点头便道:“现在命令……”他此言一出,只听屋子里一片椅子叽呀声,在坐的将校全部起身立正,“一旅何肇显部,应全力突破瑶琳、太平两处清军阵地,并相机攻占新登县城,在夺取或销毁敌军辎重的同时,扼守新登通往富阳的要道,以使第十镇溃散以至最后歼灭;二旅张恭部,应快速突破清军窄溪防线,以求迅速攻占敌后之场口镇,为了使敌不能全力支援窄溪守军,应以一个团的兵力,从窄溪东侧迂回攻打常安,牵制敌军增援窄溪;炮艇部队在全军发动进攻时,应坚决歼灭来犯敌船,以确保我军两翼安全。以上均限于3月2日午后七时开始运动,3月4日拂晓开始进攻,并限于3月4日午前攻占之。”
周思绪一念完整个命令,屋子里的军官都大喝道:“是。”到此时军都督林文潜才站起,压着手让大伙坐下,“这一次作战,是我们浙江方面军第一次主动进攻,而为什么进攻,大家都应该知道原委,进攻有什么难处,我们自己有什么短处,诸位也都是一清二楚。这一次进攻,不把清军全部打垮,让其在一年内都不能恢复元气,那么根据地明年将不复存在。快、准、猛、狠,这是此次作战的最高准则,所有的指战员都要扭转以前山地战时斤斤计较,积小胜为大胜的习惯,要把复兴军的气势打出来。
严州根据地已经不能韬光养晦了,所有的满清鞑子现在都死盯着这个地方,这一次是十五万人围剿,那么下一次就可能是二十五人来围剿,跟满清拼后劲我们是不如他的,我们唯有多打歼灭战,成建制的消灭清军,特别是消灭新军,才能在严州坚持到几年后的全国大举义。第六、第十两个镇,被我们打残多次,但都没有完全消灭,几经补充又变得生龙活虎。这一次,我们就是拼着残胜,也要把这两个镇成建制的消灭,让满清的东线再无新军,大家说,这能不能做得到?”
林文潜不说还好,一说只把屋子里的气温抬高了十度,他话说完,在做的旅团营长,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心里狂跳的厉害,只等他一句‘能不能做得到’问过来,诸人都是大声喊道:“能做到!”声浪只震屋宇。
见把诸人的劲气都鼓起来了,林文潜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诸位军官一个利落的敬礼,诸人见他敬礼也齐刷刷的回礼,而后便出去了。
二十多个人一走,周思绪才拿着电报对着他道:“各地的电报破坏小组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开战之后切断整个浙江的电报线。”
“好!”林文潜道:“其他各处的清军有异动吗?”
“没有异动,徽州那边的湖北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刚到,正在就地休整以待等后续的军资。”周思绪道,“这个第二十一混成协革命党很多,里面有我们不少人。”
听闻新来的新军居然有很多自己人,林文潜笑道:“能阵前举义吗?”
周思绪闻言摇头道:“很难。只能对天放枪估计。”
“估计参谋部还有其他什么安排也说不定。”林文潜还是笑道,与严州革命军交战的新军中,不少都是有自己人的,但是参谋部从没有让这些部队阵前举义过,究其原因,应该是在布局以后。这些自己人对于严州方面帮助并不大,不但帮助不大,严州甚至还要去帮助他们,即:如果有那个军官对于满清太过死忠,那么新军里的革命党就和革命军串通,只把其人消灭或者其部消灭,而对于自己人的队伍,则多有襄助,打战之时进进退退,如像西洋人跳舞一般,很有配合,其目的在于让自己人立功升官。地形不熟、训练不足、同队挖坑,只让清军军官一说到上战场就是恐惧,生怕哪里来的子弹把自己的脑袋给打裂了。
“对面的清军呢?情况有变吗?”问完其他地方的清军,林文潜又把注意力转向对面的敌人,阵地战他在东北是打过的,但是手下这些人,都是山地战出身,他生怕情况有变之下,对于窄溪的进攻会失利。
“就目前看,没有什么变化。”周思绪道,第六镇是没有革命党的,但是场口和窄溪是有探子,加上无线电报,那一边有什么消息也会马上传过来。
“嗯,有什么变化马上通知我。”林文潜叮嘱道。“此战非同小可啊。”
林文潜感叹此战非同小可的时候,第六镇统制官赵国贤站在炮营,对着炮队第六标的标统马良也是这样感叹,“此战非同小可。”
自从良弼任第六镇统制官被乱党打了一个大败之后,陆军部就把他革职了,而后由赵国贤来接任统制官一职。上任之后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事,但是在小规模的交锋中,赵国贤还是发现营及营以下的交锋,己方完全是被对方压着打,只有到了标协这个层面,靠着炮队的火力优势,己方才能获得胜利,不过,这种胜利只是把乱党打退,并不能歼灭他们。对于这茫茫群山,自己是永远跑不过乱党的。炮队是和乱党对阵的胜利所在,是以在进攻的前夕,赵国贤非得要亲自来这里看一看。
炮队这么受大人的重视,标统马良很是欣喜。“大人,您就请放心吧。只要我标炮口所指,乱党一定是灰飞烟灭的。”
“哎。一年前各部自顾自己私利,绞杀不得力,现在乱党其势已成,而且悍不畏死,战法还极为出众,我不得不担心啊。”赵国贤不好说袁世凯有和乱党私通的嫌疑,只是不愤在乱党最弱的时候,第四镇、第八镇没有和乱党决一死战,而是养寇自重,着实让他怨恨。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乱党也就是逞那种小炮之威,现在我部也已经装配了这种小炮,届时野炮山炮打不到的地方,这种小炮就可以克敌了。”大人怨恨,马良不好添油加醋,只能把一些新武器搬出来好使赵国贤宽心。
果然,赵国贤闻言便道:“此种火炮威力如何?”
“禀大人,既然是小炮,威力自然不如大炮,但是其能打到大炮无法打到的地方,是以能增加不少战力。”马良拿着一个紧缠绳索的木头炮说道。这种炮和铁丝网一样,也是日本军官建议装备的,和几年前日军在东北用的一模一样——结实的短木头中间被挖空,而后用层层绳索缠绕,不过炮弹参照革命军的,炮尾有尾翼,以保证炮击的准确性。
“乱党也是此等火炮?”看着马良手中的木头炮,赵国贤很是疑惑,很怀疑这种炮的威力。
“禀大人,乱党的火炮虽未缴获,但是他们也是从日俄战时学来的,既然是那时候学来的,那就和这差不离了。”马良笑着道。
丁卷第五十三章四虎将
“那这种炮可以打多远?炮弹是几磅?”赵国贤没有再去追究乱党是什么火炮,只想知道这种炮的威力。
“禀大人,此炮射程不远,一般在几十米到百余米不等,炮弹大者可达三十磅,小者一般在十二磅左右,此炮的优点在于曲射,山谷里直射炮打不到的地方,这种炮则可以打到。”马良笑着说道,其实他虽是炮队标统,但是他只是武备学堂的毕业生,拳脚上很是有一套功夫,火炮方面所知寥寥,这些对话,还是旁边的管带齐燮元告诉他的。
“哦,此炮倒也有独特之处。”赵国贤听说射程这么近本是鄙夷,但在听说此炮最大的炮弹有三十磅,最小的也有十二磅,便有了些满意,他还是老早的思维,只觉得炮弹越大越好。
听出了赵国贤语气中的满意,马良又是献宝一般的小声道:“大人,这一次京里面还运了不少绿气炮弹过来,届时只要一发炮,那么乱党一定是死伤惨重。”
“什么!!”赵国贤大惊,“这可是真的?”
想不到赵国贤对此这么敏感,马良再道:“禀大人,是真的。卑职也是运来之后才知道的。”
绿气炮赵国贤是知道的,庚子之时,洋人就用过这种炮弹,据闻此炮弹里装满绿气,一旦落地炸开,那绿气四散,无论人马,只要口鼻进入一丝这种绿气,那就脑中昏晕,立刻死去。赵国贤庚子之时,还只是武卫军中的军官,听命于袁世凯只缩在山东剿灭义和团,天津、北京那边的战事并未参加,这种绿气炮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即便如此,也是闻之心寒。
“哎,用这种炮弹可真是有干天和啊。这是谁运过来的?”赵国贤把刚才掐断的胡子扔掉,又是满脸痛惜的问道。
“禀大人,是陆军部下令运过来的,不光是我们,便是其他各军,也都有这种炮弹。”见大人痛惜,马良也跟着痛惜。目光回转之下,他狠狠的瞪了站在一边的管带齐燮元一眼,这个氯气炮是齐燮元跟他说的,但是齐燮元说完此炮弹威力无穷,还没有此炮弹为列国所禁用的时候,马良就听不下去。现在弄得他在大帅这里失了分,对齐燮元很是怪罪。
赵国贤闻言很是摇头,朝廷新组了陆军部,所有的军队都归陆军部管辖,不过现在这个部门很是混乱,铁良虽是尚书,但是光绪的手也插在里面。“既然运来了,那要用的时候就用吧,”赵国贤说完,已经没有再参观炮标的兴致了,只顺势走了几步,便带着人回去了。
赵国贤离了炮标,见天已大黑,便直接回到了司令部,还没进屋便看见第十一协的统领陆建章正在辕门门口候着,一见他来便立正敬礼大声喊道:“见过大帅。”
陆建章是第六镇的老人了,早先在小站那会两人就已经熟识,赵国贤此见陆建章来见,便问道:“朗斋,此来何事啊?”
陆建章看见左右没人,忙道:“大帅,卑职此来还是为了二十一标第二营管带一事。还请大帅能……”
听闻陆建章此来又是为了第二营管带的事情,赵国贤有些不悦。第六镇前次大战损失惨重,损兵折将之下,自然军官也有空缺,军中职位有限,一个队官便惹的大家都眼红,那就更不要说是一个管带了。为此过来说情的人不说,而陆建章则是最勤的一个,他的一个侄女婿本在第一营任队官,现在见旁营管带空缺,便想着能再升一级。
“朗斋啊。这事情按照规矩,向来都是由保定学堂里毕业的军官补任啊。你说的这个冯御香[注:]可只是速成班出身啊,本帅真要是让他做了营管带,便是报给陆军部,怕也是不会被准吧。”赵国贤一边进屋一边说道。陆建章的侄女婿是从士兵一步步升任上来的,做到队官已经是到顶了,要想任管带,那就很离谱了。
“大帅,可现在保定那边补来的军官还是不够啊,革命党的枪手又专杀我军军官,再有就是前些日子从保定补来的那些军官,现在又病了几个,这么下去,不把那些队官、排长提拔上来,怕是到进剿的时候军官都是不够。”陆建章说出了新军当下的困境,便是军官补充不易,特别是底层军官,补充更难。
听闻他直指军中弊病,赵国贤唯有长叹,第六镇粗看已经恢复旧貌,但是其实和早前相差甚远,这更是定了他要大股部队拒敌的决心。想到此,他沉吟片刻再道:“朗斋啊,这样吧。后日便让那些想任营管带的队官来这儿考试,名列前茅者则为管带,你看如何?”
侄女婿可是个爱看书的,要说考试那可是谁都不怕,陆建章喜道,“此法甚好,建章谢过大帅了。就是这般陆军部那边……?”
“军中军官不足,陆军部既然补充无力,那本帅自有权在军中选拔。”赵国贤抚须说道,他说完此事,又问道:“朗斋啊,再过几日,我部便要开拔进剿,对此次进剿,你有何看法?”
“大帅,此次进剿,定能旗开得胜。”陆建章自信的说道。“按往常看,这革命党能战之军最多不超过五万人,其他则是由一些愚民编练而成的团练,这些团练训练不足,枪劣弹少,一遇我军从来都是一哄而散,最多只能是躲在密林之中放放乱枪,根本就不足为惧。现在我十五万大军压境,不求歼敌,只求占地,寸寸紧逼,步步为营。更因我方是四面围剿,这革命党必当分兵四路,这样下来每一路我军兵力都是占优,他与我军战,打不过,他不与我军战,那便只能后退,让出地盘,可如此正中我军下怀啊。”
陆建章越说越有劲,他身为协统领,对整个进剿方略还是很清楚的,里面的意思也是吃的很透的。这个进剿方略,其实与他之前给陆军部的报告是一个意思,那就是集结绝对优势的兵力,然后步步为营,以缩小革命党活动范围为最大胜利。他这样想,可赵国贤却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革命党早就该剿灭,正是因为之前有人姑息养奸才得于势大,现在举十五万兵进剿,不打到严州那就对不起皇上。
“朗斋啊,若是我军要溯水直上,一口气打到严州,那该如何?”赵国贤眯着眼睛,只挥挥手,让役从把送来的晚饭放在一边。
“大帅,卑职定当竭诚效力,一鼓作气,打到革命党的老巢。”有道是投桃报李,陆建章见赵国贤是想突击猛进,当下毫不犹豫便表了忠,他说完却又小声的道:“大帅,秀山那边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啊。”
陆建章一说秀山,赵国贤就抚着胡须的手就停下来了,袁世凯革职之后,北洋军中的亲袁军官都被清洗,不过说是清洗,也只是弄些银子,再去铁良那边投个门贴转个身份而已。这秀山便是铁良保举过来的亲信,而赵国贤,和袁世凯是同乡,虽然没有因为慈禧刺杀一案革职下狱,但是之后第六镇兵变,他却受牵连去职。
进剿严州,原来是铁良筹划指挥,而后帝党的载涛嫌弃铁良进剿不利,直通通的横插一竿子过来,把原来的统制官荫昌掉回京中编练禁卫军,而后弄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良弼为统制官,以确保帝党对第六镇的控制权,不想这革命党真是难打,良弼统军之后进剿大败,最后不得不去职。良弼一去,为了保证对第六镇的控制,载涛手中无人之下又把赵国贤给官复原位了,不过现在他已经变成帝党,而秀山,也就是李纯却完全是个后党。
上一次良弼进剿失败,严州战事的指挥权又回到了铁良手里,这一次重兵压境、步步为营的计划,也是铁良所极力主张的,他到底算是满人里面的一个人才,这一两年看下来,已经摸透了革命党的路数。要想清剿,还得像曾国藩对付洪杨一般,不急不躁,蚕食寸进的同时,灭杀革命党之生计,以待敌自乱。铁良选了稳妥之策,除了要尽全功之外,就是不想再有大败。他要满进,那么帝党诸人便要快进速胜,赵国贤便是抱有此想法的。而陆建章早前为了自保也去铁良府上投了帖子,但他却不是忠心投靠,无非是为了自保而已。
“秀山那边本帅自会去商议,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次进剿,械精弹足,正好用乱党一试兵锋。”赵国贤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他可是做梦都想打到严州的。
主帅表志,陆建章当下叹服,随后两人又相谈一会,赵国贤便端茶送客了。一见赵国贤端茶,陆建章便起身告辞,不过现在十一协的驻地是在窄溪,此时夜深,他只好在场口歇息一夜,次日才回到窄溪。等到了协部还没有找来冯御香耳提面命一番,第二十二标的统带张敬尧就找来了,“大人,营里的兵被军法处带走了几个。”
张敬尧一说自己的兵被军法处带走了,陆建章便怒道:“一定是这些遭千刀杀的又赌钱闹事了对吧。”
张敬尧本想求陆建章去军法处求情放人的,不想陆建章发怒,只好软语道:“大人,弟兄们都是历次战场上侥幸得生的,这过个几日便又要上战场了,临行前想喝点酒卑职也是拦不住啊,若是这些老兵聒噪再闹起了兵变,那可就是……”
张敬尧满脸焦急,昨夜几个喝醉了的士兵被军法处带走,其他那些半醉的士兵都来他这边讨要公道,第六镇可是有兵变传统的,他不敢怠慢,只得来陆建章这里求告。
“哎!”陆建章叹气的时候重重的挥袖,道:“好,我午后便去军法处讨人。勋臣啊,大战在即,你能不能让我少费点心啊。”
听闻陆建章答应去讨人,张敬尧完全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大人,卑职回去之后一定对这些人严加管束,让他们再也乱不起来。”
陆建章对他的套话没有兴趣,只问道:“现在标里面军心如何?”
“回大人,军心稳固,只求与革命党决一死战。”张敬尧大声道。
“那兵丁辎重弹药补充的如何?”陆建章再问。
“回大人,兵丁悉数补齐,辎重弹药也已经到位,”张敬尧道。
“嗯。那就等着几日之后和革命党决一死战吧。”陆建章终于有了一些满意。这时帐外的亲兵来报,说冯队官来了,他便挥挥手把张敬尧打发了。
冯御香白日补觉的时候被陆建章的亲兵叫了过来,自知定有要事,果然,一见面陆建章便把考试的办法和他说了,听闻是考试,冯御香顿时大喜,和营中那些泥腿子相比,他可是博览群书、月破一卷的,枪杆子他不怕别人,笔杆子他更是不输别人。陆建章看见侄女婿脸上的喜意,又道:“待会你到管带那边请个假,到场口好好转转,问明参谋处那些人到底要考什么,也好用心考试。”
“是。大人。”冯御香只觉得姑父想的周到,但是在军营之中又不好叫姑父。
“好,你去吧,好好考。”看着这个好学的侄女婿,陆建章满意的说道,只见他满脸的喜意,自己也高兴的很。
冯御香出了陆建章的营帐,一路跑向自己营的驻地,他不待回队便找了营管带告假两日,其实他与协统大人的关系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要说来告假,便是不告假,去场口两日也无人敢问。他的告假管带当即便许了,拿着文书开着文书,冯御香又急匆匆的去到队里,他想去行囊里取一些银钱和几本书籍,好去场口打点一二。
“焕章兄,你这是?”睡他隔壁的宋哲元被他惊醒了,昨晚上大家都在值哨,却不想冯御香出去回来也不睡觉,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于是起身过来看个究竟。
“嘿嘿。”冯御香咧嘴笑开,只道:“老子告了假,要去场口走一遭。”
听闻冯御香居然告假去场口,宋哲元睡意全无,只道:“怎么,那事情有门路了么?”
“嗯,”冯御香一边往袋子里塞钱,一边胡乱的点头,“我姑父说了,这事情虽无先例,可还是有门的,不过还要打点打点……”他说到打点,忽然想起了什么,只骂了一句娘,便对这宋哲元道,“明轩,去把平日那几个常常一块喝酒的兄弟叫过来。”
“啊,喊他们过来做啥……”看着冯御香的模样,宋哲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老子要做管带,那可少不了打点的。现在老子银钱不够,你去把那些小子给我叫过来,大家搭个伙,等我升了官,那我保兄弟几个日后也必能升官。”冯御香说的大大咧咧,只让宋哲元愣了半响,战场上生死只在厘毫之间,马上又要拔营进剿了,万一要是犯了太岁,一命呜呼,那官还做个屁啊。
宋哲元愣着不说话,冯御香只是大喝一声,“让你去你就去,老子忙着呢。快滚!”
队官发怒,身为棚长的宋哲元很是忐忑,立马便兔子一般的撒的远远的去叫人了。待几盏茶功夫之后,来的人只有四个人,这还是并着他,另外三人是鹿钟麟、郑金声还有骑兵标的张之江。冯御香见此很是不满,只嘟囔者道:“怎么才这几个人,平时的那些兔崽子呢?”
“其他人要么推说没钱,要么说自己不想做官,只想退伍,也就没来了。”宋哲元说道,他只觉得冯御香这个主意够黑的,特别是他要任的管带还不是自己这个营的,隔营如隔山,照顾个屁啊。
虽然来的人少,可冯御香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借了四人十几块光洋并一大包铜元,急匆匆的往场口去了。他这么一走,宋哲元就说道:“还说要给家里寄钱呢,哎!”
“明轩叹什么气啊,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更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好不容易焕章有个门路,不把他挺上去,你是想一辈子做棚长啊?你要是缺钱,回营之后我给你借个几两好拿回家去。”张之江家里也不富裕但也不穷,而骑兵的薪饷也高一些,扣除衣食还是能留一些钱的。
“他娘的,早知道我们都去参加革命党得了,说不定哪天夺了天下,那我们一个个都是大将军大都督,那还在这烂泥塘里打滚。”郑金声家中最穷,当兵就是为了糊口,现在钱都被冯御香拿了去,那家里这几个月可是要喝西北风了。
“革命党也发饷?要是革命党没饷给,那振堂兄你全家可是要日日喝西北风了。”鹿钟麟说道,他对于出钱让冯御香去跑官一百个支持的,现在看到郑金生不满,不由要挖苦一二。
郑金声听出鹿钟麟的意思,只觉得这小子话说的太过了,怒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我可不是对焕章有意见,要想出头,这钱就该出。我只是想说革命党虽然没有饷发,但是吃住穿着都不要钱,等几年之后得了江山,那可不是赚大发了……”
郑金声还想再说,张之江却把他拦住了,“振堂,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
张之江年龄并不是最大,但是素被诸人信服,他一说话,郑金生却闭口不言了。他只待说完郑金生,又问向宋哲元,“明轩,昨夜可是你巡哨的?”
“嗯。昨天是我们队巡哨的,怎么了?”大家说着升官,却不想张之江问到了巡哨之事。
“这几日营里头的马很是烦躁,特别是夜里,对面时有时无的爆炸声一响,马就惊的很。明轩,对面的革命党有什么动静没有?”张之江一本正经的问道,马标虽然不驻守堑壕,但是离堑壕也不是太远。浙江本是山地多平地少,富春江两岸,这窄溪到场口一线,可是少有的平地,马标场口驻扎不下,便把营帐移到了这边。
“说到动静,我也倒是有听见,只不过那声音太小的,很是不清楚,这还要顺着风细听,不然根本听不见,真不知道革命党在干什么,莫不是他们炸药太多,没事要听个响,好给自己壮胆么。”宋哲元还没有答话,郑金声却说了起来,只是他对革命党的动静不以为意。
他这边马虎,宋哲元却道,“过年那段时间可是没有什么异常的,这十多天来却有一些不太清楚的爆炸声,着实奇怪啊。紫珉兄,这革命党不会是想着进攻咱们吧。”
“就是这个理啊,我就担心革命党会先下手为强,十五万人打四多多人,要是我,一定是要先下手为强,先把东面之敌给打垮了,然后再对付其他几路,真是要等我们这边开始动手了,那就什么都晚了。”张之江道。自从听到对面的爆炸声,他就狐疑的很,一心想着革命党怕是要先下手为强了。
“你们两个瞎说啥啊,真是越说越像,”郑金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很是不舒服,他指着沿着大源溪而建的堑壕和铁丝网道:“革命党要打来,那就是痴人说梦。看到了没有,要打过来,那先要游过大源溪,然后在十几挺机关枪之下钻过铁丝网,他们不死万儿八千,摸不到我们半根毛。更别说后面的炮营,轰隆隆的大炮一打起来,保准叫他们有来无回。”
窄溪本是桐庐的地方,去年第六镇退到大源溪之后便在此据险而守,革命党无法撼动之下只能和第六镇对持在大源溪两岸,双方都挖了堑壕,不过新军阔绰,后面还布置了铁丝网。早前刚建立防线的时候革命党都没有打过来,现在有铁丝网有机关枪有大炮,那革命党怎么能打得过来。
郑金声的想法代表大多数人的想法,只不过张之江和宋哲元对此并不认同,宋哲元说道:“等焕章兄回来吧,到时候我跟他说,真要是革命党进攻,那我们可是要好生担待着些了。不过啊,这些革命党也真他娘邪门,别人是越打越弱,他们却是越打越强,各种新东西越来越多,现在过了一个年,几个月都没有交兵,真不知道他们又会整出个什么新玩意来。”
丁卷第五十四章急速射
大源溪东北侧的清军浑浑噩噩,溪南这边的革命军早已经像是上紧的发条,神经绷的紧紧的,虽然部队并未开进战场,但张恭的指挥部却已经设在离前线三公里不到的鲇鱼山了。前段时间和最近侦察出来的结果都在司令部的沙盘上汇总。
从沙盘上看,整个窄溪防线是以大源溪、雷坞、肖岭为屏障而构建的,东侧四公里是大源溪防线,西侧是山区是雷坞、肖岭防线,整个防线呈一个大写的L状,长边是大源溪,短边则是雷坞、肖岭。虽然清军在短边,也就是山地一侧的防线并不是设在反斜面上,但是参谋部还是把突破点选在大源溪一侧。究其原因,在于革命军常常从山地进攻,这一侧清军的警惕心极高,而大源溪这边完全是平地上,溪水、铁丝网、堑壕,这几道防护只会让清军更为松懈,除此以外,作为重点防御的山区,此处的机关枪数目最多,目前已经发现了八个火力点,而大源溪这边只有六个。
排除突然性和火力密度等两个因素,侦察人员还发现窄溪防线后面炮营的绝大部分的火炮的炮口都指向山区一侧,显然革命军善于打山地战之特点使得清军有了一个心理定势,那就是革命党只会打山地战。
负责讲解的一旅侦察连连长吴咏古在介绍敌情时的推论,只让军参谋周思绪好笑,复兴军成军可就是打阵地战起家的,后面苦练山地战那是因为只能缩在深山老林里,怕满清围剿而已。浙江方面军虽然打的大多都是山地战,但在紧急训练军官的同时,早前从东北来的那些军官是打过阵地战的,现在也抽掉了一些过来协助二旅作战,相信满清那一道薄薄的防线,完全不能阻拦革命军前进的脚步。
其他几人都在商量作战计划,从东北过来的炮兵营长李成源则安静的很,满清虽有三个营的火炮,但是在大源溪这边只有一个营,其他要么布置在山区防线,要么留在场口司令部,而且刚刚他到前线侦察过,发现满清的炮兵还是习惯于直接开火,只把大炮放在最极为显眼的地方,一点也不注意炮连的隐蔽,这样的布置,碰上没有后膛炮只有迫击炮的山地军是无虞的,但是碰到他,那就要倒大霉了。
沙盘之上,在最新的情报面前,各部的主官都在调整自己作战计划,需要和其他部队协商的人,也是各自拉着需要配合的部队长官指着沙盘上的某一处连比带画的叙述,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作战会议,倒是像一帮人围着桌子吃饭,下筷子之前指着那些菜不断的商量该怎么夹,哪一块属于你,哪一块属于我。此种作态,李成源是习以为常了,倒是二旅的这些军官并不熟悉,他们向来都是以连为单位独立作战,现在忽然拔升到团旅这个层面,并且还要和后方的炮兵协同,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从司令部过来督战的周思绪对此并不为意,山地作战因为地形分割,使得作战只能是各自为营,少有配合,但是平原之上,作战则注重各部、各兵种之间的密切配合了,现在二旅这些连长们不习惯也没有折,现在能做就是在沙盘之上把整个战斗流程多推演几次,各部主官也不断的被告诫要注意协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要求不断和其他部队讨论作战配合。
看着步兵都在讨论彼此间的配合,炮兵这边一时间还没有轮上,李成源便走到窗口点了支烟,吞云吐雾起来,他倒不是无聊,而是在想着面对满清的那群菜鸟炮兵,自己这边应该怎么打才能毫发无损的缴获那十八门,不对,加上山区那边的山炮营,应该是三十六门75mm火炮,其中十八门野炮,十八门山炮。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只能是用榴霰弹,只是日俄战争里俄军的炮兵指挥官告诉过复兴军的炮兵,榴霰弹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炮弹,造价高昂而破坏力极小,如果设定不当或者引信失常,那么这些炮弹将会在离敌人头顶很远的地方爆炸,这根本就是一朵昂贵的烟花;而日本人的炮兵,装备榴霰弹的同时,还有不少高爆弹,所以他们的炮弹一旦落地,造成的破坏力极大。俄毛子的炮兵连长告诉他一个异于主流的结论:那就是在大规模作战中,太过精巧的榴霰弹根本就是个摆设,看上去榴霰弹比高爆弹的杀伤范围更大,但是在高密度炮击中,它根本就是个屁。
俄毛子喝醉之后嘶哑咧嘴的模样李成源现在都还记忆深刻,其提倡的理论也被经历过实战并深入过俄军炮兵前线观察的程志瞂接受。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一战之时德国陆军装备的就是榴霰弹,后来发现这种炮弹杀伤力不足,又全部改换成高爆弹。不过任何武器都有其使用背景,比如现在,要想在不毁掉敌炮的情况下瘫痪敌炮兵,那最好的炮弹就是使用榴霰弹,只是,上哪去找榴霰弹呢?李成源记得东北运过来的炮弹全是高爆弹。
“怎么,还习惯吧?”看见李成源正在一旁抽烟,导演各部队主管吵吵闹闹的参谋长周思绪走了过来,他也掏出一支兄弟,而后拿着李成源递过的烟头,点起火来。烟头虽不是明火,但他深吸几口之后,嘴上的香烟也是燃着了,屋子里似乎显得更加烟雾缭绕。
“我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就是想怎么才能缴获鞑子那几十门炮。而且要毫发无损的缴获。”李成源道。他本是浙江人,更是杭城人,对他来说,回浙江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不习惯的问题。他倒是早想回来了,只不过严州这边一直没有打战役,申请书一直被压着。
听着李成源强调毫发无损,周思绪笑道:“你小子还想毫发无损,我倒是恨不得你把满清的炮兵给打个稀巴烂,按照参谋部的统计,给我们造成最大伤亡的就是满清炮兵。”
“炮兵一开炮哪有不见血的,”虽然恨极鞑子,但是李成源还是要为炮兵辩护,“你可要告诫他们啊,俘虏炮兵的时候当心些,这些人每一个人可都值上千两银子,抓过来给我……们,那就赚大发了。”
“你小子!”周思绪看他一副生意人的作态,大笑起来,“那些搬炮弹的苦力也值几千两?”
李成源闻言一怔,道,“那种兵就便宜了,只值个几百两,不过这我也是要的。光庭啊,你可别忘记了,炮团才组建,现在是炮多过人,熟练的炮手除了我从东北带过来的人,其他都是以前打迫击炮的,虽经培训,但不能完全算合格啊。”
李成源语重心长,刚才想着要更多的炮,现在则想着要更多的人。见他如此,周思绪虽然好笑,但还是满口答应。这时候沙盘那边各主攻部队的都讨论完了,他在听取整个作战流程之后,又在进攻事项里把尽量生俘清军炮兵这一条也加了上去。大部队作战注意事项极多,各个主官的本子上都记满了,也不再嫌这一条,只待所有人都记录完之后,周思绪做了最后的总结,“同志们,以前我们打战都是不拘成法、随机应变,但这一次协同作战,所有同志都要把配合放在第一位,即便是自己的兵打光了,也要严格按照时间表作业,大家务必要记住,这不是你一个连一个营作战,而是一个团、一个旅在作战,不但有步兵,还有炮兵、工兵,决不能因为一支部队影响所有部队。”周思绪说到此顿了那么一下,再道:“来之前军都督说了,大兵团作战,军纪一定要严,若是有哪支部队的主官不按照进攻计划行事,军法处置!”平时温和的周思绪严肃起来还是有些吓人的,与会的连营长闻言都是身子一紧,而后又听他道:“现在大家对表。”
烟雾弥漫的屋子在各部主官走了之后空气终于好了一些,旅部的勤务兵正在打扫桌子,这个时候二旅长张恭走了过来道:“参谋长,那些个爆破手什么社会才能回到原来部队?没有他们破障,这战可是没法打啊。”
集中训练爆破手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明日便要开战,张恭很是着急这些人是不是已经到了位,周思绪道:“早上就让他们回原部队了,下午就能到,等睡一觉,明日早上就能见真章了。伯谦你等不住了?”
“是有些等不住了。”张恭说道,“憋了这么久,又要是打这么个大战,兴奋的紧。恨不得现在就到了明天。”
张恭这般周思绪只是笑:“别急啊,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当年在东北打俄毛子的时候,先生这个时候基本都是睡觉,开打之前才让人把自己叫醒。”
“光庭兄,你就不要说笑了,我张恭怎么能和先生比,更不要说我是野路子出来的,打这种打仗,我根本就不会。”张恭虽是举人,但向来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只觉得自己最多只能当一个团长,再高若是没有人帮着,那就要摔下来。
周思绪不好告诉他,当年独立军那会,先生开始指挥的也只是一万人而已,虽然当时具体军务也是参谋长负责,但先生在战前却半点也不慌忙,和现在又兴奋又忐忑的张恭完全另一个模样。周思绪心里虽然如此想,但嘴上却只安慰道:“伯谦可不要妄自菲薄啊,战法不会那还是可以学的,北洋的袁世凯可是说过,‘中国非无可用之兵,患在无将,亦非无忠勇之将,患在不学’,等这次战役结束,部队的主官都要进修半年,以后啊你们可是要带更多的兵,挑更重的担子。”
张恭能从一个会党首领做到旅长,也就是满清的副将从二品这个位置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听周思绪说以后还要带更多的兵,心里兴奋之下又有些担心,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的,再升到师长的位置,带个两三万人能行吗?
张恭没有搭话,周思绪看他的神色完全明白他所想,浙江这边官升的还真是快的,特别是张恭,不是军校出身,也没有去过东北,能升到旅长除了有平衡的意思,更是因为他这人确实是聪明,很多东西上手很快,一教便会。
“伯谦,你就不要多想了。打好这一战,其他的以后再说。”见张恭的模样,周思绪也知道自己多嘴了,只好再强调打好此战。
冬日的夜总是极为漫长的,宋哲元所在的队还是负责巡夜,白日里四兄弟在冯御香走了之后商议了片刻,只待到中午发困的时候,他才只说散了,而后吃了两个馒头便睡了过去,晚间起来巡夜的时候,整个晚上都没有听到对面的爆炸声,此时他不由觉得好笑,只想着自己太过敏感了,革命党还是不敢打来的。他看着西下的月牙,估摸着此时应该是五更天了,只在堑壕里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和其他人一般,迷迷糊糊的打起盹来。
宋哲元估摸着五更天是不对的,在溪水对面堑壕里二团二营营长吕阿荣的怀表里,现在的确切时间应该是五点四十三分,再过十多分钟炮兵就会开炮了。已经等了一夜,可这十多分钟尤为难熬,特别是为了隐蔽,堑壕里烟是不许抽的,只把吕阿荣憋坏了。虽然苦闷,但一想到自己一个满清裁撤的绿营哨弁,居然变成一营之长,统辖千人之众,他便很是高兴起来。
“大哥,马上就要总攻了,你还是先撤下吧。这里有我呢。”二连长聂李堂说道,他戴着一顶迷彩军帽,外面穿着的棉袄只是脱了,朦胧之中吕阿荣只觉得他很是英武,这副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他两年前只是个箍桶匠。
“撤个屁,现在是我们打他们,不是他们打我们。我就是要看着大炮把那些满洲鞑子炸的飞起来。”吕阿荣道,这里其实是前进阵地,离溪水只有两百多米,距清军阵地也有四百多米,按规定他是要呆着后方的。
“是啊,这边不是大哥待的地方,还请让位啊。”三连长祝连元也是这般想,吕阿荣凑在这里,只让他这个往昔的巡警官很不自在。
“老子就是不走。有本事告诉猛伍哥去。”吕阿荣一副犟脾气,要不是上面有令,说不定他自己都端枪冲锋了。他说的猛伍哥就是二团长徐顺达,张恭的亲信,拳脚利落,早年又做过戏班的司账,也算是能文能武。
吕阿荣执意不走,聂李堂和祝连元也就没有了办法,索性不再管他,只沿着堑壕,把自己的队伍里头两百人都摸了一遍,然后静静的等着天亮之后光明正大的进攻。
大家都在等总攻,而总攻何时开始则看炮兵。此时李成源正在据前线一百米不到的小山包上,他很早就起来了,半夜的时候,各炮连的主官和炮长都聚在一处避光的地方开了会,会议没有什么废话,无非是要观察哨前出己阵,注意观察炮弹落点和敌阵火力点,而炮长这边则是例行的交代,特别是那些由迫击炮手改行而来的炮长,李成源言语中更多的是宽慰。此时总攻时间临近,站在山包上的李成源能想象到后方各炮的炮衣都已经去除,各种伪装也撤到了一边,那些排的整整齐齐的炮管,马上就要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了。
“营长,时间到了。”副官还是不习惯叫李成源叫团长,而是东北的老称呼。
“好!开机了吗?”李成源沉声道,他问的是无线电报,虽然有电话连接后方,但是几公里的长度,难免会被敌军的炮弹炸断,是以无线电报也是联络后方炮兵阵地的重要工具,只不过,这个东西的电子管开机前需要预热。
副官点头道,“已经开机了。可以开始了。”
李成源点头,只接过连长们计算好射击诸元,对着电话大声说道:“我是李成源,现在我命令:全团射击下梅山,第一组表尺三百六十五、第二组表尺四百一十五、第三组表尺五百二十五、第四组表尺五百八十五,射向向右零五十五,各营基准炮一发放,依次射击。”
李成源虽有四十多门炮,但是这些火炮规格不一,山炮野炮不说,就是野炮和山炮,也有不同口径和厂家,无计之下这些炮只好按照同类分组,是以在下达射击命令的时候,也必须得分组下达诸元。
李成源这边读数,电话那一头副团长陈大山每在他念一个数字后,便是大声的重复一遍,只待一切确认完毕,才将数据送至各组,很快,副连长的嗓门便响了起来:“全体就炮,表尺三百六十五,射向向右零五十五,基准炮一发……放!”
陈大山听到外面一声炮声,直对着话筒道:“第一组发射,注意观察!”
“第一组发射,注意观察!”李成源在话筒的另一边重复道,他的声音马上传给了在他身边的第一观察组,以及用电话连接的另一个观察点。此时负责第一组的炮兵连长们早就死盯在炮队镜和方向盘上,心无旁骛的只等着第一发炮弹落地。
野炮的速度只在五百多米每秒,炮兵阵地距离目标有两公里,四秒钟之后,一发炮弹便落在下梅山敌军阵地上,火光炸起之后,两个观测点都在快速计算新的设计诸元,而在这时,李成源又是大声喊道:“第二组发射,注意观察!”
轰隆隆的四颗炮弹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落在选定的突破点上,只待第四组还在计算射击诸元的时候,李成源已经在向炮阵下达次一轮的射击诸元了,因为炮火的刺激,更是因为时间已经是争分夺秒,李成源嗓门大的吓人,只喊道:“第一组表尺加二十、向右零五,基准炮一发放;第二组表尺加十五,向左零五,基准炮一发放;第三组表尺减十五,向右零三,基准炮一发放;第四组表尺减十五,向右零三,基准炮一发放,依次射击。”
李成源大声,陈大山的声音更是大,在重复李成源命令的时候,他已经是嘶喊,很快,各炮阵又是一连串的口号,各组基准炮再次依次发炮。夹叉法试射之下,两轮试射下最终的射击诸元很快得出,李成源下达了效力射的命令:“全团十发急速射,放!”
炮阵烟尘弥漫,四百八十发炮弹将在四分钟之内齐齐的砸到预定的清军阵地上。宋哲元在革命军试射第一组炮弹落地的时候就被惊醒了,只待一会另外一组炮弹落地,他才回过神来,这是革命党在试炮,只等他们瞄准好,那么一会革命军的炮弹就会像雨点般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他立马的呼喊起来,但是他也不知道要呼喊什么,只等两句喊过,这才恢复了冷静。他按照操典,只把棚里面的士兵都喊到堑壕里低头避跑。
他看着自己的属下也如自己刚才一样慌张,正想说笑的时候,却不想轰隆隆的声音只从天上传来,而后无数发炮弹齐齐的砸向堑壕的后方,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营房、指挥所、辎重处、都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铁拳打了个稀巴烂,那些零零碎碎的遗骸更是被炮火抛到了天上,不到三分钟接连不断的锤击,宋哲元只看了一眼,便趴在泥地里不敢再动了,他很庆幸自己守的这段阵地不是革命党炮击的目标,可即便如此,火炮之威也是他不敢直视的,他只有缩在堑壕里,只能等革命党的炮火停歇。
短暂的急促射只是清扫堑壕后面清军的军营、指挥所,等李成源哑着嗓子喊过“全团三十发急速射”之后,猛烈的炮火才最终砸向清军的堑壕,平静的溪岸在这一瞬间变得沸沸扬扬,木桩、铁丝、枪械、血肉、尘土,一切的一切都被炮弹炸的飞了起来,而后又重重的落下,一千四百多发炮弹齐齐砸在两段一百多米长的堑壕上,只把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犁了一遍。
李成源此时拿着望远镜看着炮击的效果,很是满意。不过他正想微笑的时候,旁边的副官却急道,“营长,那边!敌人开炮了!”
丁卷第五十五章撤
炮兵的敌人就是炮兵!这是杨锐在力推火炮间瞄射击时说的一句话,他的本意是说只有在间瞄射击之下,炮兵才能更好的隐蔽,而不被它的宿敌摧毁。不过在李成源听来,这是炮兵指挥官的金玉良言。
现在宿敌终于反击了,李成源不自觉的看了一下表,十分钟,满清的炮位都是现成的,炮兵起床后可以直接跑到炮阵寻找目标开炮,他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他们合格。问题的关键是满清的火炮打在哪了,如果只是按照之前设定好的射击诸元混乱开炮,那就不能算合格了。满清炮兵素质的问题只在李成源脑子晃了一下就过去了,望远镜中他只看见清军堑壕后方两公里处的野炮阵地不断的有火光冒起,这些火光在这个没雾的晨曦异常的显眼。
按照本次炮兵的作战计划,炮击的目标先是指挥所、兵营、观测站以及已知火力点,而后再是堑壕和炮兵阵地,之所以之前不炮击敌炮兵阵地,就是等着敌炮兵进入炮阵之后再开炮,唯有这样击伤效果才最为明显,特别是这些炮兵阵地都设在高处,并且没有土木工事遮挡,甚至,这些大炮连防盾都没有。
针对堑壕的急速射马上就要结束,副官拿来了敌野炮阵地和山炮阵地的射击诸元,李成源接过纸片纸片之后心里便是一阵细细的微叹,不过还是向炮团下达了射击命令。
己方阵地遭到革命党炮兵的覆盖式射击,敌军校准之快、火力密度之猛,只让炮兵营管带齐燮元乍舌不已。“敌炮在哪?看到敌炮在哪了吗?”他扯着嗓子,恨不得给那些在炮队镜面前猫了半天但却找不到目标的观察员几鞭子。
“没有发现目标!”观察员还是像刚才那般说道,大源溪那边除了己方大炮胡乱开炮之下炸起的火光,其他什么都没有,似乎那一侧根本就没有人一般。
“操你娘的蛋!”齐燮元大怒,“革命党没有大炮怎么开火?他们必定看得见咱们,才能打得到咱们。怎么会找不着?一个个都瞎了狗眼!”怒不可止之下,齐燮元一把将身边一个正在观瞄的兵扯开,而后自己找了起来。
炮队镜内并不清晰的视野中,十字基准线上空空荡荡,看不到炮阵,更找不到开炮时的火光,齐燮元仍不死心,他就不相信革命党的炮是从天上打过来的,只是苦寻之下他眼睛要留出泪来,这才离了炮队镜,对着身旁的下属说道,“这里地势太低了,换个高些的地方。”
齐燮元寻找不到革命党炮阵,只以为是自己站的地方太矮了,更想到司令部里面的炮兵观测气球,那是刚从日本人那里引进的,据说坐上去可以升数百米的高空。那东西是好,但却不在身边,于是他只得拉着电话线去一个更高的地方,以寻找敌炮所在。
试射花了一分多钟,第一次急速射花了两分多种,第二次急速射花了八分多钟,李成源的怀表指向六点十二分的时候,对清军炮兵阵地的急速射便开始了。和革命军每炮炮距三十米不同,按照日本陆军操典作战的满清炮兵,一个炮连的横宽只有七十米,一个炮营的横宽只在两百一十米,这个宽幅仅两百一十米,纵深只五十米毫无遮蔽的炮兵阵地,一遇上精准而密集的炮火打击,顿时是人仰炮翻,骡马四惊,更有些炮弹被引爆,轰隆隆的只在炮阵上放了一次异常昂贵的烟火。
李成源望远镜里只看到敌炮阵地弹药殉爆,一会便下令炮团停止炮击野炮阵地,而后又让炮团里射得远的野炮开始延伸至敌山炮阵地,而射程短的山炮,则往北轰击江对岸的太平,此处是一旅的进攻目标,虽然之前商定那边还是由迫击炮唱主角,但要是有空,李成源不会吝啬炮弹去帮上一把的。
火炮终于从头顶上挪开了,堑壕里郑金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想站起却只觉得双腿发软,不过他毕竟还是个队副,挣扎了几下又强着劲起来了,环视看见自己的兵都是焉了,便是大吼一声道:“快!快!革命党就要上来了,操家伙!”
郑金声连喊了几句,仍还有些大头兵在装死,只待他一脚狠踢过去,这些人才有那么一丝动静,只看到队里的其他人都起来了,这些人才摸摸商索索的起了身。指挥所一开始就被炸了,窝在里面的营管带早就去了西天,整个第二营都是乱哄哄的,幸好队官们都是上过军校速成班的,知道炮击过后敌炮往后延伸,那是敌军要进攻的前兆,于是全都一边扯着嗓子喊“革命党要上来了……”,一边又连踢带打的让士兵各就各位,以待革命党的第一次冲锋。
清军这边嘶喊混乱,溪水对岸的革命党却忽然枪声大作,做足一副要立马强攻的声势。对面枪响,这边的枪更是响,似乎不如此便不能壮胆。在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的情况下,清军的步枪、机关枪连绵不绝,惊恐之下的亢奋只让不少士兵在开枪的同时嗷嗷直叫,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革命党的步兵,仍是革命党炮弹。
第二次对敌堑壕急速射是在六点十八分,因为有过一次射击,这一次炮弹打的更加准确。似乎记记都能打进清兵的堑壕,正在亢奋之中盲目开枪迎敌的清军真是被这一顿炮给打残了,队副郑金声还没有喊出“隐蔽”的“隐”字,炮火就在他身侧爆炸,而后他断成两截的身体如破麻袋一般被爆炸的气浪吹的远远的,而其他人要么也是被气浪震飞,要么就是被弹片削残。野炮山炮不算,进攻部队的迫击炮也很识时务的响了起来,目标就是那几个残留的侧射机关枪阵地,和铁丝网不同,这才是阻止革命军步兵冲击的大杀器。
炮兵再一次轰击清军的堑壕,步兵的迫击炮则清除清军的火力点,而突击队趁此功夫就扛着木梯开始往前冲锋。大源溪虽然是溪,但是水面却不窄,宽的地方有近百米,窄的地方也有三四十米,虽时冬天,但是山泉不涸,选突破口的时候虽然已经讲究,但突破口上的这段溪水也有五十多米宽,为了不延迟步兵的冲击速度,参谋处已经安排人在溪水中搭成人梯。
三月里的溪水还是冷的刺骨,连长聂李堂一入水,只觉得全身的衣物、血肉都像是被剥了个精光,就剩一个骨架在冰冷溪水里的饱受冲刷,他连连几下想呼气,但那气就是进不来,只等好一会儿,他一口气才接上,而后口齿不清的喊了一句“真……他…马的…冷!”
聂李堂骂娘,在他对面的警卫员拿着酒瓶子道:“连长,二锅头!”
即便是不会喝酒的聂李堂此时也不再讲究,接过猛的灌了一口,辛辣火一般的东西顺着咽喉直入肠胃,只待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胃还是在的。
人梯搭成的时候第二次对清军堑壕的炮火轰击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副连长蒋菉飞看着连长给的怀表,死死掐着时间,只待溪岸边的信号员一举旗子,便跳上堑壕,手一挥便往前面去了。在他身后,是精心编组的突击队,他们将在冲击之前通过大源溪,而后等五分钟之后,也就是六点二十五分准时发动冲击,那时炮兵刚刚好调转炮口,只把火力往敌军后方延伸,以隔断堑壕和后方的联系,阻止后方清兵的增援。
穿着灰灰暗暗冬季迷彩的突击队,在奔跑中极力的保持着队形,快速向溪水突进,跳下溪岸沉声踏过水中的人梯,而后翻身上岸,最后才在离清军堑壕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其他人都在洼地隐蔽,爆破手们则拽着长长的爆破筒,继续爬行至铁丝网处,他们只把一米多长的爆破筒串联起来,变成一个个长筒,而后深深的插入到铁丝网里。铁丝网虽然只不到三米,同时还被之前的炮火肆虐了一阵,变得有些零散,但短促的炮击并不能完全把它们完全摧毁,这些半残的铁丝网还是阻碍着部队马上便要开始的冲击,是以突击队的爆破筒塞的到处都是,只等时间一到,这些东西就会全部引爆,扫除冲击的最后一道障碍。
炮击还在持续,时间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只等每个主官的怀表到了六点二十五分,炮团立即停炮,以设定延伸射击诸元,而敌阵前的爆破手们,则利索的拔下爆破筒上早就安好的引信,大叫的同时齐齐往后扑倒,“砰…砰…砰…”的连续爆炸,一片片尘土和铁丝网飞扬起来。
蒋菉飞早就看着前面的铁丝网了,只等前边的爆破筒一炸,也不看炸没炸开,便急急的呼喊道:“上!上!快上!”他边喊边冲,紧跟着他的高达和高逵两兄弟也是往前快跑。这两个昔日金华城外马陵山上的土匪,在军中磨砺两年之后更是悍勇难档,他们一边往前冲一边呀呀只叫,跑到近处扔手榴弹却是两颗一起扔,还等堑壕里硝烟散尽,一个端刺刀,一个端霰弹枪就跳入了堑壕,往两侧狠狠的冲杀过去。
炮火刚歇,突破口堑壕里清兵的脑袋还在震荡中没有回过神来,和前一通炮相比,这一次炮击死的人更多,毕竟,上一次是知道革命党要开炮的,而这一次只以为革命党炮打完了,齐刷刷的站在堑壕里等死。清兵们脑子眩晕、举目硝烟、满耳惨叫,炮声停歇之后又是一大堆的手榴弹砸了过来,曾有人说,若是见到了革命党的手榴弹,那就革命党的刺刀也就在眼前了。事实确实如此,一轮手榴弹炸过,诸多穿着灰灰褐褐花棉袄的革命党出现在堑壕上方,有些跳入堑壕开始白刃战,有些则往人多的地方扔手榴弹,还有些坏的很,只立在堑壕边上拿着霰弹枪猛扣扳机,只看他枪口一跳,“砰”的一声,一堆清兵就放到在地。
即便是历经两年苦战,第六镇的白刃战、近身战还是没好到哪里去,更何况炮火已经把他们打残打怕,短短的交锋之后,“缴枪不杀”的号子一喊,这几百米的残余清军都选择了投降。二营的突破口打开,一营那边突破口也打开,全线顺利之下那接下来的就是使劲往里面灌人了。吕阿荣这边军号一响,整个二营都急急的往前突进,后面的三营和作为总预备队的三团也紧接着跟上;而炮团这边也没有停歇,满地的炮弹壳不是不顾,所有的火炮拴上骡马,也跟着大部队急急的往前突进。
“成源炮打得好!”战场东侧的高山上,朝阳普照。林文潜一直在看在整个战斗过程,他一直没有说话,只待最后士兵发起冲击,占领了清军堑壕,这才吐了这么句话。
“是啊。打的很精巧,比绣花也差不到哪里去了。”他身边的周思绪说道:“东北那边可没有偷懒啊。”
“那你是说我们偷懒了?”林文潜心情高兴,不由和周思绪开起了玩笑。
“没有的事情,都没有懒着。”周思绪可不如林文潜高兴,只道:“场口那边还有一个协,中午之前能占领场口吗?这命令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我只是想看看大部队协同之下部队的作战能力而已,我军赶着清兵退往场口,更是乘胜追击,我们这边还没有打过去,他们军心怕是早就乱了。现在他们只怕觉得我军已经是两面夹攻,是要把他们赶下江去了。”林文潜笑道,“光庭兄,这一战之后,满清再来围剿,那真的是要掂量掂量了。”
新登、窄溪、常安,这三地从早上开始便枪炮大作,第六镇统制官赵国贤人老睡少,天不亮就起了身,听到西南面的枪炮声就派人出去打探,只是场口到窄溪的电话线早已切断,只待太阳出来了都还不知道确切的消息。赵国贤一身戎装同着其他诸将就在司令部等着,一会便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护卫只护着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到了辕门,待此人进到辕门,赵国贤还没有照例喝到“来者何人?”的时候,这个小兵自己就呼喊开了,“大帅,革命党大举进攻,已经冲过窄溪……他们…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小兵一开口便是天塌下来的消息,赵国贤以齿咬舌,只让自己没有晕竭过去,而后再大声喝问:“来者何人,前方军情到底如何?乱党到底有多少兵力?你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赵国贤一声断喝,再听则是“定斩不饶”,小兵似乎终于理清了些神智,只道:“小的是马队第六标一营左队的哨长张之江,拂晓时分革命党便开始炮击我军阵地,革命党炮火猛烈,天亮之后就大兵压境,打穿了大源溪一线,马队为阻革命党,标统王大人带我们冲了一回,怎奈那革命党悍不畏死,机枪也多,王大人见无法抵达,便让小的过来报信。大人说,革命党此来怕不下一两万人,其来势汹汹,还请大帅速速发兵接应前线。”
这个叫张之江的哨长越说,赵国贤的心就越往外跳,只等最后他说到革命党不下一两万人,赵国贤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喝到:“到处都是乱党的枪声,窄溪那边何来一两万人乱党?你这是妖言惑众,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
主帅发怒,第六镇参谋长靳云鹏连忙劝阻:“大帅,王标统死战不退,绝没有夸大敌军、妖言惑众之嫌啊。大源溪一线可是……”靳云鹏说道这里便看着一边的日本顾问青木宣纯,“可是日本的诸位大人指挥布置的,革命党要想突破,怕真是有上万人不止啊。”
一早就被革命军的炮声惊醒,等在司令部商议的青木宣纯少将是日本驻中国军阶最高的武馆。浙江革命党屡剿不灭,而且还越战越勇,这不得不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加之他庚子时就开始被袁世凯聘为北洋驻军的顾问,是以,这一次大围剿他也过来了。青木宣纯即来,却不是完完全全为了协助清军而来。自复兴会在东北趁势而起,他就对这个组织很感兴趣,特别是满清国会即开,以往的秘密外交已经无法进行,要想像以前那般在谈判桌前获得更大的利益已经是不能了,要想使日本获得更大的利益,那就必定要支援南方的革命党,而支援南方的革命党,最好的便是支援复兴会。青木听说过杨锐的一亿日元计划,和其他驳斥此为革命党狂妄的人不同,他倒是认为敢提出这样计划之人才是帝国最好的合作对象,最少此人不会孙汶一般,屡扶不起而且还是首鼠两端,拿着帝国的钱,却为法国人开疆辟土。
靳云鹏借着日本顾问的威风把赵国贤的怀疑压了下去,而后在赵国贤挥退报信的骑兵哨长之后,又道:“大帅,现在革命党不止进攻场口一处,江对岸的新登也好像在交兵,由此看来,此般革命党来犯之众当不少于三四万之众,其主力当是全聚于此。若是我军能把他们拖在这几天,同时再通报其他几路友军即时进剿,那趁此空虚严州立等可破,而我军,苦战一两日后,待敌后方已失、军心大乱之时,便可进兵剿杀了。”
靳云鹏知道忠君爱国的赵国贤喜欢听什么,所以先不说自己的危机,而是先说严州可破,只听的赵国贤很是满意。他满意,第十二协的统领李纯却很不满意了。
“革命党一两万人之众,还破了窄溪防线,直逼场口而来,窄溪已失,那场口就无险可守。参谋长你可别忘记了,十一协已经被革命党击溃,马队又生死未卜,就凭我这个协还有那些只会吃干饭的巡防队,这场口怎么能守得住?”李纯被铁良保举为第十二协统领,自然也是有些能耐的。大源溪防线他是知道的,这么一个钟不到,就被革命党突破了,那这革命党是何其强,在这场口等死,他绝不不愿意。
参谋长的意见和协统不合,赵国贤很是犯难,正想着陆建章的时候,却不想辕门外面又是一阵惊呼,只听到十一协统领陆建章大喊的声音,赶忙亲自迎了出去。
陆建章算是死里逃生了,早上出恭的时候,革命党的炮兵正好在试射,等他穿起裤子正要奔回司令部,却不想异常凶狠密集的炮火只把司令部炸了个正着,等炮火过后,他的协司令部已经不复存在了。革命党既然开炮,那么进攻便在眼前,只等他派人命令防守山区的第二十二标马继增增援堑壕,却不想正遇上革命党总冲击之后的炮火延伸,此一延伸射击就是防止敌人增援堑壕的,于是抽调过来的一个多营近千名士兵,顿时被延伸炮火结结实实的洗礼了一番,等排炮过后,活着的已经不多了。
陆建章的远远只看着第二十二标惨遭屠戮,再看到革命党已经突破己阵,不死心之下又命令马队的王恩贵冲了一次,不想革命党机关枪不少,马队排成两列紧密冲击,正好成了革命党机关枪的活把,重蹈了日俄战时哥萨克骑兵的覆辙。待此时,陆建章才知道大势已去,下令撤回场口途中又被革命党的先遣小分队咬住,只得壮士断腕这才狼狈逃到场口。
赵国贤冲到辕门口,只见连帽子都丢了的陆建章被众亲兵扶着,脸上又是尘又是土,又是灰又是黑,赶忙上前扶着他道:“朗斋,你这是……”
“大帅!快撤吧,革命党此来势不可挡啊。”陆建章已经被革命党凌厉以极的打法吓傻了,适才逃往这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到处都是革命党的小分队,这种小分队根本上就不抓俘虏,更不顾远离后方,只是一味的向前突击,只追得自己的败兵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之下,后面那些即使想就地拒敌的士兵也被这些败兵吓的慌了,很多枪都不要便往后跑。陆建章骑马过来的,三十里地也就半个钟不到,革命党没有骑兵,估计再过半个钟便要杀过来了,场口只是商业小镇,不像县城那般有城可守,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后撤,
“朗斋!朗斋!”看到陆建章有些发傻,赵国贤连忙大喊几句,只等他回过些神来,再问道:“乱党到底有多少人?为何窄溪会败的如此之快?”
“乱党……革命党最少有七八千人,”陆建章终于说了一个较为靠谱的数据,而后再道:“革命党的炮兵实在是厉害,只把我军阵地轰了又轰,更把我军炮队都给毁了,而后几千人一顿猛冲便打了进来。大帅,此处无险可守,赶紧后撤才是上策啊。”
又是一个说后撤的,赵国贤很是不悦,只道:“场口是在江东,江东唯有此处开阔,要往后撤更是撤无可撤,我等正好在此和乱党决一死战,以报皇恩。”而后他又大声喊道:“诸将听令,赶紧整肃各部,就地开战。”
看着赵国贤决心已下,本想再劝的诸人都没有了声息,场口虽然是无险可守,但是江面上那几艘炮艇还是可以保得自己一身平安吧。带着这样的思绪,诸将都躬身回去整肃部队准备开战去了。
丁卷第五十六章造化
对于普通人来说,战争总是出乎意料的到来,不管他们愿意和不愿意,这些洪流一般的战争只将他们裹挟而去,而最后的结果,那便是老天也是算不到的。往深里看,这与其说是一场战争,倒不如说是一场赌博,它需要每个人都孤注一掷,奋力一搏。不过,有的人除了性命押无可押,有的人却不一样,他们可以押的东西极多,是以在下注之前可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场口东梓关许家宗祠里此时坐满了人,许家在此繁衍一千一百多年,改朝换代的风浪经历过极多,只是先人早已故去,孝义传家之下有些东西又不能明说,于是每次“渡劫”之时那就只能是家主临场发挥了。
“这革命党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家十房第九房之主许秉禄对着自己的侄儿,五房的许正绅重重的问道。两年前杭州举义声势极大,但他一直没有弄明白这革命是为何物,而后起义军如乱党一般退到了严州,这更使得他认定这又一次洪杨之乱,特别是革命党的头目就是姓杨。严州那边的战乱对于世居东梓关的许家没有丝毫坏处,反倒有诸多好处,特别是前线清军的吃穿用度,都是要船送至严州,而场口是其中一个港口,战争之下繁荣了不少。不过,此等买卖只做了一年,便听说清军大败,而后退到了场口,再在今天,一早上炮声连连,又听报清军大败,溃兵四散。在嘱咐家丁看好家门的时候,许家十房的下注会议就由此召开了。
“竟成先生说……”素来不被族里待见的许正绅见自己居然会被族中最具名望的九阿太垂询,很是激动,便想将那一套革命理论大大的介绍一番。却不想,他“竟成先生”四个字一出,其父许秉石就重重咳了一声。他只好收敛脸上的喜色,规规矩矩的道:“革命党就是反清复汉的队伍,把满清……”旁边又是重重的一咳,他只得改口道:“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杀个干净,而后让百姓坐天下,励精图治、发扬国粹,重振我煌煌华夏。”
许正绅明显答非所问,只把那一套复兴会的宣传口号说了出来,其父正要发飙的时候,九房许秉禄忙拦住了,好奇的问道:“什么叫百姓坐天下?历来造反都是皇上坐天下……”
听闻九叔质疑,许正绅抢话道:“这就是革命,造反是为了一家一姓之尊荣,而革命则是为了全天下百姓之福祉。以后革命成功,天下不再会有皇帝……”
“我打死你这乱党!”见儿子又胡扯那种大逆不道的话,许秉石终于忍不住了,身边的鸡毛掸子一起,使劲的抽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好好的书不读,却跟着那些浪荡子学坏,去了沪上一次就像是粘上了麻风,怎么教都改不回来。我养你何用!我养你何用!”
许秉石一打,旁边的几房本想看笑话,但是革命党都已经打进来了,此时真不是看笑话的时候,只好一个个上前力劝,特别是九房的许秉禄、六房的许秉玉,他们在族中威望极盛,甫一劝就把只会开店的许秉石拦了下去。
“满清鞑子奴役我们汉人两百余年,扬州十人嘉定三屠何其血腥残忍,甲午之败庚子之役又何其昏庸可悲!现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捐,那么多税,就是因为鞑子已经变成了洋人的傀儡,我们变做了奴才的奴才,这样的朝廷,就是要反了它,就是打死我也要反了它!”许正绅脸上几道血痕,但是疼痛却把他激怒了,更多大逆不道的话蓬勃而出,使得祠堂里的诸位叔伯都是大吃一惊。
“造孽啊!造孽啊!造孽啊!”许秉石本已经被诸人劝下,却不想逆子又出大逆不道之言,哀叹之后又不顾诸人拦住,只把椅子举了起来,就要给砸过去。
“来啊!打死我啊!就是打死我也要去革命!”许正绅却忽然不惧,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等着父亲砸过去。
叔伯们都已经被他刚才那番话惊住了,唯有几个在一边伺候的家仆,忙着过来把五老爷拉住。许秉石正想喝退旁人的时候,许秉禄倒是把他喝退了,“五哥,你就别闹了。现在革命党就到了家门口,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许秉禄贡生出生,人也是精明干练,他这话一出,其余几房也是说道:“对啊,对啊。革命党已经到家门口了,再不商议就来不及了……”
许秉禄之言很得祠堂里的赞同,但却让许正绅一阵反感。在革命文学的熏陶下,他对家族、家庭已经很是反感,现在九阿太商议之目的不是为了革命,而是为了保住自家的家业,这便让他很是鄙夷。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被革命文学熏陶所致,这革命本就要撕裂固有的社会关系,使得人人孤立无助,最后才好被革命所用,后世那种革命文学里大家族的长辈全被写的蝇营狗苟、猥琐恶毒,都是为此,而且儒家三纲五常之下,礼教就像女子裹脚一般疼痛无比,性子柔和的还好,性子激烈的,那就必定要反叛家庭,投身革命。许正绅正是一个性子激烈的人,虽然挨了老父一顿打,但他还是一副只有自己才明白真理的模样,看着祠堂里蝇营狗苟的叔伯,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看到许正绅拦也拦不住便走了,许秉禄只是摇头,但是摇头也是要把会给开下去的,他清了清嗓子道:“革命党既然来了,那不管他们是要做皇帝还是不要做皇帝,反正这地方便是他们占着的了,朝廷那边既然败了,那便指望不上了,为今之计,还是要与之交好才行,即便不与之交好,那也不能招惹他们,以免有灭族之祸啊。”
严州那边的士绅被杀被炒,传闻到处倒是,在坐的诸人也有所耳闻,一听许秉禄提到灭族之祸,诸人顿时沉默起来,不过有些了解根据地政策的六房许秉玉却是道:“这革命党一来,可是要减租减息的,我们族里的地不少,若是要减租,那今年的收成可就……”
“对,我还听说革命党征收粮食银两,只打收条,我们族中虽是不富,可历年积攒下来的铜钱也不在少数,正要是被他们拿去了,那……”三房的许秉分也道,04年起钱塘江富春江一线航运开通,他也买了两条木船,做起了航运生意,本没想着发财,却不想前年清军围剿严州,他的船队又添了二十多条船,他就是担心这船被革命党打白条征用了,只是他不好说自己的船,只扯大家的铜钱。
“是啊!是啊!革命党一来征收,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三房六房一开口,其他几房都是跟着说话,祠堂里一时间闹哄哄的,只吵的许秉禄脑袋生疼。
“都别吵了!都别吵了!”待过了良久,只等要说的那些都说的差不多了,主持会议的许秉禄喝了两声,才把诸人的声音压下去,“革命党已经来了,摆在外面的船、粮食都是看得着的东西,他们要征收,是能拦得住的吗?减租减息那也总是减租减息,这田还是我们的,等朝廷什么时候打过来了,我们再加租加息不迟。洪杨乱时,声势比这还大,可十余年不到还不是灰飞烟灭,我们也就最多苦个十年而已。”
许秉禄说着宽慰话,只让慌张的诸人定了定心神,不过许秉分却道:“我看革命党没有炮艇,水路是封不死的,若是各房有什么值钱的物件,等这战打完,我们还是运到杭城,不,还是运到沪上去保险一些。”
三房一直舍不得自己的船队,更还想鼓噪着各房撤到沪上,许秉禄温怒道:“三哥你可别忘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许氏祖坟祠堂在此,便是跑到了天边还是要回来的。你这边一走,那剩下的人怎怎么办?再说一年三节,又去哪里祭祀祖宗?”
许秉禄直击三房之议的软肋,只把大家要走的心事也打消了下去,而后又道:“我就说这么几条,其一,现今最稳妥就是革命党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家产钱财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就成。许家不要说在富阳,便是在浙江也是望族,声望之下,革命党要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们也不敢;其二,各房,特别是那些下人可是要好好管束,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其三,早前买来的看家护院的洋枪,晚上都存到祠堂里来,以后要怎么用再行商议;其四,偏房里面找个人,杀十头肥猪,再弄一百担糙米,敲锣打鼓的给革命党送去,明面上和许家没有关联,但去的人可要交待好了,告诉革命党的大人,这是我们许家送的……”
许秉禄不愧是读书读的好,安排应对之事井井有条,特别是让偏房去送礼,虽然大家心疼,但却不失为一记妙着,卯时末开始的会一直开到巳时初才散场,此时革命军早已经全部开到了场口,就等着把号令一响,把第六镇全部赶下江去。
场口周围都是人山人海的,但革命军却还没有进攻。刚才跑在最前面的二团二营吕阿荣所部被清兵的毒烟给熏了一阵,阵脚大乱之后本想反攻,却被团长徐顺达给拦住了,他适才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种炮弹落地之后炸出的黄绿色烟雾,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满清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们敢在这狭小之地驻防,那必定是有所持的,最难打的窄溪都过来了,他可不想在这个阴沟里翻船,是以他下令前线士兵开始土木作业,同时等待旅部的命令。
徐顺达谨慎,有好也有不好,清军此时军心已乱,给他们喘息之机,那军心很可能会被军官劝导平复。不过,背水一战不是任何军队都可以做到的,特别是在江面并未完全被革命军炮艇封锁的情况下,巡防队很多人看着被第六镇接管的码头和木船,顿时炸了锅,只以为第六镇这些北佬要先逃跑,骚动之下赵国贤机关枪都拖到了码头,杀了十几人这才把骚乱暂时给压了下去,当然,这只是暂时。
“赶紧报给军都督吧,不过,”张恭见满清居然有毒气弹,心中恨极,只咬着牙道:“都他妈的给我挖堑壕,把鞑子兵都给我围死了,老子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扔到江里面去种莲藕。”
毒气弹之事,连长报给团长,团长报给旅长,旅长报给军都督林文潜,略显空旷的作战室里,周思绪正就此指着沙盘对林文潜说道:“毒气弹是难打啊!现在整个场口都被我们包围了,包括敌人陆上的唯一退路天钟山,也被一团一营占领,还有水路,也被堵死了。清军的炮艇已经被我们击沉两艘,剩余的都跑了……”
周思绪说到这里,林文潜忙问道:“那艘金瓯舰打沉没有?”满清的派来的炮艇都是旧式的蚊子船,有几艘都是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木壳船,上面的前膛炮早就不好用了,只有机关炮能吓人,而这艘金瓯舰却是铁甲的,据查还装有一门170mm的克虏伯后膛炮,是整个巡江舰队的首舰。
“金瓯没有巡夜,见势不妙便带头跑了,其他几艘剩下的木头船也跟着跑了。”周思绪摇着头,很不明白这金瓯舰怎么就逃跑了。其实这舰造了有三十余年,极为老旧,而且之前巡江的时候历来只用舰上的机关炮,克虏伯大炮根本就没有备炮弹,其见革命党炮艇火力极猛、来势汹汹,那舰只等锅炉一热机便往钱塘江去了。
“那就很糟糕了,”林文潜皱着眉头道:“它这一去,那进攻的消息杭州就立即知道了,如果再去沪上,那后天沪上就知道了。”
“它怎么可能会去沪上?”周思绪道:“我看他一定是去找其他的炮艇增援,这金瓯还是小舰,要是来了那种大炮舰,那就难办了。”
“报告!”门口的参谋喊道,“炮兵团急电。”
周思绪听闻急电,便转过身去接过电报,看完大喜道:“成源说可以进攻!”说罢把电报递给了林文潜。
早上革命军逼近场口的时候,清军紧急发射了一通毒气弹,其他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李成源倒是知道的,这就是氯气炮弹吗,庚子年的时候洋人就在天津用过,他见状本想马上通知参谋部让步兵停止进攻,但却看到步兵自己停下来了,也就放了心。清军既然有氯气弹,要吃掉本来还是有些难度的,但是他们却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除了临江这边,清军是处处接敌。之前革命军进攻的地方是下风口,可如果换个方向进攻,那么满清就是下风口了,所以李成源的电报是建立革命军换一个进攻方向,不要从南面进攻,而是北面进攻。气温、气压、风向、风速、湿度,这些都是炮兵要关注的内容,李成源来浙江之间,东北都已经在组建隶属炮兵的气象队了。现在革命军进攻所阻,在其他人看来是怎么抵抗毒气的问题,在他看来就是风向风速的问题。
“好!那马上发电报给张恭,告诉他情况有变,进攻方向要改换成北面。”林文潜不想再等,当机立断的改换作战计划,之后又觉得不妥,再道:“再给李成源发电,告诉他,炮兵马上重新制定计划,支援一团从北面进攻清军。”
革命党被绿气弹拦住了,清军全都是弹冠相庆,而之前不被大家待见的炮队标统马良,很是被诸人赞扬,这些赞扬,只让马良走路都觉得多了几分生气。不过关起门来说,他却是苦楚自知,绿气炮这东西可是文明之国禁用的,便使用,也只是对外,从不对内,可现在却被他用在本国人身上……,革命党夺了天下他不敢去想,就是没有夺到天下,他的名声也是臭了,报纸上他的名字不再是马良,而是马屠夫、马侩子手之类。
“大人,靠绿气炮弹,难以成事,现在我军军心已乱,敌军劲头正盛,加之江面炮艇俱被革命党击沉,……”赵国贤的书房里,旁人都退下之后,马良终于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赵国贤胡子抚抚,很不高兴。
“乱党最多也就是一万人,我军严阵以待,怎会不敌?”赵国贤瞪着眼睛,一副要吃了马良的模样,只把他后面的话给打断了,“念你今日击退乱党有功,功过相抵,若是再敢言退,军法处置!”
赵国贤虽然老迈,但是这第六镇确实他一直带着的,积威之下,马良慌得辫子都要翘起来,立马跪倒在地,言辞诺诺。赵国贤倒是不想再理他,只是挥了挥手把他打发了。他这边一走,赵国贤便颓然的坐到在椅子上,一边的家奴见状,赶忙过去,帮老爷揉着脑袋,而这是在外面等候的师爷进来了,他躬着身子低声道:“东翁。”
“嗯。”赵国贤左手一举,只让旁边的人下去了,再亲自起身关好门才道:“老夫戎马一身,战死沙场也是一件幸事,李先生,我赵国贤这十几年可有亏待过你?”
李师爷一听东翁又说死又问有无亏待,立马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急道:“老爷你不可……”他这话才说半句,便听赵国贤哼的一声,于是只好道:“东翁从我亏欠于我,倒是李某常觉亏欠东翁许多,只觉得无以为报。”
“哈哈!”赵国贤大笑,笑后又是一声长叹,言语悲呛:“我赵国贤戎马一生,癸未年朝鲜那般凶险都没有丧命,想不到今日却命丧于此。不过也好,此地山清水秀,正好一卧。”
东翁再言生死,李师爷手足无措,只道:“老爷,这乱党不是拦住了吗?”
“拦住了?”赵国贤蔑笑,“乱党焉是眼下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他说到此,只从怀里拿出两几东西,道:“这是我最后给皇上的折子,你务必拿好,这一封则是给袁慰庭的,你也拿好了,还有这是给家里的……趁现在还没有开战,你现在马上就去江边,届时有小艇会带你去杭城。”
李师爷想不到东翁让他来只是交代后事,不想接折子却被赵国贤硬塞在手里,最后再听他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临到死了还能为皇上出力,真是三生有幸,你去吧,别把事情耽搁了。”他此话说完,李师爷还是惶恐,赵国贤只好再道:“所谓围三缺一,乱党倒是会放开水路的。你去吧!”然后让亲兵把李师爷带出去了。
最后的交代已经完结,赵国贤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让人帮着他把那一身崭新的统制官礼服穿了起来,穿戴之时只看到镜子里那须发花白的脑袋,赵国贤又不禁吐气长叹。
这一次乱党进犯实在是太过凶猛,而且毫无征兆,等炮声一起,乱党都已经冲到眼前了。赵国贤也不是不想撤,开始他说决一死战,无非是为了稳定军心,其实是想陆续安排部队撤往对岸的富阳城,好和第十镇合兵一处,但是最后却发现自己的炮艇被乱党打沉了两艘,那装了铁甲船的金瓯舰却又跑了,这下可就彻底断了他最后一线生机,虽然说杭城那边的大铁甲炮艇会过来,但按照乱党的进攻势头,等那炮艇过来,自己早已经尸冷骨寒了。
一身统制官礼服的赵国贤出现在议事厅内,诸人看他如此郑重的模样,心里猛的一惊,赵国贤不在乎诸人的惊讶,自顾自说道:“都到这个份上了,老夫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现在天钟山已被乱党所占,江面上又是乱党的炮艇,我们已是撤无可撤了!现在唯一的生机便是等着杭城那边的江元舰北上,以驱散乱党的炮艇,如此才有一线生机。诸位为朝廷效忠也好,为自己求生也好,都务必要守紧阵地,以待我军炮艇回援。好了,没有什么好议的了,都回去吧,是生是死就看诸位的造化了。”
赵国贤此番话说完,诸将脸色突变却张口结舌,之前还指望着水路能逃生的,可不想水路也给堵死了,众人心慌慌之下,有一个知道金瓯舰逃跑的管带大声喝道,“那些水兵只顾自己逃命,却把我等留在此等死地,简直是岂有此理!”
管带一个岂有此理只把大家的怒火都点燃了,众议汹汹之下,议事厅里乱的一团糟,赵国贤看着这些义愤填胸管带、统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到:“都嚷嚷什么,嚷嚷就能保住命吗?都给我滚回去!”袖子一挥,只让亲兵把这些人打出去。
他这边发怒,参谋长靳云鹏也是道:“诸位,赶紧回到吧,我等决一死战才能有一线生机!”
丁卷第五十七章温树德
金瓯舰管带温树德是一早上被炮声惊醒的,职业的习惯让他没有睡在岸上,惊闻炮声的他立即让轮机点火升压,而自己则奔出舱室外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终于,他看到了窄溪方向的连绵不绝的炮火,更看到了江面上因为炮击而不断溅起的水柱。作为巡江舰队的旗舰,他完全知道这些水柱不是37mm哈乞开斯五管机关炮能打出来的。
江面上既然已经交战,那他便是死死的盯在江面上,怎奈窄溪那边隔得太远,他唯能看到不断溅起的水柱,看不到炮舰交战的细节。使劲的跺着脚,知道情况危急的温树德禁不住亲自跑到锅炉房,拽其管轮孙美元不带半点斯文的吼道:“他娘的,要多久才能出港?”
孙美元浙江镇海人,跟温树德一样和福建帮不对路,这才会排挤到这艘船龄超过三十年,排水最多两百吨的垃圾蚊子船上来,他对温树德的粗鲁不以为意,更对外面的炮击不以为意,见温树德问只是不动声色的道:“最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晚了!”想到窄溪那边不断溅起的水柱,温树德大叫道。
“晚了就晚了啦,革命党又不乱杀人。”孙美元是浙江人,更是海军里头的边缘人物,对革命党没有什么恶感,反而还有些喜欢。
他不着急,温树德可是着急死了,和孙美元不同,他可是刚从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大学回来的水师精英,又轮上满清大举扩大海军,虽然现在被福建帮排挤在这艘垃圾小舰上,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管带,假以时日,以后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他听闻孙美元说要二十分钟,反倒镇定了下来,看着孙美元道:“十分钟必须出港,否则军法处置!”
海军里像温树德这样的愣头青可不多,孙美元虽然只是一个小管带,但对水师里的东西也是见多识广的,自己按照规程操作,即便是军法处置那最多也是革职,呵呵,革职正是他想要的,凭借手上的功夫,他去同乡办的天通货运公司,一个月少说也是二三十两。虽说不再是海军,可他对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真是没有什么好挂念的。“管带大人,十分钟要出港,你现在就可以去岸上找几支竹篙,看看能不能把船撑出去。”
“你!”孙美元的调笑只让温树德怒目相向,两人瞬间的对视之后他便败退了,现在是要靠管轮的时候,真要是毙了他,那这舰可就永远出不去了,温树德最后狠狠的瞪了孙美元一眼,心里暗骂道:看老子此战之后怎么收拾你。
度日如年又在外头站了不知道多久,只等窄溪那边没有水柱的时候,金瓯舰终于动了,温树德看了一下表,六点二十三分,他心下对孙美元到有些感激,最少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还是在标准时间之内提前把船弄出港了。
金瓯舰出港之后温树德终于看了敌舰的模样,和满是铁锈的金瓯舰不同,敌舰身背灰色铁甲,三百多吨的躯体有三十多米场,六米多宽,修长的舰身像极了正在沪上江南制造局造的那艘浅水炮艇。火炮看到了两门,但是炮管极短,不太像是舰炮,最让人惊异的是这船烟囱低矮,冒出来的不是浓浓的黑烟,倒是淡淡的清烟,温树德很看不懂了,这船难道是烧油的?温树德思量间,敌船此时也已经发现了金瓯舰,那短短的炮管似乎对了过来。
“大人,还是撤吧。”炮弁陈清银跑过来急道,金瓯舰什么情况他是清楚的,对方那炮一看就不是自己37mmd机关炮对付得了的。
“撤了第六镇的退路就没了。”温树德此时也在纠结于撤与不撤,若是撤,和第六镇同为山东人的他可是良心不安了。
“大人,江元舰就在杭城那边,我等在这里死战也是于事无补,过去的话最少还能让江元舰来救援阿。”陈清银头上冒着冷汗,他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只想着逃命,金瓯舰逃了第六镇是没有可退路,可他这个福建人和全是北佬的第六镇很熟吗?前两天为了抢窑子里的女人还有兄弟被他们打,现在这情况,不要说确实救不了,即便是救得了他也要袖手旁观一会。
“好吧!”看着两艘敌舰越来越近,温树德几经犹豫终于无力的挥手道:“去杭城吧!”
他这话一出,陈清银顿时长吁了一口气,立马越俎代庖的让驾驶转了向,加足马力顺江而去。此时同时巡江舰队的两艘木壳船也是出来了,他们倒是很识相,根本就没有看窄溪那边半眼,一出港就直接往下游去了。这三舰作战不利,但逃跑却快,纵使柴油机船的速度极快,可隔着十多公里,还是让它们跑了。
第一回做管带,第一回逃跑,温树德在驾驶舱里坐立不安,旁边已觉逃脱大难的陈清银却很是轻松,以过来人的身份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不要太平常了,说大里说,保船要紧,往小里说,保命要紧。大人你还是新来,不知道水师的规矩,水师的逃兵里头也就出了方伯廉被砍了脑袋,其他哪还有掉脑袋的?”
温树德本有些后悔临阵逃脱,现在又被陈清银教训规矩,心中顿是一阵烦躁,只大喊喝到:“别瞎囔嚷了!快去杭城找救兵要紧。”
温树德一声“别瞎囔嚷了!”只把陈清银吓了一跳,他本来还觉得这个北佬还是有些识时务的,但现在却发现自己错了,再听他说要去找救兵,心里顿时记恨上了。一个北佬敢在水师大声说话,那就是活腻了,当年北洋那时刘步蟾怎么把洋毛子提督弄走的也不打听打听。陈清银心中暗恨,但表面上却是不与其争辩,而是老实呆在一边,心里只是默想着这一次临阵逃脱若是要追究责任,那眼前这个北佬就要倒霉了,而自己,即便是被他反咬一口,那也不怕,舰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不是兄弟不是同乡,怕什么!
金瓯舰急流而下,船行速速,木壳船到了富阳城就不走了,只有金瓯一舰顺江而去。温树德不安间却不料老天开眼,没等到杭城,只在钱塘江口边遇到了江元舰,旗语打过之后,坐立不安的温树德又使劲把船靠了过去,而后坐着舢板过了去。
“质瑾兄,场口那边发现革命党的炮艇,已将我方两艘木壳船击沉,现在革命党正在围攻场口的第六镇,形势万分危急,还请质瑾兄速速增援。”温树德一着急,山东话就出来了,只听到江元舰管带饶怀文一阵刺耳。他着急,饶怀文却一定也不着急,他此时还回味在刚才那泡大烟的余韵中,只看着他有些不屑的笑道:“子培何必着急啊。革命党就是打来那场口一两万人也不是吃素的,再说,革命党哪里来的炮艇,他们不都是木头船、木头炮吗?”
革命军的迫击炮一向是被清军认为是木头炮,见他们如此称呼,不怕麻烦只求隐蔽的杨锐便下令所有迫击炮都要贴一层木皮,并勒令绝不容许半门炮被满清缴获,如此更是坐实了木头炮之名。温树德虽然初经战阵,可那炮艇大炮的口径还是猜出是在两英寸到三英寸之间的,他见饶怀文不为所动,只拉着身边的陈清银道:“质瑾兄,我说的可都是真的,要是回援完了,那局势可就要不可收拾了。陈兄,你也说说,那革命党的炮艇是不是有大炮的?”
陈清银早已怀恨,闻言推脱不过,只好对着饶怀文说了一通闽南话,温树德日语懂、英语也懂,可这海军必备的闽南话却完全不懂,只听得他们叽里呱啦一阵,饶怀文虚笑着的脸就沉了下去,只站起身道:“来人啊……把这个临阵逃脱的懦夫给老子抓起来!”
饶怀文这话一说,温树德只觉得头顶响了一记晴天霹雳,他手足僵直不知道如何辩解的时候,门外面的水兵却过来了,他忙道:“质瑾兄,质瑾兄,你听我说啊……”
“我水师可从来没有你这样临阵逃脱的,”饶怀文打着官腔,说实话他早对这个吃过洋墨水的温树德心怀不满了,一股子从洋人哪里学来的古怪做派,只觉得大清水师是大英水师,看得他一阵不满。什么东西这是?大清水师十几年前是闽人的天下,十几年后也定是闽人的天下,船要怎么开,还轮不到这个北佬来瞎指挥。
“质瑾兄……”温树德眼泪都要出来了,被水兵架住的同时,他又看向陈清银,却不想此人完全是一脸此事与我不相干的作态,神色间更有一丝轻蔑,顿时明白是他捣的鬼,温树德于是放生大叫:“陈清银,我若被砍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树德一边叫着一边被水兵拖了下去,只待他远去,饶怀文才问道:“场口那边到底如何了?”
“场口那边确实革命党打过来了,不过没有姓温的说的这么严重。”陈清银一直顾着逃命,那看得到革命党人多人少,“倒是有两艘铁甲炮艇,上面都装了三英寸的陆炮,射程短,但不是我们这种机关炮打得过的。”
“哦,革命党拿来的炮?哪来的铁甲?”饶怀文一时间大奇,“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不是陆军丢的,铁甲猜也就是生铁板,我就不信他们能变出钢甲来。”陈清银对革命党的炮艇很是不屑一顾,他不想再谈论革命党,只问道:“大哥,姓温的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处置,”饶怀文脸色又沉了下来,“水师里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耽误兄弟们挣钱,上一次运烟土之事,怀疑就是姓温的匿名告发的。他不除掉,以后还会坏事。”
水师的薪饷虽是向大英看齐的,但是钱再多也不精花,所以各舰趁巡航走私些烟土那是常有的事情,温树德刚从英国回来,很是水土不服,匿名写信告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上面的大人也是有份子的,他这可就把所有管带都给得罪了。
“质瑾大哥,那场口那边怎么办?总还是去的吧。”陈清银和温树德没什么交情,不过他还是担心场口那边要出大事。
“去是要去的。”饶怀文不慌不忙,只把胸前银链子栓着的珐琅金表拿了出来,看了下时间才知道现在才九点一刻不到,“过一会上去。第六镇不出点事情,那温树德能严办吗?”
陈清银见他如此老辣,心中一阵叹服,正想说几句好话拍拍马屁,却不想外面水兵一阵高呼,“犯人逃跑啦,犯人逃跑啦……”
两人赶忙看向外边,只见全是水淋淋的温树德正趴在舢板上,已经快到金瓯舰了,陈清银大惊,“不好,姓温的可是要跑了,快抓住他。”
“慌什么?”饶怀文很有兴趣看着已经再往金瓯舰上爬的温树德,“先看他要干什么再说。”
温树德被水兵关在舱室内,不甘之下打倒水兵跑了出来,他心里只想着要死也死在战场上,只一上船便让金瓯舰加速往场口去。看着金瓯舰居然是回航上游,饶怀文倒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温树德要去杭城告状呢,此时见他独身往上流去,心里佩服之下更是觉得这个人留不得,如此固执又不畏死的人不能和大家同心同德一起发财,那就要坚决做掉!
“让他去吧。我们跟着上去就是。”看着站在一边等着自己开炮命令的大副梁渭璜,饶怀文用闽南话说到。他这边一说跟着金瓯舰上去,陈清银就一阵惊异,不过饶怀文又补充道:“远远的跟着,别开炮就是,看看姓温的怎么死。”
“大哥,可船上的兄弟?”借刀杀人好是好,而且还不脏了自己的手,可陈清银却想着自己在船上的兄弟。
“他们不会跳船啊?”饶怀文摸着自己的翘胡子,很是不以为然,“再说这个温树德马上就升任江亨舰的管带了,到时候和我平起平坐,要除掉他那就没这么容易了。”
江元、江亨,还有江利江贞都是日本川崎帮中国人造的浅水炮舰,江元是去年造好的,江亨是第二艘,今年便可造好运抵中国。扩建海军的背景下,温树德这些留过洋的学生还是很受海军大臣载洵重视,而像饶怀文这般本国水师学堂出来的学生,自然要是被他们压一头的,想到这个不懂规矩的北佬几年后就会在自己头上,饶怀文很是一阵不舒服。
钱塘江上,金瓯舰在前,江元舰在后,两舰都是是急匆匆往场口去,只是金瓯舰速度只有七节,而江元舰最高可达十三节,但江元怎么都是落在金瓯舰的后面,不疾不徐的远远跟着。温树德看看前方又看看后方,不明白饶怀文这个老匹夫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心事去想他在想什么,只盼望着能早一点到场口。
江面上的事情李成源一点也不知道,他此时也没有在山顶了,缴获了满清三十多门炮,有一大半是马上能用的,现在这些火炮都被拉到场口外围,炮手不够的情况下,观察点裁撤了一个组,即便是这一组,目标还是看望富春江江面的,他们只等清军增援的炮艇上来。而此时的火炮,都布置在面对富春江的小山棱线之后,这个位置任清军的炮舰怎么打都是打不着的。
“时间快到了,弄好了吗?”李成源问向身边的举着望远镜发愣的陈大山,有点责怪他不干正事,比如现在,一心拿着望远镜看热闹就不是一个炮兵副团长应该干的事情。
“营……团长,这步兵打战怎么一套一套的啊,弄的我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见李成源问,陈大山犹是不舍的放下望远镜,但是话题还是不离刚才看的东西。
“心理战吗,不都是这样吗。”李成源早知道政治部搞出来的这一套东西,并没有什么惊讶的,他看着还有些发愣的陈大山,使劲的推了他一把,道:“快去检查炮阵,满清的炮艇就要上来了,打得好,说不定我们还能缴获一两艘炮艇。”
团长发话,陈大山只好泱泱的去了。此时北风吹来,只传来山那边的广播声:“……巡防队的弟兄们,我是革命军二旅旅长张恭。都是浙江人,本乡本土的打什么战啊,现在我已经命令炮艇放开港口,好让你们撤离。不过时间有限,半个小时之后,我军就要开炮了,到时候没走的弟兄,就只有请你们做俘虏了。
……弟兄们,何必同着鞑子兵一起赴死呢,想想你们多少钱的月饷,他们又是多少钱的月饷,值得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家里怎么办?地不要种了?家不要养了?老婆孩子不要你疼了?你就不怕老婆改嫁,父母儿子讨饭?赶紧的,要么马上撤离这里,要么缴械投降,革命军优待俘虏,不想参加革命的,一律发路费回家……”
张恭的广播接连不断,只说的他口干舌燥,要不是政委说这样有效,他还真想扛着枪把这些清军全给灭了。他这边呼喊的叫累,第六镇诸位大人全是面面相觑,张恭的话虽然是浙江方言,但是在翻译的解释下,大人们还是知道了话里的意思,于是众人都感叹这革命党何其歹毒,知道第六镇的士兵都是北方人,不会听他们胡扯,而只鼓动巡防队。那些巡防队可都是浙江本地人,现在革命党一说放开港口,那他们可就要全冲到码头去抢船了,巡防队一动,那第六镇里面那些意志不坚的士兵也会跟着动,如此下来那好不容易稳住的军心又要乱了。
“大帅?”参谋长靳云鹏也无计可施了,谁能想到革命党还会来这招。
“去,再带一个营去码头,要是有不停号令,故意扰乱军心的,格杀勿论!”革命党放开港口赵国贤早已经猜到,但是这么的广而告之,还挑唆巡防队和第六镇不和,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为今之计,只有用重典了。
“是,大帅!”靳云鹏回道,他正想起身的时候又道:“大帅……这……大人还是先行到富阳去运筹帷幄,卑职在这里守着便好了。”
赵国贤听他如此说,饱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道:“老夫就守在这,那也不去。倒是你,不会是想过江吧。”
靳云鹏大惊,急忙跪倒在地,道:“大帅,卑职绝无此意,卑职只念大帅安危乃是军中大事,若是大帅得了平安,那我们打战也就是放心多了。”
靳云鹏此言一出,旁边陆建章和李纯等人也是如此说道,只有日本人青木宣纯对着自己的徒弟坂西利八郎道:“看到了没有,支那人就是这样的虚伪怕死,他们当中除了赵国贤不想撤退之外,其他人都想离开这里。革命军围三缺一,就是要让清军自己生乱,然后好一鼓而下。”
“可如果第六镇不撤退呢?”坂西利八郎问道,他也是早前袁世凯高薪请来的顾问,此次是来观察北洋军战力的。
“一支没有武士道精神的军队,面对绝境可能会团结,但面对生计却反而会崩溃。他们只为钱而战,只为官而战,这样的部队即便是武器先进,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很脆弱的。”上一次北洋大败青木宣纯没有见到,但是这一次他却身临其境。只感觉支那将领不懂战争,而支那士兵毫无信仰。如果支那将领懂战争的话,那么听到窄溪那么剧烈的炮声,就应该马上派出援兵,并且迅速占领北面的天钟山,以留住一条陆上的退路,可赵国贤却只是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然后苦等前方的音讯,此为将之不智;而支那士兵,在作战意志上和十几年前毫无二致,若是帝国的士兵,即便不战死,那退下来也是有完整武器的,可是支那士兵,很多人退下来连武器都没有,此为不信。将不智,兵不信,这怎么能打胜仗?
听得老师看不起北洋军,坂西利八郎又问道:“那革命军呢?他们是否可以说将智兵信?”
坂西正好问到了青木宣纯之所想,他笑道:“这正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啊,只有近距离观察这些革命军,我才能得出结论。”
丁卷第五十八章战后
场口镇的码头早在革命党广播之前就一片混乱了,现在听闻革命党放开码头,让自己撤退,那就更是乱的不得了,只是码头被第六镇一个营占着,那些木船上都是第六镇的兵士,巡防队的兵勇之前抢过船,但是都被这些北佬给打下来了,最后硬拼的时候,又被机关枪扫射了一次,这才安分下来,不过虽然如此,码头边的巡防队不但不退,反而是越聚越多,革命党的围三缺一之策似乎很快就能凑效了。
炮团的刘大山看着怀表,只等那时间到了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才让通讯兵下去各炮连传令,十点整时炮击清军阵地,现在突破点已经选好,突击队也做好了冲击的准备,就等着时间一到然后巧打猛冲了。他这边看表,一团一营营长倪金也是看表,之前二团把突击的任务抢了去,弄的一团这边好没面子,可人算不如天算,对第六镇的最后一刀还是得由他这个满清武生来砍,真是何其快哉。倪金看完表,又是拿起一块黑布擦拭着自己的大刀,一会他可是要亲上战场的,好让此刀痛饮鞑子之血。
“大哥,对面的革命党不对劲啊。”第六镇二十四标三个营管带,第一营的范国璋稳重,二营的回富兴老实,三营的李殿文就活跳的很了。此时他和一营负责防守北面,看见对面情况有异,便忍不住跳了过来,说是商量,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壮胆。
“不对劲又能咋地?”范国璋虽然嘴上不以为然,可实际上还是拿起望远镜开始看向前方,他很怀疑,自己这边就是革命党的突破口。
“大哥,你说这革命党说的是真的不是?俺是说那缴枪不杀……”说对面不是李殿文的目的,眼看着就要被歼灭,他是来问后路的。
范国璋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不屑的道:“你他娘的可别忘记了,俺们可是和革命党有血债的,松江那边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松江其实就是前年剿灭革命党突进沪上的那支部队,靠着本地的士绅报信,这几千人大部分被围歼了。“当初俺们事情做得太绝,抗兵杀,降兵也杀,脑袋割,下体也割,这事情你要是记不得,革命党可是记得的。”
范国璋言语只戳到李殿文心窝子里,弄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范国璋此时放下望远镜,看着低垂着头的李殿文,又笑骂道:“你她娘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着心眼,赶紧回去吧。知道什么是后路吗,守住这里就是后路!”
范国璋说完,又不顾革命党的神枪手,跃身站到了堑壕上头的高处,正在众人都无比惊慌的看着他时,他却是说话了:
“兄弟们,俺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家里寄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皇上给的,都是朝廷给的。俺心眼直,不管这是骗来的,还是抢来的,俺只懂养活俺们的是皇上、是朝廷,没有皇上,没有袁大人,俺们那个不是还在土里刨食,饱一顿饿两顿的?
俺范国璋是大老粗,识字少,懂的理就更少,可其他不懂,知恩图报俺还是明白的,今儿被国民党围死在这里,那就好好的跟革命党打一场,死,那是报答君恩,不死,那是老天保佑。兄弟们,决一死战,以报皇恩!决一死战,以报皇恩!……”
范国璋在营里素有威信,此时见他大义凛然的站在堑壕上头说话,一时间众人都被震住了,前面说的那些大家都没有听太明白,但后面那个“决一死战,以报皇恩”还是听的很清楚,一时间整个营的士兵都高叫起来,“决一死战,以报皇恩!”一营这边叫,二营三营也接着喊叫起来,只是三个营的阵地的隔得远,号子不是一起喊的,而是你一阵我一阵轮流喊的。
瓮中之鳖还有气大呼小叫,只把革命军气的不轻,营长倪金却虚舞这大刀,大笑道,“他妈的对面那鞑子算是条汉子,这仗我喜欢打,待会……”
营长一说“我喜欢”,政委就慌了神,在旁忙道:“老倪你可不要违反纪律啊!上一次那事情你还记着处分呢。”
倪金被他的处分说的一愣,放下刀摸着后脑憨笑道:“我一定服从纪律,一定服从纪律。”
政委见他如此,只是叹气,还想说什么,只被突如其来的炮声给扰了,只见他嘴张着却丝毫听不见说什么。
清军所据之地极为狭小,诸炮的射击诸元早知,现在这这通炮打得是敌阵后方的炮兵阵地。虽然突破点是在北面,那边因为风向的关系,氯气弹威力有限,但是李成源可不想有任何一个士兵被清军的毒气熏死,是以一开始就炮兵就像摧毁清军的炮兵。十点钟一到,炮弹结结实实的落在满清的炮兵营的阵上,炮弹炸起的尘土遮天盖地,即便是清军分散放置了火炮,但还是有多门大炮被炸飞或是掀翻,而剩下的那些炮即使能反击革命党,可因为革命党的炮阵只在山棱之后,那根本就是死角,观测气球上能看得到,但炮却根本打不到。
摧枯拉朽的炮火只肆虐了几分钟,马良便在炮火的间隙中听到有人惊喊道:“炸啦!炸啦!快跑啊!”只待他转头望去,便看见布置在另一侧的那个炮连阵地上一股绿气忽的飘散开来,他心中顿时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下子瘫倒在地,囔囔道:“完了,完了……”
革命军的观测点也是看到了清军阵地的异样,但却丝毫没有停炮的意思,这一通炮整整打了十多分钟,数千颗炮弹只把清军的炮阵犁了又犁,只待那边被炸的发不出炮来良久,这才把炮口转向北面阵地,例行的对清军堑壕反复肆虐之后,炮轰又延伸到堑壕之后,以隔绝清兵对此段堑壕的增援。
清军的士气被管带范国璋提的极高,虽然是被革命军炮兵狠狠的揍了一顿,但是当潜行至堑壕近处的革命军冲击的时候,这些悍不畏死的鞑子兵居然跳出堑壕,想反冲锋过来。只是这些人被炮火震的极晕,即使最后软着脚跳上堑壕,也被革命军一冲而下,最后又踢到了堑壕里。一营营长,昔时的武生倪金,又是不顾纪律,只提着把大刀混在冲击的队伍里东杀西砍,他本想找刚才那个清军管带范单挑的,却不想等他找到此人之时,此人早就已经死了,他身上犹自插着一杆刺刀,手里却拿着一支军官用的六轮手枪。
被炮火完全捶烂了的清军北面防线,酥软的像一条煎已经浑身焦黑的鱼,被革命军一冲即溃,此时爬到镇子内最高屋子顶上的青木宣纯拿着望远镜很是点头,革命军的炮术、战术都非常的犀利,特别是革命军具有白刃战的勇气,这是他最为佩服的。
北面阵地已破,场口镇里面顿时乱的一塌糊涂,诸将苦劝赵国贤不撤之下,只好按照他的军令自行突围,说是突围,倒不如说是逃跑,各将一出辕门全都上了预备好了的轿子往码头赶,这些人进去的时候是军装,出来的时候就是便装了。高级军官多数逃跑,唯有各标的管带大部分还恪守在阵地上,只是其他几面即便没有大炮轰击,革命军的迫击炮也不是吃素的,一通急速射之后,手榴弹刺刀也就上来了。
十点钟开始炮击,十点半开始步兵冲击,十一点不到,最快的一团一营吕观兴部就已经杀到了清军司令部辕门,迫击炮敲掉布置在辕门外头的机关枪后,冲进去的士兵只发现里面的满清官役都站在那等着了,而此时一个穿着新军将帅礼服的老头正被几个人从梁上的白绫上解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来了道:“大人,大人,大帅已经自尽了,还求贵军能留一个全尸。”说罢就跪在地上磕头。
带队的排长闻言上前一看,只感觉死了的老头确实有点像是满清的大官,顺手把那把统制官指挥刀拿了过来来,然后骂道:“割头那是你们这些王八蛋干的,我们革命军有纪律。”而后又对着那些站着不知所措的官役叫道:“他妈的都给老子把手举起来!举起来!装什么鸟斯文,做俘虏就要有个做俘虏的样子。”
第六镇司令部被占之后,场口围歼战便基本结束了,第六镇全部被歼,统制官赵国贤自尽,其他诸将都已经化装逃匿,被围困在此的浙省巡防队三千余人也被俘虏,为春季进剿的弹药、粮饷全被缴获。第六镇终于完结,江对岸新登县城中的第十镇也在逐渐清剿,虽然和第六镇相比,他们是在新登县城里,有所依仗,但是第十镇之前可是被革命军打怕了,加上此次革命军忽的突破前沿防线,几面围向县城,更是使得第十镇全军乱乱糟糟,统制官孙道仁根本就弹压不住,而炮标的统领萧奇斌、工程营的管带王文瑛等早就化装成商贩,带着亲兵逃跑了,致使第十镇有氯气炮弹也没能用来御敌,只有二十协统领许崇智还在城中,似乎有所凭持,一点也不这着急革命党的进攻。
第六镇十一点的时候收官,而第十镇虽然晚进攻,但却更早结束——革命军杀进县城的时候,城里处处都是降军,孙道仁倒没有赵国贤刚烈,只坐在新登县衙让革命军捉去,而二十协统领许崇智,面对革命军却说自己是同盟会会员,要求见复兴会的会长,同盟会之名一团团长王金发是听过的,不过这帮兔崽子说守杭州守杭州,临到开战的时候,却都歇菜,根本就不像个兵,只会浪费粮食,不过看在都是革命党的份上,王金发只让人把他关在屋子里,等候上级的发落。
陆上的战事结束不久,温树德的金瓯舰就到了场口,革命军的铁甲舰搞不懂满清这边一前一后到底是打什么主意,为了把敌舰引到陆军炮团的预设阵地来,他们一直退到了场口的南侧,只等金瓯舰和江元舰进入伏击圈,炮团集火之下金瓯舰闪避中莫名搁浅,而江元舰舰上起火之后则狂退,就此,水面上的战斗也暂时结束。
中午时分,林文潜司令部里一片喜意,看着神情振奋的每个人,林文潜摇头的同时也是不自禁的笑了起来。身边的周思绪见他如此,道:“是不是可以多让部队多打一天?要真是能拿下杭州,那政治上的影响……”
“不!政治上的影响我们已经有了,不必要再去拿下杭州。”林文潜时时刻刻都在想再次打进杭州以一雪前仇,但现在不是时候,“你说站在满清的角度,是我拿下杭州着急,还是没有拿下杭州着急?”
周思绪也是很清楚当下的局势的,笑道:“自然是没有拿下杭州他们最着急,如果我们拿下了杭州,那他们倒可以慢吞吞的调兵来收复了。”
“是啊。”林文潜像是在说服周思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这个道理。杭州在谁手里,那谁就会被它套死,只拿该拿的,只做该做的。更何况,满清还有艘铁甲船跑了,这船上不知道有没有无线电,要是有,那西面就危险了。”
“无线电好像还没有吧。”周思绪有些诧异,“虽然我们发现天津有无线电波,但也不能证明这就是满清的啊,天津可是有九国租界,说不定这是英国人、美国人还是谁的。”
军情局传来的情报林文潜也是知道的,但他只道,“考虑问题总不能太绝对,部队今天晚上就乘夜回严州,战士们那边政委做好思想工作,让大家明白当下的形势。这边就留下两个团吧。一个团进占富阳、临安,并且派出小部队前出至余杭杭州近郊,另外一个团则马上进占长山乡(今楼塔镇),然后逼近诸暨、萧山、绍兴,反正声势闹的越大越好,让满清速速把兵力放在杭州、绍兴一线,这样也好减缓西面和北面的压力。”
林文潜边说,旁边的参谋则边记,一会便给他过目签字,然后再电发至周肇显和张恭的旅部。此电报发完,林文潜却打着哈欠道:“先生那边还是要通知的,你这边就帮我草拟一份电报发给先生吧。我太困了,睡一觉再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千万不要叫醒我。”
周思绪见他如此,只是笑着点头,不过又问道:“那那些俘虏怎么办?”以前可都是进行诉苦教育,但是效果极差,毕竟满清各镇都不是浙江本地人,没有本地人做引子,要想他们反正参加革命军还是很难的,最后的处理都是做一段时间劳役之后,就放其回家,但是如果再俘虏,则不是那么简单了。
“技术兵种全部留下吧。”林文潜说道。“其他的你去问政治部吧。”说罢就走了。
林文潜即走,周思绪起草万发给沪上的电报之后,这时又有人来报告,说是抓住两个日本人,还说这两个日本人一心要见革命军的司令。北洋军里面有日本并不罕见,但这些人一般都是和统制官在一起的,这是革命军第一次成建制的消灭满清的新军镇,自然也是第一次捕获日本顾问,周思绪本来不想理会这两个日本人,但是通信兵却说这两个人自称是重大军情相告,他犹豫间只问道:“叫什么,这两个人?”
“报告参谋长,一个叫青木宣纯,另一个叫坂西……利八郎。这个青木宣纯还是日本陆军少将。”日本人的名字太拗口,幸好来的时候通讯兵已经死死背下了这两个怪异的名字。
一听说对方是个少将,周思绪倒是笑了,“少将,很稀罕吗?唬我们没有见过世面不是?告诉张恭,两个人都关起来,不,隔绝起来,不要让他们和其他俘虏混在一起。要见那等过两天,先打听打听这两个人的底细再说。”
林文潜说的青木宣纯此时正在张恭的俘虏营里,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身上的武器和佩刀都被收拾了干净,收缴指挥刀的时候坂西利八郎还站在一边大吼,不过青木宣纯倒是很配合的放手,他相信要不了多久,革命军就会把指挥刀换给自己,然后礼送自己离开的。他们先是和满清的那些军官关在一起,而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又被带到了一个院子,被关在一排房子中最里边的一间,和俘虏营不同,这里有单独的床铺和家具,两个人总算是可以坐在椅子上了。
“老师,革命军的司令会见我们吗?”坂西利八郎在一侧问道,在中国他和青木一向都是受优待的,但这一次革命军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这让他很习惯。
“看,革命军好像是要撤退。”青木宣纯不愧是做间谍的,墙上一条破缝都被他找着了,找了个木条连捅几下,倒还是能看到富春江,此时江面上是一列列像火车一样的木船,这些木船到达港口后,前明的那个船头从船尾调到了船头,这种水上火车有十几条木船组成,目测一下每列‘火车’最少可以转载四五百人。虽然进港的‘列车’不多,但是青木猜测一定还有‘列车’在其他各处等候,因为场口的码头实在是太小了。
看着那并不冒黑烟的船头,青木宣纯猜不到这船到底是烧什么的,只是看烟囱的高度和冒出的烟不像是燃煤锅炉,因为看不出拖船头的马力,青木又怀疑这只是船运输船,只是负责把空船从上游拖下来,并不要在其他木船装满之后再将它们拖回上游。探知情报完全是青木师徒的爱好,有新的东西可看,坂西利八郎也就忘记了和老师讨论与革命军司令会面的事情,两个大小间谍凑在一起猜测着这船是用来干什么的。
青木师徒乐衷于探寻革命党的机密,他们隔壁被关着的温树德则是欲哭无泪,在遭遇革命党炮艇而江原舰袖手旁观之后,他倒是明白了饶怀文借刀杀人的谋算,他初时极为愤恨,而后激狂之下把船冲向江边低浅处,而后在舰上竖起了白旗。谁料到革命党把他抓住之后,对他如此行为很是怀疑,不但把他关着,还要他写材料,美其名曰,交代问题。他温树德开船不差,但是写材料可就要了他老命了,弄个半天都还没写几页。即便是写的这几页,也不是革命党要的投诚原因,而是在不断的描绘水师内部是如何的黑暗专制腐朽。
官场是黑暗的,其实水师更加黑暗,一些不合群的士官出人意料的落水身亡也是常有之事,整个满清水师就像一艘早已腐朽无法远航的木头帆船,破烂、恶臭、枯腐的让正常人无法忍受,而温树德则是想跳出这艘木船的一员,既然不能创造它,那就选择毁灭他。
温树德写的欲哭无泪,在他房间的隔壁,一个叫许正绅的革命青年写材料写的兴致勃勃,他是主动找过来的,在和政委做了一番谈话之后,现在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复兴会来检验,他早就想参加复兴会了,只是一直被家里管束着没有这么个机会,今天复兴会终于来了,他便不顾一切的投奔了过来,他只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新生,而只是在苟活。
一个不知道怎么写,一个写的兴致勃勃,最后一个房间的许崇智则是一点也不想写,他本以为自己亮出同盟会的名号,革命党立刻会给自己优待,但是他发现事情并不如此,说到底,其实还是他虽然知道同盟会这个组织,也认识其中的人,但终究不是同盟会会员,不明白同盟会和复兴会的纷争。而他之所以要说自己是同盟会会员,就在于希望能在保命的前提下被革命军放生,而后出去再写一份浴血奋战、力竭而退的报告,好继续在满清军界中混下去,他相信,复兴会是会配合他演好这出戏的,却不想复兴会把他抓住之后,只是让他写材料,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许崇智家境虽然贫寒,但是其叔父许应骙确实做过满清的闽浙总督的,他之所以有今天完全为此,既然能在满清里出人头地,那革命就可以先放一边了,当然,这只是暂放,在需要的时候,革命他又可以捡起来,比如现在,比如后世辛亥之时的福州起义。
俘虏营人人各异,景象万千,但这都不是对弈双方关注的重点。一举吃掉两个镇,严州根据地终于是露出了自己狂劲的实力,满清对此会如何反应,那就无从猜测了。
丁卷第五十九章第二厅
“……歼灭第六、第十两镇在内的东线围剿清军两万八千余人,其中击毙三千九百余人,击伤五千四百余人,俘虏一万九千余人,缴获野炮二十六门,山炮四十五门,步枪两万八千余支,弹药、辎重、粮食、骡马、船只无数,另外还缴获金瓯铁甲炮艇一艘,俘虏舰上人员四十八人;我军损失,战死一千三百八十四人,受伤两千五百三十六人,后膛炮弹消耗九千余发,步枪弹消耗四十四万发,手榴弹、迫击炮炮弹不计……”
沪上宝昌路一百五十四号的公寓里,陈广寿读着严州发来的捷报,满脸笑意,和以往的那些小胜不同,这可是从来没有的大胜,完全无法想象,等第六、第十两镇被全歼的消息传出来,国内会乱成什么样子,光绪怕是要气疯了吧。
“另外严州那边还汇报了两件事情,一是在此役中,第六镇使用了氯气炮弹,造成我军死亡四十六人,受伤一百三十余人;再是俘虏当中有一个日本陆军少将和一个陆军中佐,他们说是要见复兴会的总理。”读完电报正文,陈广寿又把备注里的东西念了出来,前者涉及到政治宣传上面的事情,参谋部负责不了,后者则是外交问题,复兴会现在是不能惹毛洋人的,最少是不能故意惹毛,等以后得了天下,那就另说了。
“炮弹怎么来的?是谁制定在围剿中使用氯气炮弹?使用氯气炮弹只是东线,还是其他几线的清军都有这种炮弹?”日本人那边自从杨锐狮子大开口要一亿日元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算是暂时稳住了日本,所以现在这两个日本人杨锐倒是不着急处理,只是氯气炮弹不是小事,山区空气流动不畅,氯气炮弹杀伤力不低,如果任满清使用,那么自己受的损失绝对不小,所以,杨锐道要知道满清使用的规模,和谁出主意干这件事情的。
“炮弹上有德文标记,应该是进口德国的。”陈广寿看了下电报备注,然后说了详情,“前年开始满清成立陆军部之后,便设立了军咨处,后来铁良和载涛斗的厉害,为了制约铁良,去年年底军咨处便从陆军部独立了出来,改组为军咨府,它相当于我们的参谋部。之前北京的情报说,这一次进剿方略是军咨府制定的,如果确实是军咨府制定的,那么使用氯气炮弹之事应该是军咨府决定的。[注:]”
“军咨府在哪?里面什么情况?”杨锐阴沉沉的问。
“军咨府设在北京前门,下设七厅,分为总务、作战、情报、交通及通讯、测量、史志以及海军,现在的大臣是载涛,实际在里面管事的良弼。”陈广寿道。
“那就弄上几发这种炮弹,扔到军咨府去。”杨锐说道。“再给他们写上一份信,如果再出现这种炮弹,那么把把这种炮弹打到皇宫里去。”
听闻杨锐的想法,陈广寿只觉得解恨,道:“那炮弹要引爆吗?”
“看情况,前门那边是繁华之地,如果引爆会伤及无辜的话那就不要引爆了。”杨锐答道,他其实是怕自己这番做法被以后的反政府分子学了去,到时候就贻害无穷了。
“明白了,先生!”陈广寿却以为先生是顾及民众,眼中杨锐的模样又是高大了不少。
“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嘉奖电吧。我文采太差,你来写吧。”说到此杨锐终于笑了起来,这一次歼灭满清新军两个镇,那反围剿之战算是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看另外三个方向的阻击战了。不过杨锐高兴也就是一会儿,等陈广寿出去之后,他又是深沉起来,这一次歼灭战成功的关键在哪里,完全则是在于炮兵得力,并且和步兵之间配合默契,但是这并不是说浙江方面军达到了步炮协同的程度,他们面对的只是满清一道堑壕,事先摸到清军的堑壕前,然后再等炮击结束立即冲击堑壕,这只能算是步炮协同的最低级,真正的步炮协同是面对几公里纵深的防线,步兵跟着弹幕徐徐前进。不过,以北洋的防守也就只知道挖一条堑壕,然后再拉一道铁丝网,低级的步炮协同便是购了。
沪上的杨锐想着怎么才能让部队做到真正的步炮协同,而北京前门的军咨府内,第一厅(作战)的厅长卢静远则是想着怎么才能加强铁丝网的作用,这一次进剿严州革命党,大方略是陆军部定的,但是战术细节则是军咨府出的。作为大清赴日本士官学校第一期优秀毕业生的卢静远,很早就关注堑壕加铁丝网御敌了,只是他毕竟没有亲上过战场,最终严州新军的防御布置还是日本人帮忙弄的,不过,铁丝网堑壕再加机枪阵,明白了大概还是是可以自己研究的,现在卢静远就在西苑那边的空地做试验,铁丝网要怎么拉才最难破坏?机枪阵地要设在那里才能取得最大的杀伤效果?堑壕要怎么挖才能最好的防护己方士兵?
西苑试验良久,从那边拉过来的资料堆了一桌子,卢静远连夜带着人在整理,第一厅忙的脚不旋踵,第二厅却早早下班了,陈其采进到第一厅,只看见里面的科员文书都是在忙,只好对着卢静远笑道:“惺源兄看来是走不开啊。”
“怎么?蔼士有事么?”卢静远道。陈其采也是陆士一期,虽然他是步兵科,卢静远是炮兵科,但是两人还是有些交情的。
“哦,我二哥过来了,此来本想请惺源兄同醉,想不到还在忙啊。”陈其采一边说这话,一边打量着一厅厅长那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是一个按照日俄之战预设的阵地,堑壕纵横,铁丝网遍布。不过,陈其采扫了一眼也就没再多看了。
见陈其采是来请自己喝酒的,卢静远顿时叹道:“蔼士还是先醉吧,这几日实在是走不开,严州那边就要开战了。包涵包涵。”
知道卢静远真是走不开,陈其采便只好告辞了,待走到外面的见到陈其美才道:“人家太忙了,请不出来,还是我们兄弟喝酒吧。”
请卢静远出来聊一聊严州的战局是陈其美的打算,此见请不出来,他到也就不强求了。潮州举义因为泄密最终失败,会党损失惨重,日本人对同盟会也极为失望,此种情况下,针对举事泄密一事的调查就显得最为要紧,孙汶离开日本前只把这件事情交给陈其美探查,陈其美先在东京盘查,后面又去到香港,派人去李准水师衙门里探查消息,这番幸苦还是有一些成果,在一个喝醉了的千总嘴里,陈其美听到党人内讧之语,这不由不让他想到了复兴会。在给孙汶去信之后,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思想,他又来到京城。
选了一家不错的涮羊肉馆子,叫上一桌子好酒好菜,陈其采高兴的招呼着陈其美吃菜的时候,陈其美却并没有什么食欲,陈其采见他如此,只好屏退旁人,自己亲自去关上房门,然后低声说道:“二哥,还在忧心你的共和革命?”
“什么我的共和革命,是我中国千千万万汉人的共和革命。蔼士你不会到了京城就忘记早前在沪上之言了吧?”虽然自己留学的钱是陈其采寄的,但是陈其采这从小到大读书的钱,都是陈其美当初在当铺做工挣的,是以弟弟今虽高居官位,但陈其美说话还是很有底气的。更何况,陈其采对于革命并不排斥,很多时候还多有赞许。
见到二哥话里有指责的意思,陈其采只好讪笑,道:“之前沪上之言,绝不敢忘,只是现在身在京城,已经不比在湖南了,在此发展革命成员难有所成,况且北方风气闭塞,在此鼓吹革命,难有,更别说现在国会已开,民心思定,对于革命之热衷……”
陈其采絮絮叨叨,只说得陈其美心烦意乱,不过也是无奈,自己这个三弟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利落性子,但是骨子里却是很怯弱的,做事情没有原则,只善应付平衡,不像自己表面上随和,但是骨子里却是极为刚硬。
“三弟,你就不要说这也难那也难的了。我此来不是要你参加革命党的,而是要你打探复兴会的消息。”陈其美终于听的不耐烦了,出言只把陈其采的那些诉苦之言打断。
“为何要打探复兴会的消息?”陈其采惊问,虽然知道复兴同盟两会不和,但看陈其美只身北上的架势,心中有了一种猜测。
“上一次我会潮州举事,就是复兴会策划破坏的。复兴会虽言革命,实为专制,要是他们革命成功,那中国又将是一个帝制中国。现在复兴会势头正盛,若是不能摧毁之,那以后中国之局面恕难预料。”陈其美言辞切切,但是陈其采却知其中三味,只是兄长在上,他不好直言冒犯。只等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复兴会在严州实力极强,能战之军不下十万,关外之地,怕也是有几万人不止……”
丁卷第五十九章第二厅(补)
陈其美见其把复兴会的实力说的这么恐怖,顿时吃了一惊,道:“这可是真的?”
“确实是真的!”陈其采叹道,他忽然有一种二哥跟错了人的感觉:“去年军咨处扩大为军咨府,二厅专门负责情报,下设六科,第一科为掌管日本、朝鲜之谍报,第二科则是侦察俄国,第三科负责英美,第四科负责德奥荷兰,第五科负责法意,这第六科……”说到这里,陈其采声音更低了,道:“是专门对付国内革命党的。复兴会、同盟会都是其中关注的重点。”
陈其采这一番话只说的陈其美有些胆颤,身为革命党却坐在京城里吃涮羊肉,真不知道会不会被军咨府二厅第六科给拿了。陈其采似乎看出他眼中的担忧,笑道:“第弟便是这第二厅的厅长,所有和同盟会有关的消息,我都在尽量回避,只是让科员尽量侦察复兴会。就目前看,复兴会可是狡兔三窟啊,其一为严州,如今已经壮大成势,此次会剿清军虽有十多万之众,但胜负犹未可知啊!”
陈其美还没有感叹弟弟变成了满清的情报厅厅长,现在又听他说这一次满清会剿严州还未必能取胜,惊道:“严州也就是一些当初杭州的败兵,怎么能越打越强?十几万新军进剿,难道也会奈何不了那帮泥腿子?”
“二哥此言差异,就目前的情报看,这严州虽只是一州之地,但是却被复兴会经验的如铁桶一般,大大小小的村庄都有村长和各色干部,每村还编练了民兵,户户都建了户口本,现在粮食、食盐、棉花等都是要按户口本购买,其可谓是深扎根于百姓之中;而严州之地,沟壑纵横,道路不通,方向难辨,多少人进去都转的晕头转向,很多时候就是绕一圈都不出来,还不说革命党到处的伏击、袭扰;最后说这革命党的战法,也极为适合山地作战,其每两百余人为一连,独自作战,遇到大股清军,只作袭扰,等引诱出小股清军,则会伏击,其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反正是虚虚实实、明明暗暗,只把带队的统领弄得是迷迷糊糊、兢兢战战,最后自己都不值得自己怎么输的;最后说这武器,起先革命党只有一些黑火药单发枪,少量洋快枪,可现在被围歼的清军多了,其骨干部队人手一杆洋快枪,还有他们的炸药,好像用不完似的,再有就是那木头炮、手扔炸弹,更是山地战的利器,清军虽有大炮,但那东西太重太沉,射速又慢,等炮架好了,革命党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陈其采历数复兴会严州根据地的诸点,最后摇头道:“现在我们都断定,这严州之内,必定有复兴会的军工厂……”
陈其美听着他细说着复兴会,只感觉同盟会是自愧不如,长叹道:“这复兴会确实是有军工厂的,听忠山先生传来的消息,癸卯年的时候,这复兴会的会长杨竟成,就去米国见洪门大当家,求他们出人在米国学习军工,说是要在国内办一军工厂,其为此投入几十万美元之巨,杭州举事之前,这好几百人便出洋回国了,想来复兴会把他们安排在了严州。”
复兴会军火炸药一直不缺是困扰满清的最大问题,围剿之时虽有缴获,但是迫击炮的炮弹引信却根本不是缴获的,这种引信不要说普通人造不出来,便是大清的兵工厂不购外件的情况下也造不出来,陈其采一直认为复兴会有隐蔽的运输通道,其也发动二厅的侦探员去严州探查那隐蔽的运输通道在哪,却不想百思不解的东西在陈其美这里得到了答案,他兴奋之余,又急道:“二哥,这道消息可是真的?”
陈其美还沉浸在复兴会实力如此精干的感叹中,见弟弟问,便道:“忠山先生是洪门中人,其和海外洪门完全是一家,洪门本想撮合复兴、同盟两会合并,但是复兴会的杨竟成完全不给洪门大佬面子,双方在米国闹的很不高兴。是以洪门里的一些人便把几年前复兴会有求于洪门之事当场说了出来,直斥复兴会忘恩负义,忠山先生当时就在场,是以听到。据说当时杨竟成在洪门找了数百人,然后再找到容闳把这些委托他培训,容闳在米国关系深厚,其子又是学军工的,是以这些人两年之后便都学成,现在严州那边的军工厂应该就是这些人。至于造枪炮弹药的机器和原料是怎么来的,那就不知道了。”
“子弹复装的机器并不复杂,而炸药之生产,只要能早严州找到硝石矿,还有硫黄矿,那还是能做出来。”陈其采像是解决了一个极大的难题一般,情不自禁之下,不解的地方就开始自动脑补了。他现在就想回军咨府去,按陈其美说的那些写一份厚厚的报告给军咨大臣载涛。
陈其采只顾想着报告的事情,一时间到有些出神了,待回过神来见二哥望着自己,不好意思之下马上又掩饰道:“其实复兴会还有另外两处巢穴,我常常在想这个杨竟成到底是什么人,短短几年……”
陈其采说到这里倒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如果直说那就等于说同盟会、还有革命了十余年的忠山先生完全是个庸才,他止住了话题,陈其美却好奇问道:“复兴会现在也就是严州和蒙古两处巢穴,沪上那边即便是被斧头帮占据,但这可是洋人的租界,只要洋人那一天看到斧头帮不能保护自己的利益,那还是会再来一次抓捕的……”
见二哥这么明白的人还有不知道的东西,陈其采倒是笑了,道:“二哥此言差矣,我说的不是沪上,说的乃是辽东。”
“辽东?”陈其美不解道:“复兴会在东北部不就是有个游击队吗,杭州举事之时他们已经把骨干都抽调到了关内,而剩余那些则在林西之地和蒙古叛匪混在了一起……”
“不,二哥,你说的是辽西,不是辽东。四年前日俄之战便是复兴会崛起之时,当时日俄两国都收买胡子为自己卖命,其中最大的有四股,其一就是王启年部,其二就是黑山妖部,其三就是冯麟阁部,其四便是复兴军;现在黑山妖部和冯麟阁部都被朝廷招安了,但是最大的王启年部虽说已经解散,可其大部还是窝在夹皮沟到敦化一带,这支部队有人说有一两万人,有人则说其有七八万人,但按照六科的侦察,其应在两三万人左右,且装备的都是俄式步枪,他们现在虽说是避居深山,可一旦作乱,那就不可收拾了。”
“啊!”陈其美猛的站立起来,“这支部队不俄国人的花膀子队吗?怎么也是复兴会的人?三弟你们有没有弄错?”
“在夹皮沟那边有这支部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小弟去年还是亲到敦化去走了一遭,其他不看,单看那巡逻的哨兵便知道是悍勇之师。至于他是不是复兴会下属的部队,我感觉是,但却没有明证。其实即便有明证也无可奈何啊!夹皮沟那边本是韩边外的地盘,光绪六年的时候他被吴大澄招安,虽说已经招安,但是那边方圆几百里还是韩家的地盘,东北其他地方朝廷能派兵清剿,可那边却是投鼠忌器,这个地方连着日俄两国,一旦进剿,那不说会把王启年逼急了,便是夹皮沟那十几万矿工一旦处理不妥,便很有可能要反,若是那韩登举和王启年扯旗一呼,把夹皮沟一带独立成一国,日俄两国肯定是会支持的。这事情……哎,难啊!”陈其采想到六科查出来的那些东西,便是满心忧虑,这大清看上去偌大一个国,但其中枢早腐,列强环伺,而且乱党还不断坐大,虽说是开了国会,可国会那些蓝白党议员,除了会吵架会抬杠,其他什么都不会,这中国,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陈其采话说完,兄弟两都陷入了沉思,不一会陈其采犹豫着道:“二哥,复兴会与你之间并无怨仇,若是你能……那……”
弟弟说的隐晦,但是意思陈其美却是很明白的,他之前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每每想起自己策划刺杀杨竟成之事还有杭州之役对革命军的暗算,便不由切断了这样的想法。杨竟成能成为一会之长,那胸中自有沟壑,可是杭州那次暗算真是让复兴会损失惨重,日后复兴会一旦查实,会饶了自己吗?根本不可能!即便是杨竟成肯饶,他下面的人也不会放过自己。想到此陈其美无比深沉的道:“忠山先生乃真正之革命者,其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确实是救国救民之良药,为兄虽是不才,但也不能朝秦暮楚啊!”
陈其美说的无奈,但陈其采却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些隐情,当下也就只好闭口不言了。脑中思索便可,再道:“若是如此,那你我兄弟就应当合力把复兴会毁了为好。二哥也是革命党,若是能找出一些革命分子打入复兴会内部,了解其会中机密,再由小弟以第六科通知军咨大臣载涛,让其出兵剿杀,那复兴会便会日渐衰落下去,若有可能弄得他们骨干全失,那忠山先生便可假革命之名义,把复兴会在各地的军队收服过来……”
“哎!你之所言,为兄都是试过了,却不想杨竟成命硬,而且他现在死也不和同盟会合并,你说能奈他何?”陈其美边说边摇头,而后再道:“为兄还是想想办法吧,看如何才能派人打入复兴会内部,到时候即便不能杀了杨竟成,那也能让复兴会损失惨重。”
丁卷第六十章决心
一番谈话之后,想不到自己的工作倒是成了公私两便的事情,陈其采笑道:“二哥,复兴会怎么会如此提防算计同盟会吗?照道理都是革命党,大家应该齐心协力才对。”
“三弟此言差矣。”两会如何交恶的陈其美很清楚,从后面得来的消息看,这复兴会最早还是有支援同盟会的想法,只不过因为同盟会自己内部纷争使得两会失去了合作的可能,并且最后关系还几位恶劣。陈其美不明白那一次枪击案到底是谁出的手,是日本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反正从那一次开始,他就算是彻底上了同盟会的贼船了,若是那时候知道复兴会有此实力,而同盟会只是个花架子,他立马是要投到复兴会这边来的,只是,这一切都晚了。“复兴同盟两会说到底还是谁来领导革命的问题,投身革命的青年不多,愿意给革命捐款的人也不多,谁能领导革命那谁就能获得革命青年的拥护,更能获得海外华侨的捐款。”
说到此陈其美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道:“三弟,复兴会背后是不是有洋人支持,他们去东北打俄国人的时候钱到底是谁出的?还有后来弄杭州举义的钱,在举事之前,当时他们拉起来的队伍可是有好几千人,真不知道那钱是怎么弄出来的?”
“复兴会背后没有洋人支持,美国人因为要在东北分一杯羹,才和他们搅在一起,但这是在后来的事情,当时癸卯年杨竟成去东北抗俄,还有你刚才说的在美国培养军工人才,用的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陈其美很是不相信,“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这最少是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
“确实是杨竟成自己的钱。记得前几年造出来的味精吗?那就是杨竟成跟一帮子宁波镇海人一起弄的,后来为了拒俄,他就把公司的股份都卖了,得来的钱都拿来干革命,当时味精刚出,利润极高,听沪上商会的人说,这些股份大概卖了四十多万两,买那些股份的人就是现在沪上有名的虞财神,他便是这么发家的,后来天字号越做越大,钱挣越多,念及之前的情谊,虞辉祖又时不时给杨竟成送钱,复兴会这才上了台面的。”
陈其美今天算是听评书一般,只觉得这般事情都有,实在是匪夷所思,陈其采看他不信,笑道:“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说法,真也好,假也好,反正是给了皇上一个交代,即便是天字号和复兴会还有勾连,但是拿不到证据要查封天字号,那美国人可不会同意的。洋布、洋油,这些美国货都是天字号在帮他们卖,特别是东北那边,日本人美国人斗的厉害,宽城子到安东的铁路一通,那些美国商人全部撤离牛庄,搬到安东去了,跟天字号的关系更加密切。”
二厅专门刺探各国情报,东北是龙兴之地,又是最为错综复杂,是以陈其采关注思虑的最多,他又一次的叹道,“那杨竟成总是能做出一些常人想不到、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这东北,现在朝廷那帮草包才想到要引美制日,可杨竟成在日俄开战前就勾连着天字号,在东北筹建铁路,等战事一完,就使劲修路,临到去年还把铁路接到了俄国人那边,然后引入美国人,使得东北局势由日俄对持变成日俄美三家鼎分,现在大清不买日本的面子,一直不肯答应把安奉铁路的路权交给日本人,底气就在于此。二哥啊,这个人可是难以对付啊。”
陈其采说了一圈子话,就是要提醒陈其美对复兴会不能掉以轻心、等闲视之,陈其美知道他的好意,笑道:“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就算是这杨竟成是神仙,那也把他打倒地上来。我过两日就回东京,看如何派人……”陈其美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见二哥着急回东京,陈其采却道:“二哥,先不忙,此次进剿,只是陆军部铁良那边出的主意,除了想着剿灭革命党之外,还有消耗袁世凯所练北洋几镇之目的,如果这一战复兴会败了,那林西、还有辽东就可以接着想办法动手,若是复兴会没败……”
陈其采不知道是不是卖关子,说道这里停了下来,陈其美忙问道:“如果败了那当如何?”
“如果败了,那事情就多了。这陆军部尚书铁良可是做不下去了,总得退位让贤的,届时再上台的就是皇上这边的人了,后党势力必定是大消,而帝党军权在握,实力大涨下,那各地的督抚就可以整治整治了;至于复兴会那边,按照之前的商量,估计会招安吧。”
“招安?这怎么可能?”陈其美脑中速转,想着复兴会如果招安,对同盟会将有何影响。
“现在朝廷虽知道复兴会的大致巢穴,但是对其内部的事情完全不知,二哥可知日本人在台湾对付乱党是如何做的?”陈其采问道。
“如何做的?怕不是用高官厚禄养起来吧?”陈其美道。他对此很是不屑。
“不是。日本人在台湾招安乱党有一个极为狠辣的条件,就是要入册,除此以外乱党的其他条件他们都答应。其最大的一股乱党,头目叫林少猫的,更完全许诺让他有一个国中之国。可是他一旦交了自己队伍的花名册,日本人谈判之中一来二去又摸清楚底细之后,待几年后林少猫松懈,便一举突袭,将其全家和骨干都给杀了。”各国都有乱党,那么借鉴他国经验也是军咨府这边的任务了,陈其采说着日本在台湾那边对付乱党的经验,很是认真,“这说是招安,其实就是停战,到时候大家谈判,不管成不成总是能让复兴会松懈防备的,弄得好或许还能收买几个复兴会的人,所以说,复兴会之事不急,二哥就在京城多呆几日……”
陈其采话说到这里,如果只听得房门“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正惊惧间,便看见四五个彪壮汉子冲了进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枪,一进来呼喊着就猛扑过来,只把兄弟俩环抱住,然后制服在地,陈其采惊慌,陈其美就更加惊慌,虽然他动作快,腰里的枪拨的不慢,但因为桌子挡着,枪还没有完全拿出来,人被彻底被止住了。
一脚把地上的枪踩住,只听一个汉子大笑道:“哈哈,老三,这次你倒没有看走眼,果然是个革命党。大人这次可要高兴了。”
旁边那个叫老三的汉子此时见人已经抓到,也是笑:“这革命党自己活该,下了火车我就跟上他了,短发洋装,真以为弄条假辫子大爷就不认识你吗?”
包厢里因为抓人一通混乱,陈其采正要喊话训斥,猛听得外面护着自己的那两个亲兵大喊道:“什么人?放了大人!快放了大人!”
陈其采吃饭间鉴于自己和二哥谈的都是密事,只把保护自己的亲兵都打发了,他其实也是想着在这京城里面革命党不至于这么嚣张,谁料到给自己人,不对,应该是巡警部的人给抓了。革命党吴樾炸了前门火车站,之后又刺杀了慈禧,使得这京城的巡警部更加干练,巡警部特别把稽查缉捕两局并为稽捕总局,专门针对京城里的革命党的,他初见陈其美心喜,再见他完全是长辫长袄,也就没有在意,却不想人家早从火车站就跟到这里了。
外面有亲兵壮胆,陈其采使劲挣扎起来,道:“哼,军咨府的人也敢抓?吃了豹子胆了吗?赵秉钧是这么教你们的?”
陈其采之言让负责抓捕的巡警有些诧异,但是那个带头的汉子抓着陈其美身上调出来的短枪,心里不免有了底气,只道:“赵大人教我们的就是要狠抓乱党,这位大人还是先把官牌亮出来吧,省得我们这些粗人冒犯。”
陈其采看着他抓着二哥的枪,心中也知道凭唬怕是唬不住这些人的,只好抖了两下,待背后制住他的汉子放开一只手之后,这才伸手到怀里,只把自己的官牌拿了出来,再很不高兴的扔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官牌,只对着陈其采看了几眼,再又仔细看了那官牌上那个吏部的紫色大印,心下并没有觉得什么异议,只是看了陈其采的,他又对着陈其美道:“这位大人也请把官牌交卑职验证一二,若是没有错,伍大虎就在此磕头赔礼了。”
陈其采的官牌一时间压住了巡警头目伍大虎的怀疑,但这怀疑还没有彻底到打消的时候,陈其美完全就是一个革命党,现在虽然巡警已经把他给放开了,但他的脸还是白的厉害,只听着巡警问自己要官牌,他更是不知道怎么答话。陈其采一边见状忙道:“本官就是专门抓革命党的,此人是我的线人,稽捕局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
似乎感觉到拿住了这两人的把柄,伍大虎自信又回来了:“这位大人,那就对不住您了。按照规程,京城里是不能带枪的,这位爷不管是什么人,都是要跟着我们去局里走一趟,若是查明确实是良民,那自然会放出来。”
“放肆!此人关乎朝廷是否能剿灭革命党,若是被你带去,如何向皇上交待。”陈其美的手枪被巡警搜出来,实在是无计可施,陈其采只把光绪皇帝搬了出来。
“大人,若是放了此人那卑职也是难以向皇上交待啊。再说此人身上携有凶器,若不是我们兄弟赶的急进来,只怕大人已经遇害了。”伍大虎性子执坳,他是越看陈其美越像是革命党,特别是刚才在门外面的时候,他还听到屋子里的话语中,有‘复兴会’这个词,他知道这个复兴会可是了不得的,比以前炸前门火车站的人厉害的多,他们杭州闹了一次不成,现在又在严州闹,京中传闻复兴会的大军已经有十几万人了,着实吓人,现在这两人说话都是江浙口音,又带着凶器,十有八九和复兴会有些干连。
“真是胆大包天了,我看你以后还要不要再京城里头当差。”陈其采见其如此固执,一心咬着自己兄弟俩,顿时狠话都说了出来。
却不知这缉捕总局的人真是吃了豹子胆的,肃亲王善耆亲自给他们训过话,说只要他们在京中抓捕可疑人员,不管皇室贵胄,自己都会在背后给他们撑腰。这话只说的局里的人很是壮气,不过后来总办又传话下来,说是要证据确凿才能抓人,手枪在手,伍大虎可是明白自己是有证据的,只对着陈其采拱手道:“大人,得罪了!”,而后示意左右把陈其美带走。
陈其采怒极,陈其美此时却镇定了下来,道;“三弟,不要着急,没有我这个线人,这革命党怕是难以剿灭,你还是去请大人想办法吧。”说罢就被他们带着去了。
陈其采本想一道跟着陈其美走的,但是他最后那句去请大人,又提醒了自己。其实即便他去了缉查总局怕也是起不了什么作用,这个地方可是肃亲王管着的,要救人唯有去请军咨大臣载涛或者良弼,载涛他可是不敢惊动的,现在也只能去良弼府上找人了。陈其采打定注意,也就不顾远去的陈其美,只招呼着亲兵轿夫往良弼府上赶。
想不到来北京会被北京的巡警抓住,陈其美很是憋屈,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想如何脱身才是正题,在出涮羊肉馆的之前,陈其美倒是想到了脱身之计,硬拼是不行的,唯有以线人身份保释出来才成,是以最后是让陈其采去找大人。陈其美心中想得极好,但是他一进缉捕总局的号房,却是好几天没有动静,弄得他的心一天比一天沉,只待七八天心已经沉到底之后,他才被牢役带出牢房,着见了满脸忧愁的弟弟陈其采。在手上的镣铐被去除,知道自己就要被释放的时候,他忙问陈其采这是怎么回事,陈其采却道:“别说话,路上说。”
那一日陈其采去良弼府上去,可门房说良弼去了西苑,要到第二日上午回来,于是陈其采只得在第二日上午再去良弼府上等,一直等到下午天泛黑的时候,良弼这才从西苑回来。良弼是陆士第二期步科毕业,其人有些持才傲物,但同时也极善于笼络有才之人,不管满汉,只要他认为这人有才,便与之交好,是以军咨府内汉人极多。陈其采甫一见他便把陈其美之事相告,他当然没有说陈其美也是个革命党,只是说陈其美早年在东京留学之时认识不少革命党,而今到北京,便是来告之复兴会内幕之事的,两人昨天正谈的入港之时却被缉捕总局把人给抓走了。
军咨府其实就是良弼怂恿这载涛建的,完全就是仿造日本陆军总参谋部设置,其第二厅更是军咨府的机要部门,现在良弼听说居然有人能深入复兴会内部刺探消息,立马就答应明日让人拿着自己的拜帖去肃亲王那边把这个线人给弄出来,陈其采听闻他这样说心顿时放了下来,谁料第二日一早再来红罗厂的时候,门房却说大人一早就出去了,而后中午时分他听到一个极为震惊的消息,那就是此次围剿严州的第六、第十两镇,在两天前被革命党全歼,
“复兴会真的一口气歼灭了两个新军镇?”马车里,全身发臭、神情疲惫的陈其美听闻弟弟说的这个消息,一改困顿,有些兴奋起来。
“确实!”陈其采点头道,“复兴会和之前杭州举义一样,又一次的破坏了浙江那边的电报线,还派人狙杀杭州派出的信使,所以消息才这么晚传到京城。现在他们的兵锋已经直逼杭州,这一次恐怕杭州又要失陷了。哎!两个新军镇,还有七八千的巡防队,一日之内全被歼灭,现在朝廷里已经全乱,皇上气恼之下已经把铁良革职查办了,还有闽浙总督、浙江巡抚,都已经革职了。现在载涛执掌陆军部,为保杭州不失已经紧急派人调山东的第五镇南下,还有紧催严州北面的第九镇、南面的江西新军急速增援杭州。这一次围剿,复兴会就是这么赢了。”
陈其采这几天被压抑得够呛,是以一下子就吐了这么多的消息,好一会儿陈其美才把这些东西消化完,然后才道:“难道大家就看不出来,这是复兴会的调虎离山之计吗,这样一来,就只有负责西面进剿的湖北新军还在,这一次围剿可不就是不攻自破了吗?”
“确实如此啊。”陈其采长叹道:“第六、第十两个镇全军覆没,这已经是举国轰动了,现在国会那些蓝票党只说陆军部都是一群草包,而那些练就的新军更是花架子,空费饷银而已,和昔年的那个淮军一样不堪一战。若是朝廷再丢了杭州,那本届内阁可是要倒阁了。”
倒阁之说陈其美也是常常听见的,中国的宪法、国会完全是抄自日本,日本也是常常倒阁,他对此并不惊讶,道:“现在不是说内阁和国会无权过问军事吗,倒阁便倒阁好了,即便倒阁,那也是无妨的。”
他这般说只让陈其采大大摇头:“现在的这届内阁,只是一个过渡,光绪的意思其实还是想重新控制朝局,把早前放出去的权利再收回来了。可他刚出来能用的人极少,各地的督抚的势力又极盛,所以只能让礼亲王世铎作为内阁总理,等下一届帝党势力大涨之时,再把载沣捧上内阁总理之位,现在倒阁,那这内阁总理大臣一定载泽的。这是内政,再说外事。好不容易练了十几镇新军,还频频举行秋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让洋人知道大清今非昔比,不是像以前那般好欺负吗,可现在两个新军镇一日之内全军覆没,若是再丢了杭州,那你说洋人会怎么想?哎,这大清啊,快完了!”
陈其采只叹完大清,又按下心绪问道:“二哥,复兴会那边你到底能不能安排人进去?”
忽然听到弟弟这样问,陈其美道:“已经有一个人在复兴会了,虽说不是我安排的,但只要能联络上,还是能起一些作用。怎么了,良弼问了你要情报吗?”
“良弼没有问我要情报,他是要见你。”陈其采道。
“要见我?”陈其美很吃惊,“他为何要见我?”
“现在严州大败,而复兴会自从前年众多会员退党之后就更加隐秘,各地虽有抓到一些革命党,但是都是其外围成员,要不根本就只是些爱出风头的年轻学生。为今之计,要想剿灭复兴会,就必须渗透复兴会。这件事情,军咨府做不到,唯有你这边或许能做到了。”陈其采说着良弼那边的用心,然后很是担心的看着陈其美道:“二哥,你可要想清楚,这不是你我兄弟之间的事情了,一旦和良弼那边说好,可不是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事情。若是这事情难办,那我们就……”说到这里,陈其采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火车票,“不行我们现在可以就去火车站,半个小时之后便有一班火车去天津,到了天津之后便可出洋,还有家中大哥那边我也打了电报过去,到时候我们兄弟三个去东京、去香港、去美国都行。”
看到弟弟真情流露,陈其美只握着他的手道:“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革命革命,总不能半途而废吧!要见良弼正好,届时正好可以借良弼之手,让复兴会灰飞烟灭。待满清和复兴会同归于尽之时,便是同盟会出头之日,那时候忠山先生一定可以带领我们建立一个从古唯有之共和国。我想到此,激动都来不及,哪有临阵退缩之理?!”
陈其采见他言辞激荡,知道他决心已定,点头之后便打开马车们对着车夫道,“掉头,去红罗厂。’
丁卷第六十一章何时
红罗厂是良弼的府邸,和前几日早出晚归不同,今天良弼可是哪也没没去。严州大败,光绪震怒,当场便把铁良给革职了。不过,因为他是内阁大臣,其解职还是要通过内阁总理的,但礼亲王世铎只是个牌位,只要国会不会止掣,这铁良铁定是下台了。
良弼和铁良在袁世凯在朝之时还是团结有加的,可袁世凯一去,不同理念的两人却开始有了极大的矛盾。这矛盾究其根本,还是铁良只是一个普通旗人,能到今日是结结实实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是以铁良处事虽然得体周到,但却循旧;而良弼,虽说也是贫苦出身,但本为贵胄,在日本学成陆军之后,回国便屡受重用。其在日本日久,看的东西多,又是系统性的学过新式军学,回到大清自然便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铁良为旧,良弼为新,再加上两人一个是后党,一个是帝党,自然矛盾多多。只是,再多的矛盾现在也不存在了,铁良已被革职。
想到铁良已去,自己再无止掣,良弼虽然高兴但对铁良却有些歉意,毕竟,他和铁良的争斗只是理念上的争斗,不损两人私谊的。
“大人,那陈其采的马车先是行向前门那边,现在又转到这边来了。”军咨府二厅的科员张联棼刚刚接到监视人员的电话,知道陈其采没有动歪心思——在陈其采汇报陈其美之事后,按照他说的东西,二厅很快就把陈其美的身份查实了,在一个同是警官学校的学生那里,陈其美被认定为同盟会员,不过,此人名声不显,估计只是小喽啰。
“我就说了蔼士不可能会是革命党。”良弼一脸的自信,似乎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人。
“大人说的是!”作为良弼心腹的张联棼点头说道,“大人,那卑职先告退了。省得被厅长看见。”
“去吧,去吧。”良弼挥着手,这张联棼虽不曾在日本留学,只是保定军官学校毕业,但是心智、能力都是上上之选,要不是资历太浅,良弼可是要让他来做第二厅厅长的。
张联棼走了不久,陈其采两兄弟就来了。此时陈其美倒是换了一身衣服,脑袋后面的假辫子也扔了,他见到良弼没有下跪,而是在打量。这满人当中知兵知人唯有铁良和这良弼,这两人任何一人死了那对于革命来说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不过,现在此人却不再是敌人,最少眼下不是。
陈其美不行大礼而是打量自己并没让良弼反感,他反而看着陈其美笑道:“英士可是想杀了我?”
良弼此言一出,陈其采半个身子都软了,陈其美却不吃惊,也是笑道:“良弼大人要是这么容易死,那大清早就亡了。”
见到陈其美丝毫不惧,还反唇相讥,良弼忽然感觉此人不太可能只会是革命党里的一个小喽啰,他笑意收敛下来,道:“英士此来京城,怕不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嗯。确实不是那么简单。”陈其美听良弼第一句话就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了,是以不在掩饰什么,“我会潮州举事被复兴会破坏了。此次来京是想找朋友的。”
“找朋友,找什么样的朋友?”良弼道。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的朋友在京城很多,就不知道京城里的大人们是不是识得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陈其美道。
陈其美如此说,但良弼却有些犹豫,陈其美见他如此,还以为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能力,环顾四周没人,再道:“良弼大人可不会忘了,丙午之时杨竟成差点死于非命,而杭州革命军在杭州城外被第九镇大破之,大人难道就不觉得这两件事情有些蹊跷吗?还有……刺杀老佛爷的凶手,大人不想知道是谁吗?”
陈其美此言一出,陈其采心中巨震:难怪二哥不投复兴会,原来早就结了深仇。良弼同样也是大讶,丙午年杨竟成被刺,还有杭州城外的革命军反常的出城迎击第九镇,其他人都说是大清列祖列宗保佑,却不想居然是同盟会搞得鬼。
“贵会真是无所不能啊!”虽然鄙夷同盟会这种行为,但良弼还是不由的感叹,“英士是想与我一起把复兴会除掉吧,但请问这怎么做法?还有同盟会的孙汶先生,能不能不再反叛朝廷,我可以说服皇上,将他的那些通缉文书都给撤了,他想做官那就做官,他想修铁路那就修铁路,若这些要是都不想,那朝廷也可以奉上一笔钱,让孙先生过富家翁的日子。”
“不必了,大人。同盟会反清矢志不渝,就不要多费口舌了。今日我们谈的只是怎么对付复兴会,而不是怎么招降同盟会。”陈其美道,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他倒不怕良弼会杀了自己。
“好!英士快人快语,那你说,这同盟会,不对,这复兴会该如何对付?”良弼又笑了起来,然后大大咧咧对着陈其美陈其采道,“我和英士一见面就无比投缘,不想说了半天都还是站着的,请坐,请坐。”
陈其美见他如此,也不客气的拉着陈其采坐了下来,道:“谈此事之前,我有三个条件。”
“英士请说!”良弼笑问。
“其一,蔼士和这件事情毫无干连,之前也不曾做半点对不起大人之事,我想请大人免了他二厅厅长之职,派他去浙江、或者湖南,到武备学堂做一个教习便好。”陈其美一开始要把弟弟调离京城,省得以后成为人质。
“英士此言差矣。蔼士是有才之人,在武备学堂做教习,那实在是屈才了,还是留在军咨府的好。”良弼也明白陈其采的作用,是以不想放他离开。
“大人,若是此条谈不妥,那下面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了。”陈其美很是强硬,他不担心良弼不答应。
果然,片刻之后良弼却道:“好!那就委屈蔼士去浙江吧。”他此言一出,陈其采顿时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性命一时间无虞了。
“谢大人!”陈其美拱手道:“再有第二,便是之前抓捕的同盟会会员,还请大人能放过。那些小鱼小虾,关着对大人无益,若是放了还能给复兴会捣捣乱。”
第二个条件不比第一个条件简单,良弼想了一会才勉强点头道:“好。就依英士所言,只要我良弼能放的,都放出来。不过英士你也要知道现在各地督抚专权,他们要是不放,那我也没有办法。”
“那我明日便提供一个名单,名单有的,还请大人都放了。”陈其美不死心,再次坚持道。
“好,英士名单可以列,但是要用复兴会的人来换,你看这样是否公平?”见无法大而化之的趟过去,良弼只好给了一个具体的办法。
良弼如此说,陈其美只好应诺了,再道:“第三个条件……”他思量一会,“就是我与大人之间的事情,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同盟会无关,所以还请大人给其美另外一个身份,而后再给一个能在下面行走的官职,每年还要给充足的经费……”
听陈其美说要身份、官职和经费,良弼脸上的笑意就开始消失,他的本意是以贼攻贼,借同盟会剿灭复兴会,然后事成再招降同盟会,若是同盟会不从,那今日合作之事他就可以宣扬出去,到时即便同盟会还是反清,可它的名声也是臭了,却不想陈其美还要换身份;还有经费,若是这些钱让同盟会得去壮大了怎么办?不过良弼毕竟是良弼,当下便道:“二厅这第六科科长就有英士来做如何?六科一切费用英士都报上来,至于这身份……”
“大人,还是新建一科吧,省得和原来的人有所牵连,复兴会之事了结之后此科就可以裁撤。还有其美的身份,以后就叫做朱志新吧。”陈其美道,他只看着良弼脸上阴晴不定,加码道:“外界传言,这慈禧老佛爷为同盟会所杀,同盟会对此也是承认,但其实杀老佛爷之人乃是复兴会杨竟成之妻,叫做程莐,米国檀香山人,其早年虽加入过同盟会,可她实际上就是复兴会派到同盟会里的侦探,当初入会之时用的还是化名。此女在刺杀之后便消失无踪了,去年年末又嫁于杨竟成为妻,诸人这才知道,两人多年前已经认识。”
慈禧被刺虽让帮了光绪的大忙,但是大清以孝治天下,此案不得不破。之前因为同盟会反清,又惯于暗杀,是以众人都认为是同盟会所为,同盟会对此也是认的,但是具体执行的是谁,开枪的又是何人,那就完全不知道了。现在良弼眼见陈其美告之内情,不由得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此女现在何处?”
“不在米国,就在檀香山,要不就是在沪上,反正就这三地。但我看他们现在有九成是在沪上。”陈其美的消息来自于孙汶,这几个地点又是美国到中国的必经之路,但是现在严州开战,以复兴会身先士卒的作风,这杨锐很有可能就在沪上租界里。
一听人就在沪上租界,良弼便急道:“英士是否能把此两人给杀了?即便不能杀,提供消息也成。”
“杨竟成行踪诡秘,去年末在米国三藩市露脸之后便消失无踪。他便是真的在沪上,也是足不出户的。更何况沪上早被复兴会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要想把杨竟成找出来,那就先要过了斧头帮这一关。”陈其美对沪上的情况极为熟悉,知道那就是一个乌龟壳,“大人,清除复兴会的第一步,便是要把他们从沪上赶走,而要把他们从沪上赶走,那就先要把斧头帮给弄垮,让复兴会诸人避无可避。”
“斧头帮分居沪上英、法、华三界,一旦动兵,那就要牵扯到洋人,这个怕是不妥吧。”良弼也知道沪上斧头帮的,知道其势极盛。
“大人此言差矣。对付斧头帮以黑吃黑,让清帮去做便可,毕竟这斧头帮抢的就是早前清帮的码头。只要大人给钱给枪,那三个月之后,即便斧头帮不灭,那沪上之地也不会再有其一手遮天。到时候杨竟成或是露了行踪被我们抓捕,或是惊恐之下迁向他地,反正不管是哪种结果,这复兴会之势都将会一滞。”陈其美对沪上的情绪极熟,一上来便献釜底抽薪之计,他其实更想着,自己带着清帮诸人把沪上这繁华之所给占了。
陈其美有陈其美的打算,良弼则有良弼的考虑,“就非得要如此才行吗?如果通过外务部照会英法等国驱逐杨竟成是否可行?”
“大人。这么做一定会毫无结果,届时洋人只会说租界里查无此人。”陈其美道:“如果清帮的势力能在沪上发展,即便不能完全打垮斧头帮,那也能探知杨竟成夫妻以及其他复兴会头目行踪,知其行踪,那就很好对付了。大人,这虽是拙招,但是却不能不为之啊。再有,大人可知,现在江湖上都在盛传前明谕旨?”
“前明谕旨?!”良弼又一次被震惊了,反清复明之说从大清开国以来就阴魂不散屡灭不断,想不到在此时又出现前明谕旨,他一边看了陈其采一眼,然后拱手对着陈其美一礼,道:“还请英士教我。”
“乙巳年以来,江湖上就开始出现一个叫红花会之组织,其拿着前明谕旨,说是由前明宗室所亲派,眼见神州遭劫、国破种灭,特来拯救苍生云云。此会来历蹊跷,但浙江各地会党便是被其所吞并的,由此可见这应该是复兴会外围组织,现在红花会遍及大江南北,一旦成势,那便是变天之时。大人对于江湖会党可不能低估啊,浙江之会党变身为严州革命党,而沪上之斧头帮,假以时日会变成什么,还未可知啊。”陈其美今日算是尽卖胸中所知,不单是他,便是陈其采对此都很是惊讶。
没有半分犹豫,良弼正色道:“英士、蔼士,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就在此歇息,我马上出去禀明大人,在做定夺。”他此言说罢,便快步出去了。
良弼既走,陈其采在桌子上用茶水写道:“为何说如此多?”再写:“为何是斧头帮。”
陈其美则笑着写道:“沪上为财税重地,若得之革命经费无忧。”
良弼急匆匆的从前面走,只等晚间才回府再和陈其美密商,如此数日,只等陈其美离开京城之时,他已经是大清军咨府二厅七科的科长了,不过陈其美这边正门出了良弼府邸,后门却又有一个家仆匆匆离了红罗厂。
一日之后,河南彰德,洹上村。
初春时节,彰德还是一片肃冷,电报房中。袁克定接过刚刚译出的电报,匆匆往书房行去。此洹上村的府邸是大清国会召开之后,袁世凯回国所建的修养之所。当然,正如那些发在东方杂志、北洋画报上,身披蓑衣一心垂钓的照片一样,袁世凯之修养完全是做给光绪和满清贵胄看的,其无时不刻在密谋策划,以求日后东山再起。
“父亲,京城急电。”甫一进门,袁克定便着急说道,电文不长,但却非同小可。
“有啥好着急的?”书房之内,是一个沙盘,上面其实就是富阳场口镇之地形,诸多小小的红蓝兵偶和火炮摆在上面,袁世凯正在凝神推演,要知道这第六镇可是北洋当中的强军,一天之内就被革命军剿灭了,袁世凯很是不解。
“父亲,京城急电,良弼和同盟会的人勾搭上了,他们打算一起剿杀复兴会。”袁克文再一次说道,此事在他看来非同小可,如此一来,那天下形势将有可能生变。
袁世凯听说是这等事情,顿时放下沙盘当中的战事,只把电报拿了过来,直接上来写道:“良弼府上来了同盟会之革命党,名朱志新,唤英士,其与良弼密谋一起剿杀复兴会,因其告良弼诸多复兴会之秘闻,故良弼对其很是信任,已任命此人为军咨府二厅第七科科长,专门负责清剿复兴会一事……”
“这帮革命党,还真是厚颜无耻,卑鄙之极!”袁世凯看完电报,只把纸片一扔,口中只是骂道。
“父亲,如此一来,那真好可报复兴会歼灭第六镇之仇啊。父亲应当高兴才是。”袁克定见父亲如此,只好在一边劝解,其实他看到电报是很高兴的,却不想父亲的反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哼!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忘记昨日复兴会送氯气炮弹到前门军咨府一事了吗,这才是堂堂正正之事。何为堂堂正正?那就是即便知道人家要做什么,你也是无可奈何,这才是堂堂正正,现在我们的新军打不过复兴会,再多阴谋诡计也上不了台面,不但上不了台面,这局势怕是会越弄越乱。”袁世凯越说就越感觉现在朝廷上那帮掌权的权贵都是一些不能成事的急功近利之徒,想到此,他又是道:“当初指望着铁良和载涛良弼内斗,好让铁良下台,现在看来这铁良一除,天下怕是要越来越乱了。”
袁克定只看着袁世凯很是不解,铁良被革,虽说是因为严州失利,但其中有不少原因是自己这边挑拨帝党后党关系,使得双方水火不容,造成的,可现在父亲又有些惋惜铁良。“父亲,那我们该……该如何处置啊?”
“还能如何处置,坐山观虎斗罢了。还有,沪上那边复兴会是如何回应的?良臣等人的遗体,还有被俘的北洋将士,如何处置?”一说到复兴会,袁世凯便想到了上次交代的与复兴会谈和之事,现在第五镇又被调到浙江去了,为了保住这支北洋军,袁世凯不得不让人与复兴会谈和,还有第六镇之遗体和被俘将士,他也希望复兴会能善待之。
“哦…”袁克定这才想起还有一份电报是沪上发来汇报谈判之事的,道:“复兴会同意全部移交遗阵亡将士之遗体,那些遗体他们都已经清洗收拾过了,都装在棺材里,已经全送到了杭州城外,几千人的棺木,铺在杭州城外,一望无边的,甚是吓人。棺木到的第二天,便有数百名逃兵,现在杭州城中军心动摇,就不知道这革命军何时会攻城了。”古有阵前杀囚犯骇敌,今有复兴会送棺木乱军,袁克定想到电报里说的那场景很是感慨。
“不要说废话,那些被俘的将士呢?”袁世凯闻言只是闭目,北洋军是他的心血,可如今这心血却被一点点的耗尽。
“复兴会和以往一样,开列了一份被俘将士名单,上面都是明码实价,标上了赎人的价钱。不过,不过这一次有不少人是不能马上开释的,只允许家人前往探望。”袁克定再道,他对复兴会的市侩作态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只是这次被俘人员极多,怕就是自己这边想帮也是帮不上忙了。“父亲,朝廷可是决议不再设第六镇了,即便我们是把这些人赎回来,怕也是难以无处可以安置啊。”
“糊涂!朝廷如此寡情,那我们就更是要显厚恩,如此军心才会在我。告诉沪上那边想办法赎人,钱若是不够那就尽量赎一些有才干之人;赎回来要是没办法安置,便任其回家,但或多或少发一些月饷,若是月饷发不成,年饷也要发一些。”袁世凯沉着声音吩咐道,第六镇绝不会就此没有了的,终有一日,他要重建它。
“是的,父亲。”袁克文嘴里虽然答应着,只是心里还很是不解,看着他唯唯诺诺的不想走,袁世凯气道:“这乱世马上就要来了,没兵就没权,现在不收买人心,那要等到何时?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混账东西!”
丁卷第六十二章祭奠
东线之战打完,再看到满清为保住杭州急促之下的兵力调遣,杨锐就对严州放心了。最少,在一年之内严州根据地是稳固的,等到年末或者来年春天满清再大举进攻,即便满清兵力增强,扩大了近一半的根据地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只要再撑过那一次,那满清便大势已去了。
沪上春光明媚的公寓里,杨锐又有些开始畅想未来了,不过他又觉得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革命如果这么容易就成功了,那就一定不是革命,而是按照剧本在演戏了。他思虑到此,又拿出拿陈广寿做的战后各方势力的简报出来好好研究,看看以后的局势会如何发展。
简报的开头便是光绪震怒、铁良被革,京中风云诡异,光绪借战败之责把陆军部完全的收了回去,新的陆军大臣是载涛,同父异母的弟弟。杨锐看到这里只是笑,他想到了海军大臣载洵,揣着几千万两的巨款,同着萨镇冰,出到列国只被洋人们捧着,买舰为了不得罪列强,每一个列强那里都定了几艘,唯有法国,因为其支持孙汶革命,是以载洵借口勋章级别太低,一艘船也没定。五千两万两白银,买了一大堆炮艇、驱逐艇回来,还是万国造,以后海军有的忙了。
京城里除了内阁人事变动,更有一些议论是要与革命党说和的,不过此议最终被光绪否决。在这份资料里,杨锐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程家柽,简报上介绍他毕业回国后在京师大学堂做农科教授,而后又做了肃亲王的家庭教师,此人开始被认为是同盟会的叛徒,而后从东京传来的消息,他根本就是个卧底,而掌管巡警部的善耆似乎也知道他是个卧底,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并没有将他杀了,而是对其礼遇有加。若不是后世知道这个善耆是个铁了心的宗社党,杨锐倒是要被他骗了。现在就是他在叫喊着要要和革命党和谈,提议被光绪否决之后,便又去国会游说蓝白党议员,虽然国会无权决定是战是和,但善耆还是想制造一些舆论,好让光绪慎重对待严州的革命党。
跳过议和,接下来便是载泽和奕劻这边似乎走的近了。铁良一下,后党军权已失,载泽为了自保,不得不对奕劻示好,虽不求结盟,但也求不要在互相残杀,以让帝党和一干清流得利。后党和庆袁和解,帝党却和清流开始有些摩擦了,在光绪新的谕旨里,湖北新军全部归陆军部节制,节制也好说,但是这一个半镇的新军军费还是要由湖北来掏,除此,光绪还有把张之洞调入京中的意思,张之洞一离湖广,那么其位置将有直隶总督锡良接手,而东三省总督志锐,便可名正言顺的入主京畿了,如此,加上已经牢牢控制住了的东北和投诚的陕甘总督,整个北中国就是光绪的势力范围了。
看着光绪一步步的收权,杨锐倒是想到一个问题,光绪因为权利扩张而让士绅产生的厌恶,新政之下不断加重捐税让百姓产生的反感,以及日本西园寺内阁上位和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发生,这些事情怎么样才能极好的匹配在一起?而这些当中,最关键是什么?若是这些东西在时间上不匹配,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国内的反应如此,国外的反应则有不同,德、法、美等国对战争深表遗憾,对严州革命军进攻杭州表示深切的关注,而英日两国则完全一边倒的站在满清这边,日本人迅速在北京和满清签订了一笔军火贷款合同,而英国人则由盖温特转告谢缵泰,提醒复兴会遵守之前的承诺,不要将战火烧到长江流域,对于杭州的进攻,最好能停留在拱墅桥一线。
杨锐看到此处很是气愤,只让陈广寿把谢缵泰找来,一见面他便大声急问道:“英国人那边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作提线木偶难道?”
谢缵泰是刚才欧洲回来的,一回来便是严州革命党大胜,但这边刚大胜,那边英国人就有约,谈了半天之后便出了这个结果。
“竟成,盖温特说现在满清外务部照会英法租借当局,禁止复兴会在租界内部活动,他说如果要留在租界,那就务必不能攻打杭州,革命军最好停在拱宸桥一线。”谢缵泰包含忧虑,他也觉得这样被洋人拿捏住很不痛快。
“是不是我们不答应,那租界当局就要把我们驱逐出境?”杨锐不怒反笑,看着谢缵泰道。
“确实如此。法租界还好,英租界那边确实有这个可能。”谢缵泰回想着英国人说的那些话,很是忧虑的道。“竟成,如此下去对革命很是不利啊。一旦那一天英国人被满清收买,那后果可是难以预料了。”
谢缵泰所说正是杨锐之所想,但是沪上之地龙蛇混杂、交通便捷,又好不容易站住了地盘,离的这里还真是妥当,他转着身子看着房间里挂着的中国地图,长江扫过,沿海扫过还真没有好地方落脚,根据地一直是被封锁的,飞艇从载人和保密两方面考虑,并不能作为联通根据地内外的交通工具,偌大中国,还真找不到比沪上租界更好的地方。想到此,他只得松懈下来,道:“是要再找一个地方了,先让他们找吧。英国人还说了什么?”
“还说我们提供过情报非常好,他希望我们能继续向他们提供情报。”谢缵泰说的青岛谍报一事,中国间谍没有英国间谍显眼,加上复兴会一直在德国工厂里发展会员,青岛的情报源源不断的流向英国,盖温特少校估计再过一年就要变成盖温特中校了。
“去他娘的!”杨锐不由爆了粗口。而后待平均了心绪,再问道,“回来就在忙,你还没有说说英国那边的情况呢,找到什么门路没有?”
听闻杨锐问道英国那边的事情,谢缵泰很是惭愧的摇头,“竟成,我算是把口水都说干了,还是没有取得丘吉尔的赞同,反而差一点就被他说服。现在英国国内是自由党执政,迫于劳工压力,阿斯奎斯内阁现在正在进行社会改革,这样的背景下,他们很害怕中国的革命会影响英国在中国的既得利益。除了丘吉尔之外,我还见过的几个议员,他们都有这样的担忧,所以……”
复兴会和丘吉尔,准确的说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关系起始于南非矿工之事上——1905年,丘吉尔被任命为殖民地次官,他在任内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解决了“中国奴隶”问题,这是上一届巴尔佛内阁备受指责的议题。他要清理劳工,而复兴会需要劳工,是以双方合作的极为愉快,从这一点上杨锐倒也明白了怎么讨好英国国会议员了,那就是急其所急,助其所为,然后讨要合理的回报。不过在南非矿工一事上,杨锐并没有讨要什么回报,只是和丘吉尔保持一定的友好,他希望这个回报能放在以后而不是现在。
“他现在不是要想入内阁吗?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对于英国国内,谢缵泰之行只是摸底,所以杨锐并不太失望,他只着眼以后。
“是着要的。他之前被任命为海军大臣,可又觉得英德之间不可能马上开战,所以不同意,后面又被任命为地方政府事务大臣,他还是不同意。现在他已经决定成为贸易大臣。”谢缵泰说着丘吉尔只感觉好笑,这是一个极为暴躁粗鲁的人,他不明白杨锐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感兴趣。
杨锐闻言只是笑,丘吉尔完全没有英国绅士的做派,倒像一个毛躁孩子,他只道:“这样说来,他成为英国的贸易大臣的话,我们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从克伦威尔时代就规定,晋升到内阁大臣应该参加补选,如果补选不能通过,那么他就不能成为内阁成员,”谢缵泰看着杨锐的眼睛亮了起来,马上再道:“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一次补选,无非是花一些钱在报纸上鼓吹自己而已,但这对于丘吉尔来说,却太难了!因为他早前是保守党,之后叛变到自由党,那些保守党人还没有忘记之前的事情,现在保守党的报纸上使劲在宣扬他是一个不可信赖、并且没有任何原则的人。”
想到之前丘吉尔的经历,这确实是一个极为头痛的问题,不过想到投资的原则,杨锐还是道:“他越是艰难,那我们就越要帮忙,这样他才能会心存感激。当然,国与国之间没有任何情谊而言,但是最少这样的帮助会让他以后给我们说一两句好话,很多时候有这个就够了。”
“可这需要花费一大笔钱。”谢缵泰很是不解的道,“甚至花了这一大笔钱之后他还有可能落选,然后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默默无闻毫无影响力的议员,英国的议员很多,我们完全可以去游说其他人,最少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不,就押着丘吉尔身上。”丘吉尔不押押谁,杨锐只想着这样的念头,另外他感觉这个人的运气不会这么差,现在下注是最好的时间。
“那好吧,我马上就去安排。”见杨锐如此决定,谢缵泰只好执行。只说完这件事情,他正色之后开始说下一件事情:“竟成,这一次各国都转了一圈,我感觉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和你细说。”
看到谢缵泰说的这么郑重,杨锐倒是笑了起来,道:“重安兄不要这么严肃吗,你说,我听着。”
杨锐笑,谢缵泰倒是想不起来,只是一本正经的道:“杭州以后,我会的诸多事宜现在已经都上了正规,但是老是在国内蒙头发展未必可取啊。孙汶现在一直在各国奔波,游说各国人士给他赞助支持,而我们呢,却一直不动声色,默默无闻。既然你说要掐准他们无暇东顾的时候举事,日后革命成功也不会和洋人彻底翻脸,那现在我们就应该站出来,去周游列国,去告诉他们我们复兴会的革命将会让中国变成一个什么模样,即便他们不赞成我们,不支持我们,但最少他们不会把我们的革命当成是义和团那样的民乱……”
谢缵泰滔滔不绝,就这个问题说了一个多小时,其内容主要是作为一会之主的杨锐不能老关注国内,而是要开始转向国外,以后的中国不是一个封闭的中国,而是一个开放的中国。鉴于此,复兴会也应该是大胆的走出去。从一个革命党的身份,慢慢转变为在野党的身份,这虽然会带来一些问题,比如出行的安全问题,发言不慎损害杨锐的形象问题,但要想以后获得列国的支持,就应该这么做。
谢缵泰一席话说完,在他使劲往喉咙里灌水的时候,杨锐道:“重案你说的都对,但是现在时机还没有到,我是说周游欧美的时间,不过现在我们是要开始在洋人那边的声誉、形象问题。最少,我们是要打扮成一个正义者的形象去博得洋人的赞同。”
听闻杨锐只赞同自己一半,谢缵泰放下茶杯就要继续开讲,杨锐连忙把他拦住了,道:“重安兄,你不是说在英国,唯一会帮中国说话的人就是莫理循吗,那就让他给我,给复兴会做一次专访,地点就在天津。你看如何?”
“天津,那里安全吗?沪上不是也有那个叫濮兰德的泰晤士报记者。”谢缵泰是要杨锐去国外,可不想他却是要北上去天津。
杨锐却思量道:“我们沪上,所以才不能找濮兰德,反而去天津会好一些。”
杨锐说完,谢缵泰欲言有止,虽然刚才那一番话他说的很是畅快,但是临到实践的时候,他又很担心杨锐会出事,以前杨衢云就是这样牺牲的。看出他的担忧,杨锐再道:“重安兄说的对,我们不能老是缩在暗处,是应该是站出来了。”
这一次谈完,谢缵泰便北上天津联络莫理循,陈广寿则负责此次北上杨锐的安全,而杨锐自己,则亲自去找了章太炎,在这一次专访之前,很多问题,确切的说很多理论上的问题是要去找章太炎的。
“真的要去天津,难道沪上就不行吗?”章太炎也如谢缵泰那般说道。
“天津有天津的好处,莫里循的名气比沪上这个濮兰德大太多了,洋人对他的文章和观点很是信任,在中国只能是找他。”杨锐解释道。
见杨锐这么说章太炎道不好再说什么了,只道:“那竟成此来是想如何?”
拿出一分民报,杨锐指着上面一篇文章说道,“现在同盟会在攻击我们,说国粹主义就是专制,中国向来没有民主共和之传统,也无重视民权之传统,即便是有民本之说,那也是统治者为了更好的愚弄、管束底层百姓而编造出来的骗人之说。”
杨锐读着报上的内容,只感觉章太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锐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编著国学典籍,打嘴仗的事情就一直交给王小霖的宣传部了。却不想几个月不到,同盟会那些不学无术之留学生,居然对中国的历史开始指手画脚。杨锐见他如此,并不停止而是继续说道:“同盟会的人还说,若要给实行民主,保障民权,那就只能是学习米国,建立共和国体,建立三权分立之权利结构,如此才能使中国……”
“真是不学无术!真是不学无术!”章太炎果然大恼,双手挑起,狠狠的摧在桌子上,直弄得纸片飞舞,墨汁四溅。杨锐早就看出他要发飙了,是以早早的就避开。“枚叔兄,说说,这帮不学无术的家伙,怎么才能给他们打打脸,还有我们的政体,到底是怎么一个模式,不然那帮王八蛋又要攻击我们独裁了。”
“中国之民主,或是说中国之议会,早在三千年前就有之。”章太炎站起身,拿起折扇开始扇来扇去,“只是这些不学无术之徒数典忘祖罢了。”
章太炎第一句就话就把杨锐吓了一跳,三千年前就有民主议会,不是章太炎读书读傻了吧。不过见他如此,直到不好打断,只得等他往下说。
一个月后,天津利顺德大饭店。
莫理循跟着这个半个月之前认识的,自称是复兴会外交事务负责人谢,来到利顺德大饭店,这间在维多利亚路上的大饭店是天津最为著名的外交饭店,美国领事馆就设在饭店内,而英国领事馆则多次在这里召开会议。莫理循对此处也极为熟悉,当然,他的月薪并不能使得他在这里住上多少个晚上。坐着电梯来到三楼,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两人此生第一次见面。
杨锐对于莫理循早有耳闻,通化铁路被满清准允还有一份他的功劳,而日俄战争中他所发挥的作用更是让人惊叹,这个头戴黑缎小帽,身穿青袍马褂的洋人根本就是一个无冕之王。同时,他的这身中国式的打扮很是让杨锐吃惊,幸好,他自己穿的不是西式衣衫。
杨锐打量着莫里循,莫理循也是打量这个价值三十万两白银,合五万英磅悬赏的革命党领袖杨竟成,在后来的回忆录里,他写道:我第一次见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中国古代的衣服,这一般只是在东方的山水画里才能见到,那时候我很惊讶,不过衣服虽然独特,但是却很优雅……
“你好,莫理循先生!”杨锐朝着他拱手道。
“你好!杨。”莫理循只会着这么一句中文,而后便是英语了,“见到你很让我惊讶。”
他这么说杨锐也不奇怪,负责联络的谢缵泰并没有表露客人的身份,只在确定莫理循有空赴天津的时候,才在火车上告之这一次要见的是复兴会会长杨竟成,之前只是祝这次见面一个复兴会的代表。
两人都没有客气,莫理循第一个问题就是询问复兴会将会怎么答复清政府的议和——在肃亲王和良弼的努力下,光绪答应了那一份或真或假的议和提案,但是在答应的同时,军备筹集却没有停下。
“现在清国政府并不是我们承认的政府。”杨锐答道,一句话就把满清的合法性给否决了,“他们能代表的只是五百万满人而已,不能够代表四万万汉人。他们的统治权是由暴力得来的,而不是合法的从明朝继承过来的。当然,明朝的统治权虽然也是暴力得来的,但是他们反抗的是蒙古人。我想,对于成吉思汗时期的蒙古人,西方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认为他是合法的吧。满清政府为了得到权利,他们残酷的屠杀和镇压汉族,这种屠杀两百多年来一直很频繁,而最近的一次则是在1906年的杭州,所以,我们和满人没有任何谈判的可能,因为他们本身不是合法政府。”
杨锐用汉语回话,而谢缵泰用英语翻译,莫理循边听边记,然后又道:“正如谕旨里说的,杭州屠杀并不政府的本意,事后光绪皇帝已经派出大臣去杭州祭奠那些被害者。杨,战争中的附带性伤害是难以避免的,为什么大家不能冷静的谈判,而非要通过战争来解决呢。”
莫理循的提问很有立场问题,杨锐对此只是一笑,道:“莫理循先生,我更愿意把五百万满人杀光,然后亲自去祭奠他们。”
杨锐话里的意思只让莫理循生寒,他终于从杨锐的温文尔雅中挣脱出来,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军人,一个革命党,他的手上有俄国人的血,有中国人的血,他的部队在上个月围剿了近三万名政府军,杀死了其中四千余人,这些政府军的棺木堆满了整个杭州郊外,即使那些棺木现在已经被运走,但所拍下照片上那黑压压无边无际的棺木,还是让看见它的人只打冷颤。想到了这些,莫理循感觉或许应该跳开和谈的话题,谈谈别的。
丁卷第六十三章远古
“杨,那是不是说,战争还要继续?”莫理循思索后,跳过了和谈这个问题。
“当然会继续,战争会直到彻底的推翻满人的统治为止。”杨锐道,说的无比坚定。
“可是国会已经召开,现在所有人都在想着改变国家的面貌,有很多人担心革命会打断这一进程,从而使国家变的四分五裂。杨,难道在你的观念里,谁来统治这个问题比整个国家的发展和民众的幸福更为重要吗?”莫理循完全是以改良派的观点来提问,不知道是因为支持渐进改良的观点,还是他想以此来对杨锐施压,从而获得一些东西。
“谁来统治和国家发展、民众幸福并不矛盾。”杨锐直击他的假设,“甚至,谁来统治的问题解决好了,才会加速国家发展和提高民众的幸福。满清政府是一个腐败的政府,他每年收取两万万两白银的税款,但是因为内部的腐化,民众真正支付的税款是这个数字的数倍,而这些税款在收取之后,有一半以上的税款被彻底腐化的官僚系统浪费和侵吞,现在的国会无非是通过选举,让那些议员们加入到这一分赃的行列罢了。
改良是没有办法让一个本已腐朽的官僚系统获得新生的,一个无法新生的腐败官僚系统永远无法给中国带来什么发展,它只会榨干民众的血汗,然后使那些人,我是说那些满人、政府官员,以及国会和省议会的议员,使他们过上上等人的生活,并且最为可耻的是,当他们将自己盘子里的剩饭,口袋里的零钱,施舍给那些因为他们的压榨而食不果腹的民众时,他们还会因此获得仁慈的名声。
这是一个彻底腐化的官僚系统,一个彻底腐败的社会。它一边是还在坚持儒家三纲五常的老学究,这些人在国会里面叫做白票党;另外一边是接受西方功利主义思潮的新派绅士,这些人在国会里面叫做蓝票党。前者极为固执,他们不想中国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民众的幸福对他们来说永远没有伦常重要;而后者则极为功利,国家的发展和民众的幸福永远只是他们口袋里的筹码或者口号,通过这些东西,他们想要获得更大的名声、更高的官位。
复兴会的革命不仅仅是要推翻满清的统治,建立一个高效廉洁的官僚系统,还要革新两种文化,一种是儒家的三纲五常,另一种则是源自西方的功利主义。只有将所有民众都发动起来,不被束缚,不求功利,那么整个国家才能真正的发展,民众也才能真的幸福。”
杨锐说的极快,而且同样一段话,用汉语表达永远比英语简短,所以在他说完的时候,莫理循看不到表情,只在埋头苦记。只等杨锐喝了几口茶,他才停下笔,看着杨锐道:“亲爱的杨,你差一点就说服我了。但是我还是难以想象,按照中国的传统,也就是你们所宣传的国粹主义,会建立起一个怎么样的国家?或许我所知的中国历史很有限,但是在我所知道的知识中,中国并没有民主的传统,也没有开议会的传统。杨,难道革命之后的中国依然是一个专制的国家吗?”
莫理循终于问到了杨锐之前猜测到的问题,也是现在同盟会和梁启超等人铺天盖地攻击复兴会的问题,前者攻击复兴会专制主义,后者则攻击复兴会不遵礼教,妄称国粹。不过,既然会让莫理循专访,这个问题杨锐并不担心。
“莫里循先生,如果我告诉你在三千以前,中国就有民主的传统,有类似国会存在,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撒谎?”杨锐笑着问道,胸有成竹。
“这不可能!”莫理循也是笑,他只认为眼前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脑子出了问题,三千年前,那时候欧洲还是一片荒地。
接过陈广寿手上的一本书,杨锐笑道:“这是一本尚书,是中国两千多年撰写的史书,所记录的是中国最早的三个朝代夏商周的历史。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周朝的创始人周武王,他打败商朝的军队,占领了商朝的国都朝歌。周只是一个西锤部落,乘着商朝的军队在外作战,才偷袭朝歌成功。为了统治好这个极为庞大的国家,周武王向商朝的大臣箕子请教治国之道,而箕子看着灭亡王朝的周武王,忠告他九条治国大纲之后就离开了,他所说的这九条大纲在史书里叫做洪范九畴,而中国最早的民主和议会制度就在其中。”
谢缵泰的翻译里并没有加“Longlongage”,但是莫里循还是看着杨锐口瞪目呆,他更相信这是传说,而不是历史。“杨,这是真的吗?”他问道。
“是的。这是中国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典籍,它的合法性受到所有人的认同。”杨锐把尚书交到他手里,然后道:“上面说,如果国君有大事要决断,那么除了占卜之外,还要与卿士商议,同时还要和庶民商议。国君赞同,龟卜赞同,著莁赞同,卿士赞同,庶民赞同,那就叫做大同;国君赞同,龟卜赞同,著莁赞同,卿士反对,庶民反对,那就叫做吉利;庶民赞同,卿士赞同,著莁赞同,龟卜赞同,但国君反对,那也叫做吉利;国君赞同,龟卜赞同,著莁反对,卿士反对,庶民反对,那么在国内行事就吉利,在国外行事就不吉利。
莫理循先生,排除因为时代的因素产生的占卜,国君、卿士,庶民,三者之间国君并没有太多的特权,即使他反对,但是商议的结果还是吉利的。这就是中国最早的民主制度,它并不只是向卿士和庶民收集意见,而是让他们参与决策,并最终决定国家对内对外的政策,这和议会没有差别。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参与决策的卿士和庶民是选举出来的,还是钦定出来的,但是最少他们是卿士和庶民的身份。
箕子在告诫周武王这九条治国大纲就离开了,最后去了朝鲜,他现在被朝鲜人奉为自己的祖先,而周武王接受这九条大纲之后没有几年就死了,他的弟弟周文王掌权之后抛弃了这九条大纲,另外确立了传承至今的礼教制度。中国的专制在于礼教的专制,在实行礼教之前的中国,他并不是完全专制的,最少庶民的反对和赞同可以影响整个国家的政策,但周文王之后,庶民已经没有任何政治权力,他们只是牛马。
莫理循先生,复兴会所推崇的国粹主义不包含儒家的礼教,而礼教是最为专制的。我们只想建立一个卿士、庶民可以共同决定国家大事的国家制度。或许哲理都是相通的,东西方的历史更有惊人的相似,这种所有人都参与决定国家大事的模式,在西方它叫做共和,但是在中国的历史里,它叫做大同……”
三千年前的制度?!莫理循只感觉头有点晕,不过之后的问题就并不尖锐了,双方聊的很是愉快。只是临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亲爱的杨,我听说这样的一个传闻,就是你的妻子程,是她狙杀了慈禧太后,现在清国政府正准备通缉她,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慈禧应该被处决!”杨锐对此事也是刚刚得知的,却不知道这是同盟会的人漏出去的,还是自己这边的人漏出去的。“作为庚子事变的罪魁祸首,擅自向各国宣战,事后却丝毫没有得到惩罚,依然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反而要民众为了她的错误赔偿各国四万万五千两白银巨款,这样的人被狙杀是罪有应得。”
“那么说,复兴会也支持暗杀?”莫里循追问,在他的概念里复兴会从来不实行暗杀,反而另一个革命组织同盟会常常行暗杀之举,北京前门的爆炸案、天津爆炸案,还将举事闻名的慈禧太后刺杀案,都是如此。作为一个文明世界的绅士,革命他也许会认同,但是对于暗杀,特别是会伤及无辜的暗杀,他从来都是反对的。
“复兴会不支持暗杀,也从来没有下达过刺杀慈禧的命令。如果革命成功,那么我们将以审判而不是暗杀来处决那些有罪的满清权贵,比如,庚子国变的魁首爱新觉罗载漪。”说道这里,杨锐很是感叹,“莫里循先生,不管怎么看,你都会发觉满清政府是一个极为专制的政府,只是为了要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就伪造信件,使得国家盲目的对外宣战,这样的政府完全没有必要存在下去。西方各国政府若是真的像他们自己标榜的那么的文明,就应该支持复兴会推翻这样专制的政府,建立一个文明的中国。”
莫理循对于杨锐的专访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中,他的问题杨锐都做了认真的回答,他的本子似乎已经记不下了。排除通过革命获得政权以外,莫理循认为杨锐确实看到了整个帝国病症所在,那就是传统的儒家文明正在瓦解,但是新的、适合当下的文明却没有建立;闭塞并且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正在瓦解,但新的、能良好融入世界经济的经济体系却没有建立。要做到这些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一个廉洁高效的政府,但现在的满清政府显然不是,他们还在祖先带来的荣光中提笼遛鸟、无所事事。即使现在开了国会,但是因为国会议员没有普遍性,其所代表的只是各地士绅的利益,民众的利益被忽略在了一边——现在各地的民乱越演越烈,枪米、捣毁新学堂、反钉门牌等等,这些事情每一天都有好几起。显然,国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回到北京的寓所里,莫理循哪也没去,只是在花时间整理这一次难忘的专访,花了一周的时间,他才把自己写就的文章以及杨锐赠送的全身照片邮寄到了英国泰晤士报社;而对中国的京津泰晤士报,他则另外写了一篇报道,并且稍微修改了一些语句的措辞,使得自己的立场看起来更为中立,也是附上照片然后寄送了出去。
京津泰晤士报的编辑雷蒙德收到莫理循的信件有些吃惊,特别那张革命党领袖杨竟成的全身照片更让人惊异,在满清的宣传中,传说中的革命党领袖杨竟成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一个屠夫,但是从这张照片上看却温和的像一个英国绅士。雷蒙德压住内心的激动,再打开莫理循的文章,只看见标题是:远古的共和。
京津泰晤士报完全是在北中国外国人的圣经,但是报纸的主旨向来是“输入西方文化以激励中国的改革”,至于中国的那一套历史传统,常常都是其极力抨击的对象。雷蒙德初见标题之后有些皱眉,但是在通读整篇文章之后,再想到这只是一篇专访而不是社论,加之这完全是独家的和那张迄今为止,最为清晰的杨竟成照片,还是让他做了全文刊登的决定。
4月25日,京津泰晤士报的发行量创造了一个奇迹,虽然已经加印了两千五百份,但是报纸中午不到就卖光了,而后继续加印五千份,但依然不够,直到反应迟钝的天津巡警局——或者这不能算是迟钝,毕竟这是租界里发行的外国人的报纸——照会租界工部局,而工部局把电话打到报社停止印刷之后,加印才停止。可即便如此,当天的京津泰晤士报卖了超过一万份,这对于一份外国人办的报纸来说不得不是一个奇迹。
抢购当日泰晤士报的主要是京津两地的官绅和学生,还有则是全国各地的发行站。严州大胜之后,复兴会的影响力更加巨大,在满清权贵和官绅们看来,杨竟成已经变成洪杨那般的巨寇,被描绘的青面獠牙,容貌狰狞,而且他所做的事情,也正是和洪杨一样,是要断绝儒家数千年诗书礼乐的传统,从而宣扬什么国粹、国学。这些东西虽然没有洪秀全拜上帝教那样的荒谬,但却比拜上帝教更显异端。此次泰晤士报中文版上有杨竟成的全身照片,还有洋人大记者莫大夫对其进行专访,那大人老爷们自然是要买来读一读,看一看这个新“杨秀清”要说些什么。
而天津北京等地的学生,为了求原滋原味大多买的多是英文版,他们当中大多是满清宣布开国会之后的欢庆者,但是国会开了快一年,只看见议员们争吵,还有各地都在加税加捐,有不少学生开始认同复兴会的宣传,即整体腐败的满清并不能通过国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只会带来更多的坏处。当然更多的学生则把加税加捐的责任推到了复兴会头上,正是因为要剿灭复兴会乱党,所以才会加捐加税。现在革命领袖,或者说是乱党魁首有洋记者的独家专访,那一定是要买来看看的。
除了官绅和学生,北京、天津两地的巡警也买了不下两千份,对于每个月月饷只有几块大洋的警士们来说,买一份五分钱的报纸,就很有可能会有三十万两的收益——使劲记熟杨竟成的容貌,撞大运抓住的话,不论死活都是三十万两白银革赏,这些钱够一家老少荣华富贵用八辈子了。
普通人买来或看的热闹,或指指点点,但是对于满清的有些权贵来说,却是研究杨竟成此人的绝好材料。肃亲王府内,善耆看完报纸看然后对程家柽道:“杨竟成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见过他吗?”
“回王爷的话,此人在东京的时候见过。”程家柽早在善耆召见之前就看过这份报纸了,他对复兴会能扯出洪范九畴来给国粹主义助威很是佩服,他不由想到了章太炎了,这估计就是他从故纸堆里面翻出来的。不过作为孙汶的铁杆支持者,先入为主之下,他并不认可复兴会的国粹之言,而是认定这只是复兴会的政治宣传,其目的还是要打压同盟会的三民主义。为此,在善耆要听他对杨竟成看法的时候,他坦然道:“王爷,如果大清真的要亡,那一定是亡在此人手中。”
程家柽语言尖锐,但是善耆却还是笑容满满,只问道:“何出此言啊?”
“禀王爷,杨竟成此人向来谋而后动,从无虚言,其复兴军又是百战之师,假以时日,那一定是要挥师北伐的。再说这复兴会一向是喜欢扎根在农村的,现在全国各地都是民乱,一旦为其所用,那后果难以预料。”程家柽化身为满清的好参谋,一心一意似乎只为大清考虑,只让善耆觉得很不妥当。
“原来革命党也是有党争的啊。”善耆闭目半响,又是遗憾又是感叹的说道。
“王爷,革命也有对错之分啊。”程家柽并不掩饰自己的同盟会身份,很是坦然的回道。
“何来对错之分,怕是争权夺利吧。”善耆笑道,身为贵胄,宫廷深处的那些东西他还是很明白的,是以对革命党内部的纷争也很明白。“我倒是觉得这杨竟成比你们的孙汶说的更在理些,我大清可是真的烂到了根子上,这根子上的毛病不除,那树木的枝干怎么能长的茂盛呢,可惜啊!可惜啊!若不是他一心的要反清,我还要求着他来做内阁大臣。不过,现在嘛,这杨竟成还是非要除掉不可,我大清第一大敌非他莫属了。”
见善耆把杨竟成列为满清第一大敌,程家柽并不在意他的讽刺,只是躬身说道:“王爷明鉴。”
肃亲王府对答间,宫中的御书房里梁启超也正在回答光绪类似的问题,不过和从容的程家柽不同,他可是满头是汗。“皇上,杨竟成所言虽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啊。革命党是孤家寡人、毫无牵挂,整顿吏治正好可以给自己的人腾位置,而朝廷可不能随意的肃贪啊,一旦如此,那些士绅官员可就要翻天了,这可是自乱阵脚的事情。”
莫理循的专访里,杨锐在论述满清不可救的理由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满清吏治腐败。光绪对此印象深刻,早前组建北洋舰队之时,宫中一个鸡蛋就要费银十两,可是外面卖的鸡蛋最多只要几文,差了数千倍,禁宫之中如此之腐败,那就不要说外面的官员了。在重新掌权之后,光绪倒是想整肃吏治的,但是位置未稳,不敢轻举妄动,而后便是杭州革命党举义,最后是国会召开,事情一件接一件。等到国会召开,那要整肃吏治可就不是他一个人可以独断专行的了,即便国会通过肃贪议案,那也会毫无效果,贪官不个别,而是全部,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从乾隆年间便是如此。
“卓如,那朕问你,当今之局该如何解?”想到国会,光绪只觉得一阵怨念,只是上次严州兵败,怒极拍玻璃的手还隐隐作痛,他便只好平下心气,细问梁启超。
“回皇上,为今之计,唯有清剿一途,而要清剿,只能是练兵。现在全国三十六镇都已经停练,还请皇上开恩重练。严州那边既然败了,那就先围不剿,等各地新军练有所成,然后再调集几十万新军进剿严州革命党,那时候我众敌寡,一战可建全功。”严州大败之后,梁启超就问过爱徒蔡锷,而作为军人的蔡锷对严州的局势早就关注了。山地之战,地形不熟之下,唯有像前一次陆军部制定的计划那样,步步为营,寸寸紧逼方才能有胜算,若是要跟着革命军一起钻山沟,那是怎么也打不过他们的。
“如此说来又要加捐增厘?”光绪一脸的不甘心。
“回皇上。确实要加捐增厘才能编练新军啊,而只有编练新军才能剿灭严州革命军。现在全国民乱,若不能尽快剿灭革命党,就怕他们乘乱而起啊。”梁启超道。
“现在严州军费已经花了近两千万两,再编练新军,早前袁世凯怎么说的?一镇开办费最少一百五十万两,每年养兵最少一百二十万两。现在七个镇的新军还有五六万的巡防队都不能建功,那难道真要二十万新军才能剿灭吗?二十万新军,其他不说,光操办费用就要二千多万两,再加上战费怕是要五六千万两不止,这钱要加多少捐税、要收多少厘金才能有?”光绪越说心中就越是气急,他只恨被国会束缚了手脚,更狠那些奴才不中用,不能一战建功。
“皇上勿忧!”梁启超看着急性子光绪,只能想着法子劝解,“编练新军本是朝廷要做之事,这二十万新军也才二十个镇,与三十六镇新军的计划差的甚远,所以这两千多两的开办费用只是早出晚出的问题,并没有多出啊,而那三千万两的战费……,若是能一战建功,那或许不要花这么多钱。”他此言说完,见光绪还是愁眉不展,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皇上,可千万不能忘了甲午之役啊,其时日人筹集了几万万元的军费,而我大清只有区区数千万两,开战之时虽然是省了钱,可到最后却赔了两万万两白银。若是当年北洋能有五千万两军费,怕那一战我大清也是不会输啊。”
丁卷第六十四章莒州
自从05年被美国记者麦考密克专访了一次之后,这是杨锐第二次接受记者的专访。前一次专访的稿件只是由麦考密克发在纽约先驱报上,而这一次,没料到莫理循把稿件投到京津泰晤士报,加上有杨锐的全身照片,其所造成的影响和前一次不可同日而语的。其他不说,便是京中传闻,光绪爷之前射箭的标靶,写的是袁世凯三字,可现在已经换成杨竟成三字和他那幅并不清晰的全身照。
光绪如此,康有为等人也激烈的在新民丛报上批评杨竟成所言,以及复兴会的国粹之说,认为君王为国家之根本,无君王则无以为国,无国则黎民生计不保,复兴会这边二号笔杆子邓实则批驳:君王为儒学三纲五常之根本,无君王也可以为国,黎民也可以自保,但一些苟且之辈就无以为官、无以为贵了……直接把康有为尊君重道之言给反驳了回去。
保皇派被驳,同盟会这边又攻击过来,不过这一次撰文攻击的不是胡汉民、汪兆铭之辈,而是远在英国的老熟人吴稚晖,其在英国组建了世界社,学习世界语,推行世界主义,鼓吹汉字乃是中国学习西方文明的最大障碍,若中国不想亡国灭种,那就要灭除汉字,学习西语。其文一出,顿时获得众多读者推崇,不过这些人又为废除汉字后施行哪种语言争论,有人说英国为世界第一强国,当学英语;又有人说现在外交官通用语言是法语,而法语又言为世界最美,所以认为中国还是要学法语;更有人说米国也是很强盛,认为学米国语言也不错。当然,此人文章一出,便被众人讥讽,告之米国说的也是英语。
报纸上熙熙攘攘的争论,杨锐只是粗粗扫过便不管不顾了,对付那种无耻的文人,刺刀比笔墨更为有用。他此时正在青岛德租界里和从欧洲回来的雷奥会面,多年未见,雷奥早年收养的那个女婴现在已经长大了,在杨锐和他聊天的时候,叫做丽贝卡的小女孩被程莐领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战争就要来了。”雷奥依然未变,似乎只有和丽贝卡在一起的时候才有着慈爱,其他的时候多是对整个世界的厌恶。
“德国现在在扩军?”杨锐目光游移,从他的脸转到装着酒的杯子,回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他当然知道历史的走向,只是很多话他不敢说。
“是的。但是!但是!陆军那些愚蠢的贵族却借口不能让低贱的人玷污了神圣的陆军,反对把军队扩大到需要的规模,因为他们无法提供足够多的贵族军官。”雷奥叫道。这么多年的相处,杨锐很明白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但绝不是无国家主义者,德国境况如此,他难免苦恼。
“那就让他们学习更先进的战术,制订更好的战略。”杨锐见他如此,只能出一些馊主意了。
“不。没有用的!”雷奥摇头道:“整个德国都认为自己‘被包围’了,所有人都认定只有使用强硬手段打破这个包围圈,现在社会上则充满着‘爱国主义’,就连各个天主教教区的主教也不得不极力强调:‘天主教徒不是二等爱国者,而是一等爱国者’;而且参谋部大的战略已经制订了。男爵阁下彻底的被德皇抛弃,他现在只是一个监察长,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退役了。”
“我很遗憾!”杨锐说的半真半假。不过从内心来说,只要一战会发生,那么他希望戈尔茨成为德国总参谋长,但这完全不可能。在德皇以及德国上层人士看来,这无非又是一场普法战争的翻版罢了。
“杨……”雷奥只看着杨锐,眼神中无比灼热,像是着了火,“我想刺杀德皇!”
“什么!”杨锐大惊,他看着雷奥的样子不像喝醉,他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只下意识的道:“这不可能!”
“不。完全有可能!”雷奥固执的摇头,“你的军队里,最优秀枪手的射程可以达到八百码。这个距离完全可以超越德皇卫队的警界距离。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刺杀成功。”
雷奥去了德国两年半,他本是带着任务去的——让德国军队接受复兴会的实习生,这个计划虽然没有由他达成,但是在他老师戈尔兹男爵的帮助下,借助其对土耳其陆军的影响力,复兴军的军官都可以到奥斯曼帝国去实习。只是,奥斯曼的陆军杨锐看不上眼,又让雷奥去活动奥斯曼的海军,甚至还想在将来以奥斯曼的名义订购军舰,只是这个计划进展并不顺利。
杨锐见他在欧洲呆那么久,一直借故不回,却不想这个家伙是一心在刺杀德皇,杨锐沉默半响才道:“我可以下令最好的狙击手跟你去欧洲,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的就是,即使德皇死了,德国的现状也无法改变。”
“不,一切的缘由都在于威廉这个比猪更蠢的皇帝!”雷奥单臂握着拳头挥舞着,只感觉他要把德皇的脑袋打破一般。
“你错了!雷奥。”看着他的样子,杨锐有些无可奈何,“德皇只是顺应了整个社会的思潮,相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德国的殖民地大小和他的国力并不相对等,即便连美国都有菲律宾。每一个德国人都想要‘日光下的地盘’,这才是战争的本因,即使你杀了德皇,那一定会有第二个德皇出现的,一个人无法抵抗整个整个国家。也许只有战争才能让所有人看到,大家其实都错了,整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是弱肉强食,而单凭武力并不足以获得更多的权益……”
杨锐之言只让雷奥变得神情恍惚,他只觉得杨锐说的很对,又感觉他说的不对,“但是即便是战争,那没有威廉这只蠢猪……”他说到这里却是说不下去了。如果战争不能避免,那么威廉是生是死并不重要。
杨锐见他如此没有劝解,还是顺着自己的话道:“欧洲的崛起,在于理性和人性的复苏,不过现在是欧洲为之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们所尊崇的理性无非是航海者用的指南针,看上去一直在向东方航行,但是最终他们会发现,按照理性的指引,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地,同样,他们认为武力和科技会让自己获得更多地盘,可最后得到的将会是战争之后的废墟。雷奥,即便是德国不发动战争,那么奥匈,还有法国难道就不想开战?现在战争在即,最关键的不是避免战争,而是让德国尽量的成为一个胜利者,而不是失败者。战略是什么,战略就是最容易实现的方略,即便没有选择最佳的方略,那也可以在战术上提高作战效率,让那不恰当的战略得当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杨锐饱含着歉意忽悠着雷奥,他心里已经决定,德国战败之后,他一定会发动中国人民给德国人民捐款捐物的。而雷奥在被杨锐劝解之后,则一心一意的研究复兴军的炮兵指挥系统了,这是复兴军的最新式武器。而按照杨锐道说法,在适当的时候,这些研究成果会全部转让给德国陆军。
杨锐把雷奥打发了,自己也没有闲着,而是直接出了租界,和以前辽东帽儿山的董老道混在了一起,他此来山东,就是要看看这边的农会筹备工作,或者说农民讲习所办的怎么样。而之所以第一站就选择山东,则因为在关内山东是复兴会基层工作做的最好的地方,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董老道那边的义和团成员作为带路党帮忙,再有则是辽东移民基本来自山东。
“大当家的,”一处僻静的院落,董老道一副地道的商贩打扮,对着杨锐深深一礼。而又在看着杨锐身边的程莐,又行了一礼道:“见过夫人。”
四年前帽儿山一醉,杨锐很久没有见到董老道杨老太太了,此时相见,甚感亲戚,见他行礼,杨锐便上前抓着他的双手道:“董大哥多年不见,何必如此客气。”
杨锐客气,董老道可是不敢受,虽说他年长,杨锐喊一声大哥也不要紧,但是他眼见到陈广寿等人在场,忙的挣脱道:“大当家的不可如此,会中、军中自有规程,坏了规矩可不好。”
董老道也算是老一辈的人了,见他如此在意规矩,杨锐也不拦着,只得让他一揖到地才道:“山上最近可好?”
“山上都好。小崽子们都参军了,只留下俺们一干老人在看守山寨。大当家的,第五镇调走,这山东是不是要举事?”屏退旁人之后,董老道这才看着杨锐问了这个牵肠挂肚的问题。这几年他在关外和关内四处奔波,联络各地的义和团以加入复兴会,早就知大当家是准备做一番大事业的,现在严州大胜,常驻山东的第五镇调走,如此良机,这就不得不让他猜测大当家是不是要谋夺山东了。
看着董老道昏眼放光,杨锐笑道:“这第五镇调走,那还剩多少兵?”
董老道不知道杨锐只是开玩笑,很当真的说道,“癸卯年的时候,巡抚张人骏整肃过全省军马,那时候共有马、步、炮共三十二营,虽有三十二营,但空饷吃的极多,算下来最多万人,便是这万人,也是老旧的很,根本不能和我军相比;这是旧军,还有就是山东本省练的新军,虽说要练一镇,但现在只是练了一个标,唯有一千余人。大当家的,只要有个两三千人,那山东可尽归我有。”
趁这满清满蒙新军没有编练完成举义确实有可行性,但是想到国际环境,还有人才储备,杨锐在心里又是否决了这样的方法。不好怎么跟董老道解释,杨锐只轻叹一口气道:“现在举事还不是时候啊。我来山东只是想去农村里走走的。”
“农村里走走?大当家的这是要去农会看看吗?”董老道眼中的热切暗了下去,很是失望。
“是啊。就是要去农会看看。”杨锐很是轻松的道。其实他这次深入基层是早有想法的。沪上的农民讲习所办到现在,已经办了六期,培养了近两千名农村干部。按照参谋部以及政治部的安排,这些干部都带着若干名同学回到原籍,在县里申办了农会,并开设了县镇级的农民讲习所。按照沪上所教的原则,农会开始物色一些社会边缘分子,只把他们训练了之后,日后好作为革命的骨干。从沪上第一起毕业生开始,这项工作已经开办了一年了,培养了县镇级讲习所毕业生五千余人,山东是农会工作开展的比较好的地方,按照最新的统计,本省的县镇级毕业生有一千六百余人。杨锐就是想来看看这边的农村工作开展的怎么样了。
四五月的时节春耕已毕,地里种的玉米高粱已经有小人高了。杨锐一行人出了青岛,便伪装成商贩行走在鲁东南大地,此行的目的是沂州府。沂州府其实就是后世的沂蒙山,此时辖莒州、兰山、费县、沂州、蒙阴、日照、郯城等州县,人口大约两百四十余万,田亩为七万五百多顷。和整个扩大了的严州根据地比起来,人口略多,但是田亩却多了一倍。杨锐记得严州的田亩只有两万七千多顷的,粮食紧张,现在根据地扩大,算是暂时解决了粮食问题。
“先生,前面就是莒州了。”陈广寿骑着马过来回报。从青岛过来,诸人一路上都是灰头土脸的,路上还遇上了几股土匪,不过这些都是村庄附近的零散小匪,看见好捞就捞一把,不好捞就假装路人,杨锐等人出了青岛就把长枪亮了出来,待到了州县再收起来,如此便没人敢惹了。
“好。加快!早一点进城。”杨锐点头道。莒州其实就是目的地之一,它是一个大县,按照地图,这里就靠着沂水县,已经算是沂山了。
下午四点多钟,杨锐这几十个人便到了城南一处准备好的客栈。他这边一下马,当地的复兴会的负责人李光仪便过来了,同来的还有李二虎,前者就是这沂蒙人,官费留学日本,入东京法政大学,为复兴会东京分会通讯科科长;后者则是东北山地军二旅的一个营长。李光仪是负责农运的,李二虎则是来探查匪情和保卫农运的,两人算是一文一武。
“竟成先生!”李光仪留洋久了,只拉着杨锐的手握手。而另一边李二虎身子一挺,利落的敬礼边喊道:“司令!”
杨锐握过李光仪的手后,也是对着他郑重回礼,而后看着他们道:“在这边如何,都习惯吗?”
“习惯!很习惯!”两人齐声道,对望一眼也是笑了。政治部参谋部搞得这一文一武的搭配是请示过杨锐的。按照李光仪这边的报告,沂蒙之地土匪众多,这些土匪并完全是过不下去被迫为匪的农民,很多就是当地的富绅,不知道是不是养壮丁看家护院太贵了,是以要出去捞点油水过来以补损失。鉴于此,东北便抽调一个连的部队先到沂蒙,而后站住脚跟之后再行增加部队。李二虎是一个营长,本来不在选择的范围之内,但是考虑到他本身是个胡子,对土匪的各种套路都很熟悉,所以才把他抽调了过来。
看到他们配和的好,杨锐也就放心了,道:“还没有开饭,就趁着这个功夫,你们介绍下这边的情况吧,简短一些就好了,我这一次是准备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
听闻杨锐是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两人都是一喜。李光仪道:“先生,沂蒙之地,民风素来勇悍,但是因为地处山区,耕作又很是粗放,所以佃户地主之间矛盾虽没有鲁西南那边视如仇寇,但也极为不睦。加上这几年天时不好,前年苏北那边大灾,也殃及沂蒙。现在官府为了加税,都在清查户口田亩,农会这边落脚很是容易,要发动百姓也是不难。现在整个沂蒙,有沪上毕业的干部一百三十余人,本地讲习所培训出来的人也有近千人,若是等到了明年,怕是有上万人。先生,我们能不能今年年末就举义?”
“沪上的干部是干部,但是本地讲习所出来的人有多少干部?”杨锐见他说的这么乐观,不由得的要泼点冷水了。现在严州大胜,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明年就可以革命成功,这种盲目的乐观很是让杨锐头疼。
“这,大概只在五分之一吧。”李光仪答道。县镇讲习所出来的不可能全是顶用的干部,其中还是很多是有田可种的农民,农会打着助农增产的旗号,上课又不收钱,把一些脑筋活络的庄稼人引了过来,这些即便是来了,毕业了,他们也未必算是革命者。
“五分之一算是高了。”杨锐叹道。“农会没有深入每一个镇之前,举义还是太早。你们千万不要盲目乐观。早举义晚举义只是形式问题,即便革命成功,农会工作还是要做下去的。复兴会的根是在农村、乡镇,这些地方占领了,管理好了,那么革命成功,国家富强就是水到渠成了。小岩啊,你不要舍本求末啊。”
杨锐此话说得语重心长,其实他是担心下面的人一些想着革命成功,然后急功近利的去做农会工作,到最后汇报可以举义了,然后一声炮响,把满清推翻。至于农村工作,谁记得啊,大家都进城当官享福去了。
李光仪早前只在日本收到过一次杨锐的电报,这是第一次见杨锐,本以为自己积极的筹划革命能得到竟成先生的表扬,谁知道先生却不喜反忧,脸色发红之下,反思之下他顿时也觉得自己似乎太急功近利了。当下站起鞠躬道:“先生批评的是。光仪看着严州那边的成绩,只想着沂蒙也可以成为那样的根据地。”
杨锐见他如此,心中赞许,宽言道:“不要去看别人的成绩,应该看别人的做法,革命也是事业,是要耐得起寂寞的。轰轰烈烈的举义一回很多人都做得到,但是默默无闻的奉献自己却是最难的。复兴会需要很多默默无闻不急不躁的干部,这些人才是真正革命的骨干,是复兴国家的骨干。小岩啊,我看今天的介绍就先到这里,这几天我先走走。你呢,通知整个沂蒙的同志来莒县开会,我们大家一起来商议沂蒙这边的局面应该怎么打开,工作应该如何规划。如果有同志们不理解的,那就让我来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急躁。”
看见杨锐是要亲自给大家讲演,李光仪原本沮丧的心又开朗起来,只是笑道:“是的,先生,我马上就去安排。”
事情决定,下来的事情就是闲聊了,李光仪这边话多,李二虎则是话少,他以前只是站在操场上,远远的看到过大当家的,现在居然理得这么近,很是让他不习惯。复兴会已经不是日俄战争时的复兴会了,在李二虎看来,以前的复兴会规模再大,人再多,也还只是一地之主,可现在的复兴会已经有抗衡满清朝廷的实力。严州是一窝,沂蒙又是一窝,还有几个同着他一起选拔入关的连长估计又是几窝,这般看来,不要多少年,那关内根据地可是遍地开花了,到那时司令得天下也是在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边胡子多吗?”看着李二虎有些尴尬,杨锐只得主动问他。
“多,也不对,”李二虎词不达意,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然后才道:“这旮旯里的胡子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多如牛毛,可都不会打战,便是绑票也不守规矩。”
看到他这样,杨锐只是笑问,“怎么个不守规矩?”
“就是绑了女眷,按规矩是不能动的,还有收了钱就要放票,可这边……”李二虎是专业人士了,看着那些二把刀很是头疼,“司令,这些人也要收了?”
“民愤极大的不要,嗜杀成性无恶不作的也不要。这边有多少土匪?整个沂蒙都清剿收复的话,要多少时间?”杨锐看着他道。
见到杨锐问道战事,李二虎憨笑起来,道:“最多两三千胡子。司令,只要你一下命令,两个月俺就能把最大的那几股给剿了,剩下的那些传话过去,基本上就能收了。”
丁卷第六十五章沂州
“……州南连淮泗,北走青齐,自古南服有事,必繇此以争中国。句吴道末口,以侵齐伐鲁。越人既灭吴,亦出琅邪以觊觎山东也。其后历秦、楚之际,及两汉之衰,奸豪往往窟穴于此。岂非以联络海岱,控引济河,山川纠结,足以自固,而乘间抵隙,又有形便可资哉?……明太祖平山东,亦命徐达先下沂州,遂长驱而北,诚齐、鲁之噤喉矣。”
晚饭完毕,油灯之下,程莐只读着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一段完毕只看着杨锐以为还要解释——现代人看文言文总是头疼的,程莐学过西学,但是中学也没有拉下,不过杨锐却把她给拦住了,只躺在床上拿着沂州的地图端详起来,口中只道:“这一段我懂,沂州古称琅玡国,其联络海岱,控引济河,山川纠结,足以自固,诚齐、鲁之噤喉也……而奸豪往往窟穴于此,这就是割据的好地方啊!”
“这里是不是也要成为一个根据地?”女人放下书,只靠在男人的身上说话,细细的发丝带着洗沐之后的香味,只让杨锐无法安心看地图了。
“嗯。这里会再是一个严州。”杨锐点头道。“不过在成为严州之前,还是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的。”
“看到光绪开了国会,我真以为革命从此要没有希望了。没想到革命还能这样做……”女人说道,不知道是感叹还是佩服。
“革命和造反没有两样,古时候怎么造反的,现在就怎么革命。只不过造反是自己要做皇帝,而革命……”说道这样,杨锐话语停顿,不知道怎么想到宋教仁了,他说复兴会是集体专制很是正确,杨锐不想再说下去,岔开话题道:“吹灯,睡觉!”
李光仪昨天因为要急切举义,被杨锐否决了之后以至没有完全介绍沂州的情况,第二天一早,在莒州的工作组人员都聚在一起,准备早餐之后开始做一个简短的情况通报会。屋子里一帮子人凑在一起,很是热闹。不单有李光仪、李二虎,还有日照的丁惟汾、沂水的周建镐、刘溥霖、周瑞麟、杨宝林、高筱山;莒州的徐泰贞、徐贯田;郯城县的方远照、于蔼辰、刘敢陈、颜赞臣;费县的殷澄吉、李洪义;这些人当中,除了李光仪、李二虎,其他人只知道此来的文先生是沪上过来的特派员,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极为热情,沪上有特派员过来,那就说明沂州是要搞大举义的。
杨锐招呼众人坐下之后正准备吃早饭,不过看到面前是和昨天晚上一样的米饭,而其他人则是煎饼却放下了筷子。李光仪是沂州的负责人,杨锐的起居饮食都是他在负责的,见杨锐不吃早饭,他担心的看了过来。沂州之地本是没有水稻的,但是现在居然有米饭自然是李光仪知道杨锐只南方人特意准备的,昨天晚上没有注意,早上一对比杨锐便察觉不对了。
没有什么教训,杨锐只把米饭推到了一边,让陈广寿去找煎饼,一会功夫,煎饼是找来了,不过这东西不是像大城市里是用白面做的,质地柔软,可以裹大蒜油条,这沂州的煎饼是䅟子面做的,只能是双手拿着吃,读报一般,而且煎饼里面面糠很多,很是粗糙,难以下咽;还有另外一种煎饼则是高粱面做的,又黑又硬,吃起来非常费劲,咬的时候只让人额头青筋直暴,杨锐初吃很不习惯,但一会也嘎巴嘎巴的吃了起来。吃什么对他无所谓,他只是扭头看向一身男装的程莐,她看见杨锐吃煎饼,也把米饭推在了一边,只是这东西难吃的超乎她的想象,不过她磨叽磨叽好歹还是把手上的一块吃完了。
李光仪见杨锐不吃米饭咬起了煎饼,脑门上忽然出了汗,但见杨锐什么也没说,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不过再之后的情况介绍会上,他的声音怎么也大声不起来。
“……沂州知府是李于锴,甘肃武威人,乙未年(1895)进士,后为瀚霖院庶吉士,参与过乙未年公车上书,并联合甘肃士子上过《请费马关条约呈文》,之前任蓬莱知县、又曾为泰安知县,几任下来声望都是极佳。前年升迁为沂州知府,在任期间开办城南煤矿,兴办教育,诸多士绅称其为贤太守;
……在兵力部署上,满清在沂州的兵力有沂州营、安东营、台庄营、青州营四部,这些旧军都在癸卯年(1903)改为成巡防营,其中沂州营最大,为五个营,分防府城兰山县、蒙阴县、费县以及大兴镇四处;安东营主要负责沿海一带,只有两营,分防莒州、日照,以及岚山头、琅玡台、东亭子、龙汪等海口;台庄营则是只有一营,分防郯城县、红花埠;最后是青州营,只有一营,防守沂水县。所有巡防营加起来有九个营,但是都不满编,这九个营共计两千三百人左右,训练极少,军纪溃散。同时这些巡防营的枪械也很老旧,大炮只在沂州城墙上有十数门前膛炮,步枪很多都是黑火药步枪以及少量的单发西式快抢,没有或者少有五连发的西式快抢……
耕地全州有七万五百多顷,平均每人近三亩多地,但是沂州此地旱地多,水田少。只有沂水、沐水以及其支流附近才有水田,可即便有水田,沂水、沐水也是水灾频发,而旱地虽然不遭水灾,但是产量极低,一亩高粱便是年成好,平均下来也只有一石两三斗的产量,少者还不到一石。全州耕地地主占了两成半,自耕的大户中户占了四成,小户则占了剩下的三成半,但是他们的户数却占全州的六成,也就是说平均下来,他们人平均耕地在一点五亩,即便不要交税,一年也只有两百多斤粮食,每天一斤不到,生计无从着落,只能在农忙的时候打打短工、还有就是做一些养山羊、种烟、养蚕、纺纱织布的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最后则是佃农,生计更为窘迫,他们分为两种,主要是看牛是谁的,如果种子耕牛是佃户自己的,那地租一般是对半分,这种佃户还算是能维持下生计,但没有耕牛也没有种子肥料的佃户,只能是是按九一、或者八五一五和地主分成,每年青黄不接之时,唯有去山上挖野菜充饥……”
这一次通报会除了把前期各县的情况汇总之外,另外就是向杨锐汇报的意思。见他说到这里,杨锐抬手把他的话拦了下来,问道:“新来的拖拉机是不是可以代替耕牛?”
拖拉机工厂辽东在建,现在的拖拉机都是沪上江南局造制造的,主要是试验机,有两种,关外给的是大马力型号,山东给的则是小马力型号,前者是柴油机,而后者按照杨锐的指示用的是热球机,当然,这是杨锐拍脑袋下的决策。
见到杨锐插了这么一个话题过来,李光仪只好道:“用拖拉机代替耕牛很不值,而且那东西农民也用不了。”杨锐心中犯嘀咕,只是示意让他接着往下说。
“拖拉机照价要一百九十两白银一辆,”拖拉机李光仪开过,对这个新东西的一切都很了解,包括价格。他知道,但是其他人却不知道了,现在听他一说拖拉机的价格要一百九十两,屋子里的诸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百九十两,再添点都能买十头牛了[注1:]。
“……耕牛的价格少则二十两,多者不会超过三十两,两者相比,价格悬殊太大,而且拖拉机烧烧的是油,而牛吃的是草,用起来还是牛便宜而拖拉机贵。不过也不是说拖拉机没有可取之处,大庄镇老庄家那些地主就亲自来看过,租用过我们的拖拉机去给他们耕田,起初看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如果好用,那么估计是想买一个。只是这拖拉机在用的时候老是出故障,那热球的温度要么太高要么就太低,老是干一会就要歇一会,他们看到这个模样就说这东西‘伺候不起’,也就断了买的心思。”
拉到山东来的这种小型拖拉机和关外那种大型拖拉机不一样,为了节省成本,这种的热球机的只有五马力,而关外那边用的柴油机在二十马力。一百九十两的价格完全是不赚钱的价格。而用起来老出故障,则是因为热球机本身的问题,杨锐只看到很多小说里说热球机好,但是在现在的技术下,热球机技术并不那么稳定。
关键就是热球机的点火方式是靠热球,在起动之初要用喷灯对热球加热,从而使灼热的热球点燃汽缸内的雾状燃油。为了防止热球的温度降低导致不染,热球机开始工作时,汽缸头部还要套上保暖罩,但是等热球机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汽缸内热球温度急剧上升,这样则会使燃油在活塞没有压到最顶端前就提早爆燃,而且热球的温度越高,爆燃就越早。为了防止这一情况,技术上的通用做法是向热球上面喷水,但是即便是喷水,也不能完全控制这种提早爆燃的情况,并且最终要的是,经常性的喷水会使得汽缸腐蚀。
春耕之时时间紧迫,需要的是持续有效的耕作机器或者耕牛,即便是拖拉机效率比耕牛高,但是用的人看着这东西一会要停机一会要停机也是只是心急火燎。那些地主就是看到这个洋机器干一会就要歇一会,很是头大。这其实也是杨锐想要节省成本的缘故,他认为热球机比柴油机便宜,而且使用的油料价格也要低廉。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美国19101920这段时间里,内燃机式的拖拉机开始大规模生产和普及过程,其所用的发动机基本都是汽油机、煤油机,还有则是少量柴油机,至于热球机则根本没有。
“你还是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过来吧。”听完李光仪所言,杨锐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说完的,还是先放一放,容后再议了。
李光仪不明白杨锐就是热球拖拉机的推动者,他以为是复兴会被洋人骗了,买了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回来,便直言缺点了,现在见杨锐对这个东西不在深问,则把话题转回到关于沂州的介绍上来。
“沂州群众基础好,但是天主教堂不少,很多穷苦百姓为了不被欺负都入了教,现在整个山东有十几万教民[注2:],沂州最少有三四万人,这些人要发展过来,那么对于革命是大利,如果发展不过来,怕是对以后开展减租减息的工作很不妥当,特别是现在有少部分地主入了教,如果对于这部份人姑息,那么会有更多的地主入教。”李光仪道。
李光仪说的问题确实是一个大问题。绝大多数洋人都认为中国完全是野蛮人,要想文明化就要学习西方文化,而要学习西方文化,那首先就是要入教。山东的教民全国第二,第一是直隶,义和拳之所以会在山东直隶兴起,有一个基础就是这边教堂的数量是最多的,再则就是教会在传教的时候咄咄逼人,侵蚀了乡间士绅的权力基础,即:之前完全听信于士绅的民众现在只听信神父和教会的,而且为了能传教获得更多的信徒,传教士往往通过特权给那些作奸犯科之辈庇护,逃税、偷盗、杀人都没事,只要信上帝,那就能得以解救,毕竟地方官是不敢和洋人对着干的。虽然是在庚子之后,各国领事已经勒令传教士不得干涉中国内政,但是满清的地方官早就被庚子杀的怕了,一遇教民自然退让。
浙江严州一带,信教的人有,不过少,而信教的地主则没有的,毕竟是文风极盛、诗书传家的多,而山东,越是穷的地方教民就越是多,沂州是教民第二多的州府,第一多的则是曹州,有道是曹州自古多盗贼,那里是黄泛区,土地地力极差,是以比沂州还穷,教民也自然比沂州多了。减租减息涉及地主,如果信了教的地主不约束,那么复兴会就威严扫地,但如果动了这些地主教民,或许杀了传教士,那么就是教案,很可能会影响复兴会的对外政策。
“该杀的人就要杀,不管是教民或不是教民,华人还是洋人。”众人都看着杨锐的时候,他微微想了想,便如此沉声说道,“不过,处决洋人的事情,只能交给李二虎负责,其他的人不能擅自动手。”
只感觉诸人压抑了一下有吐了一口气,杨锐再道:“这些人信天主教,说到底还是教堂可以给他们治病,再有就是有一个教民的身份没人敢欺负。根据地的任务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在律法的范围里不被别人欺负,能吃饱穿暖,生老病死都有人关心照顾,等我们能实现这个目标的时候,那些教民自然而然就会不信教了。”
杨锐话一说完,诸人都是热烈的鼓掌,都是读书人,也都是年轻人,带着固有的排斥和对洋教士为非作歹的仇视,所有人都觉得洋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从心里面他们又知道,一旦出了教案,那不但满清派兵,德国人怕也是要出兵的。在他们担心之间,杨锐居然赞同处决洋人,只让诸人听着精神振奋。热烈的掌声之后,杨锐示意大家停止,听李光仪再接受讲沂州的情况。
“沂州交通并不便利,除了县与县之间的土路,只有一条从北京到福州的官道,这条路在光绪八年的时候整修过,要比其他土路便利。此路从济南、泰安进入本州,经蒙阴、垛庄、徐公店、府城、郯城、红花埠,最后进入江苏;而水路中,海运则有狄水、岚山、栈子、涛雒、夹仓、石臼、王家滩共计七口,这七口船行林立,风帆满港;河运则是沂水在春秋之间,木船可以往南直达京沪大运河,只是现在沂州徐州交界之处,多有厘卡,少有人装货南下……”
一上午的时间,李光仪把沂州的大致情况都介绍了一边,照实际说,这里和严州还是有些类似的,都是地处山区,而且都有横穿全州的一条河流。杨锐只记得罗马人是靠地中海航运的便利才在两千年前统治了庞大的帝国,而严州上一次反围剿,则是依仗富春江和柴油机船的快速调动,才使满清措手不及。沂州根据地要想立于不败,除了高效的根据地制度、战无不胜的复兴军,再有则是沂水河了。
两个地方虽然类似,但是沂州更有靠海的优势,当然,满清一定会派炮艇严密封锁海岸的,就是不知道德国那边的潜艇是不是可以拆掉武器,提前拖出来。几百吨的东西,完全可以在日照那边抢占一个海口,然后建一个潜艇船坞。
运输是一个问题,再有沂州本地的资源也很要紧,按照李光仪的介绍,沂州煤矿众多,但是炼铁的焦煤倒是不多,不过再有限也比严州那边用泥煤好,还有就是本地的铁矿也很是零散,而且按照前期的调查大多铁矿品味都在三成左右,要想炼铁那就得按照土法来,至于炼钢那就想都不要想了。排除煤铁,再有就是硫磺也是根据地急需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大规模的硫磺矿或者硫铁矿,但是本地石膏矿还是不少的,这也算是可以解决硫酸的原料问题。
杨锐只是初略的过了一下沂州这边的情况,真正的根据地规划问题还是要交给随来的专业人员去规划,沂州不比严州那么仓促,沂州是要和通化那边一样,在举事之前把各项工作都完善好,这不光是深入农村深入基层,还要在此地先做一些规划和筹备,炼铁的机器,硫酸厂、绝密的合成氨设备,还有其沂水河上要用的柴油机,都要尽早运进来。按照参谋部的策划,各根据地在开设之前,最好都要有一定的军工生产能力,飞艇不是万能的,在可以事先运输设备的情况下,就没有必要等到举事之后用飞艇运输。
上午会开完,中午再吃了一顿咬的青筋暴起的高粱面煎饼之后,杨锐便出了院子,准备四处走走。客栈只在莒州成南门外,这里算是繁华的地方,出门后右边顺着坑坑洼洼大路杨锐只看得交叉口的茶楼酒肆,不过他到没有过去,他不是本地人,过去的话被有心人注意了,说不定会有什么麻烦;而客栈的左边看过去则在一个院子门口有一块莒州农会的木牌子,那应该是农会的办事处,只是讲习所今天没有上课,要不然杨锐便想去那边看看。
杨锐正站在客栈门口不知往何处去的时候,李光仪却出来把他叫住了,说是有其他事情汇报,说罢便罢杨锐迎到一间屋子里。
“先生,这莒州其实还有一个会员,只是此人身份有些问题。”李光仪道。
“他身份有什么问题?”杨锐道。
“他姓庄,叫庄陔兰,是当朝的瀚霖,他现在在山东法政学堂任监督一职。”李光仪道。他见杨锐对此并不奇怪,又道:“先生,关键不是他的身份,而是这莒州最大的地主就在大庄镇,而大庄镇最大的地主就是庄家,庄家占地五万多亩,有七十多个村子,两千多家佃户,还办了一百多团丁,若是一开展减租减息,那我们必定会和庄家又冲突的……”
五万亩不是小数目了,杨锐沉声道:“这庄陔兰是怎么加入复兴会的?”
李光仪闻言一惊,道:“是我和另外一个同志介绍进来的。他前年被保送至东京法政大学留学,因为都是沂州人,所以就熟悉了。他人倒时开明,虽是瀚霖,但对满清并无好感,更喜欢畅言革命,后面我看他确实是想革命,考察了半年之后便介绍他加入了复兴会。”
复兴会在杭州举事之前入会的门槛并不太高,而后则对出身地主家庭的入会者的审核就很严了,除了极少数者,一般都是通不过的,而之前加入的那些士绅,也都在杭州举事之后全部退了会,这庄陔兰因为在日本,或是因为真的是革命意志坚决,居然没有退会。
“革命不光是要革别人的命,也要革我们自己的命。”杨锐心里想过后道:“庄家那边你不要有顾虑,上级会有人和庄陔兰就减租减息的问题作深入交谈的,但是不是现在,而是在举事之后。他如果是一个合格的会员,那就会赞成我们这样做的。”
丁卷第六十六章程序
说完庄陔兰之事,李光仪再道:“先生,之前说的地主占地之数也是有误差的,说他们占了两成五,那是最高的。在一些山区比如沂水那边,地主占的地最多只有一成,而日照那边做生意的人极多,地主占的地也只有一成五。[注:]”
杨锐既然来到了基层,带着的那班人更全是一些笔杆子,李光仪按照之前的报告数字作了情况介绍之后,心里忐忑的很,他深怕杨锐的人把真实情况查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杨锐看着他道,他很想知道这个曾经的留学生是怎么想啊。
“先生,我们要发动农民,除了要向他们揭露满清对大家的压榨之外,地主对他们的压榨也是要要揭露的,如果地主占的地过少,那么……”李光仪看着杨锐没有勃然大怒,便按照实际情况说了。
不过他这么一说杨瑞却高兴起来。在决定走农村路线的时候,杨锐一直很担心农运会想后世大革命的农民运动一样失去控制,是以才着劲的培养干部,以管控运动的激烈度和规模。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怕地主佃户间的仇恨一旦煽动那就不可熄灭,更怕引起全国性的农民骚乱,到时候死人不是最可怕的,全国性的无序混乱才是最可怕的。但李光仪这边的话却让他明白是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地主和佃农间本没有那么多的仇恨,更多的仇恨来自于革命党的挑拨和煽动,杨锐脑子里有地主占地七八成的宣传,还有白发魔女那样的戏剧,但这一切在面对真实的数字却又是那么的虚幻。
“小岩啊,你以后记住,宣传是一回事,真实的数字又是一回事。”杨锐沉默良久才说道,“不管你下面怎么宣传,但真实的数据还要都要发回给总会,因为只有真实的数据才能让总会做出正确的决策。”
杨锐之言只说得李光仪连连点头,正当他以为这事情就这么完了的时候,杨锐又道:“还有,你工作为什么这么的不踏实?会里面培养了你也有几年了,为什么这么着急呢?还有米饭哪里来的?花了多少钱?昨天晚上吃的那一餐你算一下多少钱,回头报过来,这钱算我的;剩下的米就只能算你的了,要从你的月薪里面慢慢的扣!”
“先生,我……”李光仪见杨锐给他算总账了,顿时慌了起来。不过他的话却被杨锐打断了,“你还是先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吧。没有人能不犯错,但是你一定要明白,这错是怎么来的?不把你思想深处的问题找出来,怕以后还是要犯错的。”
听杨锐不是撤职,而是写检讨,李光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激动起来,“先生,我回去一定把检讨写好,我……”他忽然又鞠躬道:“先生,我……”
看见他语无伦次,杨锐只是笑了,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的规矩是,错误不要再犯第二次!你要记得!”
批评完李光仪,在等候各处会员到来之前,杨锐则要本县会员徐泰贞陪着自己几个人到莒州的乡间走上一走。要想进村,换衣服鞋帽是最重要的,按照徐泰贞的说法,如果还是一身长衫打扮,那么进村之后只会被百姓当成是收租的,唯有穿着破烂的粗布短衣,脚蹬草鞋,百姓才会把你当自己人。程莐还好,只是杨锐身材高大健壮,不说这些粗布短衣不合身,即便是穿了这些东西,也看不出是一个农人,到最后他只有戴上一顶破草帽,把脸遮了半边,同时袖子卷起,手臂上再抹黑一些,如此才勉强像一个农人。
杨锐进村,警卫连的几个人也是跟着的,不过如此一大堆人太过显眼,按照徐泰贞的建议,这五六个人都扮成挑夫,去掉了木制枪托,改成折叠铁框的长枪都藏在挑东西的竹竿子里。他们和杨锐这四五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远远的吊着。
近五月的气温要比来莒州的时候暖和多了,太阳直晒在杨锐的身上备感舒服,惟有不时在眼前飞舞,想停在杨锐身上的苍蝇极为讨厌,不过出了城郭走到田野上时候,这些苍蝇瞬间被土路中间的一堆黑漆漆的牛粪吸引,瞬间奔牛粪上去了。
沭水汪汪,只从县城东面缓缓而过,河边的树木翠绿翠绿,只比那田里面的秧苗可爱多了。不过杨锐倒是没有去领略乡村风光,只是在纠结脚下的草鞋,因为是新鞋,初穿很不舒服,而且草鞋的底全是草绳,踩在烂泥路让穿惯了皮鞋的他很是怪异,只感觉自己似乎完全是赤着脚走在泥里。
“文同志,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大地主庄家的地了。”徐泰贞对着杨锐说道,他家其实也是富户,但是对于地主却并不赞同。
五万亩只是一个数字,但是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原野,杨锐心中才不得不想到五万亩土地确实不小,“庄家的地都在莒州吗?他家是怎么发家的?”杨锐问道。
“他家的地不单莒州有,临县也有,甚至江苏那边都有。”徐泰贞道:“他们家在明初的时候是北上的移民,早前也是穷人,到了万历壬子年间(1612),家中的五世祖庄谦,一个卖烧饼的居然高中了进士,从此官运亨通;而他的弟弟庄鼐,字调之,是个武痒生,武艺高强,官至洛口守备,崇祯十七年前明覆灭,鼎革之时他目睹异满人入侵,赫然率众抗清,曾一度攻占诸城那边的九仙山,而后满清总兵柯永盛派兵剿之,久攻不下,传说那九仙山上有巨泉,万人汲水而不枯,却不想那泉水忽然有一日没水了,所以那义兵也就溃散了。
庄鼐带随身兵马逃脱之后,又孤身秘密潜入京师,准备刺杀顺治皇帝,谋划好了等顺治祭天的时候动手,却不想当日顺治没来,只派摄政王多尔衮代帝郊天,当是时,庄鼐看着多尔衮这个鞑子便狠发了一箭,只是多尔衮命大,此箭正中其衣纽。既发箭,多尔衮的侍卫便惊起四处搜查刺客,但庄鼐却早已经骑着白马绝尘而去了,只是最后还是射多尔衮的那支箭露了底,那箭上有‘大明将军庄调之’的字样,于是满清便下令搜索天下姓庄之人的族谱,想找到这个叫庄调之的人,那庄家见形势危急,听闻消息之后连夜焚毁了族谱,这庄调之才没有被查到。不过这庄家从此也就没有人再做官,直到一百年后第十世才再行科考,一直到今都是官运不断。”
这徐泰贞是读过私塾的,去年还考入了临沂师范,却真是有当老师的料,只把这故事或者传奇说的娓娓动听。程莐凝神听着,陈广寿、李光仪也是凝神听着。不过他一说完,李光仪就笑问道:“你哪里听来的消息,这故事俺倒也是听过的,不过是说这庄调之是诸城人,不是莒州这边的,你这段要是传出去,那庄家人那还不要疯了?”
徐泰贞却笑,道:“俺的学生里面有一个叫庄善昶的,他年龄虽小,但却心向革命,这故事是他偷听家里大人说话听来的。若要查一查这个庄鼐是不是真的便知道了。要是能据此把庄家也拉到革命里面来,那俺们前期的经费可就有着落了。”
杨锐听闻他如此说便道:“革命不光是推翻异族统治,还要改革整个社会的经济结构。这庄家的地太多了,革命必定会损害到他家的利益的。你那个学生多大?有没有和他反复的说这些革命道理?”
青年学生一向是革命党的最爱,此时杨锐说的这个庄家青年学生庄善昶,正跪在庄家大院的居业堂里,他面前的则是庄家第十三世家主庄余珍和他的父亲庄厚涛。
大店街,赛北京,居业堂,二朝廷。庄家在大店镇有五千余间房,整个大院方圆十五六里,而这居业堂却是整个庄氏大院的核心所在。这栋大四合院套小四合院的建筑,在后世抗日期间这里便是八路军115师的司令部。不过和后世的衰败相比,如今这居业堂还是青砖青瓦,白墙白璧,石阶、门窗、楼梯,各处都是雕花镶云,再配上那垫在圆石之上,被漆成褚色的楠木梁柱,整个居业堂显得气派非凡。
“说吧!为何要读反书?”桌子上只放着一本革命军和一份复兴军抗俄纪实,这是今天庄玉珍对庄善昶抽查课业的时候搜出来的。庄余珍不是普通人,早年是个拔贡,曾任内阁中书,而后辞官,现在却是山东省议会的议员。革命为何他很清楚,这复兴军为何他也很是清楚,看到自己家族里面居然有人在读反书,他不得不郑重其事的把人带到居业堂里来跪着。
跪着的庄善昶只有十五岁,大家族管的甚是严苛,是以他的性子也是反叛的很,此时见伯公问,倒是硬着头不理。庄余珍见他如此,心中只是叹气,这种革命学生他在济南是见过的,像是着了魔一般,怎么劝都不是不行,最后便是关到了牢里,却还是死不悔改。
“你起来吧!”庄余珍见硬的来不行,只得来软的了。“这革命军俺也看过,只是这书里面除了慷概激昂之言,便再无其他,若俺是写书之人,就一定要把道理写明白。”
见到不罚跪了,伯公还心平气和的谈论革命军一书,庄善昶不在沉默只道:“书里头说理的也有,太炎先生写的不就是说理的吗。再说唯有轰轰烈烈的推翻满清,再造中国之言才能畅快人心,让人一读便热血沸腾。”
“那革命只是逞一时之勇,再怎么革命国还是这个国,人还是这些人,难道一革命汉人坐了天下,咱们中国就会制洋船造大炮哩?你伯公大半年纪了,看的东西也多了,革命不是不好,但是命是一点一点革的,你看现在,省议会大多都是汉人,国会里一半以上都是汉人。这般下去,要不了多久国会里坐着都是汉人,到时候还有必要革命吗?”看着侄孙一脸热切,庄余珍不得不说理了。
“哼!”年轻人不管尊卑,只把伯公说的当无物。“汉人的血仇总是要报的!还有你们这些议员为百姓又做了什么好事?都成了满人的装点,好做要俺们不革命的理由。”
“大胆!”庄余珍一掌拍在花梨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年轻人一句“满人的装点”只刺痛了庄余珍的神经,他可不就是这么从济南回到莒州的吗。现在朝廷和地方督抚的关系很是对立,是以借着立宪的风,地方督抚让中央朝廷开国会,而中央朝廷则让个省开省议会。国会的权利因为杭州举义的刺激,还算是给了一些实权,最少国会是有权让内阁诸员到国会来接受质询;而省议会那基本就只有监督省政的权利,再有就是管些修路搭桥装电灯之类的琐事,对省政只有监督建议而没有决策干涉的权利。庄余珍因为没有“买票”,更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或有什么过人的声望,是以没有成为国会议员,而只是省议会议员,既然是省议会议员,那就是一个牌匾了。他在省城做牌匾做腻了,便告假回乡来走动走动,虽然是个牌匾,但是回乡的时候却是大张旗鼓,最少这牌匾还是能彰显庄家威严的。
厅堂里的下人们只被太老爷的这一巴掌吓的心中狂跳,不过庄善昶在惊吓之后则是满脸通红,犟着脑袋咬着牙不说话。
“说,这书哪来的?不说就打断你的腿!”看着伯父生气,庄厚涛在一边也是气急。
“临沂买的。”看着父亲逼问,庄善昶硬生生的回道。
“你什么时候去过临沂?你说吧,谁给你的!”庄厚涛立马就戳穿了儿子的谎言,十四五岁的人,何时去过临沂。
“俺……俺让挑货郎去临沂的时候帮着买的。”庄善昶便无可辩,只得另外又扯了一出。
“你!俺揍死你!”庄厚涛拿着竹子作势愈大,却被庄余珍拦住了,“仲儿,你革命不是不行,你可别忘记了,咱们庄家操持这份家业不容易,你真要是入了革命党,那举族都是有大难的。你不为整个庄家想想,也要为你的父母兄弟想想。哎……你去吧!去吧!”
庄善昶懵懵懂懂出了居业堂,而居业堂里面的庄厚涛却是大急,“伯父,这怎么能成啊?!”
“不成你还能怎么样?”庄余珍北京、济南都是呆过的,即便不是革命党,也知道革命是怎么回事,“现在全国的学堂里都有这种书,革命之言虽说在开国会之后便式微了,但最近因为严州革命党打胜了又是闹了起来,济南那边是拦也拦不住,这莒州你还能怎么办?”
庄厚涛不是读书的料子,只在家里打点庄子上的事情,南边革命党之事他只听过传说,现在在伯父的口中印证,只惊道:“外头都说革命党一个打清兵十个,杭州那边只杀了清兵几万人,钱塘江的水都全红了,这也是真的?”
见到外边以讹传讹,庄余珍只叹道:“严州那边是革命党五万对朝廷三万,朝廷死伤近万人,革命党伤亡无数,此战下来朝廷主力十万人犹在,更是把革命党逼在杭州近郊,不敢越雷池一步。你说这战是谁胜了?”
庄厚涛被此一问,顿时有些了然了,道:“那这么说来,还是清军胜了,最少还有十万精兵。”
见侄儿终于转过这个弯来,庄余珍很是欣慰的道:”严州革命党无非是占了地形之便,再则是趁人不备而已,现在朝廷又要加饷练兵,为的就是一举剿灭革命党。再过个一年,这严州怕也是要平了。”庄余珍说到此,又是道:“仲儿怕就是在学堂里被人蛊惑的,你去学堂里好生查看一番,看看是谁在宣扬革命?若有,让县里拿下来,关到牢里去。”
“是!”庄厚涛立马应道。
大店街上的中学就是庄余珍办的,也算是庄家的产业,里面请的多是学过新学的学生,庄善昶就在那里上学,他能看到反书,怕就是里面的先生蛊惑的。
庄厚涛利落的说是,庄余珍却有些不安了,他可是知道革命党实情的,这清兵可不像他说的那么能打,现在报纸上都说这些兵和以前李鸿章的淮军毫无二致,他想了又想忽又道:“若是送入县牢,怕是难逃一死,此举实在是有干天和,还是礼送出境吧。”
庄余珍要礼送出境的先生就是徐泰贞,不过此时他倒不知道有人要打他的主意,只是带着杨锐到了一个集镇,在这里倒是有一个农民讲习所,在杨锐的要求下,诸人倒也是驻足过去参观了。
讲习所只设在一个农会会员的家里,破落的四合院院子里只种着几颗枣树,塌了几处的半高院墙围着的院子里,只见一圈子穿着蓝蓝短衣的人个个整整齐齐的坐在几口砖头上,一个很是年轻的先生正在讲着什么,杨锐几人正要靠近院子的时候,几个站在院子外负责巡逻的人提着棍子满脸严肃的走了过来,只等他们看到人群里的徐泰贞,这才放下了戒备的棍子,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脸汉子行了一个抱拳礼笑着:“徐老师来了。”
对方行礼,杨锐一行人也是对之抱拳回礼。一个狂热的组织不是简单就能培育出来的,而其是有很多细节,特别的手势、专用的口号、统一的服装都是其中重要的部分,初此还要有一只巡逻队,他们是组织中的最狂热者,其作用除了使得会员和非会员彼此隔绝之外,更有惩罚退出者的作用,唯有这样,农会这个组织才会是一个封闭的圈子,也只有在封闭的圈子里,才有团结的基础。看着面前这些人的笑脸,杨锐感觉这应该是莒州最狂热的农会会员了。
徐泰贞没有向黑脸汉子介绍杨锐几人,只是问道:“有什么情况没有?有没有人来捣乱?”
“来了几个痞子,被俺赶跑了。他们也来想听一听农会到底讲什么。”黑脸汉子笑着道。
“嗯,做的好!千万不要放坏人进来了。”徐泰贞叮嘱着,而后再一本正经的道:“这是临县来的同志,是来学习我们莒州的宝贵经验的。”
听说是别的县来本县学习的,黑脸汉子笑的更欢了,对着杨锐几人又是抱拳行礼,正色道:“年年清明!”
见他说了切口,杨锐也是正色道:“日日反复!”
这通俗易懂的口号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杨锐闻此虽然觉得粗鄙,但里面的道理却是明白的。现在他甫一搭上话,对面的汉子就很是欢喜,道:“俺叫黑七,欢迎各位兄弟来莒州。来来,进去吧,外面俺守着。”
四合院越走越近,黑板面前那个穿着蓝衫子的年轻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响,说的极快极有气势,用的是方言,不过山东话杨锐好歹还是听的懂的。“……为啥吃不饱饭,咱们又不赌钱,也不吃酒,天天干活,累的苦哈苦哈。怪天怪地都是没用的,现在这世道一年比一年的捐多,一年比一年的税重,时不时又发几次大水,这怎能活的好吃得饱?这怪谁?还是要怪就怪贪官太多,要怪就怪鞑子没用,鞑子每年要赔给洋人几千万两,大大小小的官儿每年又要要贪几千万上万万两,再就办了一些新学堂,办巡警,这些钱加起来还是要咱们们出的。这还不够,前段日子京城里又开了大会,说还要加捐增税,加谁的捐?增谁的税?还不是加咱们的捐,增咱们的税。
谁朝廷养活了咱们,还是咱们养活了朝廷?前一次咱们辩论过,是咱们养活了朝廷。可就是这个朝廷越养越不活,越要越想多,洋人打不过,老是要赔钱,这才让咱们这些苦哈哈吃不饱饭、穿不暖衫,住不了屋,存不到钱。今年加捐增税还有野菜吃,到明年再加捐增税咱们有什么吃?等后年再加捐那又怎么办?”
讲演中言辞滔滔,言语只说在吃上,而听着则是聚精会神,拳头已经是握起,杨锐明白,一会就要喊口号了,这算是讲习所的标准作业程序。
丁卷第六十七章大赫赫
问完怎么办,年轻的先生忽然长长的沉默了,只等着诸多学员使劲沉思,左右相顾了一会,他才用炯炯双目扫过诸人,那绷紧的脸和高举的拳头忽然竭尽全身力气般砸落下来,他大声的吼道:“咱们要去斗争!咱们要去团结!咱们要有纪律!咱们要让官府知道,咱们不是牛马!!他们要吃饭,咱们也要吃饭!他们要穿衣,咱们也要穿衣!他们要使钱,咱们也要使钱!他们年年都收捐收税,可是这些捐税哪去了呢?都拿去养那些旗人,都拿去喂那些贪官!兄弟们,咱们不能任凭他们使唤了,咱们要团结起来,要和官府斗!要和鞑子斗!咱们不光要自己能吃饱饭,还要让别的百姓也能吃饱饭,更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气势磅礴的一段讲完,台子上的他又举着拳头,压抑的怒吼起来,“曾经是牛马,现在要做人!曾经是牛马,现在要做人!曾经是牛马,现在要做人……”
讲演者极有说服力,二十多个蓝衣短衫汉子顿时激动起来,也如他那帮举着拳头压抑的怒喊着。而杨锐几个也跟着他们一起喊。直到这个时候讲演的年轻先生才把目光扫了过来,不过看这边一眼他便又回去直视那二十多名学员,按照程序,喊口号不积极的,之后是要专门补课的,只有讲演者才能知道哪些人是积极的,哪些人是不积极的。
其实农会其实分成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会员,另外一种则是这种狂热会员,前者是血肉,后者则是筋骨。前者开会是不会在四合院子里的,而是要找一个密闭性的场所,人塞的越满越好,到时候讲台上一发言,一喊口号,那整个会场就是震耳欲聋。只有这样,那些新入会的农民才会被狂热的气氛刺激起来,从跟着喊口号到跟着挥舞拳头,到最终变成一个钢铁般的农会战士,为国家、为民族粉身碎骨而在所不惜。
人,任何一个人,都是疯狂的一面,但在日常中这疯狂的一面总是沉睡的,可一旦他被什么东西刺激了,那种疯狂的东西就会觉醒,他会认为自己应该轰轰烈烈的做一番事业,若是不能,那就要轰轰烈烈的投身到一项事业里去,这些事业宣扬的越是伟大,他就越为自己觉得的伟大,这便如一根木柴,被堆在烈火熊熊的炉子旁,身心俱焚不但不避退,反而高兴的跃入炉火中,毫不怜惜的燃烧。在杨锐看来他们是炮灰,但是在他们自己看来,自己则是英雄,这样的牺牲更是伟大的奉献,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复兴会革命成功,得了天下,而他们则葬身荒野。当然,为了告慰他们,在革命成功之后,复兴会必定是要立一块高高大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书:
八年以来,在反清复汉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百六十七年以来,在反清复汉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四千六百零九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低沉压抑且极为整齐的口号里!杨锐忽然竭斯底里的骂了一句,“炮灰!!”不过只等他骂过,心率急速之下,只觉脑中一阵眩晕。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在他脑中冲撞爆炸,一种东西说:若想革命成功,那就一定要不择手段,死人才能救人,恶才推动历史的动力;另外一种东西则说:如此不择手段,哄人去死,你以后能洗的白么?!历史真能篡改的了么?!即使今人后人都不知道,你自己也不知道么?!
脑中轰鸣中,杨锐不择手段革命的理由似乎开始动摇,脸容也极度的扭曲起来。杨锐异常,最先知道的就是程莐,她只见杨锐脸上阴沉一片,脸容扭曲的厉害,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直冒,心疼间她不在顾及旁人,只把杨锐的手紧紧的握住了。
任何一个正常人杀人之后都会有后遗症,这是程莐的经验。很多时候这种后遗症会让人产生一种暴虐,不是对他人的暴虐,而是对自己的暴虐。在成婚以后,她发现杨锐很多时候表现出这样的一种暴虐,甚至,他常常会莫名的喊道:“杀了他!”
她起先问过你要杀了谁?但是杨锐只说没什么,口头禅而已。但是凭着女性的直觉和杨锐笔记本上抄下来的那些心理学笔记,她忽然在有一天明白“杀了他”不是杀别人,而是杀杨锐自己。在一个人做了极度残忍的事情之后,为了逃避现实,他会变作另外一个人,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去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原来的自己是不可饶恕的,而旁观的自己则是恪守良知的,如此,才会有“杀了他”这句话,这不是口头禅,不是发泄,而是审判!
杨锐的暴虐一会就结束了。此时,风从枣树上吹过,嫩嫩的叶子被风翻过,哗啦哗啦的,树荫摇晃之下,院子里只感到一阵清爽,而那初夏间的阳光虽然灼热,但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冬日般的温暖,还有院墙上的那些苔藓和野草,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阳光之下,这世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
感觉程莐的手在自己手里,即便是之前有约定工作的时候不可亲密,但杨锐还是摩挲着她白嫩纤细的手。这个女人其实就是一个祸水,他也常常开玩笑的道,你不要叫程莐了,还是叫程祸吧。可即便她是祸水,杨锐还是喜欢,他总是觉得她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迷茫却又快乐,而自己则是一个深沉阴郁的引路者。两人奇妙的相遇,而后是莫名的吸引,到最后则是密密的纠缠在一块,难以分开了。
杨锐胡思乱想的还是,院子里的讲演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便是几个新来的会员上台介绍自己,开始的时候上来的会员只说自己叫什么,那个村的,家里几口人,然后就下去了,而后来上来的会员在年轻老师的询问下,除了这些基本信息,还回答了为什么参加农会?参加了之后自己是怎么想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也说了不少,在场的诸人都是过来却都听的津津有味,甚至最后说到好笑的地方,杨锐等人也是笑了起来。
院子里的蓝衣短衫汉子终于散了,讲演的先生被徐贯田拉了过来,他很是隆重的介绍杨锐,说这个总会来的特派员文嗣德同志,同时也很骄傲的介绍着莒州第一讲演人于立五。
于立五明显不是沪上农民讲习所的前两批学员,因为两批学员的毕业典礼杨锐都是参加过,做过报告的。不过于立五虽然不值得杨锐是谁,但还是知道沪上总会的分量,很是热情的看了过来,也如其他人一般想问沂州何时举义。
杨锐见他如此到也不见怪,干革命的那个不希望革命能早日成功,只是笑着对他道:“你讲演的非常好!我这个后来的也听得是热血沸腾啊。”
见特派员同志表扬,于立五倒有一些不好意思了,道:“我在同学当中讲演算是差的了,毕业的时候讲演的分数刚好及格。”
杨锐好奇道:“那你现在怎么会讲的这么好?”
旁边徐贯田见此大笑,“他不知道在哪里看了一个洋人的故事,说是有一个洋人口吃,最后喊着石头练讲演,后来就越讲越好了。他啊,回来之后也拿着石头含在嘴里,然后天天对着树林子练,只把那林子里的鸟全吓跑了,到现在都那片林子都没鸟去。”
听说有这样的趣事,诸人都大笑起来,此时四合院的主人待大家笑过,只把大家往屋子里请。屋子里的窗户边,一张大桌子已经铺开了,茶水已经烧好,杨锐远来是客,又是特派员,于是被被推上了首席,坐定之后于立五徐贯田则要他对莒州农会工作提宝贵意见。
杨锐其实还是刚来,对情况完全不熟,只好道:“就目前我看到的,莒州的工作还是开展的不错的,但是把农民吸引进农会是一件事件,让农会里的农民运动起来,又是另外一件事情。只有把大家都运动起来,才能真正的塑造出团结和纪律。莒州这边当下都有什么运动?”
“莒州这边……”于立五这边刚开口,徐贯田便把话题抢了过去,“文同志,现在莒州这边能运动的东西不多。总会有没有什么好的经验?俺们莒州也好借鉴借鉴。”
干农民工作杨锐不一定成,但是关于各地农会的运动的报告他还是看的不少,他笑道:“这运动说到底,就是保卫入会农民的利益,他们受了什么欺负,那就要把所有会员召集起来,保护他不让外人欺负。这种运动不管成败,都会增强农会的团结。现在莒州有多少农会会员?”
见杨锐问道这么个问题,徐贯田只好道:“比起其他县来还少的,现在只发展了一千多户,只是这一千多户都散的很,很多时候并不听农会的号召。”
徐贯田所言便是现在复兴会旗下农会的现状了,杨锐道:“不斗争就不会团结,只有真正的斗争起来,那么整个农会才不会这么的松散,但要斗争那第一次斗争的时机还是要好好斟酌把握的,农民都怕衙门里的官,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去闹一闹的,所以第一要鼓动他们去闹;再就是一定要看准,第一次一定要闹成功,不然失败的话那下一次再发动农民就很难了。”
徐贯田和于立五相视后一笑:“文同志,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啊!可是莒州农会是在去年秋后成立的,那个时候租子捐税都收完了,大矛盾都基本过去,再说当时农会的人也就几十户,没什么好运动斗争的。农会有一千多户,是在今年春天俺们组织农耕互助组,这才有这么多人参加,当然,这其中还有拖拉机的功劳在内。”
终于听到拖拉机的好处了,杨锐微微一笑,其实在整个山东也就只有沂州有这个东西,这边毕竟是要成为根据地的,资源都要向这边倾斜。
“那你们现在有没有找到什么好机会?”杨锐再问,不过徐贯田花还没有说话李二虎就来了。
“司令,山里面的胡子和官兵交上火了。”撇开旁人之后,李二虎忙问道。他来沂州是收编胡子的,现在上面没有命令,眼看着胡子就要剿灭了,他很是着急。
同治时捻匪剿灭之后,莒州,甚至整个沂州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什么大股的凶悍土匪,沂蒙山的抱犊崮上此时也了无人烟,要到民国五年才会被胡子王为占据,从此名声大震,扬威世界。整个沂州只有两三千,每县只有两三百,且只敢缩在山里自耕自种的土匪。在此情况下,莒州这边由越狱大盗房兴旺拉起的,敢真正招惹官兵的土匪,那就显得异常珍贵了。
“房兴旺怎么个人?能收的过来吗?”杨锐问,李二虎的部队只藏在山里,但不是房兴旺所在的日照莒州交界方向,而是沂水县那边的山区。
“去年冬天俺去过他那,他是个老匪,狡猾的很,打家劫舍干的不少,去年从莒州狱中逃出之后,知道哪也去不了,便索性占山为王了。”李二虎道。他其实看那个房兴旺挺对味的。
“围剿的他的只有一个巡防营?”杨锐再问道。
“是的,是济南派来的马队,管带叫蔡元海。”李二虎情况都摸得很清。只想杀官兵扩队伍。
“不要招惹官兵。”杨锐想到此地的工作才刚刚展开,不由做了这么一个决断。“再有看是不是能找两个枪法准的,把房兴旺和那几个头目干掉,而后那些小喽啰都收过来。这样贼首死了,官兵也好撤兵了,而那些手下却全归了我们。”
杨锐此言说毕,李二虎满脸难色,他其实是想剿灭官兵的,却不想杨锐要他帮着官兵打胡子。
“怎么?做不到?”杨锐笑问。
“司令,不是做不到,这不就是帮官兵的忙啊?”李二虎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在他的概念里,胡子是兄弟,官兵是仇人。现在的命令是杀兄弟而帮仇人,所以很是不解。
“如果并伙之后,你能有保证那群胡子会听从军令,服从军规,那留下他的命我没有意见。”杨锐又想了一下,只把命令再更改了一下。“但是那群济南来的马队是不能动的,他们要是被全死了,整个山东都要轰动,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巡防营过来,那时举事就难了。”
听杨锐这么说,李二虎倒是不再不情愿了,道:“司令,俺明白了。俺这就把房兴旺宰了,那他那群崽子都收过来。”
“那你动手的时候利索些,千万别让人看出了破绽,万一剩下的人里面有精明的,说不定能看出端倪。”杨锐怕他出错,再一次的叮嘱道。不过他担心,李二虎却不担心,他有的是办法把房兴旺给宰了。
打发完李二虎,等杨锐回到屋子里,徐贯田和于立五已经是一脸振奋,刚才他们似乎商量出什么东西出来了。“文同志,过一段时间官府又要加捐了,俺们准备到那时候闹一闹。”于立五说道。
加捐抗议是很正常的事情,杨锐闻言并没有什么触动,他其实还是希望看到有针对性的斗争,想到此,他只道:“我们的会员有没有和别人打官司的,或者坐牢的?”
“文同志,这是想翻旧案?”徐贯田道。
“不管新案旧案,只要涉及到了农会会员,而我们占了理却又吃了亏,那就要翻出来斗争。这样才能让会员感觉到农会是有保护力的,其他的农民才会加入。看到那些洋鬼子传教士怎么做的吗?他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让会员得了好处,他们才会入会,才会听农会的话。洋人的教会有钱,用钱给教徒好处。我们呢,没钱,只能带领着大家一起去斗争,通过大家的斗争让会员的好处,这样既让大家相信了农会,又在斗争中锻炼了自己,这才是农会建设的思路。”杨锐低声的面授机宜,其实这东西他们在沪上的讲习所都学过,但是现在谁也没有具体操作过,是以只看到了抗税抗捐,没有看到要以农会会员为斗争中心。
杨锐点醒了徐贯田和于立五之后,第二天上午他们便找了上来。徐贯田道:“文同志,找到一个案子,就是一个地主要告一个会员毁他的地,现在就要他退租,要不然就要他进班房。”
“现在的案子?”杨锐奇道。
徐贯田早知杨锐会问,便把农会的会簿拿了过来,解释道:“这个会员叫于守财,前两个月在本子上签了字,当时说好会入会的,可到最后大概是反悔了,会费却没有交,入会表也没有填。按照会规,他本来不算是会员,但是今天早上俺去了他家,让他补填了入会表,还答应他要是官司没打赢,田退了,那就把一斗米的会费还给他。”
居然是这样的事情,杨锐只想笑,他感觉自己在这里把他们逼的太急了。“那这个案子什么情况,打官司地主会赢?”
“就是一个地主告于守财毁田,想退租,只是这毁田不毁田毫无证据,佃户有钱就多下点肥,没钱就少下点肥。那地主只说于守财种地不下肥,弄得田越来越瘦,所以要退租……”徐贯田说着事情的原委,他虽然说的在理,但杨锐心中只觉得这个佃户算是小气的,种田不下肥,还真是……难怪签字入会又不交会费。“……文同志,俺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如果他被地主告了,那就要团结会员去衙门外给他助威,然后让联五帮着他打官司。”
“好!你们去做。不要急,要谨慎。”听闻是这种毫无风险的官司,杨锐心里很是放心,一会就让他们出去了。
一个本以为平淡无奇的民事官司,但却偏偏生出几分趣味出来。第四天的下午,几个巡警带着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进城的时候,那汉子看见农会的招牌后,便不顾一切奔了过来。三个巡警本来见人犯老老实实的,加上马上进城了,根本没有提防,此时见人犯逃了,一时间倒不知所措,但看见人犯只钻进了街边的屋子,心也就放下,只便扛着鸟枪,耀武扬威要过来拿。
奔过来的人犯就是早前说的于守财,他那天走投无路在徐贯田的蛊惑和保证下入了农会,不过他心中却并不是想靠着农会消灾解难的,而是在交了会费之后又准备了一份礼,想去地主家里求情,却不想礼还没有送过去,巡警就来了。这三个巡警一个拿着拘票,另外两个则驮着一杆不知道能不能打响的鸟枪,一到村子里就闹得鸡飞狗跳,大人小孩都畏之如虎,全部都闭门关窗逃散一空了,巡警最后找到于守财出示拘票,只把他吓得浑身打抖。
拘票给了,接下来就是要钱了,拘票一两,草鞋钱二两,宿费一两,除掉拘票,打的是三个巡警一人一两的算盘,却不想于守财因为买了给地主的礼品,身上一文钱也是没有,农会的会费都只给了一斗小米。听闻于守财没钱,再看到这家徒四壁的只是茅草屋子,巡警们立马明白自己这十几里路算是白走了,顿时饱以老拳,把于守财打了一顿,而后把他给拘来了。
于守财一路走的浑浑噩噩,只待快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农会的牌子,方才想起来自己有一斗小米是交给了农会,立马不顾一切的跑了过来。此时徐贯田正在开会向骨干会员介绍于守财的事情,却不想这人就跑了进来。徐贯田正想问,却见于守财面如土色,浑身颤抖,手中只指着门外,那边,三个巡警扛着一把鸟枪过来了。
“正好找到个要钱的。”最头上的那个拿拘票的巡警嘀咕着,看到于守财跑到这里很是高兴。他大步流星的过来,脏兮兮的鞭子只缠在脖子上,满是麻子的脸带着些许油光,胸口写到肚脐的“莒州正堂拘勇”几个毛笔字,虽然褪色,但是还是那么的刺眼。
“谁是当家的?”拘勇只大赫赫的站在农会的门口,满不在乎的喊道。
丁卷第六十八章壮胆
巡警嚣张,徐贯田见此让人把于守财安抚住,而后出到门口道:“请问有何贵干?”
巡警本以为店铺里面的只是于守财的亲朋故友,普通商家,但见出来的人很是斯文,虽是短衫打扮,但是神情自若,倒有些像读书人,他这才扫了门口挂的牌子一眼,见是农会,知道这是一群读书人办的会,语气一时弱了不少,道:“俺听州判杨老爷的吩咐,来拿于守财,他却躲到你这里来了,你把他送出来吧。”
莒州是州,不同于县,自然是有知州、州同、州判等大人,这州判杨老爷是大兴县人,在莒州已经是为官十几年了,大家都熟悉的很。徐贯田听巡警一说州判杨老爷,便道:“于守财是农会会员,你以后传讯他的话来农会即可,不要跑到乡下去。他是不是因为王家老爷告他毁田之事被拿?”
徐贯田把谈话的权利抢回来了,那巡警面对读书人和气惯了,见他问就把拘票拿了出来,道:“就是那毁田的案子,王老爷已经告了官。俺们现在是要拿他回去,明日好开庭堂讯。还有,拘票一两银,是不是你农会出?还有草鞋钱……”
巡警话还没有说完,徐贯田便拦下他道道:“按照大清新刑律,民事官司是不要收押的,于守财今天晚上就歇在农会了,明日一早就去衙门里堂讯,再有你的拘票钱,农会来出,但那草鞋钱,农会就不出了。”
巡警虽然在州里当差多年,可旧律都不知道,更何况新刑律了,见徐贯田言辞振振,倒也反驳不出。不过最少农会出面担保,答应明日堂讯那他也就放了心,只是这拘票钱给了,自己的辛苦钱却没有着落,正想发怒间徐贯田又道:“于守财脸上的伤是不是你们打的?”这一句话只让他心里忽的一跳,只听他再道:“若是你们打的,俺也会禀告杨老爷,让他明断的。”
打乡下小民从来不是什么大事,领头的巡警正想发怒,农会里面又闪出来十几个汉子,只把他们三人给半围了起来,他慌道:“你们想干啥?你会出拘票银,那就把那一两给俺。”
徐贯田只是一笑,便嘱咐旁人给钱,此时见巡警被挡住了,人多壮胆下,于守财忽然叫道,“来的时候俺问人已经借了三百三十六文钱,哪里还有一两银给?”
他此言一出,巡警脸上忽然一阵凶色,只把他又吓回人群里头去了,不过于守财既然说已经给了三百多文,徐贯田便只给了领头的巡警五百文。现在银子贬值的厉害,按照莒州的时价抵一两银已经是多给了三十六文。只是巡警辛苦了半天只捞到三十六文,很是气愤,但看到农会这边十几个汉子围着,再有徐贯田这个读书人在,也不好发飚,只拿过钱就狠狠的去了。
他们一走,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于守财道:“便宜他们几十文钱了。”他想过那几十文钱,又对着徐贯田道:“徐会长,那明日过堂咋办?俺没有过过,是不是一进去就要打板子?”
徐贯田见他这时候了都还心疼那三十文钱,本来很不高兴,不过再想到农会的运动算是开始了,马虎不得,这于守财到时候万一被地主收买输了官司,那就运动可就要失败了。当下便道:“守财啊,今日这么农友在场,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要把官司打到底?你要是中途就不想打了,或是被地主出银子收买了认了罪,那俺们这些人可就白帮你出头了。”
于守财不明白徐贯田的谋算,只道:“俺怎么会不打官司?俺要是认了罪,那田就没了。”
徐贯田见他不明白这个意思,再道:“要是那王老爷对你说,只要你认了罪,田还是不收你的,还要减你的租子,另外还要再给你十几两,几十两银子,你咋办?”
于守财忽然明白了徐贯田的意思,心里不自觉的计算开来,但一抬眼就看见十几条汉子眼睛都瞪向自己,模样比巡警还要凶恶,顿时道:“俺于守财说话算话,这官司一定不认罪,一定打到底!”
“好!先领守财去吃饭,今日就睡在农会,”徐贯田吩咐旁人道,“我们进去接着开会。”
徐贯田只把一切安排妥当,便向杨锐来汇报,不过杨锐倒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让他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团结会员,不要辜负了这个稳赢的案子。
杨锐说这个案子稳赢,其实并非如此,那地主王老爷是对州判杨锦文打过招呼的,只是正堂上于立五那一张嘴煞是厉害,对新编的刑律又是精通的很,而且徐贯田连夜派人叫了几百个农民进城站在官衙外面助威,这么个阵势下来那杨锦文唯唯诺诺,做了次清官,当庭只说地主王老爷没有证据,遂判了于守财无罪,田当然也不退;还有巡警打人一事,也当庭训斥了那几个巡警,更让他们赔了伤药费。正堂里一判,结果马上就传到街外边,外面准备好的农会会员放起了鞭炮,几百名农会会员都很高兴,而出来的讼师于立五当场就发表了讲演,号召农友们团结起来,互帮互助种好田,吃饱饭。诸人闻言都是拍手,神情很是振奋。
“文同志,事情估计还没有完啊!”杨锐只在衙门对面的茶馆里看着下面热闹的农会会员,只觉得第一次运动算是成功了。只是,刚刚上来的徐贯田说的却不是好消息。
“事情怎么还没有完?”带着笑意,坐在程莐旁边的杨锐在桌子底下松开女人的手,伸到桌子上面,只喝了一口茶。
“那王姓地主退堂的时候,只说那州判杨老爷是被外面几百个泥腿子给吓着了,此判不算数。说下一次过堂他也要带几百个人过来助威。”徐贯田说着刚才在正堂里面听来的消息,有些忧虑。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打官司,衙门里那衙役的威武声初听也是吓人的很,虽然这一次赢了,但他却担心下一次打不赢。
“这官司打的越多,打的越大就越是好。地主人多,还是农民人多?”杨锐知道他因为自己在这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心里压力大。更想到若是这事情结束了,由他来写成一个斗争案列,倒也是不错的教材,也就对他温言相劝了。
“自然是农民人多。”徐贯田道。
“那不就好了吗,你现在马上借此去发动农民,让于守财陪着于立五去各村讲演,把这个事情告诉农民,说农会不但可以帮大家耕地,还可以帮大家打官司,还能打赢,让大家加入农会。贯田同志,这农民和地主打官司,以前可有赢的?”杨锐再问。
“好像……好像,好像从来都没有打赢过!”徐贯田思索着,脸上忽然放出光来,很是欣喜,“俺明白了,文同志,俺明白了……”说罢就急急的跑下去了。
吱呀吱呀的轿子里,出了正堂的地主王福财满脸阴沉,额头布汗。他现在耳边都还是刚才正堂里衙役的威武声和外面那些泥腿子打赢官司的欢呼声,有几个字一直在他心里翻滚着,回荡着,那就是:奇耻大辱!
地主告佃户从来都是没有输过,可是在他这里却是输了。他完全能想象以后在面对其他地主的时候,他们会怎么看自己;还有儿子正在说的那一门亲事,估计也要黄了;还有以后派人去乡下收租子,怕也要是收不上来了;还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今日输了官司,而在过堂前他可承诺要送几十两银子给杨锦文的,如此的万无一失,还是输了。这样的遭遇只让他差一点要吐出血来,现在他唯一能想到就去老庄家求援了。
“庄老爷,这农会虽说打着增收助产的幌子,但实则是聚众闹事,图谋不轨,今日里更是威吓州判,颠倒黑白,欺负地主。如此下去,这千百年来的规矩可是要乱了,若是这规矩一乱,那我辈这些有田的业主可就要处处被他们吃住,时时被他们压迫了。这事情,你可要帮着大家出个头,把本州的地主都喊过来开会,商量个对策。庄老爷,现在农会据说可是有几千户了,里头很多都是庄家的佃户,这又下去等农会势力做大,那就麻烦了。”在简单说了今日那件输得冤枉的官司之后,王福财又对着庄厚涛说这么一段发自肺腑的话
“这官司……”庄厚涛开了个头却不好怎么说下去了,这地主输了官司,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他对此也不好在挖苦王福财,再想到那自己庄里的佃户确实是有不少入了农会,他只好道:“农会现在声势是不小了,这样下去……那就按王老爷说的办,俺这几日就让人去请各家地主过来商议。”
庄家大老爷庄厚涛请地主集会商议之事很快就传到了徐贯田耳朵里,甚至连会议的细节也被庄厚泽的儿子庄善昶透了出来,那输了官司的王福财会上控诉农会总总恶行,诸如:‘奇技淫巧、聚众闹事、不顾伦理,不讲伦常、威吓州判、欺负地主,’并认为,‘地主以钱买地,为国纳粮,佃从主管,天经地义。而农会煽动农民,图谋不轨,若不乘早解散,那不但地主会有损失,便是朝廷也有危险,轻则无法纳粮,国库恐慌,重者举旗造反,祸乱天下……’
王福财言毕,一干地主都是击掌赞同,而后劣绅王敬忠则拿出农会最新印发的传单,指着传单上十二条的第一和第四条一一细说,然后道:农会从去年成立就不要我辈地主入会,说我辈不是农人,只知道坐地收租,农事毫不知晓。如今又在四处发传单,说要防止田主升租,凶年还要呈请减租,简直是岂有此理嘛!现在朝廷开国会办新政,虽然提倡各县成立农会,但却不是这种只有农民之农会,现在这农会故意挑拨佃主关系,说是保证农民之利益,可我辈之利益在哪里?如此看来,我辈也要禀明知州老爷,成立一会才是正经,我看叫地主会、田主会都牵扯不到政府,应叫‘农业维持会’才对……
庄善昶人很聪明,开会的地主几十人,他们说的话他都记得很是清楚,一丝不乱,他花了一个多钟头才把自己记着的那些东西说完,在他出去之后,徐贯田看着杨锐说道,“文同志,咱们该如何应对?”
他这话一说,不管是李光仪,其他会员也都看了过来,杨锐笑道:“我只是特派员,主要是来查看沂州的农会工作做的怎么的,我能有的建议前几天已经说出来了,现在不是我做决定的时候,而是要你做决定的时候。你问我怎么办,我现在又不知道你手下有多少农会会员,更不知道这些会员有多少会听你的话,所以是回答不出来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莒州各乡镇农会的骨干开会商议才是,看看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再看看地主们即便是成立什么农业维持会,他们要打垮我们将会怎么动手?商议完了,最后的主意还是要你来定。这不是别人的帮得了的,打战一样,幕僚参谋只出点子,主帅才能定夺方案。这方案不管行还是不行,都是方案,没人能担保方案一定行,但是主帅一定要让大家不慌不乱,认为这方案做起来一定能行,这样军心才不会乱,也只有军心不会乱,那事情才能成。力量不在我这里,力量是农民那里。”
杨锐的一番话只说得诸人若有所思,他们聚头商议之后便各自去各乡镇找人来开会了。只不过农会行动,农业维持会也在行动,在那一日的商议之后,地主们很快就弄出了一个农业维持会简要章程拿到知州那边核准,准了之后次日上午就在莒州城的东街上亮出了一块牌子,和农会的白底黑字不同,农业维持会的牌子是黑底金字,端是气派的很。招牌一挂出来,两挂上千响的爆竹就响了起来,庄家养的那个叫春柳的戏班子更在文庙那边唱起戏来。
外头唱戏,东街农业维持会里新任的副会长王敬忠则对着一百多个大小地主倡议道:“州判杨老爷上一次过堂是被那帮泥腿子威逼的,这才不顾业主利益,判了那个刁民无罪,殊是可恶。现在我们这些人就要去一起去请愿,让他把那个刁民锁起来游街示众,这才能让那些佃户知道种田要爱惜,不敢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不如此,那天下的田亩都要被那帮佃户给毁了,届时出不了税,那就要国将不国了。”
王敬忠一开头就提情愿,此正合大家的心意,再说此事自有庄家牵头,他们这些人只是应个景而已。熙熙攘攘好一会,诸人才商议要请愿不应该去找州判杨锦文,他年纪已老,行事糊涂,应该是去知州黄老爷那边请愿的好。
请愿是一回事,向谁请愿又是另一回事,王福财是想出口恶气,王敬忠则是想在农业维持会里捞一些好处,而会长庄厚涛除了有怕农会做大的意思,更有做官不成刚好以此领袖群地主的想法,至于其他的地主,多是来此凑个热闹的。是以商议完毕,王敬忠挥墨写了一份请愿书,诸人都签了名画了押,而后一起闹哄哄的去知州黄老爷那边请愿了。
清代不同明代,其对乡间士绅向来是压制的很,生怕这些人会犯上作乱,而洪杨之乱,八旗绿营不堪一战,最终使得各地的士绅冒了头,虽说后面打压了曾国藩、李鸿章这些士绅的魁首,但是士绅的力量还是越来越大,到前些年士绅大呼立宪,而后突然开了国会,这绅权算是正儿八经的上了台面。知州黄老爷早前没在莒州做过官,又是今年开年才上的任,是以一来便一切循旧,只想捞些钱与众为安,现在士绅们却齐齐过来请愿,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但说下来才知道是有佃户毁田,而州判审案不明,放纵恶人,当场便让巡检顾修龄下乡拿人,拷回来游街再说。
顾修龄和知州黄家麟不同,来莒州已经有五六年,对农会也算是了解,知道这帮士绅用心险恶,说案情的时候,根本没有说这个刁民是农会会员,更没有说上一次过堂的时候这王福财根本拿不出毁田的证据,正想相劝,却看着那些大小士绅都看着自己,再想到这黄老爷也是不熟,自己之前想增加巡警也是不准,便住了嘴,让几个巡警去拿人了。
巡警进村,于守财住的村子又是一阵鸡飞狗,上一次被罚的巡警这次还在,见面又是把于守财打了一顿,而后便拿铁链把他拷上只往州城而去,临近州城的时候,又故意绕开南门只走东门,省得农会诸人再来捣乱。
农会这边还在商议怎么对付收租会(农业维持会),却不想于守财的同村飞奔过来,到了农会就大叫出事了。徐贯田忙扯住来人道:“出了啥事?”
“于守财又被衙门里的公人拿进城去了。”来人喘着气,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的。
于立五忙道:“你坐下说,说清楚,这次拿于守财是什么罪名?”
“不知道是什么罪名,但是来的还是上一次那几个巡警,一见面就把于守财打了一顿。”来人道,显然他也不明白情况。
“俺看还是上次那件事情,那帮收租会的人搞得鬼。”于立五说道。
他这么一说,旁边上午进过城的人也道:“上午的时候就看见收租会的人一大帮子去了知州老爷府上。当时还以为去请知州老爷看戏,现在看应该是要知州老爷拿人。”
“对!对!这帮地主和那群贪官本就是一伙,现在庄家的庄厚涛提了头,自然会向着官府说话,让官府抓人。”巡逻队的黑七之前就是庄家的家奴,对老庄家的本事很是清楚。
“会长,咋办?咋办?”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二十几个农会干部都看着徐贯田,指望他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徐贯田从沪上农运讲习所毕业,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是干什么,只看诸人道:“没咋办,他们地主现在团结起来了,那我们农会就应该更加团结,只有团结起来才有力量,只要有力量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现在大家放下手上的事情,马上去各村各乡喊人,喊越多人越好,明日巳时到这里集中,然后大家一起进城去要官府放人!”
看到徐贯田决断的如此自信,各位干事忙着要出去,于立五忙道,“还是不要在这里集中,就到五里外的土地庙。农会会在那里预备五千人的煎饼,到时候吃了饭,鼓动之后再进城。”
“对!就到五里外的土地庙,农会会准备一万人的煎饼,你们去喊人的时候不管是不是农会的人的都叫来,只等吃了饭,在鼓动一下也让他们跟着一起进城。跟他们不要说来闹事,就说是请愿。还有务必要记得叫大家都全部穿上蓝衣衫。”徐贯田也忙着纠正道,只不过他加了码,只想越多人越好。
正副会长都下了命令,各村各乡的干事也就匆匆的领命去了,他们一走,徐贯田又对着巡逻队的队长黑七道:“你现在就派几个灵活一点的人进城,打听打听城里头有什么消息,还有那一百多名骨干,今天晚上就要去通知过来,咱们要好好商量怎么对付州城里面的那五十个巡警。”
“好!俺马上去。”听闻明日就要大闹一场,更要对付那几十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巡警,黑七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回话回的很是迷糊,正当徐贯田看着他的时候,他马上喝道:“是!俺马上去安排,誓死保卫农会!”然后便跳着出了门。
黑七一走,徐贯田又安排着人去买高粱面,然后分发到州城临近的农会会员家里,让他们做好明日一万人的分量;待人出去,又安排另一个去买五十匹白布和墨汁,这些都是拿来做旗子的,另外还吩咐要准备一千根大大小小的木杆子;待这个人一走,他又派人去找几个吹唢呐的,按照标准程序,明日农会进城是一定要敲敲打打的,如此才能引起所有的人注意。
花了一个多小时,徐贯田才大致安排完所有的事情,在晚上继续开会商量细节之前,他又匆匆的跑到杨锐这边来。此时杨锐在莒州多日,前天刚开完沂州革命大会,正想明日离开前往沂水县,却不想莒州居然要搞大游行。
“任务都安排下去了?”杨锐看着有些兴奋的徐贯田问道。
“是的,都安排下去了,成败就看明天一举了。俺来是想请文同志暂留一日,好给俺们壮壮胆。”徐贯田道。
杨锐笑道:“好!现在要游行请愿,你是总指挥,只要是会里面的人,空着的你都可以指派任务。说吧,我能做什么?”
徐贯田此来其实也没有想好要杨锐做什么,他只是想让杨锐明天不要走,这样他知道背后有总会的人,心中也多几分胆气,现在见杨锐完全同意,还要他安排任务,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毕竟,杨锐带来的全是外地人,即便是让杨锐去跟农会会员讲演,那些农民也未必能听得懂。
“你还是先去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想想明天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安排好。若要帮忙,到时候再过来说。”杨锐见他如此,便这般建议道。
丁卷第六十九章沂水河
看着徐贯田匆匆的去了,杨锐立即问站在一旁的陈广寿:“现在山东巡抚是谁?”
“是我们的老熟人袁树勋。”陈广寿道,“先生觉得明日农会进城会有危险?”
“十有八九会有危险,甚至会引起光绪的警觉。”杨锐很是肯定的道,“这农会要不是满清支持,根本不可能建的起来,再有明天这么一闹,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将有害朝廷稳定。满清是腐朽,但是越是腐朽,里面的聪明人就是越多,我们玩的那些花样他们若是认真看,还是能看出名堂来的,只是因为都是聪明人,所以大家都装聋作哑罢了。”
杨锐只立在窗子边,望向屋外,陈广寿站在他身边只觉得先生似乎什么都能看透,听完这番话后,他有些不解的道:“先生,那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是袁树勋,那就好办了。他贪来的那些钱不就都投在江南局里面吗,发电报给沪上,让那边找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就找吴葆初吧,让他马上给山东发电,就说这徐贯田是他的亲戚,或者故友什么的,先把农会之事稳下来。等过了今年,各地农会上了规模,那事情就好办了。”杨锐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道。
陈广寿见杨锐吩咐,立马去通讯组发报去了。他这边一走,程莐便过来了,道:“怎么了,要出大事了么?”
杨锐转头看向她,笑道:“嗯。是要出大事了,开天辟地的大事。”
徐贯田脑子嗡嗡翁嗡的,只等到井边提了几桶清凉的井水,从头顶上浇落下来,这才感觉清醒了一些。他把整个游行请愿的细节都理顺了一遍,又发现了几处漏洞,比如在土地庙集合的时候,各乡各庄的农会会员是要编组的,是以旗子上要有村名庄名;再有莒州的里面的街道狭窄,真来了一万人涌进去就怕那些城里的二流子混在里面,会偷东西抢东西,这个要事先防范,省得做官府秋后算账的借口;还有就是莒州是有城门的,如果守门的那几个巡警不放开门,那城里面的骨干就要把城门打开;还有……
徐贯田在梳理整个流程的时候,于立五找来了,道:“田兄,还要找人做旗子啊,要不然旗子做不完。”
农民不比军队,要指挥还是要靠最古老的旗帜、鼓号,要不然没走几步就全乱套了。现在鼓号用唢呐代替,但是旗子却还是要做的。农会的旗子是井字旗,完整式样是红色底,左上角蓝色小方块内一个白色的井字,这旗子做起来比较麻烦,因为左上角是要缝制在一块方正的红布上,徐贯田想到时间紧急,便只取左上角的蓝底白井字,不要红底,但是实际的效果看起来,没有红底很不显眼,最后又改回原来红底蓝框白井字的方案,但是这就要让有人连夜缝制出一千面大大小小的旗子。莒州城临近的农会都在做那一万份煎饼,要缝旗子还是没多少人手了。
“还是求文同志帮忙吧。”徐贯田知道确实没有人手了,想到杨锐那边有四五十个人,便只得把任务派了过去。
杨锐正琢磨着明日游行对今后一两年各地农会的影响,却不想来了这么个事情,哭笑不得之下只让陈广寿安排了下去,每人二十面大小旗帜,不做完不睡觉。
夜幕降临,城南农会这边有条不紊的安排明日游行之时,农业维持会的大小士绅只在东街的安福顺酒楼欢庆胜利,那于守财脸青鼻肿的从乡下锁了来,被巡警牵到街面上游荡了一圈,路过东街农业维持会的时候,一百多个地主来特意出来旁观,王福财拿着折扇还狠狠的敲了于守财几扇头,只是这于守财一点也没有往日那种低三下四,被打还要赔笑脸的举动,而是嘟囔着:“田哥回来救俺……”
田哥是农会农民对徐贯田的爱称,这个曾经的读书人现在整天短衫草鞋,田头灶下,哪里有农民他就去那里,一点也没用看不起农民的意思,各处农民也真把他当兄弟看,只叫他田哥。王福财听到他说田哥,还想再打的时候,巡警已经把于守财给拉走了。
明亮的煤油灯下,安福顺饭馆里众地主觥筹交错间,忽然听闻下人来报,说明日农会要进城闹事,更要鼓动成千上万刁民进城,诸人闻言都吃了一惊。不过今日已经大胜,对农会有些不屑一顾的庄厚涛道:“泥腿子有什么好怕的,能来也就几百个人了不起,明日俺让庄家的团丁也进城,就在南城门守着,看他们是不是能翻得了天。”
庄厚涛满不在乎,副会长王敬忠却是道:“庄老爷,此事马虎不得,旬日前那农会赢了官司,到处拉人入会,人数据说已有两三千户,真要把这些人都拉来,怕真有上万人不止。这么多人进城,一个不好就要出乱子……”王敬忠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看见满席的士绅都看着自己,犹才满意道:“这农会毕竟是朝廷准允办的,要想它办不下去,还是不能硬来,须得让他们自己犯法。咱们不但不能拦他们,还要欢迎他们进城,最好再叫些人去添添乱;另一边就是州城里的巡警才几十个,那些鸟枪都不知道能不能打的响,如此还是要去东关那边请省里的那支马队进城。这样一旦城里面出了事情,街面上店铺被抢被砸,那这马队就可以制止。到时候怎么处置,那就看黄老爷明断了,好的话,当场就可以把农会那徐贯田给砍了,坏的话,他还是要担一个聚众闹事、纵凶抢劫的罪名,这农会以后在莒州可就办不下去了。”
王敬忠一番话说的曲曲折折,只等他最后说完,众人才明白他的谋算,都是多看了他两眼,只觉得这个人真是歹毒的很。不过歹毒归歹毒,最少对付农会是很好的,众人假装赞同之下,王敬忠之计便开始实行了。州城里的二流子地痞马上派人去联络,要他们明日打着农会的招牌乘机闹事;东关那边剿匪的马队管带蔡元海,找了一个与之相熟的商绅连夜派人去找,告之其明日州城有人闹事,请速派兵马进城;至于庄老爷家的那一两百团丁,可以先到南门那边拦一拦、吓一吓,如果农会害怕,就此解散,那以后就可以用强硬的手段对付,如果农会被拦还敢冲进城,那就让他们自投罗网。如此安排完毕,王敬忠又要人给农会送信,说明日庄家的团丁会带着守在南门,农会一进去就会开枪云云……
在王敬忠的有意安排下,城里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城外,夜里正在开最后一轮会议的农会几个干部闻讯出了些分歧,巡逻队黑七的意见是要带着武器进城——按照规定,每个县的农会都配有步枪,里面十杆是向官报备过的,其他的则是私货,其主要作用是训练农兵,让他们熟悉步枪的维护和使用,现在要对付州城里面的巡警和团丁,枪不能不带,即便是不开枪那也可以给大家壮胆。
而于立五的意思是不能带,最好是赤手空拳,理由是游行的标准作业程序是不能带枪的。其实他有些话不能明说,沪上农运讲习所上课的时候,老师对游行的本质讲得很清楚的,这游行说到底就是让人去送死的,只有流了血之后,仇恨、矛盾才能加深,斗争才能剧烈,流血才是游行的本意。至于哪些人应该站在游行队伍的前排,最好的人选是学生,不行那就是尽量选一些家世清白的普通人,这样他们死了舆论上才好做文章。至于领导者本人,复兴会培养一个领导不容易,革命还要继续,所以领导们一般都要求在后面,美其名曰坐镇指挥。
黑七和于立五争执不下,其他几个干部意见也不统一,徐贯田见此只好道:“明日不许带枪,只能举旗子。谁要是怕死那俺站在第一排。”
他此言一出,于立五立马看着他,道:“你去就不如俺去!你去了那出了事以后咋办?”
徐贯田有站在最前面的冲动,也有站在最前面的恐惧,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不一会便决然道:“竟成先生说过,如果革命只是靠一两个领导者才能成事,那革命永远不会成功!明日俺就站在第一排,你在后面指挥!”
徐贯田声音不大,但却坚决的很,于立五本想说要去报告特派员,可看到他倔强的模样提着的一口气最终还是叹了出来,道:“那要是出了事呢?”
“出了事就把俺埋在莒州最高的山上,记得要向北,俺要亲眼看着鞑子被赶出京城!”徐贯田只说的不可辩驳,而后就站起身来,道:“会就开到这里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当场再做调整。散会!”
游行前最后一次会议就此结束,等次日一早,大家便陆续去了五里外的土地庙。这土地庙荒废已久,破瓦残烛之下,那一副“有庙无僧风扫地,香多烛少月点灯”的对联更缺了好几个字。可如今那野草丛生的破土台子上,早上匆匆买来的红烛高香已经在烧着了,徐贯田只站在这四面眺望,他只想着人要多来一些才好,这样可以把州城里那些地主和贪官都给震住,只是此时时间似乎太早,他张望了半个小时都还没有人来。
“现在几点钟了?”徐贯田问向旁边。
“八点不到,还有一个多时辰。”于立五安慰道。他眼睛也红的很,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真是早了。”徐贯田道。他昨晚是半睡半醒的,很早就起了床,穿的是蓝衫黑裤,标准的农会装扮,左胸口还有一个农会的井字会徽。
徐贯田说时间早了,但是远处却是有一群蓝短衫来了,人只有百多个,但是走的甚是快。远远的就对着土地庙前旗子下的他们呼喊挥手,徐贯田看到来人神情只是一震,笑道:“还是有和俺们一样睡不着啊。”
一个村的到了,再一会又是一个村的到了,待到十点钟的时候,土地庙前已经聚满了蓝衫黑裤的农会会员,另外还有一些只是来看热闹、蹭午饭的农民也齐齐的站在队伍里,只是这些人的衣衫绿的绿,灰的灰,巡逻队正在清理。因为人实在来的不少,那些衣衫颜色没办法编进游行队伍里的,就只能让他们站在一边,吃完煎饼就回家。
和各庄各村的骨干开过会后,徐贯田出到土地庙外面,只看见荒地上无边无岸的都是蓝短衫,见此他本已经萎靡的精神又亢奋起来。而庙里面几十个开会的骨干一出来,本已坐着吃完煎饼的农会会员都起了身,只看向高台子上自己村庄里的那些头头。他们只见自己村里的头头举着一面大旗子跳下高台,直奔到自己这边,在一通大声的嚷嚷之后,诸人倒是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所有人跟着旗子走。而头头在喊完之后,则按照开会时的安排,把自己庄里的人领到土地庙的高台之下。
如此一动,荒地上原本静止的人群一时间都乱了起来,好在当天的风不小,头头们手中的旗帜飘扬之下,上面的村名庄名一目了然,一两百人的队伍跟着自己的头头一队队的站在土地庙高台之下。这里,徐贯田正满心激动的等着他们向自己靠拢,好发表一通进城之前的讲演,让所有人斗志昂扬的去进城请愿。
见下面的队伍都聚集了过来,徐贯田站在高处开始说话,“农友们……兄弟们……”只是他的话并没有让下面的人安静下来,黑七见状便让人吹了一记唢呐,噪音过后,底下的人才逐渐安静下来。
“农友们,今日请大伙来,不是要大伙闹事的。”徐贯田大声的喊道,声音只传到队伍的后头。“咱们都是种田的,每日生计都不保,没有功夫去闹事,更顾及一家老小,也没胆量去闹事。但是,有人看准了咱们不敢闹事,吃了亏不敢伸张,就故意欺负咱们,取笑咱们,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不是今天被欺负,不是现在被取笑,而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被欺负过来的,被取笑过来的。可现今不同了,咱们有了农会,咱们农会是在京城报备过的,是官府承认的,是正正经经的会,是为大伙打抱不平的会,是所有农友团结一心的会。
于守财的事情大伙都听过,明明州判老爷判了他无罪,但现在地主们买通了巡警,把他铐到州城里,没有过堂没判罪就开始游街示众,这根本就是目无王法,欺压良民。大伙一定要清楚,这事请不是于守财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咱们几万农友的事情,这事情如果今天不请愿,那明天拷进州城游街的,就可能是你、是他、是任何一个农友。
要不想再被欺负,那就要把任何一个农友都看成是自己的兄弟,要想不再吃亏,那要把农会所有事情看成是自己的私事。今日于守财被欺负,那就是几万农友被欺负,今日于守财若失败,那就是几万农友皆失败,今日于守财若胜利,那就是几万农友都胜利。”
徐贯田说到这里,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杆大旗,挥舞着,更是大声的喊道:“农友们,兄弟们,团结一心,大伙跟俺去请愿,贯田生死与俱!”
徐贯田讲演完,底下的会员都使着劲的拍手,随着各村头头带头喊号子,众人都大声的呼喊道:“团结一心,生死与俱!团结一心,生死与俱!团结一心,生死与俱……”
徐贯田见状知道气氛鼓动的差不多了,遂举着大旗跳下高台,只等在不远的地方。他一下去,黑七的巡逻队也跟了下来,而后跟着的是大店镇队、刘官庄队、夏庄队、店子集队、小店队……七千多人的队伍齐齐跟在他的后头,徐贯田也不等后面人排队,只看见有人跟过来了,便缓缓的往前行去。土地庙前密集的蓝色方块顿时扯成长长的一条蓝布带,紧紧的跟在徐贯田后头,直拉把整个队伍拉了一里多长。
队伍里都是穿着蓝短衫黑裤头的农会会员,所有人左胸口都带着一个井字徽标,只走了三四里路,众人都有些冒汗的时候,前面的副会长于立五忽然带头唱起了会歌:“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七千多人都是上过农会简易培训班的,这歌或多或少都会唱几句,但一般唱都是几十个人至多也就百多人,现在七千多人一起唱,声音之大,气势之壮,顿时让所有人激动不已。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
比钢还强……”
队伍慢慢走到城南,农会门口准备好的人,吹着唢呐打着锣鼓欢迎这请愿的队伍,但是唢呐锣鼓再吵也压抑不住这低沉却富有力量的歌声。庄家的团丁堵在南城门口,本想在虚吓一下农会的人,但是看到远处一股蓝色激流涌来,再听到那激昂的歌声,顿时都慌的弃门而走,只放开大门,让这些蓝衣短衫进城。
莒州城街道狭小,游戏的队伍开到此处在前排的巡逻队的带动下,忽然手挎着手,紧紧密密的依靠在一起,每一个人身前身后都是兄弟,每一个呼吸和声音都是自己。他们齐齐的向前,磅礴的气势只把街两边的店铺伙计惊得在一边发呆,直到开路的巡逻队员拉着他们,这才让开了路,让队伍过去。
队伍从南门进城,而东街的农业维持会的地主们早得到了消息,只立在十字路的一处茶楼上观风。在他们的想象里,农会是开不到十字街就要自己乱掉的,而后一早赶回来的马队正好乘乱捕杀。只是想象的混乱并没有出现,农会的衣服和地痞的衣服完全不同,而农会会员更是手挎着手齐步走,让他们无法插隙,更有那零散却护在队伍两侧的巡逻队员,只把几个冒险犯乱的地痞给拿下了,他们练过复兴军的军体拳,大半年的训练对付地痞还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还不乱?”维持会的会长庄大老爷问道,刚才他好像听到低低沉沉的歌声,但听不太明白唱的是什么,最关键的是,城南那边没有乱起来。
“快!再派人去看看。”副会长王敬忠说道,这个昔日的落榜秀才对于维持会副会长一职很是珍惜,更是用心的巴结庄大老爷。
屋子里的家丁正要去,却不想“嘣嘣嘣……”的上楼声,安排在南城门处的团丁头目跑了上来,他不跪也不行礼,只把身后半举着的手往南面一指,结结巴巴的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看着自家的人的这么没有礼数,庄厚涛一脚踢了过去,喝到:“谁来了,是那帮刁民来了?”
头目闻言一个劲的点头,想说又似乎描述不出自己看到的东西来,只张着嘴挤不出半个字。幸好,走到近处的农会队伍帮了他,只等徐贯田举着旗子出现在十字街口的时候,歇息了片刻的会员又开始大声的那首团结就是力量,此时整个队伍大半都已经入城,城内不比城外,几千人忽然高歌,只把两边的木楼震的嗡嗡作响,各处的鸡鸭也都飞上了天,而茶楼里观风的众地主更被这粗鄙却激昂的歌声点了穴,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一袭长衫,拿着白纸扇一心当军师的王敬忠,脸色忽然发白,站着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只嚷嚷道,“捻匪!捻匪!”
七千多人统一的着装,齐整的步子,高昂的歌声,如此的景象和气势只在几十年前的捻匪身上见过,只是,两者最多也只是斗志相似,毫无纪律的捻匪不可能如此整齐。
地主们口等目呆的时候,衙门左近的一间茶楼里,听到歌声的杨锐只对着身边的诸人笑道:“我们的队伍来了!”其实此时众人也都听到了歌声,但是空空的街道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待过了不知道多久,一杆迎风招展的井字旗才出现在众人的视野,而后出现的则是一支蓝色的、前进的队伍,这支队伍如此的鲜活生动、斗志昂扬,只像那春日里雪化水激的沂水河。
丁卷第七十章小心
一早进城埋伏在北街准备剿灭暴民的马队管带蔡元海,只觉得自己应该是人老眼花了,远远而来的那支蓝色的队伍根本不是暴民,倒像是十四年前在辽东遇到的东夷兵。那时候他还是只是庆军里头的一个哨长,上官昏庸之下,竭力血拼的他无助于更改战局,可虽如此,那蓝衫蓝裤的东夷兵却一直记在他心里,久久不能忘怀。岁月匆匆,十多年过来,却想不到在这里看到了它的影子。
“呛……呛……”马刀出鞘的声音只把蔡元海从回忆里惊醒,看见左右都抽刀准备砍杀,蔡元海忙喝道:“慢着!这不像是暴民……。”
他此言一出,众多哨长都是看着他,早上的时候,那些士绅可都是送银子来的,只希望马队能多杀些暴民,好拯救举城百姓。“大人,还不动手吗?……”几个哨长问道。
“动个球!”蔡元海贫民出身,从兵弁做到管带,即便五十多岁了,也是粗鲁的很。“这是哪门子乱民?都没有看到人家前面举着的那几个大字吗?”
蔡元海还是识字的,早看到了农户前明打的横幅,上面明明是请愿,当然,举子、学生、商绅都有请愿,但这农民进城请愿还是第一次见。蔡元海识字,但是着些哨长却并不识几个大字,见大人如此说,也一时语塞。其中几个和老庄家帐房关系好的,顿时面有难色,毕竟,这老庄家可是给足了银子的。
“庄家那边本官去说,”看出了下属的为难,蔡元海说道,“银子就不退了。咱们从马鬃山跑过来,人困马乏,这些就算是辛苦费了。再说,他们可是说过,这暴民一进城举城皆乱的,现在州城平安无事,这也就没有咱们什么事情了。走,回营!”
蔡元海的理由只把诸人的忧虑打消,见此众哨长再无犹豫,只掉转马头跟着管带出城。马队一走,旁边店铺里等着看热血大戏的庄家管账房只急的骂娘。他连连呼喊蔡大人蔡大人,但那蔡元海理都没理他,只带着自己的兵卒出城去了。
蔡元海的马队一走,整个莒州城里就只剩下顾修龄的几十个巡警了,农会七千,巡警五十,这怎么能拦得住。而此时外面更是下起雨来,初夏时节,田里旱的很,一下雨农民心里更加高兴,喊口号唱歌的声音更是大。而那被困死在衙门里的知州黄家麟只在后院里跳脚,他现在倒是明白自己被那帮王八蛋士绅给坑了,让他不问底细的就拘拿了一个农会会员,现在弄得有数万农民进城,一个不好怕是要把他这知府老爷给打死。
知州黄家麟只在大门紧闭的衙门里发慌,巡检顾修龄又在跑过来添乱,“老爷,那……那刁民就要打进来了,巡警人太少,拦也拦不住啊……”
“哎呀!!”黄老爷跺着脚,急道:“快!快!快打电报去沂州求援。”紧急之下,黄老爷只得远水解近渴了。
“杨老爷且慢!”一个年老的声音喊道,来人是州判杨锦文,他在莒州为官十数年,此地民情如何他很是清楚的,知道莒州百姓朴实悍勇,是以不能硬来。
“少坪兄,这……这该如何是好。哎!”看见杨锦文来了,黄家麟只当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拽着这老头子就追问起来。
“那于守财无罪被拒,放了便是。不过,先要听听农会那帮人说什么才好。”知州下令拘拿于守财的事情杨锦文是知道的,只是他已经是行将入土的人了,不想和这新来的知州去争什么,农会不好对付,那正好让他去碰他墙。
“这,这是要放他们进来?”黄家麟大慌,一打开大门估计整个衙门都会乱民踏平。
“就让他们进来几个人商谈便可,黄老爷…是一州…官长,还是要…出去跟…他们说道说道的。”杨锦文躬着身子,说着说着一口气没接上来,立马是一顿激烈的咳嗽。确实,他的时日不多了。
看到州判的这副惨样,知道要出去的一定是自己,黄家麟头皮顿时发硬,又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方才道:“好!开门,派人出去看看那帮刁民要说什么?”
细雨中,徐贯田带着几千人只把整个衙门给围了密不透风,但看着衙门那扇黑漆漆的大门,诸人心中还是有些许担心的,从前,路过这里可都不敢看的,现在却把这里给围上了。
“田哥,要不要冲进去?”巡逻队的黑七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他在外面等了半响也不见衙门里出来人,便有些发急了。要知道他以前可是在这里被打过板子的,那时候庄家诬陷他偷牛,被关在州牢里大半年才被放出来,是以对这个衙门很是憎恨。
“冲什么?现在是请愿,不是暴动,看好你的人!”徐贯田等得也是心焦,但是这一次的请愿的目的很是清楚,不求大胜,只求放人。如此先合法再非法,才能一点一点的把农会带到革命这边来。
徐贯田说完,正想要于立五再让大家唱歌,却不想正对着的那扇大门打开了,一个衙役畏畏缩缩的跑出来道:“知州老爷请徐老爷进去叙话。”
农会这边正在喊着口号,徐贯田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让唢呐响了起来,整个场面才安静下来。此时那个衙役再道:“知州老爷有请农会的徐老爷进去叙话。”
“哼!进去叙话?!有什么事情就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进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徐贯田还没有答话,黑七便大声嚷嚷开了,只听得周围农会一片喊对的声音。
徐贯田瞪了乱说话的黑七一眼,又举着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而后道:“你回去禀告知州黄老爷,农会的要求就两个,一是把于守财放出,二是要燃炮鼓乐的送于守财出来。除此俺们再无其他要求!”
徐贯田要求很低,甚至连当事人道歉都没有,但是燃炮鼓乐本就是官府的道谦。他此言一出,身后众多农友也都是大喊道:“对!放人,燃炮鼓乐的送出来!对!放人!燃炮鼓乐的送出来……”这声音越喊越响,只把这个衙役又哄了进去。
刁民的条件如此简单,知州黄家麟正想放人的时候,杨锦文却拦住了,“老爷,若是农会这么一闹,衙门就立即放人,怕以后他们还是要闹,放人可以,但万不今日放。”
看着这个老不死的,黄家麟急道:“若是他们不同意呢?”
“那……”杨锦文说到这里一口气又要提不上来,缓了好一会才道:“还是由老爷定夺吧。”他看到黄家麟如此轻率,已经不想建言了。
“那就放人!那个…那个…燃炮鼓乐的送出去!”知州黄家麟一挥手,如同大款付账一般爽快,他只想这件事快快的了结,好让围着衙门外的刁民散去。
衙门里的大门又是开了,这次徐贯田没等衙役开口便大声喝道:“放不放人?”他一说话,后面准备好了的农友也是齐声喝到:“放不放人?!放不放人?!”
本想大模大样告之知州老爷开恩的衙役顿时乱了手脚,只高叫道:“放人!放人!诸位莫急啊!俺这就去让监牢放人,俺这就去找人燃炮鼓乐。”
衙役此言一出,听到了的农友都高声欢呼起来,徐贯田忐忑的心也算是落了地。正待他想说话的时候,更多的农友知道官府答应了放人,呼声只是越来越高。这一次没有动员,七千多人不由自主的唱起会歌来,“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歌声中,衙役灰溜溜的跑去监牢,不一会于守财便出来了,他正想跑到大红旗处,却不想身边的农友齐齐把他抬了起来,更狂跳狂呼:“农会万岁!团结万岁!……”一处呼,处处呼,官府燃炮鼓乐的声音也被彻底的压了下去,众人只抬着于守财又是游了一次街,而此时雨下的更加淋漓,农友的呼声更加高昂,这几千人的欢呼狂喜的声音只把莒州城又是震撼了一次。只等游街完毕,众人这才出了州城,齐齐回到城南的农会门口。这个时候,雨停天晴,走在最前面的徐贯田站在一张木桌子上,只让所有人向着他靠拢。
他只站在高处,映衬在后面是一副红色会旗,屹立的模样像是一座威严的雕像。此时农会不再像刚才那么乱了,只看着徐贯田举手,都是摒声闭气,要静下来听他说什么。
徐贯田的目光只在所有人脸上都扫过,仿佛是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而等周遭彻底的静了下来,他才说道:“农民千百年来都是受地主欺负和官府的冤枉,可总是不敢出声,今日他们能把于守财放出来,这是谁的力量?”
看见徐贯田是提问,不是演说,众人顿时喊叫起来,有人大声说这是田哥的本事,还有人说这是农会的力量,最后有人说这是庄稼人的力量。只见诸人都没有达到正题,徐贯田又是摆手让诸人安静,道:“说是农会的力量,庄稼人的力量虽然不是大错,但也未必全对;但要说是俺徐贯田的力量那就大错特错了。徐贯田要是有力量,还要你们七八千人作啥?俺相信只一个徐贯田,任由天大的本事也是放不出人来的。以前的农会不过是增收助产的会,这样的会官府是不怕的,今日我们得到胜利的力量,是因为农会能把七八千庄稼人团结在一起,有统一的行动。
集七八千人的力量,作为一鼓大力量,让地主不得不怕,官府不得不慌,不得不把农友放出来。咱们今日既然得到了这个经验,那以后就应该更加团结,更要加紧扩大的咱们的势力,只有咱们有更多的会员,更团结在一起,那以后才不会再被地主欺负,被官府冤枉,咱们才能安安心心的种田过日子。要是有一日,大伙都不团结了,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那咱们就没有了力量,就还要再被地主欺负,被官府冤枉。农友们,要记得,团结才有力量!”
徐贯田说完团结,临到最后又让大家唱了一遍会歌,才让大家解散回村。剩下的农会骨干,更是趁热开了一个总结会之后这才让他们离开。当一切都安排完,他便去找文特派员汇报工作了,只是院子里的陈广寿却把他拦住了,要他等等,说是特派员有要事在处理。
杨锐确实有事在处理,但到不是什么要事,不过事情有些急罢了。李二虎按照杨锐的吩咐准备在清兵剿灭房大旺的时候,把悍匪房大旺给做了,一使得土匪们没有了主心骨,好趁机收编,二则好让省城来的马队以尽全功,杀了房大旺之后好撤兵,使沂州这边没有那么多清兵,明年好举事。只是他奔去马鬃山那边抓了几个土匪打听详情时,那土匪只把房大旺的种种往事都兜了出来,和外面听的不一样,这房大旺还算是一个良匪,除了杀了设圈套绑他入狱的富绅之外,更没有多杀人,抢劫也是只找富户,也不伤人。李二虎听闻到此,倒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在帮房大旺打退一次清军进攻,并和房大旺深谈过之后他,又跑回杨锐这重新请示。
“清兵死了多少人?”看着身前很是紧张的李二虎,杨锐不动声色的问道。
“没有死人,只是开了几枪把蔡元海的那些人吓回去了。”李二虎很是惴惴不安,他深怕司令会责罚自己,但又觉得房大旺杀了可惜,若是能让连队的政委给他讲一番道理,怕他干得不会比自己孬。
“那房大旺那边怎么说?”杨锐问完清兵问土匪。其实在革命的逻辑里,只要革命需要,那么好人也可以去死的,这不是公义的问题,这是利益的问题。
“俺带着的人救了他。当时清兵打进了马鬃山,这房大旺亲率兵阻敌,好让其他人撤退,他这边要撤的时候忽然被清兵包围了,我们的狙击手出手把清兵给吓跑了。其实这时候他脚上中了枪,如果不是咱们,他估计就要被蔡元海的马队拿住了。”李二虎道,他其实去的也是够巧的,后世房大旺就是因为这次腿伤被抓,而后送至莒州处死的,此人临死前高喊官不如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倒也算是一条汉子。
听闻自己这边对那房大旺有救命之恩,杨锐心中倒是赞许了一下,这时候的土匪大多还是讲一个义气的,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便道:“那你有没有和他说,若是要加入我们,那就要放弃马鬃山,队伍里面不合格的兵士,也是要安排其他工作的?”
“司令,都说了。那房大旺从去年冬天开始被蔡元海围着打,已经是撑不下去了。现在被咱们救了命,更听闻可以收留他们,便没有什么不答应的,他们现在要的就是有一个地方修养生息,再打那几百人都要死光了。”李二虎心里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此时他才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杨锐见此却是笑道:“那你可要记得,明年举事的时候,蔡元海这马队可要想到对付的办法。要不然这几百个骑兵也是大麻烦。”
“是!司令。一定不会让他们坏了大事。”李二虎心中放心了石头,脸皱在一起,难看的笑了起来。
“莒州这边收了房大旺,其他的地方怎么样了?现在除了从东北来的人呢,山里面有有多少新兵了?”杨锐问道。
“报告司令,加起马鬃山这边的,已经快有两个营了。”李二虎朗声道。
“房大旺不是两三百人么,怎么又多出了几百人来?”杨锐道。
“司令,这马鬃山就是个土匪窝,房大旺一过来,其他的土匪也会过来。沂水那边已经有七八百新兵,这算是一个营了,加上这边的几百人,也就快有两个营了。要是东北那边再来人,那就有一个团了。”李二虎边说边笑,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到时候他可不再是营长,是团长了。
现在东北那边是个军官就想入关干革命,更知道等复兴会在关内各地站稳了脚跟,那就是夺天下的时候了。林文潜那样从一个团长做到一省军都督大家不敢想,但排长变营长、连长变团长还是敢想的,像李二虎,他心里可是指望革命成功自己可以做个旅长,按照复兴军的军制,旅长就是个少将了,少将少将,“少”字不管,李二虎看重的是那个“将”字,麻辣个巴子的,自己也是个将军了,真是祖坟上冒青烟。
李二虎心中所想杨锐算知道一些,但是他不在乎这些,或者他希望看到部下充满干劲。因为入关是要严格考核的,所以现在东北那边正在大练兵,这个练兵不是参谋部发起的,而是士兵和军官主动要求的。满清什么底子,杭州举事之后大家算是看透了,所有人都知道复兴会得天下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不抓住入关的机会,那以后再见到部下可就要敬礼喊长官了。面对士兵军官的学习热潮,参谋部也只好顺应形势尽量多开识字班、培训班,以尽量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沂州除了马鬃山这边,还有什么地方有悍匪?”杨锐没去想学习潮练兵潮,只想着这沂州怎么土匪这么少,和他料想的很不一样。
“司令,沂州的土匪要真正能算得上是悍匪的,还是在郯城和苍山一带,这郯城临近海州、平邑,与诸州交界,加上苏北水灾之故,那边的土匪才是最多的;而苍山这边,听李政委说,只要一发大水,这苍山就要被淹,民众没有活路,那就会上山为匪。要是准许,咱们最好是从东北再掉些人来,在那边也收几股土匪,也编成一个团,到时候两个团一南一北,整个沂州一日可下。”李二虎道,他之所言让杨锐在心里肯定了他还是能做一个合格的团长的。
“好吧!你先下去,把马鬃山那边的土匪收编好。其他的事情参谋部会做出安排的。二虎,好好干,在沂州打出一片新天地来!”杨锐道,对他很是期望。
“是,司令!”李二虎端正的敬礼,而后快步出去了。
李二虎走了,徐贯田就进来了。杨锐看着笑道:“好!今天之后,这农会终于是上了正轨了。我可以放心的走了。”
看见特派员同志如此的说放心,徐贯田却是一脸的严肃,只道:“文同志,其实俺还是有多地方没有做好。”
“你就不要谦虚了。”杨锐见他如此,话还是说的很温和,“工作有成绩,那就是要表扬的,今天的胜利这对整个沂州、山东,甚至整个中国的农会开展都有很大的帮助和借鉴作用。农民只要一旦尝到了团结的好处,那以后就一定会紧紧的团结在复兴会的身边的。我们的革命,不光是民族革命,还是农民革命,中国的问题只是在那几百万士绅里头闹来闹去,是怎么也好不起来了,只有从农民抓起,从农村做起,那才能富国强兵,繁荣昌盛。”
今天好消息不少,尤其让杨锐欣喜的是农会的斗争不流血就取得了成功,这对于复兴会、对于革命、对于富强这个民族都是一件大事。是以他一见徐贯田就很高兴的说了一大堆。
看到特派员同志是由衷高兴,徐贯田这时候也笑了起来,道:“俺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不比浙江的同志还在穷山恶水里和清兵苦战游斗,他们才是真正的要表扬啊。”
见徐贯田还是谦虚,杨锐也不再表扬了,只道:“现在农会游行结束,为了防止官府秋后算账,总会那边已经派人给山东巡抚打了招呼,让沂州知府莒州知州照顾你的电报,这两日就会发过来。当然,这是官面上的事情,你这边还是要警惕地主还有官府会来阴的,干革命,万事都是要小心啊。”
丁卷第七十一章摸底
和杨锐担心的担心不同,在农会那一次浩浩荡荡的游行之后,农业维持会似乎已经无所作为了,特别是诸人听说徐贯田和巡抚大人有关系,那些地主更是没了精神,而老庄家庄厚涛这边,据说是被庄余珍训斥了一顿,之后便开始对农会亲善了。庄厚涛还常常以儿子昔日师长的名义,宴请徐贯田等人,只是徐贯田毕竟不同于一般的会党首领,虽偶尔赴会但还是和老庄家渭泾分明,举事在即,糖衣炮弹也未必有效了。
莒州农会游行之后的这些情况,只在几个月后传到沂州府城,这个时候杨锐已经把整个沂州走了大半了,沂州举事到底要做什么准备?鲁南山区和辽东、浙江有何不同?举事之后沂州到底要怎么个管理和发展?这些个问题他心里都有了一些答案。
这沂州山岭众多,易守难攻,且田亩有七万顷也不算少,就是亩产太低了些,若是能精工细作一番,把平均亩产从可伶的一百二十斤提高到两百斤,那养活的兵就要更多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要把沂州的水患整一整,不整,那不要说打粮食,怕是要救灾都来不及了。
沂州州府所在兰山县城厢的某处小院,屋子里油灯高照,摸底总结会正在召开,一个叫武可清的年轻后生正指着墙上挂着的沂州地图里的沂水和沐水,朗声说道:“有清以来两百七十年间,沂水沐水共发生五十二次大水,其中乾隆年间最多,最频繁时为两年一次,而后则是道光年间,亦是三年一次,而最近十年,只在癸卯年(1903)年有一次大水,但按照这个月蒙阴那边的大水来看,这个月底或下个月初,兰陵、郯城也必将发大水。
沂州领六县一州,其中最易发大水的是兰山和郯城两县,这两百多年统计下来兰山受灾四十三次,而郯城则是四十八次,沂水二十六次,莒州二十三次,日照二十一次,至于费县和蒙阴都在二十次以下。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兰山及郯城是在沂水和沐水的下游,每次洪水都使得两河下游暴涨,而每次洪水都出现在七八两月,少有在五六月或者九的。届时山间暴雨一下,细流成股,全部汇集到沂水沐水,河道无法泄洪,故而越是下游灾情越是严重,不过实际上最严重的灾区还是苏北一带,此地不单是沂水、沐水的泄洪地……”
听到武可清说到这里,沂州的头头李光仪立马假装咳嗽了一声,这不由得让武可清停了下来。现在会议是讨论沂州水患的,杨锐在想在了解沂州水患的基础上,想着是不是能防止沂州的水患,两年前苏北水灾可是触目惊心的。可讲解员武可清则是海州人,他是在两年前苏北水灾时因为救灾和复兴会走到了一起并入会的,他的名字在历史上很不显眼,但是他父亲武同举,在清末民国还是很有名的。他现在所拿来的这些资料,很多都是其父研究出来了的东西,若不是因为其父武同举是个拔贡,杨锐还真想邀请此人入会然后来沂州治水。
“沂州苏北一盘棋。”看到武可清停了下来,杨锐立马明白了李光仪的意思,“没关系,你接着说吧。”杨锐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随手点了根烟,笑着道。
武可清不好意思的看了李光仪一眼,只道:“苏北的水患一为沂水和沐水,另外则是淮河了。有清一代,雍正摊丁入亩,人口无法节制,故而砍伐树木、围湖造田时有其事,不单是沂水沐水如此,其他河道也都是如此。除却人口,再有就是降雨突变,最近两百余年来,沂州的降雨都集中在七八两月,此两月降水占整年度的七到八成,更严重的则是,每年的降水的七八成往往集中在数日,这才使得洪灾突发,沿途浸水。以雍正八年六月为例,当时暴雨前曾阴雨数十日,而后则连续下了五至七日的暴雨,降雨范围更遍及整个沂沐泗水系,如此才使得沂州、苏北全境被淹,此为三百年不遇之洪水。
除砍伐树木、围湖造田、以及降雨突变之外,沂州水灾频繁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沂水上游为山地,地势高,一旦降水,水泻速度甚快,而中游地区地势平坦,干流曲折,尤其在郯城县内河流极为弯曲,流程长、流速慢、易积水,故而一遇洪水,易成灾害。
此四者当为沂州水患之本因。而一旦水灾,则是饿殍遍野、饥民塞途,郯城县志所记载的大多水灾都使得麦米无收,若是在七月洪水,那不单是地里的麦子漂没一空,便是已经收上来的,也是霉烂全坏,除了粮食无收,房屋、良田也是尽毁,更有水灾之后,良田泥沙淤积,地力下降,有些地方甚至不长一毛。沂州粮食亩产之所以低,很大的原因就在于水灾……”
武可清继续的介绍着沂沐流域的事情,但是杨锐却没有什么心事听了,沂州什么都好,但是水灾却是最致命的。一旦再来一次前年那样规模的水灾,那不是要不要救灾的问题了,而是革命军要长征到哪里去的问题。想到这个,只等武可清又说了一会,杨锐打断了他,问道:“那么就目前的情况看,今后这几年会不会有水灾?”
特派员同志忽然把问题扯那么远,武可清顿时停了下来,思索之后道:“今年水灾是一定的,但不是大灾,往后几年则要看天气,若是出现暴雨集中的情况,那么大灾是一定的,雨下的越密集,下的越大,那么水灾就越大。”
听到武可清不确定的回答,杨锐马上知道自己白问了,就目前的技术来说,单靠人力是难以获知未来几年的天气的。他不由得的把烟灭掉,站起身,出到院子里走了起来。
沂州是割据的好地方,但是,但是万一来一场特大洪水呢?就如前年苏北的那场,那怎么办?清末可是一个多灾的时节,小说里杨锐看过辛亥年长江流域大水,那是人家偶然提到的,那沂州什么情况?要是沂州在辛亥年也来一场大水,那革命军是救灾好还是起义好?再有就是不到辛亥就来大水那怎么办?根据地被封锁的情况下,到时候粮食都从那里运。
杨锐在院子里转着圈,屋子里李光仪、武可清几个都干愣着等。只当他转了不知道多久,这才回到屋子里,然后对着武可清道:“小武啊,水灾的原因和影响你也说过了,接下来救灾就先不说了,我们还是讲讲治河吧。”
“治河?!”武可清很是惊讶,而后又惊喜起来,道:“好的!好的!”他快步跑到墙边把地图扯了下来,然后换上了一副更加细致精确的河流图,最后急挥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而后激动着道:“特派员同志,其实治理沂州的水患早在清初的时候就有人提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人实施。这毕竟不是小事情,其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一旦失败,那就要被砍头的。”
一听说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杨锐心里就咯噔一声,但看着年轻人那么的高兴,还是点着头让他说下去,几百年前的治灾方案现在做起来或许会简单一点吧。
“其主要在四个字,便是‘导沐入沙’。”武可清很是振奋,一边说一边在墙上把这四个字写了下来,然后指着郯城城北偏东五十里的后河口村道:“导沐入沙就是挖一条河道把沐河水引到沙河,如此上游一旦泄洪,那么洪水就多了一条通道。而河道开挖处则在马陵山的断腰处,就是这里,叫做细头岭,它只高出平地六到七丈左右,高出沐河水面大概十丈,而此岭的西面到沐河约为八里,岭的东面到大兴镇的沙河为二十里。也就是说只要开挖一条二十八里的河道,那沐水就可以顺着沙河入海。
而为了使沂水也可以泄洪,也是可以再挖一条河道,使得沂水沐水相通,两河正常相距二十里左右,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位置,那么挖三十里的河道便可将沂水引到沐水。如此,整个沂州的水患便大致可以解决了。不过此做法最难之处在于,马陵山俱是山石,极难开挖,二则是沙河也是要拓宽加高才行,不然将无法承受泄洪时的洪峰。另外,稳守期间,沂水上游还是要多建水库,以防止泄洪过快,给河道造成压力。”
武可清开天辟地一样,在地图上立马就把沂州水患解决了,只看得杨锐几个有点发楞,只等他说完好一会儿。杨锐才问道,“你有没有计算过,开挖河道的土方量?”
似乎也感觉自己说的夸张了,武可清红着脸道:“大概,按照计算,马陵山这边要开挖一条八里多长,三十丈宽,四到五丈深的河道,再加上山上面的土石,初步要开挖近六十万立方丈,也就是一百八十万立方的山石。至于土方,则在三百多万方。”
武可清算出来的数字极为吓人,李光仪便摇头边叹气道:“俺们革命都来不及,怕是没有时间挖这么多土方吧。等革命成功了,这水患便是砸锅卖铁也是要治一治的。”
他这样说话,其他人也都是一般想法,土方不说,那马陵山怎么开山?若是用锤子怕是一天也难开一尺地。每年有空治水也就是三个月最多,这一百天能开多少山石?而且,这水明显是要引到海州去的,在举事的计划里,海州是不在其内的。举事之后越境修河道,谁来保证人员安全,举事之前修河道,那是要举事还是要治水?
众人都在心中否定间,只见杨锐还没有说话,便都看着杨锐。其实杨锐对于开山并不害怕,毕竟对复兴会而言,炸药并不昂贵。合成氨除了设备的前期投入,那就是工资、水电以及煤炭的成本。其实关键是煤,生产一吨合成氨,需要三吨半煤,这些煤以零售价计要十几两,但是对于东北合成氨厂来说,成本也就是三四两而已。
有炸药的前提下开山是不难的,那么剩下的就是土方量的事情了。按照复兴军的筑城操典,一立方米软土开挖如果是短时间工作的话,那只需要一小时/人,如果是长时间不间断的工作的话,那则要一点三个小时;而中等土质,开挖一立方短时间需要一点一五小时,长时间需要二点三小时;硬土开挖一方短时间是二点二时,长时间工作则是五小时。不以软硬,而以中等土质计,每人每天是可以挖三到四立方的,以十万人计,每天可以开挖三十到四十万方土,五百万土方,也就是半个月的事情。当然,这是很理想的状态,这其中还有运土的工作、施工准备等。但是有十万人上工的话,一个月之内,河道还是可以挖出来的。
想到此,杨锐再问道:“挖好了河道之后,那沙河是不是挖深加高?这里面有多少工作量?”
众人万万想不到杨锐还想问下去,武可清也是吃了一惊,只待一会他才道:“沙河有百里长,要全面挖深加高怕是最少也要有五百万的土方,再加上沂水连接到沐水的那三十里,加起来有一千万土方。”武可清脑子算数极快,这些数字得出之后他自己都是摇头,道:“特派员同志,这个工作量太大了!太大了……”
“并不是太多!”他摇头杨锐也是摇头,“不过是马陵山开挖的两倍而已。革命的目的是为了百姓有吃有穿,治河的目的也同样如此。小武你可以先带人去测量河道开挖的技术细节。不对,……”杨锐想到这里本想说那安徽的铁路不是已经快修完了吗,那边的测绘队完全可以调过来,但是铁路的事情是保密的,他只好道:“总会那边将马上派一支测绘队过来,分析计划的合理性,并制定整个工程的细节。我们不是一下子就要把这个工程做完,难的话可以分两年来完成。至于这马陵山开山,只要有炸药的话,那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看到特派员同志居然同意去治河,武可清只觉得的鼻子都酸了,他忽然的鞠躬下来,语无伦次的不知道想说什么。李光仪这边也是激动,道:“这可是大好事啊!先生。”
杨锐赶忙把他们劝住,道:“复兴会的革命本来就不是光打满清。把满清打下台,只是革命的一小步,让国家富强百姓吃饱穿暖,才是一大步。沂州如果是根据地,那么所有的沂州百姓复兴会都要爱惜,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这是每一个复兴会员都应该做的。好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总会那边我去交涉申请。你们一定要在举事之前务必注意保密,不要这边一测绘,满清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
杨锐趁机的如此一番教育,只让在场的每一个都无法忘记。身为沂州人的李光仪良久之后才道:“先生,那派出测绘队的话,怎么对官府解释呢?要知道,那三脚架什么的,以前德国人来到时候大家见到过的,一旦看到这个东西,那些士绅估计就要传开了。”
测绘是瞒不了的,杨锐想到此道:“你不是那师范学校的教育长嘛,那知州李于楷不是学校的监督吗。你就说是沪上的测绘学校来此实习不好吗?”
杨锐知道日本人那个东亚同文学校老是借实习为名刺探中国情报,测绘各地地理,便想到了这个办法。李光仪也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道:“若是以实习的名义,估计那李于楷会相信吧。只是,先生,若是能告之其原委,那治河的钱粮官府总是要给一部分的。”
“不必了。”杨锐笑道:“等打下沂州,连李于楷私房钱的都是我们的。”他说罢又笑道:“一千五百万土方,十万人五十天的工作量,算上运土和其他事情耽误,也就十万人干七十天,一共七百万个工而已,以一个工每天一百文算,只要八十多万两。平摊到两百多万人头上,也就是三四钱银子的事情,而那些不愿出钱的,则完全可以自带干粮到河道上去做工。
其实啊,我们真正要出的也只是前期测绘的钱,这只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非常非常的少。真正出钱出力的还是这里治河能得益的百姓,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件乐意去干的事情。所以我常说,中国不是治理不好,而是管理者无能。这种无能有一些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叫做‘一动不如一静’,官府是不想扰民的;再有就是满清官僚的无能了,他们没有策划能力,更没有组织能力,特别是不敢让百姓自己管理自己,自己治理自己,他们怕百姓一组织起来就会闹事。哎!中国啊,就是自己被自己困死的。”
杨锐想到满清渣成那样很是感叹,不过感叹归感叹,很多事情还是要去做的。屋子里再做了一次调整,安排策划等事项,诸人都很是兴奋,举义举义,现在又搞出个治河来了。不过这对杨锐来说并不奇怪,辽东那边投了几千万两搞根据地,现在沂州这边投资四千两,或者说在沂州被复兴会占领之后,投资八十多万两治河还是值得的,这不但传出其有名声,更能建立一个没有水患的根据地,治河工程一但完成,那带来的政治价值和实际收益是难以估量的,这说明复兴会不光会打天下,更是会治天下。
治理水患的事情安排下去了,剩下的就看整个沂州其他方面的事情。革命时代,煤铁铜是不能少的,煤矿就在临沂就有,主要是气煤和气肥煤,一般是用来做动力煤,但要炼焦也成,只是焦炭的质量不好,没有黏性,易碎,火力也小,但在没有焦煤的情况下,用还是可以用的;而铁矿,整个沂州都有几十处,只是品位低,但在不建大型钢厂的情况下,满足手榴弹、迫击炮炮弹壳体的铸造,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是现在整个沂州只有兰山县的傅庄有铁匠铺,打铁的人不多,看来以后不但要把这些铁匠都收编过来,更要培养更多新人才行;最后就是铜矿,沂州也是有的,在沂南铜井和日照高旺,只是品味不高。
矿产查验完毕,接下来就是生活必须品了,也就是三白:粮棉严。沂州粮食完全是够的;盐因为是沿海,不会像严州那边要靠飞艇运送,自己在海边晒就成,即便海边被满清军队占领,离海这么近也是极好走私的。只是棉花就是一个问题了,沂州本地种的都是草棉、中棉,产量极低,一旦满清封锁,那外运来的棉花就要断了。杨锐在这几个月骑着驴子四处考察的时候,倒是看见不少穷苦人家有羊毛制成的羊毛衫,沂州羊不少,是以羊毛也不少,不过这种羊毛衫其实就是羽绒衣那般的做法,因为布料的关系这些羊毛穿着穿着就会一根一根往外钻,而缝在里面的则一坨一坨往下坠,估计穿不了多少时日,这羊毛衫就要变夹衣了。
看到杨锐说道棉花,李光仪解释道:“沂州虽然有种棉花,但还是不够的,更何况现在进口的洋纱卖的好,自己种棉纺纱的人就更少了。这棉花是不是可以事先筹备一部分,然后等举事之后在要求百姓种一部分?”严州那边的封锁情况李光仪是看过的,满清封的极为严密,粮食、棉花、食盐一概不可运进,沂州可忧的就是棉花了。
“我记得前年开始,总会就有派人过来种美棉,结果怎么样了?”杨锐拿起简报,想起之前看到一个事情来了。
“美棉是种了,种子还是我发下去的。但是,不行!”李光仪摇着头,“庄稼人都是有惰性的,新东西给他们种,他们很怕这东西种不出来,说什么一耽误就是一年,后面好歹担保着让他们种下去了,结出来的棉花也不错,只是这两年下来,那棉花和当地的棉花没有什么不同了,先生,这是不是美国的棉花在这里水土不服啊?”
听闻是这样情况,杨锐心中有底了,道:“这不是美国棉花水土不服,而是因为土棉多,美棉少,一开花授粉,就把种系搞乱了。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整个沂州只种美棉,或者美棉附近五十里不能有土棉,省得种系搞乱,这样就不会一年种子不如一年。”
丁卷第七十二章娘希匹
听闻美棉退化是这么的原因,李光仪很是愕然。这不就是说那些土棉花和美棉杂交把人家的良种变劣种了吗。看他他如此,杨锐再道:“这是总会在…其他地方的经验,只有整片种植美棉才会有好的收成,只是间隔零散的种植,又不按照适宜的办法去管理,自然会收成会不好。”说到此,想到亩产十二斤的沂州棉花,杨锐一阵焦躁,这中国工业是落后,但是农业更是落后。亩产十二斤棉花是吓人,但是一般的地区土棉的产量也就只在三四十斤左右,唯只种美棉、耕种得法的通州地区,棉花产量才有质的提高。
杨锐转身看着屋中正在记录会议内容的两个随队年轻人,叫道:“过探先,钱天鹤。”
他这边一叫,两个年轻人懵懵懂懂的站了起来,杨锐指着他们向李光仪说道:“这是总会派来的农业专家,钱天鹤同志是特意从严州那边调过来的,过探先同志则还是在校学生,他们都是沪上同济大学堂农学院的,这次他们将会在沂州留下来四处考察沂州的农业,你要注意保证他们的安全。”
杨锐此来五六十个人里头,其中一半是技术人员,包含农业、矿业、冶金、机械、建筑、军工、商业、水利各方面的人才,他们来此除了调查、规划根据地之外,更有一些是要留在沂州参与根据地建设的,未来的沂州革命根据地,将由他们和李光仪等当地人一起把政府支撑起来。沂州农业、水利问题最为突出,是以杨锐除了让负责水利的武可清出来向大家介绍了一番沂州水患后,更是把农业方面的人两个骨干介绍给李光仪等人认识。
“俺一定保证他们的安全!”杨锐对带来的这些人少有介绍,更多的是在谈论到某个问题的时候,才会拉那么一两个人出来,听到两个同济大学堂的农学毕业生要在沂州落脚,李光仪很是高兴。
“你们坐下吧。”杨锐对着那两个年轻人道。李光仪欣喜这两人的到来,但杨锐却有人手不够的苦衷,过探先钱天鹤两人都是沪上农学院二年级的学生,知道的都是些课本知识,专家还是差的远,但是根据地要人,这才不得不派了过来。
棉花的问题谈完,总结会那便算是结束了,至于更具体的举事方案则要在后期才能出来。杨锐宣布散会之后,李光仪在四下无人之时则说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按照消息,有人将在近期举事,“据说是幅军的余留人员,他们是要在费县峄县交界之地举事。”
幅军杨锐是知道,算是鲁南当地的会党,主张杀富济贫,以大块布幅为旗帜,是以叫做幅军,太平天国前就已经举义闹事了,后来在那混乱的十几年里又和捻军凑在一起,和捻军的结局一样,被满清联合士绅剿杀下去了,却不想在鲁南还有落网之鱼。
“不能收过来吗,都是造反,有什么不好谈的?”杨锐问道。
“不行,举事的是昔年宋宾的部将,叫宋四,再说幅军各部向来是自成系统,互不统属,收编过来还是很难的。”李光仪早在就打本地会党的主意了,只是幅军传统如此,难以收编。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武器?怎么个举义法?”杨锐问道。
“按照消息也就是三五百人,武器……武器大概也就是些土枪土炮大刀长矛了,快抢一定是没有。这怎么个举法?估计也就是举旗祭天,然后开始杀富济贫了。”李光仪说道。
“既然他们不肯被收编,那就等着,着看满清和他们斗吧。”杨锐听闻是三五百人,便放了心,最少这几百人是不会使得满清向沂州大规模增兵的。“你是想派人收编他们,还是想去说服他们不要马上举义?”看见李光仪有些不舍,杨锐再问道。
“先生,我只想着为什么革命者不能团结起来呢,他们的大刀长矛怎么能对抗满清的大炮火枪呢?”李光仪说的很是感慨。只是他这句话有点触犯了杨锐的逆鳞,革命的团结只能是在复兴会领导下的团结,而不是不同的革命组织团结在一起。比如,复兴会和同盟会,就没有团结的问题,只涉及到互不干涉的问题。
“要想革命成功,就只能有一个组织,一个主义,一条路线,”杨锐沉声道:“任何不同的组织、不同的主张都只会让革命的力量分散。团结不光是人走在一起,而是思想也要走在一起。幅军再怎么革命,也只是老思想了,你还是把手上的工作做好吧,等他们被满清打散后,能救就救,不能便那就是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李光仪说完话只觉得杨锐的气场一变,待杨锐回话后才明白自己那句话可是有些歧义了,复兴会和同盟会完全是不相容的,而眼前的竟成先生就是这个理念的推崇者。他私下暗吐舌头之后,便知趣的告辞了。
复兴会在革命思想和作法上确实有严重的排他思想,不过这一点只在对待同盟会是最为明显的,这不单是会内的人知道,便是满清也一清二楚的。一开始两会还是只是互相指责,到现在更有漫骂的趋势了。当然,这谩骂是同盟会诸人先弄起来的,开始并不是对准复兴会,而是对准梁启超的保皇党,他们和保皇党的斗争除了在报纸上漫骂,遇到保皇党开讲演,同盟会四大打手之一马君武则会带着木棒登门,把梁启超的人打跑后棒子一扔,不换地方,自己开始在会场上讲演。
不过,这都是光绪出山前的事情了,梁启超离日之后,整个革命舆论界就只剩下复兴会和同盟会两会相争了,现在这两会一个骂对方洋奴,一个骂另一方商奴,闹得不可开交。
杨锐等李光仪走了,只走到内室,程莐看着他眉头老皱着,便把凉茶递了上来,然后笑着道:“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作为曾经的同盟会员,两会相争之事杨锐不好和她细说,坐下之后喝着茶只道:“没什么大事,问题总是能解决的。”
见杨锐说不是大问题,程莐松了一口气便说起她麻烦来:“沪上的女报报馆着火了,很多东西都被烧光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杨锐闻言一惊,道:“不是满清放的火吧?”
“不是。电报上说主要是房子年老失修,隔壁有人用火不慎烧着的。再说要烧何必烧女报馆呢,你那个中华时报不是更好烧吗?”或许是在秋瑾等人的教育下,一旦说到“女”字,程莐便不说“我们”而开始分“你我”了。
杨锐对她如此也是习惯,想到中国女报馆被烧对复兴会确无碍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沪上那边有些不安宁,据闻满清军咨府第二厅有一个叫做朱志新的科长,正在沪上一带招兵买马,拉拢了不少青帮打手,准备斧头帮火拼,以抢夺沪上块地盘,反正局势开始有些乱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程莐想着这女报馆可是自己这一帮女流的心血,现在被烧那就不知道何日才能重建。
“沪上枚叔不是在吗?到时候他会根据焚毁情况,拨款重建的。”杨锐的行程程莐也是不知道的,按照计划,他此番在沂州呆过,则往西去曹州,那边虽然不打算做根据地,但是民风彪悍,地主佃户势同水火,所以也是有复兴会的农会和讲习所在活动,不过这只为了辛亥时一鼓而起;曹州去过后,则顺着运河回沪上了。年底的时候,各支根据地考察队将会在沪上集中,讨论明年根据地的开拓事宜,按照这个时间表,杨锐要回到沪上怕是要过年了。
“可太炎先生历来对我们女子办报并不支持,还是你发电报过去说一说吧。”程莐看杨锐沉思的摸样便知道短时间是回不去了,只好另外想着办法。
女报和后世的妇联一样,除了搞计划生育外都是摆设。复兴会办这个女报无非也是应个景,杨锐希望自己的女人一心只想着自己,而不是脑子里装满革命或者女权思想,只是这个报纸办出来了那帮子女权分子便趋之若鹜,只把那里当作女权革命神圣的据点,以秋瑾为首领很是团结了一大批女姐们母老虎,而那女报上头更是形形色色什么东西都有,记得有一次杨锐居然看见有一个叫独孤雯在上面刊发女子防狼术,当然,文章的名字不是叫这个,但是内容却是这个内容,只让他一阵摇头,幸好程莐成婚之前便离开了那地方。
秋瑾和程莐一走,那地方便是母老虎窝了,陈撷芬、吴芝瑛、徐自华、张汉英、杜雯、孙晓云等,还有在天津大公报的副编吕碧城也在——杭州起义被镇压后,因为她和秋瑾写过信,所以受到了牵连,历史上她这时候是因为袁世凯为其担保才过了这一关的,可现在袁世凯自己都难保,于是她便在官府半放水的情况下从天津逃到了沪上,先寓居了一段时日,而后则在秋瑾离沪后做了中国女报的编辑。
“那可要先说好。只恢复报纸,其他的什么玩意还是明年拨款的时候再说吧。”杨锐知道章太炎的喜好,但又不想女报这个外围报纸太花钱,是以加了这么一句。他记得,报馆还办了女子习艺所的。
“你!要恢复就一起恢复,其他不说,现在报馆和房子都被烧了,大家住都没有地方住,都是些女人家,万一要是出了个什么事情,那多不好啊!”程莐去年年初被杨锐一脚从辽东踢回沪上后,可是在女报馆待了一段时间,对诸多姐妹都是有感情的,现在听闻女报馆烧,便找机会要钱来了。
见程莐把那些母老虎们说的那么可怜,杨锐只想笑,全中国都知道有个喜欢拨刀吓人的女革命党秋瑾,办了份敢骂光绪皇帝报纸的陈范之女陈撷芳,再有就是敢只身去绍兴帮革命党收尸的女姐们吴芝瑛,再有就是泼辣的湘妹子张汉英,还有那通晓女子防狼术的杜雯,以及逃婚成名的孙晓云,最后那吕碧城就更不要说了。这些人会出什么事情?沪上都全是复兴会的地盘,女报也是特科看护的要点之一。
宁与满清斗,不与洋人斗,宁与洋人斗,不与女权份子斗。抱着这样的思想,杨锐快速的把电报签了字,交代章太炎着劲办理,最少先让那些女老虎们有个窝。其他人不说,最少这里面像徐自华吴芝瑛还真是为了革命做了不少事情的。
杨锐怕中国女报的母老虎,章太炎则是烦,不说沪上这边,就那得到消息的秋瑾和程莐已经给他发了好几份电报了,是以他接到杨锐电报又擅自多加了一百块,而后大笔一挥,五百块就出去了,这些钱够她们重新办一个女报和习艺所了。
沪上虹口厚德里中国女报馆,杜雯和孙晓云只站在被烧焦的屋子外面,看着几个男人从烧的只剩半截的灰梁黑壁间翻东西,这其实也就是看看有什么还能用的东西罢了。中华时报已经批了条子,准了五百块钱让女报馆另起炉灶,实际上要买的东西无非是一些文具,还有就是重新租赁办公室,这些并不要花多少钱,便是加上那女子习艺所也是有余的。
“张海!找到没有?!找不到就别找了?!”杜雯大声喝道。太阳只晒的人脑子犯晕,她不耐烦了。在东京退了同盟会之后杜雯没回保定,而是跟着秋瑾到了沪上办学,但她没有和秋瑾、孙晓云一样加入复兴会,而似乎是不想再沾染政治,只倡女权。但在女报馆里头,她的诗文和名望算是低的,所以她和孙晓云一样,来干这么个可有可无的活儿。
听闻女人喊自己,翻检东西的张海拿了几本脏兮兮的杂志又是跑了出来,道:“还要一会才能找完,你要不先回去?”他说罢便罢杂志在杂志在身上使劲抹了抹,然后才递了过来。而后又从口袋摸出两个报馆的印信,道:“幸好这个还在,我们就不要再刻了。”
张海细心,杂志抹的很干净的,但是印信好却没有完全擦干净,杜雯一接手便感觉摸到了赃物,脸上一怒铁爪一伸,使劲捏了他一把。张海刚想叫疼,却看到旁边站着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孙晓云,他知道杜雯的规矩,根本不敢叫出声,只在那里跺脚。只等孙晓云好奇看过来的时候,杜雯才收了手,而后若无其事的翻看那几本破杂志里。
“这女人是谁?”和孙晓云说话的男人戴着一顶白色欧式平底帽,帽子上有一道灰布,再配上身上朗逸的西装和军用皮鞋,很是怪异。刚才那一幕孙晓云没有看见,他可是看见了。
“她?报纸上的笔名是女侠独孤雯,专门的惩恶扬善,为天下女子打抱不平。”孙晓云看着男人说道。
“哦……是她啊!”男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显然他是知道这个不太出名的女人的,更为那个叫张海的男人喊疼。他看了那个杜雯几眼,而后再压低着声音道:“报馆被烧了两天了,你们的后台老板不来看看么?”
听闻平底帽说后台老板,孙晓云全身的汗毛都树了起来,道:“待会还是去丹桂轩再说吧。”她说完便转过身,亲自去到那堆灰烬里翻起东西来。平底帽只看见孙晓云走了,很无所作为的笑了笑,而后也出了厚德里往外面去了。
丹桂轩就是丹桂茶园,此地就在英租界广东路湖北路口,据说是宁波人同治初年所开,而后又几易其主,名称也是换了几次。因为是老茶楼,是以是有戏院的,此地很早就是京剧南下的演出之所,因为京剧在此演出的早,到光绪末年,这里已经是沪上极有影响的京剧茶园了。
孙晓云在忙完一天的事情之后便一个人来到这里,她其实不想来,但是想到自己欠那个人的恩情,她又不得不来,若不是他,逃婚出门的她怕已经在那个私门里头脱衣服接客了。
“你倒来的不晚啊。”白日在厚德里的男子看到孙晓云,只让人把她领入包间,此时京剧长坂坡已经唱了好几场了,他这么说只是在讽刺孙晓云到的晚。
“我……”包厢里不像白日那般旁边有杜雯,但孙晓云还是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你可不要忘记了。你是怎么加入复兴会的?”男人只恶狠狠的说道。“当初要不是二哥帮着你,你怎么能从那群白相人手里脱身?要不是二哥出钱,你怎么能去日本留学?”
男人的话题像是一个个拳头,似乎要把孙晓云击倒在地,不过男人说完这些却忽然止住了,道:“现在共和革命事业已经危在旦夕,外有满清铁血镇压,内有华兴会诸人离心离德,再就是杨竟成,似乎天生就和同盟会有仇,不断的打压我们,我们要是再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局势,那中国的几万万民众仍然要受那奴役之苦!”男人忽然自己激动起来,大手挥舞身姿摆动的说出这么一大通话语,只让孙晓云讶立当场。
包厢里清静了一会,两人只听到外面的刘备正在唱:“四面俱是曹兵将,口口声声劝我降,拼命逃出天罗网……”这么个唱词和男人刚才说的那番话很是应景,只等这一出唱完,男人才道:“火灾之后,那程莐有没有来厚德里?”
或许是刚才的话有了作用,孙晓云闻言只沉默一会,便在男人的威逼之下道:“没有来。”
“没有来?那就是说那程莐不在沪上了?以她对女报的重视,报馆着火,她若是在沪上的话,那一定回去看看的。”男子像是再问孙晓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过头看到孙晓云不说话,又道:“这几天你天天都在厚德里吗?”
女人没搭话,男人又问了一遍,她才说道:“我没看到她来。”
见女人说的肯定,男人则还是看着她道:“那就是说那杨竟成不在沪上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孙晓云急道:“那程莐早就不在女报馆里做事了,现在报馆里有一半的人不是复兴会会员,你们从这里想要找到杨竟成完全是不可能!你还是去其他地方想办法啊。我欠二哥的钱一定会还给他的,他的人情我也会记着……”
“娘希匹!!现在就是你还二哥人情的时候!你可别忘记了,当初同意你加入复兴会是怎么说的?是让你打到杨竟成身边探查机密的,你现在缩在这个女报报馆里面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脱离和同盟会的关系吗?想和那个杜雯一样找个听话的男人过日子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一日是同盟会的会员,那一辈子都是同盟会的会员!”看见女人想跳出罗网,男人顿时愤怒起来,只觉得这个女人完全不像是一个革命党,以前的革命誓言忘记的干干净净。若不是想着她明日还要见人,他真想给她两耳光。
“程莐上一次来女报馆是什么时间?”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情,男人接着问。
“我不记得了。”孙晓云答道,而后再看到男人只瞪着自己,见逃不过去,只好道:“好几个月前,大概是四五月的时候。”
“知道她住在哪吗?”男人道。
“不知道。她大概是从法租界那边过来,每次来都坐着马车,马车上有法租界那边的车捐牌子。”女人似乎是顺从了,只把问题回答的很是详细。
“好!”男人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去年这时候你不是申请要调到其他部门吗?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很是惊惧的看了男人一眼,孙晓云道:“我是东京回来的人,复兴会对东京那边的人并不是很放心,所以转到其他部门的报告一直没有通过。”
“那就再申请。之前你刚才东京回来,现在可就不一样了,你在沪上都两年了。”男人说道。
丁卷第七十三章打垮
或是知道自己总是不逃不过背后那个男人的控制,孙晓云很是无奈的问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即便我不在报馆了,那也有可能调到其他地方去。”
“不是我们要你怎么样,而是革命要你怎么样,你加入复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杨竟成。什么时候杨竟成不在了,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男人打量着女人匀称的身体和清秀的脸容,又是笑道:“你难道在复兴会里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
听闻男人说道婚姻之事,孙晓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当初被安排来沪上,就是想投身在杨竟成身边,最好是做他的女人。不过这杨竟成不知道好不好女色,更是从来都不露脸。所以她在沪上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慢慢习惯这种踏踏实实的生活,报馆的月薪不高,但还是能让他在沪上过活,却不想她想安稳生活的时候,之前兄长一般的二哥却不想让她安稳了。
看见孙晓云这般的反应,男人只觉得今天到此就好了。于是站起身,把挂在门后面的平底帽戴了过来,打开房门之前又交代一句:“要记得,二哥在看着你,总理也在看着你。”说罢他打开了门,正出去的时候又像想到什么,便又笑着道:“身上带银子了吗……忘记说了,这包厢的钱还没付,这就要劳烦你了。”说罢,这才出了去。
只见门“砰”的说一声被关上了,孙晓云才骂道:“流氓!”包厢里到处是吃剩的菜肴和果点,再加上这包厢的钱,那非得要三四元不止,这是她一个月的薪水。
平底帽出了丹桂轩,只同着外面守的两个人钻进夜幕里,在灯火辉煌的夜上海泥鳅一般的穿行,最后来到高昌庙桂野里,闪进了路边一个弄堂,只在一处院子门口磨蹭一会,这才快步进了院子。而此时,正在里头会客的陈其美见他出现,忙出来把他领到书房,只笑着道:“阿瑞……,来,坐下说,不着急。”
叫阿瑞的男子闻言坐下,道:“二哥,看来那杨竟成不再沪上。”他抬头看了陈其美一眼,见他眉头微蹙,又再细道:“那女人说这几天都没有看见姓程的,若是姓程的在沪上,那报馆被烧,是一定会过去看的。现在人都不见,怕是真的不在沪上。而且从时间上看,那杨竟成四月份还去了天津,想来是去了天津之后便没有回沪上了……二哥,我们……”
中国女报馆被烧是陈其美是探问到方君瑛那边的消息之后做出的布置。云南举事后被清军追的走投无路跨境入越的那几百义军,忽然被方君瑛从南洋的矿山里解救出来,这笔钱可不在少数,陈其美细细打听之后才知道,这钱是程莐秋瑾娜几个叛徒从沪上汇过去的,而她们这些人都云集在这个女报馆,再联想到那个程莐最后嫁给了杨竟成,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火灾,只是却不料想这程莐居然不再沪上。
“孙晓云怎么说?”陈其美心中遗憾之下只好问另一件事情。
“她,我打听事情的时候她还不想告知程莐的行踪,而后教训了她一顿才肯说的,现在我让她马上调职别老呆在女报馆里。”阿瑞说道。
“你没有动手打人吧?”陈其美知道阿瑞是有名的红脸将军,脾气是不好的。
“没有,没有打人。”阿瑞忙道。
“那就好。”陈其美放心道,“她这边只能是放长线,要从她那里突破很难。”陈其美此话一出,看见阿瑞有些懈怠,只道:“杀了杨竟成之事就眼前来说还不是最重要之事,最重要的是要马上举义。如今那复兴会在严州越做越大,满清已经将其看成是另一次洪杨之乱了,明年年初双方怕又是要大战一场,为此各地都在加捐增税,以编练新军。一旦两军打起来,那两广之地就极为空虚,此正是我等举事的好时机啊。届时一旦广东光复,那便可进占广西,更图西南,等复兴会和满清斗的差不多了,那便是我们北伐之时了。”
憧憬完美好未来,陈其美又看着满脸振奋的阿瑞道:“一旦北伐,那便要有大量的军官,现在东京的青山学校里虽有上百人,但那还是完全不够。阿瑞你在学校里务必要好好团结一批同志,以待将来革命之需啊!”
“可……”阿瑞其他人不提,面对陈其美还是很老实的,“可那振武学校只是一个预备班啊。并不能学到太多的东西,再说我今年才入学,要毕业需两年,到那时候才能入士官学校。二哥,我赶得及吗?”
“士官学校的学生,毕业回国到新军就是个管带,他们即便是入了同盟会,也还是要在满清的新军里做官的。只有振武学校里的学生,才有可能会到革命军这边来。不要小看这里面的学生,这振武学校虽然只是个预备学校,但是里面的人大多在国内是上过武备学堂的,像你这种一考试就能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的人还是少数。现在国内外局势动荡,你那些同学中,总是有一些人心向革命的,一定要找到他们并团结起来。”即便是知道眼前的阿瑞不是一个合群的人,陈其美也是如此交代。东京青山学校里虽有日本人扶持,但是那里面的少有浙江人,不是两广人士,便是两湖人士。这些人是难以成为他的嫡系的,唯有从阿瑞这边着手,加上自己在沪上这边的折腾,以后方才能有一支武力。
感觉到陈其美对自己的厚望,阿瑞顿时又精神了起来,只想着回到东京之后应该怎么去团结同学,不过他又想到沪上这边的事情,再问道:“二哥,那孙晓云这边该如何办?”
“不管她,我会派人盯着她的。”陈其美说道,而后从旁边准备好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袋子,道:“这里面有两百洋元……”说到钱他只看见阿瑞起身满脸拒绝,笑道:“这钱不是给你的,你暑假就要结束了,开学之后团结同学总是要应酬花销的,二哥这边钱虽有,但也是不多,你先拿去,不够的话再问我要好了。”
见是活动的经费,阿瑞这才把钱接了过去,而后两人再相谈一会他才离了桂野里。陈其美送完阿瑞,又回到客厅,对着客厅里的人带着歉意道:“人杰兄,实在是……”
陈其美走开片刻,叫人杰的人倒是不以为意,只笑道:“没事,没事。沪上是非之地,英士你可要担心啊!我此来其实是有急事的,现在法国人使坏,之前答应的一千万法郎债券不肯发售,说是要通义银行营业一年之上方可发行,众股东见此都不肯再投钱进来而要撤股了。”
人杰兄便是张静江,同盟会在广西举义的钱有一大部分是他出的,但钱财终究有限,他就想到办银行筹款,而后在托法国汇理银行代发债券,只是这事情却是要黄了。
“那找其他银行代发债券也不行?”陈其美听闻有一千万法郎,忙的追问道下文。
“洋人早就都是通好气了,不光是汇理,其他几家法资银行我也去谈过了,但都是一个口径,要一年的经营证明,弄得现在股东们都要撤股停办。英士,你若是有人,可要帮我劝劝他们的,若是这银行能成,那以后的革命经费倒是无忧了。”连夜来找陈其美,张静江确是很急的,他是想和陈其美一红脸一白脸威吓那些银行股东。
见他是这个意思,陈其美一时犹豫起来,他现在挂着满清军咨府第二厅的招牌,由革命党转身变成大清官员,气派是蛮气派的,但是手底下人却不多。再说那良弼虽然委以重任,但私下里还是提防着的,第七科的科员不少是满清的死忠,使得他在沪上行事很是不便,只能在晚上以逛窑子的名义进租界。
看见陈其美一时犹豫,张静江深怕他不明白银行的重要性,又道:“英士啊,这银行可非比寻常啊。复兴会能有今天的声势,那帮宁波人可是出了不少力气的。现在表面上看,这甬商和复兴会毫无牵连,但是实际上天字号的那些产业,全是宁波股东。更有那沪上的证券股票交易所,也是他们办的,股票涨一张、手续费收一收,那一年下来就是上百万元啊。这些钱可是比走私烟土强多了。那烟土不说各地都在种,便是正宗的洋土,逃税之后也才是只有四十两一担的收益,除去打点,要挣十万元,那可就要卖几千担烟土阿……”
张静江絮絮叨叨,陈其美本觉得烦,但细听却是眼前一亮,道:“既然那天字号和那交易所如此挣钱,那告知满清那不就是能断其粮饷?”
“这个满清朝廷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又能如何,交易所办在租界里,天字号又集合着各大头面人物的股本,不要说美国人英国人有股份,便是那满清的亲王,怕也是有钱在里头。只要他们没有明着把钱捐给复兴会造反,谁搞动他分毫。”张静江说道这摇着头,只为那些宁波赤佬叫好,一边做生意一边投机革命,两不亏欠,倒不像他,为了支援革命,各国的店铺都是卖了,沪上的房产业也卖了好几处,真是亏大了。
“英士啊。要想革命,钱是最重要的。现在靠中山先生筹款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要紧的是把银行办起来,有银行那发行债券也好,放贷也好,甚至……甚至破产之后捐款逃跑也好,都要有银行才能成事啊。”张静江难得的激动起来,虽然他曾把自己的想法写了一份百余字的电报发给孙汶,但是孙汶对金融的理解还只是停留在“单一税制”和“涨价归公”上,对其的通义银行计划并不支持,所以他便只能来找陈其美了。
“人杰兄,你的苦衷我都没白,我也会尽力想办法促成此事。只是我现在挂的是满清官僚的身份,身边都是他们的人,行动颇有不便啊!你先不要急,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就一定抽出一些人去帮你劝服那些不听话的股东。”陈其美道。
见陈其美终于答应了此事,张静江总算放下心来,他喝了一口茶再道:“你之前与我说要对付斧头帮,我总感觉这不是妥善之法。打垮复兴会最有效者,还是动摇其产业,没钱他如何能买枪炮?如何能有军饷?所以说打垮天字号是一则,打垮那个证券股票交易所又是一则。特别是沪上那个证券股票交易所,现在那地方人满为患,日进斗金,你想,若是有人在交易的时候,往里面扔一颗假炸弹,哪会如何?”
“假炸弹?”陈其美惊讶,“炸弹向来都是真的,怎么这次要玩假的?”
“在交易所里交易的华人有,洋人也有。死了华人还好,要是伤到了洋人,那他们一定会严厉追查凶手。当今天下,除了革命党会暗杀,还有谁会干这事情?而这革命党里头,除了我们同盟会会扔炸弹,那还能有谁?”张静江可是对事情很是明白的,见陈其美低头深思,再道:“钱市里的争斗像打仗,但又和打仗不同,钱市里的争斗除了要真金白银的投进去,更重要性的是要打击对手的信心和锐气,一旦对方锐气尽失,那那些跟风的散户就会调转枪头,反戈一击。交易所里有炸弹,那便没人再去交易,到时候我们、洞庭帮的席家、还有那一帮开钱庄的绍兴人、再加上法国人,也开一个证券交易所难道不好吗?”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张静江之言只把陈其美给震醒了,这完全是另一条剿杀复兴会之路啊。不料那张静江再道:“再有,我听说日本那边已经研究出了怎么造味精,若是那制造的办法买来,那完全可以说服满清商部,把天字号的味精专利给取消了。天字号每年靠着味精就要挣四五百万洋元的利润,届时有其他的味精出来,那他们……昔年两江总督端方曾提高盐价打压天字号,但那盐才多少钱一斤,便是翻上十倍也动不了天字号分毫啊,但新做出一个味精来,方能真正将其打垮啊。”
随着对复兴会越来越了解,陈其美也知道天字号才是复兴会起家之本,这商号着实复杂,一开始就勾结着宁波那些洋买办,所以才得以在沪上立足,而后为了自保,又拉着美国人入股,并为其背书,这才没有在前年被满清查封没收,而现在,更是和盛宣怀的铁厂勾搭在一起,上次趁美国股灾,巨捞了一笔,使得那汉阳铁厂不但完全摆脱了旧债,手上更是还有一笔巨款扩大工厂,和洋人打交道以来,几十年下来,中国唯有这次算是占了洋人的便宜。
“人杰兄,那我们办交易所能办的起来?还有那味精,不是说从海里捞出来什么来再反复加工的吗,那东西怕是很难造吧。”陈其美将信将疑的,只想着张静江描绘的图景,一边想去实现他,一边又担心这做不到。
“那虞辉祖几个办交易所的时候,沪上的商绅可是少有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虽然他们拉了很多人入股,但是大家都只是看在虞辉祖的面上凑了个份子。开始的时候虽然那交易所建是建的气派,但是少有人去交易啊,只是到现在看到交易所这么挣钱,大家才后悔当初没有多投一点钱进去。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交易所的日常运作都是交给虞辉祖那帮宁波人在管,所以很多时候哪支股票挣钱?哪支股票亏钱?交易量交易价是多少?还有那包装新股的发行,可只有他们在近水得月啊,别人就是坐在大厅里也未必全知道这些交易的内幕。这钱市上,消息就是钱,他们独占在那位置上,结结实实的自己捞钱,你说其他人能不眼红吗?”张静江红着眼睛反问道,只把陈其美看做成是冤大头。
“现在有意向再成立一个交易所的人不少,特别是绍兴那帮人,都是开钱庄的,现在被宁波人压了一头很不服气;还有洞庭席家,想参与交易所的管理不成,也是有怨言的;那洋人就更不要说了,他们之前那个交易所只针对洋人,现在等华人的交易所火了之后也对华人开放,但他们拉不到新股上市啊。我的计划就是先开通义银行,而后发行债券,再拉着绍兴帮、席家,还有洋人,另外开一个交易所。到时候两家抢生意,那就要靠英士你了,只要你能拦得住的斧头帮,那我们的交易所一定会火。”话说了太多,张静江只觉得渴了,喝了口茶再道:“再有那味精,听说日本大学教授早就研究了出来,只是因为天字号有专利,便不好生产。若是我们把那配方买过来,然后也开办味精厂,只要官府不严查,那生意不会不好做的。到时候不要说卖天字号那样的价钱,就算卖一半好了,那也能赚的盆满钵满的。”
张静江湖州丝家出身,对钱市或许时了解,但对于实业真是不太通了,但对陈其美来说,这完全是另开一面啊,期望满满之下便又和着张静江商议诸事的细节。
有人在打沪上股票证券交易所的主意,虞辉祖狂打了几个啊切。旁边看着张坤忙问道:“含章先生没事吧?要不要今日就先看到这里,明日再参观也不迟啊。”
身处热带雨林,这种地方染病或者被毒虫叮咬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虞辉祖还是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有些着凉而已。我们这要是走了,那帮美国人不是会更以为我们是软蛋啊。接着走,到了宿营地再休息!”
看到虞辉祖坚持,张坤也不好再劝,按照计划他们是可以只在里约而不进入亚马逊雨林的,但是这毕竟涉及到几千万、甚至上亿两白银的投机生意,他们又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看。
他们其实只在执行杨锐指使的橡胶投机计划,这个规模可是要比前两次大多了,现在伦敦交易所的橡胶价格只在两先令,而后按照商业部对美国汽车行业,其实主要是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对橡胶制品需求的预估,两年内橡胶的价格将要翻十几倍、甚至上百倍。美国的福特汽车公司大家还没有去,但是在南洋转了一圈之后,几个人又跑到南美巴西来了。
世界上橡胶的原产地就是在南美的亚马逊河流域,这个地方有无数的野生橡胶林,其中又以巴西和玻利维亚边境的这一块十八万平方公里,叫做阿克里地区橡胶产量最丰,在03年玻利维亚和巴西签订最终协议之后,开发这一地区的最后一个问题解决,一条长两百二十七英里的长的铁路已经在规划筹建,一旦该条铁路建成,那么雨林里的野生橡胶将源源不断的运往美国,南洋橡胶独占世界橡胶市场的趋势将被打破,相信此消息一出,再加上联合美国那些银行家投机商一起操作,那么股票价格将应声而落。
整个橡胶股票将有两个投机机会,一个是现在就买涨,而后坐等收钱,再一个就是后期的时候买跌,把那些涌入股市的热钱收割过来。当然,这中间关键之处,除了美国福特等汽车公司对橡胶的需求之外,这条命名为马代腊马莫雷的铁路也是关键。掌握铁路的进度,那就掌握了橡胶市场涨跌的进度,非常时期,还可以用一些办法让铁路不能按时完工,或者提早完工,这一切都看实际需要了。
张静江认为打垮复兴会要从金融上着手,同样的,杨锐也认为要想打垮满清,也是要从金融上着手。通过橡胶股票把整个中国的流动资金都套进去,然后让它变成乌有,那么失血的国民经济就会停摆,到时候清末就会变成明末,白银紧缩之下,再加上水灾、滥发铜元纸钞所造成的辅币膨胀,各地的民乱将会越演越烈。一个腐败的满清或许很难倒下,但一个失血的满清将会器官衰竭而死。虽然因为股票风潮外溢的白银中将有一半是便宜洋人的,但剩下的那些钱,足够支付举义的军费和国家稳定的前期资金了。
站在复兴会的角度,这是损人利己的好事,站在中国的角度,这则是损己利人的坏事——不阻止悲剧发生,还要和洋人勾结,为虎作伥。虞辉祖听闻这个计划是否决的,但是杨锐的长篇电报又把他说服了,杨锐的理由是每年外流的白银有两亿多两,这些钱即使靠华侨的一亿多侨汇也不能补足,现在让洋人得了几千万,总好过他们每年得两亿。虞辉祖受到电报觉得有理,不过在后来股票崩盘那一日,他却完全否定了之前之所想。
丁卷第七十四章七伤
似乎终于要到目的地了,最前头的向导美国人鲍尔转过身用他滔滔不绝的美语说道:“听着,伙计们,你们将要见到的将是珀西瓦尔.法夸尔先生,他是一个大人物,来自美国的宾夕法尼亚州,耶鲁大学的毕业生,他之前还是纽约州议会的议员,不过现在他现在已经比议员更加举足轻重,整个巴西,不,整个南美都有他的生意。先生们,既然你们有大量的劳工,那完全可以和他做生意,现在正在修的这条铁路就需要许多许多的工人……哦,忘记告诉你了,法夸尔先生来自一个贵格尔教会家庭,知道什么是贵格尔吗?这是……”
就在里约低价请来的这个美国向导是个残废,他自称自己以前是马代腊马莫雷铁路上的一个管事,当然,管事为什么会被钢轨压断手不是虞辉祖考虑的问题,关键是他能把自己带到这边来,然后让专业的铁路修筑人员去判断看看这条不太长的铁路什么时候能够完工。
“我们有必要见一见那个法夸尔吗?”张坤对那个爱吹年有爱嚷嚷的美国向导没有好感,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却老是以外自己是一个大人物,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有必要。”虞辉祖还没有答话,随同两人一起过来探查铁路施工进展的季润之便抢先说话了。“热带雨林里修铁路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各种疾病、猛兽、土人,还是水灾都会延缓铁路施工的进程。我必须去看一看,和那些工人聊一聊,才能知道这条不长的铁路到底要多久才能修通。”临末,他又看着虞辉祖和张坤说道:“两位老爷还是在这里等吧。但是要先和那个法夸尔谈好,最好找一个借口,让我可以带着人去铁路施工现场看一看。”
季润之是个华侨,居然也是学建筑的,不过华人的建筑师向来不被洋人认同,是以他只为三藩市市政府设计过一个公共厕所,之后便被洋大人无情的开革了,饱受屈辱的他只能是投奔陈宜禧的铁路公司,在人才稀缺的中国,他这个不吃香的建筑师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虽然不知道老板们要干什么,但探查整条铁路施工进展以及判断铁路何时完工,对他来说还是不难的,更何况据闻铁路施工队伍里就有不少华工,乡里乡亲什么消息都探查得到。
“不,我的人要去瓜雅拉米林,只有从橡胶林开始,他们才能核算出南美橡胶的真正成本,”和虞辉祖纯属好奇来打酱油不同,处事慎密的张坤非得要亲到产地来看一看、算一算才放心。南洋他是看过来,南美这边也不能放过。
“要看就一起去看看。”虞辉祖也才四十岁出头,正值盛年,到了宝山哪有不进去看看的,他说罢去看,忽然看见最前面的鲍尔跑到几个美国人中间,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就说叽里呱啦的开说了,那样人四十多岁,看他的气势,还有他身边那些荷枪实弹的护卫,虞辉祖顿时明白,这应该就是那个大人物法夸尔先生了。
鲍尔和法夸尔一通话说完,便装模作样的对着虞辉祖几个一挥手,示意虞辉祖他们过去。虞辉祖等人没有讲究,在作揖介绍之后,来自纽约的大人物法夸尔说道:“先生们,你们来的正好,我想要人,想要很多很多的劳工。我希望你们能尽快的把人给我运到这里。这些工人不但会有优厚的报酬,他们还能在铁路沿线获得土地,知道吗,土地,只要他们愿意并且足够的勤劳,他们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庄园主的。”法夸尔并不专心的对着眼见的中国人说了这么一通话后便走了,不过为了让中国人召来劳工,他走之前又留下一句话,他指着身边的另外一个白人说道,“这是威尔斯先生,具体的问题你们可以找他谈。”
被法夸尔视为无物的虞辉祖一干人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出国以来他们已经明白,只要是黄皮肤,同时留着有别于日本人的大辫子的中国人,那么所受到的待遇就是极为恶劣的。法夸尔一走,季润之便上前去和那个威尔斯先生交涉,提出要亲往施工现场看一看,威尔斯先生开始对此并不同意,但之后却忽然同意了。因为他发现这些中国人确实很想去现场看的,即便他拒绝他们也可以偷偷的去,铁路就是顺着马代腊河修的,因为河流汹涌湍急,这才只能造一条铁路,以使可以出海的韦柳港和边境的瓜雅拉米林相连。
马代腊马莫雷铁路在后世被称为恶魔铁路,官方统计上,近三万人的铁路修筑工在完成铁路之后因为各种疾病、意外、袭击等等死了六千多人,但实际死了多少人天也不知道。现在虽然铁路只开工一年多时间,但是其中的种种惨状还是把虞辉祖等人吓着了,即便是在三个月之后在美国纽约的邮轮,铁路沿线僻静处那一个个无名的坟墓还是让诸人心有余悸。
“即使铁路强制性修筑下去,没有三年以上的时间也难以完成。”在邮轮的独立舱室里,季润之介绍完他所知的一切情况之后,下了这么一个结论。其实他说的很对,三藩市的公共厕所并不能代表他的专业水准,实际上这条是在1912年通车的。
“三年?”张坤听着他的判断,知道如此说来那计划中杨锐的推断未必正确了。在杨锐描述的计划里,二年之后橡皮股市就会崩溃,结合这个情况,那就是说市场不是因为铁路修通而崩溃的。当然,只要这条铁路一直在修筑,那么投机商们也可以制造一些假消息让股票市场看跌,从而最终使市场崩溃。其实只看穿越小说的杨锐也并不太明白清末橡皮股票风潮的原委。据实来说,华人极重的赌性、过高的期望以及满清官府的内斗才是最终促使市场崩溃的主因,而马上要修通的马代腊马莫雷铁路和美国在1910年出台的限制橡胶消费政策所引起的橡胶价格下跌,只不过是诱因而已。
“是的。确实要三年以上,甚至四到五年时间,除了工人大量死亡带来的效率低下之外,雨林里的漫长的雨季也是铁路难以修筑的重要原因。很多修好了的铁路一旦遭遇洪水,路基往往是一冲即毁,然后施工队又要回头去重填路基,甚至是另选路线。这铁路真是……”季润之使劲的摇摇头,虽然他也很想干那种宏伟的工程,但是这条雨林里的铁路即使交给他,他也修不下去,这实在是太过悲惨了。
“好了。你的意见我们会好好考虑的,这些资料也会再好好的研究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会再问你的。”张坤说道。看见小老板接受了自己的观点,季润之点点头便出去了。
“若是要按照计划里的那样操作,还是要依靠市场本身的狂热啊。”季润之走后,沉思过后的张坤说道。“特别是盛宣怀那边,是一定要阻止他事后托盘护市的,不然市场不会彻底崩溃,只会小幅度下降,这样计划就难以实现了。”
“凭借在铁厂股票上的操作,也许可以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一起投资橡胶公司股票发财,但是要他后期抛售股票,以他现在的邮传部尚书的身份,还有载泽控制的财政金融那一块,这样做怕是很难吧?他们没有理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虞辉祖虽然并不管理天字号的具体业务,只混迹于官商中日久,对朝中各派的情况和势力范围他却是很清楚的。
“行健啊。难道我们现在在南洋那边建了几个皮包公司,再加上马上就囤积橡胶公司股票,赚的钱还不够多吗?为何非要橡胶股票崩盘呢?”虞辉祖想到计划的困难,不由得再旧话重提,他只想拉高股市,但不一定要股市崩盘。
“含章先生,实际上到时候投机橡胶股票的银子不光是各大钱庄的,还会满清朝廷的银子,不把这些银子套进去,然后让它们蒸发掉,那满清朝不可能失血的。还有,不把那些钱庄打垮,建国之后的金融体系就无法控制。只有股市彻底的崩盘,大部分钱庄倒闭,我们才能借此良机整肃金融市场,而后才能填补金融上的漏洞啊。也只有堵住漏洞,洋人的银行才会被堵在租界里。”张坤很是杀伐果断,并对杨锐的计划做了一个根本性的更改,那便是打掉所有复兴会体系以外的钱庄,因为这些钱庄除了依靠满清的源丰润钱庄和义善源票号外,其他大多都是外资银行的潜在分支,正是有他们存在,汇丰等外资银行才能经营中国内陆。
“行健啊!这可是要死人的啊。还有那些顺带进来的正经人家,股票一旦崩盘,他们可就没有活路了啊,到时候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虞辉祖摇着头很是感叹的道,二十多年前胡雪岩那一次倒账风潮,死的人可不在少数,他那时年小,但却还是记得的。
“含章先生,一国哭不如一地哭,年年哭不如一年哭。即便是死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坤寒着脸,他完全明白事情的后果,但是却有诸多的理由让他把计划贯彻执行下去。
“好吧!你说吧,具体应当怎么做?”虞辉祖道。
“等南洋的橡胶公司,还有我们手上的股票吃的差不多之后,我们便炒作橡胶股票,让各大钱庄进入股市,然后让美国政府还有法夸尔的公司,在股价最为狂热的时候发布一些不利的消息,打压橡胶股价以造成股市动荡。为了防止盛宣怀护盘,我们除了要使沪上的外资银行对其断援之外,更重要的是要联合载沣这些帝党在此时严查邮传部和户部的账目,抽断盛宣怀等人的后续资金,让他没有钱护市。”一个新的操作计划在张坤的言语中展现,弄得虞辉祖很是看了张坤几眼,他不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还是张坤故意而为之,他知道,张坤之的父亲可就是因为胡雪岩之事而身死的,而胡雪岩垮台那就是因为盛宣怀。
看出了虞辉祖的疑惑,张坤说道:“含章先生,如果载泽做了内阁总理,那为了稳定经济,盛宣怀是不会眼看着股票崩盘而无动于衷的。只能是让帝党那些权贵草包打击载泽,以收权于中央的名义从内部严查户部和邮传部、大清银行的账目,这股市才会垮掉。”
“可载泽等人是亲美的,而帝党那般人却是亲德的,美国政府要是不发布不利消息呢?还有即便是我们花钱收买了美国官员,推出了什么对橡胶不利的政策,你就不怕美国那些银行借钱给盛宣怀稳定股市吗?即便是他在满清政府内收不到钱,他不是还有个铁厂吗?以此为抵押向任何一家银行贷款怕也是不难吧。”虞辉祖终于理智起来,指出张坤计划里的诸多漏洞,他想看听听张坤是怎么弥补这些地方。
“美国政府并不担心,先不说总统是谁,但是以罗斯福现在的民望来看,下一任总统一定和他有着密切的关系,载泽可以承诺美国人的,光绪和载沣同样可以。即便是大家都收买不了,法夸尔这边修到一半的铁路,也可以从半途就开始运营,我们可以请记者对那满载生胶的火车拍照,便是让法夸尔宣传铁路已经通了也未尝不可。美国的银行对盛宣怀的贷款也是可以阻截的,这种贷款对于银行来说除了有高昂的利息之外,并无其他任何的收益,特别是他们发现盛宣怀将要倒台,那就更不会借钱给他救急了。而最后,盛宣怀若是用铁厂的股票做抵押,含章先生,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刚好让盛宣怀陷入一场极大的官司呢?到时候法院判定铁厂的资产不得向外抵押的话,这最后一条路他可是要断了。”计划早就在张坤的脑海里想了不知道多久了,是以这些措施他一口气便说了出来,然后看着虞辉祖不说话。
“大清的衙门也可以像洋人的法院那样发布禁止令?”虞辉祖还是觉得事情很不好办,于是又问道。
“含章先生,我们可别忘了,这铁厂里面可是有洋人股份的,按照治外法权的惯例,这官司不是由满清的衙门审理,而是将在租界里的公廨里面审利,在那里,自然用的是洋人的法律了。一旦公廨发出禁止令,那么铁厂的股票和资产,盛宣怀是没有办法拿出来抵押的,甚至如果案情重大,他的其他财产也会被法院禁止。”张坤说道。
“其他的财产?”虞辉祖再问道,“你准备用什么借口把盛宣怀的其他财产也禁止?”
见虞辉祖终于问道这个问题,张坤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只能是告他侵吞股东及满清政府财产,从无到有把铁厂从公家的变成自己的。不过这案子真正查起来,前年在纽约股市投机的事情,就不知道盛宣怀会不会当庭说出来,一旦如此,那铁厂从纽约股市套出来的那几百万美元之事也会在审理之列。”
见张坤居然提到前年纽约股市套钱之事,虞辉祖立马站了起来,急道:“这么说来,那天字号岂不是会牵连其中?”
“含章先生别急,”张坤忙道:“天字号还有通化铁路早就在美国股市上市了,而且那铁厂在美国上市上的晚,更是重新注册一家经纪公司帮铁厂承销股票的。即便盛宣怀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我们算计美国人的事情说出来,也不会牵扯到天字号这边。而且,照实际判断,他也不会把事情闹到那个地步,一旦这事情当庭说出来,盛宣怀就是卖国,他虽已经年老,但是家小可都在沪上啊。即便是满清把他名下的铁厂股份没收了,但考虑到纽约股市他确实是为国增利了,对他那最多也是革职查办而已。一旦引爆前年纽约股市之事,那他可就……”
张坤言语到此,虞辉祖已经完全明白了张坤的意思,要想股市崩盘,除了炒作一些不利消息,更重要的是干掉可能会护盘的盛宣怀,而要干掉盛宣怀,那就是把他昔年怎么空手套白狼把汉阳铁厂由公变私的事情抖露出来,给帝党提供打压载泽的炮弹。虞辉祖记得,当初可是张坤极力的赞成盛宣怀MBO收购汉阳铁厂股份的,操作也是他和谢韬甫联手做的,莫不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策划今天这事情了?
虞辉祖越想越觉得张坤心黑手辣,只看了这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几眼,便让他出去了。他现在对这个代号为“七伤”的计划很是清楚了。七伤七伤,不就是复兴会宣传部出的那小说说部里的七伤拳吗,这拳谁都伤到了,只是好到了洋人和复兴会,还有张坤,如此,他家仇也算是得报了,那被判定侵吞朝廷财产的盛宣怀,便是不死也离死不远了吧。
从巴西到美国的路程并不算远,一周之后,虞辉祖几人便到了纽约。此时在美国坐镇的虞自勋和从欧洲过来的王季同都在码头上行迎接他们。众人在码头上略作寒暄之后,便驱车到了天字号的纽约总部,第五大道的某栋无比气派的办公楼。
虞辉祖早前是来过纽约的,但是那是在好几年了,此次再来,只见各处都是盖摩天大楼,他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望去很是感慨了一番,不过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初到纽约的欢喜被王季同和虞自勋的凝重代替了。
“含章兄,现在革命成功在望,我们很是担心竟成不会做华盛顿而成为拿破仑啊。”安静的书房里,看着不语的王季同和有些莫名的虞辉祖,虞自勋如此启动了话题。
“啊……”虞自勋的话很是让虞辉祖惊讶,他想不到被请到书房来是讨论这件事情的,“自勋,竟成…竟成不是那样的人吧?”
“不管竟成是怎么样的人,不管是不是竟成在领导复兴会,会长的权利都是要受到制约的。绝对的权利导致绝对的腐败。现在因为革命还没有成功,所有会员还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可一旦我们得了天下,没有制约的政府最终还是会变成和满清朝廷那样腐败的。”虞自勋显然已经从成纽约市立大学的法学院毕业了,洋人的那一套权利制衡术他已经很是了解。
虞辉祖看了一眼不说话的王季同,再看着虞自勋道:“自勋,现在竟成为了革命可是在国内的山沟沟里吃苦啊,我们不能在背后做这种事情,这,这一旦不好可就要自毁长城啊!”
看到虞辉祖完全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虞自勋正想开口间,王季同却是说话了,“含章兄,我们不是要篡权,我们只是觉得现在竟成的权利太大了,需要对他进行制衡。华盛顿之所以是华盛顿,那是因为有他成为华盛顿的外在环境,依靠人的品德和信义是不能作准的,我们现在是在革命,是为了一个国家的复兴,竟成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劳他也得被一些东西给监督着,不然我们不是在救国,而是在乱国。”
王季同的话稍微让虞辉祖安了一些心,但他还感觉自己背上凉飕飕的,更觉得手脚发软,他只埋怨着虞自勋这个同乡,这样的事情干什么非得拉上他啊,他又不是复兴会的七大常委,他只是一个名义上执掌天字号的掌柜而已,他能有这个位置,也不过是会内的安排而已,除去会内安排的那个管理团队,他根本不能有效管理天字号的日常事务。
或许是知道虞辉祖所想,虞自勋道:“含章兄,你执掌着会里的实业,日后革命成功管的也会是商部,这个部门非同小可。只要你同意我们的观点,那制衡一事就好办了。”
见虞自勋很是热切的看着自己,虞辉祖垂下眼睛,而后再问道:“宪鬯那边怎么个意思?他若是同意此点,那我也同意。”
早知道虞辉祖会问钟观光,虞自勋笑道:“宪鬯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同意,但也没有表示反对。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竟成做的是一心一意为国家好,那他要做任何事情我们都赞同,若是要竟成的行为会有损于这个国家,或者想着独断专横,那么宪鬯就会和我们一样反对。”
虞自勋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他的话只让虞辉祖想到了手上的“七伤”计划,这其实就是一个损国损民的计划,但是从理智上来说,要想瘫痪满清的金融体系,断绝满清朝廷的钱脉,却唯有如此。想到此他笑道:“那你怎么去评判什么是有利于国家的,什么是不利于国家的?有心插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大家和竟成也处了这么多年,他做的哪一件事件不是为了革命?又有哪一件事情是能以常理度之?天生竟成,而革命有望!天生竟成,而中国有望!只要国家能复兴,百姓有饭吃,即便是竟成当了皇帝又如何?我不相信竟成会比光绪昏庸,也不想相信他会搞满人那一套专制,这天下终究是要君主立宪的。你们啊……,今天的事情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好之为之吧!”
虞辉祖说完这段话便出去了,看到他如此虞自勋一时手足无措,而王季同却是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担心就是含章兄这种对竟成的无比信赖,若是大家都是这帮盲目相信竟成,那国家一定会乱,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对的,竟成也不能。”
丁卷第七十五章一天
自从被捕之后,王季同负责的内务工作就全部被杨锐接管了,其出狱虽然一直被满清的侦探跟到欧洲,但想转回沪上的时候却被杨锐安排在研发事务上,理由是钟观光身体不适,需要他协助帮忙,不过这个安排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他的,而是等他在德国呆了一段时间询问杨锐自己如何安排之后,才被如此嘱咐的。
复兴会除了会务、军务、商务这三块极为庞大的系统之外,研发体系也慢慢越变越大,早前只有无线电实验室、日化实验室、电池实验室、冶金实验室、电解实验室、内燃机实验室,但现在又增加光学实验市、石化及煤化实验室、电力实验室、磁力实验室、传感器实验室、高分子实验室、原子实验室、制冷实验室、潜艇实验室,这些实验室多者几十人上百人,少者十几人,都是重点保密单位,主要分布在德国、美国以及沪上和通化。因为当下科技最发达的地方就在欧洲,是以德国实验室的编制最为庞大,也幸好有同济大学堂里的学生,以及在德国的诸多留学生,这么多实验室才能支撑起来。
研发管理工作交给了钟观光、王季同以及徐华封,商务工作交给了虞自勋和虞辉祖,会务和军务则是由杨锐、章太炎还有谢缵泰负责,但谢缵泰本身就能算是半个委员,因为加入的晚,所以一直在负责外交,而章太炎一心研究国粹理论,很多时候是不问世事的,更不要说制衡杨锐,便是批条子给钱很多时候也出错,毕竟他对具体的工作并不清楚。既是如此,那会务和军务则全部落在杨锐的手上了。
这样的局面,王季同就很不放心了,在杭州举事之前,王季同担心浙江人在复兴会里占优势,从而导致内部失衡,所以极力支持杨锐娶程莐,但自从杨锐和程莐成亲以后,他发现有不少华侨被安排到了复兴会的培训班或者去了各国留学,这些人少有进军校,多数是从商或者从政,如此看来,杨锐是想借用这些华侨打造自己的班底了。虽然研发这边以后还是会掌握在徐华封和他手里,但浙系这边的商务事宜将被这些华侨慢慢的转接过去,加上杨锐本身就占优的军务,那他革命成功之后便是会务、政(商)务、军务一起抓了。复兴会的七人委员会虽然有制约机制,但是当下面的骨干人员都是杨锐的人之后,那委员会上便是六对一也拿杨锐没办法,到时候下面的人一定是服从杨锐的命令而不是服从委员会的命令。
王季同虽然没有坐过官,更没有和虞自勋一般在纽约市大法学院里面进修西洋律法,但是官宦之家出生的他,权力的制衡是早知的。一旦会、政、军里面都是杨锐的人,那他便离拿破仑更近了一步,离华盛顿更远了一步。拿破仑不好吗?王季同并不觉得拿破仑不好,反而觉得他是一个英雄,他虽矮小,但华盛顿与之想比,才是真正的矮小。只是,拿破仑的伟大在于他本身,而华盛顿的伟大则在国家本身。如果说因为法国大革命举义者本身的对外扩张性,使得欧洲他国组成了反法同盟,与法国多次战争,那复兴会宣扬的爱国主义和现在实验室的那些研究项目,则完全可以明证杨锐其实一直在潜心准备一场战争。
王季同是实验室的管理者,根据研究任务表,对比早前的那些实验室,后期成立的实验室主要研究的就是军用技术,比如喷气式发动机叶片冶金、红外线传感器、激光测距仪、磁控管及显像管、最为可怕的是原子实验室里某种毁天灭地的炸弹,这些东西都不是用来治国的,而多是用来战争的。革命成功之后中国最要是的休养生息励精图治,而不是亲兵黩武,感受到杨锐的谋划,王季同对杨锐极为不放心,疯狂可以使国家崛起,但更会使国家毁灭,王季同宁愿杨锐如华盛顿那般矮小,也不愿中国如法国那般在革命之后开始接连不断的战争。带着这样的心思,在说服钟观光不成,他以管理美国实验室的名义来到纽约,和虞自勋相谈之后又想做虞辉祖的工作,只是虞辉祖毕竟年龄太大,又是一个书生,西洋共和的三权分立之说他没法接受,而中国极为古老阴暗的平衡之术他也不通晓,是以争取商务这块支持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安静的书房里,王季同说完“竟成也不能”的时候,很是无助的虞自勋问道:“小徐,那我们如何是好啊?莫不是我该亲去柏林,与宪鬯好好谈一次?”
“宪鬯的心思我是把握不透的。”想到那次谈话中钟观光一言不发,王季同一点底都没有。“那时候我可把什么话都说,更是明说这不是争权夺利,还承诺若是大家会一起制约竟成,只让他管军务,那我宁愿去庙里出家当和尚,绝不出来做官,也不管会内的任何事务。可就他就是没反应,只告诉我他知道了。”
“哎!宪鬯是这个脾气,小事决断快,大事很是犹豫,即便他觉得事情是对的,也要火烧眉毛才会定主意。”虞自勋听得只是扼腕,他和钟观光是同乡,对于他的性格很是了解,只觉得钟观光是老毛病范了。“哎!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少了,孑民又还在牢里,若是他能平安出来,那事情就好办了。”
虞自勋提到蔡元培,王季同心中想过也只是摇头,复兴会说到底有两个校长,一是爱国学社的校长,这是孑民,带着诸多学生从南洋公学退学,甚得人心,再是南非军校和沪上培训班的校长竟成,带领大家开展革命,从无到有建设建设复兴会,声望卓著。其他几个人像他、自勋、枚叔都只是当初爱国学社的先生而已。要想制衡竟成,孑民是最好的人选。只是他现在京城牢里,虽免死罪,但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一旦复兴会大举义的时候兵临京城,那满清会不会杀了他祭旗也未可知。
“为今之计,还是得从两个方面想办法啊。”王季同心中想了种种,回过来说道,“其一,下一次委员会开会的时候,我将会提议成立一个专门营救孑民的工作组,不说能孑民救出来,但是最少要护得其安全。”
唯有孑民能制衡竟成,这是王季同和虞自勋的共识,虞自勋闻言就是点头,道:“好!这事情可以我来提议,督促会内专门抽人组织营救小组。”
“不,你还有其他的事情,提议还是我来吧。”王季同道:“另外一件事情,只能指望在那个小孩子身上了,你常驻纽约,正好可以多与其亲近亲近。”
见王季同说到朱宽肅,虞自勋道:“朝鲜来的那几个太监宫女正在教他,我时不时也会去看看他,上次他被竟成吓过之后,现在倒是听话了,他本来就是个聪明懂事的人啊。”
“竟成吓过他?”王季同也见过朱宽肅,但不知道杨锐和这个小孩的事情。
“是的。那时候他一直闹着要回家见父母,我们都劝不住,竟成就对他说不听话就把他扔海里去喂鱼,他被吓了一跳才跟着那几个太监宫女学东西的。”虞自勋对这个真正的前明宗室贵胄向来是友好的,可想不到杨锐却只是把他当棋子,这让他很是惊讶。
“哦……”王季同想不到还有这事,想了一会再道:“朱宽肅算是第二道锁了,万一孑民不测,也就唯有他能制衡竟成了,只是要做到这一步他必定要有过人的声望。”
虞自勋有些不明,道:“何谓声望?”
“等革命成功,我们再把朱宽肅从角落里翻出来,那他毫无声望而言,更对革命无些许功劳,只是坐享其成而已。所以我们要改变一下计划,最好是把整个复兴会归在他的名下……”王季同说完这条,只看到虞自勋吃惊的脸,再细道:“也就是整个复兴会的革命都是他支持策划的,复兴会就是竟成按照他的旨意创立的,复兴会能有那么多钱财来支持革命,也就是因为他动用了祖先遗留的宝藏……”
王季同越说虞自勋越是心惊,这完全是让那个朱宽肅把复兴会,不对,把杨锐的功绩全部抹杀了,他不待王季同说完,便打断道:“这么宣传,竟成一定不会同意的,再有,复兴会的会员那边如何交代?他们现在以为竟成就是领袖,可怎知竟成后面还有个岷王,你让大家怎么接受?”
虞自勋说着说着只觉得的脑袋生疼,这完全是对复兴会革命史的彻底颠覆,他在心里难以接受这点,有功可以不居,但有功不能不认啊。王季同看着他的样子只是漠然,好一会才说道:“只有在领袖的背后还有一个领袖,那现在的领袖才不会被神化,竟成可以有名望,但是不能有权力,可以有权力,但是不能有名望。不然,整个国家会疯了的。复兴会可以是竟成创立的,革命也是他带着大家干出来的,但是这一切都必须说成有朱宽肅的支持,也唯有这样,朱宽肅才有不低于竟成为的威望。”
“可那朱宽肅吃饭的钱都是我在付,他怎么就对革命有贡献了?”虞自勋还是在心里接受不了来了一个莫名抢功劳的,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之后仍是气呼呼的说。
“你忘记印度那批东西了吗?加上宝石那可是有二十多吨,现在英国人满世界追查,这批东西即便重熔也无法出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批东西说成是前明皇室遗留的,等革命之后我们假装从南京城里挖出来。有这批东西在,那革命前把复兴会的资金来源说成是由前明皇室提供,也不会有多少人怀疑了吧。这样既给这批东西的来源找到了说法,又提高了朱宽肅的声望,可谓是一举两得。”王季同道。
听闻王季同的说辞,虞自勋微微冷静了下来,道:“小徐你是想把皇权重新树起来,就不怕有心人把朱宽肅重新推上皇位吗?”
“不。朱宽肅声望再怎么高都不可能登基的,更不可能掌权,这点和昔年我们计划的一样。我只想让让他有一个极大的声望,如此天下可以说是竟成带着大家打下的,但也能说是岷王殿下支持着复兴会,然后打下天下的。竟成以后大权在握,但他权力再大,也不能比岷王更有声望,如此,即把他有什么想法,那也定会有个顾虑。”王季同道,“还有,南非那支军队竟成说划为禁卫军,那以后里面的政委就要全部裁撤,或是由非复兴军系统的人接手,不能他听竟成的命令,得变成真正的禁卫军。”
“这……那要禁卫军听说的命令?”王季同思虑甚周,虞自勋实在想不到这支军队怎么安排。
“听国会的,”王季同道:“或者叫做议会。这支军队只负责议会以及皇室的安全,不听命于军事委员会下的参谋部。以后的京城就是它的防区,军事委员会若是要对议会或者皇室不利,有这几万人最少不会被一锅端了,禁卫军要想篡权,那也要顾虑京城之外的复兴军。”
虞自勋看着王季同很是目瞪口呆,他大声道:“一国两军,你就不怕乱政?”
“不怕!洋人说三权分立,我说权力制衡,这便如阴阳之道,竟成处阳,那我就守阴,阴阳调和,方能万物相济。再说两军如此一大一小,实则是乱无可乱。说真的,我不怕乱政,我只怕政变。”王季同道,他说到政变的时候,目光很是深邃。
“那要是竟成进京被禁卫军抓了呢?”虞自勋笑了半天,忽然反问道。
“禁卫军只是保护皇室和议会,抓竟成干什么?一旦抓人,京城外面的复兴军可是要马上打过来的。再说,也不是说他不能有贴身护卫,一旦有变,那些人总能护着他发出电报吧。复兴军围着禁卫军,禁卫军又围着竟成的贴身卫队,如此该是万无一失了吧。”王季同道。
谈话在一时中断了,虞自勋觉得王季同说的有些有道理,有些又觉得没有道理,特别是他所说禁卫军的布置,更有些匪夷所思,但再想又觉得杨锐以后的权力确实是极大的,他是复兴会的会长,再是新设的军事委员会的会长,最后一旦变作国家领袖,那可以说所有的权力都在他手上。王季同想的只是中国式的制衡,即让杨锐有所顾虑,但难道不能按照西方那样三权分立吗?或者硬性规定国家元首只能做多少年。虞自勋想到此,脑中却忽然闪现出去年杨锐上次和他说的排队分饭例子的结论:在一个人与人不能相互独立的国家,程序上的公平是没有办法保证实际上的公平的。
“救孑民是应该的,再有帮着朱宽肅提升民望也有必要,但不能抹杀了复兴会还有竟成的功绩,至于那禁卫军,我还是在想想吧。”纠结到最后,虞自勋如此说。
虞自勋王季同在书房里接着密谋,虞辉祖这边却回到居室休息了。邮轮虽然舒适,但他还是觉得脚踏实地的好。正如他在书房里说的那样,他一觉醒来就把昨天的事情彻底忘记了,翌日的白天他就让虞自勋安排去底特律的车票,他是要和张坤亲自去那家名叫福特的汽车公司看一看的,按照简报,这家公司去年销售了八千多辆汽车,在全美的汽车公司中名列前茅。当然,按照简报上的信息,这家汽车公司之所以这么成功,是因为它的汽车比其他公司便宜,每款车的价格都在一千美元以下,而不是两千。
“我们现在是他的供应商,他的汽车里面用的干电池都是我们做的。”刘鸿生面对着大掌柜一点也不拘谨,很是为自己管的干电池业务自豪。“要参观的话我想福特先生会同意的,但是他估计没有时间接待我们,他一向很忙。”
“其实我也只是想看看而已。”虞辉祖说到,他见过修铁路,见过大铁厂,见过火柴厂,但是那汽车是怎么造的,他还是很好奇的。
“那我那是去安排。”见大掌柜执意要去看,刘鸿生只好马上去安排了。据他所知,今年福特公司搬了一个新的工厂,就不知道现在那边有没有开工。
张坤早就做过福特公司的车了,他对造汽车也是挺有兴趣的,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韬甫,还是说说这边的情况吧。计划沪上那边已经开始了,但是资金还要差六百万两左右,这些钱只能是从你这边想办法。”
“六百万两?”谢韬甫道。04年的日俄国债、06年的纽约股市,两件投机生意坐下来,叫他已经上了瘾,现在隔这么久才有大计划,只让人等的心焦,不过更心焦的还是这一次炒作橡胶股票,根本就没有多少自有资金。“沪上的银行里难道就不能解决这些钱吗?前年纽约股灾之后,美国这边的资金都是很紧,六百万两借下来还是有些难度的/。而且这么多钱,动作太大,那些洋人怕是要跟风啊。”
“沪上也会筹钱的,但是那些钱要在前期投入到股市,而且还要拿钱南洋开种植场。这六百万主要是后备资金,一但情况有变,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洋人跟风倒也不怕的,这钱不是一开始就出手的,等他们知道这些钱用在那的时候,事情已经基本办完了。”张坤道。
“那这么说……”谢韬甫斟酌道:“两家借那家好呢?若是要从和政府的关系来说,还是要找摩根,若是要从隐秘性来说,那就应该是找洛克菲勒。只是,行健,我老是担心我们这个计划被会和那些洋人银行家相冲突,南洋向来是荷兰人还有英国人的地盘,我们炒作南洋的股票,总是感觉心里怪怪的,很是发毛。”
谢韬甫一直在国外跑,见多了金融大鳄,是以对这次投机生意很是担心,日俄国债是和战局相关的,只要能判断战局,那结果自然能够把握,而前年的纽约股灾,因为炒的是自己的股票,而且股市狂跌更不是自己引爆,也算是搭别人的顺风车,坐享其成。现在的计划是炒别人的,或者说大部分是别人的股票,而且还同荷兰、英国人有牵连,更是要引爆股市,这事情可比之前难了十倍不止,一旦那些橡胶公司玩什么花样,或者股价在自己引爆之前就狂跌,那损失可就大了。
“你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张坤一脸沉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会照着计划来的,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议会。“沪上那边我们已经拉上了荷兰银行,当然,具体的细节还没有说,只是向荷兰银行提了一个约见他们总行执事的请求,但是那边还没有消息回过来。如果荷兰银行那边会和我们见面,那可以和他们一起做这单买卖。”
见张坤说的这么洒脱,谢韬甫低声说道,“这可是卖国!”
“嗯。我早就知道了,也愿意去承认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张坤还是沉静,“哪怕被人骂,这事情也要做下去,这不是我的私事,而是关系到革命的大事。”
“哎!”谢韬甫叹着气,道:“那我约见摩根这边的人吧。另外传闻摩根很想和我们谈一谈,只是竟成先生不在,他只能和我们先谈一个意向。”
“什么意向?”听闻摩根居然要找自己谈,张坤很是奇怪。
“竟成先生上一次来纽约的时候,找了一个叫荷马李的人,要求他帮忙贷款五千万美元。那个荷马李找的人最终把这个计划拿到摩根面前,摩根对我们的情况很不清楚,所以没有同意。但是现在摩根已经大致调查过我们了,据说如果我们能撑过下一次满清围剿,那么他很有可能会贷款。”谢韬甫道。
杨锐来美国求贷款一事张坤是知道的,但是却不想这事情还是真的有眉目了,张坤道:“那对方条件是什么?多少折交付,有没有其他附加条款?还要什么专营权吗,还有……”
钱是革命最最急需的东西,复兴会把大举义定的那么晚,除了人才,国际环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就是钱了。现在张坤听闻有五千万贷款,顿时沉静不在,微微激动起来。谢韬甫见他如此,笑道:“你也激动了一回啊。呵呵。这贷款我只是在前两天偶然听到的,具体的内容无法得知。荷马李那边的怕早把情况发到国内了把。哎,和投国相比,我们投机股票还算是太小了。”
见谢韬甫说自嘲实力太小,张坤却是笑道,“等着吧,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丁卷第七十六章分期
获取贷款总是无比重要的,虞辉祖张坤的行程只能是在纽约暂做停留,因为虞辉祖的身份代表着天字号,所以他不能很方便的出面,而张坤虽然是关东银行的总办,但在纽约这个地方他还是极为脸生的,是以由他和谢韬甫这个独立的金融操盘手,还有荷马李的代表艾伦先生一起前往华尔街二十三号,这里是摩根财团的总部,也是华尔街的重心。
其实按照之前调查所得知的信息,美国银行家们很不喜欢和中国人打交道,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喜欢和满清政府打交道,一个没有中央军队的国家,一个没有专业预算制度的国家,一个常常以夷治夷的国家,这些都让那些银行家倍感头疼。特别是最后一条,那些中国的官员从不保守谈判的秘密,经常将自己的条件作为与别国银行家谈判的筹码,然后将由这些筹码获得的条件,又转过头来要求自己给予更优厚的条件,更可气的是到谈判的最后,官员们的选择又不是以优惠条件来决定,而是听从上面的旨意,这根本就不是基于商业利益的谈判,很多时候和谁签约在于当权者的喜好。因此,美国银行家不管开出的条件再怎么优厚,也是出局的,毕竟在金融领域,中国是英国、法俄以及德国的势力范围,美国人要挤进去,还是异常艰难的,唯一的成功例子就是辽东的通化铁路了,不过这不是摩根的成就,而是哈里曼和他的搭档犹太人雅各布.希夫的成就,他们做了一回好人,只用不需一美分成本的花言巧语的稳住了摩根,另外一边则在中国大捞好处。
张坤和谢韬甫并没有见到摩根本人,这个家伙已经七十多岁了,很多事情都交给下属去办,比如现在张坤面对着的乔治.伯金斯先生。他是这里的总管事,只是摩根对他并不满意,在几年之后,他被迫自动辞职,接替他的将是他身边坐的哈里.戴维森。
“哦。即然您是复兴会的财政代表,那么……我们该如何确认您的身份呢?亲爱的张先生。”伯金斯先生优雅的交叉着双手,观察着面前的一丝不乱神色不变的中国人,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老练和沉稳,当年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财团的一个助理呢。
让身边的助理递过去两份文件,张坤说道:“这是我的授权书,还有会长竟成先生打来的电报。我想这两个文件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
对面的戴维森接过文件,细看之后便对着伯金斯点头,其实他所要的只是一个过得去凭证,至于他是不是真实的,这个唯有在正式协议达成之后,面见杨竟成才能最终确认。
“好吧!先生们,上一次艾伦先生告诉我们你们需要一大笔钱,大概要五千万美元,我们初期并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笔贷款,但是后来我们了解了一些情况……”伯金斯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张坤的神色,不过他毫无所得,只好接着道:“中国的杨先生需要这一大笔钱来实现他的革命,从而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作为一个美国人、一个文明世界的代表,我们包括摩根先生对此都非常赞同。只是……”伯金斯又转着调子,整了整自己的领结之后才道,“只是这是一笔非常大的贷款,并且风险非常高,我们在认真的考虑了之后,还是很犹豫,不过艾伦先生做了很多工作,他说服了我们,是的,是这样的。他提出一个新的计划,那就是分期贷款,也就是说不是一次性支付五千万美元,而是根据革命军的推进速度来付款。”
说到这里伯金斯递过来一份简略的中国地图,上面在南京、山东济南、北京三个地方标着红点,他等张坤等人看到图片之后再道:“如果革命军占领了南京,那么我们将支付一千万美元的贷款,而如果占领了山东济南,那么我们就再付一千万美元,如果革命军占领了北京,那么先生们,恭喜你们,革命成功了!剩余的三千万美元将在一个月之内支付给你们。”
张坤一直不相信美国人会这么大方,现在听到他们的计划,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等翻译把伯金斯所有的话说完,他才问道:“伯金斯先生,我想知道贷款的一些细节,它应该还包括其他的一些条件吧?”
见中国人没有质疑整个方案,伯金斯笑道,“是的,张先生。计划是还包括了一些细节。在前面的两次贷款中,我们需要一定的抵押,比如我们需要通化铁路的抵押,还有天字号公司的一些企业股份做抵押,比如在南京附近的那个钢铁厂的股票——据我所知,它已经开始生产了——这是贷款的一个重要基础,先生们,这非常重要。”
通化铁路价值两千多万美元,即便上次卖了不少的股份给哈里曼,但价值也超过一千万美元,而马鞍山铁厂,投资下来也接近一千万美元,两个抵押物和贷款金额差异不大,只是这就不再是风险贷款,而是抵押贷款了,风险虽然存在,但是若是革命军都占领南京了,那么铁厂和在美国势力范围内的铁路将完全毫无风险。
盘算着美国人的算盘,张坤再问道:“请问伯金斯先生,除了这个重要基础,贷款具体条件是什么?”
“哦……”伯金斯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旁边的戴维森,只见这个宽下巴、神情坚毅的美国人说道:“第一期贷款将八五折交付,利率为百分之十二;第二期贷款将九三折交付,利率为百分之八;第三期将九七折交付,利率百分之六,贷款的期限是一年。另外,我们还需要一条铁路,从江苏海边到新疆的铁路,按照国际惯例,铁路两边三十公里的矿产将归铁路投资方所有,十五年之后,铁路将由中国政府赎回,不过铁路旁边的矿产不包含在内。另外我们还需要…”戴维森似乎对后面的条件并不熟悉,又道:“还需要云杉木浆的第一专卖权和石油的第二专卖权,这两个专卖权都只要十五年的时间。”
戴维森终于把条件说完了,张坤不通英语一时没有反应,但是谢韬甫却被吓了一跳,对美国人来说这根本就是毫无风险,前面两千万美元完全是抵押的,而后面的三千万美金给的时候都已经占领北京了,那还要找美国人干什么,找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哪一个不好。他脸上微红就像说话,但是被旁边的张坤按住了。
从他的反应中,张坤知道对方的条件极为恶劣,但他还是想看看这个条件是怎么样的恶劣法。在听完翻译的解说,他在叮嘱旁边的助手计算从江苏海边到新疆的铁路金额之后,对着伯金斯笑道:“想出这个计划的人一定是个天才!其实这个贷款只谈前面两千万的抵押贷款就好了,我相信铁厂和铁路加起来在任何一家银行所给出的贷款条件不会是这样的吧。伯金斯先生,贵方似乎没有贷款的诚意?”
“贷款的条件也许有一些高了,但亲爱的张先生,这笔贷款不但包含着经济方面的援助,同样也包含着政治方面的援助,我们可以承诺在革命军占领北京之后,美国政府将在六个月内承认这个新的政府,而且也会承诺帮助新的政发游说其他国家,让新政府尽早得到各国的承认。并且,最最重要的是,亲爱的先生们,我们将在革命军进军北京的时候,说服其他国家严格保持中立,这对于你们的革命来说是最为重要的。
想想吧,亲爱的张,现在英国人、日本人,甚至包括德国人全都站在清国政府那边,在上一次战役里,你们即使胜利了但连杭州也不能占领;还有长江,先生们,据我所知在长江上并没有现成的桥梁,如果你们要渡过它,那只能是坐船,可是长江是一条国际水道,如果一旦英国人日本人的海军站在清国政府那一边,你们或许只能局限在长江以南的地区……”
对于这份贷款,伯金斯早就是胜券在握了,按照他的情报,中国人都是很惧怕外国人,只要外国人说不行,那么他们什么也不敢做,这种惧怕和他们的文明程度成正比,越是受过文明时间良好教育的人,就越是对西方保持着一种尊敬和畏惧,只有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农民才会面对着机关枪冲锋。从对复兴会的了解来看,他们是很重视接受文明世界的知识的,那个传说中的首领杨,更是在纽约呆过不少时间,伯金斯相信自己的理由会被对方认同的。
谈判总是长时间的,今天的谈判只是明白摩根的意向和贷款的细节,下一次的会谈才是复兴会的正式回应,毕竟,贷款涉及到了很多细节,不可能短时间就能确定的。离开华尔街二十三号,回到寓所的途中,张坤和谢韬甫都闷闷不乐,美国人之所以敢提这样的条件是因为长江上面的各国军舰,一旦革命军不被各国认为是交战团体,而看作是暴民,他们将接受满清的邀请拍军舰在长江水上阻截,那么北伐则马速夭折,中国将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两个国家。
“还是给竟成先生发电报吧。”谢韬甫回到寓所,斜躺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不。我们还是要先做一些调查才好。”张坤说道。今天谈判的时候,他看到了伯金斯眼睛里的骄傲和戴维森目光里的怜悯,这虽然让他很不舒服,但是这些总是让他感觉到,美国人这么自信一定是还有别人的原因。
“调查什么,怎么调查?”谢韬甫在国外日久,对于国内的情况并不明白。
“就是看看美国人是不是和满清达成了什么协议,据我所知,出来的时候,浙江的铁路据说要贷英国人的款来修筑,盛宣怀已经签了合同。国会的意思是说此合同非法,而盛宣怀则说这铁路好几年前就签了草案,现在只是实行而已。英国人拿到了好处,其他几国也想要好处,就不知道对美国载泽他们承诺了什么。”张坤道,他说完就让人发电报回国去了,他相信,国内一定是有什么动作的。
“那也就是说美国人被载泽和盛宣怀拉住了,所以才对我们开出这么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他们其实并不是希望我们贷款,但又怕满清那边的好处没有得到,只好先吊着我们,等满清那边一同意,就再找个借口把我们拒绝?”谢韬甫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就是不知道美国人从哪里拿好处?还有那条江苏海边到新疆的铁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如果是要连上俄国的中亚铁路,那不就是和哈里曼的计划相冲突了吗?”张坤对着中国地图,猜想着这帮美国人的打算,莫不是那个司戴德又搞出什么事情来了吗?
张坤念叨的斯戴德是美国驻沈阳的领事,全名叫做威拉德.迪克曼.斯特雷特,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毕业于康乃尔大学建筑系,02年考入北京海关,日俄战争的时候为路透社和美联社报道战况,在汉城遇到铁路大王哈里曼,从而开始平步青云。不过,哈里曼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毫无家世的年轻人,是以他现在和哈里曼关系并不像以前那么密切,而因为罗斯福总统为了在中国分得蛋糕,执意要组建美国银行团,所以把司戴德和银行团扯上了线,到现在,司戴德已经变做了美国银行团在中国的首席代表,而银行团的首要成员就是摩根。
张坤的话让谢韬甫想到一些事情,他道:“前段时间太平洋铁路还有太平洋邮轮船公司的股票跌了一大截,据说是哈里曼的环球运输网计划失败了。俄国人虽然缺钱,但并不愿意把西伯利亚铁路出售。”
“啊!”张坤轻轻的感叹了一句,他只觉得己方的运气太好了,若是在两年前或者一年前哈里曼的计划破产,那对于关东银行和复兴会来说都是一种损失,通化铁路可是打着美国人的牌子对北扩张的,还有上次股市套利也是靠着哈里曼的支持,要是他那时候知道环球铁路网不能实现,那事情……,良久张坤才道:“摩根是想从江苏把铁路修到新疆,接上俄国人的中亚铁路,也弄一个环球运输网了。可是他,他在美国没有铁路和轮船公司啊?”
“铁路确实是没有,但英国白星轮船就是他控制的,”说到这里谢韬甫把今天的纽约时报拿了出来,念道:“白星公司计划将在明年开始建造三艘史无前例的巨大邮轮,它们将有八百八十英尺长……也就是两百六十米长,二十八米宽,吨位达到四万六千吨,排水量超过六万吨……这三艘邮轮依次命名为奥林匹克好、泰坦尼克号、还有巨人号。”
听闻谢韬甫补充的这个信息,倒让张坤明白那条从江苏到新疆铁路的作用,不过这条铁路不是美国人一家能修成的,新疆向来是英俄的势力范围,还有现在汴洛铁路也即将竣工了,这是法国人掌握的京汉铁路支线。这条四千多公里的铁路即便是要修,也是要所有列强一起分脏的。看来美国人还真是不想把钱贷给复兴会,所以才提出来这个难以完成的条件。
即便是有着时差,张坤发往国内询问的电报在日暮降临前便有了回信,电报里说美国人正在和满清谈之前哈里曼谈过的那条铁路,不过不同的是,哈里曼是想从长春一直修到齐齐哈尔,而现在司戴德的计划是从新民屯平行着东清铁路一直修到瑷珲,然后在白城与通化铁路相连。美国银行团将出资两千万美元,设立东三省银行,这些钱除了筑路之外,还将兴办实业,改革币值等等。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电报上铁路对于张坤来说并无影响,但币制改革这几个字却很是刺眼,虽然关东银行已经和满清官钱局分开了,但借鸡生蛋之后整个东北都认关东银行的票子,更借助着农贸公司的鼎力相助,关东银行纸钞的占有率在整个东北已经是第一,俨然成了官方货币。哈里曼是修铁路,摩根是做银行的,两个人的经营方向完全不同。
张坤的电报又转给了谢韬甫,他看完后也明白了摩根的打算,只问道:“这条铁路不是以前哈里曼和通化铁路谈的吗,怎么现在转到摩根的手里了?而且在东北修铁路不通过通化铁路公司,就不怕我们合着日本人俄国人阻止这个计划吗?”
“哈里曼早被去年的股市恐慌早就弄的没钱了,没钱那就没有办法修铁路了。”张坤道:“至于说阻止,就不知道先生会做怎么什么打算了。我们还是先把那个六百万两的贷款找其他人先谈好。其他的消息还是等先生的电报吧。”
没有什么比被拖入一场不必要的消耗战更加无奈的事情了。张坤的第二封电报发过来之前,美国人要做什么杨锐已经很清楚了。摩根根本就不想对复兴会贷款,但是又不想失去这个客户,毕竟,中国的局势不断的在变化,复兴会的军旗坚韧的屹立在严州和林西两地,让满清无计可施。杨锐在规划通化铁路之前,就有将其往北修的意思,只是去年哈里曼在股市上损失惨重,已经拿不出钱来了,而现在美国人完全抛弃了复兴会,妄想着亲自和满清政府接洽。他们也不想想,即使摆平了俄国人,日本人会同意吗?当然,复兴会没有精力和资金再在东北修铁路了,所以通化铁路公司的立场很尴尬,要么被拖到这个无底洞里面去,要么只能是一言不发的傻站着旁观。
只希望日本人会给美国人一个狠狠的教训,杨锐想完此点,便把这件事放一边了。他现在正在马鞍山铁厂,在1908年的最后几天,铁厂已经开始产铁了,这比杨锐之前预料的快了不少,毕竟,任何一地的煤矿和铁路的材质都是不同的,要想大规模的生产,那么各种煤质的炼焦配比,以及生铁的试炼都要花费极长的时间,这不是怎么样才能达到最优成本的事情,而是练出来的铁是不是合格的事情。
“马鞍山的铁矿石比辽东的差,比汉阳的也差,只有少部分是可以直接入炉的,其他大部分都要经过选矿,这样可是增加了不少成本。”夜幕里,被调到马鞍山的杜亚泉陪着杨锐参观着整个产区,介绍铁厂的时候第一句就是抱怨。被端方刁难过的马鞍山铁厂产量被扩充到了三十万吨,钢十万吨,但这个产量不是一开始就要达到的,现在铁厂年产生铁二十万吨,钢五万吨,已经是亚洲最大的铁厂。
看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杨锐笑道:“你能这么快就把铁练出来,已经是奇迹了。至于成本,这中国本来就是贫矿多,马鞍山最少还是能有入炉的铁矿,铁厂要赚钱,那只能靠淮南煤矿来补贴了,那边焦炭的到场成本还是要比汉阳用的萍煤好吧?”
杜亚泉点头道:“是比萍煤便宜不少,焦炭是九两,比萍煤的十一两便宜,现在盛宣怀都让萍乡那边限产了,想着把我们这边的焦炭运到汉阳去。只是单从铁厂这边算,铁价是比洋铁便宜,可钢价确实要贵上一些。”
听杜亚泉说到成本,杨锐笑道:“你现在铁价多少?钢价又多少?”
“铁价在十六两,钢价高了,要在近三十两。技术不如人啊!要不是知道煤矿那边是挣钱的,这铁厂总办我可没有脸皮当下去。”杜亚泉事事都求着要尽善尽美,但技术不如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技术发展的越细,杨锐能起的作用就越小,之前他还异想天开的提出了一个炉顶吹氧法,但是事实却把他羞辱了,炼钢吹氧别人早就想过了,只是大型空气分离机没有出现前,吹氧的成本极高。对杜亚泉他不好建议什么,他只好道:“英国人不要去比了,比日本人低就好了。南洋那边给我使劲倾销,让日本人的钢只能卖在国内就行。”
丁卷第七十七章弹簧
亚洲第一大铁厂屹立在长江右岸,此地和后世的马鞍山市位置相比,更加靠近南一些,铁厂规模极为庞大,高炉耸立、灯火辉煌,在朦胧的月色里整个厂区像是一只远古凶兽,盘踞在离南京城八十多公里的地方。不过两江总督端方对铁厂也甚是防备,几个营的清军就驻扎在离此地不远的采石矶和云台山,美其名曰保护铁厂,更怕铁厂造枪造炮,时不时的还要派人到厂区探查一番,至于工人里头的密探,也不在少数。要用革命党的钱,但是又要防着革命党作乱,这是总督大人之所想,是以他听闻杜亚泉是铁厂总办后,还特意赏赐了江宁城里的一座宅邸给杜亚泉,好让他把家眷安置在江宁城里。
凡此种种作为,才最终让端方对铁厂安下了心,前几个月的出铁典礼,他也是亲自道贺,在肯定铁厂业绩的同时,更发表了一通满汉团结促生产、和谐共建新社会的讲话,引起了当场士绅的好评。此番之后,那些有钱投在铁厂里面的徽商也督促杜亚泉上了一份折子,除了感谢皇上感谢朝廷之外,更保证铁厂将严查乱党,将永为我大清的繁荣昌盛贡献微薄之力。
官样文章作作也就罢了,马鞍山铁厂本就没作为革命的大本营的意思,杨锐也不喜欢在铁厂发生革命,厂子里的高炉、机器都是花了白花花的银子买的,一旦来几发炮弹,那可就全玩完了。现在在马鞍山附近的布置也无非是有一个飞艇着陆场罢了,但那是在西南方向。
“飞艇那边没问题吧?”闻着铁厂的烟煤味,杨锐不看铁厂,而是看向西南边的山峦。严州根据地有用不完的弹药,他一直担心满清会绕着严州根据地侦查交通密道,特别是现在根据地已经扩大到宣城了,宣城到马鞍山也就是百多公里,加上天字号的背景,即便现在飞艇飞的更高了,杨锐也还是担心着陆场难以保密,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月光亮一些的晚上远一些还是能看见的。
“基本没有问题。”杜亚泉说道,“选的哪个地方都是没有什么人家的,又被我们划做矿区,里面的人家也迁走了,晚上山凹里飞起来一个大东西,能注意的人还是不多。再说就是矿区邻近的二三十里我们也都做了监控,那些人家的男人孩子要么进了工厂要么进了学校,即便是他们发现了什么,也能控制住。”
见他如此自信,杨锐笑问:“你就不怕里面出几个忠君爱国党啊?那般士绅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士绅都住在城里头,哪有士绅住乡下的。百姓吓一吓他们就好了,只要和尚道士说了话,那他们也就是信了,乡下人都是这样。”革命方面,杜亚泉担心的不在飞艇的保密性上,而是担心另一件事件。“竟成啊。二厂的机器算是大部分运进来了,只是那水压机太大,更是显眼,要想运到淮南那边,还是太显眼了。”
二厂就是第二军工厂,地址是在靠近淮南的八公山。之所以把军工厂设在那里,除了保密,另外则是马鞍山的铁矿石含硫含磷较重,而第二军工厂是要试造火炮的,炮钢冶炼过程中对去硫和去磷的要求都比较高,是以军工厂用的原料并不来自于马鞍山,而是来自于霍邱铁矿,那边是磁铁矿而不是硫铁矿,硫磷的含量极少,精炼之后可以作为造炮的基材。只是原料解决了,工具却不好解决,造炮的钢胚是要用水压机不断锻造才能使得钢质变得更加紧实,使得炮管更见坚韧,沪上江南局就有一台两千吨的水压机,此为造炮的必备机器。
“太大,有多大?现在不是有小铁路通进去么?”杨锐对于两千吨水压机没有概念,和记得解放后有个万吨水压机,那只是图片上,不明白实际有多大。
“哎,”杜亚泉摇头,杨锐是没有去过江南局的,不明白那房子大的东西到底有多大,只好道:“关内不比关外,这边因为涉及到走私烟土、私盐,江防队和海关都查的紧。那水压机一但运进来被人家看见,这东西能干什么,我们又要干什么,所有人都是一清二楚了。不说水压机,那些车床都是分批,借着修铁路建钢厂的名义花了两年的时间才陆续运进来的。若是没有这个名义,那些机器可是怎么也运不进来的。”
“没有水压机,那炮管岂不是造不了?”杨锐此时有些失落,难道自己的兵就是用迫击炮的命吗?满清现在越来越狡猾了,第六镇被覆灭之后,新派来的部队全部用的都是75mm山炮,还有则是汉阳厂的57和37炮,这些火炮除了更适合山地作战意外,更重要的是能防止革命军缴获,一旦革命军杀出山区,那么满清的野炮也能克制革命军的山炮。现在即便是杭州大胜缴获了第六镇的野炮,可复兴军所有的野炮加起来只有七十多门,只相当于新军两个镇的数量,其他除了四五十门山炮,剩下的都是迫击炮了。
“75mm口径的炮是可以用五十吨气锤的,沪上江南局仿制的克虏伯的山炮就是用五十吨气锤锻造的,造出来的炮还是合格的。但是野炮的初速是山炮的一倍,倍径也要达到二十九,不比山炮的十四倍径,现在那边正在试造,明日我带你去看看吧。”杜亚泉道。
杜亚泉翌日早上天还没亮便带着杨锐诸人上了去芜湖渡船,然后坐着运煤的火车经合肥直去淮南,这铁路两百多公里,只到了晚间才到了淮南,休息一日之后,一行人又是坐着小火车往山里赶,此去是到淮南县城西南十多里的八公山。这里面之前被铁厂宣传有煤矿,两年下来很多修煤矿的洋机器从外边运过进去,煤井也开了好几个,只是开工不到半年,就说此地的煤没有其他地方的好,来的人便撤走了,只剩下一个大厂子在这里,除了有人看着里面的东西,其他就少有什么动静了。
从马鞍山过来两百里的路程,风雪里走的很是艰难,小火车里程莐这一年跟着杨锐东奔西跑,脸也晒黑了不少,她本以为去了铁厂就回沪上过年的,却不想更是要往北。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雪,她只笑问道:“这又要去那座神山?”
“没有神山,去一个煤矿,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杨锐对外面的风雪夜极为不喜,去年的春节是在美国过的,今年他是想在沪上过,这时代的年味可比后世重多了,只是现在离过年只有十二三天了,真不知道会不会又是在路上过年。“早就说你应该去沪上等着我,跟着我就是乱跑一气,人类的很。”
男人的责怪在程莐看来只是一种关心,她闻言只是把身子靠的更紧了一些,杨锐正要说话却听前面有人吆喝,说是到了八公山,此地到第二军工厂也就是几里路了,把一些保密级别不高的人留在客栈之后,一行人轻车便行,很快就到了地方。
为了怕引起当地百姓的惊异,第二军工厂选用了很多关内人士,而不全是广东华侨。而负责此厂的则是徐家保,至于容瑾槐汉语不好,一说话就有不少洋文跑出来,更对中国的情况不了解,所以几番考虑,杨锐还是任命徐家保为二厂总工,而容瑾槐则变做一厂的总工。只是第二军工厂比第一军工厂规模大多了,更涉及到后膛炮铸造,级别自然比关外高一级。
“献庭兄,又是见面了。”军工厂门口,看着长袍长辫的徐家保,杨锐倍感亲切。见他已经有三次了,每一次都有些不同。
“竟成来了。好好!请请。”徐家保也是和蔼的笑,从关内到关外,他也是忙了个痛快。复兴会的规模越来越大,作为其中的一员,他看着就是高兴。
和关外不同,第二军工厂是建在地下的,为了建这个地下厂区,很多施工人员都是从关外以铁路修筑工的名义调过来的,除了身处地下,军工厂的动力也不再是蒸汽机,靠着天杆传动,而是直接用的是电力——在工厂西面的一道小河筑了一个小水坝,安装的水力发电机可以源源不断把电力输送过来。可即便如此,工厂还是要用一些煤的,这也只能是通过小火车从外面进来了,煤矿虽然没有生产,但是还是有人守厂子的。
徐家保带着杨锐下到地道,边走边说道:“这工厂建的真是太费苦心了,若不是那些兵,怕也是不会这么块建成。”
关外调过来施工的都是入了会的复兴军战士,杨锐闻言很是认同的道:“是啊。关内不比关外,不能绝对保密,那就要有大麻烦的。端方那边的人来探查过吗?”
“探查过,他找了南京枪炮局的人把整个铁厂还有煤矿都看了一遍,这里那些人也来看过了,只是看见到外面的那几个锅炉不但小,而且还是坏的,便知道这地方除了挖挖煤,什么也干不了,他们啊,思路还是旧的,不明白即便是没有蒸汽机,电机也是能用的。”徐家保有些惋惜的说道,那些来探查的人有几个还是他之前的同仁,现在大家分作两途,很是感叹。
“严州那边打的好,就把满清调查军火来源,献庭兄,这边还是要小心些为好,保密是第一的……”即便是带着马灯,地道里也是昏暗的,不过杨锐说着话的时候,只见带路的徐家保一转,前面便透出一阵摄人的光亮来,和光亮一起过来的还有工厂应有的机械声,造子弹机器的舂铜板声,更有那让整个地下工厂都有点地动山摇的锻造声。同着的杜亚泉听着那声音便对着杨锐笑道:“那就是造炮的气锤在锻造炮身。”
第二军工厂因为放在地下,机器之类就安排异常紧凑了。杜亚泉说的锻造车间只在另外一个大厅,杨锐对普通的枪支弹药没有太多的兴趣,直接便往锻造的地方去。顺着通道只转过不远,便看见一个大厅里,高大的起重机之下,铁链子吊着一段两米多长的钢棒,钢棒早前被气炉烧的红白,只放在锻造台上被一个巨大的气锤狠狠的冲击,每一次冲击之后,钢棒的位置都被穿着防护衣的工人变换一点,以防止一个地方被锤击两下,一旦钢棒从头到尾的锤完,那铁链子调节,钢棒又转换一个角度再放到锻造台上接受锤击。
“这就是五十吨气锤。”杜亚泉说道,“那个起重机也是全部拆散了才运进来的,水压机比这个还要大几倍,那东西就是拆散了,那几根大梁也很是碍眼,火车车厢是放不下的。”
异常暖和,更有着一股呛人煤烟味的车间里,杨锐看着那个场面久久不动。炮他一直都是想造的,可是这火炮他也知道不是那么好摆弄的,便是满清也才在前几年才把75mm的克虏伯山炮给仿造出来,而复兴会虽有钱,但是没人、更没机器,要造这东西还是极为艰难的,是以辽东军工厂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造后膛火炮,只打算造迫击炮,只等第二军工厂开建的时候,杨锐估摸着冶炼的人才培养的不少了,制造后膛炮的事情才提了上来。可即便如此,他对能不能造出炮来还是持否定态度的,按照网上浏览的并不知道对错的文章,据说那炮钢要到31年才在东北兵工厂造出来,而一造出来便是九一八事变。这种乱七八糟的段子他听得多了,现在看到那一段在气锤下不断被锤击的通红钢棒,只让他有些发愣。
“这是我们自己造的?”杨锐良久才说话,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进口来的?”
“本来是要用海墨太生铁的,但是现在我们自己的生铁质量可以达到,就用我们自产的生铁了,废钢料也是本厂的,就是要加的镍格尔还有其他一些辅料是买来的。”杜亚泉不明白杨锐的意思,徐家保却是明白的,杨锐关心的是国产率的问题,平时这东西看起来不重要,但是一旦与国外开战,那即便是致命的了。不过他刚说炮钢自己可以造,只让杨锐松一口气的时候,下一句话又把杨锐的心提了起来。
“竟成啊。造炮钢易,造弹簧难啊!”徐家保带着杨锐又行动下一个车间,边走边道。
“造弹簧难?!”杨锐听罢又想到之前的看过的一本书,说炮弹引信上的弹簧是多么的重要,却想不到自己也遇到了这个问题,他讶道:“这不是在辽东已经解决了嘛?那边的炮弹……”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炮弹上用的弹簧,说的是制退复进机上用的弹簧。大前年沪上江南制造局仿造克虏伯十二磅山炮的时候,全炮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己造,唯有那制退的弹簧无法造,最后只能是从美国买。我再此便想着是不是能把那弹簧也造出来,如此全炮上上下下都是我们产自己的东西。”徐家保道,神色很是严谨,只当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弹簧就那么难造?”杨锐看着他那么认真,还是问了一句。而后又被车间里的东西给吸引住了,一段两米来长暗红的空心炮管被巨大的夹具夹着,对准一段细长炮管便套了进去,套过来的方向是从细到粗,开始的时候还甚是方便,越到底部套的越是吃力,不过两段炮管都是车光了过的,尺寸也算的极好,红热的炮管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套在小炮管上。杨锐不由得的问道:“献庭兄,这就是身管自紧?”
“是的。这便是自紧法,以前是套箍子,一个接一个,现在是整段套。一旦冷下来,那这两段就合为一体了,其实也就是造管退快炮才如此的造法,毕竟此种管退炮射速快,膛压高,这样造才能保证得了安全。”知道杨锐是没有见过如何造后膛炮,徐家保不说弹簧,只把自紧法介绍了一下。
看着那暗红炮管调到一边,杨锐这才回过神来,道:“献庭兄刚才说弹簧比炮钢难造?这是从何说起啊?”
“炮钢无非是要去硫去磷,外加镍材而已,再则是锻造自紧等,这并不难造,关键是成本做不到洋人那么低。而那弹簧,要造的话一在材质,先是炼的钢不能混有杂物,一旦有杂物那么制成弹簧就不耐用了;再是这弹簧的硬度是个难题,如果钢里的含的碳越多,那钢就越硬,但是钢里面的碳太多,那其淬性就小,淬火的时候只能用水冷却,这就容易产生裂纹,还有就是加工的时候,表面不得有破损,弹簧的断裂基本是在破损处……”徐家保神色凝重,一条一条的向杨锐细说这弹簧的难度。
他算是钻研进去了,问题越说越多,拗口的专有词也越来越多。杨锐见他如此,只好笑道:“献庭兄,这事情不是一下两下就解决的。你若是要去研究这弹簧,那就去研究好了,需要的经费和机器我尽量让人去想办法运过来。你这边虽然偏僻,但可是有铁路的,即便是铁路运不进来,飞艇也会帮你把它运进来。”
看见杨锐确实是真的重视弹簧,徐家保倒是放下了心,他就怕杨锐看见炮造成了就以为是完事大吉。“那好,竟成,回头我给你打一份报告。”
此时诸人正好走到装配车间,两门炮已经装好了正放在一侧,另外一门则正在安装,这完全是克虏伯山炮,只是炮架做了一些变动。
“我们把克虏伯山炮改过了,主要变的地方是在炮架上,之前的高低射界只在十五度,现在改成三十八度,这样更可以进行曲射而不要再就地刨坑了。”徐家保说到刨坑杨锐就想笑,原先的火炮多是直瞄的,高低射界太矮,现在间瞄曲射了,那完全可以加大仰角,以获得更远的射程。徐家保没有注意到杨锐的笑意,接着介绍道:“除了仰角有变化,再有就是炮管比之前也更长了,以前是十四倍径,现在是十七倍径,炮弹的出膛的初速也由原来的两百八十米,提高到现在的三百米,不过重量也增加了两百四十多斤。这般改下来,射程提高到了五千五百米,和新军装备的克虏伯野炮只差五百米。”
听闻只和野炮差五百米,杨锐没有满意,却问道:“献庭兄,那野炮如果增大仰角的话,那是不是也能增加射程的?我们这边只造了克虏伯山炮,那克虏伯野炮却没有造,是不是技术上还存在什么问题?”
“能造山炮就能造野炮,沪上江南局之所以造山炮而不造野炮,还是考虑到南边不比北边,这地方河流密布,大都是些乡间土路,那野炮重两千多斤,行军时运输极为不便。而这山炮,老的那种只有八百斤,现在改了的这种,也只有一千斤出头,现在更是设计成可以分拆,到时候完全可以驼在马上,马能到的地方人就能到。”徐家保说着山炮的优点,再道:“还有,现在野炮也在试造啊。刚在锻造车间锻的就是野炮的炮管啊,那是第二门炮了,另外一门正在试炮厂试着呢。”
听闻野炮也能造,杨锐笑道,“那这么说起来,火炮就剩下来弹簧不能自产了?”
“确实如此,就差那弹簧了。”徐家保点点头。“现在我倒想了两个办法,只是都有些难度。其一呢,就是之前竟成你让我试一试的那种电渣法,可这办法一定要冷却能跟得上,不然那炉子还是要烧掉的;再则是电弧炉,我看宪鬯发过来的简报说欧洲已经有人在用电弧炉炼钢了,洋人都用此法炼制合金钢,那美国进口的弹簧也是合金所制,虽然不完全知道其成分,但也只能一步步的试着来。”
徐家保说的电渣法,其实就是杨锐看自后世的电渣重熔技术,此方法是在二战后出现的,要是能在找个时代出现,那么练出的钢完完全全是世界第一了,只是和炉顶吹氧气一样,这也是一个不靠谱的东西,虽然杨锐靠着资料知道渣料的成分,但是电渣重熔却要有一个足够强悍有效的冷却系统,这样才能让渣料底端的钢快速冷却,不如此,那就等着烧炉子吧。
丁卷第七十八章复明
军工厂里除了后膛炮,其他并没有让杨锐重视的东西,徐家保也明白他的心思,只陪着他在造炮的这几个车间转悠。是以杨锐又是从炼钢车间开始,把整个流程都看了一遍,只是此时生产已停,能看见的只有原料和设备,徐家保见此只好把原料介绍了一番,以确定这炮钢确实是可以自产。“之前造炮之钢是用英国产海墨太生铁掺和湖南紫口生铁七成,再加西门士碎钢或本厂废钢三成炼制,西门士碎钢或本厂用钢,其实也是由低磷生铁炼制。那海墨太生铁含磷甚少,只在万分之二,而湖南紫口生铁含磷则在万分之五,含硫也不高。另外工厂还有瑞典生铁,含磷也是在万分之二以下,含硫则更少,通常在万分之一,不过瑞典生铁并不用来铸炮,只用来做软钢片。”
徐家保说的这些数据杨锐并无概念,他只拿着一块深青色的生铁问道:“这便是海墨太生铁?那我们的生铁如何炼制?”
“这是瑞典生铁,”徐家保说道,然后再指着另外一个格子里的青铅色生铁说道:“这便是海墨太生铁,其出铁要比瑞典生铁多,是以早前炼炮钢多用海墨太生铁;这个则是湖北一号生铁,”徐家保指着汉阳出的生铁,大摇其头道:“含磷超过万分之十四;这是马鞍山生铁,含磷万分之七到八,”最后他拿出一块也是深青色的生铁道:“这便是霍邱生铁了,我们是用木炭炼制的,含磷在万分之二点五,含硫在万分之一点五。”
“木炭炼制?”杨锐有些惊讶,这木炭炼铁不是明代佛山的技术吗,当时造大炮似乎都是用佛山生铁的。
“对。辽东有含磷含硫低的铁矿,也有含磷含硫少的煤矿,但是淮南的煤矿却没有这样的煤矿,所以现在炼铁都是用木炭炼制,不如此,铁中磷、硫的比列下不来。”徐家保道。
“哦。关外哪里有含磷硫低的煤铁矿?”杨锐问道。
“含磷硫低的煤矿较为多见,只是淮南没有罢了。但含磷硫低的铁矿却是少见,这只能是天设地造,人力所不能及也。那些含磷含硫高的铁矿,即便是费尽心思,像马鞍山一般也最多也只把含磷量降到万分之八,而含磷含硫低的铁矿,冶金时不加注意便能把磷硫比列控制在万分之五以下。关外已知的铁矿我们都探查过,唯有本溪湖的庙儿沟是含磷含硫低的铁矿。竟成,那处矿可要看紧了,不能给日本人夺了去啊。
可要知道啊,那钢中含磷多则会冷脆,含硫多则会热脆。炼炮必定要用含磷万分之三以下、含硫万分之二以下的生铁,而海军造舰,最是怕冬天钢板冷脆,对钢中含磷的要求则更高了,要在万分之二以下。革命成功,中国不可能自己不造军舰,那庙儿沟旁边就有低磷低硫的煤矿,两者相匹配,那便可以大规模生产了。要知道那造舰的曼干尼士铁,每吨要一百六十两,西尼格铁每吨要八十两,海墨太生铁每吨也要四十六两,那低磷低硫生铁一旦可以自产,每年光是造舰,都能省不少银子。”徐家保很是郑重的道。
他在东北日久,为了试炼炮钢对那边的煤铁矿情况一清二楚,抽调到关内的前几个月他用庙儿沟的铁矿试炼了几炉合格的生铁,是以对本溪湖庙儿沟铁矿念念不忘,强调一点把庙儿沟铁矿买下来的报告打了好几份,只是杨锐因为保密并没有告之其真实情况。其实本溪湖、鞍山以及抚顺都在复兴会的圈地范围中,只是那边以张榕家名义圈定的,这些地方都已经在农工商部注册了矿业公司,开始少量的开采,因为复兴会没有大力投资,场面弄得不大而已。
“放心吧,献庭兄。”杨锐说道,“那边早就看好了。只现在哪里都要用钱,辽东那边先放一放,等革命成功了,那我们一定要在本溪那边见一个大铁矿,更要把抚顺煤矿开采出来。”
听闻庙儿沟在自己手里,更是杨锐亲口所说,徐家保便放下心来,和杨锐关心成品不同,他只关心原料和技艺,这两者对练好钢、造好炮是缺一不可的。技艺其实很多是现成的,比如现在仿造的克虏伯炮,江南局的同仁们早就研究几年了,拿过来便是,但原料可不是一蹴而就的,没有就只能买洋人的,一旦断货那便什么也造不成。
杨锐最后在军工厂磨蹭到了天黑才离开的,临别的时候几人又谈到了那水压机的事情,徐家保的意思要是没有水压机,那最多只能是造克虏伯75mm野炮,要想造105、155mm炮那是不可能的。杨锐想到炮架的仰角已经由十五度开到了三十八度,那就是说两军对阵时,面对满清的75mm克虏伯野炮,己方大仰角之下,火炮射程完全是压制对方的,只是满清还练了两三个镇的禁卫军,每镇装备十八门的150mm克虏伯榴弹炮,就不知道射程多少?
“竟成,献庭兄说的确是事情啊,若是能把庙儿沟的铁练出来,那赚的钱该不在少数。”回去的路上,杜亚泉想着那个庙儿沟铁矿,甚至想把已经扩大在建的通化铁厂放到本溪湖区。
被杜亚泉打断了思路,杨锐只好先不想榴弹炮,道:“马鞍山是因为在关内,铁厂成本低,这才筹钱建的,虽说用的是自己的钱,但一旦需要钱,股票在交易所还是能变现的,要快的话更可以去银行抵押。而通化铁厂扩建,那是在自己势力范围,若是也和马鞍山一样把铁厂移出通化,放在本溪湖,那一旦出事,那铁厂可就是不保了。你别多想了,到时候所有的洋铁洋钢都会被我们赶出去!”
中国市场的生铁价格在马鞍山开厂之前,一直是维持在二十七两每吨左右,这二十七两是在汉阳铁厂用了萍乡焦炭之后的价格,在汉阳用更贵的开平焦炭时,市场生铁铁价在三十二两每吨,再再前面没有汉阳的时候,铁价则是四五十两每吨了。可以说洋人卖铁,是算着中国自产生铁的成本来的,不过这个定律在马鞍山出铁之后便被完全改变了,马鞍山的铁价比欧洲的成本的铁价还低一两,算上远洋运费,运到中国再缴纳百分之五的关税,那洋铁成本只在二十三两以上。
而马鞍山的成本在十六两,这还不包括煤矿的利润,可以说是压倒性优势,只是为了顾及汉阳这个猪队友,杜亚泉根本就不能放开了价钱卖。毕竟汉阳和马鞍山是属于同一个公司,其实即便不是同一个公司,杨锐和盛宣怀也不会接受马鞍山低价销售生铁的。杨锐是顾及到汉阳不管怎么说都是中国公司,投了两千万两,这些钱不能打水漂;而盛宣怀已经把汉阳变成自己家的产业,一旦马鞍山低价敞开了卖,那盛宣怀就面临破产。
为此,盛宣怀和虞辉祖几经商议,整个煤铁厂矿有限公司做了一些调整,首先便是设在汉阳的旧铁厂不再扩大,增设的年产五万吨铁厂放在大冶,以减少运输成本,而新厂用的焦煤,也不再用十一两的萍乡焦炭,而是改用九两的淮南焦炭,再加上整个汉阳的管事都到马鞍山轮训,以减少物料浪费和管理成本,整个汉阳的新旧两厂平均成本短期内可以降到二十一两,长期的话可以降到十八两。只是在这个调整过程中,马鞍山这边在国内的价格要照顾汉阳,只能定在二十三两每吨,这就让洋铁有生存空间了。
杜亚泉执掌马鞍山,协管汉阳,又远程遥控着通话铁厂的扩建,已经是整个亚洲的钢铁大王了,若不是日本八幡制铁被关税保护着,早破产关门了。现在他能放开手脚猛干的只能是南洋市场,再有就是美国西部市场——在巴拿马运河开通之前,美国钢铁厂全在东部,而东部的钢铁通过火车运至西部需要十美元每吨,所以东部钢铁只运销欧洲并不运至西部,西部市场则一直是被英国占领,英国人在购进美国粮食的时候,更把自己钢铁运到西部,运价三点五美元再加关税四美元,七点五美元还是要比铁路运到西部的运价十美元低。而亚洲这边,因为美国的松木一直出口到中东各国,货轮满载而来放空而回,为了带货回去,船主给出的运价只有三美元每吨,再加关税四美元,只要七美元。这看上去是比英国人少了五十美分,但运价很多事时候是起伏不定的,再则钢价比英国略贵,使得马鞍山和英国钢铁在北美西部市场竞争很是激烈。
感觉到自己把杜亚泉又扔进了一个比通化更大的斗兽场,杨锐只笑道:“秋帆兄就是一头狮子,跑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地盘。以前在辽东是这样,现在到了关内,整个亚洲、半个美洲都要被你给占没了。”
“竟成你可别忘记了我是属鸡的,和狮子不占边啊。”杜亚泉很是自嘲,只拍了拍身上的雪,道:“我算是知道,这钢铁只能有两种挣钱的法子,一是你造那普通的钢,怎么便宜怎么省钱怎么造,你还要有船队,可以把这东西运到世界各地也不比别人的贵;再有一种就是造那些特殊钢材,像那个海墨太生铁,四十多两一吨,要比上钢轨钢了,还有更贵的瑞典生铁……这两种都是靠着质量取胜,运价成本再高也没关系。”
看见他说出自己的感想,杨锐问道,“那你想造那种?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的普通钢,还是贵的离谱的特种钢?”
“我是想造后面那种,只是想造也没办法造啊。献庭兄不是说了吗,这造炮钢,一在原料,二在技艺,原料我们并不比别人占优势,技艺也是跟在人家后头,那只能是从普通的开始。不过竟成,那美国人不是一直在修那条什么运河吗,一旦那运河通了,我们的钢铁可都要被美国人赶回来了,那时候我们可是有近五十万吨铁,十五万吨钢,这么大的量,国内加上南洋能销得完嘛?”执掌如此庞大的钢铁公司,杜亚泉很多时候是如履薄冰的,生怕外界的变动使得本已平衡的产销市场失衡。
“不会的。”杨锐摇头道。巴拿马运河他不知道何时会修通,但是等通了估计一战也差不多开始了。那时候因为德国人的无限制潜艇战,全世界的钢铁价格蹭蹭蹭的往上直翻倍,杨锐虽然不知那时生铁的价格会卖到二百六十银元一吨的天价,但却认为铁价翻个两三倍还是有可能的。他的计划是辛亥之后就借款大建铁厂,打造产铁一百万吨,产钢一百万吨的产业规模。开战之后卖钢铁加卖货船,狠狠的赚洋人一笔;若是一战结束铁价大跌,那便开始在国内大造铁路,借款也好自筹资金也好,每年最少投资一亿五千万两,开建五千公里重轨铁路,铺双规,枕木也不用木头,用钢筋混凝土枕木,每公里耗钢一百五十吨,年耗钢铁七十五万吨,另外再是造船……
杜亚泉一问钢铁,杨锐却忽然想的离题,思绪只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杜亚泉和他也是熟悉,见他如此也不说话,只呆过了好一会,杨锐才说道:“潜艇还是极为重要啊。”
听问的是钢铁,回答的时候潜艇,杜亚泉笑道:“竟成,这钢铁和潜艇有何关系?”
杨锐只想着如果德国人能击沉协约国更多的货船,那么到时候钢价船价就会更高,可是要怎么才能让德国击沉更多船内?狼群战术?开始杨锐也是这般想的,但是这要求德国人会重视潜艇,并在潜艇安装无线电……
不好明说自己的思路,杨锐只好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巴拿马运河通了,国内的铁厂也整合的差不多了,那时候如果汉阳旧厂的成本还是居高不下,那就把它给关了。其实不关也行,那时候钢铁产量巨大,那六万吨高成本的铁并不能把整个公司的成本拉高多少。凭借本土优势占领亚洲还是不难的,再说中国发展之后,对钢铁的需求量还是不小的。”
杨锐想着心思,几句不经大脑的话只把杜亚泉搪塞了过去,回到八公山外的住处他便要陈广寿去把德国潜艇的资料调出来,看看那边进展的怎么样了。
介入潜艇项目已经一年多了,这可以说是第一个投入如此巨大却无盈利项目,而且为了应付德国海军部,杨锐所知的英国舰艇资料也被德国领事掏了个光。耗费了这么多心血,但是前期的情况却并不让人乐观。命名为U1的潜艇只有两百多吨,装备的是两台四百马力的煤油发动机,而不是杨锐期望的柴油发动机,并且潜艇本身的性能也极差,抗波性不好,不能远航。徐华封半路还来报告要求中止和德国人的合作,回到沪上自己研究。不过几经电报来往,他还是被杨锐说服了,最终呆在德国摆弄那只有两百多吨的潜艇。
“先生,前段时间华封先生来过电报,他拿到了德国第二艘潜艇,还是实验舰,两台煤油发动机,三百四十吨的排水量,六百马力的煤油发动机,水上速度十三,水下九……总的来说,比前一艘舰好一些,包括水面航行时上浪情况也作了处理,但还续航距离还是太短,只有六百海里。”陈广寿翻出之前的电报,再次向杨锐做一次汇报。
“还是煤油发动机?!”杨锐有些不满意了,柴油发动机小型化的问题,德国人还在想办法改进,看来他们不是那么的牛吗。
柴油机发明后的三十年内,都只是安装在轮船上而不是卡车上,究其原因,还在于喷油泵没有小型化。柴油机是压燃的,是以在往气缸里喷入燃油的时候要尽可能的细,这就要配备一个气罐,利用气罐里的压缩空气把柴油喷入气缸,为了获得足够的气压使得燃油完全雾化,那就给柴油机配上足够大的气罐。这对于船只而言巨大的气罐不碍事,但是对于拖拉机、汽车、以及排水仅仅两三百吨的潜艇来说,大气罐就很是麻烦了。在后世的历史上,直到二十年代才由德国的博世发明了机械油泵,使得柴油机真正的小型化,从而装在汽车上,而德国潜艇也是在对柴油机技术有把握之后,才在大排水量的U19上面按装柴油发动机。
油泵的问题对于卖水果的杨锐并不是一个大问题,水果包厂给苹果柑橘打蜡的喷蜡系统完全是柴油机油泵的翻版,其有两个版本,一是和博世一样的机械油泵,二是空压机加煤气罐的喷油泵,两种油泵他都拆洗过。当然,他做这样的事情都是因为冬天蜡泵里的果蜡被冻住延误了超市送货,超市采购在电话里的威胁让他对这两种东西无比熟悉。在画出两种油泵的简图之后,内燃机实验室就造出了实物,不过,现在拿出来用的只是简陋的空压机煤气罐型。
“华封先生还说了什么吗?我们不是把煤气罐油泵卖给了德国人吗?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装在潜艇上。”杨锐得意了之后问道,他觉得是要好好的关注一些德国人的潜艇了,潜艇如果能造更多,兴许一战会打更长时间。
“华封先生说,德国人现在把U2给我们用,那估计他们已经出了U3,要想看到柴油机装在潜艇上,怕是要等到U7、U8了。”陈广寿道。
“那蓄电池呢?有什么变化没有?”杨锐问道。铅蓄电池也是潜艇的瓶颈,虽然它很早就被发明,但从徐华封寄来的照片上看,这个东西还极为简陋,格与格之间不是用塑料而是用木板,效率猜测也极为底下。
“蓄电池在我们提供技术之后有所好转,但效果还是不理想,最终要的是充放电时释放氢气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陈广寿道。
“嗯。这个谁也没有办法解决。”杨锐摇头道。含有稀硫酸的蓄电池在充电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氢气,一旦这些氢气在空气中达成一定浓度,便会发生爆炸。这种铅蓄电池固有的爆炸隐患,便是让已经在世界电池市场异军突起的天字号也束手无策。对于蓄电池排出的氢气,杨锐只能寄希望于高中化学课本上那一句话带过的存氢合金能研发出来,其他的便只等着研究人员开发大脑了。
“华封先生难道就没有弄到一些德国人的消息,比如他们现在正在造的那些潜艇有多大?德国人对潜艇的重视程度有没有提高?还有那个叫邓尼茨的德国人,有没有找到?”杨锐问道,他很想狼群战术在一战就能实现,但不知道现不现实。
“先生,华封先生说海军里没有这个人。还有他说,德国人虽然开放两艘潜艇给我们研究,但对我们还是很提防的。现在之所以这么快得到U2,应该还是他们看在我们帮其解决了柴油机喷气罐小型化的问题。他现在只知道德国的U3艇应该造出来了,而且看样子德国人已经把潜艇定型了,猜测他们已经在大规模分批次建造这种潜艇,估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拿到U3艇了。”陈广寿道:“华封先生还说,只要能解决钢材问题,现在我们就可以造这种潜艇。”
“是造潜艇的钢材,还是造大型柴油机的钢材?”杨锐再次听到钢材,不由的笑了起来,今天从造炮到造船,再到现在造潜艇造柴油机,说来说去都还是钢材。
“两种都是!”陈广寿回复者徐华封电报里的原话。
“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杨锐道,他只觉得想了半天钢铁,他不想再绕进去了。
“先生,这边……这边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陈广寿道,他一说不好杨锐便瞪了过来,他不得问便道:“不知道哪里出来的消息,现在外面都在盛传说复兴会里面有前明宗室,革命就是为了要反清复明。”
丁卷第七十九章榆木
折腾了一天,杨锐已经累的差不多了,但听的这个消息他还是跳了起来,急道:“哪里来的消息,到底是怎么说的?”
陈广寿对于朱宽肅一事并不完全清楚,但是也只是不完全清楚而已。在杨锐身边日久,很多的事情联系起来,还是能看到一些事情的原委的,这也是他收到这个消息就马上报告杨锐的原因。“似乎是从美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但不确定。现在国内的报纸上都报道了这个消息,其中那些日系报纸更是头版头条整版整版的刊登,内容是说复兴会妄图伪称是前明宗室,其革命的目的只是为了复辟明朝,会长杨竟成更想登基称帝;另外还有人说复兴会私明朝制龙袍印信,一干逆贼就藏在美国的某处,他们猜测,复兴会应该是和前明宗室有所联系,其革命款项应该也是由前明宗室提供的。”
报纸上很多消息,陈广寿只是介绍了有代表性的几则。杨锐越听越是心惊,不过一会倒也安静了下来,朱宽肅的事情漏出去了其实对于复兴会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损失,西式共和本不是复兴会想要的结果,杨锐是打算建立一个从百姓看上去是帝国,实质上是党国的国家。只是,帝国和党国都不好听,最后估计只能是叫民国。对于这个模式,那两百万士绅会怎么看,杨锐并不在乎,就像后世一样,白区的文宣什么时候能影响到红区的百姓?对于那些并不太识字的百姓,政体是什么他们毫不关心,他们要的是吃饱饭。
“联系下高丽棒子李相卨,问问是不是他那边走露了风声?”杨锐道。
杨锐出去一天了,陈广寿收了不少电报,闻言道:“他那边已经也来了电报,说绝对不是他这边走漏了风声,皇宫里也没有异动。”
“那自勋那边呢?”杨锐再问,很惊讶这么绝密的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虞先生那边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根本不是他那边的问题。”陈广寿道。
“去他娘的。”杨锐骂道,“那这是谁搞出来的这事情?!”
杨锐在爆粗口的时候,纽约的虞自勋也在书房也一脸惊异的看着王季同,“小徐兄,这事情……这事情不是你传出去的吧?”
“不是我这边。”王季同摇头道:“要是我这边故意走漏消息,那也一定会和你商量啊。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如此机密的事情泄露出去,这对于我们来说反而不利;再说,即便是要把事情说出去,竟成那边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总要先打个招呼吧。”
王季同说的很是认真,相处好几年,他的人品处事虞自勋还是信得过的。再说,现在公布出这个消息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更没有事先造势,这消息就跑出去了。可是这又是哪里漏出去的消息呢?那几个朝鲜人都是在别墅里那也不去的,根本就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另外,这消息传出去又对朝鲜人有什么好处呢?
虞自勋不明白朝鲜人的心思,但是孙汶却是很明白的,特别是当他看着面前的李承晚的时候。
“忠山先生,我希望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与我无关,虽然我也和你一样赞成共和制度,但是我们组织里的很多同志都对皇权还抱有幻想,那怕现在国家已经一步步的沦落到了如此的地步,他们的顽固之心丝毫未变,还是认为帝王的专制可以拯救这个国家。”李承晚和孙汶有着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理想,也面对着同样的现实,在听闻孙汶的讲演之后,两人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双方在彻底交心时,一些不该说的事情也被说了出来。
“承龙同志,你就放心吧。”孙汶很是和蔼的笑道,只想让李承晚宽心,虽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把消息传到了国内,现在国内的报纸大多也已经刊登了这个消息。“我们两国都是专制了几千年的国家,总有那么一些人幻想着皇权能够复辟,更想着有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能救民于水火之中,他们根本不相信民主的力量,也接受不了最为先进的共和政体。还有很多已经投身革命了的同志,也被这样的愚昧的想法说服,投身到皇权复辟当中去了。悲哀啊!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正是因为有皇帝,国家才变成这样落后的吗?这样下去,亡国灭种只在旦夕之间啊!”
孙汶只说的痛心疾首,越来越多的同盟会离开而投身到复兴会,在日本向往革命的青年更有被复兴会的根据地所吸引,特别是在年初复兴军杭州大胜之后,很多人都退学回国想办法去严州,而同盟会这边,和他同心同德的人越来越少,基本就只剩下广东那一拨留学生了。至于原来华兴会那些人,书生这边,因为宋教仁不断宣扬举行中部革命分流了不少人,会党这边,又出了一个共进会,把长江一带的会党都拉去了,要不是陈英士在沪上立住了脚,收拢了一些青帮份子,怕是除了两广,同盟会再无立足之地了。
孙汶之忧便是李承晚之忧,孙汶之愤就是李承晚之愤,李承晚闻言又是有些激动,“忠山先生,你我两国的共和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
孙汶神色本已经凝重,被他一问更是一滞,“承龙,共和是我毕生奋斗之目标,虽九死而无悔矣!现在中国革命式微,但我相信最终的胜利还是我们。我对将来是信心百倍啊!”
孙汶再说他对将来信心百倍的时候,日本东京神田区的某座寓所里的黄兴也是如此肯定的说道:“同志们,虽然历经多次失败,但忠山先生对革命还是信心百倍。我们不能因为复兴会打败了满清的两个镇就对自己的革命失望。我们要记住的是,共和民主才是当今世界最先进之政体,也唯有最先进之政体,才能让中国富强繁荣。而复兴会要为一个专制落后的王朝复辟,这根本就是反历史反民主的,我们一定要……”
看着类似孙汶大炮那般的侃侃而谈,宋教仁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他并不认为黄兴有必要去强调复兴会如何如何,现在大家满脑子都是复兴会,不管赞扬也好,批驳也罢,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大家记住了复兴会,而不是同盟会。他又是等待良久,只等黄兴把话说完,才问道:“克强,下一步我们要做那些工作?是不是还要到两广一带去举行举义?”
宋教仁此言一出,刘揆一、胡瑛、黄复生、汪兆铭、朱执信、谭人凤等几个人就看了过来,前面几人士赞成宋教仁的,后面两人则是看着黄兴,想等他先说话之后反驳。
看着诸人都看着自己,黄兴沉声道:“两广已经运动多次,会党和新军皆有同情并希望革命者,我们千万不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现在忠山先生又去了欧美筹款,只是华侨中复兴会也在筹款,故所费时间精力要比往常更多,但现在日本友人已经协助我们培训军官了,青山学校里面已有革命志士百余人,一旦他们学成,再等正好忠山先生筹得巨款,到时候再在两广举义定可成功。”
“可两广毕竟是偏远之地,即便是举义成功对满清朝廷也无关大碍。我之认为,举义宜中,不宜偏僻,战期宜短,不宜延长,战区宜小,不宜扩大。再则反清当为三策,上策为中央革命,运动北方军队,以东省为后援,一举占据北京,号令全国,如葡萄牙革命;中策就沿江各省,同时开举,先立政府,然后北伐;下策则是就脱地,密布党羽,进据边要,徐图进取,其地则为东北或滇桂粤等。上策运动较难,下策行之已败,且足以引起列强干涉,酿成分裂之祸,我等革命若再图举义,当选中策,如此两湖、四川皆可发动响应。”宋教仁说得是掷地有声,对于举义他可是好好的研究了一奋,只觉得现在的策略不妥。
“复兴会便想在中部举义,可结果如果?现在他们大胜之后连杭州都不敢攻占,只能缩在山里头自保。”朱执信听闻宋教仁的长篇大论,不由得的讽刺起来,他是番禺人,完全是孙汶的嫡系,认定只要是忠山先生提倡的就完全正确的。
“对啊。长江为英国人的势力范围,我们不管在哪里举义,其结果一定是被英国所压制,就像现在的复兴会一样。两广之地,虽是法国之势力范围,但法国人一贯是支持革命的,只要我们与其接洽商谈,那他们不但不会反对,反而会支持。”和朱执信一样,王兆铭也是持反对态度,因为那一次日本人反对忠山先生的小风波,他已经把宋教仁视为异类。
“克强,遁初所言还是有道理的,我们一直在两广举义,四川还有两湖的同志根本使不上力气,两广有会党,长江一带会党更是不少。我们不去收编,复兴会已经在大举收编了,到时候即便两广革命成功,那我们只能局限于两广,长江一带那就是复兴会的天下了。”连看着两个反对宋教仁的,胡瑛不得不出来帮腔,在他心里也觉得老去两广举义不是正道,即便是举义成功,到时候这帮广东人喊一句粤人治粤,那自己这些人则不得不走人。
“哼。即便是复兴会占了长江,那我们也要打过去。清朝也好,明朝也好,都是专制落后的政府,中国不共和,革命就不停止。”朱执信道,神情很是剧烈。
“诸位同志,两广举义,是忠山先生亲订,唯有占据两广,再进两湖,才能动摇满清根基。单想着在长江一带举义——我之前也如此想,但是这里到处都是洋人的租界,更有满清的长江舰队,一旦举义,不说北伐,便是过江都难……”见坐在诸人意见相左,黄兴不得不重申自己的观点。不过他马上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面:“现在已经确定复兴会和前明宗室有所牵连,或者是其想假冒前明宗室,其革命完全有可能是为了给前明复辟,大家回去务必要告诫各位同志,一定要看清复兴会表面革命实则专制的真面目,不能被他们给骗了。”
“对!我们绝不允许中国再出现一个皇帝!我们革命的最终目的是建立一个共和国家,让每一个人都能有自由和民主。”汪兆铭高叫道。
“是要这样。不能让复兴会反清的面目给骗了,他们其实和满清没有什么不同。我听说复兴会内部还有互相检举之制度,这根本就是专制独裁。”刘揆一道。
“对!复兴会就是另外一个满清!一定要推翻它!”又是一个人道。一时间屋子里很是热闹,似乎在对复兴会的态度上,众人都已经达成了一致。
革命远有满清的通缉镇压,近有复兴会的挤兑攻击,现在复兴会露出专制之相,同盟会诸人顿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黄兴把宣传之事的任务安排下去之后,屋子里便只剩下宋教仁和谭人凤了。和刚才在会上不同,他现在倒是可以放开了说话,只对着宋教仁问道:“遁初,你这中部革命到底是何意,你不是也是反对忠山先生吧?”
宋教仁见黄兴如此问话,眼睛只扫过一边的谭人凤,然后才道:“石屏兄不是外人,那我就明说了。两广举义,其目的只是为了能在法国人的庇护下觅得一养兵之地,等两广事了,更可进占两湖,动摇天下。只是前次法国人欧几罗事发,他们已经并不再支持我们革命了,克强还有其他义军同志之所以会被遣送到南洋,就因为此。退一步说,即便是两广举义成功,法国人会不会支持我们都还未知。现在长江中下游一带,俱是复兴会的势力范围,他们兵强马壮,若是哪一日发难北伐,不待须臾,满清势必倾覆。为我会长远计,现在就要在长江中上游活动会党,打牢基础,不然以后之中国便是复兴会之中国,他们虽不是个人独裁,但却是集体独裁,对中国短则有利,长则有难。”
“遁初,专制终将失败,共和乃人心所向。复兴会势力虽大,但观其所为,也跳不出中国的过往历史,还在做着朝代更替之梦。按照忠山先生的说法,他们已经落伍了。”黄兴对于宋教仁的担忧并不当回事,以前他对复兴会很是忌讳,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克强,遁初说的还是在理的。我等如果现在就去长江中上游发动会党,以为将来留一席之地,不然……”谭人凤拈着胡子,看着两人一会才道:“不然以后真无立锥之地啊。”
“石屏兄何出此言?”黄兴对他们的担忧很不放在心上,只道:“皇权为专制落后之权,便是满清也知道要开一个国会,哄骗汉人。现在复兴会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只要他们一复辟,那举国都将反对。到时候不是我们没有立锥之地,而是他们没有立锥之地。”
“克强,哎!”谭人凤看着雄而不英的黄兴,再看向英而不雄的宋教仁,很是叹气,在开会之前,他可是建议宋教仁离开东京,只身只往武汉运动,但是宋教仁似乎有些不敢,更是说要和黄兴商议,这黄兴,就是一头倔骡子,要他看透这革命形势可是千难万难啊!
“克强,你难道就不知道这前明宗室一出,复兴会尽占大义吗?天下的会党有哪个不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满清虽两百余年,但思明之人不在少数,现在复兴会举着反清复明的大旗,若是允诺革命之后实行君主立宪又当如何?到时候还会有谁反对?”谭人凤看着黄兴,很是恳切的说道。
“清廷现在也是君主立宪,难道说那前明宗室会比光绪皇帝更英明?”君主立宪四字只让黄兴心中猛地的一顿,而和他才词不达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克强,光绪英明不英明和君主立宪无干啊。更何况,皇帝越是英明,那立宪之后放出来的权利就越是小。现在所传之消息,说复兴会将扶持前明宗室做皇帝,即是扶持,那其权利一定极小,甚至无权都有可能,那时候就是复兴会把持大权的时候啊!当今天下言革命者甚多,但是言共和者甚少啊,便是同盟会诸人,又有谁会去看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一旦满清倾覆,那天下还有多少人会继续革命?这些问题,你都不想一想吗?”谭人凤道。
“石屏兄说的就是我所担心的,现在复兴会弄出个前明宗室出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其最有可能实行君主立宪啊。一旦如此,还有谁心向共和?”谭人凤说完,宋教仁马上跟着发言,他只想着黄兴会同意自己所提出的中部革命。
“忠山先生认为,”在谭人凤和宋教仁期盼的目光中,黄兴开头一个‘忠山先生’就让他们期盼的目光黯淡下去,“共和为天下大势,任何人都不能将此扭转,而中国几千年皇权专制,人心已经极为排斥皇帝,一旦复兴会实行君主立宪,那不单民众对背弃它,便是其内部的革命同志也会背弃它。”
“哎!”谭人凤大急,激动之下只想跺脚,“克强,你难道就不知道孙先生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国了,中国么样子,他怕是只有在梦里才知道。一旦前明宗室做了皇帝,并再如复兴会在杭州那边一样重开科举,那天下民心、士心都将归附。百姓根本不是排斥皇帝,他们只希望有个好皇帝。复兴会能在严州屹立不倒,那就说明他们组织比同盟会的组织要更好,一旦他们真的得了天下,再凭此作风,像日本这般来一场维新也不是不能……”
“科举既废,那有重开之理?”黄兴对于谭人凤说的很不以为然,他虽然参加过科考,但对那从不当一回事,“便是满清也知道科举不废不行,他们若是重开科举,那新学的学生必然将对其彻底失望,何来尽得民心、士心之说?”
“克强,你……”谭人凤只气得说不上话,在革命策略上,他和宋教仁出发点不同,但是想的完全一致,都认为必定要在长江中上游举义,特别是武昌,已为天下之重心。在武昌的湖南人不少,此地又临近湖南,可谓是地利人和都有,不再此地举义反而跑到两广去,完全是颠倒本末,舍近求远。
看见谭人凤气急,旁边的宋教仁道:“克强,中国之大变,就在这几年了,我们不能在大变中占有一席之地,那天下便是复兴会的了。他们若真是君主立宪还好,就怕他们举着君主立宪的幌子,行专制之实啊。你和忠山先生在两广筹划数次举义,但都失败,那下一次举义能成功吗?”
“有青山学校离里的那些骨干,下一次举义必定会成功的。”黄兴很是肯定的道:“而忠山先生也认识到举义没有巨款则不行,现在他已经周游欧美,四处筹款了,一旦时机成熟,那钱款一定不会像以前那样窘迫。举义,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有钱则有兵,有兵则能胜利。”
看到黄兴还是对两广举义执迷不悟,宋教仁只好默不作声了。他所有要同盟会实行中部革命,就是想在日后能在政体上有一席之地,而唯有占据四川、两湖方能有复兴会抗衡的实力。他如此作为不是为了要夺天下,他只是想着没有军队和地盘作为后盾,光在议会上逞口舌之利是无用的。中国决不能像以往改朝换代那样下去了,整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必定要来一场彻底的革命。而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只是黄兴就是个榆木脑袋,已沉沉迷在举义的战事不可自拔,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是革命。
丁卷第八十章赶走
沪上的新年依然如往昔般热闹,即便是坐在马车里,外面街面上吵吵闹闹的人声、各式小贩子各种口音的吆喝声、间歇的鞭炮和孩子的欢笑声、新开通电车的电铃声,这些七七八八的声音潮水般的从马车外面钻进来,使得本因走走停停马车而烦躁的杨锐眉头皱的更加深了。看着杨锐紧绷着的脸,程莐抽出自己温玉般的手只抚在他的脸上,柔声着道:“马上就到了啊,看你急得!”
女人的声音很是悦耳,但是杨锐已经没有心情跟她说笑了。邮船路过南京的时候当地工作站送上来一叠报纸,都是和复兴会有关的新闻,他报纸都细细看了一遍,这些报纸中,官方的和隶属同盟会的报纸骂的最凶,但是要说材料的详实,还是要数日本人的汉报。
他们甚至知道复兴会私做龙袍的尺寸,由此推断杨竟成不可能称帝,因为龙袍明显是给小孩子穿的。复兴会最有可能的是推出一个具有前明宗室血统的孩子作为皇帝,至于这个孩子血统的真实性,按照复兴会的处事来说极有可能是真的,虽然清初之时前明的宗室基本逃散,几百年来再找到有前明皇族血统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报纸上洋洋洒洒把前明朱元璋那二十六个儿子都数了一遍,更是很八卦的细说每一个藩王的结局,最后推断出那几个藩王的后代有可能存世,这其中第一个就是太子朱标,后面便有岷王在内。
汉报的背景其实是日本官方,之前小方宗太郎就在汉口呆了不少年,是以报纸完全是为日本政府服务的。对于复兴会闹出这么个事情,报上除了深挖信息,在评论上完全是溢美之词,中国革命之后成为一个帝国而不是一个共和国,这完全符合日本政府的主流价值观。日本官方赞誉,在野的那些关注中国革命的日本浪人就是唾骂了,这些在明治维新中并没有获得什么好处的边缘份子,在民报上和同盟会诸人一样直指复兴会是假革命、真专制。
日本人踢开,沪上较为中立的申报、新闻报只是在分析事情的真实性,并开始推断假如真的反清复明将了那中国将会是怎么个模样;沪上如此,北方满人英敛之办的大公报则撰文唾骂复兴会是前明遗孽,其革命根本就是祸国殃民,只为一姓之哀荣,基本把革命党骂满清的话原封不动的返了回来,不过言语更为文雅了些。
看完了华文报纸,英文报纸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多大,杨锐只在京津泰晤士报的第二版才看到了相关文章,洋人对于明朝的历史明显很不了解,只是简要的说革命者想要复辟前面一个王朝,并分析认为中国一旦革命那么现有的文明成果都会葬送;同时西方诸国并不愿意看到中国发生任何形式的革命。写这篇文章的人还一如既往的认为,即便是换了一个王朝,中国同样还是如此愚昧落后,他们要做的不是革命,而是全面的开放,然后学习西方的一切。因为泄密引起的舆论就是这些,而复兴会内部,几个根据地因为有新闻管控制度,使得那边还没有什么反应。就是在国外的少数级别高的会员,比如谢缵泰、秋瑾发来电报询问此事。
秋瑾只是学生,钱少电报内容极短,只有六个字:君宪仰或民宪?而谢缵泰的电报则较长,他没有问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大致分析了前明宗室出来之后对革命的利弊,他的观点还是英式的君主立宪更切合现今中国的实际。
朱宽肅一出现,君宪和民宪就要做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早就是定好的,不过事情又起了一些变化,比如虞自勋在电报里就建议索性承认此事,现在就开始宣传朱宽肅,王季同更是在电报里坦诚了自己某些想法,而钟观光还有徐华封对现在就公开此事也是赞同,虽然他们没有明言选择君宪,但是现在就朱宽肅造势,不知道是何用意?
拥堵的街道终于在马夫的吆喝声中让开了一条路,穿过英租界后,法租界则显得冷清了。杨锐让程莐先回家之后便直觉去到章太炎处,他想听听他的意见。
国粹报社里,章太炎此时正在宣读一份王季同从美国发来的长电,电文中王季同坦陈他的想法,即杨锐现在的权利太大,想要一个人来制衡,之前是孑民在,现在朱宽肅之事泄密,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宣传朱宽肅,营造朱宽肅之民望,如此会中可以保持一定的平衡。
王季同肺腑之言,章太炎看后只是沉默皱眉。章太炎之认为,中国若是要复兴,那必定是要有大枭雄的。这也是他初见孙汶,之所以说他“斯言有流血之意,可谓卓识。惜其人闪烁不恒,非有实际,盖不能为张角、王仙芝也。”就是看出孙汶不是个硬茬,口气大,骨子软,手上功夫很是稀松平常,而杨锐则相反,虽然在爱国学社时对革命温温和和、唯唯诺诺,但一旦动手,却是固执到底、布局深远。现在枭雄出来了,却又要编根绳子栓住他,真是想什么的人都有。
“秋枚啊,你看这小徐是何意啊?”章太炎把电报递给了邓实,刘师培去后,早前的国粹报馆里头章太炎交好的就剩下邓实了,两人学术上是至友,革命上一些事情也多有交流。而这邓实是经学名家简朝亮之徒,为岭南学派朱次琦的传人,章太炎则是俞樾的弟子,是皖派戴震的传人;而之前的刘师培,则是扬州学派刘文淇的曾孙。
邓实是复兴会的老人了,更一直在研究国粹,虽不明白复兴会到底有没有私制龙袍,藏匿太子,但是从革命理论上看完全知道这是件什么事情,他只道:“小徐之所想,并不是争权夺利,无非是从民的角度考虑,还是从国的角度考虑罢了。从民之角度,虽然弱君并不能强国,但保国足矣,以后便如西式共和之制,民选之君更替,百姓不受其苦,但也未必得其所福;而从国之角度,必要有强君方能振我华夏,不仅保国,更要拓土,然国虽能得利,但民亦为其所损,专制遗毒更祸害百年,怕是到最后又是一个后清。”
“后清?”章太炎站起打开白折扇犹自扇了扇,“便是后清也要比满清好。”
“枚叔兄,是战总会有输赢,若是拓土不成反失地哪又如何?”这么冷的天,邓实看见章太炎扇扇子,只好往后退了几步。他其实对君宪民宪并无看法,只是单纯的和章太炎辩论。
“以竟成之眼光决断,便是拓土不成,那也不会失地吧?”邓实说到了点子上,章太炎闻言扇子也停了下来反问道。
“以一人而兴国,那国必衰;以一党而治国,则国不久。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枚叔兄,这可是早有定论啊。”邓实再道,不但让章太炎停了扇子,更是让他坐下了。
邓实见此再道:“取君宪,则中国将为共和之国,复兴会只是朝廷里的一党,即便是把持朝政,一旦败亡,也将逐出朝堂;而取民宪,看似共和实则专制,不说是不是能开疆拓土,便是开疆拓土之后,那民亦深受其苦。是看日本,与俄国一战,于民何益?”
“那日本只是分配不均罢了。”章太炎的扇子又扇了起来,他是去过东京的,感觉那日本国都里的百姓比江浙一带还穷,税收的比中国还重,不说日俄之战,早前甲午之役,民众真正所得好处也是不多。但即便如此,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也愿意做日本那样强国的子民,而不想是中国这样弱国的子民。
“日本分配不均,那中国又如何能分配均?”邓实笑道。
“竟成说过,立国之后,工矿路土,都或将收归国有,或是国管,既是国有国管,那如何分配不均?”章太炎道。
“可当时日本也是如此啊。”邓实道,他听着章太炎的说辞,还是笑,“可最后那些工矿路和满清办的那些路矿局所一样,人浮于事,耗费钱银,最终被糟蹋了个精光。不是被卖了个精光,就是被承包了个精光,更有言‘公司一包就灵’,负担一卖就轻’,那些接手的财阀则是把原先的工人裁撤大半。如此做法,焉能分配得均?”
“可这也是管理问题,若是那公司管的好,能挣到钱,怎么可能会被卖?”章太炎道。
邓实大笑,:“那些公司有几个是真正亏钱的,都是官商不分,鱼肉其中罢了。国有公司,说是公司,不如说是衙门,竟成也曾说过,这衙门般的公司是办不好的,便是能办好,官商勾结之下也要办不好,如此才能低价变卖。枚叔兄,经济我也不懂,还是不说了吧。只是这君宪民宪,各有利弊,此事现在看是小,但实则关系大,我中国几百年之国运,就在次一选了。”
章太炎和邓实刚刚谈完,外面的章太炎的秘书就说杨锐到了,他不待再和邓实多说,出去便看见杨锐把一份电报甩了过来,只道:“枚叔兄,看看小徐都说了些什么?他若是不相信我这个会长,他来当好了,还说什么制衡,真是莫名其妙!”
章太炎闻言一惊,接过电报只见上面的内容和王季同发给自己的是一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竟成,我这也有这样的一份电文。虽然不知道小徐是怎么想的,但言语虽然刺耳,可绝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啊。”
杨锐当然知道王季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他笃信佛学,处事少有无功利之心,也正是如此,杨锐觉得他在沪上管内务不合适,这样的性格还是管研发的好。却不知道他虽走远,现在又在朱宽肅之事上弄出这么个制衡来。他这样的光明正大、坦陈其心,反而让杨锐不好应对了。这正是阴谋是可怕,但比阴谋更可怕是阳谋,现在王季同明摆着要以朱宽肅来制衡自己,杨锐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好反对的。
“我看,我还是辞职的好!这样他便彻底放心了。”杨锐看到电报时一肚子憋着火的,现在被章太炎一劝,他火气反倒是更大了。
“竟成你可不要说气话。即便是你辞职,对这事情也是无补的。我看这事情还是征询各个常务委员的意见吧,若是不行,我们再扩大范围也行,二十一个委员都就此事说说自己的想法。如此决议之后,便是小徐有什么想法,那也只能放在心里面。”章太炎见杨锐气恼,想劝但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只好把事情推向委员会。
“枚叔兄,你可不要忘记了,当初我们可是约定只能民宪不可君宪的。即便是君宪,也只是对外宣称而已,唬唬百姓而已。”见章太炎如此办法,杨锐只怕事情滑向另外一边,不得不重申之前的决议。
“竟成,现在我们还是力主民宪啊。没有人要君宪,即便是小徐,也只是想着现在就开始为朱宽肅造势,好让他的声望能不低于你,这便是他想的制衡。”看见杨锐有些着急,章太炎苦笑道。
“小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要干什么?”杨锐捏着王季同的电报,只仰头看向天花板。
“不是小徐要干什么,竟成,你是要问问自己,你要干什么?小徐不是认为你做会长不合格,他是看你太合格了,才会有此忧虑啊。他现在要抬高朱宽肅,是想要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不想让你不叫帝王,胜似帝王啊。”章太炎见杨锐沉思,他倒是欢快的笑了起来,更是道:“我们复兴会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有你这个全力拉车的,有孑民这个乱来的,还有我这个坐享其成的,更有小徐这个刹车的。竟成,你就不要生气了,小徐之议,和我们之前谈论并无太多差别,只是以前我们看重皇权号召百姓的能力,现在他又发现皇权是可以用来制衡复兴会的,更把你也放在了制衡之列,这王和尚啊王和尚,也亏他真想的出来。”
章太炎一句“你想干什么”只让杨锐根本没有听他后面的话,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还是要想自己要什么。可自己要干什么呢?那就是复兴华夏,再造神州,更想的是塑造新的民族性格。而朱宽肅这个前明宗室所包含的意思一直在变,最先是认为其可以号召会党和百姓支援革命,到时候打着反清复明的招牌,可以一呼百应;而后又认为其真正的作用是在立国之后可以稳定民心,团结民众,更可以重建昔日的朝贡体系,把整个亚洲,甚至是非洲东部,用这个古老体系联系起来,为中国的扩张势力奠定借口。
复兴会的本意是党权控制皇权,借皇权之力控制中国,乡下的百姓什么叫做革命不知,什么叫做政府不知,但要是亮出皇权的招牌,那就要诚惶诚恐的跪倒了。可这么一个设计现在王季同却是要将其颠覆了,不想党权控制皇权,而是要党权借用皇权。如此设计,不但可以约束自己,一旦复兴会这批人故去,那很有可能复兴会都会在政坛上出局。毕竟,皇权是最大的,复兴会再怎么有功,也只是一党而已,若是后面的党员贪赃枉法、腐败专制,最终还是会被民众借皇权予以驱除。
王季同想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想到自己要被皇权制约,杨锐心中是一阵阵的不爽。他现在不再像之前那般无所求的革命了,虽不想建立什么杨家王朝,但也不想着一个只会吃干饭的小孩子高自己一个头。在复兴会的宣传中,个人和国家利益永远是国家高于一切,可在当权者心中,国家利益有能值几文钱一斤?便是折价卖了,也无关痛痒。
“朱宽肅之事还是先征询各位委员的意见吧。不过我的意思是革命军的血不能白流,是复兴会找到了朱宽肅,而不是朱宽肅资助了复兴会。”杨锐说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很是一本正经,“再说便是宣传,也不能现在,只等是在临近举义的时候才能宣传。”
见杨锐终于开口,章太炎合着扇子,不断的敲着自己的左手,他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会一封电报给小徐吧,告诫他又服从大局,一切以革命为重。”
见章太炎明显是站在自己这边,那委员会里就只有王季同和虞自勋并不和自己同心了。杨锐心中稍微满意起来,他这边正想告辞回去的时候,章太炎便道:“你从外面回来的最后十多天,发生了两件事情,还是跟你细说的。”章太炎说罢笑着把屋子里的灯打开,然后道,“你一直念叨的白炽灯做出来了。”
白日里电灯的灯光只是昏黄,杨锐看着那灯泡道:“那灯丝可是钨丝做的?”
“正是钨丝。”章太炎道,“想不到宪鬯那边没有想到办法,还是我们这边想到了办法。真是没想到啊。”
白炽灯用钨丝是后世人人所知的概念,可是这白炽灯的钨丝是怎么炼出来的,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种熔点在三千多度的金属,用普通的办法是没有办法冶炼的,所以杨锐虽知道它是什么做的,但却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从冶金实验室将其立项以来,几年下来都没有进展,却不想现在出了成果。
“这是怎么做的?谁做出来的?”杨锐看着那熟悉灯光,很是感叹的问道。
“是同济大学堂一个叫周仁的学生做出来的,他学的还是机械专业。”章太炎说的很是骄傲,他知道这灯丝可是比洋人的竹炭灯丝要好的多,“听说他是先把什么氧化钨用氢弄成了钨粉,但却不是放到炉子里冶炼,而是像烧瓷器一般,先挤压成胚,然后在氯碱工厂里用电烧结,最终这钨条就变做铁条那般,可以随意拉展锻打,完全可以大规模制灯了。”
章太炎看来是真的很看重这个东西,把过程也打听的那么仔细,他虽然说的简单,但这种办法放在后世其实应该叫做粉末冶金,很多硬质钢不是入炉冶炼,而是烧陶瓷般的烧结出来。能烧出钨丝,那么用同样的办法就能烧结出碳化钨还有其他合金,这样做出来的工具钢,比美国人弄出来的高速钢强百倍不止,除了工具钢,需要受力、受压、受磨的结构钢,也是可以用这种办法炼制。
杨锐不明白粉末冶金的意义,但却知道白炽灯所用的钨丝是全世界都在研发,虽然已经有人在实验室制造出了钨丝,但是如何大规模低成本实现工业制造却没有实现。他于是道:“这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保密严格吗?”
“加上我,还有实验室、氯碱工厂里的人,不会超过十个,除了这个周仁不是会员,其他的都是会员。不过他也是青年团团员。”章太炎说完,用扇子指着那个灯泡道,“竟成,这东西是不是也要保密起来,不能让别人看见?”
“不要!美国人也做出了钨丝灯,只是大规模生产有问题,我们现在有爱迪生白炽灯的专利授权,应该马上大规模生产这种灯泡,越快越好。”杨锐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便让陈广寿把事情安排下去了。之后他又是问道:“那个周仁怎么说,按照规定他可以在三万两白银和百分之五的专利所得里面选一种作为回报。”
“这人还年轻,钱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求能建一个冶金实验室,专门用来烧东西。”商业上的事情章太炎不懂,只把事情例行通报而已。
“那也是个好志气的人啊。”杨锐说道,“若哪天不忙,我倒要去见见他。”
听杨锐要去见周仁,章太炎忙道:“你就先别见周仁了,还有个人一直想见你,住在龙门客栈一直不想走。”
听闻还有这样的人,杨锐奇道:“谁啊?怎么不赶走?”
“杨度!”章太炎说道:“这人怎么赶也不走。”
丁卷第八十一章京城
龙门客栈算是复兴会的专用字号,在杭州起义之后,这些被关闭的客栈又重新在各大租界开门营业。只是此时不在像杭州起义前那般堂而皇之的吸收会员,甚至连情报站也不设在其内,它现在只是一个单纯的客栈,可因为之前的名声,还是有各色人等住进客栈来求见复兴会各人,只是绝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得不到回应。不过这次,顶着国会三杰名头的杨度,却不得不让客栈经理上报消息。章太炎初听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这个杨度居然就住在客栈里过年,让他不得不留了心。
“他想干什么?”杨度的名字杨锐是耳熟能详的,只是这个帝王学传人找自己何事?
“我也不知。只是此人名望极大,又是一心求见,我看还是见见得好。毕竟他是孤身一人化名住店,再则他是国会议员,应该敢把见面之事外泄,想来还是安全的。”章太炎见过杨度的文章,觉得此人和复兴会还是对味的,其宣扬的金铁主义虽有谬误,但和其他人比,还是高一等不止。
杨锐则摇头,此人以前倒想见的,包括梁启超也是想见的,毕竟后世带来的印象里,这些都是能人,可现在当这些人真实的展现在面前时,也就是那个样子,被后世赞誉的未必有那么出色,被后世贬低的也未必有那么糟蹋,一切都还是从实际来。“还是不见吧。他也算是士绅一类,和我们立场不和。”杨锐道。
“我看还是见一见的好。”章太炎坚持道,“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朱宽肅出来的时候来求见,我看是有投诚之意的。即便不是投诚,此来也一定是和此事有关。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看看他说什么也好。”
杨锐已经对朱宽肅这档事情厌烦之极,不过想到那杨度号称是帝王学传人,也确实可以听听他的高见,于是说道:“那我见一见吧。看看他能说些什么。”
三日之后的沪上租界某处,去除眼罩的杨度在微微模糊的光晕中终于见到了要见的人。作为早前力推君主立宪的他,在经历一年多的国会蓝白党之争后,倒也明白君主立宪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完美。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先有国会再有宪法,则国会权力大,如英法;国会宪法同时产生,则国会权力中,如德国;先有宪法后有国会,则国会权力小,如日本。现在清庭完全是先有宪法,再开国会,其权力可想而知。国会除权力小之外,代表性也不强,即要有五千元资产或其他条件者才有选举权和被选取权,这个标准卡下来,只有不到两百万人参加了选举,比列为人口的千分之四不到。
如此君主立宪下的国会,永远只是在一个小圈子之内的捣腾,可即便是捣腾,狠多事情也办不成。满清二万多个官员,有一小半集中在京城,而另一大半则在全国两百多个府、两百多个直隶州和散州、一千三百六十个县里,平均每个县的官员仅有三到四人。农业社会官员如此分配无可厚非,但农业社会转型到工业社会,这样的组织结构显然是无法应付越来越多经济事务。再加上整个系统贪腐以及中央和地方之间严重对立,政务已经不能顺畅的传达到底层。复兴会一直攻击满清官僚系统严重腐败,其实官员缺失带来的效率和执行问题并不比腐败差多少。国会的权力、议员的代表性、官僚系统的执行和效率,这些都让杨度对现在的君主立宪完全失望,而身为国会议员的他,更是闻到革命之势不可逆转,所以他便来了。
“皙子先生有何见教?”杨锐看着白白净净,有些迷糊但故作镇定的杨度,拱拱手说道。
“此来……竟成先生当时豪杰,度在行严和守仁处都听闻先生大名,素来仰慕。今日有缘,特来拜会。”杨度说着客套话,只把杨锐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此人身材高大,确有英武之相,举止间更有杀伐之气,真是一个乱世枭雄。
章士钊、杨守仁都是湖南人,此前一个热衷革命,一个热衷暗杀,但现在满清立宪,都到英国留学去了。杨度和他们本是同乡,也多听他们提起杨锐,现在无人引见之下,只好把这两人说了出来,好表明自己立场。
“皙子先生不必见外,既然相见那自然是相信先生的为人。只是杨锐奇怪的是,先生早前曾力推君主立宪,曾与同盟会之孙汶大辩三天三夜,而后与革命分道扬镳。今日怎么又会想到见我呢?”杨锐道,此时茶水已经上来,便请他饮茶。
见杨锐居然知道自己的旧事,杨度讪笑道:“早前种种,只是对中国的之局势看不透罢了。中国如今革命之势已不可避免,即便是清廷攻占了严州,更还有林西和辽东,”说到这里他看了杨锐一眼再道:“想来西北的刀客也和复兴会有说不清的联系吧。”
杨锐忽听西北的刀客,瞳孔收缩起来,只道:“皙子现在这是太看得起来复兴会了吧,林西算是我们的地方不假,辽东可是和复兴会毫无干练了,再有那西北之地,更是万里之遥,复兴会何必把人力物力放置到哪里去?”
杨锐对辽东和西北拒不承认,杨度也是哑笑,“度之前以为中国当取君主立宪而不是革命,当属两点,一为革命破坏大,更有被列强干涉之患,再则便是满蒙回藏四地将分崩离析,所以之前力主君主立宪。现在复兴会在辽东、林西、西北都都已布局,这辽东当占满洲,林西当据蒙古,而西北则图新疆,唯有那西藏似无动作。还有则是西北的刀客老喜欢杀洋人,这似乎和复兴会的一贯作风不符合啊。”
见杨度一一点破早前的布置,杨锐知道聪明人也没办法隐瞒,只道:“你可知道,去西北的那些洋人都是去干什么的?”
杨度闻言忙道:“敢请教。”
“那些洋人,名为考古,实为盗墓,各处乱挖乱掘,将整个西域古迹毁的是一塌糊涂。抢夺财产者,财产还在,抢夺古物者,则除了他们挖来的那些东西,则古物尽毁。西北的刀客行此大义,护我中华古物国宝,可谓是中国之英雄,华夏之豪杰。”西北的格杀令是杨锐亲下的,虽然不敢承认是复兴会所为,但一说起这件事情,杨锐对那些洋人还有一种愤恨。
看着杨锐杀气毕现,杨度道:“竟成先生,若是各国一旦查实,那对革命可是有大碍啊。”
“复兴会和西北刀客并无关系,我只是觉得他们做了一件大块人心之事罢了。”杨锐喝了口茶,只把心情平复少许,“今之中国,识字的大多畏洋人如虎,不识字的只当诬洋人为魔。为虎为魔都不是复兴会所倡,洋人和我们比,并没有太多优异之处。复兴会革命是不希望洋人干涉,但不能寄希望洋人不干涉,若是那样就和满清没什么区别了。”
杨锐话毕,便沉声不言了,他只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而杨度只听得他言语切切,倒是将其和之前的孙文分出一些不同来,当下也不再客套,道:“竟成先生,听闻复兴会内有前明宗室,此事可为真?”
见他说到了正题,杨锐道:“复兴会并无此声明。现在那些报纸无非是为了增加销量,以讹传讹、胡编乱造罢了。”
看着杨锐睁着眼睛说瞎话,杨度也装作不知,只是自顾自说下去,道:“若真是如此,那中国当有救了。”他话说完,只等杨锐再问,但杨锐只是喝茶,无奈之下他便只好往下说道:“满蒙回藏,唯有西域的亦力巴里和蒙古,前明是没有统治权的,而满洲各国实力混杂,虽是前明之地,但日俄威逼,也有被割占之可能。现在复兴会在此三地都有布置,中国之版图便无虞了。而开国之后,若行君主立宪,聚全国之力,不但可免豆剖瓜分之祸,更可有重振华夏之机。”
“皙子先生此来就是要我们复兴会去找一个前明宗室当皇帝的?”杨锐道,他并没有从杨度的话里听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唯有君宪中国才能有救,否则各地一盘散沙,列强环视之下,只会各自为政,自相残杀。”杨度道。他说完又觉得饭量不够,当下站起身一鞠道:“复兴会若行君宪,度定当投身革命,全力相助。”
清末之况,亡国灭种之下,提倡怎么救国的有,而杨度则是一心一意要搞君主立宪,现在满清的君宪不可救药,又跑到复兴会这边以求君宪了。有人投效,虽不是完全切合立场,但是作为国会三杰中的一杰,拉过来以后在国会里捣乱,总是有好处的。想到此点,杨锐道:“皙子先生,复兴会是不会再立什么皇帝的,再说君主立宪,也不一定是要什么皇帝,更或者说,君主立宪其实最大的作用只是借用皇权几千年专制之功罢了,如今民智未开,没有什么比皇权更好团结民众、凝聚全国的。可是要用皇权,为必要用皇帝,只要不搞孙汶那种共和民主,那照样可以借皇权之力行事,和君主立宪并不差异……”毕竟面前的不是会员,杨锐只把话说得很是空洞,只说不立皇帝,但又要借皇权之力,杨度只听的迷迷糊糊。
“竟成先生,复兴会到底将如何立国?还望告之。”杨度急道,他越想便越不明白。
杨锐看着他样子,道:“那要等立国之时便知道。皙子先生可到那时看定之后再定立场。”
“可……”见杨锐不吐分毫实情,杨度也明白复兴会行事极为保密,自己没有入伙想要知道怕是绝无可能,真是等到立国之时再确定立场,那情况便和现在完全不同了。他心中思念半响之后方道:“竟成先生,度在国会也稍具影响,若是有能效劳之处,请尽管开口。”
见杨度只说效劳不说入会,杨锐也不多言,只是客气几句便让人把他送走了。只待他走,杨锐撤离途中问陈广寿,“西北那边闹的有多大,怎么现在杨度都知道了?”
“前段时间刚杀了几个盗墓的外国人,其中有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人很出名,所以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满清已经让陕甘总督派兵清剿了。”陈广寿道。
“可那杨度有怎么得知西北刀客和我们有联系呢?”杨锐再问道。
“这……”陈广寿看了杨锐一眼,道:“一是复兴会下面的报纸老是刊登一些被洋人破坏的古迹图片,揭露他们名为考古视为盗墓之行为,再则去西域的洋人的探险队都是荷枪实弹的,为减少伤亡提高效率,参谋部调派了三十多名狙击手过去。严州神枪手闻名天下,两相对应,那大家自然而然的想到复兴会了。”
陈广寿一说,杨锐倒想了起来,西北那边狙杀那些盗墓的洋人考古学家似乎是自己给参谋部出的主意。和现在的各国军队不同,复兴军是极为重视重视狙击手培养的,为此军士也不再仅限于下士、中士、上士,而是往上一直设置了八级,相应的级别从尉官、校官,一直到少将,这样下来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只要手上功夫硬,也能享受少将待遇。此规则一出,士兵都是苦练战技,不求混个少将界别,最少少校级别还是有念想的,而狙击手则是步兵们的热选方向,弄到现在部队的枪法越来越准。这本是很好的事情,但这样复兴军的特点也出来了,那便是近战悍勇(白刃战),远战刁钻(游击战),神枪手更是威震敌胆。
“洋人那边有抗议吗?”想到自己一手打造的军队,杨锐即是骄傲又是苦笑。
“有,德国人和英国人还有日本人都询问过这件事情,但是都被我们顶了回去。现在他们除了子弹的口径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证据,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陈广寿道。
狙击手用的都是瑞典制M96毛瑟全钢步枪,口径为6.5mm,在检验的所有枪械中,这款枪的命中率最高,虽然它的价钱比德国产毛瑟贵,但还是被选为狙击手专用步枪。此枪口径和日本步枪相同,加上日本人对革命党的关系,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日本人卖给复兴会的金钩步枪,再有就是慈禧被刺之步枪,也是计在了小日本头上。
“千万不要出什么篓子。”杨锐叮嘱道,“还有飞艇那边,从商洛山那边过去甘肃也有七八百公里,这么远的路,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锐交代,陈广寿则记下,之后再道:“先生,陕甘的代表为了赶时间,他们这一次是做飞艇到黄冈……”
陈广寿话还没有说完,杨锐便是打断:“谁让他们坐飞艇的,都不要命了吗?”
“太炎先生批准的,他是想着代表们大过年的还要赶路,刚好又有物资配送到甘肃,他就索性安排他们坐飞艇到黄冈那边过年,然后再从武汉坐船过来。”陈广寿解释道。飞艇既出,胆子大的都想坐一坐,浑然不知道这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个大炸弹。
想到章太炎,杨锐只是皱眉,他道:“记下来,回头发电给总后那边,飞艇禁止载人,特别是各省的代表,非紧急情况下禁止乘坐…不,一律禁止乘坐。还有,美国那边的氦气弄的怎么样了,生产了多少氦气?”
马车里陈广寿没有文件,只好凭借记忆道:“去年年底自勋先生来的电报是说低温技术刚有进展,油田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具体的进展到了那一步还是要再详细询问才能知道进展,是不是等下给自勋先生发个电报?”
听陈广寿说到虞自勋杨锐就有些不舒服,他愣了一下才道:“你等下发电去问吧。另外,各根据地的代表什么时候全部到齐?”
“现在最晚的是四川的代表,春节从重庆下来,很是不便。根据行程,他们大概初十就到了。”陈广寿道。这次会议其实是举义评估会,各大小根据地都要走个过场,然后确定具体的方略。
“那就把他们安排在最后吧,把大行山那边的提前。”杨锐吩咐道。
太行山、商洛山、大别山、沂蒙山、还有甘肃甘州这些都是复兴会在北方设立的点,南方则是四川的重庆、赣西北的萍乡、以及粤北的清远。这些地方当中,除了沂蒙山之外,其他大部分是秘密的,即便是造反,也只能是假扮成占山为王的山贼,唯有沂蒙山为了分担严州的压力,不得不举着复兴会的名义起事。而除了沂蒙之外,杨锐最看重就是大别山了。
此根据地的位置参照后世抗日时的晋察冀根据地,不过更加靠北,主要是以蔚县为中心。此离京城在一百公里以内,急行军只要两天的时间。只是为了隐蔽,部队唯有一个连一个连的分散驻扎,但这样的将会使得整支部队毫无协同作战的经验,如果没有合格的师团级军官指挥,那么一对一不知道在平原是不是能打得过禁卫军。现在满清几个禁卫军镇都集聚在北京,再加上京城里面的两万多巡警,还有各色的满营,加起来的总兵力有六七万之多,这些军队龟缩在北京城内外,怕是只能等北伐军开到京郊才能对付。
翌日的上午,沪上临时指挥部里,贝寿同、龚宝铨、还有直隶的代表陈兆雯一起向杨锐介绍北京左右的事情。最先介绍的是龚宝铨,他现在已经是章太炎的女婿了,陶成章离开北京之后,那边的事情便有他全权负责,这次借着过年回家的名义来到沪上,主要是为了京城举义之事——有参谋建议可以向沪上那样渗透北京,先派人进入京城务工,而后等举义的时候用飞艇发给武器,连夜对紫禁城发难。
这其实是属于中心开花的策略,就是等北京城外的北伐军开过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津浦铁路虽然再修建,也许在举事可以修好,但是万一铁路被炸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怕是里面的人将和孟良崮一样下场。不过这只是杨锐的想法罢了,如果情报上确定能实行,那执行这个计划他也没有意见,这样的话战争将会更早就结束。
“北京现在有人口大约七十五万,外城三十余万人,八旗人口只有一万三千余人,而内城人口有四十一万人,其中八旗人口有二十二万余人,宗室男丁八千余人。按照不成文的定律,为了防止汉人在内城过多,内城的人口,特别是外来人口固定的,不太可能大规模进驻人口。”龚宝铨一句话就把参谋们的念想给掐断了一半,“只是现在北京和沪上一样有人力车了,如果能派直隶人士到京城建立人力车行,那么也许可以潜入一部分人员。按照统计,整个北京有人力车只有七百余部,参照其他城市,人力车的数量还可以增加,只是在北京大部分官绅都是坐轿子的,并不太多人坐轿子,所以人力车的数量我们估计不会超过两千部。”
“再有就是现在巡警完全参照日本,并且建立了稽捕总局,他们在北京的车站、旅店、车行等地方都有暗探和坐探,四处缉拿革命党和大小贼盗,对整个京城的防范很是严密。如果时间拉的长,要派几百人进京并无难事,但是这些人是不是可能长时间不泄密?还有若是军人,那么身上的军人作风是不是可以隐藏?我的建议可以派几十人不超过两百骨干份子先行入城,但是这些人能只能作为奇兵,在攻城时制造一些混乱,要想进夺北京,还是没有可能的。”
龚宝铨基本上否定了参谋部的建议,只让贝寿同感觉到一阵苦恼,事情确实是不好办。辽东这边空有军队,但是也不能入关,先不说山海关能不能进去,就是南满铁路估计也走不了,就怕到时候山海关都没到,就和日本人打起来了。
丁卷第八十二章京城2
龚宝铨说完他的判断,又开始着重介绍满清在北京的军力,“禁卫军说是要建三个镇,但是我们观察下来,因为严州围剿和满人军官人数不够,禁卫军是缓建的,现在真实的情况是只编练了两个镇,只有第一镇是满编的,第二、第三镇都只有一个协,和北洋新军的编制相仿,禁卫军每镇战员九千八百零五人,非战员一千七百一十八人,全镇共计一万两千五百二十三人,两镇一共有两万六千令四十六人。另外和其他新军不同的是,禁卫军装备了十八门150mm克虏伯榴弹炮,按照那些黄带子的说法,这种火炮一门顶普通的火炮十门,但到底是怎么样,还未可知。”
听到龚宝铨说到火炮,旁边的贝寿同插言道:“禁卫军装备的150mm大炮是军情局关注的重点,此炮的性能现已查清,为克虏伯1905式重型榴弹炮,十四倍径,炮弹重四十一公斤,内装八点八五公斤火药和一千三百块十六克重的弹片,射程上,装填九百四十五克药包时,距离可以达到七千一百米。另外就是此炮的行进时重量达到两千两百六十公斤,机动性差。在欧洲需要六匹挽马拖行,但是以中国的路况,即便禁卫军引进欧洲挽马,估计没有十多匹也拖不动。”
复兴军对火炮看得很明白,即只有能随军机动的炮才是好炮,现在第二军工厂仿75mm克虏伯山炮把高低射界从十五度增加到三十八度,射程增加到五千五百米之后,部队主官就对野炮就再无太多兴趣,即便是75mm野炮的炮弹比山炮重一公斤。
龚宝铨在贝寿同说完之后便接着介绍京城的其他武力,“北京之前的巡警,都归步军统领衙门管辖,分为左右翼和步军五营,左右翼是专门负责内城的,步军五营负责外城,另外还有顺天府捕盗营,也分五营,除中营外,其他四营负责城郊。庚子之后,巡捕改巡警,现在步兵统领衙门名存实亡,先代之以巡警部,现在又变为民政部,巡警现在还是分为内外两部,都设立总巡警厅,内城分为左中右三厅,外城分为左右两厅。
我们初步统计,北京新式的巡警有五千三百六十人左右,而依然留在步兵统领衙门的,领饷的巡捕则还剩两万三千一百二十二人,这是账面上的数据,按照惯例里面有很多是吃空饷的,我们大概估计这个数字应该减少到一万八千余人才是合适的;还有就是顺天捕盗营,本来是有九千人的,马兵三千人,步军三千人,守兵三千人,但是现在已经把守兵裁撤了,只余有六千人,这也是账面上领饷的人数,实际判断应该是在四千五百人左右。
以上加起来,人数大概有两万八千余人,另外还有八旗护军营,比如护军营、神机营、虎枪营、健锐营等等,这些营人数加起来有两三万人,但兵士都已经无用了,唯有圆明园护军营和健锐营或许还能一战,前者实际在五千人左右,后者早有五千多人,不过此营大概有一半的兵士抽调去了禁卫军,现在大概剩三千人左右。”
前面禁卫军两万六,巡警巡捕有两万八千人,再加上护军营和健锐营,一共有六万两千余人。杨锐只在本子上把数字记下,龚宝铨则开始讲北京的洋兵了。“北京的外国军队很多,各国都有,这些部队除了驻扎在北京之外,天津、天津机器局、军粮站、塘沽、山海关、秦皇岛都有驻扎。其中以北京和天津最多。现在北京城内,有英国兵两百四十三人,美国兵一百三十一人,意大利兵两百二十九人,奥国兵一百七十八人,俄国兵一百一十三人,日本兵三百二十四人,法国兵两百五十六人,德国人兵两百四十六人,总计一千七百一十七人。
另外英国有后装五寸榴弹炮两门、十二斤速射炮两门、三十寸马式炮六门;美国有三十一寸野炮四门、二十三寸野炮一门,三十寸机关炮六门;意大利有四十五寸野炮三门、三十一寸野炮三门、机关炮五门;奥国有六十六寸野炮七门,八寸机关炮六门;俄国有七十五寸野炮两门、三十一寸炮两门;日本有七十五野炮三门、机关炮三门;法国有三十七寸速射炮两门、八十寸山炮两门;德国有七十五寸野炮三门,三十七寸野炮三门,马克沁机关枪六挺。以上共计各式山炮野炮三十九门,机关炮二十门,机关枪六挺。这些部队都驻扎在京城的使馆区,以保卫使馆和各处的外国人。
另外就是天津距北京火车只有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北京一旦有事,天津的以及整个关内外铁路的外国洋兵都要开往北京,这些兵力加起来将超过四千人……”
杨锐本来在本子上记着记着的,但是最后听到这么有这么多洋人堆在北京城内,他不由得的停下来了笔。他甚至有一种不想把首都放在北京的想法,哪怕换到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在安全上也要比北京好万倍。海军羸弱,炮台拆毁,京城驻兵,怎么看这地方都极不安全,要是从海上来个几万人,立即就可以在塘沽登陆,而后坐着火车七孔八孔的四个小时就能开到北京前门,然后……真他娘的狗屁首都!
一上午的时间,龚宝铨把北京城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介绍了一遍,而后直隶的代表陈兆雯又把蔚县的情况介绍了一遍,总的来说,京城是可以混进不超过一千的士兵进去,但是这一千人会不会有个把人惹事坏事,被稽捕局的那些侦探看出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再则蔚县这边,虽然离京城较远,但也不能盘踞太多山匪,只能是在整个太行山分别占据,现在调查下来的结果是离京城一百公里的范围内,最多只能占十个连,也就是一个团的兵力,而两百公里范围内,可以布置一个旅。按照山地旅的编制,这也就是八千多人,八千多人对上六万多人,不说两百里的路程,就说到了京城没有重火力,怕也是难有胜算。
龚宝铨和陈兆雯把底层的情况汇报过后,杨锐就对所谓的中心开花策略完全失望,最多一万人布置在在京城两百公里内的地方,而京城里面还不能超过一千人,这战看来是很难打。上午散会,等下午在讨论的时候,龚宝铨却留在最后,只把杨锐叫住了。
龚宝铨隶属军情局的高级主管,本就负责北京,保密守则之下很多事情不能外传,杨锐看他有事,只是把他带到另外一个房间,和蔼的招呼他坐下,可正准备等他说话的时候,龚宝铨却想说又说不出一般,浑身颤抖起来。
杨锐见他如此,还当他生病了,正站起要叫人的世时候他却连连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说的不是官话而是方言,不过杨锐还是听懂了,只倒了一杯热水给他,然后道:“你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有什么委屈也慢慢说。”
龚宝铨喝了一口热水,只道,“竟成兄,我!我!我是激动啊!我……我忍不住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展开之后却是一张京畿地图,他依旧有些颤抖的道:“竟成兄,我完成了……我完成了京城外面的探查,而……”他抖着手又拿出下来另一张地图道:“而这则是京城里面的探查,是焕卿完成的。参谋部的中心开花的策略可以实现!竟成,可以实现啊!!”
龚宝铨只说的语无伦次,陶成章早前和他一直灌输中心开花的战略,只是当时复兴会是在蓄力阶段,杨锐这边根本没有办法支持这种策略,而后陶成章迫不及待的离开北京,到沪上推动杭州举事,只把北京的事情丢给了他。龚宝铨只接着陶成章没有做完的事情,把京城外头也就是密云、房山、昌平、通州等地方仔细的探查了一便,最终得出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却是有漏洞的,因为人可以进到北京,但是武器是没有办法运进去的,更何况是几万人的武器,可是今天他一听参谋部的设想,才知道有飞艇这个东西。
飞艇载重每艘最少可达十吨,一支枪也就是八斤,一万支也才四十吨,如果按照参谋部的设想,一次性降落八艘飞艇,一百吨物资可以武装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人,完全可以连夜奇袭禁卫军南苑军营,然后缴获禁卫军的武器,如此两万可以全部武装,更可以获得禁卫军的大炮。这两万人在城外的作战的时候,城内事先混进去的五千人可以在在极短的时间内占领城门要点,而后放外面的野战军入城,只要这两万人进了城,那么北京大事可定,北京大事情一定,那么全国即可定鼎。想到此,龚宝铨不由自主激动的颤抖起来。
龚宝铨把自己简要的想法说完,还是激动,杨锐听闻他的话也为之动容,忙让外面的陈广寿把门看好,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甚至想取消下面的会议。但是觉得这样做太过明显,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等他回到屋子里,龚宝铨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杨锐看着他道:“未生,你刚才不是说京城里面只能进去一千人吗,现在怎么可以进去五千人?再有,我们刚才只是计算在京城两百公里范围里可以安排一万人最多,你这两万人事先布置在哪里?”
早知杨锐由此一问,龚宝铨摊开北京城内地图道:“京城内城设防甚严,但是外城并不控制人口,更多有流民和乞丐,这些人大多是无固定营生的,焕卿之前的的统计数字,就是说整个外城有近十万人是如此,他们都住在棚户区,平时只做些小工或者短工,如果我们乘着庙会之时,那么一天之内便可有五千甚至更多人进入外城。”
庙会杨锐是明白的,人山人海,但是,他问道:“什么时候会有庙会?”
“什么时间都有。”龚宝铨道,他说罢把地图翻了过来,上面写字诸多庙会,“从正月到十一月都有庙会,正月里是最多的。”
“你的意思是以无业游民先入城郊,再以赴庙会的办法把这五千人送入外城?”杨锐问道。
“我的想法是内城学堂甚多,以开学堂的名义先潜入一千人学生军,外城无业半无业的游民甚多,这些人有一些是在外城,有一些在城郭,为了不引起怀疑,城内城外都安排一部分,这里大概有五六千人,最后就是京郊可以安排两万人,这些人是击溃禁卫军的主力,满清的禁卫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操练既有看透,但训练却是不足的,全部是花架子。”龚宝铨道。他这一次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只是杨锐还有些不太明白,之前他以为龚宝铨说的两万,是加上京城两百公里内的一个山地旅,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
“内城的学生我明白,外城的五千人我明白,可你城郊这两万人隐藏在哪?”杨锐奇道。
“这里!”龚宝铨摊开城郊地图,指着北京城西面的一处说道:“门头沟。”
“门头沟?”杨锐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只好再问。
“对!就是门头沟。”龚宝铨道,他见杨锐不解,便再道:“此处为京城外面最大之煤矿,采煤者有四五万人,其他为矿工服务者以及家属更不下两三万人。之前本说此地要修建铁路,但是袁世凯下台,京张铁路路款不济,加上盛宣怀又在彻查整个铁路总公司的账目,铁路总公司上层诸人都是人心惶惶,所以说修却一直没修,这便使得运送煤炭者也有两三万人。如此十余万人,两万人混迹其中,一为运煤之苦力,二为煤矿之工人,完全不会被发现。
不过为了事情保密,我们最好是找一在京城有名望的人和洋人合伙在门头沟买矿开矿,慢慢做大,如此下来几个矿的矿工自然就多,既然挖煤,那就要运煤,到时候便可组织一个运煤队,把煤用骡马运送到京城和天津等地。最后就是门头沟属于宛平县管辖,最好能安排自己人成为此地县令,当地巡警也接管起来,即便是出了什么事情,那也有办法补救。”
龚宝铨的述说中,杨锐慢慢想起来了,记忆里有老早的新闻,说是要整治京西小煤窑,却想不到这京西煤矿现在就有了,而且规模还这么大。不过也正因为有这么大,那么才能藏下那么多人。开办煤矿,安插县令,县令杨锐一时间想到了徐锡麟,他在恩铭身边多年,也该要动一动了,可是这煤矿却不能由天字号出面,他问道:“县令的人选可以有安排,但是这开矿,洋人好找,当地有名望的能找谁?”
“可以找黄思永。”龚宝铨说道。“他现在就是我们的线人。”
“黄思永?”杨锐想起这个人来了,曾经在南京给太平军做了十余年的文书,破城之后躲在寺庙逃过一劫,而后更是高中满清的状元。其前事并不为人所知,现在被杨锐知道,要挟收买之下,算是成了复兴会的外围人员。
“他之前在商部,现在更开了工艺局,由他出面去门头沟办矿,并不是一件难事,并且后台上完全可以压住门头沟的那些煤矿。到时候联合洋人一起办,那就是除了中外合办的那些煤矿,其他的煤矿都可以买进来,一年之内煤矿便可以扩到我们需要的规模。”龚宝铨在北京呆了多年,悉心探查之下各处的情况都了然于胸,现在一解决武器来源问题,那么整个中心开花的计划就水到渠成了。
“嗯。由他出面是可以的。但是宛平是顺天府下的要县,我们的人派过去能成为县令吗?”杨锐确认了煤矿之事后,又再问县令了。
“满清的官场上,只要是有钱什么事情办不了。以前庆亲王奕劻那边卖官是明码实价,现在他虽然下了台,权力转到了光绪那边,但只要接洽载沣的福晋,她那里现在也是明码标价的,宛平虽是要县,但是五万两即可买到。不过派来的人一定要能获得满清的信任才行,如此才能万无一失。”龚宝铨说道。
“为什么是载沣的福晋?”杨锐笑道。
“现在光绪把陆军交给了载涛,海军交给了载勋,京畿附近的大权就交给载沣,载沣是个怕老婆的,福晋是荣禄之女,极为泼辣,虽然现在后党垮台,但是在醇亲王府,还是这个女人说了算,载沣手上的诸多事务,也是她说了算。”龚宝铨道。
计划是极为完善的,内城、外城、城郊,还有蔚县附近的山地旅,这样加起来似乎有近四万人,这四万人对阵满清的六万多人,更是占着先发优势,打垮这些部队是毫无悬念的。但北京一占,其他地方就要同时动手,东北那边要立即占领奉天各省,而关内则要迅速抢占地盘,以防止历史上那种摘桃子般的独立。政工、军官、科技,这几方面人才都要跟得上,还有军火、军费也都要有所准备,最后就是政治形势、国际形势更一定要把握的准确。
龚宝铨把整个计划介绍完,本以为杨锐会和他一般的高兴,却不想杨锐更是深沉,战术上的胜利并不能获得战略的上的胜利,而军事上的胜利也不能赢取政治上的胜利,不能战略为了战术而调整,也不能政治为了军事而妥协,杨锐之所想龚宝铨是不懂的。
“未生,你还是先回去,我派人协助你,先把整个计划大致理一下,哪些是确实可信的?哪些并不一定可行?我们都要全面细致的分析。再有就是不管可行不可行,我们都要派人实地去考察,地理、气候、人员等等,这些都要反复统计确认。中心开花的计划我们一定要执行,但是什么时候执行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做好怎么执行的工作,我负责什么时候执行的工作。未生,革命胜利就在眼前啊!”杨锐话说完抓住龚宝铨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很是高兴。
龚宝铨本以为杨锐是不赞成这个计划,但听到他如此说,更言革命胜利就在眼前,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大声道:“竟成兄,我一定把事情做好,确保万无一失!”
龚宝铨兴致高昂,杨锐也被其感染起来,道:“你就先回去,不要着急,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杨锐把激动的龚宝铨打发走了,自己却没有回去吃饭,只在房间里点了一支烟,想将中心开花的计划驱除出头脑——思维老盯着一处,很容易犯只见树木不见树林的毛病。只是等他抽完烟,脑子里还是只想着这件事情,他被这个计划诱惑了。想想,一夜之间,京城就变了个颜色,复兴会的燕旗和复兴军的鹰旗飘扬在那座古老的城市,全城的几十万满人恐惧,各国的公使惊讶,满清灭亡、华夏光复……还有那些亲王、贝勒、大官小贪一个也跑不了,他们的钱都可以清查出来,最少有几千万,多则可能上亿,那些吃饱了民脂民膏的人,是该全部扔到锅里面熬熬油了。对了,还有满清的私房钱,这笔一千多万英镑的巨款,如果收过来,那么开国之后的资金便有了……除了钱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不怕洋人的干涉,一夜之间,满清宗室从光绪到什么黄带子红带子,全部落网,他们便是要扶持谁找不到扶持的人,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这次该计无可施了吧……
幽闭的屋子里,杨锐烟越抽越多,想的越来越乱,正当他虐气上扬的时候,外面的陈广寿敲门道:“先生,夫人来德律风问你何时回去吃饭?”
敲门声只让杨锐高烧着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明的缝隙,他只觉得现在这么亢奋不是件好事,夫人,夫人就是自己的女人,正好去程莐哪里把脑子解脱一下。杨锐想到此,便把门拉开了,不等陈广寿便出门往寓所里赶了。
陈广寿见杨锐满脸潮红,又是一言不发,更可怕的是出门也不上马车,只徒步往寓所里走,他忙的招呼车夫追上去,却不想杨锐只把外面的袄子脱了,扔给了马车上的他,而自己则是慢步跑了起来。陈广寿只觉得杨锐行为怪异,为不引人注意,只要让马车先走,自己也追了上来陪着跑。
丁卷第八十三章崇祯
从办公之地到寓所其实也就一里多路,杨锐到了寓所之后便对着他道:“安排两个级别最高的文员去找协助未生,还有今天我有事,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想管!”
见杨锐吩咐,陈广寿不明所以只能点头,回头便去安排了。杨锐一进门便听到了程莐的声音,她今日特意炖了龙骨汤,就等着杨锐回家吃饭。这时见他回来,正要给他接衣服,却不想杨锐身子一低,拦腰把她抱住了。她一声惊呼只引得屋子里丫头们都看过来,杨锐看着这些惊讶的人喝道:“看什么看,今天放假,都回家歇着去。”
杨锐这边说完,程莐便捶着他的胸口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不顾她的捶击,杨锐笑道,“能干什么,跟我回房去。”
杨锐一说回房程莐的脸霎那就是羞红,手上的力气也是没了,只是低声的支吾道:“大白天的,都还没有吃饭……”
“等会再吃。”杨锐只把卧室的门踢开,而后将她扔到穿上就开始脱衣服。程莐看着他这副模样很是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大中午的就拉着她做这事情,还把满宅子的人都给遣散了。正想问他是不是中什么邪了杨锐却已经拥了过来,口舌相交之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成亲日久,杨锐对她的身体很是熟悉,不一会便让她脑子里空白一片,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欲望里。
卧房里的声音间间断断响了一下午,只等要天黑的时候,杨锐才觉得似乎有些饿了,只推推身边的女人发现她除了在喘气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活着的征兆,他只好自己穿了件便衣赤着脚到饭厅,把还在细火偎着的龙骨汤吃了好几碗,这才神清气爽的吐了口气。又在想到床上半昏迷的女人,则盛了碗汤,端进卧室里去。
把汤喂到女人嘴里的时候,程莐终于有了些反应,慢慢的舒过气来,只等喂了一会,她才说道:“不管了,我受不了,还是要把仙凤也娶回来。”
程莐身体纤细,南方人一米六的身材完全受不了杨锐高大的体格,身子更是敏感的很,以前行事杨锐都很有节制,但这次却连连不断的索要,到最后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要死在床上,现在终于回过气来,只想着要找个女人来分担,好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
杨锐看着她撒娇,笑道:“你就不怕把她把我抢去了?到时候我心里可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可是……”程莐似乎脑子不够用了,靠着杨锐的身子道:“可你这么几次一起来我就要死掉了,还有次数这么多,时间还这么长,我怎么受得了?还有……”
女人絮絮叨叨,说的话只让杨锐心中一阵畅美,顿时又想再来一次,不过知道她已经受不了,只好压着欲望道:“好了,下回我小心些便是了。不过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到那个时候,你估计只会嫌不够的。”
见杨锐取笑,程莐只是拍了他一下,而后终于说到了点子上:“问你,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吃春药了吗?一回家就要,也不怕别人笑话。”
看到她终于开始认真了,杨锐想说但却忍下了,道:“我只是预想到革命很快就要成功了,兴奋的不得了,所以就忍不住……”
“真的?!”女人也不自禁的高兴起来,虽然她从男人抖动之后又压抑的喉结里知道他一定是没有把话说全,但还是为此高兴起来。
“真的!”杨锐很是确定的道:“可以确信,革命很快就可以成功!”
什么才是决定一个领袖的选择?!是国家利益吗?杨锐以前以为是;是民众利益吗?杨锐以前也以为是;是团体利益吗?杨锐以前仍然以为是。不过,这些在他现在的看来都是放屁!领袖之所做符合大众的事情,那只是因为这样做符合他的利益,他之所以被说成卖国,那是因为他失败,彻底的失败,只有彻底的失败者才是最终的反动者,一切无非是成王败寇而已。中午龚宝铨所提的中心开花计划,在杨锐冷静下来重新考虑之后,第一个想到不是反清复汉、不是民众生计、不是复兴会大业,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蔡元培。
杨锐一直觉得,在声望上,蔡元培是对他最具有威胁的人。虽然杭州失败,但是为了自己在会员心中的形象,他只能把杭州起义说成是委员会一致作出的决定,而不是蔡元培的个人行为。因为在杭州失败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坚定的会员会认为杭州不该起义,他们被杭州失败的血迷糊了眼睛,只想用激进、更激进的措施去打击满清,所以,他们在理智上不能接受杭州起义是错误的决定,起义只能是正确的。当然,后世的史学家来研究杭州起义的时候,那么他们一定会得出相反的看法,不过杨锐要的不是史学家的支持,而是复兴会员的支持。
既然为了鼓舞士气、顺应会员的复仇心理,杭州起义被认定是正确的,那么蔡元培就是正确的。并且因为他宁死不退,还自杀殉国,那就更有了一种极高的声望。杨锐想到这个结果只能是苦笑,不过按照群体心理学来看,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在任何革命组织中,冒进都是正确的,即便是失败了,只要不临阵脱逃,那么他就能赢得所有人的同情和赞誉,被看成是个英雄。因此,在大多数会员看来,蔡元培就是复兴会的英雄,不管杨锐接受不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按照以前的计划,如果北伐,那么满清有所准备下,蔡元培要么在攻城之前作为筹码,要么会被泄愤杀掉。前者做筹码的话,杨锐本着一切为了革命,可以大义凛然的牺牲蔡元培,最多以后再悲伤一场,自身形象丝毫不受损,还能激励士气;如果蔡元培祭旗被杀,那就更省事了。可现在,一夜之间占领京城,事先布置任何时,其他人一定会要求保护蔡元培的安全,那么他被救的可能性极大。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呢?杀人杨锐是绝对不干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情他不能做。不亲自动手的话,那就只能靠牵动形势杀蔡了,仰或不进行中心开花策略?……
和程莐很是恩爱的吃过晚饭,杨锐就缩在书房里对着墙壁苦思冥想怎么杀人。这个书房布置的很是奇怪,没有窗户,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和一张椅子,桌子的两边是和书桌等高的书架,杨锐不是把桌子当成工作台的,而是把屋子的四面墙当工作台,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只有他才明白的东西,都被他钉在墙上,每次遇到大问题大决策的时候,他就会静下来对着墙上的某块地方苦思冥想。不过现在,他只手托着脸,看着墙角发愣。
蔡元培如果活着,或许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杨锐开始换了一个想法。只是王季同和虞自勋这两个人很有可能会和他凑一起,王季同是委员当中最理智的人,他只想成为一个平衡的砝码,那边式微就加入那边。平心而论,只有平衡而和谐的组织才能走到最远,他是对的,但是杨锐却认为自己是穿越者,会永远正确,所以他不想再有人反对自己,按照中国目前的经济和科技,机会对于复兴中国并不太多,所以每一个机会都不能浪费,中国这艘航船的船长只能是他,并且任何人都不能反对。
相对于王季同,虞自勋则是盲目的带着美好理想的,他只有二十九岁,在美国几年,又去学了法学,此间种种加起来,也就被美国人所谓的共和民主给洗脑了。蔡元培在南洋公学的时候就在学生中提倡民主,退学事件正是他教育的结果,而虞自勋当时就和蔡元培要好,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倾向民主了。杨锐本想把虞自勋调离美国,但想到爱国学社的事情就只能作罢。再有一个办法就是在第三次复兴会代表大会的时候把虞自勋换下来,把虞辉祖加进去。
杨锐想了大约两个小时的蔡元培之事,而后才开始考虑龚宝铨的建议——下午开始整理资料,夜里已经编好了——杨锐让陈广寿送了过来。按照中央革命计划(龚宝铨在文件上另取了一个名字),那么革命如果操作的好,那可以不再担心列强干涉,因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另外一个好处则是可以获得更多的战利品,包括资金,国外大规模借贷可以暂缓。
所谓革命操作的好,就是满清的政治信用完全破产,全失人心,百姓和士绅全部都反对他——杨锐虽然不喜士绅,但所谓拉一派打一派,反清的时候拉着士绅打击满清,等反清完了,再拉着百姓打击士绅,等士绅打完位置空出,那革命者就上位成为上等人了,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打击百姓,什么不许罢工啊、什么交公粮啊,反正套路就是这个——跟不上复兴会步伐的人,杨锐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等他们的!
杨锐恶虐的想过革命的本质,很快就把它抛在一边,然后站到了墙边,撕掉一大块地方,只写到“国会”、“光绪”、“蓝白党”、“中央和地方”、“对抗”,几个字写完他又在“光绪”和“国会”这两个词上圈了一圈,光绪并不是想开国会的,当时只是被形势所迫,现在他整肃各地督抚,妄想着把权力收归中央。现在借着剿灭复兴会,军权已经全归陆军部了,各省只剩下些巡防队,各省的财政也在整肃,虽然载泽是后党,但是还是站在中央立场,还有就是各地的县议会今年也要开了,这和省议会一样,是中央对付架空地方督抚的办法。光绪在积极进攻,督抚在步步后退,怎么样才能助督抚一臂之力,让中央和地方斗起来呢?
杨锐只在旁边写上了这个问题。政治形势决定动手时间,而除了政治形势外,另外还有一个便是准备时间。军务、政务、科技、商业也很重要,后面两者可以先缓一缓,但军务和政务却是不能拉下的。在杨锐的设计中,关内各省加起来的正规军应该在十二万左右,再算上南非,总的加起来有十七万人;另外还有一支武力就是举事前农会突击训练的民兵,大概能募集十万人;最后就是俘虏招降反正了,新军读书人多,复兴会又优待俘虏,现在围着严州的新军战意都不强,一旦北京满清灭亡,那招降并不太难。
招降的军队从新编排,再配上政委即可,但是国内十二万军队,除去严州的三万人,其他九万人都要军官、武器、弹药等物资。不同于山地军,按照复兴军的野战军编制,三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排,三排一连,三连一营,三营一团,两团一旅,两旅一师,野战军每师一共一万两千六百四十二人,排级以上军官为五百二十人,士官为一千两百五十人,另外还有山炮及迫击炮、机枪手等加起来需两百八十人。如此推算关内野战军八个师,需要军官四千一百六十人,士官一万人,机炮手两千两百四十人。这其中士官可以在根据地培养,但军官还有四百名山炮炮手只能在辽东培养。炮手杨锐不愁,但是军官,特别是师团级军官,每师有五十八人,八个师则是四百六十四人,这些人不是那么容易培养的。
杨锐在军官这边重重的打了问号,现在参谋部已经制定了培训计划,但如果举事提前的话会不会影响军官的培养?再有就是武器了,九万支步枪,现在严州缴获的步枪有两万盈余,另外七万支只能是等着兵工厂造了,再是山炮、迫击炮、机枪,每师装备十八门山炮,迫击炮八零口径十六门,六零的一百零六门,另外还有二十六挺马克沁机枪。
以军工厂不含折旧的价格,步枪为十四两、子弹每千发为二十六两、手榴弹每百个六两、迫击炮八零为一百六十两、六零为一百一十两、炮弹八零每千发为七百三十两,六零为四百二十两、马克沁机枪为三百三十两,机枪弹每万发为三百八十两,山炮为三千一百两、炮弹每百发为一千二百两。这样一个师装备下来,武器需要七十五万两,加上其他如电台、手枪、牲口、军装等,共需九十万两,九个师共计八百一十万两。这笔钱除了依靠盈利日益扩大的商业收益,另外一部分就是寄希望于橡胶股票了。
军务算完,接下来就是政务。满清每个县只有四名县官,而以杨锐初步的计划,每个县的县乡干部、税务警察、治安警察、法院等公务员为四百七十人,不算警察则需要两百八十人,其中乡镇为一百五十人,县级为二十人。去掉普通的办事员,每个县最少需要专业培训的干部十人,在占领的初期,这十人将借助县农会以及原有的满清官吏管理县政。全国两百多个府、两百多个直隶州和散州、一千三百六十个县,最少需要两万千名政务人员。现在四所法政学校在校生为五千五百人,已经毕业五千人,再加上根据地可以抽调不少政务人员,人数是够的,只是如果提前举事,那么政务人员可能会缺失四千五百人。
除了政务人员人数,为了能马上接手县政,对各州县的情况了解也极为重要。法政学校三年毕业,其中有一年是去县衙实习,面对高等学堂的学生,再加上银两的攻势,很多知县都接受这样的新学实习生。可毕竟只是实习,县内的情况不是能完全了解的,这需要一批批实习生年年对各县的情况做跟踪记录和观察。按照之前的步骤是辛亥年举事,通过四年不断实习以了解各县的情况,如果计划提前,那么有些县的情况就未必能熟知了。
还有就是实行中央革命的准备了。现在公历已经是09年2月了,要多少时间才能在京城那边布局?现在龚宝铨计划上给出的时间是两年,也就是说10年底11年初可动手,其中最为繁琐的就是宛平县令的安排,即便是能用钱买到这个位子,那也要花不少时间。
最后最为关键的就是派去京城的人选,可靠是第一位的,看来只能是从南非和辽东抽调骨干,以南非军为兵,辽东军为士,应该可以组建一支强于满清的军队;除了人员,战法也是重要的,连夜攻入京城,不顺利的话很有可能要进行惨烈的巷战,这些都要事先训练,还有巷战的武器:霰弹枪、手榴弹、刺刀白刃战,火箭筒是不是能装备进去?如果装备,京城里洋人不少,会不会被他们看见,从而造成泄密?
……
一晚上的苦思冥想,杨锐只把两面墙都写满了要思考的问题,第二日一早陈广寿便过来把墙上的东西抄录总结下来等杨锐睡醒之后过目,然后在下午以加密件迅速发给东北参谋部,让他们抽调可靠人员分析这些东西,以中央革命为基点而不是北伐为基点,重新制定一个占领整个中国的计划。参谋部在接到指令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拆解任务,把计划要涉及到的各种情报送到了军情局,军情局接受任务后则认为最少要四个月时间才能初步获知各种信息,一年以上情报才能完全准确细致。
任何计划一开始不可能就是完美的,总是要不断修改。六个月之后参谋部就拿出了一个较为具体的方案。此时正是梅雨季节,从东北参谋部过来的参谋官徐敬熙向杨锐递交了整个计划的正本,翻过无字的封面,泛黄的扉页上是两个不大的字:崇祯。
因为准备时间不足,整个计划只是一个军事计划,很少涉及到经济、金融、政治、外交、以及政权接受。在细致的叙述如何对京城进行兵力布置之后,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举义的协同问题。各根据地都在山区,运动到平原并占领主要城市需要不少时间,按照参谋部的意思,就是举义的行动时间以京城为准,京城发动则各根据地都发动,而京城这边在占领之后将封锁消息,以给予各根据地部队运动时间。
北京是首都,同时列强的公使馆都在其中,即便是扯破脸皮封锁全城,也还是无法阻止信息外泄,经历了庚子之变的英国人早就在公使馆里架设无线电,虽然是落后的火花隙型,可也还是能把情报传递出去。
参谋部的计划是举事之前切断有线电报,在占领之后则修复修,然后假借光绪的名义发布上谕,即承认京城出现叛乱,但是宣布局势现在已经稳定,并要求各地戒备军队叛乱,收缴当地驻守军队的武器和弹药,为根据地部队攻城创造机会。这样即便是洋人把消息传出去了,各地的督抚也是会犹豫不决,此时在策动守军队适时的闹事,那情况将非常有利。
杨锐看完此节,只在本子上记下,而后再看其他。而他在聚精会神看着整个计划时,徐敬熙则正坐在一边,屏声闭气,生怕会惊扰到了杨锐。看着那一页页计划,他只感觉一种眩晕。六年了,六年终于起草了总举义计划,而这个计划实施只要两年。两年,也就是七百三十天,再加上那些零头,也不超过八百天,从癸卯年到辛亥年,一共是八年时间。想着过往的种种和那些牺牲的同学,徐敬熙忽然感觉想哭,多少牺牲才能换得最终的胜利?但是他知道此时却不好哭出来,当眼眶湿润的时候,他仰这头看向窗外。
丁卷第八十四章
杨锐办公处的屋子里是一所坚固的石头房子,许是法式的,房间很是干净,墙壁刷的雪白,窗户和一般建筑比更显宽大。外面此时正是阴雨,隔着明亮的玻璃窗,徐敬熙只看见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院子里悬铃木巴掌大的叶子上,虽然听不见雨声,但见那微微摇摆的叶子,他似乎能感觉到雨滴坠下来的凉意和湿润。
东北是没有悬铃木的,那边只有无边无际高高大大的松木。看惯了东北挺拔的树,再看南方的树总是感觉太过柔美……徐敬熙的脑子里信马由缰,为了不想哭出来只是漫无边际的去想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只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杨锐已经整个计划的梗概大致看完了,虽然没有看细节,但他还是有些东西要问的,这些问题都记在他的本子上。
“为什么选在八月十五?”杨锐问了第一个问题,这是举义的时间,也就是1911年10月6日,这不得不让他想到后世的武昌起义,他记得那好像是10月10日。
“先生,选择在中秋主要是考虑到京城的庙会,还有就是津浦铁路将在这个时候通车,这对我们控制直隶、山东以及江苏有利。”听闻杨锐提问,徐敬熙立马回过神来,计划就是他最后汇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很明白。
“津浦路是中英借款合修的,洋人禁止运送军队怎么办?”杨锐问道。他听到津浦路就有些不喜,这条铁路的造价每公里高达五万两,现在路正在修,怕五万两每公里都是不够,这根本就是洋人和办事官员中饱私囊搞出来的。
“洋人只是贷款,虽然有中外合资的管理公司,但是如果军火和士兵分开运输,那么被抗议的可能些极小,再则即使抗议,那也要强制通行。计划里面有一份铁路接管后对铁路公司的补偿方案,包括京汉、沪宁,必要的时候都将强行接管。”徐敬熙道。
“嗯!好。”杨锐点头道:“那铁路沿线如何护卫?”
“除了重要的站点、桥梁,一般的地方都由各地的农会民兵负责守卫。”徐敬熙道。
杨锐在山东的时候见过农会的巡逻队,他道:“那武器怎么解决?”
“参谋部计算下来,民兵完全没有办法做到人手一枪,只能是配备手榴弹和红缨枪。第一军工厂只能供应东北军队,第二兵工厂月产步枪两千支,现在已经生产步枪八千支,即便到举义前也只能生产五万四千支步枪。现在国内将有十四个师,四个独立旅,虽然有些部队已经有步枪了,但此距所欠缺的七万支步枪还差四千支,而南非军因为之前有库存步枪运送国内,现在还缺一万五千支步枪。现在唯一能给民兵配备的枪支就是严州那边的一万支老旧步枪,再就是占领江南、南京、济南、天津等制造局所缴获的库存。”徐敬熙道。
“十万民兵,一万支老旧步枪,太少了,这就是十人一枪啊。”杨锐想到一排排举着红缨枪民兵,很是摇头,但也知道就是这么个现实情况,举义的枪支本是不够的,不说民兵,就是正规军也要差一万多支枪。
“是的。但是这是不得已的办法。现在军工厂已经全部三班倒了,人停机器不停。现在我们唯一足够就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作为高级参谋,徐敬熙完全知道购买军工设备不易。“如果严州以及沂州根据地能在举义前歼灭大量清兵,那么缴获的武器多了,民兵可以装备的步枪就会更多,另外的办法就是外购枪械,通过走私运入国内,以弥补枪械不足。”
“民兵的武器还是看缴获的情况吧。”杨锐想过之后说道,“正规军如果在举义前武器不够,那么就在国外购买,还是购买96毛瑟吧,在南美的那边买。”
说完武器,杨锐把思维撤了回来,再道:“东北那边如果晚一天举义那会如何?”
杨锐的问题很是奇怪,其他地方都是和北京同步的,而东北更是重中之重,徐敬熙只好道:“还请先生明示,东北为什么要延迟一天?”
杨锐其实自己对东北是不是要延迟一天举义也拿不定主意。他的想法是,南满地区要在表面上不能和复兴会属于同一系统,要造成民国时张作霖那样的局面。之所以这样,其一,好坑日本人的钱,因为这样的形式是日本人最喜欢的,为了收买,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其二,那就是1914年诱日本下场。到时候华北和东北在山海关武演一场,使得日本认为中国处于内乱,其占领胶东并无威胁。并且,万一战时扩大,南满可适时易帜回归中央,复兴军将突入朝鲜北部,在日本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占领汉城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复兴军只能打到汉城,并且将会在谈判后撤军,剩余事情就看高丽棒子是不是争气了。
杨锐之所以要和日本人打一战,并不是只是因为仇日,而是东亚太小,中国起来,那么日本就要下去,反之亦然。也许可以把这战放到一战后,但是杨锐不想小日本借着一战壮大,历史上一战期间日本不但还清了旧债,还另外挣了不少钱,而这些钱有一大半是通过他在中国的殖民网络购进原料,卖出商品获得的。如果借山东战争把日本在国内的租借收回,拒不承认日本享受列强的优待条款,打压日本进口商品,那么由此空出的市场份额,加上一战物价高涨的背景,国家和民间都会额外增加红利。
因为中国一战前的工业规模还不能统计,打压日本的具体收益并不能确定。不过单从经济上看,日本是中国经济的主要竞争对手,历史上一战时欧美商品退出东亚及亚洲后,其空白市场是被日本占领的,但是现在,杨锐要这些市场被中国公司占领,特别是国内市场要完全被中国公司所占领,这是中国工商业壮大的第一步。单凭此点,这战就是要打的,另外的政治收益则更是巨大。至于会不会打败,只要文宣控制住,哪会有失败的道理?即便日本人占领北京,他最后也会撤走,到最后宣传上日军还是被复兴会“打退”的,也是大捷,也是胜利,而后在树立起几个炮灰榜样广为宣传,那政治上依然是满分。这过程中要是有人敢说真话,那就全部流放到北大荒或者新疆去体验劳动生活。
杨锐想到此点,脸上不由的微微狰狞起来。如此邪恶的事情,仿佛是一杯毒酒,在毒化他的内心的同时又给他一种别样的刺激,让他欲罢不能。
“南满甚至整个东北……”杨锐斟酌着用词,“同时举义也可以,但是最终是要假装成东北和我们分道扬镳的。”看着徐敬熙还是不懂,他索性道:“在革命成功后不久,我们很有可能会和日本在北方有一场大战。”
杨锐说着未来之事,只让徐敬熙更是迷糊,不过复兴会从小到大,都是依靠着杨锐的准确判断,虽然这好像做梦一般,但徐敬熙还是认为杨锐有可能是真的。
“英日已经签订了两次同盟协定,现在日本和美国人在东北的关系闹的很僵,而英国和法国、俄国协定协约,以对付德国,德国全力造舰,英国海军必定会将全力调至欧洲压制德国。东亚这边的德国殖民地军队,特别是远东舰队,就会让日本去对付,两国签订第三次同盟条约完全有可能。如此欧洲一旦开战,那么日本必定会进攻青岛,可胶济铁路也是德国的,也就是说,整个山东会都是日本进攻的目标。我们必定会和日本在此有一战。”杨锐放下本子,把基本的国际形势演变向徐敬熙说了一遍。
“先生,战争的规模会有多大?日本要的是青岛和胶济铁路,那么我们要的是什么?”徐敬熙道。他如此问,很让杨锐的满意,战争开始本来就是要明白具体目的的。
“目的最大化的话:一、收回日本在华所有租界,二、取消日本之前所取得在华一切特权,三,收回南满铁路及其他日本在华投资的矿山、公司。”杨锐言语简短,但徐敬熙闻言立即一振,“如果是小的话,那就是赎回南满铁路、取消治外法权、收回关内所有租界。”
“先生,这是国战啊!”徐敬熙毕竟是一个合格的参谋,知道杨锐说的任何一条都不会被日本同意,租界有可能战时进入,造成既成事实,但是治外法权是保证日本在华特权的最终保障,日商据此常常为非作歹,欺压华商,而那南满铁路更是日本死了十几万人才获得的,即便现在是欠了十几亿的外债,它也还借贷一亿多日元投资到南满铁路上,将其扩充为双线。三者中任何一条都会让日本和中国不死不休。
“国战就怕了吗?!”杨锐笑问,很有领袖挥斥方遒的味道,“东北即使是现在和关内一起举义,但是在人事安排上也要体现不平衡。即张榕的部队要立大功,但事后却不行赏,张榕的地位也要打压,这样安排以后以后的叛离才能合情合理。只要张榕叛离复兴会,日本人在开战的时候才会放心南满。到时候我们在北京立都,国战的话如果天津打不开局面的话,日本一定会行甲午的故技,会成东北绕。我要的就是他从东北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锐说完只看着徐敬熙,见他闻言已经在默算,再道:“先不要想,日本比我们强的只是海军而已,届时长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通行,所以广东也要在名义上不属于复兴会,让它独立并且投靠法国人,这样在粤汉铁路修通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确保有一个出海口。按照这样的布置,广东的举义应该要晚一天,那边的部队不应该挂复兴会的旗子——我之前安排广东事务的时候已经坐了一些铺垫,那边现在的组织叫做辅仁文社,和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除了奉天和广东,其他地方就没有特殊情况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杨锐再说一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徐敬熙忙点头道:“明白了,先生,我马上带人修改这两地的举义计划。”
“此事务必注意保密!”杨锐叮嘱道。“记得崇祯计划一结束,你就开始制定射日计划吧。”
“是!先生!”徐敬熙心绪激荡之下猛然起身立正了,他只觉得跟着杨锐就能取得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而把这个计划交给他更是对他的绝对信任。
“坐下。”杨锐很满意他的反应,很是威严的喊道。“云贵广西,还有西藏,都是我们实力薄弱的地方,甚至是空白点,这些地方农会建的少,有些省根本没有。西藏不说,云南是边界,极为重要,我怎么没有看到那边的举义计划?”
“先生,云南还有广西、贵州三省,将依靠新军举义而发动,只是新军的军官常常调动,省内的形势也在变化,所以军情局无法提供确切的情报,计划只能是空白。而西藏将交由重庆第13师负责,不过藏区路途遥远,那边的情况没有办法在几个月之内获知,大致的计划只能是等到年底才能得出。”徐敬熙说道。
“哦……”杨锐听闻是新军举义,心中就有些不放心了,特别是云南,“云南那边是重点,片马那边和英国有边界之争,我不想因为举义丢一寸国土,也不想对洋人让出一丝利益。”
“明白,先生!”徐敬熙重重的点头。
大举义的安排中,各部队的安排如下:通化第1军,辖山地第1、2师,占领东北;太行山第2军,辖第3、4、5师(兵力基本由通化及南非抽调),占领北京直隶山西;严州第3军,辖第6、7、8师,占领浙江安徽苏南;沂州第9、10师,占领山东江苏;商洛山第11师,占领陕西河南;甘州第12师,占领甘肃新疆;重庆第13师,占领四川及西藏;萍乡第14师,占领湖南以及江西;林西独1旅,占领蒙古;大别山独2旅,占领湖北;龙岩独3旅,占领福建;清远独4旅(不记在复兴会名下),占领广东;以上共计十四个师,四个独立旅。而沪上商团,将与斧头帮一起占领沪上。
具体的战役,则一为北京之战,歼灭禁卫军和满清京城各部,以及协同第1军歼灭热河新军,此战主要由第2军负责,并无多大悬念;二为严州之战,南非第4军将从沪上上岸,顺着已经建成的沪杭直逼杭州,满清虽然有二十多万人围剿,但分散在严州四面。届时满清覆灭、后勤断绝、新军中革命分子再伺机闹事起义,第3第4军六万多人收拾这些人并不太难。看过报告之后,杨锐只觉得严州之战将是复兴会的淮海之战,即俘、即补、即战,此为胜利之最大保障。以清末新军在辛亥是的表现来看,怕是除了满蒙新军,就是那被故意消耗的北洋新军也不可能为满清守节。
山地师两万人,野战师一万一千人,独立旅六千人。关内共有兵力十四万九千人,加通化四万人,南非三万三千人(抽调后),总兵力为二十一万两千人。这其中,通化四万人,严州三万人,南非四万五千人,林西六千人,这十二万一千人都是已经编练好了的部队,现在真正要编练的只有六个野战师,三个独立旅,减去从通化、严州、南非抽调的架子部队,关外还需编练两万人,关内还需编练七万人,共需编练九万人。
另外,严州、林西是公开打复兴会旗帜的,通化是半公开隶属复兴会,其他地方包括沂州则是以农民叛乱形式出现的,最重要的太行山是抽调通化山地军和南非军为主,其将以零散山匪的名义出现。这些地方的发动时间也做了安排,沂州按计划是今年九月,其他地方在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底,这样时间拉开,以减少各地的联系性。同时为了掩护这些地方的举义,各大小城市将策划抢米事件和各种反税反捐暴动。可以想象,从今年九月到明年年底,满清朝廷要开始焦头烂额了。
想过这些地方,杨锐再说道:“福建的兵力务必要加强!这里离台湾太近,要担心日本人乘机保护。福州那边如果彭寿松可以拉拢,他在巡防队士兵中还是有影响。”
福建的巡防队主要是湘兵,这彭寿松也是湘人,本是官员,被革职后就想着反清。复兴会之前和他有所接触,但是他为人粗鄙,反清只是泄愤谋私而已。之前福建代表林斯琛就不想吸收其入会,担心他一旦得势就会乱来。
徐敬熙见杨锐提到这个人,只道:“先生,这个人怕不是和我们同路啊。”
“龙岩距离厦门近,但是离福州太远了。”杨锐说道。“彭寿松这个人可以用,先通过他发动巡防队起义,让他做都督都行,但等我们的部队一到,那就再把他选下去,他老实的话,那就安排一个位子给他,不老实,那就收拾掉。”
“明白了。先生。”徐敬熙道。
“还有,我老是担心各地根据地一出现,还有各城市暴动一起来,满清就要慌了。崇祯计划还是要有预案的,比如被迫提前该怎么办?门头沟煤矿一旦开工,进去的士兵务必要做好思想工作,挖煤是辛苦的,政委和军官要起到带头作用,也要下井挖煤,不要自持是个官就缩在矿井上面,同甘共苦士兵才能收心。还有,任何因为矿难牺牲的士兵都是烈士,抚恤翻倍!”杨锐强调着这一点,担心官兵待遇不公会出乱子。
徐敬熙赶忙把这一点记下,矿难的烈士问题他已经在计划中提到了,但要要求军官下井他倒没提,现在杨锐说话,那么凭借他的威望,军官必定会执行下去。
说到军官,杨锐再道:“师旅级干部为什么在评估中合格的那么少?还有在作战计划里,理门提议要把团作为进攻的主力,而不是以师作为主力?我们的培养体制真的就这么差吗?”
早就知道杨锐会问这个问题了,徐敬熙吸了口气道:“先生,真实的情况确实是如此。不少军官虽然经历了日俄之战,但是那时候大家只受过半年的军校教育,如果不是雷先生在,怕是会打成另外一个结果。这场战对于军官的成长极为有利,但也只是培养了一些尉官和少部分校官。现在来看,当时只有以镇和清远得到了锻炼;根据地围剿这边,严州的州髓(林文潜)、何肇显、张恭、吴有才,还有林西的公达(文永誉)、谓臣(项骧)也是得到了锻炼,他们都是实战中出来的,俱在合格之列。
而东北这边的烈祖(一旅李烈祖)、徵瑞(二旅陆梦雄)、仲斐(三旅方彦忱)希范(四旅谢澄),他们在日俄之战时只是团长。校级的经验是够了,但作为将级,即便他们这几年都在进修,但是烈祖和徵瑞还是不能合格。烈祖的问题是基础太差,领悟力不够,团长是合格的,旅长就有些勉强了;而徵瑞,主要就是性格问题,拼命三郎一般,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后勤、辎重、士气都不去注意,老说这东西太麻烦了。”
尉官负责的是点,校官负责的是线,而将官则是负责面了。他注意后方的时间比注意前线的时间多,关注整个战役态势发展的精力比关注一场战斗结果的精力多。现在的师旅长当中,李烈祖是不行的,陆梦雄本来行,但是……性格问题。现在看来,也就是雷以镇、林文潜、齐清源、文永誉、项骧是合格的师长,方彦忱、谢澄次之,何肇显、张恭、吴有才再次之,李叔同、潘承锷、彭清鹏、黄大钧、张昌国再再次之,这里也就只有十五个人。
丁卷第八十五章崇祯3
通化抽调军队入关后,即便扩编也只有两山地个师,林西一个独立旅;关内十二个师,三个独立旅;南非抽调部队到门头沟后只剩三个师,一共十七个师,四个独立旅,要有十七个师长,三十八个旅长,可合格者只有三分之一不到,反倒是团长因为实战和历年培训出了不少,难怪参谋部建议部队以团为单位作战,复兴军只有士官、尉官、校官是合格且充足的。
“这样吧,在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毕业生里面,或者后几期的也行,但是一定要优秀,挑出一些底子不错校级军官,先让军校专门培训他们一年,然后直接任命他们为根据地的师旅长,用实战去锻炼他们。”杨锐吩咐道。
徐敬熙无法想象一个营长忽然跃升到师长的局面,很是惊讶的道:“先生,这可是要出事啊!”
“培养一个合格的师长要十年甚至是二十年,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只能是拿人命去填。现在不锻炼出五十个合格的师长,以后和日本人怎么打?那些鬼子很多甲午的时候就是师团长,比将官素质我们完全是比不过他们的。这件事情不能只着眼于现在的革命,还要着眼于不久的国战。经验不够,人命凑,只能如此!”杨锐斩钉截铁的把事情定了下来。
他其实也是无奈的很。满清的新军的指挥官,他看得上眼的只有冯国璋、段祺瑞、王占元、孟恩远、王怀庆、卢永祥、曹錕、陈宧、姜贵题、张勋这几个人,其他的要么是会做官的,要么就是会送钱的,并无用处;而日本士官学校的那些毕业生,他是一个也看不上,预科一年、军校一年、实习一年,这样三年出来就能当师长?真是笑话!南非军校第一期,经历过日俄之战的营长都有好几个,团长则更多。现在军校毕业生全部去做连长,实战一年,成绩好的经培训才升为营团长。满清就这十个人,自己不弄出个五十个师长来,以后部队怎么扩编?五十个师加强一下也就七十万人,没这么多部队,那可以直接对小日本举白旗了。
徐敬熙见杨锐说的坚决,只好再说这个事情记下,然后等着杨锐的下一个问题。杨锐见他记下,只道:“北京那边为什么是清源指挥?”
“清源是第一师师长,完全有这个能力。而且他脑子也活,碰到什么问题,也能见机行事立马解决。”徐敬熙道。
“清源……”杨锐眼睛从本上上挪开了,想着齐清源这个人,能力是够的,但是从东北的角度来考虑,他之前和日本人有过合作,举义形势纷乱,奉天这边需要一个亲日的人镇着才行,张榕不是军人,唯有齐清源能起这个作用,杨锐想了片刻道,“举义东北最要提防的是日本人,清源不能动,还是让雷以镇去北京吧,把他任命第2军军长,清源为第1军军长。”
“先生,我们考虑的是通化离奉天近,黑龙江离奉天远,所以让以镇留下好带兵进占黑龙江。以镇走了,那么黑龙江那边万一出事……”徐敬熙很不明白的杨锐的安排,只好质疑道。
“先提防日本人吧,俄国人自然有对付的办法,黑龙江让徵瑞(陆梦雄)去就行了,他和那帮俄毛子关系不是不错嘛。我们不要担心俄国人,即便是黑龙江没了,也能要回来。”杨锐坚持道,虽然很想告诉徐敬熙中国可以趁俄国革命占领整个外东北,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一天的时间杨锐只把整个计划简单过了一编,可以确定的是,因为情报不足,这只是一份草案,而且还不完整,比如没有战时后勤计划,没有南非第4军的回国及作战计划,另外围歼严州周围之敌也太期望于新军起义。不过,虽然如此,但是整个战争的轮廓还是出来了,剩下的只是花时间去完成他而已。杨锐看完计划,之后主要考虑的就是整个计划和其他方面的协调了。这包括情报、外交、商业、教育、文宣等在内的各个方面都要和作战计划相配和,因为情报是第一位的,是以一个月之后杨锐又见了军情局的刘伯渊。
“怎么样才能在两年内,让满清和光绪失去民望?”刘伯渊是心腹了,杨锐没有客套,一开头就问了这个问题,不打掉光绪的民望,对以后总举义不利。
杨锐的问题早写在六个月前递送东北参谋部的文件上,刘伯渊对此早就考虑的很是通透,并且也做了不少工作。“先生,我们分析过,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关键还是在国会。满清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光绪、载泽、奕劻、清流,还有善耆都在彼此争斗。光绪和清流虽有不和,但都反对开国会,并想收取国会的权力;而载泽、奕劻、善耆时有矛盾,但都坚持开国会,希望扩大国会的权力,现在的情况看来还是保守派占优势。
不过如今的焦点并不在要不要开国会上,而是在下一届内阁总理上,载沣、载泽、善耆、还有清流的瞿鸿机都在各自发力争夺。这里面载泽因为有保驾之功,又是出洋的五大臣之一,当时预备立宪更是因为他和袁世凯两人合作才说服慈禧的,所以他在朝野立宪派里面名望最高。我们计算下来,应当全力推他坐上内阁总理之位,而等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我们再协助光绪把他打下来,甚至可以促使光绪关闭国会,这样立宪派和保守派以及帝党的矛盾就会全面爆发。”
刘伯渊说的杨锐大致清楚,但他要的是细节,只道:“怎么做?”
“第一步,暗杀现在的内阁总理礼亲王世铎,引起位置空缺,打乱光绪栽培载沣为下一届内阁总理的步伐;第二步,发布载沣、善耆还有瞿鸿机的不利消息,让他们无法上位;第三步,载泽既然上位,那就让民选议员先废除钦选、民选议员的权利不同,而后再提议减少或废除钦定议员,最后则可以提议废除弼德院、内务府、八旗制度、翰林院、太监等议案,并要求光绪给予国会更大的权力,最终引起满汉矛盾;
第四步,发动各地民众进京告状,反对议会;同时在舆论上,甘州、商洛山、大别山、萍乡、重庆、清远、龙岩等地的举义,还有各地的暴动,除了要喊抗捐抗息的口号之外,还要打出罢免议会、归政光绪的口号,让立宪派‘立宪可消弭内乱’的说法彻底破产;
第五步,载沣出局,失去对国会控制的光绪能用的牌便是民意牌了,而国会这边能用的牌就是护宪的牌,更有满汉矛盾的牌。到时候那边火小我们就往那边加柴火,动乱越大越好。”刘伯渊就像一个巫师,几句话就把满清政坛描绘的乌烟瘴气、支离破碎。
杨锐微笑道:“我知道很多民选议员只认钱的,他们很好收买,第三步不难,第四步也不难。但是我想知道礼亲王世铎怎么暗杀,要是他被暗杀,一定会引起满清的警觉;还有载沣、善耆、瞿鸿机这几个人一向并无劣迹,你怎么发布不利消息?这两步如果没有走好,那后面的事情将会很难办。”
“先生,礼亲王世铎已经六十六岁了,已经是风烛残年,而且此人还好色,更会到胡同里头叫女先生,若是他服用春药劳累过度死在床上,那一定不会有人怀疑的。”刘伯渊说道,“世铎既死,那么载沣、载泽、善耆、瞿鸿机一定会想着办法争这个位置的。载沣虽然没有劣迹,但是他老婆却一直是在卖官的,到时候那些事情如果登载在报纸上,那么他一定落选,这件事情完全可以让载泽的人去做;
善耆一向清名甚著、口碑甚好,更不贪鄙,还有贤王之称,但是他现在执掌京城治安,手底下有两万多巡捕和巡警,光绪早就对其很忌讳了,而且他还是和小恭王溥伟交好,只要谣传他和溥伟有密谋不轨,那么光绪一定不会同意他为内阁总理的;而瞿鸿机,这个最为好办,暗杀团杨笃生是他的同乡,当年出洋五大臣时,因为他的安排,杨笃生是五大臣的随员,就是他指示转移目标,给供消息,让吴樾不炸铁良炸五大臣的,一旦此事爆出,加上他以反对立宪的立场,那么他不但不能入选,反而要革职下狱。”
载沣福晋的作态、善耆对光绪的不满并交好溥伟之事杨锐早收到过密报,现在想来确实可行,只是瞿鸿机一事不是那么简单,杨锐闻言道:“如果只是我们宣传瞿鸿机指示杨笃生,让吴樾炸五大臣,瞿鸿机未必可会认账,他完全可以说是被冤枉的。”
“可以说服杨笃生来做这件事情,另外,”刘伯渊献宝一样的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相片,道:“瞿鸿机和黄兴都是湖南善化人,如果满清见了这张照片,那么……”
杨锐接过刘伯渊手上的照片,只见身着官服的瞿鸿机和一身西装的黄兴正坐在一起喝茶畅谈,黄兴像是正在说什么,而瞿鸿机正在凝视细听。如果不是看过了后世的PS图片,杨锐说不定会以为这相片是真的,看来军情局的技术还是不错的。
刘伯渊本以为杨锐会吃惊,但见他看后还是神色如常便也收了献宝的心思。道:“这是技术部的人做的,费了不少心思,除了先生,怕一般人还是看不出真假的。”
杨锐笑道:“P的还不错,最重要的两把椅子居然一模一样。相处这个点子的人和办事的都要记功。”
第八十五章
刘伯渊听得杨锐表扬,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他再道:“前两步做好,那么第三步就可以发动了,先生说的那个杨度,比我们收买的那几个议员更有声望,在外的风评也极为不错,如果他能配合的话,那事情就很好办了。”杨度之事是杨锐告之刘伯渊的,军情局收到消息就彻底的调查了此人,发现此人还真是一张好牌,只要他能协助那么事情一定能成。
“事情太过机密了,杨度只是说要协助我们,而不是要加入我们,可见他也只是三心二意罢了。你策划的时候,只能把他当作零件用,不能让他知道了所有的消息,再就是要有后备方案,即便他不帮忙或者帮不上忙,也能确保事情办成。”杨锐道,他只觉得那个杨度还是有些悬。“第四步具体怎么办?你让哪里的百姓去京城告御状?这事情并不是很好做吧?”
“哪里有灾民就让哪里的人去,我们不能出面,只在背后支持,实在不行农会里也可以找几个年龄大、样子苦的人。要告什么状其实也很简单的,国会开了之后,捐税收的更重,这些都是国会的议员举手通过的,告这个就好;还有铁路国有案,一旦载泽上位,那么铁路国有案一定会再拿到议会上来议的,现在国会议事章程改了,以前是要三分之二议员赞成才通过,现在是半数赞成即可,我们只要买通一些议员,此案即可通过。川汉、粤汉都牵扯到士绅的利益,一旦国有,那么势必会影响他们的收益,他们必定会闹事。
先生,其实告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们人到了京城引起了轰动,那光绪的人自然而然会交代他们怎么说话的,只要他们找准了帝党的门就行。”刘伯渊很是轻松的道,在他看来,事情只要到了这一步,那么火自己会烧起来,自己要做的只是控制节奏和火候了。
刘伯渊说的铁路国有案,又让杨锐提起了历史上保路运动,这是一个好借口,只是事情的原委没有那么的简单,这是盛宣怀不肯弥补被铁路公司股东因为炒橡胶股票造成的损失引起的,期间还有官员派系的争斗,这里面的关节很是复杂,事情并不能闹成保路运动那样。不过刘伯渊最后说的对,既然送去了一杆枪,那么怎么使,那是光绪的事情了。
“国会九月二十就要开会,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计划做出来,还有各根据地的计划你看了吗?”杨锐问道。
“在参谋部那边看了。”刘伯渊道。
“那就注意一定要注意和各根据地的行动相配合,还有行健那边的计划也要切合。”杨锐此话说完又想了想,忽然觉得这样的协作还是不行。今后两年复兴会的行动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计划,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要参谋部、后勤部、政治部、军情局、商业部、外交处、教育会、宣传部互相配合才行。这样的话,那就要成立一个举义指挥部,让各个部门都抽骨干过来。而要成立指挥部,那么位置和安全就极为重要了。虽然去到国外会更安全,但杨锐还是喜欢留在国内,再就是沪上交通便利,且在此已经有一定的势力。
杨锐确定指挥部的位置在沪上,但想着还是要换一个更大的地方才好,再说现在这地方呆的久了自然会有暴露的风险。他只把这件事情记下,然后看着等着的刘伯渊:“东北那边的情况如何,山里面安全嘛?美国人和日本好像斗的很凶?”
“好多侦探被派进来了,满清的、日本的、美国的、还有英国的。但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无非是求见王启年还有韩登举,送礼、拉拢、试探、挑拨都有,但想动手的却没有,包括满清都暂时没有什么动作,他们只把新编的满蒙新军第六镇还有第七镇布置在通化、吉林两地,防止我们动手。”刘伯渊说到王启年,杨锐才想到自己的那个替身,只听他又道:“美国人现在锦瑷铁路修不成,又跑到通化铁路公司来,要求和我们一起把铁路线向北延长。不过我来之前,他们又找到穆湘玥,居然要把我们这段、还有南满、北满铁路一起合并搞联运。反正雷声很大,但是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他们的那个奉天总领事司戴德为了能打开局面,无所不用其极,真是……”
司戴德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其后面的则是以摩根财团为首的美国银行团。今年三四月间,罗斯福卸任,接任总统的是塔夫脱,前陆军部长。他是罗斯福选定的接班人,当选和罗斯福的鼎力支持分不开——因为前总统被刺杀,罗斯福是中途接任,所以他还能再任一期总统,但他放弃了这次机会,而是支持塔夫脱。只是,按照美国那边的情报,塔夫脱没有罗斯福那样灵活的手腕,对待大资家的态度也不明,一边坚持反托拉斯,一边又支持他们往国外扩张,推崇金元外交,如此做法打破了罗斯福之前在东亚地区努力维持的微妙平衡。美国人失策,但这对于复兴会来说却是有利的,他们如果在东北一直碰壁的话,那么最后只能选择支持复兴会革命。
“他们在东北的作为得不到列强的支持,英国人不想美国人在南满抢占日本和俄国的利益,所以在联合英国保龄公司修锦瑷铁路修不成之后。他们只有另寻机会,提出什么铁路联运。”杨锐想着那个上窜下跳的司戴德,很是好笑,“我们在东北不要支持美国人,特别是不要支持司戴德那个家伙。”
“先生,可他是美国人在东北布局的重要人物的。如果不支持他……”刘伯渊不知道杨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复兴军王启年部能在桦甸那边立足,开始是靠俄国人防备日本人,现在日俄矛盾缓和,就应该靠着美国人了。可现在杨锐却……
“司戴德之前跟哈里曼混,后面哈里曼没钱了,现在又跟摩根混。摩根在纽约给我们脸色看,那我们也可以在东北给他们脸色看。”杨锐想到张坤汇报的那个什么五千万美元分期贷款就很恼火,要是那样的贷法,还找你干什么,他低着声音道:“对美国人,我们只是不支持而已。现在我们的立场还是要亲俄,要让他们还是坚信一旦战争我们将死命帮他们守着辽东山林地区,防着日本人从朝鲜或者通化北上,解除日本人对西伯利亚铁路的威胁。在东北,要讨好俄国人那就多抓几个日本间谍给他们送过去;要讨好美国人,最好的做法就是不支持他,让他们自己出去碰过头破血流回来,那时候他们就会想起我们来。”
东北那块的外交策略,杨锐是拿捏的很准的,俄国人张狂但是虚弱,即使知道复兴会曾经是反俄的,也不得不依靠着王启年部镇守辽东图们江一带。不过,他们也禁止中国人靠近牡丹江。现在以东清铁路和中朝边境为东西边界,以哈尔滨经牡丹江到海参葳的西伯利亚铁路为最北端,往南的区域都是俄国人给王启年部的势力范围。历史上这块山林之地是他们在失去四平退守长春时划给日本人的,现在却便宜了复兴会。得到这么大块地方,复兴会的代价无非是要王启年面对俄国人做出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幻想自己是哥萨克人,另外就是帮着他们维持治安,镇压土匪和民乱,但也仅此而已。
而对美国人,在中国他们和英法德日俄的势力相比还是不入流的,不必要太过讨好,他要单飞自己乱来可以不管,也不支持。只有出去被列强打得满头包时,他们才会想明白要想在中国取得任何利益,那就必须紧紧的捆版着复兴会,不然他们将一无所得。可以说,面对美国人,杨锐不想是从属地位,而是要主导权。现在美国那边除了商业还在进行,其他包括橡胶股票贷款都是找的荷兰银行,杨锐就是想看看,到底是美国人牛气还是自己牛气,在美国人不认可这条之前,他决不问他们借贷。
丁卷第八十六章威胁
刘伯渊永远是听话的,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杨锐的算计,但他还是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下杨锐的指示,而后下一阶段则重点介绍复兴会对满清新军的渗透情况。
“东北那边满清是准备编练热河第五镇、奉天第六镇,吉林第七镇、黑龙江第八镇,这一共是四个镇。不过军官和满人蒙人人数严重不足,第六、第七两个镇是靠抽调北洋的部分部队才建立的,而剩下的第五、第八两个镇,都只有一个协。里面汉人士兵的比例超过七成,军官也多是汉人。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兵太苦,满蒙勋贵受不了,所以贵胄学堂还有其他什么武备学堂没什么满人去读,就是去读了,也是混个资历罢了,出来的大多是草包一个。
现在东北这两镇两协,士兵里有很多是我们派去的人,并已经发展了不少革命份子,一旦山地军出动,那么围着他们的第六、第七两个镇就是做不到阵前举义,那也能制造混乱。还有我们在东京收编的那些士官生,因为光绪一直在打压北洋系出身的军官,所以很受重用,他们因为出来的晚,虽然做不到协统、镇统,但是营统、标统还是有不少的。”
刘伯渊说到到处又拿出一张纸,上面都是满清新军被渗透的军官。杨锐接过,一打头就看见了吴禄贞、蓝天蔚、张绍增、许崇智几人,再下去则李协和(烈君)、孙馨远(传芳)、李书城、程潜、黄郛、阎锡山、张凤翔、唐继尧、张群、彭程万、罗佩金、杨曾蔚、刘基炎、等四十多人。这些人官最大的有吴禄贞、蓝天蔚、张绍增、许崇智四个,都已经是镇统了,官最小的也就是营管带。
看着这一排排在后世牛气冲天的大人物,杨锐定了定心神才道:“有多少人是完全可靠的?你上次不说同盟会也在东京士官生中发展组织吗?”
“是的,先生。主要是宋教仁在负责这事情,黄兴和孙汶一直都不在东京,无法顾及。上面的名单上的人,只是有革命倾向但是不一定完全是要跟着我们,而那些名字后面有黑点才是我们自己的人。”刘伯渊说道,手也指了过来。
顺着他的手指,杨锐确实看见了有些人名字后面是有一个针尖大的小点,这样去看,那么镇统除了被复兴会拿住了把柄的许崇智外,吴禄贞等几个镇统都仅仅是倾向革命而非自己人,不过其他军官则大部分是复兴会员。
虽然如此,杨锐也并不是很满意,只是在看完名单后点火把纸片烧了,然后道:“对于这些人我们不要有太多的指望,我们真正能依靠的还是底层的士兵、棚长、排长、还有队官,这些人没有出过洋,只能在国内的武备学堂混,更是要受军中满人的欺压,他们受的气比出洋的这些士官生多。现在围着严州的新军第八(湖北)、第九(江苏)、第十二(苏州)、第十(福建重建)、第十一(安徽)、第十四(江西),这六个这镇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他们明天就能举义内乱,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我们在新军的基层发展了势力。
当然,回过头来说,我不是不相信东京士官生的会员,只是他们一直不在我们系统之内,思想教育工作完全跟不上。他们到底是为革命而革命,还是为前程而革命没有办法去判断。如果我们占领了北京,满清那帮勋贵被我们一锅端了,各省的省会也被我们占领,那么他们不管是真革命假革命都会反正举义,可要是计划出了变动怎么办?北京城没有拿下,到时候我们这二十一万人分散在各处,很有可能会被满清各个击破。所以,我们只能依靠那些队官、棚长、排长之类的士官和士兵发动。这一点军情局务必要贯彻到底!”
杨锐越说越是激动,最后那一句话特别的大声,刘伯渊见状起身大声的道:“是!先生!”
“坐下吧!”杨锐和蔼的道,“参谋部的计划一出来,我是夜不能寐啊。只想了一个月才让你过来。渊士,你的担子很重,要让满清内乱,又要运动新军,还要探知列强特别是日本的反应,最后满清内部也要跟着。你的工作做的好,那么事情就成了一半,你的工作做不好,那么革命就会变的乱七八糟,不但国家不能统一,甚至革命也有可能失败。”
刘伯渊听杨锐把话说的这么严重,那里敢坐下,只是喊道:“一切为了革命!一切为了华夏!伯渊就是死也无悔!”
杨锐只见他把自己的担忧当作是训诫,知道他是会错意了,于是道:“好,坐下!我说的只是我的担忧而已,参谋部的计划还在更改,但是最终的计划如何还是要依靠军情局的情报。特别是满清临近举义的调动,我们务必要弄清楚,更要对清军决策和调动进行干扰。”
“先生,现在我们已经在军咨府安排了人,今年年初的围剿就是我们获知了满清的整个作战计划而胜利的。现在满清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刘伯渊道。
“今年满清只是小规模袭扰,他们的精力都是在整军备战,明年估计严州就难打了。”杨锐叹气道:“真不知道沂州那边是不是可以分担一部分严州的压力,要是不能,到时候几十万新军压过来,那么就要长征了。”
刘伯渊不知道长征是什么,但细想这个两个字,其实也就是流窜而已。只是见杨锐忧虑,他道:“先生,我们估计过,只要沂州发动,那即便是满清不进攻只防守,也要牵制满清三个镇的兵力,还有萍乡及其他地方,也要牵住满清几个镇。”
刘伯渊只说着沂州和萍乡,认为可以牵制满清几个镇,即便如此也还是不够的。算上已经在编明后年即可作战的新军,满清全国将有二十九个镇,十一个混成协,四十余万人,这基本上达成了当初在全国编练三十六个镇的计划。
参谋部判断到总举义的时候,围在严州的新军将有十到十二个镇,加上那些巡防队,兵力将在二十万左右。杨锐的想法却不是这样的,满清已经恨浙匪入骨,除了对沂州会防范一番,派两三个镇压着,其他地方他们会全然不顾,将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过来。这样算起来,满蒙新军的第1、第2、第3、第4四个镇,还有北洋的第2、第3、第4、第5四个镇,还有就是江苏的第7、第9、第12三个镇,湖北第8、第18两个镇,再就是算上江西、安徽、福建、广东、湖南五个镇,一共十八个镇,计二十二万人,这样再加上巡防队,差不多要接近三十万人了。
这三十万人,可不是复兴会两个军六万人能对付的,杨锐已经建议参谋部对严州追加一个军编制,这样第3、第4、第5,三个军十万人,加上沂州本地的久经战阵的民兵七八万人,方可与满清一战。为此,南美那边现在就要加紧购买步枪,严州当地也要开始储备弹药,为最后一次大围剿做准备。
想过这些事情,杨锐只道:“不说满清新军的事情了,你来之前说满清的军咨府请了德国人做顾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冒出德国人来了?”
“先生,军咨府第二厅里面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今年的围剿失败,光绪大发雷霆,气得要把载涛解职。这载涛无计之下只好去请洋人,开始请的是日本人,可日本人因为安奉铁路之事不得逞表示拒绝,不愿意派人过来协助围剿,最后还是荫昌想了办法,说去请德国人。这就把德国人请来了。”刘伯渊道。他也是在安东上船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几天功夫也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荫昌和德国人什么关系?德国人说清就来了?”杨锐再问道。
“荫昌的老婆就是德国人,光绪十年他在奥地利学军事的时候,和现在的德皇威廉二世分在同一组,两人的关系还不错。李鸿章当初在天津建武备学堂的时候,教习不够的时候也是他帮着李鸿章请了一批德国武官。现在他出面去请德国顾问,德国人派出来的人级别还很高,说全是总参谋部出来的,为首的一个叫做鲁登道夫,据说在德国很有名气。”刘伯渊说着荫昌的生平,更把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念了出来,这只让杨锐心里一抖,只想到这个人怎么来了。
心神不定之下,他只让刘伯渊先回去,军情局以后的总部就设在沪上,没有谈完的事情过几日可以再谈,他现在不但担心鲁登道夫这个人,还担心德国对复兴会的政策有变,留学生、潜艇、飞艇都指望着德国人,现在他们一翻脸,那这些都要完了。和杨锐的担心一样,明白德国重要性的雷奥几天之后就来了。
“我好几天之前就猜到你会来,谁知道你真的来了。”看着还是一眼严肃的雷奥,杨锐强笑道。他不喜欢法国人,也不喜欢法租界,但是现在杨锐就住在法租界里。
“是的。杨,事情有些麻烦了。这一次德皇从总参谋部派出了很多优秀的人过来。”九月的天气还是极热,雷奥还是一袭绿色旧军装,扣子一丝不苟。“我去北京和几个认识的参谋谈过了,有人秘密的告诉我说德国现在在欧洲完全被孤立了,德皇希望能和中国和美国结盟,改善这一情况,这个疯子又开始发疯了。杨,你上次就应该听我的,早应该杀了他!”
雷奥说着杨锐最不希望听到的事情,德中美结盟在去年已经被美国委婉拒绝,却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被德国提起。他在心里不断计算着损失,留学生可以不派、潜艇最好能不要,但飞艇是绝对要保留的。之前订购了六艘飞艇,现在已经到货了五艘,因为崇祯计划,又加订了四艘十五吨级的大飞艇,这样整个飞艇部队的载重量可以达到一百二十八吨。如果德国人翻脸,那么飞艇只有五艘小的,总的载重量只有五十三吨。最为可怕的是,一旦德国人将此事告之满清,那么整个复兴军的后勤体系就彻底的暴露在满清面前,飞机是不是可以攻击飞艇还未可知,但北京的计划即便不暴露,运载量也会不够,很多士兵会没有武器。
杨锐没有在乎雷奥的挖苦,只是铁青着脸,在想被德国出卖的一系列后果。他一会自顾自的起了身,直走到门外又退回来道:“等我回来!”而后就蹭蹭蹭的下楼去了。
公共租界黄埔路德国总领事馆,总领事卜利先生正在看报,一会门被敲响了,一个助理说道:“阁下,那个中国人来了。您是不是要见他?”
“哦,来了吗?”卜利一点也惊讶杨锐的到来,因为德国国内策略调整,他早知道他回来的。“你让他再等半个小时,就说我正在处理一件要事。”
“是的,阁下!”助理看向卜利手上的报纸,心领神会的推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杨锐进来了。只等杨锐坐下,没有客套卜利便说道:“杨先生,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和你的一些合作不能在继续下去了。你在德国军事学院的人被清国留学生汇报给了清国政府,按照之前德国和清国的约定,德国的任何军事学校,是不能接受收私人学员的,所以,很遗憾……”
看着德国人假笑,杨锐很是平静的道:“这就是恪守信誉的德国人?领事先生,我们的合作是不是还要取消一些其他什么东西?然后你们完完全全的站在清国政府一边?”
“杨,就我本人而言,信誉就是一切,但是现在你们的身份并没有到文明社会的认可,一旦继续坚持协议那么德国将会被所有国家指责,所以我们的合作都不能在进行下去了,我指的是所有合作。”卜利摇着头,完全是一副我很抱歉的样子。
“卜利先生,您难道就不能想一想,如果我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中德两国以后该如何相处?”没有哀求,只有质问,但杨锐话说完卜利只是一阵沉默。看来真的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杨锐一会就站起身,拿起帽子准备出去,只等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身道:“卜利先生,在结束我们不愉快的合作之后,如果你们并不能保守秘密,并干涉一些正常的商业行为,那么我们也将不会再履行某些保密协议,我想法国人也会对无线电感兴趣。”
无线电之前德国陆军并不重视,但是购买专利,在复兴会的协助下生产,并装备给少部分部队使用之后,大受军官的赞扬,认为它是军队战斗力的倍增器,能让指挥官能把命令毫无阻碍的传达到每个团甚至是每个连,是以一经试用便严格的保密起来。现在杨锐居然要把这东西卖给法国,卜利的脸顿时就红了,他大声说道:“杨,如果你这是威胁的话……”
“卜利先生,很正确,这就是威胁!”杨锐戴上高筒帽,打断了德国佬的话,“请你转告贵国皇帝陛下,中止的只是协议上的合作,但是如果涉及到其他东西,那么复兴会必将如此!”
“嘭!”的一声,卜利拄着的文明棒重重的敲在地上,他更是大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威胁德意志,杨,你如果敢把无线电卖给法国人,那么……”
“卜利先生,这件事情会不会发生,完全取决于你们。”杨锐再一次强调道,“我并不喜欢法国人、英国人、俄国人,所有的重要技术我只选择跟你们交易。想想吧,卜利先生,和我们的合作你们得到了什么?无线电技术,你们的军队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合成氨技术,你们不再担心硝石的来源被切断,内燃机喷油技术,让你们的潜艇可以装的下缩小之后的迪赛尔发动机,这些东西每一项足够改变一场战争的结果,这难道还不够吗?你们还要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德国被整个欧洲包围,它正在面临一场战争,但是,和清国政府结盟对德国有什么好处?清国政府的精锐部队被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败,他们难得敢在欧战大战的时候和俄国人开战?他们只会让别国的军队在自己的领土上开战,看着自己的国民被他国屠杀,这样懦弱的国家有何用处?德国已经有一个无比麻烦的奥匈帝国,难道还要再加上一个无比落后、行将覆灭的清帝国吗?”
卜利的怒火只被杨锐说的哑口无言,虽然他只是外交官,但他却完全明白杨锐所说那些技术的意义,这其实也是虽然德皇不喜复兴会,但也同意与其合作的原因。现在德皇脑子犯抽一般的要和清国结盟,公使的建议是应该将复兴会和清国政府平等对待,两不得罪,但是国内却完全倒在清国政府一边,甚至还派出参谋人员协助清国政府军剿灭复兴会。这样的做法如果是处于两国的外交上,那绝对是一件国际丑闻,但复兴会并不是被德国承认的交战团体,所以,卜利可以很从容的说很遗憾了。
杨锐看着无言以对的卜利,微微礼了一礼就走了,虽然德国人最后表现出一种愧疚,但这却难解他心头之恨。国与国之间,被人卖了是很正常的,但是就这么的被德国人扫地出门,却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在他看的所有穿越小说里,都是用高科技玩弄洋人的,里面的洋人一个比一个蠢,可轮到他,结果就是东西卖完人家就翻脸,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锐一肚子怒火回到了法租界,此时雷奥还在等着,他看着杨锐一身的西装和化妆之后的模样,便道:“你去见了德国领事?”
“对!”杨锐没好气的道:“现在所有的合作都要取消,留学生都要遣返。真后悔没有听你的把德皇干掉!”
“那现在也来得及啊!”一说刺杀德皇,雷奥就来劲了,他两眼放着光,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人去德国杀人。
“现在已经不是时候了,因为我们,全世界都知道狙击战术极为重要。只要是德德皇被狙杀,再联想我们刚中止合作,德国一定会怀疑是我们干的。我可不想被一个这样的国家记恨。”杨锐打消着雷奥的杀气,他不想干扰历史,更怕事发之后被德国发现真相,他忙转移这话题:“好吧,说说你的那些朋友们吗,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一说到战事,雷奥注意力果然转移过来了,“他们知道无线电、知道飞艇、知道合成氨、知道间瞄射击,清人不知道的那些参谋部都知道,这非常糟糕!非常糟糕!不过幸好我们面对的不是德国军队,不然我觉得我们应该选择投降。鲁登道夫是总参谋部第二处处长,虽然这个处只是负责训练士兵,整训备战,但鲁登道夫本人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参谋官,他很受梅克尔将军的赞赏,是一个严酷而狡猾的人,他的强硬或许能改变政府军消沉的斗志……反正不管怎么说,严州将会很危险。”
“或许不只是严州危险,沂州也会很危险!”杨锐说道,“根据地部队立足未稳,沂州又在山东,更是德国人的势力范围,一旦起事,那么……反正很不好打。我们应该增加沂州的力量,最少应该派更多的有经验的军官去沂州。”
“杨,我们的根据地不只是沂州,还有其他地方,特别是严州还要扩充一个军的部队,这就更需要军官,让沂州去血战吧!没有什么能比实战更锻炼军官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审核整个崇祯计划,查找那些有隐患的地方,消灭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德国的参谋只能配上德国式的军队,鲁登道夫现在不一定知道这一点,等他明白了之后,那战争已经开始了。”雷奥纠正着杨锐,他和清国军队打交道的时间最多,明白他们是什么样子。一个好的参谋部只能制定一个更易于执行的计划,但是战争是不是能胜利,还是要依靠士兵本身,这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参谋官短时间能解决的。
丁卷第八十七章完了
杨锐在第二天就完全冷静了下来,开始和雷奥分析如果飞艇被满清获知,那会对革命产生什么影响。正如之前所想的,即便满清知道飞艇,也没有办法在空中对付它,即便满清也买飞艇,可没有无线电罗盘,那在晚上也会起飞。唯一能能做的大概就是找着落场了,不过以满清对地方的控制力度,要完成这个任务不是不能,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到,还是很难的。
只是既然后勤有被切断的风险,那么就应该做好各种预防措施。如有可能,子弹、炮弹的生产还是放在根据地为好;再有就是飞艇的起飞不能太过频繁,之前一个月飞十次,两天一来回,那现在则缩短飞艇航程,将根据地的着落场放在宣城附近,这样一百五十公里的航程,飞艇可以在一夜内往返,虽然也是十次,但是时间只有十天,可以避免在月明之夜飞行;最后就是要马上攻占徽州,把根据地往西扩大,扩张战略迂回空间,并获得更多的兵员和物资,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杨锐正在和雷奥的商议应对的这些天,德国钟观光的电报也来了,事情已经到了最坏,所有派遣到德国的军事留学生都已经勒令退学,潜艇项目已经被中止,徐华封等被人赶出了海军基地。至于最重要的飞艇,情况也很不妙,齐柏林虽然极力和德国政府申明飞艇只是民用物品,但在政府以及军队施压下,他也不得不中止合同——因为复兴会不断的订购飞艇并成功运用在军事上,德国陆海两军也都向齐柏林公司下单订购,并已经变成了公司的大主顾。齐柏林公司不可能为了复兴会可放弃德国军方的订单。不过,这个固执的德国人还是念着多年年落难相助的友谊,把最早订购的六艘飞艇中的最后一交付了,这原本是为德国海军制造的,是所有飞艇中唯一一艘十五吨级的,如此飞艇部队的总运输吨位达到六十八吨。
除了军事留学生、潜艇、飞艇之外,钟观光管理的实验室也受到了警告,说是不许他窃取德国的军用技术;并且对于杨锐前段时间在沪上总领事的威胁,德国人也正面作出了回应,那就是如果无线电技术以及其他技术被德国的敌人获得,那么德国一定会派出重兵前往中国,协助清国政府围剿复兴会。
看着读完电报一脸苦相的杨锐,雷奥问道:“杨,难道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是的,当然有好消息。”杨锐道:“好消息就是德国帮我们省了一千七百多万马克,这是原来研究潜艇的预算,钱本来是存在德意志银行作为潜艇的研究费用的,需要我们和海军部一起签字才能支取,现在因为潜艇项目结束退给我们了,看来提尔皮茨看来是一个绅士,不像德皇那么无耻!雷奥,我现在了解你对他的愤恨了!”
雷奥难得的笑了起来,不过笑的很难看,脸皱在一起,像是在哭。他其实刚才又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说道:“杨,相信我,你对他的怨恨将会不仅于此,沂州的革命军我猜测会受到德国的干涉,如果政府军无法剿灭我们,那么德国在青岛的部队可能会协助围剿的。”
“什么?!”杨锐闻言大惊,“为什么呢?哪里并没有铁路、矿产,那里就是一片山地!”
“我也是刚刚想到的。如果按照之前我们和德国人的关系,那么他们不会干涉,但是现在德皇彻底偏向清国政府,而这沂州又在德国势力范围内,在清国政府的许诺邀请下,干涉借口并不难找。”雷奥很了解德国对殖民地的强硬作风,那是绝不会容许敌对势力在此作乱的。
怕是没有什么比德国出兵更坏的事情了,杨锐如此想到。不过坏消息并不限于此,他这边感叹的时候,外面的陈广寿却跑了进来,很是严肃的道:“先生,虞先生急电,美国很有可能和中国以及德国结盟!”
杨锐闻言没有惊呼只是一把抢过电报,一目十行的只见虞自勋在电报里说到:杨、章:今日获知华盛顿秘闻,美国将与德国以及清国结盟。此议是国务卿诺克斯所提,他认为英国、法国、日本甚至包括俄国,都已经形成一个巨大攻守同盟,这个同盟已经垄断各国在中国之利益,这完全违背美国此前一直所提倡之门户开放原则,造成美国在清国受到不平等待遇,为此,美国应该重新考虑和德国以及清国结盟,以保护自己在中国的正当权益云云。此消息为罗斯福.爱丽丝所提供。
另,美国国内对远东的态度,因为日本内阁更换其政策变得更加强硬。具体之原因,是美国在满洲权益大为所损,而国务卿诺克斯前段时间提出的满洲铁路中立化之方案被英国、日本、俄国以及法国反对,只有德国表示赞同,但德国在满洲并无重大利害关系,以至要卷入此问题而将加深与日俄英法四国间之对立,所以方案最终被五国所反对。受此刺激,美国为了获得在中国权利,很有可能会与德国以及中国结盟。
另,塔夫脱政府和罗斯福政府都强烈关注远东局势,但不同的是,塔夫脱政府不仅仅限于在亚洲拥有菲律宾和辽东一角,美国银行团让塔夫特政府变得比前政府更加激进,当美国不能独自打开局面时,那么联合德国将会是其最好之办法。此次结盟不同于上次罗斯福政府时的德中美结盟,还望重视!切切!
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杨锐看完电报再问道:“重安那边有没有电报?”
“没有,先生!”陈广寿道。
“那马上,马上把这封电报转发给他,让他马上回电,还有……”杨锐仰着头想了一想,再道:“回电给自勋,让他评估下美国如果和中国结盟,那么我们的最大损失和补救措施,还有,问他美国的结盟是不是能不能破坏?”陈广寿闻言正想走,杨锐再道:“还有,那桐、善耆都是亲日的,发完电报后告之军情局,让军情局分析这件事件,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再次阻止中美德三国结盟。”
杨锐终于把话说完了,陈广寿匆匆的去,而他却再无心思讨论沂州德国军队围剿的事情了,他只想着美国要断自己的粮饷,德国帮着满清围剿,局势越发的恶劣起来。他只在房间转悠了一会,又是急匆匆出去了。他没工夫去细想为什么德中美三国结盟会再次提起,而是觉得要马上对整个复兴会下达戒备令,尤其是对整个商业系统,要提防美国出卖满清动手,那些私密的资金和账目更是要保管好。虽然天字号并不再对复兴会供血,但是通化那边卖煤的收入和大豆收益都是复兴会革命资金的重要来源。虽然像后世的离岸公司一样,国内的公司只是做些苦力,没有什么利润,但是这些公司和离岸公司的账目还是会看出问题的。
杨锐的戒备令还是很准时的,不过他只顾得保钱保账,人这方面却是忽略了。戒备令的第二天,虞辉祖那边就出事了,他是被一个沪上的老爷约到租界外面谈事,不料对方却是要抓人的,幸好跟过去的警卫反应迅速,把他救了回来,只是人已经受了伤,万幸的是无大碍。
杨锐铁青着脸看着特科的穆湘瑶,“你是怎么保护的?!”
虞辉祖受伤,穆湘瑶也是愧疚的很,他低着头道:“虞先生被那个老爷请到里厢去了,说是要去看什么东西,闲人不得入内,所以虞先生就让我们的人先退下,然后就事情就……”
杨锐只使劲的跺脚,怨自己同时也怨满清,此时穆湘瑶又道:“关东银行的张先生昨天也有人约他到租界外面谈事,但他事情耽误没去,我看这是满清有计划的在诱捕我们的人。”
“那你告诫了所有人没有?”见形势这样严峻,杨锐再追问道。
“我已经告诫了所有人,先生。”穆湘瑶说道。
“这他妈的是什么人做的?”杨锐怒道,“谁把老虞叫出去的,谁制定抓捕计划的?”
杨锐暴怒,刘伯渊只看了穆湘瑶一眼,道:“先生,我们查到请虞先生出去的是一个姓张的湖州商绅,说是有一个要务要谈,请关东银行张先生出去的也是他,他估计是被满清收买的士绅。而抓捕的人,很有可能是军咨府第二厅那个朱志新,他上次虽然被我们打跑了,但沪上交通四通八达,虞先生这次又马虎了,这才……”
“全力追查这个朱志新!还有那个什么第七科,我们要杀一儆百!”杨锐咬着牙说道。
“是!先生!”穆湘瑶和刘伯渊齐声应道。见杨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屋子里一空,杨锐只坐在椅子上抽烟,如今的最后形式越来越不妙了。只有谢缵泰的电报给了他一些好消息,他在电报里花了很长的篇幅讲述罗斯福政策和塔夫脱政策的不同,并认为随着德国越来越孤立,美德结盟的可能性非常小,而国务卿诺克斯如此做法其实也是要对英日俄三国施压,因为日俄已经瓜分了东北,美国除了辽东这片山林地区什么也得到,而这里已经被天字号占据了大部分优质矿产和整条铁路。
虽然美德不可结盟,但是现在塔夫脱已经完全违背了罗斯福的远东外交政策,开始越来越和日本敌对并向满清政府靠拢,他们期望能通过满清支持,在东北或者其他地方再次获得利益。这种对满清政府的讨好,很有可能会拿复兴会作为交易的筹码。如果要避免这个情况,谢缵泰认为还是要对美妥协,让出一些利益以获得他们的支持。
杨锐想到谢缵泰说的那些东西,只感觉自己和复兴会开始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市场,在这个市场里,一切都是有价的,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当然,有些是拿自己的东西来交换,有些则是拿别人的东西来做交换。现在美德都拿复兴会当做一个筹码,虽然对复兴会不利,但这也说明复兴会的实力上涨,能做一个筹码了。
杨锐不知道怎么的自我安慰起来,他现在只把自己想成是一个春秋战国时的小国君主,必须朝秦暮楚,依附强国而生存。他不喜欢这样哈巴狗一样的角色,但是事实却必会要他如此。比如要对美国妥协,那就要让出通化矿产或者公司的股份;或者卖光通化铁路的大部分股票,使得美国资本可以完全占有它,并以此为跳板将铁路进一步往北修筑铁路;或者让摩根财团并购关东银行,从而使美国人能控制关外银行货币发行等等。这些都是他不愿面对的,而这样的逼迫只让他固执的不想做任何交易和妥协,德国人已经把他坑了一次,他现在一边防备着一边等待着,就看美国人会拿他怎么样。
杨锐在等待的时候,京城西苑勤政殿内,光绪正在接见德国公使雷克司,以及此次从德国派来的军事顾问团参谋,鲁登道夫中校。
区区中校放在大清也就是标统,能让光绪亲自召见算是莫大的殊荣了,但是被召见的鲁登道夫中校却不是这样的心思。中国陆军他在1894年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了,和当时大家认为的日本败而中国胜不同,他通过梅克尔将军(当时还是少校,曾改造过日本陆军)的介绍,以及英国海军部公布的日本海军建设计划,便异于常人认为日本必定胜利,而后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清国一溃千里。而在这之后的1900年拳乱,因为克林德男爵被杀,义愤填胸之下他也想申请前往远东,但结果却并没有被通过。就在他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来远东时,不料德皇却把他派来了。
勤政殿内,再与德国公使雷克司客套几句之后,光绪抚着玉扳指终于把话题转到正题,询问道:“贵使来我大清多日,今浙匪叛乱日久,几经剿灭,但却未见成效,反而使其越做越大,贵使观阅战史多日,是否已找到制敌之策?”
光绪只把话说完,立在一边的通事只把话翻译成德文,告之于两人。鲁登道夫早就知道今日召见的原因,闻言只道:“大皇帝陛下,贵国的叛军只是在山区,并且这些叛乱实行是总体战,不做充足准备贸然围剿,那必定会招致失败。如果要消灭这支叛军,只能通过更多兵力,不因以歼敌为目标,而是以要抢占重要地区为目标,这样才能获得胜利。”
围剿的各个战例鲁登道夫都看过了,这支叛军的战法让他很感兴趣,这其实也一直所想但却没有融会贯通的东西——总体战。和鲁登道夫想象的一样,叛军是在执行总体战,一切都是以战争为中心的,唯有这样的叛军才能贫瘠的山区坚持那么久而不失败,并且越打越大,这其中飞艇无线电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根据地把所以的物力人力都用到了战争上。
鲁登道夫明白总体战的深意,但是勤政殿内的光绪却听不懂总体战,好在他也不想去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只听着鲁登道夫说道胜利,再问道:“贵使所言之胜利,如何才能做到?”
“大皇帝陛下,我看了所有的作战记录,围剿的政府军往往不能把握外线作战原则,常常独自行动、毫无配合,并且进攻在围剿的初期非常轻敌,而在围剿的后期,又缺少军人勇敢的品质;同时,军队虽然有作战计划,但是作战计划缺少弹性,很难适应因外情况;在作战上也没有适应恶劣地形恶劣天候下作战训练,造成一旦进入山区,即使有火力及数量优势也难以发挥;还有就是军中……”鲁登道夫侃侃而谈,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对于政治完全不屑一顾。他如此,但他身边的雷克司却不是如此,见他老是批判,小声的叫住了他。
鲁登道夫中校只说在兴头上,忽然被身边的雷克司打断,顿时差异的看了过来,此时正在听通事翻译的光绪见声音忽然停了,才知道鲁登道夫被雷克司拦住了。他倒知道那洋人是想给大清留点面子,只是他却是个直性子,急道:“贵使接着说吧,今日就要说说我大清的新军到底败在哪里?贵使不要顾虑,接着说吧。”
通事把话翻译过来之后,鲁登道夫倒多看了光绪几眼,便接着光绪的话说道:“政府军的缺点,第一在于外线作战,交战的地方虽然是贵国的领土,但是却像到了别的国家,他们得不到任何支援,甚至连水源都找不到。大皇帝陛下应该派出教士和牧师前往,感召那里的人民,让他们配合政府军队作战。”
鲁登道夫的解决之道虽然天真,但光绪却知道他说到了点子上,这严州现在真的就好像是别国一般,那边老幼妇孺都是反清复明的叛逆,这些不是派和尚道士就能解决的。
鲁登道夫说完第一,便接着说第二:“陛下的军队虽然比叛军更多,装备也更先进,但是通讯落后,无法协调,进入山地常常分散了兵力,孤军作战,让叛军各个击破。有好几个战例都是被围剿的部队十几里之外就是援军,急行军不需要四个小时,但因为协调不好,彼此无法联系,所以最终被叛军逐个消灭。
第三,交战地的人民已经被叛军控制,侦查无法实行,对于山区的地形一无所知,军队的指挥官又常常缺少搜索,过于轻敌。记录上常常能见到叛军派出小股部队引诱政府军追击,最后中伏被围歼的战例。这些都是因为指挥官不够谨慎造成的。
第四,山地作战是要经过严格训练的,但是现在陛下派遣过去的军队,并没有进行专门的训练,造成他们在山区的适应力薄弱,无法发火正常的训练水平,另外,所有部队的刺刀训练非常欠缺,很多战斗都被叛军用刺刀打败,这其实是军队缺少作战意志。在狭小的山地,只有最勇敢的部队才能获得胜利。
第五,军队作战后勤是最重要的,特别山地作战,如果没有通畅的补给线,那么军队的胜利无法确保。
第六,很多战例都是叛军派遣间谍潜入我方军队,充当向导,假装传令兵,扰乱军队指挥,他们还善于制造假情报,煽动底层士兵闹事逃跑,这些都是防范不言造成的。”
鲁登道夫一口气说了六点,听得旁边的雷克司心提了起来,而光绪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沉,这算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介绍新军到底败在哪里,这只让他由怒生恨,恨极反笑。狠狠的转了一下拇指戴着的玉扳指,光绪瞪了木头般立着的陆军部大臣载涛一眼,道:“贵使刚才说了我军之不足,此乃失败之原因。那就再说说这战要怎么打才能赢?”
“大皇帝陛下,要战胜叛军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迁移交战地区的人民。按照陛下官员给供的数据,叛军占据的地方只有两百多万人口,如果把这些人口迁徙到贵国需要人口的满洲,那么叛军失去人口,就变成没有水的鱼,自然就会失败。”鲁登道夫道,一来就是抽水抓鱼的战术。
光绪闻言猛的一喜,可复又想到迁移百姓,劳民伤财,对的声望不利,只好按下激动,再问道:“那第二个办法是呢?”
“第二个办法就是抢占土地。利用绝对优势的兵力一点一点的向叛军控制的地区压缩,每一天只前进几公里,建立据点,另外还要派人清理混在人民当中的间谍和叛乱份子。这样一公里一公里的向叛军的中心地区推进,迫使他们和我们正面交战。”
似乎合意这个办法,光绪忙问道:“这样一公里一公里的,要多少兵力,多久才能打到严州?”
鲁登道夫看着光绪期盼的脸,只道:“大皇帝陛下,要想胜利最少需要三十万军队。需要的时间,最少要十八个月甚至两年,现在叛军控制的地区太大了。”
鲁登道夫一说要三十万军队和两年时间,光绪悬着的屁股却又坐了回去,现在围剿严州的军队只是十几万,一年下来就要好几千万两银子,现在三十万军队还要两年,那得花多少银子?
光绪这边正要让德国人下去的时候,外面忽然太监行色匆匆的小步跑进来,等德国人出去后,接到太监信报的载涛脸色发白,张口结舌的道:“皇上,沂州…沂州也造反了。”
“什么!”光绪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手上的玉扳指忽的掉到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只裂成两半。载涛只看这变成两半的玉扳指,心中突然是打了个突:这大清,不是要完了吧!
(丁卷完)
戊卷第一章阁楼
阁下:
我在最近几个月发出的那些电报,已经使能您了解到中国情况的重大变化以及清国政府为应付近几年间遇到的最严重危机所采取的措施。
过去若干时间以来,人们已经预见到清国动乱的迹象。大家知道,浙江的叛乱以及全国各地的叛乱除了因为革命者的煽动,更重要的原因是清国政府的税收政策使得农民和市民存在着严重的不满情绪。现在大约有几十万名农民在各地叛乱,他们分布在帝国的各个省,这些叛乱即使是清国官员也不明白是怎么发生,但是它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据我从重庆务瑾顺先生处获悉的消息,本月十五日在重庆合州又因为“捐输”发生一起叛乱,叛乱者同样是一群农民,他们明确要求皇帝关闭国会并惩罚那些贪污的官吏,叛乱者逮捕了当地官员,并和好几年的杭州叛乱一样,按照清国的法律对他们进行审判,有一个官员因为没有证据或者罪行过轻被释放了,而另外两个官员则被判处了死刑。和其他地方的叛乱一样,叛乱者并没有针对外国人,他们已经明白现在的口号不再是“扶清灭洋”而是“反清复明”。格林牧师被殴打完全是一场误会,他当时以为又是一次拳乱,可很显然他弄错了。
因为是本年度的第六次叛乱,报告在北京并没有引起像去年山东叛乱那样的恐慌。北京方面发布了一些系列的谕旨。我已附上这些谕旨的副本。现在皇帝已经任命一个汉族大臣岑春煊为四川总督,以取代之前被革职的总督。
一般的舆论认为,这起叛乱会和其他地方的叛乱一样,叛军并不会四处进攻,他们只会在一定地区内自治,但是,最近又有人发表不一样的观点,认为这是皇帝为了关闭国会而故意造成的局面,因为皇帝一直在想办法回收授予国会的权力。而上海的盖温特中校表示最近他收到情报显示,叛乱明显是由复兴会的统帅杨竟成发动的,他认为复兴会将在近期内会发动夺取北京的战争,但是,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叛乱会发生在遥远的重庆,这个离北京一千多英里的地方。
正如我之前说介绍的那样,复兴会已经成为这个帝国不可估量的一股势力,他们找到一个被清帝国毁灭的明帝国的后裔作为叛乱的号召者,这名皇室成员的身份已经获得了人们的认同。现在,清帝国统治初期所发生的一些不人道的事情在各个地方反复的被人们提起,而这名皇室成员的照片则不断被叛乱者运送到帝国的各地,有很多人都已经相信新的皇帝会减轻税收,并给予他们更好的生活。而按照盖温特中校的判断,推动这一切的,正是复兴会。
清国政府也明白各地的叛乱和复兴会有一种潜在的联系,他们除了把复兴会统帅杨竟成的悬赏加高到一百万两外,内阁总理载泽还在昨日亲自到公使馆拜访。我对此重申了我国政府的态度:即不承认任何叛军组成的政府,并完全支持清国政府镇压各地的叛乱,并将在适当并且必要的时候对叛军予以打击。
朱尔典谨上.1910年8月20日于北京
外务大臣格雷迅速的把朱尔典的来电浏览了一遍,眉头深皱起来,他问向旁边的秘书问道:“这是他第几次提到复兴会?”
“阁下,这是第七次了。”秘书在之前是看过电报的,对于内容很是熟悉。
“他们有能力统治整个帝国吗?”格雷再问道。
“显然没有,阁下。他们只有制造动乱的能力。”秘书说道。
“那就让约翰继续告戒复兴会,任何在扬子江流域的叛乱,都将被大不列颠所反对。”格雷吩咐完秘书,再把朱尔典的电报放下,开始想着和德国越来越严峻的军备竞赛。
伦敦的训令传到北京,再从北京转到沪上,而和通过MI5的渠道由外事处告之杨锐时,已经四天之后了。不过杨锐对英国人的友好并频繁的忠告不当回事,举义的各项计划都进行的很好,门口沟矿业公司在北方已经成为仅次于开平的煤矿公司,第一批精干士兵已经入矿,而徐锡麟也已经拿到了宛平县令的位置,不过,同盟会的人对他恨之入骨——为了取信于满清他不是革命党,复兴会和同盟会在安徽的骨干都被他抓出来不少。
除了北京,各根据地也发展的不错,沂州、甘州、商洛、萍乡、龙岩都已经上了正轨,而清远、大别山这两处也将在半年之年发动。不过有严州和沂州这两个声势巨大的根据地,同时还有各地农民自发的叛乱,举国皆叛中,复兴会安排的这几起叛乱,根本就不能引起满清和舆论的关注,他们把这种叛乱看成是农民的自发暴动,认为只要稍微派兵去征讨去抚慰就能平息。不过,事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这完全是一系列有组织有目的的暴动,只是叛乱太多满清现在还看不出他的意义罢了。
国内的形势很好,但是国外的形势确很糟糕。德国虽然没有派兵进攻沂州,但也曾郑重提出警告,禁止革命军靠近胶济铁路,并和满清签订了一笔两千五百万马克的军火贷款;而美国,虽然没有和满清结盟,但也公开表示不支持清国的叛乱份子;英国的态度就是一直未变,禁止复兴会在扬子江流域发动战争;法国和日本,一个由潜在的支持变成不支持,而另一个则由潜在的反对变成支持,究其原因,还是在朱宽肅。只要是共和,法国人就支持;只要是帝制,那么日本人就支持,而俄国和日本一样,既是帝制又被光绪朝廷所排斥,希望可以通过支持革命而获得额外的好处。
日本和俄国释放出善意之后,杨锐倒是派谢缵泰去探了探路,两国并不知道复兴会的底细,都是狮子大开口,一个要外蒙,一个要南满和东蒙。相比而言,还是俄国人老实些,他们只要外蒙,而日本则不但要南满还想要东蒙,甚至还有拉着中国一起对抗俄国的想法。
杨锐还是如以往一样,把要价开的巨高,特别是他发现他把炮弹的价格看错之后(12元/发被他看成2日元/发),索要的援助更高达三亿日元,弄得谈判的犬养毅一阵咂舌,而给出的代价只是驱除俄国之后,把南满和整个蒙古作为日本势力范围。
日本人被吓跑,而俄国那边则实诚多了,除了不割地,其他的条件复兴会都答应,杨锐还精心准备了两条铁路,一条是从贝尔加湖穿越蒙古到张家口的铁路,另一条则是新疆到兰州的铁路。两条铁路都极有诱惑力,不但有极大的经济效益,更可以在不远的将来让俄国把外蒙和新疆纳入版图,不过俄国人对土地太过贪婪,不想缓行只想马上入口,一时间没有答应。
谢缵泰两手空空的回来,杨锐是一点也没有惊讶,说到底还是日本人太小气,而俄国人太贪心。但东北那边有这么个意思就行了,杨锐要的不是援助,而是要日俄两国或是许可或是犹豫,许可和犹豫都能让复兴会在举义的时候占领整个东北和蒙古。至于军费,潜艇项目退回的来一千七百万马克,合四百三十万美元,五百八十万两白银,再则大豆出口已达一百万吨,起酥油销量超过三千万磅,两者的利润加起来超过七百万美元,即便还要分出一些利润给合伙人和保护人,但最终的利润在五百万美元以上,再加每年出口的近三百万吨煤,所有利润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万两。
虽然后来怕兵力不足又追加了一个野战军编制,十一个野战师要武装则要一千一百万两,但除此以外,根据地军队的粮饷并不再要复兴会负责,甚至若不是交通不便,根据地都能反哺总会。而真正要出钱养的只是南非那四个师,以及补贴门头沟煤矿。
复兴会正在缺少的还是占领全国之后的经费,10年加11年商业的利润有一千四百万两盈余,橡胶股票大概能有两千万两收益(但是这些钱有一半要回流收购倒闭的钱庄),最后就是那笔黄金,三者加起来也就是五千万左右,剩余的就是看京城能搜出多少银子、关东银行能提供多少贷款、还有就是海外能有多少捐款了——现在盛书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康有为,拿着圣旨四处乱跑,其实也不是乱跑,英美法荷封杀下,他能呆的地方也只有南美,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不少当地的华侨仰慕天恩,更有些激烈者倾家荡产要助皇上复国。两百多年,前明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气,实在是让人不解。
除了开国资金,再有就是外交事宜。开战之前都必须和列强逐次谈判,战争中也必须和列强沟通,可以说战争往往都是从谈判桌上开始的。天主教堂内的阁楼里,谢缵泰正向杨锐汇报着上次出行的结果,
“竟成,英国的态度还是未变,现在欧洲局势紧张,他们不喜欢中国发生革命,因为革命往往就意味着战争,他们在中国的利益最大,在远东的军队又少,所以不但担心自己的利益因为战乱而损失,更担心革命之后之前的利益不能被确保。丘吉尔说如果我们换人,而不是换朝,他保证一定可以说服国内支持复兴会。”
“呵呵,换人不换朝?”杨锐笑道,“他还真能想。就满清那朝廷,换了谁也是一样。再说,不把满清那些权贵榨出钱来,那以后国家怎么办?这是亏他想到出来!”
“其实英国人不在乎谁当家作主,他们要是的就是利益不能损失,权益不能减少,怎么谈都是这样。要想突破,除非是国内发生巨变,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支持我们。”谢缵泰道,英国人的态度他算是摸透了,该结交人也都结交了,剩下的就是看崇祯计划执行的怎么样了。
“重安兄,如果北京被一锅端,那英国人……也不是,”杨锐有些词不达意,“事情都有趋势的,一旦北京被端,就怕趋势不是往好的方面走,而是往坏的方面走。满清的那些王爷贝勒要是没有抓全,而是躲到东交民巷去了,鼓动洋人帮着救国,那就不好办。”
杨锐是越想越钻牛角尖,认为虽然洋人没有道理相帮满清,但是万一出几个犯傻的洋人,那事情就要往坏的方面去了。没有人能完全掌握局势的发展方向,很多时候只能靠运气。
看到杨锐想过火,谢缵泰道:“竟成,洋人不可能帮满清的,最多只能收留几个满清的勋贵作为以后刺激我们的手段,但这并不是有碍于大局。”
杨锐也知道自己想过了,只道:“还是不说这个了。罗斯福那边怎么说?他人在哪里?”
“他人在非洲,去年就去了那里打猎,现在估计到了英国。他完全不赞成塔夫脱的政策,只是因为两人太过熟悉,他反倒不好明言指责他什么。他现在倒建议我们等下一届总统当选时再进行举义,这样他有把握说服国会支持我们。”
“下一届总统,那不是要等到1912年?”杨锐笑道,”现在共和党内部都趋向分裂了,他怎么能保证下一届总统是站在我们……”说到这里杨锐明白过来,道:“难道是说,他下一届还想竞选总统?”
“他虽然没有说这个意思,但是我看他有这个意思。”谢缵泰判断道,“塔夫脱做事情太实,罗斯福则很虚,罗斯福大张旗鼓玩虚的地方,现在都被塔夫脱结结实实的做实了。这就弄得塔夫脱以为自己是在执行罗斯福的策略,其实他做的正是罗斯福所反对的。而政治上的东西又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说到底还是塔夫脱太傻了,不是做总统的料。据说他本来只想做大法官的,但是他的妻子要尝尝第一夫人的味道,就怂恿他竞选总统了。”
本来以为塔夫脱金元外交会对复兴会有利,但因为复兴会一时间拿出不什么好处来,美国人就马上转向满清的怀抱,真是期货不如现货。杨锐心中感叹,又再问道:“那罗斯福身体怎么样了,他还能支撑干一年总统?”
“应该能,一只眼睛虽然瞎了,但另一只还是能看得清东西的。身体也很强壮,再干几年应该没什么大碍。”谢缵泰说道。
“他做总统……”杨锐思索着,他对于美国那些总统并不是完全明白,只记得胡佛、小罗斯福、肯尼迪一类,对一二十年代的总统并无印象,只好道:“那就私下支持他竞选吧,若是他能选上,那就再好不过了。还有你这次,纽约那边去过了吗,银行团的人怎么说?”
“银行团的人没有说什么。”谢缵泰有些担忧。“现在他们靠着与德国中国结盟为施压手段,已经挤进了四国银行团。铁路国有案、币值改革案、振兴实业案,这些都钱加起来有一千多万英镑,美国人能分到两三千万美元贷款份额,这暂时满足了他们的胃口。所以他们不但不支持革命,反而还是担心革命会造成破坏,竟成,我很担心橡胶股票的事情啊。”
“怎么说?难道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吗?”杨锐猛然的警觉起来,他担心橡胶股票的事情会有反复,毕竟历史已经改变太多。
“不是。他们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我就是担心,现在洋人都站在满清这边,一旦沪上还有伦敦股市有什么异常,那么事情就会不好办啊。”谢缵泰现在的权限越来越高,会中的大部分计划他都是清楚的。
“我们的目标第一个是钱,第二个是让各地的钱庄破产,即使达不到第二个目标,那也能达成第一个目标。”大概是坐了太久,杨锐只站了起来,木制的楼板被他踩的咯吱直响。“再说这橡胶价格确实已经太高了。只要美国那边一有什么风声,再有人趁机抛盘,还我们也可以大规模抛盘,以加大股价崩溃的势头。一会行健就要来,一起看看他怎么说吧。”
天字号的规模越来越大,关东银行的盘子也就是越来越大。这银行虽叫关东,但是业务的重心已经逐步转移到关内来了。小额纸币、对农放贷、股市投机,这些业务逐渐在东北业务利润的支持下做了出来。只是随着洋人的态度转变,原先交好的花旗银行现在已经开始微微敌对了,唯有荷兰银行因为虞洽卿的关系越来越好,本来算是为关东银行多提供了一条融资和贷款渠道,当时的一步闲棋,现在却是唯一的外援。
现在的关东银行不再只分关内和关外两部分了,而是分国内和国外两部分,国内关东银行,国外华侨银行,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现在以檀香山华侨银行、南洋华侨银行、南美华侨银行、北美华侨银行为基点的国外金融系统已经建立起来,国外贸易、华侨实业、华侨侨汇、国际兑换、洋行进出口、外汇买卖,这些业务都慢慢做了起来。这些国外支行初时还举步维艰,但现在经过数年的运作,业务也越来越好了。
国外通,国内早通,这样内外结合,关东银行有着比外资银行和官办银行更大的优势。和外资银行比,它可以通到国内的大部分县,虽然县里的钱庄未必是它的支行,但是最少那钱庄也是关系网的一部分;而和官办银行比,它又可以直接通到任何有华侨的地方,并且与这些地方的商会、行会、都有着密切的联系,亲情加乡情,这华侨银行说是银行,倒不如说是所有华侨的会馆。虽然银行的高层不少是洋人,但是所有的营业点和营业点经理都是华侨。如此的银行已经不能说是银行了,它已经成了一个横跨国内外的金融帮会。
正是感觉自己权利越来越大的张坤越来越是不安,他几次建言把国内外业务分开和并且请辞,但杨锐就是不许。其实也不是杨锐不许,而是现在复兴会正在通过关东银行洗钱,每年的收益有近千万两,这么大笔款项不是一般机构可以弄干净的,华侨银行必定要和关东银行结合来干这件事情。而现在举义在即,橡胶股票一事也没用弄完,杨锐不想两行分家造成精力分散,还是想等着革命之后再做拆分。
杨锐想着张坤,张坤则同着刘伯渊以及王小霖一起来的,国外国内、钱界政界对这件事情总是要配合的。杨锐先把谢缵泰介绍给诸人认识,而后再道:“美国那边如何了?现在橡胶已经涨到十三先令了,核算下来每磅已经超过三美元,福特他们还忍得住?”
“先生,他们已经忍不住了,福特这些汽车生产商已经给国务院频繁去函,要求政府干预橡胶价格,认为不能让英国人荷兰人把钱都抢走了。估计国务院很快就会有政策出台。”张坤回答着杨锐的话,不过却注意着一边坐着的谢缵泰,这是他第一次见七先生。
“那你这边是怎么安排的?”杨锐再问道。
“之前买的股票在涨到十二先令的时候抛光了,现在手上留下作为弹药的就是南洋那些空壳橡胶公司的股票,价值大概七百万两。这些股票平时抛对股市影响不大,但是如果不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还是能起到大作用的。”张坤说道。
“现在赚了多少钱了?”杨锐想着闹哄哄的橡胶股市,忽然想到了钱。
看着身边都是级别高的人,张坤犹豫之后道:“抛完最后的七百万,那就要超过两千万两了。”
他的回答只让不明细节的诸人都是一惊,谢缵泰道:“那这么说打仗的钱已经有了。”
杨锐摇头,“打仗的钱早就有了,问日本要钱只是要稳住它罢了。现在钱不是问题啊。”他说完钱不是问题,又道:“如果股价大跌,载泽那边会不会托盘?”
张坤和刘伯渊对视一眼道:“之前我们以为会,但现在判断他们不会,反而会希望股票崩盘。载泽正在整顿金融市场,现在大部分的钱庄都有银子投在橡胶股票里,一旦崩盘,钱庄就会大量破产,载泽盛宣怀正好可以收编那些钱庄,实行币值改革。”
戊卷第二章投资
历史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推载泽上位的计划执行的很成功,但是清流们在瞿鸿机被PS的照片祸害之后,又推出了张之洞,此时张之洞正在京城面圣,并协助盛宣怀主持铁路国有案。不过事情又出了意外,在张之洞并不赞成光绪某些主张,而为光绪帮腔的载沣一句“怕什么,有兵在”之言一出,他便心灰意冷,把竞争内阁总理的事情给辞了。
既然是载泽正常上位,那他便要把国会的权利扩大了,但是载泽也很精明,没有一上来就扩权,而是先勾结着洋人,弄了一个四国银行团,推出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一是树立政绩,为下任打下基础;其二是向洋人贷款,既可以讨洋人欢心,又可以携洋自重。这个套路下来,铁路不说,币制改革便要清理国内那些大大小小的钱庄,使得大清银行的势力扩张到最大。现在同样是从美国引进的钢版印刷设备已经装到了北京,以光绪为头像的新货币母板也正在雕刻,就等着国会上议案一通过,然后开始币改。这时候,若是大小钱庄被股市套牢并巨亏,那这对于载泽来说再也没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载泽若是也收购倒闭的钱庄,岂不是会和我们抢生意?”杨锐追问了一句,但是忽然又想到,载泽的不是就复兴会的?满清的还是不是汉人的?有什么好抢不抢的。他看着张坤笑了起来,便道:“那就让他去抢吧,抢的越多越好,现在就等美国那边的动静了。小霖,你舆论上都准备好吗?”
“先生,都准备好了,只要美国那边出台限制橡胶消费的政策,那么胶价大跌之下,我们除了宣传南美的运胶铁路马上要开通,还将曝光那些设在南洋的空壳股票公司。到时候大家见自己受骗上当,一会全力抛盘。”王小霖道。舆论的作用越来越大了,橡胶股票价格能拉到这么高,宣传部功不可没。同样,要想打低股价,也非舆论不可。
杨锐点头,再问刘伯渊,“渊士,股票的事情估计要退后一个月,你那边都调整好了吗?”
股票崩盘,草民进京,这是之前安排好的戏码,而且这两件事情必须是一前一后。本来计划是股票崩盘是在八月发动,草民进京是在十月国会刚开的时候,但美国那边没有出消息,只能是延后了。杨锐担心告状告早了,光绪就找到了支撑点,那载泽就要危险了。载泽危险,那橡胶股市是不是能打压下去就未可知了,所以股票崩盘推后,那么草民告状也要退后,两件事时间上必须要拉的足够开,这样载泽有时间操打压股市。
“先生,都安排好了。国会要到农历十一月才闭会,时间上来得急。”他看了身边的王小霖一眼,又道:“就是事情要在短时间闹大,不闹大,光绪得不到舆论和其他人支持,那关闭国会就怕会不了了之。我现在已经联络不少亲王贝勒,一旦百姓在京里闹起来,那他们就会乘机要求光绪关闭国会,归政军机,就是报纸这边……”
刘伯渊一说报纸,王小霖就接着道:“报纸上也安排好了,已经收买了一批报纸,而收买不了的报纸我们也已经从撰稿人入手,他们的文章在报纸上多有发表,这一次只要议题不太过分,那编辑自然会放过,舆论主要是要往关闭国会和百姓疾苦上面引。再有就是盛宣怀,他的铁路国有案已经得罪的两湖、广东、四川等地的士绅,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再抛出汉阳铁厂侵吞一案,那么载泽内阁一定是要垮台的。内阁就是国会选出来,内阁不行,那就说明国会不行,能治理中国只有靠贤明的皇上,到时候我们可以集中火力宣扬这点。”
王小霖说是标准套路,反正就是要把舆论往关闭国会上引,而光绪一定会乘机机会做些什么的。谢缵泰却对事情的细节并不完全了解,见他那么有把握,只问道:“要是光绪顶住了舆论,铁了心不废除国会内?”
见杨锐问这个问题,王小霖一时语塞,而旁边刘伯渊则道:“重安先生,按光绪的脾气来说,他是一定会想废除国会,自己励精图治。如果他不想废除国会,那也有办法,那就是宣传再开国会这条路。”
“再开国会?”谢缵泰再问道,显然他不明白备用计划。
“不能废除国会,那再开国会一定可以堵住士绅的口,但就光绪和满人来说,国会本来就是他们不愿意开的,当时之所以开是因为那时光绪立足未稳。现在光绪已经把全国大部分督抚都收归在手,军权也完全控制,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重新来过,他一定会会忍不住的。
第一届国会因为时间仓促,满人在设计的时候,还留下不少漏洞,可经过这一两年的实际运作,以前定的那些国会章程,那里好那里坏满人都很清楚。再开国会,光绪一定会把那些漏洞堵的干干净净,还有一些权力也会借机收回去,等第二届国会开会,民选议员就会发现自己的权力比之前还小,第二届国会估计会和俄国杜马差不多,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若是那样,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刘伯渊道。
股票崩盘、灾民上京、载泽垮台、国会重开,这些就是今后一年满清的政治大事了。谢缵泰只想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杨锐又对着张坤和王小霖交待一番,方才让他们离去。此时阁楼里就只剩下杨锐、谢缵泰、刘伯渊三人。
“孙汶的事情你再说说?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杨锐问道。接下来的事情显然是同盟会的,为了掩护复兴会的布局,现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民乱和暴动,更有一些假举义,这样的好处是没有人能看出复兴会的意图,坏处则有两个,一是各地的治安极差,抢劫杀人时有发生,再是在美国雌伏的孙汶闻到了味道,也想学着复兴会一般占山为王。
“那边也不是孙汶,只是他之前发动广西云南起义的那些余党,现在在胡汉民的鼓动下,也找了一个地方发展根据地,他们选的是钦州的十万大山,现在已经在那里扎下根了。”刘伯渊道。
“扎下根了?”杨锐觉得好笑,“广西地处边疆,有那么多的清兵巡防营,怎么就让他们扎下了根呢?他们枪械弹药都是不足,能打得过清兵?”
杨锐如此说法只让刘伯渊怪异,他道:“先生,你倒是忘记了?现在整个南中国的兵都已经调到了浙江,北中国的兵有一小半都在山东。第二十五、二十六两镇,还有广东混成协都已经开往浙江了,如此两广兵力极为空虚,但广州毕竟是重镇,所以广西的巡防营又调至广东,这样下来广西就没有剩下多少兵了。”
“哦,对!”杨锐很久没有关注同盟会、孙汶之类的消息了,一直只想着复兴会的革命,却不想因为复兴会的革命,同盟会也搭了顺风船。他看着谢缵泰道:“重安兄,广东那边我看可以发动了,你看呢?”
本来说孙汶十万大山的,现在杨锐却说到广东举义,谢缵泰不明就里的道:“清远是可以发动了,可是竟成,千万不能给孙汶任何机会啊,他就是他疯子。广西地处边疆,一旦被他站住脚跟,那么事情可就不好办啊。”
“重安兄多虑了。满清如果覆灭,要占领不是州县,而是省城,谁能先占领省城,谁就是一省之主。十万大山适合养兵,但那里离省会桂林太远,一旦到时候发动,只要把桂林先占了,那这个省就是我们的。哪怕孙汶的人在十万大山落脚。就是广州这边,去年同盟会想着在广州新军中发动举义,后来新军调走,现在不知道是他们是怎么个方略,我估计他们还会计划广州举事才甘心。”杨锐说道。他可是把辛亥起义的事情想了无数遍,发现这辛亥革命,其实就是省会革命。事情是四川闹起来的,但首义之地却是武昌,究其根本,还是四川没有占领省会,不能全国通电说“四川独立”。
谢缵泰见杨锐说的在理,认同之下又听闻同盟会要在广州举事,惊讶道:“他们去年不是闹过一场了,怎么还不死心?”
杨锐说同盟会在广州举事,那是因为历史上有黄花岗,军情局这边也有类似的消息。刘伯渊见两人都提到广州,只接着道:“五月初的时候,宫崎寅藏和儿玉右二两人一起到香港和黄兴碰面。这个儿玉右二和寺内正毅有关系,现在日本在东北和满清交涉没有进展,而我们狮子大开口的吓住了日本人,他们就只好去同盟会那边想办法,此去大概是调查同盟会的实力的,但这事情已经没有下文。”
刘伯渊说的都是一些次要信息,他是对谢缵泰不熟悉,又常常听惯了杨锐一个人的,只是把一些不太要紧的事情说出来,杨锐见此道:“有什么你就说吧,重安先生和孙汶是老冤家了,你就不要怕你那些小伎俩会被他笑话。”
杨锐一说谢缵泰是孙汶的老冤家,谢缵泰就是大笑,笑毕道:“是啊,和孙汶认识也有十多年了,恩恩怨怨的,也算是老冤家了。”
刘伯渊见杨锐这样说,那便道:“现在同盟会内部似乎在闹分裂。六月份的时候,孙汶从美国回到了横滨,见了同盟会诸人,两湖的会员宋教仁、谭人凤等和孙汶发生争执。两湖还有四川籍的会员认为。举事不能老选在两广,应该到长江上游发动,而孙汶还是认为要在两广等地发动。双方争执一番,最后孙汶气恼,不再和他们争辩,只身往南洋去了。而他在南洋各地被拒绝入境后,只好去了新加坡槟榔屿,另外又派了黄兴、胡展堂等去了缅甸仰光。”
杨锐听着孙汶和宋教仁争执,并不意外,这两人本来就不是一个路数的,只是听到孙汶居然派黄兴去了缅甸,问道:“他们去仰光干什么,募捐吗?”
“不是的,先生。他们大概是希望从缅甸入云南,联络吕志伊几个,想联络云南军队举义。但是事情难办,他们又退回了槟榔屿。”刘伯渊道,
“也就是说,这些人全聚在槟榔屿了?”谢缵泰问道。
“是的。重安先生。似乎是在密谋广州起义,但是具体的计划还没有出来。广东那边虽虽有广西调来的巡防营,但这些巡防营里面却有不少是会党份子。若是一旦举事,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成功的。”刘伯渊道。
刘伯渊把情况说完,杨锐再道,“现在广州城防空虚,只有李准的那些水师营能顶些用处,外来的巡防营甚至还不得不防。我现在想,若是清远那边发动,就不知道广州那边会不会更加空虚?但清远那边还是要发动的,不然无法招募士兵,也没有时间训练部队,所以我想,同盟会那边是不是可以行缓兵之计?他们要举事正缺款项,那就让人给他们送钱,十万不够就送二十万,反正这个数目要让他们满意为止,只是这钱的期限一定要在明年中秋之后交付,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拖到我们举事之后。重安兄,你看如何?”
听到杨锐说要行缓兵之计,谢缵泰叹道:“竟成你还是太心善了!我看最好的办法是联合这李准把同盟会这次举事也给消灭掉。如此同盟会再无骨干,以后想闹事也是不能,不如此,那以后这些人怕是要闹到我们头上的。”
杨锐被谢缵泰说中软肋,只好讪笑。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他可是从小就记忆尤深的,与妻书中学的时候也学过,那语文老师一朗读只读得涕泪直流,真要让李准设伏,然后把这些人干掉,那他还是于心不忍的,毕竟这些人在后世曾活生生的为他所知所感。杨锐笑后只仰头道:“重安兄,你的意思是趁着同盟会举事,让他们的骨干都死光?”
“嗯。必须死光!”谢缵泰很是肯定的道,“孙汶这个人可是有风便是雨,有奶便是娘,丝毫没有什么立场和原则。即使同盟会中了缓兵之计,被我们拖到明年中秋之后,但他看见我们把整个中国都占了,那一定会心有不甘。到时候他们一旦接受外援,那又是国家一害。现在趁同盟会在广州举事,灭其党羽,才是治本之术啊。”
“好!那就听重安兄的。渊士,你这边紧跟着同盟会的计划,有什么消息就通知李准那边。同盟会多少进广州,那就让他们死多少人!”杨锐很是大声的说道,声音里只有些异样东西。
刘伯渊闻言而去,谢缵泰这边也感觉杨锐有些不忍,但却不好说什么,只先告辞去了。
诸人一走,阁楼一时间又是空了,杨锐点了支烟,只凝望着窗子外的风景发愣。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出门了,去年想着成立一个总指挥部,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好地方,最后还是穆湘瑶出了个主意,通过教会的关系,把现在这个小而破败的教堂接手了下来,彻彻底底的修缮一番,然后才入住。现在特科的人都假装入了教,变成了牧师,而指挥部的各部门人员则是信徒,很是虔诚来此祷告,杨锐的办事处则设在教堂的阁楼。这样的伪装之下,没有人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教堂会是复兴会的总部。
杨锐只乱七八糟的想着的时候,咚咚咚的上楼声响起,陈广寿在外面道:“先生,师母过来了。”
一说程莐过来了,杨锐便把剩下的烟头掐灭,然后拿着一个湿毛巾擦了下脸,再漱了几口茶,感觉身上的烟味不重了,这才快步的迎了过去。半时急切半是责怪的道:“不是让你在家吗,怎么又跑过来了?也不怕摔着。”
程莐此时已经是六个月身孕了,肚子大的吓人,之前有一次滑了一跤,但万幸没事。杨锐交代过她不要乱跑,却不想今天到这里来。
“怎么,我来教堂祷告孩子平安都不行吗?”程莐笑着道,现在的她不再青涩,眼眉嘴角都有着成熟的韵味,孩子生完之后身材恢复,怕是要比以前更有味道,
“你……”杨锐无言以对,现在这女人依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会撒娇了。其实杨锐责怪她来不是因为保密问题,而是担心她自身的安全问题。“早就应该把你送到夏威夷去。”
“你敢!”程莐佯怒道:“你要是敢把我送出国,那我就让你儿子入美国籍,到时候给你养出个香蕉人来。”
程莐这边进了阁楼,杨锐眼色之下陈广寿退了出去。只等都没有人呢,杨锐这才把女人搂了过来,柔声说说道:“怎么,家里呆着太闷?”
“不是!”程莐道。“瑛姐给我来信了。”程莐一说瑛姐,杨锐心中就是一跳,只听她再说道:“她现在问我要钱,我能给她吗?”
在某一次程莐承认之前给方君瑛汇过钱之后,杨锐和她之间对于同盟会的话题不再是禁忌。但是杨锐只是和她商谈,并不想缓和与同盟会的关系或者支持同盟会。今天程莐来杨锐只以为她是想自己的,谁知道闹了半天还是方君瑛在作祟。他没好气的道:“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我…”程莐语塞,“你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然后顺便说这个事情,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告诉她没钱。”
女人成功的把来此的目的转移到答不答应这件事情上,杨锐回忆着刚才和谢缵泰的谈话,心中本想同意程莐送钱,如此正好可以让同盟会有钱发动广州起义,最后全部死光光。但是再想到让一个孕妇去做这样没天良的事情,自己儿子生下来不会没屁眼吧!
沪上杨锐乱七八糟瞎想的时候,新加坡槟榔屿内的同盟会诸人齐聚一堂。胡汉民正在向诸人汇报同盟会的财务情况。
“忠山先生,各位同志,去年我们投入到股市的款项现在已经翻了三倍。一股从原来的两百两,涨到了现在的六百八十两,之前投入的一万三千多元,现在已经变成四万四千六百元。现在股票的势头还在上涨,可以预计,等到年底广州举事的时候,股票大概要涨到九万多元,到时候卖光股票,举事的经费一点问题也没有!”有钱声音就大,胡汉民声音洪亮,只让满屋子愁钱的革命党惊讶的同时又欢喜起来。
黄兴急切而激动的道:“这里有九万元,那只要再募集一万元,便可有十万元巨款了!”
“对啊!只要再募集一万元,便可有十万元巨款了。”旁边的黎忠实、汪兆铭、邓泽如几个也是如此说道,而一边的方君瑛却笑而不语。
同盟会多次举事失败,不说底层会党,就是黄兴等骨干也都心灰意冷,在谈到举事资金的时候,黄兴几个更是怨声载道,不过孙汶还是有后手的。昔年程莐汇给方君瑛的钱只是用了一部分,有一些义军将士不想再跟着同盟会革命,只想有一份生计,便都想留在矿区,好挣钱过日子,如此情形让方君瑛手上还剩了九千多元。这些钱并着潮州举事失败剩下的钱,在某个神秘人士的指点下,去年全部投入了橡胶股市,最终翻番涨到了近五万元。现在同盟会士气低落,孙汶只好把这事情提前公布出来,果然,诸人闻言都是信心大增。
“忠山先生,那是不是能再募集些钱买股票,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举事资金?”汪兆铭说道,他现在跟一个富家女子好上了,便想着让那女子拿出钱来投到股市里。
“可以!”孙汶老神在在的说道,“但是大家不能乱投资,现在股票的事情都是汉民和润如(方君瑛)在负责,你们不要贸然的把钱投到股市,没有确切的消息那是要折本的。”
孙汶一说折本,大家都是大笑,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是大家欢笑间,孙汶、胡汉民还有方君瑛心中冷暖自知,昨天沪上那边的消息说,股票务必要在这几天内抛空,不然就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一万多元变成四万多元,这可要跑多少路募多少捐才能凑集的啊。现在有这四万四千多元,距举事要用的十万还差五万多元,这五万多元若是以前还好想办法,可现在复兴会抢占了大部分华侨,要想募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戊卷第三章局势
人笑毕,孙汶再挥着手道:“同志们,虽然我们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但是我们还在坚持革命,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我们没有钱,我们没有枪,我们没有大炮,但我们都有许许多多视死如归百折不挠的同志。有这么多随时可以为革命而死的同志,失败又有何惧?现在我们的情况,比十六前我在檀香山时组建兴中会时好多了,同志们啊!和以前相比,我对现在是乐观百倍啊!
现在革命风潮已经开始兴盛,所有人都知道满清的末日就要到了,为了防止复兴会窃夺革命果实,再把那个什么前明皇帝立起来,我们这一次在广州的举事一定要充分筹备,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只有占领了广州,那么我们才能举旗北伐,到时候长江各地会党响应,更可以直上北京,将那奴役了我们几百年的满人赶下龙椅,更要取消两千多年的帝制,让全中国每一个人都能享受自由和民主……”
孙汶话语越说越洪亮,而会场的气氛也越来火热,只等到他讲演的最后,胡汉民、汪兆铭已经带头喊起了“中国万岁”的口号。只等这一顿畅快淋漓的口号喊完,会议才进入正常程序——讨论广州起义的具体细节。
“我看,如今巡防营的郭人漳倒是可以再联络一二,他现在已经是广州巡防营的统领,手底下有六营兵力……”黄兴最先开口,广西广东他这几年下来都熟捻的很,是以还是想做郭人漳的工作。
“还找郭人漳?!”胡汉民蔑笑道,“克强你不会忘记了在广西的事情吧,当时他郭人漳几次失信,如此人品,为何还要拉拢?”
“可现在要在广州起事,也只有拉拢郭人漳了!”黄兴分辩道,“郭人漳虽然失信,但是却并没有捕杀我们多少同志,反倒是李准,他杀了我们不少人。虽说现在水师营已经有不少士兵倾向革命,但这些说话完全不能信,他们要的无非是我们的银子而已。”
两广之事原来是交由黄兴和胡汉民一起负责的,但现在两人在策略上有矛盾,孙汶是好插言道:“克强、汉民,这次举事我们不是要把成功的希望放在郭人漳身上,也不是要把希望放在水师营身上,这次我们自己将派出五百名选锋,巡防营和水师营只是作为响应,他们能会革命最好,不会革命就由我们占领总督衙门,然后向全国通电,宣告广东革命成功。”
孙汶一说五百名选锋,黄兴便道:“逸仙,青山学校的人这次也参加广州举事?”
“是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孙汶点头道,“那一百三十五人就是我们同盟会最精锐的骨干了。现在全国都有暴动,革命形势大好,不乘此机会占领一省,怕以后……”
孙汶话未说尽,但里面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复兴会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两会更无合作可言,现在革命党中复兴会兵力雄厚,抗击满清五次围剿而不倒,更还在沂州新开了根据地,如此下去,等第六次围剿满清大败,怕这天下有大半是他们的人,到时候革命虽然成功,却没有同盟会半点事情,烈士们的血可就白流了。
“据说这次满清将调十四个镇的新军,十万巡防营围剿复兴会严州根据地,他们这次能胜吗?”大家沉默间,黎仲实想到天下大势,不由的偏离了议会主旨,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诸人中黄兴最懂军事,闻言乃道,“严州内部有兵工厂,现在又占领安徽南部的徽州等地,粮食弹药都不成问题,士兵更是多年实战下来锻炼出来了,据闻严州的老人小孩都会埋地雷,清军即便是有十四个镇,还是十万巡防营,怕也是难以取胜。不过我判断,经此一役,复兴会也要元气大伤,北伐该在一两年之后。”
说到此,黄兴再委婉的道:“逸仙啊,其实钦州黄明堂那边,我们还是要派些人去的。这样即便不能发展成严州那样的规模,但是最少我们也有有个练兵的地方啊。”
同盟会向来都有两湖和两广两个不同起义方向的路线之争,四川、湖南湖北、浙江这几地的革命者都希望在长江一带发动起义,而孙汶是广东人,早前有法国暗中协助,之后更是因为华侨的原因,起义的地方一直选在两广。黄兴是湖南人,可向来以孙汶马首是瞻,也同意两广起义,只是复兴会兴起,他们在偏僻的山区建立一定的武装割据,算是又出现另一条革命道路。同盟会实力弱,同时前两年大环境不合适,无法模仿,可现在不同了,全国二十多个省都有大大小小的叛乱,这些地叛乱很多都建立了根据地,再就是现在为了围剿复兴会,全国各地的新军都被陆军部抽调一空,此正是建立根据地的好时候,所以黄兴想把十万大山的根据地扩大,以防止广州举义再次失败,也好有再起的资本。
“克强,现在建根据地来得及吗?”胡汉民问道,他和黄兴一文一武,两广的举事都是两人一起做的,对军事上的事情很是熟悉。“这次满清虽然调集全国兵力围剿复兴会,但结果我想和前面几次将没有差别的。严州据说有五万正规军,十几万民兵,这么多兵力,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们这次要在胜了,那就是北伐了。”
“不会这么快的!”黄兴摇头道,“大战之后,修养士兵,补充弹药,整肃各部,这一番事情坐下来,怕是要到明年冬年才会北伐,那时候北方河流结冰,这才方便行军。这么算来,我们最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十万大山如果有钱有枪,加上青山学校的那些骨干,整训出一个标两千人的部队还是不难的。
有这两千人,那等复兴会北上和满人战于北京城下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借机收编两广的满清巡防营,而广东、广西、还有湖南、江西、福建,以及云贵川,这些都是被复兴会忽略了的地方,不出意外,我们应该能占领两广和湖南,其他那些地方就是占不下来,也可以将他们团结在我们这边。满清灭亡之后,复兴会真要是建立帝制,那我们完全可以发动全国将士讨伐他们。”
孤注一掷的赌一把,还是从根据地慢慢由小到大的发展?这是一个问题。复兴会虽然实力雄厚,可走的就是由小到大的路,而同盟会,因为实力薄弱却选的是的孤注一掷的路。这或许是因为条件的原因,但更多还是领袖的原因。黄兴并没有扫孙汶的面子,只把发展钦州根据地说成是广州举义的预备,便是这样也让孙汶一阵的不高兴。他是认为唯有自己才知道什么是革命,也只有他才能救活这个将要毁灭的国家,可忽然这个伟大的任务却被别人抢走了,真让他气愤不已。
孙汶沉默的时候,南阳这边的负责人邓泽如道:“克强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啊。现在这天下算是三国演义了。那复兴会杨竟成就是东吴孙权,满清光绪就是北魏曹操,我们就是蜀汉。现在东吴势大,不和我们蜀汉联合,那我们就自己发展。广州举义是一个,钦州的根据地也要发展,广州没有拿下还有钦州;广州拿下那更好,我们可以把两广都占了。等孙权和曹操血战的时候,我们蜀汉就把南方各省都占领了,以后天下两分天下我们也有其一了啊。”
邓泽如不读书只读三国,又言语轻快只把革命前景描绘的无比美好,众人都被他所说的逗乐了,终于汪兆铭接口说道:“泽公说的太好了。我们广西广东都要发动,广东是广州举义,广西是钦州十万大山,等占领两广之后,我们再北往上占领湖南、江西,等复兴会回过头来,那南方的局势就已成定局了。”
汪兆铭同意、黎仲实、胡汉民等人也大多赞同,见是大家是这么反应,孙汶只好道:“那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是广州举事,一路就是十万大山。不过如此下来,那钱款可要增加三四万元不止,泽公,这事情还是还要指望着你了。”
邓泽如本是华侨,自从加入同盟会以来,就专门负责筹款,闻言也不含糊,“逸仙就放心吧。筹款一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就是浙江的那边的局势要掌握好,满清和复兴很快就会大战一场,战况到底会如何,我们还是要派人去适时跟踪才是,届时复兴会是胜是败?或者他们胜了之后是先北后南,而是先南后北?那就极为重要了,将来天下之形势,就看此战复兴会和满清的胜败和复兴会胜了之后的决断了。”
邓泽如熟读三国,以三国解天下事,建议孙汶关注天下局势,此深得孙汶和同盟会诸人的赞同。而除了同盟会下决心严密关注第六次围剿之战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安阳,也有人同样在处心积虑的关注马上要开打的严州围剿战。
王士珍指着屋子里的简易沙盘,向袁世凯介绍道:“此时围剿非同寻常,朝廷已经把能用的兵力都用上了。现在严州北面有第7、第9、第12、第16四个镇;西面有第8、第11两个镇;东有满蒙新军第1、第2、第3、第4,四个镇;而南边,两广的第25、第26两个镇加上次的第5和第14镇,也是有四个镇的,这样加起来一共有十四个新军镇,还有大概十万巡防营,再加上水师的一万五千人,总兵力共计三十万人。
复兴会这边,上一次围剿的时候听说严州有枪的兵大概在八万人左右,还有就是那些只会耍红缨枪,埋埋地雷、扔扔炸药的民兵,总兵力不会超过十五万。至于火炮,木头炮复兴会是很多的,但是这些木头炮对新军的乌龟阵未必有用,只计算山炮野炮的话,从以前的新军被缴获的数量上算,怕是总的数量不会超过一百门。总的来说,若是林洲髓(林文潜)一个没有应对好,那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见王士珍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袁世凯倒是笑道:“这朝廷也就是三十万人而已,林洲髓要是真那么好对付,他就不会在严州扛那么久。以前哪一次围剿他不是以少胜多?我看……”袁世凯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这战还是朝廷输面大。对了,聘卿啊,不是说革命军都是用飞艇补给的吗,为什么就没人看见那飞艇在哪呢?那玩意儿要是要用,价不贵,咱们也可以买几艘玩玩。”
复兴会飞艇之事是德国人传出来的,但是谁也没有见到那东西,王士珍笑道:“你怎么就知道那不是德国人在吹牛呢?想想能运几万斤东西,还可以飞在天上,一天走近千里路,谁信啊?便是荫昌看了德国的出价之后也是乍舌不敢买,那一艘飞艇说是要两百多万马克,八十万两银子,买飞艇的钱再加点都能建一个镇了。”
王士珍从价格上和使用上反对袁世凯去买那种不切实际、又贵的吓人的东西,其实袁世凯也只是一时新奇而已,八十万两一艘,一艘能载三万斤东西,据说复兴会买了好几艘,怪不得那复兴会的弹药是永远也打不完,原来是有飞艇运来着。
王士珍见袁世凯想着飞艇,只道:“宫保,我看最近各地的造反也是挺奇怪的,你看,自古以来都没有这般造反的,东一窝西一伙,造了反也不流窜,一个个本地占山为王安营扎寨,这可不就和复兴会一个套路吗?杨竟成可是要布局全国了。”
见王士珍怀疑复兴会布局全国,袁世凯单手抚着头顶,摸了又摸再道:“现在各地虽有叛乱,但未必全是复兴会发动的,你看河南这边不就是农民自己闹起来的吗?巡防队过去了两个营救自己散了。我看是应该是杨竟成见朝廷大军全压在严州,不得已行得下策,唯有四处鼓动才能让朝廷兵力分散,兵力一分散那就减轻了严州的压力。他啊,还是不明白当今的皇上是个什么人啊。”
袁世凯一说到光绪,王士珍便道:“宫保,那我们如何是好?”
“我们?”袁世凯接着摸脑袋,笑道:“现在这模样算是最好的,北洋除去第1镇,还有四个镇,现在第2、第3、第4,一个在马厂,两个在山东,再有第6镇的那些人,现在一小半编在山东混成协,还有一小半编在直隶混成协,这个直隶混成协明年就是第27镇了。这些兵都以防范沂州乱党的借口屯兵于山东直隶,只有那第5镇调不开,只能是在严州。这般下来,便是严州三十万人全军覆没,那我们也还能有四个镇加一个协,五万多人。这便是我们以后的资本了。”
“第五镇难道就……”虽然有四镇一协,但王士珍还是心有不甘,只想着能把北洋五镇都抢回来。
“第五镇现在的统制官是蔡锷,知道蔡锷是谁的人吗?”袁世凯自问自答道,“是梁卓如的人,梁卓如现在可是光绪的人。其他几镇载涛只要有钱都可以调开,唯独这第5镇在蔡锷手上,又已经调到了严州,调走可是一点借口也没有。难啊!”
袁世凯只对能保住北洋的散镇加一协感到满意,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快没钱了,为了保住这几镇北洋兵,他可是在载涛哪里花了不少银子。而盛宣怀又为了报以前被他夺走邮船两局之仇,一上台就大肆查核铁路总公司的账目,梁士贻等人被整的不敢乱来,铁路上钱现在已经完全归了户部,要再想从这上面捞银子怕是不能了。
王士珍并不知道袁世凯难处,只是觉得第五镇这样丢在严州不管很是心疼,再看到北洋系统如此局面,他只道:“宫保,如今这局势我倒是要不懂了,你说要是朝廷这次也败了,那复兴会是不是会北伐,他们一旦北伐,那我们当如何啊?”
“还能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袁世凯说着便想到去年年底杨士琦给他说的那个事情来,他那边和人密谋的计划是,借此战败,先在北京把光绪给囚禁起来,然后再立溥伟为帝,最后在复兴会没有北伐之前,拉着洋人与之谈和,装备划江而治。这事情听着挺好,先不说筹划此事的善耆已经被夺了民政部的权利,巡警巡捕都指挥不到了,就当事情真的成了,那复兴会答应吗?再有这次如果朝廷战败,复兴会便是国内最强陆军了。到时在山东直隶休养生息的这五万多人再加上严州的那些败军,能顶住这支百战雄师吗?
袁世凯想到此,只觉得头皮发痒,摸着脑袋的手顿时抓了起来,一通抓挠之后他才道:“聘卿啊,你说这复兴军到底强在哪里?怎么就打不垮呢?我记得你不是带着几个参谋专门分析过他们吗,要想打胜他们,当如何?”
复兴军已经是诸国研究的对象,现在不光是德国人,便是英国、法国、日本这些国家的武官都有到严州前线观战。英国公使馆的武官柏来乐去了严州前线之后便对报纸感叹说幸好南非不是严州,认为要是大英陆军来消灭叛军,那大概需要五十万人,并且将要伤亡十万人。英国人说完,法国人没有啃声,德国人则大言不惭的表示要是德国军队平叛,二十万军队便足够,伤亡也不会超过三万人;德国既然说了,那日本就不好意思再表态了,不过在日本国内的报纸上,曾有人做出预测,如果日本军队开赴严州,那么只要十五万人,并且伤亡两万人就能剿灭叛军。
洋人一个比一个说的简单,但是研究过复兴军的王士珍却不这样看,此事见原始凯问,便道:“宫保,咱们可不要被洋人的那些给绕晕了,这军队打战,一是火力,再是兵力,最后就是那粮草弹药是否能接济的上。现在复兴军窝在山沟子里头,又是内线作战,完全是占了地利人和这两利,没有那地利,他们也打不出那些伏击战,还有那木头炮我们也装备过,无非也就是几百米的射程,这放到平原上,根本就是不好用。再说那人和,要是没有那些老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他们能见缝插针、集中兵力对我们分散兵力吗?”王士珍说道着,很是大声起来,
“说到底,山地战,也就只能在熟悉的山地里打,我们一进去头就晕了,他们倒是越转越滑溜,越打越顺手,那木头炮、地雷、手扔炸药、都是在山地战的时候能用得着的,一出山,那东西再好使能比得上克虏伯野炮么?到时候一个镇三十六门野炮、十八门山炮全部排开,炮弹齐刷刷的打过去,他们还是一样会死人,一样会缩在堑壕里吃土。严州那八万人,也就是比一般的新军士兵胆子大些,腿脚利索些而已,真要是开到了山东,以他们那炮火,那北洋五个镇就能压着他们打。”
王士珍说的,袁世凯觉得对也不对,不过打战这火力一条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严州那地方不要说野炮,就是那几百斤的山炮都难摆弄,很多时候炮都没有装好,复兴军的木头炮就打来了,说到底还是新军空有火力却无从发挥。不过除了这个,复兴军的战意还是极强的,围歼战的时候,他们一个营的兵力,往往能顶住新军一个标的兵力,而后从从容容把包围圈里头的新军吃掉,然后再大大咧咧的撤退,这虽有山地险要的因素,可那兵却根本就不是血肉做的,而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这军队,唉!
戊卷第四章不信
袁世凯单手摸着脑袋站在沙盘边想事情,王士珍则看着简易沙盘里的严州发愣。只等好一会,袁世凯才说道,“严州什么时候开战?听说现在华甫他们现在都在上那些德国人的课?”
袁世凯问的是冯国璋,现在围在严州的新军都编成了军。冯国璋为围剿严州第二军军长,统辖南面的第5、第14、第25、第26四个镇,驻守在金华衢州一线。
“是的。去年围剿朝廷没有听德国人的,所以大败,现在算是回过神来了,请了那些德国人来上课,那边要开打总是要等他们上完课吧。”王士珍答道,他对严州的战事很有兴趣,那么边的事情都关注的很。
王士珍说着新军在上课,此时在杭州西湖边上,一帮子新军镇统、协调、标统、管带、队官都在大屋子里上课。此课名为西湖培训班,专门讲第六次围剿的,不同级别的军官分不同的教室,现在管带这便负责讲课是一个德国中校,叫做冯.脱夫塔夫。因为言语不通。又特别的给他配了一个通事,脱夫塔夫中校本是公使馆武官,因为德国来的人不够,便把他也拉过来给新军管带讲课。
脱夫塔夫中校虽是中校,但是并没有经历实战,只作为大战观察员参观了日俄战争,所以只会照本宣科,下面坐的那些人,虽然是败军之将,可败军之将也有不少逃生之术,是以对他讲的东西并不太感兴趣。
“此战,在战术上要取守势即以守为攻,在战略上要取攻势即以攻为守,具体的实施,则是将以持久战和堡垒战为主……一切训练的方式、动作和各种战术,统统要适合剿匪战术的需要,统统要针对土匪的实际情况与匪区的实地的地形来作想定并实施训练。而除训练之外,其更有六项重大原则,即为搜索、联络、侦探、警戒、掩护、观测,此几项原则为整个围剿计划的重要基石……”
德国人的言语经通事翻译只变的文绉绉的,课堂上的大部分军官有些睡意,西湖本不是讲课的好地方,虽然湖上面那些花船被护卫的小艇赶的远远的,但是屋子里的军官看着那些远处的花船心里还是痒痒的。
冯御香坐在窗口的位置,花船开来的时候他也瞧见了,不过现在整个杭州将星云集,花船不是他这种小管带消费的起的,也只能看看作罢。昔年场口一役,第六镇被围歼,他幸好不在前线,只在司令部考营管带一职,算是没有像郑金声一般死在前线上,更走运的是敌军围歼前还网开一面,把码头给放开了,他找陆建章不到,便在乱军之中扒着满是士兵的渔船跑了。
因为两个镇被全歼,朝廷震怒之下对这些逃出生天的残兵败将也不客气,不过他因为官小,在杭州关了一段时间被放回了家,而和等陆建章被赎出来,才靠着他的面子在北洋第五镇中寻了个缺位子补上,开始也是队官,但后来上面的营管带被革命党神枪手给打烂了脑袋,没人敢做管带的情况下,他便顶了上去。其他人本以为他活不过多久,但谁知道他命大运气好,一直到现在都平安无事。
又是熬了大半个时辰,德国人磕磕巴巴的课终于上完了,随着一声下课,屋子里一百余名管带都站了起来行礼。出了教室,一般这时候众人都去吃饭的,不想十几个管带急冲冲的跑到了食堂的另一边,而后就听见大喊大叫的声音:“完了!全完了!……”
冯御香不明白那些个管带发什么疯,只向身边的工程营管带李誉俊道:“大哥,他们这是咋了,疯了么?”
“不知道,这帮广佬神经兮兮的,上课都一个劲的在嚷什么股票股票。”李誉俊是第五镇的老人了,从建镇开始就是工程营的管带。
“焕章,没看报纸吗?”另一个管带肖广传说道,“去年开始,南洋那边的橡胶价就疯涨,那种橡胶园子的股票也就疯长,这股票买一两赚三两,不少了人发了财。”
肖广传一说买一两赚三两,旁边的几个管带也凑了上来,只道:“有这么好的事?那咱们也把饷银都投进去转转,等赚了三两之后分你一两。”
见到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肖广传笑道:“想发财啊,想发财那就和那些广佬一样,现在股票价格大掉,他们连本都赔光了,哭都来不及。”
肖广传一说,众人看向那边十几个疯喊的管带,果然是形色颓废,连哭的来不及,便都是一起摇头,直奔伙房去了。
沪上交易所的橡胶股票风潮终于在阳历九月初引爆了,起先是美国国务院应美国各大汽车制造商的要求发布了一些限制橡胶使用和价格的政策,而后则是南美巴西的马代腊马莫雷铁路开通,报纸上刊发了满载橡胶的火车抵达韦柳港的照片,在新闻最后,作者还评论说,南美的天然橡胶林低廉的价格将会让南洋的人工林破产。美国等国开始限制橡胶消费,胶价大跌之下又冒出来个马代腊马莫雷铁路和南美野生橡胶,这便更使得胶价和股票价格大跌。
这般还不算,最可怕是等跌了几天之后,报纸上更有揭露南洋橡胶公司真相的文章,记者对在沪上上市的那些橡胶公司做了探访,发现多是公司都没有橡胶园,有些便是有,也是刚刚种下树苗不久,要想等成熟,那就要在七八之后,此系列报道一出,全沪上都轰动了,租界当局立马把那报纸封门,编辑也抓进了巡捕房,但是报纸既然出现,那消息是怎么也封不死的,几天功夫半个中国就传遍了消息,橡胶股票价格直线下降,原来因为橡胶限制政策和南美橡胶而跌到七八倍票面价的股票,又不可阻挡的往下直降,有些甚至跌倒了票面以下。
整个沪上是一片哀声,因为借贷投机而血本无归上吊投水的不知凡几,而沪上的那些钱庄,则期望着朝廷还有沪上那些洋人银行能帮着度过这道难关,却不想洋人的银行忽然之间就不再接受钱庄的庄票,而本来存着沪上海关关银的源丰润和义善源两家钱庄,也因为被抽空了存银最终倒闭。洋人翻脸不认人,朝廷是背地里使阴招,沪上唯一能出来撑场面的就是虞财神和关东银行的总办张坤了,却不想这两人早在半个月前出了洋,现在正在去英国的邮船上,谁也联系不到,下面的洋鬼子经理这么大的事情完全不敢做主。
一切都是这样的巧,根本就是算计好了的悲剧。沪上的钱庄最先垮台,而和是天津、汉口、营口、广州、重庆等地的钱庄跟着完蛋,最后再波及到内地各省会的大小钱庄。这通海啸过后,举国钱业一片狼藉,这里面,唯有朝廷的大清银行、山西大小票号、以及关东银行旗下的那些信用社没有什么直接损失,他们反倒是借此次良机,收购了不少早前想要人家一直不肯卖的钱庄,弄得各地的钱庄老板怨恨在心,敢怒不敢言。
沪上的股票风潮和正在当兵吃粮的冯御香并无什么瓜葛,那金融上的事情对他而言,只能从数字上去体现,也就让冯御香没事的时候念叨念叨而已,不过等到两个月之后,事情的后遗症却是来了。
“娘的屁,这个月怎么又是发纸钞?这东西根本就花不出去?”军官休息室里,第一营管带肖广传拿到薪饷马上开骂,他是老油子了,对钱看的很重,第五镇的管带中也就他知道什么是股票,前两个月的股票风潮中,他胆子小,很早就退出来了,本以为神仙保佑逃过一劫,不料现在发饷却是新印的纸钞,这种钱刚出来没信用,拿出去根本没人认。
“这钱不好用还是不能用啊?”冯御香接口道,他也注意到了这两个月管带都是发的这种大清银行的纸钞,而士兵给的则是当五十文的铜元,根本就没有银子。
“不好用,这钱拿出去,商家都不认。在这么下去,不光是我们,怕是这些兵都要闹起来,那铜元现在还有谁要,当五十文,我看当十文都没人要。”肖广传很是懊恼的说道。
“瞎说什么!就你认识钱。”第十七标的标统徐鸿宾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过来。他标里头三个管带,就是第一营的肖广传毛病最多,二营的冯御香,三营的高振善都更老实。现在听到肖广传发牢骚,路过的他便推门进来了。
徐鸿宾一进来,肖广传起身立正之余便不敢啃声了,徐鸿宾正要再开口教训的时候,帐外的传令兵喊道:“大人,大帅有事要请,请速至中军商议。”
听闻镇统有事相商,徐鸿宾只好起身,不过在出门的时候他再狠狠的瞪了肖广传一眼,道:“还不回营去!再乱说话割了你的舌头晒干做伤药去。”
农历已经是十月,杭州的课早已经上完,围剿之战也马上就要开始。编在第二军的第5镇随同第14镇,正驻扎在金华的兰溪,而第25、26两镇则在西面十多里外的塔石和横山。按照杭州总司令的布置,这南路第2军将有冯国璋指挥,从龙游和兰溪,分两路北进,直攻寿昌镇,而后再由寿昌往东北方向开进,一直开到富春江之最上游白沙镇(今建德市)。从兰溪到寿昌七十里山路,而由寿昌到白沙为三十里山路,此为进入整个严州匪区最短之路线,也是革命军防范的整点地区,一百里山路,每一寸都浸满了双方士兵的血。
徐鸿宾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几个标统都是到齐了,镇统蔡锷看着他到来,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而后对着参谋官孙宗先说道:“开始吧。”
“接军部命令,”孙宗先一说是军部命令,几个标统都赶忙站了起来,只听孙宗先接着道:“一,约有一镇之敌驻守于大慈岩一带,此部番号据查为浙匪方彦忱部的一个新编师;其主力推测应在大慈岩到马腰山附近,其前卫部队正阻我第十九标于诸葛镇;二,令第5镇以攻击当面之敌为目的,拟向诸葛村及马腰山地区前进;三,马队将和第14镇之马队一起行动,除突破敌前卫之封锁外,应向被继续搜索敌情,并注意伏击;四,以第十七标为右先遣队,由旺高出发,沿官道右侧经永昌迂回至诸葛村;切记与主力部队保持距离,每半小时联络一次;五,以第十八标为左先遣队,由游埠出发,经孟湖直进诸葛镇,也与主力部队保持距离,每半小时联络一次……”
命令细致而冗长,只等孙宗先念完全部十二条的时候,摆在诸人面前的茶都凉了,和以往一样,命令下达之后蔡锷并没有让大家马上回去,而是拉家常一般向诸人询问命令和执行的难处。大家都是经历过杭州培训的,知道现在的命令都是德式风格,即命令极为细致,很多甚至都有时间限制,这些命令执行起来并开进匪区倒不难,就是到时候怎么从山里面退出来却是难办了。
像是感觉到了大家的担忧,蔡锷只说道:“此次剿匪不同以往,以前都是恨不得直捣黄龙,直杀严州,这一次却是小心谨慎,战垒推进,从这里到白沙镇一百里,到严州城下一百五十里,我们是打算用半年的时间走到严州的。这样在那些山区,我们是走十里路,便修筑一个战垒,如此十五个战垒相连,后勤辎重也不再会像以前那般困难;
再而此次围剿不再分兵冒进,现在我们是和第14镇两个镇一起北进,等到了寿昌再往北推进的时候,那便是和第25第26四个镇一起行动。即便革命军在路上设伏,那要吃掉我们四个镇也无可能,就算革命军战力超群,最终吃掉了我们,可他们兵力有限,几万人抽调过来,那其他地方兵力也就是空了,如此这严州围剿还是朝廷大胜。”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蔡锷看着诸位标统、管带,很是凛然的道,“诸位,现在为剿灭严州革命军,朝廷已经花费了一万万两白银之巨,此次围剿若再次失败,则为我新军之永远耻辱。还望诸位尽心本次战事,悉心求胜,以让国家有休养生息的机会。不如此,则国危矣!不如此,则民亡矣!”
蔡锷言辞切切,只说的在座的每一个军官心里沉甸甸的,只等他说完,诸人都是一声大喝,“瑾遵大帅令,为国尽忠,誓死报国!”
诸将言出心声,齐齐的喝声只把军帐里的气氛调至最高,蔡锷不再言语,只是站起对这诸将敬了个军礼,诸将也马上回礼,无言的对视中,诸人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决绝。敬礼完毕,众将便一一退出去了。只等营帐里一空,蔡锷坐下便道:“也就这次机会了,再不胜,那可就……”说罢一手拍在桌子上,长长的一叹。
旁边镇参谋孙宗先是蔡锷在东京士官学校的同学,两人虽是同一期,但蔡锷是骑兵科,孙宗先是步兵科,而且一个是湖南人,一个直隶人,读书之时只是认识,并不相熟,不想蔡锷因为梁启超的关系,调至第五镇,标统、协统这样一步步往上走,很快就变成一镇统制,而孙宗先没什么门路,虽是士官前三期,算是毕业的早,但一直在直隶督练公所当差,而后到了第五镇,因为他和蔡锷是同窗,更是比军中那些老人更懂军事,这才慢慢的做到了镇参谋官一职。当然,他之所以能升职,也是和蔡锷支持脱不了关系的。
“松坡兄,局势真的如此为难吗?”孙宗先问道。他知道蔡锷的老师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梁启超,很多东西比他知道的多,现在见他忧愤至此,不得不出言询问。
“哎。此战不胜,则国家危矣!”蔡锷叹道,话语好像是从内腹中憋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忧虑,只让人听到神情一哀。
“此战我军三十万人之巨,更不再轻易冒进,步步为营,战垒推进,就算那林洲髓再能打,怕也要败了。”孙宗先步兵出身,参战也有两年,对严州革命军的情况清楚的很。
“步步为营,怕是步步不成了。”蔡锷摇头道,“前两个月沪上股票大跌,全国上下无数钱庄倒闭破产,此虽是天灾,但却更有人祸。那朝中朋党,只求自己中饱私囊、渔获小利,却根本不顾国家大利。现在各地钱庄一倒,各省衙门里的银子也为之牵连,在过三四个月,若是朝廷还没有在洋人哪里借到银子,部队怕是要没饷发了。”
蔡锷一说没饷发,孙宗先心中就猛的一跳,道:“那股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说是黄浦江投水自尽之人不计其数。这些人赌性太重,死了也罢。可各省衙门里的银子与此有何关系?难道衙门的李银子也被那些贪官拿去炒股票了?”
孙宗先一言中的,蔡锷点头道:“正是如此!不光各省衙门里的银子被那些狗官拿去炒股票了,便是京城里,诸多衙门里的银子也被拿去炒股票了。现在风潮一起,股票巨跌,投进去的银子血本无归,各地的公费银子都拨不开了。这两个月军队里只发纸钞和铜元,就是因为上上下下都没有银子,只能拿着现印现铸的东西来哄人,纸炒还好,开印便是,就是那铜元是要费铜的,再过几个月,怕这铜元也要没了。到时候可就……”
新军虽然新,但是当兵拿饷却和巡防营没什么两样,孙宗先闻言立马道:“局势难道如此之坏?这事情可不能传出去啊,要是被下面那帮兵知道了,那不要说打仗,就是在营地休整那也要乱了。”
“这便是司令部要提前一个月进剿的原因啊。”蔡锷说道:“到时候部队一旦进山,什么饷啊,钱啊的,都没人去想了。我就怕三五个月之后,朝廷要还是没钱,怕是连粮草也要断了,那就就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以我们的计划,四个月之后便要推进到白沙镇了,六个月就要到严州城下了。松坡你是多虑了吧。”孙宗先对进剿计划很是熟悉,只觉得此战必定成功。
“计划是做的好,战垒推进,战垒推进那也要有洋灰砖石劳力粮食啊。现在虽已经囤积了不少辎重,但就凭这些东西就想把战垒一直修到严州城下,怕是远远不够吧?”蔡锷质疑道,“再有那修好的洋灰战垒,革命军的木头跑是不怕的,可要是他们把山炮拖出来呢,那当如何?对着那些战垒,一炮不行就两炮,多打几炮这战垒总是要塌的。而那些守在战垒里的巡防队士兵,怕是战垒一塌就要跑了吧?剩下的那两个营的新军,又能如何?”
从兰溪开始,到严州一百五十里的路程上一共将建十五个大小战垒,一个战垒屯兵三千到四千,四个镇加两万五千巡防营,有四万多人都将安排镇守这些战垒,如此十里一垒,那么后勤将能稳固,革命军的袭扰、诱敌也都难以达到效果。同时在修建每一个垒的时候,巡防队都将肃清邻近百姓中的革命份子,以防止百姓里的革命份子给革命军通风报信,若是百姓匪化的厉害,那就要将之遣送至集中营了。
德国人设计的剿匪策略,其实就是普鲁士东进的堡垒策略,外加英国人对付南非布尔人的集中营策略。这是一边夺地,一边抢人,双管齐下,一步步的向严州推进,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拿下了严州,那革命军就要完全溃散了。
如此完美的计划,蔡锷总是觉得并不一定成功,他是熟悉革命党的,黄兴那些人不就是革命党吗?他们那个同盟会和复兴会相比还差的很远,可会中诸人都是视死如归从容赴死,这复兴会可比同盟会强多了,他们就会轻易就范?他死也不信!
戊卷第五章打援
时间一点点往进发日滑去,只等到立冬那一日,草草祭天之后,久经修整的清军终于开拔了。兰溪城外,第5镇长长的队伍只把那往北而去并不宽大的泥路塞的满满,栓着牲口的弹药车更是堵在城门护城河之外,使得城内外交通完全中断。南方没有那么多马匹,加上严州又是山地,所以除了拉火炮的挽马之外,新军里其他的牲口都是骡子,一千多匹骡子只占着城门外的空地,在等待中大呼小叫,很是喜人。
“王师终于开拔了!”城墙之上,两个上了年纪的长衫士绅说道。城墙上除了少许长衫客,身边都是短衫帮,是以他们的声音说的极小,生怕旁边的人听见。
作为士绅老爷来说,对于革命党是极恨的。恨在哪?恨在减租减息,同时也恨在革命党不讲三纲五常。前者断了士绅们的财路,后者则断了士绅们的官路——革命党虽会要文人,文人亦能做官,但是都是要那些学杂学的,孔孟之道反而不尊,简直是岂有此理!
“徐马儿的兵又要打过来了!”长衫士绅说完,一群短衣帮看着远去的新军,也发出了感叹。徐马儿就是徐顺达,革命党旅长,当初会党为了隐秘,只把头目叫成马儿。金华衢州地处平原,火炮没有优势的革命军,在满清围剿溃退的时候一般追到兰溪而至,并不再往衢州或者金华去,所以这兰溪两家都驻过兵,而且都是清军进山几个月后,革命党就打了回来。
对于士绅而言,他们喜欢清军来,清军是朝廷的军队,更因为是客军,故而将校都对他们客气,同时新军军纪尚可,便是违纪也不是欺负不到他们头上;但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希望徐马儿来,大家都知道他底下的将官大都是本地的农民山民,虽然革命党不在外围减租减息,但百姓更希望看见和自己同样身份的人,因为造反而出人头地,这些草莽英雄完全是他们的偶像,也是他们在漫长苦闷生活中的希望。
“哼!真是一群乱民。”城头上看了半天,那些赴墟要回家的短衫帮们城头看了一会便都陆陆续续的散去。只等这时候,一个长衫才拂袖怒道。“现在吾朝内忧外患,若不剿灭山中革命党,怕朝廷又要向洋人借款了。”
“什么叫怕是要向洋人借款,清倚兄,朝廷已经向洋人借款了。”另一个长衫的消息似乎更灵通些,“只是盛宣怀现在被拘,一时没法交付罢了。”
“什么?!盛老贼被拘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先开口的长衫惊喜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这浙赣铁路若不是他,也不会借英国人的英金;沪上那橡皮股票,若不是他,也不会倒闭那么多的钱庄,这老贼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对于浙江人来说,盛宣怀犯的最大的罪就是两桩,今年修到衢州的浙赣铁路虽为浙人之路,省内士绅也有钱,却偏偏去借洋人几千万的洋款,让浙人背负了一笔三十年的外债;而前几个月的橡皮股票风潮,盛宣怀更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把国内无数钱庄都往死里整。山西的票号、徽州的当铺、浙商的钱庄,这顿风潮下来,受损最大的还是浙人。
“他被拘倒不是因为这两件事情,而说是侵吞国有资产。”另一个长衫解释道,吐出一个拗口的名词,“说是昔年他收购那汉阳铁厂,只在账目上把亏损写的奇高无比,一千三百万两就把两千万两的铁厂给买下了,中间吞没了朝廷七百万两。”
“好!盛老贼也有今日,真是大块人心啊!”先开口的长衫大笑道,很是为这个消息高兴。他高兴之余,手中的纸扇往外一打,只摔在身边路过的一个学生身上,他正想致歉,却不想这个学生连蹦带跳的直往城下去了。两个长衫客看着这个学生大摇其头的时候,学生已经涌入城下街道上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只等盏茶功夫之后,学生又在一处书店出现,回头张望向四面没人,这才闪进书店里面,也不招呼店内的伙计,径直走到书店后面的木梯便咚咚咚的上楼去了。如此上到二楼阁楼,上面黑漆漆的楼梯口忽然冒出来个警觉的声音,“谁?!”
“我,小三子!”上楼的学生回道。
“就知道是你,听上楼我就听出来了。快上来吧。”上面亦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三楼阁楼的窗户狭小,只等走到近处,这个声音的主人才现出了容貌,也是一个年轻的学生,但年纪更大些,棉袄上左胸兰溪高中的字样很是清晰。
“怎么样了?数完了吗?”等着的高中生说道。
“数完了,这是数据。”小三子从手心里翻出一个扭得皱巴巴的纸团递了过去。
“哧”的一声,一根火柴刮着了,硫磺的味道只传到两个人鼻孔里,明亮的火焰把桌子上的半截蜡烛点着,皱巴巴的纸被平整的展开,高中生念着上面的兵马大炮,一条条的和小三子应对,只等到了最后对照完了,他才再问道:“除了这些,还听到什么消息吗?”
“其他……对了,还听到城东的吴老爷和另外一个老爷说朝廷的盛宣怀被抓了,”小三子只在城头上细数城下的火炮,并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和新军有关的消息。
“哼。盛宣怀这奸贼早就该死了。居然把我们的铁路抵押给了洋人,实属该杀。”高中生也如老爷们那般嫉恶如仇,只等骂完盛宣怀,他才说道道:“好。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会再叫你的。”
高中生只把小三子打发了,再又把他手写的数据再重新抄了一份,然后便出了门,只在街面上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情报递交了出去。很快,这些数字便传出了兰溪城,落到了北面大慈岩镇新叶村的抟云塔上,这里是复兴会第5军第15山地师司令部的总台所在。
虽然总参想把近两万人的山地师改编成一万一千人的野战师,但是严州这边一直围剿不断,所以早前浙江方面军的三个旅,只是扩编成四个山地师,两个山地军,每个师计有一万八千人,一共为七万三千人。比之前给予的两个野战军,六个野战师的人数略多了六千人左右。本来多出来的六千人步枪是不够的,但去年反围剿歼灭的清军超过六千,是以步枪算是够了。此次满清三十万重兵围剿,根据地和以前一样都是放空外围,引进敌人来打,不过南面的金华离严州实在是太近了,所以第5军的方彦忱便派第15师张恭部驻守寿昌镇一带,防止清军突袭严州。
“冯国璋出来了,这么冷的天,他要到山里面过年吗?”新叶村文昌阁内,张恭看完兰溪和塔石那边的电报,很是自嘲的道。来的是六万多清军,不是他15师一个师能对付的。
“嗯,是全军出动了。除了六万多清军,还有七八万民夫。浙赣铁路通到衢州,满清的后勤便有了极大的改善。”说话的是参谋刘耀勋,他原来在方面军司令部,军队扩编之后,他便从军参谋部调到了15师参谋部。他是武义县人,只是个童生,但却能书善画,在方面军参谋部呆了三年,也能独挡一面了。
“嗯。”仿佛是认同刘耀勋所说,不过张恭也没有在意铁路,只道:“现在清军兵分两路,兰溪这路你看我们有机会吗?”
“兰溪这边是第5镇和第14镇,第14镇的吴介璋好打,此人聪明是聪明,但是打不得硬仗;就是第5镇难啃,他们前几次围剿都没有什么损失,士兵更是早年袁世凯苦练所得,不是江西兵可比。我们要是真把他们咬上了,未必能动得了这两个镇。再说第25、26两个镇就在三十多里外的横山镇,又是老辣的冯国璋带着,一旦兰溪这边战时胶着,那他们开过来,我们也就只能退走,这样没什么意思。”都是老对手了,第14镇和第5镇在严州有好几年功夫,刘耀勋对他们的情况很是熟悉。
“那另外那两个新来的镇如何?”张恭也知道第5镇难打,不光是士兵训练充分,将领水平也是不低,更可气那个蔡锷向来运气极好,已经好几次从革命军手里溜走了。
“第25镇的统制官是田中玉,天津武备学堂炮兵科毕业,早前在淮军叶志超部,打过甲午之战,而后又跟着袁世凯小站练兵,算是一步步从底层升上来的。这人思想虽是老旧了些,但是带兵作战极为老辣,实际指挥应变能力只在蔡锷之上,很难对付;第26镇的统制官是龙济光,云南蒙自人,是个土司,光绪早年办团练做大的,更在前些年因为剿灭同盟会举事有功,被升任为广西提督,这个好打。而且两广的新军听说训练也很松散……”刘耀勋拿着铅笔转来转去,眼见直盯着地图,想着怎么才能找到机会……此次满清大举进剿,不给个下马威,还真不能让他们知道复兴会的厉害。
新叶村张恭刘耀勋算计满清第3军的时候,蔡锷所部已经到了永昌镇,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已出兰溪县城二十里。虽然只有二十里,但在计划上这里却是既定的宿营地,因此一到地方,全军便停下来安营扎寨。
草草搭就的中军大帐内,蔡锷正和吴介璋相商,忽听外面一声报告,马队第五标标统张培荣进来了。“报告大帅,马队前出二十里,一直侦探到诸葛村,都没有遇到浙匪。”
“哦。没有遇见?”蔡锷沉吟起来,旁边的第14镇统制官吴介璋也是奇怪道:“以往每次进剿,一开拔都能遇见革命党的侦察骑兵,怎么这次却连影子都不见了。松坡兄,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吴介璋比蔡锷年长几岁,但是年龄却相差不大,他不是北洋出身,也不是留日士官生,只是在江南陆师学堂毕业,而后为江西武备学堂的总教官。虽是总教官,但其所知的完全跟不上时代,是以虽大蔡锷几岁,但和蔡锷一起倒是完全以蔡锷为长。
“耀臣,可有搜索仔细?”蔡锷对着张培荣道:“除了大路,两边有没有查看仔细?”
“报告大帅,都搜索了,就是没有发现革命党。”张培荣粗着嗓子道。
见张培荣说的肯定,蔡锷道:“好。让兄弟们先去休息吧。”
张培荣一走,吴介璋便问道:“此当如何?怎么这见不到革命党比见着了更让人心慌啊。”
吴介璋说的有趣,蔡锷笑道:“革命军的优势便是敌明我暗,他们要是现了身,那战就好打了一半。最少,我们就不要担心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一场突袭。为今之计,还是按部就班加强戒备的好。即便是他们来了,我们亦能从容应对。来人啊!”蔡锷高声喊道,一会帐外进来了一个亲兵,他再道:“传令各标深挖堑壕,加强戒备,以防革命军偷袭。”
蔡锷的谨慎并无大错,只在第二天拂晓,革命军的炮火便落在了清军的阵地上,永昌镇依着溪水而建,溪水是南北走向,镇子只在永昌溪东面,但两个镇加巡防营三万余人,再加上巡防队民夫,有五六万人之多,是以溪水的两边都驻扎了部队。
炮声隆隆中,部队很是慌乱,巡防营不提,便是吴介璋也是脸色发白的跑了过来,急着道:“松坡兄,我们可是遭遇了革命党的主力啊。快,快向冯军统求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主力?”蔡锷侧耳听那炮声,确是不是木头炮的声音,而是后膛炮,他这才道,“这确实是他们的主力。”他此言一出,外面的枪声炮声却更加猛烈了,吴介璋的脸色则是数变,蔡锷见此也是心下忐忑,只喊道:“传令兵!快!,马上报告冯军统,就说我部在永昌镇遭遇匪军主力,其火力猛烈,估计不待多时就要发动总攻,请军统速速救援。”
传令兵见统制官下令求援,一接完命令便匆匆的冲了出去。等他一走,镇参谋官孙宗先就快步进来,蔡锷忙道:“如何?他们要总攻了吗?”
“不知道。”孙宗先摇着头,“他们现在正在猛轰27协的阵地,炮打的很猛,估计是昨天晚上摸过来的。”孙宗先一说27协,吴介璋脸色就是发青,昨天晚上他本不想安排27协过溪水的,但扎营却是严格按照行军计划,所以27协不得不过溪,却没有想到现在革命军找的突破口就在27协那边。
吴介璋脸色蔡锷是看在眼里的,第14镇说是新军,但训练很是不足,战力只有第五镇的一半,吴介璋担心自己的部队被革命军突破,蔡锷也担心西南角的安危,闻言只道:“那马上派马队迂回革命军的侧翼,伺机进攻;第20标马上过去增援,还有炮标,野炮马上对革命党的火炮进行压制射击。”
“松坡兄,现在外面雾气太大,什么也看不见啊。”蔡锷起来就没有出帐篷,根本不知道外面却是浓雾,能见度极低,马队迂回和炮队反击都是不能,现在己方的炮兵开炮,无非使瞎开给自己的兵壮胆而已。“还是先让20标先上去支援吧,其他的等雾散了再说。”孙宗先最后提醒道。
清军没有气象兵,但革命军却有这个兵种。是以昨日夜里气象兵把今晨有浓雾的报告一打,第15师师长张恭就定了计,派第30山地旅的旅长徐马儿徐顺达连夜开到永昌镇,天微微亮便对准清军营垒放炮,此时他连堑壕都没有挖全,全旅八千多人半围着清军的西面开打,不过雾气里什么也不见,只有山炮炮弹落在清军的阵地上才有依稀的火光。
“猛虎哥,这战倒是怎么打,这样不是浪费弹药吗?”昔年的二营长吕阿荣已经升任了二团团长,现在辛苦跑了一晚上,只来这里放空炮,他弄得一点劲也没有。
“雾气这么重,谁知道对面的清军是个什么情况。你可别忘记了,我们这次只是围城打援,真要我们这边被缠上了,那可就不妙了。”徐顺达一点也不担心弹药浪费,其实吕阿荣也不是心疼弹药,除了刚在严州落脚的那段时候,严州是不怕缺弹药的。只是现在光开炮不冲锋,让吕阿荣憋得慌。
“可……可怎么就轮到我们围城,一旅就打援呢?”吕阿荣质问道,他总觉得从二连开始,自己这帮人就是一连周华昌的配角,这根本就没道理。
“你问我,我问谁去?!”被吕阿荣说到了痛处,徐顺达一脚踢了过去,然后下了逐客令,“快滚,回阵地上去。”
吕阿荣带着怨念被徐顺达赶出了旅部,不过他回去的路上还怨念着29旅的旅长周华昌,总觉得自己二旅吃了亏。而此时在永昌镇西面待敌的周华昌连打几声哈欠,只引得师长张恭转头看了过来:“安澜你不是着凉了吧?”
“没有,没有的事情。”旅长周华昌只摸着鼻子,然后道:“伯谦,你说冯国璋会上当吗?”
“这么大的雾,怕是不会。”张恭说道。“冯国璋以前可是上过当的。”
“那我们在这里……”周华昌再问道,很是奇怪张恭的回答。
“不再这里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张恭答道,“兰溪到严州也就只有一百五十里路,虽然都是山路,但是迂回的空间极小。现在清军分成两路进攻寿昌,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他们在寿昌会合之后那就更难打了。”
“我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很不明白冯国璋军中宿将,为何要把四个镇分成两路呢,要是他一路打来,我们围城打援的机会怕也是没有吧。”周华昌很是疑惑的说道。
他这么说,张恭倒也不惊讶,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只笑道:“这四个镇虽然分为两路,但是相隔也不是太远啊。三十多里的路程,急行军两个小时也就到了,有第5镇在,我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再短时间内结束战斗的;再则是……”
张恭说到‘再则是’就没有再说了,他总觉得这一次满清进剿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更本能的感觉有一种危险正在威胁着自己,但危险到底是什么,他却想不出来。不过久经战阵的他不以此为凶险,反而希望那危险早日现身,好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恭的本能无比正确,此时永昌镇西面四十里不到的横山镇,冯国璋已经接到了蔡锷的求援,他看着地图对着第25镇统制官田中玉说道:“这一带哪里好设伏?”
“大帅,应该是在这里,”田中玉指着地图上李渔坝的位置说道,他是北洋的老人了,和第26镇的龙济光相比,深得军长冯国璋的信任,前进搜索的任务都是交给他来完成。龙济光虽然心中不悦,但他是客军,初来乍到不敢多言。
“李渔坝?”冯国璋看向田中玉指的地方,念着地图上的名字。
“是的,大帅,就是李渔坝。”田中玉说道。“这里刚好是在横山镇到永昌镇的中心位置,附近虽有村落,可那都是丘陵地带,即便是冬天也极好藏兵埋伏。再则李渔坝就在游埠溪旁边,溪水虽是冬天,但却是常年不枯,便是现在这时节,溪水也有五六丈宽,水深也在三尺左右,最深处大概有五尺。在这里设伏,那等我军过溪的时候半道而击,那可就……”
围点打援是革命军作战的特点,清军常常上只有的当,所以在西湖培训班上,军官都被反复灌输一点,那就是友军遭袭,那敌军真正歼灭的对象往往是自己。这一次进剿兵分两路,正好给了革命军围点打援的机会。
戊卷第六章乌石寺
“李渔坝是一个设伏的好地方,但你太不了解复兴会那班人了。”冯国璋摇着头,又很不痛快的骂道,“真不知道他娘的盛宣怀怎么办的学,现在革命党的干将全是南洋公学特班的学生,这些都是当年特地选拔治国的栋梁之材,却不想被杨竟成拐到东北去和俄毛子干了一战,然后就全变成了革命党。这些人死了得不算,没死的现在都已经是革命党的大将。我敢断定,这革命党一定不会在李渔坝设伏的。”
李渔坝确实是一个设伏的好地方,按照革命党围点打援的战法,此处不设伏就别无它处了。田中玉如此想,龙济光也如此想,现在听冯国璋却说革命党一定不是李渔坝,两人对视一眼,田中玉问道:“大帅,他们不在李渔坝会在哪?”
“会在哪?嘿嘿。”冯国璋笑道:“他们就在这里。”
“这里?!”田中玉和龙济光齐呼。“大帅,这革命党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冯国璋很肯定的道,“只是现在外面雾大,我们看不见而已。我们若是全部开拔,那么他们便要扑过来了,你们的兵不管,巡防营也不管,那几万民夫一听到枪炮声,那必定会四散乱跑,他们一跑,我们这阵势就乱了。革命党人少,我们人多,一乱最吃亏的就是我们;我们若是只派少部分兵力往助蔡锷那边,留守的人更少,到时候他们一场突袭,我们还是吃亏,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
冯国璋说完,田中玉和龙济光面面相觑,不过细想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过军帐外面雾气沉沉,一片寂静,谁也不看到那雾里头有什么,便只好安心坐在司令部,只等着雾散。只是此时无风,诸人等到响午这雾才散去,此时蔡锷那边的求援快马已经来了四次。不过冯国璋并不着急救援,炮标的大炮按照他之前的命令,只对着远处的丘陵树林依次开火,只等一顿炮声打完,骑队便冲出大营出去查探了一番,过了大半个时辰,马队管带陈宝龙这才回来禀报:“军帅,没有找到革命党的踪迹。”
南方河流众多,第25镇没有骑兵,只有26镇有一个营的骑兵。为了增强这边的搜索能力,第五镇特地调了一个营的骑兵过来。冯国璋本是老神在在的以为革命党即使是撤退,也会留下一些踪迹,却不想什么也没有找到。
“文泉,你看这革命党会在哪等我们?”冯国璋见找到革命党不再附近,也不顾面子,只好问向军参谋长刘恩源。
“军帅,我看这革命党在放炮的时候就已经跑了。他们行动向来利落,有什么东西也是必定不会拉下。”刘恩源说道。其实说他是军参谋长,不如说是军杂务长。
冯国璋闻言也觉得革命党估计是跑了,便再让人去永昌镇那边探查,只等那边回报革命党已经在雾散之前退了,这才下令今日不再前行,依旧驻扎此地。
冯国璋乌龟壳般的怎么也不动,可就把张恭给气坏了。围点打援围点打援,他确实是埋伏在冯国璋军营附近,不过一直等不到清军开拔,在雾气较为稀薄的时候,他便让队伍撤下来了。其实正想昨天刘耀勋说的那样,冯国璋是一个极为死板的人,以前上过的当很难再上第二次,今日若不是他在,田中玉和龙济光估计就要上当了。
“怎么说,佐斋?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张恭问向刘耀勋,今天的计划就是他出的,只是没有得逞。
“野战我们以寡击众,那就得看天气了。若是再有雾天,那还是可以一试的。”刘耀勋说道。
“怎么试?”张恭忙问。
“冯国璋这一次对蔡锷那边还是极为放心的,不放心的只是自己这边。如此推断,蔡锷这边遇袭,那他一定不会轻易相救,但是若是他这边遇袭,蔡锷估计是要过来救援的。我们大可以再试一次,有雾的时候那除了放炮,没雾的话就只能是摸黑行动,反正都是要派兵突进敌营少许,由此再看看他们的反应。只要能确定蔡锷遇险不救,两广遇险必救,那今后就好打了。”刘耀勋一晚上没睡觉,很是疲倦,说完这话之后又道:“还有一点我们要弄明白就是,冯国璋为什么要兵分两路啊?难道是因为山道太窄队伍摆不开?”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明知道我们希望他们分兵,却偏偏分兵,难道是冯国璋古书看多了,觉得这样可以成犄角之势?”张恭失笑道,自己都被自己说的话引得发笑。“不管了,明日再看天气,如果还是雾天,那就再试一次,确定你说的那一点之后,我们在做定计吧。”
一连三天是雾天,一连三天都是在雾中对着清军蔡锷部猛烈炮击,甚至有一次还突进敌军堑壕,打援埋伏的位置也换了好几个,都不见冯国璋那边有什么动静。不过再接下来的几天,反过来炮击冯国璋部,突入冯国璋部的堑壕,蔡锷部也没有什么动静。整个南面的清军就好像两只大乌龟,缓慢前行,毫无抗击。虽如此但也不是说这两只乌龟好下口,一旦己方前锋突至敌军堑壕,里面布置的无数重机枪就拼命的开火。
很显然,这次围剿新军的机枪可是加装了不少,以往一个镇只有十几艇,现在每个营最少有有四挺,这么算十二个营该有四十八挺甚至更多。这完全比革命党多多了,按照复兴军的标准配置,可是只在团级有四挺马克沁机枪,不过比新军更优的是,复兴军连级就有两门六零迫击炮,在排级更有两具掷弹筒,这种东西其实就是简化了的迫击炮,最重要的完全不占编制,且价格低廉,充足的弹药之下士兵熟悉这种微型迫击炮很熟迅速。
南满的满清第二军稳步推进,让张恭找不到下口的机会,而在整个严州根据地的另外三面,即东面的第一军,北面的第三军、西面的第四军,除了西面的第四军以外,另外两面也都在稳步推进,其中最为棘手的是东面的满蒙第一军,他们从海军拉来两艘改装了潜水炮舰,顺着富春江直溯上游而来,沿途遇到水中的木桩沉船,便用其阿姆斯特朗120mm的舰炮一一扫除。同时预计到革命党会用野炮伏击,两艘军舰很是谨慎,只在步兵的保护范围内开动,丝毫不敢往前突出。而且这东面的清军就不是像南面这样分兵了,四个满蒙新军镇刺猬般的集结在一起,步步为营的往上游推进。
“满清这乌龟阵倒是难打啊。”严州州衙内,听完参谋汇报完所有的情报,方彦忱看着地图上四个蓝色往中心而来的箭头,很是感叹道。
“满清这是要逼我们决战。”林文潜说道,“还有军情局昨天来报说,满清的几支部队可能都装有毒气弹,让我们小心。”
“哦!他娘的的终于忍不住了要?!”方彦忱话直说的咬牙切齿,复又惊异道,“怎么今天才到的情报?幸好张恭那边没打,真要是打上了那要吃大亏了!”
“这批炮弹是德国直接起运到沪上,直接装备清军的,所以北京那边没消息。现在的消息是对面的炮队里传过来的,要不是军情局在炮队留了心,那这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呢。”林文潜说道:“张恭那边我已经去电通知了,出不了什么大事的。我看,满清也是嗅到了味道,知道此战不胜,那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这才无所不用其极。”
林文潜虽然在东北时军衔比方彦忱低一级,但是钟枚死后他便把严州这一摊子给撑了起来,是以参谋部把方彦忱调过来的时候,还是任命他为严州第一司令员,而方彦忱是第二司令员。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跳过方彦忱联系他军里的师长旅长,比如毒气弹的事情他在收到情报后就马上转发到每一个旅,而方彦忱正在来开会的路,所以就晚一步知道。
步步紧逼,战垒推进,现在看上去各路清军都像乌龟似的无害,但是等过个几个月,被围着的人可就要欲哭无泪了。现在整个严州一个师防守南面,一个师防守北面,一个团盯住西面,一个师防守东面,这样两个军四个师,预备队就只剩下一个旅外加一团,另外则是一些民兵了。不过去年部队扩编,正规军扩大了近一倍,现在剩下的民兵战力已经不行了。
面面迎击就面面空虚,处处防守就处处被动。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现在满清缩在一团,即便所有主力调过来了也未必啃得动,而西边的第四军,其实并不要紧,那边只是满清围三缺一的把戏。东面南面北面,三个方向唯有南面敌人是兵分两路的,方彦忱本是想打的,但是听闻满清有毒气弹,心中又犹豫了。虽然总后有简易的防毒面具下发,可那东西并不安全——面具和脸部的贴合度不够,即便后面有橡皮带束缚着,很多士兵的面具还是会漏气,而且一旦行动,那战力更会大打折扣。
“那还是要夜战的好。”林文潜道。想到毒气弹对士兵造成的心理压力,即便是有新装备林文潜还是不放心。对于山民来说,没有见过的东西总是害怕的,部队虽然做过毒气弹的讲解和训练,更装备了防毒面具,但恐惧还是难以消除。
“夜战?两万人以上的夜战,太过凶险了。”方彦忱否定道。夜战基本都是小部队突袭为主,若是要大部队,那一般是在拂晓时发动进攻。其实夜间对于防守者是有利的,因为防守不需要移动,而夜战中移动则往往会遭致枪击。
“可以打的!”林文潜强调道。“但是一定要精选人员,还有选择战场。现在满清的部队乌龟一样的推进,那我们可以在预设的阵地上先熟悉地形并进行训练,等清军开到这里的时候,那便可以开打了,这样夜间地形不熟的因素可以降到最低。”
“可影响作战的不光是既有地形啊,清军现在是几万人一堆,更是广布铁丝网和地雷阵,这样下来,我们最多能熟悉山谷,却不能熟悉敌军阵地,这样贸然的闯进去,一个不好那就要伤亡惨重。真要是夜战,那还不如拂晓时大战一场。”方彦忱道。随着战事的升级,阵地布置越来越复杂,况且清军这次是有备而来,阵地到底是怎么布置己方完全不知道。
“不怕。对面有我们的人,只要晚上开战前摸过来报告情况就成。”林文潜道:“夜战也是没办法的,拂晓进攻那么清军一旦看准我军方位,那毒气弹就要打过来了,山地无风,毒气弹威力最大。”
林文潜说的确有几分道理,方彦忱想了想再道:“那你想动那边?”
“西面北面自己人太多,不能动,这个是要留到后面。东面吗,一个自己人没有,四个镇加巡防营还有水军缩成一团,不好打。”林文潜说完东西北三面,最后道:“倒是南面最好,六万人分成两堆,虽然靠得近,但也还是能打一打的。特别是晚上,谁也不敢支援谁,就放在这……”林文潜指着龙游县进入山区的一个地方道:“吴村,这是个山谷,里面地势较为平坦,冯国璋一定会把部队放在这里安营的,即便他把警戒部队派到周围的山顶上,那那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杀入敌营,山顶上的炮兵也没有办法在敌我不明中开炮。”
仿佛早就知道林文潜会像南面动手,方彦忱道:“但是现在机会已经很小了,清军虽然是分开的,但是只相隔几公里不到,两边的炮兵都能打击中间的这段空地,这样要分割两军,还是很困难的。如果要打,那最少要有四万人才可一战。”
“不,最少要有六万人。”林文潜道,“夜战只是先开个头,为的是嵌入敌阵,分割包围而已,要想吃掉,那最好要有不少于敌军兵力。再加上民兵,一共八万人才成。”
“调这么多的部队到南面,其他几面怎么办?”方彦忱心中想着林文潜的计划,权衡着整盘局面,他担心南面一开打,那么东面和北面的清军就要速进了。
“其他几面每日都走两三公里,主力南调他们不太可能快速推进的。东面北面各留一个旅,西面一个团,其余的六万人全部调入南面,我们先打垮这一面再说。”林文潜巴掌重重的拍在严州南面,很是坚决的道。
清军推进甚慢,特别是南面更是如此,从上个月到这个月,冯国璋部才走了六里路不到。知道自己被革命党盯上了的老冯也不慌忙,只让着蔡锷部向自己稍微靠拢之后,便停在山区外延,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僵持在大店口的梅山、旗号山之外。
革命军大部都已经抽调了过来,敌人却不入套,很是让人着急。相对于着急的革命军,冯国璋却是悠闲的很,他只把司令部设在乌石寺,游山玩水起来。而四个镇的镇统协统,也都被他拉到这边来陪着一起游玩。
“乌石寺建于唐代和元年间,当时名为招庆寺,开山祖师济通大师唐代龙纪初年,结茅于此,至宋咸平二年圆寂,祖师驻山一百一十余年,但却不知其寿……本朝道光二十年更名为乌石寺,此乃因乌石山而得名。这乌石山南宋左丞相周必大曰:山如削铁,悬瀑千仞……”对着一群清军将校,寺中的知客僧不敢怠慢,殷勤的向诸位军爷介绍着本寺的辉煌历史,当然,即便是历史,有几段也不能说全的。知客僧不敢说,冯国璋倒是要说了。
“和尚,不说当初岳飞是在此过留宿过么?”冯国璋老神在在,虽是军官,他也是读过书的,“我记得他还是有一首诗,诗曰:号令风雷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碟阏氏血,旗枭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收复旧神州。”
满清自喻自己为华夏正统,对岳飞虽有忌讳,但也不能太过明显,所以雍正只把岳飞像移出了武庙,改尊关羽。冯国璋把岳飞的诗句吟出虽无大碍,但里面那几句“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碟阏氏血,旗枭可汗头”还是让身边的诸将吓了一跳。
那阏氏虽说的匈奴,可汗说的也是蒙古人,但“直捣向燕幽”那一句却足够诛心的了。看着身边都低头垂目的军官,冯国璋笑道:“我辈军人,以平乱护国为第一宗旨。由此说,岳飞当为我等楷模。我朝立国两百余人,圣君仁慈,福泽深厚,而当今之世界,乃人种之争,非族别之争也。革命党有说共和,又说复明,此两说都是大谬也。
什么是共和,共和就是不要皇上,可我朝要是没有皇帝这百姓能安生吗?他们必定是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害怕天下就会乱起来,男耕女织的日子必将不保,所以这天下不能没有皇上,共和之说可见极为荒谬;那革命党又宣扬说要复明,前明三百年,唯见宦官干政,东西两厂残害忠良,更不待言那前明崇祯皇帝,是死于李逆之手,与大清何干?我大清见神州倾覆,故为崇祯复仇耳,这才被明军请入山海关。现在革命党妖言惑众,以为前明是亡于我大清之手,此为大谬。再言如果要复明,那国家就会战乱不断,此必定会为洋人所乘,或被瓜分或被豆剖,我华夏将亡国灭种也!
昔年岳飞和现今我等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归来报明主,收复旧神州’。严州已经围剿了五次,前五次都是损兵折将,屡屡败北。但这一次我辈定要直捣严州,擒拿林洲髓、张荫阁等一干革命党首领,以报皇上知遇之恩。我新军战于严州,不能战于边疆,实为我新军之耻,我新军不能克敌,反而屡败于革命党之手,实乃为我等军人之耻。此战归复严州,便是我辈一洗前耻之良机。诸位,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此耻只能洗不能加!可都明白?!可都明白?!你们可都明白?!”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冯国璋急急询问,周围的将官都匆匆答应。见各位军官被自己的一通言语刺激的热血沸腾,冯国璋很是满意。今日这一段话,倒不是他即兴发挥,而是昨天晚上他的秘书长恽宝惠悉心写就。
冯国璋早年也是读过书的,但那只是在三十年前,自从从军之后,那些之乎者也就忘记的差不多了。恽宝惠把这段文字写的极好,但是他激动之下还是漏说了两段,但幸好那不是重点,是以在恽宝惠掐着自己大腿的时候,冯国璋终于又把话题转了过来,总算是没有出丑。其实冯国璋说完这通话,自己背上也出了一把大汗,他虽然做官勋贵学堂的教官,但这和在勋贵学堂当教习不同,那讲的都是军中操法之类,而那些草包勋贵也不细听,课程草草即过,现在要把岳飞这首杀鞑子的诗圆到杀革命党上来,还是很费心思的,部下的这些军官,又都可是读过书的,很多都是后来才弃笔从戎的。不过幸好,他把话说圆了。
冯国璋训话成功之后,便回屋子里歇息去了,剩余诸将便自行参观整座寺院。不过毕竟大家还有些生疏,走不远田中玉龙济光就和蔡锷吴介璋分开了。蔡锷对两广过来的两个镇也不熟悉,而且那些参谋协统很多都是说粤语,和自己这边倒是有些隔阂,只好与吴介璋几个人边走边看,且行且止。
“松坡兄,你看军帅何时才会让我们开拔向前啊?”连连被革命党的炮火恐吓,哪怕刚刚被冯国璋鼓动一番,但吴介璋即还是不能放心,深怕革命党会像以前那般一声喇叭就冲杀过来——第四次围剿的时候,那革命党就冲到他司令部几百米的地方,幸好他们不知道这是司令部,要不然他可是要生俘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吴介璋对革命党是彻底的怕了。
“该开拔的时候就会开拔。”蔡锷笑道,“德裕兄不要着相了。再说停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这面离严州最近,即便耽误两三个月,也不会比其他几路晚到严州。”
戊卷第七章进山
严州的兵力有一大半都调至和龙游兰溪相临的寿昌镇,但是冯国璋却开始游山玩水起来,根本就是不进山。是消息走漏了,还是满清另有花样?诸人都是不解。按照总政委张承樾的判断,不太可能是自己这边走漏了风声,调过来的部队都是夜行昼伏,更是内线调动,这样都要出来纰漏,那满清前几次早就打进严州了。
一筹莫展之际,林文潜问道:“渊士那边就不能想些办法吗?之前每次进剿军情局不都能拿到满清的围剿计划?”
“这次不行,冯国璋就更不行。”张承樾摇头道。“满清大概也知道每次作战计划都会被我们侦破,所以这一次所有作战计划都是由杭州的剿匪总司令部制定的;再有冯国璋这个人,很难弄。他从来不相信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人,也不相信南方人,他身边的参谋和亲信,像刘恩源、师景云、熊炳琦这些人,都是保定军官军校毕业的学生,而且还都是直隶山东两省的人,现在沂州那边一举义,他连山东人都不相信了。现在围剿之时,军情局已经在想办法了,有消息一定会立马传过来。”
张承樾把事情说得这么透彻,林文潜和方彦忱就没有办法了。幸好其余几面清军依然在慢慢前行,并不快速急进,这才让大家安了心。林文潜诸人正在商议的时候,浙赣铁路靠近兰溪县城的临时车站上,一列蒸汽机车气喘吁吁的到站停车,军乐响起之后,陆军大臣载涛一身戎装,第一个踩着地毯出了车厢,在后面则是良弼、荫昌还有几个高鼻子的德国人。
等在站台的冯国璋对着载涛几个就是一个军礼,载涛良弼几个也是回礼,而后诸人上了等在站台上的马车,在一干护卫下离开了火车站。
“华甫,那革命党主力主来了吗?”车站人多口杂,所以大家都没有做交谈,现在上了马车,载涛便忍不住发问了。
“回王爷的话,属下还不知道。”冯国璋很是老实的说道。
“怎么会不知道?”载涛很是奇怪的道,“这两军交战,必定要知己知彼,华甫难道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来革命党主力?”
“回王爷的话,属下还真不知道对面到底有没有来革命党主力,即便是来了,也一时不知道有多少人。那革命党的神枪手不少,我军的斥候可是进不去匪区的,即便进去了的,怕也不敢深入敌境做细数的搜查,所以,那些斥候的探报,我都不太信。”开动的马车里,冯国璋仔细解释着原委。
听闻冯国璋并不确定对面的情况,载涛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这时候冯国璋忙道,“王爷,虽说不能确定到底对面他们来了多少人,但我估计他们最少也有四万人不止。”
终于听到一个确切的数字,载涛忙道,“那你说吧华甫,这你是怎么估计的?”
“王爷,早前革命党一直在炮击我军,期望能给我军造成混乱,但是最近这一个多月,对面就没有什么动静了,那山里就好像没人一般。还有那些斥候,以前都是进去就出不来的,但现在大部分斥候居然都能回的来,而且探报都说前面并无革命军。”冯国璋说着他心中的疑惑,最后下结论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多么多证据都说明前面没有革命军,那实情便是前面有革命军,而且还不在少数,所以才会一反常态的给我们一种前路通常无阻的模样。”
冯国璋所言,只让陆军大臣满清郡王载涛很是点头。他此来也是收到冯国璋的信报之后才来的,现在朝中局势大乱,载泽被掀下来了,国会也以重开的借口解散。洋人见国内政局动荡,之前答应的贷款也不给了,只说要等重开国会之后再行付款,说是要等国会,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复兴会对各国宣扬,歼灭此次清军之后,他们就会发兵北伐,并对此后所有与战争有关的借款不在承认。
复兴会的叫嚣引起全体公使的反对,并照理来说并不能说动各国银行团,但是他们很是恶毒的把之前拍摄,但却一直没有放出来的电影拿到各国去放映——五次围剿,满清全败,控制权在手,摄影权也是在手。几次的胜利,复兴会的宣传部足以拍摄了几百个小时的影像资料,这些东西被剪辑成一部极为精彩的纪录片,再配了上外文解说。如此精致的战争纪录片,足以让在各国舆论上形成压力。四国银行团虽然有国家撑腰,但说到底,还是私人银行家出钱,看到电影上成片成片投降的清军,一门门缴获的大炮,足以让他们犹豫不决了。
载泽也是看过译制片的,完全被电影里演的东西吓了一跳,巡防营不提,便是新军遇到革命军也是老鼠遇到猫一样,敢冲上去和革命党以命搏命的只有北洋那几个镇,可即便是这几个镇,也是打不过革命党的。这种打不过不是数量上打不过,而是质量上打不过,新军的刺刀术开始学德国,而后又学日本,其实日本耍的也是德国刺刀术,可这种大开大合的刺刀术并不适合矮小羸弱的东方人,等新军士兵按照操典抡着步枪的时候,对面革命军后步小撤,一个突刺已经捅过来了。看过白刃战的影像,良弼说,要三个新军才能打一个革命军。
肉搏不行,火力也不行。革命军冲锋前,先是一阵雨点一般的木头炮,敲掉机关枪并压制士兵反击,而后跑到近处,再是雨点一般的手扔炸药,等新军士兵被炸的七晕八素的时候,白晃晃的刺刀便杀过来了,这根本就是虎入羊群,所向披靡。载涛看完电影腿一个劲的抽搐,说话声音也虚的很,而光绪看完电影,除了严禁此片在国内放映外,第二天便下旨关闭国会。
战败并不怕,无非是奏折里的几个字而已,然后把那些有罪的臣子责罚一遍,事情也就算完了。可现在屡次的战败情景居然真实的再现在每个人面前,却是无比的憋屈和耻辱。而且这电影已经拿到外邦去放了,更是让大清的脸丢到了阴沟里,光绪看完电影没有发飙,其实肺早就气炸了。
载涛表面上是来视察的,但其实是带着皇命来的,那就是尽快的打一场胜仗,挽回朝廷在外的声誉。不要求大胜,哪怕是极小的胜利,甚至是俘虏几十个、十几个革命党都成。
“华甫,既然革命党的主力来了,那你这边的什么时候能开打啊?如果打,能有几分胜算?”载涛微微有些急切,但还是在忍着,没有把它完全表露出来。
“王爷,剿总不是要我这边只做诱敌,等革命党来攻么?”冯国璋道,他明白载涛草包一个,根本就不懂军事,所以他一说开战就把剿总的名头搬出来了。这剿总说是剿总,其实就是一帮子德国参谋当家作主。而之前给他的计划,便是让他兵分两路,故意示弱,好把革命军吸引过来。
“什么剿总不剿总的,都是一帮洋人在里面。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洋人的话也不能全听。再说,你这边可是有六个镇的新军,不能打革命党,难道吃干饭么?”载涛听闻他抬出了洋人,很是不高兴,甚至把围剿中最大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两万五千名巡防营,都是满蒙新军里面抽调的精锐,身披着巡防营的衣衫,就等着革命党误把分了兵的第二军当成最弱的一路围而歼之,等战事胶着的时候,革命党就会发现,这里不是四个镇的新军,而是六个镇的新军。到时候七万三千名新军、三百门火炮、五百挺机关枪,再加上预设阵地还有毒气弹,肯定是要让革命党吃一次大亏的。但这一切,都是要革命党主动进攻己方的阵地,而且还不能在山地,不然山沟沟里,革命党即便不胜也会从容跑了的。
“王爷……”冯国璋正要争辩,却忽然听见一阵呼啸声,急忙的把载涛扑在车厢里,而后大叫道:“靠拢!靠拢!”
载涛正恼怒冯国璋如此无礼,可外面“轰”的一记炮声只把他魂儿都吓掉半个,正想大叫,冯国璋又是压了下来,而后再是几记呼啸,又是一连串的“轰…轰…轰”声,他正念叨着大清列祖列宗保佑的时候,忽然只感觉车厢一震,热浪袭来便晕了过去。
清军多日龟缩不懂,林文潜便把一些精干的小分队派了出来探查敌情,金衢平原其实是长方形的,东西长两百多公里,但是南北宽最短的地方只有二十公里,从严州那边穿过这二十公里平原,则又是山区,不过这边已经是靠近丽水了。为了详细探查满清的情况,有几支小分队越过瞿江到了靠近丽水这边的山岭。载涛视察战区,是在临时火车站下车,那车站里即便是有兵勇维护,但军乐声却是拦不住的,再看那一排排马车,自然知道满清是有大人物来了。在车站被发现不可怕,但却在路上遇到小分队,虽说重兵保护之下,生俘是不可能的,但是刺杀还是有可能的。
六零迫击炮最大距离有一千两百米,为了打得准,小分队的队长陆挽中尉冒险带着炮手摸到八百米的地方,避过护卫的骑兵,其所带的十发炮弹全部在半分钟之内射了出去,只等着满清一片混乱的时候,他就带着炮手背着迫击炮便往衢江边跑,而后两个人也顾不得江水冰冷,全部跳到衢江之中,让前来追击的马队扑了空,他们唯见江水淼淼,根本就找不到人影炮影,马队管带陈宝龙又沿江仔细搜查了一番,无果之下只能打马回去。
十发迫击炮在战场上不算什么,但现在却取得了非凡的效果,载涛和冯国璋坐的马车被炸烂,两人都是受伤,但这伤并不重,冯国璋是手臂被炮弹弹片击中,左手骨头骨折,而载涛因为是被冯国璋护着的,所以到弹片根本没有飞到身上,只是炮弹炸起的木屑和热浪,溅了他一脸,他当场就晕了过去。冯国璋忍者痛查看载涛的伤势,看见他无大碍却放下了心,但是再细看他脸上插着那几块深深入肉的碎木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不过此时医官已经上来了,只把他和载涛都架了下去。
革命党炮打得真毒,五死八伤,这还是他们只想炸马车,不想炸护兵。做完手术后,冯国璋忍着痛,只端着一杯热茶在手术室外面等载涛,手术室的情形是看不见,只等一会洋人医官出来,便听见载涛气哼哼的声音,“镜子!镜子!给本王拿镜子来!”
外面的役从急急的拿着镜子奔进去,一会便听见镜子的哐啷声,然后是载涛的大叫:“冯国璋!冯国璋!!”
冯国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闻言赶紧小跑着进去,一进门便噗通跪倒在地,大叫道:“卑职冯国璋保护不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你还知道你罪该万死啊!?”载涛大叫道,医官给他包好的纱布被他扯到了一边,他一手抚着自己的脸,一手指着冯国璋骂道:“这就是你干得好事,你这叫本王…这叫本王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卑职……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冯国璋翻来覆去只这么一句话,他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是却不料载涛的反应这么大,他本来是苦瓜脸,现在真成苦瓜了。不过反应再大,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自己护卫不周呢。
“哼!这次是谁护卫的,拉出去砍了。”明显的看到冯国璋也是有伤在身,载涛的气稍微消了一些,不好冲冯国璋发货,只好把气撒在护卫上。
“回王爷,那护卫已经下狱了,等军法审批后,即刻处置。”冯国璋马上回道。
“马上处置!听到没有,马上处置!”载涛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好好的一张脸,现在居然变成了这副摸样,真是让他恨不得把革命党和那些个护卫都给砍了。
“是!卑职马上就去办。”冯国璋立马道,他单手踉跄的起身正想退出门去,却不想载涛再道:“还有,马上给我进攻!进攻!!”
“王爷,这…这不合计划啊!”冯国璋宁愿被打一顿也不愿意现在就进兵山区,他可以断定那里面革命党正等着他。
“什么叫不合计划?!啊!要合什么计划?!”载涛又被惹火了,“你这边六个镇,火力还做了加强,你又什么好怕的?其他几面,像第四军只有两个镇都敢向前推进,你有什么不敢的?难道你非要钉在这里劳师费饷?!这置国家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
载涛话说的越来越重,冯国璋只得又跪了下去,最后听闻他说到了皇上,他只能是连连磕头,道:“王爷,不是卑职不敢进兵,而是剿总本来的计划便是要卑职所部在次吸引革命党主力,好让其他几路能顺利推进,若是要贸然推进,怕是要……”
“不要跟我说什么剿总不剿总的,你是我大清的臣子,不是洋人的臣子。本王让你进兵你便要进兵,让你出战你便要出战!!”载涛乘伤发飙,只说到冯国璋无法辩解,而后他看着面前连连磕头的冯国璋,更是大喝道:“马上进兵!这不但是本王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意思。听明白了没有,冯国璋?!”
“卑职听明白了。”冯国璋哑声道。
“听明白了那就马上给本王去办!”载涛见冯国璋终于答应,又立即催促道。
“卑职遵命!”冯国璋道,而后见载涛在没什么吩咐,又是单手踉跄起了身,弯着腰退到了屋子外面。
当天夜里,刘恩源、师景云、熊炳奇、陈调元几个都凑在第二军司令部,商议开拔进山的事情。其实这事情的原委冯国璋虽然没说,但是几个参谋都是知道为什么的,不过马上和革命党交战之政治上的考量,却为大家所不知的,毕竟,复兴会的电影在国外发行。
“军帅,现在是要和革命党耗时间啊。只要等着其他几路友军逼近严州,那么革命党可就要不攻自乱啊。现在进山,虽然我们有兵力火力优势,但却实为不智啊!”师景云很是压抑的说道,他是完全支持原计划的,那就是兵分两路,引革命党来打。他们小股来,那就放进阵地吃掉,他们要是大股来,那就等战事胶着的时候蔡锷部也围上来吃掉。现在放弃预设阵地,跑到山里去,那高高低低的地方,根本就不能发挥己方的炮火优势。
“是啊。军帅,现在进山真不是时候啊,要是能晚两个月,那各路友军已经逼近严州了,到时候革命党纷乱之下,不战自溃啊。”陈调元也是附和师景云,让冯国璋不要进兵。
“哎!我也不想进兵啊!”马灯之下,手臂的伤痛和今日的狼狈,只让冯国璋显得异常苍老,“我不答应进山,那载涛一定会免我的职,让荫昌来代我。荫昌打过战吗?”冯国璋反问道。“与其让荫昌带着第二军进山,那就不如我带着第二军进山。如果运气好,那还能胜革命党一场。六个镇,七万三千多人,三百门火炮,五百挺机枪,这些要是还不能占到革命党的便宜,那输了也活该。”
冯国璋之言只让参谋买电脑无言以对,大家见主帅战意已决,便不再说进山不进山的事情了。刘恩源只问道:“军帅,那么我们和第5镇那边还是要兵分两路吗?”
“嗯,还是分两路进山。”冯国璋道。
“军帅,可是在山区两军未必能呼应啊,要是革命党占领了我们之间的山岭阻击,那我军还是要被分成两块。如此分则力弱,那三个镇的兵力未必能抵挡住革命党的进攻啊。”师景云再道,他认为进山那就不要玩什么花样了,合成一股稳步推进便好。
“不要。”冯国璋沉声道。“革命党分不开我们两军的,即便他们已经在山里挖好了阻击的堑壕,但是特种炮弹一打,没有人能拦得住的,你们难道没有见过试验么?你们还是按两路拟定计划吧。记得,拔营要快,但是推进可以慢,不是说一个月就要打到严州,再有我们每到一地最重要的便是挖好堑壕,埋好地雷,布置好火炮和机枪阵地。这个事情做好了,我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若是没做好,那全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冯国璋最后一句话只说的大家心中发寒,几个参谋马上立正喊是。
清军准备进山,林文潜却是有些想撤了。在这里耗了一个多月,他越来越明白清兵是想把他诱在这边,好让另外两路顺利推进,这第二军兵分两路完全就是一个诱饵。即使诱饵,那自然就有鱼钩,可是这鱼钩是什么呢?参谋们讨论认为是毒气弹,但他却不这么认为,毒气弹的使用是很讲究的,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发挥功效,所以,冯国璋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依仗,这才会敢分兵两路,等着自己来攻。
想了一个多月想不出来,那就不要想了,还是去看看东路有没有机会,不行就动动北面第三军,那边可有不少自己人,串通好了吃掉一个新军镇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正当他想下令撤的时候,兰溪的情报站却发信息来了。
“洲髓,小分队报告说遇到了满清的大官来这边观战,他们放了几炮,有可能伤到了冯国璋,还有几个洋人。”周思绪接到电报便过来了,“另外,其中一个人很有可能是载涛。”
“什么?”林文潜立马吃了一惊,“说明白些。”
“今天下午杭州那边来了几辆花车,冯国璋亲自去迎接的,下来的人有一个人很像载涛,其他则是几个洋人。他们一下火车就被冯国璋接走了,在过衢江的时候,被我们的小分队遇上了,这个小分队居然带着六〇迫击炮,虽然炮弹只有十发,但是好家伙,一口气全打出去了。根据他们的观察,冯国璋还有那个载涛是被抬出来的。怕是受了伤,至于死没有死,那就不知道了。”周思绪是收到小分队、车站两方面的信息结合起来才推断出事情的大概,虽是推测,但他说的基本就是事情的经过。
“好!”林文潜猛然的站了起来,“打的好,没死更好!事情一定会变化的。”他站在那想了好一会才道:“谁干的?我要亲自给他请功!”
戊卷第八章再复
陆挽并不知道他的小分队对整个战局带来的影响,此时的他正带着自己的人,架着他一起跳到衢江里的炮手王守全,连夜往兰西县城里赶。他们跳江之后,清军马队除了搜索还在江边对着水里放了一顿枪,他走运,王守全却不走运,腿上中了一枪,幸好止血及时,但是光止血是不够的,这伤还是要手术的,小分队是没有办法做这样的手术,只能是带着王守全往二十里外的兰溪县城赶,那里有小分队的接应点,也有可靠的医官。
战争中的个体是极为渺小的,但是战争又往往因为个体的推动而扭转。在载涛郡王遇刺之后的第三天,冯国璋部终于开拔了。不过他们走的极慢,当天只走了十里便安营扎寨了。此时他们的位置刚好是在入山的山口上,一小半部队在山里,一大半部队在山外,而衢严两州间险要的关卡梅岭关被冯国璋部占据。等明日,估计要等明日甚至是后日,这三万六千多人才会完全进入山区,没入严州那连绵不绝的山岭中。
“军帅,此梅岭关乃古时浙闽孔道的必经之地,也是险要之地。唐末黄巢的叛军就是在这里被唐军拦截,一番血战才突入福建;南宋定都临安之后,为确保江南安东,岳飞曾派兵驻扎在此,这浙闽孔道也在那时从新修缮了一遍,福建江西客商都是经此进入严州,而后再顺着富春江到临安;等到了前明之初,金衢两州没有归降之前,朱元璋也在此设西坞寨……”冯国璋每到一地就亲自查看各处,他虽年近半百,但军旅之人还是矫健的很,跟着他后面的恽宝惠一边追着一边向他介绍这个梅岭关。
“这梅岭关应是因为这山上的梅花才叫梅岭的吧?”对于恽宝惠的介绍冯国璋没怎么细听,而是看到山上的梅花,这才问起来。此时已经是腊八,山上更是下了一层不厚的雪,梅花白雪,若不是眼下的战事,寻古探幽还是很有趣味的。
“是的,军帅。山上多有梅花,再则这梅岭并不和严州那边的山岭相接,在平原之上突兀高耸,傲视独立,人们再想到它山上的梅花,便叫它梅岭了。”恽宝惠说道。
“哼!突兀高耸有什么好的?”冯国璋道。他本来是想再晚几日出发,但是那载涛那边一个劲的催促,只等三天便开拔了。虽然光绪载沣对他多有厚待,但北洋诸将,受重用的也就是他了,这般情形只让他感觉自己突兀高耸了。
冯国璋说丧气话,恽宝惠就不好接口了,一行人便是这么无言的上到山巅。雪白梅香,天高风烈,这浙江南方的冬天,总不如北方那般来的肃杀和广袤,虽然在浙江已经多年,但是冯国璋还是有些不习惯,若是在那北方,哪有这么多山峦重叠啊。
“那边就是天池山了吧?”冯国璋举着望远镜,面对着严州,指着西北方的高山问道。虽然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但总没有实物来的真实。
“是的,军帅。”一直没有啃声的师景云道。“天池山再往东四里,便是蔡松坡部的所在了。”
“嗯。”冯国璋听闻蔡松坡只是低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言什么。说实话,若不是那蔡松坡有梁启超的后台,早被他撤了职,士官学校出来的人,六年居然能成为镇统,真是笑话!他们那些人当中很多连个曹长都不如。再说这革命党,就是浙江、湖南、广东最多,这蔡松坡就是湖南人,更是一个军校生自费生,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这边便是龙门山?”问完了左边,冯国璋再问右边。
“是的,军帅。”师景云道:“从这里往前六里便是吴村,那是我们下一个宿营地。此地其实是一个半山窝子,那吴村就是被这龙门山半包围着。”
“有派斥候仔细搜查吗?”冯国璋一进山心里就发毛,虽然他的这个毛病是在杭州那边养成的,但是换到衢州这边,也是克服不了。
“禀报军帅,已经派仔细搜查过来了,并无异常。此山是石山,难以开挖什么堑壕的,而山下的吴村,因为战乱村民青壮的早就逃散了,只剩下些年老的留守看家。”负责搜敌的刘宗记说道,他前年在日本士官学校第六期毕业,而后便投奔舅舅来了,冯国璋只给他安排了一个标统,想着过两年再让他去上保定陆军大学。
“查清楚了便好,革命党最善伏击,一旦进山那就要万分警觉,千万不能马虎大意。你在军中时间尚短,很多事情还哟多多历练……”见外甥说话,冯国璋不好示好,反而严厉的训诫了几句。
冯国璋严厉,刘宗记面有难色,而旁边的师景云见状连忙叉开道:“军帅,现在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涛王爷又要不高兴了。”
冯国璋一听载涛,训诫便说不下了,这载涛只嫌第二军走的忙,按他的意思,巴不得半个月杀到严州,好扬我大清之威,真是草包一个。
“走吧。回去吧!”冯国璋最后看了北面一眼,便转了身子,同着诸人下山去了。他一走,身边的尉官和护卫也跟着下去了,整个梅岭山巅,又变得空无一人。
冯国璋下山的时候,第6山地师的师长何肇显几个正在对面的龙门山山脊上看着这边。严州第6、第7、第8、第15四个山地师,他这个师的战力算是最强的了,这次围歼第二军冯国璋部,林文潜便把他和吴有才的第7师也调了过来,不同的是,他这边和张恭的第15师是作战主力,7师是预备队。
“师长,那时冯国璋吗?”旁边的旅长王金发问道。望远镜里他看到梅岭关上一堆子人,虽没有看的多仔细,但从哪一伙人对着中间那个人的恭敬态度,怕是除了冯国璋再无他人了。
“嗯。有可能。”何肇显回答的心不在焉,他其实正在想着这几日都下了雪,夜袭若是天色晴朗,即便是有雪地迷彩,那暴露的可能性就会加大,真不知道哪一条天气如何。“先回去吧,看看司令部还有什么要调整的没有。”
何肇显语焉平静,第一个退下了雪窝子,直往下滑了一段,这才起身往下走。当天夜里,开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正在召开,还是总参谋长周思绪在给各位诸位军官作敌情介绍。
“千等万等,冯国璋终于是要进山了。”周思绪一点严肃也没有,一上来就是感叹。在座之人听了都是欢笑,这一个多月是等着极为心焦的,而且很多个夜里还被拉到吴村那边熟悉地形,真是累得够呛。本以为是白等,谁知道冯国璋最后还真来了。
“现在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就是吴村那块地方,我们熟悉了一个月多,战士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走了;坏的呢,就是现在天气太恶劣,外面气温太低,晚上在零下十度,而且还下雪,薄的地方打滑,厚的地方碍脚,晚上的行动能力将会下降,而且雪地在有亮光的时候反光,不过气象队那边的判断,明日晚上是个多云之夜,还会下雪,如果风雪大的话,那么对于我们作战还是有掩护作用的。”
周思绪说完天气,最后拉开作战室墙上的大帘子,露出里面的大幅作战地图,道:“现在我来说一下冯国璋的情况。冯国璋部兵力计有两个新军镇,另外则是一万两千多巡防队,总兵力在三万六千人,这两个镇是去年刚才两广调过来的,为第25、第26镇。部队以及将官资料之前已经下发过了,这里我就不再多说。大家需要注意的是,如果遇到胳膊上扎白毛巾的新军士兵,那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同志,他们基本是在第25镇。”
和自己老是打来打去的那几个新军镇,很多镇都有自己的同志,但是想不到这新来的两广镇,也有自己的同志,诸人闻言都很是高兴,没有什么比在严酷作战中遇到同志更好的事情了。
看着大家一脸轻松,周思绪再道:“但是大家也要注意,这些同志并不是复兴会员,所以接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就是粤语大家都不懂,交流起来估计会很费劲,所以你们还要自己多想办法。”
一说粤语,大家都是挠头,那话基本上听不懂,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周思绪接着道:“两广这两个镇,只有第25镇的第49协,还有第26标的四个营是前几年编练的,其他的部队都是这两三年急急练就的,根本就不合格。这两个镇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实战,估计能说的上来的,那只有之前第26镇剿灭过多次同盟会在广西诸地的举义。”
“哈哈……”作战室的军官都笑了起来,新军的战报他们都是看过的,同盟会在广西的那些举义只能算是过家家,大家笑,周思绪却板着脸道:“你们不要小看了第26镇,广西兵都很耐打,后劲也足,昔年洪杨之乱,起家的部队就是广西兵。而且和其他地方的部队不同,广西境内多山,这些人天生就是山地步兵的好材料,个子是不高,但是下身结实,能奔善走,如果是运动战,我们一不小心还可能跑不过他们。”
听周思绪说的严肃,大家也就收了脸皮,也正经起来。看着大家都不再笑,周思绪接着道:“除了这两个新军镇,剩下就是巡防队了。这巡防队也是从北方调过来的,身材比较高大,不过和其他所有的巡防队一样,都是缺少训练,战术意识和战斗意志都不高,即便是换上了连发枪,那也不一定打好。
三万六千清军,以在新军的操典和之前的预设阵地来看,布防状态下将会形成一个边长为二点五公里的三角形,阵地的厚度在一百米左右。其不再只有一道堑壕,而是将会有两道堑壕,另外就是马克沁机枪的阵地极多,我们计算下来,清军大概装备了两百挺左右的机枪,而且这些机枪阵地很多还藏的很严实,部队突进的时候要密切注意这些火力点。再有就是山炮,按照编制冯国璋部一共有一百六十二门山炮。
正所谓守山必守脊,清军的这些火力点,如果不出意外的将会布置在正北面的大小西坑、西北面的水爬尖、盘岗山,西南面的烂坞田以及东面的庵山寺馒头山这些高地上,以求控制整个山谷。这四个地方,再加上刚刚进入山区的要点梅岭关,五个高地完全构筑了一个严密的封锁网。北面的大小西坑是前进方向,南面的梅岭关是撤退方向,而东西两边的水爬尖、盘岗山、烂坞田、庵山寺则是左右夹击方向,只要能占住了这五个点,那么冯国璋就是瓮中之鳖了。
北面的大小西坑海拔不高,只有三百二十八米,但是却是阻止清军向北进攻的要点,特别是此地离山谷下的山路很近,只要占领此地,完全可以封锁北面要道;而大小西坑再配合着西北面的水爬尖和盘岗山两个高地,那么清军往西北通向大同镇的通道也要被切断,这两个高地如果没有拿下,那么清军很有可能直接往西逃跑到大同镇。如果他们是成建制的撤退,那么我军再行围歼他们可以又要花不少时间,现在各路清军已经离严州很近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浪费,所以这大小西坑、水爬尖和盘岗山这两处高地一定要拿下,彻底封死清军北进或者西进的方向。
北面如果占领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西南面的烂坞田了,这是整个战场最高的地方,海拔有六百三十七米,此地一旦占领,那么部队就可以顺山而下,直接威胁清军的退路;而东面的庵山寺旁的无名高地也将同样起到这样的作用,它除了控制庵山寺,还可以控制整个馒头山,拿下这里,部队同样可以顺山而下,威胁清军的退路。”
周思绪介绍完几个重要高地,又开始说围歼时阻击蔡锷部的情况,道:“要想围歼冯国璋部,那势必要阻止隔绝蔡锷部。蔡锷走的是兰溪那边进寿昌的山路,按照他昨天扎营的地方看,明日晚间他将在大慈岩镇扎营,此地和冯国璋的直线距离在十公里左右,但是两军之间隔着山岭,因此最好救援冯国璋部的办法是退出山区,然后从山外面迂回至冯国璋的后方,打通被我们封锁的南面退路,接应冯国璋部撤出山区。
按照这么看,梅岭关就是整个山道的第一个把铁锁,这里就是冯国璋部的后路,极为重要。如果此地被我们占领了,那么蔡锷部根本没有办法救援冯国璋,只能在山外面干等,如果这个地方他们占领了,那就等于给冯国璋部打开了一条通道。要记得,虽然西南面的烂坞田、东面的庵山寺都可以威胁冯国璋的退路,但是两个地方离中间的山谷通道太远了,清军很有可能占领低一些的山脊,阻止我军从东西两面往下推进,从而让冯国璋逃出生天。所以,整个战役最关键、最要紧的地方就是梅岭关。”
周思绪虽然很是在言语上表达梅岭关的重要性,但是犹嫌不够之下,又用鞭子重重的敲打在梅岭关这几个字上面,再道:“所谓关门打狗,这梅岭关就是门,这里要是被蔡锷踢破了,那冯国璋这条老狗很有可能就跑了。既然这里这么重要,到时候必定要经受蔡锷部和冯国璋部的两面夹击,特别是在我们没有控制住西南的烂坞田和东面的庵山寺之前,这里所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加大。而北面的大小西坑,还有水爬尖以及盘岗山,在开战之初并不会被冯国璋所重视,毕竟,人在危急的时候首先想到就是退路。只有等退路打不通了,那他才又能转变想法,往前打试一试能不能打通。”
“现在我军的布置,是派一个师兵力守住梅岭关这一片的山岭,以求把门关死,另外将各派一个营的兵力占领西南面的烂坞田和东面的庵山寺馒头山,而北面的大小西坑、西北面的水爬尖和盘岗山将各派两派两个营攻占;除了占领这些高地,谷地的清军营区,也将派一个师的兵力突袭,以求在夜间制造混乱,并力求分割包围清军;而最后剩余的一个旅,将作为总预备队,以增援各部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参谋长周思绪只说了兵力分配,并没有说部队安排,诸将心中都在猜想中,方彦忱站起来道:“现在我命令:”他一说我命令,诸将的心都悬了起来,“第15师张恭部,负责梅岭关方向,拦击蔡锷部及阻止冯国璋部突围。”
张恭闻言心中一震,知道这次自己只能喝汤啃骨头了,但还是立正大声道:“是!”
张恭坐下之后,方彦臣再道:“第6师何肇显部,突袭清军营区,务必制造混乱,击溃敌军,若是不能击溃,也要将其分割包围,以求拂晓后围歼。”
一听到说自己,何肇显便立即立正,但他声音沉的很,也是一声“是!”
两个师都安排完了,剩下的自然是第7师了,“第7师吴有才部,你部将派第13旅兵力攻占大小西坑、水爬尖盘岗山、烂坞田以及庵山寺等高地,其中大小西坑、水爬尖盘岗山各派两营,烂坞田、庵山寺各派一营。第14旅为战役预备队,随时接受司令部命令。”
“是!”吴有才立正道。他是北方人,嗓子一喊,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炮兵部队,令在战场西北面的溪口村盘山村、北面的吊钩岭村构筑野炮阵地,以压制冯国璋部火力;令在西南面烂坞田,以及东面庵山寺构筑山炮阵地,除了压制冯国璋反击之外,更要遏制蔡锷部之进攻。此次夜袭不做火炮准备,只要求你部派出观察员,随同进攻部队突袭,并通过无线电、信号弹等,为进攻部队提供火力支援。”方彦忱道。
“是!”炮兵指挥官李成源道。
“其他工兵、辎重、医护部队俱按照具体命令布置。以上均限于1月9日七时开始运动并到达指定准备位置,1月10日三时开始进攻,并限于1月10日拂晓前占领各高地,并击溃或分割冯国璋部。”
命令终于念完,所以的军官都站了起来,大声道:“是!”看见诸人的兴奋模样,方彦忱从怀里拿出一份电报,再道:“此战,先生有电至,”先生就是杨锐,在座的诸人有些见过,有些没有见过,但不管见过没有见过,闻言胸膛都是一挺。“先生说:八年革命,八年蓄力,到今年我们已经无需再等。此次反围剿将是我们和满清的最后一战,只要胜了此役,那么满清两百七十余年国祚将由此断绝,而我们将开创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新的世纪,我汉人之屈辱,将在此终结,我国家之国运,将在此拐弯。诸位同志务必不负祖先在天之灵,国人殷切之望,扫清鞑虏,再复华夏!”
终于听到最后一战的话语,在座的诸人都是在严州坚守了四年,围剿与反围剿、封锁与反封锁、屠杀与反屠杀,如此种种,今日终于盼到头了。短短的一阵沉默,屋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发自肺腑的呐喊:“扫清鞑虏,再复华夏!”
声音如此的震撼,只如是地动山摇一般。诸人喊过,一直没有说完的林文潜,还有通读电报的方彦忱,都是郑重的对着屋子里的人一个军礼,久久不下。而诸人也都是一一回礼,而后拿着参谋部下发的具体命令,急匆匆的去了。
看着这些人如此平静的离开,林文潜只看着窗外道:“这一战,我相信,不管再困难,我们,都会胜利!”
戊卷第九章冻结
和之前期盼的一样,冯国璋部在第二天上午就拔营顺着山道把部队开到了山区。为防止革命党伏击,清军派出了所有的侦骑和斥候,四处查探,除了两边的山地外,往前搜索的马队甚至搜索了到了此次要攻占的寿昌镇和侧边的大同镇,镇上早就坚壁清野了,留守不到一个营的革命军把他们赶了回去。
若是按照以前的性子,冯国璋一定是一口气把这四十多里山路走完,把镇子里驻守的革命党赶走之后进镇扎营,但是多次吃亏他亦不再冒进,清军和昨日一样,安安稳稳的走了十里便在吴村附近扎营布防了。昨日夜里周思绪强调的那几个高地,除了北面的大小西坑之外,清军都安排了不少兵力驻守,不过相对于东西高地的两个标,后路梅岭关冯国璋直接安排了一个多协的兵力驻守。其余部队则在山谷里宿营,但是布置地雷铁丝网,更是按照冯国璋的安排构筑两道堑壕。
当日下午,复兴军临时指挥部里,一干将军们都在细看侦察过来的清军布防图,方彦忱道:“冯国璋不守北面的大小西坑高地,而去守山下面的八鼓桥,看来是想跑?”
“看这个模样确实是想跑。要不然怎么会留一个多协在梅岭关呢,”周思绪道:
没管冯国璋怎么布防的,林文潜道:“有没有查清楚是哪个镇驻守梅岭关?”
“查清楚了。”周思绪道:“看标旗[注:按照新军操典记载,新军每个标都有标旗,由中尉掌旗官掌旗。]是第25镇的49协的一个标,标统是刘雨沛。除了这三个营的新军,还有四个巡防营,两个山炮营,另外机枪火力估计也得到了加强。15师那边有的好打了。”
“他那边炮兵有没有得到加强?”林文潜问道,昨天晚上宣布完命令之后,参谋部又觉得梅岭关方向还要做加强,以防止完全白刃突袭不果强攻时的火力。
“已经通知下去了。”周思绪道:“给他们加强了一个山炮营,本来是想多加的,但是他们要从西侧迂回,山炮分拆之后骡子好驼,但是炮弹不好驼。每匹骡子也就只能驼二十五发山炮炮弹,每门炮三百发炮弹,这里就要两百一十多匹骡子。参谋部的建议还是多驼炮弹,少驼火炮的好。现在15师,三十六门山炮,炮弹两个基数,接近一万三千发炮弹,基本上够清兵喝一壶了。”
严州扩军容易,枪炮也不差,但就是骡子太少,按照编制山地师需要三千七百头骡子,之前把马匹毛驴全算上还能达到,但是现在军队扩大一半,这一万多头牲口完全没有办法解决,飞艇是运了一些,但这骡子一升空就乱窜,即便戴上眼罩都不行,运了几次便不敢运了。牲口不够,山炮各师就不敢要,运动战期间,一门炮加弹药最少要二十头牲口伺候,一个炮兵营则要四百头牲口,这对于缺牲口的严州是难于满足的。
一万三千发炮弹不能算少了,这另外还有一百六十八门迫击炮,一个基数的携带量,也是有一万五千多发炮弹。林文潜想到此,只是点头,然后再道:“要是第25镇驻守那边的话,那就要再看看内应那边的情况了。”
内应的事情是政委张承樾负责的,他闻言道:“早前在横山镇的时候,已经通知了新军中的同志,不过为了保密,并没有说冯国璋一进山就要围歼,只是让他们收到暗号后就要出营联络,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暗号,看见暗号能不能出营了。”
军情局到底怎么工作的在座的并无兴趣,他们要的是有人做内应。林文潜道:“他们有人出来更好,没人出来那只能硬打了。”他说完又望向屋外,“现在是阴天,晚上也该是阴天,到时候可要暗无天日了。”
林文潜望天的时候,梅岭关西面三十里峡川镇的15师师长张恭也在看天。“气象那边怎么说,晚上要下雪吗?”张恭问向参谋长刘耀勋。
“气象那边说有九成的可能会下,而且温度估计会在零下十度以下。”刘耀勋报告着这个亦好亦坏的消息。山沟子里还是避风的,一旦出了山沟,在平原上可就难走了,虽然八个小时机动三十里并不困难,但是这种情况下行军将会使得士兵更加疲劳。
“他娘的!”张恭骂道,“老天真是会凑热闹的,我们打仗他就下雪。也好,既然下了,就希望那风雪下大些,好让鞑子兵措手不及。对了,先遣队那边没有人联络吗?”
“还没有!”刘耀勋摇头,他此时又看了怀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如果里25镇的同志没有出来,那么我们就按照预定计划进攻吧。进攻中若是有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是由前线的军官再做调整了。”
“到时候人都冲进去了,怎么调整?听天由命吧!”张恭知道刘耀勋说的是安慰话,山顶不能像谷地那样派侦察兵去侦察清军的布置,由此对敌人布防了解不深。暗黑无光的夜里,一旦不小心撞到铁板上,那么部队就将伤亡惨重。夜战,大规模的夜战,有很多程度就靠运气的,即便没中枪,一不小心掉沟里也有可能牺牲。打了好几年战,士兵的伤亡都一直都控制的很好,但这一次张恭确实没谱的,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对部队多年严苛的训练了。
屋子里冷场了一会,伙房便通知开饭了,张恭便套了个棉衣出去吃饭。因为是晚上有行动,每名士兵只能吃半饱,不过另外加发了一份野战干粮,以防士兵半夜饿肚子。张恭只等吃完饭回到司令部,看表已经是四点半了,便对着屋子里等着旅团长们道:“好了。估计25镇的同志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一时间传不出消息,这也没办法。晚上我们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即便是他们有火力,也无从发挥。再说,现在到总攻还有十个多小时,他们只要能在八小时内传出情报,那我们也可以在进攻之前再做调整。都解散吧!记得好好打,我们不但要堵住冯国璋这条老狗,最好还要把蔡锷部拖住,等解决了冯国璋,下一个就轮到他。”
和张恭重视25镇的情报不同,旅团长们对有无敌人的布防情报并不太重视,夜间作战和白昼作战完全不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枪往往会打高,这还是自己被暴露的时的情况;若是没有暴露,一口气破开地雷阵和铁丝网,冲到敌人的堑壕边,那么剩下的就是白刃战了。和射击一样,黑夜里刺刀肉搏和白昼的刺刀肉搏也有不一样的技巧,而且更需要士兵勇猛直前,这些他们相信都是清兵做不到的。
“是!师长。”旅团们早就在司令部等的不耐烦了,不过现在距开拔还有两个半小时,旅长们早已经把事情交代完了,只等团长们回到团部再对营连长们补充作战计划后开拔。时间还是够的,可即便是这样,几个团长一出门就快马加鞭的走了。
太阳在一点点的转西,梅岭村上,25镇第49协第一标第三营管带姚雨平肚子很早就饿了,不过在步队标统刘雨沛正压着诸人要挖完工事才能吃饭,一个营挖完不算,还要全标的挖完才能开饭,在一片“丢你老母”的叫骂声中,只到太阳落山,梅岭村第一标的阵地才草草挖完。乘着吃饭的光景,姚雨平对着几个部下使了眼色,很快,在吵吵嚷嚷中,两个士兵便趁着昏暗摸下了山,直往着夜里去了。
姚雨平就是复兴会在广东的外围组织辅仁文社的核心成员,营管带也是革命党在新军中的最高官阶。去年末25镇由广东调到浙江的时候,上级就给姚雨平谈过话,告之他辅仁文社和复兴会的关系,并且叮嘱他一定要协助严州复兴军打好反围剿之战,甚至在适当的时候,他可以率部起义,反攻清军。
姚雨平一直就在等这个命令,早前在龙游县城的时候,便有一个叫莫雄的广东同志与他联络,双方算是接上了头,而后再从龙游开拔的时之前,对方与之密谈良久,并给了他一个暗记和若干暗语,告知他这次进山围剿,只要见到这个暗记那么便要绘制布防图,并派可靠人员把布防图传递到暗记上告知的位置。姚雨平本以为要围剿清军也要等深入山区之后,却没有想到今天开拔,便在沿途的石壁上看到了这样的暗记,心中巨震的他便想着怎么把消息送出来。
两广军队到了浙江,很多士兵开始开小差擅自脱队,特别是听闻马上要进山开战,更是有些人害怕。新军大半都是有文化的士兵,这些人吟诗作赋可以,但真要是打战却未必有哪个胆子,这几天天天都有人逃跑,所以上面对士兵擅自外出抓的很严。不过幸好是在山区,趁着夜随便那个地方一蹲也能跑出来。
姚雨平吃完饭的时候,他营里面的两个士兵林震李济民则狂奔在梅岭关到横山镇的山路上,他们两个趁着部队吃饭的时候,连滚带爬的下了山,而后急急的往东面跑。梅岭关到横山镇本来也就只有十五六里路,但是为了不被巡哨抓住,两个人只能是绕着大路走。只等到了半夜,这才摸到了镇子外面的大槐树下,此时等在树底下的莫雄已经是火烧眉毛了,部队已经在开进的途中,再过五个多小时就要进攻了。
对上暗号之后,大槐树地下的屋子里,莫雄急道:“布防图带来了?”
“带来了!”林震说道,他这边一说,旁边的李济民只从自己的口中取出一个纸团,油灯之下展开后便是整个梅岭关的布防图了。
终于看到了地图,莫雄大喜,敲击里屋门几下便有一个短发的年轻人出来了,这是军队派驻此地的参谋,就等着这份布防图的。参谋不懂粤语,但是在莫雄的翻译下,这个布防图还是马上看懂了,很快,图上的细节便发到了战时司令部。
扼守山谷通道的梅岭关和对面的旗号山,清兵都布置了两个巡防营,而关卡外围的梅岭村、朱塘坑、雷坞源三个高地,也有一个标的清兵驻防。要想攻占梅岭关和旗号山,从南面的横山镇进攻那就要绕过外面的三个高地,但是三个高山和梅岭关、旗号山近在咫尺,清兵广布密哨探之下,是难以摸进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西面潜伏至梅岭关,从东面潜伏至旗号山。这样再加上要从南面潜伏至梅岭村、朱塘坑、雷坞源,整个夜袭就要分成五路,如此就比之前估计的三路多了两路,再因为部队要绕过去,那么进攻旗号山的队伍要多走十多里夜路,同时那边还是盲区——不在夜间熟悉地形训练的范围内。
“这个地方派谁去?”林文潜指着旗号山的位置道。陌生的地方,漆黑的夜晚,一旦不测,那么便只有强攻了。
“这个……”周思绪抓着铅笔好一会才道:“我们还是不要烦了吧,把这个难题交给前线指挥员去想办法吧。”
他如此说,林文潜倒是笑了,便道:“那马上把情报转发给15师,让他们务必要把进攻计划安排妥当,抽调最得力的连队突袭旗号山。”
张恭所部已经到了离乌石寺很近的大坪村,这里将是他的战时指挥部。收到总司令部的电报之后,他同样的把电报转给了30旅的徐顺达,他的旅是负责进攻梅岭关东面的。徐顺达接到电报也是头疼,而后便想把这个任务拍给了二团一营,他记得去年夜袭演习的时候,二团一营最为得力,只是现在一营不在最东面。
“谁的部队在东面?”张恭问道。
“东面?”看着地图的刘耀勋抬起头,道:“是聂李堂的营。”
“哎,时间来不及了,就把这个任务派给他。”张恭皱着眉说道,脑子里响起这个江西的箍桶匠来了。他皱眉不是怕聂李堂完不成任务,只怕整个箍桶匠脾气上来了又要亲上战阵,夜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一个不好自己的一个营长就要死在旗号山上了。“另外,告诉那小子,要是再敢亲上战场,老子毙了他!”
张恭这样的交代,已运动到梅岭关四里外的聂李堂接到电报只是一阵的失望,不过站在他身边的几个连长却是高兴的很,电报上只说营长不能亲上战场,却没有说连长不能上。一连长蒋菉飞笑道:“营长你还是歇歇吧,就在山下等我们的好消息。”
聂李堂没管他的调笑,只想着怎么迂回至旗号山,他看着避光帐内的地图低语道:“只有四个多小时了,绕过到东面那就还要走十二里山路,时间上很紧。命令部队,转变方向,加快速度!”
聂李堂下达完命令,便熄了手电筒,而后让亲兵把避光帐收了起来。和出发时相比,此时雪下得更大,雪花落叶一般砸在每个士兵的身上。因为有转变方向的命令,几声低沉而怪异的响声从队伍前列疾驰到队列的末尾,一千人两百多人的部队便在原地停了下来——夜战眼睛很多时候是没有用处的,真正能有效传达命令的是声音和火光。当然,真要是上了战场,声音也未必有效,但是在行军中,各种不同的声音还是能传达不同的命令。
除了有效的传递命令,更重要是的判断方向,夜间最好的办法是依靠星星,但是现在漫天飞雪、暗云密布,真正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针、地图和当地的向导了。大概停了十分钟,刚才的那种怪异的响声又重新被传令兵由远到近的传递过来,此时士兵们又是起身。他们靠着拴着的麻绳跟着班长,而班长听着一种细微的声音跟着排长,而排长则同样听着另一种细微的声音跟着连长,两种细微不间断的声音,如臂使指般的使整支部队在暗黑的夜里往目的地整齐的行去。
夜间十二点钟的时候,聂李堂部终于赶到了预定的进攻集结地杨垄里,这里就在旗号山的东面三里处,他们要从先上山脊,而后再从山脊上绕过去。
“营长,还是分两个方向进攻吧。”一连长蒋菉飞看着手电筒下的地图,估摸了半天道:“这样一队在山脊,一队在山下,两不耽误,即便是有一路暴露,也还能出其不意。”
蒋菉飞的提议是担心一路攻过去怕有不测。驻守旗号山的是两个巡防营。安按照情报,最重要的梅岭关和旗号山都是巡防营防守,而梅岭村这三个外围阵地则是新军防守。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巡防营都是安排在次要位置,可这次却安排在核心,着实有些奇怪。
“鞑子的巡防营很有古怪。”聂李堂道,箍桶匠总是滴水不漏的。“一连二连负责山脊,三连四连负责山腰,五连作为预备队,迫击炮都到山脊上去。大家一千要注意,旗号山上的巡防营估计要比新军还能打,我们在兵力和火力上都要作加强,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大家对表,三点钟准时攻击,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八分。”
时间紧迫,简要考虑之后聂李堂便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心里其实很担心时间上会来不及,清军堑壕前是十米厚的铁丝网,铁丝网前面是五十米左右的警戒雷区,虽然这些都是粗糙的绊发雷,但是排雷也需要时间。
“是,保证不掉以轻心!”一干连长急切的道,风雪里走了四十多里山路,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开打了,即便是作为预备队的五连,也是心急的很。
看着连长们高兴,聂李堂也有些像上战场了,但想到徐猛虎的那条命令,他便只好摇了摇头,对着诸人敬礼。“记得别弱了我的名声。”他最后叮嘱道。
正当革命军都往清军堑壕匍匐挪近的时候,山谷内曲斗村宿营的冯国璋却忽然被梦惊醒了。刚刚他梦到自己到了一片古战场,一个金甲武将正在战场上纵横开阖、驰骋四方,直杀得敌军丢盔弃甲,不过正当他要冲出山谷的时候,一队敌兵忽然从侧面山谷杀出,只阻了金甲武将去路,更把金甲将率领的甲士团团围困在山谷里。冯国璋似乎感觉自己飘在战场之上,不过离战场中心越来越近,只等身子飘到金甲武将近处的时候,那武将一剑砍来,剑光之中,他便“啊”的一声惊醒了。
“军帅……”正在外面值夜的恽宝惠听到冯国璋的呼声,急忙推门进来了。今夜部队已入山区,革命党又在山区猖獗,他很怕主帅有什么不测。
“嗯。我没事,就是醒了。”冯国璋梦中醒来,虽感怪异,但却并不惊慌。“现在什么时候了,外面可有异常?部队是否安静?”
“军帅,现在已经快三点钟了。”恽宝惠道:“外面并无异常,部队也很安静,就是那发电机有些吵。”清军这次会剿是下了血本的,为了防止革命党夜里小股部队突袭,这次特地买了发电机,装了探照灯,现在外面的高地上,都有这样的探照灯来回探查。
恽宝惠一说发动机,冯国璋倒是注意那轰隆隆的发电机声音来了,这是一种很大的家伙,要分开后十多匹马才拉的动,幸好不挑燃料,木头泥煤都可以烧。
“你不说我倒忘记那东西了。”冯国璋笑道:“恭孚啊,刚才我倒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你帮我说说。”
原来军帅是被梦惊醒的,恽宝惠心里嘀咕,历来征战,主帅有梦怕是梦无好梦。他心里如此想,但是脸上却平静笑道:“军帅请说,宝惠试着解一解。”
“刚才我是梦到一个古时的战场,里面有一个金甲武将,握着一把大铁剑在奋力拼杀,只快要杀出谷口的时候,忽然又有一支敌军杀入,那谷口便又给封上了。”冯国璋说着梦中的情形,只觉得有些不安。
他这边不安,恽宝惠却道:“军帅,这金甲武将是黄巢啊!离这里三里之外,便是黄巢洞,传说他的宝剑曾遗失在那洞中。这梦可是……”恽宝惠正想说这梦是大大的吉兆,好安冯国璋的心,却不想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枪响,只让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冻结起来。
戊卷第十章可能
寒冷之中枪声是如此清脆,只把整个清军军营都搅的混乱起来,各班班长急忙告诫本班士兵安静,而设置在山顶上三十三生的探照灯却四处乱装起来,不过五百米的光线射程并不能让它们发现什么,因为时间还没有到三点,是以只等一会,整个谷底又平静下来。
冯国璋在枪声响起的时候心中就是一震,接着便起了床,而这边恽宝惠见他如此,只道:“军帅,估计是士兵走火了,并不是革命党袭营啊。”
“反正我心里就是不踏实,不起来看看心不安啊!”冯国璋边说边系着腰带,“幸好枪声不是梅岭关旗号山这边的,不然我就更要不安了。”
一顿枪响,冯国璋不安,林文潜这边也是不安,他此时就在北面的山顶上,顺着谷道看着大店口这边,刚才枪响的时候,他只下意思的看了下怀表,涂了白铅油的指针在黑夜里微微能借到一点光,还差十六分钟到总攻时间,估计是哪一路的部队提早暴露了,但是清兵现在枪声停了,那就说明敌人只是怀疑,自己并未完全暴露。
他想的完全正确,寒夜之中隔着铁丝网和地雷阵,没有任何一个清军敢出堑壕查看一番。在盘岗山上,一个队官正在训斥刚才开枪的士兵,“你是猪脑子啊?看没有看清都不知道。”
“我……”士兵开枪只是凭反应的,忽然在探照灯的光芒下看到一个东西,但是等灯光扫光却不能确定到底看到的是什么,开枪之后探照灯再照,只见白茫茫大地一片,什么也没有。
队官看着士兵有话说不出的模样,狠狠的踢过去一脚,骂道:“还不快滚回去。”他只骂完,又叫道:“来人,去给营部报告,就说是看花了眼,没什么事情。”
清军在堑壕里大声嚷嚷,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这让负责进攻盘岗山的连长陈先浩彻底放下了心。虽然已经破开了铁丝网,但是时间没到他不敢进攻,毕竟这不是一处夜袭而是处处夜袭,即便是被发现然后被枪打死,那也得不动。这是每一个士兵在夜袭之前都告诫过的。枪声响起,一会又歇了下去,只让他彻底放了心。
夜袭前的小插曲就此趟过,冯国璋此时披着羊皮大袄正出了司令部,上马然后在亲兵的护卫想出了曲斗村。看见有人马移动,山顶上的探照灯又是很不识趣的打了过来,不过见队伍前面举着的是军帅的将旗,探照灯又讨好的把灯光打到了队伍前边,似乎想给军帅指路。只是指路也是一会,探照灯却转道别处去了。
灯光照过来的那一刻,呼着白气,浑身精神的冯国璋骑在马上,负责搜寻的清兵看见了,摸到曲斗村东面六百米外山脊上的炮兵观察员张廷萱也看见了。一阵激动之后,冷静下来的他只专心的把冯国璋出现的情报和其坐所在的坐标传到了炮兵指挥部。
“什么!冯国璋出营了?!”李成源很是大声的叫道。
“是的。旅长。那老狗估计是睡不着,要夜间巡哨。”副旅长陈大山道。“要不要现在就把他干掉,好让清军群龙无首。”
对于整个清军营区,步兵是夜间实地实习,折腾了一个月只把地形弄得是滚瓜烂熟,而炮兵除了全面测绘,更是用训练弹把整个营地都试射了一遍,所有地区都已经分了区,等下夜袭,只要是前线观察员把所在区域编号发过来,那炮兵就能打到节点上。
冯国璋夜宿曲斗村,虽然那也在炮兵的射击区域内,但是毕竟是在屋子里,如果是缩在床下桌子下,只要没有被炮弹直接击中,便是屋子塌了也未必能毙命。而现在冯国璋居然出现在野外,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一顿覆盖性的急促射,三分钟内每门炮可以射出二十四发炮弹,整个炮团能射出一千两百九十六发炮弹——按照炮兵操典,对暴露人员半数杀伤,三分钟之内每海可特(方百米)75mm野炮需要一百发炮弹。现在自己三分钟之内可以投射出一千两百九十六发炮弹,那么冯国璋的生存几率只有万分之一点二二。
李成源完全是炮兵思维,在他这里没有绝对的东西,只有用数学表示的可能性。短短几秒他便在心中默算出冯国璋的生存几率,然后一脸凝重的问道:“还有几分钟总攻?”
“还有……”陈大山看着表,“还有三分三十五秒,成源,要不要通知司令部?”他看到时间还差那么久,他心里凉了下来,总攻可是全军的总攻,并不是炮兵的总攻,要是提前开炮,那么步兵那边的损失可就大了。
“通知也来不及。司令部不可能通知所有部队提前发动的。再说,现在是知道冯国璋的方位,可一旦走丢,那就会再也找不到了。”和顾虑的陈大山不同,李成源只把手上的笔一扔,决断道:“不管了,对冯国璋所在区域进行覆盖性射击,前两发齐射,后面急促射,急促射之后再对清军指挥部、电话站、弹药库、炮兵阵地、进行破坏性射击。”
听到李成源擅自提前开炮,陈大山大惊道:“旅长,你这样是要军法处置的!”
机会稍纵即逝,李成源不想多说,大声道:“马上下令开炮!我会自己去军法处。”看到李成源真是定了决心,陈大山也不再犹豫,扔下一句“要去就一起去!”便出去传令了。
炮声在两点五十七分的时候响了起来,战时司令部的林文潜几个起先是一呆,而后才意识到是炮兵提早三分钟开炮了。林文潜一巴掌拍在墙上,骂道:“他娘的李成源我毙了他!”
他这边才骂完,炮兵的电报便道了,周思绪道:“成源说冯国璋外出巡视,探照灯照过的时候被我们的炮兵观察员看到了。他说如果不开炮,那么黑暗中冯国璋无法追踪,所以他命令炮兵马上开炮,他死了那么清军将群龙无首……”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虽然是同学,但是林文潜作为一军之长,完全无法顾及同窗之谊,“冯国璋不死,这战就不能打了?冯国璋一死我们就能胜利?现在他炮兵见有机可乘就不顾纪律,那其他的部队是不是也可以乱来。我还是那句话,大兵团作战,军纪一定要严!仲斐,你去把李成源给我带回来。”
方彦忱见林文潜让自己去,正想起身旁边张承樾却道:“我是政委,这是思想上的问题,还是我去吧。”
“都别去了!成源下完开炮的命令,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周思绪电报还没有念完就被林文潜打断了,他其实是赞成开炮的,按照夜袭的操典和这次的计划,最后五分钟所有部队都已经做好了攻击装备,提前三分钟开炮,打掉冯国璋,只会对夜袭有利。不过,这确实是违法纪律了,并且清军会因为炮声有所警觉,突击部队的伤亡将会增加,不过如果真的干掉了冯国璋,那么从整个战斗算,伤亡只会大幅度减少。
林文潜因为提前的炮声很是恼怒,而冯国璋对这突如其来雨点般的炮弹还没有做出反应就被弹片撕裂了。当时恽宝惠正指责北方的某处说哪里就是黄巢洞,话音未落,只听见北面一震雷鸣,旁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响动,但是冯国璋却知道那是炮兵的齐射。即是齐射,那么目标就已经确定,可整个军营有什么目标呢,电光火石之间冯国璋想到了自己。四秒钟之后,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炮弹便呼啸而至。他一点也没有闪避的意思,甚至连马都没下,因为他知道,对于几十门野炮的齐射,自己怎么避也是避不了的。
第一轮齐射的五十四发炮弹就把冯国璋卫队完全覆盖,整个卫队的伤亡达到百分之三十,冯国璋骑在马上,也在伤亡之列。炮弹炸出的弹片不但把他撕裂,炮弹炸出的气浪更把他的身体抛到地面,而十二秒之后再次射出的五十四发炮弹,又把那些想跑出着弹区域的亲兵撕成碎片。急速射三分钟,一千两百九十六发炮弹只把整个区域犁了一遍,炮击过后,这个地方只剩下一地碎肉、鲜血和弹片。
革命党突然性的炮击,以前在横山镇的时候,清军是领教过的。当时张恭为了试探冯国璋和蔡锷两部的关系,浪费了不少弹药,现在再次受到革命党炮击,清军的反应除了在睡梦中惊醒,便是急忙找更隐蔽的地方。堑壕里的钻防炮洞,营房里的就只是央求老天了。在这三分钟内,除了山顶探照灯急忙射向炮击区域,间接帮助革命军炮兵观测员校准炮击外,其他绝大部分清兵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之前那个照射过冯国璋的探照灯队,知道是冯国璋被炮击,电话才急急打到了司令部,此时负责值夜的满蒙新军第三镇镇统铁忠,接到电话顿时就傻了眼,只等他愣了半响,救援冯国璋的部队才在参谋官的要求下派出,而此时各处阵地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铁忠虽然是镇统,并且还是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毕业,但是正如冯国璋所评价的那样,能力还不如一个曹长。他之所以会成为满蒙新军第三十多镇的镇统,还是在于他的名字和血统。荆州防营镶白旗人,原名铁良,后面避讳兵部的铁良改名铁忠。当时朝廷练满蒙新军,就是因为新军不可靠,汉人不可靠,铁忠是最早留洋学学军事的满族学生,自然被委以大任。当时用人选择的是可靠,现在如此可靠的铁忠面对革命党的四处进攻却毫无办法。只等第25镇镇统田中玉到了,他才找到了主心骨。不过,因为炮兵不但轰击冯国璋,还轰击清军的指挥部、电话站、弹药库、炮兵阵地,田中玉到司令部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了。
看着铁忠六神无主的样子,田中玉也没管什么越权不越权,只对一堆参谋道:“各处的情况怎么样了?八鼓桥、梅岭关、还有旗号山怎么样了?”
“各处都有革命党的突击部队,我们一时间分不清他们要突击那一路。”军参谋长刘恩源满头是汗,只会说废话。幸好旁边的师景云补充道:“现在电话线被炸断不少,各处高地的联络并不通畅,只有梅岭关、旗号山、八鼓桥还有庵山寺是通的,其他地方都不通。而这几处地方都报告说有一个营以上的革命军在突袭阵地,他们破开了地雷阵和铁丝网,已经冲入了第一道堑壕,正和我军士兵肉搏。”
听闻能联系上的只有这几处地方,田中玉心中大惊,再闻革命军已经冲入第一道堑壕,他大急道,“南面如何那边如何?”
南面是整个部队的退路,也是参谋们关注的重点,师景云道:“梅岭关那边也是如此。外面的梅岭村、朱塘坑、雷坞源因为电话线被炸断,一时间没有消息。”
“马上派人去增援南边!”田中玉大声道:“还有,所有的探照灯都给我灭了。革命党的炮兵就是因为探照灯才炸了军帅……”
革命党什么都炸,就是不炸探照灯,在来指挥部的路上田中玉开始不知原因,但等见到被探照灯照过的地方很快就被革命党炮兵摧毁,便知道探照灯要关掉不可,那简直就是在给革命党炮兵指路。
田中玉的命令很正确,但是已经是晚了,探照灯虽灭,但是该炸的地方已经炸的差不多了,而南面的阵地,外面的三个点,因为49协第一标管带姚雨平的举义,阵地很快就拿下来了;而西面要地梅岭关进攻第一道堑壕很顺利,但是在进攻第二道堑壕的时候,不但受到了十挺马克沁机枪的阻击,更受到了清军布置的倒打火力点的肆虐,往前突击的一个连,有一半被身后倒打火力点的机枪击倒,死伤一片。
梅岭关是如此难打,对面同样是巡防营驻守的旗号山则更是难打。旗号山的山脊很像是一个“几”字形,清兵驻守的是在左下角的山脊,革命军占着的是右下角的山脊,左右山脊相隔八百米。聂李堂的第一、第二连如果要从山脊进攻清军,那必定要经过“几”字的顶点,可这个顶点距离第7师攻击的庵山寺高地只有三百多米,清兵已经在“几”字的顶点布防,这就相当要多打一个高地,所以第一、第二连在次被堵住了。
山脊的一路一时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由山下往山上打的第三、第四两个连了。之前担心突破地雷战和铁丝网被顺利突破,靠近山脚的第一道堑壕在激烈的搏杀后顺利占领,可万般想不到,右边半山腰同样出现倒打火力点,“几”字形的山体给了清兵更多掩体,八百米的距离又在马克沁机枪的正常杀伤范围内,是以突破第一道堑壕的第三、第四两连,完全被前后两面的清军给压制住了,两个连四百多人,伤亡惨重。
看见自己的兵被清军的机枪完全压制,聂李堂一把将头上的军帽甩在地上,骂道:“吊他妈的比!迫击炮呢?!给老子把这些倒打火力轰下来。”
“营长,迫击炮都在山脊上,能压制旗号山这边的清军,但是没有办法压制半山腰的这些倒打火力点,还是要派五连去才有用。”营政委张绍良说道。“我带人上去!”
“我去!”聂李堂有从地上拾起了军帽,“老子玩倒打火力的时候,鞑子还在山沟里爬呢。现在学了这招,以为他算老几啊!王炯武!”
“有!”旁边的杂务排的排长王炯武闻言立正道。
“叫上你的人,每人带上爆破筒和手榴弹,跟我去把这些火力点灭了!”聂李堂别说就别脱棉袄,检查着自己的武装带、手枪、绑腿,他又要亲上战场了。
“老聂!”政委见他这般叫道:“师长说过你不能上战场!”
“我要是没死,那就让他毙了我!都什么时候了,旗号山这么要紧的地方,冯国璋一定会派兵来救的。”聂李堂收拾着自己,满不在乎的说道。
“可你也不能带杂务排啊!五连那边你也要派人跟去。”政委也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第一、第二连迂回不过来,那只有亲上了。
“五连留着补充三连四连,”聂李堂道,“他们要是上山顶了,那不又是要在山脊上绕一个大圈子?等他们绕完了,清兵也上来了。你命令他们,只要我这边一解决那些倒打火力点,那就马上投入战场,把旗号山给我拿下来!”
聂李堂边说着就边出了帐子,只带着杂务排从东面上山,因为已经暴露了,他便不再讲究隐蔽,一干队伍便沿着山路撞撞跌跌的小跑起来。因为是轻装,爆破筒和手榴弹都不重,但是这一米五的爆破筒上山的时候很容易被树木拦住,很是不便,不过这三百多米的山还是很快冲了上去。按照刚才的观察,这山腰上最少有五个火力点,不过因为对面山下的革命军已经被压制,现在只有两挺机枪还在开火,顺着声音和火光,几个手榴弹扔过去,那两挺机枪都哑了火。可因为知道革命军摸上了来,另外几个火力点死也不再开火,黑暗中只让聂李堂一时无计。
“营长,怎么办?”王炯武二十岁都不到,只是个学兵,喜欢打仗,但怎么打仗根本不知道,刚才扔手榴弹挺爽,现在敌人不开火,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没怎么办。”清兵的一个火力点内,聂李堂麻利的把马克沁上断掉的弹带去掉,剩下的子弹又对着侧面连开几枪打空,再接上一个新的弹带,然后才道:“我在这里开火扫射山腰,引他们开火,他们一开火,你手榴弹也好,爆破筒也好,反正都把他们给我干掉!”
“是!营长!”王炯武喜道。正想带着人去又被聂李堂拉住了,“记住,要胆大心细,再有,如果这些机枪不开火,那一会三连四连进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开火,到时候你就快速干掉它们,每延迟一秒,我们牺牲的同志就要多十几个。”
王炯武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收敛笑意大声道:“明白了,营长。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干掉他们!”
看着王炯武的人走远,聂李堂便对着记忆中的那几个火力点开起火来,他这边一开火,剩余的倒打火力没有开火,反倒是对面旗号山上的机枪打了过来。清军确实是研究过了革命党的以前倒打火力的布置,知道倒打火力点和正面火力点的掩护以及克制关系。对面旗号山一开枪,不等聂李堂吩咐,山脊上布置的两门六〇迫击炮就使劲砸了过去,一通炮弹之下,旗号山上的机枪也不敢开火了。
敌我双方的火力点就这么的彼此克制僵持,之前被压制在半山腰的三连四连见敌人的机枪都不敢开火,只有自己控制的一个倒打火力在不断的扫射着侧后山腰,而迫击炮又不断的轰击山顶上的清军阵地,便又开始往上爬行。
革命军在旗号山东面往山顶上爬,清军则在旗号山西面往山顶上爬,不过他们的境况比革命军惨,完全被已经占领了“几”字顶部的一二连压制,不过一二连又被山下清军的山炮压制,只能在掩体里对山下胡乱射击——已经完全明白革命党意图的田中玉不愧是冯国璋看重的人,没有任何的侥幸和顾虑,下令只要是联系不上的的山顶阵地,就让炮兵用氯气炮和榴弹炮不分敌我的轰击。
虽然这样可能会伤到自己人,但是他不想等到革命党占领阵地之后巩固堑壕。他在杭州西湖培训班的时候,看过仿造的革命党野战工事,他相信只要给了革命党时间,那山顶阵地一定会被他们经营的坚如磐石,而己方虽有氯气炮,可山顶风大,风一吹氯气就散了,威胁有限。唯有现在趁革命党立足未稳之际,又是氯气炮又是榴弹炮,这才能让去增援的清军有夺回阵地的可能。
戊卷第十一章生路上
外围的高山除了旗号山之外,都被革命军拿下了,田中玉的凶悍打发让刚刚占领山顶阵地的革命军措手不及。本来部队正在想趁满清没有反应的这点功夫抢修工事、囤积弹药,但却被一顿炮弹砸了过来,虽然有防毒面具,但损失依然惨重,最后不得不退到山棱外侧,以避开清军的炮火。
清军山炮开炮,革命军炮兵则坚决压制,但是清兵不少炮兵是布置在山窝里的,北面的炮兵押无射角一时间顾虑不到,而东西两侧高地的山炮还没有上山,南面外围阵地虽然很顺利就占领,但是等两个山炮营展开需要时间,这并不是说炮兵阵地布置所需要的时间,而是炮兵无线电台展开需要时间——电子管热机需要时间,更因为炮兵电台一百公斤的重量,需要用骡子拖运,而骡背颠簸之下,电容电感参数会发生一定的变化,所以电台要想正常通讯作业,在开机之后还要做细致校调。在以往,整个电台的标准展开时间是一个小时,但是现在是不是能提前,就不可预知了。
一个小时对于整个围歼来说并不太长,但是已经足够清军冲上各处高地了,虽然革命军的炮兵也不断的在高地前阻截,但是黑暗中无法观测,更不能炮击到山顶阵地,便只能是瞎蒙着打在山脚下了,所留下的炮火空隙自然让清兵绕过着弹区域,冲上山脊。
山脊棱线下革命军士兵只感觉到清军炮击已停,等装上刺刀跃到山脊阵地的时候,清军也上来了。来的除了两广兵,还有伪装成巡防营的满蒙新军。这帮人高的高、矮的矮都冲上了山脊阵地,黑夜中忽然和革命军相会于山顶,只让双方都吃了一惊。梅岭关上驻守的连长应卫击只听见对面那些黑影“啊”的一声便冲了上来,便也带着人端着刺刀迎了上去,与之不同的是,革命军毫无声息。
夜间白刃战,第一要勇往直前,第二要寂静无声。勇往直前是白刃战的精髓,而在黑夜里这种精髓更为重要。按照参谋部的分析总结,没有经历过真正夜战的士兵,在突刺的时候刺刀往往不能刺中敌人,或者即便刺中也刺的不深。细究原因,还是因为在黑暗中人有一种自我保护心理,怕自己太过突前而受伤,所以士兵常常已经刺中了目标,可实际上刺刀大多数只在目标前一公厘处便停止不前了,所以,夜间拼刺刀,要比白日更加勇往直前。
除了要更加勇敢,另外则是更加心细,黑夜中高喊壮胆的士兵不在少数,但唯有不出声者才能听声辨位,循声刺杀,而越是被刺杀,那受损失的一方就更是混乱不堪,只等他们胆气一泄,那么战斗就胜利了。
连长应卫击此时正猫着腰端着刺刀伺声杀敌,暗夜里最前面的清军只是一排排乱喊乱叫的影子,很多人都是胡乱抡着刺刀一边乱喊一边乱打,根本就是不分敌友,不过越是这样的人就死的越快。只等前面这一波矮个子清军损失殆尽,后面高个子的清军又冲杀上来。这些人和之前那些垃圾不同,甫一交手,便让应卫击感觉这些人和驻守在山顶的那些巡防营是一路的,他们明显都受过系统的夜战训练,只是他们炼的还未纯熟。
黑影越来越近,应卫击一声闷嗯,后撤步之后便飞快的突刺过去。他毫无把握,但夜战本来就少有把握,特别是面对这些高大的清军,他觉得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果然,在他突刺直中目标之后,他感觉对面清军的刺刀只在他腰间擦过,显然他快了一步,忍着腰间的剧痛,在清兵的惨叫声中,应卫击快速的拔出刺刀后撤,而后他又下意识的往右格了一下,枪身猛的一震,他刚好挡住了右面刺来的一刀。
不过挡住了右边却没有挡住左边。黑影奔近中,应卫击感觉一截冰冷的东西破开他的棉衣,刺入左肋,生死之间他虚啊了一声,一边身子后缩,一边收回刺枪,想架住敌刺,但这还是来不及,刺刀已经挤入肋骨的缝隙,正往心脏而去。正当应卫击以为自己要交代的时候,刺刀忽然一个停顿,然后收了回去。
“菜鸟!!”知道自己死里逃生的应卫击欢喜的诅骂,而后回击之下,刺刀只捅入这个菜鸟清兵的心脏,拔刀那一霎那他忽然被一股温热的东西喷了一脸,这是鞑子兵的血。
一个标的清军在梅岭关上和革命军一个残缺的山地营惨烈搏杀,不知道已经杀了几个人,应卫击最后只一个踉跄坐到在地,他已经脱力了。搏杀为歇之下,他正要起身再战的时候,身后忽然一声唿哨想起,一波援军及时的冲了上来,只把逐步后退的革命军战线稳住。
“去他妈的张岳云!”应卫击高兴的骂道,身边的士兵听到他声音,只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架起往山下拖去,他们以为他受了重伤。
突袭阵地并力拼清军援军,突击梅岭关高地的第29旅一团一营基本拚光,接替他们的是一团二营张岳云部,他们赶到的时候,杀上来的满蒙新军这一个标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消片刻就被他们全部赶了下去。清兵一下去,营长张岳云便又让士兵回到山棱西面,以防止清军再次炮击,但他显然高估了清兵的协同能力,这波清军残兵退下去之后,敌炮根本就没有打过来,黑暗里革命军看不清战场,清军也看不清战场,只等这些残兵退到山脚下,下面等待消息的标统才派人去往指挥部报信。
清军的指挥部里,所有活着的镇统、协统,还有不在前线的标统都已经到齐,通讯兵的“喂…喂…”声里,诸人都盯着居中坐着的田中玉。四处都是革命党的部队,山顶的高地除了旗号山,其他完全没有了联系,八鼓桥那边更是被革命党突破,潮水一般的革命军只把整个山谷搅的一团混乱,炮弹、手榴弹四处炸响,而离八鼓强最近的第26镇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溃散之后乱兵到处都是。现在唯一可以维持的就是八里桥之后,由满蒙新军第六协死守的第二道堑壕,要是这里再被突破,那么这整个部队就全完了。
没心思顾虑大家的眼光,田中玉再问向那联系前线的通讯兵道:“梅岭关那边还是没消息么?派去的援兵怎么也该上山了吧。”
“报告大帅,派过去的援军电话要不通。”通讯官满头是汗,联系不上他也没有办法,“估计是电话线又被革命党炸断了。”
“哎!”田中玉拍了一把大腿,道:“为今之计,还是打通退路马上撤退的好,现在革命党被挡在鸡公桥,可那边炮火那么猛,我看不到天亮革命党便要杀进来的。”
“可撤退也不是个办法啊。”镇统铁忠接口道,“南面你25镇守着的梅岭村、朱塘坑还有雷坞源,不都是没有消息了么。我看那几个地方已经被革命党给占了,还有那梅岭关也不知道怎么样,就旗号山还守着。我看,还是等蔡锷的援军吧。那无线电报他也已经收到,这十几里山路,最迟天亮的功夫他就到了。”
清军这次也是装备了无线电台的,不过是火花隙式的,有几百公斤重,天线更是一直拉到庵山寺高地,在被革命军占领此处前,向蔡锷部求援的电报便已经发了出去,这其实也是现在铁忠敢指责田中玉的25镇丢了南面外围阵地的原因。他认为现在只要守住了鸡公桥,那么等天亮蔡锷一到,革命党自然会退,甚至蔡锷没到,白日里看得见的情况下,那些氯气炮就够击退革命党了。
到时候满地的革命党尸首,可正是他铁忠的功劳,他可是记得载涛在进山前怎么交代他的,那就是要好好的杀一回革命党,然后也把他们的惨样拍下来,拿给洋人去看。为此,载涛来的时候还带来一个支摄影队给冯国璋,就是要拍革命党兵败电影的。
“革命党的大炮不必我们的少,我敢断定,他们的炮队不止北面那一个标,怕是他们山顶上也会架炮,到时候我们可就要被他们压着打了。”看见缓过神来的铁忠直想立功,田中玉又气的只拍大腿。若不是铁忠的级别被他高,他早趁革命党没有完全控制南面关卡时突围了。到时候,只要把南面的革命军消灭,梅岭关和旗号山一占,完全可以压着革命党打。
“夜间盲目退兵,根本就是兵家大忌,一旦兵丁啸营,当如何是好?夜里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出去怕路都找不到。”铁忠一点也没有刚才六神无主的模样,越说越觉得的有理,“这事情,还是要怪军帅当初太轻敌了,若是留我的镇在梅岭关外,那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那会到现在这副田地。”
铁忠说着冯国璋的不好,自己却坐在冯国璋强令挖掘的野战工事里,只让周围的军官参谋一阵恼恨,但是现在指挥权确实在他手上,他说不退那自然不能退。
戊卷第十一章生路下
清军指挥部里商讨的时候,进攻南面15师的张恭只在指挥所里打转,现在南面就差旗号山没有拿下来,其他的高地都拿下来了。而旗号山要拿下,那么自己这边的山炮就要开炮——北面己军炮弹打过来没用,旗号山上的清兵只躲在山棱的南面,让李成源的炮团打不着,而占领庵山寺高地的己军要冲上去肉搏,却又被山下清军的山炮使劲压制。所以要想打破清军的防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南面开炮,一可以配合北面的炮团全方位的轰击旗号山的清军,二可以压制山谷里的清军炮兵,他们也和旗号山上的清军一样,把炮阵布置在山丘的南面,北面的炮弹很难打着。
张恭焦急的等,终于快四点的时候,炮团那边的电话响了,没等参谋接电话,张恭一把抓起话筒就大声问道:“好了没?好么没?”
“报告师长,好了。已经联系上前线了。”话筒里面的声音有些走调,完全听不出是炮兵营长的声音。
“好!马上开炮,瞄准旗号山,给我狠狠的打!”张恭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有炮在手,胜仗不愁。
“等一下!”旁边刚收一份电报的刘耀勋忙的大声叫道,然后只把话筒抢过,道:“现在军指有命令,禁止对旗号山开炮,禁止对旗号山开炮,只压制敌人的炮兵。”
刘耀勋是对着话筒里说的,但是旁边的张恭却是听见的,看着他的差异,刘耀勋放下电话,只把刚收的电报递了过去,道:“司令部的意思是先不打旗号山。”
电报上只是寥寥数语,张恭完全不明白司令部的意思,他问道:“这是要干嘛?”
“不知道。我看怕是要卡住冯国璋,好诱蔡锷前来打一阵啊。”刘耀勋也不明白为何如此,他说的只是他的猜测,可这猜测他也觉得不太靠谱。
“不迅速歼灭冯国璋部,不快速的打扫战场回撤,东面的清军可就要直入严州了。”张恭说出了刘耀勋忧虑,不快点了解这边的战事,杭州那边满蒙四个镇就要压过来了。
“司令部可能另有安排吧。”刘耀勋话一说完,外面的炮声就轰隆隆的响了起来,那是两个山炮营在炮击谷底里的清军炮兵。“我还是给司令部去一份电报吧,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耀说完就去发电报了,只是他的电报去了之后一直没回电。此时战时司令部里也正在讨论战事的下一步走向,如今除了旗号山,其他的高地都已经拿下,胜券在握之下司令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参谋长周思绪的,那就是按照原计划趁此良机迅速歼灭冯国璋部,然后回撤严州拒敌;
另一种则是方彦忱的,那就是冯国璋部已经是死狗一条,南面的炮阵和北面的炮阵,还有东西山顶的炮阵四边一夹击,那么旗号山以及现在久攻不下的鸡公桥都不在话下,歼灭这三个镇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那么就应该给清军留旗号山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有希望的同时,也让蔡锷过来救援。在己方都完全占领高地的情况下,完全可能再把蔡锷那边拉近半个镇一个镇来。
方彦忱是想着战果最大化,至于正在往严州开进的其他几面清军,他也有应对之策,现在已经查明满清的那巡防营就是满蒙新军第3镇,那既然冯国璋这边的巡防营是满蒙新军,那么蔡锷那边的巡防营是不是也是满蒙新军呢?方彦忱认为是。既然冯国璋这边是六个镇,那么杭州那边便只有两个满蒙新军镇,另外两个是巡防营假扮的。西面满清第四军两个镇可以不顾,北面虽然四个镇,但是有内应也很安全,现在就东面的这边,只有第8师一个旅在袭扰着,如果再从战场调一个旅过去,一个山地师的兵力对付这两个满蒙新军镇,还是能挡住清军攻势的。既然如此,那么南面的就未必要快速结束战斗。
方彦忱只把事情分析的很透彻,也把战略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周思绪还是道:“事情确实可能是这样,但是还有很多地方会出问题的,比如,万一蔡锷那边没有满蒙新军镇,而他又不顾伤亡拖住我们怎么办?再有北面清军第三军的那三个江苏镇一个安徽镇,虽然有我们的人在里头,可那边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在袭扰他们,一旦满清上面给压力,他们即使不想走,那也只能往前推进。”
“那就再从东面分一个团到北面,这样一个半旅在东面看着满清的两个镇,一个旅在北面看着那四个镇,一个团在西面看着第四军那两个湖北镇。”方彦忱再道:“除了满蒙新军,其他新军的战意都不是太强,只要我们这边围歼冯国璋部的消息一旦传出,那他们一定退都来不及。我们不能把清军看成和我们一样的部队,那些士兵很多当兵就为了吃粮,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我相信,不要说冯国璋这三个镇被围歼,就是冯国璋被炸死的消息传出去,都能让他们退兵。”
方彦忱滔滔不绝,话一说完整个作战室都没有反对的声音,一会林文潜才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办,接下来的战怎么打?”
见林文潜有些意动,方彦忱指着旗号山下的那条小路道:“从曲斗村到旗号山下的花衣山,再出山谷到雷坞源村,这条路是被围清军的唯一生路。这条路上清军唯一掌握的要点只有旗号山,甚至包括旗号山都在我军的炮火威胁之下。蔡锷部若要救援,只能是顺着雷坞源这边打过来,到时候我们挖好堑壕阻敌,吃亏的一定是他,而且现在我们已经缴获了清军五十挺马克沁机枪,弹药也完全充足,只要在雷坞源挖设防,那么清军将不得不冲杀上来。只等战事一胶着,那么我们就可以消灭冯国璋部,回头可以再吃掉蔡锷一个到两个镇。”
“可要是包围中的清军突围怎么办?”林文潜再问,他其实觉得方彦忱有一个说的很对,那就是如果东面进攻的只是两个满蒙新军镇,那么自己完全可以不那么着急接受战斗,多吃掉满清个把镇也不迟。不过,他就担心包围圈里面的清军死鱼翻身。
“现在清军炮兵全毁,等天一亮开始,我们就可以开始在炮兵的配合下压缩清军的防线。绳套一点点的收紧,就不会激起他们剧烈的反抗。”方彦忱道:“若是他们真的狗急跳墙,那么东西山顶还有南北四处炮阵,完全可以用炮弹压垮清军。现在他们据守的面积已经不足五平方公里,只要我们能把他们再压缩,那么靠炮弹就能解决战斗了。”
听到方彦忱要用炮弹解决战斗,张承樾笑道:“一发山炮弹就是五两多银子,迫击炮弹六零的便宜也快要二两,你这样用炮解决清军,不但把自己的钱花了,还把战利品给炸没了。我看,到那个时候,对清军还是劝降的好。现在包围圈里,也就是只有两万人不到,大半是汉人,只要派人去劝降,就是上面的镇统不答应,下面的士兵可就要反了。”
第25、26两个镇甚至包括满蒙第3镇都有俘虏在手上,加上还有投诚过来的姚雨平部,张承樾相信只要一喊广播,那么里面的清军立马就要降了,若是再给士兵做一些思想工作,那么自己又可以再编一个旅出来,这还是因为都是两广人士,要是安徽还是江苏的兵,怕会反正的将更多。
“好吧!既然时间来得及,那参谋部就按照这个意思制定计划。”林文潜道:“最关键的是要给张恭那边补充机枪和弹药,还有要让他挖好工事,把蔡锷缠住。至于山谷里的清军,我们占住了高地,更有炮火优势,一个师围着就行了。”
林文潜大致同意了方彦忱的计划,不过他还有别的心思,说完又看着地图再道:“我们给张恭这边补充一个团的兵力,他那边则要派出一个团的去迂回蔡锷的退路,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截断清军的粮草补给,到时候冯国璋部再被围歼,那么清军一定是要慌乱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说不定可以直接追着蔡锷杀到兰溪城下。”
林文潜居然也想把蔡锷部击溃,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是刚刚吃完冯国璋部,又再吃蔡锷部,在座诸人都很是奇怪的看着他。见大家都看过来,林文潜笑道:“不是有我们的大政委荫阁在吗,到时候等冯国璋部降了,那么两广那些兵只要稍微的做做思想工作,那就马上再发给步枪,让他们补充到我们的队伍里面来。现在士气是在我们这边的,又是打顺风战,这些人还是用得上的。”
“可……”方彦忱大胆,林文潜胆子更大,便是张承樾都道:“洲髓,你可不要忘记了,政治部这边懂粤语的人没几个,你让我们做思想工作,话都听不懂工作怎么做?”
“姚雨平那边不是有一个营吗?”林文潜还是笑:“你马上把他们教会,让他们去做那些广东人的思想工作就成。”
戊卷第十二章恩师
林文潜只把政委工作想的很是简单,但是其实政委的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张承樾不想大谈政委是短时间教不会的,但他都乐意看到在时间允许下多在南面打几天,己军占据了梅岭关谷口,兵力上也并不比蔡锷部少,说不定还真能从清军身上再咬下一块肉来。
天亮前一个小时的时候,新的命令传达到了各师,对包围圈内的清军除了做炮火压制,不让其增援旗号山之外,旗号山和鸡公桥的进攻都是停了。旗号山这边还好,最少军指还有挖设堑壕、阻击缠住蔡锷所部的意图,能让15师张恭明白司令部是想连蔡锷也一起吃掉,但6师这边,则完只有停止攻击的命令,让师长何肇显很是不明,而看清军大炮全部压制住,正要冲击第二道堑壕的第12旅旅长王金,收到停止进攻的命令立马抓狂。
夜里己方炮团开炮的时候,他本以为司令部增加了炮火准备,还担心自己的兵已经摸到清军阵地前,怕会有误伤,但是实际上炮火只是对谷内某处地方做反复的轰击,如此便让他放了心。进攻的时间一到,他旅里的士兵便冲进了第一道堑壕,并不太剧烈的白刃战之后,只把驻守的第26镇杀得四处逃散。底下的团长吴殿扬本想跟着逃散的清军一起涌入第二道堑壕,不想驻守再此的满蒙新军第3镇标统,满人福喜要通了炮兵的电话,清军炮兵一顿炮弹下来就把溃逃的清军击散了,同时也把吴殿扬趁乱而取的计划给打破了,弄得革命军只好就地深挖工事,以待进攻良机。
此时两军在鸡公桥相隔百米,黑夜中只在不断对射,12旅是老部队了,夜间射击是标准的水平射击,子弹并不打高,只要清军开火,基本都能命中目标,清军则在慌乱间忘记了夜间射击的诀窍,命中率并不高,那些马克沁机枪也只是乱打,频频被革命军的迫击炮干掉,但是清军炮兵一直在对鸡公桥堑壕前作阻截性射击,弄得革命军只能伏地对射,不能起身冲锋。好不容易等到清军炮火被压制了,司令部却不让进攻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收到命令以后,王金发只闯师部,要何肇显给一个理由,何肇显也不太明白林文潜要干什么,但是上面有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执行。
“季高,你急什么,鞑子已经是锅里的肉了,多煮一煮不好么?”看着一脸激动的王金发,何肇显给他发了根烟并点上火,这个老乡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激烈了些,虽是秀才可却越来越像一个彪悍武将,他要能学会冷静就不会只是一个旅长了。
“娘希匹!就可以冲过去只杀到鞑子指挥部,活捉冯国璋的,现在却要我停止进攻,真是便宜那帮王八蛋了。”王金发狠狠的吸了口烟,很是不满的道。
“哈哈,哪有什么冯国璋了,冯国璋给李旅长一顿炮炸成碎肉了。”看见王金发是想斩将夺旗,何肇显马上笑了,把这个最新的消息告诉了他。
“你说的真的,冯国璋真被炸死了?”王金发大惊,他本想亲手抓住冯国璋好大展男儿之志的,却不想这愿望居然被炮兵给抢走了。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野炮团提前开炮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冯国璋突然巡夜,被炮兵的那些观察员看见了,命令过去,炮团当机立断立即开炮,然后那冯国璋就死了!”何肇显又是无奈又是羡慕的说着炮轰冯国璋之事,他越来越发现革命军正在转型,由一支纯山地步兵军变成一支以炮兵为核心的新步兵。
这样的转型只让他既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自己的战斗力增强,围歼敌军不再像以前那帮难啃,基本是炮兵一炸、步兵一冲,然后战斗就结束了;而失望,则是因为离开了炮兵,或者被敌军的炮兵压制住,那么部队能取得的战果就很小,比如鸡公桥那边便是如此,在清军山炮的压制下,12旅只能是掘土自保,难有进攻的机会。
“哦……”斩将夺旗的功劳没指望了,王金发只是摸着后脑,好一会才道:“娘希匹,那就等天亮再打吧。真是便宜鞑子了。”
革命军停止了进攻,清军指挥部里一片欢庆,铁忠现在不是想之前那帮坐的说话,而是在指挥室里负着手来回走动,想着怎么把革命党杀退,好完成载涛交代的任务。唯有田中玉还有师景云几个则知道革命党已经合围了,不然己方的炮兵阵地不可能会挨炸的,敌炮只能是南面或者东西两面的炮打过来,如此才能击中那些阵地。
铁忠高兴,而他们连说明情况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言不发的干愣着叹气,好半响田中玉才轻声的问师景云道:“那无线电报还能用吗?革命党现在围而不歼,可要马上给蔡松坡发信啊,不然他一不小心那就上当了。”
师景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摇着道:“大帅,那天线被革命党打坏了,已经发不了报了。哎,他们那边会怎么样,那就只能看蔡松坡的运气了,希望他不会鲁莽。”
师景云如此说,田中玉之事点头,复又摇头,蔡松坡只是个士官生,虽然也算是经过多次围剿历练的,但现在他指挥着三个镇的兵力,更要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只怕难以胜任。田中玉想了半天蔡松坡,但再想自己已经是如此境地了,被革命党俘虏是早晚的事情。幸好革命党缺钱,一般俘虏了清军,家属都可以用钱来赎的,就是赎出去之后那仕进之路可就断了……田中玉想着被赎出去之后的前程,纠结之间忽然又想到,事情都到这种田地了,还去想什么朝廷,这朝廷估计要不了几年就会被革命党掀翻了。
田中玉想来想去最后居然想到朝廷不保,东边二十多里外大慈岩镇东路军指挥部里,满蒙新军第4镇的镇统文华正在训斥蔡锷,不马上救援,置朝廷于何地?
虽然隔着群山,但凌晨三点钟的时候,炮声在雪夜里还是顺着风,断断续续传到了大慈岩镇,而后发来的电报更是让东路军全营骚动。不过这时候指挥部出了些矛盾,蔡锷的意思是晚上要小心革命党伏击,应该是天亮之后再全军拔营救援,而第4镇镇统文华却认为那边的炮声如此猛烈,应该连夜拔营。
文华和铁忠一样,荆州旗营出身,第一期士官学校毕业,不过他不要像铁忠那般通过改名来表忠,从毕业开始他的官运就比铁忠好,更难得的陆军大臣载涛对他很是赏识,这也是把他调在东路军的原因,万一蔡锷有变,他也可以马上强行接收东路军的指挥权。当然,为了顾及梁启超梁大人的面子,非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亮出军咨府的密令,强行接收指挥权的,更重要的是,真要是东路军在路上被革命党伏击了,那也是主帅策略不当,所以现在他对蔡锷只是质问逼迫,并不翻脸。
“哎!秀峰兄,我也是担心夜间行军以防不测啊。”文华是陆士一期,是蔡锷的师兄,又是旗人,更深得载涛信任,所以蔡锷只好温言想劝。“军帅久经战阵,处事老练,不大可能会给革命党占到便宜的。再说革命党夜袭最多也是小股部队而已,以前夜间炮击也不是没有过,他们都是在附近埋伏着就等着我们拔营啊,”
发过来的电报并没有告知蔡锷等人冯国璋已经死,因为当时晚上没有找到冯国璋的尸首,另外发电报的是铁忠。这一电报上的署名只让蔡锷和文华在理解上产生了歧义,蔡锷是认为电报是冯国璋让铁忠发的,没有署名那只是一时间遗忘,一军之帅要是在开战前被敌军的炮兵击毙,说出去任何人难以置信的;而文华则认为既然铁忠在电报上署名,那必定现在已经是铁忠在指挥作战,而冯国璋必遭不测,要不然铁忠不可能接收指挥权。当然,他不能明说他和铁忠都有战时接收指挥权的密旨,这其实是蔡锷断定冯国璋没有死亡的重要关键,若是冯国璋死亡,那按照资历,接管指挥的应该是田中玉而不会是铁忠。现在电报上是铁忠那个草包署名,那绝对是冯国璋命令的原因。
蔡锷坚持天亮再拔营,一时间也获得了吴介璋的支持,但是他毕竟官做的久,为人也圆滑,顾及文华旗人的身份没有明言反对。
“蔡松坡,你既然要天亮拔营,那要是西路军被革命党全歼,可是要担责人的。”看见自己的主意没人支持,又不好明着翻脸,文华只好抛出了狠话。
“秀峰兄,为将之责,当在竭力杀敌。只是现在战况未明,锷为全军计,只能是天亮之后再行拔营。军帅那边有三万多将士,又未太深入山区,现在他们据险而守,一定能撑到明日午时的。”被文华如此逼问,蔡锷心中苦笑,但只能是如此说。
“好你个蔡松坡!仗怎么打我不管了,若是败了,你自己去向皇上请罪!”见自己说了半天蔡锷都毫不所得,文华气得一鞭子抽在桌子上,然后便回营去了。
见文华气乎乎的走了,吴介璋不安的道:“松坡兄,这……他可是……这不会出什么事吧?”吴介璋也是入了山才知道那巡防营就是满蒙新军第4镇,他可是知道那些旗人的德行的,能力没有,但脾气挺大,毕竟这江山本就是旗人的。
吴介璋话里的意思蔡锷完全明白,文华如此他也是很担心,但他想到老师梁启超,心中又定了下来,道:“德裕兄,其的事情还是不要多想了,我辈军人还是做好本职之事便好!军帅老辣稳重,即便被革命党打个措手不及,但只要梅岭关不失,也还是能从容应对的。”
“可要是梅岭关被革命党趁夜占了呢?”吴介璋问到了关键上,梅岭关那地方自古就是要紧的关隘,古来大战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有失,那……
“不会的!”蔡锷使劲摇头,“军帅宿营不可能不会在梅岭关安排重兵的。只要有一个协的新军在梅岭关镇守,那革命党怎么也是打不下来的。”
蔡锷认为守梅岭关要一个协,其实冯国璋派了四个满蒙新军营,三个新军营,一个七个营,已经超过一个协了。现在他认为有一个协便可固守梅岭关,对也不对,他只是没有想到革命党夜袭的规模是空前的,根本就不是像平常夜袭那样只有一两千人,而是全军夜袭;再则第25镇的那个标,因为姚雨平的营阵前举义,外围阵地根本就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便丢了;最后加上革命军专门针对梅岭关的地形训做过夜间练过,是以,第一波夜袭也就只有旗号山没有拿下,其他地方开战半个小时之后就彻底占领了。
蔡锷说完不会,军帐里就是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在等天亮,但冬天的太阳总是慢腾腾的出来的。六点五十的时候,天边才有了些亮色,但天色依然昏暗的浑沌不清。不过只要有了亮色,那太阳将很快出来,只等到七点十几分,太阳终于出来了。不过,白天虽然雪停,但是天气还是不好,太阳冒了个头就又缩进了云层了,而那阳光像是蒙着几成厚布,冷冷清清。
蔡锷部天亮前就吃完了早饭,此时派去侦探梅岭关的马队已经回来了,情况出人意料的坏,梅岭关已入敌手,而后又有马队回报,在旗号山上看见了友军的军旗,并且革命党对谷地的新军炮轰不断。
开始听闻梅岭关已入敌手,包括蔡锷在内,大家心里都是一并冰凉,文华更是气得直跺脚。幸好第二次探报让诸人又有了些希望,毕竟梅岭关还有东侧在自己手上,封闭整个山谷的大门还有半扇是开的。如此危急之下,蔡锷只命令部队加速前进,好快速抵达梅岭关外围,打通石木岭、雷坞源、旗号山一线,好接应冯国璋部出来。
山路二十余里,即便是早已经收拾妥当,光行路也要三个小时,这个时间不是步兵走路的时间,而是炮兵辎重要花的时间。天亮的时候,蔡锷的东路军往梅岭关进发,而谷地里的清军则是瞪大着眼睛看着周遭本应熟悉,但却物是人非的一切。整个山谷硝烟未尽,到处都能看到革命党炮击之后留下的弹坑和满地的己军尸体,医队趁着天明正在收拢各处的伤员,还有一些民夫更是在官长的严令下出来清理战场。这些民夫起先还担心革命党的炮火,但后来发现那炮弹只落在花衣山下,其他地方并不轰击,胆子也终于打了起来。
除了这些民夫在清理尸体,师景云几个参谋也出了指挥部掩体,只在冯国璋遇难的地方寻找着他的遗骸,只是一千多发炮弹把所有人的零碎部件都混在一起,最后他们好不容易靠着那件镇统的大衣,才算拾了一些东西。
师景云看着那一堆东西只想放声嚎哭,但又怕会影响全军士气,只能是跪在地上低声凝噎。师景云痛哭的时候,陈调元只看着南面的旗号山,那里满蒙新军第二标的标旗在风中飘扬中,但他知道,那上面只是一支残军,剩下的人估计还不到两个队,派去的援军完全被革命党的炮火,还有庵山寺高地的机枪封锁在山脚之下。革命党这是故意要保留旗号山阵地,好诱使东路军前来救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陈调元对林洲髓的胆略很是佩服,不过阵营的不同,他也只能佩服而已。
“走吧,兰峰,回去吧!”陈调元看着还是跪地痛哭的师景云道。“军帅之事可是要隐瞒的,一旦被士兵知道,那全军可就要崩溃了。”
陈调元说着刚才指挥部里某些人的命令,可师景云却擦了把泪,言语激愤的道:“哼,什么全军崩溃,真是笑话!只是几个草包在掩耳盗铃而已。现在四面都已经被革命党围上了,他们南北两处的炮兵更是把我们死死压制住,这革命党根本就已经全面测绘过整个战场,要不然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准?!军师一心为国,谁料草包当权、颐指气使,居然落到如此下场!这天下,是要换一个颜色了。”
听着师景云说着大逆不道的话,陈调元急道:“兰峰!你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说完就一把将师景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低声道:“天下姓什么关我们何干?只要忠于职守便成。大丈夫马革裹尸,总比死于床榻之上要好,现在军帅虽去,但此却是军人最好之归属,兰峰你不要太执着了。”
陈调元边拉边劝,只把师景云哄回指挥部。此时指挥部里的铁忠只在大喊大叫,天亮之后参谋们已经完全观察了整个战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处于绝境,而革命党之所以不围歼,那是要等蔡锷的东路军来一起吃掉。可以说,昨天夜里突围,也许还能从革命党的炮火里侥幸逃出一些人去,但现在白天,视野开阔,另外东西两边的高地也出现革命党的炮兵,四面都是大炮,要想逃出生天已经完全没有可能。
境况便是如此,田中玉还有龙济光已经认栽,但是铁忠却还对蔡锷部抱有幻想,他完全反对田中玉所提的传信让蔡锷等人放弃救援的举措,反而派人要蔡锷那边急速救援。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被孤立了,所以他只能焦躁不安的在指挥部里走来走去,以等着蔡锷文华那边帮着打通生路,不过等响午光景,也不曾听见南面传来枪炮声。铁忠只在屋子里越走越快,越快越急,越急越骂,只把那些不能赴死报效朝廷,并且畏敌如虎的人狠狠骂了一遍。
铁忠这边狠狠的骂,但是南面还是一定动静也没有,因为蔡锷已经收到了他派出去又被革命党故意放过的信使,信中铁忠虽然没有说冯国璋已经阵亡,但当再一次看见新建上的署名是铁忠的时候,蔡锷基本认定冯国璋还有田中玉都已经阵亡了,不然,怎么能轮到铁忠发号司令?现在的情形,根本就是林周髓等着自己上套。
蔡锷想到这点的时候,部队已经开到了凉亭坞,并且开始展开,而凉亭坞的前面就是石木岭,革命党就在此布防,铁丝网拉的密密实实。这石木岭之后,便是雷坞源,而雷坞源之后三里,便是旗号山。从石木岭到旗号山的这五里地,根本就是革命党诱自己入套的诱饵。而旗号山上飘荡的清军军旗,他只觉得那是招魂旗!
旁边的参谋长孙宗先道:“松坡,我看还是算了吧。西路军已经是必死之局,看来应该是林洲髓亲自来了梅岭关,严州革命党的主力也已经全部调集了过来。我们要是被革命党纠缠住了,一个不好怕是也要交代在这里。”
孙宗先说着大实话,只让蔡锷更是叹气,他道:“汉臣,如今这局面,你说我们能撤退吗?”
孙宗先只考虑敌我势态,却没有考虑其他因素,闻言虽觉得蔡锷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坚持一个参谋的本分说道:“松坡,打可以打的仗,这是每一个军官必知的,特别是现在我们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更应该保存实力。我们要做的是马上报告杭州剿总,除了让他们速派刚编好的第10镇增援,更要勒令各路友军趁严州城防空虚,加快步伐,直捣严州的好。这边,只能是我们拖住林洲髓,不能是林洲髓拖住了我们。”
孙宗先话说的很合道理,但是蔡锷知道自己无法这样做,道:“汉臣,你说的都对。但是我不能这样做。从大处说,我要是不放一枪,置友军于不顾,到时候西路军尽墨,朝廷追究下来,要砍头的怕不止是我一个,而从小处说……”
蔡锷自己给自己编了些理由,但是说到真实处却说不下去了。他能有今日,固然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恩师梁启超的提携,不然在蝇营狗苟的官场,他又怎么能做到一镇之长?既受了师恩,那现在真要弃友军而去,不管他做的再怎么正确,这般作为也会让恩师处于一种尴尬之地。他是不能退,只能打啊!
戊卷第十三章起锅
石木岭的战斗在中午时分开始的,清军一百多门火炮对革命军的阵地进行了半个小时的炮击,和革命军推测的不一样,清军没有一上来就用氯气炮,而是用的是榴霰弹,不过很明显,清军炮兵的素质良锈不齐,很多榴霰弹的定时引信没有设置好,引信时间太短,炮弹只在空中爆炸,像是一场特别的烟火。
可虽然如此,堑壕里的革命军也不敢掉以轻心,除了几个观察员,其他人都是死死的藏在猫耳洞里,他们早就被告知,每一发75mm榴霰弹里,都有两百九十五块十克的弹片在爆炸中被炸裂出来,这些在空中往下胡乱飞舞的弹片可不是卧倒就能闪避的,只有藏在堑壕内的防炮洞里才能毫发无损。
在清军炮击的同时,随着基层军官的口令,一排排按照新军操典散散开的步兵半弯着腰,从八百米之外小步冲来,而他们的马队也出阵按照操典迂回到革命军战阵两侧,准备突击革命军侧翼。不过,显然是对己方的炮兵不信任,所有的清军步兵士兵都远远的落在炮弹之后,生怕被那些在空中炸响的榴霰弹误伤到。望远镜中,旅长徐顺达看着清军如此素质,很是高兴的摇摇头,步兵不紧跟弹幕,这样冲过来明显就是送死,而马队,自己这边有侧翼吗?石木岭阵地往东面已经一直延伸到天池山下,往接也借着朱塘坑,马队绕无可绕。
徐顺达想着清军马队的时候,“砰…砰…砰…砰”沉闷的马克沁机枪声中,清军的步兵完全被压制,然后就不顾军官号令,完全是一哄而散。徐顺达放下望远镜大笑,此一刻,他只想带着队伍,一路往北只杀到北京去。
早知道贸然冲锋会被革命党的机枪一哄而散,可收到铁忠十万火急救援信的文华就是不听,非要蔡锷紧急救援,蔡锷没有办法,只能让第5镇第17标试着冲一冲,果然,冲上去还不到一会,就被革命党打退了。
标统徐鸿宾见部下在革命党阵前溃散,敢忙跑过来道:“大帅,革命党已经挖好堑壕布上钢丝网,不能这般打啊!这般打便是把队伍拼光了也撼不动他们分毫!”
清军溃散,蔡锷皱眉而文华却怒极,他本要让蔡锷放氯气炮,然后增加冲锋兵力,并做多次联系冲锋,却不想地下的标统跑过来说不能冲锋。他瞪着徐鸿宾怒道:“山里面有我们三万六千名友军,现在他们处于万分危急之境地,我军若不能马上救援,他们就要被革命党全部歼灭。打仗哪有不死人,现在要得就是加紧进攻,打通关隘,解救西路军。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此战若有贪生怕死者,我必要禀明皇上,定斩不饶!”
文华一开口便拿着大义,把徐鸿宾说的哑口无言。吴介璋在一边不敢说话,而蔡锷也是沉吟不语。唯有孙宗先开口道:“大帅,现在我们正是在商议西路军的办法,要想打通关隘,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想刚才那样接连不断的冲锋,另外在一种则是土木作业,把堑壕挖到革命党跟前。前者看上去能迅速,但是革命党在石木岭布置了三十多挺机枪,要冲是不可能的,现在最快的办法便是挖堑壕了。只要能挖到进处,那我军一拥而上,那必定能打退革命党,救出西路军。”
“你们……你们就是怕死而已。”文华被孙宗先说的哑口无言。只能说些气话,不过他身边的马役只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之后,他又再道:“对面革命党机枪虽多,但是驻守兵力做多也就一个标,若是我们用两个标的兵力反复冲击,必定可以大获全胜。当年日本军队打旅顺口的俄国人,便是如此决然冲锋的,今日我大清新军绝不会弱于日本陆军。再有那氯气炮为什么不用,什么文明不文明的,对待乱党就不能文明。”
文华一提日俄之战和氯气炮,蔡锷脸上就是一寒,他可是细致的研究过日俄战史的,特别是旅顺一战,完全是肉弹攻击,要是现在自己这边也这么打,那恐怕雷坞源没到,全军就溃散了。还有那氯气炮弹,还没有听说哪个国家用它来对付本国人的,这次一旦使用,那他一定是要名扬千古了。
“秀峰兄,日本陆军打旅顺,最后也是把坑道挖到了山顶,更靠着十八门两百八十公厘大炮,这才把二〇三高地拿下的。石木岭虽无旅顺险要,但是不挖坑道过去,也是难打的。那土木作业,看上去是慢,实际上却是最快的。还有那氯气炮,现在是白天,一旦用了被什么人看见并且传出去,皇上的圣明,那可就……”蔡锷一脸苦笑,为了能说服文华,他不得不把旅顺的事情,还有皇上的圣明搬出来讲,这样虽然在言辞上占了上风,但是文华却更加不满,他只觉得蔡锷在讽刺自己是个草包,连旅顺之战都不懂。
“那你挖吧!要是没有救出西路军,我必定禀告皇上。”文华看着军帐中木立不语的诸人,知道这帮汉人都存这一个心思,很是恼怒的摔着袖子走了。
文华又是抛下狠话便出去了,他只觉得救援铁忠完全是蔡锷和吴介璋的责任,而他最多是个看客,至于那满蒙新军第4镇就压在第5、第14两个镇后头,说是说保护辎重弹药,但实际上根本就是在行两百多年前以汉制汉的法子。送死的时候新军上,等到打胜了,那功劳自然是满蒙新军最大。
文华一走,不知道为了什么,想到他的布置和言语,蔡锷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两百年前的绿营统领,那时候也是如今天一般,满人驱赶着汉人去杀汉人,而今天他正被满人赶着做同样的事情!想到此他,蔡锷很是恼怒,可正当他拳头捏紧的时候,梁启超的话又回想在他耳边,“皇帝是汉人还是满人,其实并不要紧,关键的是要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能过太平日子,谁做皇帝其实都是一样的……国家必定要富强才能不被洋人欺辱,现在不是满汉之争的时候,现在正是华洋之争的时候……”
梁启超的话语只让蔡锷捏紧的拳头又松了下来,不过他此时更觉得杨竟成可恨!复兴会可恨!革命党可恨!这些人不能强国,只能乱国,现在为剿灭浙匪已经花了一万万两之巨,更是把早前历练的强兵消耗了大半,便是第五镇,几经补充消耗,也不是原来的第五镇了。想到此,蔡锷忽然平静的道:“我们还要再冲一阵,这次换氯气炮弹。”
在坐诸将本因蔡锷出言拦住了文华的乱指挥正高兴,却不料文华同意挖坑道了,蔡锷又要派兵去冲了。吴介璋吃惊的看着他道:“松坡兄,你这是……那氯气炮弹实在是有干天和啊,今日我们若是用了,以后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吴介璋说完,旁边孙宗先正想开口,蔡锷就抢先道:“我们是官,他们是匪。只要能剿灭乱匪,还我大清朗朗乾坤,那就是以后被人戳脊梁骨骂奴才,我蔡锷也认了,中国再战乱下去,可要亡国的!传我的军令,让炮队换氯气炮,猛轰乱匪阵地。”
只感觉蔡锷中了魔障,孙宗先叹息道:“松坡,你这般……哎!。”
孙宗先说完,旁边的吴介璋想说什么,但却忍住了。见此情形,旁边的参谋立刻便把军令传了回去。不等一会,清军炮兵便更换了炮弹,炮声一震之后,氯气弹出膛了。
山谷本是没什么风的,因为是压制性设计,清军的炮兵则按照每分钟两发的正常速度射击,虽然只是一分钟两发,但是一百〇八门火炮却可以在一分钟内吐出两百多发炮弹。正以为清军射的又是榴霰弹的时候,几颗炮弹落到了堑壕前,“嘭”的一声炸裂之后,一股绿色的东西连带着雪片从地面上升起,而后更多的地方在炮弹炸响之后升起了这样的绿烟。
“毒气!毒气!毒气!!”布置在外面的观察员厉声喊道。虽然所有士兵已经被告知清军很有可能会放氯气炮,之前也进行过相关训练,并给一线部队配备了防毒面具,但是士兵们对这样鬼一般的绿烟还是很畏惧,在他们看来这绿色的烟雾根本就是黑白无常的索命绳。
负责观察的士兵叫声凄厉,堑壕内防炮洞里的革命军闻声都是一震,而后各处的军官便大声喊道:“戴面具!戴面具!所有军官……检查……士兵面具!!面具!”负责此段防线的连长排长们大声叫嚷起来,有些性子激烈的更是从防炮洞里面跑了出来,不顾着氯气,只沿着堑壕猛喊一通!军官的呼声终于让士兵的心定了下来,在班组长的检查下,每个士兵的面具都被检查了一遍以确定完全密封。
堑壕里军官一阵乱跑乱叫,堑壕后面的团长旅长则在望远镜中看见了那黄绿色的东西从己方堑壕里升起,整个防线在氯气中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即便是这样,清军的火炮也还没有停止,而是不断的把氯气弹投射过来,只让堑壕附近绿烟滚滚。徐顺达看到满镜子里都是氯气只把望远镜一扯,扔给旁边的亲兵,而后抽出缴获来的白朗林曲尺手枪,打开保险就对天就连开七枪,大叫道:“我徐顺达此生不杀蔡锷,誓不为人!”
旅长激动,旁边的团长倪金连忙拦着道:“猛伍哥,我们有防毒面具,鞑子伤不了我们。只要把蔡锷拖进来,我们明日就能把这些甘为满奴的败类给宰了!”
徐顺达七枪打完,心中怒气稍歇,而后点头道:“好!那就按照计划,放他们进来打。撤!”徐顺达一说撤,雷坞源上的军号就响了起来,前线的士兵闻声便全部循着声在军官的安排下撤出第一道堑壕,只把一个空阵地留给清军。
革命军有条不紊的撤出了第一道堑壕,而清兵的炮弹只放了半个小时才停,面对着氯气环绕的堑壕,清军的步队磨磨蹭蹭的只等着氯气消散,这才畏畏缩缩的开到了铁丝网前。他们开始的时候还是惧怕的,但是等剪开铁丝网也不见革命党反击,便知道堑壕里的革命党要么死光,要么散走了。
清军前队挥舞着成功的红旗,只让几里外的镇统协统们放了心。之前不愿意的放氯气炮的吴介璋、孙宗先还有几个协统都笑了起来,虽然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威力,但今日一试方才明白原来用着东西打战是如此的轻松,只要放一通氯气炮,然后接受阵地便可。
诸人都高兴,蔡锷却毫无表情,脸也沉的更加深。他只放下望远镜,然后对这副官道:“第9协马上接受整个阵地,但是要注意乱党的地雷,他们很有可能会埋在堑壕里……”
蔡锷话语未完,只听见革命党堑壕那边一阵轰响,前去探路的那个清军营见革命党撤走,便急忙的跳入堑壕——新军虽然不再讲究割首级,但是堑壕那些死了的革命党身上或许有些银钱或者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革命军虽然撤退,可绝不想如此便宜鞑子,是以堑壕里布满各种伴发和压发地雷,这些人一进去,那立马便上了西天。第九协协统洪自成正要受命率上队往,却不想那边还真如蔡锷所言,己方士兵真被地雷给炸了。他此时心中顿时有些发毛,但是蔡锷军令已下,对着蔡锷一礼便率队去了。
在氯气炮的神威下,石木岭被清军第9协占领了,同样如法炮制的,石木岭西侧的朱塘坑在氯气炮轰击之后,也被第27七协给占了,这样只要再占了雷坞源,那么两里之后便是依然被清军坚守的旗号山了。革命军败退而清军大胜,旗号山上的那两个队的残兵见此欢欣鼓舞,山上面的旗子只挥的比唱戏的还花俏。旗号山上的异动又引得山谷里面被围的士兵驻足观望,虽然山上的喊话山底下听不太明白,但是看他们的模样听外面炮声,只让所有人都能感觉援军就要打进来了,一时间山谷里清军士气又提了上来。
何肇显看着那山上又蹦又跳的清军,很是不屑的吐了口吐沫,然后道:“给炮兵下令,把旗号山给我炸平了!还有,炮击过后,马上派人把那高地给我占了!”
“是!师长。”身边的副官大声道,他和所有人一样,早就对旗号山那两百号鞑子看不顺眼了,现在诱敌的任务己经完成,这块香饵当然马上吃掉。
副官一去,半分钟不到,北面和东面的炮兵就开炮了,炮弹一落到旗号山上就把山上那杆黄龙旗给炸飞了,而后炮声绵连,只把那两百多清军轰的渣都不剩。炮停不到一会,革命军的步兵便涌了上去,把那些半死的没死的清军都给解决了。而后部队也不管其他,只是死命开始修筑工事,以做好等下苦战的准备。
看着己军最后一个据点被革命党占领,山谷里刚刚士气有些回复的清军又奄了下去,而山外面的蔡锷看着旗号山被革命党迅速占领,便对着孙宗先到道:“你打电话给问问炮队那边,看看他们的炮能不能打到旗号山上吗?”
蔡锷这边一问,孙宗先去后很快就回了信,道:“郑蕴卿说山炮的射程只有四公里,现在炮阵在我们后面,离那旗号山根本就在四公里外,要想打到那,炮阵最少要前移两公里,才能确保打的到。不过炮阵一旦前移,他很担心梅岭村那边的革命党炮队,他们的炮能打五公里,移过去刚好在革命党的射程之内。”
“我们有一百零八门炮,革命党才多少炮,难道就不能压住住他们的炮队?”蔡锷很是奇怪的道。郑士琦此人是北洋出来的人,他在第5镇做镇统,很多时候要顾虑原先北洋系那些军官的情绪。毕竟,除了北洋系出来的军官,留洋的军官蔡锷很难去信任,他们当中有太多革命党了。
“郑蕴卿是说,革命党的炮队一定放在山岭的那一面,我们这边的炮弹根本打不着,除非是换一个方向射击,或者也换氯气炮。这样才能压制他们的炮兵!”孙宗先道。
“那就接着打氯气炮,把革命党的那些炮阵都给我压制住。”既然做了初一,那便不再顾及十五了。蔡锷一声令下,清军的炮兵便开始往前移阵,不过炮兵移阵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两个镇一百多门火炮只等到下午太阳下山才在革命党炮兵干扰下挪到了地方。
外面的清军越推越近,里面的革命军则越缩越紧。失去了炮兵支援,机枪又被迫击炮掷弹筒全面压制的清军,就像一只没牙老虎一样被革命军任意蹂躏,鸡公桥被王金发突破,曲斗村也被占领,吴村、彭家村的清军更在四面猛烈炮击和劝降下打出白旗投降,最后满蒙新军第3镇那些残军,只护着指挥部缩到了花衣岗、考坑源这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地方,组织了敢死队想突破旗号山下的谷口,但是此地四面高地都已在革命军手里,他们死上了几波人最后失去了锐气,只僵在那里等着外面的蔡锷来救。夜幕低垂的时候,冯国璋部的西路军基本已经吃完了,趁着吃饭两军停战的功夫,革命军正在磨刀赫赫等着蔡锷再进一步。
已经移到庵山寺的战时司令部里,周思绪正对着地图介绍着现在的形势。“花衣岗这边还剩下清军五千多人,据查都是满人、蒙古人还有汉军旗,这些人担心被俘之后我们会杀光他们,二则希望近在咫尺的蔡锷能把他们救走,所以死不投降。整个冯国璋部的指挥所也在那边,根据俘虏的情报,现在清军是铁忠在指挥,他是拒不投降的。”
周思绪一说铁忠拒不投降,与会的王金发便道:“娘的,还拒不投降!司令部就下令吧,我带人冲进去把铁忠的脑袋给大家拎出来。”
革命军不兴斩首,所以王金发此言一出,大家都是笑了,知道他又是上了斩将夺旗的瘾。不过大家也都熟悉他的为人,只是笑笑也就罢了。周思绪接着道:“这五千人基本没有了重武器,机枪也估计打空了子弹。现在第6师已经进攻了,估计一顿炮下去他们就要投降了,不过我们一定要防止他们趁夜逃走给蔡锷部传消息,以防蔡锷部那边有变。
现在蔡锷部已经占领了石木岭、朱塘坑、这里分别由两个协的新军驻守。再有另外两个协的新军则在石木岭南面的剩下桥,最后就是他们的辎重部队,还有满蒙第4镇已经在会泽里、龙门桥、白鹤桥,还有横山镇布防。现在他们主要有两条退路,一条是原路返回往东到诸葛村,再到永昌镇、兰溪县城;另外一条路就是经横山镇退往龙游县城。
现在我们的计划是趁夜让张恭的第15师兵分两路,一路把永昌镇或者兰溪县城拿下,另一路则把莲塘或者龙游县城拿下,只要两地一占,那么蔡锷部的后路就断了,而第6师则负责整个梅岭关阵地,最好是能吸引清军在此拖一夜。
现在我军阵亡伤亡四千余人,除去今天早上调走的一个多旅,还有四万六千余人可以作战,而且部队打了胜仗,士气正高,弹药、炮弹都比较充足,只要今天晚上没有大的变化,那么明天天亮蔡锷部也将和冯国璋部一样,被我们全部歼灭。”
局势都在掌握之中,林文潜高兴的点了一支烟道:“那就是说,只要过了今天晚上,那蔡锷的东路军也可以起锅了?”
“是这样的。只要兰溪和龙游两地被我们占领,特别是龙游这边,满蒙第4镇就在横山镇,如果他们连夜退往龙游县城,那么在想围歼整个东路军就不太可能了。到时候只能是第5、和第14镇被歼灭,他们估计会跑掉。”周思绪说道。
戊卷第十四章贺礼
屋子里讨论的正热闹,外面清军的火炮打的正欢。不过和革命军这边的喜庆不同,清军指挥部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渗彻骨髓的寒冷。吴介璋看着帐中从梅岭关内侥幸逃出来的满蒙第3镇标统福喜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西路军当真是全军尽墨了?”
福喜此时正被亲兵扶着,他本来驻守在鸡公桥,而后此地被革命军攻占,他因为被炮火震晕,被清理战场的民工拉到八鼓桥那边去收拾裹布的,这时装死的包衣奴才把他弄醒,两人趁人不注意溜进山沟,绕了个圈子这才逃了出来。夜里面被清军的巡哨抓住,但他一口流利的京腔,再有辫子在身,很快就送到司令部来了。
“我守的鸡公桥一失,西路军就再无屏障了。四周山顶又早被革命党占据,这全军尽墨只是早晚的问题。现在革命党拖着我们,怕也是要把东路军吃了。蔡军统你再不撤军,全军几万将士可就要命丧于此了。”福喜死里逃生,恨不得现在就离开此地,只是他也知道一个人还是跑不了,最好是跟着大军一起南撤,这样才保险。
福喜说完,参谋长孙宗先道:“松坡,我们现在是要准备撤了,再不撤真的就来不及了。”
吴介璋见他如此说,更是着急道:“撤也要有个章程啊,现在应该往那边撤?是兰溪还是龙游,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总要有个地方啊。还有这撤到底怎么个撤法?夜间行军速度不快,怕就是走上一夜,也到不了龙游县城。”
吴介璋追问撤退的细节,孙宗先道:“要撤只能往横山镇龙游县城撤,我们从横山镇汇合第3镇,如此也有三万余人,边撤边打,只要能坚持到了明日杭州第10镇来援,那四万多人也未必要惧革命党。还有我们有氯气炮在手,革命党必定会被我们击退……”
孙宗先认为现在可以依靠的就是杭州来的援军和手上的氯气炮了,不过他这么一说,旁边的福喜却大声道:“别说氯气炮了!革命党根本就不怕这东西。要是氯气炮有用,西路军能败的这么惨么?一定是那样人给了次货,打出去那东西根本没用,要不然就是革命党请了高人做法,保了那些乱党。蔡军统,你可千万别信那东西有用啊。”
福喜之言只让帐内的全都目瞪口呆,正在一边沉思如何脱身的蔡锷也惊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怎知那革命党不怕氯气炮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革命党打八鼓桥,就要进攻我守的鸡公桥,那时候我着急,只让炮队打榴霰弹,这才把革命党拦住,后面天亮本想反攻,炮队那边虽被革命党压制但也还是打了几发氯气炮出来,可那东西根本没用,革命党在氯气里穿来穿去,一点事儿也没有!铁定那洋人又骗了咱们,卖给我们的全是假货。”福喜硬着脖子说道,他认定这一定是经办此事的人从中拿了银子,这才上了洋人的当。
“你亲眼所见?!”事情关系重大,蔡锷逼视着福喜,大声再问。
“当然亲眼所!若有虚言,当军法处置!”福喜白日里看着真真切切,是以大声的回道。他此言一出,军帐所有都面如土色。革命党能剿灭西路军,起初大家还以为是人多加夜袭,这才侥幸得逞,己方的氯气炮夜里没有发挥作用,原来革命党跟本就不怕这东西。
吴介璋急道:“松坡,这……这当如何是好啊?!我就觉得今日革命党撤退的太从容了,一具尸体也没有留下。他们……他们只是要把我们陷在这里啊。为今之计,还是早些撤的好,要是晚了,怕和,怕和西路军一个下场!”
吴介璋着急,他镇里面第28协协统齐宝善也跟着着急,而第5镇这边第10协的协统贾宾卿也有些慌乱,两人对视几眼,协统贾宾卿对着蔡锷和吴介璋道:“军帅,既然西路军已被革命党击溃,我军当速速撤退啊。若是晚了,我们和西路军可就一样要全军尽墨。”
撤是一定的,可是怎么撤却是要细想的,蔡锷这边正要说话,旁边孙宗抢先道:“诸位稍安勿躁,便是现在撤军,也要有个章程,你们先回去休息,等军统定策之后,再请你们过来商议,现在请先回去吧。还有,此事一定要保密,不然消息一泄,那想撤也撤不了了。”
孙宗先处事老道,很快就把两个协统给劝走了,福喜这边也叫他让人护送了下去,严加看管。这些人一走,他看着还在愁眉苦脸的蔡锷和吴介璋道:“松坡兄,现在撤退是一定的,但是这么多人撤退,总是有个先后的,第9协和第27协现在都在前线,若是连他们也撤,那革命党必定发觉。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第10协和第28协先撤,对外就说是趁夜迂回到西面梅岭关谷口。等这边撤了,半夜的时候再让第9协和第27协撤退。”
孙宗先计划的很有条理,现在第9协在石木岭,第27协在朱塘坑,都是最前线,这两个协一动,那么革命军必被惊动,到时候自己这边是不是能安然撤退就不知道了。可如此安排,虽然半夜也可以传令让这两个协撤退,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什么半夜撤退那只是客套话罢了,这样的安排只会让这两个协永远回不来。蔡锷和吴介璋虽心疼那一个协,但是情况使然,也不得不壮士断腕了。
吴介璋官僚气更重,虽然丢了一个协的兵力,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问道:“那第3镇哪里怎么办?什么时候通知他们撤退?”
第3镇是满蒙新军,是新军中的大爷,若是丢了,那回去也要问罪的。孙宗先只看了帐门一眼,更是轻声的道:“我军撤退,兵力本就单薄,是要通知其一起撤退,但是不能和他们一同撤退,不然……”
蔡锷不明白孙宗先的谋算,听他说不和第3镇一同撤退,只问道:“汉臣,我们不和第3镇一同撤退,那退往哪里?”
“革命党既然诱我们入瓮,那一定会有后续的安排,现在说不定他们的大军已经插向龙游和兰溪了。现在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往衢江南面的火车站撤退。那边或许还有运辎重的车皮,更是离金华很近,只要我们能占领火车站,那么就能退到金华固守待援,便有了一条生路。”孙宗先不愧是参谋,居然指出了第三条路。
“可那车站不是还没有通车吗?再说,走这条路那衢江上的木桥不是只有一座么,我们全军便是要过桥,怕也要几个小时吧。还有,龙游还有兰溪的军资呢,全部要了吗?”蔡锷想着孙宗先给出的路线,很是犹豫,他觉得还是和第3镇合并一处退到龙游县城比较保险。
“松坡,上次载涛不就是做火车来的么?虽然没有正式通车,但也是能通火车啊。至于那衢江上的木桥,既然是要撤退,那辎重什么的就顾不上了。现在是冬天,涉水过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孙宗先看着有些犹豫的蔡锷,很是急切的道:“要撤就要从速,还有那火车站虽有两个营的巡防队驻守,但也要提防革命党提前占领那里,军中所有的马队现在就要集中起来,让他们马上去火车站协防,以防止革命党提前占领此处。”
撤退计划就是这样。蔡锷犹豫不绝,但吴介璋却定了心思,只在旁边道:“对!松坡,现在就要调马队去抢占火车站。那桥倒是无所谓了,实在不行我们就涉水过江,能撤出多少人算多少人。第3镇那边也可以通知其从火车站撤退,但只能在后半夜,他们是不是能撤出来,会不会被革命党阻截,那就只有用看老天的意思了。”
吴介璋眼中燃起了希望,但蔡锷却心灰意冷了,劳师糜饷却狼狈而退,很是让人丧气。不过他也知道现在只能是这个办法了,微微的定了定心神,道:“德裕兄,汉臣,你们就按着这个方略定吧。能多撤出一些人就多撤出一些人。那炮队那边……”
说到炮队,再想到要涉水过江,蔡锷也就没有下文了。人可以涉水,那炮可不能涉水,看来这一百多门火炮大半都要丢在这里了,而且为了防止革命党警觉,连破坏都不能破坏。他叹气道:“马上去安排吧。越快越好,让马队的张培荣一定要赶在革命党之前抢占火车站。”
蔡锷此言一出,吴介璋和孙宗先就放了心,孙宗先马上就出去安排了,只留吴介璋在帐中配蔡锷叙话。夜间八点钟的时候,第5镇的马队快马出营,往南而去,第10协、第28协还有工程营则舍弃一切辎重,炮队只带少量火炮和弹药,连夜往游埠镇进发。为了严守消息以免引起全军骚动,行动前只说这是迂回机动,不说是撤退,只等部队到了衢江边要涉水的时候,标统们才告之早已经疑惑的营管带还有队官这是撤退。
因为走的不是大路,只是小道,部队到衢江边涉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而撤出来的第10、第28协里面不少军官和士兵的熟人亲戚,都是在第9协和第27协,闻讯后一时间大乱。蔡锷和吴介璋亲自弹压并告之第9协和第27协已经接到撤退的命令,另外则命令一个炮兵标和步兵标在衢江南岸挖设堑壕,以掩护后续部队撤退,如此全军才定了心,安心开往火车站所在的汤溪镇。
蔡锷吴介璋虽说已经通知了第9协和第27协撤退,但两人却知道这两个协怕是撤不回来了,现在只能希望接到撤退命令的第3镇能在天亮前赶到汤溪镇,白日里两个镇好一起撤往金华府城。不过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半夜接到撤退命令的第3镇在镇统文华的带领下,三点多钟便过了衢江,五点不到就到了汤溪镇。他们完全是不顾一切辎重,只带着步枪,孤身逃出来的。
汤溪镇上,看着骑在马上满脸冻的发僵的镇统文华,蔡锷很是歉意的道:“秀峰兄受苦了。”
文华看着蔡锷却是恼怒,挖苦道:“蔡军统是不是以为本帅出不来了,正要往朝廷报丧吧?”
文华言语不善,蔡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的吴介璋连忙打着圆场,“秀峰兄哪里的话,我军先到此处也是为防此地被革命党所夺,并没有先行撤退的意思,现在还请秀峰兄休息之后先行撤往金华待援,革命党的追兵就交给我们来对付了。”
蔡锷居然敢先行撤退然后再通知自己,这就是文华气恼的原因,不过蔡锷总算不敢把他也抛弃了,而且现在吴介璋还让他先行撤退,他心中怒气稍歇,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只看着蔡锷笑道:“蔡军统,你可别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梁大人再怎么受皇上宠幸,也只是我大清的一条狗。哼!”
文华挖苦完蔡锷便催着马往金华去了,他可不想在汤溪镇休息,他记得自己撤离横山镇之后梅岭关那边可是枪炮声不断,怕是留在那断后的清军正在和革命党激战,一旦他们找不到东路军主力,那是一定会打过江来的。
蔡锷被文华如此羞辱,脸上只气的发紫,旁边吴介璋还有孙宗先只是温言相劝,好半响他才会过神来,想到第9协和第27协,哀叹道:“他们怕是撤不出来了。”
“嗯!”孙宗先也道。“估计是撤不出来。松坡兄,此地不可久留,待会还是要撤到金华才保险些。明日中午杭州那边的第十镇便要到了。他们到了,我们才安全些。”
蔡锷这边商议下一步撤退,而革命军这便周思绪却在拍脑袋,他没想到清军会撤的这么利索,一晚上功夫,什么火炮辎重都不要跑的精光,而且走还不走大路,却走小路。而且目的地不是兰溪和龙游,而是衢江对面的汤溪镇临时火车站。就那座木桥的通行量,怕是所有清军都是涉水过江的。他看着林文潜和方彦忱道:“我大意了,没想到清军会跑的这么快,而且跑的地方还是金华。”
林文潜这边也是半夜两点才接到清军全军撤退报告的,革命军在大路上都设置了观察哨,但清军不走大路,只等第3镇从横山镇撤退才知道清军已经开溜了。张恭虽然有两个旅分守兰溪和龙游,但那两个地方到游埠镇都比横山镇远一些,而且从两个地方到游埠的路极为难走,等赶到游埠镇的时候,第3镇早过江了。
“那留守的两个协投降了?”林文潜没有责怪,只问现在的战况。
“嗯。他们被6师围住,没打一会就投降了。但是还有一些零散的清军逃走了。现在张恭那边正在阻截。”周思绪报告着最新的战况,另外再道:“我们是不是要追过衢江,到金华城下把剩下的那两个镇也给吃了?”
“清军的援兵不是来了么?什么时候到?”方彦忱问。
“按照情报明日中午就到金华,是第十镇,镇统是许崇智,就是前年我们在场口那边放走的那个。”周思绪道,还介绍了镇统许崇智,这人被捕后和革命军作了一笔交易,于是张承樾便做主把他放走了,对外就是说他逃脱了,还杀了革命党不少人。
林文潜看了笑着的张承樾一眼,道:“既然是许崇智来了,那就不要追了。他的作用没必要用在这两个镇身上吧。”
林文潜这样说,周思绪和方彦忱都明白过来了,也都一起笑了起来。只觉得另外两个镇跑了,但是辎重和火炮可是留下不少,特别是第3镇,除了步枪,其他什么也没带就跑了,可惜的是清军的牲口全带走了,要把这么多炮和辎重拉回严州,只能靠那些俘虏了。
诸人笑过,周思绪乘机道:“现在战事结束,成源那边也要处理一下了吧。”
李成源是昨天半夜就亲自来司令部自首的,林文潜因为恼怒他不守命令根本没见他,只是周思绪、张承樾还有方彦忱去看了他。这几人都有给李成源开脱的意思,毕竟冯国璋身死对清军的士气打击很大,而且因为铁忠那个草包接手指挥,清军这才没有连夜突围,算是让围歼进行的更顺利。不过在林文潜看来,李成源的做法对本次围歼来说确实是对的,但是这般做法对军队的服从性却是有损的,而且最可恼的是,李成源居然还拒不认错,他在检讨里认为,上级的命令是要服从,但是指挥官在收到命令具体执行的时候,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和权衡,不然整个军队就会僵化。
李成源为证明自己是对的,更是引用之前从德国教官那里学来的“要习惯让部下去主动解决问题”“作战是一门艺术”等格言,以及杨锐在军内文件上强调各级主官要有“自动自发”的精神,来证明自己是无罪的,这些东西让林文潜看了很是恼火。其实林文潜恼火还是因为两人指挥风格不同而造成的。他和李成源虽然都是南非一期,但是一个是步兵科一个是炮兵科,步兵更多讲究的是纪律和勇敢,严守命令是胜利的前提;而李成源是炮兵,完全的技术军种,在他看来打仗最重要的是开动脑子去想怎么完成任务,而不是死死执行上级的命令,因为对于炮兵来说,即便是每个士兵再努力,打不中敌人,那也是白搭。
除了军种的差异,成长环境两人也是不同,虽然大家都经历过日俄之战,但是之后林文潜入关支援浙江,是在整个浙江方面军崩溃的情况下稳住了局势,按照杨锐的指示在严州开辟了根据地。清军围剿、武器紧缺,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多数军官都不合格,所以他只能要求劝全军严守命令,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起,这才有了今日的严州复兴军;而李成源一直在通化山地军,那边因为是几方势力交错,而且各项基础都好,没有严州这般紧迫,军官团队不管从人数还是从经验上都很合格,最重要的是杨锐为了应付满清围剿,推行连长责任制——他按照后世美军越战的观点,认为丛林战就是连长们的战争——是以军队的管理作风更加柔性化,常常只是给定一个目标,并不限制达到目标的方法,以培养军官的全局观念。
说到底,如果说军队是一架机器,那么林文潜希望每一个军官都是机器上零件,如此才能集结起力量,取得胜利;而李成源,或是说通化山地军,虽然也认为军队是一架机器,但是他们却认为这架机器是模块化的,如果有必要,整个机器可以拆分成各种小机器,然后这些小机器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独自运转,联合作战。
对于这两者的风格的差异,战时司令部的这些主官中。林文潜和张承樾都认为对这种不守命令的行为要严惩,而方彦忱这个游击战出身的军官还有参谋长周思绪,认为对李成源只要稍微惩戒便可,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情看得多重。现在周思绪趁机提到李成源的事情,就是想趁林文潜的高兴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处理了。
周思绪说完,林文潜便沉着脸道:“成源说的那些东西,反正我一个也是不认同。军队作战,只要一个脑袋,那就是指挥部。不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军官都这么干,那还要参谋部干什么?到时候大家都觉得有更好的想法,那全军就要乱。我的意思还是这件事情还是要从严处置,不给成源一个教训,以后他还要乱来。”
林文潜说完,方彦忱便接口道,“成源是不该提前开炮,但是我们也要考虑的实际情况,最少这件事情的结果是不坏的。我看还是把他的旅长撤了吧,让他做回炮团的团长。”
方彦忱一说撤职,旁边的周思绪便道:“那炮兵旅怎么办?谁接手指挥?”
“陈大山不知道行不行,不行就让成源任代理旅长吧。”方彦忱道。他的意思还是从轻处置,李成源的军衔都没有动,职位也没动,还是管着炮兵旅。
他这边一说,林文潜就道:“这不是太便宜他了。就是因为他做的结果是好的,才要从严处置,这样对其他的军官才能有个教训,我的意思军衔也要降下来,不然他不为所动。”
旅长是少将军衔,革命今年要是成功,现在撤掉李成源少将军衔,那他便只是个上校,而不是开国将军,这个损失就大了,说不定两人还会因此结怨。旁边张承樾见林文潜这么严厉,不要明劝,只好道:“这事情还是报告给先生吧。顺带把这次的战果也报过去,今日是他的寿辰,这胜仗就当是贺礼吧。”
戊卷第十五章架构
衢州这边鏖战的时候,杨锐这边正和杨度碰了面,畅谈国是。已经是辛亥年了,虽然已经做出彻底剿灭满清的计划,但是中国那么大,局势又是叵测,还是有很多事情是不太有准备,或者根本就没有准备的。一个国家内政外交,涉及到了方方面面,更有着林林总总的部门,没有在北京坐过那个位子的人,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
章太炎对于如何有效的管理一个国家虽然平时言语侃侃,但是真等到复兴会坐天下了,他却有些傻眼了,毕竟,没有做过官,没有外交内政干过几年,这完全是后世的键盘政治局成员,怎么能明白如何治国。前几日和杨锐的谈话中,他讲的更多的是惜民、御辱、节财、清吏这四条,并且认为国会不应该开,强调说国会一开,那些代议士(国会议员)将变成了新的官僚,这样就等于又给百姓请了几百个爷爷。
章太炎对于议员的本质是看得透彻,但是现在满清开了国会,你更优秀的复兴会就得接着开国会,这就像后世太祖一般,得了天下,政治协商会议、蝇民代表大会还是是要开的,但是这些会议只走个过场就好,不必当真。既然国会都只是演戏,那那些国会议员难道能成为新的爷爷?一切权力只归复兴会代表大会而已。章太炎的长篇大论,杨锐只听进去一条,那就是教育和行政独立,互不同属,经费也将有国家财政拨付,其他的都是说过就忘记了。
章太炎不可待,那杨锐想来想去只能召唤杨度了,此君虽然在后世辅助袁世凯不成,那也是袁世凯命短,时运所致。杨锐不想当皇帝,更自信自己才三十四岁,不会重蹈覆辙。
在一个多月前,光绪下诏关闭国会并确定明年重选,那些被解散的国会议员,都在京城窝着遛门子,想打听下一届国会是个怎么样的章程,而杨度却感觉满清大势已去,在北京没呆多久,就轻轻快快的从天津南下沪上。他到了沪上的第一件事,便是火速而坚定的加入了复兴会。杨锐得此消息,不由笑骂,只觉得此人真是玲珑心窍,见风使舵的功夫真是厉害。
杨锐笑骂过就忘,但是杨度似乎知道自己有投机取巧之嫌,花了大半个月的时候,就在沪上客栈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建国方略,不过,他明显会错了意,只弄了一个君主立宪方案。因为后世的教育,杨锐对皇帝本无好感,也不想再立一个什么皇帝,更有那不可获知的时空管理局,自己这边辛亥之后再立皇帝,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吗?是以只把这建国方略的上半部分撕掉,再看下半部分,不过杨度也是一个留过洋的人,又对近代中国的走势很不明了,弄得还是西化的那一套,他看了几页就看并不下去了。
越来越了解这个时代,杨锐就越明白这个时代完全是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的转型。即是转型,那就一定凶险艰难。小农经济不断瓦解,列强外侵之下现代化又难以建立。那些该死的白皮倾销商品赚到银子,只交百分之四的关税,百分之二点五的子口税就跑路了,剩下的一地鸡毛只能自己收拾,天灾人祸也只有自己担着,因为对外还要委曲求全,被愤青唾骂那也只有自己受着。
如此的局面只能是有步骤的瓦解小农经济,并有计划的建立现代化。有计划的建立,那就是尽量多一些准备的时间,多些人、多些钱、多些技术以接手小农经济崩盘后留下的市场;而有步骤的瓦解,那就是尚古,即是提倡民族文化,更是让那些土纱、土布、丝绸、还有无数手艺人慢慢失业,在他们最后没饭吃之前,政府会给他们一个扶持政策的,但他们要是不选这条最后的道路,那就饿死拉倒。
杨锐的治国大略就只有这两条,至于其他的东西,有是有,但是凌乱的很,特别是政府架构很是迷糊,所以最后无计之下只把一直停留在沪上的杨度拉来了。
被特科的人再次带到杨锐这边,杨度有些兴奋,利落的行礼之后他又利落的坐下,只等着杨锐问策。而杨锐虽然有不少事情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不好怎么开口了,只等喝了口茶,这才很是笼统说道:“皙子,你说这治国什么是最重要的?”
杨度闻言只是一愣,他不知道杨锐根本没看他建国方略的前半部分,更不知道这问题只是杨锐不知道如何开口,笼统的一问。不过他一愣之后,又正色道:“竟成先生,这治国当文治第一,武治为末。”他说完又怕太泛,解释道:“说到底,还是要有一套惑人之术,或是伦常,或是民主,或是爱国,或是其他什么,只要能说的有理,大家都相信,那国就好治了。”
因为知道杨锐是个不读圣贤书的,杨度只把话语解释的很直白。杨锐完全明白他意思,这确实是治国最要紧的,换成现代的话语,这就叫做意识形态,是温多死系统,电脑少了没法跑。他感觉很有意思的笑问道:“那要是有人不信当如何?”
“若是有人不信,那我们就要千遍百遍的重复,正所谓三人成虎、曾子杀人,假话说多了大家也就信了;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还是会有人不上这个当的,但这样的人极少,对他们未必要自己动手,群起而攻之即可。便如前些年国会争辩女子未婚通奸之罪,不要朝廷动手,让各处的士绅围攻我等便可,到时候舆论一起、名声已臭,就是跳到黄河也是洗不清的。”杨度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居然说到了他早前的经历,那一次,他们这些蓝票党可是吃了劳乃宣的大亏。
杨锐只觉得他说的有趣,只是这是自己早知的套路,换在后世不就是扣帽子吗,网络上帽子满天飞,他是不但见识而且领教过的。
“皙子,那你看复兴会的惑人之术如何?”杨锐忍着笑,以示亲近的借用他造的词语,再次问道。
或许知道杨锐会问这个,话音未落杨度便一个劲的摇头,道:“国粹和爱国为复兴会所倡。太炎先生学问太深了,他说的国粹,不要说百姓,便是像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书生,也未必能看得懂他的文章。而竟成先生说的爱国,虽然大家都看得懂,也很赞同,但是现在百姓大多不识字,爱国爱国,国为何物,百姓根本不知,他们知道的只有朝廷,只有皇上。”
杨度又拐着弯把话题绕到了君主立宪上,虽然他已经入会,但会中机密杨锐还是不便细说的,对此只是淡淡的道:“君宪民宪不都是宪吗?就是选了个总统,那百姓还不是以为这这是皇上的另一个叫法,真有必要要个皇上?”
“非要不可!”杨度很是郑重的点头,“国既不为百姓所知,那便无处爱起,而伦常之道用了两千,虽已腐朽,但余势还在,只要借用,还是能用上几十年的,等这几十年过了,那便可更弦易辙,宣扬爱国主义了。”
“可几十年之后,那皇帝怎么办,当神仙供起来么?”杨锐问道,他只觉得杨度的思路和他的比较相近,但是做法却又不同。
“这……”杨度明显会错了意,结巴着道:“只要大权归于……归于政府,皇上有没有其实是无关紧要的。竟成先生,名利难以两全,再说现在前明宗室之事已经天下皆知,影响甚大,若是再……那总是不好吧。”
杨度只是觉得竟成先生有问鼎之心,他虽有帝王之学,但是现在这么个形势,还是希望杨锐不要有此野望。杨锐听他的话就知道他是误会了,本不想挑明自己的想法,只是喝茶,但到最后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于是道:“难道就非得要登基为皇才能借用伦常之道的余势?古时的皇帝登基之前不都是先称王,而后一再劝进,这才推辞不过,勉强登基的吗?你也说百姓什么不懂,假的说多了也就变成了真的,他们怕没皇上,那我们就宣传有皇上不就成了吗。”
听杨锐要把没皇上宣传成有皇上,只把杨度吓了一跳,他急道:“竟成先生,这万万使不得的。一当有人故意挑唆,说复兴会钳制皇上,那就有人要清君侧了。”
“不宣传成皇上,如何借伦常之余势?他们要是乱,那便乱好了。”杨锐很无所谓的说道,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玩多头领导,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借皇权之力把自己打翻,但他并未畏惧这种风险,并自信自己活着的时候一定出不了问题。至于他死后……那既然是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杨度很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他再次说道:“竟成先生,这样做对国家不稳啊,一旦有变,那就要出大事的。”
“什么是稳?什么是不稳?”杨锐问道,“我看皇帝登基,国家才会不稳!现在光绪那般,也算是大权在握了吧,可依然是不稳,他倒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败在哪里。历史是有大势的,英雄只能顺势而行、借势而为,万不可逆势而上。现在历史的大势,便是皇帝将一去不复返,现在说要宣传它,不过是要发挥它的余热、哄哄无知百姓罢了。等大家都读了书,明了理,也就知道那只不过是前明的皇室而已。
这样既借了余势,又顺了大势,要付的代价无非是要警惕有人乘机捣乱而已。复兴会骨干俱在,三十年之内不起乱子,那之后局势就会彻底的顺过来。这三十年,诸人都健在,还怕翻了天不成?反倒是立了皇帝,三十年之后等大家都懂事明理,孙汶之流开始猖獗,民主共和之说人人信奉,那乱子可就要起来了。前三十年辛苦些提防不怕,就怕后三十年辛苦,到时候大家都老了,还能打得动么?”
杨锐行的瞒天过海之计,复兴会可以把所有人打服,但没办法在一开始就让所有人信服。可现在到二战只有三十年不到,时间紧迫,他不想浪费时间,重新编一套东西不知效果的东西给亿万民众洗脑,于是顺手拿皇权先用着。
向着杨度大致的交了底,现在就看他是不是一路人了,若他不是,他今天晚上就别想回到客栈,黄浦江底自然是他的埋骨之处。不知道自己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杨度,闻言一直仰头深思,只等杨锐把一盏茶喝完,他才道:“竟成先生,刚才所言,度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但细想之下,这瞒天过海确实是好计谋,就是风险大些。还有我还担心土地一旦国有,那士绅可就要借机挑唆百姓闹事。”
土地国有是复兴会放出去的风,士绅闻之大乱,但复兴会并没有承认这是以后的既有政策,是以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杨度这一年来常常关注复兴会的报纸,对这事情百分百是相信的,所以才有此一说。换皇帝不要紧,换天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要是自己的地给国有了,那帮士绅可就要翻脸了。
见他如此深研复兴会政策,杨锐笑道:“皙子还是很关注会中的报纸吗。土地是要国有的,但国有也是有好多种,士绅的利益或是大损,或是小损,不同的损害他们便会有不同的反应,但要说他们鼓动百姓闹事,我看是闹不成的。实在不行,土地国有可以下圣旨吗,百姓得了好处,一定是不会闹的,而且这是皇上的意思,率土之滨,莫非皇土,他们敢闹麻?”
杨度只觉得‘率土之滨,莫非皇土’的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只道:“可这是强夺民财啊,他们怕是不会服的,一定会上京请愿闹事。”
“什么叫强夺民财,皇上只是把有钱人的粮食分了些给没钱的人。当然,我知那些士绅很多也都不富,顿顿吃红薯的也不少,可也总比吃野菜的人强吧。按照伦常之道,不尊圣旨的人可是目无君父,毫无尊卑,这样的人,炒家杀头也不过分吧?”杨锐道。他很想看到那些士绅从士绅手里接到没收土地的圣旨是什么反应,敢抗旨吗?
说完土改,杨锐再道:“新的国家一定是民宪而非君宪;新的国家一定会通过土改改善最底层百姓的生计;再有新的国家,不会去穿什么西装,戴什么礼帽,摆弄什么文明棍,老祖宗怎么样的,那新的国家便是什么样子,但不是这说我们排外,只是现在洋货盛行,每年逆差外流白银高达两亿多两,而这逆差的缺口还在不断扩大,故而我们必定要让国人爱国货、用国货,这国货不就是土货么,所以,新的国家将和以往的朝代在外表上不会有什么两样。皙子,我能想到就这么多了,你说说,这朝廷当是怎么个架构的好?”
新的政府架构,杨锐脑子里只有发改委、国防部、教育部、信息产业部……都些后世的东西,章太炎那边给了一份明代三省六部的方案,但这不对杨锐的意思,行政权可以让出部分,但是军权他是不想分出去的。只是他不能明着弄一个中泱军委,这玩意古代没有,便只好来杨度这边想办法了。这个人虽然初入复兴会,但却只进自己的门,也算是幕僚吧。
既然要和以往的朝代没有什么两样,又连夜召自己相问,杨度想着应该是传统的三省六部制不满意,这才来找自己。他只细想片刻,便道:“竟成先生,度以为实行三公制便好。此为上古先秦的官职,和复兴会崇尚先秦是切合的。”
“三公制?”杨锐没有听过这个东西,好奇道:“你细细说说。”
“这三公制商朝西周便有了,一直从春秋战国延续到汉末三国方才被三省六部所替代。虽然数千年三公名称不同,但大致的权责却是一样的。一为丞相,总领朝政;再为太傅,执掌军政,最后是御史,监督百官,此为行政、军政、法政三分立。”杨度说到军政的时候,只看了杨锐一眼,而后道:“现在审判都讲究真凭实据,御史怕是不能列为三公了,倒是廷尉和法官一职有些牵连,所以,御史还是改成廷尉的好。”
杨度补充了廷尉,杨锐却问道:“既然有了太傅,那兵部怎么办?不归在行政那边?”
杨度早就猜到杨锐要独揽军权,这才弄了一个三公制出来,他微微沉吟道:“既然有了太傅府,那兵部自然是太傅所辖。这样丞相府下,有吏部、户部、礼部、工部、民部、商部、鸿胪寺、司农寺、太医院,正好九部。整个朝廷架构,就是三公九部制了。”
杨度说了一大堆部门,有些杨锐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只好问道:“那个司农寺是管什么的,难道是农业部?”
杨度从话里面听到高兴的意思,便笑道:“正是农业部,如果要方便,也可以将他改成农部,还有鸿胪寺改成外务部,太医院则可以改成医部。”
杨度这边因为猜中了心思只高兴,杨锐则想着这个古怪的三公九部制,这就算政府机构了,再往上还有一个牌匾一般的国会和一个假皇帝。套在后世,那丞相就是国务院总理,而太尉,就是中泱军委主席,假皇帝,那就是国家主席,当然最后还有一个复兴会中泱总书记。军委主席在手,总书记也在手,国务院总理再拿下,九个部里,可以安插不少自己的人。如此,即便不是国家主席,但权力也还是完全在手的。
杨锐思索半响,忽然想到还有个廷尉,便再问道:“那个廷尉是干什么的?也是一个府么?”
“是的,竟成先生。”杨锐在想,杨度也在想,他见闻立马便道:”刑部、大理寺、督察院都应该归在廷尉府。不过他们只有执法权,立法权应该归在国会那边才对。“
“嗯。是这个道理。”杨锐妆模作样的说道,脑子里又在想这个廷尉应该谁来做好,还有蔡元培、王季同、虞自勋、钟光观、徐华封这几个应该是放在那个位置上,还有第一任国务院总理应该是谁,自己吗,任期完了怎么办?
杨锐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旁边的杨度献策完毕,只好在一边喝茶。他觉得经此一次,自己便算做是杨竟成的人了,以后自己能做到什么位置还未可知。不过作为半路来投的人,除了帮复兴会办了国会那一件事情之外,就别无功劳了。天下以何被复兴会打出来,自己要想有个好前程,还是得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才行。
他想到此,见杨锐正好回过神来,便说道:“竟成先生,现在光绪关闭国会,正是我们大造舆论的好机会。虽说国会将再选重开,但这第二届国会怕和第一届国怕是天壤之别了。若是趁此鼓动国会议员闹事,全国士绅失望之下,复兴军就可趁机北伐,如果将速开国会作为号召,定能深获民心、所向披靡。度在国会当中还是有些旧识的,等年后去各处联络一番,事情不出意外,当有所成。”
杨度不好问北伐的详情,只能是出策给光绪以及满清朝廷捣乱,杨锐闻言笑道:“不要着急。北伐也不会这么快的。你可知道,现在满清重开国会,可以有什么章程?”
“只听说要把第一届国会里的那几个……”说到这里,杨度有些脸红了,“说是要把第一届那些爱捣乱的国会议员清出去,度就在此列。再有即是整个国会的权力将大大的变小,和各省的咨议局差别不大,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基本上只是个摆设。”
杨度说的这些,军情局那边早就向杨锐汇报过了,这光绪还真是上了复兴会的当,在那些王爷贝勒的怂恿苦恼下,为了大清的江山,只把那些恼人刺头的国会议员都开刷了,还有国会的权力也基本收了。
“还是等满清把新的国会章程公布出来之后,你再发起各地士绅请愿吧。”杨锐安排杨度去做他后世最擅长做的事情,“不过请愿结果一定要失败,期中要是能再出些大事情那就更好了,如此才能让士绅对光绪失望。至于经费,会中提供的,你只要拉人凑数就行。”
戊卷第十六章债券
杨锐说着这话,脑子里对一些事情大致有了些想法,特别是军权这一块完全可以用党指挥枪为由,以太尉府的名义完全确定下来,最后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上。如是这样,那以后总参就是枢密院,总后就是转运院,再有总政,这个政委古代是没有的,有的只是监军,难道换成监军院?最后则是军情军,也是要扩大的,不单是要侦获本国的情报,还要关注世界各地的情报;还有特科那边,也要扩大了,以后完全可以把国内这边交给特科,军情局专注国外;再有现在在南洋、美国和欧洲的商业情报结构,可以完全独立出去,归在商部下面。
丞相府下面九个部,还是不够的,交通部是要有的,国土资源部也是要有的,还有环境保护也极为重要,东北深山老林呆惯了,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样的环境还是要保留的好,这样加了三个部,那就有十二个部。官可是不少了,复兴会也不可能全部都拿了这些位置,总是要均出来给外人的。
政府架构如果是这样确定,那么国会这边就要想办法控制了。满清用了一半的钦定议员也没有搞定国会,弄出来不少让光绪和满清难堪的议案,那自己既然不得不开国会,那必须要有稳妥之策。复兴会的基本盘是农村里的佃户,还有则是工商业者,前者将因为土改而得利,后者将因为工业化而得利,只有那些靠出租土地获利的地主,会对复兴会恨之入骨。但是农村的佃户为全村户数的一半,人数则占整个农村人口的一半,至于剩下四成多的自耕农,取消苛捐杂税,加上助农政策,他们也支持复兴会的。这样整个农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都掌握在手里,等于全国八成多的人口支持复兴会。
有这样的基础,那以人数多寡而决定的国会,要掌控绝对不在话下。现在满清是以财产和学历、地位来确定选举人的资格,复兴会则要去除这样的规定,将按照农业、工业、商业三个行业从业者的人数来确定国会议员的比例,如此的结果将会是八成以上的席位归农民所有,这也就达到了架空国会的目的。至于泥腿子议员是不是会说话会写字,根本不是问题,只要他们会举手会鼓掌就行了。杨锐从政府架构想到了国会,又从国会想到了议员比例。反正他是不太想成为领袖之后再挪位置,实在万不得已可以退居二线,但军权还有几个部委仍是要牢牢抓住手里的。
“皙子,今夜已晚,再过一会就要宵禁,你还是先行回去。你就按照刚才说的民宪政体,还有三公九部,拟一个章程给我吧。”杨锐说着,杨度只想答应,又被杨锐挥着手按下来了,他还有话没有说完,“住的话还是不要住在英租界那边了,就住到法租界这边来,明日上午会有人去接你的,你跟着他们便可。再有,听闻你习的是纵横之术,这东西好是好,但也不能老盯在国内,而应该看向国外。当今之世界,和战国争雄是一样的,强者为尊。中国大而弱,要发展前期一定是要投机取巧,几十年后等中国强大,那则要合纵连横,方能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这些对于中国都是极为重要的,你若是研究的好,何愁壮志不愁呢?”
杨锐很委婉的说纵横之术,而不是帝王之术,只让杨度背上惊了一身冷汗。他跟着王恺运学帝王术,可是少有人知道的,但现在虽然杨锐没有说破,也很让他吃惊。不过他身上冷汗出过,又是满头热汗。
历史上他本在1906年秋发表金铁主义一文,但因为当年夏初慈禧被刺,而后光绪又宣布开国会,他便因为收回粤汉铁路路权,而被湖南举为省议会议员,而后又再成为国会议员。车马劳顿,官场逢迎,只让他没有做学问的心思,只到这一次易弦更张,这才有空梳理之前那些所想,这金铁主义一文这几天已经写了不少,但是还没有写完。现在杨锐要他多关注国外,而不是国内,更说以后要合纵连横,要在世界有一席之地,他闻言顿时觉得是寻到了知音,觅到了明主,激动之下也不言语,行礼之后便跟着外面的护卫出去了。
杨锐不明白杨度心中的激动。只等他走,忽然想到他此次穿得是土布衣裳,而不是洋式西装,心下知道他已经在言行举止上向复兴会靠拢了。他看着进来的陈广寿道:“杨皙子此人你也调查了,感觉如何?”
杨锐少有问陈广寿这一类的问题,他闻言有些错愕,道:“杨皙子……他加入我们的时间也太巧了吧。若是以后腰委以重任,怕大家要有说法吧?”
杨锐问的是这个人如何,陈广寿却说不出这个人如何,只觉得的这个人太过行巧了。如果日后重用,那是要出问题的。陈广寿说的,杨锐早就有所考虑,他开始关注杨度,只是因为对这个人的后世经历好奇,而后面又觉得自己是要有一些体己的人了,一些不太见得光的事情,还是要有人筹划的,这才想把杨度招揽过来。
除了杨度,还有两个人杨锐想拉过来,一个是岑春煊之前的幕僚岑炽,另外一个则是后世的新疆王杨增新。前者把莽夫一样岑春煊从县令捧到了总督的高位,出谋划策、审时度势的能力极高;而后者则在民初多事之时,与新疆各方势力周旋而不倒,左右逢源、亦刚亦柔功夫不浅。这两个人,前者可为幕僚,后则能做栋梁。只是这两人不好招揽,岑炽和岑春煊是同宗,虽然在岑春煊进京之时他就回余姚了,但是淡泊名利,不想出山,而杨增新则是满清的进士,现在又是满清的官员,要想拉拢那一定是不肯能的,便是革命成功后也有些麻烦,毕竟他是前朝官员,搞不好要上贰臣录的。
“资历能力两者皆不可缺,但是说到底资历是可以积累的,能力未必能,有些人是越干越差,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杨锐一边答着陈广寿的话,语焉有指,一边起身出了屋子,准备回隐身的教堂。
陈广寿不知道杨锐在说谁,只是跟着,出门的时候又想一件事情,道:“先生,刚才广州那边来电报,说是同盟会举事了。”
听闻同盟会再动,杨锐微微有些惊讶,道:“他们动作倒是挺快的啊。”历史上这次起义是要四月份才发生的,现在才是一月份。不过再想到一件事情,他脸色猛然的沉了下来,寒着声音道:“现在情况如何?”
陈广寿不明白杨锐‘动作挺快’是什么意思,闻言答道:“电报上说刚刚开打,还不知道情况会如何。不过现在军情局那边应该是有确切情报了,待会回去当知道举事的进展。”
“好!那就现在回去。”杨锐说道,只身上了马车。
他这边说完,陈广寿又道:“先生,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去了,夫人今天又让人……”
陈广寿提到程莐更是让杨锐脸寒,只打断道:“不管她,工作要紧。”
杨锐话语声不大,但却很是决绝,陈广寿便只好坐在马车里不在言语。马车开动的时候,杨锐只点了一支烟,想着自己无比糟糕的婚姻。
正所谓异质相吸,人总是会被自己所没有优点的人吸引,但是接触之后,他则会感觉还是同类最好,虽有常有矛盾,但是为人处世态度大体一致。现在杨锐越来越觉得程莐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且是大麻烦。之前慈禧死是一个——当然,慈禧死光绪出,客观上对于复兴会的成长有利——橡胶股票则是另一个。因为杨锐不肯支援同盟会,自己又没有私房钱,程莐没办法之下就提供消息,让方君瑛去炒橡胶股票,于是同盟会一万多块,最后变作了五六万块。赚钱也就罢了,最后暴利之下,他们肯定逃不过大掉价那关,还是会血本无归,可最后复兴会这边要收网的时候,她又把股票要跌的消息传了过去。这其实也是她那一日挺着肚子在杨锐办公桌看到了张坤的文件。
橡胶股票要大跌的消息传给到同盟会,而同盟会里头的邓泽如是个侨商,自己也在炒橡胶股票,加上他朋友多,路子广,这要跌的消息居然从南洋传到了沪上。幸好方君瑛没有说消息来自何处,要不然复兴会引发股市狂跌的内幕就要被公之于众了。
这女人终究是个祸害,和那个小银凤是一样的,杨锐在得知军情局的汇报之后便如此想到。不过现在他和程莐算是已经绑死了,檀香山那边借助老丈人程蔚南和那些广东华侨的力量,正在布局海外,而且儿子已经出世了,在这个时候休妻离婚都是不合适的,所以只能冷战;或者,再娶寒仙凤回来,程莐就让她一个人过吧。杨锐想到寒仙风心头忽然有些热,这个女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不对,她坐的船已经过了香港,这几天就要到的。
烟抽完的时候,马车也到了教堂这边的路上,夜里四处没人,陈广寿只让前面的护卫慢行,而后和杨锐两人飞快下车,再快步走到教堂的侧门。杨锐这边下车,教堂里的人早就看见,只等人一到便开了门,护着两人进去。
穿过走廊,只上到二楼,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只见一屋子人在忙碌。这里是总参谋部所在,他们正在紧盯着严州那边的战事,特别是林文潜临时改变了计划,想把蔡锷部也一起吃掉,参谋部这边就更忙了。
“先生,严州那边一切正常,山谷里的冯国璋部已经全部歼灭,我方损失极为轻微,俘虏清军两万七千余人,火炮一百三十多门,另外辎重军马无算。”贝寿同报告着大捷的消息,而后又道:“蔡锷那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也可围歼大部。”
“嗯!好。这样的成绩才对得起梅岭关那个地形,才对得起大家忙活的这一个多月。让洲髓还有仲斐把有功人员的名单报上来,尽快的奖励有功人员。”虽然早知道围歼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最后的战果,杨锐还是高兴了一下。只要接着吃掉蔡锷那三个镇,那么严州这边就只有满清两个镇能顶用了,其他的镇只要一声令下就能阵前起义。
“是的,先生,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了。”贝寿同说道。
“山东还有东北那边有什么变化没有?事情很有可能要提前发动。”看着贝寿同报告完就想走,杨锐又把他叫住了。
“先生,北京那边人员没有完全到齐,还有南非那边的人员没有开始起运,现在提前发动,怕是会影响全局吧?”贝寿同担忧道。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执行,但杨锐忽然要提前,那很多事情都会衔接不上了。
“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如果满清六个镇覆灭,那么严州这边就是我们兵力占优,南非第4军在不在无关紧要;山东那边如果再说降袁世凯,就是他不降也行,中立即可。这样北京那边未必要三个师,两个师就够用了,击溃北京那些花瓶即可。”杨锐说着计划提前的兵力对比,现在只是一月,到十月中秋太难等了。
“先生,真的要提前,那也要等美国那边的两艘飞艇造好吧。”感觉到杨锐的急切,贝寿同委婉的劝道。
因为德国人毁约,飞艇的吨位和计划吨位相比还差十多吨,但实验室又研制了新武器,即火箭筒,在缺少直射火炮的情况,这种只有几十米射程的新武器,被参谋部加入了第2军的武器清单。这样再加上其他如迫击炮、手榴弹,只把整个武器的吨位加到了一百吨。为了能运载这些武器,徐华封依照齐柏林飞艇的式样,已经在美国开厂制造两艘大吨位飞艇。这两艘飞艇建成,那便有一百吨的吨位了。
“哦,是。”杨锐想到了两艘在建的飞艇,也想起了它们的重要性,声调降了下来,问道:“它们好像已经开建了吧,什么时候能建好,什么时候能交付给后勤?”
“预定的时间是八月份到通化,但是很有可能会提前的。”贝寿同说道。
“好!那就等到八月份再看。”杨锐点着头,“越是临近那个时间,我就越是担心会出岔子。正所谓夜长梦多啊!”
杨锐这边感叹,贝寿同却不好怎么表态,他相信只要一切得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便是出了问题,宛平县令徐锡麟也会想办法控制,最后则还有军情局收买的那一些人员,也能阻止消息扩散,可以给复兴制造最后的发动时间。贝寿同不说话,见杨锐没事则又退回那一堆参谋当中去了。杨锐则继续走往大厅的里侧,那是军情局的办公室。
“广州那边战况如何?”杨锐一进门就问道。此时刘伯渊还有几个参谋部拉来的参谋正在看地图。那几个参谋见他来,敬礼之后就退走了。
“先生,同盟会提前发动了,现在战况激烈,他们已经占领了总督府。”刘伯渊说道。
此次同盟会发难是在意料之外的,因为前段时间准备发动举事的黄兴等人发现,帮自己运输藏匿枪支的头发公司老板陈镜波原来是水师提督的坐探,所以只能把举事推后。前天广州那边报告此事的时候,杨锐只是大笑,感觉谢缵泰要把同盟会广州举事的计划透露给水师提督李准,完全是多此一举,还没等自己这边密报,李准便知道了。
“他们有多少人?还有,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同盟会提前举事?是孙汶那边直接命令的吗?”杨锐问道。
“按照估计大概有五百多名选锋,很多是同盟会在日本青山学校的学员。这些人在日本退役教官的教导下,比他们以前找的那些会党强多了。”刘伯渊道:“他们会提前举事,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估计和总指挥黄兴有关。他之前进广州的时候,便说要么胜利,要么死在五羊城;后面发现李准的坐探陈镜波,集体开会讨论的时候,胡毅生、胡汉民想都改期推后,可他也不愿,说举事改期无异于解散。现在同盟会突然发动,大概是他发现清军巡防营中有不好会党成员,这才动手的吧。”
刘伯渊说的都是实情,但杨锐却想到同盟会的处境,道:“这些有可能都是原因。但最关键的是如果举事改期,他们无法向华侨交待。他们搞举事,就像是做投资一样,募集一些钱后,就要去搏一把,赢了万事大吉,华侨投资十倍奉还,自己则功成名就;要是输了,那则又可以在孙汶的革命史上重重的添上一笔。这革命,真是过家家一般。”
同盟会突然发动,虽有好几百人,但杨锐却丝毫不认为他们有成功的希望,李准在两广多年,又事先有所戒备,即便是攻入总督府,怕总督张鸣岐也是跑了。等黄兴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入重围的时候,这几百人就只有投降被歼的份了,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将领。杨锐想到黄兴,还有什么林时爽、喻培伦、林觉民这些人,只感觉他们真的是跟错了人,要是加入复兴会,直接攻入北京多好。
“先生,这事情既然跟我们没有关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出面救一些同盟会的人。”刘伯渊自从发现程莐的事情后,对同盟会那边就有些手下留情,好让杨锐在程莐面前好说话,夫妻两人的关系不至于那么僵。
“救什么救?有什么好救的?这些没脑子废物,死光了最好。”要是没有程莐那档子事情,杨锐还真可能会在事后利用复兴会在广州的力量,救一些同盟会员出来,但是现在他气恼程莐吃里扒外,想救也没有这个心思了。
“我…我明白了。”刘伯渊没想到自己的建议让杨锐更火,很是忐忑。
“我们和同盟会不是朋友,甚至还是敌人。”杨锐朗声说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为了革命,我们死的人也不少,杭州那一次就有上万了,现在能有今天的局面,也是死人死出来的。不能想着同盟会可怜,我们就不可怜了吗?”
杨锐说着大道理,刘伯渊只能点头。幸好这时候杨锐话语一转,问到:“南美那边朱宽肅怎么样了?现在捐了多少钱了?”
“哦…当地的华侨认捐了七十多万英镑,南洋这边也有两百多万两的样子,再加上美国,认捐数目已经超过一千万两了,不过这只是认捐,都没有兑现。我们预计,如果在革命成功之后,朱……朱宽肅如果能在美国还有南洋都走一圈,那么估计能捐到两千多万两。银行张行健那边现在正在做一个计划,准备对海外华侨发行一亿两的开国债券。”刘伯渊介绍着朱宽肅那边的情况,不过他和杨锐不同,虽然知道朱宽肅只是个牌坊,也不习惯直呼其名。
杨锐没有在意他对朱宽肅的称呼很不自然,只听到一亿债券,有些惊讶的问道:“海外华侨真这么有钱?”
“先生,我们是直捣黄龙,把光绪都俘虏了,再有全国各省也在掌握之中,华侨爱国之下,不可能不买债券的。自从华侨上次被康有为骗了之后,不管是士绅还是苦力,都对满清恨之入骨。他们有多少钱军情局这边不知道,但是上百万华侨,一人出一百两也就有一亿两了。”刘伯渊说道。他觉得一亿两虽然离谱,但更觉得朱宽肅的影响力离谱。要不是杨锐名言不立皇帝,他都想建议让朱宽肅登基了。
戊卷第十七章死了
“一亿两还是不多的。”杨锐在惊讶之后便回过神来,肯定的道。“每年的侨汇都有一亿三千万两,正是这些侨汇,弥补了两亿多的贸易逆差,要不然中国只会是更穷。华侨虽然过的苦,但是一个月下来,只要不懒,五两银子还是能挣到的,美国那边一天大概有一美元,一个月更是在二十两以上。包括台湾在内的那两百二十五万人,全世界华侨有一千万之巨,行健那边发行一亿两还是保守了些,要是能刺激华侨把自己的存款也拿来买债券,那估计能筹集到两三亿不止。……广寿,你记一下。”
杨锐对着陈广寿说道,他又有了新想法,等陈广寿这边闻言掏出笔,他接着说道:“叫宣传部商业部那边充分调查华侨心理之后,配合行健那边制定债券宣传计划。什么爱国啊,尊皇啊,都要好好宣传……对了,把赐爵也加进去,买多少万两债券就可以封一个爵位,上可到公爵,下可到男爵,只要给钱,都可以封。”
他说到这里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情,问向刘伯渊道:“北京、江宁、京口、杭州、福州、还有广州,这几处满城大概有多少人口,多少住户?”
说着债券,怎么又扯到了满城,刘伯渊虽然好奇,但还是凭着印象答道:“全国十二处满城,北京最多,有二十多万人,户数当有四万多户,其他各地的满城人口一般在五千到四万之间,户数则在一千到八千户的模样。”
刘伯渊数据记得牢,他一说完,杨锐再追问道:“那这几万户里面,有多少能称得上是富裕的?住的宅子有多少是体面的?”
刘伯渊和陈广寿终于明白了杨锐的意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之前的计划还只是在满人没钱清偿旗饷的情况下,最多劳作十年便可,但他们或举债或变卖家还是能把旗饷还上。现在杨锐居然是要把满人的房子收了,这将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计。
他们的反应杨锐都看在眼里,他认为自己处理满人向来无合理之处。第一,只要是满人自己能养活自己,赚钱置的家当和产业,即使是像天字号那么富,他也一概不动,第二,那些不是自力更生却有钱有房的满人,那就要全部扒光,内裤也不给一条。钱财田产是其中的重点。而后他再想到后世北京内城那十几万一平的房价,觉得所有旗人的房产都应该没收国有。
这就是说,除了北京之外,江宁、镇江、成都、西安、荆州、杭州、福州、广州、新疆、甘肃、宁夏、太原这十二处满城的一切房产都将收归国有。而里面的二十多万满人,加上北京一共五六十万的满人,将全部遣送至吉林和黑龙江,分发田地,分散安置。这样没收下来的房产,可以拍卖,也可以赏赐给烈士家属以及有功人员,特别是北京,内城一半的人口都是满人,以后他要在北京立都,就要被二十多万满人围着,晚上是怎么也睡不着的。所以,把北京内城的大部分旗人清走,绝对是必要之举。
“你们怎么就不想想他们当初是怎么入关的?北京内城的八旗,还有各地的满城,不都是赶跑了杀光了汉人,自己进去住的吗?这件事情为了要占着大义,完全可以去找一个明末之时被满清赶跑的汉人后代出来,当然,最好要有房契或别的证据,我们没收房产之后,可以把他祖先的房子还给他,那不是有大义了吗?若是有人要说那是改朝换代,历史使然而不可追究,那就更好说话了,既然是改朝换代,历史使然不可追究,那把关内的满人全部杀光也是历史使然不可追究的。至于什么民族团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才能有民族团结。再有满人现在还有什么?屁也没有!我宁愿对蒙古人和善也没有必要对他们和善。”杨锐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振振有词的问道:“我说的有不对吗?”
“先生,这样做怕大家只会说我们不仁……中外舆论也怕是不好吧。”陈广寿少有给建议,这一次见杨锐弄的这么大,很是担心舆论的影响。
“士绅们对什么名声德望很看重,我倒希望大家都说我是一个坏人。我也愿意成为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坏人。要不是现在时代变了,这些满人我是一定不会处死,而是会将他们男女分开,男的全部去挖矿,女人去卖身。只是他们赶上了好时代,这事情现在做不了。”杨锐既是不屑又是惋惜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关内除了正经谋生的满人,其他都净身出关的好。清查出来的钱财、田产、房产,都作国有。”
杨锐说到这还有些话却忍下了,后世满人能翻身,就是因为他们辛亥的时候没有被清洗,诸多满人即便再穷,也还有房产、以及各种古董财物,这些便是宗社党敢复国的本钱,也是他们解放前移民加美的本钱,更是后世拍清宫戏的本钱。社会上总是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没钱,把财产都清洗光之后,满人要想像后世翻身,那估计要等两百年之后了。
“先生,”刘伯渊只觉得杨锐话里有些火气,不好再劝,只把话题接到债券上,“那就是说债券买得多的华侨,会赏赐宅邸?”
“我是这样想的。但这样做不能寒了烈士还有将士们的心,对华侨的赏赐只能是一小部分,不过广州、福州满城里的宅子,他们可以占大部分。反正复兴会的骨干福建和广东的占的不多。”杨锐修正道。“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具体怎么操作那就看你这边,宣传、商业还有银行那边怎么操作了。建国之后,那里都缺钱,华侨那边先卖几亿债券,然后等过几年他们又有钱了,可以再动员华侨回国投资。这是以后的大事,不能马虎!”
“是!先生。债券之事,军情局绝对配合各部门做好。”刘伯渊很是大声的道。他对杨锐的决策无比信任,认为只要大家都听先生的,那中国一定能富强。
刘伯渊这边说着的时候,外面的文书倒是把广州那边发来的,刘伯渊看完电报,道:“先生,电报上说,同盟会在总督府扑空了,在去水师行台的路上被清兵围了,现在正在激战。看来即使黄兴提前发难,李准也是有准备啊。”
“嗯!”听到这样的结果正在杨锐意料之内,他又问道:“我们的人务必要探查这一次广州举事的一切,他们的失败就是我们的教训。城市里的夜战我们就在杭州的时候打过一次,之后就没有打过了,北京不比杭州,胡同多,大院子多,晚上又是黑灯瞎火的,指不定打到天亮都搞不定。你让广州那边把同盟会的经验教训总结过来,交给参谋部,让他们用在北京。”
听说杨锐要广州举事的经验,刘伯渊道:“先生,要这么做,最好的办法就是找那些被捕的同盟会员,就是不知道他们肯不肯说。”
“有什么不肯说的?”杨锐反问,“反正他们都是要被处死了,死之前留下些经验来,不管是给谁,不都是为了推翻满清朝廷吗?我们和李准不是有些关系吗,在他们临刑前多去几次牢房不久成了?还要,向来是死者为大,同盟会的人死后可以由我们的人出面,将他们收敛下葬。记得千万不要埋在一起,而是要送往他们家乡安葬,这样日后省得同盟会拿什么黄花岗红花岗给自己脸上添光了。”
杨锐想法恶毒,刘伯渊听完之后连连听头。杭州举事的牺牲的人是合葬的,算是复兴会的牌匾,而同盟会的牌匾现在就要把它给拆了,让他们立不起来。“先生,我现在就通知广州那边。让他们按照这两条办。”刘伯渊说道。
听闻同盟会那帮人被围死了,杨锐就安心睡觉了。不过第二天早上严州却发了个三分之一捷报过来,蔡锷居然半夜给跑了,只歼灭了第5、第14镇两个协不到的清军,真是运气不佳。另外则是炮兵旅李成源的处置问题,他提前开炮的事情昨天杨锐就是知道的,这事情本来稍微惩戒便可,但不想林文潜却咬住不放。
放下严州的电报,杨锐对着前来报告的贝寿同说道:“李成源是炮兵,我记得按照复兴会军制,除了掷弹筒之外,所有的迫击炮和后膛炮部队都归在炮兵这边?”
等了一夜,蔡锷居然跑了,更还有个无比麻烦的官司,贝寿同眼睛里全是血丝,现在听闻杨锐没有责怪参谋部考虑不周,心下稍安。又见他问起复兴军的建军原则,便道:“确实是这样的,先生。复兴军步兵和炮兵的关系基本是参照德军,即炮兵并不服从步兵指挥,他们作战具有独立性,但同时,他们却又有全力协助步兵作战的义务。他们之间不是上下级的从属关系,而是友军的合作关系……先生,我明白怎么做了。”
处置方案被自己说了出来,贝寿同明白怎么回复严州那边了。林文潜只是步兵官长,而不是炮兵官长。虽然他有战役指挥权,并可以向军法处提出控诉,但是案子的判罚准则,将是依照炮兵的准则而不是步兵的准则,审批准则不同,结果就会不同。
“成源那边这次事情从道理上来说是没错,但是这样的事情越少越好。”杨锐说道,“给程俪笙那边说一声,自己的兵自己要看好,不要以为能放几炮就了不起。李成源也要处罚,战役总攻他还提前开炮,现在还理直气壮,什么态度这叫。让他给洲髓认错,不认错就把他掉到工兵营去,看他还嚣张什么。”
杨锐对以李成源并不生气,只是说说而已,嘱咐完了之后又让炮兵的程志瞂下手不要太重,少将的军衔还要给李成源保留的,毕竟革命了几年,也出了不少力,等到开国还是个上校就不好了。
处理完严州的事情,而后就是其他一些零散琐碎的事情,等到晚上的时候,程莐那边又是派了个小丫头来,说今天是他的生辰,已经在家里煮了长寿面,更说儿子的名字要回去商量,反正就是要杨锐晚上回家。
长寿面无效,但是孩子总是有妙用的。杨锐闻言又回到寓所里去,两人因为上次股票泄密一事已经吵过一次,事情的结果就是程莐在杨锐要求下退出了复兴会,然后便开始冷战。今日回去,杨锐不想吃什么长寿面,只想看一下儿子,留下名字然后走人。
“你回来了啊?”女人结过他的衣服,虽然知道他会回来,但还是一副惊喜的样子。不过杨锐的视线只在她微笑的脸上掠过,落到了她身后的墙上。
“嗯。”杨锐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然后道:“名字上面有几个,你自己选一个吧。”
“呵,还有好几个啊。你挑一个就好了。”女人说道,她欲言又止的,而后又说道,“我煮了面,你吃了再走吧。”说罢就去盛面了。
杨锐本来想走的,但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这一次她让自己回来还是有事情的。果然,在他吃面的时候,女人说道:“昨天……唉,你应该都知道的,现实广州举事失败,党人大半牺牲,小半被俘。竟成,你能救救他们吗?”
杨锐听完她的话一直没啃声,只等大半碗面吃完,才道:“革命必定会有牺牲,失败那自然就要杀头。有什么好救的?”
“竟成啊,孙先生虽然有些事情不对,但下面的那些革命义士没有什么不对吧。现在一百多人被关着,过几日就要砍头了,你就不能看着他们为国为民的份上,救救他们吗?”女人声音有些悲伤,但却不知道这悲伤是因为昔日的同志,还是为了眼前的爱人。
“没什么好救的,要怨的话只能怨他们跟错了人。”杨锐不想和她多费口舌,又是胡乱的吃了几口面,然后起身准备走人。
“竟成!你告诉我,党人被李准伏击和复兴会有没有关系?现在润如发电报来,说一定是复兴会出卖了他们,把举义计划告诉了李准,他们才会……”程莐说着拿一份从香港发来的电报,忽然泣不成声了,自从和杨锐在一起之后,她就感觉自己被夹在同盟会和复兴会之间,里不是人。而对于革命的美好理想,也在两会的明争暗斗中完全破碎了。
女人的质问让杨锐心中怒极,广州的事情不要说他没做,便是做了,他也要女人完全站在自己一边,而不是现在这般质问。正想动怒间,忽然看到女人哭泣,他有一种说不出快乐,笑着道:“你已经不是复兴会的会员了,会中的机密为什么要告诉你?难道就是因为你是我老婆吗?若是这样,那我们倒可以马上结束这种关系。呵呵,对了,你不是很关心同盟会吗,那去加入他们好了,他们现在死了这么多炮灰,你去的话正合适!”
“竟成!”被杨锐的挖苦之后,女人忽然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杨锐还是笑,无比轻松:“为什么这样,因为我是革命党啊。为了革命,杀人放火不算什么,抛妻弃子也属正常,若是哪天你挡在我前面,不说杀了你,把你以精神病的名义,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也是应有之义,我会交代所有人都不跟你说话,让你整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还会让他们阻止你自杀,就这么把你一直禁闭到死。什么是革命党,对仁义道德、亲情血缘这一切不屑一顾的人,才是真正的革命党。”
杨锐用无比轻松的语调,咬牙切齿的说着恶毒语言,只让女人的心更痛,她全身颤抖着,泪流满面。杨锐见她如此还嫌不够,又把桌子上的信封收了起来,再道:“所以你最好做出选择,要么什么都不知道,带好孩子便好,这样对外你还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要么现在就把婚离了,孩子你要你就带着,不要你就留下。到时候是兵刃相见,还是炸弹相见,那就再说了。”
女人真的被刺伤到了,抹着泪道:“你!你真如此绝情?”
“对!我就是这样绝情!这么几年,对你我已经很厌烦了。”杨锐还是笑道,声音里全是冷酷,“你不走我还嫌麻烦,你走了我马上放鞭炮。你好好考虑吧。”
杨锐给了这程莐最后一击,不过出门的时候,他又觉得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再捅一刀,于是转身笑道:“你知道的,我一般只习惯一个女人。现在仙凤要回来了,你总该把位置让出来吧。”
杨锐轻松的语言间,只把他骨子里同归于尽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对于完全透支的人,他会用十倍百倍的代价去换取对方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损失,虽然对这个女人仍有感情,虽然留恋她的身体,虽然担心她最后跟别的男人上床,但宁愿心中绞痛,他也要如此恶毒。这是他不顾一切的报复,那怕最后自己损命而对方不死,他也会如此选择,并且这个选择重复千百次,他依然会选择毁灭。
性格总是决定命运。智商不低,机会不少,但正是因为这种铭刻在他灵魂里的毁灭倾向,使得他最终只能是个濒临破产的水果贩子。不成功的人真是因为懒惰吗?真是因为愚蠢吗?根本不是!有太多不成功的人是因为其本性的孤傲和决绝。杨锐不明白自己生命里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这是因为遗传,是天生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信命。
杨锐没有细看程莐表情,这个在这个时空曾经真心付出女人,对他来说只能是一种过去,现在他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她半残。出门之后在陈广寿诧异的眼光下,他一上马车就开始发狂,拳头“砰砰砰”打在马车内的避弹钢板上,把前面驾车的护卫吓了一跳,陈广寿对此很有经验,只让护卫把车停在路边,而后两人下车,和那些隔得不远的护卫一样,守在因为拳打脚踢而剧烈颤动的马车旁边无声的抽烟。
两人都不好说车内的杨锐,护卫只是看着马路上的路灯无聊的道:“哎,越来越多路灯了呢。”
“是啊!路灯越来越多了。”尴尬间陈广寿接口,又问道:“老徐,你好像是苏北的?”
“是苏北的,那年水灾被救到东北,农垦公司赶车的不够,我就没有种地改赶车了。”车夫老徐吸着吸烟,回想着之前。在他看来,人生便如梦一般,任谁也想不到,他这个差点饿死的穷汉,居然成了革命党领袖的车夫。
陈广寿对老徐的履历是很清楚的,杨锐身边所有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现在问这些只是没话找话说而已。作为先生婚姻的见证,他明白先生对师母的感情,可以说两人的感情逾越生死。只是,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是先生变了,还是师母变了,还是其他什么变了。在他的观察里,先生是变了,但是是朝正确的方向转变,唯有这样的先生,以后才能带领中国走向富强。治国和治家完全是两码事,先生需要治国,自然无法治家了。
陈广寿的为杨锐寻找借口,想到此他不由得看了前面马路转角处的屋顶一眼,白茹,他的女人应该是在那里。虽是革命党,但想到自己的位置,他又是一阵轻松,他只是个护卫和文书,不要像先生那样担那么大的责任,这辈子还是可以好好治家的。
陈广寿想白茹的时候,杨锐冷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走吧,回教堂。”
杨锐声音一出,两个在车外面的人都上了车,车厢无光,但陈广寿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急着道:“先生,你…你没事吧?!”
“我很好,只是擦破了手。”杨锐很是冷静,而后又加了一句,:“从今以后她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向我报告,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先生……”陈广寿不知道问题居然会这么严重,很是不知所措,“先生,这……”
“我已经说过了,你以后要是汇报那就是你的问题。”杨锐不跟他理论,只把事情下了个结论。“在我心里,这个人已经死了!”黑暗里,他无比冷酷。
戊卷第十八章寿辰
衢州的战事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即便是满清尽力封锁报纸,但在租界里的报纸还是无法阻拦的,是以不要几天,围歼再次失败,四个镇的精锐新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便天下皆知了。一时间全国的满人都惴惴不安,杭州满城几成空城,而士绅们则又要求光绪速开国会,并提出实行英式的君主立宪制,把一切权力交给国会,然后再以权力都在汉人手中不在满人手中为由,与复兴会和谈,从而结束这持续多年、劳民伤财的战事。
国内局势变幻,洋人们则更加声色俱厉,他们认为复兴会此战胜利之后将会实行北伐,而北伐则将使中国战乱不止,从而影响他们的在华利益,是以除了利益在关外的日俄之外,英法美德意奥诸国联合警告复兴会,即不可把战事蔓延到严州根据地以外,特别是长江沿岸各通商口岸,禁止复兴会占领,以防止战争破坏商业贸易。
除了警告,复兴会在各地的龙门客栈和中华时报报馆再次被租借当局查封,天字号的各个企业也管束的更加严密。各国在中国的兵力又一次的增加,其中英德两国最为积极,一个从香港、海峡殖民地、印度调集八千余人的的部队驻守长江各口岸租界,另一个则在国内调集了一个师左右的部队前往远东以防不测;陆军以外,各国还抽调军舰炮艇编成长江舰队,在长江上巡航,以防止革命军北伐。
虽然列强的举动只是恐吓式的,更多的打算还是以此要求满清给予更多的权利。真要革命军北伐,只要不涉及在华洋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那么他们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除非革命军在初战之后表现疲弱,那么列强将完全站在满清一边,全力打压复兴会。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在给驻华公使朱尔典的训令中写道:“……既然战争无法阻止,那么我们就应该容许它发生并尽快让它结束,在此过程中,我们除了要保证国王陛下的臣民,以及他的商人们在华权益不因为战争而受到损害,还要确保这个倒霉的国家不会再次发生动乱,完整而虚弱的中国符合帝国的利益……”
列强的态度终于让满清找到一些勇气,另外一件事情则更让光绪一扫颓废,让他除了强硬的将第二届国会便成俄国杜马之外,更开始整顿兵马做第七次围剿,他的底气来自于满蒙新军第3镇的几个逃兵。这几个满人宣称,革命党在梅岭关虽然大胜,但是其自身损失也极为惨重,按照他们在山顶上的观察,从梅岭关运出的革命党尸首不下万具,而就地掩埋的更是不少,这些都是因为中了氯气炮弹而毒发身亡的革命党兵勇。
满清围剿使用氯气炮还是前几年事情,被革命党把氯气炮弹送到军咨府之后就再也不敢造次,这一次听信德国参谋的建议,又开始大规模使用氯气炮也是出于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围歼了革命党的主力,那么他们再怎么威胁也不是大碍。至于他们的威胁,亲王贝勒们只要不出大门,北京城内严防死守便可确保安全,真要是革命党在京城引爆了氯气炮弹,那也只是外面的屁民倒霉了。
满人的言语光绪是相信的,而革命党鏖战后在龙游、兰溪以及衢州大规模购进白布更是证实了事情的真实性。不过之前那个标统福喜则坚持自己的说法,认为革命党不怕氯气炮。两拨满人各持己说,互不妥协,最后还是那几个报称革命党损失惨重的满人带着照相设备连夜冒死进山,按照记忆找到了革命党埋人的坟地,掘墓拍照,事情才有了结果。
薄薄的照片上,山谷里一望无际的革命党烈士墓碑在吓人的同时,更是让光绪狂喜,拍照者抽查并细数过整个墓区,计有一万八千多块墓碑,这些都是身裹革命党军旗下葬所谓的烈士,面目狰狞,全是中毒而死,并且不少人身上还有革命党勋章。死一万八千人,那么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依照军咨府的推断,他们认为此役革命党最少伤亡了两万五千人到三万人,其主力部队损失一半。而这些人之所以埋在这里,应该是怕运回严州会造成军心民心动乱。
一切的证据都证明革命党梅岭关之战损失惨重,但在几个月之后的总举义中严州革命党兵力又是未损,那这些所谓的烈士到底是谁?尽管之后执政的复兴会百般阻扰,但是事情的真相还是在百年之后靠着先进的DNA技术查了出来,这些所谓的烈士根本不是浙江人,而大多是北方人和小部分是两广人,这项调查结果立即成为公知们和民主主义分子,攻击开国领袖杨竟成的罪状:即屠杀手无寸铁的内战战俘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名(经探地仪器确凿查证,不少坟墓是空坟),而执行此任务的将领林文潜,则被冠名林屠夫。
而在更久以后解密的复兴会文件中,在梅岭关设坟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北京的满人听闻复兴会将要北伐的消息而大乱,诸多满人都开始转移钱财、变卖家产古董,在那谣言满天飞的一个月中,北京有一千多处房产变卖,大约六百多万两的钱财从票号转存到了租界外资银行,而古董因为主要销于外商,所以无法统计,北京如此不安,其他各地的满人更是如此,一个月就被满人转移走了近千万的资产,在关东银行张昆以及军情局刘伯渊的建议下,复兴会行了苦肉计。当然,说是苦肉计,但按照事后推测,苦肉计不可能苦在复兴军身上,所以只有用氯气残杀那些不愿反正的满清俘虏。
文件解密之后,满蒙第3镇、新军第25、26镇的不少后人,因为祖先的失踪要求开棺验尸,并索要赔偿和政府正式致歉。政府愁眉不展的时候,林文潜的曾孙林立国提供了先祖林文潜的战地日记,说其先祖并没有屠杀受降战俘,一万八千多个坟墓只有一万一千三百多个是真的,但是里面真正的人尸只有六千两百余,都是战死和受伤不治改过发式的清军,其中因为氯气炮弹被引爆而中毒身亡的清军,全部埋在墓地外沿,另外的坟墓则全是累死或伤亡的牲口,有五千一百多具,全用军旗裹着下葬。
后世的争辩是当时的人们无法预测的。在当时,报纸上的真实照片和复兴会咬牙切齿的控诉和报复之言,完全让全国各地的满人们安了心,在后续的几个月中,之前转移的钱财又因为各种不便——其中最重要的是因为外资银行基本没有利息,而票号钱庄的利息巨高——又转移回了原处。这时候复兴会的高层有些庆幸蔡锷的东路军跑掉了,要不然即便占领了京城那也是一座空城,没收不到什么银子。
满人们安心是好事,但那些列强的私下代表在接触复兴会之后又退了回去,他们认为既然复兴承认在第六次围剿战争中遭受了严重损失,那么在下一次的围剿中,全面换用氯气炮弹的政府军将全胜革命军,所以各国都结束了和复兴会的谈判,并且开始研究生化武器了。
列强的态度并不能杨锐心绪产生什么波动,他明白成功就在眼前。而为了能把满清的王公大臣、贝子贝勒们一网打尽,两个月之后,参谋部联合军情局经过反复确认计算,调整了总举义计划,即将总举义日期从农历八月十五,调整到六月二十八。杨锐手握着贝寿同送上来的厚厚计划,浏览之后问道:“为什么要放在六月二十八?各项准备能顺畅吗?”
贝寿同道:“先生,六月二十八是光绪的四十寿典。根据军情局的消息,这一次为了庆祝严州大胜、鼓舞士气,内务府准备大肆操办一番……”
居然是光绪的四十大寿,贝寿同还没有说完杨锐就大笑起来,他笑的很是畅快并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他才停了下来,再也没有比在光绪办寿典时举义更好的事情了。杨锐笑毕,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那就是说所有的鞑子都会齐聚北京了?”
看到杨锐阴沉了几个月今日终于笑出来,刘伯渊背上一阵热汗,激动的道:“是的,先生!那时候各地的满清权贵都会派人进京道贺,我们刚好可以趁机将之一网打尽。另外,天字号为了表忠,已经接手了京城里的电灯工程,等到六月二十八那一日,内城各处重要街道都将按装电灯,另外还将装不少指示路标,夜袭部队一定不会迷路的。”
刘伯渊按照杨锐的指示完全调查了广州夜袭的经验,除了得出早知的武器因素外,还明白夜里面熟悉地形最为要紧,北京比广州城还大,夜里即便是本地人慌乱之中也很容易迷路。夜袭北京的第2军虽然有针对性的地形训练,但是再怎么训练也没有比有路灯指示更好的了。
“好!好!”杨锐心情大悦,高兴一会再问,“满清的皇室存款查清楚了没?以前行健说的一千万英镑到底在哪里?或者由谁掌握了这笔钱?围剿了这么久,这些钱还在吗?”
“基本差清楚了。”刘伯渊道,“这一亿多两,大部分在大清银行,小部分是在光绪手上,在大清银行的是国家历年外汇的利息,在光绪手上的就是慈禧和光绪自己的私房钱。这两笔钱合在一起买了不少外国债券,只要我们能拿到那些债券文件,那么这笔钱就能掌握过来,不过这些钱不是活钱,即使有债券文件,也要看洋人的银行还有政府承认不承认这笔钱,他们要不承认,那估计拿不出来,要是承认,也要花几年时间才能拿出来。
能用的钱,一是皇宫内库房,估计那里有不下于一千万两的金银,这些都是底下的官员历年孝敬的;再是亲王贝勒达官贵人的私产,这些数目不详,大概有两三千万两,部分是金银存在家里,部分是票据存在京城的票号钱庄里吃息,所以进京之后查封所有的票号钱庄极为要紧。银行张行健的建议是,要连夜控制京城的票号钱庄,防止他们损毁涂改账目,全国其他地方的票号也要查封,不过为了防止市面动荡,各票号的生意将有关东银行代办。”
杨锐知道票号和满清的关系,这些人往前可以一直追述到明末时的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大卖国皇商,是他们把满人入关抢劫来的财物变现成粮食生铁,源源不断的输送至关外,若是没有他们,满人早在小冰河期冻死在东北了。这八大家虽然起起落落,但是终清一世,票号里存的多是官银,晋商是也压过其他商帮一头,在商界独领。不过,两百多年世事变迁物是人非,从法律的角度已经无法去审判那卖国卖族的八大皇商了。而如果全面打击晋商,只会让西北的商业系统和对俄贸易毁灭性受损,特别是对俄贸易是中国所有对外贸易中唯一的顺差贸易,所以,张昆的意思是查封票号之后其业务由关东银行代办。
“那就按照行健的话去办吧。”杨锐有些不情愿,但只能答应。“但是要是有票号反抗,那格杀勿论!”
“明白,先生!”刘伯渊赶进记下。
“既然是光绪四十大寿,那京中的城防一定会很严,我们门头沟的那两万多人能按照计划占领京城吗?”说完钱财,杨锐再问兵力,寿辰的时机是好的,但是要一晚上占领不了京城,那就冤枉了。
贝寿同道:“我们分析过,满清最重要的防区会是内城,而增防的手段也是广布巡警和巡捕,严查路人等等。他们主要是担心我们扔毒气弹,至于外城和京郊,虽有禁卫军,但无非是加强戒备而已。至于京城附近的那几个镇还有北洋第一镇,他们估计会稍微回缩一下防线,但不可能内调。
按照计划,举义发动后的十个小时内,大行山第5师将抵达京城。在这之前,另外一个镇的禁卫军也会被入城部队击溃,这样满清短时间能集结的兵力,就是从锦州山海关一线赶来的北洋第1镇、马厂的第2镇、还有由直隶混成协改编的第27镇,这里虽然有三个镇,但是要他们想开拔并合兵一处,估计将要等到第二天甚至是第三天,三个师对三个镇,只要有一晚上的准备,那么我们必有胜算。而且越到最后,全国都被我们占领的情况下,他们之中第2第27两个镇,很有可能会放弃进攻,到时候招降即可。”
“另外,这边还有一个办法。”说完兵力对比,贝寿同再说办法的时候有些犹豫。
“说吧。行就用,不行就不用。”前段时间参谋部刚出了一个苦肉计,但杨锐用的不爽,因为很多骡马弄死了。
“那就是自投罗网,故意让稽捕局找到我们的人,发现氯气炮弹,这样……”贝寿同道,不过他没有说完就被杨锐抬手制止了,徐锡麟那一次出卖同志,可是参谋部和军情局反复要求他才同意的,虽然军情局担保万无一失,但依然有同志在牢里面生病死了。
“先生,这一次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贝寿同被杨锐拦住,旁边的刘伯渊连忙帮腔,“六月份是光绪的生辰月,一定不会行刑。只要抓进去的人稍微受刑认罪,那就会平安无事,就是要开斩那也是要到下个月。安庆这边的事情……还是因为牢里同志们呆不习惯,现在则不会这样,他们最多半个月就出来,出不了事的。只有让满清认为我们的破坏计划失败,他们才会彻底放松警惕。”
杨锐并不是心疼炮灰的生命,但是从大意上来说,他必须这样表示,所以听了刘伯渊的话语,他假装痛苦的道:“你能保证?那这次要被抓进去多少人才能让满清放心?”
“最多不超过五十人。”刘伯渊道,又担心杨锐嫌多,解释道:“复兴会总不比同盟会小打小闹,十几人是太少了,最少要有三四十人才像样。再包括一些外围人员,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最多。这些只要坐半个月牢就出来,一定不会出事的。”
似乎听信了刘伯渊的话,杨锐再道:“这七八十人抓进去,那么满清一定是如获至宝,要是他们和其他的线有牵连,难道不会扯出全盘计划吗?”
“不会,京城里的同志都是单线联系。这三四十人为了容易暴露,将派些南方人去,外围人员也将有他们自己在京城发展。出了事绝对不会牵连到其他支线。”刘伯渊道。他认为这样是万无一失的。
沉默了好久,杨锐终于点头道:“写一个报告上来吧。我看过之后再批准。”
杨锐说完就让他们出去了,自己拿着新编的崇祯计划细看,只大致的翻了一遍,他便停了下来。和参谋部的视角不一样,他所关注的除了兵力安排外,还有国际环境。如果蝴蝶效益没有扩散到欧洲,那么7月1日德国将派出豹式军舰前往摩洛哥,制造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到时候列强为了应付欧洲,将无暇东顾,而日本这边,虽然西园寺没有上台,但如果能在一天之内占领奉天城,两三天占领全境,那么日本也找不到出兵的借口,这件事情,将交由张榕的巡防营负责。山地军将主要剿灭满蒙第6、第7两个镇,黑龙江的第8镇将发动起义,而大兴安岭的独1旅,将进军库伦。关外两到三天的就会彻底平定,日本还在商议对策或者正在布置的时候,东北局势就已经平定了,他们想占便宜,剩下的只能是谈判了。
而关内,不出意外,那也将在三个月内大部平定。其中最头疼的其实就是华北这边的第2、3、4、27四个镇,还有严州这边的第5、第7、第8和满蒙第1、2两个镇。两个满蒙镇是一定要击溃的,北洋那五个镇,还有江北的第7镇和武昌第8镇,则最好的结果是招安,有条件的招安。剩余的那些比如第9、第10、第11、第12还有云贵湘川新军,将举行起义。
越来越临近总举义的时间,各地局势越来越明郎。趁着满清围剿严州之际,之前计划的那些根据地都已经站稳脚跟,正训练兵士,整装待发。而满清虽然知道这些起义军动机叵测,但是所有兵力都被严州、沂州以及通化牵住了,再练新军第一没钱,第二没军官,只能派些巡防营前去监视,不过因为起义军不流窜,所以在担心之后满清也就放心了。
其中以沂州最明显,起义的时候整个北方轰动,而后围剿不下,起义军居然开始大修水利,根本就没有越境进攻的打算。沂州的革命领袖李光仪很明确告诉前去采访的报馆记者,他是看到满清无能才决心举义的,而举义的目的,只是为了治理家乡,并不是要为了改朝换代。沂州水患年年都有,但是满清朝廷视而不见,他想修也不给修,所以他只有通过举义修水利。李光仪言辞侃侃,忧国忧民之心天地可表,若不是是自己人,杨锐可要被他给骗了。
根据地准备妥当,那就就只剩下云贵桂三省,这三省都是穷省,新军只有云南有第19镇,贵州只有一个标不到,广西因为第26镇调走,已经没有新军。现在的云贵总督是李经羲,而第19镇的镇统是崔祥奎,北洋武备学堂出身,其他协、标将领也多是北洋出的来。整个镇下设第37、38两个协,只有第37协驻守昆明,38协分驻临安和大理。在第37协中,73标的管带李鸿祥、李根源,74标的标统罗佩金、管带唐继尧、刘存厚都是革命党,除了这些人,底下的队官也有不少人是革命党。这些人只要有子弹,即可发难。而第38协,同样有不少是革命党,昆明一下,自然全省革命成功。
戊卷第十九章孤行
昆明拿下,那顺势开进贵州即可,而且贵州也有革命党,云贵两省光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真正没有把握是广西,这地方没有新军,也没有根据地,真正能依靠的就是陆军小学里的那些革命党会员,还有则是两广总督张鸣岐。因为广州起义他已经和同盟会彻底翻脸,满清一倒他能投靠的只能是辅仁文社。此人之前和岑炽一样是岑春煊的幕僚,不同于岑炽,他对名利倒热衷的很,只要许给他高官,他应该会协助复兴会稳住广西吧。
沪上法租界教堂里,杨锐从北想到南遐想的时候,北京西华门大街的梁启超宅邸也在从北到南的说着全国的局势。和之前门口人人排队的模样不同,现在这宅子已经门口罗雀了,而这一切的原因,则是因为梁启超改弦更张,建议光绪完全放权,增加国会的权利。
之前光绪关闭第一次国会的时候梁启超是是支持的,但是关闭国会之后所引起的连带反应,只让他感觉害怕,特别是现在由杨度、雷奋几个劣质议员发起的国会请愿声势惊人,影响甚广。这不由让他想到了丙午年各地要求光绪开国会的情形,那时候也是各地督抚借着革命党恐吓朝廷,并暗中怂恿着士绅学生大闹。不过和上次不同,上次蔡元培那个呆子不知道借用督抚和士绅的力量,而这一次复兴会几乎在操纵着舆论。正当光绪想要接受民意,不更改国会章程的时候,严州革命党损失近三万人的消息忽然传了出来,得此消息的光绪也就不必要顾及什么民意可,他认为只要再围剿一年,那浙匪即可全灭。
光绪这么看,满朝权贵们这么看,但有十几年办报经验的梁启超,还是能从舆论的转向中读出一些东西,那就是复兴会在故意示弱,而同盟会孙汶那边,除去对孙汶好大喜功考虑,也有可能在示弱。革命党战打胜了,却一反常态的示弱,这是因为什么,不就是想要朝廷降低警惕好北伐么?
“老师,按照这么说来,济南徐州两地当是阻止革命党北上的要地了?”虽然带着半军安然而退,但蔡锷还是丢了东路军军统和第5镇镇统的位置,现在只能重新回到京城找梁启超安排去路了。不过,梁启超说了半天的当下形势,并没有说要安排他去哪里。
“哎!以杨竟成阴狠毒辣的性子,徐州估计是没必要防的,关键还是沂州这一路,现在虽说在修水利,但修水利也是练军,今年水利修完,明年怕就是要带着十万人北上了。”帝国风雨飘摇,梁启超还是看的很明白的,“驻守在直隶的新军基本上冢骨的部下,现在沂州那边革命党屡剿不绝,还有严州革命党能站稳脚根,不都是冢骨干的好事吗?!皇上当初就不该看洋人的脸色,杀了他哪有这档子事情?”
冢骨是保皇党对袁世凯的爱称,当然,因为这个称呼因为太过下作,它只在保皇党内部使用。蔡锷早就明白冢骨是谁,之前也提醒过恩师要主意北洋六镇和袁世凯的关系,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按下葫芦浮起瓢,光绪拿下了铁良换上了载涛,却使得载泽和奕劻重新勾搭在了一起,把北洋的那几个镇都调回了直隶修好生休整,甚至还把新编练的第27镇还有山东混成协个给了北洋系,现在北洋四个半镇,真不比袁世凯下台那会弱多少。
“老师,那我们怎么办?真要是氯气炮有用的话,那革命军未必能杀出严州?”蔡锷对于袁世凯这边想来半天也没有办法,只能是把话题转回北伐上。
“你还真相信氯气炮有用?”梁启超大摇其头,“若是有用,为什么西路军没有救出来?你炮击革命军阵地,但连一具尸首都没有见到?”他这一问只让蔡锷哑口无言,:“真以为复兴会伎俩有多高明啊,军咨府那些参谋会不知道里面有蹊跷?现在大家选择相信,无非是报喜不报忧而已,再说皇上那边,即便这件事情查实了是假的,那他也要把这事情说成是真的。只是,底下那些草包看多了报纸会当真罢了。”
梁启超一脸嘲讽,再道:“现在革命党明着的地方就有通化、林西、沂州、严州四处,暗中的地方那真就不知道了。若无意外,两年之内,这天下……哎!!”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明君,但抱复却无从施展,梁启超心中很是忧愤。难道真如杨竟成所说的那样,大清这艘烂木船改成铁船是水中捞月、缘木求鱼吗?想到此他倒有些不甘,更有着极大的鄙夷。从复兴会和杨竟成的言语中,他倒是明白他们得了天下会怎么干,不过是打家劫舍、削富济贫而已。这种做法他也明白,可是他第一做不到,因为支持他的多是士绅,第二则是他不相信耕者有其田就会打出更多粮食来,变出更多的银子来。中国的问题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个字:穷!
正是因为太穷,所以不能办新政,而不能办新政,那就没有足够的人才、没有足够资本跟洋人抢夺利权,结果就会更穷。华洋之争,说到底还是贫富之争,中国想要有钱,就得从百姓的嘴里抠,从他们的腰带里挤,可不想一旦这样,这些草民倒是反了。难道改朝换代就能让中国有钱?改朝换代的结果只会让中国更穷,钱财耗尽、列强瓜分、国土不保,局势将变得更加恶劣,重振国威的希望变的愈来愈难。
梁启超想着心事,蔡锷枯坐一边。虽然震惊恩师的论断,但也不敢打扰。他只看见恩师仰头望着墙壁的上谭嗣同的狱中壁提: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看着谭嗣同的诗,梁启超只想戊戌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来风云变幻,本以为即便慈禧老死,光绪也永无出头之日,但不想天佑我皇,丙午年慈禧居然被革命党狙杀了。照理光绪复出,君臣相伴自然国力蒸蒸日上,可到现在却是山穷水尽了。难道自己又要狼狈逃回日本,永不能回归故土吗?不,他不甘心!
“松坡,你还是去云南吧?”思索了良久,梁启超说道。“那云贵总督李仲仙去年曾有求于我,今日我写信推荐你去他那,或许能为我大清留一余脉。”
“老师!”蔡锷怎么没有想到梁启超会让自己去云南,道:“若是要为我大清留余脉,关外不是更好吗?那里地广人稀、物产……”
“关外是革命党的起家之地,难道会没有布置?”梁启超反问道,他其实不好说这不是为了光绪留余脉,而是为自己维新一党留余脉。“再说现在东三省总督是载澍,昔年虽然是维新一党,但总是满汉有别,你便是去了东北,也不能掌握军权。”
“可去了云南就能掌握兵权?”蔡锷对载澍不明底细,对李经羲那边更是不熟。
“东北、山西、河南、云贵,只有这几个地方不波及战火,而这些地方当中,唯有东北、云贵三地兵力最多,东北去了也不行,云贵却正好有机会,那李仲仙和原有的那些北洋军官很是不和,军中也无得力助手,你这次保得全军而退,虽败犹荣,此去必可得重用。届时一旦动乱,你部即可从滇南入川。至于岑春煊那边,那可以勤王为名,不用理会,若是中原形势无法逆转,那便直接占了四川,以做将来之根基。”梁启超此时不再忧愤,只如办新民丛报那时一般,挥洒自如,指点江山。
梁启超安排着后路,蔡锷却是不安,道:“那要革命党稳定局势之后,也开国会立宪法怎么办?;老师,难道真要再将光绪或者满人亲贵迎回来做皇帝?”
“不。杨竟成开国之后一定是会横夺民财、土地国有,以慰他那帮刁民,只要他这么做了,那必定是天下大乱。届时我们不能再要满人回来做皇帝,而是应该宣扬共和民主。”梁启超深思熟虑的道。
“共和?民主?”蔡锷聪明,但是却有点跟不上恩师的步伐,道:“可我们现在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也。”梁启超看着爱徒,用心解释道:“满人既去,杨竟成当立那朱宽肅为帝,而后掌控朝纲,大权独揽。我们再言帝制,已经不会得民心了。他用汉人的皇帝代了满人的皇帝,算是一种进步,而是要再革命,那必定要宣扬共和民主,才算进步,才能得势。”
梁启超的循循教导,只让蔡锷有些发愣,蔡锷其实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却不想政治是如此的玄妙复杂。梁启超见他发愣,只好再细道:“松坡,你是个聪明人,我可以用聪明的方法和你说话,其他的人就不行了。若是杨竟成真打下北京,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大多数将投奔于他,所以,我们要和杨竟成对抗,就要用一些蠢一点的人。对付那些蠢人,就绝对不可以和他们说真话,必需要用宗教形式来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所以‘共和民主’只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
梁启超本想把道理说清楚,但谁料到蔡锷听后却更加茫然,他轻叹之后亦是无奈,这点都不明白,那再往下说就更加没谱了。
梁启超正对蔡锷无奈的时候,还有人正在大骂蔡锷。
“说起第5镇我就着急上火,那蔡松坡是猪脑子啊?!革命党围点打援,这么简单的路数都看不出来?真是……真是……第5镇现在就只剩一半了!”砰的一声,袁世凯只把整个沙盘都踢翻了,虽然过去两个多月,但每次说到第5镇,袁世凯都要发怒,现在见他如此,徐世昌、杨士琦忙得一阵劝慰。
“宫保啊,事已至此,你什么气啊。现在应该庆幸其他几镇都还俱在,要不然……哎!”徐世昌说道,袁世凯下台,他没多久也被光绪排斥在外,现在只在一个冷清衙门里,混得很是凄惨。据说光绪本想杀了他的,但后面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很高兴,就把他留在宫里了。
“是啊,宫保。山东直隶这边还有四个半镇,这些兵力能留下来已经是费尽心思了。第5镇我们可是怎么也保不住的啊。”杨士琦看着袁世凯上火,也和徐世昌一样劝慰。不过,他又加多了些希望,“现在国会虽然重开,但各地的督抚士绅都是不满,洋人那边我已经按照之前咱们商量的意思去说了,洋记者那边也打点了不少,但是光绪是要死了不要你出山啊。”
自从甲午之后,挟洋自重已经从未下面官吏对付朝廷的惯用伎俩,严州再败载涛被革,在载泽的鼓动下,袁世凯这边倒是想出山。不过这事情跟本不能由他来提,只能是让之前交好的洋人来开这个口,当然,洋人只是一方面的,那些搞国会请愿的士绅也有不少人建议由他来任内阁总理,只是这些在光绪面前都是没用,真是苦恼之极。
“大佬那边还有什么说法?”说起大事,袁世凯便不在纠结于第5镇了的损失了,他只想知道老狐狸亦劻的打算。
“庆王爷还是闭门谢客,京中的消息说重开国会之后再选内阁,这内阁总理一职很有可能将由志锐来做。其实这国会已经没权了,朝廷本不想再立内阁,但是怕洋人们会说话,所以还是立了一个内阁,哎,这和国会一样,基本是个牌坊。”徐世昌介绍着京中的变化,特别是去年的政局真是像看戏一般精彩,连续倒了好几个人。先是载泽扳倒了载沣,而后瞿鸿机因为一张相片革职,最后那个载泽,当上内阁总理没多久,就卷入了侵吞国有资产案,连带着和盛宣怀一起下了台;而国会,也在无数饥民的请愿哭诉中猛然关闭了。
“那这一届内阁什么时候会选出来?”袁世凯问道。
“就在下个月吧。”徐世昌道:“说是选,其实还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估计里面的亲贵会占不少。现在京中的黄带子都说,是那些汉臣误国才把国势弄成这般模样的,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
“还不是大公报英敛之吹捧的啊,去年他看到那些饥民请愿之后,就对国会死了心,觉得只有把权力全部放在皇上这边,这国才能治理的好,要是把权力放给下面那些官绅,只会让大清的民乱越来越多。开国会不是在救国,而是在误国,他这半年来都在说这个。”杨士琦不是个官,但却是袁世凯在北京的眼线,北京天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很清楚的。
“哼。这英敛之本就不是个好东西。”袁世凯想起了那一次抵制美货运动了,那大公报就是积极鼓动的天津报纸之一。“他这样说,无非是要讨好光绪而已。现在局势如此,总不能看着复兴会打到北京吧,你们倒时说说,这复兴会真要北伐了,光绪那边又硬顶着不要我出山,该如何是好啊?”
袁世凯如此问,徐世昌只看了杨士琦一眼,没有说话。而杨士琦知道他的意思,道:“革命党声势越来越大,要想剿灭怕是不能了,而北伐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今年不北伐,那明年必定北伐,一旦北伐,那就真有可能打到北京。”
杨士琦只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袁世凯奇道:“即便像聘卿说的那样,革命党不畏氯气炮,那他们也不至于北伐就能打胜啊?”
“当然不可能会打胜。但就是不打胜,那也要放他们到山东,让朝廷知道革命党北伐势不可挡,如此京中的满人才会慌啊,他们不慌宫保你怎么出山?”杨士琦道。“只有革命党北伐,那满人无计之下才会想到我们,到时候对阵之时能和革命党谈和,那局势就在我们的掌控中了。我们不再要满人做皇帝,他们也不要汉人做皇帝,大家都选共和那事情就成了。军队这边我们占优,而杨竟成只有三十余岁,前面几届大总统保准是要宫保你来做的。”
杨士琦只把话说的这么轻松,袁世凯还是笑了起来,笑毕才道:“你怎么知道那杨竟成会与咱们和谈?再有他复兴会人也不少啊,苦战几年,真会心甘情愿的让我做大总统?”
“杨竟成人是不少啊,但是要竞选国会,那他的人就少了。他的那些泥腿子只会打仗,字都不认识几个,而宫保你,现在哪个议员不记得是你和泽公两人才让这国会开起来的?到时候各地的督抚也都站在我们这边;还有革命党最怕的就是洋人,一旦各国公使也说这大总统还是要你来做,他们能如何?江南局即便被他们占了,各国封锁下,他们能买到多少大炮炮弹?全靠之前的那些缴获,他们估计江宁都打不下。”杨士琦道。
他的话袁世凯听着有些道理,不过他还是问道:“要是革命党不和谈,非要一鼓作气打到北京怎么办?”
早知道袁世凯有此一问,杨士琦笑道:“那就更好啊。北京还有两个镇的禁卫军,一个镇的旗营,还有几万巡捕,更有不少亲王贝勒。放开大路让他们去打了好了,我们把各地的督抚都拉过来便成,不管北京谁占着,也不过是个牌位而已。他要想像光绪这般把权都收回去,或者开一个没权利的国会,那我们便可群起而攻之。反正我们就是咬死国会不放松,谁要反对国会,那我们就反对谁。宫保,革命党里面有一个叫宋渔夫的人说的很对,他说,一切权力都在国会,一切革命也是为了国会。到时候开国会的事情可以由他来提。”
“一切权力都在国会,一切革命也是为了国会……”袁世凯重复者这句话,细嚼着里面的意思,他虽提倡立宪开国会,但是什么叫国会,还不是很明白的,一会之后,他不太确定的问道:“这么说,皇上不皇上就不重要了?”
“正是如此!”杨士琦看了也在倾听的徐世昌一眼,朗声说道。“这就是共和民主,这就是宪法政治。复兴会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不文明,他们要立皇帝,那就是不进步。但他们要认可了这一点,那事情就好办了。督抚、士绅、各国的公使领事,还有其他的革命党,都站在我们这边,那事情就好办了。”
杨士琦说着说着,居然扯到了其他的革命党,袁世凯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道:“你怎么跟孙大炮牵扯上了关系?”
见袁世凯责怪,杨士琦忙道:“宫保啊,我说的不是孙汶,而是宋渔夫,虽然也是同盟会的,但他和孙汶不是一路的。他是湖南人,东京法政大学的学生。现在同盟会两广的那些人都跟着孙汶,基本上死在了广州,那些两湖人士都跟着他,基本留在了东京。”
听杨士琦说的不是孙汶,袁世凯微微有些安心,他可对丙午年孙大炮的诬陷记忆犹新,只觉得此人没有一点道德人格可言,纯粹就是个无赖。“这宋渔夫可靠?”他问道。
“完全可靠。到时候不管谁占了京城,我们将和他一起倡议施行宪法政治,提议早开国会。”杨士琦道。“那个时候,杨竟成可要不得不从了。”
杨士琦言辞凿凿,但袁世凯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道:“杨竟成这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他不和谈,也不开国会,那当如何?这宋渔夫再怎么是个人才,也不是复兴会的啊……”
袁世凯言及到此,旁边徐世昌忽然道:“咦!我倒想到一个人了!那个蔡孑民不就是关在京城吗?到时候我们保他出来,由他出面提议和谈开国会,以他在复兴会的声望,那杨竟成怕是不能一意孤行了吧。”
戊卷第二十章强卖
听到蔡孑民三字,袁世凯不由放下心来。此人虽然是复兴会领袖,但是却好学的很,并不擅长争斗,革命据说杭州革命军之所以会打败,也是他听信了徐绍桢假降之言,这才兵败如山。这人,还是很好糊弄的。
杨士琦见袁世凯微微点头,再道:“如果革命党真要北伐,谈和不成,那山东这边就退到胶东去,威海就是英国租界,一旦有事,可请英国领事干涉;直隶的两个镇就退往天津附近,有事也可请洋人干涉。舆论上可以和联合各地督抚以及各省士绅,操作上则可以找这蔡孑民和宋渔父两人,他们一个是复兴会的党魁,一个同盟会的党魁,让他们以大局为重,息兵止戈,速开国会,以他们忧国忧民的性子,同意怕是不难的。”
袁世凯道:“蔡孑民我知道,此人就是个学究先生,只要能救他出来,哄好了便成。那个宋渔父那边你倒要好好和他谈谈,千万不要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
见袁世凯完全同意了自己的主张,杨士琦连忙点头道,“已经安排了,宫保你就放心吧。现在我已经让仲仁去了东京,不要几天就能见到这宋渔父和他细谈了。”
杨士琦说的仲仁就是张一麟,袁世凯回籍之后他也随之解职回了苏州,虽然平日不碰面,可私下还是有密切联系的。这次去东郊会晤同盟会党魁宋教仁,杨士琦保密之下只能派他去。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那宋渔父此时根本就不在东京。
香港九龙筲箕湾,黄兴寓所。
“也就说此次举义失败和复兴会没有干系?”宋教仁道。香港五月的天气已是极热,但屋子里所谈论的局势却让宋教仁、谭人凤心里冰寒,这大举义怎么就败了呢。
“当然和复兴会没有关系。诸多烈士的骨骸还是由他们帮忙收敛运送回乡的呢。”宋教仁如此问,但是黄兴却没有答话,反倒是他儿子黄一欧在一边说了话。
见黄一欧擅自开口,黄兴怒道:“你懂什么!那是辅仁文社做的,和复兴会无干。而那辅仁文社举义的时候不加入,现在等我们失败倒是来收拾骨骸,根本就是刁买人心!”
黄一欧被父亲一凶,就不敢再说话了,不过宋教仁和谭人凤却不明白这辅仁文社是什么来头,谭人凤问道:“克强,这辅仁文社也是复兴会的外围组织么?”
“不是!”黄兴很是肯定的道:“之前是有些牵连,但是后来他们登了报,说自己光绪十八年就成立了。之前和兴中会合并,后来退出兴中会,自己开始独立了。”看到宋谭二人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黄兴低落道:“他们也和复兴会一样,拒绝和同盟会做任何方面的合作,收拾骨骸也只是身为革命党尽革命者的义务而已。他们还诬陷逸仙,说他从派人暗杀了他们第一届总理杨衢云。”
孙汶的过往之事明显不是宋教仁和谭人凤的来此的目的,听闻这辅仁文社不愿意合作,宋教仁便说道:“克强,我们此来是有要事和你商议的……”
宋教仁只提了个头便不往下说了,黄兴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把在一边奉茶的黄一欧赶了出去,关上门才道:“你说吧。到底是什么要事?难道是杨竟成……”
“不是杨竟成。”宋教仁脸上透出一阵喜意,道:“是袁世凯……下面的幕僚杨士琦。”
袁世凯这名字一出,只让黄兴一怔,再听是他的幕僚也还是不改惊讶,道:“袁世凯被革职多年,他早不联系我们,晚不联系我们,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我们,不会是哄我们吧?”
黄兴的疑惑谭人凤之前也有,他道:“我之前也是这般想的,但看这天下形势,他这么做也未免没有道理。现在严州复兴会和满清新军两败俱伤,可复兴会并不只有严州一处根据地。现在满清举全国之力也只能让严州一处大损,可见这满清已经是日暮途穷了。袁世凯早为光绪所忌讳,要不是洋人撑腰、士绅支持,加上北洋军中旧人极多,早就被炒家灭族了,他与满清毫无感情,见天下即将大变,找到我们也在情理之中啊。”
谭人凤的解释黄兴都认可,不过他细想之后又儿问道:“那他为何不去找杨竟成呢,要说到力量,也是复兴会最大的?”
黄兴这么问,谭人凤捻着胡子只是笑:“袁世凯找杨竟成能得到什么?两只老虎在一起怎么能谈得拢?为了将来天下大乱之时能主导国势,革命党这边他除了找我们还能找谁?”
“那袁世凯怎么说?他现在还能控制北洋军吗?”谭人凤之言已经把黄兴心中的疑虑打消,他想到那几个镇的北洋军便急道跳将起来,不料却触动旧伤,啊的一声又坐了下去,头上疼的只冒汗。广州举义他虽然逃出,但是手指却断了两根,现在还未完全愈合。
“克强不要着急,我和你细说便可。”宋教仁道,“那杨士琦对我提倡的宪政之说很有兴趣,故而看到文章找了人过来打探,开始也没有说真名,而后熟悉才交了底,说我中华大乱将至,唯有开国会、行宪政才能避免天下战乱。我看这杨士琦的意思,估计是想在复兴会北伐的时候,和现在各省的士绅们一起倡议开国会行宪政,好让袁世凯出山。”
“开国会行宪政不是不行,那到时候皇帝怎么办?”黄兴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袁世凯是要起兵的,谁知道是要革命党帮忙抬轿子,好让他出山。
“退位!都退位!”宋教仁有些激动的道。此议其实正合他的心意,国会就是用来解决各方势力不平衡的办法,更重要的是,如此明清两个皇帝都不能再坐龙椅。
“袁世凯起兵都不敢,难道能让光绪退位?”黄兴语气有些嘲讽了。
“只要复兴会北伐,他就用大势说服光绪退位,而光绪退位之后,复兴会还有什么借口北伐?所以这事情最终还是得绕到国会上来。”宋教仁道,“复兴会北伐虽然是民族大义,但现在列强环伺,久战却是国家大害,我们不能看着他们把国家打烂。”
“克强,袁世凯不能起兵,不是说我们不能起兵啊。”见宋教仁那边没有说服力,谭人凤再道:“袁世凯现在还是和北洋那几镇有不少牵连的,要是他能给我们一些款项和军火,那我们完全可以在两湖那边发难。两湖一下,也可北伐,到时候复兴会见天下局势大乱,不管有没有准备好,他们都是要动的。他们一动,那袁世凯就有办法重新出山,最终逼光绪退位。到时候天下就不再要什么皇帝,那共和就可以实现了。”
还是谭人凤懂黄兴的心事,他话说完,黄兴的心头又是火热起来,问道:“那袁世凯真的会给我们枪械款项?他能给多少钱,多钱枪?还有两湖我们找谁来发难?”
“袁世凯那边是不是给钱给枪,我们可以谈。现在光绪不断的再打压各地的督抚,又收回国会的权利,各地的官员和士绅都对满清很不满,袁世凯也是看准这一点,想趁势而起,既然要趁势,那么造势所需的款项和军火,他还是会给我们的。”谭人凤分析完袁世凯,又道:“你和忠山先生一直在两广发动举义,根本就把会务工作给忘记了。现在日知会、共进会,还有各地的洪门都成为复兴会的外围组织了……”
谭人凤一数落,黄兴就受不了了,他急道:“人凤兄,你就别说了,你就告诉我两湖一带我们是不是还有力量发动举义?”
见黄兴着急,谭人凤也不刁难,道:“现在萍乡的义军牵制住了第13镇新军,长沙只有巡防营驻守,这些官兵都只认钱,只要有钱,那自然可以运动一二;再有绅学界有文斐、曾杰等人愿意和我们一同举事,只要能有十万两,另有一支精干队伍,那长沙一日可下。”
谭人凤前几个月是去过两湖的,知道湖北一带已经基本是复兴会的势力范围,要想有作为,还是只能在湖南发难。他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邮轮上碰见了从东京来的宋教仁,两人商议,立刻就定下了找袁世凯资助发难之计,而现在来找黄兴,是有所求的。
“克强,丙午年的时候,忠山先生曾经在天津外港求见袁世凯,所求不成就说刺杀慈禧之事乃是袁世凯指使他所为。此举让袁世凯深恶之。若是要拿到袁世凯那边的款项军火,此事万万不能让忠山先生知道啊,要不然这事情很有可能谈不成。”谭人凤道。
黄兴本是一脸喜气,想着袁世凯给钱给枪,那湖南即可刻下,不想谭人凤还有此一议,顿时拉下脸道:“逸仙是同盟会的总理,我们怎么能背着她坐这件事情呢?即便是湖南光复,我们有何脸面面对逸仙。”
黄兴之言不出意料的只让宋谭两人一叹,宋教仁道:“克强,有孙逸仙在,我们如何取信于袁世凯?不取信于他,如何能让他给钱款枪械?他现在只是要我出面在复兴会北伐,全国大乱的时候站出来提议共和,并没有说要资助我们发难。人凤兄所说,只是我们在路上商量的结果,要是袁世凯见孙逸仙出面,不资助款项枪械,那如何能发难?”
“遁初,袁世凯见逸仙出面不给钱款枪械,是你认为的,还是他真的会这样做?”相处多年,黄兴很明白宋教仁的心思,而去年谭人凤和孙汶以及胡汉民都有不愉快之事,也是不喜孙汶,所以他才如此道。“革命最首先就是要团结。若是我们把党派斗争放到革命上来,只会让革命彻底失败。逸仙虽然有诸多不好,但最少为革命东奔西走,一日也没有懈怠。这件事情真要以同盟会的名义出面,那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回报给逸仙。”
见黄兴还是固执,谭人凤道:“克强,革命是要团结,但不是我团结他,他也要团结我们啊。去年我和遁初商议在沪上或者武昌成立中部同盟会,可忠山先生居然说同盟会已经取消,他这是团结的态度吗?同盟会是由全国反清志士联合而成的团体,怎么能凭他一人之言取消?总理也是由党人公举,为党办事的人,岂能有解散组织的权利?
忠山先生早在丙午年便和袁世凯有隙,他若出面,资助一事立成泡影。所以我和遁初现在是想和你一道去沪上或者武昌,成立同盟会中部总会,接洽袁世凯,发动长沙举义,如此革命还有可为。若是老盯着两广一地,怕等杨竟成打下北京,我们也不能光复一省。”
谭人凤话语处处占理,他说完黄兴就闷声不语了。好半响只等外面徐宗汉敲门,他才站起道:“党人在广州损失惨重,我不杀李准誓不为人。沪上也好,武昌也好,我就不去了。袁世凯那边,若真能资助我们举义,那再好不过,但是如要同盟会出面,那此事必定要报告逸仙,得他允许才能作数。但若是你们另组中部同盟会,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事情真要是成功,还是不要忘记我和逸仙的好。”
黄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让宋教仁和谭人风彻底失望,他们的本意是想拉着黄兴,把昔年华兴会那些全部号召过来,如此中部同盟会才有些声势,而现在黄兴对中部同盟会不顾不管的样子,只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克强,你真要一心呆在这里,以暗杀为宗旨么?这般做,如何能对得起牺牲的同志?”见黄兴想送客,宋教仁最后道。
“我不在这里暗杀李准,又如何能对得起牺牲了的同志?”黄兴回着宋教仁的话,而后又把房门拉开,“遁初,沪上武昌我就不去了,那边还是交给你和人凤兄吧。沪上杨竟成是不好相处的,我看你还是去武昌好,那里也是租界,离长沙也近,中部同盟会就设在那里吧。”
黄兴决心已定,宋教仁见多说无益,只好告辞了。不过他离开的香港的时候,却被一个人看见了。
马车窗帘的缝隙里,杨锐看着坐在人力车上的宋教仁很是惊异,自言自语的说道:“他怎么也到香港来。”
杨锐看见了宋教仁,但是车里的陈广寿却没有看见,所以他不知道杨锐说的是谁,只等杨锐再问的时候,他才道:“宋教仁上个月是在东京,但是本月初他便离开了东京,当时我们以为他是回国,并不知道他来了香港。先生,要让人去调查他吗?”
“不必了。”杨锐看着消失在人群中的宋教仁,很肯定的道:“现在同盟会举事失败,元气大伤,不过那黄兴倒是屡败屡逃,次次都能得平安。这宋教仁应该是来见黄兴的。我们只要盯住他们在广西钦州的黄明堂部,不要让他们趁乱得了什么机会便可。”
“明白了。先生。”杨锐一说趁乱,陈广寿心中就是一阵激动,现在农历已经是四月末,再有两个月就是光绪的大寿。两个月,整整六十天,又是短又是长的,真是让人难熬。
“宪鬯也到了吗?”杨锐问起了钟观光,他自欧洲来,身体也不好,所以杨锐担心他迟到。
“已经到了,先生。”陈广寿道。
“这么说倒是我这个最近的最晚到了。”杨锐有些自嘲。举义之前因为交通不便开复兴会第三次代表大会,但是委员会这七个人碰头却是要的,沪上人多眼杂,而好几个委员都在欧美,所以最后确定这开会的地点放在香港。
杨锐说话的时候,几辆马车缓缓缓减速,只转入一条小巷,又行了几百米,才拐进一个幽静的院落。马车一进,刷的漆黑的院门便被人重重的关上了。此时车停在院子中,钟观光、王季同、徐华封、虞自勋、谢缵泰几个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从马车中走下的杨锐和章太炎。
“竟成!”钟观光多年不见,最先快步上来。他抓着杨锐,又一声“枚叔”拉着章太炎大笑起来,上一次诸人齐聚还是丙午年,五年,五年真是一晃而过!他胡乱抓着杨锐还有章太炎道:“沪上虽说租界,但是满清的探子也有不少,我在国外,可是最怕听到国内的消息了,就担心你们会出意外。”
钟观光虽然说的事情不吉利,但他的关心杨锐和章太炎都是清楚的,对此只是一笑了之。杨锐这边回完钟观光,又和王季同还有虞自勋见礼,看着他们道:“这一次我们可是有很多时间把事情都商量好了,只等商量好,所有人都齐了心,那光复大业便可开始了。”
杨锐话中有话,虞自勋面有讶色,王季同则是神色不变,道:“是。很多事情都是要谈清楚,这样举事才好发动,国家才不会动乱。”他说罢又道:“竟成你额儿子满月,没什么好送给你的,特意写了一幅字权作贺礼,笑纳笑纳。”说完还真拿出一副字来。
杨锐结婚生子之事,几个人都知道的,碍于会中纪律,在沪上的章太炎是送了一副字,而其他几人因为不在沪上,虽没有表示,但是事情都是记得的,现在被王季同一提,其他几个都把礼物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只有徐华封和谢缵泰的放在屋子里,谢缵泰见此大声道:“太阳这么热,还是回屋里吧,我的贺礼还屋子里呢。”
诸人在开会之初都知道这次会议的内容,是以一见面都异常激动。现在只等谢缵泰大叫,这才回过神来,笑过之后便都跟着他回到屋子里。
诸人都兴高采烈,杨锐却想着心事。那一次和女人摊牌之后,她想离婚倒是被突闻此事的程蔚南以上吊给拦住了,既不离婚,那便是只能分居,现在女人带着儿子回了檀香山,杨锐见此也不阻拦。即是自己儿子,还怕不像自己?他就不相信被女人养几年会不认识自己。
花厅里大家一落座,还没上茶诸人就把贺礼拿上来了。其他人的都是字,唯有徐华封的特别,是一艘潜艇模型。字杨锐是看不懂的,所以草草看过都放下了,而这个潜艇模型却一直被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才道:“这是我们在美国造的?”
徐华封被德国人赶出了基尔船厂,但是在船厂这几年他还是没有浪费时间的,而德国潜艇也研究了好几艘,虽然合作中止,但德国人的设计思路他还是明白的。
“是的。我们在美国租赁了一个小船坞,然后就自己试着造了两艘,用作训练艇。这是第两艘,两台八缸二冲程柴油发动机,单台功率有一千八百马力,排水量水下八百三十吨,水面航速最高十五节,水下最高十节,下潜深度为五十米。因为在美国造,无法保密,现在美国海军已经找到了我们,想购买这两艘潜艇,若是不买,那就要我们拆毁它们。”徐华封很是无奈的说道。现在各国都对复兴会很是排斥,之前寄予厚望的德国、美国更是翻脸不认人。
杨锐把玩着手上的潜艇,有棱有角的外形上,他找不出后世潜艇的影子。他听着徐华封介绍第二艘潜艇的数据,有些满意,但最后听闻美国海军横插一手过来,眼中一寒,温怒道:“拆了就拆了,拆了也不卖给这帮王八蛋!”他说完又问:“那飞艇如何?也被美国人发现了吗?”
徐华封也是不想卖给美国人的,当下点头道:“飞艇不要船坞,只要是平地就能造。这个他们发现不了,现在两艘飞艇都造好,已经在太平洋上了。下个月便可到通化。”
诸人见徐华封的贺礼本是奇怪,再听他细说这东西,便知道这又是杨锐的新玩意,定有大用。不过听闻这东西居然要拆了,章太炎道:“这船我们不想卖还不成吗?难道堂堂美国政府,居然也会强买强卖?”
戊卷第二十一章南美
第二十一张
“枚叔兄,这不是美国人要强买强卖,这是潜艇本身就是个兵舰,这船虽然没装鱼雷,但是船首船尾都是有鱼雷发射管的,一旦装上鱼雷,那就可以开战了。”谢缵泰道。“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比如,如果能说服秘鲁或者是智利政府,由他们出资购买,那么两艘潜艇还是能保留下来的。”
谢缵泰说的办法杨锐好像在哪里看过,闻言道:“他们愿意吗?”
“潜艇毕竟不是大兵艇,这件事并不难办。更何况我们需要的时间只是几个月而已,如果能通过购买协议把事情缓和到八月,那等国内局势一便,就有转机了。”谢缵泰道。南美诸国中现在朱宽肅的落脚地,智利是因为曾经有华人帮他们打仗,所以国内华人地位不低,而秘鲁,官场上和满清没有太多不同,做什么都是银子开路,买潜艇之事想来也是能用银子办妥的。
“不要到八月了,再有两个月就好了。”杨锐把手上的潜艇模型放下,然后说道。崇祯计划提前的事情诸人都还不知道,他们仍以为是八月十五动手。
“再有两个月?”钟观光道。“提前了两个多月,会不会太急了?”
“是啊。会不会太着急了?”虞自勋也道。他最想早日推翻满清,但也最害怕因为计划提前而出什么乱子。
看着大家都看着自己,杨锐道:“这一次召集会议,就是谈这些问题的。我理了一下,一共有八个议题。第一个就是崇祯计划提前的施行问题。”按照计划具体的事物本要大家休息两天再谈的,但杨锐本是工作狂,一来就把这次会议的主题都说了出来,“第二个是国体问题,第三个是政体问题,第四个是建国初期的政权问题,第五个是我们内部的权力制衡问题,第六个是建国后的外交问题,第七个是对满人、贪官、士绅的处理问题,第八个是对烈士以及有功人员的奖励问题。这次会议,我们大家在这八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那接下来就是开打了。等彻底推翻满清,年底我们就开第三次会内代表大会。”
杨锐这边说,陈广寿则把随身带来的几份备忘录拿了出来,文件上写得就是杨锐上述说的八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主要是军事上的,详情要等开会之后再做介绍,但是第二个问题开始便有了简短的语句描述。几个人接过陈广寿发放的文件,之后便仔细看了起来。
在八个问题当中,对杨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第四和第五个,第四个问题说的是建国初期的政权问题,其实说到底就是施不施行一党制的问题,而第五个内部权力制衡问题,则是会内是施行民主制,还是民主集中制的问题。一党制也不是说整个国家只有一个党,但是这个执政党必须是占完全优势的地位,而其他的小党只能是从属地位。大事复兴会说了算,小事各小党可以参与决策,不过他们真的作用还是陪衬而已。同时,确定一党制那么就等于确定全国的军权将完全归复兴会所掌握,三公十二部制里面的太尉府(其实就是复兴会中泱军事委员会),其成立可就是名正言顺了。
而党内的权力制衡,虽然在革命时为了能快速决策、减少扯皮,施行的是民主集中制,但是建国之后是不是要施行这个制度,诸人还是有不同意见的。比如王季同和虞自勋是完全反对的,而除了章太炎之外,杨锐并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得到其人的支持。这民主集中制,名字虽是民主,但按照组织行为学来说,还是金字塔结构,下面的人只有提出意见的权力,没有选择意见的权力,可即便如此,他们的意见是丢在废纸箱还是在杨锐的案头,那也要看运气。这民主集中制,较真的说,就是杨锐想民主的时候就民主,想集中的时候就集中,仅此而已。
诸人看完手中的文件,都没有说话,而杨锐也不想在第一天就和大家讨论这些问题,很快诸人的谈话就都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钟观光和杨锐坐的最近,和他之间杨锐还是能感觉到昔年友情的,他现在也以老朋友的身份,在委婉问着杨锐的家事。
“儿子长的像你还是像程莐?取名字了吗?”他漫不经心的问道,就像久别重逢拉家常一般。
其他人问到自己的家事,杨锐完全可以不理,他只觉得这是自己的私事,任何人都不可干涉,特别是现在他和程莐这副模样。不过钟观光是不同的。
“额头像我,眼睛像他妈。”说到孩子,杨锐心中似乎有些松懈,工作的时候他身着盔甲,但是一旦想到孩子,他就像弃剑脱甲的战士,很是落寂的看着硝烟散尽的战场。
“呵呵,那长大一定很灵的了。如果性子再像你,又是一个情种。”钟观光笑了起来,不过没笑两声,又微微咳了几下,他肺病一直未曾痊愈,时好时不好,但德国那边缺不了他,只能是带病坚持。
钟观光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在沪上,所有的老爷都是会去逛窑子叫女先生的,这是应酬,但是杨锐从不如此,加上他和程莐的事情被诸人所知,大家都说他是个情种。其实杨锐也是个正常男人,但他极为厌恶吃窝边草,又害怕那些妓女身上带着病,他记得某某某就是这么中招的,到时候染一生身病不算,还要头发掉光,断子绝孙,这个太不值得了。所以他只能苦鳖着。
钟观光的话很委婉,但是里面的意思杨锐却很明白,他不想绕圈子,沉声道:“以前还不知道,但现在明白了。真要是革命了,只能是抛家弃子,早知道当时就找一个……”杨锐说到此就停住了,杭州起义前,他曾让陈广寿去打探某个小吃摊老板的女儿,不过后来这事情没了下文。当时他觉得程莐读过书,懂革命,能知心,但现在看,根本就是个累赘,不,根本就是个祸害。
杨锐停了半响,又低声道:“对她,我已经是仁尽义至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她走的时候没带孩子,只是老爷子不同意,上了一回吊,幸好被救了下来,她就没敢说离婚的事情。现在老爷子派人把孩子接了过去,我也没说什么,他派人来接孩子其实是看我什么意思,要是我不同意,那就说我是真想和程家一刀两断了。人总是有感情的,老爷子这几年为了华侨商会东奔西跑,病了好几次,腿也摔断会一回,我事情总不能做太绝。再说华侨还是很重要的,现在不能丢,以后也不能丢。”说完家事,杨锐叹道:“宪鬯,我们这些干革命的,根本就只能把人当作数字看,千万心慈手软不得,不铁石心肠,以后死的人可就要更多。难怪以前咱们中国,女人在大事上都没有说话的份,确实不能让她们说话,就凭她们的心性和智商,一说话什么事情都完了。”
只有私下对钟观光杨锐才会如此说话,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但到底是因为要拉拢华侨没有最终和程莐离婚,还是因为感情还在没有和程莐离婚,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钟观光没有去深究杨锐的说法,只是闻言苦笑道:“我以前啊,老感觉自己老婆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她不知心,没想到你有这么个知心的老婆也不好。哎。看起来干革命娶什么老婆都是一样的,我是冷清的苦,你是埋怨的苦!对了,那仙凤不是会去了吗?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她娶回家门啊?”
钟观光最后的随意一问只让杨锐的脸有些微微发烫。外人不明白他和程莐的纠葛,只会认为他革命成功了,最后就要换老婆了,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的,这事情传扬出去并不太好。虽然杨锐不在乎其他人说什么,但是面对钟观光这个朋友,寒仙凤的事情他还是有些尴尬的。
“被我赶到宣传部去了,留学留学,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了个西洋音乐回来,真是……这根本和国粹不符。”寒仙凤自小就没有什么文化,外语更是不通,幸好她喜欢的音乐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阿拉伯数字也只要从1学到7便成,所以欧洲转了一圈,最后跑到巴黎音乐学院去了,语言不通,原本是不让入学的,但是二胡一拉洋鬼子就把她录取了,真是邪门,那洋人也能听的懂二胡吗?
“哈哈……”钟观光大笑,他早知道杨锐会抱怨,之前还没有和寒仙凤确定关系他没有说什么,但现在快变成自己人了,他果然开始抱怨了。“我记得你说过,艺术对一个国家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还跟我举一个什么例子……,反正我都忘记了,但你那个意思我一直记着,平时累的时候,哼哼曲子唱唱戏,这也很好,你啊,以后家里天天专门有人给你拉小提琴,有什么不好的?在德国,听音乐会还要穿着得体才让进门呢。”
钟观光说着玩,杨锐也顺着他的意思不想把谈话弄的那么惆怅,只笑道:“知道外面都叫我们复兴会叫什么吗,叫国粹党。国粹国粹,洋人的小提琴大提琴,其他人可以听,但是我们听可就不行了,到时候传出去那还了得,复兴会以后还怎么立稳山头,治理国家?”
杨锐处处以身作则,把国粹主义贯彻到底,听到钟观光一阵好笑。他笑的时候,旁边谢缵泰却带着椅子,挪了几步过来道:“竟成,你说国粹,但是各国对你的分析却不是这样看啊。”越是临近举义,他就越是东奔西跑以了解各国的情况,很多电报里说不清不好说的东西,现在就可以摊开来畅谈了。
“重安,你说说,各国的分析是怎么看的?”章太炎道。他们刚才几个正在讨论徐华封的潜艇,还有则是如何保住那两艘潜艇。事情谈完,谢缵泰过来,他和王季同、虞自勋也过来了。
谢缵泰话语有着许多无奈,杨锐是听出来了,抬头看见诸人都在,便道:“重安,现在什么都有把握,就是外交没有把握,最重要就是英国没有把握,你说吧,形势如何?”
“很不好!非常不好!”谢缵泰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温度降到最低,他这么一说杨锐就想抽烟,但想到钟观光的肺病,他只掏出烟没有点火。
“你细说吧。我们的革命不需要看洋人的脸色。”杨锐叼着烟,半强硬半自我安慰的道。他明白谢缵泰说不好是什么意思,那一定是和英国那边没有达成共识。
“丘吉尔那边告诉我,内阁对于复兴会以及我们将要采取的君主立宪方案不赞同。但是我说,那我可以施行民主立宪,这样的内阁是不是能给予支持?他对此也是摇头。”谢缵泰说着他在英国的遭遇,神色凝重,“后面我又去了法国,这次我说的是民主立宪制,说朱宽肅以后只会成为一个皇室,不可能成为皇帝,他们那边也和英国一样没有表态。欧洲诸国,我除了德国和奥匈没有去,意大利、比利时、荷兰我都去了,但是都是一个态度,我怀疑他们通过气了,就是全体不支持我们。”
德奥本是支持满清的,如此说来整个欧洲都不支持复兴会,但是在两个月前,还有不少打着记者招牌的领事馆人员和复兴会接洽的,现在两个月之后就变化了呢?
“怎么会这样?”不用杨锐开口,虞自勋就问了过来。“那岂不是说,除了俄国,没有人会支持我们?是不是我们和俄国人的事情被英国人知道了?”
“不是。”谢缵泰摇头道:“我们和俄国人还没有任何协议,而且现在为了对付德奥两国,英俄的关系已经缓和了。我的推测……”谢缵泰目光炯炯的看了大家一眼,道:“我的推测,是英国人开始重视我们的力量了,知道我们所提倡的复古国粹,只是凝聚人心的把戏。当时在伦敦的时候,我找的顾问克莱尔——他以前是一个保守党议员,现在完全退出政坛了——他建议我最好去想想南美。”
“南美?”诸人都不解道:“复兴会的革命难道和南美有关系吗?”
“不是我们和南美有关系,而是去想想南美的历史。”谢缵泰答道:“美国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所以西班牙和法国促成了美国独立,而南美曾经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英国人也想报当初一箭之仇,所以1810年的时候,西班牙被拿破仑入侵,在英国人的支持下,南美各地爆发了革命。几经鏖战,最后出现两个英雄人物,一个是何塞.德.圣马丁,一个是西蒙.玻利瓦尔。两人都被认为是南美独立运动的英雄人物,也都有巨大的声望能成为整个南美共和国的开国总统,可他们都是英国人支持的,真正谁能执政还是要看英国人支持谁。
圣马丁虽然是一个军人,但是他却是一个劳塔罗,也就是共济会员,他希望整个南美洲也能像美国或者欧洲那样启蒙民众,发展经济;而玻利瓦尔虽然是革命领袖,但他完全是个贵州,只希望拉丁美洲摆脱西班牙的统治,但并不想做什么大的改变,所以……”谢缵泰说到这里,又包含深意的看了诸人一眼,哀叹道:“英国人最后选择的是玻利瓦尔。而且,不但把整个南美拆分成几个国家,就连玻利瓦尔执政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最后都被拆分。
看到南美的独立史,再想到中国的革命,我觉得有一条竟成说的很对,那就是洋人是不会让我们强大的。不但在我们革命的时候不支持,即便是国家成立了,他们也还还要再来捣乱,不把整个国家拆散就绝不罢休!这除了他们不想再有一个可以和欧洲列国争雄的国家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英法荷等国,在南洋有殖民地。一旦我们强势崛起,那这些殖民地就不再安全。哪里的华侨,还是那些黄种人,都会想着什么时候他们也可以独立,成立自己的国家。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一直跟竟成说外交很重要,外交很重要,还说英国很重要,英国很重要。到前段时间我才知道,我谢缵泰真是瞎了眼,居然想着英国人会支持我们,这绝对不可能!看看南美那些大大小小,一个比一个弱的国家,我真是……”
谢缵泰言语激愤,他东奔西跑,杨锐全力支持,花出去的钱少也有一百万,但只当他在老顾问克莱尔的提点下,才彻底看明白南美革命的惨状后,由此彻底醒悟:要想欧洲那帮列强支持复兴会根本就不可能,特别是复兴会的出色表现更是让他们忌讳。
他这样想,但是杨锐却不是这样想,他明白列强是不会支持复兴会执政中国的,所以平时表现的一点也不西化,更不谈什么向西方学习之类——虽然京津泰晤士报那些饱含优越感的白皮编辑和记者,一直鼓动中国要像西方学习先进文明,但是真的等中国向西方学习了,那些欧美的政治家们一定会全力把中国打回原型。对于中国,他们要的是执政者完全西化,这样大家便于沟通,而中下层,那就是越封建越落后他们就越喜欢。后世的民国不就是这样么?根本和南美一模一样!不过不同的是,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一个完全的国家,而南美一开始就是殖民地,所以最后中国最终统一了,而南美最后分裂了。
“不是我们在国内表现的太出色了。”杨锐看着低头沉思的诸人说道,“而是华侨那边我们的影响力太大了,朱宽肅的影响力也太大了,秘鲁五六万人,一下子就认捐了四五百万两,基本是人均一百两。秘鲁那些矿工一年下来很多都挣不到这么多钱,有些带着老婆孩子去的,就更没这么多。不过,我不是说不应该号召华侨捐款,列强不是傻蛋,现在即便被我们骗了,但是骡子是马,我们一旦上台出了政策他们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能干什么,等到列强打压我们的时候再来发动华侨,那就已经晚了。
我以前说的立国之后,国家要表面分裂,也是这个意思,两广那边为什么要用辅仁文社的名义,东北那边为何要窝里斗?就是要给列强中国不断内乱的假象。我们上台,但是中国完全分裂,这样他们才会放心。中国太大,一旦站起来,不单是东亚,就是整个世界都会害怕,以前德国傻二皇帝威廉,宣扬什么黄祸,他说的黄祸是日本征服中国,而后借助中国的人力物力对抗整个欧洲,而我们所倡导的复兴,是自己独立和崛起,这比他说的黄祸更加可怕。
所以我说,列强不会支持我们,只有当我们掌握他们软肋的时候,只有当我们破釜沉舟的时候,只有当我们不怕死人前赴后继的时候,他们才会妥协,而我们这个国家才能够真正的独立,真正稳步发展。现在参谋部那边计划做的很好,但是等真正在光复全中国的时候,列强一定会出来添乱的,他们自己不会来,但很有可能会让日本来,东北的十几万农兵为什么不动,就是等着日本人来,只要他敢干涉革命,那我们就再来一次日俄战争……”
杨锐忽然激动了,他忽然感觉心跳非常的快,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复兴会就已经站在历史的分分水上,准备了那么多,但是临到最后关头他还是难以保证自己会胜利。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男人般的站起来,然后鼓动着复兴会员们和那些敢干涉中国革命的人打到底。这就像街头斗殴一般,不明底细的两伙混混,谁能在第一回合胜利,那么谁以后就能占有心里优势,这时候不只需要理智,不只需要冷静,更需要勇气和狠劲。
杨锐激动的谈话,六个人有五个都在凝重细听,而王季同看着杨锐激动的样子心里却是笑了。这才是他所认识的杨锐,也只有这样的杨锐才能带着复兴会从无到有,走出低谷,并带着整个国家逆转国运,繁荣复兴。当然,也正是这样的杨锐让他感觉到害怕,因为这么一个有决心和魄力的人,一旦固执己见,那就是整个国家的灾难。
戊卷第二十二章要害
杨锐的发言一会便停了下来,虞自勋只听得心潮起伏,正想去和洋人打一战的时候,去扭头看到身边不动声色的王季同,知道自己又被杨锐给说服了,他的话语总是感觉的那么有力量,让人不得不深陷其中,从心底里赞同。
“如果说竟成就是圣马丁,那谁是玻利瓦尔?”王季同想着谢缵泰说的那些东西,想着如果把南美对应成中国,那么谁会是玻利瓦尔。
诸人一开始想着是不是孙汶,但是想到孙汶比杨锐更加西化,又在心里否定了。他们不知道,杨锐却是心知肚明,毕竟历史曾经有过证明,他看着不解的人们笑道:“要说那中国玻利瓦尔,那就非袁世凯莫属了。”
“袁世凯?!”诸人都是一愣。而章太炎则道:“嗯。除了袁世凯,怕没有其他人了。下台之前他可是立宪开国会积极倡议者,现在虽然雌伏,但是政界、军界他人脉都是宽广,就是满人里面,奕劻那桐那些满人,都是心向着他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英国人会怎么捧他的场?怕是他还没有出河南,全国就光复了吧。”
章太炎说的轻松,但是徐华封则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袁世凯最大的影响还是在绅届。一旦士绅鼓噪,报纸吹捧,那他的民望将会极高,而且他手下幕僚多,人才更多,立国以后他当算是一股极大的势力,估计也是唯一一股能和我们相抗衡的势力。对他,务必要防。”
袁世凯杨锐对其并无恶感,革命党不是道德圣人,私德不在政治的范畴内。不过他手上掌握着四个半镇的北洋军,这是他是很忌讳的。不过将来自己大权在握,他那四个半镇也很好消化。杨锐想到此道:“重安,你说英国人一定不会支持我们,法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也不支持我们,那就现在的国际局势,能支持我们的是谁?”
杨锐不说袁世凯,却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谢缵泰闭眼之后再有睁开,淡然的道:“只能是德国和美国。”
他话一说,章太炎便道:“美国不说,德国那个皇帝出尔反尔、毫无信义,这样的国家焉能结交?再有现在欧洲的局势是德奥孤立,一旦我们亲德,那么英国不就是……”
“德国还是要拉拢讨好的,”章太炎话到一半,就被谢缵泰打断了,“正是因为英德敌对,我们才要不记前仇,低三下四的讨好德国。英国的软肋也就是长江沿岸的商贸,再是即将爆发的欧洲大战时东亚各国的立场。如果我们支持德国,那么德国的远东舰队就可以在东亚或者中亚,截断他们和殖民地的商贸往来。这也是英国在和俄国和谈之后还要拉拢日本的根本原因,他们是想用日本舰队对付德国的远东舰队。
我们亲德只是一种态度,并不是说真要和德国结盟,这只是对英国的一种反制手段。立国后英国支持袁世凯和我们作对,那我们就要亲近德美进行反制。不过美国和德国是不同的,德国只是在战前的一种反制手段,而美国……竟成说欧战大战时一定要发战争财,我仔细想来,也唯有通过美国才能做到这一点。在中日之间,英国法国还有俄国,将会选择日本货而不是中国货,除非我们的东西实在是有优势。与其卖给日本人再转到欧洲,那就不如卖给美国人再转到欧洲,此为远交近攻也。
即是如此,那从立国后到欧洲开战,我们和美国的关系都极为重要。所以我想……”说到这里,谢缵泰看了杨锐以及诸人一眼,沉稳的道:“所以我想,我们一定要帮着罗斯福赢得下一次大选,让他成为美国的总统。唯有如此,局势才可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
听谢缵泰居然要捧罗斯福做总统,虞自勋这个半民主主义分子倒抽凉气的同时,惊道:“这事情……这事情,这事情不是那么好办吧。美国是普选制,几千万张选票,还要操纵整个舆论……这怎么可能!再有,再有,万一失败,白费银钱不说,下一届总统就要嫉恨我们了。”
杨锐是早有支持罗斯福竞选总统的想法,只是之前局势还不急迫,但是当了现在,对外政策到底如何,还是要明确的。
“那我们就两边下注好了,美国那边的公司支持罗斯福,国内这边的支持他的对手。”杨锐看着虞自勋道:“总统其实也就是牌坊,虽然当上了能有四年大权独揽的机会,但还是要看主人的脸色的。罗斯福是共和党,和他竞选的便会是民主党,前者那些资本家,我们可以让他们修铁路、进工厂,后者……”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很是艰难的道:“华侨问题是他们关注的重点,真有必要,我们将不得不对排华法案,对他们妥协,并做某种程度支持……当然,最好不要到那一步,真要那样了,美国华侨都要心寒了。反正不管怎么说,立国之后拉美国一定的,该付的代价那就一定要付,没办法省。”
其他诸人不知道华侨对革命的支持,但虞自勋是知道知道的,“竟成,华侨的利益不能动,排华法案更不能支持,真要是那样,我们在海外可就要尽失民心了。”
虞自勋说的是大义,不过杨锐没有反驳,海外华侨那边只要不影响卖开国债券,要出卖的时候还是要出卖的。政治既是妥协又是取舍,国内和国外,自然是取国内而弃国外。不过,这事情一时半会是说不明白的。
七常委的碰面会很快就结束了,本来很高兴的气氛,被谢缵泰所说的外交形势弄得凝重无比。杨锐虽然早知英国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但是想到南美的下场,还是心有余悸,中国要是变成那副模样,那就是后世的民国了。不过英国人的做法也在常理之中,换做是中国解放印度,也是要把印度拆成好几个部分,然后让它们陷入内乱之中不可自拔。
欧洲诸国不支持……既然不支持,那莫非是要把袁世凯干掉?不过,好像袁世凯活不过六十八吧,历史上他是1916年死的,真要是英国人支持他,那等16年他一死,事情不是更好?之前也不用担心他们找别人,之后对付群龙无首的北洋系即可,更可以在对日战争中送他们去战场……杨锐是不会傻乎乎的把北洋军一个镇一个镇送到战场上的,那是最下级的招数。为了不让北洋诸将打出名声,对日作战的部队一定要自己的,但是底层的士兵可以从北洋那几个镇里面抽调,等那些基层士官都死光了,北洋军也就基本全废了,最重要因为是抽调,所有的名声都是复兴会的,和北洋一点关系都没有。
香港炎热的天气里,即使谢缵泰找来的屋子很清凉,下午时分院子里也还是火热,只有等到晚上楼顶吃西瓜的时候,外边热风吹过才有些凉爽。晚上诸人闲聊的时候,章太炎问道:“这三公十二部制,是那个大才出的主意啊?”
“三公十二部制?”杨锐笑道,“不就是仿照德国日本政府么。德国有参谋部,日本有统帅部大本营,都是独立在行政范围之外,只受皇帝直接管辖的。不过在中国,换了个名字就叫太尉府而已。”
杨锐开玩笑,章太炎却不这样想,他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你怎么会把三公制拿出来的呢,这定不是你想出来的。”
“枚叔兄,那你说,不是我想的,那还能使谁想的?”杨锐忍者笑,不由反问章太炎。
“这……是不是上次见的那个杨皙子?”杨锐身边的人极少,南洋公学的那些学生学问还不是很深,又多是军人,于是章太炎一猜便中。
“嗯。确实是他。他还写了一篇金铁主义的文章,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他说要富国那就必须重商,要强国则必须练军。有钱有枪则可以挽回利权,不被欺辱……”杨锐想章太炎介绍那篇金铁主义的文章,言语里虽有赞扬,但其实心里是不满意的,不是对文章不满意,而是对人不满意。
杨度文章说的对,写的也好,但这只是定性分析,不是定量分析,里面虽有建议,却无步骤,比如要鼓励商人,要减少厘金,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没有细化。中国的文人,都是喜欢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他们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两眼一抹黑。杨锐感觉现在中国需要两种人才,自己则需要一种人才。
中国需要的两种人才,第一种为外交家或者说是纵横家,俾斯麦般的伟人,他们对国际局势了如指掌,能让中国在建国初期减少列强的干涉,多获得列强的支持。这种人中国人里是没有的,有俾斯麦手腕和心劲的,根本不了解欧美,而了解欧美的,又少有灵活的手腕和老辣。比如伍廷芳唐绍仪之流,前者用莫理循转述各国领事的话来说,根本就是一头只会大声嚷嚷的蠢牛;而后者,虽然口说文明,但是处事却毫无文明之感,更因为学业成于美国,一股子美式的硬朗作风,根本就是干外交的料子。
此两人不行,其他老的则只会做官,上下糊弄,年轻的则阅历不够,真要到了大场合,不仅沉不住气,估计就连内外局势都会看不清楚。中国的不行,那只能请洋人,杨锐不介意一个白皮做中国的副相或者外交大臣,但是前提是这个人得有能力并了解中国,同时有职业操守不会吃里扒外。以军情局的分析,要满足前者,则可以应该在那些驻中国的各国公使和领事里面找,而后者要满足,那就只要靠人力资源还有密探那一套东西了。
除了外交家,中国还需要一大批各领域的实干家,这些将是政府十二个部的部长和司长,这些人需要的是专业素质,懂得所管辖领域的各种知识,最好还要有管理经验。这些人可以在原有的满清官僚还有复兴会的各部门里面找,合格还是很多的。比如盛宣怀之流,不要济私的话,做个商部的尚书还是基本合格的。
这两者是中国要的人才,而杨锐要的人才则是中国传统的幕僚,建国之后各方势力交错,此起彼伏,如何能成为政界不倒翁,那就是这些人的责任了。杨度虽好,但是太年轻,处事思路是有,但是不细腻,而且为人好像太莽撞了,什么路数都没有打探,就这么贸然的直接找来了,虽有勇气,但是幕僚本是要阴柔婉转的功夫,他这般还是不合适的。
由杨度而想到复兴会的人才缺口,杨锐只是感觉夹带里没人。得一人而兴邦,失一人而丧邦,对于没有人才积累的中国,便是这么的现实。
“竟成,我们中国这丞相是否也像洋人那般,有年数限制的?”章太炎不明白杨锐在感叹中国无人,忽然问到了丞相的任期。
“这个,好像还没有想啊。国会一届是五年,丞相的任期就是五年了。”杨锐随意的答道,不过心里却有些明白章太炎的意思。
其实弄了三公制,廷尉那边明显就是要交给王季同的,那只是个执法部门,只有执法权,立法权和法律起草权在丞相府,警察也归在民部,只有一个督察院在那边,势力最小;而太尉这边则掌握全国的军权,这是杨锐的自留地,一旦他不任丞相,还可以任太尉,行政权可以交,但是军权永不交。这其实也是杨锐跟后世学的,中泱军事委员会主席,可不是轻易能给的,捏在手里面,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鉴于此,章太炎知道杨锐是不会搞终身丞相制,这也就是说,现在复兴会七个三十四岁的常委,只要运气不太差,都是能在有机会做丞相的。中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上了还是很威风。其实这也是杨度的算计,丞相只是一个名头,引得会内各个大佬去争,而实际上军权政权分离,然后丞相府下弄了十二个部,已经基本把丞相架空了。不过还是有人吃这套的,章太炎就是其中之一。
“枚叔兄,丞相我不担心,我们在座的都能轮一遍。”杨锐提高着声音,把这话说的很是响亮,只让天台上谈话的诸人都停了下来。“我现在就是担心外交啊!重安兄那边已经好几次抱怨那事情不好干,他不是怕幸苦,而是怕干了也干不好。所以我想,是不是能请一个洋人过来做我们的外交顾问,干得好了再让他做外交部长什么的。大家意下如何?”
“请洋人来做外交部长?这个我举双手赞成。”最开始说话的就是谢缵泰,他不是科班出身,外交只当是在拉关系跑生意,最后请了顾问才知道如何开展工作。越是东奔西跑,越是知道这个工作不是普通人能干好的,他早就想提议杨锐换人了,但是没想到杨锐不但想到换人,还想着要换洋人来干,思想可谓是超前。
“现在天下如战国,战国之时各国的丞相是别国人的也不少。我看如果只要人选的好,并无大碍。”章太炎道。似乎是投桃报李的,杨锐这边刚说丞相可以轮着坐,他就认为外交可以请外国人来干。
“请洋人是可以,但要是请来的人不尽心怎么办?”虞自勋问道,请洋人做外交部长,他是乐见其成的。
“对,还有就是怎么能确定在这洋人是不是手上有功夫?”不爱发言的徐华封也道,“来中国的洋人技师,很多都是在本国混不下去没有多少功夫的骗子。那些有功夫的,也没必要到中国来,在本国就找到好差事了。”
“对。洋人里面徒有其名的还是很多的,我们对外交都是外行,就怕不识货啊。”钟观光也道。他在欧洲也见了不少骗子,上的当不少。
“所以我要说先从顾问做起。”杨锐见大家对这个并不出言反对,心中倒是有些高兴,“军情局那边,在想些办法,多接触那些洋人领事,看看他们自己是怎么评价那些在中国的外交官同事的。我们不清楚外交,但是洋人自己知道内情啊。没有在中国呆过的各国外交人员,不在选择的范围之内。”
杨锐如此说,诸人都是笑了,徐华封说道:“竟成,你这是要从各国领事馆里面挖人了?”
“就是要挖人,不过挖之前还是要看准的。洋人和我们不同,他们已经立国多年,晋升是要论资排辈的,总有一些有本事,又不得志的领事会动心;再说外交人员又不是当将军,不需要杀本国人,所以对他们来说,转换到中国这边做官并不存在叛国的压力。关键是要给他们合适的权力和报酬,那么自然会有人来的。”杨锐说道,他自信自己有选择这样人物的办法,但是在中国的洋人领事是不是有大才,那就不知道了。
“我看莫理循是不错的。”没有表态的王季同道。“在欧洲我看泰晤士报,他的文章基本是站在中国这边,对东北日本人所作所为,他完全反对英国的远东策略,这个人是可靠的。他的眼光也是很独到的,在华也是多年,若干能让他来,那么还是很好的。”
“这个人不合适。”杨锐道:“他是记者,基督信徒,本就有一个公平之心、存仁慈之念,这样的人不合适做外交。外交其实就是欺大压小,坑蒙拐骗,但是自身又干净整洁,彬彬有礼。那些英国领事都是这样的作态,外表文明,举止有礼,但是所作所为极为下作。还有战国的张仪也是这般的,哄骗楚怀王割六百里地,等把事情拖过去了,那就变成六里了。”
杨锐说英国人没什么,但是说到张仪诸人都是笑了,诸人兴致极高,一晚上都在商议外交人选,弄得好不热闹,只等晚上散了歇息的时候,都还意犹未尽。
杨锐回房不久,之前不多说话的王季同就找来了,他很多事情是要和杨锐商议的。
“竟成,建国的计划和好几年商议的似乎没有变。”王季同说道,他说的是朱宽肅之事。
“嗯,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不需要变。”杨锐明白他的意思,回道。
“可这样中国何时能走出来?”王季同问道。杨锐的选择是什么,他很清楚,不过他现在担心如此构建的政府,杨锐手上的权力太大了,更重要的是以后如何收权。
“我死之前就会走出来。”杨锐看着眼睛,很是坦然的道。“小徐,我不会发什么疯,走什么弯路的,中国现在的局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我明白!”王季同忽然坐了下来,“但这样构建的政府,你的权力比皇帝还大。皇权只到县,但是现在农会已经建制到村了。建国之后,你不会不把乡村政府建立起来吧?”
杨锐坦然,王季同也坦然,他的话杨锐半点生气也没有。“小徐,即便我是皇帝,也是一个没尊号的,更不会把皇位传给儿子。我死之前,一切都会恢复正规的。”
“可要是没有恢复呢?”王季同忽然又站了起来,“到时候你是可以轻轻松松的把权力交出来,那下面等着接你的班的人是不是能甘心皇帝就此了解?竟成,到时候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一帮人,如果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你的决定毫无作用。”
王季同说的不无道理,杨锐以退为进问道:“那你是什么意见?”
“朱宽肅可以像之前我们说的一样,只是一个摆设,中国以后也只有一个皇室,并无皇帝,太尉府也可以设立,军权你可以抓一辈子,但是一党制不可施行。一旦施行,那以后就没完没了。凭借立国再造之功,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们这些人还活着,那么只要是中国人,不可能不会选我们做领袖。等到国家富强了,那我们也该功成身退了。这就是说,一党制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毫无用处,反倒在我们死了,会让以后的会员借着这一套,钳制民意,操纵舆论。这根本就是遗祸千年!”王季同道,他终于找准了杨锐建国方略的要害。
戊卷第二十三章拼命
国体君宪和民宪之间选择民宪,政体内阁和总统之间选内阁,政府架构一体和分列之间选分列,政党体系一党两党多党之间选一党,党内权力民主和集权之间选集权。这样层层选择下来,整个国家的一切权力都在杨锐手上,虽有国会,但是那只是摆设,虽有廷尉府,但那只是党内监督,抓谁不抓谁,最终还是要看杨锐的意见。这不是皇国,但胜似皇国,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王季同之前是想在国体上选择君宪,如此即便复兴会再怎么势大,只要机会得当,更换执政党只是一道圣旨而已,因为权力合法性的根本在于皇权。但选择民宪,国家权力的根本在于国会,而国会又是被复兴会代表大会控制,所以最终权力还是在集权制的复兴会中。他反对复兴会一党专政,却不反对杨锐终身执政,看上去似乎很好的解决了问题,但是实际上却只是画饼。
“小徐,你说我到时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帮人,我的决定如果不能代表下面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他们不会支持;那你这边呢?你就是一个人吗?你同意我一辈子掌握军权,自勋他同意吗?还有以后像你们两个靠拢的那些幻想着得权做官的人会同意吗?”杨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现在国家肇造,要的是齐心协力,不是搞政党政治的时候,特别是现在国家上下层完全分离,梁启超孙汶那些牛皮大王,哪知道下面百姓的疾苦,百姓又懂什么一党制两党制,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自己吃饱。政治经济文化三则相辅相成,只有等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文化积累到一定程度,那么政治制度才会改变。现在我们就想着要改变政治制度,那是吃饱了撑得慌。”
“现在大家是吃不饱,可竟成,你说说,要大家吃饱要几年?”王季同道,“也就是你我活着的时候就能解决这些问题。我们让他们吃饱,那他们自然选我们执政,等你说的经济文化都发展之后,那么一党制就不再是国家的助力,而是国家的枷锁。竟成,复兴会由你而起,国家由你而兴,前明朱元璋只不过驱逐了鞑虏,如今你不但驱逐鞑虏,还带着整个民族从最低谷奋起,让整个国家从亡国灭种转而复兴,这样的功绩,根本就是再造华夏。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老实人是不会怕马屁的,但是老实人的马屁却让杨锐整个人全身几万个毛孔说不出的舒坦,他实在忍不住,忽然笑了起来。屋子里针锋相对的气氛一时间变的缓和。
见到杨锐笑,王季同再道:“竟成,你只要不弄什么一党制,我可以不参政,我也会说服自勋支持你。”
“那你不参政你去干什么?”屋子里两个人都坐了下来,之前一直没喝的茶叶已经温了,杨锐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奇的问道,“还有,自勋他是怎么想的,想要那个位置?”
“我,当初宪鬯说服我革命的时候,我就有着功成身退的想法。现在革命终于要成功了,只要你不搞什么一党制,那几十年之后,以后没有那么多麻烦,复兴会不会腐败,我没有什么好挂念的,只想出国去留学一番,学学数学,而后……等老了再出家吧。”王季同也喝着茶。对着杨锐娓娓而谈。“至于自勋,他一边革命一边留学,现在也算是毕业了。他是想去廷尉府的,但是又怕自己年纪太轻,所以想去督察院,反正他对行政没有兴趣。”
复兴会有不少人有着功成身退的打算,特别是早期的年长的会员都有如此想法,刘伯渊预计,大概有超过十分之一的会员准备在革命成功之后脱离政界或者军界。王季同如此说,杨锐也不意外,而虞自勋的打算也在他猜测之内,年轻人总是相信世间有公道,相信人性本善良,所以才会相信法治至上。
“自勋性子太跳,我不放心。”杨锐放下茶盏道,“朱宽肅的事情是你弄出来的,还是他弄出来的?呵呵,你们这么一弄,却也给国家找到一条财路。”
“算是我和自勋一起弄的吧。”王季同道。“他性子是不太沉稳,但是心思却是好的。若是你有道理,那他一定会不顾立场的维护你,若是你没有道理,那即使是同一立场,他也会反对你。他常说,他不适合拉帮结派,也不合适坐在屋子里办公,他最想的就是独行侠一般,四处为民除害。”
“他是美国西部传奇故事听多了吧。”杨锐笑道。他明白,复兴会上层这些人都还是有私德的,做事情都会问良心,这是一个政党没有饱历风雨的表现,对革命不利,他们的战斗力比不上孙汶,甚至连康有为都比不上,但却是对治国有利。最少不会不顾民生,只求政绩,不管他们怎么做做什么,都不会做的太出格。
“也许是吧,他还不明白革命的残酷性。”杨锐感叹,而后又道,“他要去督察院没有问题,但是一定要遵守会内纪律,有些贪官可以抓,有些贪官不能抓。政治是不分对错的,他要还是用黑白两色去看世界,那迟早要出事。”
“贪官太多也不好,不抓无以平民愤。”王季同补充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其实我认为治国抓贪官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新官上任泄民愤,除此以外并无作用。”杨锐道,“真正最可怕的是两种官,一种是不贪只吃,什么也不做,上下不得罪,浑浑噩噩过日子,这种官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但是却毫无建树,占着茅坑不拉屎;再有一种就是看上去为国为民,大搞特干,实际上呢,弄出来的东西好看不实用,劳民又伤财,更是遗祸百年,可最后这样的人因为不贪,还会说是清官,着实可气!”
“你说的是张之洞吧。”王季同不介意杨锐把话题扯远,多年相处,他知道和杨锐谈事情,来硬不如来软,来软不如先硬后软,这样的效果最好。所以他现在乐于陪着杨锐闲聊,并且到最后回房睡觉,也没有再谈正事。
王季同说服似乎有些效果,再之后几日的会议中,杨锐对一党制有些松动,他这几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把一党专政用明文确定真的必要吗?对他来说,一党制似乎是无效的。
而诸人的意见,章太炎认为不可写,一写那反而会损伤复兴会的正义性,以复兴会现在的优势,完全可以碾压其他参政党,只要农业工业都抓在手里,国会的主导权再怎么折腾都是复兴会的;
钟观光也认为没必要写,因为其他人没办法撼动复兴会的根基,他们唯一能质疑的,无非是丞相的任届,像孙汶之类,一定会要求丞相的任届不可超过两届。这些都可以不理会,实在民意反对,杨锐前面两届做过,可以换在坐的其他人。钟观光说到这里的时候,力推徐华封和章太炎还有谢缵泰接任,自己则表示身体不好,想要功成身退。
钟观光的提议让话题由此歪楼,从讨论一党制变成职位安排。徐华封不想做什么丞相,只想执掌工部,并且一辈子都只想在工部,让大家不要把自己往火坑上推;章太炎要的是礼部,因为蔡元培要出来,礼部分出一分学部,这个学部给他管,礼部由此变成文化部的性质,之后是不是要做丞相,那就看大家是不是支持;王季同同样想功成身退,而虞自勋只想一辈子和法律打交道,先是督察院,最后掌管廷尉府;最后是谢缵泰,他算是半路入会的,和大家想比不敢造次,只表示可以现在鸿胪寺,而后再看会内安排,他意思说的委婉,但是杨锐还是感觉他是想问鼎的。
除外交策略、一党制、职位安排三个问题外,再有就是国税局,处置满人、贪官、士绅,奖励烈士、有功人员三个问题也这几天会议的重点。
税务是国家运转的根基,满清因为贪腐使得整个税务系统低效。比如台湾,在甲午战败割让前,整个台湾的赋税只有八万两,在日本人占领台湾后,不变更税制税率,收取的税款居然有两百九十万两,翻了三百多倍。杨锐初看报告,还以为是下面的人打错了,但是追问的结果确实如此,甚至,还有个更为严重的事实就是,因为满清普遍是绅吏包税制,所以在日本人来之前,底下百姓所交的税负超过三百万两。这三百多万两除了小部分被台湾的满清官吏贪污之外,剩余的全在包税绅史的口袋里。这真是官绅勾结,坑国害民!
因此,杨锐希望建国之后,完全借鉴美国的税务制度,有专门的税务部队,专门的税务法庭,有一支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收税、特别能吓人、特别能掘地的收税组织。这一天会上,杨锐把这四个特别一说,诸人都是大笑。虞自勋效果之后又添上一个笑话,“有一个大力士用力挤干了一只柠檬,他挤完之后对人群说:谁能再挤出一滴,我给他一美元,然后人群里出来个干巴老头,伸手就挤出小半杯。那大力士不由心生佩服,请教老人是干什么的,干巴老头嘿嘿一笑说:退休前在国税局干过。”
虞自勋笑话说完,会上更是乱哄哄的,只等一盏茶功夫之后,屋子里才平静下来。钟观光上气不接下气的问:“竟成,你这个国税局,准备交给谁管?这根本就是个得罪死人的衙门,还有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照你这么说,谁乐意去国税局当差啊?”
杨锐也是刚刚笑毕,闻言道:“国税局的局长,我准备让陶焕卿去,他这个人忧国忧民,定能把事情干得好。至于里面的职员,当有两种人,一种就是惩治过后的满清贪官和税吏,他们本来就是收税的,知道怎么收,另一种就是有崇高理想的复兴会会员,为了国家民族的将来,他们能够严于律己,不讲情面不顾私利把税收上来。”
听到杨锐点陶成章的名,在座的诸人都是乐了。这个人能吃苦,有理想,更是激烈的很。最让大家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便是他去日本留学的时候,不坐三等舱居然坐四等舱。何谓四等舱?就是船仓最底下暗无天日的煤仓,那地方黑且脏,也就只要小气的日本会卖这种票,陶成章不但不嫌,把手上的三等票给退了,带着铺盖乐呵呵的进了煤仓。一路到日本,又是和那些锅炉房的锅炉工关系挺好,没事帮着他们铲煤,最后连饭钱也是省了,那些锅炉工打饭的时候也给他带上了一份。
复兴会能吃苦的人很多,但是在入会之前,就能这么吃苦的人却极少。都是秀才举人有身份的人物,做什么都是要讲尊严面子,三等仓大家都不敢坐,更何况那四等舱。
杨锐一提陶成章,诸人都停了下来,王季同道:“焕卿干这个是能干好,但是他性子太激烈了,还是要有一个温和一点的相搭配才相宜。要不然,对百姓收税我怕他太软,对士绅还有富户收税我又怕他太硬。真要是碰到为富不仁还逃税的士绅,他有税务法庭在手,真说不定他会杀了那些人。”
“那就可以加一条规定,逃税不管多严重,都不要判处死刑,真要逃税逃多的,那可以使劲罚款。”杨锐道,“大家可不要误会了,以为国税局像以前的酷吏一样,其实国税局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可怕。没钱的或者没有达到最低纳税线的贫民,只会喜欢国税局而不会讨厌国税局,因为国税局做的就是劫富济贫事情。穷人喜欢它,富人则惧怕它,但富人再怎么惧怕,他们也只是肉疼而已,不会真的拼命。我们真正要担心的,还是税款收上来之后,是不是落到了实处?是不是起到了作用?”
说到这里,杨锐看着虞自勋道:“自勋不是要去督察院吗,这就是你以后的事情了。一个收钱,一个用钱,两个地方都是国家的重点。要想强国,那就一定要有钱,现在海外卖债券,之后国内整治满人,整治贪官,整治盐政,都是为了钱。而廷尉府除了用法律保证民权之外,更重要的就是监督官员不乱用钱,贪污不可怕,钱还在,滥用才是最可怕的,钱只变成一堆没用的死物,更要再花一大笔钱才能善后。”
“那竟成,真要按照你说的建立这样的国税局,一年能收多少税?”虞自勋道。
“税收的大项一为农税,二为盐税,三为关税和厘金,四为官业收入。农税本是第一大项,但是去年满清的税收超过三亿两,农税也只有五千万两,只占百分之十七,这里面是有问题的。以前农税只有两千多万两的时候,海关的赫德就说过,印度每年农税有一亿两,但它的耕地面积只有中国的一半不到。他说的虽然不全对,但是意思是这个意思。全国耕地我们调查下来,大概在十一亿亩到十二亿亩之间。平均亩产在两百二十斤,每百斤粮食的价格在一点五两,那每亩的产值在三两,整个农业的产值在三十三亿两到三十六亿两之间。
再就是税率,以前,把所有和农业有关的地丁银、漕粮之类加起来,每亩征收两百文,当时白银价高,铜元也没有贬值,一两合一千六百文钱,但当时粮价却只有一两,一亩地的产出也只有二两,两百文除以三千六百文,税负是十六税一,百分之五点五;现在呢,虽然产出每亩是三两,但白银铜元贬值,铜文增值,一两合八百到九百文钱,税率在十二税一左右,百分之八点三。除了这些还有乱七八糟的捐税、例行的草鞋钱之类,更增加了不少负担。
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去除苛捐杂税,再去除佃户地租,税率高一些就定十二税一,低一些就定十五税一。按农业产值三十四亿算,那么农税理论上可以收到二亿八千三百万两,实际上打八折就是两亿两千多万两;如果收的轻些,十五税一,那么就是一亿八千万两。如此看来,农税定在两亿两问题是不大的。但是前提有两,一是土改,二是增官。”
杨锐不想把实现农税的两个前提展开讨论,说完农税,快速的切入盐税。“每年的盐税是多少,国会没有单独列项,只是把盐茶合并统计,去年两项收了四千六百三十一万两,但按照我们查证,去年上缴户部的盐税为两千万两,地方截留的在两千三百万两,整个国家的盐税在四千三百万两左右。而用盐的数量,有数字记录的官盐销售量在两千七百二十六万担,但私盐的数字,只会比官盐多,也就是说,每年的食盐销售在六千万担左右。
盐税的税率,之前每斤加价两文,每引只要八钱多银子,而现在屡次加价已经翻了十几倍,每引的税率高在十二三两,低则在七八两,再加上官吏的盘剥、盐商的利润、运费,不产盐的内陆省份,比如云南,每担盐要卖到十六两到二十两,低者如武昌,也在七八两一担,这还是不是零卖,零卖价格更高。
现在我们最可取的做法,那就彻底废除食盐引岸制,实行食盐专卖制。这样每年两亿两的食盐销售额,除去三千万两生产成本,还有三千万两左右的运费,其他的一亿四千万都是税收。这个数目也是要打折扣的,能收的到数目当在一亿两以上。
关税和厘金,关税是在洋人手里的,关税税率和子口税一个百分之五,一个百分之二点五是定死的,每年也就在三千多万两;但是厘金是我们所掌握的,现在每年的厘金有四千四万两。税率说是百分之四,但是一起一落就是百分之八,如果多过几个关卡,有些更在百分之二十以上。按照商业部的统计,不包含进口商品,每年长距离的国内商贸金额在十八亿两左右,再加上进口的四亿七千万两,以百分之五算,能收到一亿一千多万两,但是实际能收上来的也是在一亿左右。
最后大头就是官业收入,就是国家投资的铁路、邮电、轮船、矿山、银行这些东西收益,去年官营铁路的收入在四千六百万两,电信一千万两,邮政一千万两,还有银行矿山,以及满清内务府的一千八百万两,这些钱加起来有一亿两左右,减去各项成本,能调入户部的钱,应该在八千万两以上。
以上这些加起来,有五亿一千万两,再按照去年满清的税收,还有两千万两的茶税,两千六百万两的正杂各税,三千五百万两的杂收,五百多万两的捐输和三百多万两的公债,一共有六亿两。这里面因为要减少苛捐杂税,也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捐,将会减少两千万两左右,最终的财政收入将在五亿八千万以上。”
满清去年的税收在三亿两出头,到了杨锐这里却翻一倍,变成六亿两,而且数字都有来由,不是凭空估计。六亿两,按照之前满清的财政预算,推翻满清去掉皇室八旗以及其他体制费用,能节余的钱应该在三亿五千万两左右。
王季同问道:“收这么多农税和盐税还有厘金,会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能实现吗?”
他这样担心,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想法,杨锐笑道,“交给朝廷的田赋虽然只有五千万两,但是下面百姓交上来的钱是这个的两三倍,再有就是有关系的地主和富户根本不交或者少交交税。百姓交的,加上他们没交的,应该是在两亿两以上。真要农税收了两亿两,佃农因为不要那么多的地租,一定比之前过得好;自耕农因为取消了苛捐杂税,也要比之前好;再通过农村信用社稳定利率,农村供销社稳定粮价,佃农和自耕农完全是得实惠的。真正吃亏的是那些地主和士绅,这些王八蛋不交税还吃税,现在分了他们的田,又断了他们的财路,到时候是一定要和我们拼命的。”
戊卷第二十四章奸商
杨锐说到那些地主拼命,忽然很高兴的笑了起来。他喜欢看那些带着黑色小圆帽、一身绸缎、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气急败坏。治国若是一帆风顺那也太没有意思了,不闹一些暴动起义,就会很没有成就感。他忍着笑:“盐税一亿按照全国平均盐价三两一担算的,这个价钱若是终端价格,那么每斤在二十五到三十文左右,这比现在的零售价平均低五成到七成。盐税这边要打击的除了盐枭,再有就是原来的官盐贩子也要注意,这两拨人都不好对付。
不过粮食、盐、茶、糖、芙蓉膏、烟,这些都将采取专卖制度,每户百姓都发一本购买本,每户的人数是固定的,每月的购买量也确定。一旦他们不买官盐,那就一定是买了私盐。到时候供销社不但盐不卖给他们,粮食、茶、糖都不卖给他们,都让他们买走私的去。这含着盐税的盐再怎么便宜,也没有私盐便宜,总会有人贪小便宜的,所以要杀一儆百,每个村委会或者街道居委会弄出几个这样的榜样来,那么其他的人就会知道私盐买不得。
村委会居委会,再有就是乡镇府、镇政府,这些基层组织有很大的一个作用就是协助国税局收税的,而国税局,后膛炮山炮先就不需要了,但迫击炮机关枪还是要装备的。地主都有护院,盐枭、行商也大多有家伙,所以税务部队的战力要达到满清新军的水平才能够用。现在的中国,没钱就没办法发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不把每一文钱都炸出来,那么无法翻身。”
杨锐的意思之前还是透露过的,现在严州、沂州根据地就是实行这样的政策,这两个地方,没有盐商没有粮商,都实行配给制。建国之后对粮、盐、糖、芙蓉膏、烟草实行管控,是应有之义,特别是粮食的价格一年当中波动极大,真正要想增加百姓的收入,那么就要把粮价和借贷利率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内。
“那这样就会有很多官了?”王季同听着杨锐的打算,感叹了一句。
杨锐则道,“是会很多,加上三十万教师估计会超过一百万。”他说完不顾忌诸人的差异,再道:“一个县里头,乡镇干部、税警、巡警、教师各一百五十人左右,共六百人,加县政府、法院、督察院,大概在六百四十人。一千三百五十八个县,这就有八十多万人。还有州府、省,中央,全部加起来就要超出一百万人。对比满清,他们正官虽然只有几千人,但是加上那些幕僚、下人、当差的、收税的,也有三十万接近四十万人。
我这边算过了,不包括教师,每年要付的薪饷不超过七千万两,行政费用当控制在一亿两以内。这些钱花出去是有回报的,百姓的负担减轻了,国家的税收则增多了。而且社会上读过书却游手好闲的人都可以去做官,科考也可以重开。”
一百多万公务员,在后世不算什么,但是现在提出来还是很有震撼力的,钟观光道:“竟成,一百多万官员也太多了吧。还有你这一百多万人,薪饷却只有七千万,那不是说,每人每年的薪饷不是只有六十多两,这样低的薪饷,有人会干么?”
“一个县里头六百人,但包含三百巡警和税警,真要是算官,加上门房也不会超过两百个人,这么算也就只有三四十万了,并不算多。至于薪饷,建国之后最高的月饷不超过一百两,十三个月算,一年不超过一千三百两。最低的巡警还有乡镇干部一个月拿五两银子,一年也就是六十五两。这个标准对于高官来说,是低了,但是对于底层的官员来说,并不是太低。”杨锐被问之下不得不扯到了薪资标准,他本来继续说政府开支的。
“确实是太低了,但是低的好!不如此怎么能断了那些靠当官求发财的人心思?!”章太炎扇起了白纸扇。“只要粮价不乱涨,一家五口人四两银子足以,就是有更多人,十两亦是足够,再说当官是不要付房租的,中午还有份盒饭,年终还能多发一个月薪饷,只要是居家过日子的人,不可谓不美。”
章太炎是民本主义,工资越低越好。不过杨锐提的工资确实太低了,满清动辄一两万的养廉银不算,便是日本首相的年奉也有一万日元,核算过来是中国丞相的七八倍。虞自勋倒是没管官员拿多少钱,只追问道:“那军队的呢,我是说海军那边是不是也要减薪?”
政府官员可以由法政学校的学生勉强充任,陆军复兴会自己有,但是海军那边可是没有发展什么势力的,便是有也是少数,而且低级军官占的多,所以虞自勋很担心归顺的海军无法接受这样的薪金。但要是更改海军标准,那么陆军自然会有意见,陆军一个少将只有几十两的月饷,海军一个管带,如果按照满清的标准,官奉船奉加起来一年三五千两,骤然减为一年几百两,一会有意见的。
“军队因为兵种还有执勤地点不同,薪饷是会有增加的,但主要是军官加,士兵还是维持在之前的标准,也就是包吃住一到二两一个月。自勋你说的海军那边是要大整顿的。”杨锐看着他,意外的停了一会,才声压抑着气愤道:“其实海军说起来都是一群垃圾,不要也罢。不过那些船还是值钱的,所以为了那些船,还是留下一些人来擦船的好。”
杨锐的话说不出什么味道,不过明显是对海军很不屑。他其是倒不是因为甲午海战的战败,那事情以他这个海军盲是分不清什么的,他对海军的不屑和鄙视因为军情局以及温树德的报告。作战能力、训练水平因为不是海军他不知道,但光看舰队里走私、贪污、排外、抽芙蓉膏这四点,他就可以断定,这是一支比北洋六镇新军还窝囊的军队,而且这些作风已经是一种堂而皇之的状态,只要进入这个体系的人,那就不得不拿钱、不得不贪污、不得不排外,虽然那些有操守的军官为了团结,只是稍微拿一点,但那些老人,则是多多益善。
金瓯舰管带温树德也是因为被福建帮排挤,这个才投诚过来的,而军情局根据他说的情况再去海军核实,报告最终到杨锐这里,只让他看得心凉。这样的风气,还能打战吗?现在里面的管带,居然还有甲午之战里临阵脱逃的吴敬荣,他这样的人都能重新做管带,那可见海军只有人情、只有银子,丝毫没有荣誉感。
徐华封和诸人不同,本是体制内的,大概能猜到杨锐愤怒的来由,便道:“竟成,这水师从建军开始就问题不断,不过里头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拉帮结派。官员船员因为都是马尾船政出来的,所以船上八九成都是福建人,不说英国的琅威理,就是提督丁汝昌都拿他们没办法。整顿是要的,但是没有大决心是没办法整好的。最好还是养着这些人,另外再组一个新舰队,老舰队的人如果能用,那就调到新舰队,不好用,那就让他们留在老舰队。”
徐华封的办法是温和的,但是杨锐却道:“海军每年的花费在三百多万两,真这么养着那还真是便宜他们了,还是等我们接受之后再考核吧,就按照海军操典来考核,不合格的全部滚蛋。这事情就让早前投靠过来金瓯舰的温树德去办,也正好可以让他报一箭之仇。”
杨锐明显是不想息事宁人的,温树德是山东人,本是被福建帮所排斥,他这么一去考核,而且不合格的立即辞退,那可是要立马兵变的。不过其他人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委,只当这和陆军一样是正常程序,也就放过这件事情了。
杨锐不想多说海军的事情,既然说到税收那就顺着笔记本里的资料把政府的支出说一说。“支出主要是行政、军费、外债、关局、外交、河工、教育、官业八项,行政定在一亿两;军费,按照复兴军薪饷,虽然将要编练五十个野战师,但旧军的两千九百万两不要全付,旗饷六百万两可以取消,加上海军原有的五百六十八万两和潜艇部队一千万,一年的军费定九千八百万两,比满清满的军费多了一千万两;外债,明年要支付的外债在五千一百一十七万两……”
他话到这里,诸人都是一叹,如果财政收入没有增收,那么五千多万的外债居然要占整个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而且按照之前数据大家也知道,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年年都有的事情,比如庚子赔款就要还到1939年。不过他们的一叹并没有让杨锐停顿分毫,这几年他看赔款的数字看的多,早就麻木了。
“……关局也就是海关常关,在五百八十三万两;外交因为没有细算,参照满清的三百一十多万两,定在五百万两;河工,满清的预算是在四百万两,现在我们还没有对全国的河道做全面的普查,只能先定在一千万两;教育,因为现在教师还达不到我们要的三十万规模,所以只有参照满清定的一千二百万两,再加上教育会的六百万两,抛高一些算在两千万两;这些钱加起来有两亿两千八百八十多万。这里还有朱宽肅那边的钱没算进去,除去这些,五亿八千万两能剩下的三亿两左右,这些除了小部分用作技术研发,其他的都是实业投资。”
杨锐终于把一大堆数据念完,然后道:“五亿八千万的税收,即便有农会,也要三年的时间才能达到,今年因为革命造成了动乱,又是在七月举义,估计只能收上来一到两亿的税,要满足今年和明年的花费,只能靠我们的自有资金、满人贪官身上的截收,以及华侨那边的债券,但可以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洋人不借款,我们自己也能挺到明年税收的时候。
现在估计,清查田亩、把所有的盐场合并为中国盐业总公司、建立农村供销社以及专卖体系这几件事将要花三年的时间完成,由此判断12年的税收将在四亿左右,13年可以到达五亿,14年才能走入正轨。这样算的话,要想在欧洲大战前有一个好的实业基础,我们还是要向外借贷,最好能在明年借入一到两亿美元,然后投入到工业上去。13年税收五亿,那我们自己就可以拿出两亿投入到实业,除了实业外再就是一些原料,比如特种钢材、造枪炮的镍……这些要进口的战略资源,现在就要开始囤积。”
杨锐一脑子想着怎么在一战前把中国的工业体系完善并壮大起来。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那么中国准备的时间只有五年,要等16、17年欧洲死人无算、难分胜负的时候,因为战争而造成的涨价才能最高。除了对日之战的五亿战费外,加上借款,14年之前能投入实业的资金估计只有四亿到五亿两左右,最多不会超过六亿。但如果借不到外债,那就只有三亿两最多了。
“竟成,朱宽肅的费用定在多少?”没有人问工业投资的事情,钟观光倒问起了朱宽肅的费用,这个很重要吗?
“一年给他四十万两,再以他的名义花三百六十万两,加起来四百万两。”杨锐很不在乎的道,他现在想和大家讨论的是工业建设,而不是朱宽肅。
四十万两是不多的,毕竟紫禁城那么大,各门各类的人那么多,整个四百万两杨锐是参照后市满清的。钟观光道:“以他的名义花三百六十万两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如,学校里的学生一年发三套衣服,以朱宽肅的名义发一套,让他们这些学生知道自己是受皇恩的,长大了要为国尽忠之类。”杨锐语无伦次,又否定道:“我这个比方打得不好,其实就是那些还信皇上的人,总是要给他们一点好处,比如封爵之后到家乡立牌坊之类。我们对百姓的控制分两种,识字明理、懂得国家是什么的,就宣扬爱国;不识字只知道皇上的,那就宣扬忠君,这算是一国两制吧。朱宽肅那边的话语权也是在我们手里,所以这两者并不矛盾。”
杨锐说的如此直白,诸人都点头放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之前达成过一致的,没有必要再行讨论。岔开朱宽肅的年金,徐华封终于道:“竟成,这四亿两你准备干些什么?”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杨锐道:“我准备上马五十六个项目,其中煤炭五项、石油一项、电力两项、水泥一项、钢铁两项、有色金属六项、化工八项、机械九项、医药两项、航空一项、轻工四项、医药两项、电子两项、军工六项、船舶两项,再加铁路三项,一共是五十六项。”
“这么多?”徐华封听到有五十六项,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在想哪里有四亿两,也就是开始捻胡子了,好一会他才道:“现在在国外买机器还是能买到的,但除了机器,还要有人、有技术啊,还有最要紧的是地方,竟成,这些项目你准备建在通化还是沪上?”
“船舶和轻工放在沪上或者沿海靠江的地方,有色金属矿也只能放在各处矿区,但是其他大部分项目都将放在山西。”杨锐合上自己的笔记本道。
“山西?”大家本以为杨锐会放在通化,但没想到却是在山西。
“嗯。山西比沈阳好。”杨锐不想再叫奉天了,“山西煤多铁多总之就是矿多,而且山西票号被我们打击过之后,会很老实,不会出来捣乱,再有就是京汉、正太两条铁路是现成的——不过我们最好要把这两条路给收回来。人的问题早就考虑到了,这两三年教育会已经把投资重点倾向山西,高中生已经有三四万人,还有诸多大学生、留学生,这些就是以后的技术人才。而建设工厂的时候,我们将高薪请洋人过来,签五年合同,等我们的大学生高中生合格了,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就怕请来的洋人不好。”徐华封道。杨锐的做法徐华封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之前也在想工业基地放在哪里好,沪上只有交通、人才,但没有资源是不合适,而通化,那里离日本俄国太近了,现在那里的拖拉机厂和钢铁厂都他都很担心,却想不到杨锐会把工业基地选在山西。
“这样没有问题。从现在开始,军情局还有商业情报机构就会物色相关的人才。而我们的人就在国外招聘,可以按照应聘者提供的信息查证这个人的真实情况,更会亲自测试。反正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因为信息不畅、管事不懂,最后被花了钱,请来的人只会混饭吃。”杨锐很是肯定道。“还有实验室那边已经做了一些技术积累,没有洋人教,我们估计也能摸的出来,只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和银子而已,请洋人只是图块。”
见杨锐都考虑好了,徐华封看了正听着的诸人一眼,笑道:“竟成都运筹好了,那我就按计划走好了。我就是担心我这老头子是不是能做好之后五十六个项目,要是耽误了事情,那就是误国误民了。”
“华封先生,五十六个项目听起来多,但最急迫的也就是化工、钢铁、制药、军工、船舶、铁路这几类,再有就是轴承、锅炉、纺织机械这几个厂比较重要,其他的并不是五年之内一定要建成。真要最要紧也就是二十七项,而且这些很多我们都是有技术储备,要做的无非是工业化或者扩大化而已。”杨锐把五十六个项目的细目递给了徐华封还有王季同、钟观光等人,好让们心里有个数,有什么问题也是可以及时反馈的。
趁着大家看文件的功夫,杨锐便喝茶了,国税局的问题引出了财政收支问题,这个说了半天。另外还有处理满人贪官士绅,以及嘉奖烈士有功人员这两个问题,不说后面的,就说前面的处理满人贪官士绅就很是麻烦,特别是针对士绅的土改方案估计就要谈论好几天。杨锐是想强行征收,然后象征性的给些补偿,而虞自勋几个估计就会选择赎买,让佃户花个二三十年把耕地买回去。
他们的办法放在平时是可以的,但是时间急迫下,杨锐一定要让佃户在短时间之内得到好处。这才能让农会的会员有积极性,建国之后才会帮着政府清查田亩、协助收税;要是赎买,那他们的负担在短时间之内还有可能会加重,这样的话,革命的优越性如何体现?
杨锐想着土改方案的时候,几个人都在看文件。虞自勋并不内行,只看到军工里面的飞机厂,惊喜道:“我们也能办飞机工厂?”
杨锐还没有回答,钟观光就说道:“德国那边除了有柴油机实验室,还有汽油机实验室,现在汽油机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而且……”他看了杨锐一眼笑道:“有竟成在,没有什么做出来的。”
钟观光说着汽油发动机,看见他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杨锐道:“怎么了?星型发动机做出来吗?”
早期的飞机发动机马力小,所以飞机都选择液冷的V型发动机,因为这样迎风面积小,阻力小,但V星发动机却有笨重的冷却系统,推重比很低,现在功率只在五十匹马力以下。看过二战小说的杨锐被洗脑的只喜欢气冷星型发动机,而不喜欢液冷的V型发动机。所以杨锐要求实验室除了在各国注册星型发动机专利外,还要求其在十年之内把星型气冷发动机研究成功。
杨锐忘记了一战有多少飞机参战,但记得是以万计算的。而汽油发动机除了可以生产汽车,也可以生产飞机,只是飞机价格近万美元,汽车福特的T型车按照历史可以在五百美元以下,两选一绝对是选择飞机。杨锐想法如此,但实验室的设计师们却更加大胆,拿着只有五十马力的发动机,居然想造双发飞机,真要是让他们成了,那不但能增加功率,还能在机头安装机枪,让什么射击协统器完全作废,最重要的是飞机发动机的需求量翻了一倍,市场也就大了近一倍。这……真是奸商!
戊卷第二十五章表态
杨锐来自于二战小说和电影的见识其实并不适用一战,并且他的很多看法都带着一些错误。存在即是合理的,技术没有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再好的想法都是虚幻。
钟观光本不想在讨论建国要务的时候再去说什么飞机发动机,但见杨锐问了,只好细说道:“还是不行。星型发动机固定气缸散热不好,虽然是单排九个气缸,但是用空气冷却只能冷却气缸的前面部分,而气缸后面那部分因为吹不到风,难以冷却。汽油不比柴油,燃点很低,一旦后半部分气缸因为高温而发红,那么整个发动机就无法工作。反倒是法国人发明的那种气缸旋转的星型发动机,因为气缸旋转所以散热充分,所以已经投入了实用,不过因为气缸质量太大,旋转磨损严重,这种发动机寿命太短了。”
又是那该死的散热问题。杨锐懊恼,不过现在确实不是细说技术细节的时候,他便锁着眉不在问了,离一战还有好几年,这坑爹的星型发动机不会建国之后都研究不出来吧。
“竟成,医药是几项啊?你文件上可是四项的。”徐华封问道,他刚才听说是两项。
“是四项,本来是两个磺胺,但后来又加了一个云南白药厂,还有一个普通卫生基材厂,这样就是四项了。”杨锐解释道,他是按照本子念得,记得比较零散,所以听起来有误差。
磺胺技术是成熟的,云南白药和卫生基材,徐华封是不懂的,他只好再往下问道:“那两个铁厂……”徐华封顿了一下,“五台山这边就不说了,矿石品位虽然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但我们还是可以选矿的,不行就烧结,只是真要在本溪那边开矿,你就不怕日本人红眼?这里生产可是特种钢材啊,整个亚洲都做不出这样的钢板。”
“眼红也没有办法。”杨锐摇头,“谁让那边的铁质媒质都这么好呢,要是换一个地方,比如汉阳或者马鞍山,要炼出这样的钢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徐华封明白选择本溪的难处,那里矿石低硫低磷,焦煤也低硫低磷,简直是绝配,这种钢造枪造炮造兵舰,反正做什么都是少不了的。
“我就怕钢铁厂一开工,日本人就想着怎么弄过去。”钟观光也道,他在通化呆过,完全明白日本人的野心,“难道就不能把矿石运动通化铁厂加工吗?两地其实离得并不远。”
“本溪钢铁厂的位置就在南满铁路和安奉铁路的中间,修铁路可是要跨过安奉线的,日本人一定不会同意,而且钢铁厂在本溪和在通化是一样的,无非是一个在他们嘴里,一个在他们嘴边,多走几步路而已。真要是开战日本人进攻通化,美国人未必敢出兵。”杨锐道。
“那弓长岭也真是巧啊,就在两条铁路十五公里的附属地外。我要是日本人,看的也会心急。要不是还有条太子河,那地方真要被他们给封死了。”章太炎这个不懂工业的文人也来凑一把热闹,“竟成,你要把铁厂建在这里,那就是老虎嘴里拔牙了。”
“竟成,我们还是把当地的焦煤运出来吧,就运到马鞍山,事先囤积那种低硫煤不行吗?或者山西煤多,难道就不能找到同样的焦煤?至于铁矿,那就用霍邱的好了,这不也是低硫低磷的铁矿石么?要是运来的焦煤不够,那就再用木炭炼吧。”徐华封想着这极度困难的事情,最后只能想到这个折中的办法。
“霍邱这边可以扩大木炭生铁的产量,但是本溪湖那边也不能拉下。”杨锐也在反思本溪湖钢铁厂的建设问题,最后道:“先把各种设备运回来吧,各种土建工程可以先完工,装不装机,我们再看。”
见杨锐基本同意自己的建议,徐华封就跳过本溪湖,又看向后面的内容。有色金属六项,除了一个电解铝厂、一个硬质合金厂、一个冶炼厂,其他的都是有色金属矿山;而化工八项,除了染料厂、电石厂,其他如酸厂、碱厂、合成氨厂都是已有技术;机械九项,车床、电机、锅炉、轴承、刀具、仪表是重点难点,其他如纺织机械、矿山机械、自行车并不难,基本是仿制而已;轻工除了一个造纸厂,就是纺织厂;医药因为技术是现成的,不难;军工六项,也就是飞机厂和发动机厂难些,无线电、电子管再有两个兵工厂也是现成技术和人员;船舶两项,武昌和马鞍山是新建的,江南局是扩建,不难;最后是三条铁路……
“哪三条铁路啊?”徐华封问道。
“第一条是张蒲线,黄河风陵渡为起点,再北上太原大同一直修到张家口,铁路将横穿整个山西,南接黄河,北接京张,有一千公里;再有就是侯延线,一条则是延长到西安,西安再到侯马的铁路,这条铁路不长,五百公里不到,但是却是连接山西到西安的关键……”杨锐道。不过他还没有往下讲,徐华封却打断了。
“山西到西安,那不是要穿过黄河?”徐华封道,金桥银路,京汉的黄河大桥可是花了血本,修了两次才修好的,现在杨锐说的侯延线也是要修黄河大桥的,他很担心施工问题。
“是要穿过黄河,但是建桥的地点是在龙门,龙门过后,黄河河面扩大,并且流速也平缓,在这里架桥难度、成本最低。”杨锐完全是按照后世地图来规划铁路路线的,包西线和同蒲线之间少有横向铁路,侯西线是一条,北面一点的神木原平也是一条,不过侯西线离延长油田最近,所以他选择建设侯西线。
有道是鲤鱼跃龙门,复兴会更有龙门客栈,诸人听到杨锐说的黄河龙门建桥都是一阵亲切。章太炎插言道:“龙门好,龙门好。选在这里要比洋人建什么黄河大桥好的多。”
听他这么说,诸人都笑,徐华封道:“整条线有测绘吗?”
“嗯。”杨锐撒着谎,“初略的测绘过了,路线的选择没有问题,关键是施工方面还要做细致的测绘。但就目前来看,在龙门架桥还是不难的。”
“那就好。那第三条铁路是武昌到广州粤汉线吧?”徐华封问道。
“只是有可能粤汉线。粤汉、川汉这两条铁路已经被满清抵押给了四国银行团,虽然只是签订了草案,但是在洋人看来草案就是正式文件,就好像当年的沪杭铁路一样,草案都被英国人当了真。洋人如果会给钱,那么盛宣怀谈的那个草案我们也就认了;如果拖着不给钱,那就从九江修一条铁路,过南昌再往南一直修到香港。”杨锐道。
“也就是横穿江西再接香港,这也有一千公里了?”徐华封道。
“恩,长江以南,除了浙赣线就没有铁路。建国五年再怎么省钱,这三条铁路还是不能省的。”杨锐道:“这样两千五百公里铁路,以三万两每公里算的话,那就需要七千五百万,南方山多,怕三万两不够,估计这三条铁路的预算在九千万两左右,剩余的钱才是煤矿、电厂还有其他各种实业投资。”
三条铁路就去了近一亿,剩下的五十六个项目,以总额三亿算,除去囤积战略物资的资金,还有扶持民营的工商矿业,剩下的钱均分每个项目也只有两百万两的投资规模,这两百万看上去不少,但是杨锐这一次要建设的不是小厂,而是大厂,特别是磺胺、合成氨炸药,飞机、拖拉机、钢铁厂、机床、锅炉、船厂等等赚钱的项目,他都想建到能承受的最大规模。
比如钢铁,现在铁只有五十万吨,钢十五万吨,加起来只有七十万吨,要提升到两百万吨的规模,可是翻了三倍,两个铁厂可不是几百万两能打发了得,真要达到这个规模,再加上齐全的配套工厂,最少一千万两以上;钢铁如此,其他也多是如此,重工业本是资本密集型产业,若不是碰到一战,这么多钱投下去可是要赔一半的。
杨锐说完铁路之后,下一个议题就是如何对待旧体系的人员了。满人不伤性命,但要全部光屁股回东北,诸人对此心下认同,但是嘴上却还有些说法,不过杨锐本是站在道义上,只要满人能证明这些钱完全是自己赚来的,房子是买来的,自己有正当职业,比如大公报的英敛之一样,他只要把旗饷还回来,那他爱干嘛干嘛。
“竟成,那满人在朝廷里当官、当差、当兵挣的钱,算不算合法收入?”虞自勋问道。
“你还不如问我们承认不承认满清这个王朝是不是代表中国呢,”杨锐看着他没好气的道。“当兵的不算,只要是当官的,哪个没有贪过?只要是贪官,那查实之后就该杀。”
“那当兵的呢?”这才是虞自勋想要问的问题,“他们被我们俘虏之后怎么处置?”
“如果是汉人,那就等建国之后就放了,满人就另当别论了。”杨锐看着他道,“因为领土、外交等因素,我们不得不承认满清在今年以前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如果站在这个立场,只会得到一个极为荒谬的结论,那就是满清剿灭我们是合法行为,而我们革命是非法行为。这也就是说,被俘虏的新军无罪,但是对于满人来说,他们当兵是为了尽国民义务而战,还是为了维护统治民族的地位而战,那就很难分的清楚了。”
“参照美国的南北战争,一切军人在宣誓效忠之后都是无罪的。”虞自勋道,他明白之所以会说士兵无罪,是因为建国后的五十个师是要把满清新军编入的,而满人,军队怎么可能会有满人。
“美国是美国,‘我大清’自由国情在此。”杨锐见他又拿美国说事,不知道怎么忽然想到了后世网络上的名言,于是便笑着说了出来,不过旁人都不明其意,他只好道:“中国从来都不是法治社会,也少有拿宣誓当真的人,而自古以来,争天下都是成王败寇,满人那些军官和士兵,建国之后不管束,一定会是一个乱源。这些人不能像普通满人那般去东北,而应该去新疆。自勋,有句古话,叫做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满人从皇位上揪下来了,更把他们从王公亲贵、一等民族,弄成了毫无地位可言的穷光蛋,他们会不恨我吗?如果恨没办法消除,那么就要把怀恨的人消除,我这么说没有什么不对吧?”
杨锐言含杀意,章太炎一边道:“自勋,竟成也不是要杀了他们、役使他们,只是把他们迁出关内而已。你想想前明的下场吧!”
章太炎提到前明不但让大家无语,更是让杨锐心中起了几丝邪火,他早前就想着成立满人别动队了,杀满人的事情,就让满人去干,如此后世被指责还能一推三六五,只是这样完美的想法却无法实现。
见大家都不说话,杨锐问道:“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下面轮到贪官。因为建国初期还要借助这些人,所以不能像之前那般严厉,只要他们能上缴赃款就行。另外如果赃款已经投入到工业、商业当中,以稳定经济作为出发点,我们不可能提取现银,只能拿回股份就好。这是贪官的处理原则,大家看有没有意见?”
“满清无官不贪,重点不要再上,而应该在下。”钟观光道。“特别是下面那些收税的税吏,最为可恨。这些人每到夏税、秋税的时候,都是增收浮收,多收的钱大部分进了自己的口袋,要是干得久的,怕不必县令拿得少。”
“确实如此。”钟观光一说,其他几人都是附和的。不过杨锐则道:“六月份举义,十月份收税,有些地方占领的晚,那估计要到八月份才能稳定局面。县令以下的人,除了民愤极大的那一部分,其他人还是要拉拢的,不然今年的税收怕是一亿也完不成。”
“这些人就这么放过?”章太炎问道。
“嗯。只要配合我们就放过。”杨锐道。“虽然法政学堂的学生不断的到各地县衙实习,也不断的在收集各县的资料,但是没有经手过的人,真要贸然上场,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让这些人带一带非常有必要。不是民愤极大的,如果积极配合,最后应该让他们进国税局。”
杨锐说的坚持,诸人想到今年的税收,还是妥协了,毕竟没钱国家就会动乱,惩治污吏和稳定国家相比,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说完贪官,最后则是士绅,之所以要把他们列出来,完全是因为土改。
“农民要收买,那士绅就必定要牺牲,这是权谋问题,和什么公义天理毫不相干。”杨锐一开始就定下了调子。“不收买农民,那农会的凝聚力就会大减。不过建国之后没有必要像以前严州初立的时候搞得那么血腥,只要让农行看到好处就行。”
杨锐一说到严州血腥,虞自勋就低声叹了一句:“三百一十九。”
他声音虽轻,但杨锐还是听到了,这是严州根据地统计的某个数字,当然,是很不确切的。他停下来看了虞自勋一眼,见他目光转移到了别处,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给忍下了。革命——不对,在杨锐心里,已经很不屑革命这个词,不就是造反吗,何必弄那么洋气?在他看来,现在复兴会造反死的人还是太少,里里外外加起来也就不到十万。
看得出来杨锐有些恼怒,离杨锐最近的钟观光提了一下嗓子,道:“耕者有其田不管有多难,是必定要实现的。不如此,国家没有办法改变。我看过日本明治维新的土改,他们是把农民从大名那里给解救出来,把土地分给农民,而大名则发放国债。这样的做法让大家都满意,我想我们的土改也是可以这样,发放专门的土地债券给地主,然后……”
钟观光纯粹是为了不冷场,不过他说到了债券方式,杨锐则道:“宪鬯,中国一共有十一亿多耕地,而日本只有五百四十万町步,一町步等于十反,一反等于一点五亩,也就是全日本的耕地只有八千一百万亩,二十两一亩算,也就是十六亿两。而中国十一亿多亩,有三成多是在地主手里,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有四亿亩,二十两一亩算,当有八十亿,十两算,也有四十亿。五两算,也有二十亿。这二十亿,你准备让谁来还?还是不准备还?”
钟观光见杨锐较真,尴尬道,“那你说吧,怎么实现耕者有其田?”
他这边投降,徐华封则道:“竟成,如果地要分给百姓,那债自然是要他们来背,十两也好,五两也好,总要有个数才说得过去,不然所以没地的人都要闹的。”
“他们闹不要紧,就怕土改会弄得市面上人心惶惶,田可以没收,那商铺和工厂是不是也可以没收?一旦大家以为我们连商铺工厂都要没收,那这些人全都要进租界了。”王季同也插言进来了。他怕杨锐会和以前严州一样,强制没收土地同时杀人。“竟成,就我们这些人,真要想在欧洲大战时多挣钱,那么就一定要稳住市面人心。五十六个项目能挣多钱?加上天字号又能挣多少钱?最重要的就是让全国工商业者都借此机会挣钱,这才能…做到你以前说的实现利润最大化。其实很多士绅不但有地,还有大大小小的作坊,他们挣了钱没处去,只好买地存钱。一旦强制没收土地,那他们最后一定是躲进了租借,这般下来大战期间再挣钱,他们也挣不到的。”
见这么多人说话,虞自勋也说道,“其实如果强制收地的话,那就和前面的工业项目相矛盾了。建那几十个项目真正的目的是为挣钱,但是强制收地只会让士绅都跑光,他们跑光,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接手他们的作坊,最终的结果就是五十六个项目挣钱了,士绅百姓却没有挣到钱,算来算去还是亏了。”
见虞自勋都说亏了,杨锐怒极反笑,问道:“怎么,你也会算账了吗?”
“竟成,之前我还不信欧洲会大战一场,但是现在看他们两个阵营,泾渭分明,怕是这仗是免不了。如此看来,他们大战的时候,就是我们挣钱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挣二十亿难说,但是十几亿还是有的。这些钱就相当于甲午时日本得的那两亿三千万两,已经基本能把国家变一番模样了。不管是政府挣的钱,还是士绅百姓挣的钱,都是中国的钱。”虞自勋道。他倒不知道杨锐是气急。
“重安兄有什么要说的吗?”杨锐问道。四个人都表了态,只有谢缵泰和章太炎没有说话。
“大家说的都很好。”谢缵泰第一句话谁也没得罪,“百姓没地种不行,租税这么高也不行。不过华侨里面很多都是地主,一旦强制收地,那华侨那边就要得罪了。这些人飘洋过海去做苦工,很多就是想变成地主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做成地主,还把命搭上了,死在了外洋,有些运气好的,终于在家里买了几块地,一旦要强制没收,那他们就要拼命的。”谢缵泰说完话,还怕杨锐听不见去,更道:“说实话,我是不赞成土改的,但我知道农民也苦,竟成,你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谢缵泰说完,杨锐倒是没有回答,又问想章太炎,“枚叔,你说说吧。”
听了一圈子反对意见,章太炎很不高兴,哗的一声扇子打开,不过没扇又哗的一声收了回去,,道:“大家都有苦衷,但最惨的最吃不饱的就是佃户,一边是没了田,一边是没了命,反正我是站在要没命的那边。不过,说到欧洲大战挣钱,我不反对,说到市面动荡,我也不反驳,土改的事情一直竟成在做,我还是听竟成的。”
戊卷第二十六章达到
“看你们反对强制收地的不少,支持的只有枚叔一个,那看来大家都是选赎买了?”杨锐说道:“不过我还是不赞成公债赎买。这不是立场问题,也不是个人喜好问题,而是如果实行公债赎买,那一定是全国大乱的问题。”
杨锐说到全国大乱,诸人都是一愣,虞自勋道:“为什么会全国大乱?”
“如果这些债券作废,那一定会全国大乱。”杨锐笑看着他,慢条斯理的答道。
“既然发了债券,那为何还要作废?”虞自勋单线式的经济观还是无法了解杨锐的意思,又是再问。
“好!债券不作费,那它就具有法定偿付价值,一旦这样,那这债券就和货币有什么差别?几十亿两的债券发出去,那就等于十几亿的货币发了出去,这绝对要让全国的物价瞬间涨起来。按照关东银行统计的数据,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所有货币加起来只有二十亿银元,也就是十五亿两。一旦发行债券,四亿亩,我们价格定的低些,不管是四十两的水田,还是二十两的旱田,每亩都算五两银子,这里就是二十亿。二十亿债券,即便是有几十年的期限,那它的价值也在十亿两以上,这十亿两放一下子放到市面上,啧啧……”
杨锐看着口瞪目呆的虞自勋,根本不往下说而是转了一个话题,道:“明治维新就是搞赎买的,给了那些大名和高级武士——也就是现在的华族一点七四亿日元,这些钱是鼓励华族投资工商业的,但实际上大多都拿去开银行了。银行里面转一转,一两变二两,二两变四两,通货膨胀更厉害;就是这些钱真的投资到工商业上,那照样是物价飞涨,从国外买机器原料是一定要用硬通货的,一下子从国内流出那多真金白银,国内马上金银不足,物价同样会飞涨,日本一直挺到甲午得了满清给的两亿三千万两,这才回过气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外头的知了声和章太炎快活摇扇子声。王季同看着杨锐脸上的笑意,道:“那是不是可以不发行债券,就让那些佃户每年交多少租子,然后三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十年也好,这地就是佃户的了。”
“那佃户每年交的粮是比以前的多呢,还是要比之前交得少呢?”杨锐问,“要是比以前多,那一定是不现实,先不说交不交的出来,就是交出来那佃户也会对复兴会充满怨恨。他们看不到几十年之后地是自己的,以后可以不要再交租,他们只会看到现在交的比以前还多。佃户怨恨,地主也不喜欢我们,这样做两不讨好。可要是佃户的租子比以前交得少,那和强征有什么差别?无非是多交几年租,然后地就没了。”
似乎感觉赎买的路走不通,谢缵泰道:“竟成,难道一定是要强制征收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是也许可能会有转机,也许没有。”杨锐摇着头压下一个想法之后,忽然又想到了后世台湾的办法,不过这对现在的中国来说是不可行的,台湾毕竟被日本人经营了五十年,建了不少工营实业,而如今的中国是没有这么多家当的,想换也没有公用事业的股票来换。“还是散会吧这个问题明日再议。”他最后道。
杨锐一说散会,诸人都不想走,虞自勋急道:“竟成,别等到明天了,现在的方案是什么?你还是先说吧。”
“现在的方案就是强征,不强征根本就没有办法。”杨锐道。“复兴会能有今天除了我们这些人,最关键的就是农会,而农会大部分是佃户和自耕农,要让他们满意,那就要在建国之后把他们的负担减下来,让他们的收入加上去。这样我们才能站得稳,才能收到近六亿两的税,才能拿着这些钱去修铁路建工厂,这些就是我们能在欧洲大战时挣钱的本钱。”
“可这样是要举国大乱的。”虞自勋痛心疾首的道。“到时候士绅可就要造反了。”
“怕什么!”杨锐不在乎,“五十亩以上的地主占农村户数不会超过百分之五,这些人除了田还有其他家业,他们是不敢乱来的。……好了,先散会吧,这个问题明日再议。”
杨锐话说完就上楼去了,会开了快半个月了,天气越来越热。而开会的时候屋子是紧闭的,是以里面更是闷热,每次开完会他就要回房间里洗个冷水澡。
杨锐轻轻松松离开,章太炎也走了,其他诸人都还不想散,看着坐立不安的虞自勋,王季同笑道:“你急什么,竟成怕是早已经胸有成竹了。”
“他当然是胸有成足了,命令一下,土地一收,土改就完成了。不服的地主士绅不闹还好,闹的话要么安个罪名拉出去枪毙,要么拉到祠堂里被百姓公审批斗,生不如死。这叫什么事情啊!”虞自勋一脸愤恨,“我越来越觉得复兴会就是一个抢劫杀人团伙,先是带着汉人洗劫了满人,再是带着穷人洗劫富人,弄得最后一定还会弄出花样把分到田的穷人也洗劫了。”
“自勋!”钟观光看得他说的越来越离谱,不由大声把他喝住。他和杨锐关系最好,是复兴会的创始人之一,同时又是虞自勋的同乡,所以很多事情不好明言。从心来说他是赞成赎买的,但想不到在他看来颇为合理的赎买居然有这么多的后患。“竟成话也没有说死,他不是说还能有转机吗。”
“竟成真要是强征,那也是没有办法。”徐华封想到杨锐说那些话道,“现在的中国不是公平问题,而是效率问题。是你的是我的,其都不重要,关键是要快些把工业建起来。做这事情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吃亏的,但他们不吃亏,事情就办不成。到时候洋人再开战,那要赔钱的还是老百姓。甲午赔了两亿三千万,加上利息怕有四亿,庚子说是四亿五,加上利息也有九亿接近十亿,还有损失的那些利权,每年被洋人赚走的银子,这么些年加起来,早就够二十亿两了。”
徐华封毕竟是工业党,他希望全中国都是铁路和工厂,如此国家才能强大。杨锐的五十六个计划让他振奋不已,至于士绅,那就只有牺牲了。
“呃,难道欧洲大战挣来那二十亿不能拿来买地吗?”低头闷想的谢缵泰忽然想到这个办法,他只觉得那二十亿和买地的二十亿刚好相等。
他这么一说,诸人都是一愣,不过钟观光知道更多的细节,道:“计划是赚二十亿,但那是整个国家赚的钱,不完全是政府投资的工业项目赚的钱。我看这里面最能挣钱的就只能是钢铁了。现在铁价二十四两一吨,而等到计划的铁厂建好,那就有一百万吨生铁,一百万吨钢,一吨钢做两吨生铁算,一共是三百吨生铁,如果大战打两年,铁价翻一倍,那就一亿八千万两,翻两倍也就是三亿四千万两,翻三倍则是五亿两,翻四倍……”
想到翻四倍那么每吨生铁就要卖一百两,钟观光很是肯定的摇摇头,“这个不可能了吧。能翻三倍已经很吓人了。除了钢铁能挣钱外,再有就是磺胺、炸药、洋碱、造船、飞机、拖拉机,这些东西量不可能有生铁那么大,加起来怕也没有五亿两吧。”说到这里他又问想徐华封,“华封先生,这些那个挣钱最多,能挣多少?”
“磺胺我不知道,但是炸药倒是挣钱多的。在江南局的时候,造一百磅无烟药的成本就要两百两,一吨则要四千四百两,现在用合成氨,一吨的成本是不会超过一千两,这中间有三千多两的差价,再算上涨价,一吨挣七千两不是问题。要是能卖一千吨,这就有……这也才七千万啊。”徐华封不知道到底能卖多少吨炸药,只是瞎估,可算一下又觉得钱少了,“洋碱这个量也是不大的;造船,这个……我不知道造船厂最终会建多大,这个估计不成来,飞机和拖拉机,飞机我不知道,拖拉机美国那边卖一千多美金,一台也就是两三百两的利润,开战之后估计会涨,但再怎么涨,一年也不会超过一万台,也就是几百万的生意。
除了生铁,其他的都在几百万上下的,这些加起来不会超过两亿。另外就是全国各种矿石、原料的出口了,比如四川那边的猪鬃、桐油,还有就是其他的一些东西。竟成估计能挣二十亿,估计是最好的情况才能出现吧。”
听着徐华封合核算利润,虞自勋道:“还有大豆、肥皂没有算到。不过看起来属于政府的钱,还是有七八亿的。再加上每年的财政结余的两亿多,六年就能凑到二十亿了,这些钱如果拿去……”
“这个不可能!”钟观光打断了他:“欧洲大战的钱,还有每年的财政结余,都是要投入到工业上面去的,修铁路建工厂,这些都要花钱。这些钱给士绅拿去乱投资,那不如集中起来像现在这般,所有的项目配套起来,铁路、煤矿、铁厂、机械厂、化工厂,这些钱集中投在一起才会有规模优势。”
“宪鬯说的对!”徐华封赞同道,“把四亿全部投在山西,和把这四亿分散投到各地,一定是集中起来的效用最大,这就是竟成以前说的建设工业基地的意思。通化那边也是这样做起来的,这钱不能随便投,得要有筹划。”
“那就是让士绅们做股东不行吗?”谢缵泰不甘心自己的提议被大家否决,又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四亿亩以五两算,那就是二十亿,欧洲大战挣七八亿,建国前几年在山西投资三四亿,再加上以后的财政结余,还有我们建国之后接手满清留下的厂矿,这些钱足够二十亿了吧。四亿亩耕地,按照竟成的算法,一亩三两,以每亩收租一两五钱算,那每年就是六亿两的租子,工厂的回报和放租是不同的,六亿两的收益,以工厂的利润回报,也许十亿两资产的工厂就好了。”
看到谢缵泰这个广东人算的这么有劲,徐华封笑道:“重案,按照竟成的说法,现在我们投资可都是重工业,这重工业是强国不可缺少的基础,可虽然它投资大,但是回报率却很低,比如钢铁厂,马鞍山因为折旧大,现在都还是亏损的。你要是投到化工、轻工上面,那就挣钱了,一个纱厂估计不要三年本就回来了,可惜我们没钱投资轻工业。”
徐华封虽然又打消了几个人积极性,但是诸人都还是不死心,仍觉得谢缵泰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赎买不行,那就换股,让那些地主变成工矿主,这样也算是保护个人合法财产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钟观光很快就来到了杨锐的住处,此时杨锐一边在吃饭,一边在和章太炎争论什么。见他来了,杨锐把碗放下,招呼他坐着。
“竟成,现在大家商议了一个新的方案,你看行不行?”钟观光还没有坐下来便道。
见他这么急切,杨锐看了章太炎一眼,笑道,“那你说吧,我和枚叔都洗耳恭听。”
“能不能和那些有地的士绅换股?就是把从满清哪里接手的国有路厂矿,还有建国后建的路厂矿,还有以后再投资的路厂矿的股票拿来换地?刚才大家合算了一下,欧洲大战之后,这样能差不多有二十亿样子,正好够买地的二十亿。”钟观光简要的说着刚才商量的内容,“另外,就是这四亿亩耕地,每年每亩三两的产值,收租一半,也就是六亿两。只要交换的股票能带来六亿两的盈利,那他们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吧?”
“你这是要我拿工业利润给佃户交租了,说到底?”章太炎还在细想的时候,杨锐立马明白这就是后世台湾土改的翻版。不过,不同的是,当时台湾是拿公营事业股票去换的,比如自来水厂电厂,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另一部分仍是通过佃户交租的形式赎买。土地的价格是按照两年半的产出算的,也就是说,如果不用股票的话,佃户正常交五年租,那地就没了。
“是这样吧。并不是说之前有多少租子,现在就要给士绅多少租子,六亿两太多,给两亿也行啊。”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钟观光不得不坚持一下。
“这个不行!”杨锐很坚定的摇头,“不说这些都是国家关键工程,光说把工业利润拿去给士绅,那就是完全不行。这些都是母鸡,你把母鸡抱走了,怎么养小鸡?钱给了士绅,他们只会取小妾、盖房子、抽芙蓉膏,反正一样也没有落到正事上。”
“那铁路如何?”钟观光路上的时候,从谢缵泰的启发里想到了办法,“把中国铁路总公司折成股票,然后按照征收的耕地的面积发股票。而且股票发完了,士绅们都只是股东,只分红,不参与管理,就像我们把通化铁路承包给美国人一样。”
“宪鬯,现在的铁路都是干线,真要给了他们,他们怕笑都来不及呢。这铁路就是再过几百年,都是还是能挣钱的。我们现在把铁路给了他们,死了也要被人骂的。”杨锐看着钟观光着急,知道他不是要维护士绅的利益,而是要维护复兴会的团结。他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然后道:“土改的事情要到明年才启动,这中间还是有很大变数的。”
“变数?”钟观光很是不解,“会有什么变数?”
“还不知道。”杨锐答道。“还有我忽然想到了,你说的靠着欧洲大战赚来的钱,投资工业再把股票换给地主,是不太可能的,那笔钱有另外的用处。”
“另外的用处,难道不是投资到路矿工厂上马?”钟观光问。
“不是!这些赚来的钱都是外汇,二十亿这么大一笔金子,还是要拿来重用的。”杨锐说着又转移了话题,道:“宪鬯,你知道日本是怎么到今天的吗?”他问完不带钟观光回答便接着道:“最开始,是省吃俭用,为了买军舰,日本天皇据说都少吃一顿饭。可一个农业国,你再怎么省也就只有那么多钱,还是要转型到工业上来面才能富强,但这不是简单的事情。一个毫无工业基础的国家,在国际贸易里能赚钱的行业很少,日本就抓住了蚕业和纺织这两项,以此赚取外汇,试图获得顺差并以这些顺差建设国内工业。
但是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就是每年挣的顺差,还不如白银的掉价。1870年的时候,伦敦交易所每盎司银能兑换六十便士,三十年之后,掉了一半还多,而今天,一盎司白银只能兑换二十四点五便士。整个国家的资产都在贬值,而外贸的挣来的利润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弄到最后一合算,发现比明治初年都穷。
如果本来是工业国,那还无所谓,因为只要输入原料,卖出产品,进来多少加上利润再卖出即可。但是因为建设工业国是要买入机器的,这帐就不能这么算了。工厂要开,机器再贵都要买,银价低那就等于机器在变相涨价,机器一涨价,那本来买十台的只能买五台,本来买五台的只能买三台,这样的工业化,要比其他国家难数倍不止。
日本人当时也发现这个问题,他们因为一直跟着我们,也是银本位,发现银价不断跌也就想到了换成金本位,但是整个日本的黄金储备不足,全国只有三千两百三十四万日元的黄金储备,一直无法改成金本位,直到甲午海战,满清赔了他们两亿三千万两。这些钱根本就不是用白银交付的,而是日本人指定在伦敦用英镑交付,这两亿三千万两一共换成了三千七百多万英镑,靠着这些英镑做准备金,他们才脱胎换骨,由银本位换成了金本位,扭转了在国际金融上的弱势。现在我们,也要走这一步!”
杨锐讲的东西深奥,但是描述的很浅白,钟观光闻言道:“真的要做到这一步,那国内的银子怎么办?”
“卖掉啊。吐回到国际市场就是了,不过,现在就只有墨西哥是银本位了,到时候国际银价一定是大跌的,银矿工人也一定大面积失业,不过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杨锐说道,“只要我们手上的英镑、美元会被英国和美国承认,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换成金本位。”
杨锐长篇大论说的都是货币,钟观光有些被他绕晕了,好一会才道:“竟成,那土改怎么定?换股都换不成吗?”
“嗯,换不成。”杨锐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工业股票拿去给那些地主换的。那些工业是之所以要抓在手里,只为了要建设更多的工业。现在这世界,手里面没有几百万吨钢,没有各种重工在手,还是要洋人欺负的。”他说道这,又笑道:“不过这个办法比之前那个好,发行债券赎买耕地只有傻子才会干,”
“拿了人家的地,总是要还给人家一些东西吧。”看着自己的想法是不行,钟观光悠悠的道。
杨锐却笑,“天下的事情很多都是不公平的。满清那边,我们交了那么多税,他们又干了些什么?领土被割,草民被杀,钱款被赔,这些都不是不公平吗?”
看到杨锐如此说,钟观光更是心疏意懒了,坐了不久就走了。他这边一走,刚才不说话的章太炎则道:“竟成,还是接着说我们的吧。你就告诉我,从地主那边拿来的地,为什么不能给佃户,这样做,他们会支持我们吗?”
“不是地不给佃户,而是所有权不给佃户。一旦给了他们,不出二十年,又会回复到现在这帮模样。人生下来总是有勤有懒,勤劳节俭的,挣的钱越来越多,到最后就变成了地主,好吃懒做的,吃空用空还要典屋卖地,最后又变成佃户。现在建国之初,我们可以怀疑地主的地来路不正,买地的钱来路不正。等到几十年之后,那我们就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到时候再土改,一定很麻烦。”杨锐道。
“可你这样还不如把所有权一起给他们,然后再禁止土地买卖。何必多此一举呢?”章太炎明白事情的原委,只觉得这个办法啰嗦。
“枚叔,不会出此一举,这样做总是会有用的。反正土改之后你就去看看佃户的收入是不是翻倍,看看他们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吃的好。如果是,那么土改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我们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杨锐看着他道。
戊卷第二十七章可信
杨锐虽说目的会达到,但是章太炎还是不解,他所向往的社会,其实是人人有地种,家家有饭吃的小农社会。若不是列强环伺、国难当头,他必定不会去支持杨锐弄什么工业化。活五十岁的人和活一百岁的人从对生命的体悟来看,是没有差别的;吃高粱饭还是吃大米饭从生命维持来看,也是没有差别的;工业化其实就是资本化,而资本不可能被人完全驾驭,它常常都是按自己的逻辑行事。
章太炎虽然不明白资本以后会变成什么,但他却极为灵敏的感觉到这是一种恶,这种恶将奴役一切生命,并以吞噬生命为其成长的原料。他不想中国变成美国那样的社会,因为这不单是身体的堕落,更是精神上堕落。
去过美国的他虽然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物资极为富裕的国度,但是这种富裕并没有惠及到所有人,甚至,便是那些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也是极度凶恶的——他三藩市的时候,他见过工厂主怎么对付那些不肯上工的工人的,那是持枪镇压,“砰砰砰…”的枪声一响,工人退散之后,地上便满是血迹还有若干尸首,正当他以为刚到的巡捕会把这些行凶者绳之以法的时候,开枪者却和捕快们抽起了烟。陪着他的向导告诉他,这种事情在美国很正常,美京朝廷是不会管的。
在此一瞬间,文明,洋人百般赞美的东西瞬间便在他心里崩塌了。中国再怎么野蛮,工厂主和工人之间有也不会开枪相向;满清再怎么腐朽,巡捕也不会和行凶者如此亲密,他们一般是装模作样要拘拿凶犯,然后放其逃走,便是不拘捕,也不敢在行凶现场和凶犯称兄道弟。由此,他很担心中国以后也会如美国那般罪恶,这其实也是他从美国回来一直不管会务的原因,革命让竟成去弄,工业让徐华封去弄,而怎么把人从资本的世界里解脱出来,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现在土改关乎到中国一半多人口的命运,他不得不想着怎么在工业化社会重现建立一个丰衣足食的社会,但显然杨锐的考虑不是如此。他之所以不把土地的所有权交给佃户,并不是担心农村重新回到现在的模样,而是在想怎么把农业也像美国那般工业化。
从以前杨锐过去的言谈中,他很明白杨锐的治国思路,那便是剥夺地主的权益,一部分让给农民,一部分收归国有,而对农业的税负也不可能只是十五税一或者十二税一,粮食的统购统销其实就是另一种隐形税收,收价定低些,卖家定高些,那钱就来了。食盐专卖能收一亿两,那粮食专卖又能收几亿两?章太炎不懂经济,但他肯定粮食专卖的利润不会比正税低,杨锐不说,估计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这能收多少钱吧。
农业明里暗里收取大量的税负,而这些税负都投入到工业当中,不管有没有欧洲大战,他都相信在杨锐的治理下,中国很快就会有密密麻麻的工厂。即有工厂,那就有工人,只要上工的价钱高,那是一定是没有人会去种地的,而地一旦不种,那么农业的工业化就来了,早前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土地将变得像美国那般的大农场,用洋机器种田,真要是到了这一步,那整个中国再也不是以前他所熟悉的那个社会了。
章太炎的所想在第二天的下午便得到了证实,经过两天的讨论,杨锐详细解说了土改方案。“土改有四个前提,一是四亿亩土地在地主手里;二是地租虽说是五成,但是一般是八折交付,也就是四成,中间再加上佃户拒交、私盗、隐产等等,真实的田赋应该在两成五到三成五之间,三成出头的居多;三是现在的亩产极低,全国抽样平均每亩每年只在两百二十斤,北方旱地不少在一百斤以下,而南方的水田,虽然有三四百斤的,但极为个别,这也就是说,未来的亩产是可以大幅增加的……”
杨锐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化肥已经出来了;农药,现在复兴军已经装备了化学书上的DDT和六六六,虽然不是安全农药,但最少已经有农药了;至于杂交水稻,这个他已经交代人去研究了,可他所知的也就是理论而已,袁隆平到底是怎么弄的,他知道的不比一般人多。这也就是说,没有一二十年,怕是出不来成果。但便前面那些也足够了,亩产不说四百斤,三百斤总是有吧。
“按照日本的经验,土地一旦为农民所有,那么不出二十年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地主佃户再次出现。另外小户耕种生产效率无法提高,十二亿亩算的话,排除那些不种地的人,一人最多三亩地,这些地其实只够吃饱,但要发家致富没有可能。现在全国粗估为四亿人,以之前百分之一的人口增长率,二十年之后就是四亿八千八百万,增加近一亿。这新增的近一亿人要吃饭,靠着原有的耕地是满足不了的,可一旦增加田亩,那就要围湖造田、毁林造田,到最后水灾、旱灾都来了,根本就得不偿失。
要想越来越多的人吃饱饭,整个国家工业化就是必然。农业也不能再是小户耕作,应该是大户耕作,机械耕作。唯有如此,生计问题才能解决,所以这一次土改还要为农业产业化打下基础,不能因为土改影响以后耕地的集中使用,这便是第四个前提。”
杨锐说完漫长的前提,也不顾大家都干等着,喝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就现在的情况,整个土改将经历三十年,一共分为五步。第一步,登记户口、更换地契。到时候将会发两种地契,一种是所有权地契,另一种是使用权地契,换做通用的话来说,一种叫做田骨,归地主所有,另一种叫田皮,归佃户所有。
田骨我们一般只认官方的田契,如果没有田契,又没证人,那土地就将国有;官员的地即便有田契,只要不能证明土地是合法收入购买的,也将国有。而租佃关系因为一般都是口头约定,只要佃户承认,那就可以下发使用权地契,有冒充的另行处理,另外耕地的使用权不得转租买卖典押,只限本人使用。
第二步,清查田亩、细定等级、核定产出,这主要是在农会的协助下清查测绘全国的耕地,按照现在的人手一到两年就可以全部完成。清差出来的无主耕地,全部收归国有,如果是地主有意隐瞒的,那还要按照相应的规定严惩。
第三步,清查田亩,各县制定地主保留耕地标准后,开始减租。标准是五十亩一户的,那么超过五十亩的地租,则按照产量一律减到两成。减租范围包括学堂、族田。但如果之前一个家族的耕地集中在一个户口上,那这户人可以申请分家,把耕地所有权转移到家族其他户口上。但要转给不在户口上的人,那只能视为买卖,要征收交易契税;之前根本没有登记户口的,没有资格买卖土地。另外为了管理地租,各县将成立租栈公司,由租栈公司收取地租和农税,租栈公司由国税局管理。
第四步,第一次减租之后十年后,进行第二次减租,也就是在之前的基础上减少一半。
第五步,三十年后,将全面取消农业税,同时放开耕地使用权限制,属于佃户耕种的耕地可以转租,但是不能改变土地的用途,如果改变需要国土资源部批准。”
终于说完了,杨锐把本子放下。诸人都以为他中途休息,正要等下文的时候,却发现土改五步已经完成了。虞自勋说道,“竟成,你不是要强制征收吗,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减租?”
“强制征收了啊。一分钱没给就把土地使用权给征收了。你说的耕地所有权,征收过来何用?再则前面我就说了,农业要产业化,不能把耕地所有权交给佃户,不然以后无法集中经营。”杨锐知道他会惊讶的,笑着答道。
“竟成,那佃户到最后还不是要交租吗,前面两成不说,后面就是一成也是不少。”章太炎道,他昨天只纠结于所有权了,并未细问佃户的负担减少了多少。
“枚叔,不说一成,就是两成也是并不太多的。”杨锐说道:“现在的亩产是两百二十斤,两成也就是四十四斤。遴选良种,改善耕作,再普及化肥农药的话,十年之内,亩产最少能提高五十斤。对于佃户来说,十年之内地租就相当于全部取消了。十年之后,再减到一成,那就只有二十二斤,如果亩产在四百斤的话,那么这二十二斤只是半成。
你千万不要忘记了,清查田亩核定产量后,所有的地租都是根据这个产量来计算的,也就是说之后增产的部分地主是拿不到的,而农税是按照每年的亩产征收的,等三十年亩产在四百斤的时候,农税十五税一就比地租还多了,到时候一取消,那么佃户也就是只有半成的地租要交,这个负担不算重吧?”
见杨锐说的减负都压在亩产的提高上,章太炎眉头微解,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二十二斤的地租并不是太多,只是亩产真的能翻一倍吗?”
合成氨、DDT的使用因为保密一直被杨锐限制着,而且农业上复兴会除了大豆,也没有做什么投资,所以增产的可能大家都看不到。杨锐也不好妄说以后杂交水稻亩产超千斤,只好道:“亩产四百斤是一定能做到的,欧洲大战之后赚来的钱除了币改、工业,再就是要投资到农业,以改良种子农技了。枚叔兄,这个一定能做到!再有,每年只交这么少的地租,那些地主一定会想着卖地的,到时候佃户是不是要买,那就随他们的意了。我想交这么少的租子,他们是不会买的。”
见杨锐说的这么肯定,再想到他出言必中,章太炎就只好扇扇子了。真要是每户能收四百斤粮食,交二十二斤地租,他对此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一亩能收四百斤,一户十二亩也就收五千斤,减去四个人的口粮还有三千斤剩,温饱之家是离不了的。
章太炎满意,王季同则道:“虽然这样给士绅留下了田骨,但减租减的这么厉害他们还是不甘心的。竟成,减租为什么要分两次减,为何不一次减下来?”
“最好是一次性减下来,但关键是一旦减到一成,地主的反抗不算什么,就怕他们不会把钱投资到农业上面。很多佃户都是靠着地主的借贷才能耕种,我们在前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替代地主在农业上的投资,所以在前十年不能减太低,不然他们会撤资。等几年之后他们找到新的投资出路,要把钱抽走的时候,那我们正好有钱可以补上去。只有当我们的钱占农业投资大头的时候,农村才可以说完全被控制住了。
国家不能乱,不光是说民心不能乱,金融也不能乱。资本就好像人身上的血,没血的地方就会坏死,坏死就会生乱。我们要做的除了掌控舆论外,金融也要把控。这些东西都好像治水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硬来,硬来也不是不成,杀人放火本就是革命的基本功,不过这样太没有效率了。”杨锐说着当初他当初选择各种土改方案的感悟,只觉得治国如治水。
“好!”虞自勋莫名的大声起来,“那就是说土改的方案一致通过了?”
方案看上去确实是两全其美的,最少名义上给地主保留了耕地所有权,可这只是名义上,一块定死了地租的地还有什么保有价值?地主怎么想虞自勋不管,他只在乎复兴会有没有强夺民财,现在按照杨锐所说的土改方案,基本可以让农会和地主去谈,复兴会只作为仲裁人和事老就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章太炎本对虞自勋没有什么恶感,但是看见他如此高兴,心中却是一阵厌恶。现在大家谈的是上万万百姓的生计,他却将之看作是某种准则的胜利。似乎几亿人的温饱都不如保障财产私有重要。真是狗屁!掌国者,当一切以民为重,自己的荣辱廉耻算得了什么?以中国现在的光景,还要和洋人国家一般装得无比“文明”,这不就是说农人不像士子那般装模作样、趋风附雅,就生不出进士儿子吗?
想到此,章太炎一阵愤恨,扇子一合重重的敲在桌子上,对着虞自勋就骂道:“自勋,你别上了洋毛子学堂就忘了本,现在说的是几万万人的生计,你老是惦记着保护私产。保护私能当饭吃吗?百姓真要是饿极了,不要说杀人,吃人也不为过。……真是乳臭未干!”
正高兴间却被章太炎说成是乳臭未干,虞自勋脸上一阵发红,他结巴着道:“枚叔,你……你真是何意?”后又板着脸一怒,“你…简直是倚老卖老!”
“现在我们说的是治国,可你是如何想的?难道几万万佃户的生死还不如保护私产重要?!拿着洋毛子的东西奉为圭臬,真是岂有此理!”看见虞自勋居然反骂自己倚老卖老,章太炎的疯病又犯了。骂我之后犹不解气,眼前的茶盏也砸了过去,弄得会场大乱。
“枚叔!”坐在他一边的杨锐和王季同忙把章太炎拉住了。而虞自勋那边,因为泼了一身烫茶水,早就回房换衣服去了。
杨锐不好对章太炎发火,多年相处他还是比较了解这个人。作风是古怪,不时发疯,但是性情却是纯真,即使读多了黑书主意不少,但是坏事一个也做不来。最重要的是这人不是目明,而是心明,他感觉一个人好不需要证据的,感觉一个人坏同样也不需要依据。
“今天先休会吧。宪鬯你先带着自勋下去换件衣服。真还有什么要说的,明日大家心平气和的时候再谈。”杨锐不好帮偏,但是事实已经在帮偏了。
“也好!”钟观光没想那么多,只是出去了,虞自勋此时正在屋子里脱衣裳,他一进来便道:“唉!真是章疯子!自勋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早晚是个祸害!他脑子里还是老早君君臣臣那一套,现在竟成就是他的皇帝!”虞自勋已经把衣服脱了,光着上半身用衣服擦着茶水。复兴会之中,他最讨厌就是章太炎了,根本就是个老古董,有他在,中国是万万民主不了的。
“自勋!”见他又乱说话,钟观光喝住了他。“你怎么能这样说枚叔,再怎么说他也是坐过牢的。你难道就不能尊敬他!”
“尊敬个屁!我们在办实业挣钱为革命的时候,他只会在报纸上骂人,要不是我们花钱打点巡捕房,他怕也是和蔚丹一样死在牢里了。还有,现在看他一副革命圣人的模样,当初怎么那么怕死!要不是他,蔚丹也可以活到今天。”虞自勋想到章太炎就来气,本事没有,脾气却大,更把邹容给拉到监狱里去了,真不知道他是革命的还是假革命的。
苏报案一事已经有好几年了,当年是章太炎在临捕的时候是主动迎上去的。而邹容已经躲避在马相伯家里,却不想章太炎在巡捕房居然写了一封信过来,要邹容前去自首,而要邹容来的目的不是像复兴会对外说美化的那般,什么一起和满清理论,把牢底坐穿之类,而是为了要证明革命军不是他写的,想以此脱罪,却不想此举最终把邹容给害死了。
因为身为常委,这事情虞自勋是知道的,和其他人的平静不同,他人年青,又对邹容仰慕的紧,所以便开始对章太炎愤恨。什么革命家,根本就是贪生怕死的脱罪家。这些他本想在今天骂出口的,但被茶水一烫,他便跑出外面来了。
“自勋!”听他挖出了旧事,钟观光很是叹气,“蔚丹之事,谁都是想不到的。他是满人连着洋人一起害死的,这仇我们一定要报,但你不能把蔚丹的死说成是枚叔的错。他最多是让蔚丹去自首,不是要蔚丹去顶罪。”钟观光对章太炎的表现也能理解,对于一个文人来说,不怕死只是一时冲动,事过都是后怕的。
“好,即便不说蔚丹的事情。那他现在这要是干什么?不保护私产,那和匪盗何异?一个国家若不能保护自己人民的生命和财产,不给人民真正的自由和民主,那即便是再强大,对人民又有何益?反正章枚叔就是生活在上个世纪的,和这个新时代格格不入。也幸好他不管什么实务,要不然这个国家到最后一定会变成满清那般蝇营狗苟。”虞自勋把长衫卷成一团,重重的摔在了椅子上。
“注重民生也对,保护私产也对,关键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自勋,说真的,要是土改选的是全部强制征收,我也会赞成!”钟观光也不想再劝虞自勋了,只是把自己的立场告诉他。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了。整个复兴会也就是我和小徐两人是清醒的。”虞自勋说着来气,衣服穿到一半就不穿了,更有些气急的问道:“你们怎么就那么相信竟成能带着这个国家富强呢?现在把整个国家四亿人都托付给他一个人,他不成功百姓就要倒霉,他要是真成功了,难道他就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光绪?另外一个暴君?”
“竟成怎么会是暴君呢?他能带着复兴会走到今日,那就说明他能带着中国走向富强。自勋,你不是脑子烧坏了吧。”钟观光看着眼前的虞自勋,好像不认识一般。
虞自勋感受着他的目光,笑道:“中国人的观念就是你这样的,自己无能所以只能求圣人。竟成现在弄了那么多的名堂,什么三公制、什么政委制、什么太尉府、什么乡镇干部,不都是要把一切权力抓在手里的布置吗?他现在可以行善,那要他哪天忽然行恶呢?谁能制约他?谁能?!”
“竟成不是那样的人!”看着虞自勋盯着自己,钟观光默认道。
“宪鬯,人是不可信的,只要制度才可信!”虞自勋马上回了一句,眼睛里闪着光。
戊卷第二十八章不是
虞自勋正在担忧杨锐的时候,杨锐则和屋子里的几个人一起劝解章太炎,毕竟他不应该首先发火,还当着诸人的面泼茶,这实在是有违团结。
“竟成,这虞和钦就是被美国人蛊惑了,说什么保护私产,现在绝大部分人都是没钱的,他保护私产是保护谁的私产,不就是护着那些只会收租放贷士绅吗的私产吗?现在国家要钱,不从士绅那里要那能从哪里要?民族国家之将来,黎明百姓之生计,就被他一个保护私产给葬送了。什么是民贼,这就是民贼!”虞自勋走后,章太炎犹不解气,对虞自勋不在称字,而是直呼其虞和钦的大名。
“枚叔,自勋也是为了以后国家的长治久安啊。现在不保护私产,那以后即便国家富强,百姓还是朝不保夕。历朝历代,官是如何,吏是如何,你不会不知道啊?”看着章太炎还在发疯,王季同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
“枚叔,自勋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他只是考虑的长远了些吧。”杨锐在一边淡淡的说道,“国与民之间,本来就有个权衡的。现在的土改方案也已经在名义上做到了保护私产,给士绅们留下了一块帘子没有捅破,这样也就够了。没有必要再为这件事情吵了。”
“枚叔,有意见可以好好说啊,怎么要这样呢?你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年轻人的脾气?”常委里面徐华封年纪最大,已经五十三岁了,章太炎、钟观光、谢缵泰年龄相仿,都是四十出头,杨锐和王季同相仿,三十六岁,而虞自勋最小,只有三十出头。因为徐华封是中途杨锐拉进来的,为人也好,所以委员会里一般尊他为长。他说的话和杨锐说的一样,章太炎还是听的。
杨锐和徐华封都说话了,章太炎这才泄了脾气,不过依然是不情不愿的道:“我承认我发火是不该,明日我也会像自勋致歉,但是他就不应该想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吗?国之不存,民将焉附?他要是真在乎什么民主自由,不说去美国,可以去香港,更可以去租界。那里都是宣传保护私产的,只要交了税,可以做个二等人……”
见章太炎怒气还是未消,杨锐不由重重的叫了他一句,“枚叔!”
杨锐一说,章太炎就停下了,无聊的扇着扇子。杨锐再道:“也差不多开饭了,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讨论吧。小徐留一下,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和你说。”
即便是委员会成员,也还是遵循复兴会的原则,所有人都吃盒餐。一荤一素一汤一饭,一要吃完,二要洗碗。当然不洗也行,碗是个人的,不嫌脏下次还可以接着吃。见杨锐说另有事情,其他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杨锐和王季同。
“小徐,下半年的时候,第三次代表大会要开。重新选委员会的时候,我想常委里面还是要换一换人的。”杨锐等人都走远了,才点了支烟轻声的说道。
委员五年一届,常委也是五年。复兴会成立的时候选了第一届常委,06年第一次代表大会,实际上是第二次代表大会的时候选了第二次委员和常委。不过因为蔡元培妄动,满清镇压之下不少委员被杀或叛变,蔡元培自己也被囚,所以下半年紧急召开的第二次代表大会,实际上也就是第三次代表大会增选了委员和常委。06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本该在现在举行复兴会第三次代表大会,但是举义在即,只能推迟到年底在举行。这第三次代表大会其实就是建国后复兴会的权力分配会议,杨锐这个会长是不可能有变化的,但是里面的委员却是一定要变的,有些人要进去,有些人自然要出来。
“自勋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季同道,他早就想到杨锐不会再让虞自勋成为常委的,或者说当那些管理培训班生到达美国之后,杨锐不需要虞自勋也可以掌握那边的产业了。现在杨锐会找他谈,那就是说这轮权力分配,他还没有出局的,可他不想要这个结果。“是,我明白,新人还是要进来的,不然底下的人就要有意见了。只是竟成,建国之后我是想出去留学,常委里面就不要作我的数了吧。”
七个常委都是元勋,钟观光已经明确表示不想参政,而虞自勋,杨锐早就想把他清出去,然后把七个人常委会扩大成九人,这样就能塞四个人进来。除了所谓的革命英雄蔡元培,剩下的三个,一个是虞辉祖,他既代表工商业,又是宁波人。国内四大商帮,晋商因为历史原罪是要打压的,同时也为了山西的路权矿权能顺利国有;徽商不动;粤商因为华侨的关系要拉拢;而浙商,是分两块的,一是绍兴的钱庄业主和湖州的生丝业主,二就是宁波的商行业主和洋行买办。
历史上前者随着废两改元以及生丝业的衰退而慢慢失去了影响力,而后者则由商业买办转变成中国最早的一批工厂业主。站在经济发展的角度,前者要打压,而后者要扶持,特别是复兴会草创的时候,没有宁波商帮这颗大树靠着,估计味精工厂早就被人收走了。所以,宁波人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人在常委会。
最后两个人,杨锐是想着去农会里面找老实巴交、会听话、懂分寸的农民。如此也可以给外界一种复兴会亲农的印象。建国前三十年,农会、农民、农业是执政的重中之重,至于三十年工业化初成后,那执政的基础就是大大小小的工厂主了。而普通工人,除了技术人员,他们便是一年死一百万杨锐也满不在乎。
杨锐自己,章太炎、徐华封、王季同、谢缵泰、蔡元培、虞辉祖、外加两个农民会员,这将是杨锐认为理想的第三次代表大会选出来的常委会名单。现在王季同也要退,他的意思还是要把虞自勋保留在常委会里,他这般想,但在杨锐看来他因为05年的沪上血案,已经很有名望了,所以他即便不是常委,也能在外围起作用。怎么办?杨锐在心中又估算了一下,瞬间把九人常委会又压回了七人:自己、徐华封、谢缵泰、蔡元培、虞辉祖、杜亚泉、农民。
“自勋既然出去了,那孑民、含章和秋帆都是要进来的,还有农会那边总是要有一个人进来。而剩下的人当中,华封先生不能少、重安虽然声望不高,但华侨里面他是有影响力的……”杨锐心里转了心思,索性把王季同也清了出去,又怕他有意见,章太炎也让他出了局。和王季同一样,他是为革命坐过牢的,声望不比谁差。
杨锐主意忽然一变,只让王季同愣了半响,而后他才说道:“这我倒不好发表什么意见了。只是会内的代表们对秋帆兄的了解不深,就怕……”
“他其实和自勋一样,都是在背后埋头苦干的,功绩不见得比谁少,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通化的今天,没有通化也没有复兴会的今天。大家如果不知道,那就多多宣传让大家知道好了。”杨锐打断他说道。
会内会外的宣传都是被杨锐抓住手里的,王季同现在才记起这一点,他苦笑道:“竟成你都想好了,那还找我谈什么。按照你的设想,建国之后的每一步都是险之又险,一步也是不能错的。常委会保持稳定还是很重要,不然是要出问题的。”
“是啊!”杨锐挪开目光,当作没有看到他的苦笑,“国家一步也不能乱,所以自勋的思想要不得。现在是追求效率而不是追求公平的时候。地主是有损失,但是土改之后农民承担了税收的大头,谁也没有得好处。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复兴,而复兴不光是嘴上喊喊的,文化上要复兴,军事上要复兴,经济上也要复兴。后两者没有工业化,一切都是妄想。很直白白说一句,只要能实现工业化,死上几百万人都是值得的。”
“竟成,你!你怎么能这样……”王季同听着从他嘴里说出来,要死几百万人,很是震惊。
杨锐却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自己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会去掩饰什么。现在的列强为什么能欺负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有强大的科技和经济实力,我们要想不被欺负,要想为子孙挣得更好的繁衍生息之地,那就要拼了命的建设工业、研发科技。如此才能补足民族的短板。为了民族的将来,死几百万并不是什么大事。”
“竟成!只要他们自己不愿意,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让任何人去死!”王季同觉得自己没有看错杨锐,他已经不是早前那个杨锐了。
“我不会让他们去死的,这也不可能。”杨锐道:“工厂一建,工人们为了多挣工资,自然就会卖命苦干,等钱挣到了,那人自然也累死了。小徐,这是工业化的必然代价,没有农业的反哺,没有奴工的牺牲,哪有国家的繁荣?”
“可是竟成,英国、欧洲都已经在改善工人的待遇了,英国的工党现在还进了议会,为什么我们不能……”王季同道。
“欧洲改善工人待遇,呵呵,那是因为他们人已经死够了,钱也已经挣的很多了,而且他们还占有诺大的殖民地和销售市场。我们除了选择像味精那样的独门行业,其他的就只能和洋人拼人力成本了。但你可不要忘记了,拼人力成本还有一个日本,沪上人力车夫挣的钱可是日本纺织工人的好几倍,不要说欧洲标准,就是依照沪上的工资标准,我们都无法和日本人竞争。
知道为什么要把工业基地建在山西,而不是东北或者沪上吗,除了考虑资源和安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山西和陕西的百姓穷,他们穷工资才能低,工资低做出来的东西才能便宜。”杨锐很无奈的道,他忽然觉得有太多的人跟不上自己的步伐。
杨锐解释完不得不死人的苦衷,王季同黯然出去了,而后第二天讨论最后一个问题,即烈士功臣的待遇问题时,他也没有发言,只是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沉着脸。
杨锐知道他还有心结,却并不和他说话。昨夜他也是想了一夜,反清复汉大家都是赞同的,但是打破小农经济,实现工业化他们会如何选择?估计这帮人除了徐华封、谢缵泰、杜亚泉外,其他人甚至包括章太炎都不能和自己走到最后。满清祸国殃民、丧权辱国,是有原罪的,消灭洗劫他们无可厚非;士绅为富不仁,百姓食不果腹,土改也情有可原;可工人怎么说,他们就天生该死?
可要他们不死,财富如何积累?这种积累不是从农业补贴过来的积累,而是真刀真枪和日本人拼成本,低而胜之的积累。即便按照迈克尔波特的产业竞争理论,低成本战略之外还有差异化战略,但是差异化战略的前提在于拥有高新技术和高素质工人,现在的中国何来大量高新技术和高素质工人?可以说全国最高级的人才除了在洋行里,其他全在官办企业和天字号中,这些人支撑国营工厂运作可能都不够,要想支持整个国家的行业根本不可能,说到底,还是教育跟不上去,日本教育已经普及,可中国……
杨锐会上走神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把优待奖励烈士和功臣的事情讨论完了。旁边的钟观光碰了碰了走神的他,道:“竟成,我们基本都没有什么意见了。相信这个方案拿到国会上讨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方案是杨锐一手拟定的,原则有两个,一是补偿因为革命而给百姓带来的损失,这里面最关键的是严州,之前收缴物资很多都是打白条,现在革命成功了,这笔账是要还的,二是死了的、活着的革命者,除了赐爵赐宅外,前者的遗孤将加重抚恤费,而活着的将士、不但要按入会年限补发拖欠的薪饷,同时将发放少量不可转让的天字号股票和少部分国有产业股票。这其实也是虚多实少,勋章、爵位这些不花钱的东西才是重点。
“哦……那就好!”杨锐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这样那就是说会已经开完了,让文书把所有的东西整理一下吧,明日我们就离开香港。马上就是六月,举义已经在迫在眉睫了。”
听着杨锐说到会开完了,大家正想吐一口气的时候,虞自勋马上说道,“竟成,各位同志,我觉得有必要在散会之前,讨论一下建国之后的宪法。”
昨天的不快在诸人的调节下已经消失,今日虞自勋发言不少。他极为向往自己能像美国建国的元勋一样,在宪法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虞自勋说着,便从带着夹子里拿出六份文件,而后递给在坐的诸人,看得出来,他为现在已经准备好久了。
“宪法是要在第三次代表大会上谈的。”杨锐看着放在前面的文稿,不由的说了一句。
“只是草案!只是草案!并不要得出有什么结果。”虞自勋强调道。“宪法早晚都要制定的,现在正好有时间,大家可以抽空先看看。”
虞自勋如此说,和他刚和解的章太炎却为了团结而说道:“既然有空,看看也好。”
章太炎一说杨锐到不好再反对了,手指捏着文稿看了起来,不过第一行就让他恶寒了一把:上面写道:我们,中华民国的人民,为了组建一个更完善的国家,树立正义,保障人民的权益,增进全民福利和确保我们即我们的子孙……
不过再看后面却是繁琐的国会选举办法和国会权利举例,套话是没有的,基本是一份操作说明,倒是有些看头的。杨锐不知道这其实就是美国宪法的翻版,虞自勋最开始的意思是要在中国确立三权分立的模式,最好和美国一样——但在知道总统制无法实现的时候,他只能是转进到宪法上。
放下稿纸,杨锐拿笔在他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划了出来,半响之后,见大家都看完了。虞自勋又道:“这是我这几天写的,参照了各国的宪法条款,并且在内容上和之前我们讨论的那八个问题并无什么冲突……”
他这么说,杨锐却不同意了,把划出来的文案递过去之后,杨锐道:“中国的国会虽然也是按照各省的人口来划分的,但是职业也是其中一个划分因素。国会里,农民和工商业者是占多数的,虽然不至于要让国会里坐满农民,但是他们毕竟要占大多数的。”
杨锐之前只说过用复兴会代表大会控制国会,但是怎么个控制法,因为当时正在讨论一党专政要不要实行,大家也就没有多问,现在听杨锐说农民和工商业者将在国会里面占大头,这很让大家奇怪。虞自勋笑道:“竟成,农民可大多不识字啊。”
“不识字就不能成为国会议员,你这是不是文化歧视?”杨锐反问,他要的就是农民议员不识字。“不是不识字的就不能明事理,也不是说识字的就不会犯糊涂。”
“可……”虞自勋一时间语塞,“天下任何一国,可从来没有不识字的农民成为国会议员的。竟成,这传出去,中外都是要耻笑的。”
“笑也没有办法,中国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让农民进国会,我们全国就没有文盲了?有农民在国会上的第一个作用,就让那些好高骛远、要搞什么民主共和的人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杨锐声音里有金石之声,他是在向在坐的诸人表示他对这件事件的坚持。“农民不但要进国会,席位还要占到三成以上,那些只会收租不会创造财富的食利者一个也别想进。”
“竟成,国会是商议国事的地方,一穷不识字的人在那里能商议什么国事?!”虞自勋也激动起来,他觉得他的心中完美宪政像是被什么玷污了。
“中国的国民大部分都是农民,所以中国的国事大部分都是农事!自勋,你知道现在的粮价吗?你知道各地的亩产吗?你知道种田用什么肥料吗?”杨锐反问着,“如果国会议员不知道这些,那他们即便识字又和不识字有什么差别?如果国会议员没有农民,那如何保障农民的利益?”
虞自勋对杨锐的反问哑口无言,章太炎不断点头,徐华封、钟观光、王季同、谢缵泰则在沉思。杨锐再道:“你宪法里说了那么多,但我感觉计算国会议员产生的合理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看谁在给这个国家创造财富?谁创造财富,那么谁就应该是国会里的主角。农民是其中的大头,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国家财富都是由农业创造的,工商业排第二。当然也不是说其他人就不重要,但在议员人数上必须是农民第一、工商业主第二。
第二个就是算纳税。政府是纳税人雇佣的机构,只有纳税者才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你现在明文规定,年满十八岁的国民就有选举权,简直就是荒谬之极!他们凭什么有选举权,为这个国家创造财富还是给政府纳过税?”
“竟成,你这是种族歧视!”激动之余虞自勋语无伦次,美国1870年宪法第十五条修正案规定,公民的种族、肤色或以前是否为奴隶都不能成为限制选举权的借口,南方因为黑奴多,所以特别增加了人头税,以此阻止黑人获得选举权。现在杨锐说纳过税才有选举权,他不由得想到了种族歧视。
“没有交过税的人还想投选票,那是做梦!”杨锐大声道,不过一会他又沉下来声音来,心平气和的道:“自勋,我的意见已经写在你给我的文案上了。不单是这一条,其他几条我也不赞同,我们是中国,不是美国!”
戊卷第二十九章放下
漫长的香港会议终于结束了,虽然会议的结果基本达到了之前的预想,可是诸人的表现还是让杨锐产生了另一种的担忧。打天下容易,可治天下却难,尤其现在的中国还不得不看洋人的脸色,虽然不至于是洋人打个喷嚏,自己都要惊一惊的程度,但毕竟他们还是很能影响中国的政局的。
孙汶是洋人拨弄中国的棋子,可虞自勋以后就不会是吗?还章太炎、王季同,这些人反满是没有问题的,但当他们看到农民因为粮食统购统销吃亏、看到无数工人因为事故和操劳倒毙,他们到时候又会怎么想?这还是把他们当作是君子看待,大家争的还只是国家政策的方向,可要是他们以后变的有野心怎么办?以他们的资历,真有是那样,那……
6月23日,香港会议圆满结束,但杨锐却感觉这将是复兴会诸人最后一次大团结。建国之后要再想这样以国事为重,掏心掏肺的谈论,怕再也不可能了,这些曾经的战友,真能和自己一起呵护这个国家复兴的,一直能走到最后的,怕是没几个。
船过厦门之后便能看见台湾,天高海阔之下那座宝岛并不显眼,站在甲板上的杨锐不知道怎么想到于右任后世的那首诗: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相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杨锐从来不吟诗作赋,站在一边的陈广寿只听得奇怪。杨锐刚才也是想到恐怕没有人陪自己走到最后,忽然感动一种凄凉,如此才不自觉的念了出来。等回过神来见陈广寿奇怪,只好讪笑道:“以前听来的,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记起来了。”
于右任的国殇是落叶不能归根的哀叹,按说杨锐此时应是豪气干云,天下我有的情怀,怎么样看这诗都是不应景的。现在虽听杨锐解释,可陈广寿晚年还是在回忆录将此诗说成是杨锐所作,而之所以会作这种诗,他认为是先生是成功在即,怀念英年早逝的陈锡明、徐烈祖、吴宝地等人,特别是陈锡明几个的遗骨还在日本东京。
陈广寿点头,而后又道:“先生,你在这已经一个多钟头,外面风大,还是进船舱里吧。”
北上的邮船是特别从华侨航运公司征调的,为的就是杨锐和章太炎还有谢缵泰三人的安全,现在举义在即,领袖再出什么乱子,来一次什么刺杀事情就坏了,也正是这样,杨锐才能在甲板上四处活动,他现在的革赏据说又加了不少。
“嗯,回去吧!”杨锐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留神却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枚叔在干什么?”
“太炎先生在吟诗作赋,刚刚还买了几瓶酒,说要和你同罪。”陈广寿笑着道。知道举义在即,复所有人浑身上下都是欢喜的,他很不明白,为什么杨锐依然是眉头深皱。
“这个章疯子!”杨锐终于笑了起来,而后回了跨步进了舱室。
数日后,杨锐抵达沪上,不过此时总指挥部又换了一个地方,不再是之前的天主教堂,而是在一座叫做国思寺的寺庙,旁边就是法国人的坟场(今淮海公园),若是记忆没错,这寺庙所在的地方就是后世的曙光医院。
穆湘瑶报道告道:“之前那里因为太多中国人进出,我怕日子久了要引起租界的的注意,就擅做主张换到这里来了。这里的屋子比教堂多些,离华界也近……”
现在总指挥部的保卫是由刘伯渊负责的,但是特科毕竟在沪上多年,各处的眼线包打听都是他们的人,所以在沪上,特科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还有二十四天!”杨锐并没有对更换指挥部地点发表看法,而是神情严肃的对着刘伯渊和穆湘瑶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就要拿你们两个是问。”
“是!”刘伯渊和穆湘瑶立马立正道。他们很明白这二四天的重要性,真要是出了差错,那两人死不足惜。
杨锐交代完,穆湘瑶就出去了,而陈广寿此时请来的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到了。总政的范况、总参的贝寿同、徐敬熙,总后的朱履和、宣传部的王小霖,加上军情局刘伯渊、负责外交的谢缵泰,几个人把狭小的厢房挤满了。
最先向杨锐汇报的是总参的贝寿同,他先是介绍了敌情:“现在满清各地的兵力调动符合我们之前的预想,各处部队并没有太多变动。他们的兵力还是严州这边十二个镇,沂州两个镇一个混成协,京城附近除了禁卫军外有三个镇,最后就是通化附近两个镇。除了这些集结的兵力,其他地方的新军都是零散的,不足为惧。”
“而我方兵力,严州根据地上次大战并没有多少损失,而且还收编了第25、26镇的部分官兵,兵力有已经有近八万人,而南非第4军现在也在陆续归国中,现在到了的有八千人,都安排在陆行,伪装成工人,其余部队还有枪支都已经上船,枪支将在最后运抵,火炮则将从江南局里缴获,届时严州这边的总兵力将达到十二万,解决严州这边的新军并无困难;
沂州已经按照计划编练了两个师,足够拖住北洋第3第4两个镇,还有山东混成协这三万人了;京城这边,第2军所有人员都已经到达,门头沟煤矿两个师、蔚州一个师,再加上渗透到京城内的两千人,已经接近四万人。”
贝寿同说完兵力布置,正想细说的其他,杨锐却插言道:“南非第4军不说,第2军的军火运输计划如何了?没有枪,那一切都是泡影。”
“已经制定好了!”总后的朱履和立马站了起来,“所有的飞艇现在正在通化检修,以确保举义之时不出故障。总后就是……就是坠落,也要把军火送到第2军同志的手中!另有举义所需的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门头沟那边这两年生产的量已经足够一个师用了。”
朱履和说的坚决,居然连坠落这个词都喊出来了,杨锐倒也没怪,京城那边虽然是要靠缴获获得枪支火炮,但是夜袭之前还是不能少于一个师的武装的。步枪一万两千支就是四十八吨,占整个吨位的一半,幸好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已经在矿区隐密生产,要不然一百吨的运输量还不够一个师所需。
“那就好!”杨锐点头,又问道。“是从通化起运还是从林西起运?”
“将从林西起运。那边距京城要比通化少四百公里。”朱履和道,“林西已经在山区森林里开辟了飞艇着陆场,所有军火将分数次运送到林西,举义时再从林西运送到门头沟。”
朱履和说的很不习惯,现在是总参在介绍情况,总后插上来发言并不是太好,而且整个运输计划极为严密,要全面介绍,那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的。
“好!季眉你接着介绍说吧。我老是担心军火运不上来。”杨锐说道。
朱履和坐下,贝寿同站起,他也明白军火运输的重要性,对此毫不意外。“具体的举义次序又做了最后调整,北京与其他各省同时发动,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北京、奉天、吉林、齐齐哈尔、太原、武昌、江宁、安庆、沪上、福州、西安、昆明、贵州十三地,都将在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发动并占领之。这天正好是光绪的寿辰,各省文武官员都要到省城皇殿行礼拜寿,我们正好可以将其一网打尽。
剩余的如热河、河南、甘肃、新疆、四川、拉萨、江西、湖南、广西、广东这十个省,因为一时间布置不到,只能是在其后数日内拿下;而河北、山东、浙江这三地,将在我们和满清主力决战之后才能夺取。现在最不稳定的还是山东河北的北洋第2、第3、第4、第27四个镇,以及山东混成协,这四镇一协我们难以渗透,而且他们这几年未经大战消耗,军队战斗力要比严州的新军强。他们会与我军做决战还好,不与我们决战,逃至天津租界,或者威海、青岛都是大患。
不过,如果这四镇一协,协同北洋第1镇,还有京城里逃散出去的禁卫军一起,反攻北京,那么第二军就比较危险了,即便是第3、第4两个镇,还有山东混成协被沂州的两个师拖着,可第2、第27,还有第1镇,再加上天津的巡警巡捕,以及京城的溃兵,也将近有五万人,如果各国在天津的军队,也和他们在一起,那么京城这边就比较难打。
一旦开战,在炮火上清军是占优势的,加上天津能用的火炮,清军估计能集结起两百门大炮。而第2军虽能缴获到满清禁卫军的那三十六门150mm榴弹炮,但是此炮炮弹的数量还是太少,当时每门炮只买了五百发,多年训练下来,炮弹储备基本都在三百发以下,而且此炮移动不便,射程也只有七千多米,并没有比75野炮远多少。另外京城中其他可以搜罗的大炮,统计下来有八十九门。不过根据情报,其他火炮的炮弹存放时间很长,炮弹到底有多少能用,还不能确定。”
炮弹是否能使用是新问题,所以贝寿同简要介绍完情况后,又说了他的担忧,杨锐则问向刘伯渊,“京城的军火库里的炮弹到底如何?数量能确定吗?”
“京城各处的军火库我都派人做了探查,也拿到了账面上的数字,每门炮存弹皆在六百发以上,只是真实的数据是多少,怕是不数一遍无法确定;还有就是那些炮弹是不是能用,按照清军库存管理情况,真只有试过之后才知道。这一次也是我们的人听清军的炮兵说训练时,不少炮弹都无法发火,我这才通知参谋部的。”刘伯渊见贝寿同说到炮弹,心中一阵委屈。他可是把所有数字都查清了,但谁料到满清库存管理的这么烂,弹药库里面的炮弹都有打不响的。
“能提前发现这个问题已经很好了!”杨锐并不责怪。“不过有炮无弹,真是一个大问题。啸山,后勤那边能不能抽调出一些炮弹支援第2军!”
问题又绕到后勤这边,朱履和道:“先生,这很难。关内步枪不够,第1军的步枪有一半抽调到了关内,所缺的数量光靠军工厂是无法补足的,其他的只能靠缴获补充。炮弹的情况也是这样,关内能用的炮弹都调到了关内。军队需要的炮弹只能是靠这个月军工厂的产量,还有缴获清军补足。”
这是一场弹药有限的战争,很多部队都是要靠缴获来满足作战所需,但是缴获的物资一旦不能用,那事情就严重了。
看得出来杨锐的担忧,朱履和道:“先生,迫击炮弹和手榴弹是充足的。另外机关枪的数量也将超过两百挺,加上缴获的,怕是可以超过三百挺机关枪。另外第二次补给完毕之后,飞艇部队可以加入作战。”
“六百公里的路程,来回加上装卸怎么也要三十个小时,这还是一点毛病也不能出。等卸完第二批物资再回来,应该是七十个小时之后了吧。也就是要整整三天之后你们才能再次抵达战场。当然,即便是第二次就留两艘飞艇在战场上空扔炸弹,高空之下怕用处也不大啊。”杨锐默算飞艇的配送时间,只感觉真要和满清那几个镇决战,飞艇不说赶不赶得到,便是赶到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第1镇在锦州,第2镇在马厂、第27镇在保定,第1镇远一些怕没三天不能到,但保定和马厂两地离北京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并且都有铁路……
杨锐想着这几个镇的北洋军,再在看见诸人都看着自己,顿时明白了他们什么意思,笑道:“你们不会是要我同意炸掉关内外铁路还有京汉铁路吧?”
贝寿同、徐敬熙几个闻言顿时脸上一红,徐敬熙道:“先生,确实是这样的。七月正是河水暴涨之时,举义当晚派人炸掉两条铁路的沿线桥梁,可以延缓满清援军的抵达。”
“是这样的。即便是保定的第27镇、马厂的第2镇强行开进,加上各处的兵力到北京的也只有三万人。”贝寿同接着道。
“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加上集结的时间,抵达北京最少需要四天,而要等关外的第1镇则需要七八天,这就足够飞艇补给弹药了。”朱履和也道。
“军情局这边之前也做了炸掉沿线铁路的的计划,现在离举义还有二十多天,要布置的话时间是足够的。”最后发言的是刘伯渊,怕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
“你们啊!”杨锐忽然笑了起来。连接天津的关内外铁路,是辛丑条约条约第九条明文规定的要“各国…酌定数处留兵驻守,以保京师至海通道无断绝之处;倒是连接保定的京汉铁路北段,是满清自己花钱造的,不过这一点在坐的参谋似乎还不知道。
杨锐笑,旁边的谢缵泰则道:“京汉铁路卢沟桥到保定这一段是中国铁路,而辛丑条约只规定要保证北京到天津的交通通畅,但是并没有说要保证天津到山海关的交通要通畅。”
现在的中国,明明是自己的国家,但是做事情还要规避那些大大小小的条约,着实让人可气。可在这关键时刻,又不得不瞻前顾后,提防着洋人趁机发难。听完谢缵泰的解释后,贝寿同拍着脑袋道,“那事情就解决了,保留京津铁路即可,其他铁路都炸掉。这样马厂的第2镇看只有自己一个镇是不敢冒进的,等保定那边与他在天津汇合,怕是三四天之后了。”
贝寿同说完,杨锐就没有再去管炸铁路的时间了,军情局这边完全知道分寸,铁路最终是自己的,要炸还要修,不需要完全破坏,能拖延清军四五天即可。确定炸铁路的事情,又商议了几个问题,诸人都散去了,只留下刘伯渊在汇报这段时间各处的情况。
“杨度那边组织的请愿又失败了,前几天他还被满清关在牢里,保释之后又被强行遣送回乡,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雷奋几个议员;而前几天光绪宣布了内阁名单,一共十三人,满人占了七人,其中皇族占了四人,并且关键的位置都是满人占据。现在各大报纸都都称这是皇族内阁。”刘伯渊最先说的是北京的情况。
“是王小霖干的?”杨锐笑问道。
“是宣传部策划的,但是现在报纸都愤恨光绪剥夺国会权利,所以我们控制的小报一登载,各地的大报就马上转登这个词。先生,现在光绪的民意已经很低了。”刘伯渊道。
“很低就好!”杨锐接口道。“现在很多人都忘记自己是汉人,只把满清当主子供着。我们呢,不把他们的主子弄得身败名裂,他们怕是不会死心的。”想到光绪已经是死老虎了,杨锐转念问道:“袁世凯最近在干什么?”
“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安阳钓鱼。不过他的幕僚杨士琦不时会去天津的英国领事馆,还有前段时间我们的人发现张一麟居然出现在东京。”说到袁世凯,刘伯渊忽然想起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
“哦!他怎么会去东京?”杨锐很是惊讶,“难道是袁世凯是想……”
“如果袁世凯是想和同盟会合作,按照之前孙汶的所作所为,怕是不能的。”刘伯渊明白孙汶和袁世凯的恩怨,他那个谣言差一点就让袁世凯人头落地。“不过,很有可能他会和同盟会之间做什么交易。”
“张一麟什么时候在东京的。”杨锐细问道,“我刚到香港的时候就碰见了宋教仁,他估计是刚看完黄兴,正要上船回东京,他们会不会……”
“先生,这,时间上合不上。那张一麟到东京没多久就回沪上了。他和宋教仁若是有约,那一定会在东京等的。”刘伯渊在心里算着时间,否定了这个可能。“现在宋教仁已经秘密潜回了汉口租界,说是要成立中部同盟会,但是那边基本被我们控制住了,响应他的人寥寥,所以现在他只是在办报。”
“哦,中部同盟会?”杨锐记得中部同盟会去年就有人说要办了,现在终于办了起来,他笑道:“看来同盟会已经是分裂了。”
“确实是这样的。广州这一次举义失败,同盟会精锐大部分耗尽,华侨对他们也不再支持,现在孙文无处可去,又去了洪门找黄三德,还成立了一个洪门筹饷局专门筹饷”刘伯渊道。“另外洪门那边还有消息说,孙汶把广州失败的原因都归罪于我们和满清勾结。”
“什么!”杨锐闻言一愣,而后大笑起来,“他这是要找一个台阶下吧。以前举义失败老是说没饷,广州举义饷足够了,听说加拿大致公堂的房子都被他抵押给银行了,他要是再敢说因为缺饷而举义失败,那洪门的人可就要宰了他。哎,那个黄三德我看是被孙汶吃定了,真是甘为驱使啊。”
“先生,不必在意洪门。孙汶只是漫天开价而已,根本无法兑现。黄三德这人爱听好话,总想着革命成功可以做广东都督,而我们连洪门在国内立堂口都要依法注册,所以他才喜欢孙汶而不喜欢我们。”刘伯渊道。
黄三德只是复兴会在美国的一个跳板,现在的重点是在司徒美堂那边,杨锐说过黄三德之后便不想再提这个人了,而是沉默了一会看着刘伯渊的眼睛,慢慢的道:“渊士啊,跟我革命这么多年了,你相信我吗?”
屋子的气氛本是很轻松的,但是杨锐这一句话却让空气凝重起来,刘伯渊闻言涨红着脸站起,很是见坚定的道:“我…我怎么会不相信先生?!我……伯渊誓死效忠先生!”
“不!你不需要效忠我,”杨锐看到他的模样有高兴也有失望,“你要效忠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哪怕我会做了一些错事,但很多时候,这种错事是不得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刘伯渊很是利落的答道,利落的让杨锐不知道是真是假。
“虞自勋那边……”一听是这个名字,刘伯渊头皮就是一麻,而后在听杨锐说道,“反正我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在美国呆了六年了,六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让你的人从现在开始全面调查他,调查他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等等。但是……他毕竟是会中的委员,这样做是违反会规的,所以你的人不能做的太明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调查一切,宁愿慢一点,不要着急!”
“明白!先生。”杨锐说完事情,刘伯渊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戊卷第三十章没写
终于还是要这般做,在刘伯渊出去之后,杨锐仰坐椅子里默默的想。这事情,不管会查出怎么个结果,对于诸人的团结都是不利的。可不如此,杨锐总是无法放心。几个人当中,也就是虞自勋最没有阅历、最为热血,他的革命热情燃烧到现在,表明上似乎和之前没有不同,但是从他对土改方案的赞同中,杨锐感觉到了一种异样,不过,他没有和章太炎一样当场发火,只是把疑问存在心里。
杨锐想着的虞自勋此时正在回纽约的邮轮上,按计划他也是要在举义之后马上回国的,但因为涉及到和美国政府交涉——国内大举义的时候,他应该出现在华盛顿,以革命军特使的身份,求见塔夫脱总统或者国务卿诺克斯,以求获得美国政府在这场短暂的战事里局外中立,甚至是站在复兴会这边。
邮轮不断向北,即便是坐了最快的船,有十二天的时间在美国活动,可虞自勋还是觉得时间不够。他在船舱里坐立不安,并不时大声朗诵着自己写的稿子——美国社会和中国不同,他们注重即席讲演和报捷舆论,虞自勋不得不把一些有关革命的语句,事先斟酌写好并熟读于胸,一旦有需要,那么他可以把这些精美的段落夹杂在他的发言里。
讲演稿终于有朗诵完的一天,就在他的热情要压抑不住的时候,邮船终于抵达了纽约。走过税关上了来接他的汽车,他便迫不及待的道:“马上去隆沃思先生家!”
“先生,容闳先生一直在等你。”来接他的刘鸿生道。“还有克拉克先生也在。”
“哦……”虞自勋沉吟着,他本想着直接去找爱丽丝.罗斯福的,好让其帮忙约见塔夫脱总统,可是现在听说容闳和克拉克先生都来了,他便道:“那就先回去吧。”
在杨锐初来美国的时候,他第一个找的人便是容闳,不过在两人的交谈中,容闳的一些想法让杨锐很警觉,对其只是有限信任,而后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敬而远之,他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有着怎么样的主意。和杨锐的谨慎不同,虽然有着杨锐的告诫,但是经过庚子退款一事,因为满清驻美公使梁诚是容闳学生的关系,虞自勋和容闳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不断的交谈中,两人的诸多观点都取得一致,而随着这种双方关系的热切,容闳也介绍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给虞自勋认识,而克拉克先生就是其中一员。
这个克拉克先生虽然并不在政府和商界出现,但他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他和容闳一样是耶鲁大学的校友,早年做过律师,但现在则退休了。他认识很多政界商界要员,而且,他的很多思想和政治观念都深深影响着虞自勋。在不泄露会内机密的情况下,虞自勋也会和他谈到中国革命,显然,克拉克先生也对中国的革命有诸多的看法,他认为这个有几千年帝制传统的国家,要想达到美国这样并不容易,真正要想实现民主,那不管选择帝制还是共和,一切权力都需要有制约,不然,一切又会重新走到老路上去。
虞自勋在汽车里想着克拉克先生的话,脸上很是自嘲的笑了起来,一切都不出乎克拉克先生所料,中国正在往老路上走,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个安慰,那就是即便杨锐权势极大,一旦做了两届丞相,那么还是得退位让贤。如果他一直想在这个位置不走,那么为了国家民族的将来,他将发动诸位委员要求杨锐下台,以此像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一般,塑造一个任期不超过两届的不成文惯例,让中国逐渐民主起来。
虞自勋心中有安慰,不过在他见到克拉克的时候,这种安慰却瞬间破碎了。克拉克先生听着他所说的国家政体,使劲的摇头道:“不!不!虞,这没有体现任何的民主,这比君主立宪制还更可怕。你知道吗,首相的任届是没有任何限制的,如果愿意,杨可以在这个位置一直到死亡”
“什么!”虞自勋和容闳都是大惊,“怎么可能会没有任届限制?任何国家的……”
虞自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克拉克打断了,他划了根火柴把快要熄灭的烟斗给点着,再解释道:“是的,虞,确实这样的,英国第一届首相,奥尔福特伯爵就当了二十一年的首相,另外还有小皮特的任期也将近有二十年。和美国总统不一样,首相的权力大的吓人,他可以不顾任何的意见,完全按照自己想法组建内阁、任命部长,他还有更有立法权——虽然这需要国会批准,但是他既然是首相,那么国会一定会支持他。最后,还有一个权力是美国总统做梦都没有的,那就是宣战权,首相可不需要经过国会批准对任何国家宣战。”
克拉克句句话都如重锤一般敲在虞自勋的心里,他目瞪口呆好一会才道:“克拉克先生,首相的权力一定是会有限制的,对吧?”
“不,不是的,它只有非常少的限制。”克拉克先生摇着头,烟头里吐出一阵烟雾,“这就是美国坚持要三权分立的原因,英国真正独立的只有司法权,也就是执法权,立法权和行政全都在首相手上。能制约他的第一是国王,第二是国会。虞,你们实行的是没有皇帝的君主立宪制,所以第一个条件不成立,而第二个条件国会——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们的领袖杨……”克拉克说到此眼神不自觉的闪了闪,而后再道,“我相信杨的革命意志是可以操控国会的,所以……”
“事情果然是这样!”虞自勋心中一片悲凉,不过他这话只是说在心里。
“自勋,竟成就是太固执了。他也许在美国贫民屋里呆得太久了,所以对民主共和并无多大的好感,我们当初都看错了他。”容闳在一边插言说道。“不过,政体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以后还是有机会改变的。以我看,实行共和制是最好的,总统制的权力并不大,而且任届有限制。唉……我是老了,以后的事情都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不,纯公,事情怕是没有机会了。”虞自勋摇着头道,满脸痛苦。
他这话让容闳听的很是不解。其实虞自勋只是介绍了以后中国的国体政体,并没有透露复兴会的举义计划,所以容闳不解,不过容闳一会就回过神来,站起来激动的道:“你是说,你是说,今年就会北伐?”
“不。不是北伐,但是比北伐更……”虞自勋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再往下说就是复兴会的机密,虽然之前他已经透露了不少东西,但那都不是关键的。
容闳听到虞自勋的回答更是激动,因为两人说的是英文,所以旁边的克拉克也是听见了,他吃惊的看了容闳一眼,而后追问道:“哦!上帝,难道说今年中国的革命就要成功?这不可能。你们的兵力并不比政府军占优,一旦开出山区,各种情况都会对你们很不利,甚至,你们的军队将无法开进到北京。”
“不,我们的军队并不比清军少多少!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罢了。”虞自勋答完,又对着容闳道:“纯公,难道中国就一定是要是强人统治吗?”
“不,千万这样想。独裁者有一半的原因在于人民希望有一个来拯救自己,强人一开始是严于律己的,但如果人民都信任他,独裁便出现了,民主的根本在于不信任何人。”容闳看着虞自勋的表情,完全明白国内举义在即,在回答的同时,脑子里又想着另外一件事情,那便是孙汶现在就在纽约,是不是可以让他和虞自勋见见。
“自勋,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心中犹豫之后的,容闳还是决定让虞自勋和孙汶见面。
“什么办法?”虞自勋马上问道。
“你可以见见孙逸仙。”容闳很是严肃的道。
“孙逸仙?”虞自勋说着这个人的名字,心中顿时想起一个人来,他在美国的身份是华侨而不是复兴会委员,这个孙逸仙求见多次,但碍于会规他都只有拒绝。“可是,他并没有什么力量啊,更何况,他和日本纠缠甚深……”
虞自勋还没有说完就被容闳打断了,“自勋,如果逸仙的财力能像复兴会这样,那么中国早就革命成功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北伐,但是你们做事情真是太小心谨慎了。逸仙虽然莽撞,但是革命之志却很坚决,十次举事虽然失败,但现在又在各地筹饷准备再举,只要机会得当,他一定会成功的。
而你说的他和列强关系甚深,我看他这也是迫不得已,除了找列强支持革命,他还能找谁支持革命?这还不是被钱逼的啊!第一次见竟成的时候,我就说要把逸仙介绍给他,还跟他说要团结,可他……哎,这事情,不说也罢。自勋,中国真的要民主,那以后的政治舞台就不能只有复兴会一家,绝对的权力就是绝对的腐败。”
容闳的解释让虞自勋放下了最后的顾虑,他道:“好吧!那我就见见他,如果他能尽快赶到纽约的话。”
“不!他现在就在纽约,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与他会面,你们两会不能再那么闹下去了。”容闳说着话,马上和克拉克起身告辞,他现在急着去把孙汶带来。
容闳和克拉克出去,在外面伺候的刘鸿生忽然进了,他刚才在外面听到了虞自勋和容闳的谈话,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志,正因为此,他一进来便道:“先生,不能见啊,这可是违反会规啊。”
“违反就违反吧。”虞自勋负着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为了共和,我做什么都愿意!”
虞自勋的想法刘鸿生早知,但他是经过整肃运动的,还是坚持道:“先生,你不能这样做。整个复兴会只有团结才能有力量,而团结就是要紧密的团结在竟成先生身边……”
“团结?!”虞自勋回过身子看着他,大声叫道:“杨竟成现在除了没有皇帝的尊号,根本和皇帝没有差别。这就是团结?!皇帝被他去除,国会被他控制,他就是一个大独裁者!”
虞自勋的话语只让刘鸿生发愣,他虽然不知道怎么辩解,但是纪律这个词还是不断的在他脑海里回荡,似乎也看出刘鸿生的犹豫,虞自勋再道:“复兴会员都有举报叛徒的义务,你发电报到沪上举报我吧!”
刘鸿生是读了邹容的《革命军》才加入复兴会的,虽然他不想离开父母,但是想到能振兴中国实业,他便毅然出国到大洋的另一边打天下。在美国多年,他感叹于这个国家的繁荣,可越是如此他便越哀叹满清的腐朽,现在,组织终于要举义推翻满清,可虞先生却要背叛复兴会。
刘鸿生脑子里反复的想着种种,终于,他咬着唇对着虞自勋鞠了一躬,道:“感谢虞先生的多年来的照顾,但……真是对不起!”说罢就要转身出去。
虞自勋一直把刘鸿生当亲信,现在想不到他也不站在自己一边,看他转身出门,连忙把他拉住,道:“鸿生!这么多年你都不相信我吗?为了国家为了革命,我们都可以牺牲,但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又走回从前的老路,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革命!鸿生!你忘记蔚丹是怎么说的了吗?我们要建一个中华共和国,这个共和国是一个自由独立之国,这个国家不能出现独裁者,我们不能让烈士的血白流,更不能让革命变成改朝换代。”
虞自勋说的“蔚丹”还有“自由独立之国”只让刘鸿生从纪律的牢笼里跳了出来,他看着一脸急切的虞自勋道:“可孙汶是复兴会的敌人!”
“孙汶杀了复兴会的人吗?没有!孙汶是汉人吗?他是!孙汶是革命者吗?他也是!”虞自勋自问自答道。“同盟会只是一个失败的复兴会,虽然他们没有成绩,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在广州死的那几百人都是真真实实的,杭州举义的时候,同盟会还派人到杭州支持革命,他虽然说不上是同志,但他却可以说是同路!”
“可……”虞自勋说的句句在理,但刘鸿生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抗拒。
见他还没有完全转变立场,虞自勋快步到桌子边摸出一把枪,然后塞在刘鸿生手里,很是坚定的道:“我和孙汶见面的时候,你就站在我后面,如果我说的话让你觉得我在背叛复兴会,那你就一枪打死我!”
虞自勋以命相交终于让刘鸿生妥协了,不过他抓这手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半个多钟之后,外面的门铃再响,他这才急忙的手枪给收起来。此时进来的正是容闳和孙汶,而克拉克先生,已经回去了。
“逸仙,我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复兴会的委员虞自勋先生,他是复兴会的元老,复兴会草创的时候他便已经入会,而后一直在外洋负责会内的产业,复兴会之所以不需要筹款,便是因为有这些遍布海外的产业。自勋,这就是同盟会总理,孙逸仙,想来你也是认识的。”容闳毕竟和复兴会的关系极为亲近,对虞自勋的身份很是了解,现在既然虞自勋同意见孙汶,也就把他的身份完全说了出来。
孙汶昨天是刚刚拜会过容闳的,除了述说广州举事的惨烈外,更希望能通过容闳的关系结交美国的权贵,以促使他们支持同盟会,不过基于复兴会的实力,现在大部分有意借中国革命牟利的银行家及政客,都在盯着复兴会。孙汶拜访之后便失望而归,可今日容闳却找了过来,说是带他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却想不到这人居然是复兴会的委员。
“自勋先生!真是久仰久仰!”与在洪门把广州起义的败因推在复兴会不同,孙汶在容闳这边的解释举义失败是因为钱饷不足,所以他半点也没有尴尬,冲上来就和虞自勋握手。
孙汶的照片虞自勋是见过的,但真人却是第一次接触,见他热情便和他握着手道:“逸仙先生真是久仰大名啊!今日和钦一见,深感荣幸。”
容闳见虞自勋和孙汶相处融洽,拄着拐杖深深才吐了口气,他刚才走得的急,不觉得累,现在见两人友好相处,顿时觉得有些累了。“坐着说话吧。坐着说话吧。你们年轻人有体力,我老人家可是比不得了。”
阳历七月的天气,即便是坐着汽车去的,容闳还是漫天大汗。他话一说,虞自勋和孙汶便扶着他坐下,虞自勋亲自去倒了一杯茶,偷撇了一边的刘鸿生一眼道:“刚才有事走不开,要不然定要亲自去拜访逸仙先生的。”
“岂敢!岂敢!孙汶现在不名一文啊,只有住在华侨家里。自勋先生要是来,怕是连站都站不下。”孙汶脸色灰暗,摇着头道,虽然革命者的后事辅仁文社在善后,但是连夜逃出广州去到香港的革命党还有百余人,这些人身无分文都等着救,好不容易从洪门凑了一万港元寄去,但还是不够。
听闻孙汶现状窘迫,虞自勋心中只是一阵感叹,都是革命党,为什么就差异这么大呢?他倒没有想到复兴会有钱是杨锐规划的好,只想着复兴会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接济同盟会,想到此,他对着刘鸿生说道,“鸿生,我办公室桌子下的那个皮箱去帮我拿过来吧。”
刘鸿生站在一边本是尴尬,也没想虞自勋要干什么,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哪箱子。刘鸿生既走,虞自勋抽空则低声道:“逸仙先生,同盟会还有能力举行下一次举义吗?”
“啊!这……”想不到虞自勋一来就问这个,孙汶很是吃惊,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看了旁边的容闳一眼,见他点头,这才道:“选锋还有数百,枪支也还足够,就是没有钱饷。”
“那就好!”虞自勋闻言点头道,“要举义的话就应该这个月发动,要不然就来不及了……”他说到此听到刘鸿生进来的声音,马上大声道:“其实复兴会追求的也是共和,只是在宣传上没有明说而已,我很希望逸仙先生能和我们一起驱逐鞑虏,创建共和。”
虞自勋话说完刘鸿生就进来了,他接过那个皮箱,当着众人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支票,而后快速的装进一个空的信封,然后道:“这是和钦自己私房钱,和复兴会无关。逸仙先生,同盟会为了革命牺牲的烈士也是不少,这钱就当是给他们的安家费吧。”
整个上午孙汶都是浑浑噩噩的,直等出了天字号总部,回到容闳寓所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容闳道:“纯公,这自勋先生是何意?”
“唉!还能是何意,复兴会已经被杨竟成控制了,为了革命成功后能一会独大,所以不但不和其他革命组织合作,还四处打压他们,自勋虽然身为委员,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他要你这个月发动举义,应该是复兴会这个月就会北伐,你看看他襄助了多少钱吧。”容闳道。
“好!”孙汶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打开之后眉头却拧了起来,旁边容闳见他如此,忙问:“怎么啦,有多少钱?”
“没写!”孙汶很是无奈。他支票用的少,不明白虞自勋是开玩笑还是有其他意思。
“我看看。”容闳接过那张支票,只看到上面的印章俱全,便笑道:“自勋的意思是你需要多少,那就填多少。”
“啊!”孙汶惊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捐款的。
“这是花旗银行的现金本票,数字如果太大自勋无法隐瞒。你就写十万美金吧,换成银元有二十万块。”容闳说完又是神色凝重,“还有,这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啊。逸仙啊,我是老了,以后中国是不是能跳出历史,创建共和,就看你和自勋这些年轻人的了。”
戊卷第三十一章立场
凭空得了二十万块洋元,孙汶很是欣喜,他想从怀里掏钢笔写上的时候,又停住了,真要再举事,时间又赶的这么急,去会党拉人,这钱怕还是不够的,这钱若是能翻上一倍,那就再好不过了,他把伸到怀里的手又抽了出来,假装着急的道:“纯公,钱先不着急,我看最要紧还是先联络国内,制定计划之后再把钱汇过去。”
孙汶说的在理,容闳点头道:“好吧!那你先出去打电报吧,我等你回来。”
孙汶前面刚走,容闳便也出了门往第五大道,不过这一次他却不是去找虞自勋的。
“德怀特,看来这个月复兴军就会发动北伐。”克拉克的律师处,容闳刚一见面就如此说道。
“是吗?”克拉拉坐在椅子上叼着烟斗,毫无所动。“但是我们不能给他们什么帮助,甚至连教会也不能指望。我相信,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杨一定不会同意在学校里加上圣经这门课的。”
“是的,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情况,但是一个文明的中国符合美国的利益,复兴会对美国向来有好感。”看着不动声色的克拉克,融合好无办法。
“约翰,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能让杨的企业在美国挣钱,是我们最大的让步。按照远东的情报,复兴会的特使也和日本人做过交涉,只是他们的开价很高,要求得到两亿日元。杨其实在利用美国抵御日本,现在通化铁路的主要权益还是在复兴会手中,还有中国的那家钢铁厂,它的权益现在分别被清国政府和复兴会控制,我们根本不能介入,作为起义军,他实在太吝啬了!”克拉克言辞亲切的喊着容闳的教名,但是意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德怀特,不管这些消息是真是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容闳犹自辩解道。“复兴会一旦北伐成功建立一个新的国家,那么她就会积极争取各国的支持,美国将是他们最大的争取对象,这个时候,杨竟成是不会吝啬的,而且如果在这个时候要求中国实行民主制度,那么美国在太平洋西岸将会有一个兄弟国家,这难道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看着容闳还是一如既往的推销中国概念,克拉克倒是大笑起来,“约翰,你说的很对,但亨利说太平洋在一百年之后容不下两个强国,当然,或许是三个,还有日本。”
克拉克一说亨利,容闳心中就是一暗,和他这个外围成员不一样,亨利.史汀生是标准的骷髅会成员,而且现在深得总统塔夫脱的信任,已经被任命为战争部长。“德怀特,亨利说的都是狗屎!根本就没有人相信,现在的世界帝国还是英国,美国最好的方式就是保住美洲,然后交好中国,最好是把中国变成一个和美国一样的民主国家,这样两个国家之间才有会长久的友谊,就如法国和美国一样。”
似乎容闳的话说服了克拉克,他把烟头放在桌子上,摊着手问道:“约翰,你知道的,我已经不再是骑士了,只是野蛮人。我并不能影响马各(塔夫脱)的政策。而且从八年前你报告杨的情况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关注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几年来大家对他的看法都很确定,他是一个固执且吝啬的民主主义者,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赞成民主的,哪怕他说他在美国生活了九年。”
“德怀特,还是联系亨利吧。”看着老朋友终于答应帮忙,容闳有些欣慰,“不管他们是不是会注重你的意见,但还是试一试吧。”
从纽约的电报发到华盛顿并不要多少时间,只不过电文很长,加上只是私人电报,等在军需大厦办公的战争部长亨利.刘易斯.史汀生看到这份长电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打开电文他立即被头几行内容吓了一跳,“乔治,革命马上就要在中国爆发了吗?”史汀生把电报扬在手里,问着自己的助理。
“哦?革命,中国?不!阁下,我们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乔治也是耶鲁大学的学生,他熟记着全世界的战争信息,全世界都不平静,而中国现在革命军正和政府军休战。
“哦?可是我有确切的情报说中国的革命军将在这个月进攻北方?”史汀生对克拉克的消息是完全信任的,复兴会领袖杨,八年前他就听说过,而且还在全世界都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就看过他侧半身的照片,当然,照片明显是偷拍的,上面只有半张脸。
“但是……,阁下,我马上去咨询驻清公使嘉乐恒先生。”乔治见史汀生坚持信息是真的,只好转身出去发电报。
“不!乔治,马上帮我联系总统,我要求紧急召开关于中国革命的紧急会议!”史汀生起身道,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但是在迫不及待他也是在第二天上午才在白宫见到了总统塔夫脱、国务卿诺克斯,海军部长迈耶,另外一个则是国务院远东司的司长兰斯福德.米勒。
会议就在这五人之间召开,最先说话的是米勒,“总统先生,远东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叛乱或者革命的消息,在浙江的起义军正在和政府军休战。如果他们真的要打到北京,我想最少应该是明年或者更晚一些时候。”
米勒的发言让并不知情的海军部长迈耶频频点头,他说道:“如果真的是在明年或者更晚一些时候,那是最合适的,运河开通开通之后,我们在太平洋的实力将大幅度提升,将能更好的保护侨民和美国的商业利益不受侵犯。”
“兰斯福德,情报是确切的,这一点不需要怀疑。”塔夫脱看了史汀生一眼,然后说道。“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面对这一次的革命。是中立,还是挑选一个立场?”
“总统先生,我们在中国并没有太多的利益,而且根据1900年北京议定书,对中国的任何干涉都必须是集体行动。”诺克斯明白财团对国务院的压力,虽然很想站在某一边捞一杯羹,但是能力不及,只能作罢。“我们最多只能派出军舰,进入长江流域,以保护各地侨民的安全。另外,之前签订的贷款也不应该马上交付,在此时交付贷款是很不明智的。”
诺克斯的发言虽然说要中立,但是以清国政府现在的财务状况,断绝贷款就是支援革命者。塔夫脱很满意他的处理,只是他想到另一件事情,又问道:“那我们需要一个怎么样的中国?有人建议我说服革命者仿照美国,在中国实行民主制度,我们需要这样做吗?”
塔夫脱问完话,站在一边的史汀生便看着诺克斯,他虽然说一百年后中国将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对手,但是现在强大的中国却是符合美国利益。
诺克斯不知道史汀生的所想,只是以国务卿的身份来阐述自己的看法:“总统先生,我们在中国并没有太大的利益,我认为还是应该坚持之前的门户开放政策,插手中国内政是很不明智的,这样将会引起欧洲各国的反对,我们应该保持绝对的局外中立,并做好和各国一切干涉的准备,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中国,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日俄因此得利。”
诺克斯最终还是希望美国奉行孤立主义政策,指出操作中国的政局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塔夫脱对此并不满意,那些财团的要人们对这个有四亿人口的大市场早就垂涎三尺,他不得不又问向远东司司长米勒,“兰斯福德,说说你对看法,我希望它能和菲兰德说的不一样。”
总统需要听和上司不一样的意见,米勒虽然犯难,但还是按照现有的情况推测道:“总统先生,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国才符合美国近几十年在远东的利益,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压制越来越不友好的日本。以此为基准,我们应该主动帮助她强大,她不应该实行民主制度,最好的方式还是保留皇帝,而权利由精英们掌握,比如复兴会的杨。
但是,英国和日本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特别是现在日本是英国在远东最重要的盟国。袁之所以会下台,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英国纵容日本说服清国政府解雇了他。如果新的政府不能抵挡来自日本的挑战,或者他反而和日本结盟,那么我们对她的扶持将是极不明智的。如果中国能和美国站在一个立场敌对日本,并且能战胜它。那么田就有资格获得美国的友谊,反之,她将和清国政府没有什么不同。”
“我的意见也是如此,总统先生。”不等塔夫脱问话,史汀生就主动说道:“现在欧洲的局势越来紧张,比如这个月再次发生的摩洛哥危机,就有消息称英国已经开始动员,准备和德国开战。现在,迫于形势,她在远东的权利正在逐步的让渡给日本,并准备让日本承担越来更多的义务,而在中国自由行事,就是英国支付给日本的报酬。
总统先生,我们决不能让日本接替英国成为远东新的霸权,真的要是发生中国被日本征服或者中日结盟,那将是美国的灾难,到时候吕宋不但会失去,夏威夷也会受到威胁。现在我们虽然局限于北京议定书,并不能单独行动,但是我们可以对复兴会表示一些善意。”
“善意?”诺克斯虽然知道史汀生说的很正确,但是听到他建议总统要对革命者表达善意,他还是阻止道,“总统先生,任何有违背北京议定书的做法都是极为危险的。美国的利益在美洲,虽然独立于亚欧大陆之外,但是英国完全可以在南美或者墨西哥给我们制造大麻烦。远东的局势确实像亨利说的那样,但是那里还不值得我们压上太多的赌注。
特别是我们还不知道新执政者的立场,以及新政府是不是能抵抗住日本军队——我看过有关革命者军队的报告,甚至还看过他们在日俄战场上歼灭日本军队的报告,但是一场战斗的胜利并不能说明他们可以抵抗日本军队,美国不能为注定的失败者买单。我相信,一旦中日开战,英国一定会站在日本这边。”
美洲和亚洲的取舍是决定美中关系的关键因素,史汀生站在发展的观点看无疑是正确的,但是诺克斯保全既有利益的观点则更加正确,但史汀生还是不甘心:“总统先生,中国的大部分利益都可以舍弃,但是满洲绝不能丢失。现在两国的贸易增长完全由那里拉动,通化铁路及沿线也有诸多美国工厂。我们必须派出陆战队前往满洲,以保护那里的侨民,并震慑日本不能趁此机会获得更多的利益。”
总统办公室的讨论主要是在诺克斯和史汀生之间展开,远东司司长的米勒和海军部长迈耶并不完全支持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米勒因为是远东司司长,所以希望美国的势力在中国增长,但是他也清楚一但过深的卷入中国,那美国将会遭致英国的反对,所以他在这件事上是模棱两可的;而迈耶则一直强调巴拿马运河,认为运河没有修通,那么美国将永远在太平洋处于弱势,即便是强行把舰队从大西洋调到太平洋,开战的结果也会是俄国舰队的命运。这么远的路程,不要说作战,即便是把舰队开到中国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办公室里不断的争辩,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最终的决议才确定下来,那就是局外中立,对于长江流域以及东北的安东地区,将以护侨的名义派出军舰和陆战队。至于革命军这边,可以通过某种关系保持一定的接触,但不能给予任何的承诺。
美国那边的反馈通过虞自勋传到了沪上,杨锐终于获得松了一口气,虽然要美国人并没有明言表示什么,但从虞自勋的电报、美国驻沪总领事威礼德的友好中,他还是能让感觉到一种潜在的支持,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而这个时候,摩洛哥第二次危机虽然比历史上晚了几天,但还是发生了,欧洲的消息是伦敦股市普通股大幅度下挫,军火股却一枝独秀的猛涨,这就是说,英国对此次危机是要更真格的了。美国潜在支撑,英法德麻烦缠身,唯有日本还是桂太郎执政,西园寺还没没有上台,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拖几个月下去,怕是满清都要请日军围剿了。
杨锐看完虞自勋的电报,心里很是满意,正高兴间刘伯渊却低声说道:“先生,美国那边…自勋先生……可能有些问题。”
“啊!”杨锐闻言心中一惊,高兴没有了踪影,起身走到外间对陈广寿道:“我现在有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而后再回到屋子里,道:“你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五天前有一笔大额汇款从纽约汇到了香港,收款人是胡展堂,汇款人写的是Sun.Yatsen,这就是孙逸仙的英文写法。”刘伯渊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杨锐,一字一句的说着事情的原委:“汇款一共是十五万美元,因为钱走的是华侨银行,所以我们可以追查……在孙汶纽约汇款当日的前几个小时,天字号的一个密码账户里被人提走了十五万美元,所以……”
虞自勋早前也是爱国学校的老师,而且他还是复兴会的创立者之一,刘伯渊只是把两个事实说出来,并没有下任何结论。他说完本以为杨锐会大怒,却不想他抽着烟许久都没有说话,只等一根烟抽完,他才道:“同盟会那边有什么异动?还有,他除了给孙汶钱,还给了孙汶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为何会如此?”
“同盟会的黄兴这几日在香港大肆活动,看样子是想招揽旧部,再次在广州举义,而湖南的宋教仁也在不断的联系绅商和学生,估计也是想发动举义。不过我想他们时间上都来不及,再过两天,北京就会发动。”刘伯渊介绍着同盟会的情况,又硬着头皮说了另外一件更严重的事情:“从同盟会内部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个月将会发动举义,但是举义地点规模都不知道,黄兴在动员会上只是说复兴会将在这个月北伐,所以要大家趁乱举义。”
“嗯。我猜到了。”杨锐心里冰冷,但还是心平气和,“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先生……”刘伯渊看了杨锐一眼,不安的道:“我们在纽约的人昨天审查了刘鸿生,他说虞先生见孙汶之前,先见了容闳还有一个叫克拉克的洋人,虞先生和他们交谈之后很激动,说什么……说什么革命不能再是改朝换代,要建立真正的共和民主,不能辜负蔚丹之类,还说,还说先生以后会变成大独裁者……”
刘伯渊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细不可闻。杨锐只长长的吐了口气,低沉着说道:“纽约那边马上解除虞自勋职务,再把他……”杨锐本想把他关起来,但想到现在和美国的沟通一直是他在做,只好转言道:“派人跟着他就行,等处理完外交上的事情带他马上回国。”
听到杨锐吩咐完,刘伯渊正想出门,可杨锐又把他叫住了,“那些在美国的留学生怎么样了?在外面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留学生里面也是有组织的,这其实也是杨锐担心美国人会搞木马计。虞自勋只是一个人而已,但要是派出去的留学生都是如此,那中国又将掉入后世的泥潭——在乌托邦彻底破碎之后,诸多大学生开始出国去追求民主自由,就连那些公派的留学生,也都不愿再回国。现在留学生们要也是这般认为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那还谈什么国家建设,即便是有四亿人说复兴会好,而精英的那一百万人则投奔美国,那这个国家也永远没有希望。
“先生!留学生那边情况很好,不说我们派的,就是官派的也很用心学习,想着早日归国。”刘伯渊似乎知道杨锐的担心,只把话说的很圆满。
“教育会派的我们不说,但是官派的不会是这样吧,他们之所以想回来,怕是他们在国外呆不惯吧。”杨锐见他把情况说的这么好,瞬间就把他的圆满拆穿了。“你出去吧。虞自勋的事情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去办,委员会那边我会通知他们。”
刘伯渊出去之后,杨锐屋子里待了一会便出去找了章太炎,举义越来越临近,诸人越来越紧张,陈广寿见杨锐居然要白天外出,本想阻拦,但听见杨锐的话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道这事情是不可违抗的,是好去安排车马。半个钟之后,他和杨锐一起上了马车,往东而去,现在白天,章太炎应该是国粹报馆旁边的寓所。
国思寺在法国坟场旁边,加上法租界本身并不繁华,是以幽静的很。只等车子行到宝昌路路上,外面的吵杂的人声顿时传了进来,听到外面的人声、闻到外面的各种味道,杨锐似乎终于回归平常人的知觉,他觉得自己浑身酸臭,肚子忽然也饿的紧。看到外面有卖烧鸭的,吃了半个多月素食的他顿时对着陈广寿喊道:“去。买几个烧鸭,都剁碎了打包带回去。”
陈广寿一听杨锐让去买烧鸭,很是不安:“先生,现在我们不便露脸啊,还有两天,等过了这两天再吃吧。”
想到确实只有两天了,杨锐咽下满嘴的口水,道:“好吧!就再吃两天素吧。”
烤鸭之事一过,杨锐又沉着脸不说话了,只等到了章太炎处,他才微微的笑了一下。章太炎虽然也是满清要犯,但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个办报鼓吹的,危险性根本没有其他人那么大,而这两年他基本上在研究国学,并没有发多少革命文章写出来,是以世人都有些遗忘了他。
闷在屋子里的章太炎大白天忽然看见杨锐来了,很是惊讶的道:“竟成,你怎么跑来了?”
戊卷第三十二章巡警
杨锐没跟章太炎客气,踩着满地板摊开的古书,一屁股坐在章太炎的位子上,看见陈广寿把门关上,这才说道:“枚叔,虞自勋叛变了。”
“叛…叛变?”章太炎脑子里这时候准满了之乎者也,好一会才明白叛变是什么意思,大声道:“这怎么可能?!自勋他在怎么说也是委员。”
“也不是说叛变吧,他给了同盟会孙汶十五万美金,并叮嘱他们这个月就要马上举义。钱无所谓,但是举义时间被他泄露了。同盟会知道就是日本人知道,日本人知道就是英国人知道,英国人知道,那就……就等于除了美国、德国,各个列强都知道。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已经很难了。”杨锐推测着这件事的影响范围,推出来的结论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章太炎张口结舌,半天才道:“那北京那边怎么办?不会……”
“暂时看不出对北京那边有什么影响,我在香港开会的时候并没有细说举义的细节,而且虞自勋也没告诉孙汶举义我们举义的地点,”杨锐叹息则道,“不过这估计也是他侥幸不会被我们知道而已,他以为动了秘密账户的钱我就不知道。”
“秘密账户?”章太炎听说对北京没有影响,心顿时放了下来,不过想到虞自勋如此不顾革命大局,贸然泄露会中机密,脸上马上恼怒起来,喊道:“虞和钦该杀!”
“杀也要等平定国内之后再杀,特别是他之前一直在美国,和那边的政要都熟悉。”虞自勋早就认定是要出局的,只要举义能正常进行,杨锐并不恼恨他。随着国内改革一步步的深入,会越来越多‘有良知’‘有道德’的资深成员掉队,虞自勋也许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杨锐看着在屋子里暴走的章太炎,又道:“枚叔,我来不是为了虞自勋的事情,是还有别的事情找你说。”
章太炎只沉浸对虞自勋的愤恨中,他虽然不管实务,但历来对底下的兵士将帅很爱惜,所在几年前掌管会务的时候,给严州乱批条子乱花钱。现在策划的这次举义之所以能成功,在于发动的突然性,现在举义时间被满清和列强所知,这仗即便是能胜利,那也是要多死人的,这怎么不会让他感觉愤恨。
“竟成,不要跟这种人多费口舌!现在就要把他抓回来。我在香港的时候就说了,什么是民贼?虞和钦就是民贼!他和孙汶这么一说,我们多年的准备几乎要毁于一旦!该杀!!该杀!该杀!!”章太炎越说越生气,地板上的书不光被他踩着,更被他踢飞,要不是举义在即,他恨不得现在就去纽约给虞自勋几耳光。
看章太炎越说越疯,杨锐急忙把他按住,使劲摇晃了他几下,这才大声道:“枚叔,杀一个虞自勋是无用的,最重要的是要防止其他的虞自勋再出现!要是那几千上万留学生都变成虞自勋,那这国该怎么办?!”
杨锐一句留学生终于把章太炎从愤怒之中惊醒,“留学生怎么了?他们也……”
“留学生暂时没事,但不是说以后就会没事。”杨锐见他正常,也就放开了他,别过身子看着满屋子的古书,很是感叹的道:“枚叔,说到底还是我们的文明在瓦解。文明上吸引不了国人,那他们自然会想着像美国那般民主自由。自勋就是中了这个毒,不顾现实以为自己是在为国为民,可实际上却是害国害民。这种自以为高尚的人是杀不完的,以后还会有,最关的还是要拿出一套理论来,灌输到每个人心里,如此也可减少这种人。”
杨锐所言直指问题的根本,但章太炎的想法却和这不一样,他看着杨锐道:“竟成,你说的也正是我们的为难之处,彻底罢黜儒家,那么国内就会一盘散沙,而不罢黜儒家,那总有一些人会觉得外洋的东西好,想着法子想把中国变成外国那般模样,现在日本人就在这般做,他们不但文化要换,国体要换,就是人种也要换。
其实国学就是心学。我这几年博览群书,这外洋除了智学,心学上也就只有日耳曼能和中国媲美,但日耳曼人本身就勇武的很,故而他们的学说极为强硬霸道,很多地方根本就是强词夺理。而心学之要,还在于心,至真至善至美,发乎本性,淳朴有瑕,这才是国学之本初,也是文明之本初,我们提倡的国粹,其实就是几千年来国人体悟生命之真、人性之善、世界之美的精华所在。譬如文字,不同于洋文,象形文字本就是国人独有思维的产物,几千年凝炼变成今日的模样,你真要拿它去治国,怕是不能的。”
杨锐跑到章太炎这里来是想找到理论武器抵御资产阶级民主化,谁曾想道他弄了半天没武器,国粹被他折腾成人生感悟了。这次是论到他对章太炎张口结舌了,“枚叔,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弄了这么多年,那么多人,就给我这么一句话?!”
杨锐这么说,章太炎却道:“竟成,心学本无用,只是一种内心的修为,这是灌输不来的,只能感悟。西洋的智学是有用的,比如格物、比如化学、比如你的管理,这些都是好用的。自勋之叛并不可怕,他之所以会叛,还是在于他爱国,心中对中国对黄种有舍身之念。他只是走错了路而已,若是没有损失,让他拐过来即可。”
冷静下来的章太炎好整以暇,根本不把虞自勋之事放在心上。“再有,竟成,你难道就没有想想,梁卓如当年去了美国之后可是抛弃了民主共和,他在新大陆游记里说‘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其如于我不适何!’又说‘今日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不可以享共和。’那时候你还在东北率军苦战,慈禧没死,光绪也没有出来,他这么一个早前鼓吹共和的人,怎么去了美国就改信专制了呢?
依我看,这关键在于梁卓如游历新大陆,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虽有钱,但因为还要筹款根本不敢乱花,唯有装穷,再则他接触华侨不少,华侨就在美人社会的最底层,生活困苦又饱受歧视,所以他才会改共和而信专制;可自勋呢,在美六年,和华侨少有接触,身居富人区,往来皆是富商权贵,更看到美国物力如此强大,只把这当成是共和之功,所以他改国学而信共和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我中国一日不富强,那舍国学而信共和者便会一日多过一日,还有孙汶那种以共和为敲门砖之辈,他们要的无非只是一杆革命旗子罢了,至于旗子上画的是什么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蛊惑人心就成。正所谓文以载道,所有的革命主义都是功利主义,所有的历史都只是当今之人对应当今的看法,这些只等时过境迁,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章太炎说的拗口,杨锐用了一句名言就把它概括了。他听着章太炎的解释,心里顿时放松下来,“枚叔,自勋除了外在环境的问题,怕和孑民也有关系。”
“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这话说的极好!”章太炎根本没有去听杨锐后面的话,急忙到桌前拿起笔把这话写下来来,一边写一边道:“竟成,你可以走了。”
“你!”章太炎逐客,不走那他不只是要泼茶,更是要泼墨的,杨锐只好起身。他同时还觉得自己又说漏嘴了,这个意大利大师克罗奇的著名命题,似乎是在一战后才被提出来的。现在自己一说,章太炎难怪要着迷了。
杨锐很快又缩在马车里回到国思寺,这边刘伯渊已经等急了。“先生,萤火虫传来消息,桂太郎内阁正在应对我们北伐。”
萤火虫只是间谍代号,多年以前王季同手上放出去的线,不是大事是不会启动的。举义在即,日本那边的耳目都已经下令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打探日本政府消息,不过这本是在举义发动后的事,谁料到现在就开始运作了。
“唉!”杨锐低声一叹,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情吗?”
“英国人再次警告我们,不得把战事推过杭州拱宸桥一线。”刘伯渊再道。
英国人是老调重弹了,现在欧洲吃紧,担心的还是日本。杨锐心中暗骂虞自勋一句,表面很是平静的问道,“日本人的态度定了吗?军队有没有拔营的迹象?”
“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各处的日军都没有调动,奉天的铁道守备队还有关东州的驻军也没有异动,估计现在还在商量对策,我就怕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那事情就不好办了。先生,我们是不是能提前举义?”刘伯渊问道。
“不行!”杨锐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举义的范围规模太大,容不得我们提前。”
“先生,我是说北京和奉天这两地提前。”刘伯渊道,“日本人在朝鲜有两个师团,关东州一个师团,加上铁道守备队,三天之内能开到奉天的就有五万人。一旦他们到了东北,那时起就不好办了。”
“就算他们三天之内能开到,那也要等我们举义发动之后才能入境,或者开出铁路用地。不然日本这般做,哪怕英国人护着它,俄国和美国也是不会同意的。还有朝鲜那边,欠我们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了,中国现在革命,他们难道就不要献上千百条人命,帮我们拦一拦日本人?北京奉天提前,那其余各地就会脱节……”杨锐还是不同意,但他最后犹豫之下,还是让人把贝寿同和徐敬熙叫过来了。
举义在即,各处的计划早就安排下去了,参谋部现在只在闲等各地的消息,杨锐这边一叫,他们就马上过来了。
“举义如果提前的话,会有什么问题?”杨锐看着他们两人,直接问问题。
“不可能提前!先生。”贝寿同和徐敬熙居然是异口同声,而且也一起摇头。
“现在日本还有英国应该是知道我们将要在这个月举义,不过他们知道的只是我们将要北伐,不是北京。”杨锐见他们不同意,索性把事情的原委也说了出来。
贝寿同和徐敬熙大惊,“怎么会泄密?!”他们喊过之后又盯着刘伯渊,似乎泄密是他干的一般。这么多年的准备,要不是极力保密以求给满清利索的一击,并防止列强干涉,怕复兴会早就打到北京了。谁料到,事情到最后还是泄密了。
“泄密和渊士这边无关,你们先不要管是谁泄密的,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能不能提前发动?哪怕一天也好。”杨锐再次问道。
“先生,离起义只有两天了,即便下命令,各部队也无法调整。不管发生什么,还是按照计划走好。东北那边如果怕日俄干涉,那么可以让他们注意戒备,争取用最短时间结束战斗,老雷在东北坐镇,只要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他是一定能办做到最好。最后真要日本出兵干涉,那我们就只能联络美国和俄国,承诺革命并不会损害各国的既有利益,相信他们也不会看着日本一家在东北独大吧。”贝寿同道。
他这么说,徐敬熙却说了另外一个问题,“先生,如果日本要出兵,那么一定是事先获得了英国的许可,而英国人会许可,那一定是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害……”
“我们并没有侵害英国的利益。”杨锐看着徐敬熙,不解的道。
“不,先生,我说不是长江诸省,我说的是西藏。”徐敬熙道:“谢澄的第13师有进军西藏的计划,这一定会刺激到英国。最好的办法还是从驻藏清军中想办法,那些兵勇多是哥老会分子,而驻藏左参赞罗长裿则是稳定西藏局势的关键人物,只要能说服他,那西藏可定。”
“那就去办,反正西藏也要,东北也要。我不想到时候做什么选择题。”杨锐想到西藏心中就是一紧,那个麦克马洪线就是辛亥前后搞出来的名堂,他不想以后的历史上也有这个东西。
“明白了。”徐敬熙和贝寿同赶忙出去发报,而杨锐则再问向刘伯渊,“日本知道之后会告诉英国,那满清呢?满清会知道吗?”
“这……北京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现在所有人都在准备寿典,之前城内各处的还盘查的紧,但自从前几天我们的人被抓之后,王公大臣们就更加安心了。”刘伯渊道。
他说道着,杨锐立马瞪了他一眼,“这全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幸好没有死人!”
刘伯渊难得的笑:“我都交代过了他们,如果遇到抓捕,那就不要抵抗,巡警里面会有人来救他们。要是遭到拷打,那就把几个名字说出来。现在北京的巡警,应该是大乱了吧。”
刘伯渊说到巡警的时候,北京城九门提督衙门正堂里,毓朗瞄了审出来的供词一眼,便把它丢到了桌子上,然后看着面前跪着的巡警内城总厅厅丞章宗祥道:“都查清楚了?”
“回贝勒爷的话,现在都查清楚了。这王劲松是欠了赌债,不得不被革命党一步步的利用,可我大清自有天佑,贝勒爷断案如神,这才把革命党一网打尽。”章宗祥跪在地上说话,满清是汗,巡警内城总厅的主事居然被革命党收买了,不出意外他这个厅丞也是做到头了。以后会这么着,就看前几天送的银子是不是起作用了。
毓朗完全明白章宗祥的心思,抖了抖袖子,道:“从明儿开始便是皇上的寿典,万寿戏要唱三天,这三天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要是没出事儿,能保得寿典平平安安,那就你章宗祥的大功劳,这次的事不但不追究,还要升你的官。”
毓朗终于说出了期望中意思,章宗祥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忙磕头道:“下官一定彻底清查间隙,严查各处,防止革命党破坏寿典。”
“那就好。你出去办差吧。记得,要是出了差错,那就小心你的脑袋。”毓朗说道,挥挥手打发他出去了。
章宗祥记着毓朗的告诫,弓着身子退到门边,这才带着两个随从快着步子匆匆的出了院子。他越来越觉得在巡警部这个位子上如坐针毡,特别是现在革命党已经开始打京城的主意了,这一次抓了他们这么多人,那下次他们还会来更多人,他可是看见过前段时间广州举义的报纸照片的,那些革命党真是不怕死,一个个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他们根本就是个不顾性命的疯子。
“仲和,贝勒爷怎么说啊?”只看着章宗祥快走,跟着他的总厅俭事董玉麟连忙在他上轿之前问道。
“贝勒也说只要寿典三天无事,那么就不追究我们用人不明之错。”章宗祥无奈的说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荒谬,那王劲松在他来民政部之前就来了,用人明不明关他何事。
“啊!真是菩萨保护!菩萨保佑!”董玉麟连忙双掌合十,判若无人闭目祈祷起来,他虽是满人,但是不比章宗祥,毕竟人家是个进士。
“快走吧。这几日可是要让把车站、客栈都给看好了,这些地方一但发现有南方口音的,先带回去查问再说。”章宗祥吩咐着,然后径直钻到了轿子里,吩咐着轿夫往家里赶。
没有人能不花代价在大清朝廷里面拿到差事,章宗祥虽然是出国留学的早,赐了个进士出身,但是要想有一个差事,没关系还是弄不来的,现在他的这个差事,还是他妻子认了庆王奕劻的儿媳做干妈要来的。本以为抱住奕劻这颗大树是不倒的,但谁想到慈禧一死,奕劻和袁世凯马上倒台,总算他是出过洋,做事也踏实,加上肃亲王对日本素有好感,这才保住了差事,可肃亲王也没过多久就被撤了民政部尚书,弄他又心慌慌不知所安。
农历六月的天气北京已经是极热,轿夫抬着轿子很快就到了家门,他这边一落轿,刚进屋子里妻子陈彦安便跑了过来,问道:“老爷,回来了。”
外间不好谈事情,章宗祥只把妻子拖到离间,然后摸着汉道:“你赶紧收拾东西,买上去下午去天津的火车票,带着孩子今天就走。”
“啊!”陈彦安不明白状况,大声的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那王劲松的案子不是查实了吗?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么还是被革了职?你这般……之前的银子不就白给了!”
看见女人还在心疼钱,章宗祥连忙捂住她的嘴,道:“小声点!我没被革职。”
“啊。没革职,你没革职怎么……”陈彦安话说到一半又被章宗祥被捂住了。
“你难道就不能小声点?”章宗祥道:“现在巡警总厅虽然破了这案子,但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复兴会能闹到今天这地步,可不是好相与的,他们派出来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抓住,还一个人没反抗,都是束手就擒?还有这一次王劲松之事,虽然是证据确凿,但知道这么个结果,和他相熟没一个人相信他会做出这事情来,这里面一定是有阴谋。”
“你是说王劲松被仇家陷害了?”听到没被革职,陈彦安声音终于小了点,她是读过女学的,能认贝勒夫人做干娘,人情世故极为练达。
“是仇家还好,我就怕是革命党欲擒故纵啊!”章宗祥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所以我让你带着孩子先去天津避一避,等过了这几天再回来。”
陈彦安被丈夫说的吓了一跳,“你……真要是革命党欲擒故纵,那你,那你怎么办?”
“我不能走,更不能把这个告诉那些亲王贝勒,在这个时候扫了大家的兴致。我能做的只能是兵来将挡、谁来土淹,想办法不出事。等过了这三天,我再求大人给换一个差事,实在不行,那我们就回沪上,不要再做这官了,现在这形势,弄不好命都要搭进去。”章宗祥说道。
戊卷第三十三章巡警2
有清一代,寿典是极为隆重的,而寿典中的旬寿则更是隆重中的隆重,即便光绪已经严令不得铺张,但这可是光绪的四十大寿,内务府还有王公亲贵们为了讨光绪的欢心,依然是把事情办的热热闹闹。这几日,从畅春园开始,到西直门、新街口、西安门、南海子,最后接到紫禁城的内的庆仪,一路都是彩坊不断,采台、歌台、戏台、灯坊、灯廊、龙棚、灯棚无数,便是各处的寺庙道观,也是大设经坛。
按照万寿节规矩,寿典中最重要的不是臣工参拜,不是内廷赐宴,而是接连大唱三天的万寿戏,每年这时候,京中的名伶名角就都聚拢到宫里宫外的戏台上,开锣唱戏,因为昆戏太‘瘟’,令人昏昏欲睡,所以戏台上唱的大都是京戏、秦腔。
光绪的寿辰本在六月二十八,但为了要避开七月初一祫祭,所以把寿辰提前两天放到六月二十六过。正寿前一天则是暖寿,这一天上午各处的戏台就开始唱戏了,三十五个京剧班子,二十四个秦腔班子,以及十几个外来的班子只把紫禁城内外弄得热热闹闹,甚至,为了让在京的洋人也一起同庆,几个从沪上请来的话剧班子也开始在东郊民巷出演话剧。
耳听着各处的强调锣鼓,坐在凉轿里的章宗祥很是不安,整个内城现在是人山人海的,真要是来几个革命党死士,和朝鲜义军一样绑着炸药窜到人群把火线一拉,那整个京城都要震翻天了。不过,这只是他的臆想,复兴会是不提倡暗杀的,被巡警抓住的那些人,虽然带进来的是木头炮,可那炮弹技术员都检查过了,里面不是炸药,全是反清复汉的传单,但这是复兴会,要是同盟会内来了呢?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炸弹党。
章宗祥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着,只等四五点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天却是大亮了,不得已的起了身子,先到内城巡警总厅开会,再次对下面的巡警长强调这三天不得出乱,而后他便带着人往天字号总董虞辉祖的府上来了。这个大清最有钱的商人,之前虽有通匪嫌疑,可立宪之后的司法改革,美国公使支持、以及他不断割出股份和银子贿赂王公大臣,现在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次光绪寿宴,他是为了表忠,不单是捐献了十万两白银,更是包办了整个寿典的装饰照明工程——早前京师华商电灯股份有限公司只有一百五十千瓦的发电机组,只能供内庭和衙门的电灯,而本次寿典诸多戏台都在外面,晚上要想看到整个北京灯火辉煌,那便要扩大发电机容量,所以这虞辉祖不但出钱买了发电机扩容,更在京城四处拉上了电线装上了路灯,以确保整个京城晚上都灯火通明。
灯火通明是章宗祥想要的,白日里五千巡警或正装或便装分撒各处,但是到了晚上全城漆黑,那五千巡警提着气死风灯,也未必能看顾到所有地方,是以为了确保晚上整个京城不断电,虞辉祖这边他还是要来一次的。
“噢!是章大人来了。”章宗祥的轿子刚一落地,虞辉祖的管家就跑过来了,他一边问候着章宗祥,一边对着下人喊道:“快,去告诉老爷,就说是章大人来了。”
章宗祥钻出轿子,看着面前这个福总管,道:“虞老爷今日在家啊,宅子里没有贵客?”
上一次章宗祥来的时候就是因为虞辉祖在见一个贝勒,害的等了一个多小时。福总管听着他这么问,赔笑道:“章大人大人有大量,上回我们老爷也是迫不得已啊。”
管家说着话,里头虞辉祖却是出来了,远远的拱着手道:“啊!章大人,恕罪恕罪,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看着满脸堆笑的虞自勋,章宗祥也是客气的道:“岂敢,岂敢。虞老爷今日怎么这么得闲,宗祥来此前还是担心虞老爷这里有贵客呢。”
虞辉祖见他一提上次,连忙再作揖道,“上次真是……还请章大人包涵包涵。”说完便领着他进了花厅。
章宗祥看着他只是一笑,眼前这个人可是有通天又通匪的能耐,岂是他这个小小的内城总厅厅丞所能对付的,当下压下上次被怠慢的恶感,道:“虞老爷,本官这次是为电灯来的。今日暖寿,各处已经唱戏,白天热闹,那晚上怕是会更加热闹,四处的电灯虽都已经安好,但就怕出叉子,要是灯亮着亮着忽然就灭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虞辉祖早就知道他的来意了,笑道:“章大人,昨天晚上电灯就亮了,一千多盏电灯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包管万无一失。”他说罢又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灯泡,“章大人,这次装的可全是这种新上市的钨丝灯泡,使用寿命超过三百个小时,世界第一。灯泡没问题,那剩下就是线路和发电厂了。线路只能是靠大人这边护卫了,再有发电厂,用的可是柴油机,更有两台做备用,真要是坏了,马上就能启动备用的发电机,一点事儿也耽误不了。”
钨丝灯泡章宗祥是知道的,洋人的报纸都说这种灯是世界第一,线路也是巡警巡视的重点,只是那发电厂,“虞老爷,我看还是要多派些人去发电厂护着才更为稳妥,革命党上一次虽然抓了不少,但难保会有漏网的。”
“章大人,人你要派多少就派多少,但要得罪的是,那柴油机可不比汽轮机,声音大得很,砰砰嘭嘭,十多里外都能听到,所以我才把电厂设在外城先农坛那边,求的就是不扰民。大人手下的兄弟,要是能听得惯那种声音,去多少人都不碍事。”虞辉祖看着自章宗祥笑道,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管了,一切都是为了保得寿典平安。”章宗祥也是听过那柴油机的声音的,但再吵也是顾不了了。“下午的时候我便派一队巡警过去那边,你跟你那边的管事说一声,告诉他这些人只是防止宵小作乱的,并不会误了他那边发电。”
“好,好。我马上就打电话去。不过,章大人,他们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诫他们,此来是保护电厂发电机正常运转的,万一内城里面真要是断了电,那内务府的公公可是要怪罪的,再有机房是不能进,那里边四处是电,前几天还……”虞辉祖见他真要派人,也不含糊,立马就答应了。
不过只等他走,虞辉祖刚回到内室,里面的龚宝銓便道:“巡警部的人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虞辉祖道,“说是要派人保护发电厂。”而后又笑:“我都巴不得他们保护呢,最好亮一晚上。”
虞辉祖轻松,龚宝銓却担心的道:“含章兄,既然他们派人去了,要是他们看见局势不对,切断电线怎么办?”
“所以我才跟那姓章的说务必要告诫来人,电一定断不得,一断公公就会怪罪。到时候城内一片混乱,他们不知道情况贸然间是不敢擅做主张的,而那柴油机又不像汽轮机那般要人铲煤,没人看护也能运转到天亮,就是他们人进去也不知道怎么关。”深入虎穴的虞祖辉对巡警此举满不在乎,发电机不算什么,就是线路被切断也无所谓,他可是还有后着的,反正不管怎么,明天夜里他都要整座北京城彻夜通亮。
“未生,你那边的消息如何?银子都还在吗?”虞辉祖说完电灯的事情,就担心起京城里的银子来了,打下北京是打下北京,更关键的是要把那些王公贝勒的银子搜出来,不然四国银行团一不贷款,那就要被掐脖子了。
“都在!”龚宝銓说道:“今年春天关东银行就开始提息,我这边又让人使劲拉存款,很多王公大臣的银子都存了过去。现在帐目的数字有快有一千万两了。”说到这龚宝銓脸上就很是狰狞,“那些王公大臣,只知道招权纳贿,光绪都把内库搬空补贴军用,他们倒是把钱放到银行里生财,不亡国真是没有天理!”
“招权纳贿还是好的,就怕昏庸误国。”虞辉祖感叹道,“你今日了之后便不要再来了,明天夜里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这几年都是你在辛苦,今天开始就歇一歇了吧。”
“不行!”龚宝銓道,“我歇着那你怎么办?不是说你今天晚上赐宴、明天晚上赐入座听戏的吗?宫中的戏台可是在宁寿宫的畅音阁,那里是在紫禁城的西北角,更是和一帮进京祝蝦的巡抚提督坐在一起,他们可不比王公贝勒那么昏庸,一旦举事,他们第一个扣住的就是你。到时候这些人狗急跳墙,伤到了你……”
“伤到我?”虞辉祖笑道,“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自从上次被伤了一次之后,我倒是不怕了,大不了不就是一个死字吗。能死在举义的前夜,我已经很欣慰了。这一次能亲眼看看那些王公大臣们怎么魂飞胆丧、素手就擒,我高兴还来不及。这帮收刮民脂民膏、丧权辱国的老鼠,后日就要一条一条被丢到油锅里去榨油,真是国家民族之幸。知道天字号这些被他们拿了多少银子股票吗?加起来已经有一千万两了!再不动手,天字号都要被他们被拆了。”
“含章!”看着虞辉祖的模样让龚宝銓一阵担心,“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出不了事情的。”虞辉祖的音调低了下来,“到时候全城大乱,他们逃命都还来不及,那顾及的上我啊,你就安心在家里等消息吧。”
看着虞祖辉如此,龚宝銓也不好再劝,一会就坐着轿子回去了。不过等回去又想了半天,还是不放心深入虎穴的虞辉祖,只好是起草了一份电报,直接发给沪上国思寺的司令部,而这封电报在当天下午就转到了门头沟第2军司令部。
深入地下的矿洞,白炽灯下,正在和参谋们讨论细节的雷以镇听着副官的汇报:“参谋部命令我们,务必要派人去虞先生的府邸,保护虞先生的安全!”
“虞先生怎么会在城里?”雷以镇不解的问。
副官没有回答,倒是参谋长徐大纯道,“前几天收到情报是说虞先生因为办那个电灯,加上又是捐银十万两,这才被光绪点名赐宴听戏,我们还是发报给城里面的王孟恢吧。不过我听说虞先生可不是好惹的,上一次被刺,就是他抓住了枪手,这一次说不定他能亲自抓住了光绪,这样可是要抢孟恢的功劳了。”
徐大纯江西赣县人,拒俄运动时候,他与章士钊等几个同学,一同从南京陆军中学退学到沪上爱国学社做拒俄义勇队教官,下半年苏报案事发后他被认为是可信的,便也派到了南非,上的是第二期军校。他早前只是旅部参谋,现在忽然成了军参谋长,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但毕竟能力不差,到了门头沟之后,装成运煤的民夫,把整个京城内外都探查了一遍,从细节上改起,把整个作战计划重新调整了一遍。
“亏你想的出来。”雷以镇被他一说,倒是笑了起来,而后又严肃的道,“虞先生很重要,先生说千万不能让他出事。你看看,紫禁城那边的安排是不是要调整?”
“负责进攻紫禁城的是王营长的特战队,他们的目标是养心殿,按照调整后的计划,进攻时间是半夜十一点,这个时候再怎么赐宴听戏,大家都已经睡觉了吧。我想是京城那边参谋部没有通知他们具体时间,他们白担心而已。”徐大纯道,他对这一次举义的保密工作还是满意的,这两万多人在煤矿,一千多人在城内,都没有出事。
“那也要小心。”雷以镇完全明白虞辉祖的重要性,再次提醒道。“夜里到处将是满清溃兵,万一出了事情就不好。马上通知孟恢,让他分十几个人出来,务必保得虞先生安全。”
雷以镇既然下令,副官只好照办,起草电报后给他过目之后,急电就发出去了。十几分钟之后,电文就到了北京外城东边的手帕胡同。听完电报的特战队长官王孟恢只抓脑袋,他这边只有一千余人,其他则是一些学生兵,虽然在寒暑假的时候受过严格的训练,但是再怎么训练也不是真正的战士,现在居然要他调人去护卫一个商人,很是让他不满。
“真是这样说的?”王孟恢问道。
“真是这样说的。”通信科长把电报拿了过来,让王孟恢自己看。
“麻辣个巴子的,本来就没兵,现在又去掉了十几个!”王孟恢看完电报后大骂道。他虽是无锡人,但是现在完全是一口北方音。
“孟恢兄,着什么急啊。我们的任务就是两个,一是冲进内城控制电报局,再是进到紫禁城养心阁抓光绪。这个虞先生传闻可是我们的人,明天晚上这么乱,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就不好了。”政委吴锡芬劝慰道。
“我们的人?可这,这个虞辉祖可是给慈禧捐了钱,又给光绪捐了钱,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奸商,怎么会是我们的人?”王孟恢问道。
“龚先生这个八大胡同的妓院老板都是我们的人,还有谁不能是我们的人?”吴锡芬反问道,“你就派一个班去吧,就十个人而已。你真要怕人不够,那就多抽掉几个学生去紫禁城,把失掉的人补回来。”
京城里头的部队一是人力车夫,有六百多,再则是在前面车站揽活的苦力,这里有三百余人,最后就是各处开的店铺,有一百余人,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一百三十四人,这些都是有家室在东北的老兵,极为可靠并且经过专门的巷战训练;二是公立私立学堂里的学生,都是青年团的成员,人很少,只有一百余人,他们虽然进行过军训,但是主要的任务还是帮着进城的部队带路,真要是巷战,怕并不能顶用。
想到那些学生,王孟恢便是摇头:“找他们还是算了吧,不要说帮忙,不要拖累我就好了。不扯这个了,我们是选那条路进攻,到底有没有确定?还有军火,没枪我们怎么进紫禁城?到时候抓光绪抓个屁啊!”
“我现在也不知道,要等。”吴锡芬摇头,而后他默念道,“内城正面三座门,东面的承文门,西面的宣武门,中间的正阳门,也就是前门。这三道门只有宣武门是安全的,正门和承文门都靠近使馆区,前门靠墙这边是美国人的兵营,承文门那边则是德国人的兵营。内城的这一段城墙也是他们在防守,真要是半夜一声炮响,他们会把我们当作是义和拳,这可是要开枪攻击的。”
“那些洋人,杀光最好!”王孟恢听着吴锡芬的细语,很是愤愤不平,他可是拉车拉到过使馆区的,那里的墙修的有三十米高,墙外面更有一丈多深的壕沟,墙头上多是机关枪后膛炮,这哪是是使馆区,根本就是碉堡。
“那也是在庚子年的时候被吓怕了。”吴锡芬的观点和王孟恢相反,“很多事情都是满清自找的,他们可是有专门杀洋人公使的习惯,两国交兵都不斩来使,他们倒好,还杀上瘾了,最后为了不沾手,还鼓动百姓杀,真是野蛮之极……”
吴锡芬虽然说的在理,王孟恢却听的心头燥热,连忙拦着他道:“好了,别说了!问问司令部到底选哪个套方案?还有军火到底在怎么补给?”
“你急什么,再有三小时文件就可以拆封了。”吴锡芬看了下怀表,老神在在。说完之后他便打开地图看,目光盯在养心殿上一动不动,似乎要把地图连着下面的桌子一起射穿。
吴锡芬看地图的时候,章宗祥也在看着地图,今日他辛苦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可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来,只好拿着地图细看。和吴锡芬有紫禁城的地图不一样,他的地图只有内城和外城两部分,不过,上面也是有使馆区的,只是他的目光一旦靠近使馆区,就想烫着了一般,飞快的挪开。
“玉麟啊,你今天巡视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地图上找不到答案,章宗祥只好问董玉麟。
“大人,没感觉什么异样。”今天外面太阳高照,热的要死,董玉麟勉强的巡视了一遍就会总厅了,他从来没有觉得那里有什么异样。“大人,我看还是把稽捕局的杨以德叫来,他抓的革命党不少,真要是有事,他怕是能看出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章宗祥这才想起来,当年的吴樾炸五大臣一案就是这个杨以德破的,而后又连破几个大案,只把京畿附近的革命党都一网打尽,不过他是北洋出身,袁世凯倒台之后就跟着肃亲王善耆,而善耆、赵秉钧也走,他顿时就没了后台,现在虽是稽捕局总办,但是权职都被下面的人夺了,只是个光棍司令。
叫这个人也是个麻烦,章宗祥心里暗念道,他担心杨以德一来总厅,那自己就会被认作是袁党,但转念想自己在别人看来本就是个袁党肃党,叫他来也没什么,便道:“你给他打电话吧,就说我有要事见他,让他速来。”
见章宗祥只要见杨以德,董玉麟别有深意的笑道:“大人,见这个人,可是要被人误会的。”
“误会也要见,见了也就是穿小鞋而已,可真要是出了事,我们这些人不但要丢官,还要丢命。”章宗祥道,“去吧,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杨以德来了。章宗祥没顾着和满心讨好的他客套,一坐下就问道:“今天有没有在四处转转,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回大人,下官转了几圈,没有什么不对的。”杨以德现在失势,椅子只敢做一小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很是恭敬。
“没有不对?”章宗祥有些吃惊,“不可能。你是真转了,还是假转了?”
“回大人,真的转了。大人天赋英才,各处的巡哨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下官钦佩之至。当时下官腰里别着枪,但却没有穿官服,很快就被巡警给盯上了,要不是最后出示了官牌,怕是要被抓进牢里去了。”杨以德很是谦卑的拍着马屁,只让章宗祥恼恨不已。
戊卷第三十四章变色1
“哼!”章宗祥负着手站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杨以德气道:“杨梆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万寿节真要出了事,你也落不到好。”
“大人!”杨以德心中一慌,立马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大人,下官真的没有看到有那里不对啊。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章宗祥连忙问。
“就是天津那边来了不少人,都是没辫子的,还都买了后日一早到京城的火车票。这些人当中,听说不少是南方口音的。”杨以德见章宗祥逼问,连忙把事情说了出来。
“天津?后日?还是一起坐火车到京城来?”章宗祥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大人!他们有四五百人,都是沪上那边过来的,看模样都是沪上的学生,来京城说是来暑假来参观游玩的,但这些人真要是来游玩,为何不在明日皇上正寿的时候来,偏偏要后日万寿节最后一日来?这里面必定是有蹊跷的。”杨以德道,他虽是北京稽捕局的总办,但他本是从天津出来的,那边有什么事情他还是能马上知道。
“好!北京这边查不着,那就从天津开始查,这些人便极有可能是革命党。”章宗祥马上下令,他先在是草木皆兵了。
大人下令,杨以德立马应承,天津那些人虽然一时不在北京,但真要是来了,还是个问题。事情谈完,章宗祥又是小心的告诫一番,之后便把他打发走了。
杨以德走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关衙的时间,此时正是吃饭的光景,喧闹了一整天的北京城终于歇了一歇。他满怀心事的上了轿子,一到稽捕局就要了天津北段巡警局刘金标的电话,只是今天晚上看样子是要下雨,风刮的挺大,而这长途电话就怕刮风,一刮风,那就窜线杂音,一点儿也听不见。“喂喂喂…”要不通之后,杨以德只能是让着人写了一份电报,交由属下去赶忙发出去,然后等着天津那边回电,不过这电报一直是等到天黑都没有回过来,如此他也只能等明天再催促了。
夜幕暗下来的时候,门头沟东北五里外的板凳沟,雷以镇几个正看着外面的暴雨。根据更改后的计划,举义的军火将提前一日运抵,如此可以节省举义当晚接受军火的时间,但这么做被满清发现的概率就大增了。当时吴锡芬四处探查之后,只把飞艇的着陆场选在板凳沟,这里是燕山余脉,四周的除了几个寺庙,仅有几个村子。现在这些村子都被矿业公司花钱买下来了,变成了矿工居住区,寺庙那边也安插了人,稳稳的把这一带都控制住了。
只是,仅靠买下村庄是无法保密的,飞艇毕竟是飞在天上的,农历二十五六虽然月亮不圆,但是星星还是有的。真正要做到万无一失,只能是选择在雨天或者是阴天时着陆,而且离举义的日子越近越好。
吴锡芬的计划是,举义前五天内如果有合适的天气,那么飞艇提前运输一次,举义当晚再运输一次,因为一次就能运输两万四千支枪械,所以大部队不要再整理行装,只要在第二天在第二天再接受一批弹药即可,当晚十一点便可进攻;但如果举义前五天没有合适天气,那就只能是举义当晚运输一次,此时的枪械是不足的,加上还有要整理行装、分配弹药,要进攻四十多里外的禁卫军军营,那就不得不拂晓前,也就是四点半左右发动。
前者因为枪械足够,两个师的兵力,一个师分两路解决西苑和南苑的禁卫军,另一个师则突入京城,解决那些巡警和巡捕,抓捕光绪和王公大臣,这战将会很轻松;而后者因为只有一个师有武器,最多只能解决南苑的禁卫军第1镇,另外一个禁卫军镇只能等南苑战后缴获武器再打。
这样的情况下抓捕光绪,只能依靠城中的王孟恢所部了。可他的部队一样没有武器,也是要靠飞艇补给。和门头沟这边不同的是,他那边飞艇不是降落北京城外,而是直接降在北京城内的外城——现在的北京城空旷的很,外城有三分之二是荒地,内城靠近城墙的地方也没用住户。
所有人都希望是第一种方案,参谋部更想提前几个月把枪械运进来,只是越早运,暴露的几率就越大。此次举义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提前三五天运,即使暴露,此时各地部队都已经待命,真要突袭不成那还可以强攻;提前好几月,万一暴露,那计划将彻底失败,所以讨论下来,最后的结果还是在举义前五天之内运,一旦被发现,立马发动强攻。
夏天的雨虽然大,但下的时间一般都短,只等瓢泼的那一阵过去,雨点便小了起来。吴锡芬此时看了下表,默算这时间,然后道:“十一点了,应该是快到了吧。”
“是快到了。”雷以镇说完,屋子里的电报铃便响了,看着那电报机里吐出纸码上的长短点,通讯官没有解码便大声道:“军长,客人已经到了,应该就在我们上空。”
听着他说的这么肯定,雷以镇马上道:“那马上把所有指示灯打开,各着陆场协助飞艇着陆。注意雨天路滑,还有运火箭筒的那一艘,要特别小心。”
副官领命而去,电码这边也解码出来了,果然是已经到达。十多分钟后,所有着陆场的灯光全部打开,四处隐蔽着的人也都冒雨跑了出来,开始用压缩气瓶给缓冲带充气。着陆场一共有四个,但是分的很散,就是怕飞艇着陆的时候互相撞击,此时它们的发动机为了隐蔽只能是关闭,这些没有动力的飞艇,有四艘远远的飘着陆场外,而准备要着陆的四艘,为了不想撞,都高高低低的全部错开。
着陆场上的缓冲袋终于像小山一样的鼓了起来,负责指挥着陆的军官,拿着特制的强光手电对着半空中的飞艇了发信号。此时半空中的飞艇只是用蓄电池在驱动的风扇不断给副气囊充气,以求飞艇能缓慢下降,可之前雨大的时候,水滴打在飞艇上使得飞艇下降的厉害,为了不至于撞上山,主气囊已经完全充满,艇仓里的配重也丢了个精光,弄得现在雨小了浮力大大,几艘飞艇怎么也降不下来。
吴锡芬看着那庞然大物老悬在空中,不安道:“落不下来怎么办啊?”
雷以镇在通化是见过飞艇着陆的,回道:“两个办法,一是排出部分氢气,让飞艇的浮力变小,不过这非常危险,二是射绳枪,现在飞艇离地也就一百多米,他们的绳子下不来,那我们就把绳子打上去。”
雷以镇话刚说完,飞艇上就打出了排出氢气的信号,一看到这个灯光,着陆场下面的人都避散了,排气的过程中要是因为静电着了火,那整个飞艇就会像火把一样坠落。此时总后派来负者着陆的洪璜楠少将急忙跑过来,敬礼后道:“雷军长,现在暴雨初停,飞艇浮力太大,我们准备排气作业,请问是否准许?”
雷以镇心中微叹,又看了依然不见星星的天和天那边闪着的雷,道:“还是再等一等吧。我们宁愿不着陆也不要出事。”
雷以镇不准排气,洪璜楠只能敬礼之后把这个命令传了上去。其实他感觉是可以排气作业的,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基本都是这样处理,不过现在所有的指挥权都在雷以镇这边,雷以镇不同意,他也只好命令飞艇不得排气。
局势就这样僵持住了,西山之上,八艘无比巨大的飞艇悬停在漆黑的雨夜里,地面上全是翘首以盼的复兴军士兵,这是他们绝大多数人平生第一次看见飞艇,虽然看不清,但是越是漆黑就越是让他们心存畏惧,特别是从南非抽调而来第四军的士兵,更是情不自禁的跪地膜拜,他们认为这就是复兴会杨竟成的神通,或者更是汉人祖先亿万万的在天之灵。
雨不断的下,屋子里等着雨下大的诸人都很是焦躁,唯有雷以镇是坐在的,其他几人都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着外面的闪电不断,洪璜楠少将终于忍不住了,他道:“雷军长,现在闪电越来越猛烈了,一旦雷打在西山这边,那飞艇还是要暴露的,我建议开始排气作业。”
“不行!”雷以镇还是坚持道:“宁愿回去也不要排气作业,现在在打雷,一旦排出的氢气被引燃着火,那么就麻烦了。”
“可这样只能执行另一个计划。”这一次说话是参谋长吴锡芬,他也是想飞艇早点降落的。
“不对,真要着火坠毁了,那连那个计划都无法执行,只能是强攻。”雷以镇说道。“我们在等一个小时,要是雨还是不下大,那么就通知飞艇返航!”
雷以镇说完诸将都不再说,他是复兴军第一战将,军校生之中威望最高,他说返航,那飞艇就只能返航。洪璜楠闻言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好让自己心中的热情冷却下来,轰隆隆的雷声中,屋子里烟雾缭绕。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绵连的雷声中忽然“咔嚓”一声,又是一个巨雷炸响,只把整个北京城都撼的摇晃不已。紫禁城养心殿的光绪此时忽然从梦中醒来,他还没有回想梦里的细节,这惊天的雷声就炸的他浑身颤抖,他大声的叫唤起来:“李谙达!李谙达!!”
“万岁爷!万岁爷!”李莲英知道光绪从小就怕雷,早在外面候着了。“万岁爷,奴才在这里,奴才在这里。”
听到李莲英的声音,屋子里的灯也是亮了,光绪心中稍安,只温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万岁爷,马上是丑时了,今儿的风雨太大了,雷也打得凶,但天一亮这雨可要停了。明儿是万岁爷正寿,一定是个好天气。”李莲英说着安慰的话,怕皇上又发怒。
光绪倒是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道:“丑时了么?我睡前就是大雨,现在又是大雨,好像还下的更大了。”
“万岁爷,雨下的得再大,也还是要停的,明日便是正寿,大臣们和外国公使们都会来道贺的,还是早点歇息了吧。”李莲英看着坐在床上犹自发愣的皇帝,婉言劝慰道。
随着光绪的脾气越来越坏,李莲英是唯一一个敢劝慰皇上的太监。在慈禧死后,他本是想着回家请辞的,但临到最后光绪却是不准,最后只把他留自己身边伺候着。对于皇帝来说,熟悉的旧人当中,也就只有李莲英不碍眼了,和他在一起倒也能回忆起往日的时光。
“李谙达,你别走,就在外面候着。”光绪还是没有睡够,但又怕外面的雷雨,只好让李莲英就近候着,心里好多一些安慰。
“万岁爷,奴才就在外面候着,哪也不去。”李莲英答道。
李莲英出去前只把房间里的灯关了,一个人立在外头,听着外面的雨声,这雨从丑时一直下到寅时才歇,临近天亮的时候,便彻底的停了。卯时的时候光绪就起了身,先到太庙是供奉列位先祖皇帝,然后再到太和殿受贺,这时候各国的公使、列位疆臣大臣都一一来贺,如此辰时过去,巳时的时候,各位赐坐听戏的大臣们就全到了宁寿宫的畅音阁,而光绪也不得休息,一会也来到畅音阁,赏过克食之后,戏台上就开始唱戏了。
虞辉祖这一天早早就起床了,朝贺之后再到畅音阁已经快十点,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幸好此时皇帝来了,赏了克食,这才压住了饿。克食吃着倒美味,只是这餐饭值近百两,内务府是要过银子的,说到底还是吃自己的,他这边边吃边自嘲,吃完便开始听戏了。
戏一直唱到正午时分,太监又传旨赐宴,他正要去偏殿就食的时候,谁料到来了一个太监,对着他说道:“虞老爷,万岁爷召你独对。”
“啊!”听说是光绪召见,正想着今日之后满清倾覆、汉种光复的虞辉祖很是吃了一惊。
太监见他如此,也不见怪,这个老爷一介商人而已,虽然有个头品顶戴双龙金牌,但那可是假的东西,比花钱买来的还假,笑着道,“虞老爷,走吧,不要让万岁爷等急了。”
虞辉祖傻愣愣的跟着太监去了,只见七转八转,来到一处宫殿,外面就看见光绪一身龙袍,就坐在书案后面,两边立了不少太监。之前一直念叨着反清复汉的他,见了这等皇家威仪心中却有些冒汗,太监已经进去报信了,一会便领着他进去。
虽然有着不情愿,虞辉祖还是跪地磕头道:“草民虞辉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辉祖参拜,光绪却没有马上搭话,而是好一会才道:“虞辉祖,你知道这次朕召你来所为何事?”
跪着的虞辉祖只感觉到光绪言辞不善,漠然答道:“草民不知。”
见虞辉祖言焉平静,光绪倒是抬起头来,看了看跪在下首的他,笑道:“我听说你和复兴会杨竟成还有来往?”
“回万岁爷,只是有来,但却无往。”虞辉祖很是平静的答道。
“好一个有来无往。”光绪笑道:“杨竟成找你做什么,问你要军饷?你给的还不够吗?”
“回万岁爷,之前杨竟成把沪上产业卖给草民之后,他便不再问草民要钱了。”虞辉祖道,“现在复兴会海外华侨捐款极多,他怕是不会缺钱了。”
虞辉祖今天有点二,之前收过他钱的李莲英只站在一边干着急,不过光绪闻言却笑了,“那孙汶也是靠华侨捐款养活的,现在杨竟成也是在靠华侨养活,他们都说是爱国,可这到底爱的是谁的国,如今天下战火不断,民不聊生,这便是他们要的爱国?”
光绪言辞激烈,不过一会就缓了过来,“虞辉祖,你起来吧,朕找你来,就是要和你说说复兴会的杨竟成。”
光绪这便一让虞辉祖起来,旁边的太监便把椅子送上来了,这其实是光绪赐坐。虞辉祖倒不惊慌,毫不顾忌的只把整个椅子坐实了,让旁边的太监一阵不满。
“虞辉祖,你倒是有些胆识吗。”不知道为何,光绪今日脾气特别的好。
“草民不敢。”虞辉祖客套的答道,他只看见光绪要比之前见过的照片苍老多了。
“虞辉祖,朕问你,孙汶的同盟会要的是民主共和,可杨竟成他到底要什么,反清复明吗?”光绪问道,屡次剿匪不灭,他倒是有了别样的心思。
“回万岁爷,前明只是过往之事了,那杨竟成绝不是为了反清复明,复兴会现在之所以要推出个前明宗室,只是为了聚拢民心而已。以捐款为例,孙汶海外募捐,平常也就只有几万十几万两,这还要坑蒙拐骗,而前明宗室去募捐,当在几百万两之上,特别是南美秘鲁、智利,华侨全是早年的太平军后裔……”虞辉祖说到此,李莲英很是为他捏了把汗,这发匪都被他说成太平军了。
“……海外华侨有数百万之巨,每人出一两,那边有几百万两。每人出十两,那便由几千万两。唯有皇权能聚拢这些人的心,靠孙汶那样的民主共和是不行的。”虞辉祖倒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只把事情说的很细。
“既然他不想反清复明,那他想干什么?”光绪追问道。“现在列强欺压,他若真要爱国之心,那就要停战受抚。”
“回万岁爷。”虞辉祖道,“杨竟成到底要干什么,草民不知,但是要说受抚,前几年倒还有些可能,但现在却是不能了。如今我国内忧外患,但大小官员却玩忽职守、贪赃枉法,靠着这帮人是治不好国的。唯有全部推倒重来,再建体系,方能励精图治。”
虞辉祖说的越多,李莲英心就是越悬,而光绪还是没有对虞辉祖的不敬问罪,而是大笑道:“推倒重来……哈哈,励精图治……哈哈……难道杨竟成就不怕国家分裂吗?现在我大清是列强环伺,国内稍有动乱,那便要四分五裂。他不会真相信只要承认各国在华权利,各国就不会干涉吧?”
“正是怕列强干涉,杨竟成才引而未发。”虞辉祖看着笑着的光绪,心里也想笑,“但列强之间也是有矛盾的,现在欧洲局势动荡,只要那边一乱,怕杨竟成就要发动了。”
虞辉祖一说欧洲,光绪倒是愣住了,现在的他可不比从前,坐在皇位上越久,越对国内外局势就越是了解。这个月初德国法国又因为摩洛哥闹腾起来,德国还派出一艘军舰前往摩洛哥,军舰一派,欧洲局势骤然紧张,诸多报纸都在猜测欧洲马上就要大战。
想到欧洲大战时,严州、沂州的复兴军将大举北上,光绪顿时没有了问话的兴致,他看着面前的虞辉祖,脸色冷峻:“虞辉祖,有机会你告诉杨竟成,真要战,那他就是我中华之罪人。”
光绪只把话提升到中华的角度,虞辉祖倒也没有答话,在他眼中光绪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他何必去跟一个死人较劲呢。见过光绪之后的他心情舒畅的回到畅音阁偏殿,胃口忽然变的极好,先是美美的吃了一顿肉,而后再啃了几块冰镇的西瓜,这才回到畅音阁听戏。
夜幕降临的时候,畅春阁里虞辉祖的耳朵便不是在戏上了,只竖着耳朵听哪里有枪炮声,可是直等到戏散,整个北京城除了唱戏声便没有其他声音了。神情失落的回到寓所,虞辉祖问向自己的管家道:“今日有没有什么消息?”
“老爷,没有消息。”福总管知道老爷在问什么,很肯定的答道。
“几点了?”虞辉祖再问。
“老爷,九点半了。”福总管道,“老爷,既然筹备了多年,又何必急于一时呢?您还是安心的歇着吧,说不定一觉醒来,这天下就变了个颜色。”
戊卷第三十五章变色2
也许这世间真的有鬼神!飞艇的煤气马达声中,指挥官潘世忠站在飞艇的吊舱里,看着外面的星光情不自禁在心里发出如此的感慨。
即便是学过新学,但他还是无法用常理去解释昨夜诡异的情景——就在飞艇因为无法着陆准备返航的时候,北京城东面忽然想起一个巨雷,那巨雷带着闪电,不光把半个天空照的通亮,更把整个世界都炸的摇晃不已。巨雷响过,大雨瓢泼而下,四艘准备返航的飞艇在雨点的打压下缓缓下降,稳稳当当的降落在了缓冲袋上,而当卸货完毕,雨点又忽然变小,不等副气囊排出空气,飞艇却如有神助的再次缓缓上升。
前面四艘飞艇如此,后面四艘飞艇也是如此,西山之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控制着雨势,忽大忽小的雨让八艘飞艇只用三个半小时完成了平时要五个小时才能完成的作业。世间有鬼神吗?潘世忠只把这个问题想了一天,只等第二日再次飞往北京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感慨这世间是有鬼神的。
“艇长,这鞑子皇帝可真是生的好时辰啊,你看到现在月亮都还不见踪影。”艇长在沉思的时候,旁边的副艇长似乎压抑不住兴奋,说了一句废话。
“农历二十六只是残月,按照之前的测算月出时间是在下半夜的两点五十分,月落则要在白天下午的两点五十分。现在是上半夜,当然看不见了。”潘世忠以为副手只是问问题,条件反射似的把月出月落时间背了出来,不过他一会就明白副手是没话找话,只问道:“现在到哪里了,过了西山没有?”
“艇长,下面便是西山。”副艇长答道,“马上是十点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要降落。现在通讯员正在联系外城里的突击队。”
依照参谋部的作战计划,飞艇中将有一艘是直接降落在北京外城城区内,大致的着陆位置是在天坛西面的法藏寺附近,这里离崇文门最近,部队接收武器之后将直接攻打崇文门。艇长和副艇长对着陆地是很清楚的,不但看过地图,还直接派到京城考察过地形,放过风筝。北京的外城区确实荒芜的很,大部分住房都靠着内城城墙,着陆点只是一片荒地。
参谋部认为飞艇在此降落是没有什么难度的,但是在飞艇指挥官潘世忠看来,这里着陆的难度是平地上的十倍。城市里不管如何都是有建筑的,只要有建筑,地面风在绕过大大小小的街道和建筑之后,风向便不可确定。飞艇极为庞大,一旦有变向的地面风,那么飞艇的操作就会变的极不稳定。到时候一旦飞偏,就很有可能会撞到城墙或者着陆点外的房屋,最严重的是飞艇气囊破裂,并且在碰撞中产生火花,那着陆将是一场灾难。
在所有飞艇长都自告奋勇想拿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潘世忠的发言只把这个任务抢了过来,他的理由只有两个,一是游龙号飞艇最老,里面有的铝材也是有问题的,即便是摔了,那损失也是最小的,二是他是飞行时间最长的指挥官,经验最为丰富,真的有意外发生,他也是在不利之下最能转危为安的人选。潘世忠虽然靠着这两个理由把任务拿到了手,但从心里对此是没有丝毫把握的。不过他心里的想法是:坠落就坠落吧,只要不爆炸就成。
听着副艇长说已经到西山,此地离北京只有四十公里。潘世忠说道,“加紧联系王孟恢的人,晚上虽然没有月亮,但星光却是亮的很,云层又稀薄,飞艇一旦着陆,说不定那些巡警就要围上来。”
其实不用艇长吩咐,飞艇上的通讯员的大功率电台不断用明语呼叫北京城内的王孟恢部,“猛虎…猛虎……,我是游龙,听到请回答!猛虎…猛虎……,我是游龙,听到请回答!”
飞艇上在天空上呼叫,手帕胡同王孟恢所部的通讯员则带着耳机,满天大汗的微调着频道,细听着空频发出的静电吱吱声,只想着从这电流声里面找出要的声音来,终于,一声细语稍闪即逝,但还是被通讯员听了出来,频道被定死在这个位置,随着频道的微调,里面的的呼叫声则越来越大,“猛虎…猛虎…,我是游龙,听到请回答……”
通讯员来不及喘气,急忙喊道,“游龙、游龙,我是猛虎,我是猛虎!”
“队长,已经联系上了!”站在一边的通讯科长,急忙对王孟恢说道。
“啊!好!快联系。时间就要到了,让他们马上降落!”一身巡警长制服的王孟恢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只拉着他说道。
“队长,已经再联系了。”通讯科长说道。诸人侧耳一听,里面的通讯员正在喊道:“……游龙,游龙,地面微风,地面微风,着陆指示灯已经全部打开,着陆指示灯已经全部打开,准许着陆!准许着陆!”
“好了!”王孟恢对着同样巡警制服的军官喊道:“现在按照计划前往法藏寺。遇到巡警最好用刀解决,千万不要开枪。”
王孟恢说不要开枪,外面却响起了一记枪声,众人心中一惊的时候,一队长齐小毛道:“是城外头在打枪,看来是外面的部队和外面的巡警接上火了。”
几万人的部队向京城推进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城外是顺天捕盗营的地盘,虽然屡遭裁撤,但还是有几千人的,它的西营管辖着西城墙外到卢沟桥这一段,在这一片设了几个巡视点,估计是前卫部队没有处理好巡警,让他们把枪给打响了。
“真是晦气!”王孟恢想着外面居然响了枪,不由低声骂了一句,不管现在也顾不得正面多了,他再道:“马上出发,遇到巡警格杀勿论!”说罢就带头出了屋子。
北京城里头的巡警在白日是不带枪的,一般只拿着根三尺长的黑警棍,巡警长也只有外城的可以佩剑;而在晚上巡夜的时候,巡警才能带枪,不过这些巡警一晚上都缩在守望所,其他的巡警也只在守望所的前后左右巡视,并不巡逻。王孟恢在京城几年,哪里有守望所很是清楚,现在车行就设在手帕胡同一带,这里就在法藏寺的北侧两里外,几百人摸着黑,很快就到了着陆点。
即便远隔这先农坛,但那边“砰砰砰砰…”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声还是传了过来,驻守再此的宋立国见王孟恢也出来,赶忙过来报告:“队长,先农坛那些巡警都收拾了!”宋立国说的是内城巡警厅派来守卫发电机的那些人,晚上宋立国出面,请他们喝酒的时候,全部给绑上了,为的就是不碍事。
“干的好!石头。”王孟恢道,而后又望着天,寻找着即将降落的飞艇。
暗黑无月的天空里,即便有星星,要在天空找一艘飞艇还是有些难度。王孟恢眺望,其他诸人也是眺望,很快,宋立国便看到西面一个长长的影子,喝道:“看,在那边!”
诸人顺着他指的方位,很快看到几里外一个长长的影子缓慢的飘了过来,影子不但在飘近,更是在降落。等越过西面的城墙之后,它的高度只降到两百米以下,到了这个高度,飞艇一百三十多米长,十二米高的庞大身躯才得以显现。众人惊叹之中,飞艇越飞越近,越飞越低,早前被柴油发电机掩盖住的煤气发动机的声响也越来越大。
如同大雕落地一般,飞艇循着地面的灯光指示,从两百米的高空直飞向指定的降落地点。诸人吃惊的看着越来越庞大的飞艇,直到飞艇底部和小山般的缓冲袋撞上,“砰”的发出一声巨震之后,在场的所有人才从之前震惊中回过神来,飞艇飞艇,今日终于是见着了。
飞艇准确的落在了缓冲袋上,因为事先排出了不少氢气,所以在撞击之后飞艇没有再弹回到空中,而是在缓冲袋上使劲的摇晃了几下,便停止不动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地面上等着的士兵按照之前准备好的队形冲了过去,时间马上就是十一点,他们要在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的枪械、军火抢出来,然后冲过崇文门、冲过天安门、冲过午门、冲过太和门,只把鞑子皇帝从床上揪出来。
百多米长的飞艇降落在天坛东侧的空地上,如此巨大的身形无可隐藏。在城头上值夜的巡警看着这前所未有的东西缓缓降落,全都是傻愣着不知所措,只等巡警长回过神来,这才准备去打电话,报告东城这边有异物降世,可没等巡警长想好怎么汇报,其他几处的巡警却惊慌的开了枪,这东西谁也没见过,唯有枪声才能帮着自己壮胆。
外城各处开始鸣枪示警,但他们的枪声不像刚才的枪声一样,响了一下就停了。这些枪声根部就是导火索,响过之后四处便都是枪声,南苑、西苑、西便门、阜城门、西直门,这几处不但有枪声,更有炮声,众人口呆目瞪的时候,终于有人醒悟过来,死命吹着哨子、敲着锣鼓,大声喊了起来,“革命党!是革命党!革命党攻城了!革命党攻城了!”顿时,整个北京像是炸开了锅!
城外的枪声直响在王孟恢的耳中,他带着的人是第一批领到枪械的,步枪、手枪、霰弹枪、迫击炮、火箭筒、手榴弹,这些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现在终于结结实实的抓住手里。有了枪械弹药,时间紧急之下,也就不等着后续部队,他一边吹着警哨,一边向崇文门跑去,要是路上遇见了巡警,他们便大声喊道:“革命党攻城了!革命党攻城了!”那些巡警不拦还好,真要是拦上了,那铁定一顿枪打过去。
两三百的队伍疾步向前,从天坛沿着崇文门大街,跑向崇文箭楼,这一段三里长的大街王孟恢平日里跑了无数次,不同的是以前是拉着人力车跑,现在是背着枪跑,以前跑一遍只要五分钟,现在快跑估计只有四分钟多些。
四分多钟虽短,但是这些时间依然能让驻守在崇文门箭楼上的清军做好准备。一顿咔咔刺耳的机括响后,箭楼上重达四千斤的千斤闸放了下来,电话不通的情况下,箭楼驻守的管带一边对着下面放枪一边用灯火向内城主楼发消息。
选择从崇文门攻打内城在王孟恢看来是突击队的最好选择。外城接内城的三个城门都是瓮城结构,中间正阳门的瓮城最大,宣武、崇文次之。即便是到了热兵器时代,瓮城这种结构还是能给守军带来极大的优势,但是,和正阳、宣武不同的是,崇文门的瓮城因为北京正阳门火车站的修建而被铁路洞穿,整个瓮城的东西两面是铁道门洞,从这里部队可以不要攀越城墙,就能直接进入到瓮城里面,只要击碎城楼下面的城门,那么紫禁城便近在咫尺了。
崇文门上的清军虽然把箭楼上的千斤闸放下,但知道瓮城已残的管带依然没有守住的把握,他只指挥着驻守箭楼的大部分兵勇退到城楼,只留下几十个人在箭楼,以及东西两侧铁路门洞的顶上,在管带的命令下,清军所有的枪口都对准横穿瓮城的两个铁路门洞,不出意外的话,乱匪一定是从这里进攻的。
但和清军想象的不一样,王孟恢并没有把突破点选在东西两面的铁路门洞,而是直接进攻崇文门箭楼。突击队士兵不和箭楼上的清军对射,只在整个部队落位之后,用马克沁机枪对箭楼上的清兵进行压制,以掩护摸到城门近处的火箭筒小队摸到箭楼近处。火箭筒虽然是新武器,但此这些射手都经过多次训练,枪炮声中,他们不慌不忙的装上火箭,接通电源,在稳稳的扣动扳机之后,火箭弹便瞬间点燃抛射出去,尾部的火焰顿时喷在射手的近处,幸好每一个发射筒上都装有挡板,一闪而逝的火焰只喷在挡板上。
一支火箭飞出,接着又是一支火箭飞出,四五次轰击过后,崇文门箭楼的城门轰然倒地,但这只是最外边的木门,里面还有一道千斤闸。外面的城门用火箭筒轰击,而门洞中部的千斤闸用炸药就能解决,王孟恢看着自己的兵在城门倒塌后冲了进去,而后又看见那些兵兔子般连蹦带跳的急跑出来,别人不知道这些兵为什么跑,但他完全明白那些炸药的威力。
他正想大笑间,城门洞里头忽然一记轰响,地面摇晃的同时,爆炸的气浪和火光只从城门洞里飞溅出来,把围在城门附近的士兵全部震倒,地面上的突击队大半震倒,城楼上的清军也是被震的跳了好几尺高,倒在地上一时间摸不着南北。
前路已开,王孟恢一吹冲锋哨,齐小毛的那一队人便突了进去,不过他们那些人不是冲到瓮城里面的,而是沿着瓮城的外围绕到东西两个铁路门洞,从这两个门洞对城楼进行压制射击,那就能保护己方的士兵登上箭楼,而只有登上箭楼,崇文门才能彻底的占领下来。
六挺马克沁机枪布置在已经占领的东南西三处门洞,迫击炮则不断的做隔绝射击,炮弹密集的落在瓮城的城墙上,以防止北面城楼的清军增援箭楼。想不到乱匪还有火炮的清军顿时吃了亏,之前布置在东西铁路门洞顶上的清兵一顿炮下来非死即伤。火炮隔绝、机枪压制下,一队士兵沿着箭楼里侧的马道冲上了城墙,此时箭楼里留守的少量清兵在吃了刚才那一记爆炸之后基本失去了战斗力,箭楼瞬间便被被突击队占领了。
“队长,冲上去了!”宋立国跑也似的跑到王孟恢这边报道。
“嗯!”王孟恢对进攻的进展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毕竟这是推演了好几年的东西,“城楼也要马上拿下来,要是晚了,光绪那可就要跑了!”
“是!队长。”宋立国又跳了回去。其实不等他跳回去,进攻城楼的战斗也已经开始,依然是迫击炮压制城楼背后的马道,以防后面的清兵增援,机枪则掩护火箭筒小组前进,只等到他们突进到三十米出处时,飞龙一般的火光再现,十多支火箭飞向城楼,只把那边的枪声全部给轰哑了,城墙上的火箭飞向城楼,城墙下的火箭则飞向城门,一顿猛烈的爆炸之后,最后一道城门打开,内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黑夜看不见破开的城门,但黑夜里却能听见打开城门的哨声,此时在王孟恢身后,所有的突击队员都到齐了。感觉到城楼上的枪声也逐渐依稀,王孟恢一挥手,突击队兵分两路,一路上城墙,准备从高处进城,一路走门洞,准备从低处进城。
看着部队突了进去,王孟恢对着身边的副官喊道,“都准备好了吗?”
“队长,准备好了!”副官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广播递了过来——崇文门内大街西侧两百米外就是使馆区,东边的这一段由德国、奥地利、法国三国负责防守,这一边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建有高墙、布置了机枪火炮,为了不使惊弓之鸟的洋人对突击队开枪,按照之前的计划,部队进城的同时是要对使馆区广播的。
“给我干啥?!”王孟恢是南非军校第一期,虽然懂德语,但他不想亲自拿着广播对洋人公使广播,只对着副官道:“给她!”
整个突击队王孟恢都叫得出名字,但是唯独一个人他是知道名字也不想叫的,这便是郑毓秀。此人只是个女子,在东京的时候加入复兴会,因为她曾经在天津女子教会学校念书,同时外语流利,是以安排到了复兴会天津分会。这次进攻北京要对使馆区广播,必须使用法语。复兴会在法国的留学生不少,但国内则一个也没有,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曾经在教会学校上过学的郑毓秀,她的法语是纯正的。不过郑毓秀只有二十岁,逃婚未嫁,能获此任务欣喜若狂,更对突击队的长官王孟恢暗生情愫,弄得王孟恢真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女人。
郑毓秀没有听到王孟恢生硬的称呼,她在几个士兵的护送下,登上了城楼。枪声已经响了近半个小时,整个北京城早就惊醒了,使馆区此时更是灯火通明,各国的公使想联系外界,但发现电话线和电报线早被切断,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士兵赶上了城墙,而后集中坐在英国公使馆细听外面的枪炮声,猜测这到底是叛乱还是革命。
“先生们,这不可能是革命!”虽然在半夜被惊醒,但是英国公使朱尔典还是穿戴的极为整齐,没有一丝慌乱。“复兴会的军队还在长江以南,他们不可能会飞到这里。我想,也许是军队叛乱,或者是……”
朱尔典说到这里就不想说下去了,他忽然想动啊一个人,心中很怀疑是哪个人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如果这样真能成功的话,那简直干的太漂亮了。
“我想应该是叛乱。”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说道。因为美国的存在和国会的阻止,日本一直没有在东北获得想要的利益,他现在巴不得满清被推翻,中国全国大乱,只有这样东北那几条铁路的交涉才会有极大的进展。“我听说从去年开始,全国的士兵就只能发一半的薪水,清国军队只要没有军饷,那就要闹事。”
“不管是叛军也好,是革命也好。如果他们进攻使馆,那就是违反了国际公法。”美国署理公使卫理说道,即便美国的工业如此发达,美国的外交官在欧洲外交官面前还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胆怯,他其实并不在乎外面发生什么,关键是使馆不能被进攻。
几个公使都说着废话,更多的公使则沉默不语,还有不少人在祈祷上帝,庚子年清军和义和团对使馆区的进攻,只让经历过的人心有余悸。
诸人猜测间,忽然一道女声凭空响了起来,她说的是纯正的法语,“各位公使先生,外面正在发生一场内战,请使馆人员不要外出,以免误伤!各位公使先生,外面正在发生一场内战,请使馆人员不要外传,以免误伤!……”
女声很是清脆,哪怕是枪炮不断,公使馆里的诸人都听的极为真切。
戊卷第三十六章变色3
在各国公使们看来,内战的含义实在是太过笼统了,更重要的是,广播方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革命军进攻北京叫做内战,清国政府的叛军进攻北京也叫内战,这到底是哪种内战?正当大家越来越迷糊间,公使馆的职员突然进来把朱尔典叫了出去,侧面的屋子里,参赞麻穆勒对着朱尔典说道:“约翰,刚收到的电报,沪上已经被革命军占领了!武昌、南京正在激战,起义的部队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推测应该是复兴会。”
“啊!上帝。”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朱尔典终于不再文雅,“其他的城市呢?”
“约翰,其他城市都失去了联系。”麻穆勒道:“沪上、武汉的消息是由舰队的无线电发送到南京,再由南京发送过来的。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北京的战斗也应该是复兴会发动的。”离使馆区不远的东便门就有无线电站,南京的狮子山上也有无线电站,无法切断无法干扰的情况下,还是有不少消息传到了京城。
“去把柏来乐叫过来!”朱尔典说道,现在这个时候他务必要了解北京城内的战斗情况,而柏来乐作为公使馆的武官,又四处探查过革命军和新军,他是最有发言权的。
“先生!”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早就起床在墙楼上观察四处战况的柏来乐便过来了。
“佩雷拉,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朱尔典把雪茄点了起来,看着满脸兴奋的柏来乐问道。
“大概有几万人在进攻!”柏来乐第一句话就让朱尔典没有抽雪茄的心思,“除了这里,西面的城墙外叛军正在进攻,那边是阜城门和西直门,我相信西直门应该是被叛军拿下了,那边的战斗已经蔓延到城内,还有北京城外的颐和园和南面的军营,仔细的话也能听到这两处正发生着战斗,据我所知,那两个地方驻扎的是禁卫军,有好几万人……”
“佩雷拉,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不是说,在天亮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新的王朝?”朱尔典把手上的雪茄一丢,把柏来乐的话打断了。
“先生,北京城内清国政府并没有什么正规部队,即便是禁卫军也只是花架子,”柏来乐说道,“至于那些巡警和其他兵勇,他们能做的只是抓小偷。在几万名士兵的进攻之下,北京早晚要陷落的……哦,不,它现在已经陷落了!”
从柏来乐嘴里得出的消息糟糕的超出朱尔典的相信,他难以想象一夜功夫清国政府就这么覆灭了,新来的执政者——复兴会的杨竟成并不符合大不列颠的利益,这一点他在前几个月的报告上就向外交大臣格雷阐述过了。可是,即便他不喜欢,杨竟成的部队还是这么突然的来了,快的让人无法拒绝,真的要让他得逞吗?
“佩雷拉,在天津附近是不是有清国的军队?”朱尔典问道。
“是的,先生!在天津附近有两个镇,也就是两个步兵师,其中第二镇是在马厂,第二十七镇在保定,另外还有第一镇在山海关附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柏来乐说道。
“好了,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朱尔典说道,他伸手把仍在桌子上未灭的雪茄又捡了起来,深深的希了一口之后,去了自己的书房。
虽然知道天津附近的部队抽调至北京可以平叛,虽然知道杨竟成不是符合大英帝国利益的执政者,但是朱尔典依然没有权利擅自介入中国的内战,因为外交部从来就没有给过他这个权利。和上一任公使萨道义相比,朱尔典的权利是不完整的,他只有执行外交部训令以及汇报情况的权利,另外再就是保护侨民权利——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命令士兵开火。
在现在这样的形势下,他能做的就是写出一份简报,把北京以及中国的情况告诉伦敦,然后等待伦敦的训令,另外一个就是马上通知天津的驻军前来北京,以保护公使馆的安全。朱尔典花了半个小时起草了电报,然后交由士兵护送电报到东便门发送。
而在这半个小时里,同样回到公使馆的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看着面前的青木宣纯,很是犹豫的摇头说道:“青木君,如今情况并不明朗,公使团也没有做出一致的决议,我们单独出兵,即使能救出清国皇帝,事后还是要被各国指责。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等待天亮或者等待公使团做出决定。”
“阁下!”青木宣纯再一次深深的鞠躬,“北京破城在即,如果现在不做出决定,到天亮后就没有机会了。”
“情况再危急,也要等所有公使达成一致意见才能行动。即使不和其他国家达成一致,也要和英国公使达成一致。青木君,你不要忘记了,这是外交!”伊集院彦吉看着面前的青木宣纯,再一次的告诫,不过他也知道这个人的禀性,最后叮嘱道:“如果你有独自行动,那只等代表你个人,公使馆卫队人员不得外出。”
青木宣纯在北京势力不小,但并不是武力组织,现在他要找伊集院彦吉,就是想公使同意派出使馆卫队,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手上没有枪炮,一出去可是寸步难行的。
看到伊集院彦吉说的如此坚决,青木宣纯只能道:“那请阁下马上照会英国公使,说服他让所有公使采取一致行动,以救援清国光绪皇帝。”
“我会的!”伊集院彦吉看见青木让步,很是满意点点头,而后又在卫兵的护送下去了英国公使馆。此时听到外面广播心中大安的各国公使一致同意从天津调入军队,但是对后续的行动并不明确:德国公使雷克司和奥匈公使讷色恩建议公使团哌出卫队,以保护清国皇帝,可美国署理公使卫理、法国公使马士理以及俄国公使廓索维慈则对此表示反对,英国公使朱尔典对此也没有赞同的意思。
德奥两国之所以要保护清国皇帝,在于之前德国对清国发放了数笔上千万马克的军火贷款,一旦清国覆灭,复兴会之前又表示将不承认那些贷款,那么两国将损失惨重;而美国反对行动则是因为没有必要为一个皇帝而损害士兵的生命,法国也有同样的意思,但是法国人更希望的是看到德国人损失惨重,俄国虽然有干涉的意思,但在外交上只要涉及到了德国,其立场一向是站在法国盟友这边的。
大国公使分成两派,而小国公使则是两边观风,激进的公使站在德奥这边,温和的公使站在美法俄这边。伊集院彦吉一到,各位公使都看向他,照常理来说,日本应该站在盟友这边,但是因为满洲的利益,并且这又是日本最好的干涉机会,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是在坐的公使们很感兴趣的事情。
“先生们,我觉得我们应该排出卫队,救援清国皇帝。”看着满屋子的目光,伊集院彦吉并不出犹豫就说出了所想。“以清国人的野蛮,叛军在抓捕光绪皇帝之后一定会残忍的处死他,本着人道和道义的原则,公使团应该排出卫队,以保护清国皇帝,即使最后清国政府被推翻,我们也不应该让屠杀发生。”
“公使先生,即便我们大家都承认救援清国皇帝是人道并且富有道义,但是谁能保证我们一定能找到他呢?城外的起义军现在已经攻入了内城。而就在刚刚,崇文门的起义军已经占领公使区西侧的户部,也就是说,和那里同样远的天安门也应该被占领了,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冲进了紫禁城。想想吧,先生们,我们以什么理由进入紫禁城?一旦和起义军在那里发生交战,那么按照国际公法,受谴责一定是我们。”对着欧洲人美国人势弱,但是对上日本人,美国公使还是很有自信的,卫理的一番话不断的让各国公使点头。
“清国本来就受到各国的保护,一定清国覆灭,谁又能保证新的皇帝会保护各国在华利益?先生们,从今天开始中国将陷入无止境的混乱,而我们,有义务制止这种混乱。”伊集院彦吉见意见受阻,只能转换了一个说法。
“我们赞成伊集院公使先生提议,维持中国的稳定符合在坐所有国家的利益。”德国公使雷克司好不容易见有一个赞同自己的,连忙在美国公使再次插话进来表示支持。
雷克司说完,意大利公使斯弗尔扎也道:“先生们,我们绝不能让清国出现动乱,而保护清国皇帝陛下是友好国家的应尽义务,我同意公使团哌出卫队前往陛下宫殿,如果有人阻拦,那就是对各国宣战。”
局势似乎变的有利,伊集院彦吉不由看向朱尔典,公使团出不出兵,现在就看英国的态度了。朱尔典看着伊集院彦吉射过来的目光,心领神会的微笑。可正想说话的时候,他又被助理叫走了,好一会他才回到屋子里,看着各位公使一眼,有些失望的道:“先生们,按照无线电台发来的消息,沪上、南京、武昌,都已经被起义军占领,至于其他的城市,因为无线电的局限性,外面能得到消息就只有这些。先生们,英国并不赞同派出卫兵保护清国皇帝,但是,对此表示异议的国家可以有自由行动的权利,不过行动后果将有行动的国家各自承担,公使团不会对此负责。”
英国在各地情报站最多,无线电也最多,而南京狮子山和东便门无线电台都控制在它的手里,朱尔典也想着能把光绪皇帝保护下来,作为以后和新政权讨价还价的筹码,但是公使团毕竟是要商议的,越是商议,起义军都推进的越快,就在他想以公使团的名义出兵的时候,噩耗再次来临,武昌、南京已经被起义军占领,此两地虽不比沪上繁华,但却比沪上重要,特别是武昌,居于长江中游,一旦被起义军占领,联合南京和沪上,整个长江流域都将被控制。如果这里发生战乱,那么将是英国商人们的灾难。
“哦!上帝!”屋子里一片祈祷声,有的带着惊叹,有的则带着遗憾,伊集院彦吉见本想出兵的德奥意三国公使现在都没有出兵的想法,只好对诸人鞠躬告辞。等他回到公使馆的时候,武官井上一雄急忙过来报告:“阁下,青木君带着一个小队的士兵出去了。”
“八嘎!”早知道青木会擅自行动的伊集院彦吉还是不顾礼仪的骂了一句,而后再急问道:“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阁下,青木君并没有说他要去哪里,不过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去了皇宫。”井上一雄猜测道,其实他也是想去的,但他要负责使馆的安危,无法走开。
“一个小队的人太少了,虽然清国人不敢阻拦我们,你再派两个小队去吧。”在井上一雄失望的时候,伊集院彦吉却忽然要增兵,“记住,找到光绪皇帝,尽量避免交战。”
“是!阁下!”井上一雄大喜道。
日本人再次派兵的时候,王孟恢的先头部队已经攻进了紫禁城,宫殿之内不好用炮,但是火箭筒却是好用的,天安门一破,几分钟后午门也应声而倒,再轰倒太和门,穿过太和殿保和殿,乾青门过去的内右门便是养心殿了。冲在最前面的齐小毛部,一路用霰弹枪、手榴弹、火箭筒扫荡沿路的八旗护军营和大内侍卫,这些人基本上不堪一击,人多手榴弹过去,人少就霰弹枪过去,真要是碰上那些爱打白刃战的大内侍卫,那就几支火箭筒射过去。
终于,在一个有铁狮子的院子,无比光亮的手电筒下,满汉文书写的“养心门”三字显现在前卫部队的面前,最前面的一个排长顿时惊呼,“这里就是养心殿!这里就是养心殿!”
排长还没有喊完,齐小毛射出的一支火箭就飞到养心殿门上,“砰”的一声朱红大门立马倒塌,门内侧埋伏的清兵一声惊呼。烟雾未散之际,又有几支火箭筒飞了进去,轰轰几响之后,士兵的手榴弹也扔过去,只等里面炸完,他们才端着刺刀、霰弹枪冲进烟雾。那些还在爆炸中发昏的清兵,立即被他们解决了不少,不过杀人不是他们的目的,抓人才是他们的任务。
理也没理这些溃兵,前面的士兵就冲入了养心殿。东暖阁西暖阁,还有后殿,都是士兵搜查的目标,不过在这里不能有什么动静就一手榴弹扔过去,光绪还是要抓活的,真是要死在手榴弹下,那就太可惜了。齐小毛也进入了养心殿正殿,手电筒之中只见大厅中间黄澄澄的宝座、御案还有上面那块“中正仁和”的方匾,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多少年了,老想着打进这里,今日终于是实现了。
齐小毛感叹,四处则是士兵的喊叫声,众人都是齐呼:“找到没有?找到没有?”但都没有一个答话的。终于,一声厉叫从后殿响了起来,“抓到皇帝了!抓到皇帝了!抓到皇帝了!”满殿的士兵心中都是心头狂跳,齐小毛也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只见那边一个士兵正把一个身着黄袍的人按在地上,其余几个士兵则脸朝外的护着。
“刘大胆,你他娘的别按着!”齐小毛看着那个满脸兴奋的士兵喊道,“把他拉起来!”
“是!”刘大胆高叫道,一拽就把人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穿龙袍的皇帝一起身,就是畏畏缩缩的不敢见人,齐小毛顿时知道这是个假货,手上的刺刀伸了过去,喝道:“光绪在哪?!不说就扒了你的皮,挂起来风腊肉!”
长官一喝,其他几个回过神来的士兵,也跟着喝道:“快说,不说就把你砍成人棍,扔到猪圈里去吃屎!”
诸人的言语有多恶毒就说多恶毒,只是这假货浑身颤抖着,吓的说不话来,只等好几杆刺刀伸到面前,这才大叫起来,“我不是皇上!我不是皇上!”话语尖利,原来是个太监。
帮他拦住那些吓人的刺刀,齐小毛道:“你他娘的也是汉人,何必为鞑子皇帝求死,说,光绪逃那边去了?对了的话,以后还有赏赐,要是弄谎话哄骗我们,那就死无葬身之地!”
“对!就是这道理,要是哄骗我们,跑了鞑子皇帝,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齐小毛一说,旁边的士兵也喝道。他们倒不是怕光绪跑了,而是担心光绪被其他部队抓了,真要是那样,那大伙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太监听着他们齐喝,正颤抖间,又是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过这不再是东北腔,而是河间话:“别二愣子半憨了,知道就说出来,我们是革命党,今天过后,这天下就不姓爱新觉罗了。你要是立了功,以后宫里面还可以做个总管,想回家也可以回家做个富家翁,可要是不说,那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慌乱之间,忽闻乡音,太监终于颤抖的道:“皇帝让李总管带着跑了,往后面去了,往后面去了。”
“后面?哪后面?他们到底要去哪?总有个地方吧?”河间话再问道。
“西苑,李总管说是要去西苑。”太监的声音稍微正常了些。
“走了多久了?”这次是齐小毛问,西苑那边早就被占领了,光绪真要是过去,那很有可能被第2军的其他部队抓住。
“刚走,刚走!”太监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脸庞黝黑的反贼头头说道。
终于明白了去处,齐小毛道:“带着人快追,千万别给其他部队给抓了。”
光绪和昨天一样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他刚醒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以为是哪里在抓贼,不小心才放了枪,但是那枪声却连接不断,而且越来越密集,到最后,还有“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待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如此的夜里,他也无法判断出了什么问题,是叛变还是兵变还是政变?
不同性质的交火对他来说有不同的结果。叛变和兵变,都不是致命的,因为发动者最终还是要臣服于他,不然洋人那边无法交代,战争之后更无法善后,所以这样性质的动乱并不是光绪担心的。他真正忧虑的是政变,那些王公大臣们勾结外面的兵勇,妄图以改变皇帝来获取政权,政变对于洋人来说只是换了一个奴才,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同时再多给一些好处,他们不会反对反而会赞成,而动乱后的局势也很好稳定,只要发一道圣旨解释,甚至不解释都没有问题,毕竟皇位只是满人的家内事,还轮不到汉人来插手。
光绪想着这些的时候,外间的李莲英却过来了,“万岁爷,毓朗贝勒,还有禁卫军统领舒清阿求见。”
“好!快宣,快宣!”光绪急道,不过他说完又反悔:“不,别让他们进殿,你让人问明白他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是谁的人在放枪?”
毓朗是值日大臣,舒清阿是禁卫军的协统。不过两人官不小,但手上兵马却只有舒清阿的两个营,另外的部队全部在西苑或者去了西面抗敌。舒清阿的两个营因为驻防在紫禁城旁边的南海子,这里也是禁卫军的一个驻点,所以没有调动西城。
午夜时分忽然枪声炮声大作,舒清阿惊慌的很,连接城外军营的电话完全不同,黑灯瞎火之下,他只能是让部下戒备。直等到崇文门的这边被敌军攻下,冒死跑来的毓朗才带着他急报内廷,想护着光绪从地安门、东直门逃到城外去。
从各处的枪声来说,毓朗的判断是对的,现在敌军只在西面和南面进攻,东面以及北面是没有枪声的,但是崇文门这边除了几百人突击天安门之外,顺着崇文门大街,另外的几百人则一直向北突进,只把建国门、朝阳门、东直门都控制起来,而北面的德胜门、安定门、则由负责攻打西苑禁卫军的3师第5旅负责,在夜袭西苑禁卫军之后,他们将趁胜追到东面一些的广来营,这里是北苑,驻有几千人护军营。南苑、西苑、北苑全部占领,那整个京城的城防体系才最终瓦解。
戊卷第三十七章变色4
光绪对毓朗的疑心只把最宝贵的时间耽误了,直等到突击队轰开天安门的时候,他才汇合着毓朗和舒清阿所部,再带着八旗护军营和大内侍卫紧急撤离养心殿。走的时候毓朗还不忘施展调包计,找了个太监披了身龙袍,本想让太监往东面去的,谁料到那太监和几个侍卫没走多远就害怕的四散了,无人看护之下太监又转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为分界,南面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北面则是三宫六院,嫔妃都住在里头,是皇帝逍遥的地方。照常理逃跑的时候皇后嫔妃若是带不走,那也要处决,但光绪自从珍妃死后,对其他女人就没了兴趣,现在敌军紧追之下,他和毓朗根本就没有这个心思,直接从永寿宫穿过体和殿、储秀宫,再过钦安殿顺贞门,往景山去了。
齐小毛在养心殿抓了假货,诸人愤怒之下直接追往景山,但是一入永寿宫就听的四处女人的惊叫声,早前一直没有见到的宫女皇妃终于在这里现身了,顾不得那些寻死寻活的女人,齐小毛带着人直杀到紫禁城最北端的顺贞门,按照地图,这边过神武门和筒子河,就是景山了。光绪已经逃向了景山,但是神武门以及筒子河对岸却留下了一个营的禁卫军,这些菜鸟虽然慌乱,但在协统舒清阿的指挥下,一顿密集的排枪过来,让冲在最前面的突击队吃了个小亏。
清军想死命狙击,可突击队之所以敢几百人突击紫禁城,自然是弹药充足,火力凶猛,根本就不放枪,突击队除了在淑芳斋、钦安殿的上头架设机关枪外,更多的火箭筒和迫击炮齐齐砸了过去,神武门上半个营的禁卫军被火箭筒一轰,枪声顿时一歇,而顺贞门到神武门这三十多米的距离,突击队一冲而至。只要冲过去了,突击队就没有不赢的,几分钟不到,神武门内的敌军已清除的哨子便吹了起来,现在对于突击来说,剩下的只是怎么打过筒子河,冲进景山了。不过景山不是那么好打的,它除了像紫禁城一样有着高高的围墙,更是双重结构,外墙的城门叫做北上门,内墙的城门叫做景山门,而随着光绪退入景山的大内侍卫、护军营、禁卫军一千多人都守在这里
光绪毓朗狼狈逃入景山,其实是想穿过景山从地安门出皇城,然后再从安定门到北苑,但还没出景山,地安门那边的包衣营就过来了,带队的是章宗祥还有几个满人千总,毓朗一见他就劈头喝道:“怎么不守在地安门?”
看了衣裳不整光绪一眼,一身烟尘的章宗祥忙得跪下道:“大人,西直门被叛军给占了,他们一路杀向皇城,咱们根本就挡不住啊!这才从地安门退到了这里,”
章宗祥一说西直门被敌军所占,再说地安门也没守住,光绪和毓朗神魂俱颤,毓朗大喝道:“地安门也被乱匪占了?”
“大…大人,地安门没…没守住……”章宗祥回道,但是他还没有说完,毓朗就骂道:“我杀了你这狗奴才!”说罢就一刀劈过去,只是他半夜狂奔,手上脱力,那刀没碰撞章宗祥就脱了手。
进攻西直门的是第3师陶大勇的旅,从西面进攻北京内城可比从外城进攻内城艰难多了,这边也是瓮城,而且左右两边还没有铁路门洞。虽然占了突袭的便宜,但是战事一打起来,地安门这边的巡警、巡捕都聚拢了过来,刚打下瓮城箭楼的陶大勇用了无数迫击炮弹,才击碎清兵的疯狂反扑。
清军比之前想象的勇猛,不过久经战阵的陶大勇完全明白清军为什么这么勇猛,这只是他们的第一反应罢了,真当他们明白进攻者的火力和兵力,并且领教过战争的惨烈,那么这些没见过血的样子兵,铁定是溃散的,没有人能比自己这帮从日俄鏖战中杀出来的部下更残忍、更铁血。
和陶大勇想的一样,在第一次反扑无果后,再次发动进攻的第6旅势如破竹的攻占了西直门城楼,更是一口气推进到了庆庆王府和果亲王府,那些见识过6旅火力的清军完全是溃散,地面上多是步枪和巡警巡捕的外套,内城全是满人,看来这些清军都躲到家里面去了。
清军如此的一战即溃,让原本准备好的破墙战术无用武之地,带着只有的遗憾,陶大勇除了派兵控制那些王府,更命令一个团的兵力直接攻占地安门,这里是皇城的最北端,若是城里的突击队没有抓住光绪,那他很有可能会从这里逃往城外。那边虽然有第5旅,但能在城里面抓住,那就最好在城里面抓住。
清军崩溃的太快,6旅一团还真的在光绪逃出皇城之前把他堵住了,不过他们并不确定光绪还在皇城中,只是顺着溃逃的包衣营追了过去,而后在景山北面的寿皇殿遇到了包衣营的拼死阻击,不过这种拼死阻击并没有让团长张富强明白里面有大鱼,他还是按照进攻的程序先把景山东西两边的侧门堵上,然后再对着守军广播:“里面的鞑子听着,我们复兴军第2军3师6旅一团长张富贵,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整个北京已经被我们占领!整个北京已经被我们占领!放下武器,可以饶你们不死!放下武器,可以饶你们不死!……里面的鞑子的听着,我是复兴军第2军3师6旅一团长张富贵,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听闻外面的是复兴军,毓朗和章宗祥顿时给跪了,光绪闻言脸上也是煞白,他本以为这只是叛乱或者兵变,可谁想到这却是场革命。
张富贵的声音极大,声音越过景山只传到淑芳斋的屋顶上的王孟恢耳朵里,他激动的差一点从瓦面上掉下去,光绪还没有抓住,却来了抢生意的。他大声命令道:“快!叫齐小毛赶紧的,别让陶大勇把咱们的功劳也抢了。”
王孟恢其实不下令,最前面的突击队员就开始进攻,折腾了大半夜,只捞到光绪一件龙袍,他真要被张富贵给抓了,那突击队以后就没脸见人了。震耳欲聋的广播声中,北上门一瞬间被二十多枚火箭弹击中,爆炸还未完的时候,突击队前队便冲了进去,霰弹枪的咔嚓声连绵不断,数不清的包衣和禁卫军士兵被轰的直飞;前队和清军混战的时候,后队又扛着火箭筒越过肉搏的两军,两百多人冲过御道,二十几个火箭筒射手对着景山门再次开火,火箭筒还在飞舞的时候,后队便不顾伤亡直接冲进景山门,这里的鞑子比外门多了一倍,近千名八旗护军、包衣营、禁卫军、大内侍卫都堵在这里,这其实不是景山内所有的清军兵力,北面的张富贵一广播,那边也吸引了一千多鞑子。
霰弹枪只有五发子弹,打完就是烧火棍,剩下的只能靠着一起冲上来的刺刀兵和腰里的左轮枪杀敌,而刺刀冲上去拒敌的时候,霰弹枪兵则连忙装弹。只等他们把弹舱塞满,又冲上去对着清兵就咔嚓咔嚓的轰击起来。一百五十多支霰弹枪,一分钟射出七百五十多发霰弹,更有八千多枚鹿弹在空气中横冲直撞,这一波弹雨扫过,刚才剩下的五六百清兵再次倒下一半,不过这毕竟是光绪最身边的亲卫,硝烟还没有散尽,那些提着朴刀的大内侍卫便呐喊着浑浑噩噩冲了上来,不过他们还没到跟前,就被刚上来的前队打飞了,北上门的鞑子兵已经被解决了,这两百多生力军只把剩下的清军全部解决。
景山门清兵的尸体堆满,突击队没有耽误,直接踩着高高低低尸体冲向景山里面,所有人知道,光绪就在前面。
景山南面突破,而这边枪炮声、喊杀声让北面寿皇殿外一团长张富贵听了正着,为了防止自己人打自己人,他知道里面有自己的突击队的,只是他以为突击队早把光绪给抓住了,可现在听到突击队还在进攻,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光绪还没有抓着。
脑子里推理出了这个结论,张富贵跳起来想下命令的时候发生舌头已经打结,只待摇着头甩了几甩舌头等它平整,他才大吼道:“进攻!进攻!抓光绪!抓光绪!”
张富贵部虽然没有王孟恢的突击队那么多猛火力,但好歹他是两千四百多人的团,火箭筒虽然不多,但是部队打到这里根本就没有消耗多少,是以火箭筒轰击之后,一个营的步兵立马就把寿皇殿的清军给淹没了,而后在推进到殿内,其余近千名清兵也同样被击溃围歼。阻击的清军俱灭,两千多部队马上排成宽大的正面,由北到南搜索整个景山,光绪就在这里!
光绪却是在景山之内,南北都有革命军,而东西两侧又被革命军抢先一步堵死,他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此时毓朗正带着最后清兵攻打西侧门,而李莲英则背着早就走不动的光绪往西门疾行。不过光绪并不想走,他只喊道:“李谙达,放我下来!李谙达,放我下来!”
光绪边喊边打,李莲英只得停下,而光绪下来之后,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哧”的一声,把整个衣襟都撕了下来,而后咬破食指,把整个衣襟写满,然后道:“我大清立国之初,多有杀戮,现在灭国在即,关内满人有百万之巨,一旦无人保护,屠杀之下十不存一。现在杨竟成占领京城,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要他能保得我百万满人性命。你告诉诸位王公大臣若有违此,定是我满族之罪人!”
光绪说完便把衣襟交给了李莲英,而李莲英则不敢接,怎么看都是光绪在交代后事,他只跪着磕头道:“万岁爷,你可要保重龙体啊!”
“呵呵!保重龙体?”光绪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珍妃即逝,我亦当死!但却被祖宗社稷给拖累了,今天杨竟成倒是让我解脱了,如此甚好!甚好!”
光绪连说两个“甚好”便没有了声音,李莲英再答话也不见光绪回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李莲英抖着手把风灯举到光绪的脸旁,果然看到光绪面目乌黑、嘴角淌血,早已经气绝了。李莲英顿时身魂俱碎,手一松风灯掉在了地上,打了半天的干嗝之后,他抱着光绪的未冷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李莲英一哭,旁边围着的侍卫顿时明白出了什么事,支持他们顽抗的信念也是一绝,手上的刀枪顿时都丢在了地上。
齐小毛就在在这个时间出现的,手电筒的光柱下,他看见一个太监抱着一个人尖利大哭,马上猜到了什么事,但正当他要检查尸体的时候,外围的士兵突然大声喝道:“什么人?!”接着便是拉枪栓的声音。
也是听到这边哭声的张富贵道:“妈拉个巴子的!老子第3师的,你们是突击队的?鞑子皇帝呢,抓着没有?”
见是友军,齐小毛这边顿时松懈下来,他很是遗憾的回道:“死了!差一步就活捉了!”
齐小毛这边一说“活捉”,地上抱着光绪尸首的李莲英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怒视着围着的革命军,大声叫道:“都是你们害死了万岁爷!都是你们害死了万岁爷!”说罢连扑带打的冲了过来。
所有部队都被告诫,宫中的太监都是汉人,而宫女地位高的全是满人,只有那些没身份才是汉人。看着太监朝自己冲来,齐小毛一脚把他踢倒,喝骂道:“你是汉人,鞑子皇帝死了有什么好哭的。你要高兴都来不及!”
齐小毛喝骂,倒在地上的李莲英则争辩道:“你把主子害死了!我要和你拼命!你把主子害死了!我要和你拼命!你……”
齐小毛正要再说,旁边走过来张富贵一脚就把地上的李莲英踢飞,然后很不屑的道:“和这些奴才有什么好理论的?他们只认识枪子和刀子!”
齐小毛早前是个没文化的,但是进了游击队被排长陈锡民一带,倒喜欢看书,他本想了解下清宫里的太监到底是怎么看革命和满汉之分的,却不想他们眼中没有革命,没有满汉,只有主子。他懊恼的摇着头,只把手枪关上保险,放进枪套,摸出烟给张富贵递了一支,双方点上之后才道:“张团长你倒挺快啊,我以为要在地安门才能和你们碰面呢。”
大战之后抽根烟是军人最好的享受,张富贵细细品味着口中的香烟,好一会才舒服的道:“当然快了,鞑子兵不耐打呗。很多打着打着就丢了枪跑回家里藏起来,真他娘的孬种,倒是那些巡警给我们弄了不少麻烦。这些也都是贱种,自己又不是鞑子,为什么比鞑子还拼命?!”
“或许是职责所在吧!”齐小毛感叹道,给突击队带来最多麻烦的不是禁卫军、不是八旗护军营,而是那些拿着扑刀的大内侍卫,这些人也都不是满人。
“职责个屁!”张富贵是个直爽性子,,更是一点也不斯文,“拼死反抗的要是满人还算了,老张认他们是个汉子,可一个汉人拼死保护鞑子,再怎么精忠报主,老张都看不起,真是不要祖宗的东西,要不是碍于军令我全砍了他们!”
张富贵发着牢骚,齐小毛则没有再回,而是往东眺望着朝阳门、建国门、东直门,突击队虽然派人去了东面,但因为兵力少,只是控制了一些干道,城门是没有占领的,现在皇城内的战事结束,东面城墙都占领的话,那整个北京才算是完全占领了。
齐小毛看着北面的时候,王孟恢带着的人到了,他一看到这场面,倒也知道光绪已经死了,在确认死的人是光绪之后,他对着副官道:“给军长发报,救说我部占领紫禁城,光绪自裁于煤山东坡罪槐之下!”
黑夜之中,队长一口一个东坡,更确切的说光绪死于罪槐之下,明白这段历史的军官心中都想发笑,但是谁也没有更正,电报就这样发出去了。
紫禁城战事结束,张富贵烟抽完就带着后续士兵前往东面城墙,那边才是他的防区,他这边走了没多久,那烦人的大广播又响了起来。“里面的鞑子听着,我们复兴军第2军3师6旅一团长张富贵,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整个北京已经被我们占领!整个北京已经被我们占领!放下武器,可以饶你们不死!放下武器,可以饶你们不死!”
张富贵的广播比崇文门上郑毓秀的广播响多了,东郊民巷的洋人们也是懂中文的,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今天晚上的战斗是一场革命,而革命是由复兴会发起的。虽然如此,但没人明白这些复兴军是怎么在京城冒出来的,更没有人明白这复兴会到底是打什么算盘,中国是一个极为辽阔的国家,即便是占领北京,其他的城市也未必能占领。特别是在关外、直隶还有南方诸省,清国政府还有二十多万新式部队和三十万以上的旧时军队,这些部队如果能组织的好,即便复兴会占领了北京、沪上等几个重要城市,也还不能说获得了胜利。
外面枪声停歇的时候,朱尔典又缩在书房里,写着发往伦敦的电报,这也就是第三份了。不知道格雷爵士看到这些电报会做何感想,但朱尔典却感觉外界的局势在不断的变化,而且他还有预感,在天亮有线电报接通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消息从全国各地传来……
朱尔典想到此,鹅毛笔在白纸上唰唰的写道:“其实也就是说,随着清国局势的剧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各地的消息汇集,这样才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或者更好的执行原有的训令。先生,这一定是一场预谋了很久的战争,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样一个不可猜测的人统治中国,只会让远东的局势更加混乱。要想保证大不列颠在中国,甚至整个远东的利益,那么他的权势一定要被打压……”
朱尔典又是快速的写完了电报,他在电报里再一次的建议格雷爵士一定不能让复兴会掌控中国政局,因为这是一个极为可怕、不可预测的组织。显然,朱尔典的盛赞在于他今天晚上的遭遇,虽然英国士兵也能攻下北京,但是要在三个小时内结束战斗,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朱尔典在电报里的盛赞,身在沪上指挥部的杨锐一概不知,他现在只是面对着一副巨大的中国地图,只看着参谋们把占领的省会一一标注出来。他正在喝茶的时候,外面的徐敬熙跑也似的进来,大声道:“占领北京了!占领北京了!占领北京了!”
北京是计划的重中之重,那边毕竟是首都,清军几万人在那,杀也要杀好几个小时,还有则是那边有使馆区,一旦光绪逃进使馆,那事情可就麻烦了,革命军并没有炮轰使馆的胆子,到最后,那光绪很有可能会变成后世的溥仪。
徐敬熙一说北京占领,指挥部的诸人都是欢呼起来,更有些人拼命鼓掌,杨锐也是笑着,不过他想的不只是北京,而是问道:“光绪抓住没有?”
“光绪自裁了。死在煤山东坡的罪槐之下!”徐敬熙按照电报上的内容复述,脸上微微有些遗憾,对光绪,杨锐的意思是养起来当宠物,想不到笼子都没有建好,宠物却死了。
不过对杨锐来说,光绪死了总比被洋人救了的好,他笑着点头道:“死了也好!其他的情况呢?”他再问。
“北京内城和外城全部控制,城外南苑、西苑,还有北苑的禁卫军都被击溃,并俘虏大部,只有小部,大约三千多清兵溃兵连夜退往通州一线,现在我军已经连夜追击了,大概在拂晓时能全歼这支溃兵。”徐敬熙道。
“那就好!”杨锐高兴的点了一支烟。这对他来说是第二个好消息,前一个好消息是沈阳被张榕部顺利占领。
戊卷第三十八章纷乱1
北京光复,加上之前的沪上、沈阳、吉林、武昌、江宁、安庆、西安、已经有六个省两个市,剩余的齐齐哈尔、太原、福州、昆明、贵州这五省之地,估计将在天亮之后拿下。
诸人正等着其余地方的消息,外面的参谋忽然说成都也拿下了,这原本不在计划之内的,但西藏那边以劝降为主,所以第13师的目标只是重庆和成都两地,师长谢澄本是成都人,虽然是临时制定的计划,但还是成功了。
看着参谋们再把四川也插了旗子,杨锐有些意气风发,今天晚上之后,没有拿下的重要之地就剩华北三省,两广之地了,另外,华东这边还有浙江和不稳固的南京。这几个地方除了直隶有些麻烦外,其他的地方并不难取。
“先生,昆明也拿下了。贵州也刚结束战斗。”又有消息传来,徐敬熙读着捷报,不过这一次他面有难色,补充道:“先生,昆明那边罗佩金和李根源想推蔡松坡为都督,他们说蔡锷保证自己一心一意支持革命,”
蔡锷在金华兵败之后,被梁启超打发去了昆明,那边的罗佩金和他是旧识,两人在广西的时候曾是同事,而蔡锷一向是以同情革命的面目出现,所以一到昆明就和云南革命党打的火热,只是火热到要推蔡锷为都督,这个实在是太过了一些。
杨锐还没有答话,旁边的刘伯渊则道:“蔡松坡入滇之后,便被李经羲任命为37协的协统,和罗佩金还有李根源等关系密切。先生,第19镇管带以上的军官有些是我们的人,有些是同盟会的人,我看他们是为了调和矛盾,这才把蔡松坡推上了位。”
新军里的那些会员,只要是管带以上都不可信。这一点杨锐早就知道,这些士官学校一毕业就回国当官了,没有经过整肃,即便有思想教育工作,但身处满清这个大染缸中,这些也未必对他们有用。
“蔡锷的保证有用吗?”杨锐对蔡锷本有好感,但在这个时代,身处棋局之上,好感只会把人害死,“凭什么我们要相信他的保证?”
“这……”刘伯渊道,“先生,现在昆明的局势都掌握在罗佩金和李根源手里,我们不相信蔡锷,但是他们相信蔡锷。”
“他们相信就归他们相信,反正我是不信!”杨锐再道,“任命罗佩金为军政总长,李根源为民政总长,蔡锷先歇着吧。昆明举义,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对于革命无功有罪之人,还当什么都督,简直是做梦!”
杨锐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昆明的诸人,刘伯渊心中摇头,而徐敬熙知道杨锐的脾气,只得让人好生起草电报,尽量把措辞修饰的委婉些,不过这电报发过去了之后,昆明那边许久都没有回音,云南都督之争,只给这个胜利的夜晚投下了一丝阴影。
占领各省省会是今天晚上的工作,运动新军,阵前起义则是另一件极为重要的工作。天蒙蒙亮的时候,贝寿同前来报告,“严州西面的第8、第11两个镇已经起义了,第8镇镇统张彪被击毙,标统以上军官都被关押,第11镇镇统黎元洪还有标统以上军官一样被关押,北面的第7、第16镇也已经通知到位,一旦我们派兵北上,他们将在阵前倒戈,一起包围第12镇,如果不投降,可以歼灭第12镇……”
“不要歼灭,包围他们让他们投降即可。”杨锐打断道,北面是三个江苏镇,一个安徽镇,第12镇是在苏北编练的,而且还是由北洋系掌控,复兴会对其渗透的不深。
“是的,先生!”贝寿同答应道,“不过第9镇那边怕有些麻烦,他们几年前在杭州的时候杀了我们不少人,士兵和军官都担心举义后被我们报复,陶参谋长现在又调至第7镇,那边的工作不是很好做。”
“那就派人告诉他们,只要是战场上的厮杀,那我们复兴会绝对既往不咎。”杨锐并不畅快的说道,杭州死了那么多人,第9镇是参与其中的。
“先生,只怕这还不够。”贝寿同说道,“杭州城破之后,第9镇的诸多部队都参与了屠杀,只有保证他们是不会放心的。现在第9镇的位置在其他几镇后侧,也就是宣城附近,当我们包围第12镇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逃往南京,另外就是第9镇的参谋长叫史久光,早前是华兴会成员,他现在是不是同盟会会成员,还未可知。而南京我方虽然占领,但兵力太少,只是些巡警之类,江对岸浦口驻扎的是江南提督刘光才的江防军八千余人,夜里他们不敢渡江,但是天亮之后就难说了。”
“南京本来就是抢一把就跑的。”杨锐并不担心南京,“一晚上的功夫,那藩库还搬不空吗?北京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南京是不是在手那就不那么重要,刘光才这个人对国家是有功的,我记得庚子年娘子关上打德国人,就是他带着人干的,他不投降没关系,只要不过江就行!而第9镇,参与屠杀者如果放过,怎么向会内交代?”
“先生,刘光才我们之前接触过,并不是愚忠之人,一旦他知道北京北我们占领,要他不过江不难,但第9镇不行,宣城离南京只有一百五十公里,真要是急行军只要三天最多。到时候南京被他们占领,又怕我们攻打,他们很有可能会投靠同盟会,这……”贝寿同道,恩怨和大局他还是站在大局这边。
“季眉啊,第9镇很重要我知道,但即便我们说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他们真会相信吗?第9镇不光是那些军官不放心我们,就是很多士兵也不放心我们,而里面倾向革命的人,大都被徐绍桢调到了第7镇,这个镇在我看来和北洋无异。北面,我看还是先把第12镇逼降,然后再解决第9镇。”杨锐看着地图上的南京,心里想着第9镇的情况,只觉得这个镇真是麻烦。“同盟会两广那边要全力打压,不得让他们占领任何一处,还有广西钦州十万大山的那些同盟会分子,也要全部驱逐。”
杨锐说完,又看了刘伯渊一眼,刘伯渊连忙道:“先生,按照目前的情报,因为杭州的事情,第9镇上上下下都不相信我们,在镇内宣传革命发展组织几无可能。现在全国形势不明,他们是不可能投降的,退往南京将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要对付他们,只能是围歼。”
杨锐的意见只是上级的意见,而军情局的意见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贝寿同其实也知道第9镇实情,只是他还是想努力一把,他的努力尝试被杨锐和刘伯渊一说,心中却是放手了,他只好道:“那就尽量把第9镇拖在宣城吧,等严州这边的战事结束了,我们再跟他们摊牌。”
“东面情况如何?”不再说第9镇,杨锐只问东面,年初大胜后,清兵东南两面有合兵一出的心思,所以杨锐说的东面其实是东南两面。
“东面有福建第10镇和江西第14镇两个镇,第10镇将由镇统许崇智带兵倒戈,而第14镇将由几个会员管带阵前起义。这一面的清军最多,满蒙两个镇,北洋一个镇,再则是巡防队有三四万人,我看最好还是等第4军的军火进港之后再做决战,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溃散的清军逃往宁波一带。”贝寿同道。
“英国人是不会让军火船进港的。”杨锐很是不满的说道,南非那边是先运兵,再运武器,虽然都是些步枪,但是军火船上半夜还是被海关给拦在吴淞口外,“他们就是要放行,那也要等到国内的局势明朗。第4军还是先用江南局的装备吧。等北京那边飞艇有空了,再让军火船把武器卸在小岛上,用飞艇把运进来。”
杨锐说的确实是实情,贝寿同道:“可江南局那些步枪……很多都不堪用啊!”
“不堪用那也要将就,实在不行那就只掉一个师前往杭州,另外两个师就在沪上待命,飞艇运输也好,缴获满蒙新军也好,重要等手上有了枪,那就即刻开往南京,不是担心第9镇吗,就让这两个师去。”杨锐挥着手道,英国的态度越来越让他愤怒,他想看看,几日后全国光复,他们还能出什么招。
贝寿同把杨锐的命令记下,一会就出去发报了,杨锐不再看那面越来越多红旗的中国地图,而是问刘伯渊,“渊士,香港的黄兴、武昌的宋遁初、还有安阳的袁世凯,这些人起床之后收到全国变天的消息,会有什么行动?还有那孙汶,现在到哪里了?”
杨锐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刘伯渊一时间不知道说那个,只好挑孙汶说道:“孙汶给黄兴汇钱之后,就上了去欧洲的邮轮,估计他是去法国,想让以前支持他举事的法国人再次支持他,然后在我们北伐期间,好占领两广做革命根据地。当我们北伐到北京,他就北伐到江西和湖南,反正是要把国家分成南北朝。”
“嗯,这像是他的做法。”杨锐点头道,而后又笑道:“香港的黄兴呢?手上有三十万现大洋,他还没有找到卖命的人?”
杨锐说到黄兴好笑,刘伯渊也是笑了起来,“先生,手上有钱,但人也不能随便招啊,上一次广州举事,黄兴就被那些会党给害了,很多人领了钱却在当晚逃跑了。这一次他再招人,怕是没有半个月搞不停当。倒是宋遁初和谭人凤在湖南有些影响力,不过他们现在身在武昌,等回到长沙已经晚了。他们能做的,估计就是等孙汶和黄兴回国再商议大事吧。”
刘伯渊说完,杨锐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出意外的话,同盟会就此出局了。现在就是袁世凯是我们的大敌啊。直隶山东那几个北洋镇和我们决战还好,要是不决战逃到洋人的租界和我们讲和,那北洋将是建国后最大的反对势力。”
“北洋虽多,也就只有四个半镇,加上浙江的第五镇,也就是五个半镇。先生,即便是讲和,对于我们来说,也并无大碍吧。”刘伯渊道。
“难说!”杨锐道,“袁世凯因为支持立宪,和全国士绅的关系都极为融洽,他有这四五个镇,那就能帮着士绅说话,再说他是前清的旧人,那些怀感满清天恩的奴才,到时候全部会围着他转,这股势力不算小!”
想到袁世凯的北洋军,杨锐又把陈广寿叫过来,让去参谋部那边告诉贝寿同等人,浙江这边的第5镇势必要全歼,而沂州那两个北洋镇,有可能话也最好能吃掉一个,不能给袁世凯留太多兵,到时候农会搞土改的时候,那些士绅去找袁世凯出兵,那将是一个大麻烦。
放眼全国,杨锐只把袁世凯当做唯一对手,为了防止袁世凯在举义的初期有所准备,京汉铁路石家庄到郑州段的电报线全部切断,即便是北京局势平定,这一段的电报依然不会开通。
在沪上商议各处应对的时候,此时北京已经天色初亮,使馆区的高墙上,诸多洋人公使上来想看看大战一夜的紫禁城,但紫禁城的硝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全被天坛旁边的飞艇吸引。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的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惊道,“这是什么,难道是热气球吗?”
“不!公使先生,这是飞艇。”德国公使雷克司看着停在那一动不动飞艇很是自豪的道:“它是德国生产的,原装的德国货!我终于明白这些士兵是怎么进来的了,他们一定是……”
雷克司说到这里想到几万人不可能是由飞艇运进来,立刻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此时旁边的比利时公使博麦尔挖苦道:“先生,德国卖了多少飞艇给复兴会,这才让他们占领了北京?我想清国政府……如果它还在的话,对贵国的行为一定会抗议。”
比利时只是英法的小根班,也正是小跟班,他才敢对着德国开开玩笑,德国一边给清国军火贷款,一边又卖飞艇给复兴会,真是立场难定,雷克司见此只有硬着头皮道:“飞艇并不是军事武器,它和商船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它在天空上运输而已……”
雷克司辩解,但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想听,此时刚上城墙的各国记者不断的再给远处的飞艇拍照,更有一些人问它是不是坏了?镁粉燃烧之下,那飞艇却忽然冉冉升起。包括德国公使雷克司在内,没人见过飞艇起飞,现在见这个庞然大物开始上升,众人都被这个大东西吸引了。
飞艇昨天夜里是迫降的,虽然对准了缓冲袋,但还是有些东西遭到了损害,潘世忠只能是等天亮之后在仔细检查飞艇。不过早上围着飞艇转了一圈见无大碍,他才命令解开系留绳,开始起飞。因为装载的九吨货物全部清空,不需要人托举,飞艇就飞了起来。而直到这时,在正阳门东侧城墙上的各国公使才看见飞艇的全貌,巨大的雪茄型艇身上,上黑下白,白色的部分有复兴会的徽标和“游龙”两个汉字。即便知道这个庞然大物里面全是气体,但在场的公使们还是被它的样子吓了一跳。
法国公使马士理说道:“如果能装上火炮,它或许比战列舰更雄伟。”
马士理的话只让朱尔典发笑,“先生,战列舰是用钢铁造就的,飞艇是用棉布制造,我并不认为它能在战争时起什么作业,除了运输士兵或者运输枪支。”
“可是战列舰无法飞起来。”马士理摇着头,还是看着那不断高飞的东西感叹。
朱尔典这边正想再贬低飞艇的时候,公使馆的人冲了上来,不过他这一次不是对着朱尔典一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说,“先生们,革命军派人来通知,电报站可以运行了。”
“哦!真是太好了!”有人高兴道。不过此时来人又道:“复兴会的外交人员正在使馆区外,他们希望能和我们做一次友好的交谈。”
“交谈?”有人质疑道,不过朱尔典马上就想到了对方的来意,他对着来人道:“公使团要求先派人去查看各处教堂,并确认各国侨民的安全之后,才会和他们交谈。再此之前,双方即便是见面,也不能达成什么有益的意见。”
“是的!先生。”来人听见朱尔典吩咐,再看见其他国家的公使没有反对,就直接退了下去。而他一走,各国公使在嘱咐部下出去发电报之外,都汇聚在一起商讨和革命军会谈一事。
朱尔典在天亮之前已经收到了国内的训令,因为中国的情况剧变,外交大臣格雷授予了他一定的自主权利,总的原则是在确保大不列颠既有利益和侨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下,尽量削弱复兴会的影响力和控制范围,通过积极扶持其他的有实权者,以确保新的政权以后陷入内斗。
训令上的意思是含糊的,但就朱尔典看来,要想达到这个结果,只有三个选择,一是扶持袁世凯和孙汶,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扶持袁世凯而不是那个只会吹牛的孙汶;二是默许日本的某些行动,比如不反对他们出兵满洲。
不过这个办法需要把握好分寸,日本出兵很有可能会引起俄国和美国也出兵,日本再贪婪也只是蚕食,就怕俄国会借欧洲紧张之时吞并蒙古和新疆,一旦如此,早前脆弱的英俄协议将会崩溃。现在正是欧洲局势紧张的时候,英法都需要俄国的帮助,即使俄国在此时违反之前的协议,英国也毫无办法。想到这一点,朱尔典对复兴会更加忌讳,起义不早也不晚,偏偏在欧洲局势最紧张的时候发动,要不是德国一向是支持清国政府的,他都会以为是德国在幕后指使了这次革命。
除了前面两个办法,第三个办法就是断绝四国银行团对中国的贷款,同时海关的关余也借口没有承认新的政府而不予转交复兴会。其实这就是要断了革命军的粮饷,革命也好,战争也好,都要靠资金维系,一旦没钱,那么革命军和新政府内部将会四分五裂。
“先生们,我想革命军是想让我们承认他们为交战团体。”看着诸位公使,朱尔典说出了复兴会派人前来的用意,“根据沪上海关的报告,他们有两艘满载军火的船被海关拦在吴淞口之外,没有那些军火,他们在沪上的军队就没有办法向长江以及杭州开进。
作为英国驻清国公使,我不好对现在发生的革命做出什么评价,但基于人道立场,我认为公使团应该立即对复兴会施压,督促他们马上停止内战,并且马上宣布进行大选以再次召开国会。而现在的中国将由临时政府负责管理,这个临时政府可以由复兴会以及清国政府的人员联合组成,等大选之后,政府则由国会选举出的内阁总理负责组建。先生们,我想这是针对目前局势最人道的解决方案,我希望先生们能支持我的建议。
另外,按照昨天晚上的报告,复兴会的士兵已经占领了皇宫和各个王府,考虑到汉族人对满族人的仇恨,作为文明世界的体面人,我建议我们应该确保光绪皇帝和各位皇族的安全,并且应当全力制止他们对满族人的屠杀,以及其他的不文明行为,比如暴力剥夺满族人的财产。我建议使馆区内的银行应该停止对大额存款进行付现。
如果不马上停止战争,或者不马上停止对满族人的不文明行为,我们将无法承认复兴会是交战团体。先生们,这就是我的提议,我希望同为文明世界的绅士,都能一致支持我的决定。”
朱尔典少有这样的长篇大论,因为把自己的私利套入某种大义以作伪装是英国外交固有的传统,所以这番煞费心思的话说完后,他的脑门上全是汗水。
戊卷第三十九章纷乱2
在朱尔典拿着手帕擦汗水的时候,完全明白他深意的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便出声赞同道:“是的,朱尔典先生的担心正是我的担心。革命军正在抓捕皇室成员。我相信,哪怕是革命,皇室成员还是要受到优待的,皇帝陛下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目共睹……”
伊集院彦吉还没有说完,法国公司马士理就嘲讽道:“这个国家之所以会这样,和皇帝陛下有莫大的关系。朱尔典先生,有些皇族成员如果是在法国,那早就上了断头台了!复兴会向来都喜欢先审判,再处决,我们可以质疑审判,但不能质疑处决。”
虽经多次反复,法国依然是共和国,既然是共和国,那么对于贵族自然就没有什么好感。马士理的话语让朱尔典有些难堪,不过这种难堪立刻被俄国公使扩索维茨给打断了,“先生们,和一群野蛮人没有谈文明的必要,我们根本不必要为此煞费苦心。现在我们最应该要做的事情就是问问复兴会能给我们什么,如果可能的话,俄国希望能把蒙古从这些野蛮人的手里解救出来,我希望大家对此不会反对。”
廓索维茨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过,美国人听闻蒙古要被解救,连忙道:“先生们,按照北京议定书和门户开放原则,我们必要维护这个国家的领土完整,一旦这个国家的疆土割让出去,那么排外情绪将会再一次高涨。按照我所得到的消息……”卫理拿着国务院刚刚发来的训令,道:“复兴会在全国已经有三十多万军队,除了朱尔典先生说的沪上那部分,他们在全国各个省都有自己的军队,并且弹药充足……如果我们都割让一块领土的话,那么全国就会大乱。美国不希望看到一个混乱的中国,我相信大家也不希望。”
“我想大家都误会我的意思了,”廓索维茨解释道,“俄国对中国并没有领土要求,我们希望的是蒙古人能独立组成一个自己的国家。”说道这里他再看了一眼伊集院彦吉,再解释道:“我要再次说明的是,这个新的国家并不包括内蒙古以及东蒙。”
“中国人应该是承认各国的既得利益和保护各国在各地侨民的安全。以前签订的条约他们必须全部承认,借款也同样如此。”德国公使雷克司强调道,“如果不承认借款,那么德国将不会承认复兴会为交战团体,更不会承认由他们组建的新的政府。”
看着德国人再一次强调着承认借款,马士理就大笑,他最喜欢看德国人掉到坑里:“公使先生,复兴会在去年就表示不会再承认那些和围剿战争有关的借款和条约,我想德国应该再一次组织远征,才能讨回那笔不该付出的钱,当然,如果德国军队还能调得过来的话。”
“如果中国人不承认借款,那么德国将保留开战的权利!”雷克司被嘲笑之后大怒,握起的拳头重重的挥舞了一下。
看着会谈越来越偏离主题,在一边的朱尔典很是无可奈何。而在使馆区外,正阳门宗人府内等待和各国公使会面的谢缵泰心平气和。对于马上就要占领全国的复兴会,洋人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承认它为交战团体的,因为只要一承认,那么吴淞口的军火船就可以进港,整个长江下游将被复兴会牢牢控制,等那时候大事已定,他们接下来要面对就是承认新政府了。中国政权更替,这些比猴还精的洋人不会乘此良机捞上一笔,那就不是洋人。
“先生,我们应该答应他们吗?”雷以镇问道,占领北京之后,他的司令部就搬过来了。他问的是洋人会谈的那个前提条件。
“不!不能一开始才答应。按照国际法,只有承认我们是交战团体,我们才有对控制区内所有外侨生命财产负责任的义务。洋人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既不承认我们,又要我们担义务,这事情如果答应,以后再和他们谈判会更麻烦的。”北京涉及到洋人公使,所以现在谢缵泰是北京总负责人,他解释完洋人的图谋,心中还是忐忑,便追问着雷以镇:“以镇啊,现在除了日俄美三国,欧洲各国都不可能派兵到中国来的,而日俄美,美国和俄国我们正在谈判,只有日本竟成不想让步,所有一时间没有办法。你是从关外来的,如果日本派兵到沈阳,我们能拦得住吗?”
“只要不是日俄大战那样规模的战争,那么我们完全有把握拦住日本。”雷以镇很是自信的说道,“东北的部队虽然抽调了不少入关,但是那边练了八年兵,不是关内能比较的。”
“日俄大战的规模?”谢缵泰不放心的问道。
“嗯,就是说日本派出三十万左右军队,我们才会处于劣势。重安先生,听说日本人在日俄战争的时候欠了不少钱,日本人现在这么穷,不可能再派出这么多军队吧?”雷以镇道。
“不是不可能……”谢缵泰摇着头,雷以镇是军人,对于外交和政治并不了解,但他还是希望他以后考虑问题能全面些,“以镇啊,现在列国打战都是借债打战,有些借内债,有些借外债,没有那个国家是存钱打战。这借债打战,打输了是百姓还,打赢了是战败者还,所以开战不是自己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放债的问题。
日本当初是靠借债打战的,俄国当初也是靠借债打战,真要日本再开战,只要有人支持他,会给它放贷,那它就敢铤而走险,因为只要赢了,这债就不是它的债,而是我们的债了。你说,日本人会认为打不过我们吗?那些放贷的人会认为他们打不过我们吗?”
谢缵泰的说法只让雷以镇心中一寒,他下意识的点头道:“没有人会相信日本会打不过我们……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只要日本想开战,自然会有人借钱给他!!”
“正是如此!所以说日本没钱就不会开战的人根本就在痴人说梦。日本在俄国人身上拿不到赔款,在中国这边也会拿不到赔款吗?”谢缵泰道:“日本开战根本不会看自己有没有钱,关键是看中国能承受多少债务。如果我们只能还十亿两,那么日本就能借到十亿两,如果能还得起二十亿两,那么他们就能借到二十亿两。仔细说起来,这只是债务转嫁而已,不过以日本人的性子,它只希望少借债,但不是不借债。现在对日本最不利的是美国人被我们拉到东北来了,还有就是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没有准备的战争,不过说他们没准备也不完全对,日本一向处心积虑的想再和俄国人开战,只是这几年日俄关系缓和,动员的速度要慢下来。”
“重安先生,那东北不就危险了吗?”雷以镇沉思的时候,政委范安急问道,之前占领北京的欣喜被日本开战这一瓢冷水浇的精光。
“这正是我们一定要抓住光绪的原因,一旦我们不是交战团体,只是国家的叛乱,那么在光绪或者现任政府的邀请下,日本就有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不过现在沈阳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光绪还有王公大臣大都在我们手里,日本人已经难以找到说服国内国会的借口了;再就是我们的人正在和美国和俄国谈判,只要他们会支持我们,那么这场战即便是打,也不会大打。”谢缵泰说着话,脑子却一直想着在虞自勋和陈去病,他们要是谈好了,那东北那边就无忧了。
衙门里的一时间无语的时候,门外面忽然有人喊报告,而后是一个弱弱的文人站在门口,大声的问道:“以镇!是你吗?”
雷以镇闻声猛然站起,快步过去,“孑民先生!孑民先生!!”他抓着蔡元培的手高兴大喊道,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哎!早年我怎么就没看出以镇你能有此大将之才呢?还是竟成有眼光啊!”蔡元培也反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晃,一边摇晃一边高兴的说道。
雷以镇失态,屋子里的范安还有谢缵泰都站了起来,谢缵泰早前就和蔡元培认识了,他上前拱手道:“孑民先生,昔日杭州一别,真是别来无恙啊!”
谢缵泰说完,旁边一身军装的范安则敬礼道:“第2军政委范安,进过孑民先生!”
看着谢缵泰和范安过来见礼,蔡元培虽然认识谢缵泰,但还是把雷以镇的手放开,对两人回礼,而后感慨道:“了不起啊!了不起啊!以前一直在想,革命成功只要能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就心满意足了。想不到今天就……今天就……”蔡元培说得激动,声音凝噎,忽然就落下泪来,“当初可都怪我太轻敌啊!!要不然……要不然……”
蔡元培一哭,雷以镇的鼻子也有些发酸,而当时身处杭州的谢缵泰也是万般惆怅,只有范安有些尴尬的站立当场,不过他也机灵,忙着出去让人给蔡元培准备早饭。
蔡元培是从地安门巡警总厅的牢房里放出来的,昨天入睡的早,半夜时被枪炮声惊醒,大半个晚上他都在猜测这外面到底是北洋兵变还是洋人再次攻打京城,却万万没想到是自己人打过来了。只等特别救援队打开牢门的,自报是复兴军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最后出到外面,看着街面上那熟悉的花花绿绿军装和复兴军军旗,他才明白真的是复兴军占领了北京,这真是做梦啊!
范安出去叫人准备早饭的时候,4师的师长张昌国跑了过来:“政委,狗日的把一个王公给弄到了公使馆了,怎么办?”
在张昌国嘴里,狗日的就是日本,范安闻言道:“不是把那些王公贝勒都看好了吗?你怎么现在跑了一个王公?”
“哎呀!底下的几个大头兵被他们给骗了!那肃亲王善耆居然找了个差不多长相的替身,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张昌国拍着大腿说道。他是少有上别人的当的,而且班排长都有一副扑克牌,五十四张牌就是五十四张通缉令,可在夜里,看人是难以仔细的。
“肃亲王善耆?这……这可是方块2啊!”范安这下也着急了,扑克牌的大小鬼是光绪和隆裕,接下来的四个2依次是载沣、载涛、载洵,再就是这个肃亲王善耆,可不想他却跑了。他急问,“你怎么知道他去了日本使馆?”
“是他府上的人说的,本来就有个叫川岛的日本浪人住在他府上,这掉包计就是那日本人想出来的。后来又来了一些使馆区的日本兵丁,他们直接把人护送走了。这些日本之前是想进紫禁城的,被我的人一顿枪炮给赶跑了,想不到他们还不死心,居然又跑到了肃亲王府,早知道就应该把这些狗日的给毙了。”张昌国的4师7旅是负责内城南面、外城以及北京南郊的,在王蒙恢部突入紫禁城后,内城南面就被他的部队接管了。
“你要是毙了才出大事了呢。”范安急得跺脚,又道:“你马上回去吧,看好那些鞑子,别给他们再跑了。”说罢便回了宗人府。不过他一时心急,倒是走到了宗人府旁边的吏部——正阳门后(今天安门广场)两侧都是满清朝廷的府部,西侧由北到南的是銮仪卫、太常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东侧有两排官衙,一排是是宗人府、吏部、户部、吏部,还有一排官衙是兵部、工部、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不过庚子之后,这最东侧一排衙门全被洋人划入了使馆区,变作了各国公使馆。
范安进了吏部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又退了出来转到隔壁的宗人府,此时蔡元培等人已经坐着叙话了,范安不好打扰,只把让他把谢缵泰叫了出来。
“重安先生,方块2跑了。”范安脑子还是有些乱,话说的不是很清楚。
“什么方块2?”谢缵泰不明所以。
“就是肃亲王善耆被日本人连夜接到了日本公使馆。他在王府了留了个替身大晚上士兵没有看清所有就让给他跑了。”范安一口气把话说完,只看着谢缵泰,“先生,现在怎么办?”
“肃亲王……”谢缵泰闻言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早就料到不可能把满清权贵全部抓住,总会有一些逃到公使馆的,“醇亲王那边看住了吗?”
“醇亲王那边全部都看住了!”范安忙道,“所有人也都请查了,一个也没有逃掉。”
“醇亲王那边看死了,那事情就成了一大半。载沣几个都是光绪的弟弟,由他们继承皇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洋人对此也认。这肃亲王只是一个亲王,管的是正蓝旗,多尔衮的时候就被降入下五旗,他是没有办法在海外称帝的。现在日本人抢去了,那就抢去了吧,主要其他人不跑了就行。”谢缵泰道。
“重安先生,办法是有的,就是……”范安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他说的是狙击手,现在杨锐严令北京的大小事务都由谢缵泰负责,所有他在做这事之前,还是要看谢缵泰的意思。
“范安啊,我们打下了北京,那这里就不再是战场了,不能用战场上的那一套来应付这里的事情。满清好打,但是洋人难谈。要获得洋人对我们的承认,不比占领全中国更容易啊。现在各国对我们的态度不明,真要是派枪手把善耆杀了,那日本人就会借机说复兴会是野蛮之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让洋人找到不承认我们的借口。你先下去吧,我会好好想想这件事情的。”谢缵泰道。
谢缵泰这边说完肃亲王不可能在海外称帝,范安心下稍安,他退下之后谢缵泰则起草着文件,把京城这边的事情向沪上的杨锐汇报,杨锐虽然给了他全权,但现在革命的总指挥部在沪上思国寺,只有把所有的消息都汇集过去,那边才能做出最全面的决策。
谢缵泰的电报很长,上面除了介绍情况,还有他对洋人他态度的猜测。谢缵泰认为,现在各国虽然没有接触,但是之前对他们的判断是没有错的,这次举义,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说,真正的有危险的地方是东北,最危险的国家是日本。而要遏制日本,那就要借助美俄,国内的工作着力点还是在国外。
收到谢缵泰电报的时候,杨锐和章太炎、王小霖,还有刚刚接过来的杨度、从绍兴请来的岑炽,正在讨论举义通电的细节。杨锐毕竟是没有读过圣贤书的,文章将由章太炎、杨度等人撰写。
杨锐的认为通电的内容应该有五条,一、废除满清国会,重新制定宪法并赋予国会全权,国会召开之前,全国政务由复兴会代管,之前的满清官员需协助复兴会管理政务、稳定地方;二、赦免所有依法依命围剿、镇压的复兴会及革命党的满清官员和士兵罪责,是否留任则看现在这段时间他们的表现和其自身的能力,绝不会因为他们曾镇压革命就有所歧视;三、等全国形势稳定,年底将举行科考,招募人才;四、承认并保护各国在华利益和侨民的安全;五,保证满人的生命以及合法财产的安全。
看着纸上的五条,章太炎问道,“竟成,你这是真赦免还是假赦免?”章太炎问的直率,一点也没有把旁边的杨度和岑炽当外人,岑炽闻言面无表情,而杨度却笑等着杨锐答话。
“赦免这些人是很难说出口的,我这份东西是涂改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杨锐熬了一夜,丝毫没有倦意,“真要把那些士兵还有官员都杀了,那全国就要大乱。打天下是要依靠仇恨,所以我们不择手段的煽动仇恨,但打下天下之后,仇恨就应该抛弃了,不然为了革命而革命,国家只会越革越乱,人心也会越革越散。不过这也不是说革命就成功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以前是满汉之争,现在是华洋之争,更是温饱之争,富裕之争,现在重新制定目标的时候,不把目标转移过来,国家还是不能复兴。”
“革命党起,革命党消!看来我和竟成想到一处去了。”章太炎着扇子道,而后又再看向杨锐的两个幕僚,特别是新来的岑炽,笑问道:“你们若有定国之策,现在可就要说出来,通电一发,全国皆知,现在一发,那以后就晚了。”杨度和章太炎熟悉,这几条本就是他草拟的,自然对此没有什么意见,这话主要是问岑炽的。
看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岑炽笑道:“炽今刚来,诸多事情都还未知,通电上所言都是极为要紧之事,虽只有五条,但是面面俱到,已没有什么好加的了。不过,竟成还有诸位先生,还应该早日赶到京城的好,北京历来是国之重心,唯有我们在这个重心上,才能算是正溯啊!”
杨锐的这个幕僚章太炎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看不透深浅。其实这人是程蔚南推荐的,岑春煊任广东巡抚的时候,他那时就见识了岑炽。一个女婿半个儿,老头子有一日杨锐问大清三屠的来由,杨锐自然说是民屠袁世凯、财屠张之洞,官屠岑春煊。老头子再问为何这三人能称屠,且扶摇直上并稳居官场?杨锐却不知了。
老爷子当下就说道,这在满清做官,除了家世,另外还要幕僚顶用,袁世凯本是枭雄,又极注意延揽人才,还精通军学,自然是成就最高;而张之洞虽是探花,但是能力一般,之所以有今日还是靠着他的幕僚赵凤昌出谋划策;最后这岑春煊根本就是一纨绔子弟,虽有家世,但现在能居总督之位靠的还是岑辄任先生。老爷子一通胡侃只把杨锐的心思撩拨起来了,几经延请还是把人给请来了,只是初来的岑炽并不多话,少有建言。
看到岑炽出策,杨锐笑道:“辄任先生说的极对,现在是要赶紧入京啊。”
戊卷第四十章纷乱3
“北京越早去就越好,可我们怎么去?”章太炎也是想去北京的,只是现在海上都是满清水师的舰艇,即便是像军火船那般挂外国人的旗帜,在满清水师的包围下也是无法登岸的。
“太炎先生,整个指挥部一共有四十五人。北京那边的飞艇正在把缴获的军火运送到各处,现在有四艘飞艇正往沪上来,明天一早就能到。等它们卸了军火,我们就可以坐飞艇往北京去,后日一早能到。”杨锐还没有答话,陈广寿倒是先把安排说了出来。
“不是说那飞艇不允许载人的吗?”其他几人都没见过飞艇,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章太炎虽没见过,但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
“哦。美国回来的那两艘,装的不是氢气是氦气,没有失火的危险的。这两艘能装六十多人,可以把整个指挥部都搬过去……”说到氦气飞艇,只让杨锐一阵肉痛,这可是一艘顶三艘的价格。“去北京的事情就不要担心了,大家还是把通电先定好吧,早些把通电发出去,早些把民心定下来。”
“先生,真是要重开科举吗?”王小霖问道,其余的他都没有意见,他只觉得这条有些不对,“满清折腾了好几年,最终弄了不少法子才把科举废了。现在我们一旦恢复科举,那新学堂的学生可就要全散了,到时候就没人学新学了。”
“此科举不是彼科举。”杨锐答道,他不知道怎么向众人解释公务员考试,只好道:“八股是不会再考,只靠关系银子当官也是不行的。对那些真有才学的人,最公平的选拔办法还是考试,我们现在是保住科举的形式不变,但是内容要变,新学旧学都要有,考试大纲也会不同,官员的薪资也会马上公布,省得大家以为当官就能发财……”
杨锐越说越多,越扯越长,最后自己都不想说了,只道:“要是重开科考这几个字碍眼,那就换一个说法吧,反正是考试取才的意思。”
杨锐说着的时候,外面一声报告,“先生,北京急电!”
一说北京急电,屋子里的讨论都停下来,只见陈广寿把电报接过,浏览之后正要转角给杨锐,杨锐却让他把电报说出来,他只好道:“北京那边公使团对于承认我们为交战团体还有不同意见,现在重安先生拒绝了公使团想派兵出使馆查看并守卫各处教堂和侨民的提议,他认为按照辛丑条款,各国军队只有在使馆区以及京津铁路线上有军事权,其他地方不得派兵驻兵。现在的局面是,我们不同意各国派兵,那么各国就不同意和我们会面交谈。”
“洋人真的要派兵去各处巡视保卫?”杨锐问道。
“电报上是这样说的,早上英国公使馆的参赞麻穆勒亲自对重安先生说的,他要求派兵检查各处教堂和侨民住所,还要求派兵守卫这些地方。重安先生只同意他们派非武装人员查看,不同军队道北京其他地方驻守巡逻。”陈广寿道,“现在那边就因为这个僵持。”
“那要僵持到什么时候?”杨锐也明白洋人是不好说话的,但这样一直僵持并不是办法。
“重安先生已经请了一些外国记者查看北京各处的情况,不过他并不认为记者的报道会让各国妥协。他认为要想被各国承认,还在于我们占领了多少地方,只要各国公使发现我们占领了全国绝大部分地方,那么他们将不得不承认我们。另外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日本公使卫队趁夜里混乱的时候,把肃亲王善耆接到使馆。”
“什么!善耆跑了?”杨锐惊呼,而后又接着道:“他女儿……不对,他全家呢?”
“就跑了善耆一个还有两个随从,其他人都没跑。”陈广寿不明白杨锐怎么问起善耆的女儿来了,但还是把情况给说明了。
“只跑了善耆还好,就怕他全家一起跑了。”杨锐低语道,而后又对着诸人道,“大家说说吧,这洋人这样怎么办?”
问题其实是问杨度和岑炽的,杨度道:“重安先生有理有节,现在这样办就极好,只要我们拿下了全国大部分地方,那他们将不得不承认。”
杨度说完,岑炽则道:“洋务我是不精熟的,不过沪上有一人还希望竟成能去请教,他对洋务历来娴熟,问问他的意见,应该会对当下是有所补益的。”
“此人是谁,难度是伍廷芳?”杨度问道。
“不是伍秩庸先生,而是赵竹君先生。他就在公共租界南阳路的惜阴堂内,派人过去请也就是两盏茶的功夫。当今这局面,他或许能有良策。”岑炽道,“还有明日北上京城,也要着他才好,哪怕他不愿去,也要强请着他去。”
岑炽的说法只让坐在的诸人心中一惊,章太炎问道:“这……这不是强行绑人吗?”
“太炎先生,这是请人,不是绑人。”岑炽答道,“竹君先生胸中计策太多,庚子时东南互保便是他促成的。复兴会对于士绅,商绅是拉的,土绅是打的,可这商绅土绅本是一家,以后不管怎么土改,都会有反抗之声。现在把竹君先生请到北京去,一可为对付洋人出谋划策,二可以使士绅在定鼎的这几个月里没有高明的策士,等天下大定之后,士绅们再想弄什么名堂也就没有机会了。”
岑炽不愧是教唆岑春煊疯狂杀官而赚取民望的狠毒策士,简直和梁山伯军师吴用一个德性。杨锐听到他要强请赵凤昌倒是一笑,对着陈广寿道:“让恕斋的特科去请赵先生吧,就说我杨锐有请,他要是不来,再告诉他北京被我们占领,光绪也已经服毒自尽。”
赵凤昌一大清早就醒了,这是他的习惯,不过昨天半夜里江南局这边的枪声很是让他惊异,于是一早上就派着人去打听消息,不过去的人没到江南局就急忙跑回去了,报告的消息只让赵凤昌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真看清了!!江南局,县衙挂的是,挂的是复兴会的旗帜?”赵凤昌问道。
“是,父亲!全是复兴会的旗帜,姐姐已经过去帮忙了。”赵尊岳道,他早上自告奋勇带着家仆的出了门,本不想遵守父命只在租界内探查,但看到华界全是复兴会的旗帜,又连跑带跳的急忙回去报信。
没顾那个早被复兴会蛊惑的女儿,赵风昌捻着胡子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复兴会是要北伐了?!那可是要大战了!”
赵凤昌正想着如何才能避免战火,外面的门房跑了进来,道,“老爷,四先生来了。”
“哦,他倒来的挺快!”赵凤昌道,“快请他进来吧!”
张謇昨天晚上也是被江南局的枪声惊的一夜都没睡好,天不亮就谴人去电报局发电报给海门,但是下人却保电报发不出去,说电报局的人说是线路坏了。一说是线路坏了张謇就大惊,复兴会每次打战都会切断电报,现在沪上的电报不通,江苏那边也不通,怕是要开战了。等天亮一看,沪上已经被他们占领了,这才急来赵凤昌处问计。
“季直兄啊,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看着两眼通红的张謇,赵凤昌不无感叹的道。复兴会能坐天下,他在几年前便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
“变天就变天,那也是清廷自己造得孽。若是光绪同意各省请愿团所请,怕复兴会也不敢这么早己北伐。”张謇也是参加过国会请愿团的,对清廷强行关闭国会很是气愤。
“季直,天下惊变,你就不怕复兴会真的实行土地国有之策?要是这样,你那农场怎么办?”赵凤昌问道。
“如今各省议会的成员全是士绅,这些人家中没有万顷也有千亩,杨竟成只要把土地都国有的,那还不全国大乱啊?那土地强行国有,便是横夺民财,如此行径,怕是天理不容吧。”张謇被赵凤昌问的楞了半响,他好一会才想起了时报上梁启超的文章,这才把那些话语说了出来。他办的大生纱厂为了有充足的原料,可是在南通一带广收田亩、改种美棉的,一旦土地国有再分给农民,那种植农场只会大乱不已。纺纱业拼的不是工艺,更多的时候拼的是花价,一旦花价上涨,那纱厂就等于破产。
张謇说完大义,又想着昔年那个见过的杨竟成,再道:“那杨竟成可是推求实业强国的,真要是土地国有,让大家没钱办实业,可是有违他的初衷啊。”
“季直兄,坐天下的人哪会讲什么大义天理啊!只要江山能坐稳,其他可是都不顾的。”赵凤昌道,“现在的杨竟成不是昔年那个杨竟成了。复兴会真要是北伐,不管打没打下京城,所费的钱粮都是天数,不把士绅的家产土地没收,一边给百姓刁买人心,一边充公款以作军费,他复兴会哪来的兵源粮草?为今之计,还在要议和啊。”
赵凤昌议和话音刚落,门房又是跑了进来,道:“老爷,外面…外面有几个复兴会的人,说是说是杨竟成邀请先生去法租界一叙。”
“杨竟成?!”赵凤昌和张謇都是大惊。张謇道:“可有听错,真是杨竟成?”
“四先生,他们说的真是杨竟成。”门房把手上的拜帖那了过来,红红的纸片上,真是‘杨锐’两个大字。张謇看罢,把拜帖递给赵凤昌,“是杨竟成的帖子。竹君,你去还是不去啊?”
7月22日天色大亮的时候,北到齐齐哈尔,南到香港,东到沪上,西到新疆,城市里全是报童呼喊的声音和各种留言,北京光复、光绪自尽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已经占领的城市贴满了安民告示,没有占领的城市,则多是改朝换代的谣传。有人说这是革命党造的假消息,有人却说消息是洋人记者发出来的,断断不会有假。
国内局势纷纷乱乱,而国外到处都是欢腾,南洋美洲等地,大清早鞭炮就全卖光了,各处的华人区和唐人街都啪啦啪啦的放起了鞭炮,早有准备的侨商银行办事员,开始四处布点,兜售开国债券,还没等他们把买债券可以赐爵赐宅的规定念完,带来的债券全部抢光了。最后能做的只是在本子上登记,约定由华商自己到银行缴纳债款。爵位不管,福州、广州、南京、北京的满城宅子,先买先得。
香港九龙筲箕湾,黄兴听了一上午的鞭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儿子黄一欧拿着外面的报纸号外大喊着狂跑进来,听到“满清灭亡”的他,一把抢过报纸,只见那号外上印着几个拳头大的黑字:京陷帝崩!!!
他没看下文,只是一把扯住黄一欧,“这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哪里来的报纸?”
黄一欧也没有细看,只是看见报童在卖,他们喊得就是这些个东西,现在见黄兴急问,忙道:是真的啊!京师昨天晚上激战一夜,禁卫军全军覆没,光绪逃到煤山罪槐之下服毒自尽,还有……”黄一欧一口气说不上来,喘了口气道:“还有京师内城的那些王公贝勒全部抓了,一个也没有拉下。父亲,满清已经亡了!!”
黄一欧每说一句,黄兴就好像被电了一把,只等他说道最后‘满清已经亡了!’,更是电的全身颤抖,他手上的报纸也没拿住,直落到了地上。激动已经顾不上旁人,只是背过身扶墙大哭起来。一脸欣喜的黄一欧看着痛哭的父亲不知所措,这时候继母徐宗汉走上前来,抚摸着黄兴的背道:“不哭,不哭。满清现在已经亡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徐宗汉安慰间,门外又跳出几个人来,领头的胡汉民大叫道:“克强!克强!十万火急!十万火急!我们应该马上进攻广州!马上进攻广州啊!”
胡汉民一叫,同着他的汪兆铭、朱执信、胡毅生、陈其美、黄明堂也都喊道。“克强,复兴会攻占北京,举国大乱,我们务必要抓住这次良机啊!”
满清虽覆,但战事未完。黄兴也明白这个道理,刚才他只是太过激动不能自持而已。现在听众人说要马上进攻广州,当下抹了一把泪,带着哭音道:“不!广州要打单靠我们这几百人是不成的,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劝降。让张鸣岐还有李准向我们投降是最上策。”
听闻黄兴要张鸣岐和李准投降,朱执信急道:“克强,你不是想饶这两个狗官一命吧?!以前不说,几个月前他们可是捕杀了我们数百人啊!”
“执信,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杀了他们,那他们就投降复兴会了!”黄兴终于正常起来,“要想实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快一些占领两广,再北伐湖南江西,一直打到南京武汉,这样我们才能有和复兴会一战之实力。对了,还有遁初那边的中部同盟会,最好能把武昌还有长沙都占了,这样也能和我们相互呼应。”
“克强!张鸣岐可饶,但李准绝不能饶。上一次我们几百人能杀进广州,这一次我们这几百人难道就不能杀入广州了吗?现在满清覆灭,城里面正人心惶惶,张鸣岐和李准也被我们的暗杀吓怕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进城,喊几句口号那些清兵就投降了。”汪兆铭浑身兴奋,现在的局势只让他有一种遥指江山的感觉。
“兆铭。”胡汉民看了他一眼,“克强说的是对的。现在广州城内的大小官儿想必也已经知道了京城的消息,只要我们承诺不追究他们的罪责,为了自保,他们是一定会降的。”
“是啊!兆铭,现在不是轻狂的时候,”胡毅生道,“还是听克强的好。”
“克强兄,我看这广州还是要打的。”看着几个广东人把事情想象的那么好,居然还喊几声就投降了,陈其美心中暗笑,“杨竟成既然敢在北京发动举义,那全国各地一定是有安排的,广州是大省,复兴会难度就不会有什么布置?”
陈其美来香港是因为在沪上等地被军情局还有特科追的无处可逃,不过这边都是胡汉民等人掌权说话,他和黄兴一样都是外人,少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英士,你是说复兴会在广州举义?”黄兴听了陈其美之言,立马思索起来。
“举义是下策,让张鸣岐还有李准投降才是上策。复兴会和张鸣岐等人是没有血债的,只要他们投诚,让他们官复原位都未尝不可。克强,这广州还是得打下来,现在光绪死了,咱们手上又有钱有枪,只要招些烂仔,并许诺他们可以在满城大抢三天,他们一定是愿意干的。占领了广州,就再图谋广西,宋遁初那边最好能拿下湖南。如此三省在手,以后要还有机会,再图江西、湖北。”陈其美道。
“英士说的对!”胡汉民道,虽然他一直对陈其美很忌讳,但他说的句句在理。“克强,现在我就去招募烂仔,枪械如果不够,那就去各处搜罗一些。宗汉这边可以先行进城,打探消息,一旦我们准备好,那就即刻攻城。”
“好!就这么办。”黄兴也定了决心,“宗汉马上就去广州,我这边马上起草电报发给遁初还有人凤兄,让他们马上在长沙还有武昌举事。到时候我们南北相呼应,即可练成一片。还有英士,你能回沪上江浙一带运动吗?”
黄兴一说江浙,陈其美就是摇头,道:“江浙是复兴会的大本营,近十万的复兴军堆在那,去了也是无用。”正当诸人以为他要推脱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不过,为了探查复兴会的动静,我还是要回去的,但举义却是不能的,大家就不要指望我了。”
“好!英士。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真是好汉子!”黄兴拍着陈其美的肩膀大赞道,语气之中说不出的豪迈。而后又再对众人说道,“我们就这么干,大家不要愣着了,马上做起来吧,我也要马上发电报给遁初。”
黄兴说发电报,一会就起草了电报发了出去,不过电报虽然发到了武昌,但却没有送到宋教仁手上,因为按照军情局的指示,有些线路是永远也不会通的,有些地址也永远不会送电报,宋教仁在汉口俄租界的住所正是不送电报的地址。
昨天晚上江对岸的武昌一声枪响,城内城外都是喊杀之声,汉阳、汉口这边的人们只是遥看,没人敢过去探查。宋教仁也被对面的喊杀声惊醒了,不过问过胡瑛知道这不是同盟会的举义,他当时就感觉这是复兴会干的。早上武昌城内硝烟散尽,还没有派人过江,望远镜里复兴会的会旗就在武昌城楼上迎风招展了。
中午时分,宋教仁看着报纸的号外,兴奋了好久才冷静下来,对着谭人凤说道,“人凤兄,全国很多地方都已经被复兴会占了,就不知道长沙如何?”
“长沙我看也是凶多吉少。”谭人凤道,长沙那边他回去过,知道复兴会的实力。
“那我们怎么办?”宋教仁愁眉不展,“我们总不能看着杨竟成再建一个专制的中国吧。”
“遁初啊,复兴会有钱有枪有军队,现在还占了这么大地方,同盟会有什么?同盟会不但什么也没有,还内斗不止。克强和哥老会等人还是有交情的,他要是能回来,大家也还会给点情面,可现在他就听孙汶的在两广不走,你说这命怎么革?”谭人凤抱怨道,想到大局无望胡子都要竖起来。
“人凤兄,我看要靠枪杆子革命怕是不能了。”宋教仁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国会上想办法。复兴会就是占了天下,也还是要立宪开国会的,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议会政治谭人凤也听宋教仁说过,不过他并不完全赞同:“遁初,你要是手上没枪,杨竟成还会把你放在眼里?”
“人凤兄,我没枪不要紧啊,袁世凯有枪就行了。北洋现在还有好几个镇,这些都是精兵,只要能说服袁世凯,让他和我们一起组建一个党参加国会竞选,那说不定还真能胜利。”宋教仁越说越兴奋,最后道:“我马上去安阳找袁世凯!”
戊卷第四十一章纷乱4
下午的时候,北京城终于在安民告示,以及复兴军的催促中恢复了次序,各色店铺都开了门,不过街道除了巡逻的士兵、反正投诚的巡警,只有少量低头疾步的行人。内城按照满清开国家法基本是满人居住,虽然他们很多人并不是像王公大臣一样被军队稽押禁足,可他们依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将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若不是内城九道城门都被军队把守死了,估计这三十多万满人会一逃而空。
内城严防死守,外城却是放开的,除了一些要紧的人家被勒令不得出门,平头老百姓只要不携带违禁品,完全是行动自由。政治部的各种把戏从早上开始就上演了,他们是想让百姓不害怕、不逃散,但既然住在外城,自然是没钱的主儿,只要新的占领者不杀人不放火,他们根本就不想、也根本没钱离开北京。
宗人府的指挥部内,雷以镇正在督促部队在北京城外挖设堑壕、补充弹药,情况并不像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北洋第1、第2、新军第27、这三个镇是之前预估之敌,但是在承德附近,还有一支军队之前是被忽略的,那就是毅军。
这支军队历史悠久,将士基本是淮军老卒,庚子后有曾有四十个步兵营,两个炮营,三个骑营,03年的时候调了八个营到南京,并以此扩充为三十五个营的江防军,历史上张勋就是凭借这这支部队和江浙联军死战于南京,不过现在因为统领刘光才还没有因病辞官,张勋尚未接任,全国局势突变下,统领刘光才在犹豫观望,并没有过江占领南京。
江防军暂时稳住,但两万多人的毅军在姜贵题的急令下却往京城而来,毅军不可怕,但是北面两万多人势必会牵住己方最少一个旅,只有三个师六个旅的第2军,每一名士兵都极为宝贵。虽然现在还能看到部队在街面上巡逻,但在几天之后,能在街面上看到的估计只有那些反正投诚的巡警了。
“毅军怎么这么快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因为和公使团一直在僵持,谢缵泰是整个指挥部最闲的人,军队这边的会议他也旁听了。
“我们只切断了北京到密云的电报线,密云到承德的电报线则没有切断。应该是有清军连夜快马奔向了密云,然后密云又发电报到了承德。”参谋长徐大纯道。“我们还是大意了,只想着电报,没有想到驿站快马还是有用。”
“没什么大意不大意的,昨天晚上那么大动静,就是没有快马,枪炮声也能传几十里。好在承德到这里两百多公里,就是急行军也得五天,加上休整,最少要六天才能作战,六天够我们准备的了。”雷以镇注重这支最远的毅军,但对他们的到来却并不在乎。“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关内外铁路现在也已经被洋人的部队接管,要想从东北调兵入关不但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也不能调。现在这局面就看政治部了,那边能发动多少巡警还有禁卫军的士兵反正,我们就能扩充多少部队。”
“禁卫军、巡捕、巡警、护军营等,我们俘虏的只有两万八千余人,其他的全部扒了衣服扔掉枪躲到了家里了。为了不闹得人心惶惶,那些逃跑的清军我们暂时还没有抓捕,目前只是在搜查武器。这两万八千余人,大部分是城外的禁卫军,城内只是俘虏了几千名护军营和少部分巡警,这些人里面有一半是满人,要想做政治工作还是比较难的。”范安介绍着俘虏的情况,他本以为六万多守军怎么样也能俘虏五万,谁知道六万守军只是账面数字,真正能拿枪的也就只有一半,而拿枪的这一半也是没胆的多,己方还没攻下城门,就全部跑回家了。
“俘虏不管满汉,只要是合格的士兵,都应该编入部队。”徐大纯说道。“减去死硬分子,最少能清出两万人吧?”
“没什么死硬分子,把军官剔除,士兵全部补充入部队得了。我们自己兵死死看住那些新来的,我就不信这些人能反了天!”3师师长李烈祖道。“那些满人不是有家在这吗?不肯卖力的,全部满门抄斩。还有件事情,北京除了到张家口的,其他几条路都被清军控制了,粮食我看要马上实行配给,一旦北京被围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围,就怕粮食不够。”
“这个我看不要担心!北京城里面大多是满人,王公贵族也有不少,围城的部队不敢断了京城的粮食,要饿死最先饿死的就是那几千名黄带子红带子什么的,再饿就先把四十万满人饿死。只要他们一死,省下来的一半口粮足够我们顶到严州的部队北上。”4师师长张昌国笑着道。“有这四十万满人在手,我看现在开始就可以让直隶总督志锐免费供粮,他断一天粮,那满人就饿一天。要是不顾及洋人,我们还可以让他送枪支弹药来,一杆枪换一个满人,每天给他一个定数,枪没送来,那就给他送一个满人的脑袋过去。四十万颗脑袋,最少能换四十万杆枪。还有守城,如果不讲究,这些满人是大有用处的……”
张昌国正要往下说,却被雷以镇挥手拦住了,按照以往的战争,有四十万满人在手,把他们全部串起来赶到堑壕外延,清军不要说开炮,怕是枪都不敢开。这样守城就是守十年也是万无一失的。不过雷以镇感觉自己是一个军人,不是屠夫,他只想和满清最后的部队好好战一场,打赢了,那就是天下大定;至于打输,会打输么?
临时的战前会议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第2军打下北京士气正旺,早上的时候,全国的情况也对士兵做了通报,看到全国大部分省份被己方占了,所有士兵都觉得自己定是开国功臣,满清哪怕来上个十万人也是不惧。
北京复兴军在商议,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志锐等人也在商议。
昨天夜里志锐是被英国领事惊醒的,听闻北京发生叛乱,他开始以为是英国人在开玩笑,但看英国人说的很正经,加上各国的军营正在整队开拔,他才相信北京真是出了大事。急忙调兵救驾的他,发现天津联络各处的电报都是不通,而关内外铁路那边也报告天津到山海关铁路多处桥梁被炸,这不得不让他冷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英国人再一次派人过来修正之前的消息,说北京城已经被革命军占领,他们有好几万部队。听闻北京有好几万革命军,正准备组织巡警进京的志锐又停了下来,他要等离天津最近的第二镇统制马龙标过来天津协商,昨天半夜电报不通,他派了快马去报信。
马龙标年纪颇大,早上收到信报后就快马前往天津,一百二十里路的马新驿道虽然几经修缮,但是六个小时的奔波还是让马龙标筋疲力尽,待和志锐碰了面,马龙标急道:“督帅,京城怎么就兵变了?那几个镇的禁卫军……”
“锦门兄,京城不是兵变,京城是被革命党夜袭了。”志锐更正着之前的错误,关内的电报通畅之后他收到了不少消息,但是这些情况他不敢全部告诉马龙标,只能拣能说的说。“现在京城已经被革命党占了,皇上也是生死未卜……”
志锐说到光绪生死未卜眼泪就下来了,旁边的马龙标一点也坐不住,大声道:“督帅,第二镇明日便可到天津左近,要是火车能通,后日便可杀入京师,剿灭革命党,解救皇上还有诸位王爷,保我大清万年江山!”
“好啊!真是板荡见忠臣!”志锐看着马龙标要和革命党决一死战的模样,心中顿时大定,北洋这几个镇都有袁世凯的影子,他就怕自己指挥不了这支军队,“锦门啊,现在京城被占,探查下来里面的革命军有两三万,你部后日只要攻占廊坊即可,等第1镇还有第27镇赶到,我军便可进京勤王了。”想到那炸断了的铁路,志锐叹道,“他们可要五六天才能到的。”
“什么!”马龙标一惊北京有几万革命党,再惊其他各部要五六天才能道,“督帅,这么等下去可就要夜长梦多,一旦严州沂州还有关外的革命党进逼北京,那局势可就要逆转啊!”
“锦门啊,天津到榆关的铁路被革命党炸断了,没有几天功夫怕是通不了车;保定到京城的铁路也被革命党炸坏了,这两条铁路一坏,第1镇和第27镇没有五六天怕是到不了这里,所以你部只可开到廊坊,到那里就不能再往前了。严州、沂州还有关外的革命党都不要担心,洋人已经知会过咱们,关外的革命军根本就不放他们进关,关内的要想北上,铁路也不给运兵,他们若是要强行运兵,现在车头车厢也都调到天津来了,革命党只会无车可用。这一次,洋人们都是站在我们一边啊。”志锐介绍着局势,生怕马龙标被革命党吓着了,最后只好把洋人抬了出来。
听闻洋人是站在大清这边,马龙标心中大定,在我大清皇帝是太阳,那洋人就是天。太阳没了不怕,只要天还在,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志锐把放下心的马龙标送下去歇息,自己却坐在房间里担忧起来,下午收到的消息,全国大部分地方都被革命党给占了,关外的热河蒙古消息未明,但已知的关内十八省,只剩下直隶、河南、山东、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还在没有被革命党攻占,可就这几个省,也只有浙江、山东还有直隶是有重兵的,河南、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这几个省,怕是明后天就要被革命党给占了。
但关内再怎么丢,都没有东北被革命党占领给志锐的震撼大。大清定鼎之初,本是给自己安排了一条后路的,是以东北一直禁止汉人垦殖、奉天也留着六部衙门,就是预备着一旦关内汉人叛乱,满人好退回关外,但两百多年的禁垦却惹来了日俄。日俄前几年大战后,为了保住龙兴之地,朝廷也加快了移民的步伐,可谁想到保来保去还是让革命党给占了。
“大人,日本领事小池张造求见。”志锐沉思间,外面有人忽然来报。
“小池张造?!”志锐有些惊讶,之前都是英国人来的,现在却换做日本人来,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快请!快请!”他连忙道。
日本驻天津领事小池张造是一个大陆主义者,深知日本的将来在于中国,现在中国鼎革之际,不乘此机会从中国咬下一块肉来,那真要对不住天照大神了。昨天半夜北京叛乱的消息一到,他就睡不着了,一心只想着满洲那边会怎么样,可满洲的消息一直到中午才由海军的无线电传送过来:情况已经到了最坏,奉天府城还有辽阳等地,昨天夜里就被张榕部给占了,而通化那边的复兴军,也在天亮前围歼了满蒙新军第6、第7两个镇,剩下的热河第5镇,黑龙江第8镇据说也在今天阵前起义了。现在整个满洲还属于清军系列的,就只有奉天巡防营中的左路冯麟阁部、前路张作霖部、后路吴俊升这三路巡防营了,这些兵加起来还没不到一个师团,能顶什么用。
满洲最好是自己上,但是没有借口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还是清国的军队先上,等他们鏖战把满洲闹的一团乱的时候,那才是大日本军以维护次序上场的时候,带着这样的念头,小池张造和北京的伊集院彦吉商量了一下午,这才擦着黑的来到直隶总督府。
小吃张造在做天津领事之前是在奉天做总领事的,而志锐前几年则是东三省总督,在东北的时候两人多有摩擦,但到了天津两人的关系便缓和了。多年的相识,两人也没有什么客套,还没等志锐问来意,小池张造便道:“总督大人,现在贵国局势不定,京城又被乱党占领,实在是需要大决断的英雄站出来力挽狂澜。小池向来认为大人是中国之英雄,愿意倾力相助大人挽回局势。”
日本人说“大决断”的时候,志锐心里只是一阵狂跳,不过他暗自镇定,待通事把话说完才站起来对小池张造一礼,道:“真是患难见真情,本督对阁下以及贵国皇帝深表谢意!只要这次能重新夺回京师、救回皇上,一定会派王公亲往贵国致谢。”
光绪早已经确认死亡,志锐不承认此事,小池张造也不好说破,但见他只想着夺回京城,便道:“总督大人,现在整个国家都发生了动乱,甚至连满洲也被复兴会占领了,现在大人要做的怕不光是要夺回京城,满州是皇族的生息之地、龙兴之地、这里也是要夺回的。现在大清的精锐士兵都在浙江严州,可听闻复兴会已经从海外调集了三四万人的部队从沪上南下,准备和严州的复兴军一起围剿严州的新军……不过幸好他们的军火船被海关阻拦了,那边的战事一时间还不会开始。”
小池张造毕竟有公使团的消息,对全国的局势知道的比志锐多的多,他刚才一说复兴会的海外部队三四万人准备和严州的革命军围剿严州新军,志锐便忍不住的站了起来,而后在听到军火船被海关拦截,这才又坐了下来。
看着志锐的心绪已经被自己调动,小池张造接着道,“大人,十几万的部队散布在严州周围,而北京这边却没有足够的士兵,现在真正能改变目前状况的办法还是要把严州的精锐士兵调到北京和满洲,只有把这两个地方巩固了,那么平定全国的叛乱才有希望。”
“调兵?!”志锐想着当下的局势,这确实是解决当下困境的唯一办法。“领事先生,严州的新军可是有十几万人啊,怎么才能调到北方?”
“大人,在严州西面和北面的部队撤到长江沿岸便可,而在严州南面和东面的部队,只要撤往海边即可。这样士兵就可以坐船北上在满洲上岸,筹备船只要五天时间,运到北方也要五天,也就是说十天之后,第一批部队就能抵达北方,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可以全部离开浙江。”小池拿出带着的地图,比划着撤军路线,看得出来,他是有备而来的。
“领事先生,十几万人,有这么多的船队吗?”志锐也知道海军依旧在自己手里,但是有船吗?
“敝国日清汽船有二十多艘汽船,一次可运输一个师团的部队北上,而英国的太古、怡和两家公司汽船更多,贵国的招商局汽船也不少,这些公司的商船全部集中起来,一次最少可以运五个师团的部队到北方。总督大人,只要有五个师团,您还担心北京和满州不能收复吗?”小池张造笑道,“现在各国并不承认复兴会是交战团体,借此机会,您应该马上雇佣长江以及沿海的各国商船队,这样才能改变当下的局势。”
小池张造的话字字千钧,志锐听后不断的在屋子里度着方步,他现在担心两个问题,一是现在各国没有局外中立,完全站在大清这一边,可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局外中立呢?再则是,调十几万兵到北方来,运费直隶是付得起的,但支撑这些部队作战的钱粮,怕以直隶一省是无法支应的,这钱粮去哪里筹借呢?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小池张造只是喝茶,静等志锐的决断。清国局势如此,日本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复兴会统一中国。排除日俄战争的恩怨不说,单看复兴会的组织和决心就不能让其做大,日本强盛则中国衰弱,中国强盛而日本衰弱,这是大陆主义者的最坚持的信念。现在小池说要调兵到北方,但按照北京议定书,天津是不能上岸的,所有北调的部队最有可能登陆的地方是大连和锦州,大连也好,锦州也好,都是满洲,只要这些士兵到了满洲,那么在南满肃清复兴军就不是难事了,实在清军不行,日本也可以出兵。
“小池先生,各国什么时候会采取中立的态度?”志锐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总督大人,有些国家已经想严守中立了,有些国家只要复兴会适当让步,那就会选择中立,但还有些国家不管复兴会承诺什么,都不可能完全中立。”小池张造不能明说英日将反对复兴会到底,只好说着些虚语,“这也许这就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吧,有些人即使不对自己友好,自己也很乐意和他做朋友;而有些人即使对自己再友好,可两人还是没有做朋友的缘分。总督大人您不应该考虑各国的态度,而是应该竭尽全力挽回当下的危局。”
小池的解释只让志锐一笑,东北、直隶为官五年,他是明白列强心思的,他们希望大清领土完整,也希望大清文明进步,可真要大清变成和他们一样,他们定会撕破友好面皮,把大清给打落下去。现在的大清是永远也赶不上日本的,可真要是让复兴会坐了江山,以他们在山沟里独挡几十万清军的能耐,说不定还真会追上日本,变成亚洲霸主。
他们和大清做朋友是因为大清永远只会是个三流国家。志锐对此心中苦笑,但是保大清还是保中国他早就在心中有了决断,他没有去戳破小池的假面,只是又问道:“小池先生,如果本督想从贵国贷款,贵国大概能提供多少钱款?”
“总督大人,那要看您能提供什么作为抵押?”小池笑的越发友善,这是他来之前就猜到的。
“抵押?”志锐思索道,他现在不能代表大清和日本人签约,他能做主的只有直隶一省,而这一省的官产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他看了旁边的师爷一眼,见他也是给糊涂模样,只好道:“小池先生,您看本督这边有什么好抵押的?南方的十几万兵丁真要运了过来,我们总不能让他们没钱没饷吧。”
戊卷第四十二章纷乱5
小池张造是哼着曲子回去的,今天晚上他已经把计划的第一步稳稳的办妥了,只是在他回到领事馆的时候,新来的情报让他的图谋碎了一地。
“阁下,新收到的情报,清国在严州的军队大部分都叛变了!”看着满脸高兴的领事,秘书高田不得不把这个消息汇报上来。
“纳尼?!”小池张造惊道,“为什么叛变?有多少军队叛变。”
闷着头又看了一眼滚瓜烂熟的电报,高田再道:“一半以上的军队都叛变了,目前我们能确定还效忠清国的军队只有满蒙第1、第2、新军第5、第10、第14,一共五个镇,还就是三万多名巡防队士兵。现在复兴会在严州的部队和在沪上的部队正向把他们围歼。”
“其他的新军呢?都投降了吗?”秘书说的这么仔细,但小池张造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他不认为这是真的。
“是的,阁下。新军中素来有革命党,他们叛变并不奇怪。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复兴会和英国人起了冲突。”高田说完坏消息,终于说了一个好消息。
“纳尼?”
“复兴会在沪上的部队要乘坐火车前往杭州,还有他们的辎重补给也要通过铁路运输,但是沪杭铁路是有英国人负责管理的,英国显然不喜欢复兴会使用这条铁路,所以双方就起了冲突!”高田补充道。
“有没有发生血案?”小池张造追问道。
“阁下,这个电报里没有说,但是中午的时候英国人已经排出陆战队接管了沪上火车站。南下杭州以及北上的南京的铁路都禁止复兴会使用,远东的舰队也已经派往在长江以及钱塘江口。”高田道,“公使团下午的时候也通过决议,为了防止战事扩大,滇越、沪杭、沪宁、京汉、京浦、正太、胶济、南北满、京奉,这些铁路都将拒载复兴会士兵;另外海关也禁止一切军事物资输入复兴会控制的口岸。他们还照会复兴会,要求他们立即停止战争、同时停止针对满族人的一切不人道行为,并建议马上按照上一次选举的结果召开第二届国会,所有的政治分歧都将在国会里讨论解决,明天的报纸将大幅登载公使团坚决支持国会的报道。”
“苟得么呦伊!板载!!”小池张造闻言一扫刚才的担忧,兴奋的挥动着手臂,他激动好一会才停了下来,又问道:“这份照会很好,复兴会怎么答复公使团的?”
“复兴会谢缵泰的回答很老练。”高田说道,“他认为公使团的照会是自相矛盾,一边拒绝承认复兴会为交战团体,一边又对复兴会指手画脚,还要复兴会接受国会的决议,他说:一个不被承认的团体没有义务承担任何责任,更不可能承认清国的国会。同时,他认为第二届国会有一半以上的议员都不是民选而是钦定的,现在清国已经灭亡,那些王公贝勒已经是复兴会的俘虏,全中国人都不会允许这些人成为国会议员。”
“哦!他是明白国际公法的,但是他不明白国际公法一般都是保护强国的利益,日本也是花费了很多代价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小池张造微微叹息道,“高田,现在公使团对复兴会的是怎么回应的?”
“阁下,公使团的回应北京使馆还没有通告我们。不过川岛君已经到了,他连夜从北京来,应该知道那边的情况。”高田道。
“那好!我马上要见他。”小池张造道。
“阁下,川岛君还带了一个非常的重要的人过来,就是清国的肃亲王。”高田再次说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哦!川岛君真是考虑长远的。不过……”小池张造道:“你去把川岛君请过来吧,我要和他谈谈。”
川岛浪速真不愧是个最出色的大陆浪人,昨天晚上枪炮声一响,他便告知善耆做好逃亡的准备,奈何善耆养尊处优惯了,只以为这枪炮最多是一场针对寿典的破坏而已,根本就不想出门。他只站在王府的高处四处张望城内的情况,等到看见南面的崇文门打下,这才慌慌张张的带着些细软准备逃命,他本想带着儿子福晋的,但是真要是那么多人都逃出去,一连串的轿子根本就到不了东郊民巷,所以被川岛浪速劝阻了。
即便是这样,他们逃到使馆区附近的时候,还是发现使馆区外有复兴会的哨岗——从崇文门进攻是有原因的,除了抓捕光绪、占领电报站之外,王蒙恢部更有屏蔽使馆区,防止王公大臣逃入其内的任务。正当川岛浪速要把善耆带往教堂暂避的时候,在紫禁城碰壁的青木宣纯却带着一个小队赶了过来,这才把善耆护送进了使馆区。
善耆虽然道了使馆区,但是复兴会马上会知道这个人跑了,为了不出意外,伊集院彦吉在温言抚慰善耆之后,第二天天黑的时候,又用外交马车把他送到了正阳门火车站,如此川岛和善耆才来到了天津。
川岛浪速进了小池张造厢房的时候,小池恭敬的站了起来,对着他深深鞠躬道:“川岛君真是幸苦了!”
川岛浪速见他如此,脸上眉飞色舞,大大咧咧的道,“小池君客气了!我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只等两人在榻榻米上坐下,他再道“小池君,京奉铁路被复兴会破坏了,但所以我希望你能安排一条船,马上送我和亲王阁下前往旅顺。”
“明白!我马上回安排的。”小池张造答道。作为文官,作为国际派,虽然他很不喜欢大陆浪人的自大和短视,但如今的形势下他还是要积极配合的,让高田去安排船只后,小池问道:“川岛君,北京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复兴会回绝了公使团的照会。”
“他们当然会回绝。”川岛浪速依然是大大咧咧,“复兴会占领了大半个支那,而且马上就要围歼清国仅剩的几个新军镇,让他们现在终战,并且把权力交给国会,那不是养虎为患、授人以柄吗?杨竟成不是马鹿,他一定不会答应这些条件的。”
川岛说了一堆废话,只让小池皱眉,他只好再问道:“那么公使团对此是怎么回应的?”
“公使团里,英国至始至终都将反对复兴会,在英国公使的影响下,法国和露国也对此保持一致,不过露国人是不会不甘心的——根据我探查到消息,就在前几天,蒙古人的秘密代表团已经动身前往圣彼得堡了,他们大概会在下个月到达。不出意料的话,露国将会支持外蒙古独立;德国因为复兴会不承认之前的军火贷款,所以对复兴会表示敌对,但其实只要复兴会稍微对他们表示出善意,德国皇帝就会转而支持他们;最后是米国,他们明显是支持复兴会的,可是米国人见到英国人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川岛浪速快速而厌烦的说着公使团的事情,但是这些这些东西不但长而且还很重要,所以他不得接着说下去:“英国人想支持其他人主政支那,朱尔典虽然没有说将支持谁,但我们猜测选定的人应该是袁世凯,他有声望,更有几个镇的军队,另外我听说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将会亲自接见马上就要抵达英国的同盟会领袖孙汶,虽然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这明显英国的第二个选择,还有法国人也将邀请孙汶前往法国,孙汶的理想终于要实现了,现在英法都支持他。小池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川岛浪速只是略说,但是公使团的情况和各国的态度都面面俱到,不过最后那一句‘时间不多了’很让小池张造不解,他笑问道:“川岛君,我们的什么时间不多了?你是说满洲吗?”
“是的!我说的正是满洲。”川岛浪速道:“我在北京听说阁下的调兵计划了,虽然很好,但是时间上来说,它太慢了!”看了微微错愕的小池张造一眼,川岛浪速接着道:“小池君你有没有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支那的情况就翻天覆地了,如果再过二十四给小时,或者四十八个小时,我想除了直隶和山东,还有西藏、蒙古、新疆那些偏远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将全部被复兴会占领。
真正等到十天之后,严州的复兴军已经剿灭了南方的清国军队,而沂州的复兴军将占领济南,逼近直隶,一个月后,其实不要一个月,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所有的清国军队都将被覆灭。到那个时候,支那就是复兴会的支那了,没有军队,不管是袁世凯还是孙汶,在支那政坛上,只会是一个有名望的看客,根本就不能左右支那的局势。
小池君,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支持肃亲王建立一个满蒙帝国,在露国支持外蒙独立的时候,我们也支持南满和内蒙独立。杨竟成承认满蒙帝国那我们就支持他的政府,如果杨竟成对此不支持,那么我们就和以往对付清国一样,支持孙汶再次在南方举行革命。”
川岛浪速的意思小池张造终于是明白了,他有些不安的道:“川岛君,你是想帝国直接出兵满洲吗?但是这样米国和露国一定会反对的。”
“米国只是一个二流国家,只要有英国支持,他们不敢反对我们,他们最多只在暗中支持复兴会罢了;而露国,我们也同样支持他们,让外蒙和北满独立即可。小池君,按照我们和露国的协议,南满和内蒙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吧。”川岛浪速胸有成竹的道。“知道吗,小池君,一旦满蒙帝国成立,那这个国家的行政督导权将由我们控制,境内的铁路、矿山也将有由日本公司专有,另外,帝国还可以大规模向这里移民,这里将会是第二个朝鲜。”
见川岛浪速把一切想的如此完美,小池张造心中更是不安,他的调兵计划是干涉清国内政,但还是有一张脸皮的,可现在川岛的满蒙帝国方案连皮都不要,根本就是不顾吃相。真是马鹿!小池张造在心中暗骂道,他在川岛浪速得意之后,又问道:“伊集院阁下已经支持支持出兵了吗?”
“是的!小池君。”川岛笑道:“英国对此并没有明言反对,朱尔典公使应该是默认了。现在伊集院阁下已经把出兵的电报发到国内了,相信国内很快就会出兵到满洲。”
局势真的出乎小池张造的意料,真要是出兵,他刚才和志锐签的那些协议算是白签了,他紧急追问道:“可……可帝国以什么借口出兵?”
“借口?这……”川岛浪速本想说‘这还是需要什么接口’,但也觉得为了应付米国,还是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的,当下满不在乎的道:“小池君,放心吧!满洲的仁田原君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的。”
川岛浪速一说仁田原君,小池张造就是浑身一震,他知道此人就是南满铁道守备队的司令官,参加过甲午之战、北京拳乱还有日俄战争,是彻彻底底的大陆派,即使不给他命令,他也会趁此良机弄出些什么事情来的,看来出兵满洲已成定局了。
小池张造想着满洲铁道守备队司令官仁田原重行少将,而身在辽阳的仁田原重行此时正关切的问着自己的副官,“他们没有什么异常吧?”
“阁下,他们只会喝酒玩女人,还有就是打听消息,其他什么事情他们一概没有兴趣。”副官答道。
“好!这样的支那人才是最好的支那人。”仁田原重行笑道,“他们很快就会有用的。”
仁田原重行说话的时候,司令部侧面的日本酒肆里,不喝清酒喝二锅头的冯麟阁,看着愁眉不展的张作霖嘟囔道,“老疙瘩,别信张榕那小子那么多,又是什么义气,又是什么兄弟,都他娘的鬼话。咱们真要信了这小子,一出这日本司令部,他定会寻给借口把咱们俩给嘣了!俺和你不一样啊,绿林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伎俩没有见过,这张榕心黑手辣的很,总督载澍大人对他那么宽厚,还不是被他给做了。这张榕啊,信不得!”
“大哥,也是不信他啊。俺只是想这好端端的,那张榕闹什么革命啊?他就不怕朝廷把关内新军都调过来?俺看,这事情后面定是美国人在捣鬼。”张作霖浑身都是不安,在艺妓的歌舞声让他不安,身处日本司令部让他不安,如今东北的形势更让他不安。
“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想那么多干啥?”冯麟阁说着话还不忘在身边日本艺妓的身上摸一把,他还是没有品味够这日本娘们和自家娘们的不同,“俺断定,不需十日,朝廷一定是会派兵来的,到时候就是咱们兄弟俩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好!说的好。冯君不愧是满洲的英雄!”厢房的纸门忽然被人移开,守备队司令官仁田原重行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鼓着掌,“冯桑,张桑,你们的朝廷已经准备派兵了,钦差大臣肃亲王善耆阁下,已经在天津坐大日本海军的军舰连夜赶往旅顺,他说到了辽阳之后,最要见的就是你们两位。”
“啊!”冯麟阁和张作霖听闻是肃亲王善耆亲来,还要他们亲自去会面,不由得的一声惊呼,他们可只是给巡防营统领,顶多是个千总,现在肃亲王居然要亲自召见自己,这…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啊。
“仁田司令,你可不会哄俺们吧?”冯麟阁和张作霖吃惊之后,只是不信,不过张作霖不好问题,只是看了冯麟阁一眼,示意这话由他来问。
“冯桑,你不但是满洲的英雄,也是大日本的英雄,我为什么要骗你?”仁田原重行一脸无辜的说道,“现在整个满洲的局势很是混乱,第6、第7两个镇都被叛军打散了,北满那边也发生了动乱,赤峰第5镇的吴禄贞在这个时候居然按兵不动。冯桑、张桑,局势虽然危急,可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一旦满洲平定,其他的不说,大日本一定会建议清国政府任命你们为一省之将军。”
昨天是光绪的正寿,全省的官员都要到奉天祝寿,张榕就是选择这个时候造反的。幸好祝寿也是要排队的,其他人不说,冯麟阁张作霖因为官小,安排在后面,加之两人胡子出身,警觉性高,张榕在里面一发动,他们就和吴俊才一起连夜逃出奉天,逃到了奉天停车场,这停车场因为是日本人的地方,张榕的人不敢进来,这才留住了性命。
一夜折腾,吴俊才已经被日本人护送到北面去了,好让他把后路巡防营的人拉进铁路附属地,而他们两个人的部队,也由亲信连夜通知,同样将撤向铁路附属地。外间形势如何他们只能猜测,但是现在听说整个东北都乱了,却也并没有大多惊讶。想想肃亲王都来了,那局势还能不严重么?局势越严重,那朝廷就会越加倚重自己,明白这点的冯麟阁和张作霖一点也没有慌张,反而有些兴奋,这奉天将军、吉林将军说不定真能当上。
“仁田司令,那俺们就承你吉言了,真要是当上了将军,一定不会忘了你的举荐之情!”冯麟阁大笑着,说不出的豪迈。冯麟阁说完,张作霖也道:“仁田司令,大恩不言谢,俺老张心里记着这救命恩情,改日定当回报!”
“好!冯桑张桑你们接着休息,还有你们的手下也要休息好,过两天我们就要大干一场。”仁田原重行笑道,而后又喝令艺妓和下官要小心伺候,这才退出了屋子。
日本人一切皆在掌握的时候,复兴会则专注于严州这边的收网。昨天夜里北京发动的时候,严州复兴军除了第8师调到了宣城方向,其余三个师以及新加入过来的两广部队都进逼到了杭州,其中第15师和暂编第1旅从金华沿着铁路北上,直接把第5、第10、第14三个镇逼往绍兴,而第6第7两个师,一个师越过拱墅租界,直逼杭州城,另一个则迂回攻占余杭,切断清兵北逃去路。
因为钱塘江被满清海军占据,而从富阳到杭州山路难行,第6、第7两师的一百余门野炮,累死百余头牲口、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从山区挪到了杭州城郊。不过等他们赶到杭州城郊的时候,杭州城内的清军已经撤出城市,和绍兴渡江北上的清军合并一处,五个镇加上巡防队,近十万人正在猛攻防守临平山一线,由第6师前锋部队驻守的阵地,准备攻破此处后顺着铁路线北逃。
清军因为是事出紧急,惊慌之下逃窜,虽有足够的兵力,但也只有满蒙新军两个镇顶用,刚度过钱塘江的另外三个镇因为要快速渡河,不但辎重大部丢失,就是队列也很是散乱,至于那些巡防队,更只能壮壮声势。
清军狼狈,但是复兴军情况也不太好,山区辎重火炮难以运输不说,就是兵力也不足够。清军分驻钱塘江两岸,复兴军也只能分成两部,沿钱塘江追击,虽然杭州这边是复兴军的主力,并且第6师一部当天夜里就攻占了余杭,但清军还是全部集结到了钱塘江西岸的杭州侧,而不是林文潜希望的东岸绍兴一侧。
清军可以在海军的掩护下从容过江,但是第15师却是没有办法过江的。现在的局面是杭州一侧的只有第6、第7师三万六千余人,而清兵兵力接近十万,虽然沪上这边的南非第1师领用了江南局的库存枪支,已经前来增援,但是英国人禁止复兴会使用铁路给行军带来极大的障碍。为了避免和英军发生正面冲突,部队沿着铁道,步行到松江才有了少量车皮,在7月22日晚上十二点之前,只有一个团的部队刚到了余杭,另外的部队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到齐。
三万八千人对九万五千人,即使第10镇、第14镇会阵前倒戈,但是满蒙新军的两个镇和第5镇,还是能够硬抗复兴军进攻的,另外海军保护着清军钱塘江这边的侧翼,那些摆渡用的渡口更可以进行小部分的补给,这几乎让清军立于不败之地。
戊卷第四十三章提起
“清军安排了众多扫雷木筏,还有几道水雷封锁线,钱塘江上游释放水雷对清军舰艇影响不大。现在第15师正在迂回至富阳我军控制的江岸渡江,但是这样等于多绕了一百公里路程,等他们赶到战场,怕是在三天之后了。”沪上,思国寺总指挥部内,参谋部正在介绍着杭州的敌情,但是杨锐此时却心不在焉。
对于现在的复兴会而言,没有什么比外交更为重要了,洋人公使团的不支持足够让任何一个想统一中国的人心灰意冷。在中国,金融被洋人控制、铁路被洋人控制、军火同样被洋人控制、还有诸多的对手也被他们所控制,若是这些都还不够,那他们还会亲下战场。欧洲是敌对的,俄国是虚弱的,但日本却是亢奋的。从日本传来的消息,日本内阁上午就开会商议如何应对中国革命,而山县有朋已经出了他的院子亲往霞关。
山县有朋是日本陆军之父,是现在的首相桂太郎的老师,杨锐之前预估西园寺将在年中接任桂太郎的位子,但是这半年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桂太郎内阁有支撑不下去的迹象。况且西园寺的老师伊藤博文被朝鲜人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没有明治元老伊藤博文撑腰,即便是西园寺成为了内阁,也制约不了山县有朋这个元老。
“杭州这边的情况介绍先放一放。”杨锐对着正在解说的贝寿同说道:“还是说说东北吧,还有直隶那边的情况也介绍一下。”
正说的兴致勃勃的贝寿同明显一愣,而后也明白杨锐的担忧,马上让人更换了墙上的地图,再介绍道:“现在东北四省都被我们占领,唯一有烦的就是热河,吴禄贞的满蒙第5镇,部队里面有不少是满人和蒙古人,还有一些上层军官对革命也有所忌讳,所以这支部队现在只停留赤峰,并不能威胁姜贵题的后方。
其他三省都已经控制住了,吉林和黑龙江那边没有任何阻力,当地的俄国人对我们替代满清管理这两省都表示欢迎;而奉天,因为全省大小官员基本被一网打尽,各州县的接管工作大概后天就可以全部完成,奉天城内的各国领事,张榕也在今天一早就发了照会,表示绝对保护外国人在东北的人身安全和权益,并承认之前的一切条约和借款。不过,除了美国德国人支持外,英日两国并没有回复。
……昨天晚上奉天巡防营的冯麟阁、张作霖还有吴俊升三人在奉天城内举义的时候逃出了奉天城,今天上午开始,三人辖下的部队陆续退入了南满铁路附属地,日本铁道守备队拒绝交出这些人,并警告我们禁止在铁路附属地内发生战斗……”
贝寿同把下午介绍过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杨锐再次打断道:“那边的俘虏反正工作做的怎么样?”
“可以有一万五千人编入第1军,黑龙江那边的第8镇剔除些满人,也有一万人出头。整个东北,第1军、张榕的巡防营,还有用缴获枪支武装起来的农兵,可以一战部队有七万人,这里没有算吴禄贞的第5镇。其实东北关键是枪支不够,还有就是弹药也不是非常充足,如果枪支足够,武装十五万人并无问题。”贝寿同说道。
“大家说说,如果日本人出兵的话,他们会选在哪里?”杨锐问道,这给问题他想了许久。
“以目前的形势看,最有可能的是奉天……”贝寿同看了几个参谋一眼,而后再说道:“还有就是北京!”
杨锐有些意外,问道:“好!你们说说吧,日本人出兵北京的理由。”
“东北因为南满铁路,日本从旅顺到四平都通畅无阻,并且它在东北的利益极大,所以之前我们一直判断日本人将会适时出兵东北;而北京,其实同样是这样的情况,辛丑条约规定从天津到北京的铁路都由各国派兵保护,日本如果要出兵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部队派到北京东郊民巷和天津日租界。
北京的日本公使馆最多只能驻扎一千人的部队,但是天津租界能驻扎一到两个师团,而且津京铁路是通的。现在公使团提出要由各国军队驻扎北京各处,保护侨民和教堂,其真正的用意在于控制整个北京,一旦各国,其实也就是日本增兵在两万以上,并驻扎在各处,那整个北京实际控制权将在在洋人手里。重安先生早上否决公使团的要求,也是基于这一点。
辛丑条约里并没有限制各国驻扎使馆区、天津以及北京到山海关铁路沿线的军队数量,这就给了日本人借口,即使他们派出十万部队,我们也不能说他们违反了条约约定,而天津的军队可以畅通无阻的运往北京,也就是说哪怕他们不开战,也能牵住住我们一个师左右的部队;如果他们找到开战的借口,那么情况只会更糟。其中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开战主动权,等日本人做好一切准备要进攻的时候,那一切都已经晚了。
北京是全国的重心,如果指挥部明日转移到北京,那就更是全国的重心了。一旦北京被日军占领,那么对我们将是巨大的打击。现在北京在短时间之内整编出来的部队不会超过六万,这六万部队里面还有一万五千是刚刚反正过来的巡警和满清禁卫军,而山东、南方的军队因为铁路阻隔,并不能在日本增兵之前抵达北京。”
贝寿同说完参谋部判断日本出兵北京的理由,又道:“北京是我们兵力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本着安全考虑,参谋部还是希望先生缓一步移帐北京。”
“不。北京一定要去!”杨锐坚持道,“这是政治,哪怕危险也是要去的。守住北京,不单是守住了复兴会在国内的主导权,同时也守住了中国的既有权益。我们不会因为北京被洋人占领而出让更多的利益。
英国人不喜欢我们,但他们无兵可派,他们的做法不出意外的是日本人唱黑脸开战,他们则唱白脸调停。这是洋人惯用的伎俩了,我们要是顶不住,那就要对各国让出权益,而一旦让出权益,复兴会自身的合法性就成了问题。现在各处的报纸都还没有纳入我们的管理体系,真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各地的报纸就会铺天盖地申讨复兴会卖国,所以,北京不但要去,还一定要守住!”
杨锐理由让贝寿同无言以对,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要新政府被各国承认,不一定非要用这个办法,只是杨锐性格如此,不喜欢掺和,喜欢采用最直接、最有效,但往往也是代价最大的办法实现目标。
贝寿同沉默,而徐敬熙则道:“先生,如果我们不去北京,还是立足于沪上,那么日本未必会有占领北京的打算,所有……”
“哎!你们啊。”看着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苦心,杨锐只好叹气,“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得到就要付出,有些选择看上去是最笨的,付出也是最大的,但却是最有效、从长远来看也是代价最低的。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能领兵吗?就是因为你们太聪明,有智力没有魄力不会是一个好将军。现在不去北京是安全,但是去了北京且守住了北京,那么接下来的局面便是我们主导了。想想吧,唯一能干涉的日本都被我们制止了,那洋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我们统一这个国家?
大家要记住,这里是我们的国家,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和满清战争未必会获得所有人的支持,但我们和洋人的战争,一定会获得全国四亿人的支持!或许开始会失利,但是只要把战争长期化、扩大化,凭借这么大的国土和人口,我们将最终获得胜利。这其实就像赌博,斯斯文文的和洋人赌钱,我们是每赌必输,但真要是不顾一切和洋人赌命,他们就要怕了。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次满清战败,洋人都要让他们签条约赔款的原因,因为洋人只愿意打斯文的战争,不想战争变成一个无法摆脱的泥潭。日本真要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把事情闹的更大,等到战事一起,贸易一断,全国的洋人都朝不保夕,那么他们自然会对日本施压……”
看着杨锐似乎是要再一次的发动义和团,徐敬熙惊道:“先生,要是这样,那我们将会被各国谴责,到时候……”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英日既然是同盟,那么日本的决定就是英国的决定,日本的责任就是英国的责任。我只认这一点,不认其余。真要是开战,我们要做的无非就是把中国变成另一个严州而已,我们欠着英国两亿两千多万两债务,这还不包括汇丰银行等英资银行在国内的放贷,每年更是给英国及其殖民地带来一亿七千万两的贸易顺差,还有他们在中国的投资,只算房地产都超过七千五百万两……”杨锐说着英国在华的各项数据,而后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满屋子停下来的参谋,沉声喝问道:“难度我们连布尔人都不如吗?”
“不是。不是。不是!……”参谋们不约而同的回答。进入总参的人全是南非军校出来的,布尔人能以五十万人口抵抗二十多万英军只让所有人汗颜。
“不是就好!”杨锐看着诸人,“你们忙吧。现在我们要关注的重点是东北和北京,还有砚孙的第9师和第10师,让他们快一些,把北洋这两个镇往北京赶也好,歼灭也好,总之他们要在二十天之内赶到北京。”
“是!”贝寿同几个敬着礼。战略方向杨锐已经确定,那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这么调动一切资源去达到这个占领目标。
杨锐看见参谋们忙碌起来,则会去了自己的屋子,不过他的办公室里人都在站着,思国寺的屋子并不隔音,刚才他在总参那边的讲话这边早就听见了,杨度见他进来急道:“竟成,不要鲁莽啊?事情总会有圆转的机会的。”
见他终于不叫自己‘竟成先生’,而是‘竟成’,杨锐笑道:“终于改口了啊!”
杨锐笑,杨度却更是着急,他道:“竟成,你不会真要跟英国人也开战吧?!”
“日本人开战,那么我们就把英国捎带上,德国人、美国人、甚至俄国人都会高兴的。他们最多也就是封锁沿海了,不说没兵力,就是有兵力,他们敢上岸吗?英国在远东的军力一真在衰退,这也是他们要和日本结盟的原因,他们想借日本教训我们,那我就索性一杆子捅到底,把桌子都掀翻得了。奉天被日本占了就占了,依托蒙古和吉林,我们一样可以反攻骚扰,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一个残缺的省。他们要是十年不退兵,那我们就打十年,五十年不退兵,那就打五十年,一百年不退兵,那就打一百年……”杨锐看着他笑道,但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可……可奉天打烂了,北京也会打烂,整个沿海都会打烂,到最后……”杨度只感觉杨锐是走火入魔了,他以前还没有发现这个人还有这样的脾气。
“就是要烂!”杨锐看着他道:“比强我们比不过他们,但是比烂他们一定是比不过我们!我们现在就要让英日两国看到,强行干涉革命,最后的结果只会让所有人都没饭吃,明白这一点,他们就要掂量掂量了。”
杨锐这根本就是耍流氓,杨度气道:“你这是无赖、流氓的做法!”
“哈哈……”杨锐忍不住大笑起来,后世美国就是用‘无赖国家’‘流氓国家’称呼朝鲜,想不到这个词现在就被杨度说了出来,他笑完再笑,直到最后才道:“皙子啊,你家里是有薄产的,也读过书,脑子里规条多,可现在的中国处于破产的边缘,他有赖的条件,真要是以后有钱了,那想要无赖也无赖不起来。你放心吧,英国人是最务实的,只要我们能切实的表现出无赖模样,他们一定会制止日本的。”
“可要是英国制止日本,但日本不听怎么办?”杨度追问道。
“真要是那样,那就和日本打到底了。”杨锐答道。
杨锐一副强硬的模样让人安心又让人害怕,杨度认为一旦强硬,那么中国遭受的损失将倍于英日,而岑炽认为开战损失的是国家,受益的复兴会,没什么大不了,章太炎则不关心损失多少,只要日本人强犯,复兴会就必须还以颜色,要不然这个新国家和满清毫无分别。
当着众人面前强硬,但是回到屋子里,杨锐却是忧愁的。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他就感觉到了那个位子的煎熬,他倒是明白光绪死前所说‘甚好、甚好’的原因了:千疮百孔的国家、近在咫尺的洋兵、几十年也还不完的洋债……
“真他娘的坑爹!”想到此,他自言自语的骂道。
“你又在骂谁啊?”见男人又在嘟囔,寒仙凤站在一边笑问道。
她笑颜如花,杨锐却依然不悦,不过他不好说骂谁,满清要是不坑爹,也不会轮到自己上位,他只好道:“没什么。”而后再道:“北京现在很危险,你就留在沪上吧,等那边局势平定了,你再过去。”
一听说自己要留在沪上,寒仙凤的笑容便收敛了,她委屈道:“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再说我不去,谁伺候你?”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杨锐无法对她解释太多,“你什么时候去我自有分寸,那边也不要谁伺候,我就住在军营里。”
杨锐执意如此,寒仙凤只能低头。和与程莐的关系不同,面对寒仙凤杨锐更多时候是要求而不是商量,寒仙凤毕竟不是没有上过新学的女人,面对自己的男人,三从四德的烙印还很深,对杨锐的要求从不反抗。
见到自己的女人不高兴,杨锐只把她拉了过来,道:“我答应你,等你到了北京就娶你过门。”
从北京来的四艘飞艇是在7月23日天不亮就抵达了沪上,天亮后飞艇卸军火的时候,按照临时布置,杨锐、章太炎等人第一次在沪上衙门亮相。这是一场新闻发布会,昨天夜里临时被通知的几家中外报馆都派来了记者,闪耀不断的镁光灯之后,参谋部的一个参谋向各位记者介绍了复兴军最新的推进情况,不过这些都不是记者们关注,只等负责解说的参谋介绍完,他们便齐齐举手问另外的问题。
“请问竟成先生,清朝光绪皇帝是复兴会士兵击毙的还是自尽的,我们听说……”
“请问竟成先生,复兴会之前宣传土地国有,是不是要把地主的土地予以没收,然后……”
“请问竟成先生,对待北京的满族人,复兴会会怎么处置他们?有谣传,复兴会将要把他们全部流放到新疆……”
……
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只听得杨锐脑子犯晕,之所以要举行记者招待会,他是想向英日表示一个态度,不过记者们问的都不是正题。终于,泰晤士报记者濮兰德的问题断断续续的被杨锐听道,他点了他的名,衙门里顿时静了下来。
“米斯特杨,昨天北京公使团照会复兴会北京的负责人谢,希望复兴会能停止战争,同时立刻召开国会,建议把大家所有的分歧都放到国会上解决,但是这个建议被谢拒绝了。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濮兰德道。
“濮兰德先生,”杨锐说的是汉语,“首先,我代表复兴会感谢你在八年前对我们的无私帮助,对于你的问题,我想从侧面来回答你吧。
复兴会成立于1903年,她之所以壮大,在于得到了一批失去德国国籍的、德国人的帮助,复兴会的军校建立在非洲,所有的军官,包括我,都是从这个军官学校毕业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和经历,让我们没有妥协、权衡的精神,毕竟都是军人,习惯像布尔人一样,用枪来解决问题。这很不好,但是这是在短时间内难以克制的习惯,也幸好有这样的习惯,我们在严州的部队才能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北京公使团的建议是良好的、善意的、人道的,但是我们无法接受!对于全国各地还剩下的那些残余清军、那些贼心不死的满人,我们在只有几千人的时候都没有妥协,为什么现在有三十万部队的时候还要妥协呢?
国会是要开的,但不是满清之前弄的那一套,我们将制定新的宪法,召开新的国会,但是再此之前,所有隶属于前朝的军队都要放下武器。我们很担心他们仍旧忘不了以前的主子,担心他们借着一些阴谋,颠覆这个新的国家,这是复兴会绝不容许的!如果他们真要找来了外来势力,那么三十万复兴军、几千万复兴会会员,将会像布尔人那样战斗!”
杨锐的发言明显是有所指的,濮兰德不悦的道:“杨先生,据我所知,布尔人最后是失败的,您现在说要想布尔人那样,是不是说复兴会最后也会失败?”
“训练复兴军的那些德国军官,曾经训练过布尔人,布尔人的精神就是复兴军的精神,这是复兴军从创立以来就一直强调的。濮兰德先生,如果这让你感到不适,我只有在这里向你诚恳的道歉了。我的初衷是要表达我、还有所有的复兴会员,脑子里没有妥协精神,对于残余的清军不会纵容,他们要么投降,要么被歼灭,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杨锐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言辞谨慎,“至于你说复兴会将和布尔人一样会失败,这虽然是题外话,但我不得不申明的是,中国和德瓦士不一样,我们有四万万人口,有一千多万平方公里领土。如果有敌军入侵,复兴会不可能像满清签什么停战赔款条约,只会和当初在严州一样,把战争打到底!或者更确切的说,没有两千五百万敌军入侵,求和这个词,永远不会被提起。”
戊卷第四十四章火车
杨锐的话颠三倒四,一会说要打战争打到底,一会又说要求和,只把所有人都弄得糊涂。不过他的话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有人心知肚明的。
“杨竟成在沪上的谈话五次提到了布尔人,两千五百万军队是我们当年派往南非军队的一百倍。显然,他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北京英国公使馆内,参赞麻穆勒对着朱尔典说道。“爵士,我很担心他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是的,威廉。这正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用枪获得政权的人对外的态度一向是强硬的,可惜我们正好没有时间来教训他。”朱尔典很是遗憾的说道,钢丝已经上去了,那就看在上面能走多远。“杨竟成不但提到了布尔人,还提到了德国人,他坦言他的军队军官都是德国人训练出来的,不过他加了一个说法,那就是失去德国国籍的德国人。他这段话不仅仅是要向我们暗示,估计也有向德国人暗示的目的,只是他说的很圆滑,说明那些人是失去德国国籍的德国人。MI5的人真是太愚蠢了,八年时间都没有发现在莫桑比克的洛伦索马贵斯,有一所华人军校和一支三万八千人的华人军队!”
“不,爵士。这不能怪MI5,那是葡萄牙人的地方,他们去年也刚刚革命,变成了一个共和国。贪婪昏庸的官僚从不会去认真检查一个白人农场的。”麻穆勒说着南非的情况,但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个,“爵士,如果杨竟成失去理智,那他会做什么?再来一次拳乱吗?”
“他会干什么?”朱尔典笑道:“他不是告诉了我们吗,他要再来一次布尔战争,复兴会将像布尔人那样战斗,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威廉,杭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那边据说还有十万人的部队……”
“哦,杭州的情况糟透了,那支军队的指挥官是一个满族人,他无法接受接受北京被占领、皇帝陛下已经死亡的现状。加上一些错误的决定,现在这支军队是一盘散沙,已经被复兴会的两个师拦在杭州城外靠近钱塘江的一处地方。按照杭州领事塞菲勒先生的估计,如果没有海军的支持,不需要三天,它就会崩溃。”麻穆勒道。“现在真正能起作用的,应该是直隶附近的三个镇,还有山东的那两个镇,这些才是……”
“那袁呢?”朱尔典打断道,“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联系上他?”
“爵士,京汉线上电报线都被破坏了,也许,也许复兴会的人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昨天下午汉口的领事团已经派人坐火车前往安阳了,两天之后他将抵达天津,只会比杨竟成晚一天。”
听到袁世凯马上要出现,朱尔典的心情好了不少,他道:“那么在他到天津之前,我们务必要维持住现在的局势,保住袁的军队就是保住他的政治资本。天津的直隶总督是一个满族人,他的存在并不符合现在的情况,袁应该取代他。……威廉,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我想我等一下将向格雷爵士写信,向他汇报远东局势的最新变化,钢丝绳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麻穆勒看见朱尔典有些疲倦,出去之前最后说道,“先生,杨竟成的意思我认为还应该再次判断,所以,明天他到北京之后,我希望让莫里循再次对他进行专访,这样才能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好吧!你去安排。”看着麻穆勒想寻根究底,朱尔典并没有阻止。作为中国局势的最大影响者之一,朱尔典完全明白杨那段话的意思,只是他有些难以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如此疯狂,真的要和大不列颠开战吗?
真要是开战,那么北京将再一次被英日联军占领,沿海沿江的绝大多数地方也同样如此,中国会损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业和商业,整个国家一片混乱,陷入真正的分裂。这个代价是巨大的,不过,中国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同时,联军也只会得到一片焦土,并且,没人会出来承担赔款,之前的贸易马上也会降到冰点,到时候这个国家唯一能值钱的就是人口……
朱尔典在书房里想着战争的后果,即便是有着绅士的修养,他还是对杨锐的妄言感到厌恶,如果他年轻二十岁的话,他一定也会和杨锐一样疯狂——既然这个国家要毁灭,那么大不列颠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西班牙人在南美干的事情在中国一样可以重复。
只是,他不是英国的国王,无权做这样的决策;同时,一旦中国出现这样的情况,只会给远东殖民体系带来灾难。复兴会已经可以生产步枪、火炮,还有各种各样的弹药,他们更有一支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军队和军官团,加上中国的四亿人口以及悠久且强烈的排外传统,这几者的结合将导致整个远东的殖民地都会产生叛乱。
“该死!他就是一个无赖!”在细细想过复兴会掀桌子的后果之后,朱尔典不由自主的骂出和杨度一样的词语,同样,拥有英国小店主精神的他和杨度一样,对无赖没有丝毫办法。
东郊民巷西北角英国公使馆的朱尔典骂杨锐无赖的时候,东南角的德国公使馆却对杨锐一阵赞叹。“杨就是一个武士!”雷克司喝了一口酒之后,对着参赞司艮德说道,“皇帝陛下被一群小人给欺骗了,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抛弃复兴会而选择清国政府,不过上帝实在太眷顾德意志了,现在复兴会和英国人交恶,远东将会变成另一个南非。”
“伯爵阁下,杨真的会和英国翻脸吗?他的军队很多,但却分散在各地,一旦日本人派出军队,北京很快就要沦陷的。”司艮德看着自己兴奋的上司,把一句不该说的话吞了下去,他记得当初决定要不要和复兴会交恶的时候,伯爵的报告时赞成的。
“会的!会的!”雷克司涨红着脸,“他们能在严州和清国政府军交战五年,那么同样可以和英国佬还有日本人交战五年甚至更久。英国佬有大麻烦了,我相信!帝国应该马上调整策略,力主让复兴会主导中国,而不是之前在集会上所赞成的袁世凯。对了,我们控制的铁路应该马上让复兴会使用,帮助他们快速平定局势……”
雷克司昨天还在谴责复兴会不承认德国贷款,可现在却换了一种说法,只让参赞司艮德感到一阵变扭,看着他不舒服的样子,雷克司说道:“哈瑞,这就是外交,你要习惯。我马上要向皇帝陛下汇报远东局势的最新的变化,帝国和清国政府的债务,那不是关键,我们可以和复兴会协商解决,只要他们能和英国人开战。对了,你找一个人明天去见杨,我们要和他建立直接的联系!”
飞艇在一千多米的空中航行,封闭的吊舱里,透过玻璃窗,杨锐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丑陋的大地上,有着连绵的田野和不时出现的村落,这是江苏,中国最富裕的省份,一年有三千五百两的赋税。
“居然没看到什么树!”杨锐感叹。这是他第一次在空中俯视这个国家,情况让他很不习惯。
“先生,这里大多是田地,自然很少树了。”陈广寿也是第一次坐飞艇,不过他在意的不是树,而是整个地面的风景。“不过大家都是烧柴火的,再多的树也耐不住砍啊。”
“要种树!”杨锐不忍再看下面光秃秃的荒山,转头说道。他本以为一百年前的中国会有更好的绿化,可现实却告诉他这是错的,二十世纪初全国的森林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八,远不如一百年后,这其实也是水灾旱灾频发的根源。
“国土资源部有考察好人选了吗?特别是林业方面的。”杨锐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复兴会内部的人事用的是现代人力资源那一套东西,另外再加上了政委制,现在要组建中央政府,杨锐依然要推行这一套制度,本来预定是王季同执掌吏部,但他想去留学,所有现在的工作都交由陈广寿负责。
政务方面十二个部,有两个部门是最特殊的,一是礼部,在学部从中分出来之后,它就成了后世的文化部,一切不利于传统文化、有悖于复兴会统制的思想都要被控制;另外一个则是土部,包括矿业、水利、林业、土壤等分支。这两个部一个管的是虚体,一个管的是实体,都是民族繁衍之根本。在杨锐的计划里,前者将交给章太炎那帮国粹党,而后者,矿业人才留学生里不少,水利人才也有不少,就是林业人才难找,留学生似乎少有人学这个专业。
“先生,留学生里面倒是有几个人学的是林科,已经毕业回国的有一个叫程鸿书的,湖北汉川人,06年进入日本东京帝大林科,09年毕业,现在在山西大学任教;还有一个叫韩安的,安徽巢县人,07年赴美,获康奈尔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的理学学士和林学硕士学位;另外再就是一些还没有毕业的留学生,比如凌道扬、金邦正……”陈广寿毕竟是做秘书的,手上虽然没有资料,但还是记得不少这方面人才。
“现在出去的留学生都太年轻了,即使通过了领导能力测试,心性都还是不成熟。而矿业那边虽然有几个人,但是矿业和土部要做d事情并不沾边,他们只是探矿挖矿的,做部长并不合适。广寿,难度就没有年纪大一些的人吗?”无聊间,杨锐倒想着国土资源部的人选。
“这……先生,有一个年纪大的,就是不好用。”陈广寿有些犯难的道。“是一个传教士,叫做裴义理,金陵大学堂教授,隶属美国美北长老会,加拿大人,出生却在英国的爱尔兰。他虽然没有林学学位,但却和张四先生创办了中国义农会,现在在到处劝人种树,还建议官府把明节改为植树节。可先生,土部下设矿业司,如果让一个外国人做了部长,了解我国矿业分布,那就有碍国家安全了。”
杨锐不明白后世的植树节就是这个裴义理弄出来的,只听说他有美国和英国双重身份,如果把这个人任命为土部的部长,那所带来的政治效应是难以估量的,至于矿业分布,资料保密就好,他忙问道:“这个人多大了,沟通能力,领导能如何?”
“最少五十多岁。”陈广寿答道,“既然是传教士,那么沟通能力一定不差的,而他和张四先生创办中国义农会,领导能力应该也很好。”
“那就重点考察这个人。”杨锐确定道,而后有开玩笑的道:“要是那帮传教士不传教改种树多好,到时候全部给他们发奖状。”
杨锐说的有些异想天开,但是若是能解决矿业资料保密问题,这个人做了土部尚书也并无大碍,陈广寿把杨锐的吩咐记在下,正想问程鸿书和韩安这两个人怎么安排的时候,军情局刘伯渊急匆匆的从吊舱后部的通讯站跑过来,“先生,肃亲王善耆在旅顺露脸了!”
肃亲王会被列为方块2,那自然有他的能耐,谢缵泰不紧张这个人跑了,但杨锐却对这个满清贤王有些忌讳,这并不只是他女儿川岛芳子,而是善耆本身是一个极为开明的满人,一个开明的王爷却执着的要复辟,加上他和日本人的良好关系,能力是不可小视的。不过现在有利的就是善耆没有变卖家产,日本最多帮他一时,等过了这阵子,没钱给的话黑龙会那般人还是要走人的。不过,他这么快就到了旅顺,真是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杨锐脑子里只把事情想了一遍,才问道:“看清楚了吗,真是善耆?他怎么过去的?”
“看清楚了,确实是善耆。”刘伯渊道:“至于他怎么这么快到了旅顺,猜想应该是日本海军派了舰艇,天津到旅顺也就只有三百多公里海路,十多节的驱逐舰一夜功夫就能到。看来日本人真是要铤而走险了!”
“善耆道了旅顺……确实是表明日本要在东北闹事。不过日本国内的消息如何?昨日日本内阁的商议,今天该有什么动静了吧?”杨锐问道。
“东京那边暂时还没有传来什么消息,我想应该是在晚上才会有结果。但按照情况分析,日本出兵是一定的,只是规模还无法确定。”刘伯渊道,“先生,对这个善耆,我们是不是要?”刘伯渊做了一个割喉的东西,示意暗杀这个人。军情局狙击手不少,但是少有暗杀,除了处决叛徒还有盗墓贼,现在为止,只杀了礼亲王世铎一人,真正太闲了。
“不行!”杨锐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如今我们和满清客主换位,以前是他们在明处,现在是我们在明处,真要是暗杀,吃亏的一定是我们。再说,我们一暗杀,以后只要有人死于非命,那民众就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得不偿失。
还是想办法查清这善耆到东北要干什么吧……日本人想要出兵开战,总是要有借口的……庚子时,孙汶的惠州举义,还有前几年的潮州举义,都有攻击抢窃厦门日本银行的计划。你让东北那边注意一下,防止日本人用自残的方式来挑起事端。即便我们无法阻止,但也要探查出事情是谁干的,以后也好有个说辞。”
“还有,让张榕照会在奉天的各国领事,委婉告诉他们日本人将有挑起事端。”杨锐说道,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杨锐在飞艇上担心日本人自残的时候,冯麟阁和张作霖骑着马,跟着一面仿造的复兴会军旗,带着一些亲信和日本人沿着铁路,从辽阳赶往苏家屯,那里,将有他们两人要完成的神圣任务。
今天中午的时候,两人在辽阳见到肃亲王善耆,和之前想象的不一样,王爷并没有盛气凌人,而是和蔼可亲,言谈间居然还问了两人的家事,可谓是关怀备至。除了关怀,给出的官位也不小,王爷说东北胡子多,不是读书人能管好的,真要想东北大治,还是得武人来管。这话一说,只让冯麟阁和张作霖的心差一点跳了出来。
早前这东北就是将军管的,而不是什么总督巡防,那时候奉天将军最大,而后是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王爷现在直言要武人来管东北,那就是说这以后怕是要改回由将军主事。真要是那样,他们两人那可就是一省之长了,想想当初只有个保险队,管的也只是几个庄子几个山头,现在居然能把一个省变成自己的地盘,这得要多少保险队啊?
趁着两人犯晕的时候,王爷又授了锦囊妙计,那就是在苏家屯闹出一点事情来,最好能死几个日本人或者洋人,到时候洋人一出兵干涉,这东北就回来了。
冯麟阁哈张作霖浑浑噩噩的出了辽阳城,冯麟阁越想越高兴,而张作霖却越想越不对,他总觉得这王爷很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很怪异。他看了队伍里那些巡防队打扮的日本兵一眼,策马跑到冯麟阁旁边,低着嗓子道:“大哥,日本人不会有诈吧?”
“嘿!老疙瘩,日本子能有什么诈?你不是喝多了脑子就犯晕了吧?”冯麟阁自日俄战始,就死心塌地的跟着日本人混,远不是张作霖这种墙头草可比,这其实也是他获得宝星勋章的原因,现在张作霖居然怀疑日本人,这着实难以让他接受。
“大哥,东北复兴会闹事,关内复兴会就不会闹事啦?”张作霖反问道:“现在这两天咱们都听日本人说外面怎么了外面怎么了,外面真怎么了,咱们可一点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咋了?”冯麟阁反问道:“现在洋人站在朝廷这边,复兴会能反天不成?现在东北大乱,朝廷出兵,洋人也出兵,等灭了张榕这个乱党,剩下那些从逆的能不要请降吗?老疙瘩,咱们这是运气好啊,等平了乱,那就是一省将军了!”
看着冯麟阁还在做官迷梦,张作霖只有败退。俗话说北人南相者贵,他向来都是谨慎,从来不乱押宝,这一次逃到辽阳,其实也是那天晚上被吓的,而后就是由日本在安排一切,前天晚上到现在,他只觉得迷迷糊糊的很不安心。
“大哥,小鼻子不让咱们出去。”张作霖败退之后,张作相策马靠了过来,刚才他是想离开铁路线去沿路的村落打探消息,但被随队的日本人让赶了回来。
“怎么,他们干嘛不让你们出去?”张作霖问道。“他们管的也太宽些吧。”
“他们说现在是秘密行动,不允许出去。”张作相无奈的道。“还说想要花姑娘,等干完活儿自然就会有。娘的!”
“妈拉个巴子的!”张作霖怒骂道,不过日本人说的在理,他实在是不好发作。“回去队里面吧,待会放机灵点,真要是鬼子要坑我们,就灭了他娘的!”
张作霖和张作相嘀嘀咕咕,跟在后面的田贺少佐看的一清二楚,但他也没有上来劝阻,这帮支那人,只是这次行动的道具而已,真正的行动还是要靠自己的人来做。见张作霖几个不说话了,他问向身边的另一个军官,“高山君,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被他问的高山少佐看看地图,再四周的环境——这里靠近苏家屯,路基两边的青纱帐之间,两道铁路贯通南北,马上就要天黑了,村庄里都是狗叫声。“田贺君,就在这里吧!”高山少佐说道,说罢就把马勒住了。
“好!”田贺少佐说道,随即示意诸人停下。
看着日本人拿着铁镐溜到了铁路上开挖,张作霖问道,“娘的,小鼻子要干啥?”
“不知道。”几个兄弟也看不懂日本人,只能是摇头。等那些日本人挖开铁路下面的路基,从一个包里拿出一些东西小心翼翼的放进去时,张景惠不由想到一个东西来,急道:“雨…雨…亭,小鼻子是在埋炸药,他们这是……这是……这是要炸火车啊!”
戊卷第四十五章做好
飞艇在7月24日早上六点到达北京外城永定门外,夏日的时节虽然庄稼都很茂盛,但依然无法掩盖褐色的大地,房子是褐色的,树也是褐色的,沾满了泥土。无比清洁透明的空气中,蓝紫色的西山光彩夺目,这种鲜明的色彩映衬着京城内红色的宝塔、高大规整的城墙,使得整座城市无比的威严雄伟。
杨锐不知道怎么心里忽然跳出威严雄伟这个词,这明显和北京在他心中的印象很不般配。就历史来看,满清攻入了北京,法国人英国人攻入了北京,八国联军攻入了北京,这座城市似乎太容易征服了,特别是现在,天津到北京对于洋人来说毫无阻碍,使馆区几千洋兵离紫禁城不足一公里,国都选在这里,想想都可怕。
杨锐想着这些的时候,飞艇已经稳稳的停住,外面全是迎接的人群和马车,吊舱虽然开着门,但是所有人都想让他第一个下船。看见杨锐若有所思,陈广寿不得已动了杨锐一下,轻声道:“先生,该下船了!”
“哦!”杨锐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大家都站在吊舱内看着自己,终于明白大家的意思。于是他稳稳的站了起来,理了理军礼服,在诸人的瞩目下走出了舱门。
杨锐一出吊舱的时候,外面等候记者的镁光灯便闪耀起来,俘虏整编过的军乐队也准备奏乐,不远的人群中,一身军服的雷以镇小跑了过来,他在不远处立定,敬礼后大声道:“报告总司令,复兴军第二军军长雷以镇向您报告:我军奉命攻占北京,围歼敌之防御部队,昨日已占领北京及京畿地区,歼灭敌禁卫军、八旗军等三万四千余人,缴获无算,全军伤亡两千六百三十九人,报告完毕!”
“很好!”杨锐看见雷以镇有些激动,很是郑重的向他回礼!
“第二军驻京部队列队完毕,请您检阅!”雷以镇再道。
看着不远处整齐的方整,静默的士兵,杨锐大声道:“第二军在攻占北京战役中,执行任务坚决,攻占目标迅速,完成任务出色,真正体现了复兴军不怕牺牲、敢于胜利的战斗精神,我代表全体会员向你们敬礼!同志们,感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为民族服务!为民族服务!为民族服务!”半围着飞艇的方整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这声音只把站在前面的记者和军乐队吓了一跳。虽然这个情节是事先排练好的,但杨锐还是在这种呼喊中热血沸腾,他忽然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今天,杭州城外的第三军已经击穿清军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围歼清军,热河、山东、河南、江西、湖南、广东、广西都已经被革命军占领,甘肃、新疆、西藏也都已经向我们投诚。全国唯一还没有光复的省份只剩直隶。这是满清最后的堡垒,他们将会想尽一切办法负隅顽抗、苟延残喘。
同志们,我们要握紧手里的枪,消灭他们!消灭一切敢于阻止我们统一国家的敌人,而后,我们还要守卫这个国家,击退一切敢于入侵这个国家的敌人。为了这,我们或许都将牺牲,但是这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更是我们最好的归宿。历史证明,没有任何一个民族的复兴不要付出代价,既然要付代价,那么我们就爷们一样拿命去换,把国家的完整、民族的繁荣换回来。同志们,我们要死的光荣!……”
杨锐的声音雄浑、深远,再一次看见他的莫里循听着通事的翻译,并不能被话里的意思激动,但听着杨锐的声音,感受着这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他不由的想到,巨人终于是醒了!在前些年的那次专访中,虽然杨锐说了很多,可他并不相信这个怪异的革命者能开创今天这样的局面,然而事实却让他惊叹。他感觉这个正在激烈讲演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一种化身,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巨大却空空如也的飞艇,而是无法计数并且一扫麻木的人民。
他无法判断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说服、也许是利诱、也许是逼迫,但不管怎样,现在全各地传来的消息都是全国的人民都被他操纵控制了,这便是他能站在这里的原因。真是……上帝!莫里循实在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只能是惊呼上帝。
为了使士兵听懂,杨锐讲演全是白话,但即使是这样,按照几十年后士兵们的回忆,伟大领袖的激情讲演他们当时只听懂两句,一句是“只剩直隶”,另一句就是“死的光荣”,前者在辛亥年之后就少有人提起,但后者却影响这些士兵一生。
杨锐的即兴讲演完毕,他便和从沪上过来的人一起上了马车前往北京内城。看这这一条马车进了城,京话日报的主编、原本在1906年9月因为‘妄议朝政、捏造谣言’而流放新疆十年、民国时自杀未遂的彭翼仲叹道:“这天下终就是变了。”
“这世界也是要变了!”在他身侧,京华日报主笔,1918年11月因愤于国势日衰、道德沦丧,自尽于积水潭的梁济也是感叹,他不在乎谁坐龙庭,在乎的是不是改变世界。
“这杨竟成也是粗鄙之人,说得都是粗鄙之语。”同是主笔,也和彭翼仲跟随梁济自杀的吴梓箴有些鄙夷的说道。复兴会报纸上虽然有杨锐的文章,可这是他第一次亲闻杨锐的谈吐。
“梓箴啊,你说杨竟成说话粗鄙,那是因为他的话不是对我们说的,是对他的那些兵说道。这……他的讲演简直就像梁卓如的笔,是带着魔力的;还有那飞艇,如此巨大,真要是心志不坚的人怕就要膜拜下去。我看这复兴会还是带着些洪杨的味道,喜欢弄出一些大东西,说一些叫人送死而不惜命的话,来蛊惑愚民为复兴会卖命……”
彭翼仲的话直戳复兴会文宣的痛处,旁边的的梁济连忙拉着他,低声道:“翼仲,慎言啊!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怕复兴会的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们办报之人,说的就是实话,现在全国大部分地方都被复兴会占了,就剩这直隶一省他还要喊枪说死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难道就不能谈和吗?”彭翼仲道。复兴会攻入京城,除了限制内城居民外出,还是少有杀戮的,可在彭翼仲看来,流血就是不应该的,他历来主张的是改良。
“不对,杨竟成是语有所指的。”吴梓箴说道。“听说沪上那边抢火车,复兴会和英国兵打了一场,死没死人不知道,但现在公使团是一概不理复兴会的,这洋人怕是要出兵的!哎,昔年梁卓如在东京的时候就说过,这革命必定会引起列国干涉,百姓有难了。”
三个在民国因为“国性不存”而接连投湖自沉的文人在一边感叹猜测,而给他们驾车的梁漱溟则看着远去的士兵向往不已,若不是父命所在,他也想加入那支穿的花花绿绿的军队,然后拿自己的命去换“国家之完整,民族之繁荣”。
杨锐到来必定在北京引起轩然大波,他根本没在乎一些小人物的感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驶进永定门箭楼门洞意味这什么,他只是感慨这无法言状的城楼和瓮城,对着身边的谢缵泰说道:“北京的城墙决不能拆啊!这些都要保护起来。”
谢缵泰可是有好多事情要向杨锐通报的,谁知道他却来了一句城墙不能拆。他笑道:“京城,以镇进攻的时候,已经最大限度的减少破坏了,现在就是紫禁城里面不少门在那天晚上打坏了,这也是没办法。这个不说了,现在北京最棘手的事情有两个,一是光绪死了,现在天气热,还是要早点入葬的好,但是用什么规格,还是要斟酌的;二是公使团那边,他们到还是希望我们能和满清停战,和剩余的清军讲和,然后再开国会。现在全国就剩这直隶了,我们是不是放一步,就看你的意思了?”
“南方的第9镇,还有浦口的江防军,两支军队加起来两万人出头;直隶山东这边五个镇,还有一直判断不出战力和具体人数的毅军,加起来有七万多人,这十万军队不少啊!他们求和可以,不过我们的底线是要他们接受改编,服从调配,军官的待遇也要变得和复兴军一样,这些条件他们要是能接受,我们可以停战。光绪那边……去找人查一查历史上的是怎么做的……我就担心一旦送葬的话,内城的满人会乱,到时候如若有心人借机生事,洋人也凑上来弄些名堂,那就危险了。”杨锐答完忽然想到一个人,问道,“袁世凯还没有到吗?”
按照军情局的消息,汉口租界士兵组成了一支小型联军连同袁世凯看家护院的那一个营一起坐火车来了,安阳到天津不不远,杨锐感觉他就要到了。
“还没有袁世凯的消息,他怕是要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明天才能到。”谢缵泰摇头道:“满清剩下的那些军队,改编我看他们可以接受,就是一旦这样,那京城的满人怎么处理?昨天晚上志锐派出信使,准备和我们和谈,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保证现在被我们控制的满人安全,并保证以后也不追究他们,他就把直隶让出来。”
“志锐这么快就服软了?”杨锐有些奇怪,这是个好消息。
“主要是光绪死前写的遗诏起了作用,昨天各届报纸都登了这道遗诏,李莲英还有那些大内侍卫也都放回家去了。现在我们是把刀架在满人的脖子上啊,通电里说的他们不信,只能是在谈和的时候把这个要求说出来,他要的是岷王的圣旨。”谢缵泰道,这个要求有些意外,不信复兴会信傀儡。
“性命可以留,旗饷也可以不还,但满人的家产怎么办?还有内城的屋子可都是要赏赐出去的?还有北京是国都,三十几万满人就在里面,谁睡的着觉?”杨锐道。他可就是指望在满人身上榨一笔大钱的。
“这……王公官员的家产我们可以没收,但是普通满人的就应该放过吧?院子嘛,这些王公大臣的就够我们赏赐了,实话说,这些满人还是穷的多,照他们那样子,不消十年,这房子家财都要典当的。”谢缵泰知道之前的定的策略,那是要把三十多万满人全部赶出去。
“就这么放过他们?!”杨锐反问道,“还是心有不甘啊!”
“竟成,这些满人除了房子,已经没什么油水了,不当官没差事的满人一个个都是外面看着光鲜,其实里面比外城的人家还要穷,你在东北给他们地,这反而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几十年后说不定还要谢谢你。”谢缵泰忽然开起了玩笑,他也是抽样调查后才明白实际情况的,满人只靠着旗饷过活,又爱面子又抽大烟,真是没好日子过。
“这次没收了多少东西?”听谢缵泰说道油水,杨锐倒想问问收获。
“有不少东西。户部银库、官钱局、大清银行、各部衙门、内务府、紫禁城,这些地方共搜出了一千七百万两银子,另外还有一些外国债券的购买凭证,八千万法郎和三百万英镑两股是最大的,其他的都是小数,加起来应该有四千三百万两,但这些可是要随行情波动的,洋人认不认,最后还能拿回来多少钱,那就不知道了。”谢缵泰道。
“这钱不多啊!”杨锐问道,他觉得官面上的钱少了。“那债券是满清直接买的吗?”
“法郎债券是由比利时银行出面买的,英镑债券则是由荷兰银行买的,”谢缵泰道,“这几年围剿严州把钱打没了,光绪是没有什么私房钱的,紫禁城里面查出来的钱主要是慈禧的,有八百多万两,大都是金条,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除了现钱,再就是一些古董字画珠宝之类,这些只能估价,但其实估了也没用,国宝总不能买了吧?倒是一些宝石古玉翡翠什么的可以卖掉,这里大概能有八九百万两。”
“那私人呢,那些王公大臣还有官员,这里有多少?”问完公家,杨锐再问私人。
“已经搜出来、挖出来的有六千三百五十万两,还有一千三百万的洋人银行长期存单。”说到王公大臣的家产,谢缵泰兴致极高,“京城这些人,只要是有差事的,或者以前有差事的,不管官大官小,每个人家里都有不少钱,少则几万十几万,多着几十上百万,只有少部分人存在银行银号里,更多人士埋在家里,这几天工兵可是忙开了。”
“能有这么多?”数字居然比想象多,杨锐有些惊讶。
“四十八个王府,两千多勋贵,还有两千三百六十九个京官,这七千六百万两摊下去,一个王府只有一百万两,一个京官家里就只有一万两。这实在是太少了,就一个崇文门的税吏,家里就能搜出来十万两。”谢缵泰道,“真要是把整个内城底朝天翻一遍,估计还能再找五千万两不止,但这事情不好做,特别是要谈和。”
“一千七的六千三,加起来有八千万两,各省报上来的数字汇总起来有三千多万两,再加上海外卖的国债,估计最少能有一亿五千万两,这些加起来两亿六千万两,下半年还有田赋、关税、盐税、厘金等等,林林总总也该在一亿五千万以上,两亿两左右,这里一共是四亿多两……”杨锐算着这些钱,债券是八年期要还的,抄家也就是这一次,以后要有这么多钱怕要在三四年之后,而且不能打战。
想到打战他就头疼了,真要是和日本人英国人干一战,那这四亿多两马上就打水漂了,看着士兵的时候他雄心万丈,但再看报表的时候就缩手缩脚了。钱是男人的胆,不管是一家之主,还是一国之主。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杨锐哀叹道,旁边谢缵泰和陈广寿分不清他是嫌钱多还是嫌钱少,听着都是笑了。
“竟成,要真是有四亿,那我们就可以不问洋人借贷了。还有我建议对那些官员,要是能放过的最好就放过,毕竟我们虽有法政学校的人接收各地的州县,但还是要靠着那些老人先帮着把税收上来啊,太苛刻了可是要出事的。”谢缵泰道。
“对待底层官员,只要不是民愤大的,哪怕是贪了钱,可以放过。”杨锐说道,“但要保留官位,那就要再次考试了。现在各地已经在接收州县了,下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稳固各县政权,每占领一地,农会就建一地。农会才是我们掌握地方政权的法宝。农会的干部以后就是乡镇干部,组织不建在乡镇,我们的政权就会软弱无力,以后土改、各种专卖制度,还有用厘金对抗关税就做不成。”
在乡镇建立组织和土改以及专卖制度的联系,在香港的时候杨锐就详细说过,现在听见他又弄出一个厘金对抗关税,对关税不能自主深表担心的谢缵泰道,“这厘金怎么对抗关税?你一对抗,那洋人不会抗议吗?我看最好的还是把关税自主权收回。”
“洋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把关税自主权给我们的。”杨锐摇头,“厘今从设立以来,本就有对抗关税的意思,以前盛宣怀在沪上和洋人谈过这个问题,商谈的结果就是取消厘金,关税加到百分之十二点五。盛宣怀觉得洋人加的太少,应该加到百分之二十;洋人则觉得中国人不守信,现在说裁撤厘金裁撤厘金,到最后又会用其他什么名义再收商税,所有当时谈到了十二点五的关税税率,还是不了了之了。
现在关税四千万两,如果进口税加到十二点五,粗算能增加四千多万两的进口税,但厘金现在也是四千万两,两者基本抵消。不过各地厘金局贪污的利害,粗估厘金最少被贪墨了两到三千万两。若是再针对进口商品加税,厘金将超过一亿两。只是我们重点不是收多少厘金,而是通过调控厘金税率来控制进口商品数量。”
“你这是……如果只对进口货加税,那洋人一定会抗议;你要是进口国产一起加,那大家都会受不了。”谢缵泰道,他觉得杨锐说的不是什么好办法。
“当然是国产进口一起加高厘金税率,但我们可以补贴国产货。”杨锐很后悔自己又把话题扯长了,看着离内城还远,他简略快语说道:“要收农税,那就要清查各地的田亩,要收商税,那就要让各地的商号成立公司,登记注册,并且最重要的是要建立财务系统,这就需要几万甚至十几万受过培训的会计,还要有慎密的票据系统,这还涉及到银行账户……
这一切都非常麻烦,那些商号并不乐意这样去做。但是如果对他们进行补贴,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很乐意的去工商局注册,很乐意的把自己的儿子亲信送去会计培训班,很乐意用税务局给的票据和通过银行进行转转而不是现金交易。只要这样他们才能纳入我们的保护网,才能享受退税优惠和各种补贴。只要他们进入了保护网,剩下的就是进口货了,厘金税率翻十倍,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可要是那些进口货也冒充国产货进来了呢?”谢缵泰道。
“那就重奖举报者,重罚冒充者,甚至是枪毙他们!”杨锐道,“涉及税务的案子都由国税局内部法庭审判,在这个法庭上,没有什么无罪推定,不需要检控方想办法证明原告有罪,而是原告要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无罪,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
“竟成,这太过分了吧?”杨锐说的是有罪推定,谢缵泰吓了一跳。
“重安,要这样的。”杨锐一点也不觉得过分,“只有全国建立新的金融财务体系,每一个商号都纳入国税局、户部的管理,有几万十几万会计,那金本位才能实行,经济运行才能可控。这是我们八年里必须做好的。”
戊卷第四十六章不幸
“砚孙的那两个师到哪了?”杨锐终于把扯出来的东西说完。想到北京周边的满清军队,他希望沂州的那两个师能马上赶到直隶,这样京城将有五个野战师。
“砚孙那边刚刚占领济南,山东混成协被他们消灭了,第3、第4镇则跑了——是他们主动放弃济南的。9、10两师伤亡很大,北洋正规镇的火炮很多,但幸好他们炮弹不是很充足,参谋部猜测这应该是他们主动后撤的原因。”雷以镇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经济和政务都不是他负责的,但潘承锷的那两个师归第二军管辖。
“伤亡有多大?”杨锐细问,和北洋在平原上势均力敌的战斗,还是第一次,他很在乎结果。
“济南外围一战阵亡了一千余人,受伤也近两千,”雷以镇神色凝重,“我们的部队面对火力凶猛的敌军还是有一些劣势的,特别是在进攻的情况下。现在砚孙所部正在往德州推进,那里负责防守的是北洋第4镇,而第3镇则往天津急进。”
“1、2、3、27,再加上毅军……”杨锐道,“前面有近五万人,毅军……”
“毅军查实有一万五千人,火炮十二门,都是57mm炮,骑兵有八百余,机关枪极少,这应该算是纯步兵师,再考虑到部队的训练和作战意志,其战斗力应该只相当于北洋正规镇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左右。北洋那几个镇的战斗力和第二军相当,但我们还要负责防守京城,这就削弱了最少一个旅的兵力。”雷以镇道。“如果……”
“如果北京不要防守的话,那战就好打了是不是?”雷以镇的想法杨锐直接说了出来,“北京是要守住的,这是政治,没有办法妥协。满清部队什么时候可以集结完毕?”
杨锐说法让雷以镇无法反驳,他道:“我是担心先生的安全,一旦前线交战,后方使馆区的三千多洋兵要是发难,那些新反正的巡警估计会和那天晚上那般溃散。”
“你告诉我满清的部队什么时候可以集结完毕?”杨锐明白他的心思,但他既然来了北京,就不再顾虑安全。
“洋人已经抽调技工修复关内外铁路,整段铁路有几段是可以运行的,第1镇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一些,大概五天之后他们将全部赶到北京外围。”雷以镇道,他明白杨锐各个击破的打算,补充道:“现在第2、第27两个镇集结在一起,并不冒进,第3镇因为有火车,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能到天津。我们之前也有先吃掉敌一部的想法,但第2镇出击到廊坊又退了回去,应该是有洋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嗯。现在战场不再是单向透明了,我们有无线电,他们只要是沿着铁路,就会有有线电报传递消息,大家算是势均力敌了。”杨锐对洋人的偏帮早有意料,“我的想法是先解决北面之敌,先把毅军吃掉,能做到吗?”
“毅军?先生,这是冒险。”雷以镇道:“一旦没有吃掉,那么……”
“没吃掉,那击溃也行。”杨锐道,“还有第1镇,派出部队在关内外铁路上伏击他们!”
“可这样北京就没有部队驻防了,这个空当将有好几天时间。通过京津铁路,天津的清军一天时间就可以打到北京城下。”雷以镇不会唱空城计,虽然行军状态下敌军抵抗力薄弱,但最少也要排出一个师以上的部队出去突袭。“一个师在廊坊拦着第2、27两个镇,还有马上要到第3镇,这太危险了。”
“三个旅派出去伏击。北苑到密云只有八十多公里,在密云北面附近埋伏,也就是一百公里左右;通州到唐山的铁路也只有一百公里出头。一百公里来回加上战斗时间,只要情报准确,五天就足够了。剩下三个旅负责狙击天津方向的三个镇,我们处于防守状态,只要炮弹和机关枪充足,拦截他们两天,等待出击的三个旅回来应该不难吧。”杨锐说道。
“如果不带后膛炮,五天时间可以做到,但是这样部队即使赶回也太疲劳了。”雷以镇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出了正阳门瓮城,到了官衙街。此时大街两边站满了人,蔡元培就在这里。
杨锐本以为在永定门之外就能见到蔡元培的,但他却在这里,这就有些奇怪了。没有再和雷以镇商谈战局,杨锐在马车停稳后下了车,蔡元培冲了上来紧握着杨锐的手道:“竟成……”
“孑民!”杨锐也握着他的手,蔡元培一袭青色的长衫,头发披肩,眼镜之后的脸庞皮肤白皙,显得很是文雅,看得出来,他这几年只是被软禁,并没有吃什么苦。
“你来了就好!”蔡元培激动之后忽然冒出了这句话,杨锐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没事就好!”杨锐则如此说道,看不到蔡元培的时候厌恶这个人,但面对面杨锐不知怎么却想起当年在爱国学社的第一次相见,那时候大家的关系多单纯啊。
看见他们两个抓着手不说话,谢缵泰道,“就不要站在外面了,还是进去说罢。”
他这么说两个人才莞尔一笑,一起进了宗人府。谢缵泰挑选宗人府作为办公地是有原因的,这里不需要占用原有衙门,从天津过来的接受人员正在整理满清的遗留资料,其他资料复兴会都有兴趣,但对于满清皇族的管理,除了军情局会找一些资料外,这边的文档并无什么价值。除此以外,这里离使馆区很近,英国公使馆就在宗人府后面,谢缵泰是想和英国人加强沟通的,只是实际情况并不在他预料之内。
杨锐对蔡元培嘘寒问暖了几句,迅速的把话题转移到洋人身上,“公使团那边还是老样子吗?没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就是莫里循还想再次采访你,我看这是英国人想通过他来探探风声。还有就是……德国公使馆送来一封远洋电报,发报人说是你的老朋友吕特。”谢缵泰说道。
“哦,是他!”杨锐有些动容,没有这个德国人相帮,味精厂就不可能顺利工业化生产,而没有味精产量提升,那天字号就不能快速扩大。吕特是朋友,而雷奥是同伙。这个朋友在沪上两年又被调到了北京,而后又回去了德国。现在这情况下,他却来电报了,定是报无好报。“先不管他的电报吧。德国人是不是想把我们拉到他们那一边?”杨锐道。
“是有这样的意思。”谢缵泰道,“竟成,我们怎么应对?”
“帮忙是帮忙,外交是外交,不能混在一起。”杨锐道:“德国人的船不能上,他们救不了我们,只会拖累我们。美国人呢?没有什么表示吗?”
“有!有一个记者也想和你谈谈,也是之前采访过你的,叫麦考密克,纽约先驱报记者。他和莫里循你先见谁?”谢缵泰道。
“先见莫里循!”杨锐出乎意料的说道,“和莫里循谈的是公事,和麦考密克谈的是私事,他会理解的。”
杨锐在宗人府用了半个小时安排诸事,而后便开始接受访问,第一个见的是莫里循。莫里循没有什么委婉,一见面就急问杨锐在沪上讲话的意思,看着一身戎装的杨锐,他说道:“杨,你在沪上的讲话会让大家误会你对大不列颠存在敌意,这对现在中国的局势是不利的,这个国家需要稳定。”
“不!莫里循先生,我只是和布尔人关系匪浅,这样说的目的只是要警告那些想干涉中国革命的敌对势力,并不是针对英国。”莫里循有些急切,这让杨锐想到有分析说他同情中国,其发往伦敦的稿件,因为谴责日本而帮助中国往往被那边的编辑删减甚至是拒登,这是朋友吗?还只是圣母——和诸多传教士一样,觉得中国人可怜,只有信上帝才能得到救赎?
“可这样只会让伦敦误会!”莫里循还是有些急切。
“伦敦的格雷先生不会因为我的言辞做出什么回应的,中国只是不列颠在远东殖民地利益圈的一环,虽然比较重要,但没有决定性因素。莫里循先生,复兴会还没有强大到让白厅重视的程度吧。”杨锐笑道,“不列颠有自己的外交政策,这不是复兴会能左右的。据我所知,朱尔典爵士现在正好当值公使团的团长,而公使团现在完全是站在清国政府那一边,建在中国的铁路居然不能允许中国人使用,这就是人道和正义?”
“不,杨。公使团只想中国不要发生战争,不管何种战争都不希望发生,从人道和贸易的角度来看,战争都是不正义的。”莫里循说道。
“难道中国人被满清政府奴役就是正义的?”杨锐气的只是发笑,更因为争论偏离了采访的主线,直到在一边的王小霖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莫里循先生,还是接着采访吧。这样的争论只会浪费时间。”
“杨,这其实我要问的问题。”莫里循坚持道:“你真的要用战争去解决这一切吗?”
“是的。面对满清,只有战争才能解决问题。”杨锐再次被纠缠进这个问题,“剩余的那些清军将会是以后动乱的根源。你不能带着脐带让一个孩子良好成长。中国要有一个新的政府,而不是半新半旧。从贸易的角度说,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才能发展经济,消除一切贸易障碍,我想这是各国希望看到的。
他们,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列颠,花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教会满清如何做生意,如何和外国人相处,之间发生了多次战争。对于一个老旧的政府、老旧的思想的中国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但对于一个全新的政府却未必会发生。就我看来,中国战争底线在于领土的完整和国民的安全,这是任何一个有责任政府都必须承诺和做到的;而其他诸如贸易纠纷,这些都可以协商解决,唯独国土和国民的安全是不可谈判的。”
“杨,你认为有国家会入侵中国并割让土地?”莫里循很是好奇道。
“割让土地我不知道,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下,很有可能会有人想入侵中国,这是每一个中国不能容许的。”杨锐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结果只会是战争,如果有国家出于某种目的支持这种行为,那一样会发生战争。中国很大,沿海、沿江的城市都可以作为战场,工厂会被废弃、贸易将会断绝,这是代价,但这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哪怕是一片焦土,我们最终还是会夺回来,并重建它们的。
另外,莫里循先生,我听说逃出北京的肃亲王善耆昨天早上就出现在旅顺,我很奇怪他没有飞艇却只花了二十四个小时就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旅顺,这真是奇迹,没人任何一艘商船能跑那么快。他怎么逃出北京的我不知道,怎么去到旅顺的我也不知道,但我关心的是他去旅顺干什么?难道是祭祖吗?”
“真的?”莫里循惊道,杨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旅顺就代表一切。
“当然是真的!”杨锐伸手从王小霖手上接过一张照片,“这是昨天拍的照片,昨天晚上被飞艇送过来的。也许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文明,总有些人想着一些事情。”
接过杨锐手上的照片,莫里循看到照片中的善耆并不清晰,不过他身上的官服很是显眼,这其实是善耆为了迷惑冯麟阁和张作霖用的,但却被军情局的人拍到了。一身亲王服饰的善耆正在日本人士兵护卫下走下火车,一圈中国人和日本在站台上迎接他。照片薄薄,但人命却是两条,照相机镁光灯的曝光太显眼了。
“哦!上帝。”莫里循喊道。他顿时就想起身去英国公使馆面见朱尔典。
访谈在继续,杨锐的目的已经达到,而莫里循却心不在焉,在这样的基调下,采访很快就结束了。送走莫里循的杨锐笑迎麦考密克的时候,刘伯渊从一个不知道角落闪了出来,凑到杨锐耳边说道。“先生,奉天那边出事了!”
“哦!”杨锐心中一跳,低声道:“出了什么事情?”又看见进院子的麦考密克,到:“如果不是很紧急,那就等下告诉我。”
“很紧急!”刘伯渊道。
“广寿,帮我陪一下麦考密克先生。”杨锐眉头紧蹙,对着身边的陈广寿道。
麦考密克对于杨锐先见莫里循并无异意,毕竟莫里循是中国的大人物,但是现在看见正在等着他的杨锐却转回了屋子,对着前来招呼的陈广寿道,“陈,这是怎么了?”
“麦考密克先生,先生忽然有急事,我想他几分钟之后就会回来的。”陈广寿道。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杨锐在听闻刘伯渊的汇报,第一个感觉就是开玩笑。发生在1931年9月18日的事情居然发生在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历史穿越了,所以他才会如此震惊。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1912年2月3日[注: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二辑p320],在确定满清要退位的之后,日本人和1931年一样,把南满铁路炸毁以创造出兵借口,只是当时英国不想中国发生战争,是以第三次否决日本的要求,而日本西园寺内阁也根据英国人的意思第三次否决陆军部的出兵提议。对比历史,现在东北发生了革命,复兴会控制了全境,同时现在内部是桂太郎内阁而不是西园寺内阁,最重要的是,英国希望日本在东北施压从而让复兴会妥协,所以发生南满铁路发生爆炸之后,铁道守备队便以搜查凶手的名义进占沈阳,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死了多少人?”杨锐脸阴沉下来,这不只是炸毁铁路,而是炸毁火车,早上第一列从奉天开出火车,头等车厢在最前面,炸药就在头等车厢底下爆炸。
“五名英国人,十六名美国人,还有俄国人六人,日本人也有七人,还有大约两倍的的人受伤。”刘伯渊说道。
“中国人呢?”杨锐再问,脸色更沉。
“中国人…中国人没有统计。”刘伯渊答道,他忽然有些尴尬,中国人也应该是人。“先生,我马上就去要数字……”
“不必了!”杨锐说道。“沈阳城内现在什么情况?”
“现在第1军正在和日本人在沈阳城外对持,双方都开了枪。”刘伯渊答道。
“打的好!总算没有不抵抗!”杨锐说着怪话,忽然大声的笑了起来。而后才道:“想办法派出军工人员去现场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另外东北马上进入战备状态,这已经是开战了。”
杨锐度着在屋子里度着步子,因为危险而兴奋,结合后世的经验,他可以断定这是关东军,也就是他的前身铁道守备队弄出来的名堂,这段子实在是太熟悉了。按照日本人的计划,第一步是炸路,第二步就是进城。进了城,大肆搜掠一番,最后还是把炸路的帽子扣在中国这边;若是己方乖乖就范,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先生,他们就这么轻易就开战了?”刘伯渊有些吃惊,铁路是日本管理的,爆炸案最多是刑事纠纷,他认为日本人总要等到日本国内的军队来到中国才会开战。
“不要和日本人比脑子,他们从小就是被门夹大的。现在铁道守备队和我们开战,就更给国内出兵的借口。”杨锐说道。“你去把这事情通知大家吧,要作为第一要务来处理。还有,宗人府和使馆区太近了,不安全,马上换一个地方,我这边先去会会美国记者,他应该会对此感兴趣的。”
杨锐其实是心不在焉了,不过麦考密克对杨锐本身很感兴趣,在他看来,这个中国人就是一个传奇,并且和美国有不解之缘,他身上很多东西(现代的东西)在麦考密克看来都是美国化的而不是中国化的,这完全就是一个美国人,思想、谈吐、语气,很多地方都能找到美国文化的痕迹。
访谈中杨锐不知道麦考密克所想,如果知道便要悲哀了。作为八零后,他身上少有苏联文化而多是欧美文化。起初在沪上的几年,他看不惯中国的一切,他喜欢穿西式服装、爱喝咖啡,在某些时候,他甚至会想喝可口可乐……只有完全中国化,才能知道在后世到底自己被改变了多少,这是他这几年的感悟。也正因为此,他才对吴稚晖那帮人极为仇视,这些要废除汉语推行世界语的人,比卖国贼更加可恶。
“杨,你是说在奉天你们和日本人发生了冲突是吗?!”麦考密克很吃惊杨锐告知的消息,不过他把他定义为冲突。
“不,不,弗雷德里克,”杨锐纠正道,“这不是冲突,这是战争。奉天城并不是铁路附属地,现在日本正想占领它,那这就是战争。”
“战争!?哦,上帝。”麦考密克叹道。“那么现在那边的局势如何?”
“复兴军正在和日本人交战。早上第一辆从奉天开出的火车在苏家屯附近被炸,此举造成五名英国人,十六名美国人,六名俄国人,七名日本人死亡,日本铁道守备队一部以查找凶手为借口,强行要进入奉天城进行搜查,被我军拒绝后,他们第二次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开枪。战争是由日本人挑起的,他们既然是搜查凶手,那么可以派警察或者由日本领事馆照会我方在奉天的官衙,但是他们没有,一开始是想强行进入,阻止之后则开始进攻。这完全是强盗行为。”
杨锐不带感情的向麦考密克介绍沈阳的情况。“我想说的是,如果日本人要挑起战争,那他们如愿了。复兴会对这样的阴谋和挑衅绝不退让,如果日本政府不停止这样的行为,那么战争将是全面而长期的,这只会是所有人的不幸。”
戊卷第四十七章时候
全力蛊惑一通,打发完麦考密克,杨锐就感觉到自己累了。飞艇的吊舱并不太大,三十多个人一坐,根本就没有睡觉的地方,火车硬座一般,所有人昨天都是坐着睡的。下飞艇讲演时激动一场,听到南满铁路被炸再激动一场,亢奋过后,人倒有微微的虚脱。
“竟成,东北的时间我感觉还是照会公使团的好。”见杨锐歇了下来,谢缵泰、蔡元培俩个忙的跑了过来,杨锐和美国人说的话他们都是听见的,把冲突说成是战争,很是让人不安。
“嗯。照会就照会。”杨锐不再想这事情。“你们先商量吧。我饿了,出去吃点东西。”说罢就出了门。
谢缵泰和蔡元培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可不是歇息的时候,现在是十万火急啊。蔡元培忙道::“竟成,冲突虽在奉天一地,但一个不好整个东北都要大乱啊。你怎么……”
“中国是我们的,也是洋人的,洋人是想看我们着急,那我们就等等,看他们着急。我们啊,第一不急,第二闹大,就看谁比谁更损失得起了。”杨锐起身,边说边往外走,“前门有家全聚德,你们要是早上没吃饱,也一起去?”
早饭大家都吃了,现在才十点不到,杨锐又要去吃,只弄得两人莫名其妙,再说现在奉天事紧急,哪还有吃饭的功夫,但见杨锐出了门,也就只好着出去。
和后世不同,此时的天安门广场只是一个T字形封闭广场,横的那一段是现在天安门前的长安街,这是文武百官跪着听旨的地方,竖着那段是千步廊,最下端是大清门。整个T字广场的外延都立着高墙,两边的官衙只在高墙之外,通行的只是高墙两侧的侧道。
护卫的车队顺着侧道到了棋盘街,而后再过棋盘街进正阳门,穿过正阳门瓮城才是前门大街。马车就在鲜鱼口附近停下,诸多盘着辫子的百姓好奇的看着这从内城出来的革命党,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生怕一不小心会惹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
杨锐下车的时候往四周环视了一眼,大街两边的砖瓦房子虽然简陋但是有一种韵味,临街的都是店铺,很多是两层房子,挂着各色的摘牌。这全聚德就是个两层的青砖房,“内堂雅座”“随意便酌”的木牌子挂着店外随风飘荡,但对开的木门却是紧闭的。
看着一大帮革命军走到自己门口,全聚德大掌柜杨庆茂只在门内看的一阵后怕,但看到这些人似乎是来吃饭的,他激动想开门的时候却又想到自己还挂着辫子,脸色树变之下索性一咬牙,柜面上找了把剪刀把辫子一剪,而后大开店门,学着堂倌的模样吆喝着:“几位大帅,本店内有雅座,摘牌烤鸭、应时小卖、随意便酌。里面请,里面请。”
本以为来太早想回去的杨锐见伙计吆喝倒是笑了,他看着谢缵泰蔡元培笑道,“呵呵,看来来的正是时候。”
见杨锐一点也没把奉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两人都是苦笑,只得跟着他进了这烤鸭店。他们两个一点也没有吃饭的心事,倒是杨锐食欲甚佳,沪上没有吃上的烤鸭在北京吃上了,索性吃了个饱。吃饱便容易犯困,回去的路上他也没有说什么公事,到了宗人府便找了个床铺睡着了。
见杨锐睡觉,谢缵泰脸色发白,看着蔡元培道:“孑民先生,这如何是好啊?”
蔡元培其实也和杨锐相处日短,只好问章太炎,“枚叔,这时候还能吃饱睡香,东北怎么办?”
章太炎也吃惊于日本人敢公然进攻奉天,但知道现在不是急的时候,道:“还是先商量个办法出来吧。重安说照会公使团,请洋人调解是一个办法,但焉不知洋人就等着我们求上门呢?他们这可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就想我们同意他们那些条件。竟成说第一不急,那是急也没用,又说要闹大,意思是要把关外的事情牵扯到关内来,特别是牵扯到长江这边来……对了,之前不是有预案么,你们去叫季眉过来就知道了。”
在杨锐下定决心掀桌子的时候,参谋部对日本在东北挑衅是有预案的,唯一不知道的是狗日的居然炸了火车,只想把这事情闹成国际事件。贝寿同听闻章太炎召唤,看着几个人也就简要的介绍了计划:“英日两国是盟国,英国还是第一列强,现在按照轮值英国公使朱尔典更是领袖公使。日本在东北的事情,即使不是英国公使朱尔典授意,也是他默许,其用意还是要我方同意他们的条件。
现在大致的计划是把东北的战事转移到长江流域来,这里是英国的势力范围,但又有日本的领事馆和商号,打压他们将会使日本海军进入长江,而他们一旦进入长江和我军交战,那么整个长江的贸易都会大受影响,这将是英国还有其他各国最为在乎的,一旦我们在长江有所动作,中日交战贸易断绝,那么英国人将重新考虑他们的施压之举。”
参谋部的计划类似历史上的九一八,只不过使用者相反。当时日本占领辽东之后,为了迫使中国及各国同意,选择在沪上开战,有不同意日本占领东北那就毁掉沪上的意思,当时民国的工业大多集中于沪上,一场仗下来,成果只去掉六成;现在参谋部也是拿沪上还有整个长江当筹码,意思是要打战全国一起打,要玩完大家一起玩完。
“那铁厂怎么办?还有那味精厂、氯碱厂怎么办?”谢缵泰问道,天字号这两个产业是最要紧的,当时办厂为徒交通便利,都选在靠江的地方,不想却在日本海军的威胁之内。
“味精厂没有办法,但氯碱厂还是靠里的,只有早期建的工厂在舰炮射击范围内;铁厂马鞍山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厂区离江在二十公里以上。只有汉阳铁厂就在江边,怕是要受些损失。不过日本海军开到长江里,那就要担心吴淞炮台、镇江炮台、九江炮台等炮台。现在这些炮台都在我们手上,真要是失守了,那也能布雷,不过真要是到了这个地步,那英国还有其他各方就要闹翻天了。”贝寿同道。
“航道上布雷,怕在没有清除水雷之前,整个长江的航运都要断绝。”谢缵泰道,“这是…这是要和洋人同归于尽啊!”
“是的,重安先生,就是同归于尽的意思。现在我们没有海军,长江舰队、还有巡洋舰队都没有投诚,只是在观望。即便有海军了,这长江航道还是封死最好,不封死,洋人完全不痛不痒。只有当炮弹落在他们头上,挣不到钱的时候他们才会着急。”贝寿同道。
“这样做英国一定会出兵干涉的。”蔡元培道现在才明白杨锐的‘闹大’是什么意思。
“孑民先生,欧洲现在局势紧张,英国人没空来中国干涉。”贝寿同道。
“可……可这样做,只会让各国认为我中国依然是野蛮之国,立国之初,这国际名声不能玷污啊。”蔡元培道,他确实是脱离组织太久,完全跟不上步伐了。
“孑民先生,竟成先生说,既然无法文明,那就极端野蛮。我们要的不是洋人认可,要的是让他们害怕,就像宋朝人害怕蒙古人那般的害怕!只要害怕,他们才会忌讳。”贝寿同说着杨锐的话语,越是革命,他越是认可。
“这……”蔡元培无言以对,他看向章太炎,谁料章太炎也道:“还不是老虎的时候,画上虎皮也还是条瘦狗,凶一点就凶一点吧,野蛮一点做狼也好,最少能护住地盘。”
“枚叔,你这是……”看到章太炎说的如此粗俗,蔡元培一阵失望,按照他所知的,革命是为了建立一个文明之国,只有以文明的姿态面对各国,各国才不会像看轻满清一般看轻中国。这不单是他的想法,也是其他的革命者的想法,可现在复兴会却要建立一个‘极度野蛮’之国,这如何能让他接受,难道这革命就白革了吗?“我要去找竟成!”蔡元培心情沉重,说完这话就走了。
见他想不开章太炎也没劝,思想总是要一步步改变的,再说现在日本居然开战了,这事情在章太炎看来是绝不可忍的,日本已经把朝鲜吞并了,辽东再一失,那日本人就在山海关外了,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建奴!
“策略是这个策略,但具体怎么做呢?”谢缵泰问道:“总不可能一开始就收回日租界吧?”
“开始的时候只是打压长江那边的日货买办。”贝寿同道,“现在日货每年进口一亿两,除了东北,剩余的基本在长江一带。其中棉纱最重,次为棉布和煤炭,不过一开始不会动这些东西,初步商定的是先动他们的猴牌火柴,再是煤炭、棉纱,最后才是接管租界,也只有接管租界,才会引起交战,那时候局势怕是很恶劣了。”
贝寿同一说猴牌火柴,章太炎就想到了虞洽卿这个火柴大王,革命一起他就给关东银行送了一百多万两的零零碎碎,说是要砸锅卖铁支持革命。有他带头,沪上一些商绅也是出了不少钱,不知道这是要买给平安,还是想投机一把好成为勋贵一族。
“沪上那边现在就动手了吗?”谢缵泰听闻是这么给布置,心中总算有了个谱。
“还没有。”贝寿同道:“总是要看公使团,特别是朱尔典的态度,外交上的事情还是重安先生熟悉,分寸也只能重安先生拿捏,要走一步参谋部是无法确定的。”
“我明白了。”谢缵泰道:“就不知道英国人那边要日本施压到哪一步才肯罢手,也不知道真要是同归于尽,英国人会不会妥协……”
谢缵泰自说自话,他也明白现在复兴会是没什么牌可打的,把战事转移到长江那边,有好处也有坏处,一个不好各国都要指责复兴会。不过到了现在这地步,也真是有硬顶过去,一旦接受了公使团的意见,那国会最终会屈从各国压力,做出对复兴会不利的决议,到时候国会通过什么议案,复兴会就要遵循什么议案,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谢缵泰知道计划之后只安宁片刻,便又有公使团的照会送了过来,上面说的是奉天之事,要求双方停火,再由守备队回合当地领事团领事及一起检查奉天城。看着面前的参赞麻穆勒,谢缵泰问道:“麻穆勒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到奉天城内检查?难道日本人亲眼所见埋炸弹的人逃入了奉天城内?”
“谢先生,日本公使说在爆炸前一天晚上,有一支军队在苏家屯过夜,他们在谈话中说自己是复兴会的人,还说第二天要进奉天城见张大帅,所以日本守备队相信凶手不但是复兴军,而且他们还就在奉天城内。”麻穆勒转述者伊集院彦吉的话,他虽然不信,但这是外交。
“进城可以,不过只能派铁路警察进入,铁道守备队是守护铁路的,他们进城不合适。另外,在进城之前,日本公使还请他解释一下善耆在东北出现是什么意思。”谢缵泰道。
“谢先生,善耆一事不在我这次交涉的范围之内。你若是疑问,还请另行照会。”麻穆勒道。
“好啊!我这边正好有一份照会,还请麻穆勒先生带回公使团。”谢缵泰早有准备,从秘书那里拿出一份照会,而后又道:“日本公使什么时候解释清楚善耆之事,那他们的警察就什么时候进城。”
“谢先生,如果非要把善耆一事和南满铁路被炸一事联系起来,那么冲突只会继续,更会妨碍将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另外,我要说明的是,公使团很遗憾贵方选择这种做法,这只会让目前的局面变的更糟,就像贵方杨先生在沪上的讲话一样。”麻穆勒绅士的表达着不满,他感觉这一次又是白来了。
“麻穆勒先生,其实按照国际法,我方没有任何义务对铁路爆炸一事协助调查,公使团应该照会清国政府,而不是我们。”谢缵泰道,他想把事情再次绕到公使团对复兴会的承认上来,不过麻穆勒显然不想讨论这个,只是礼貌的告辞了,他相信中国人终究会忍不住来找公使团的。
麻穆勒一回到公使馆,朱尔典就看着他问道,“威廉,杨竟成很着急吗?”
“不。这次接见我的还是谢,没有见到杨竟成。”麻穆勒道,“我想,他此时应该正在和他的幕僚研究对策,然后故作姿态不愿意见我。”
“哦。不愿意见你?那就是说明他们还不想对公使团妥协。”朱尔典又把没有抽完的雪茄点了起来,屋子里顿时满是烟雾。
“也许是这样,但谢说杨竟成正在睡觉,我猜想这不是真的。”麻穆勒道,其实刚才在宗人府的时候,他看到几年前被抓的复兴会领袖蔡在一间屋子前面被卫兵阻拦,卫兵似乎说里面的人正在睡觉,并不放蔡进去。以蔡的身份,能拦住他的人只能是杨竟成了,这是麻穆勒的推断,但也有可能是复兴会要故意做给他看的,其目的是为了让公使团相信,复兴会并不害怕日本在东北捣乱。
“我想几天之后,等日本国内的军队到了,他们就要着急了。”朱尔典道:“日本已经决定派出两个师团,一个去东北,一个来天津。如果事态恶化,那么后续的部队将会更多,威廉,他们很快就会屈服的。”
“希望如此。不过,爵士,要是日本人真的想占领满洲呢?”麻穆勒有些担忧的说道。
“放心吧,威廉。日本要有胆量占领满洲,日俄战争之后就不会撤兵了。他们现在增兵其实还是为了想要更多的特权,甚至是把美国人挤出东北,所以,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到最后他们还是会撤兵的。”朱尔典一脸轻松的道,这种无本买卖大不列颠干过不少,即使办砸了东北一团糟,那也只是美国倒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锐一觉直睡到太阳下山,这算是他半个月来唯一的一次长觉。陈广寿见他醒来便像他汇报着各种事项,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关东州的关东军往北调动了,现在看来日本人是要向奉天增兵的,战事在扩大中。
“先生,上午的时候公使团发来照会,要我们停火,然后由各国领事连同日本人一起搜查奉天城。重安先生只同意日本派出警察,同时要求日方解释善耆出现在东北的原因。公使团对此照会拒绝了,认为这不在交涉的范围之内。”陈广寿道。
“他们是大爷吗,什么在交涉范围内,什么不再交涉范围内,全凭他们一句话而已。”杨锐说道。“日本国内的部对什么时候可以到东北?”
“已经在开拔了,明后两日将全部登船,大概在七天之后就可到达旅顺。先生,看起来日本人是真的要来一场大战了。”陈广寿道。
“两个师团算什么大战,吓人罢了。”杨锐道,“就是这两个师团全部投入到东北,那也只有四个师团五万人在东北。他们来的正好,一旦京畿直隶的清军解决,我们就可以把武器运往东北,真要打战那就打大一点好了。”
“先生,刚才孑民先生来了,他说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更不可和日本开战,真要如此,革命成果只会毁于一旦。”下午蔡元培是被陈广寿拦着的,他可是劝了好久才把人劝走。
陈广寿蔡元培的话转述之后杨锐一点反应也没有,好一会他才道:“袁世凯在哪里了?到了天津吗?”
感受着杨锐对蔡元培的忽略,陈广寿回答道:“刚刚的情报是说他到了。天在津各国领事还有直隶总督等人亲自到火车站迎接的。先生,还有一个人也来了天津。”
“哦!还有谁来了天津?”杨锐好奇的问。
“宋教仁和袁世凯同车抵达。”陈广寿道。“我们判断宋教仁应该是早于汉口领事团卫队抵达安阳的,和袁世凯见面之后他又随着他来了天津,这同盟会怕是要转投袁世凯了。”
“就他们。”杨锐只感觉好笑,“广州那边拉了一堆烂仔,几百人就想占领广州城,真是笑话!他们除了暗杀拿手,其他没有什么做的好?这宋教仁真要和袁世凯绑一起,那今后只能算是敌人了。”
杨锐说宋教仁的时候,宋教仁正在和程家柽会面。前几日复兴会攻打北京,程家柽正好在天津公干,不想一夜之间天下就变了一个颜色。各处的电报联通之后,他被孙汶安排在天津探查各处的消息,却不想今天下午在火车站居然见到了宋教仁。
“遁初,你来天津是为何,怎么还和袁世凯一块来?”撇开旁人之后,程家柽不客气的问道。宋教仁组建的中部同盟会理由再充分,在程家柽看来依然是分裂同盟会的行为,是以对宋教仁并无好感。
“韵荪,现在中国除了这直隶一省,其他地方都被复兴会占了,哦,不对,两广是被辅仁文社占了。革命现在已经完成了……”宋教仁道,不过他的话却被程家柽打断了。
“你怎么能说革命完成了呢?复兴会马上就要再立一个皇帝,我们的革命还没有完。”程家柽和孙汶直接联系,知道很多情况,“遁初,你不知道吧,那前明朱宽潚正在海外发卖开国债券,这开国债券买五十万两起,就可以封爵赐宅,这根本就是要再来满人那一套,他们同样要奴役人民。”
宋教仁没去管海外的情况,只道:“复兴会通电的第一条就是要开国会,不管有没有皇帝,以后权利还在于国会,只要控制了国会那就控制了政局。袁世凯虽是满人的官,但因为支持立宪,他在士绅中的名望极高,若是我们革命党和他联合,那么大选之后,国会的席位将是我们占多数。韵荪兄,流血革命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政治革命的时候啊。”
戊卷第四十八章有兵可派
“局势居然崩坏如斯!哎!”刚刚送走英国天津总领事务谨顺,身处天津利顺德大饭店的袁世凯长叹。这几天的事情宛如做梦一般,最先是连接外面的电报一夜之间忽然不通,第二天一早便派着人去邯郸,可等回来才知道那边的电报也是不通,想让人再走远一点的时候,宋教仁却来了,到此,他才知道局势已经崩坏。
宋教仁知道的是北京、沪上、武昌等地被复兴会攻占,但全国的局势如何,他了解的不是很全面,只等晚上汉口北上的洋人到了,袁世凯才明白大半个中国已经被复兴会占了,而等人到了天津,发现被占领的居然是整个中国,只有直隶除外。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宋教仁和洋人都一直强调国会国会了,面对在军事上占绝对优势复兴会,唯有像昔年对付光绪那般开国会才能夺权。不过,这需要让复兴会停战并接受公使团的建议。现在发生在奉天的战局,根本就不是炸火车的事情,而是复兴会和公使团的争斗,日本人不愧是英国人的一条好狗,也抓住了最有利的时机,即便复兴会最终向公使团低头,要给日本的好处也会不少。
日本人是英国人的一条狗,可自己也是英国人的狗吗?袁世凯想着这个问题,只把手上的茶盏给打翻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把准备上前来收拾的下人打发出去后,袁世凯对着杨士琦道:“杏城啊,这天津可是来错了啊。”
“宫保,局势虽然纷乱,但天津还是要来的。其他不说,北洋这些老人儿,可都想着你给他们拿一个主意啊,真要是像杭州第5镇那般,老兄弟们可要寒心啊。”杨士琦这几天对国内外局势看的多,心中还是有些底的,“现在公使团反对杨竟成,志锐他们也不喜欢,再说有志锐在,让杨竟成接受那些和谈条件也难。如今,洋人也好,满人也好,北洋的老人也好,大家都想你出来领个头啊。”
“呵呵……”袁世凯笑着拍脑袋,“老兄弟不用说,洋人的心思我也明白,可这满人是怎么个意思,志锐不想做这直隶总督么?”
“宫保,你还没看出来啊,奉天的事儿,公使团希望日本人打压复兴会是一出,满人和日本人勾搭又是一出。全国军队都被复兴会剿灭了,满人大势已去,志锐也是明白人,要想在关内再挽回局面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只想把关内的满人运到东省去,这就是他派人和杨竟成和谈的初衷。这些百万满人真出了关,加上日本人一参合,以后东北就热闹了。”杨士琦道,他只觉得现在的局势很是险恶,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哦。难怪那善耆被日本人护送到旅顺去了,大公报也一个劲的宣扬复兴会要屠杀满人,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袁世凯寻思道,他初来乍到,似乎对局势吃的还不透。“可杨竟成关外不也有是几万人吗,满人真要是出了关,他们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杨竟成关外几万人,叫日本人吃掉便是,吃不掉的以自治为名,全部赶到关内来便可。这样奉天不就空了吗?到时候善耆志锐等人再请日本人保护,奉天便是国中之国了。”杨士琦道,他花了不少心思才堪破这局,很是为策划此局的人叫好,“幸好蒙古被杨竟成占了,要不然这东蒙定在自治的范围之内。”
“真是摊浑水啊!”袁世凯有些恍然大悟,可越是这般他就越有不想管的心事。
“宫保,你可不能不管啊!”杨士琦听出袁世凯的退意,再次劝道,“这杨竟成大家都不熟,即便是投降,也不知他会如何对咱们,为今之计,还是应抓住满人要出关、洋人扶持的良机,把这直隶占下来是正理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袁世凯笑道,“我要是杨竟成,可绝不会让前朝的老人儿做这直隶总督。当初啊,就不应该退到直隶,而是应该像以前说的那般,去胶东。”
“可直隶毕竟是京城的要冲,洋人想让谁坐这个位置,那谁就能坐这个位置。京城内东郊民巷不更是卧榻之侧吗,他杨竟成难道能把洋人赶跑?”杨士琦反问道。
“可这直隶总督就是火山口,谁坐谁倒霉!”袁世凯道。“杏城,这天下到底还是杨竟成的,我看大家好还是别争了,带着家小钱财做到租界来吧。”
见袁世凯志穷如此,杨士琦一阵心悸。这几天他为了帮袁世凯复出创造有利局面,真是废寝忘食,却不料他想袁世凯复出作一番大事,袁世凯却是退缩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奉天城外炮声隆隆,天津城内死气沉沉,本以为会高调复出的袁世凯,第二天开始便称病不见客,只让准备捧人上轿子的公使团、满人士绅、北洋故旧大失所望。只等毅军和第1镇再次被复兴军伏击,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去。第2、第3、第27镇三个镇明知道驻守京城的革命军兵力薄弱,但都没有进攻的欲望,其前锋在廊坊和复兴军稍稍接火,受阻之后便马上退了回去。击溃毅军和第1镇,京城的局势再次稳稳的抓在杨锐手里,不过,奉天的战事却没有停息。
参谋部介绍完奉天的局势,杨锐没问战局,只问想刘伯渊,“沪上那边的人抓了吗?”
“沪上……抓了,抓了。”刘伯渊只听说第一军伤亡惨重,愣了一下才明白杨锐的意思。“以偷税的名义抓了八个,基本都是长江这一条的线的,日本沪上总领事有吉明还有三井物产沪上支店长藤濑正次郎都派人向沪上衙门表示抗议,说我们拘捕了日企员工……”
“怎么牵扯到了三井物产?”杨锐奇道,他记得最开始要动的就是火柴而已。
“猴牌火柴就是三井物产代销的。”刘伯渊道,“而且日本也不全是买办制,后进的那些人都是经理制,大概是仿造着天字号来的。抓底下销货的那些人是没用的,只要抓那些经理才能影响买卖。不过日本人敏感的很,沪上总领事有吉明已经威胁要开战了。”
“嗯。要的就是开战!”杨锐很是肯定的道。关内关外一盘棋,“海上飘着的军火运到沪上了吗?”
“运进来了。海军现在还在观望,但最少不敢阻碍我们行动。”刘伯渊其实还有话没说出来,海军的观望是因为复兴会只通知其投降,却没有派重量级人物前去接洽,更没有对原有官员作出保障承诺,那些管带心中不定,只能是观望。
“海军不管他!一帮比巡防营都垃圾的垃圾!不投降的话就让它们自生自灭。”杨锐再次肯定道。海军已经被他完全忽略了,上次蔡元培问他海军怎么办,他则假装想了又想,反问道,中国有海军吗?只让蔡元培一阵气恼。
“现在要做的就是沿江各炮台做好御敌准备,还有水雷要加紧生产,长江那边不开战,奉天的战事停不了。”杨锐很肯定的道。“还有,美国那边要沟通好,马上买一批炮弹,要不然炮弹不够,沿江炮台也是无用。还在其他军火最好也能买一些,以上这些最好能在两个月内运抵中国。美国人不是希望我们和日本人打起来吗,现在我们就打起来。”
杨锐说到美国的事情只让刘伯渊一阵犯难,他道:“先生,重安先生的消息是美国人什么都答应,不过华盛顿传出来的消息是,他们希望仍由自勋先生负责双方的联络。”
谈话在这个时间短暂的静默,好一会杨锐才放肆的笑道,“呵呵,看来自勋不但和孙汶关系良好,和那帮美国人也关系良好啊,真是长袖善舞啊。”
“先生,这事情应该有容闳先生的关系,他和自勋先生走的近,这几天更在纽约,两人是见过面的。容先生在美多年,能联络到要人为自勋先生说话,也是应有之义。”刘伯渊推断着事情的原委,其实军情局还并不清楚骷髅会和容闳的关系。
“现在就知道挟洋自重,以后还得了。”杨锐语带杀意,只让刘伯渊心中发寒。
刘伯渊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外面的陈广寿刚好进来了,他道:“先生,华封先生、宪鬯先生、小徐先生都到了……”
“好!我这就出去。”杨锐站起身。长江开战一事虽然十多天之前就有计划,但委员会这边还没有最终确定,今天就是要彻底怎么应对这个局面的。
内城西城的郑亲王府内,七人会议再次召开,不同于香港,在杨锐的提议下,虞辉祖接替了虞自勋的位置,而蔡元培这次只是旁听,他可以发表意见,但他的态度并不影响会议的决议。
“情况就是这样,我之所以认为要在长江这边开战就是为了要让奉天停战。现在日本还会服从英国,而英国则在意商业贸易,现在他的贸易份额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只要开战影响贸易,他就会妥协。”杨锐再一次重复这这个逻辑,早前他已经对章太炎等人解释过了。
他话说完诸人都是沉默,唯有刚进入这个会议的虞辉祖发问道:“要是英国人不妥协呢?或者日本人一意孤行,不听英国人的呢?”
“这个可能性很小。”谢缵泰解释道,“日本之所以能有今天,还在于和英国结盟,通过英国,他的势力、商品才能进入中国长江以及东南亚等地。东北那边虽然他和俄国已经和解,但是没有英国的支持,他不可能在美俄的夹击下护住东北。英日同盟说白了就是日本甘当英国的打手,而报酬就是日本可以狐假虎威,成为最末一位列强。”
谢缵泰说的在理,虞辉祖听完无奈却又再道,“长江是商业的重心,一开战那此地的商贸就全毁了,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就东北那边不能请美国、俄国干涉吗?”
“俄国想着外蒙独立,却被我们破坏了,所以他们现在不动手就谢天谢地了。美国在远东的势力太小,他们最多护着通化铁路一线,要想干涉整个东北是不可能的,法国和俄国一起,保持不动,德国就想看我们和日本冲突,最终再和英国冲突,希望我们最终投靠他。”谢缵泰描述着各国对奉天战事的看法,只觉得现在的形势极为不利。
见谢缵泰两次回答都把虞辉祖说的哑口无言,一旁的蔡元培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请英国调解,国家初定,能不开战就不开战的好。”
“请英国调就要答应英国的条件。停战不停战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袁世凯并不想出山。但是国会的选举要由公使团监督,国会选出来的议员很有可能会按照公使团的意思制定宪法,组织政府。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失去对国会的控制,军事的胜利最终将变成政治上的失败。”杨锐抢在谢缵泰的前面答道,既然大家都坐齐了,那就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可这……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我们复兴会的利益而牺牲民众的利益。”蔡元培有些激动,“我们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要摆脱满清的奴役吗。现在我们摆脱了,但却为了要奴役百姓而不接受英国的调解,为了一会之私而贸然开战,这到底是救民还是害民?!”
“满清只是洋人傀儡。满清是推翻了,但是革命还没有结束,现在洋人为什么要我们接受那些条件,就是想再次让我们变成傀儡,变成提线木偶。他们现在可是绞尽心思,我们真要是让步那就和满清没有差别,这是原则问题。”杨锐说着说着就站起来,“知道怎么驯马吗?从1940年禁烟开始,洋人花了六十年时间,多次开战才把满清驯服,现在洋人是想着怎么驯服我们,现在不鱼死网破的挣扎,以后渔网就会越缩越紧。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革命还没有什么意义?复兴会还不如解散的好,请孙汶、还是袁世凯来坐江山的好。”
杨锐之言把蔡元培说的哑口无言,见大家都不说话,徐华封道,“竟成,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但对洋人最好不要硬顶,真要是在长江那边开战,那我们将损失惨重啊。破坏容易建设难,庚子年东南互保就是怕损害商业,现在长江要开仗,那些商人怕是不会支持我们复兴会了。”
“华封先生,你说的商人就是些买办,他们是和洋人穿同一条裤子。要想实业救国,这些人还是要打压的,不打压,洋货一直输入,国货怎么起来?”杨锐道。
“竟成,这真是唯一的选择吗,真是要开战么?”钟观光道,他和王季同同船来的,见现在的局面很高兴,但看到长江开战的简报,心头却是沉重无比。
“嗯。如果日本人在东北不停战,公使团也不劝阻,那局只能是在长江开战。”杨锐很是确定的道,“改朝换代,多大的事情。可列强环视,事情没那么容易。现在长江那边我们有十几万部队,一旦开战,胜算还是有的,而且英国绝对无兵可派,日本人不可能两边同时开打,总是有主次的。”
或许是杨锐说的在理,或许是占领北京后他声望益重,即便大家都心疼沪上长江一带会打烂,但开战的决议最终还是得以通过,历史的走向就这么在一个花厅里被确定了下来。既然开战在委员会通过,军情局就不再是小打小闹只抓一些中方经理了,半个多月的功夫,即便是三井的货场,也遭到查封。日商走私夹带芙蓉膏、日造铜元、私盐本就普遍,这些东西一查出来,只引发更大的查封行动,到最后除了租界内的货场和日企华员,租界外的日货基本断绝。
在日本领事抗议无效后,忍不住的日海军第三舰队在司令官川岛令次郎少将的指挥下,对驻守南京的革命军军营进行炮击。
日本第三舰队成立于1903年,主要巡航于长江以及南方沿海,保护日侨和日本商贸,舰队主力是新高、对马、和泉三艘三千吨级巡洋舰,另外还有两艘一百多吨的炮艇。对于舰队的日本官兵来说,上个月中国人炸毁南满铁路,诸人就已经了义愤填胸了,现在长江一带革命军居然敢查封日本货场,抓捕日企华籍员工,更使得他们恼恨不已。在收到惩制复兴会的命令之后,航行到南京附近的新高和对马号,炮击复兴军军营,12门152mm的速射炮瞬间就把南京城外的军营轰击成一片瓦砾。
南京被炮击,军情局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杨锐看完电报并不吃惊,长江一带中日檫枪走火已经半个多月,他对日军炮击早有准备,只想不到他们会忍到今日。
“消息现在只有我们知道吧?”杨锐本想问外界什么反应,但想到无线电是最快的,等其他各方知道怕要在半个小时之后。
“是的,我们最快知道。这次炮击,我们虽然早有提防,但损失还是极大,南京那边要不是梓怡等人拦着,怕是那些士兵要冲进日本领事馆了。”刘伯渊道。
“不能冲入领事馆。我们一定要表现的和庚子年义和团有所差别,不能让日本人、英国人把事情扯向义和团。”杨锐说道。“现在要做的是调兵围住日租界,苏州、汉口、重庆、杭州,这几处都派兵围起来,不需要进攻,只要做开战的样子就行。”
炮击加上包围,从长江上游到下游,整给流域的局势徒然紧张起来,在各方只以为复兴会是故作姿态的时候,日本第三舰队再次炮击后,驻守苏州的南非2师1旅冲进了日租界,将整个租界都纳入自己管辖范围。在中日双方大打舆论战的时候,朱尔典终于出现了。
“杨先生,如果复兴会不退出苏州日本租界,那么公使团将支持日本对中国开战。”朱尔典一开口就把公使团抬了出来,他对眼前这个中国人无比讨厌,但他还是不得不在伦敦的训令下前来交涉。
“朱尔典先生,中日已经开战。”大人物终于出场了,杨锐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绅士作风的英国人,不痒不疼的笑。
“不!局势一直因为复兴会的敌对行为而恶劣,杨先生,如果再这么下去,公使团只能是增兵中国,以保证各国侨民在华的安全。”朱尔典见恐吓无效,只能是将威胁升级。
“欢迎!我非常乐意看见各国增派军队到中国来。同时,复兴会对各国侨民一向很爱护,包括对日本人。”杨锐说道。“朱尔典先生,作为日本的盟友,我并不介意你帮他们说好话,但要想局势不那么恶劣,关外的日本人务必停战。”
“杨先生,只要复兴会交出凶手,道歉之后并赔偿损失,那么日本自然会停战。”朱尔典道,不过说完他就发现话题被杨锐扯远了,只好再道:“杨先生,长江流域为英国保护区,此地禁止开战,苏州日租界的军队必须立即撤出。”
“日租界要退出,那么奉天就要停战。”杨锐没等翻译转述,没等朱尔典说完就站起回话,“朱尔典先生,长江流域是中国商业的重心,我同样不希望在这里发生战争,但现在战争已经开始。我不管哪里是谁的势力范围,我只知道整个中国是一个整体,只要东北的日本人不退回他们来的地方,那全国的战争就会继续。”
杨锐站起,朱尔典也站起,他完全明白此人不是满清那种被文明世界教训过的旧官僚,稍微威胁就会投降。这个人本身就来自文明世界,并且全国的农民已经被他煽动起来,只要他愿意,第二次拳乱随时可能发生,而这一次,士兵们面对的将不再是那些认为自己刀枪不入的愚民,而是几十万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式军队。或许可以打垮他,但无法打败他,甚至,文明世界越是对他施压,民众就越会认为他是民族的英雄。
真是一群疯子!朱尔典心里骂道,不过他还是很文雅的说道:“杨先生,鉴于中国的局势日益恶劣,大不列颠将再一次增兵中国,以保护侨民。”
杨锐见他准备告辞,依然不痒不痛,“朱尔典先生,我理解贵国的想法,但希望贵国有兵可派!”
戊卷第四十九章喜意
杨锐最后一句只戳中大不列颠的痛处,朱尔典恼恨之余还是很绅士的告辞,只等回到使馆,他的怒火才爆发出来,手杖敲击在地面上,似乎要把地砖上打出几个洞来。看到敲击引起旁人的注意,朱尔典只好压下怒气,重新变回微笑绅士。
远东的局势影响着欧洲的局势。上个月月底德国报纸就全文刊登了杨锐在沪上的讲话,标题是“第三次‘布尔’战争”。德国民众本身就是仇视英法,摩洛哥事件更是让国内战意汹涌,在他们看来,一个远东弱势民族都可以‘像布尔人那样战斗’,那德意志民族怎么可能输给布尔人和东亚黄种人?
民意如此,而德国政府从四月份起,外交态度就异常强硬,等到七月豹号炮艇开往摩洛哥,欧洲的局势就炸了锅。就在复兴会占领北京的时候,英国海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陆军也开始动员,他们将在海军的帮助下跨海到法国北部协助法国抵抗德国。大不列颠只在海上称雄,现在要在陆上同时进行两场战争,哪怕有日本人的帮助,前景也不容乐观。
想到复兴会和德国人的关系,不单是朱尔典,就是远在伦敦的外交大臣格雷都怀疑复兴会和德国人有所勾结,真要是这样,那只能说是大不列颠的悲剧,即使能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占领中国沿海地区,但这个国家的广袤内陆却不是十几万、几十万军队能占领的,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日本人如愿以偿的占领奉天和东蒙,复兴会退入内陆,但大不列颠除了多了一个仇敌,在什么都没有得到的同时,原有的利益还可能失去。
真是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朱尔典把事情的后果又想了一遍,终于心平气和的感慨。他不知道汉语里有投鼠忌器这个词,真要如此,怕是要把这个词在报告里写上无数遍。
“威廉,日本人还打算增兵吗?”朱尔典问道,他记得之前有报告说,鉴于长江局势的恶化,日本国内民意鼎沸,准备再次向中国增兵,不过这一次增兵目的地不只是奉天。
“是的,爵士。日本内阁除了要再次向奉天增兵外,还正计划向沪上和苏州派遣两个师团,毕竟海军是没办法上岸的。”麻穆勒一点一点的看着局势恶化到现在,只希望日本人能好好的教训挑起事端的复兴会。
“决不允许他们把军队派到沪上和长江一带。”朱尔典沉声道,“帮我约见日本公使伊集院阁下吧,局势不能再恶化下去了。”
“爵士,杨竟成正希望我们帮助他制止日本人,这样做只会让他……”麻穆勒感觉到朱尔典打断放弃之前的决定,不得不出言相劝。
“不!你不明白。你会和一个…不,是和一群疯子决斗吗?如果你输了,你的名誉将遭受损失;而如果你赢了,那就会有更多的疯子跑出来找你拼命。这…值得吗?”朱尔典沉着声音,似乎在反思当初的决定。
其实早在南满铁路爆炸案之初,他完全可以制止日本人出兵,但怀有施压心思的他,建议伦敦默认日本出兵。这近一个月时间,奉天的战事越来越大,但复兴会不但没有妥协,反而把冲突转移到了长江一带,再纵容日本派兵只会把整个中国绞的一团糟,这明显不是伦敦希望的,现在不制止日本,那接下来就是伦敦更换自己,然后亲自制止日本。
“爵士…现在让日本停止争端,他们未必会同意。毕竟,他们在奉天和长江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看到朱尔典决心已定,麻穆勒只好把话题转移到日本那边。
“大家都有损失。”朱尔典吐了一口烟说道,“你去帮我约见伊集院阁下吧。”
朱尔典想转向,伊集院彦吉却想着要增加筹码,现在奉天已经有六个师团,但奉天城依然没有完全拿下来,双方都在奉天城内投入了重兵,战事一直胶着,现在日军只控制了半座城市;而天津,虽有两个师团,但公使团一直禁止日本开战,而本以为会配合作战的袁世凯,却是称病不出,北洋那几个镇,也一点作战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在堑壕里躲太阳。更有消息称,复兴会已经开始劝降,袁世凯被内定为直隶总督。
北方局势如此,南方则更加恶劣,日本洋行在长江一带的贸易基本断绝,一个租界被占领,另外三个租界被包围,海军除了能在江面上炮击之外对岸上的复兴军毫无办法。随着战事的扩大,陆军部叫嚣要全面开战,而外务省则开始有和谈的声音,他们的理由是奉天只有一个省,即使全面占领也值不了多少钱,而索要战争赔款,复兴会早有明言绝不赔款,到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另一个日俄战争。
“爵士,我们希望……”伊集院彦吉一见朱尔典就说‘我们希望’,不过他还没有希望完,就被朱尔典打断了。
“公使先生,冲突已经快一个月,以目前的情况看,即使再次增兵,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我想,或许应该早一些结束它。”朱尔典感受着伊集院彦吉希望的目光,但不得不说出让他失望的话。
“不……不,我是说这无法做到。”伊集院彦吉本想直接拒绝,但明白自己身份的他,只得表示出自己的苦衷。“苏州租界被复兴军占领,国内希望再一次向中国增兵。如果现在这个时候宣布停战,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阁下,那你们就做一个选择吧。和以前一样,大不列颠不予许在长江流域发生任何战争,而天津你们并没有开战的借口。也就是说,你们唯一能开战的地方就是奉天。可即使是关外,杨竟成也已经决心把战争无期限的打下去,美国人正在暗中支持他,这样到最后你们能得到什么?我想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朱尔典道。
“爵士,正因为如此,我们希望公使团能同意我们占领北京。”伊集院彦吉说道。
“公使团没有理由同意你们在北京开战。”朱尔典道。“即使开战,那只会又像奉天一样变成另一个泥潭,你们希望战争打多久?现在南满铁路的运输已经完成断绝,战争的后果只让美国人和俄国因此得益,作为盟友,我有责任提醒你,战争应该结束了。”
“但是复兴会对此并不会赔偿。”伊集院彦吉道。
“现在你们每一天的损失就比赔偿更为重要,战争只要继续,你们的损失就越重。阁下,贵国的商人们还能忍受多久?”朱尔典道。提到那些商人他就反胃,长江流域还没有开战,商人们就已经向白厅报告,真是些该死的人。
“爵士,是贵国政府希望我们停战吗?”伊集院彦吉道。他觉得失去英国的支持,战争将难以继续下去。
“我国政府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希望在长江流域发生任何战争,所以绝不同意日本派遣军队前往沪上等地。至于奉天,我们只希望能停止战争,但是,如果你们并不听从这个忠告,那么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了。”朱尔典说的全是外交辞令,没有明言任何东西。
伊集院彦吉没有在英国公使馆呆多久就回去了,他这行动被潜伏在公使馆内的探子报了上来,刘伯渊有些兴奋道,“先生,日本公使回去的时候毫无笑意,下车的时候还差点摔倒,我们判断英国人估计要他们从奉天撤兵。”
“朱尔典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杨锐越来越了解英国外交策略,心中笃定,“这些绅士向来只会模棱两可,从来不会明言什么负责任的话,他最多表示英国不支持日本人开战的意思。一旦如此,日本将会在东北战一事上被其他国家孤立,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你把这个情报汇报给参谋部吧,我们知道怎么做的。”
杨锐打发完刘伯渊,陈广寿却过来报告,“先生,宋遁初又来了,这次是不是要见见他?”
“见见也好。”之前半个多月,杨锐是不见客的,那些找他的人基本上是拉关系讨人情的。复兴会做什么都有规定,权力已经下放,可这些讨人情的却想让他干涉下面正常办公,真要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那规定就是一张废纸了。
杨锐是在郑亲王府的后院见宋教仁的,这个人搞出中部同盟会后,便与孙汶分道扬镳,但却不知道怎么和袁世凯凑在了一起,对此杨锐很是好奇。
“遁初,别来无恙啊!”杨锐笑道。再见宋教仁这一副日式打扮,他忽然感觉有些生厌,但毕竟是老相识,客套总是要有的。
“竟成先生是大忙人,教仁来了好几次都说是公务繁忙啊。”宋教仁也是笑道,只把不满浅浅的放在话语里,看着杨锐现在一身中式衣裳,他也有些不习惯。
上茶之后,宋教仁道:“现在中日战事不断,举国都想早开国开、早立政府,这样才能早些获得各国的承认,好调停战事。真要是这样打下去,东北就会是一片焦土了。”
“这个月各省的代表就会前来北京,商议召开国会、组织政府的办法。其实就是西藏、新疆的代表远些,若是没有飞艇,怕是三个月也到不了。”杨锐说道。“直隶现在还在袁公手中,遁初从天津来,真不知道他们那边想干什么,到底接受不接受我们的条件?”
“袁公的心事,我怎么知道。”宋教仁答道,“我虽和袁公一见如故,但北洋的事情可是从来不参与的。国家初定却大战不止,我就想建议早开国会,早定国基。”
无法确定宋教仁是不是真不知道袁世凯的打算,杨锐只好道:“再有五天,各地的代表就要到了。届时国会选举的章程就会拿出来,章程要是定了,那选举之后,国会就能召开,政府也将正式组织起来,而国会一召开,那么宪法就可制定,国家就会平稳有序。我看要做到这一步,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做不成的。遁初着急,我也着急啊,现在这个过渡政府,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名义,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听完杨锐说的流程,宋教仁惊讶道,“这…复兴会不是君主立宪吗?怎么现在却是……”
“却是什么?”杨锐笑道,“我以前说过以后不会再有皇帝,可很多人不信啊。比如孙汶就不信,好像不把我们和皇权扯上边,他似乎就没办法革命一般。以后中国的权力都在国会,而国会的权力都由纳税的民众掌握。遁初,你对此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宋教仁的回答出乎杨锐的意料。
“真没有异议?遁初,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啊。”杨锐有些不信。
“真没有异议。”宋教仁点头,他并不是像虞自勋一样认为是个人就有选举权,毕竟现在欧洲各国对于选民都是有财产限制,是以对用纳税作为选民的前提毫无异议。
“好!你没有异议就好。”杨锐笑道,“遁初啊,若是这几天回天津能见到袁公,还请转告他:复兴会年轻人多,应该要有老人帮忙。袁公政务出色,新政府成立,他要牧守一方也好,参与国政也好,我们都举双手欢迎。”
“那北洋的那几个镇怎么办?”除了国会一事,宋教仁此来其实也有探路的意思。志锐虽为直隶总督,但所有人都知道满清已亡,全把宝压在袁世凯身上,袁世凯也是看透了这局势,只选择闭门不出。现在外敌压境,他断定复兴会不敢在直隶开战,以让洋人找到干涉的借口,但老是苦等也不是办法,只得派同为革命党的宋教仁来探探风。
“全部保留编制,人也可以不变,但却要按照复兴军那般改编。薪饷是要减的,但地位不会有变。”杨锐说到这里停住了,解释道:“以后政府不会有什么养廉银了,贪污之事虽然不会剥皮,但惩处还是很严厉的。袁公我相信他是视钱财如粪土的,可他下面那些人若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可以换一个位置当官,反正级别待遇不变。”
听闻杨锐说到待遇,宋教仁好奇道:“这薪饷要减到多少?”
“反正从今以后,当官是发不了财了。”杨锐笑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事情不会再有,要是有人不信,那就要看看是脑袋硬还是子弹硬了。”
杨锐和宋教仁侃侃而谈,只到晚上他才回到天津。利顺德大饭店内,袁世凯、杨士琦、王士珍几个都听着他转述杨锐的话,只等事情说完,诸人却议论开了。
“慰亭,这杨竟成要是说的是真话,那这个结果却还是不错的。”王士珍摸着胡子道,他在意的是杨锐所说的‘牧守一方’,真要是这样,那又是个小朝廷,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结果只能是这样最好,但我看其他各省都没有总督一职,复兴会弄得的是军政分立啊,即便是牧守一方,那到底是做提督好,还是做巡抚好?”杨士琦一直盯着复兴会的各项举动,只觉得他们把权力分的极细,权责也是分明,这样弄下来,做官基本没有什么权利。
其他几个关心权力,袁世凯却关心其他,“遁初啊,那杨竟成有没有说,这国体……”
“国体当是民宪政体。”宋教仁道,但见袁世凯还想问,顿时知道他的意思,接着细道:“杨竟成说,政府不可能没有前朝的人帮忙,但这些人有人很担心日后上贰臣传,所以他说,这些官员可以不参拜前明岷王,只对国会负责即可,这算是忠于国而不忠于君。”
“忠于国而不忠于君。”袁世凯默念道。全国局势如此,他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凭借这几镇北洋军也翻不了盘,日本人虽对他有所承诺,想资助他进攻京城,可这事情于情于理都是做不得的,第4镇和复兴军交过手的,大家几斤几两都是很清楚。“那圣上出殡之事怎么说?”
“哦。”宋教仁脸上一热,这事情他当时问过,现在却忘记说了,道:“杨竟成说,当年满清入关后是厚葬崇祯的,虽是刁买人心的意思,但一报还一报,以前崇祯是怎么葬的,现在光绪就怎么葬。”
袁世凯书读的少,闻言还是不明白葬礼的规格,但杨士琦却是明白的,他惊讶道:“崇祯当年可是国葬?”
“那光绪也是国葬。”宋教仁不情愿的道,他对光绪并无好感,更认为葬礼实在花钱。“杨竟成还说,这葬礼可以由袁公来主持,所需费用,也由国库承担。”
“那……那内城的那些王公大臣贝子贝勒怎么办?”袁世凯听闻葬礼由他主持,顿时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全身激动,这事情要是办成了,那史书上将会怎么写自己,定是忠臣一类的言辞。
“都会放了的。财产若是合法的俸禄,那就会归还,以供他们养老。但是宅子将由国家赎买过去,就按照以前的价钱,四两一间。”宋教仁道,他说四两一间心中只是发笑,他真是服了杨竟成那帮人了,顺治的时候满清要汉人迁出内城,给的就是四两一间的价格,现在过了两百多年,他依然要用四两的价钱把城内的宅子买回去。
“会放人就好!会放人就好!”袁世凯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他就担心这些人会被杨竟成给杀了。能留得性命,还能拿回养老费,那是再好不过了。
“袁公,杨竟成说其他人都能放,就是肃亲王善耆那边还要关着,他说善耆现在和日本搅合在一起,妄图分裂国家,这是绝不容许的。”宋教仁补充道。
“善耆那就是找死。”袁世凯不满道,“他投日本人就罢了,还想着拉着我一起投日本人,真是岂有此理。那日本人什么德行,朝鲜那会我就知道了,跟着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袁世凯屋子里绕了两圈,只等心情平复后才道,“那你说杨竟成几天之后就要开会,这直隶当怎么办?现在志锐再怎么说也还是直隶总督啊。”
“这个……杨竟成说各省都代表几天之后就会赶到京城,直隶这边志锐虽是总督,但省议会可以派出两个代表去京城开会啊。他志锐要想阻拦,怕也是不能吧。”军队都听袁世凯的,甚至巡警也听袁世凯的,但宋教仁却不好劝袁世凯把志锐赶走。
“这就是复兴会要的天津和平光复?”杨士琦听着这些路数,不由想起前段时间复兴会报纸上所说的和平光复一词。
“正是这个意思。杨竟成说中国人打中国人哪怕是再有功绩,也没什么好夸耀的。现在国家大体平定,百废待兴,而日本又在奉天开战,真要是自己人打起来那就是闹笑话给外人看了。”宋教仁转述着杨锐的原话。“他说袁公声望卓著,和平光复之事还要袁公多支持。”
颠三倒四的,终于把话都说完,宋教仁不想掺和剩下的讨论,只找了个借口离开。他这边一走,诸人都是把目光看向袁世凯。复兴会的条件算是开出来了,虽然是虚的多,实的少,只允诺了袁世凯一个要职,而其他诸人大多是职位不变,收入减少,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现在杨竟成江山已经坐稳:日本人不开战还好,一开战全国的民心士心俱是归附,更不提把光绪国葬。真要是这么做了,那对复兴会再不满的人怨恨也剩不下多少,毕竟光绪是服毒自尽的,而推翻满清朝廷也是士民期望。
手上有什么牌,那就下什么注,现在这局是杨竟成稳赢之局,能在这局上挖出些银子来,要比负隅顽抗好的多,真要是打到底,北洋这些老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进租界做寓公的命。
“大伙看怎么着吧?事情是不是就这样定了?”袁世凯问道。他环视了大伙一眼,声音中带着微微喜意。
戊卷第五十章告辞
“A.king.does.not.kill.a.king。”莫里循站在使馆区靠近正阳门的城墙上,看着下面送葬的队伍自言自语。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到因为革命而混乱的局势正在好转:最开始是直隶派出代表参加在北京召开的临时国会,这让北京和直隶的敌对情绪瞬间消解大半,直隶总督志锐根本就没有权威阻止此事,巡警和士兵都不听他的,官僚和士绅们也只想着和北京谈和;
而后,消失几百年、从出生开始就在海外漂泊的明王朝岷王殿下回到了京城,他祭拜祖宗之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解除对满族贵族的软禁,而后就宣布筹备光绪皇帝的葬礼;
在圣旨颁发的第二天,辽河、太子河中下游地区就爆发大规模洪水,南满、京奉、安奉三条铁路都被大水淹没,正在奉天作战的日本军队后勤断绝,不得不被复兴军赶出奉天,被包围于奉天铁道附属地附近。东北战局的失利影响着日本政局,奉天作战失利的第九天,桂太郎内阁倒阁。
凭借一个记者的感觉,莫里循对于中日在东北发生的战事并不关心,在他看来这无非是日本趁火打劫而已,这对于中国的政局并无多大的影响。真正影响这个古老国家走向的不是奉天、不是沪上,而在北京和天津之间。
北京是新势力的聚集地,新的军队、新的政府、新的王朝;而天津,则是旧的势力的集中地,落荒而逃的贵族、毫无战意的清军、明哲保身的士绅。莫里循一直认为以杨竟成的强硬,没有办法在不被各国干涉的情况下占天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盛大的葬礼就瓦解了双方恨之入骨的敌对。
国王不能杀死国王!这是欧洲最基本的贵族法则之一,古老的东方同样如此,现在明朝的王赦免清朝的王,并厚葬自杀的清朝皇帝。在这套古老的规则之下,天津的人们纷纷前来北京参加皇帝的葬礼,两地的隔膜由此打破,整个国家重新的聚合在一起。
“战争不能做到的事情,葬礼做到了;厮杀不能做到的事情,宽恕做到了。仁慈的上帝,万能的主……”站在莫里循旁边,同样看着葬礼的使馆参赞麻穆勒在一边祈祷着,喃喃自语。
“乔治,听说昨天岷王殿下接见了你?”祈祷完上帝,麻穆勒问向莫里循,他知道,他和新王朝的那一些人走的很近。
“是的!我非常荣幸!”莫里循很是愉快的笑道,“他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王,虽然在海外多年,但却有着很好的教养,很可惜他不会登基做皇帝。”
“是吗?乔治,殿下真的是这么说的吗?你确定?!”麻穆勒急忙问道。现在复兴会完全不在公使团的掌握之中,临时国会的消息只能通过间谍才能知道一二。就政治立场来说,大不列颠希望中国依然是一个君主立宪国,但以外交而言,中国最好是一个动乱的共和国,就像葡萄牙一般。
“岷王殿下亲自对我说的。清朝的灭亡在于皇族专权,殿下不想皇族再染指权利,这当然也包括殿下自己,所以他不准备登基为皇。”莫里循回忆着昨天的觐见,那几十分钟时光是他一生最激动的时刻,当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一个仁慈的王!”麻穆勒道,“只希望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麻穆勒先生,日本人是准备谈判了吗?”莫里循问,他不愧是记者,透露了一个消息,就想换回些什么。
麻穆勒笑着道:“日本人已经打不下去了,和谈是最终的选择。”光绪的灵柩已经过去了,他此时想离开城墙回使馆。
“那他们将会提出什么条件?”见麻穆勒想离开,莫里循赶紧道。
“我又不是日本人,他们会提什么条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或者你可以去中国人那里打听。听说,他们都很喜欢你。”麻穆勒说完摘下礼帽向莫里循告别,只把他一个人留在城墙上。
‘他们都很喜欢我?’莫里循想着麻穆勒最后的话,忽然间有了些明悟,但在细想自己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基于公正和人道的原则,他又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使馆区城墙上麻穆勒和莫里循的对话,旁人并没有办法知晓,那些唯唯诺诺拿军情局津贴的使馆区探子并不通晓外语,他们只是些低级的厨子、下人。不过即使没有详细的资料,所有消息汇总到军情局的时候,刘伯渊还是能看出洋人们的态度:他们都震惊于葬礼的隆重,并且大多认为这次葬礼是文明的体现。
只是刘伯渊把这个结果欣喜的告诉杨锐的时候,只让他一阵好批。光绪葬礼其实是一件极为花钱的事情,他被慈禧控制下的三十五年和自己大权在握的五年,都没有为自己修建陵墓。既然是君王的葬礼,那自然要有君王的陵墓,在陵墓修建之前,光绪的灵柩将从北京转移到保定清西陵的梁格庄行宫,等陵墓修好之后,才能风光入葬。
把灵柩从北京抬到保定,一百多公里路程不能坐火车,只能步行,期间花费的预算高达四十万两,而要修建帝王的陵墓,即使参照前面几个清朝皇帝,费用也在两百万两以上,粗略的算,需要三百万两才能把这个死人安排妥当。
杨锐之前只想到了葬礼的费用,以为二三十万两就搞定,没想到真要做起来花费居然翻了十倍不止,而且这种事情还不能压缩成本偷工减料,真要是抠门省钱只会把整个事情搞砸,新朝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
“真是他娘的自找苦吃!”杨锐气呼呼的骂道,他现在很后悔当初被章太炎、徐华封、虞辉祖几个老人忽悠了,虽然厚待光绪会让天下都知道复兴会仁慈,并由此人心安定,但这个代价也真是太大了一些,三百万两够武装三个师了。
“先生,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此举让士民安定啊,各地的商贸业也趋于繁荣,还有大家的辫子也都不留了。这钱虽多,但也花的值啊。”刘伯渊辩解道,他可是认为这钱该花的。
“辫子真不留了?”杨锐有些惊讶,辫子问题不好用蛮力解决的,“不留辫子他们留什么?”
“年轻学生一般都是全剪了,留的全是短发;年长的那些则都是将辫子拆散了,把头发挽了起来,弄回了前朝的模样。”刘伯渊道。
“啊,怎么又改为去了啊?”杨锐气笑道,“这些人难道不知道长头发很脏吗?”
“先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人都是不敢毁伤的。真要让大家把辫子全剪了,未必是民之所愿。”刘伯渊道。“像同盟会孙汶那般鼓吹大家要的穿洋装、用阳历、倡民主,还是很少人会理会的。”
“呵呵,孙汶,孙大炮……”杨锐一说孙汶就大笑起来,只把三百万的损失顿时给忘了。
现在天下大定,同盟会的人也进京了,不过他们在大举义中除了拿了虞自勋私授的三十万块以外,其他并无收获。原先占有的十万大山根据地,也因为要进攻广州被抽调一空,而进攻广州之举又被李准的水师,联合着挂辅仁文社招牌的独立旅打了个落花流水。汪兆铭几个早前到京城告状,但两广在名义上并不属于复兴会,所以是求告无门。
同盟会告辅仁文社残杀革命军,辅仁文社则告孙汶害死革命领袖杨衢云,双方都是扯皮官司,不过双方再怎么扯皮都和复兴会无关,是以两广地界之外,同盟会都是公开活动,并以革命功臣自居。功臣确实是功臣,但全国十八省、关外三省、外加蒙古、西藏、新疆、青海四地,除了宋教仁成为直隶代表之一外,没一个同盟会员参加了临时国会。
临时国会是每省三名代表,一共是七十五名代表商议临时宪法和正式国会召开程序,这其中,除直隶、两广、云南以外,其他六十六名代表都由复兴会所指派,而议长杨度更是杨锐的亲信,可以说整个临时国会就是复兴会的傀儡,但因为程序合法,而且每个省派出来的代表是复兴会一人、省议会一人、农会一人,只让人挑不出花样。
同盟会无缘临时国会,便只好在四处讲演、四处撰文了,在英国人的安排下,孙汶不但被京津泰晤士宣传,更在洋人圈子里四处登台鼓吹,但是他对于中国的现状太不了解,其宣扬的二十万公里铁路,十年赶超英法等说词被洋人背地里耻笑,所以杨锐一说孙汶,就不由自主的说到孙大炮。
“现在孙汶都在干些什么?”杨锐笑毕,不由的想知道同盟会最近有什么活动。
“紫禁城那边按照我们商议的,给同盟会历年战死的那些人发了一笔抚恤。现在他们正牛着呢,一些不明底细的人还真以为他们是革命功臣,还有不少学生还参加了同盟会。”刘伯渊不明白为何要给同盟会的人发抚恤,但这是委员会的决定,他也无话可说。
感觉到了刘伯渊的不解,杨锐道,“给一个死人花三百万两,就不能给真正的革命者发三万两?我们啊,不能厚此薄彼。有人加入同盟会再正常不过了,现在大家一听说开国会解党禁,全国都在成立政党,你算一算吧,那些乱七八糟的党,如今有多少个了?”
“前天统计的数字是四百八十三个。”刘伯渊回忆着那个数字,到现在都觉得夸张。
“就是啊。四百八十三个政党,按照前几天我们商量出来的百分之五条款,只要席位在国会中少于四席,那么这个党不会在国会中列席,他的席位也只能给别的党派。同盟会之前只是个革命党,现在呢,它谁都不代表,所以它什么都不是。孙汶说的那些大话,听起来是很过瘾的,但怎么做呢,他自己都不知道,除了少数学生,怕是没有人会被其蛊惑。”杨锐很是轻松的道,现在这局面,内忧外患都已经解除,之前认为的对手袁世凯又很识实务,所以他现在对掌握这个国家很有自信。
“可是先生,现在洋人、梁启超都和孙汶走的近,云南那边很不稳定,这样下去梁启超和孙汶若是走到了一起,事情怕是难料啊。”刘伯渊担心的道。即使是名义上属于辅仁文社的两广,也是稳稳的控制在复兴会手中,但是云南实在是偏远,加上罗佩金和李根源极为信任蔡锷,更或许想成为云南王,那边一直对北京的命令阳奉阴违,这次要他们来北京也是不来,如此下去,怕是要脱离中央了。
“哎!云南,”杨锐也头疼那个地方,最关键的是这罗佩金和李根源都是云南人,“这个先放一放,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在各地把根基打牢,只要各地根基一牢……”说到这里杨锐说不下去了,他本想土改之后进攻云南,可即使土改结束了,当前最要紧的任务还是经济建设好赶上一战的红利。奉天已经花了三千多万,这还是就地防守,主要是弹药钱,真要是进攻云南,英法从越南缅甸一干涉,花的钱将是天文数字。“只要他们不举旗造反,那还是先缓一缓,军情局那边多盯着就行了,我就不信这云南还能飞到天上去。”他最后无奈的道。
郑庆王府商议云南的时候,北京使馆区台基厂大街八号,国际俱乐部内孙汶和梁启超再一次的碰面,看着依然留着发辫的梁启超,孙汶眯眼笑道,“卓如多年未见,还是一如当年啊。”
梁启超两个月前在北京被抓,只到朱宽肅下旨解除软禁,这才被放出来,可人虽然自由了,但是钱财却被搜了个精光,要不是复兴会按满清四品的俸禄发了五年俸禄,全家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逸仙亦是别来无恙啊。”梁启超客气道。
“我啊,为革命奔波十余年,人可是老了。”孙汶笑道,而后又指着旁边的黄兴说道:“这位是同盟会的黄兴黄克强君,他和你都在东京留学过,你们应该认识吧。”
“认识,认识。”梁启超点头道,“之前我们在报上切磋的时候,同盟会诸位才俊我都是领教过了,克强兄大名,早就如雷灌耳啊。”
梁启超只把之前的对骂说成是切磋,黄兴也不点破,只跟着他客套一二。大家都是熟人,谈话一会就入可正题,孙汶正色道:“我今日约见卓如,是为前明复辟一事的。清朝既亡,照道理这皇帝也该是没了,中国以共和为国体才是正经,但杨竟成非要把这给前明岷王给抬出来,现在还送到紫禁城里去了,他这是要恢复封建,复辟帝制。我中国四万万民众已经被奴役几千年,绝不容许再行帝制,所以这次找卓如,是想和你联手一起制止帝制复辟,确立共和国体,还请卓如念四万万同胞之福祉,鼎力助我!”
“逸仙,你这事情我很难帮上忙。再说杨竟成也没有要说要复辟帝制啊?现在各省代表正在商议正式国会召开程序,怕国体不到正式国会开会定不下来吧。”梁启超早知会无好会,保皇党同盟会恩怨由来已久,即便目标一致也难以合作,是以他一开始就把话往外推。
“卓如,这临时国会也是非法,它根本就没有经过民主选举程序,更可气者是那前明岷王,居然还对这临时国会下圣旨,这是哪门子国会啊?还有杨皙子,他就是个君主立宪迷,现在死死的跟在杨竟成后面,你说这国体不会是君主立宪吗?”孙汶气道,他约梁启超之前是得了不少消息的,所说的都是不无道理。
“逸仙,平心而论,只要权力在议会,国体是君宪还是民宪并无差别,再说现在全国大局已定,除两广直隶以外,其他地方都被复兴会控制,临时国会也好,正式国会也好,真要是选择君宪,你能如何?”梁启超搞不懂孙汶的名堂,只好从理论分析。“你要按照你的意思确立国体,那就要说服那些国会议员,可你能做到吗?我想就凭我两人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那就破坏它!”孙汶目光炯炯,只看着梁启超心里发寒,“卓如,不要误会,我说的破坏不是说要扔炸弹,我是说我们可以不承认临时国会为合法国会,逼着杨竟成他们从新选举各省代表。”
“这做不到,逸仙。即使破坏这次临时国会再改选,选出来的人还是复兴会的人,你这又有何意义。”见会面是为了这事,梁启超都想告辞了,“现在没有证据说共和制就比君主立宪制更好,也没有证据说百姓更喜欢共和制,非要确立共和国体实在是强人所难。这就像用农历还是用公历一样,大家习惯了用农历,那就用农历,不必要非改成公历嘛。”
“可这……”孙汶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但梁启超毕竟是外人,他喊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百姓只知道按照以前的习惯去选,我们这些人呢就应该给他们指一条最好的道路,这才是我们的责任啊。帝制不除,则封建不除,封建不除,则愚昧不去,而愚昧不去,则文明不至。卓如啊,早前的你可是提倡要开民智的,现在杨竟成依然想用封建那一套东西蛊惑民众,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看着有些走火入魔的孙汶,梁启超以退为进,悉心的问道,“那逸仙,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吧。要是能帮上忙,启超一定全力相助。”
见到梁启超开始配合,孙汶高兴之余,声音也响亮起来,“首先一点,是现在的临时国会要认定为非法,然后各省从新排出代表;其次,各省派出的代表,要在省内进行选举,军人一概不能参政,而比例,则按照之前满清的定的规矩,八十万人一个选民,一共选出五百多个代表组成临时国会,国会必定要确立共和制,并选举临时大总统……”
孙汶侃侃而谈,但梁启超却没有听到任何有新意的东西,他只等着孙汶把这一堆话讲完,然后问道:“逸仙,复兴会打天下,他就不可能不坐天下,你要军人不参政也许可能,但是复兴会并不是只有军人啊;再则,现在是召开临时国会不是正式国会,你要选举五百多个人不说时间上不容许,就是实际上也不可能。我请问你,这议员按照什么规定选举,是按照满清的办法选,还是按照米国的办法选?”
“当然是按照米国的办法选,既然是要确立共和政体,选举办法就应该参照米国的。”孙汶插言道。
“那凭什么要按照米国的办法而不是其他的办法呢?”梁启超心中苦笑,但不得不把逻辑理清。
“当今世界,唯有共和国体最为先进,所以我中国要想强国富民,那就必定要用共和制。”孙汶又把圈子绕回来了,只气得梁启超牙疼。
“共和好不好,可都是你一个人说的。议员也没有赞成要用共和制,选民也没有说要按照米国那样选,你怎么可以先给他们做主呢?”梁启超反问道,他是和孙汶犟上了。
“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啊!卓如,他们没有去过米国,不明白共和的好处,所以我们就要告诉他们,最重要的是要帮他们选择共和国体,因为这是最先进的!”孙汶大声道。
“逸仙,”梁启超站了起来,“我们可以告诉民众什么是最好的,但是我们没有权利代替他们做出选择,这是民主的原则。现在直隶和北京已经和解,奉天那边也已经停战,如此局面得来不易。国会选择什么,那就是什么,再说中国人习惯头顶上有个皇帝,你为何非要他们选一个不熟悉的共和制呢?”
“可一旦有皇帝,那中国何时才能有民主?!”孙汶激动道。“四万万人何时才能不被奴役?!这国体必定要选共和,才能实现民有、民治、民享。卓如,你要帮我!”
看着孙汶有些歇斯底里,梁启超苦笑,“逸仙,那你就推翻复兴会吧,再把全中国占领了,你想共和就是共和,你想总统就总统。这事情启超真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告辞。”
戊卷第五十一章认亲
梁启超的离去只让孙汶恼怒不已,可梁启超毕竟不是同盟会会员,甚至连给革命党都不是,只让他有气无处发。旁边黄兴在他和梁启超谈话之时一言不发,他不似孙汶这般执着,在他看来共和不共和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不能鞑子做皇帝,同时还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领导这个国家抵御外辱,现在杨竟成确实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他同意宋教仁的观点,即革命已经结束,同盟会以后要想生存,就势必要进行改组,只是,改组一事被孙汶坚决抵制。
“逸仙,梁卓如早前就和我们不同路,现在要想他和我们一道,怕是不可能啊。”黄兴说道。
“可他的学生蔡松坡有一省之地。”孙汶理了理思绪,让心情平复下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又滑向专制的深渊,克强,我们也许还要革命。”
“现在全国大定,国会也在召开,现在革命只会不得民心。”黄兴道。
“民心是打出来的。复兴会举义的时候有什么民心?一但他们占领了全国大部分省,那就有民心了。”孙汶有些不屑的道,“革命十七年,我辈鲜血挥撒无数,性命牺牲无数,总不能到最后连共和都不能实现,克强,如此结果我不甘心啊!”
“革命大多人只是为了推翻腐朽的满清,现在做到了。而共和,除了你,我,还有十几个同盟会骨干,又有多少人懂得呢?”黄兴叹道,“我们这十几个人是无法扭转大势的。现在复兴会是要君主立宪,即使不是君主立宪,也是类似的政体,共和也是不可能的。逸仙,我们还是算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孙汶转过身喝道,不过一会他又把怒气压抑了下去,问道,“杨皙子有没有约好,我要见他。”
杨锐根本不见同盟会任何人,而章行严、秋瑾等同盟会旧人还在回国途中,孙汶要想了解政局,能找的只有杨度。
“杨皙子他…他也是不想和我们会面,不过他只推说公务繁忙,”黄兴和杨度是同乡,在东京的时候又同为留学生,所以对黄兴不好明言拒绝。
“什么公务繁忙,他只是找到了主子,要对我们摆谱而已。走!我们现在就去他家里等着,就看他这个奴才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孙汶道,说罢就拉着黄兴上了日本人提供的外交马车,往西华门大街的杨度寓所而去。
近几个月以来,和压抑阴沉的孙汶不同,杨度则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深为自己在当初压对宝而欣喜,如今的他,不单是杨锐的亲信,更是新朝的重臣,还有一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一展抱负,人生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美妙的呢。
孙汶的马车来到寓所的时候杨度正好在家。新政府行的是农历,官定节日中会放假的有正旦、上元、春耕、清明、端午、中元、中秋、重阳、冬至,外加万寿节、国祭日共计十一个,另外在每月在初一、十五这两日休假,一年下来不上班的日子有四十多天。今日是八月初一,所以临时国会正在休假。
杨度是新政府要员,但是住的宅子却极为普通,门房被孙汶坐的外交马车惊了一跳,要知道军队缺马,王公大臣的马匹都送上了前线,现在停在门口马车上的西洋大马如此健壮,整个北京除了洋人再也没有第二家。
门房以为来的是洋人的时候,孙汶和黄兴刚好下车,黄兴一口湖南话就说要找同乡,也不等门房通报就和孙汶闯了进去。此时杨度正在书房写稿,临时国会虽说上个月就开了,但要讨论的事情还是不少,而宋教仁和云南那几个代表老是找茬,让会议的进程变的极为缓慢。
“老爷,外面两个人,他们闯……”门房对闯进来的两个人很是不安,但见那阵势又晓得是同乡,不好赶出去只好前来汇报。
“皙子!皙子!”孙汶和黄兴循着门房就来到了书房,杨度一听便明白怎么回事,只让下人去备茶,而后看着来到门外的黄兴孙汶道:“两位真是大驾光临,我这寒宅真是蓬荜生辉啊。”
既然见面,那杨度自然没有把自己赶出去之理,孙汶闻言笑道:“皙子,我来北京多日,本想找故人一叙,可你却老说公务繁忙。皙子啊,你不会入了复兴会,就忘记了老朋友吧?”
“那里,那里。”杨度看着孙汶黄兴等人只是客气,“两位还是客厅请吧,多年不见,正好一叙别后之情。”
孙汶一进门就看见了杨度书桌上的草稿,外皮上的‘宪法’两字只把他的魂吸在这里,根本就挪不开步子,他直言道:“皙子,你们现在在讨论宪法吗?我是不是能看看?”
杨度转眼看向桌子上的文稿,不由笑道:“哦,逸仙误会了,这只是我平时摘抄的各国宪法,并不是临时国会要讨论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两位,还是这边请吧。”
杨度推说那只是他国宪法,孙汶不好上前检查,只得同着杨度到了隔壁的会客室,不过刚一坐定,他就问道:“皙子,你那个国会也开了不少日子,都弄出了些什么东西?你真要和杨竟成一起复辟帝制?”
“逸仙兄……”杨度有些不好答话了,只好道,“大家既然是朋友,那近日就谈风月,没必要谈论公事吧。那临时国会的议案到时候都是会公开的。”
“真等公布的时候那就晚了。”孙汶不管他公事还是私事,只想通过一切关系阻止帝制复辟,“皙子,临时国会是不是已经确立了国体?”
孙汶毫不放松,杨度只是沉默,他素来看不起同盟会诸人,只会瞎嚷嚷坏事,于国于民根本就无所裨益,满清是国贼,革命党更是国贼,复兴会之前也是如此,只是和同盟会相比,杨竟成有分寸有头脑,从不做天下大乱、浑水摸鱼之举,这才让他另眼相看。现在孙汶一来就很是无礼,再来却一心打听国会机密,着实让他讨厌。
压抑着些许不满,杨度说道:“逸仙,国会是不是真的决定了国体,确定了什么国体,我虽知道,但不到公布的时候是没办法说的。同盟会会员宋教仁不就是直隶的代表吗,你若是了解情况,完全可以找他啊。”
“皙子,你……”孙汶被梁启超引发的怒气又上来了,旁边黄兴连忙拦住,道,“皙子,我就问他你一句话,这国体是帝制吗?”
见黄兴发问,拗不过乡情的杨度欲言又止,最后道,“我只能说一句话,以后中国没有皇帝。”
“真没有皇帝!”孙汶忽然激动了,“那我问你,前段时间那个岷王下诏到国会是什么意思?没有皇帝为何不是共和国体?”
“孙先生,你的这些问题我现在不能回到,等多些日子选举过渡政府首脑的时候,整个国家的政体、政府部门,你就全知道了。”杨度道,一句孙先生只把两人的关系拉的极远。
“为什么不是选大总统?”孙汶听到首脑一词心中就有不好的感觉。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老是做一个梦,梦见是同盟会拿下北京,而后全国来的代表选举他作了临时大总统,梦的开头是好的,但梦的结尾却是他这个临时大总统没做多久,就被杨竟成打进京城,最后亡命天涯了。
见孙汶又是无礼,杨度只是不语,旁边黄兴见局面尴尬,和事佬办笑着道:“皙子,逸仙一向认为中国唯有施行共和才能扭转局面,保国保种,现在杨竟成把前明的岷王抬了出来,还送进了紫禁城,我们就很担心你他会让中国走回老路啊。”
“克强,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杨竟成八年能夺天下,他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里很清楚。现在国家初定,大家都齐心协力建设国家、抵御外侮,非要去扯什么国体更先进,其实很没有必要。孙先生倾心共和多年,我是早知的,但不能孙先生一人倾心共和,我们全国就倾心共和吧?不然这国到底是我们大家的,还是孙先生一个人的?
复兴会现在占领全国绝大多数省份,可却没有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现在的临时国会,那些代表很多都不是复兴会会员;而国体、宪法这些现在都交由临时国会商量,复兴会根本没有多加干涉,凭良心说,这么做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孙先生若还是对此不满,那可以给临时国会写信,或者说服临时国会的几个议员,让他们提出共和制的议案,这才是解决之道呀。”孙汶不可理喻,杨度只能把话说的很公事化,不过这更是孙汶恼怒。
“什么临时国会,还就是复兴会找几十个人运到北京开的非法国会!”孙汶怒道,“同盟会十次起义,为革命付出巨大,但现在除了宋遁初,居然没有一个临时议员,这就是皙子所说的难能可贵?还有我十几次要见杨竟成,他底下的人都是推诿,这难度不叫目中无人?”
“那请问孙先生,同盟会何时成立,复兴会又是何时成立?复兴会杭州之后就一直和满清做殊死搏斗,同盟会又在干什么?”杨度见他说临时国会为非法,也是怒了,“复兴会成立比同盟会早两年,全国绝不大部分省都是复兴会光复的,同盟会又光复何地?”
杨度的问题只让孙汶哑口无言,黄兴见状站起道:“皙子,逸仙再怎么说也是为革命奋斗十七年之久,是众所周知的革命第一人;同盟会虽然没有光复那个省,那自成立以来哪一次举义暗杀不是撼动清廷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现在广东议员已经提议追认辅仁文社的创始人杨衢云为中华革命第一人,其陵墓也提请移至北京国家公墓,另外他的出生地广东新安县也将改名为衢云县以作纪念。”杨度道,“孙先生为革命多年,同盟会也举义多次,这些都是事实,但第一人之说,牺牲巨大之说还是不必要提了吧,上个月发烈士抚恤金的时候,不管是复兴会烈士还是同盟会烈士都没有分彼此,全是平等对待的。”
杨度一提杨衢云,孙汶脑子就发懵,后面他说得话一个字也没听见,黄兴却是听完了整段话,脸色顿时灰暗。同盟会寸土未占,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孙汶的名声,而这名声大半都是吹的,其中最热切者当为宫崎滔天和冯自由两人。
在他们的文章中,孙汶这个三流医科学校毕业的行脚医生,被称为博士;洪门那些海外关系,被说成是遍交欧美,最离谱的是宫崎滔天大肆宣扬孙汶是中国的救星、亚洲的希望、黄种的福音。庚子以后的国民性全是崇洋媚外,一个外国人如此吹捧中国人还是前所未见,是以宫崎滔天的文章影响极大。可现在,复兴会却联合着辅仁文社,要用杨衢云来毁掉这样的名声,这就等于在挖同盟会的根。
“皙子,我要见杨竟成!”黄兴着急道,“他们不能这么做!”
杨度是杨锐的亲信,但他只负责光亮的一面,阴暗的那边都是岑炽在负责,所有他对黄兴所言不甚明了,闻言道:“什么不能这样做,提案已经表决了。”
“这是阴谋!”黄兴大声叫道,“下一步辅仁文社的人就要说逸仙指使人暗杀了杨衢云,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要毁掉逸仙的名声。”
看黄兴这么着急,杨度笑道,“什么阴谋不阴谋的,杨竟成什么都管,就是不管司法,如果孙先生涉嫌暗杀,那找律师应诉就是,有则有,没有就没有,问心无愧啊。难道因为是革命领袖就可以不守法纪,这不可是孙先生说的民主共和吧?”
“杨度!!”孙汶在一边只听的脸色发青,开始他只在想杨衢云之事被大众所知的的后果,最后听杨度讽刺民主共和,实在是忍不住砸了桌子,不过他手直指着杨度实在没想好要骂什么,最后只骂了一句“走狗”就转身走了。
孙汶走,黄兴忙拉着杨度道,“皙子,我要见杨竟成,你务必要帮这个忙!,”
杨度也不明白孙汶怎么会如此气氛,再见黄兴相求,只好道,“克强兄,我尽力安排吧,但是不是会见我真拿不准。”
发生在西华门杨度寓所的事情,很快就汇报到了杨锐那里,而收到消息后半个小时,杨度就登门求见,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黄兴求见的一事说了一遍。
按照幕僚岑炽的说法,是要想成为一个君王,不但要隐藏自己的想法,以免下属刻意迎合,更要隐藏自己的行止,保持神秘才能让下属敬畏,这样出了问题就可以把责任推给处事的大臣,毕竟君王从来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岑炽说的驾驭管理术极有道理,这在文化度、组织度都不高的古时极为有效,但杨锐极为抵触这样的东西,他不想做一面牌匾被众人挂起来,同时因为要保持神秘,就任由下属在外面为非作歹,做事和装神他宁愿选择做事,这只让岑炽很是失望。
杨锐大开房门处理公务,但他对同盟会那些人却是一概不见,特别是孙汶,更是从来不理。他觉得他和孙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现在黄兴单独求见,他却有些犹豫了。这个湖南骡子如果拉他一把,说不定能把他从孙汶身边扯出来,真要是这样,那孙汶就更是孤家寡人了。
“我可以见黄克强。”杨锐说道,“不过,现在每天要见的人很多,放假都没得停,这几日是没时间的,大概……”他说到这里本想叫陈广寿的,但现在陈广寿已经去了吏部,新来的秘书他一时想不起名字,只好道:“三日之内吧。好了,我还有其他事情和你谈,不过现在还有客人要见,你若是没事,就先在这里等一下。”
杨度此来就是帮着黄兴通消息的,现在见杨锐答应心中高兴,虽然好奇休假日从不见客的杨锐会见谁,但他还是什么也没问,答应在这里等着。杨锐只把他安顿好,却又回到了刚才的屋子,和刚才的客人叙起话来。节假日杨锐从不见客,但今日来的却不是客。
现在坐在客厅的除了一位江西籍议员,还有一个四十近五十岁叫杨茂才的中年人,议员不提,这杨茂才虽只是个私塾先生,但按照杨锐伪造的字辈信息,此人应该是他的远房堂叔。
革命成功之前,杨锐的身份一直很是隐秘,没人知道他祖籍何处,而他也只是以念旧寻宗为名,让部下暗中调查记忆中的故乡,不过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秘密,很多事情他都不敢明说,只把家族的字辈还有从父亲哪里听来的东西告知军情局。信息虽然不全,但还是查找到了南安府的杨家,可到底谁是他的亲戚,到现在他都不知道。
如此等到农历六月二十六复兴会一举发动夺了天下,他的身份籍贯才广为人知。杨家本对革命毫无所知,但现在报纸里居然说革命领袖是自加人,并且那些占领县城的革命军对自己还很是客气,说这里是竟成先生的故乡,这个几百年不出举子的宗族顿时喜翻了天。
在情况明确之后,族长杨大顺立即召集众人商议,意见有二,一是快入土的杨全福之议,说即使这老杨家出了皇帝,也还是要他亲自回来认祖归宗,没有老杨家主动去北京找人人亲的理;
另一个则是少壮派杨茂良,报纸上的杨竟成资料他可是找了好几个先生看,县衙的新县官他也亲自去问过,完全确定杨竟成就是杨家人。他的意见是在旧朝干革命是杀头的罪,现在新朝又在和东洋人打战,人家根本没有时间回来寻宗。虽未来寻宗,但县城里的小学中学却是人家出钱办的,而且还对姓杨的学生免费,这已经是不忘祖宗了。现在这时候,就是要主动去北京找人,真要攀上了亲戚,那老杨家从此就富贵上了。
一个主张等人上门,一个主张主动找人,最后连喘气都困难的杨全福没有说过杨茂良,宗祠会议上决定主派人去北京认亲,不过老杨家没有谁有功名,最后只好把远房的秀才杨茂才拉了过来,而后一个月功夫,杨茂才就到了京城。他倒没有去郑亲王府乱认亲戚,而是先去江西会馆,先找关系拜会了江西议员曾有澜,他是长宁县人,算是半个同乡,这才把算把认亲之路给铺平了。
这个时候亲戚上门,按照杨锐小时候看的开国大典,似乎应该是来打秋风的。若他身份没有问题,那自然可以铁面无私一把,但现在他在家乡的身份未定,真要把亲戚得罪了,那他编造的那些籍贯资料就有被杨家揭穿的可能。
南安府地处内陆,老杨家也都是农人,哪有出洋的人啊,而且这时代,是个男丁就会登上族谱,老杨家所处之地几十年来从无水灾,不把秘密流露给刘伯渊,杨锐是一点假都造不了,百般无计之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收买老杨家的人。
杨锐出去的时候,曾有澜只觉得这次是来对的了,虽然杨锐还没说几句话,可单看眉眼就和杨茂才有几分相似,这种相似不是指容貌相似,而是说神韵雷同,所以他一见杨锐进来便起身鞠躬作揖道:“竟成先生半生革命,飘零海外,而令叔更是多年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我,我还是先行告辞的好。”
见他如此,杨锐也回礼道,“几十年之后能和亲人再聚,很是欣慰,这次还是要感谢曾老爷了。”他说罢又从秘书那边拿过一张名片,道:“曾老爷以后若是有事,可以来找我。”
杨锐亲言致谢,只让曾有澜心中欢喜,而后见他又给了张拜帖,就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接过拜帖之后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走了。
杨锐见他如此也感觉好笑,这曾有澜并无什么显赫家世,只在05年左右考取官费到日本留学,早稻田法律专业,08年毕业,其实这个时候的留学生已经不怎么吃香了,但他毕竟是正经大学,不是速成班一类可比,是以花了两年时间走关系最终被学部呈报为法政科举人。复兴会江西那边选代表,很多人要么没读过新学,要么家族关系深厚,要么政治立场不明,所以最后选了他。临时国会临时议员,曾有澜虽是当选,但只是临时的,他也知道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在正式国会落选,所做梦都想办法拉关系,本苦于没门路的他,现在却是天赐良机。
曾有澜走后,杨锐只让秘书出外守候,再对着杨茂才一礼,假装激动道,“杨锐一直在外,今日见到叔叔才……这……”
杨锐言语激动,杨茂才在他行礼的时候就赶紧过来搀扶,道:“竟成不必如此,革命实属不易,今日叔侄能得相见,当是万幸啊。你现在是革命领袖,家国不能两顾,忠孝不能两全,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杨茂才能派来京城认清,老杨家确实是找对了人,虽然杨锐所说的那些家乡记忆错漏百出,但他还是装作不知,在曾有澜面前一一称是,现在两人独处,也不把事情说破,至于老杨家到底是谁出洋去了,只有天才知道。
叔侄两人客套完毕,只等坐好,杨锐才道:“先君病逝于美国檀香山,当时我七岁,在先君只字片言中桑梓的模样是很模糊的,但南安府城护城河杨家村是断断没记错的。现在我也知道辈分宗亲记得都很不准确,这些就劳请叔叔修书一封到族中,帮忙查探一下才好。”
听杨锐说杨家村断断没有记错,杨茂才顿时知道杨锐是一心想把户落在老杨家了,也就不动声色的道:“竟成你就放心吧,我连夜便写一份信回去,让族中几个太公把家谱理一理,把大哥那脉人都理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杨锐心下稍定,而后再道:“现在国家虽然初定,但依然有不稳的可能,杨锐虽是革命领袖,但也不好出事。老家理家谱的时候还是要万无一失的好,家里和和气气的,我在京城也好安心啊。”
“会的,会的。老杨家虽不是什么大祠堂,但素来和睦,理族谱之事想来……,还是我亲自回去办的好,竟成你就放心吧。”杨茂才高兴的说道,真是天下掉下个好侄子。
见杨茂才如此明事理,杨锐心下顿时大定,虽然他之前就预料认亲之事不难,但真要碰到那些不明事理的,也是个麻烦事情。此时见一切顺利,他不由笑道:“叔叔你来往奔波实在辛苦,还是在京城小住几月吧,等天气凉一些再走吧”
戊卷第五十二章摆设
郑亲王府据说最早是燕王朱棣谋臣姚广孝姚和尚的府邸,清初之时,被努尔哈赤三弟舒尔哈齐之子济尔哈朗所占。济尔哈朗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是以王府修的异常宽大,占地八十余亩,房屋有九百余间。临时政府撤离宗人府之后,看到这里屋子多,就暂时安在这里。而杨锐也住在王府的后院,当然,这里不像后世一样有‘逸仙堂’三字,怕以后只会有‘竟成堂’之称。
让人把这个远来的堂叔领了下去,杨锐又回到前院,杨度在这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见他来终于安下心来。杨锐见他有些焦躁,笑道:“皙子,现在国会那边情况如何?宋遁初那些人好对付吗?”
杨度本等得急躁,再被一听国会宋教仁之事,立马就扯头发,气道:“那宋遁初非要在国号上面安一个‘民’字,着实讨厌!他讲演功夫也厉害,居然还策动我们这边的议员跟着瞎起哄,真是一个大祸害。”
杨锐见他如此,还是笑,国会虽是傀儡,但扯皮还是很累的,“怎么,他要把国号改成‘中华民国’不成?这个名字可不是很吉利啊!”
“正是如此。”杨度大叹,“他虽然不像孙汶那般非要搞什么共和,选什么大总统,但死活要在国号里面加上‘民’字,似乎不如此,那这个国定是专制之国一般。”
帝国、党国、民国。杨锐弄的就是党国,但他极为厌恶这个词,每次听到党国,他就想到一句经典台词——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党国不喜欢,帝国不好用,民国他也不爱,历史上这民国的三十八年,实在是民族最惨痛的岁月;最后那共和国之称,因为同盟会的原因,杨锐坚决抵制,所以,商量到最后委员会确定的国号是‘大中华国’,简称中国。年号也是遵循老习惯,不用公元多少年,也不用黄帝多少年,只把1912年称为‘大中华国元年’或者‘中华国元年’。
不表述国家的性质,对于以后借用皇权搞愚民宣传是有利的,这是杨锐同意的初衷,但宋教仁非要在国号上加上‘民’字,除了和孙汶一样想防止帝制复辟,还有其他的心思:那就是要让中国变得和法国一样,杨锐选上总统之位,而总理另有其人。这样的结果,玩到最后总统只是个称呼,内阁和实权全在总理,历史上民国的府院之争就来自于此。
杨锐是想朱宽肅成为没有皇帝名号的虚君,然后权力集中在丞相之手;而宋教仁却是想杨锐变成一个只有总统称号却无实权的象征,然后权力集中在总理之手。正因为如此,临时国会一开,他就频频讲演活动,对外游说云南和两广的代表,以及各省的省议会代表,对内则准备改组同盟会,幸好大部分议员都控制在复兴会手上,而孙汶也不同意同盟会改组——同盟会一旦改组,那控制权就在宋教仁而不在孙汶了,但宋教仁也是制造了不少障碍,使得国会议程进展缓慢。
“现在国会进展到哪一步了?”杨锐皱眉问道,他现在越来越烦这个宋教仁了,“你可要提醒国会那些人,特别是要告诉宋教仁,再过十天日本人就要到北京来谈判了,不要到时候连给临时政府都搭建不起来,那就耽误国事了。”
“现在正商议到政府架构,这一步完了,那就推选丞相。今天是9月22日,月底前一定可以进入选举程序。”杨度说话的时候心中捏了把汗,时间确实是够紧的,七十五人的临时国会还是太多人了,一个问题不讨论个几天就没完没了。
“你知道就好!”杨锐问完关键的事情,再道,“日本人来了也不是说马上就要谈判,现在东北水灾,那几个师团都奄奄一息了,拖一拖其实对我们也是有利,你那边尽快即可。今天留你下来不是因为国会的事情,而是另有他事的。”
杨度抹了一把汗,闻言忙道,“不为国会之事,那是什么事情?”
“光宗耀祖和封妻荫子。”杨锐很是郑重的道,“前面几个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就在荫子。历朝历代都是官官相护、父死子继,唯有科举方能出头,可科举舞弊不说,即使高中,也必定要和权贵之家联姻入赘,才能身居高位,这弄到最后还是老样子。而之所以如此,关键就在于荫子,诸多高官的孩子,一出世就是五品六品,等一入仕,有家族父兄为靠山奥援,要出头就更加快。新国家要想让局面公平些,那荫子就要限制,特别现在对有功之人还赐爵,就更应限制荫子。”
想不到把自己留下是要谈这个事情,不过再想到整个国家政府结构都是自己设计的,杨度并不吃惊,而是凝思一会道:“竟成兄,你想怎么个限制法,你真要限制了,那些有功之人怕是会不满吧,他们要是不满,那么……”
“你说的我明白!”杨锐也是思虑了好久,“完全限制是不可能的,甚至比如烈士,他的后代还要确保其能做官,不然大家担忧子女,谁还愿意为国尽忠。限制主要是对活着的这些人,复兴会不是八旗,是复兴会。”
杨锐一说到烈士,杨度就笑了,他道:“这清朝荫子分为三种,一种是恩荫、一种是难荫、最后是特荫。恩荫主要是针对三品以上的文官,还有就是各大王爵;而难荫一般分为阵亡、伤亡、殉节、殉职等;特荫则是皇帝拉拢亲信的办法,主要还是赏世职、挑选侍卫、赏主事这三种。现在既然没有皇帝,特荫完全可以取消,难荫虽有弊端,但还是应该保留的,就是恩荫比较难处理,特别是有爵位的功臣……”
“恩荫也全部取消吧,爵位可以世袭,国家百姓也对其尊敬,但会干预到政治的特权就不要再有了。”杨锐一锤定音的道。“难荫应该确保烈士无忧、子承父业,但不能保证官级,比如将军殉国,儿子可以免试入军校,但要是没有能耐,那就一辈子做个尉官好了……皙子,马上要开复兴会代表大会,你把这些东西都整理一下,弄一套方案出来。”
见又有任务,杨度连忙答应。到北京以来,事务越加繁杂,陈广寿又是去了吏部,岑炽是个出主意阴人取巧的主,所有这些实务性的事情都抛给杨度,也不管他是不是忙得过来。
“我会在那之前做出来的。”杨度点头道。“不过国会宋遁初那边实在是麻烦,即使议员不支持他,他也能在报纸上制造舆论、扩大影响。现在三个难关,纳税为选举的唯一条件通过了,百分之五的国会席位界限也通过了,但是对倒阁权的限制还是很难的,如果真要强行通过,那将会落人口实。”
采用内阁制杨锐的权利极大,任期也无限制,但最为讨厌的就是议会拥有倒阁权,真要没有控制住议会,一个晚上杨锐就要下台。虽然内阁也有解散议会的权利,但这么下来,整个国家只会政局不稳。杨度之前的想法是提高人数限制,比如不信任案的提出最少要超过四分之一的议员签名,通过不信任案的投票人数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员。不过这些限制都是超过其他国家的标准,现在宋教仁那几个人是抵死不从,更闹得沸沸扬扬,让杨度无法下台。
“要我辞职也行啊,就顺了宋遁初的意思好了,”杨锐也想起这个讨厌的倒阁权来了,“但是有一给前提,就是议会倒阁之前要选出一个新内阁,他们要是选不出来,那我还是要留在台上,不然这个国家就是无政府了。”
“组建一个新内阁?”杨度想着,“好!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反守为攻了。”
“闹事、拆台很简单,是个人就会干,但要那些捣蛋闹事的人正儿八经做出什么事情来,却是很难的。”杨锐道,“同盟会里宋遁初还算是有脑子的,其他人就难说了。皙子,这段时间辛苦一些,等国家步入了正规,你这个临时议长要是不喜欢管议会那就不要做的,到政府这边来,只要能把事情干好,位置总是有的。”
见杨锐居然对自己许诺了,这只让杨度回到寓所都沉浸在兴奋里,复兴会本身人才就不少,而教育会的下属学校又不断的在培养人才,这便让杨度这个半路过来的很是忐忑,真担心到最后摸不到什么好位置,但现在杨锐居然许诺了,那他就彻底放心了。
杨度走后,杨锐则又在忙活着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歇息了半下午的杨茂才又被请到了餐厅,这是杨锐为他洗尘准备的家宴,席上还有昨日刚过来的程莐和孩子,另外就是寒仙凤也在。对程莐的介绍杨锐很是自然,但寒仙凤没有过门,而且细究起来她出身青楼,连上桌吃饭的权利都是没有,对她的介绍杨锐就语焉不详了。杨锐的纠结杨茂才没有在意,他觉得侄儿的这两个女人都是标致的很,孩子也是个男丁,杨家这一脉定是会人丁兴旺的。
“你为什么又要我来?”杨茂才走回,程莐把孩子交给了下人,寻了个机会对杨锐问道。
“你现在还是我妻子,来北京很正常。还有秋瑾明日一早就到了,你这几日正好可以陪她转转,不过,”杨锐用停顿来表示强调,“同盟会那边的事情你不要再掺和的好,省得再惹麻烦。”
杨锐一说到秋瑾,程莐心就是一伤,那年成亲的时候秋瑾可是给她出了不少主意的,可现在两人已经是整日无话,形同陌路,而且妾室也要娶了,整个家除了有个孩子,根本就不像个家。
“我就是来当一个摆设的吗?”程莐再问,她只想挽回两个人的感情。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感受到她的期望,可杨锐依然出口伤人,“这个时候要休了你娶仙凤,算是始乱终弃什么的吧。我们的事情,都是你擅作主张弄出来的,现在国家初定,还请你不要给我惹麻烦。”
杨锐话说完就走了,只把程莐凉在那里,幸好这时候章太炎的续弦汤国梨,还有她的同学张昭汉来了,把程莐给叫了去,要不然她真不知道在这个新家如何自处。
章太炎在沪上坐牢的时候妻子就病死了,虽然已经有四个女儿,但年龄毕竟不老,所以续弦还是要的,只是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只等复兴会一举占了北京,热心人介绍下认识了汤国梨,这汤国梨早年毕业于沪上务本女中,后为女学先生,学识出众,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把这个婚礼给办了。
汤国梨虽是女流,但同学当中心向革命的也不少,加上从沪上过来的吕碧城、吴芝瑛两人,再加上陈撷芬、张昭汉、张汉英等一帮女流,没多久就弄出一个神州女届复兴会来,这会的会址就设在从沪上迁来的中国女报报馆内,宗旨弄了一个什么“联合全国女届、普及教育、研究法政、提倡实业,养成华夏完全高尚女国民”云云,基本把新政府说过的那些话全部汇集了起来,其真实目的还是要女子参政。
“姐姐是有表字吗?”和有些内敛的汤国梨不同,同来的张昭汉是个自来熟,等程莐一上马车就招呼道。程莐年龄虽不大,但考虑到杨锐的身份,她还是叫上了姐姐。
“啊…表字倒是没有的,”程莐不知道这是去哪,“你,你们就叫我程莐吧。”
“姐姐长的太秀气了,我都不敢相信这是……这是……”张昭汉接着道,她虽然是湖南人,但毕竟是大家闺秀,京话说的极好。
“不敢相信是杀慈禧的人对吧?”程莐把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默君,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要去地安门那边的同和轩,那是我们神州女届复兴会的地方。今天听说姐姐来了京城,大家都高兴的很,派我和国黎一起过来,请姐姐去共图女届大计。”张昭汉话说的让程莐好笑,但到了同和轩她却是吃了一惊。
那茶馆外头亮着好几盏白炽灯,门口站满了女人,看样子都是在等候她。只当马车一停,那些女人便都拍起来手来,场面甚至热闹。程莐对此莫名其妙,只等听到一个女声高叫道:“诸君,这就是我们女届的英雄,程莐先生。”
女生高昂,像是一根唱戏的,这话一出,诸女拍手声更是热烈,便连附近茶馆的掌柜、伙计,还有诸多茶客都驻足观看,有些不明白马车旁女子是谁的还四处瞎问,有人问,自然有人拉着调子说这是杨竟成的夫人,更压低着声音说这人就是杀老佛爷的女煞星,此话一出,茶客伙计们都溃散了。
程莐在杨锐那边遇冷,没想到在这里却被诸多姐妹亲人般的对待,眼中顿是湿润起来,这时候和她相熟的陈撷芬上前拉着她的手道:“程莐,革命终于是成功了!可惜四嫂、唐大姐她们看不到啊。”
陈撷芬一说曾醒唐群英,程莐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五年前她们是惊慌失措逃出京城的,五年之后她们却成为革命元勋,可早前牺牲同志,现在尸骨早就烂没了吧。陈撷芬和程莐落泪,大姐大吴芝瑛跑了过来,劝慰中把程莐迎到同和轩内堂去了。
程莐被诸人迎进去的时候,吕碧城只在一旁打量,她当时去沪上主持中国女报的时候,程莐因为成婚不在报馆了,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革命女英雄,杨竟成的夫人。在她看来,当世的男子以文采论也就两人能入眼,一是梁启超,只已经成婚;再是汪兆铭,却惜憾年龄太小。除此两人外,要说当时英豪,杨竟成当属第一,且年龄合适,最重要的是,两人还见过面,不过她刚去沪上的时候,杨锐已经成亲了。现在见他的夫人,虽然靓丽,但却觉得只是枪法出众,文采学识当是一般。
吕碧城带着对程莐的评价进入茶馆的内堂,里面吴芝瑛早把正事开说了,“……现场正在召开临时国会,可里面却没有一个女子,革命虽然成功,但女届的革命却没有完成,女子依然处于社会的底层,我们神州女届复兴会,就是要光复全国两万万女性同胞,程莐先生你是革命元勋,更是竟成先生的夫人,我们都想邀请你来做我们神州女届复兴会的会长……”
程莐此时因为想到曾醒、唐群英等人心情低落,对这个新出来的什么女届复兴会很是不解,现在见吴芝瑛居然要自己做会长,连忙推辞道:“这,紫英先生,我怎么能做得了会长啊?我是一个报馆都管不好的人……你们,你们还是请秋先生来吧,她,她马上就要到了。”
“秋先生不会这么快到天津吧,现在听说她正在西湖祭奠伊志锐,”吴芝瑛是秋瑾好友,早就知道她的行踪,“程莐先生还是不要推脱了,现在做议员的、管事的都是男子,我们女子虽然加入革命者不多,但出力者、牺牲者也不少啊。现在大家的意思只想请程莐先生做我们的首领,并不是要管具体会务。还请先生应允,不如此,我们女届何时才能出头啊。”
吴芝瑛一说,内堂的母老虎们也一起说道,“是啊!现在开临时国会就没有女子,以后开正式国会怕更不会有女子,可女子对革命出力也是不少,怎么能能不让女子参政?!”
“对啊!怎么可以没有女子参政?!”一女说,众女都说,惊人的气势只把正想进来斟茶的伙计给吓了出去,见他想走,最外缘的一个女子一拦,他又只好低着头回来把茶斟满再走。同和轩是京城的名茶楼,女眷若是不着男装一般是不接待的,但这帮女人都是新朝新贵的家人,掌柜的也只好任由她们瞎闹,现在杨竟成夫人都来了,就更是毕恭毕敬的伺候着。
“可竟成他……”程莐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像陈撷芬等还是为革命出过力的,正想说杨锐对女子并无偏见,但现在两人关系如此,又有些说不下去了。“诸君,复兴会的诸位先生都不是老古董,会中也从来就没有歧视女子之规条,比如教我枪术的老师白茹,也是女子,她已经是个少校军官,男子只要军衔比她低的,都要向她敬礼,可以说只要你有能力,升迁并无任何限制。
现在临时国会中没有女子,可临时国会才有多少人啊?正式国会召开的时候,议员有五百之多,这其中怎么会没有女子议员?秋瑾先生曾为革命流过血,参加革命也是极早,在英国学的还是政治学,她不可能不参政的。现在诸君推举我做会长,我想这会长还是由秋先生来做的好,她才是最合适的。前几日她是在杭州,但我有消息说她明日一早就会到京城,到时候我们都让她当这个会长如何?”
花了好大的力气,程莐只把会长之事推到秋瑾那边,乘着其他人都在商议的时候,她拉着陈撷芬找到一个角落问道,“这女届复兴会是怎么回事啊,这里面好多人都是女学的学生啊。”
“还能怎么回事。”陈撷芬凑在程莐耳边说道,“现在开临时国会,各种会啊党啊的都出来了,大家都想在新朝里面分一杯羹,好富贵万代,这是年老的;再就是你说的那些女学学生,大多是家里没关系的,学了新学再看到有人攀上高枝,就也想抛头露面,想认识几个复兴会要员,好嫁过去做官家太太,真要说是为了女学女届的,怕是只有数人。”
陈撷芬办过女报,苏报案之后跟着父亲陈范逃到东京,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的很是清楚,她这般说只让程莐对女届复兴会的好感直线下降,“她们要想参政,为何不申请加入复兴会,难度不知道现在的形势么?”
“现在复兴会不收怎么收会员了,据说他们只在乡下大办农会。”陈撷芬说道,“你不是……”陈撷芬说到这里就愣住了,而后又是一阵后悔。程莐和杨锐之事,她作为好友兼记者是知道的,却不想现在不小心捅破。
“我现在就是个牌坊,立在那里当摆设罢了。”程莐叹道,她现在唯一的寄托便是儿子了。
戊卷第五十三章再好不过
北京城里头每日都有新贵到来,京中的报纸这段时间销量大增。为了销量,编辑们不单要把那些新贵的身份介绍给读者,还要配上他们以往的事迹,哪家报纸挖的深,那哪家的报纸就卖得好。为了增加可读性,复兴会这些人的事迹都快写成神话演义了。
比如雷以镇,就有人特别写了一篇雷大将军镇雷记,大意是说光复京城的前夜,天上是巨雷阵阵、电光闪闪,可雷大将军本就是雷神转世,只对着天空念了一段咒,那雷电就全散了去,压根没有伤到半个革命军;再有就是昨日新到的王金发王大将军,昔年从绍兴夜攻杭州,守城的清将连夜登台做法,只把钱塘江潮激的比天还高,诸将一筹莫展之际,王大将军血书一份,让自己的西域宝马入水求见东海龙王,告之革命军渡江是要光复汉室,那东海龙王收到书信,当下就把那潮水收了,可那西域宝马却再也没有回去……
如此这般的神话故事极多,但杨锐却一时还没有人编排,或者编排了也没有在报纸上刊登。按照军情局的探报,因为王阳明当初就逝在南安府大庾县青龙港,而此处正是杨锐祖籍所在,同时他抄的那本哲学书西方的没落,从卖不动到现在一书难求,现在只让人吹捧得有经天纬地之才,再念及复兴会夺天下之巧,功成弗居而恭迎岷王入京之忠,最后他居然被说成是王守仁转世,得此消息只让杨锐大笑不已,王阳明名字很熟,可他是谁啊?
新贵们再多的故事和传说,也和身处内城北沿沟二十三号的梁启超无丝毫关系。作为前朝的旧臣,即便是胸有大才,若不能像袁世凯、杨增新等人可以不对新君朝拜,碍于忠义他也是做不得新朝的官,再说复兴会对他也无特殊之处,没收钱财府邸是和其他官员一起没收的,发还俸禄、养廉银也是按规定发放的。
如此对待,若是平常人,挑不出毛病不说,甚至还会感激,毕竟是全家性命无忧,钱财也够平常度日,实在是天大的好事,但对于梁启超这样的风流人物,不能站在舞台中间被诸人仰慕尊敬,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幸好,东边不亮西边亮,好学生蔡锷在西南算是有一个落脚之地,云南虽是穷省,但芙蓉膏产量不小,大力开拓下,钱粮自给还是足够的,就是现在那边还要举着复兴会的招牌,不能像两广一样可以自立门户,真让人有些憋屈。
又有飞艇装着南方新贵着陆永定门外的时候,梁启超正在和云南的实际控制者蔡锷写信,昨天夜里他和日本公使馆的人见过了,日本人承诺支持云南在必要时候的独立,万一和复兴会发生战争,日本也答应在英国的默许在从缅甸向云南输送军械,当然,这些东西是要代价的,日本要的是云南全省的矿权。
代价不代价不说,若是复兴会不释放满人,不大肆操办光绪的葬礼,不和直隶那边和解,那么梁启超还是有机会打出为光绪报仇的旗帜,获得道义上的正义,但现在复兴会转了性子,居然厚葬光绪,只让他想找借口也找不到。另外他还听说肃亲王善耆似乎也离了东北回了京城,复兴会那些人不但没抓他,还给他发了规定的俸禄,而后就不闻不问了。
要革命就要制造仇恨,而要治国,那就要化解仇恨,现在复兴会神奇般的从一个制造仇恨的能手,变成一个化解仇恨的能手,这么迅速的转变让梁启超惊讶不已。当然,有些仇恨还是有的,比如王公亲贵、大小官员被夺财夺宅,可这些做的都不是很过分,毕竟财产还是发还了一部分,宅邸也给了些银子,这些善后措施只让人恨不起来。
如此局面还真是难办啊!梁启超信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他只把笔搁了,在一边发愣。可这时候外面的院门却被敲响,徐勤在外头小声喊道,“卓如,卓如……”
听闻是徐勤,梁启超赶忙起身,让下人急忙把门打开,只见徐勤气喘吁吁,似乎是跑来的,见他想说话,梁启超拦着道:“屋里说,屋里说。”把他迎进了屋子。
梁启超稳妥,但徐勤却是着急,他一进屋子便道:“我把宪法草案拿到手了!”
听闻是宪法草案,梁启超心中一震,使劲抓住徐勤的胳膊,追问道:“那选举法案呢?”
“也拿到了!”徐勤抹着汗道,“今日刚刚通过,刘春霖那厮真是想钱想疯了,要了一千两!”
“拿到就好,拿到就好!”虽然心疼钱,但梁启超听到拿到了选举法案,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打战打不过复兴会,选举总不会赢不了他们吧。
悉悉索索中,徐勤把藏在贴肉处的书稿给拿了出来,上面都是他的汗渍,第一页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跳着字,梁启超还是把它们读了出来:
“大中华国临时国会宪法会议,为民族之繁衍、文化之传承、国家之复兴,制兹宪法,宣布全国,永矢威尊,垂之无极。第一章总纲,第一条,大中华永不可分割……”不可分割四字只把梁启超给烫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读下去:“第二条,大中华国以国会、丞相府、廷尉府、太尉府,行使其统治权。第二章……”
梁启超快速的把几页文稿翻了一遍,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急问道:“上面为何没有说国体?那岷王是不要是登基?若是不登基,为何又设丞相府?”
“我也不知道!”徐勤买来文稿只是略略翻过,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就跑着来了,“现在毕竟是临时国会,我看复兴会是要像英国那般行君主立宪制的。”
“国会是在三府之上的,不管有没有皇帝,这权利都全在国会,就不知道杨竟成会玩什么花样,他不可能交权的。还有为何要用先秦时的官职,丞相叫首相或是总理不是更洋气么?”梁启超道。
“不知道,听说议员里头也有人提到这点,估计明年等正式宪法出来,这些称呼都是要改。”徐答着话,一边又把选举法草案递了过去,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就这一页纸、几句话就值一千金?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接过薄薄的那张纸,特别是见上面只有一个选举资格,梁启超也是愤怒了,早知道他就不找直隶的代表找云南的代表了,不过云南的代表都住在礼亲王府,身边还有兵跟着,即使联系上也难以说上什么话。
“啊!也不是只有这几句,有些东西只是言传的,”徐勤道。“选举人的资格是二十五岁以上,在选区内居住满两年,再则是年纳税额五钱以上,或是有一百两以上之不动产者;而被选举人则须在国内出生、且在国内住满十年,纳税七钱以上,或有三百元以上之不动产。”
“年纳税五钱以上,或有一百元之不动产……”梁启超复述着这给条件,“这岂不是说是个人就可以投票了?”
“正是如此。”徐勤也是想过这一条的,“被选举人纳税七钱以上,交这么多税的人,可是有上千万不止。我看复兴会人多,他们只想让选举人弄得越多越好。”
“那这些人又是怎么选呢?还是按照每省多少个名额来分吗?”梁启超顾不上选民有多少了,只想着杨竟成会耍什么花样。
“不是按省……哎!怎么说呢,这选举和之前不一样,以前是投一次就成,现在是投两次。”徐勤介绍道,“选举法规定,全国总共选出六百名议员,其中三十名是钦定的,这个不管,另外五百七十名议员分成两种,一是四百一十六人,一是一百五十四人。四百多的是按照府或州划分选区,全国一共有四百一十六个选区,每一个选区只选出一个议员,一共选出四百一十六人。复兴会那帮议员说,全国每一个地方都要有代表在国会,这样对穷地方才公平,不然以省为选区,那穷地方永远出不了议员,这就是不公平……”
梁启超没理这公平之词,追问道,“那剩下那一百五十四给名额怎么选?”
“这一百五十四给名额就是按省分了,但不是按人数分,而是按税赋分。譬如去年收了三万万税,三万万除以一百五十四,约摸就是两百万两一个名额。像江苏有三千五百万两税赋,就能分到十四个名额,甘肃三百八十万两能分到一个,贵州税赋只有一百七十万两,那就一个没有。”徐勤道,“投票的时候每人两票,一选当地州府的代表,一选政党。譬如江苏十四个名额,若是有五成票选复兴会,那么他们就可以有七席,若有三成人选同盟会,那同盟会就有四席。不过对参选党还有一个百分之五的限制,譬如同盟会,它要是在大选后在国会里少于三十个席位,那它的席位就会被其他政党瓜分。”
“这么说小党是永远出不了头了。”梁启超一听到有百分之五的限制,还没想那复杂的一票两选制就先叹了一句,而后再道:“全国四百一十六个选区,每个选区选出一人,一共四百一十六人;剩余一百五十四,按照得票比例分席位……”
良久之后,梁启超脸色很是不好,“君勉,这么个选举法对大党极为有利,对小党就极为不利。我们…我们还是要和别人联手的好,不然永无出头之日。”
梁启超的担心徐勤倒是不担心,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激动的跑过来,“卓如,怎么会没有出头之日啊?除了关外、蒙古、新疆、西藏等地,哪个州府没有举人士绅啊?现在复兴会把选区分的这么多,还只选一个,他们……”
“哎!君勉,这小选区制英国也有,这样选永远对大党有利,试想全国有百分之六的文人,按比例自然能在国会有百分之六的席位,可现在全国分成四百一十六个选区,总有些地方我们是不占优的,只要失掉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的限制下,我们连国会都进不了。还有这个两票制,虽然我未曾见过,可复兴会把这么复杂的东西弄出来,那一定是有好处才会这般做的。”梁启超不无担忧的道,“以后要想在政坛上立足,那定是要和其他党派联合,不然绝无出头之日。”
梁启超的比方浅显的,徐勤这个文人也算是听懂了。不过单一选区两票制这种方式,就是梁启超也是没有见过,他只知道单一选区对小党不利,却不知道单一选区两票制,并且是并立制而不是联立制对小党更不利。这样的选举制度,只会让复兴会一党独大,永远执政下去。
“卓如,我们要和谁联合?”徐勤问道,“不会是……不会是孙汶吧?”
“孙汶孤家寡人一个,同盟会人再多,也就几百个。两广那边辅仁文社和复兴会关系极好……”梁启超思索道,“我们只能找袁世凯,那些旧官僚们,旧立宪派们是很多的,势力也是最大,至于同盟会那些旧革命党人,若是同意我们的主张,那就加入我们,若是不同意我们的主张,那就随他们去。”
“找冢骨?!”徐勤和梁启超一样是康有为的学生,戊戌之事他可是记恨尤深的,现在袁世凯主持光绪的赞礼,意气风发的让他很看不顺眼,可梁启超却说要去联合他,“卓如,找谁也不能去找他啊,你忘记了他十几年前的出卖了么?”
“君勉,现在我们只能往前看啊!”梁启超说道,“不和袁世凯联合,我们就是进了国会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云南那边多是本地人,我们总不能去云南当议员吧。”
徐勤明白梁启超说的在理,但还是不情不愿,梁启超则没有那么多顾及,只回到书房把给蔡锷的信草草写完,便去找宋教仁了。
临时国会开会一个多月,宋教仁嗓子倒是说哑了,可对复兴会控制的国会无能为力,在杨锐明确许诺袁世凯一省之地的情况下,他即使退出国会,直隶的另外两个代表还是会坚持到国会开完。梁启超动身找他时候,他正在和黄兴、谭人凤几个华兴会会员,还有今日刚到天津的章士钊介绍国会的情况和当今的局势。
“杨竟成做的很聪明,举着民主反民主,现在各省都在大办农会,真要到选举的时候,我们可要被那些人淹没了。”宋教仁哑着声音道,改组同盟会势在必行,他极力想获得黄兴的支持。
“湖南那边也会这样?”谭人凤问道,“我们湘人素来团结,照你说的那样选议员,湖南不会让复兴会染指的。”
“不是的,人凤兄。你知道吗,那岷王朱宽肅就是潭州人氏,其祖父就是朱昌琳……”宋教仁说着这从外面听来的隐秘消息,他还没有说完,黄兴就呛了一口茶。
“遁初,你说的都是真的?”好不容易憋住气,黄兴涨着脸问道。
“是真的。前段时间朱昌琳一家被飞艇送到京城来了,就是宫里面的人迎接的,”宋教仁道,“这事情在潭州可是闹翻天了。日本人宗方小太郎说湖南人必坐天下,想不到果然如此。复兴会迎岷王入京,有这么个关系,你说湖南人会不支持复兴会?”
黄兴、谭人凤、章士钊还是沉稳的,胡瑛几个年轻的却是坐不住了,岷王居然是湖南人,这让他们对帝制忽然恨不起来了,湖南人坐天下有什么不好的。
“用议会制完全是好过总统制。”章士钊在英国学的就是法律,现在见复兴会选的政体和英国很是类似,顿时很有好感。“虚君制度对国家也有利,皇帝也好,岷王也好,都能安百姓的心。只是小选区制对大党有利,你们若是要在国会有一席之地,同盟会不能只是改组,还要和其他党派联合才行。”
“行严你怎么说‘你们’?”胡瑛不满道,“你虽然不是同盟会员,但算是华兴会一员吧,现在要和杨竟成斗,你怎能袖手旁观?”
“我要做的就是袖手旁边,谁对我就支持谁。”章士钊几年革命,教训深刻,处事也不再极端,“现在杨竟成没有一会专政,也没有独裁统治,奉天复兴军又包围了日本人,这些事情做下来,还有谁不服他?现在就看这次中日谈判了,要是能确保权益不失,等正式国会选举出来,八成以上的人都会是复兴会员。”
见章士钊还是一副旁观者的模样,黄兴几个不好动怒,宋教仁说道,“行严你可不要被杨竟成给骗了,现在他占着绝对优势,自然是大大方方,一旦同盟会改组和复兴会竞选,那他就不是这样了。”
见宋教仁这个议会迷还不明白小选区制的厉害,章士钊笑道,“遁初,认识你和克强的人也就只在湖南、广西、广东数省,真正会选同盟会的,怕是除了湖南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零星。中山先生名声再显,拉萨、库伦不会有人认识他吧?可现在复兴会的组织深入全国绝大部分县,那些不认识中山先生的人,可是全认识复兴会,到时候选举一下来,整个国会大多会是复兴会的人,你即便改组了同盟会又能如何,在国会里也不过只是个小党。”
章士钊没有像梁启超那般举例子,但宋教仁一听却是明白其中奥妙的,闻言立即是沉思起来。旁边谭人凤道,“行严,那照你这么说,复兴会出的规矩都是对他们有利的,他们这般岂不是不公平?”
“人凤兄,议会政治便是如此,现在复兴会是按州府划分选区,这还是规矩的,要是卑劣一点他们发现同盟会在湘北有优势,他们完全可以重新划分选区,把我们占优势的州府合并成一个选区,这样我们原有的多个席位就会变成一个,或者把他们占优势的州府从一个选区变成两个或者多个选区,那复兴会的议员便成一个变成了两个或者更多。”
章士钊介绍着选区变动的作弊办法,只想让众人看看开开眼,“1812年,也就是清朝嘉庆十七年的时候,美国麻州州长杰利就用这种办法,把麻省的选区划分的像一只蝾螈。现在复兴会还没有这般下作,只按照州府划分选区,一些府比较少的省,比如湖北本只有十二个府,被提升到十八个区,已经算是很光明正大了。
其实要我说,杨竟成真要明文规定一会专制,那才是最傻的。明明拿了一手好牌,可以把桌子上的钱都赢个八九成,这形势根本就没必要再把枪掏出来,把其他的钱也抢光;而选择议会内阁制,杨竟成只要不犯错,他能一辈子当首相,而且还是名正言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才是他最明智的选法。
遁初说要改组同盟会,我看不但要改组,还可以和梁卓如、还有两广的辅仁文社联合,成为议会第二大党,拿下剩下的那一两成席位,整个国家以后就会像美国一样是两党制。不过不同的是,复兴会只要不犯大错,它们将永远执政下去,而遁初等人的党只能是对复兴会起监督作用。我看,这杨竟成后面定是有高人指点,这种办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行严,你说复兴会能永远执政,杨竟成一辈子都可以当首相,这是真的吗?米国的华盛顿也是建国有功,可他只做了两届总统就不做了,杨竟成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还有什么民主可言?!”岷王朱昌琳之事没有吓到黄兴,但章士钊对复兴会和杨竟成的推断只把黄兴给吓着了,在孙汶影响下,他认为总统最多是两届就要换的,执政党十几年也要轮换一次,却不想杨锐弄出来的国会居然还可以如此民主的独裁。
“克强,这就是民主啊!”章士钊说道,“如今国与国之间都是强者生存,杨竟成八年时间能把复兴会发展到如此规模,还能在三个月内夺取天下,这样的强人做领袖才是华夏之福啊!再说议会有倒阁权,他要是做的不好,随时可以倒阁,诸君,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戊卷第五十四章按规矩
章士钊的赞美只惹来屋子里诸人的不快,甚至是一直维护他的黄兴,听完他的话也愤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围着开会的诸人打圈,宋教仁看着章士钊道:“行严,你真要是参加过临时国会,那就知道民主只是杨竟成的幌子,他真正要的还是专制。就是你说的倒阁,他除了把不信任案发起的人数提得极高外,还不允许国会对单个阁员发起不信任案,甚至还要求在发起不信任案之前,反对党要先选举出新内阁人选,这比单纯的倒阁难多了。日本国会要是有这么一条,那伊藤博文说不定现在都还是日本首相。”
“啊…要先选举出新内阁……”章士钊复述着这一条,有些惊讶,而后点头道,“只要有一半的议员通过不信任案,杨竟成就要下台,但要先选举出新首相,那……确实是把倒阁的难度增加了数倍。可是遁初,这样做的好处……”
胡瑛见章士钊又开始为杨竟成说好话,气道:“行严,你到底是华兴会的还是复兴会的,杨竟成潮州起义的时候就算计我们,广州起义更是如此。前几个月我们攻打广州,辅仁文社勾结满清余孽张鸣岐、李准残杀我们的同志,复兴会不但不秉持公正,居然还邀请他们派出代表参加临时国会,我看他就是要把我们这些人杀了干净才放心!
不说光绪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就是很多满清官僚也做回了大官,袁世凯还是直隶总督、杨增新居然是新疆总督,还有岑春煊、袁树勋、端方,这些人听说都是要做大官的。可我们呢,出生入死几年,牺牲的同志不少,但不要说做官,就是要见那杨竟成一面都是不能,他就是怕我们搅了他的专制好梦,才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胡瑛怨气冲天,05年在沪上,他和田桐一起面对冯特民加入复兴会的邀请,田桐加入了,可他因为是黄兴的弟子,不敢退出同盟会加入复兴会。现在田桐已经是湖北的议员,他呢,什么都不是。当然做不做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同盟会为革命流过血,那就要给诸多同志一个交代,而不是用几十两的抚恤费打发。
“不要说了!”屋子里诸人被胡瑛一番话弄的激动,黄兴见此喝道:“我们革命不是为了做官,现在这形势,也只能怪我们自己没有光复一省之地……”
说道这里他看了宋教仁一眼,到如今,他算是明白当初宋教仁是对的,他是错的。北京光复之后,进攻广州的几百人若是在潭州发动,那整个湖南都会是同盟会的,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打着鹰旗就可以光复一省的机会转眼即逝,现在做什么都是晚了。
见大家都冷静下来,黄兴沉声道,“我同意遁初改组同盟会的提议,希望大家也同意这个提议,不过联合梁卓如可以,但联合辅仁文社,我绝不同意!”
见黄兴瓮声瓮气的终于同意改组同盟会,宋教仁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同盟会这边他看重的除了革命党以外,更重要是湖广人氏,而袁世凯这边,则多是满清官僚和北方士绅,这样的组合不说其他,怕是辅仁文社也比之不如。更重要的是,一改组,那同盟会的实际领导权将从孙汶转移到黄兴,但实际控制权却是在他手里,这总算把同盟会成立之初交出去的领导权又夺了回来。
宋教仁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的时候,杨锐心中的石头刚刚提起来。临时国会大多事情都完成了,但一个没想到的问题却又提了出来,那就是大部分议员都希望朱宽肅登基为帝,这其中除了宋教仁反对外,其他人包括部分复兴会的代表也都赞成。
“之前不是开过会了吗,怎么情况又反复了?”杨锐听完汇报,皱着眉头责怪道,有没有皇帝真不是大问题,但这一步影响深远,马虎不得。
“是说过了,大家也都赞同,岷王只是前明皇室,国家除了每年给四百万两,百姓尊戴便是。可,可湖南那些议员又起哄了……对,对,我想起来了,”杨度拍着脑袋,他最近是忙晕了,“就是在讨论国旗的时候起哄的。大家都说备选的国旗式样没一个好看,咱中国还是用回黄龙旗好。他们还说大权已经在国会,岷王是不是皇帝不要紧,可现在日本是天皇,印度也是皇帝,就是小小朝鲜,居然也是皇帝,以后各国外交往来,我们的使节出去要对人家的皇帝五鞠躬,他们的使节对咱们只要四鞠躬,这实在是有失大国风范……”
杨度唠唠叨叨,只把事情越扯越长,杨锐最后听的不耐烦了,打断道,“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哪个王八蛋敢立皇帝,不怕开除会籍吗?”
“这只是提议,表决是没有通过的。”见伟大领袖开始不耐烦,杨度使劲擦了把汗,“可这么的苗条不对啊,现在外界除了同盟会那些人,都愿意岷王登基,真要是被大家发现我们从中作梗,那这民心可就……”
“怕什么,只要议会通不过就好了。”杨锐断言道,他早就料到了有些傀儡会不听话的,但只会是少部分。
“可是……可是……”杨度又开始擦汗,“大家都觉得不把皇帝的有关条款写进宪法,那宪法就是不完整的。现在诸人提了这么几条,一为皇帝是国家的象征,二是三公要有皇帝下诏任命,三是法律、大赦、召集国会、接见各国大使公使,都要皇帝……”
“这到底是君主立宪国,还是民主立宪国?”杨锐又不耐烦了,他愤恨这国家还是奴才多。
“民主国!”杨度不明白伟大领袖的心事和难言之隐,不过他还是坚持原则操纵着临时国会,“现在大家只是认为皇帝最好要成为国家的象征,这其实和我们当初商量的完全一样,他就是个牌坊,做做样子。”
再听一次国家的象征,杨锐忽然想到了小日本,二战之后日本也是民主国体,但…但似乎也保留了天皇制,好像…好像说那天皇也是国家的象征。
“那他们要想把什么写入宪法?”杨锐恍惚了一下,再问道。
“他们想把宪法第一条写成:皇帝是大中华国之象征,然大中华国之主权属于全体国民,皇帝关于国事的一切行为,必须由内阁建议和承认,由内阁负其责任。”杨度把条文念了出来,杨锐能感觉到他对此很是认同,“竟成,宪法上必定要有国家主权在谁的条文,原来的草案没有这条,是缺憾的。现在宪法明文规定国家主权属于全体国民,那这自然是民主国,而皇帝只是个象征,这是符合你之前要求的。”
杨度说完就死死的看着杨锐,想知道他对此的意见,而杨锐想了一会却笑道,“想要用面黄龙国旗,居然就把皇帝抬出来了,那国歌呢?是不是也要把皇后给扯出来。”
“竟成,民心难违啊!”杨度苦笑,“没有这个岷王还好,现在岷王有了,不让他登基,不说国内的百姓,就是国外的华侨也是不服啊,他们买那么多开国债券,就是想着岷王会登基为帝的。现在事情被咱们拦着,可要被大家嫉恨了。”
“皙子,是你君主立宪之心不死吧!”杨度说这么可怜,杨锐却是不信,“我当初不整出来个岷王来,海外的开国债券怎么卖?各州县怎么顺利接收?知道吗皙子,底下那些州县,革命军去接收,民团死命反抗,但圣旨一到,那些人就开城门投降了。这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几百个地方,特别是贵州,负责人张百麟举义的时候没几杆枪,他就拿了一道盖有朱宽肅印信的圣旨,在贵阳城衙门对众读了一遍,新军巡防营就投降了,整个省就这么接收过来。
至于百姓给复兴军送水送粮做民夫,帮着带路传消息,他们做这些是因为他们懂革命吗?不!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革命,他们只懂改朝换代,只懂得反清复明。可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再有皇帝,皇帝是儒家的根基,我们可以在立国之初借用,但不能老是三纲五常下去,再这么搞下去,国家又会变成老样子。
其实在皇帝这件事情上来说,我和孙汶是没有两样的。他反对皇帝,我也反对皇帝,他要根除封建,我也要根除封建,可我和他不同的是,他是扔炸弹,不管屋子里有人没人,炸弹一扔,屋子一倒,他就说他成功了;而我则是个偷梁换柱的泥水匠,不把新墙撑起来,旧墙是绝对不拆的,可这不拆只是一时,而非一世。”
杨锐所言只让杨度的汗出了更多,他只顾着擦汗,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听杨锐好一会长叹了口气说道:“‘皇帝是国家的象征’这句你们可以写进宪法,但必须明文我们是民主立宪国,国歌我不管了,国旗要是大家喜欢,可以用黄龙旗,可那国号还是要按照原来的,不要再加什么帝国上去,这是我最基本的要求了!”
“是!我一定安排好,把民主立宪国体写进去。”杨度闻言打松了口气,这个‘象征’一词算是他和杨锐之间最后的平衡了。“另外,另外,还有几件小事。”
“你说吧。”杨锐虽然答应了‘皇帝是大中华国家之象征’一语写进宪法,但他心里却还在在想着怎么破坏它。
“一是丞相一词大家觉得不好,认为还是改为总理为好;还有就是这国歌……”杨度习惯性的抹汗,“诸君抬爱,大多数议员选的居然是我和沈叔揆作的那首黄河,这歌……哎,也不知道大家怎么选的,可这歌词不好啊。”
“歌不错!”黄河一曲杨锐是听歌的,还算不错,而且黄河是中华之根,他属于全然不赞同河殇的那类人,“词有什么问题?”
“这词是在04年写的,那时候俄国违约不退兵,我看过报纸极为愤慨,当时就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便找了纸笔,把这词一挥而就。”杨度道,“因为是激愤所书,所以词里面有‘饮马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之语,这歌真要是做了国歌,那定会引起俄国抗议的。”
“哦,是这个道理。”杨锐说道,“还备选的是什么?”
“备选的是尚书里头的卿云歌。”杨度答道。
“那个不行,太软了,一点劲气都没有。”杨锐摇头道:“咦,这个乌梁海还有乌拉山不都是在中国吗?俄国抗议什么?现在外蒙古大定,他们难不成要为了这歌打一架?”
“竟成,这乌拉山不是蒙古的乌拉山,意思是乌拉尔山,当时为了押韵,我就只取了乌拉山三字。”杨度感觉有些不妙,“哎,现在我倒是想把这歌词改一改,可怎么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
“不要改了,正式国会的时候再过一遍,大家真要选,那我就一定用。俄国占我们的地最多,那一年他们确实是违约不想退兵。俄毛子能出兵,我们唱唱歌都不行啊?没这样的道理!”杨锐道。“还有丞相改总理也行,我没意见,只要职权不变则可。”
说的几件事情杨锐都答应了,杨度便欣喜的告辞。他这边一走,杨锐也让新来的秘书李子龙安排马车,为了“皇帝是国家的象征”那句话,他要亲自进宫安排布置一番。
两个多月的时间,给潭州朱家带来的变化不异于翻天覆地,早前虽说是富,但从来没有贵啊,现在家里居然出了一个皇帝,只让人欢喜担心的心胆皆颤。这北京要是朱家起兵打下的,那做个皇帝王爷什么的心安理得。可这天下都是复兴会打下的,复兴会和朱家半点关系都没有,诸人就认识人贩子蔡元培,现在复兴会倡议下,自己却忽然成了皇族,子孙以后还要做皇帝,这是什么事吗?但真要不答应复兴会,这大富贵可就没了,能做王爷王后变成了村叟野嫂,嫩成为世子公主都变成粗汉丫头,这实在是太亏了。
带着犹豫和不舍,在人贩子蔡元培的邀请下,朱宽肅的父亲、伯祖父来到了京城,其实他是想朱昌琳全家北上的,但朱昌琳朱大掌柜稳重的很,和复兴会生意没有谈成之前,赌注是断断不押上的,他怕复兴会提出苛刻条件,到时候家中几十口人都在京城那是一点退路都没有。
杨锐在某一天专门面见过朱昌琳,双方是开诚布公的长谈了一次,复兴会要的是一个牌坊,当然,为了竖这个牌坊,每年可以给四十万两银子作为赡养费,紫禁城、以及其他地方的行宫可以提供给朱家居住,但宫殿还有各处摆设的古玩字画是属于国家的。
再有就是紫禁城的管理属于内务府,考虑到只给了四十万两,所以紫禁城等地的维护费用将由国库支付,太监和宫女也算是公务员。不过这几千名公务员都在裁撤分流中,太监里面有认字且老实的,全部发完都察院,全国一千多个县,每个县一个督察院,就让这些没地去的太监去那里当官,这相当于后世的信访办主任。
杨锐想着信访办的时候,在紫禁城外换乘的轿子已经到了养心殿,殿名是明朝取的,是以现在只把殿门口满汉双文书写的牌子换了,前殿雍正手书的‘中正仁和’的匾也给去了,其他的摆设和以前并无两样。
“先生……”早已得到杨锐进宫消息的紫禁城总管盛书动在轿子便喊道,他是杨锐名正言顺安插在朱宽肅身边的自己人,
“朱老先生在吗?我有事要和他谈一谈。”杨锐问道。抬轿子的轿夫功夫好,轿子很是平稳,但是他还是不习惯这东西。
“在,正在祥宁宫写字呢。”盛书动答道,“一家子都在。”
“那就好。”杨锐说道,他说着就往养心殿内走去,朱宽肅住进来之前他来养心殿参观过的,那把御椅也坐了坐,只觉得不舒服。
杨锐这边刚进前殿,朱宽肅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杨爱卿免礼。”
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可杨锐却是个不守规矩的,为了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只要杨锐前来,朱宽肅都要早早的叫一声免礼。杨锐只感觉他这一次叫的太早了,因为他人人还没有进殿,他心中只是笑,此时朱宽肅又对左右道,“你们都退下吧。”
朱宽肅把太监宫女遣散的时候,在祥宁宫写字的朱昌琳和朱访绪也到了前殿,杨锐对他们拱手后笑问道,“朱老先生、朱先生这几日住的可习惯?”
杨锐拱手为礼,朱昌琳和朱访绪都赶紧回礼,请杨锐坐下后,朱访绪道,“都习惯,都习惯。竟成先生公务繁重,要有什么事,让他人传个消息便可。”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杨锐客气着,“就是临时国会今日有议员发出动议,说要在宪法上加一条,明文规定皇帝是国家的象征,当然,国体还是民主立宪国,其他的事情也是不变。我今日来,就是把这个消息带过来,再和老先生商议一下该怎么办。”
杨锐说是商议,但是他之前的态度诸人是知道的,朱访绪说道,“国家肇造,议员多是带着老习惯、老思想,他们若是提,我们不答应便是了。”
侄子说完,朱昌琳也道,“竟成,我老了,朱家几百年后能再进这紫禁城,能再祭祀祖宗太庙,是托了你的富,是托了革命的富。我也明白你之前说的意思,国家衰弱至此,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了。老朽一生为商,虽不曾经国救世,但当初钱财得来太易,所以做善事向来不惜工本。现在神州大定,百废待举,我们朱家要做什么,你尽管说便是,只要能做得到,能帮得上这个国,就是拆了这把老骨头,老朽也愿意。”
朱昌琳言辞恳切,说的杨锐倒是有些脸红,他看了一身黄袍,也在侧耳倾听的朱宽肅一眼,道:“只要国体是民主国体,皇帝不皇帝复兴会并不在意。不过,记得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做皇帝之前可是做了几十年王的,我看国会真要是通过了这条,那登基之时还请务必推脱一二,比如,借口百姓衣食不足,延缓登基……”杨锐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了,这办法也是他临时想到的,还不完整,“不过,延缓也是有时限的,就这样吧,诏书除了说延缓登基之外,再许一个四十年的时间,到时再让国会投票表决,若是那时候国民还是希望如此,那就登基为皇吧。”
朱昌琳和朱访绪两人本以为杨锐会坚持之前的观点,却不想他现在也松口,四十年之后虽久,可现在朱宽肅才十五岁,四十年后才五十五岁,在紫禁城养尊处优,不可能活不到那个年龄,便是朱访绪现在也才三十多岁,怕也是能看到那一天。
“竟成,这……这样做对国家有利吗?”朱昌琳知道杨锐说的是真话,但还是复问了一句。
“现在大家都还是老思想,可四十年后大家还是坚持要有一个皇帝,那我们实在没理由阻拦了。”杨锐说道,“其实我对明朝极有好感,若不是时代变了,这个皇帝做了也无妨,可国民要开心智,那就不得不在借用皇权的同时又要限制皇权;再则有些革命党一心想要扫除帝制,真要出了皇帝,他们又会到处扔炸弹了,现在国家初定,我们还是缓一步来吧。”
杨锐话和朱昌琳一样说的恳切,朱家祖孙几个对视之下,对此倒也赞同,朱昌琳最后道,“竟成,那就是按这般做吧。老朽来京城之时,湖广等地水灾,这百姓……哎,苦呀!现在在这紫禁城,吃穿用度都是……惭愧啊惭愧!”
“老先生不必担忧,现在东北战已经打完,那边的粮食正运往湖广赈灾,以后啊,各地的常平仓都会重新建起来,民政部也会设立赈灾司;另外水利修缮,植树造林,这些也都会做起来,你老就放心吧。这国啊,总是会越来越好的!”杨锐说道。
朱昌琳见杨锐说的那么好,只是点头,正待杨锐要走的时候,朱访绪道,“这,竟成先生,肅儿小时候是定了一门亲事,要娶一位姓张的女子为妻,之前肅儿说夭折了,可现在他又活过来了,这婚事……”
朱访绪是担心杨锐控制儿子的婚姻,不过杨锐只担心朱家搞政变,娶谁倒不担心,况且以前定的亲事那一定是小户人家的子女,定是没有什么权势,当下道:“婚事什么的,不在复兴会管辖之内,你们放心去办。皇帝虽然暂时不做,但大婚还是要办热闹的,一切就按规矩来吧。”
戊卷第五十五章任命
杨锐出紫禁城的时候,他只觉得朱宽肃的事情就这么算完了。四十年之后他已经七十五岁了,真要是出了个皇帝那也无所谓。想到此,背后那一片巍峨绵连的宫殿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压力,皇帝和国家、皇权和复兴会的之间是的关系算是由此确定了。
杨锐是一阵事情办妥的轻松,但当这一条‘皇帝是大中华国之象征,然大中华国之主权属于全体国民,皇帝关于国事的一切行为,必须由内阁建议和承认,由内阁负其责任’,第二日公之于众的时候,却引起了两种人的不快。
一种是康有为、劳乃宣等老旧人物了,为了维护儒家的传承,皇帝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可现在宪法第一条却说国家主权不属于皇帝而属于万民,只让他们不快,不过,碍于前朝旧臣的身份,他们也就只有在报纸上发发牢骚而已;另外一种人就是孙汶之类的共和党了,宪法上如此一段话只让他们半喜半恼,主权在民他们是喜欢看到的,但主权在民之上却有一个皇帝象征,又让他们无法理解这是何道理。因为在京势力极小,这类人也同样只在报纸上发发牢骚,并不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而北京公使团,其他国家没有太多的反应,唯有日本和法国一贬一赞,日本人控制的京报大放厥词,说复兴会只为一会之私,操控皇帝陛下,简直是大逆不道;而法国人的中法新报,则赞扬复兴会在历史和未来、传统和现代中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切合点,这将是帝制国家转向民主国家的最好模板,即皇帝是精神的,民主是现实的。
京报是汉字报,而中法新报是法语报,看不懂法文的黄兴在这一日见到杨锐的时候,第一的问题就问既然民主了,为何还要保留皇帝?
在杨锐心目中,黄兴显然是个蠢蛋,一心一意跟着孙汶那么多年,又一心一意的在两广发动那么多次举义,期间从不总结少有思考,这些都是蠢蛋的具体表现,所以他根本没有解释,只把问题推到了临时国会:这都是议员们干的好事,他也不想如此云云。
杨锐说的确实是真话,可黄兴怎么都觉得他说的是假话。会面在此差一点就中断,幸好杨度在一边打圆场,谈话又转圆了过来。不过之后所说的就没什么意思了,宋教仁已经开始改组同盟会,拉拢黄兴在杨锐看来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
黄兴走后,觉得万事大定的杨锐,开始做的事情就是搭建新政府,这其中,有总理府下属的十一个部的官长要任命,军队那边海军的事情要解决,再由就是廷尉府那边,刑部、大理寺、督察院的三个部门的官长也要任命,最后还有特科转变成的国安局、国税局官长要任命,全国二十五个省及地区官长也要任命。
如此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四十多个一级部门的官长要考察遴选,这四十多人是国家的骨干,政府的栋梁,每一个人都是要反复考核细究的。杨锐主导全局,真正负责政府部门人员遴选的是陈广寿。总理府下十二个部,其他的十一个部杨锐都交出去,唯有吏部他是保留自己管理的,用的人不是军校生、不是管理培训生、不是农会成员,全是半工半读生。
这些人最早的一批就是当年味精工厂那些向他磕头求收留的童工,在以后的八年里,天字号越办越大,童工越招越多,这里面的佼佼者,全都被悉心培养,他们的去处不光是军队,更多的人去了人力资源部。这些人在忠诚上没有问题,可人情世故却还经历的少,虽然专业,要想真正的要独当一面,还要些时日。
“先生,财政部现在确定是含章先生,他为主,计祖昌为副,再有就是国家银行行长,将有张行建负责,谢韬甫为副,不过马上就要币改了,谢韬甫的父亲毕竟是沪上钱业会馆的总董,币改期间还是让他在国外的好。”陈广寿一开头就介绍户部的任命,这是所有部中最为重要的,国家能这么快就安定,关键是因为复兴会有钱。
“这计祖昌也算是熬出头了,”杨锐拿着一大叠简历,看着的正是计祖昌,“当年他应聘味精厂会计的时候,不会想到会有今日吧。”
杨锐忽然感叹计祖昌,陈广寿并不答话,一会杨锐又道,“财政部就这么任命吧,都是复兴会的老人,这个班子本身就在运作的,现在只是放大而已。不过币改是财政部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事情做起来外资银行一定会全力阻止,甚至会让公使抗议,毕竟,一旦废两改元,他们不但不能输入鹰洋,也不能输入生银,损失大啊;钱业公会也会反抗,各种银元、银两的兑换权都在他们手上,一旦废两改元,他们不能收手续费不说,操纵各种银钱的兑换汇率也不能,我们是断人财路,这仇也大……沪上那边斧头帮的斧头要磨一磨了。”
币改最终的战场就在沪上租界,杨锐说斧头要磨一磨只让陈广寿会心一笑。他见杨锐看完几人的简历,而后道,“礼部那边定的是太炎先生,王小霖则为副,这个搭配是早前定好的;工部就是华封先生,这也是定好的;民政部则是张荫阁(张承樾),他主要将负责全国的巡警,沂州的李光仪将为副;商部,则是杜秋帆(亚泉)先生和张四先生;外交现在是重安先生在负责,另外原有的外交人员当中,考察下来有两人最为优秀,一为陆征祥,现在是俄国公使,再就是施肇基,他之前是外务部左丞,本是将担任美国公使的。”
陈广寿说道陆征祥和施肇基的时候,杨锐正好翻到他们的简历,一个是沪上人,广方言学堂毕业,跟着外交名臣但在庚子被杀的许景澄,一步步走上来的;另一个是苏州人,沪上圣约翰毕业,康奈尔大学的博士,难怪会外派到美国做公使,不过这都不是杨锐想要的人。
“张仪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好?”杨锐把厚厚的简历放一边,摸出根烟点着。
“在国内的各国领事以及使馆人员,都调查了一边,并没有我们需要的人,”陈广寿知道杨锐要找什么人,可是这人在中国却是没有,“不过,军情局那边倒是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英国人,叫做哈尔福德.约翰.麦金德,另外一个是德军上校,叫做卡尔.豪斯霍弗尔,他曾经在日本呆过不少日子。两人都是地理学家,认为地理情势会决定国家情势,豪斯霍弗尔的文章较为少见,但麦金德却在04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叫做历史的地理枢纽,”陈广寿说道这里从文件里面拿出那篇论文,道,“和马汉的海权论不同,麦金德在论文里提出陆权和心脏地带理论,他认为在欧亚大陆中心是世界的心脏,谁控制了这里就能控制全世界。”
陈广寿的介绍让准备看论文的杨锐有些失神,他记得后世好像听说过这么一句话,那就是谁控制了世界岛,那谁就控制了世界。不会是这种学说从这时起就开始流行吧?在他的印象中,地理决定论未必正确,但多数人讨论德国为何在两次大战的失利,都会说道德国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悲剧了,而讨论到美国之所以称霸世界,那不可遗漏的都会提到美国的地理位置太优越了,甚至提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那也会论及秦国的地理位置。
文化、资源、地理都是国家发展的长远决定性因素,可资源可以外购,文化可以改良,但是地理位置除了开疆扩土不能改变的。后世的中国锁在岛链之中,就是因为台湾不再手中,这一世,可不能在这么悲催了。
没去想那德国人,杨锐直接问道,“麦金德此人如何?如果我们邀请他来中国,他会来吗?”
陈广寿对这些东西都是不懂,但见杨锐失神后就想邀请此人,便道,“先生,这个军情局还没有评定,他们现在只是把麦金德的简要资料发了过来,再有就是这篇论文,他对中国的印象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我们现在能确定的,就是他的论文在英国并不被大家认可,还有他已经五十五岁,早前在牛津大学基督学院上学,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会员。”
“那就让军情局马上跟进,把这个麦金德政治倾向,对中国的印象之类调查清楚,但是不要惹人注意。”杨锐确定要把这个麦金德弄到中国来,地缘政治还是要紧的,中国将来到底要和谁结盟,要和谁翻脸,都要参考地缘政治。
陈广寿把事情记下,而后开始介绍其他部的人选,“农业部那边,陶焕卿是有意向的,但是如果他要任农业部长,那国税局那边就要另选他人了。”
陈广寿感觉杨锐对秋瑾、陶成章、徐锡麟似乎有些特别,秋瑾一个女流,对革命没有太多贡献,但却要求安排到部委,陶成章已经记过,却依然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这有些让他不解,不过这不解也只在心里,杨锐吩咐下来的很多人,很多事情都有这样的特点。
“他要去农业部,那就让他去吧。”杨锐想到陶成章就想到他住过煤仓,“他以前不是说,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天下人吃饱饭吗,那就让他去农业部好了。再说这人能吃苦,风餐露宿的受得了,换做其他人那就未必了。”
“先生,如果陶焕卿为正,那么副手当选陈振先了,他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农艺学博士,专业当是不差,而且年龄也近四十,为人稳重,前几年在奉天农事场做监督,也有实践经验。”陈广寿见杨锐同意陶成章所请,只好把一个博士推了上来,这样也好有个互补。
“贪污吗?”杨锐看着这个人的简历,第一个问题就是问这个。“实践如何?”
“满清的官多少都有一些,但是不重,不过说不清是因为没机会拿,还是因为不想拿。”陈广寿道,“实践倒只有在奉天农事场的监督的阅历,我们和农事场的人谈过了,他们说此人不属于坐轿子在一边看的那种,在满清的官员里面,算是务实的了。”
“那就先定下来吧,这些人都不是复兴会的,也没打过交道。找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要跟他们讲清楚,任免是有试用期的,试用期里面不合格,那就是无条件开革,不让到时候大家情面上都过不去。”杨锐补充道。
“先生,我明白。”陈广寿点头,他接着介绍下面的,“医部那边有些麻烦,现在国内有中医也有西医,先生之前提的那个前年在东北消灭鼠疫的伍连德,是西医,如果他是医部部长,那说不定中西医之争又要出来了,而且这个伍连德还是给华侨,说话又是英文,若他提出废除中医,那引起的争议将会更大。”
“嗯,这倒是一个事情。”杨锐道。他知道中医已经落后时代了,只是它依然有可取的东西。“既然让伍连德做了医部部长,那就再找一个人负责中医,资源划分上西医多,中医少,还有那些游方郎中要好好的整治整治,不要医死人不偿命。”
“明白了,先生。”陈广寿记下,“运输部,有两个人选,一是陈宜禧先生,再是盛宣怀。综合考虑下来,将以陈先生为正,盛宣怀为副。”
“不行!”杨锐打断道,“陈老先生只会修铁路,运部管的是全国物流,铁路、航运、公路、空中运输、邮政、电报都是运部的管辖范围,盛宣怀虽然是个商人,贪也贪,但做生意的头脑是不错的。还是取他为正,不过部门的规章制度,分权监督要完善,不要几年下来,运部变成了盛家帮。”
“可先生,上回铁厂之事还有各省的铁路抵押借款,已经把盛宣怀的名声弄得很不好,这样任命,只会……”能力上盛宣怀算是满清官僚中最好的,这点陈广寿知道,可是这人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什么是名声?盛宣怀抵押铁路借款并无不对,给那些王八蛋士绅修一百年,那几条干线铁路也修不好。现在他名声臭,那是因为盛宣怀断了士绅们的财路,而各地的报纸又全是士绅控制,自然名名声不好。”杨锐看盛宣怀还是很顺眼的,觉得他做的事情要比其他人靠谱些。“铁厂那件事,他虽然是有私心,可谁没有死心,铁厂控制在满清手里,还不如控制在盛宣怀手里。你不要管其他了,如果没有更好的人选,就定盛宣怀。”
杨锐坚持不顾名声启用盛宣怀,陈广寿只有先记下,这时候杨锐再道,“他这边要上任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全国的邮政权给我收回来。历来的条约都没有说要把中国的邮政权让出去。盛宣怀和洋人的关系好,这件事情非他莫属。”
见杨锐用盛宣怀的原因居然是这个,陈广寿心中暗笑,只把这页翻过,再说道。“学部主要是中国教育会的那些人了,按照之商定的,孑民先生为部长,蒋竹庄(维乔)先生为副。国土部的部长还未定,但是各司的人选都已经确定,邝荣光负责矿务,武同举负责水利,美国人裴义理负责林业。”
“邝荣光是新宁人?”杨锐翻看着简历,“还是留美幼童?”
“是的。他已经五十多了,美国拉法叶学院地矿专业,不过因为清廷中途召回留学生,所以没有毕业,但他是国内第一批地矿工程师,几十年的经验还是独具优势的。另外还一个叫吴仰曾的,也是留洋幼童,哥伦比亚大学矿冶学院就读,后面也是未毕业就回国了。两人中,似乎邝荣光经验更为丰富,成绩也较多。”陈广寿道。
“矿产极为重要,一旦消息泄露,现在的情况下,洋人若是占了去,我们可是夺不回来的。”杨锐强调道,“矿业司我在乎的不是学历经验,而是操守。你和渊士那边再调查调查吧,如果此人可信,选择他也没有问题。再是国土部的部长,我记得以前说过,可以让裴义理来做,怎么你现在给我来一个人员未定?”
“先生,这裴义理调查过了,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但他是洋人,而且还是传教士,考虑到这两重身份,我就担心到时候任命他引起的争论会比盛宣怀还大。”陈广寿道。
“洋人怎么了,传教士又怎么了?”杨锐不在乎的道,“我要的就是他美国长老会的身份,开国这十几年,我们是要和美国亲近的,而长老会是美国影响力最大的教会,找他来做一个冷衙门的部长,那是再好不过了。至于洋教,现在不是清理的时候,这事情以后再说吧。其他要是没有顾虑的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明白!”陈广寿记下,然后开始介绍廷尉府,他道:“按照之前的调查,司法这边比较合适也就是只有两个人,一是沈家本,再是伍廷芳,清廷最后几年的司法改革都是他们在主导,特别是沈家本,重新修订了刑律、民律等,声望极高。不过现在的问题就是司法本有两派,一派就是礼教派,再就是沈家本这边的法制派。这两派人之前早有争斗,现在要是任命了沈家本,那引起的争端也不小。”
陈广寿边说边看,他知道杨锐定是会选择沈家本的,在他开口前赶紧道:“先生,这段时间学生和不少人交谈过,也看了不少人的报告。欧美法系是以法治国,中华法系其实也是以法治国,只不过因为注重伦常,法律条文上增加了十恶八议,这和我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
杨锐也是首次听说儒家也是依法治国的,笑道,“你不是被劳乃宣那些法理派给绕晕了吧?”
“不是被劳乃宣,是被辜汤生(鸿铭),他的一些见解学生听来还是有些道理的。”陈广寿也是笑道,“如果选择法理派的话,那沈家本最为合适,伍廷芳旧习过多。”
“嗯,沈家本我同意。”杨锐点头,“但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呢,人选怎么定?我之前涉设计这个国家的时候,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法官没想到,现在这情况,就怕合格的法官不够了。”
杨锐说道他设计这个国家的时候,只让陈广寿一阵敬仰,多年以前就谋划到了今天,不得不让人感叹。“先生,清廷前几年办了几次司法考试,我统计过了,通过司法考试的人有一千三百多人,有五百人是新学毕业的,如果我们加紧培训一批法官,人才的缺口不会那么大。”
“不行!”杨锐道,“法官不是紧急培训就能赔出来的,还是先让各县的县委找人代审吧,即便是有错案冤案也就是几年的事情。法官要是没有培养好,坏的可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现在的人手分配到州府以上够吗?”
“府以上?”陈广寿默想到,“怕是不够,不可能一个府一个法官,现在只能满足道以上。”
“好,那就道以上吧。道以下乱就乱几年。”杨锐道。“那人选呢?沈家本为廷尉,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三个部门谁当头?”
“刑部选择的人是许世英,他虽然没有受过司法教育,但是其在业界评价却很高,不但是能吏,还是司法专才。督察院这边的人选还没有确定,要过两天才能遴选出来,但按照上次的意思,这个部门将是我们控制。现在我就担心大理寺的大法官不是我们的人,真要是这些人不听我们的,到时候……”陈广寿担心道,宪法上明文规定司法独立,法律的解释权也在大理寺,真要是那些法官吃里扒外,那也是件麻烦事。
“按照宪法,大理寺最高大法官是由内阁提名,最后被朱宽肃任命。”杨锐笑着说大理寺的事情,“不站在我们这边的法官,我们不提名好了,另外不是有每十年一考察的制度吗,不听我们的大法官,十年之后就让他下台。”
戊卷第五十六章规制
司法的事情在杨锐看来完全是小事一桩,他不需要在具体的审判上扭曲法律,法律在制定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倾向复兴会立场,只要法官正常审判,将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元勋犯罪要紧急捞人,那要么是犯事的人运气不好,要么就是活该!
见杨锐很轻松的就把最高大法官的事情放一边,陈广寿不再多言,把考察过后的大法官备选名单拿了过来,杨锐接过看后摇头。这里面基本上是一些八零后,学历多是日本东京帝大法科学士,但年龄实在是太过年轻了,想想三十岁甚至是三十岁不到的人成为最高大法官,这是一件多么异常的事情。复兴会的成员大多年轻,而这个国家的新型人才也是年轻的,这么多年轻人身居高位,真是让人担忧。
“还是要多一些老人吧,哪怕是礼教派,只要行为方正便可,但切记不要让这些人占人数上的优势。”杨锐吩咐道,他这样做等于把法治、礼教之争又延续了。
杨锐无奈,但陈广寿却高兴见到这样的结果,司法的事情就告一段落。军队这边的倒是有两个麻烦事情,一是直隶那四个镇、南京第9镇、满蒙新军第5镇,一共六个新军镇的整编,二是海军的整顿。
第9镇和第5镇比较好处理,主要将官的待遇保持不变,更换部队主官便是,而直隶的那四个镇因为和袁世凯有协议,这几个镇营以上的军官都将保持不变,但队(连)及以下的军官则不在此列,政委也将植入。高级军官杨锐不在乎,只有能控制住士兵,那军队的控制权将在复兴会手里。唯有海军的整顿最为棘手,复兴会没有一个懂海军的,而杨锐因为温树德以及军情局的报告,对海军的印象坏到了极点,对海军到最后一刻才选择立场也是恼怒,按照他的意思,那就是海军全部解散,然后从头再开始,但实际上真这么做了,那海军可真要从零开始了。
“先生,海军那边萨镇冰和沈寿堃都脱离了舰队,寄身于沪上租界,另外巡洋舰队的统领程璧光,因为参加英王乔治五世的加冕去了英国,加冕之后军舰又去了阿姆斯特朗船厂检修,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国。另外,根据军情局的消息,程璧光也是广东香山人,其和孙汶是同乡,并多有接触。”陈广寿介绍着海军诸将的情况,“海军发电归顺之后,现在舰船都在象山港。”
“这就是说,萨镇冰还有沈寿堃都是心向满清的了?”杨锐本以为萨镇冰会亲来见他,由他全面介绍下海军的情况,不想此人却脱离了舰队。
“海军能够重建,和光绪的支持分不开的。”陈广寿道,“所以舰队很多人都心向清廷,特别是萨镇冰等人更是如此。不过程璧光对清廷并无好感,海圻号巡洋舰上的士官生和士兵,在访英途中就剪了辫子。”
“在确定他和孙汶关系之前,这个人不能重用。”杨锐道。“现在这海军,呵呵,一个提督两个统领都不在,群丑无首啊。”
“先生,我想主要是我们对他们并无任何许诺,而且萨、沈两人感恩清廷,程璧光则属意孙汶。或许他们都有待价而沽的意思,海军众管带绝大部分都是闽人,他们大概是想我们重新把萨、沈两位请回来,不过萨沈两位要回来,那势必要给他们更多的支持和信任……”陈广寿似乎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上一辈的人都是这样,讲究情面,先生不亲自去请,甚至几次去请,怕他们是不会出山的。”
“呵呵!这样最好,不要我来发遣散费了。”杨锐也明白萨沈等人在干什么,这不就是下野吗,下野之后要重新出山,那可是要三顾茅庐的。“我其实就是想把整个海军……不光是舰队,那些海军学校也都重新整一下,不然这海军还是老样子。海军我们不懂,但我们懂人力资源,你记下了,若是程璧光也是这个调调,那也不要去请,爱干不干,离了谁地球不转,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先生……”陈广寿把事情说这么细,只想提醒杨锐是复兴会‘怠慢’了海军,所以萨沈二人如此,却不想杨锐一说起海军脾气就不好。
“广寿,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杨锐犹自坚持,“他们是海军将领,海军不同于陆军,技术性兵种必须有职业操守。为了自己看上去有名声,就把舰队凉在一边,在海军和个人脸面之间,他们已经选择了个人脸面——较真的说,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参谋部多次给他们发电,只是我没有以个人名义给他们发电,给他们承诺罢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索性成全他们好了,就让他们几个给满清守忠。
还有满清其他人,要是也拿腔拿调的,那也一概不用。现在这国家就是个老字号,我就是新掌柜,每一个伙计都要去请、去好言相慰,那我不累死啊!最关键的是,一旦人家是我们请来的,以后不合格要开革怎么说?那些保密守则、财产公开、行为监督、忠诚考核,这些东西他们还要不要遵守?一旦不遵守,那整个官场又是和和气气、体体面面,和以前有何差别?
真以为他们是盘菜啊,不愿意干的全部滚蛋!军情局那边,还有海外情报各处,把招子放亮一点,全球范围挑选海军将领,我就不信会找不到一个合格的海军提督!”
杨锐有些发飙,陈广寿只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只等他最后说要在全球范围内找海军提督,顿时吓了一跳,就是以前李鸿章的时候,也只是请了一个顾问,最后因为撤旗事件走了,日本海军初创的时候,也是请的是顾问,可现在杨锐居然要请提督。
“先生,这……”陈广寿想不到什么词了,“这……不妥当吧,真要是洋人当了提督,那整个海军都是要听洋人指挥了。”
“怎么叫听洋人指挥,你当参谋部、后勤部、政治部是假的啊?即使提督权限极大,那也有时间限制,我们就招聘一个真正懂行的洋人来做提督,十年时间就把海军当猪养着,反正这十年不要他们打仗。”杨锐不在乎的道。他根本就不怕海军那帮人不干,甚至还希望他们不干,这样他可以很轻松的把海军主导权拿过来。
“可先生,一旦如此,那舆论上可就要……”陈广寿不敢想象找个洋人做海军提督,将会引起则怎么样的舆论风潮,这绝对会引起比传教士做国土部部长更大的争论,若是有心人以爱国为题,那说不定会引起动乱。
“我只要合格的人才!”杨锐坚定的道,“二十年时间为期,二十年内都可以聘用洋人做提督,只要海军整个面貌能焕然一新,人才培养能跟得上各国水平,能做到这一点那就行了。你去找人吧,把最合适的,而不是最优秀的人才找过来,要钱给钱,要权给权,只要他能做到我们要的。对了,还有就是造船要跟上去,不要二十年之后人合格了,船不合格,那也是白搭。海军先评估现状,早一点拿出评估报告,然后做一个发展规划,再就是岗位分析,得出我们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达到这样的目标……我就不唠叨了,人力资源的课程你学习了几年,就按这个流程来。海军将领也好,社会舆论也好,你就不要管了!”
杨锐说得坚决,陈广寿虽然记下倒有些恍惚,他敢断定,真要是这事情传出去,怕全中国都要疯了,崇洋媚外、民族气节之说定会言辞涛涛,中国的海军,洋人的总司令,这算是什么事啊!
陈广寿心不在焉的,只到杨锐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他看了工作笔记,知道各部的事情基本介绍完了,各省的巡抚人员还在最终考察,要过几天才能最终确定。翻到最后一页,想起还有事情没有汇报完,当下道:“先生,现在政府官员的品级、待遇、还有官服都定下下来,您要是有空,我也一并说了吧。”
“好,你说吧!”杨锐说道,品级待遇什么的他不在乎,他想看看新官服。
陈广寿没有带新官服来,两个月的时间官服只是定了模样,再就是做了十几套杨锐受命总理一职时用的官服,而其他官员的官服没有半年以上时间是做不好的。
“品级还是参照以前的,不过有两个增加,一是国会议员,皙子那边认为国会议员代表万民,级别还是要拔高的,所以,”陈广寿停顿了一下道,“他认为这六百议员的地位只在皇帝之下,不能在万官之下,也就是说,他们的等级将是一品。”
“嗯。我没意见。”杨锐说道,“这些人的地位是要提高,要让他们有主人翁精神。”
陈广寿不明白什么叫主人翁精神,但杨锐历来名词很多,他接着道,“再就是乡镇干部,也是要有品级才好——先生,按照查证之后的数据,乡镇干部的数量只有原来的七成左右,很多县十万人以下的县,不需要那么多干部,再有就是十万人以下的县,巡警和税警数量也可以相应的减少,核算下来,全国官吏总数将在三十万以内,加上巡警、税警、教师,人数在一百万之内。”
“嗯。这个不重要,当时的数字是粗估的,具体的等全国的数据上来之后我们再调整吧。”杨锐早就明白数据的不准确,“不过官吏、警察的人数减少,老师的名额就可以往上提了,只是这也要学部那边拿出方案来。”
杨锐忽然想到各部门的发展都是要互相协调的,一切都是为了三十年之后的二战,虽然现在他不明白到时候是个什么形势,中国又是要和谁结盟朝哪进攻,但现在全国的总计划还是要做出来的。
在他微微走神的时候,陈广寿接着道,“县令最低一级是七品,那乡长镇长就定在八品,再往下还有从八品、正九品、从九品三级,这主要是乡镇里面的干部了。待遇按照之前的商议,没有品级的办事员三两每月,一年十三个月薪资,从九品为四两,九品五两,从八品七两,八品九两,从七品十二两,七品县令十六两……”
陈广寿说的详细,杨锐听的却不是那么在意,他知道最高的就是正一品九十九两,不过,这还要扣税,再减去养老金,怕拿到手只有八十多两;而且他还知道,这个薪资亮出去,也是要引起舆论轰动的,这基本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路数,对官吏极为抠门,再配上督察院,估计那些有心当官的人,或正在当官的人怕到最后又不少要弃官而去。不过杨锐都不在乎这些,薪酬都是严格测算过的,足够官员养家。
另外就他而言,治国是没经验的,他现在是按照管理公司的理念来管理官员,就事论事,不讲人情,能干就干,不敢滚蛋,没那么多虚言委婉;而他自己,也只认为自己是一个后世的CEO,这是他的理想之一,后世还没有实现的东西,居然在这个时空实现了。
陈广寿把待遇什么的说完,正想听杨锐的意见,不想杨锐却道,“官员手册编写好了?还有培训课程如何了?”
“手册已经编写好了。”陈广寿见杨锐问起,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还没有汇报,“官员培训课程还没有完全编排好,不过岗位说明书大部分写好了!”
“那手册马上送过来吧,各级的岗位说明书我也要一份。”杨锐说道,“培训课程要加快,临时政府一旦组建,各地的培训班就要开课。广寿,你知道吏部的重要性吗?”
“我明白!先生。”说了半天的陈广寿有些累了,但杨锐一提吏部的重要性,他的背脊马上竖立起来,“吏部分析整个政府的工作需要,制定适合的人力资源规划,分析每一个岗位需求,制定相应的岗位说明书,根据长期规划和具体岗位要求,选择合理的薪酬,招聘并培养合适的人员,以及对每一个官员进行绩效考评,与之同时,吏部还要塑造愿景并使各级官员乐于从事本职工作。”
陈广寿倒不是在被书,杨锐给他安排这个任务开始,他就觉得自己难以胜任,这其中,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阅历的问题,再有就是整个官场的习气和社会风气的问题,一个蝇营狗苟的官场,一个人情往来的社会,真要是按照杨锐的要求做,其实是很难的。
“政府效率高不高,官员合格不合格,官场风气清廉不清廉,大家是不是乐于为国奉献,除了各部门领导的原因,吏部的责任占了七成以上。这就像做饭,要有合格的原料,合适的家伙,配上合格的厨师,才能做出好饭菜。原料调料是吏部选的,炉子、铁锅也按吏部的意思买,最后就是厨师、除了复兴会的老人,招降的满清官员,其他也由吏部选聘,最后国安、督察、还有吏部,三个部门监督,要还是有昏官、贪官、卖国官,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杨锐严肃道。“你毕竟才接手,可以犯错,但不能犯同样的错。”
杨锐少有如此严肃沉重的讲话,说的陈广寿坐不住站了起来,“先生,我就怕我做不好!”
“只要去做,你就一定能做好!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这是我多年的观察,还有测试的结果。”杨锐看着他的样子笑道。“一个公司也好,一个国家也好,人是最重要的,这是国家强盛的前提。好的官员,就会有好的政府,就会有好的社会风气,最后也会有好的教育、好的学生;而坏的政府,自然是坏的官员——哪怕那些狗官表示自己很仁慈,很有道德,但没有完成本职工作,那就是坏的官员,现在很多官认为只要自己恪守伦常,再表现出爱国、仁义,那就是好官,那简直是狗屁!
招聘一大堆假仁假义、毫无作为的官员,最后只会出现坏的、不作为的政府,养成极坏的社会风气,这样将没有好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学生不多不说,即便是毕业,也只是一个官迷,人生为何,当官为何,他们从不去想,他们要的只是是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好的开始会有好的结果,而好的结果又会有另一个好的开始,开头好,那么一切都会好;同样,坏的开始就会有一个坏的结果,坏的结果则会导致另一个更坏的开始。我们接手的是一个坏政府,所以要扭转它,几乎要与整个官场、整个社会作对,压力很大、事情难办,满清改个新官制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我们要改变整个官场的习气,重新塑造一个好的政府,那将比改官制难百倍,你!要顶住。”
杨锐的一番话只说的陈广寿热血沸腾,还让他忘记有官服一事没有讲完,只等回到办公处,喝了几大杯冷茶他才冷静下来,他把杨锐最后的那番话抄写一遍之后放好,这才想起新官服一事。他没有再去杨锐那边,因为按照日常工作的杨锐,即使他去了也见不着,便只好让人把官员手册、岗位说明书,还有一套做好的正一品官服,给杨锐那边送了过去。完成这事情的他,再次审视吏部工作的缺失和不足,他发誓,终其一生,也要塑造一个好的政府。
陈广寿发誓的时候,杨锐正在见徐华封,工部就是工业部,矿山、工厂都是它的管理内容。不过徐华封找杨锐谈,不是那五十多个工业项目,而是尺寸,工业的尺寸,这是工部开展工作要确定的第一件事情。
“现在全国工业的规制很乱,早前进口英美的设备,用的是英制,而我们的军工厂、化工厂、还有汉阳铁厂,用的都是法制。要发展工业,最先要做的是把规制确定下来,这样以后买设备也好有个依据。”徐华封和蔼道,他似乎年轻了十岁,有一种年轻人的干劲。
见徐华封最先谈的居然是标准,这是杨锐也没有想到的东西,他感慨道:“华封先生,这个提议好得很,看来你下面人才不少啊!”
“那是当然!”徐华封忍不住眯眼笑道,“早前我还担心那五十四个项目完不成,这一个月多月来我这里报道的学生……”徐华封实在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句,抚着胡子道,“竟成,不怕说大话,就是项目翻一番,变成一百零八个,我也不担心人不够了!”
收获总是喜悦的,徐华封喜意传到了杨锐身上,他也笑着道,“华封先生,这些人你可不要全拿走的,学部还要四百人呢……”
听闻四百人要走,徐华封大骇,“竟成,你不是说笑吧!这这,也就一千出头,你怎么能拿走四百人,他们要这些人作甚么?”
“学部要开建一些技工学校,还有就是大学,每个省都要有一个大学,最少四个技工学校,这些人都是要去那里当老师的,留学生太贵了!”杨锐直摇头,“我们高级人才缺,中初级人才也缺,工部要发展,你难道不要留种子吗?”
“这倒也是!”徐华封听明用途,心倒是放下来了,其实他刚才没有听清是谁要,只听说要拿走四百人,“学部那边的计划做出来了?”
“还在做。”杨锐说道,“但是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不过我看,山西那边要是有可能,让那些参与项目的留学生也带一些学生、徒弟好了,这样也能多培养出一些人来。”
“也好!”徐华封早就习惯杨锐那种把男人当牲口使的习惯,同意之后再道:“咱们还是说规制吧,现在全国的工厂调查下来,我认为还是选择英制好。毕竟我们立国之初是要和美国亲近,自然在美国买的设备也多……”
“华封先生,我看还是选米制吧。”杨锐否定道,“美国人只会买一些机器给我,但真正绝密的东西,他们是绝不会给我们的。”
戊卷第五十七章乌纱帽
规制是工业的标准,而统一的标准是整个工业良性发展的前提,这点杨锐是早知的,不过之前一直盯在五十六个项目上,他还没有想起这茬。他没想起,徐华封也没有想起,倒是现在那些留学生回来后,针对国内工业的现状,他们提了不少切实的改革意见,统一规制就是其中之一。
“竟成,可现在大部分工厂用的都是英制啊,改成法制,将有更多的工艺、成品、工人、甚至是机器本身要做改动,这可要有一大笔钱下去啊。”徐华封道,“再说,美国人秘密的东西不卖给我们,德法也未必会给啊。”
“华封先生,现在全国有多少工厂?”杨锐问道,他记得国家现在的工厂是极少的。
“注册的有三百一十五家,全国共有一万三千一百二十八家。”徐华封道,他说完神色就是黯淡,叹息道,“实在是一穷二白啊,这么大的国,这么少的厂。”
国家的工厂实在是太少,三百一十五家注册工厂里面,天字号或和天字号有关系的就占了一百多家,而全国一万三千多家工厂,那是连稍微大一点的豆腐作坊也算上了[注:数字来自申报1923年2月《五十年来中国之工业》,根据情节推断工厂数字略有增加;],这些工厂中,有机械,或有锅炉(甚至是水车)的,不到五百家,对比日本的三万多家工厂(其中八千多家有锅炉),实在是惭愧。
全国工厂的统计数字杨锐早就有,不过他只看注册工厂数,当时见是三位数,便一扫而过,只在今天才知道确切的工厂数。他没有叹息,接着问道,“除去那些生丝、棉纺、面粉、火柴、陶瓷……反正就是和规制没有影响的工厂,军工、机械、造船,这一类的工厂有多少?”
“不到三十家。”徐华封明白杨锐的意思,但他认为杨锐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竟成,这些工厂主要是前清办的制造局厂,再有就是我们办的那些工厂,数量是少,但却是却是国家工业的顶梁柱,这其中用英制有十八家,法制有十一家,相差七家不算多,可关键那些老的技术员、老技工,他们可都是习惯英制的啊。”
“相差七家并不多,至于那些工人工程师,那就花时间培训吧。”杨锐说道,“华封先生,请你相信我,就以后的国际形势来说,改法制对于工业的益处要比改英制好。国家百废待兴,现在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长远,”
杨锐一提到国际形势,徐华封就妥协了,他知道干工业杨锐不如自己,但是要说到判断国际形势,在列强之中左右逢源,杨锐甩他八条街不止,他当下道:“竟成,你现在可是掌舵,大家都听你的,我回去就把方案改了,以后国家就用法制。”
“那就好。规制很重要,早点确定好早点发展工业。”杨锐点头道,“不过我们不能只定规制,各厂的零件、工艺、各类标准都要做到统一一致,要做到汉阳的枪机沪上也能用,沪上的螺丝汉阳也能装。干脆,工部设立一个标准委员会吧,把一切的标准都写成文件,然后推而广之。”
一个度量单位的讨论被杨锐上升到标准委员会,徐华封有点干愣眼,他站起来抚着胡子在屋子里度了几步,而后才道,“你说的这个是不是就像东北的大豆分等级啊,一个分选站分出来的豆子和其他分选站分出来的豆子都是一样的?”
见徐华封这么理解标准委员会,杨锐笑道,“华封先生,这是也不是。其实这个标准委员会,就是要全国的工厂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变成一个工厂。或者这样说吧,现在拖拉机只能在通化造,我们要做到的是,当需要拖拉机产量要扩大的时候,全国其他工厂能很容易就生产拖拉机零件,然后这些零件全部拉到一个地方,拖拉机能很快的组装起来。这不但需要生产同样产品的各厂,规制一致,工艺、各种标准也必须一致,甚至连不同产品的零件也必须通用,要不然全国各地零件拉到一个地方,要么尺寸不对,要么质量不符、要么成本太高,反正是组装不了拖拉机的”
“啊!”徐华封惊道,“竟成,你……这怎么能做到?!”
看见自己把徐华封吓倒了,杨锐不好意思的怕了拍脑袋,想着怎么和徐华封解释这个东西。其实,社会科学的发展比如是和自然科学的发展相辅相成的,杨锐大学的学的是管理,一百年后的管理科学,和现在的管理技术有着天差地别。当科学管理之父费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还在苦读杨锐八年前出版的管理学概论英译本时,当福特还是试验调整流水生产线时,太先进的管理科技只会把人吓着。
这个年代,和大规模生产相匹配的社会科学理论才冒出新芽,杨锐就迫不及待的把大规模生产的后续,柔性生产提了上来,这不是用拔苗助长能形容的,这只能说是拔土助长。大规模生产时代,因为是卖方市场,生产多少就能卖出多少,竞争特别是产品差异化竞争极为有限,有的,也是只政治竞争、成本竞争。在这种情况下,一条生产线只能生产一种产品,同类产品的生产线只能生产同类,但规格不同的产品,杨锐却想让同类产品的生产线能生产同一种规格的产品,并且更夸张的是,他还要求不同产品的生产线能生产相同规格的产品。这就等于不但要求每一只鸡下的蛋都一样,还要求鸭、鹅、甚至不会下蛋的猪,都能生出一样的蛋来,这难怪会让徐华封如此惊异!
徐华封惊异,但杨锐却是劲头十足。在他所学过的知识里,管理的发展也如历史一样,是螺旋式上升的,在福特的流水线出现之前,生产是家庭作坊式的,一堆人围着一个机器,而流水线出现之后,则变成很多机器围着人转,生产效率由此提升,但是在近百年之后,家庭作坊式的生产再次出现,其中以日本佳能的细胞式生产最为典型,流水线被废弃,人围着机器的模式再次回归。是不是可以结合细胞式生产,让中国工业生产走一条独特之路,从而通过产量差异化提高竞争力?这正是杨锐对于工业的思考。
要做到这一点,那就必须部分实现柔性生产,而要实现柔性生产,那就必须推广成组技术,而要推广成组技术,那么针对零件的分类编码系统就要实现,零件的标准化规格就要制定。这种美军在二战时才开始运用的东西,中国现在开始推广并不算早并且很有必要。
杨锐花了好长好长的话语才让徐华封明白什么叫做大规模生产、什么叫做柔性生产、什么叫做成组技术、什么叫做分类编码系统、什么叫做零件标准化,徐华封听完他的话语,叹息道,“竟成,你的老师……太……,他一定是个天才!”
徐华封的表扬只让杨锐脸红,他尴尬道,“华封先生,这……我还没有说完呢。”
“啊!还没有说完啊?”他惊异,“我都明白了啊!”
“不是,华封先生。”杨锐手里拿着秘书送过来的文件,不好意思道,“这边还有一个事情工业部在做标准规划的时候要注意。”他把手上的图片打开,指着上面的东西道,“这个箱子叫做集装箱,以后也是要推广的,所以工业产品的包装尺寸、船只的货仓尺寸、火车的车厢尺寸,还有码头的兴建都要提前考虑进去。当然,码头是运输部的事情,工业部只负责产品的包装尺寸、船仓车厢的尺寸就好了。”
“集装箱?”徐华封不解,“这个箱子多大,难度是用来装货物的不成?”
“正是用来装货物的,这样可以减少人工搬运,加快物流速度,节省资金周转。箱子大概……这里有数据的,主要是两种箱子,一种五吨箱,一种十吨箱。高和宽都为两百四十三厘米,只是长度不同,五吨的长为一百九十六厘米,十吨的长则是四百厘米,以后若要有二十吨的,那长度将增为六百零五厘米。”杨锐的数据照抄出口水果时货柜的数据,在他看来,既然后世用这个尺寸,总是有些道理的。
“那箱子用什么做?”徐华封问道,他忽然感觉这事情应该是运部管的,“箱子要是能装十吨货,那码头的起重机能吊的起来吗?还有下了火车、轮船,那接来来怎么拉到工厂?是用拖拉机拖到工厂吗,现在拖拉机的马力够吗?还有公路,我们没几条像样的马路啊,还有箱子运过去之后怎么拉回来,这……”
徐华封提了一大堆问题,杨锐道,“起重机十吨完全没有问题,便是二十吨都能吊的起来;轮船到港、火车到站,剩下的就是货车的事情了,以现在拖拉机的马力托运十吨的柜子没有问题,主要是速度慢些,一小时只能走十几公里;公路我们可以选择性的修一修,把工厂集中在工业园就好了,就行沪上那边一样;而箱子运输的问题,这不是单个公司做这些事情,而是整个国家来做这个事情,各个车站、码头的集装箱将统一调配,我们到时候可以建立一个调配中心,合理分配各地的运力和集装箱。工业部这边,在制定各项标准时,要把柜子的尺寸考虑进去,这样十年之后再推广集装箱的时候,那就不会造成运力浪费了。”
“我明白了!”徐华封点头道,“你的意思是工厂包装出来东西,不但能装进去,而且还要不多不少刚刚装满,而且这个箱子放在船仓、车厢里,刚刚好能放得下,这就是你说的不浪费运力?”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锐道,“真要推广集装箱运输,那要十几年功夫不止,毕竟现在的轮船货仓的尺寸千奇百怪,货仓低矮些的,集装箱估计连进都进不去。要十几年,甚至是二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淘汰那些旧船,但旧船没了,新船的尺寸也要合格才行,还有产品的包装尺寸从现在开始就要和集装箱尺寸合拍,不然运输效率将会减低。”
“我明白了!”徐华封再次道,他今天似乎已经说了十几个我明白了。
“再就是这事情最好能暂时保密,等真正推广集装箱的时候再公布吧,我们要走在别人的前面。”杨锐最后小心叮嘱道,他的计划是二战前三十年代完全实现集装箱运输,但以后是不是真的从三十年代开始做,谁知道呢。
徐华封再一次说‘我明白了’,不过他好奇道,“竟成,这集装箱到底用什么做的?”
“一般是用钢做的。”杨锐答道,“其实用木头也行,只是木头的承重不好,而且做出来的箱子比用钢的重。”
“用……钢做?”徐华封错愕,“用钢能做的出来吗?”
“能!”杨锐点头,从这叠文件中取出一张相片,或者不能说是相片,只是对相片的临摹,“这是我在美国的时候,看见美国人用来装柑橘的箱子,这便是用钢做的。”
徐华封拿着图片端详片刻点头,“还是美国人有钱啊,运橘子都用铁箱子装。”
杨锐被他说的一汗,而后连忙岔开,“华封先生,全国注册的三百多家工厂……不,这样太少了,还是把那些有锅炉或者有机器的工厂主也请到北京来吧。这些人能开工厂不容易,我们理应嘉奖,要封爵的就应该封爵,培训也不能省,再就是公私合营也要开始启动,不然让这些人自己发展实在是太慢了。”
公私合营的计划徐华封是看过的,他道:“要是大家不愿意合营怎么办?竟成,你是知道的,有些人巴不得能和官面的大人有牵连,但有些人则怕一旦公家股份进来,那工厂说不定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还担心他们会把公家的股份贪墨了呢。”杨锐哑然失笑,“真要是出了这样的情况,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好,万一秉公执法被人误传成是官夺民财,那世面上又要乱了。”
“难道贷款不行吗?若是贷款的话,那这些工厂主或许就安心了。”徐华封道,他不明白杨锐为何非要搞公私合营,“我们平白无故的给这些人送钱,只会让他们心中惶惶不安啊。”
“我也想贷款啊,可这些人能贷多少款?”杨锐苦笑,“老才三百多人,除去那些实际上并没有经营能力的,怕能符合公私合营要求的连两百都没有,只有通过公私合营改造,这些人管的工厂才能快速做大。军事上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商场也是如此,要找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大掌柜,也是极难的。”
“可咱们不是有商学院吗?还有那个掌柜培养计划,”徐华封不明白杨锐的考虑,“各行各业我们也建了样板工厂,只要人不笨,进学校学两年,工厂呆一年,出来个个做掌柜。”
掌柜计划是从东北就开始实行的工业计划,当时主要是为了推广榨油厂,现在东北七十多家榨油厂的掌柜都是这样培训出来的,如今国家要振兴工业,徐华封是想把这个计划扩大,让它涉及所有行业。
“华封先生,老板可是逼出来的。”杨锐惆怅道,“管理者可以培养,但是大掌柜培养不了,毕竟学校学的只是技能,但适合经商的性格是养不成的,很多东西小时候就决定了;而且这些人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单在于他们敢打敢拼,还在于他们有好运气。很多时候,技能是最不重要的,合适经商的性格和习惯稍微重要一点,但运气却是最要紧的。这些人里面有宝啊,贷款的话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能耐,而公私合营,把他们的公司在几年内扩大十倍乃至百倍,这些人能力才能得到完全发挥。”
“你这可是让他们发财啊。”徐华封道。“你就不怕工厂扩那么大,他们管不了?”
“这就是商学院毕业生的用处了。”杨锐道,“学校出来的毕业生虽说不能掌舵,但是做个水手长、轮机长,那是一定能做好的。有这些人在,那公司扩的再大,也可以完全控制,而且这些大掌柜也是要培训的,他们有运气有天赋,再给他们培训完整的技能,外加一大堆合格的水手长、轮机长之类,这船出洋就不怕了。这些人发财,国家也受益,毕竟国家有股份在里头,同时还能收税。这样做,也是算是几全齐美,我们总不能宁与洋人,不给家人吧?”
“好吧,竟成,我明白了。”徐华封道,“成立一个标准委员会,召集全国的工厂主来京开会培训,推行公私合营,这几件大事我回去就办!你这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要交代的多呢。”杨锐笑道,“可一时想不起来啊。反正是千头万绪,我就只能抓主干了,剩下的事情只能是劳烦华封先生了。”
“怎敢说劳烦,”徐华封笑道,“我是做梦都想着这一天啊。不过工业这边很缺钱啊,美国那边有消息能贷到多少钱吗?”
“美国那边还没有消息。”杨锐道,被徐华封一打岔,他忽然想说但一时却是忘记了,只等徐华封走后,他才想起来实验室的事情没有说。
八年前在沪上成立的实验室,现在规模已经变得极大,王季同那边交过来的数据,现在全世界复兴会下属实验室已经有两千多人,这还不包括外聘的洋人,若是加上洋人将要超过三千人。工厂主要嘉奖封爵,实验室的科研人员也是要嘉奖封爵的,为了应对大规模封封,礼部那边除了在明朝原有的公、侯、伯三个爵位上增加了男爵、子爵,又另外增加了士,这就可以分封更多的于国有功者。只是,这些爵位的特权是极小的,更多也就是个名声。
“下面还要见谁?”杨锐想完实验室和爵位,问向自己的新秘书李子龙。
“总理,已经下班了,不要见谁了,各处来的电报也没有紧急的,可以明日一早再看。”李子龙道,“不过吏部那边送来几套官服,还有一封文件,说是要您亲看的。”
“哦。”杨锐想到了陈广寿那边的官服和岗位说明书,“那文件就先放着吧,官服呢?”
“刚才您和华封先生谈话的时候,官服正好被二夫人看见了,现在已经被二夫人领进内宅了……”李子龙道,虽然寒仙凤还没有过门,但宅子了对她称呼却已经是二夫人了。
“那你也下班吧。”杨锐说道,说完就出了屋子,去了内宅。
皇帝找的是前明宗室,那自然官服也有明朝影子,杨锐进内宅见到官服的时候,寒仙凤和程莐正在看,她们之间倒是相处的挺融洽,全然不像宫廷剧里那种斗来斗去的模样。看见她们一个比划着官服,一个戴了官帽,杨锐远远的便咳嗽了一声,两人见他来,忙的叫一声竟成。不过程莐叫了之后便说要看孩子回房去了,只留下寒仙凤拿着官服的站在那里。
“不错!有些好看。”杨锐看着寒仙凤道,“咦,怎么会怎么多,不就是一套吗,怎么还有女式的帽子,难道是送错了?”
杨锐奇怪一套衣服变成好几套衣服,寒仙凤则解释道,“一品的官服有朝服、公服、祭服、公服,帽子是姐姐的,命妇不单是有帽子,衣服也是有好几套的。”她边说却边摸索着衣服,看得出她对这些衣服很是羡慕,但再羡慕她也只是妾,衣服是没份的。
杨锐不明白女人的心思,看过红红的官服,又拿起一顶乌纱帽,弹了一弹两边的噗头,道,“这不会是照抄宋朝的官服来的吧,这帽子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噗头?”而后又拿起一根腰带,发现居然是玉做的,于是感叹道,“这一个人的官服要花多少钱?怕是没几百两下不了台吧。”
寒仙凤心中哀伤,但面对杨锐还是笑的,她拿起拿顶乌纱帽道,“这叫帽翅,说是皇上怕廷议的大臣们交头接耳,这才用细铁条装了上去,一旦谁的帽翅断了或者弯了,那就要打板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杨锐终于明白宋朝的官员的帽子为什么会这么长的角了。他端详帽子片刻,再看了看衣服,道,“衣服挺好看的,就是帽子不好,要改!要改!”
戊卷第五十八章户部
当杨锐在家里无比轻松摆弄乌纱帽的时候,工业部官署里,几十个留学生正在聆听徐华封的有关工业标准的讲话,当他说到‘猪也能下鸡蛋’的奇论时,官衙里顿时有很多人笑了起来。其他人觉得匪夷所思,但专攻机械的王季绪、李复几等十多个留洋博士却觉得脑子忽然开了窍,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被灌了进来,以致徐华封后面的话语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见去。
直等到会散了,他们依然不走,诸人走光之后,王季绪领头,追问着徐华封道:“华封先生,这成组技术到底是指什么?”
王季绪是王季同的弟弟,剑桥大学工科博士,虽然比李复几晚获得博士学位,但因为王季同的关系,工科这些留学生都以他为首。徐华封其实为人很是和蔼,即便不是王季绪,他也会耐心解答,他看着王季同等人笑道,“你们坐,你们坐,这个成组技术就是把零件标准化、规范化,按照竟成的说法,生产有两种类型,一是流程型的,比如炼钢、化工,二是装配型的,比如拖拉机、汽车、轮船,甚至是枪支军火,都是属于这个类型。
竟成的比方‘猪也能下蛋’,并不完全恰当,但意思也不是完全不对。汽车是零件装配成的,轮船也是,只要零件相同,那么汽车厂也能生产造船零件,只要零件的工艺、材质、标准是一样的,这就是竟成说的‘猪也能下蛋’的意思。”
“华封先生,我们都明白这个意思,可是这怎么做啊?”造船毕业的陈石英问道,船台的利用率是船厂效率的关键,若是汽车厂也能生产轮船配件,那么船厂的生产效率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竟成只跟我说,要把各种零件按照不同材质、形状、加工工艺编码,成为零件族,但具体怎么做,他倒没有细说。”徐华封不无遗憾的道,现在杨锐见谁的时间都有限,短短的几个小时,给他科普柔性生产概念已经格外有效率了,剩余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有时间说。
徐华封实事求是说自己不知道,只让这十几个工科生心悬的高高的,一干人离了官衙回到宿舍,饭也不吃,只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实现这个所谓的成组技术,但几十年之后的管理科技凭空是无法想象出细节的,是以一夜下来毫无所得。官员想不透上司的主意,以后在想就是,但几个博士想不透学术上的问题,只会登门求教。于是王季绪领头,求着徐华封带着他们几个人来郑亲王府见竟成先生,徐华封见此也乐于相帮,当日中午便带着着诸人来了。
“竟成,这就是小徐的弟弟,见芦,英国剑桥大学工学博士;这是李泽民,德国波恩大学理学博士;这是刘庆云,柏林工业大学工学博士;这是张继业,柏林业大学工学博士;这是朱启烈,莱比锡大学工学博士;这是杨恩洪,莱比锡大学理学博士……”十几个工科、理科博士花了不少时间介绍,徐华封却是越说越上瘾,到最后连没有来的那几个学士也介绍了一下。
“竟成,你昨日跟我说的东西,我回去一宣布,他们这些人都睡不着了,今日求着我带他们来,想再听听你所说的成组技术,所以啊,我就只有挑吃饭的时候来了,”他说完又看向和杨锐一起吃饭的虞辉祖谢缵泰,笑道,“不耽误你们谈事吧?”
徐华封少有如此说话,虞辉祖笑道,“工业部的事情最大,我们这些人筹钱可就是为了工业部的,华封先生你带这么多进士来,我们能不靠边吗?”
博士、硕士、学士,这三种西洋的学位按照礼部的规定,在新朝的级别对应进士、举人、秀才,不过也不是拿到学位就有功名,礼部会对学位获得者进行考核,通过者才能有功名。这种新举人和新进士和以前的举人进士一样,是有俸禄的,工业部的新进士、新举人最多,户部、外交部见此是要退让的。
杨锐看到这一圈博士就激动的很,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同济大学堂毕业外派出去的,八年时间,终于是成才了,他和蔼道,“既然含章兄、重安兄没有意见,那我们的会议就推迟半个小时,不过,现在是吃饭时间,大家先吃饭,先吃饭。”他招呼完,又想到一个事情,叫过秘书道,“你记一下,我要在近期和归国的留学生召开一次座谈会,会议的主题就是如此建设新中国,把这件事情安排在临时政府成立的后几天,不要太晚。”
“明白了。总理!”李子龙看着难得笑意盈盈的杨锐,郑重的点头。
成组技术在没有数控机床计算器的时代,只能部分实现柔性制造,而实现的方法在于对零部件进行分类,分类到最后就是编码。杨锐生产管理的大部头上有专门章节说到成组技术,是以他对于博士们问题对答如流,在解答完所有问题的之后,他还让秘书调出这部分文件,授权让他们阅读,如此才把博士们打发完了。
工业部的事情玩了,可等他回头和虞辉祖、谢缵泰等人商议财政问题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他不无歉意的道,“真是一不小心就说多了,让财神爷久等了,罪过,罪过。”
虞辉祖和谢缵泰一笑,道,“竟成你就别抱歉了,我和重安都谈完了。你就放心吧,户部定不会拖后退,钱这方面绝无问题。”
虞辉祖如此自信,杨锐笑道,“那你就说说吧,财政这边能弄到多少钱?”
“户部的钱主要是税收、债券、借款、还有就是没收满人及贪官的家产,不算借款的情况下,减去暂时拿不出钱的外国债券四千三百万两和外资银行存款一千三百万两,今年的收益在四亿五千万两左右,可要是洋人以不承认我们为名,拒付关税,那就只有四亿一千万了。这里面,一亿五千万是开国债券,另外两亿两千万是税收,剩下四千万是没收所得。”虞辉祖汇报着这几个数字,其实他还没有算东北三千万军费,这再一减,那就只有三亿八千万两了。
“因为只是半年,同时军队和官员数量不多,今年政府运作需要一亿五千万两左右,减去军费开支,今年能有两亿两左右的结余;今年有债券和没收,但明年就只靠税收了,若是各地农会组建顺利,各种专卖制度也进展顺利,那明年税收可以超过四亿两,财政结余可以有一亿七千万以上;明年四亿税收,后年就应该达到五亿两,结余应该超过两亿。也就是说,在14年之前,能投入到实业的资金将在五亿七千万两以上。
之前在香港开会的时候,估计投入实业的数字是加上借款最多不超过六亿两,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因为没有算开国债券,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偏差。这只是近三年的结余,若是加上14年三亿结余,这四年时间能投入实业的钱将超过八亿七千万两。”八亿多两明显是个大数目,虞辉祖说的很是激动。
他激动杨锐却没有激动,不借外债,这十年光靠自己能筹集八亿多两,减去对日作战的军费五亿两,那只有三亿多两投入实业,这和当初的预想是一样的,而要想达到五亿的投资规模,就要对外借贷一亿五千万两左右,只是公使团对复兴会很有意见,四国银行团怕是除了美国,其他三国是不会借款。
真的有必要花五亿两和日本打一战吗?杨锐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一转念就确定务必要和日本打一战。这不光是复兴会的统治问题,民族工业的生存空间问题,最重要的这是给美国人的投名状。不和日本人翻脸,美国人不高兴,美国人不高兴,即使一战时中国能生产足够的商品,也未必可以从一开始就源源不断的卖给英法等国,历史上日本能挣那么多钱,与英日同盟以及日本协约国的身份有很大的关系,不能通过美国做转口贸易,即使有投资诸多实业,那也将收益了了,挣二十亿不要想,十亿都困难。
这个时代商业环境还不如后世,杨锐定下心思之后如此感悟。政治,或者更确切的说,战争是商业贸易的前提,便如后世十块钱资本要有五块钱用于营销一样,这个时代十块钱资本要有五块钱用于政治或者战争,要不然,另外五块钱的实业投资将毫无收益。
“含章兄,外国借款接洽的如何?能接到两亿吗?”杨锐问道,这是大事,他一直都记着。
“已经洽谈过了,排除四国银行团,还有三个借款来源,两亿两照说是没有问题的。”虞辉祖自信满满的说道,“一是有美国的洛克菲勒,和我们是老关系了,他乐意对我们借款,借款的金额可以达到两亿美元,方式是在美国金融市场发行债券,年息五厘,九七折卖出债券,九五折交付,十年期,担保是全国财政,附带的条件还在商议,主要他想要一定年限或范围的石油专卖权和石油探矿权;
二是俄国道胜和比利时银行的俄比财团,他们的借贷数额较小,只有一千万英镑,年息五厘,九七折交付,抵押是全国财政和京张铁路。俄国人是想我们向他借款以修筑张家口竖穿蒙古连接乌兰乌德的张乌铁路,还有横穿西域的兰西铁路,这两条铁路加起来三千五百公里,大概要一亿五千万两才能修成,现在外蒙俄国没有拿到,就想着借款修这两条铁路,这就是这一千万英镑借款的附件条件。
三是德国那边,德华银行传信说,只要我们能和德奥结盟,德国将会免除之前的军火贷款,还能低息贷款三亿马克给我们,并给予全力的外交支持。我看这个是最不稳妥的,德国还是太小气了,三亿马克只有一千两千万两,军费都不够。”
“德国现在造军舰也造的没钱了。”杨锐对德国的贷款也是不看好,“但为了给英法施压,也可以和他们谈一谈。按照以前说的,对付美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击日本,对付英法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近德奥,但这个亲近一定要注意分寸,真要是把英法惹恼了,以后就麻烦了。”
“现在我们就是这个原则,”谢缵泰说道,“德国给满清的那几笔贷款,除去用掉的那些军火,剩余的部分我们可以适当的承认,只有和德国之间的障碍也就解开了。”
“可以承认多少?”杨锐也觉得军火贷款承认不承认不是大问题,关键是复兴会不要下不了台。
“七成,剩余的军火贷款未用部分在两千万马克左右,总的贷款有三千五百万,另外还有五百万马克被人侵吞了。这笔钱已经追了回来,但因为存在德华银行,取不出来。”虞辉祖道。
“那就承认它!”杨锐道,“但是前提是要求德国承认新政府,这个德国能同意吗?”
“如果不私下许诺站在德奥立场,估计德国人不会答应。”谢缵泰道。
“那就要求德国人把之前中断的计划继续下去。”杨锐说道,他还对于潜艇念念不忘,“另外潜艇和飞艇我们还要购买一些,这点他们总不能不同意吧。”
“这个难度不大。”谢缵泰道,“现在满清没了,德国人除了交好我们,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竟成,我有个感觉,那就是德皇一向重视和中国建立良好关系,庚子的时候,他说黄祸论,还对前来中国作战的士兵发表了一通声色俱厉的讲演,但当满清派载沣去德国谢罪的时候,德皇却给予特别的礼仪,并没有让载沣难堪;德中美结盟不说,就是在我们大举义的前夕,德国皇太子还准备前来中国访问。如此总总,只能说德皇基于特别的考虑,一直对中国情有独钟。”
“有道是远交近攻,德国和我们就是处于这样的情况,”前几天麦金德的陆权说把杨锐的一些记忆唤醒,他对于外交想法和以前开始不同了,“但美国是说英语的,英美存在天然的同盟基础,所以我们和德国永远都不可能结盟。”
听到杨锐居然下了这样的断语,谢缵泰道,“那我们能和谁结盟?”
“现在最好是和美国结盟,但太平洋虽然广袤,却也太小了,别看如今日美相争,可几十年之后,就是中美相争了。到时候的情况就会和现在完全相反,美国不再是拉我们打压日本,而是拉日本打压我们。”杨锐说着他想法,他其实是参照后世的情况说的。
“要是这样……”谢缵泰思索道,“那和日本的关系处理起来就很要讲究了。”
“确实如此。”杨锐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符合理性但却有悖于感情,“要么我们实力强大,把日本灭了,成立一个亲中的政府,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傀儡,但这基本不可能。我们没有那么强的海军,即使是有,美俄也不会坐视不理,美国远还好说,但俄国太近,一旦他们出兵威胁,我们就打不成;”
“那竟成的意思莫不是要和日本结盟?”谢缵泰问道。
谢缵泰一言中的,但杨锐却不想承认,说道,“也未必要结盟,只要我们支持他们南下扩张就好了,菲律宾给他们,夏威夷支持他们去打……即便是要结盟,那也是以中国为主的结盟;要不然中日合邦也行,康有为早前不是提过吗,到时候按人头算选票,中国稳赢。”
杨锐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笑,虞辉祖和谢缵泰顿时是乐了,两人笑毕,虞辉祖道,“外交的事情你还是另找时间和重安商议吧。户部这边还有个大问题还没解决,那就是国税局到底谁是总办,现在底下各县已经在准备筹建国税局了,这个总办的人员总是要早些确定吧。”
“吏部那边提了好几个人,陶焕卿想去农业部,我看还是交给王蒙恢吧。”杨锐道。
“那王蒙恢……他不就是打进紫禁城,逼死光绪的那个吗?”虞辉祖一听名字就想到王蒙恢生平得意事,这也算是全国皆知了。“他愿意来玛?”
“嗯。就是他。”杨锐笑,国税就是要煞星坐镇才好,“他是军人,国税局也是有税警部队,一个调令就能把他调来,含章兄,你不放心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他过来。”
“我放心!我放心!”虞辉祖心中高兴,户部要的就是凶神恶煞的打手,王蒙恢最凶,正合他意,“见就不要了,但最好是他那边早些当值。”
杨锐的安排只让户部满意了,但当第二日杨锐把他找来的时候,煞星却不愿意。他要的是在战场上厮杀,而不是带着刀枪吓唬老百姓收钱,他一番话只把杨锐给气着了,到最后只能让王蒙恢的政委吴锡芬来负责,国税之事这才算定了下来。
在阳历十月一日前,杨锐基本和总理府的各部的部长都谈了一遍,各部的工作计划也简要的提点过了,其实真要费心事的主要是吏部、户部、外务部、工部、运部、农部、学部和礼部,在他会见各部部长时,美国人裴义理和运部的盛宣怀最为吃惊。
前者只是一介传教士,虽然在中国有些影响力,但被任命为一部之长,还是极让惊诧的,和杨锐会面之前裴义理以为杨锐是上帝的信徒,但在明白杨锐什么也不信之后,他只是遗憾的直呼上帝了;
而盛宣怀,因为铁厂及铁路国有案,他年初的就被革职在家,家产也没收个精光。上个月得到杨锐的邀请,想着以前和复兴会也有交道,他也就半信半疑的来了,见杨锐居然想任命他为运部尚书,谈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抖的厉害。不过聆听到最后见杨锐说道收回邮政权时,他才微微的稳住了心绪。杨锐的意思他算是明白了,他之前就是商约大臣,洋人那些条约十有八九都和他些牵连,现在复兴会要他干得其实还是老一套,那就是和洋人谈判,拟定新约、收回权益。
商部的张謇是另外一个部级的非复兴会人士,他本不想和新政府掺和在一起,但在赵凤昌的劝说下,他也不得不答应杨锐的要求,不过他即使答应也是只是个挂名的,商部的事情还是杜亚泉在独自负责。唯有沪上的虞洽卿也想在新政府里捞一个职位,但看到官员的各种规条之后,也是不干了,有钟观光、虞辉祖、虞自勋这些人在,他即便是在沪上,也相当于半个商业部长,何必到北京去吃沙子呢。
学部的蔡元培以及礼部的章太炎也和杨锐商谈良久,学部主要是教育普及的问题,蔡元培计划做的极大,妄想着一步普及到初中,而杨锐的建议先普及初小,也就是三年义务教育,即便是如此,也有一千万学生。
以教育会的数据,不包吃饭穿衣,每人每年也要三两,三年就是近一亿两;高小初中以十取一计,一百万学生四年短学制,也要一千两百万两;而高中或者中专,十取二有二十万学生,这些人的教育成本可不是三两能搞定了,每人每年最少十两,两年下来也就是四百万两;而大学每年招生十万,四年,二十两每年,就需要八百万两,最后是留学生,一千五百两一个,每年外派两千人,那就是三百万两。
这些预算统计起来,再加上其他花销,加起来要达到一亿三千万两。以立国的经济情况,每年能给学部的预算极为有限,前面五年的教育预算平均每年为三千万两。以此反推,留学生外派两千人,三百万两;大学生五万,四百万两;高中和中专二十万,四百万两,高小初中招生五十万,六百万两;剩余一千三百万两,加上教育会每年原有的六百万两,只有一千九百万两可以用于小学教育。
戊卷第五十九章典礼
在如何使用这一千九百万两教育费上,杨锐和蔡元培存在根本性的分歧,蔡元培的意思是自办,即一千九百万两用于办小学,如此可以培养两百一十多万小学生,而杨锐的意思是外包,按照户口本登记信息,对通过毕业考试的学生发放初小毕业证,而学生就读的学校,凭借之前登基的学籍资料、学生毕业证到县衙领取教育费补贴。
如此市场化,教师福利可以不管,二十多万县级教师可以裁撤八成,为他们支付的近一千万行政费用可以用于教育,同时因为教师培养、校舍、文具、校服、甚至是学制的节省,每名学生的教育成本可以降低到七两左右,这样毕业生的数量可以翻一倍,达到四百万每年。这四百万只是合格毕业的,要是再算上那些没有通过毕业考试的,小学生人数估计要接近五百万。
照实而论,杨锐的方案受到后世教育产业化的影响,不过他的方向是反的,他只想把小学教育产业化,而中学以上是义务化,这样做除了可以近可能多的增加小学生,还可以把私塾的旧老师利用起来(当然,他们必须增加数学教育),另外就是学校将实现小型化,每年毕业十五名学生,夫妻档、父子档小学就能收入一百两,这在农村显然是很划算的。
市场化的好处显而易见,但是劣处在蔡元培看来有二,一是因为涉及回报,笨一些的学生将会没有学校就读,若是家庭也不宽裕,那么将永远失去受教育的机会,这不公平;二是同样因为涉及回报,师生间的关系将变成单纯的金钱关系,这明显有悖于师道。
除了在初小教育市场化上两人存在分歧之外,对于现行教材蔡元培也有意见,认为书中的古文太多,从小学到大学,国语课本全是古文,不过这点就和杨锐扯不上边了,学部还有其他部,在思想文化上都要受礼部的制约,课本、报纸、书籍,包括正在建设的广播网,都会被礼部监控,章太炎和王小霖显然成了文化沙皇。
在临时政府成立前的这一段时间,国家方方面面的信息越来越多的汇集到杨锐手中,信息越是全面、了解越是深入,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以致到八月初九这一天,他依然如此。
“你看你,眉头皱这么紧,待会怎么见人啊?”寒仙凤正在帮杨锐整理着官袍,她一边帮束腰带,一边埋怨,“待会可要有很多洋记者的。”
“嗯。”杨锐对寒仙凤的话语置若罔闻,此时他心中,因为革命的成功和对日本的胜利所带来的喜悦已经化为乌有,现在的他只想着真要治理好这个国家,他估计要短十年命。
“听到了吗?我的大总理。”寒仙凤帮他束好腰带,而后见四下没人,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唇角。
“嗯。”杨锐再次应付式的呼应,而后便出门去了。他今天将坐轿子参加就职典礼——临时总理的就职仪式定在承天门(天安门)下的天街。
从大木仓胡同出来,拐到西长安街,再从西长安街行到正阳门北面棋盘街,进大明门,穿过千步廊,这便到了承天门下的天街了。整个路程有七里,轿夫花了半个小时才把杨锐抬到大明门外,在这里,他将下轿,剩下的路就要他自己走了。
北京的秋日天高云淡,修葺一新的大明门异常古朴。杨锐下轿子的时候,早等候在大明门外的照相机便闪亮了,只是记者们被周围士兵的拦住了,他们的话语他并没有听清。他这边下轿子,另一个轿子却也到了,一身孝服的沈家本出现,镁光灯频频闪现之下,远处记者们的话语更是大声,特别是那些外国记者,他们很难明白沈家本为何如此穿戴。
沈家本身着孝服出场杨锐是早已知道的,或者说这是他许可的。忠臣不事二主,沈家本答应出任新朝的廷尉一职,但在免除他对朱宽肅行礼(跪拜礼早已废除)的同时,他还有诸多要求,即,只接受国会任命、只对国会负责、不穿新朝的官服、要穿清朝的官服等等,这些条件杨锐大部分都答应,唯独对穿清朝的官服一事坚决不同意,商议的最后是大家各退一步,沈家本不穿清朝的官服,但也不穿新朝的官服,在就职这一日,他将穿孝服出场。
在他人不同意孝服出现在就职典礼上时,杨锐却是同意了。复兴会要管理这个国家,不任命满清的官员是不可能的,而在伦常之下,他们出来做官又有顾虑,幸好还有国会任命这个方式,可以让他们回避道德的指责。
“沈大人。”一身明式红色官袍的杨锐勉强微笑,对着沈家本拱拱手。
“总理大人。”一身麻衣的沈家本回礼道,这是他第一次面见杨锐。
“请。”杨锐客气道。
“总理大人先请。”沈家本也是客气。
两人程序搬的客套完,杨锐昂首阔步的走在沈家本前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穿过千步廊,走向承天门下。
天街上所有人都已经在等着了,复兴会的委员、临时国会的议员、复兴军的将军、洋人公使馆的观礼代表,他们只看见一灰一红、一老一少的两人稳步行来,顿时鼓起了掌,掌声哗哗中,金水河[注]南岸华表一侧的军乐队,演奏起了临时国会初定的国歌黄河。
杨锐走向天街的时候,紫禁城内盛书动正捧着诏书出了奉天殿(太和殿),把诏书交给早在殿外面等候的章太炎,章太炎行礼完毕,又把诏书捧出午门,捧上承天门。这个时候杨锐刚好到金水河,章太炎走到城楼之上,看到底下行礼的诸人,清了请嗓子,打开圣旨大声读道:
“奉天承运岷王,制曰:昔我皇祖黄帝,肇造中夏,奄有九有。唐虞继世,三王奋迹,文化彬彬,独步宇内,煌煌史册,逾四千年;然西风东渐,国势日衰,几经战乱,生灵涂炭,为免蹈覆辙,重振华夏,孤特命召开国会,公决国是,以求万民一体,呼吸共通。今国会议定,任命杨锐为大中华国临时总理,组织政府,管理国务,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望士庶人等谨记国种之危,各明爱国之义,尊崇次序,革新图强于兮。”
章太炎声情并茂的读完,圣旨就系在龙头杆上,由太监从城楼上放下来。杨锐接过这五彩圣旨的时候,周围的掌声响的比刚才更加热烈;杨锐事毕,旁边临时国会的议长杨度当众宣读临时国会对沈家本的任命,同时对他颁发国会的任免书。
又一阵亮的晃眼的镁光灯之后,杨锐开始他的就职演说:“很多年以前,我梦想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这么一天,我又觉得很悲伤。革命的成功是用无数的鲜血和生命浇灌出来的,这其中有复兴会的,有同盟会的,有其他革命组织的,更有清军的、无辜百姓的,千万人的牺牲铸造了这个国家,而当这个国家今天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只觉它异常沉重。
四千多年文明,四万万人的国度,不能自身改良而需要通过革命来革新,这是所有人的悲哀!可革命成功了就能扭转国运吗?即使是再乐观,我也要说,若是没有甚于革命十倍甚至百倍的牺牲,那么国运依然不可逆转。在以前,我们有明显的敌人,但现在,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敌人。是不是能战胜自己?是不是能奉献自己?这是复兴民族的重中之重!
老师多教一个学生、农民多收一斗粮食、工人多做一件货物、商人多成一笔买卖、法官多张一点正义、士绅多行一件善事,兵将多杀一个敌寇,千千万万人做的事虽小,但千千万万小事汇集起来就是大事,这就是战胜自己、奉献自己的具体所在,也是复兴民族的希望所在。
我们几千年来都是一个伟大的民族,而支撑这个伟大民族的是我们勤劳的民众,还有那永远骄傲不屈的文明。可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吃不饱饭,我知道,很多人没有衣穿,我还知道,有一半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我更加知道,我们的文明已经僵化,很多人不再为它骄傲,他们辱骂它、抛弃它,甚至销毁它。
可我相信,一切终究会改变。以后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吃饱、每一个人都能穿暖,每一个人都能年逾花甲、安享晚年,而我们的文明,终将在我们手中和这个国家一样复兴,所有人都将明白它,爱惜它、信奉它,让薪火相传了四千多年的文化传承永远……”
杨锐爽朗的声音不单在天街上回荡,还通过城内的广播响彻整个京城,甚至,有线电话连接的天津,大功率无线电台连接的奉天、沪上、南京、武昌、广州等地,也有他悲切希望的声音。因为早知这个革命领袖是不说文言文的,听众中有诸多是人力车夫、码头苦力、店铺伙计,当广播里说到‘每一个都能吃饱饭,每一个人都能穿暖,每一个人都能年逾花甲、安享晚年’,只让所有人眼睛都湿润了。若不是为了生计,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他们就是为这个出来闯的。
而在杨锐讲演传达远方的时候,东郊民巷的朱尔典听着杨锐说我们的文明,忍不住使劲的摇头,他早就知道,这个强硬的无赖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人物,现在听他的就职演说,他愈发明白这个人的危险超过他预想的十倍,可伦敦却因为历史思维的惯性和欧洲紧张的局势,依然认为统一的中国才符合大不列颠的利益,这样的结果,只会让远东的局势越来越不受控制。
朱尔典摇头,和黄兴同处一间茶馆的孙汶恨不得把那广播关了,特别是他听到‘我们的文明……他们辱骂它、抛弃它……’,就更有这种冲动,杨锐和他就像是一对仇家,任凭秋瑾、章士钊等人的劝说,两人的矛盾还是不可调和。
孙汶不喜欢听的那段袁世凯却是很是喜欢,他是一个旧派人物,新学的学生他见的多,用的多,可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文凭,去过哪些国家,有过什么见识,总让他感觉这些人太急功近利、反复无常,完全没有那些老人用起来舒心,杨锐也是一个保守者,这点很合他的意。
农历八月初九的就职讲演随着电波传向全国,杨锐讲的亲切并富有感染力,而沈家本说的文雅但却有些枯燥,这正如他们当日的衣服,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昏暗如灰,他们讲演的内容,还有两人站在一起的照片,很快就通过报纸传遍了全国各地。
就职典礼次日,杨锐公布了临时内阁及各部官长名单,传教士和盛宣怀的任命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引起了轩然大波,特别是盛宣怀这个贪墨国有资产、出卖国家权益的罪臣,既然还是运部尚书,这让士绅们大声痛斥,很多人断言,杨竟成内阁也将是个卖国内阁。
骂归骂,当日公布的另外一些东西则让士绅们骂过两句之后就没空骂了,这其实是临时政府抛出来的各种征求意见稿,其中有吏部关于通过考试任免官员的征求意见稿、有学部的初小教育彻底市场化的征求意见稿、有户部币值改革的征求意见稿、有农部土地改革和土地国有的征求意见稿、有商部切实奖励工商的征求意见稿、有民部合理赈灾的征求意见稿、有医部建立社会医疗体系的征求意见搞、有土部关于植树造林的征求意见稿、保护矿产资源征求意见稿……
十二个部门,都在报纸上刊登了多项征求意见稿,如此多的信息只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两个多月没听到声音的杨竟成,一上任就抛出这么多东西,诸人读报读到半夜才把上头的信息读完。而在读完这些信息的第二日,报纸上又开始刊登各种法规的草案:大中华国宪法草案、大中华国选举法草案、大中华国立法法草案、大中华国皇室保护法草案、大中华国内阁组织法草案、大中华国国家安全法草案、大中华国国防法草案、大中华国反国家分裂法草案、大中华国国旗法草案、大中华国国籍法草案、大中华国戒严法草案、大中华国戒毒法草案……
每一日报纸上都有政府的新东西,中国人看的眼花缭乱,外国人看的也是糊里糊涂,在和杨竟成政府谈判的日本外务大臣内田康哉拿着厚厚的报纸,对着伊集院彦吉说道,“支那确实开始不一样了,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竟成是强硬的民族主义者,他现在和米国人走的很近,和露国关系很早就很密切,有他在,帝国在满州的利益将会受到很大的损害。”伊集院彦吉说道,他和朱尔典一样,越来越明白杨竟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纵使此人如此低调。
“伊集院君,你不能光看满洲利益,满洲重要,但是关内的市场也重要。”内田康哉说道,和复兴会的谈判一开始就艰难,日本要求中国释放战俘之后再谈,而中国则要日本撤军再谈,若是英美不想双方再战,怕谈判一开始就崩了。
“阁下,一旦杨竟成根基稳固,那么不但关内,就是满洲,帝国也将会失去,可满洲是无数帝国军人玉碎换来的。”伊集院彦吉大喊道。
“满洲的战争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参谋部二处的情报告诉我,满州有二十多万训练有素、并不逊色于帝国士兵的复兴军,美国人正通过安东港和通化铁路,源源不断把军火输入满洲。即使是盟友,现在也奉劝我们停战,不然我们在外交上将陷入孤立?伊集院君,复兴会并没有不承认我们在满洲的既得利益啊。”内田康哉道。
“不可能呢,这一定是那些胆小鬼编造的,杨竟成在满洲要有二十多万军队,为什么不用来进攻北京?”伊集院彦吉反驳道。
看着伊集院彦吉激动的连,内田康哉很是平静的道,“消息是确切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或许是杨竟成知道我们会在革命的时候出兵满州,这些士兵是专门防备我们的。”
“不可能!绝对不肯能!”伊集院彦吉使劲摇头道,“我不相信。”
“如果你不相信,那为什么满州会有这么多复兴军?革命为什么恰恰发生在欧洲再次发生争执的时候?复兴会为什么能那么快就控制全国?”内田康哉反问道,“连续起来看,杨竟成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能未卜先知。北京虽然被他占领,但是北京的兵力一直不够,可他宁愿北京的兵力不够,也不愿调动满洲的军队,他就是在防备我们出兵满洲。”
内田话说完伊集院彦吉就没再问了,事情确实非常诡异,复兴会在满洲留下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其目的绝不是只占领满洲。伊集院彦吉不说话,旁边的宗方小太郎则道:“诸君,和复兴会的战争确实应该停止了,即使我们战胜了,帝国在满洲的利益也不能扩大多少,但这样的话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日支关系,将毁于一旦。”
甲午之后在日本的运作下中国非但没有仇日,还迅速的亲日,特别是前几年,诸多留学生前往日本留学,中日友好、同文同种喊的比天还响。这样的情况在日俄战争时达到了顶峰,诸多中国人、包括中国军队都在暗中相助日本战胜俄国。可在日俄战后,因为日军的占领政策对当地搜刮甚于俄军,中国仇日的言论开始抬头,特别是这次满洲事变,全中国人都开始愤恨日本,即使复兴会不在长江搅事,由沪上总商会发起的抵制日货狂潮,也让日本损失惨重。
“宗方君,你素来对支那了解,现在杨竟成内阁成立,你对他们怎么看?这一次谈判支那的最终底线是什么?”内田康哉问道。
“阁下,杨竟成政府比清国政府危险十倍。”宗方小太郎断言,“清国政府毕竟是异族,法统不正,一旦对外战争失败,那么其对国家的统治力就会下降,政府随时可能被汉族推翻,这是它的死穴,甲午的时候我们能势如破竹,清国军队并不以死相拼,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此。
而杨竟成政府不是,他有双重法统,一是复兴会本身推翻了满族,再是前明朱元璋驱除蒙元。这样的结果就是,法统不正的满清一打战就要求和赔款,因为他们怕国家打烂之后失去统治;杨竟成则相反,战争越打民众就越团结在政府周围,军队数量就越多,这才是我们输掉战争的最终原因。阁下,这就是民心,即使流尽全日本的血,也不能战胜中国!”
宗方小太郎素有支那通之名,他这样判断,只让伊集院彦吉很是不满,但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复兴会作为,还有各地民众的反应,本想提气反驳的他又只好塌了下去。
杨锐不知道宗方小太郎给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他只知道不想成为张某某第二,即便是复兴军死光,他兵败自杀,战争也要继续下去。现在日本来和谈,复兴会第一个前提就是要新来的日军全部撤出中国,不过日本的条件也很苛刻,一上来就要复兴会道歉,双方都是强硬的很,要不是英美调停,怕是第一轮谈判就要黄了。
耐着性子听完日本的要求,杨锐发现他要求不出所料,一是道歉,二是赔偿军费,三是赔偿南满铁路损失,四是同意安奉铁路扩轨,并获得本溪煤矿铁矿等,最后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是日本还要求中国必须君主立宪。
杨锐听完日本人的条件,忍着怒火的时候,谢缵泰也把中国这边的条件抛了出去,一是道歉,二是赔偿军费,三是赔偿奉天城因为战争损失的财产,四是彻底调查南满铁路爆炸案。这些条件倒有和日本人争锋相对的意思,也让参加和谈的日本代表极为愤怒,不过和中国看美国人面子一样,日本也看英国人面子,没有当时退场,但在第一次谈判之后,双方的下一轮谈判就遥遥无期了。
戊卷第六十章不明所以
“先生,日本国内现在的舆论对和谈并不利,很多日本人不满日本的失败,想把奉天之战打成第二次日俄战争,诸多报纸也表示要全国动员,说要教训教训我们……”郑亲王府内,中日和谈商议会上,已经扩大了组织、改名为中央情报局局长刘伯渊,在向杨锐汇报着日本国内的情况——中央情报局这个名称局内诸人都不喜欢,他们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极为蛋疼的名字,“西园寺内阁的支持率也是不高,只不过桂太郎倒阁之后,日本贵族院、众议院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选,只能同意西园寺组阁,但如果外交上受到挫折,很有可能西园寺也要倒阁。”
“这不就是日本人特点吗?”杨锐篾笑道,“战场拿不到,那就谈判桌上拿,谈判桌上拿不到,那又回到战场上拿,屡试不爽了。他难道就不怕我们会鱼死网破,一心一意跟他们打下去?”
“竟成,山县有朋还在背后操持着一切,加上日本之前战胜过俄国,要他们对我们让步是不可能的。”外务部部长谢缵泰说道,“现在美国人是希望我们和日本人继续死战下去,不过因为英国人的建议,他们这次不得不出面调和。我想……”谢缵泰看了一眼寒着脸的杨锐,小心的说道,“我想,为今后计,这一次还是先退一步。”
“不行!”杨锐激动的抬着手,“这肯定不行!对日本只能进不能退,一旦退了,后果不堪设想。英国人那边如何了?”
“英国人只是不想在关内发生战争,关外他们并不在意,之所以要调停,也是不想把战火牵扯到关内来。现在欧洲那边已有缓和的趋势,一旦欧洲那边的问题解决,那他们的注意力就可以放回远东了。”谢缵泰道,“前两天我拜会过英国公使朱尔典,他表示希望看到一个完整中国掌握在我们手中,但前提是我们不得干涉西藏内政。”
“呵呵!”杨锐失笑,现在西藏已经稳稳在13师谢澄手里,之前是清军巡防营驻守西藏,现在13师正在和巡防营换防,“他们管的还真多,看来德国人一腿软,英国人胆子就肥了。其他几国现在还不承认我们吗?”
“法国一直是跟着英国的,俄国恼怒我们控制了外蒙,日本就不要说,而美国,代理公使卫理说的好听,但权力有限,国务卿那边按照自勋的判断,他们是想看着我们和日本两败俱伤,而后才好来收拾残局。所以我说,现在这个时候和日本达成议和是最好的。”谢缵泰把国际形势分析了一遍,只认为局势在恶化,抓紧时间谈妥才是正理。
“季眉,枪械弹药东北那边够了吗?”杨锐没马上答应谢缵泰,只问向参谋部的贝寿同,今日是联席会议,参谋部也是参加的。
“我们重新从美国购买了一百万发炮弹,三百门火炮,十万支新式步枪和五千万发弹药,这些货物将在这个月从美国起运,预计下月底就能运到东北了。有这些枪械弹药,东北完全可以一战。人员方面我们也很充裕,以前的农兵……”贝寿同道,但他没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
“日本知道我们从美国购买弹药,这么一大批东西运过来,他们不会派人在海上拦吗?”杨锐问道。
“这……”贝寿同卡壳了,“和前几次一样,运输弹药的船只都是美国船,以前日本人不敢阻拦,那现在也应该不敢阻拦吧。”
“难说!”杨锐说道,“下个月月底才到,我们和日本人最多谈一个月,这一个月要是没有把军火运进来,那等西园寺内阁倒台,安东那边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杨锐说完军火,只好头疼的看着谢缵泰,无奈的道,“重安兄,你说吧,要和日本怎么谈和,那些条件是要答应的?”
杨锐无奈,谢缵泰也是无奈,他叹道:“最好的结果就是恢复原样,其实我们双方都是要给国民一个交代,若是双方同时道歉,同时赔款那就好处理;国体已经确定,现在已经没办法变了,安奉铁路因为经过美国人的势力范围,也不好给,但矿山若是不要紧,还是能给他们几个。”
谢缵泰越说,杨锐脸色就越发阴沉,只待他说完好一会,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这仗是我们打胜了?这样的结果,与战败何异?”
“正是我们打胜了,才能有这些条件,若是我打败了,那条件就不是这样了。”谢缵泰道,“现在外交形势变了,真要是西园寺倒阁,即使英国不支持日本,关内的租界都被我们占了,战争估计也要打上一年才能结束。而要是我们再败了,那俄国那边也要动手了。”
“那就全力打到底吧,一直坚持下去。桂太郎再次组阁,我们就让他再次倒阁!”杨锐道,“实话说,我能同意的,就是日本不对我们赔款,也不对我们道歉,但是我们手上的日军战俘,他们若是想要,那就要花钱买过去,价钱就按照俄国当时支付的,当然也可以低一点,但绝对不能亏本。至于他们的那些要求,我一个也答应不了。”
杨锐说完自己的底线,而后再对刘伯渊和贝寿同道,“情报局查清日本国内动向,紧密联系外务部,要真是谈崩了,那就是关注日军出兵情况;总参总后这边想办法为东北筹备足够的炮弹,美国的到不了,俄国去谈谈,看他们能卖多少给我们,真要是没炮弹,那……”他闭目道,“那就用命去拼吧!散会。”
杨锐说完散会,诸人就出去了,几人当中谢缵泰走的最为沉重,临时政府刚一组建就面临要体面结束与日本的战事,这是一件棘手的问题。在谢缵泰看来,欧洲局势缓和之后,关外矛盾转移道关内未必会有用,甚至还会因此得罪英国,所以从技术的角度看,结束战争的最好办法是杨锐倒阁,这样国家在屈辱之后,能体面的退出战事开始国内建设,同时也能平复国民的情绪,倒霉的只是杨锐政府。
这其实就是议会制政体的好处,一旦情况不对,可以立即换人,这是政治家背黑锅,国会享受成果的逻辑。不过,这一点在杨锐身上绝不可能发生,除杨锐不会同意这种情况发生外,更重要的是复兴会打赢了,这种情况下签订不利条约,不光是杨锐,便是全体复兴会员、全体国民都不会接受。
强硬对外好吗?谢缵泰认为可以强硬的时候那就要强硬,应该退让的时候就应该退让,更难解的是,杨锐的存在等于在颠覆了议会政治的逻辑,不是政治家在给国民背黑锅,而是国民在给政治家背黑锅,那些明明可以退一步的事情,却为了所谓的气节和尊严,死拉着国民打到底,这有意义吗?谢缵泰觉得这毫无意义,特别是在立国之初就更无意义。
谢缵泰心事重重的时候,杨锐则整理心情去京师大学堂,上个月他吩咐李子龙安排和留学生座谈,李子龙谨记安排了,但因为留学生太多,现在只能把会谈的地方安排在了京师大学堂,大学堂的校址包括嘉公主府,那里有一个大殿能勉强坐下几百人。京师大学堂说是说在马省庙街,但杨锐对北京的各种街道胡同依然无印象,只当李子龙说你是在紫禁城后面煤山东侧后,他才明白那是在哪里。
后世即使去了北京,杨锐也不曾去过北大,他对这一次去中国的最高学府并无丝毫欢喜。马车上面,和谢缵泰一样,他也在路上想着东北的战事,确实应该尽早结束战争,不然军费耗费不说,就是国内的工业建设都会被之影响,可问题是他不能退,他一退那就要下台,而他一旦下台,那中国很有可能回到民国的旧状,他绝不容许这件事情发生。
“总理,到学校了。”旁边李子龙轻轻说道,杨锐之前是有吩咐的,到了大学门口就要下车。
“哦,就到了吗?”杨锐有些失神,打开帘子看了外面一眼,才确定道,“真是到了。我们下车吧,卫队就不要进去了。”
“总理!”李子龙跟杨锐日久,到也明白他的习惯,那就是异常重视大学,卫队不进去,是因为枪不能进去。不过北京初定不久,学校里面是不是安全,这就很难说了。
“怕什么!卫队不进去,又不是你们几个人不进去。”杨锐不在意的说道。他自认自己是老天保佑的,要他死不是那么容易。他说完就没理李子龙,径自下了车。
京师大学堂门口,徐华封、蔡元培,还有大学堂的校长柯劭忞已经在等着了。徐蔡两人还好,一身麻衣的柯劭忞却很是别扭,看在他是校长的份上,杨锐没有摆谱,对着他虚虚一礼。
柯劭忞山东胶州人,七十余岁,翰林出身,光绪身亡只让他悲痛不已,但见复兴会在北京并不杀戮,最后还大肆操办光绪的葬礼,他对复兴会的恶感顿减,只是因为已经年老,加上不想事二主,局势稳定之后他遂要求告老,而蔡元培也是翰林出身,为了保证他的生计,想先让他任一年校长,而后再行退休,这样就有理由发他以后的退休金。柯劭忞本不愿,但见了沈家本身穿麻衣只对国会负责,最后倒也是同意了。
这次听闻杨锐要来,他身为校长不得不来,本以为杨锐年少气盛会盛气凌人,不想他在学堂门口就下了车,杨锐虚礼之下他也赶忙回礼,别扭的神情好了些,但还是没有说话。
杨锐明白这帮满清遗老的心事,只对旁边的蔡元培说道,“孑民,这次是给留学生座谈,你学部怎么凑上来了?”
“哈哈,竟成。”蔡元培笑得大声,“留学生也是归学部管理,再说你讲演向来都是极好,大学堂里面的学生听一听有什么不好。”
“你还叫了学堂的学生?”杨锐意外的道,他本以为是座谈会,但现在却又变成了讲演。
“也就是京师大学堂和清华预科的学生,今天天气好,会场就布置在外面了,再多的人都站的下。”蔡元培笑道,年握四千两白银的教育拨款,他笑的当然明媚。
“我今天脾气不好!”杨锐照实说道,“搞不好要骂人的。”
“哈哈。”这次不管是蔡元培,就是徐华封也笑了。杨锐在爱国学社的时候,对学生就格外的好,他要是骂人,两人都是不信。
不想理这两个在自己身后乘凉的人,杨锐欣赏起京师大学堂的风景。没有后世朱红的华丽的大门,没有看门威武的石狮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北方院落,若不是门口的‘京师大学堂’的牌匾,一般人还真不知道这里就是京师大学堂。这不由让杨锐想起了陈天华猛回头里面说的,‘他且莫讲,京城修一个大学堂,要费三十万银子,政府说费用大了,至今未修……皇太后复修颐和园,数千万两银子都拿出来了……独有这三十万,难道说寻不出?’
杨锐看着寒酸的校门,问向蔡元培道,“这校舍……”
蔡元培明白杨锐的意思,他当初可是被同济大学堂校园的气派给吓着了,当下道,“已经拨款了,但是工程师说这地方大窄,要想建一所综合性的大学,要换地方才行。”
带着些恶搞,杨锐道,“以后北京的大学多呢,干脆建一个大学城吧,地址……地址就放在颐和园,学生老师吃穿用度都放在哪里如此?”
杨锐之说,只让蔡元培吃了一惊,道,“那可是皇帝的地方?”
“皇帝的地方也是国家的地方。颐和园那边山好水好风景好,学生要入城,每个月放假的时候派船便是。”他说完又道,“我只是提建议,不行就不行,这是你的事。”
两人谈话的时候,小小的校园很快就走完了。藏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一个临时讲演台,台前的空地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而在藏书楼二楼,居然还挂了一个横幅,上面写道:欢迎杨竟成总理莅临京师大学堂云云。这只看的杨锐一阵恶寒,他不知道满清那时候有官员来了是不是这个派头,但他不喜欢这个调调,他对着李子龙道,“找人把横幅给我取下来。”
李子龙应命派去去,蔡元培却不知道杨锐干什么,站立在藏书楼空地上诸多学生鼓掌之余,却不明白为什么杨锐几个不入座,而那些依然留着辫子的满清遗少学生,只想看着这个伪朝总理大臣出洋相。
贴身保镖的速度很快,几分钟不到,横幅便取了下来,杨锐接过之后没有上临时搭建的讲演台,而是径直走到学生们的前面,找了个空地用横幅垫着,就在所有人的面前坐了下来。在众人都面面相觑的时候,他则大声说道,“同学们,都坐下吧,都坐下吧。”
杨锐坐下的时候场面比较乱,学生和诸多老师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等王小霖的人把广播移了过来,他的声音才大了起来,“同学们,都坐下吧。都坐下吧。”
他的声音传遍会场,一些学生才按照他的意思坐了下来,不过依然不少的学生还是站着,他们想看这个革命党究竟要干什么,学生如此,老师也是如此,不过蔡元培和徐华封倒是明白杨锐的做法,毫不介意的坐在他身边,一直跟着后面的柯劭忞,见蔡元培坐下他也在人搀扶下坐下,这之后,坐下来的学生老师才占多数。
“今日本是座谈会,所以大家还是座谈吧。大家有什么关心的问题,现在就可以当面问我,我将在这里一一作答,不过时间有限,还是请大家多说一些实际的问题。”杨锐见场面安静了下来,解释道。但或者是学生们没有见过如此的总理,或者不习惯这样的座谈,更或者是不屑于乱党的头目面谈,他话说完却一直没有人提问。
看见这个场面,杨锐只好打破僵局,“还是我先开头吧。今日本来是要和留学生座谈的,你们学成归来,马上就要投身国家的建设上去,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和大家谈一谈。
谈什么呢,我能想到只有两个,一是国家的现状,二是想了解大家的想法。前面一个不需多说,国家很衰弱,我们的财政收入大概只有日本的一半,工业只有它的十分之一,识字率、大学生数量也和日本差得远,只有它的几十之一甚至更少。教育是国家的未来,工业是国家的脊梁,留学的同学要做的是建设我们的工业,发达的工业让将这个国家更加安全,更加富裕,这是政府的想法。大家明白之后,是不是能说说你们的想法?”
杨锐几句话算是热了场,一个学生在他说完之后大声道:“总理大人,现在吏部说要重开科考,是不是真的?”
“是重新开考,不是重开科考。”杨锐答道,“以前的官员大部分是考出来的,科考废了,很多人出人头地的路子被堵死了,出洋留学不便宜,考官费留学也不容易,所以吏部是想重新开考。”
“那究竟要考些什么?”更多人的追问。
读书为当官,即便那些有辫子的学生也竖着耳朵听。不过杨锐却不想多说这个问题,只道,“吏部现在正在征求各界意见,具体考什么,怎么考,将按照最后的意见来办,大家到时候就知道了。”
杨锐把话题断掉,又有诸人问了几个问题,座谈会就彻底冷场了,估摸着会面的时间要到了,他只好不在矜持,开始道,“还有一些时间,我想说说我对大家的期许吧。有很多留学生回来了,这很好,可我很担心你们把洋人的一些缺点也带进来了,这对于国家的将来极为不利,所以我想说说。
就文化论,中国早有的传承已经式微了,现在有的只是骆驼文化。什么叫做骆驼文化?就是隐忍的文化、盲从的文化,他们最信经典,最从圣贤。这种文化是自闭的,因为圣贤从来不能被怀疑,不可被怀疑,因为一旦怀疑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有悖伦常。
在这个封闭的文化圈子,圣贤话语很是含糊和不确定,从任意一个角度去解释都能形成真理,圣贤用含糊不清的说了许多伦理,划定了许多等级,而后构成了一个次序森严的社会。为了维护这个封闭的圈子,这种文化以注疏见长的,它的特征不在于说出前人没有说过的话上,而是努力重复前人、古人、私人说过的一切。他们只在乎已知的东西,从不稀罕未知的东西。
而西方的文化,也用一个动物来形容吧……就叫做狮子文化。狮子的文化以批评理性为基点,有着严格的语法和严密的逻辑,他说的东西从来都是精确的。
这完全和骆驼文化相反,骆驼文化是含糊不清的,但在范围上却是限死的,这种限死或叫祖制、或叫规矩、或叫伦常,反正是不允许人们有任何的逾越;但狮子文化是精确的,他有年代,公元前、公元后,分的清清楚楚,不象骆驼没有年代,只有王朝,同时它在范围上也是开放的,西洋人还从来就不喜欢说别人说过的东西,只想说前人没有说过的事情,即使要说原有的东西,他其目的也不是重复,而是批判,基于理性的批判。
从洋人来到东方开始,中国的骆驼文化就开始瓦解,这就象拿着坚船利炮的洋人,很轻易就能杀戮我们的国人。诸多同学都学过西学,都有着理性的武器,骆驼文化里所有的规条都很容易被批评,被杀死。我正是担心你们手中的武器,杀死骆驼没事,它的大限已到,但千万不要把骆驼身上的东西全部抛弃,因为我们原有的传承也在里面。
正如我之前所说,西方的文化是脑的文化,它的根本在于思考,而东方的文化是心的文化,它的根源在于感悟。从商周开始,这种感悟就被人故意的扭曲成道德伦理,但即使扭曲,他也有微弱的传承,这种传承,或者说这种心的感悟,不是固化的,不是道德的,而是有感而发,是触景生情,是对生命本真的呼应。
在对文化的划分里,有些可以叫做‘可爱不可信’,有些可以叫做‘可信不可爱’,我们的文化是可爱的,是人性的,但是很多时候它不可信,因为它只能悟,无法证明;而西方的文化是可信的,是理性的,但它从来就不可爱,因为它追求的是物的真理,而不是对人对生命的关怀。
如果一个信奉理性至上的人来到这个满是骆驼的国家,那么在批评原有的圣贤之后,原有盲从的习惯只会让民众将这些批判家奉为新的圣贤,子曰诗云变成科学宗教,伦常规矩换身为理性崇拜,这将是国家的悲哀……”
杨锐在京师大学堂对着诸多学生说着自己的担心,而不是鼓励大家建设国家,只让蔡元培很是惊诧,在回去的路上,他明问杨锐为何会说这个,杨锐却是疲倦的摇头。他对于国势的感悟就在于此,在一国之长的位置上,他不但能感受哪一寸国土受到威胁,哪一个市场被洋人占领,甚至也能感受到儒家文化在不断的瓦解,在被西方文化颠覆。这些都是危险的,尤其是后者,因为即便在百年之后,沉沦依然在继续。
杨锐不明所以的讲话,有了不明所以的结果,其他人不明白,但话语传到礼部的时候,章太炎笑摇着扇子对邓实笑道,“看来竟成把我们要说的说完了,甚好,甚好。”
戊卷第六十一章得而诛之
章太炎对杨锐的赞许邓实并不认同,他看了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黄节一言,道:“竟成说的太多了,很多东西是不消说的,只能靠自己体悟。总归是明白的人不说就明白了,不明白的人怎么说也不明白……”
邓实如此说,旁边的黄节却轻声的咳嗽了一声,他只好讪笑道,“呵呵,我倒也是犯了竟成的毛病,说多了,说多了。呵呵。”
他不说,章太炎却是把折扇收了,用难得严肃神情正色道,“商周之交,文化剧变,以致先秦以降,虽有阳刚之气,但却越来越微弱,两汉次之,隋唐更次,乃到两宋,则转变为阴柔,更是有退步而无进步,善亦退步,恶亦退步,如此到明清,便已是物欲世界了。真要如竟成所说,洋人的科学把儒家批倒,以民众的顺从,却有可能竖立起一种科学宗教的……”
“枚叔着相了。”一直不说话的黄节开口,多年共事的他也不再用白话和诸人交谈,代之的是京话,虽然还有些粤语怪异在里面,可大家能听得懂。“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未必。无可证之国粹,当为不可信;又如严几道说言,落后之国粹,那可是要用先进之新学取而代之的。真要到了这一步,那局势定如竟成所推测。”章太炎说完就开始思考,扇子哗的一声打开,度起了步子。
“即便竟成所言都对,但以骆驼的本性,奴性重者还知道天下有个皇帝,奴性轻者应该明白中华还有个国会,加之教育既倡,那奴才自然大少。若是奉科学为教的人不能成气候,那何人来颠覆华夏?”黄节彻底放下笔,看着走来走去的章太炎开始辩说。
“难说啊!”之前直呼说多了的邓实又插嘴上来,“不说儒教既去,而国粹也可能与之俱损,有心者、无心者,只会将它们混为一谈。就说国人之秉性,便是盲从者多矣。戊戌之时,康南海大同之说、变法之议,举子、士绅,不也是盲从如潮吗?即便是杀了六君子,改良之路也不断演进,不过庚子之后是改良和革命并进了,癸卯拒俄,枚叔蔚丹入狱,革命却是如潮,即便后面开了国会,最终也是革命胜了。我看竟成还是没有把人说透,骆驼不但有顺从的一面,更有狂躁的一面,洪杨之乱如此,庚子义和团也是如此,如此狂躁的民众,最后全部顺从于科学宗教之下,那便是……”
这一次的话不是被打断,而是邓实自己掐断。几个人都明白国粹是什么,那是内心的修为,是对生命的体悟,这不是以物质为转移,也不是以道德为指向,更不是以征服为目的。生命的内容和存在意味,在于像草木一般自然生长,最后开花,与天地宇宙同在。这样的自我意思和忘我境界,既不在于执着于自我的超人意志,也不在于自我奉献,而在于生命本身的伸展和超越;这或又如杨锐所引述西洋哲人说的那般:人,诗意的栖居在这大地上……
如此的种种,明白的人都能明白,不明白的人当是永远不明白。因为这种无可言状的东西无法证明,只能感悟。也许,当科学将原本腐朽的儒教冲垮,拆除孔家之庙的空虚大地上,盲从而狂躁的人们将搭起另一座科学之庙。他们相信,这是最为先进的,这比议会、共和更能救国。
良久之后,黄节说道:“无法证明就是无法表述,说到底还是语言的问题。我记得蔚丹写的革命军之所以受人喜欢,是因为书中的话语多是白话、多是口号,其实竟成的讲演有煽动性,也是因为此。若是我们把白话文禁了,课本、报章、书本只准使用文言古文,那么一来科学的言语不会那么狂躁,二来懂得文言古文的人毕竟读书多,即使盲从也不在多数……”
“这倒是一个办法!”章太炎还没有回话,邓实倒抢先说话了,“可是文言文却是旧的,而白话文是新的,如今的人都信奉严几道进化竞争之说,旧的就是落后的,新的才是进步的。我们要禁白话文,那可是要惹起众人非议的。”
“不会的!”黄节很是肯定,“只要上过私塾的,都以白话文为粗俗之语。现在宪法草案不是在公示吗?实行文言文这一条,明年国会审定宪法的时候我们可以添进去,弘扬民族文化也好、保护国语正统性也好,反正找个借口就是,识字的议员一定会同意,不识字的议员听我们的,也会同意。以后只要复兴会当政一日,白话文就禁止一日,等五十年之后大家都能读书,那盲从的人便要少了。”
黄节的釜底抽薪之计很得邓实的赞同,不过他还是看向章太炎,“可竟成写文讲演,大多都用白话文啊……”他顾虑完,又看向章太炎,“枚叔,你说,竟成会同意吗?”
章太炎早在听他们的讨论,听他问便停了步子,扇子合拢道,“还是等我先见了那个人再说吧,他几天之后便要来了。”
作为礼部的要员,国粹党的中坚,邓实和黄节也听杨锐说起过某事,邓实关切道,“那个人真如竟成说的那么强横?”
“嗯,约莫是,六年前他们闹的极大,举世震惊。”章太炎点头,合拢的扇子不断的敲在左手上,带着些许不解的道:“竟成说,他只及此人能耐的十分之一,甚至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还是等我和他谈一谈再说吧。”
杨锐不知道自己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使得礼部诸人居然商量了这么一个啼笑皆非的结果,不过即使知道,他也没有空理这茬,和日本人的谈判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脑筋。
在双方都默契的暂不谈道歉和赔款之后,中日和谈正式展开。因为中美军火交易高达三千多万美元,日本在探知消息之后,只把会期定为一个月,每隔一日举行一次会谈,每次三小时,一共准备以十五次会谈解决中日奉天停战问题。
“我方的态度是,本溪湖铁矿不可让出,此矿乃皇帝陛下私有,况且此矿更在铁路附属地之外。对于贵方的要求,我们可以给予补充,即将辽阳所属烟台煤矿交与日方办理,矿产应纳税收和中国公司一致。”郑亲王府的谈判室内,曹汝霖斟酌着用词,阐述着己方观点。
“此补偿太少。”铁矿换煤矿明显不合日本人的算盘,伊集院彦吉拦住己方代表的发言,自己亲自上阵,“除了烟台煤矿外,即使是大皇帝陛下的私产,也可与我方签订铁矿砂长期买卖协议,该矿铁矿砂除自用外,每年卖予我方十万吨,有效期三十年,每吨矿石价格和大冶铁矿相同。”
美国公使卫理、杨锐、谢缵泰、施肇基、贝寿同、曹汝霖等几个坐在谈判室的左边,而英国参赞麻穆勒、日本外相内田康哉、北京公使伊集院彦吉、天津领事小池张造、前沪上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大仓组财阀大仓喜八郎等几个坐在谈判室的右边。伊集院彦吉说完,曹汝霖就看向杨锐和谢缵泰,这一条在他看来是可以同意的,毕竟只是买卖。
“卖铁砂可以,但价格以市场为准,不好定死。”杨锐在谢缵泰耳边说道,谢缵泰闻言后则写在纸上写给了曹汝霖,只是日本人并不同意。
“东亚的铁矿砂都控制在大皇帝陛下所有的大中华煤铁厂矿有限股份公司手里,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什么市场价格。考虑到本溪湖铁矿不能和大冶一样露天开采,我方愿意同意在大冶铁矿的价格上,增加一日元,”小田切万寿之助说道。
小田切这边说完,杨锐授意的纸条又传到了曹汝霖处,他道,“既然如贵使所说,不能按照市场价格,那就按照成本核算,现在铁矿石价格离港为六日元,沪上的生铁价格为二十五两,折合三十六日元,加上因为不能露天采矿的一日元补偿,那就议定铁矿石价格为沪上生铁价格的五分之一,在此比例下左右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此条贵方可有异议?”
曹汝霖说完,小田切万寿之助转头看向旁边的大仓喜八郎,他是日本大仓组的社长,在天字号借款汉阳之后,日本对中国铁矿石的控制力逾来逾弱,这一次会谈,矿产方面日本的重心是铁矿砂出口问题。
叽里呱啦的一阵商议,伊集院彦吉再道:“那我方要求贵方联合组成钢铁销售公司……”伊集院彦吉话还没有说完,英国参赞麻穆勒就低声清咳,道:“中日拟定的条款不能违背美国所倡导门户开放原则和各国利益均沾原则,中日联合钢铁销售公司已经违背这些原则。”
麻穆勒一说,大仓喜八郎才想起这事,又是一阵叽里咕噜之后,伊集院彦吉再道:“那我方要求贵方生铁在日的独家销售代理权交与大仓组。”
“我方在日本已经有代理商,并且代理权问题属于公司经营问题,不在本次谈判范畴。”曹汝霖拒绝,美国代理公使卫理也附和,第五条条款就此通过。
“贵方要求第六款第一条的两个方案,我方都不接受。我方的提议是,我方承诺在五十年之内不修筑新法铁路。贵方以为如何?”曹汝霖道。
听闻中国的选择,日本在场诸人奇怪的看了美国代理公使卫理一眼,而后伊集院彦吉道:“我方建议暂时休会,第六款诸条留待后日再谈。”
见日本要修会,曹汝霖见谢缵泰轻轻点头,答应道:“我方同意休会。”
休会声一起,谈判桌两边的人都站立起来鞠躬,不待一会功夫,一圈日本人都上了马车,去往东郊民巷,只等到了英国公使馆,忍了半天的伊集院彦吉才向刚了解情况的朱尔典道:“阁下,支那和米国人之间应该达成了协议。”
朱尔典道:“事情或许如您预料,但就中国目前的情况而言,他们除了对美国让出通化铁路,并没有其他铁路可让。”
新法铁路是四年前美国人极力要修建的,这次和谈中,日本将这条铁路以及其他两条铁路一起纳入了谈判要求第六款。新法铁路问题日本给了中国两个方案,这两个方案都有阻止中国修建新法铁路并延长南满铁路的意思。现在中国居然承诺五十年不修建新法铁路,让日本的打算完全落空。
日本人关心新法铁路、营口至牛庄铁路,安奉铁路这三条铁路,但朱尔典对此毫无兴趣。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又发现一个危险的情况,那就是日本在南满和中国敌对,最终的结果只会让中国迅速向美国靠拢。通过MI5的消息,中国人已经把通化铁路全部卖给了美国公司,还增订了三千万美元的军火,并且在发行护国公债的同时,一笔高达两亿两白银的采购案正在纽约谈判。
如果说这些都是商业行为,那么中国民间的商人在大规模抵制日货之后,又开展了大规模的倡用美货运动,根据海关的统计,几个月的时间,美货的进口额就上涨百分之五十,只能在东北卖得动的厚棉布,在长江一带也开始销售,这根本就是中国人的经济战。
和弱国结盟那势必会被弱国拖累,和笨蛋为伍那势必会降低智商。现在朱尔典开始牢记这个之前就牢记外交准则。他有些后悔当初怂恿日本在东北开战,以杨竟成订货的规模,朱尔典相信战争要是再持续下去,那社会上的资金将会大规模投入战争,而以目前的外交关系,因此得益的只会是美国和俄国。
是该结束这不幸的战争了,朱尔典将心中所想,一一的、委婉的透入到和内田康哉、伊集院彦吉的谈话里,两个日本人听后神色凝重,因为这次不是英国不支持的表态,而是英国反对的表态。半个多小时的密会后,两人步履沉重的走了,不过回到使馆区的一个消息又让两个人心情一震,这是孙汶的使者带来的。
孙大炮之语,似乎来自于广东话里的‘车大炮’,意思是瞎扯、吹牛。这个词用在孙汶身上有贬有褒,贬的取的是原意,而褒的则说其革命威力胜似大炮。宗方小太郎是用褒义看待孙汶的,但他很明白,这只是门空炮而已,若是没人提供炮弹,它是怎么也打不响的。
炮虽是空炮,可它的好处是耐操,对插入的炮弹从不挑口径,不管是日本的、法国的、美国的、甚至是俄国的。只要有炮弹,那么他就能很快的转换口径,从日本帮会毕恭毕敬的下属,转换成法国共济会会员,或是从热诚的林肯共和主义者,转变成一个激烈的无政府主义者。这门十一年前由犬养毅发掘出来吓唬清朝的空炮,即使清朝覆灭也还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比如现在,他便送来了一个极让人震惊的消息。
事情太过于重大,内田康哉连喝了几口茶,而后才看着宗方小太郎道,“事情什么时候能够查实?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有多少?”
“阁下,”宗方小太郎也是激动的鞠躬,“事情已经查实了。现在知道的人只有我们和孙汶身边的几个人,黄兴都不知道。”
“哦……”内田康哉闻言只是长长的哦了一声,而后才道,“消息太晚了,现在……哎!”
“阁下,消息并不晚。如果真如孙汶所说,那么这将是控制东北的一个良机,不过不是现在。”伊集院彦吉说道,他是一个坚定的大陆主义者,这一次没有在中国身上咬下什么肉来,牙口实在是很不舒服。
“那么对方要准备多久才能控制满州?”内田康哉再道。
“对方的意思是要看帝国决战的决心,满洲要是能发生日露战争那样的大会战,那么复兴军失利之后他能迅速的掌握全满州的军队,掌控军队那控制整个满洲就轻而易举,可要是帝国停战,那这要花费的时间就长了。”宗方小太郎复述着孙汶的话语,不过他在孙汶激动承诺的基础上打折再打折再打折。
“太晚了。”内田康哉再次叹息,一会他又纠正道,“我是说这一次太晚了,你下去吧。”宗方小太郎看着内田康哉,而后再看伊集院彦吉,见后者微微摇头,只好黯然的退了出去。半个多小时后,胡汉民来到了孙汶的住旅馆,屋子里好几个人正在等着,一见胡汉民进来,性急的朱执信就站起道:“展堂,事情如何了?”
看着诸人的关切,抖着手、把门关好的胡汉民道,“先生,宗方说现在各国的注意力都在东北,日本要再行开战那么所受的外交压力极大,所以,战争是不是会继续并不是内田康哉能决定的。”
“那和谈的内容呢,复兴会的赔款条款一旦公布……”程家柽急切道。计策是两面的,战争不能被利用,那和谈也可以被利用,特别是杨竟成现在只是临时总理的时候。
“复兴会不会赔款的!”胡汉民目光中有一种怪异的东西,“在第二次会谈之前,杨竟成就出示了岷王的诏书,上面说……”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
“上面说什么?”汪兆铭急问,其他诸人也着急的看着胡汉民。
“诏书上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胡汉民说完就软倒在一把椅子上。当时宗方小太郎一说这几句话,他就开始浑身发抖,现在终于把这些话吐了出来,虽然轻松,却似乎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呵,说的倒容易,可复兴会拿什么打?他们即使有兵,可有钱吗?有枪吗?”程家柽见屋子里气场一变,立马质疑。
“他们有的,”胡汉民坐稳之后似乎又有了些力气,将这几天他了解到的其他消息也说了出来,“复兴会在米国重新订购了三千万美金的弹药,这批弹药这个月就会起运。杨竟成现在是两手准备,要是谈判谈不拢,那就再打。”
三千万美金就是四千两百万两白银,在坐诸人闻言吓了一跳,前面的战事就听说花了三千万两军费,现在又订购这么多军火,真打起来整个军费要超过一亿两了。
诸多倒抽凉气的时候,孙汶却道,“同志们,现在我们更可以确认杨竟成就是朱宽肅的走狗!复兴会就是朱宽肅的一群走狗!一个民宪的政府,居然还要手持圣旨去谈判,还要为了皇帝所谓的清名,花费民脂民膏,使得东北的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内阁,我们一定要让他下台!”
“可是…可是宋遁初……”朱执信说起了正在毁党造党,正与袁世凯勾结在一起的宋遁初,屋内诸人心头更是一冷。
因为有着同样的利益,在袁世凯的帮扶下,宋教仁的议会理想迅速实现,其在华兴会、同盟会人当中的影响力与日俱增,按照现在颁布的临时选举法推算,湖南大部、湖北小部、直隶全部、以及很有可能加入的梁启超和其他零散势力,宋教仁组织的国民党将有可能占据国会两百个左右的席位,超越两广的辅仁文社,成为国会第二大党。
虽然是第二大党,但这和孙汶以及两广的同盟会员没有丝毫的关系,正所谓毁党造党,毁党的目的是要消除孙汶的影响力,而造党,是把有利于竞选的各方势力都拉到国民党里面来。虽然项工作只开始了半个月,但同盟会已经是树倒猢狲散,就剩下屋子里这些骨干了。
“放心吧,他选不成!”一直沉默的话陈其美说道。他的声音虽低,可听得诸人都是一寒。良久的沉默,似乎要观察诸人的反应,孙汶清咳了一声,“英士,遁初毕竟是同志,不好乱来!”
“袁世凯残杀过我们需多同志,遁初和他合作,就是置烈士鲜血而不顾,就是吃里扒外,人人得而诛之。”程家柽大声道,面容扭曲。
戊卷第五十二章改变世界
程家柽最近和宋教仁矛盾最恶劣,因为前几月宋教仁不站在同盟会立场,而是和袁世凯走一道,背叛革命不是要点,背叛孙汶才是关键。
他说宋教仁人人得而诛之的时候,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几里外湖广会馆内的宋教仁连打几个喷嚏,让他不得不停止讲演,掏出手绢擦拭之后,才接着对台下的几百个党员喊道,“临时国会已经制定了临时宪法和选举法,这就打好了基础。谁当总理决定不了中国的命运,政党政治才是根本!总理不过是一个虚伪而已,只要我们的政党在大选中获胜,政党内阁得以组成,先生们,总理不过是个摆设、是个象征,阿猫阿狗,谁干也无所谓!因此,我们要毁党造党,将原先那个松散的、以反清革命为宗旨的同盟会,改组成为真正的,中华第一大政党:国民党!”
宋教仁的声音响亮,但下面听众的鼓掌声更是震天,这所明万历张居正修建的会馆,似乎要被会场内热烈的气氛闹翻了。在复兴会机巧迅猛的夺取天下之后,原先的革命党因失去目标而迷茫,前清官绅因复兴会并不拉拢而尴尬,这些迷茫和尴尬,全在宋教仁的讲演里化为乌有,他们总算明白另一种夺天下的方式、另一种做官的方式,那就是拉选票、搞竞选,进行政党政治。
会馆内的掌声久久不息,但就在诸人仰望戏台上的宋教仁时,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喊起来:“叛徒!你这个叛徒!!”惊异间,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快步冲到台上,顺势就给了宋教仁一耳光,‘啪’的一声震惊四座。
女子上台,党魁被打,如此局面只让在场的所有会员口呆目瞪,总算有几个反应快的,忙把女子拉下了台,宋教仁被打亦是悻悻,也很快就退了场。
湖广会馆的事情很快就传往郑亲王府,此时杨锐正在和虞辉祖几个在商议资金问题,这一次不光虞辉祖在、国税局吴锡芬、银行的张坤也在,他是来向杨锐汇报工作的。打仗什么最贵?打仗炮弹最贵!一场战斗,一门炮消耗两三百发炮弹,那就好像没有放炮一样,虽然复兴军炮兵的炮术讲究突然、准确,但以炮兵为重心的步兵师依然要耗费不少弹药。几年前日俄战争的奉天会战,后勤困难且混乱的俄军九百多门火炮消耗了五十四万炮弹,平均每门炮近六百发炮弹。
东北复兴军一共有三百多门后膛炮,几个月下来,虽然节省但还是消耗了四十六万发炮弹,这些炮弹大部分都是向俄国和美国外购的,一发运到战场需三十两,光炮弹就花了一千多万,现在在美国加定的那一百万发炮弹,虽然价钱不是那么昂贵,可也花了两千万美元,再加上两百多万的大炮、四百多万的步枪,四百多万的子弹,加起来就是三千多万美元,换算成白银,就有四千五百多万两,若是再算上其他辎重,以及开打之后的耗费,在沈阳花费的军费将达到一亿两白银。
数字是庞大的,战果却是区区的,即便是像现在这般赢了,也拿不到日本人任何赔款,在自己的领土上开战,干的只是赔本买卖。“好了,我知道了。”杨锐疲倦的说道。“这些钱花的是多,但不得不花,真要是像以前那般老样子,那民心就要散了。拖我们也要拖赢它。”
“可现在谈判不是进展很顺利吗?”虞辉祖因为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也就放开了说。“要是下个月能签合约,那美国那边的订货是不是可以取消一些。”
订货是没有定死的,随时可以取消。特别是炮弹,数目较多,美国在确定可以交货之后又说这个月只能运出四十万发炮弹,其余要到下个月才能运出。
虞辉祖心疼钱,杨锐则同样心疼钱,他看着一副愁容的虞辉祖道:“含章兄,现在谈的都是一些不要紧的条款,真要谈到撤兵的时候,那气氛就不是这样了,是不是还要开打,谁也不能确保。有些钱啊,越想省就越多,我的习惯是一次性给足,如此是最省事的。咱们不能光看这一笔钱出的多,不赔款的情况下,日本真撤了兵,那以后再要有人派兵来中国,就就要掂量掂量了。一次战争而少了以后多次战争,这是省钱啊。”
宁波人素来是精打细算,虞辉祖被杨锐一说,也知道自己把事情当成生意了,当下苦笑,“竟成,那么多钱就这么没了,我真是……我不说了。币改的事情行健要和你说说,看看你有什么意见。”
虞辉祖一说,张坤就把拿着文件打开,把拟好的计划,还有一个用匣子装的新银元递给杨锐,然后道:“先生,这是币改的具体计划。”
匣子里的新银元正面是朱宽肅戴皇冠的图像,上面还有大中华国元年的年号,背面则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坐龙和‘一圆’的字样,因为是名家雕刻铸模,银元正面两面都奕奕如生,银元、银角,还有铜制的辅币和另一套纸币。杨锐听着张坤的话没有搭腔,而是仔细的看这些样本,最后拿起一个银元使劲一吹,放到耳朵边听见脆脆的嗡嗡声,满意的点点头。
“币改的征求意见稿发出去了吧,听说十几天的时间就有几百人投稿。”杨锐问道。
“是,但大多是书生之见,稍微好一点的便是梁任公以及一些外国人的意见,但梁启超对于国内货币的情况并不清楚,只能定性不能定量,并且对金汇兑本位情有独钟,这些都和我们的计划相违背的;外国人当中,美国人精琦也是持这种观点;不过征求意见稿刊出后,四国银行团那边因为早和前清有币改借款协议,他们抗议我们撇开他们单独讨论币改方案是违背协议的。”张坤道。
“呵呵!什么鸟协议,他们跟满清签的协议,关我们屁事!”杨锐倦极而怒,“再说,那是借款币改协议,他们只是有借款优先权而已,现在我们一不借款,第二这只是统一银元规格,还算不上币改,他们瞎嚷嚷什么。”他说罢又抖了抖手上的纸,道:“计划我都明白,你就说说有哪些难处吧?”
张坤道:“难处有三,一为海关现在收的都是银两,改收银元要进行交涉;可因为革命,海关都现在以关税安全为名,把关税改存入外国银行,我们正在和海关交涉此事,督促其将关税存回中资银行。若是此谈判不成,又要求海关配合改寿银元的话,那关税以后存放入外资银行之事就只能认了;
二为国内的洋厘向来都是沪上钱业决定,一旦废两改元,银行势必会大规模发行银票,而钱庄的庄票是靠银两实物支撑,更是因为银行不发达,要是银票通行,其庄票信用将丧失殆尽,钱庄也将消亡;钱庄若消亡,外资银行在国内各地的触角就会被斩断,所以外资银行还有沪上钱业公所,很有可能会联合起来,把银元兑换银两的比价打低,现在的洋厘在七钱三左右,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打低到七钱一或是七钱以下,一旦如此,那么持有银元的人,就要把银元融铸成银两了;
三为全国铸币厂产量有限,每日只能产银币一百万元,一年之内只能铸造银元三亿五千万元,若是增加一倍的机器,也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下一步我们是改银本位为金汇本位,这没有几年时间,连改两次是不是太频繁了?”
“一点也不频繁。现在我们连银本位都不是,只能说是半银本位。银两好几种,银元也有好几种,乱七八糟,只好到那些钱庄、炉房。不废两改元,一步到金本位,只怕会跌倒。海关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无非是四千两每年的流动,钱庄和外资银行就更不必在意,也只有这些人是反对我们的,可所有的商人都会支持我们废两改元,特别是大商人。”杨锐看向旁边的吴锡芬,“也不要怕事情难做,推广的话我们先从国税开始,再等各地的连锁粮店、专卖店、粮店办起来,到时候打九折收银两,谁敢用银子不用银元?他们钱业公所操纵洋厘最多是厘,我们掌握物资流通渠道,操纵洋厘的尺度不是厘而是钱,谁怕谁啊?”
张坤最担心就是钱庄操纵洋厘,但现在听杨锐说要打九折收银两,脸上顿时笑了,他倒:“先生,要是这样,那我就是放心了。”
“你当然要放心。”杨锐也笑,“国家银行不是孤军奋战,各部,地方、军队、国税、农会,都和你站在一起,你有什么好怕的,放心干吧。”
“明白,先生!”张坤忽然心中有些热切,差一点就要站起来。
“先生,我那边……”吴锡芬看着有些激动的张坤,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学习了大半个月,国税局要干什么他是知道了,怎么做也大概知道,但他还是有些心虚。
“你那边,按部就班就好了。”杨锐道:“再有……就是带好兵。”杨锐似乎是疲倦了,本想长篇大论的说一下国税局的重要性,但最后也只是简要的说‘带好兵’,这时屋内的座钟敲响,虞辉祖见状只好告辞了。
“先生,宋教仁在湖广会馆被人打了。”杨锐闭目养神的时候,李子龙把这个消息传了过来。历史上对宋教仁的暗杀杨锐记忆深刻,所以宋教仁的身边都有情报局的人盯着,未必是保护,但证据是一定要获得的。
“哦?同盟会的人干的?”杨锐睁开眼睛,半睡不睡的双眼通红,他这段时间一直没睡个好觉,有些精神恍惚。
“是。但却是一个女子,叫张汉英,她冲上戏台当众给了宋教仁一耳光,后面被人拉下去了。”李子龙道,“这女子还是神州女届复兴会的成员……夫人也在其中。”
“嗯”杨锐应付了一声,程莐的事情他是不想管的,他再次闭上眼睛,问,“还有什么事吗?”
见杨锐如此,李子龙忙道,“欧洲那边请的客人已经到沪上了,军情局那边问,如何进京才能不被公使团发现?他太显眼了。”
“飞艇吧。”杨锐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李子龙只好告退了。只不过他走了之后,杨锐眯了一会却睡不着了,从去京师大学堂后,他的心思就乱的很。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民国的北大就是这么个模样,民国的教育界也是这个模样,一帮毫无阅历,喝了点洋墨水年轻人在里面呼风唤雨、闭门造车。复兴会革命是因南洋公学学.潮而起的,那要是再来一次学.潮,就很有可能会出现下一次革命。现在的京师大学堂,后来的北大,就是可能发生这些的地方,所以当杨锐一进北大的门,他的内心便极为敏锐的感触到了这一点,同时对于民国北大的记忆也被提起。
以科学为武器,将民众从儒教之下解放出来是好的,但解放之人良锈不分、沙玉俱去,同时被解放之人因为没有信奉之物,最终重新膜拜另一种宗教,这样的结果不知道是严复类型解放者的悲哀,还是民众的悲哀。以江河日下的背景,复兴会要想守住文化的传承,扼止疯狂的演进,这真是一件比夺取天下都艰难的事情。
“先生,太炎先生来了。”杨锐假寐中,李子龙又轻声说话了。
“嗯。请进来吧。”杨锐道,他这时候完全是醒了。
“竟成,我们想了一个办法……”进门之后,章太炎就急道。成婚之后他的衣服极为干净整齐,身上的馊味也没有了,只是处事还是迷糊的,除了他所关注之物以外。
“你们想到了什么办法?”杨锐笑,前段时间和礼部他也做了一次影响深远的谈话,他嘱咐了他们很多事情。
“黄玉昆的意思是守古文,禁白话文。”章太炎道。他对这个办法是赞同的,就是担心杨锐不赞同。
“什么?”杨锐大笑,“你们这叫什么事情啊?古文怎么守,白话文怎么禁?”
“这确实是办法。”章太炎道,但是他没有说原因,他认为这个不消说,也说不出,“宪法上不是要求传承文化吗,把保护古文加入即可,礼部再以此为据下禁白话文令。竟成,其实现在九成九的报纸都是古文,课本也是古文,即便是下令,也不会造成何种不良影响。”
“我知道不会造成何种不良影响,可这样做没有道理的。你就不怕你越禁,人家就越说吗?很多事情,都是当权者自找的,秦始皇焚书坑儒便是如此,要历史上没这一段,以儒教那么细微的影响力,是不是能在后面崛起,还未可知。”杨锐道,他明白了文化的威力,但却还不明白语言的威力。
“竟成,你就说这条能不能实行吧?”章太炎着急间无法细说,只能是跳过此节,直接把话题转移到执行上。
“做是可以做,可是真有这个必要吗?”杨锐再问。
“礼部所有人认为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包括你的好学生王小霖也如此认为。大家都说若是古文没守住,那我们这些老人都可以撤了,留下王小霖即可。”章太炎道。
王小霖负责的只是具体操作,章太炎几个负责的是思想引领。他们要是撤了,那就说明国粹思想完全失败,礼部剩下的就是出版检查、罚款、封报馆、抓编辑这些事情了。杨锐终于是正色起来,“枚叔,你就不要吓我了,事情真有这么难吗?”
“确实如此,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五天。”章太炎这段时间也是没睡好,“得出的结论便在于此。科学也好,你说的科学宗教、狮子文化也好,其言语的特点是精确的、有逻辑的,古文不是如此,它多为意会的、感应的,便如中国的字,象形、会意、形声,但西洋的字不同于此,他们就是二十六个字母,前后翻转、长短变化,即把要说的东西说出来了。古文比白话文更难达到精确和逻辑,因为其更不确切。
另则,就是王小霖说的传播效率的问题,古文再怎么闹腾,也只是读书人的事情,这便如我们当初在杭州举义之前那样,无非是一班革命文人再加一些用钱雇的兵丁,若是没有后来的农会和根据地,我们能夺天下吗?我看只能乱天下。王小霖有个说法很有道理,那便是把头脑和身体分开,即倡议革命之人喊的再响,只要他不深入民众,那他便是白喊。孙汶便是如此啊,他的革命只是一些留学生和用钱雇来的会党,共和口号天天喊,底下有谁知道?
我们不是在计划建立深入农村的无线广播网吗,此网为复兴会独有,可此网的功用和禁白话文的功用完全一样,甚至还不要劳费银钱。试想,一个在想鼓动革命的文人,他用白话文很容易就能激起民众的呼应,可用古文又有几个平头百姓听得懂?”
章太炎陈述的理由只让杨锐想到了一个词:壁垒。自古以来,没有书生参与的造反都是失败,书生和民众间存在语言的壁垒,便如俄轨和日轨间存在尺寸差异。新文人们利用科学、打到儒教,但要是没有民众呼应膜拜,即便最后成为宗教也是几十人、数百人的宗教。限制传播革命思想,那就不能不限制白话文。
“要是这样,学部那边可就牵扯到了,我当初还让孑民做一个扫除文盲的计划,还有一来,那就要变了。可这样一变,文盲便多了。”杨锐说不出反对的理由,但却觉得这办法很不妥当。
“有些人即便是识字,也是文盲,有些人不识字,也明事理。再说学部每年的银子不是递涨的吗。”章太炎道,他见杨锐还是定不下决心,再道:“竟成,现在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所有人相信你对以后的推断,若是你认为以后你说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那大可不必如此。要知道,在你给我们开会之前,我们可从来没有想如此啊。”
章太炎把事情以起源为基点转推到杨锐身上,只让他苦笑不已,当下道,“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实行古文,禁白话文,不过我……可我不会古文啊,讲演、写书什么的,用古文我不习惯。”
“那你以后就让秘书帮你写,你写白话文,他改成文言文。”章太炎笑,以说服杨锐为喜。“你写的那些书,也要全部收回来,让人改成文言文,而后在出版。”
“这…这,……这叫什么事情啊!”杨锐有些憋屈,可又没办法,这是他自找的。
章太炎看他如此只是大笑,笑后才道,“就这么说定了。那杨皙子那边你可要和他打好招呼,下一次国会讨论修正宪法的时候,让他把使用文言古文这一条加进去,禁白话文就不要在宪法里说了,礼部下文便可。”
杨锐无奈点头,只写了个条子给李子龙,让他给杨度那边送过去。事情办妥的章太炎心中轻松,喝了茶之后再问道:“竟成,你说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到?上次说来却是没来啊。”
“哦,他啊,已经到沪上。他来的路上误了船,所以也就晚到了。刚才我已经命人用飞艇把他送到北京来,这样既保密,也快速,还是VIP待遇。”杨锐道。
“那你是想和他摊牌谈那些土地?”章太炎再道。“若是他如你所说真那么强横,怕是不会和孙汶一样吧?与外国结盟而出卖本国土地,那可是卖国。”
“他当然和孙汶不一样,孙汶能做的是捣乱,而他要做的是改变整个世界,所以站在整个世界的立场,国家对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杨锐道,“土地的事情也许要谈,但那不是重点,任何政治家都只会根据眼前的局面来处理事情,即便是孙汶,成事之后也不会买旧账的,关键还是势力。”
这倒是第一次听杨锐说孙汶的好,章太炎问道,“那你为何还不与孙汶来往,也不让他进政府做官?现在天下已经开始安定了,即便是他想变,也是变不了的。”
“不知道,我有的时候很厌恶孙汶,就好像很多时候我厌恶我自己一样。”杨锐说的惆怅,“还是不说孙汶吧。明日他到,你也来见见。”
戊卷第五十三章改变世界2
对于佛拉基米尔.伊利奇.乌利扬诺夫来说,东方是一片极为陌生的土地,他以前只是在报纸和书籍读到过这个国家,所了解的唯有辫子、鴉片、还有小脚女人,但对于Yangchingcheng这个人,他、包括这次和他一起前来的格里高利.叶夫谢耶维奇.季诺维耶夫,以及列夫,鲍里索维奇.加米耶夫都极为向往。这种向往不是革命同志间的向往,而是对成功革命者的艳羡,即便这种胜利不完全属于无产阶级,但对于腐朽贵族和一切专制政府来说,中国革命的成功依然值得所有革命者庆祝。
排除这种关系,Yangchingcheng和布尔什维克的关系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建立。在两年前,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取消派、召回派、托洛茨基的调和派作斗争的时,他的私人代表就已经找到布尔什维克,使得被关闭的无产者报解决了资金来源,摆脱停办的危机,同时在1910年1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全体会议上被解散的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也得益于重新建立起来,如今,佛拉基米尔.伊利奇.乌利扬诺夫,已经成为布尔什维克的实际领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虽然每次大手笔赞助的波兰人并不名言背后真正的捐款人是谁,但当两个月前波兰人被邀请众人来远东的时候,乌利扬诺夫和他的战友们马上就明白了这种邀请所包含的意味,同时,他们更明白俄国革命当下的困难,布尔什维克的团结并不代表整个俄国革命者也团结,即便是所有革命者都团结,要推翻沙皇也是困难的,毕竟,俄国的革命一定会被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干涉,有一个邻国的鼎立支持那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真是一个落后的国家。”站在飞艇的舷窗边,加米耶夫对季诺耶维奇说道,从白天到下午,他都没有看见任何工厂,有的只是收割之后光秃秃的田野和没有树木的荒山。
“加米耶夫同志,这里是东方,不是欧洲。”季诺耶维奇说道,“这也是革命很容易成功的原因,中国的政府军听说只有三十多万。”
“不。正因为不是欧洲,没有大量工人和无产者,所以我认为革命难以成功。”加米耶夫道。
“我赞成列夫的观点,东方没有太多的资本家,这对革命很不利,最少Yangchingcheng同志很难组织农民去城市里游行。中国的胜利在于他们快速的占领了北京,杀死了皇帝,葡萄牙的成功也在这里,首都的革命是最重要的。”看着两个部下在讨论中国革命,乌利扬诺夫同志也加入了讨论。
“但对于俄国而言,彼得堡里沙皇有太多的卫兵了,同时我们并没有军队。列宁同志。”加米耶夫道。“布尔什维克要获得胜利,那就要广泛的发动工人和士兵起来反抗沙皇,就像我们在1905年做的那样,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列宁坚定的道。
“是的。列宁同志。”季诺耶维奇。“不过,我很担心杨对我们的帮助并不是出于支持革命的目的,而是想收回被俄国占领的那些领土。如果我们……”
杨锐的意思,来的人都能知道,只是谁也没点破,这时候季诺耶维奇一开口,诸人闻言一滞,列宁却笑道,“季诺耶维奇同志,出现这种情况并不要担心,革命需要策略。东方不是世界的中心,而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解放全世界的无产者,为了达成这一步地,适当的让步是必须的。”
“我明白了,列宁同志。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什么支持呢?军队,资金,还是其他什么?”季诺耶维奇说道,这个问题从巴黎上船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但一直没有想到想到到底要什么。
“不,我们暂时还不需要军队,它太花钱了。我们应该办学校,大量的工人培训学校,还有就是报纸。”列宁很肯定的道,“我们应该在彼得堡出版真理报,不需要担心托洛茨基这个最卑鄙的野心家和派别活动者的反对,我们应该把我们的观点坚持到底……”
列宁言语涛涛,中国之行让他感受到了打击孟什维克的机会,之前或许因为复兴会革命也需要钱,或者因为中国人本来就很小气,这几年杨竟成并没有给予布尔什维克多少支持,每个月的资金只能够维系布尔什维克的报纸和在巴黎的党校而已,但是这一次既然杨竟成会发出邀请,那么就说明以后他们对布尔什维克的援助将会加大。
列宁在飞艇上大谈布尔什维克建设的时候,杨锐在郑亲王府开会,会议就是关于沙俄革命的。“摩洛哥危机告诉我们,欧洲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大家都在全力备战,下一次欧洲再发生冲突的时候,就是各国互相宣战的时候。这是我们的机会,这个机会不但让我们能获得超额利润,还能收回被割让的国土,甚至,中亚方向我们也能取得突破,如果机会得当,我们的国土可以直接和波斯帝国接壤,要是再能修筑一条中波铁路的话,那么我们就能一直通向红海岸边……”
杨锐对着地图阐述他的想法,但在座的几个委员却很是怪异的看着他,毕竟现在东北的日军都还没有撤退,就谈着收回外东北和西北的事情实在太早,忍不住的咳嗽了一声,钟观光道,“竟成,这太远了吧?”
“一点也不远,”杨锐犹自在想象中,并不明白钟观光的意思,“北京到阿拉山口就已经有三千多公里了,土库曼本来是波斯的地方,就相当于中国的东北,满人的老巢,把这个地方还给波斯或者瓜分,那比直接吞并它更有利,并且也有利于我们和波斯结盟,只是两河一带直接吃掉就是。”
“波斯现在被英国和俄国联合控制,你要修中波铁路,俄国不在了,英国会同意吗?”唯有一个相信杨锐之言的谢缵泰问道,“还有,我们到新疆,不对,到西域的铁路都还没修,要修到波斯,那可要六七千公里了,这可要两三亿不止啊。”
“不是有四国银行团吗?美国人那么有钱,也可以进来。英国要是反对,那也拉进来好了。我们要的是铁路能通到红海,甚至还能通过奥斯曼帝国直接连接欧洲,这样丝绸之路又要通了,”杨锐笑,“当然,现在物流是反的,是洋人挣我们的钱,但最少我们有条路可以通往西亚啊,李白也不再是外国人了。”
杨锐笑的灿烂,与会的几人都觉得他今天有问题的,因为他前几天还是眉头深皱的,王季同道,“竟成,国家初定,十年之内都不能大动干戈啊,被割的国土能收回已经是万幸,再要插手到中亚,那是不是太远了?”
“海参葳的重要性对于俄国来说,比中亚重要一百倍。这也是俄国人想着外蒙的原因,因为外蒙在我们手里,只要一出兵便可以切断西伯利亚铁路的。但是中亚两河地区,沙俄吞并也就只有三十年,而且英国会很高兴我们占领这些地方,他们把阿富汗从印度割让出来,就是想阻止沙俄南下,国际上一定会支持我们的,而俄国内部,革命者要建立政权,那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我们现在在他们身上投资,那将来是一定有回报的,到时候外东北都让了,中亚还有什么不好让的,我们前去只是接受而已,并不会大动干戈。”杨锐道。
“那要花多少钱呢?”章太炎素来是信杨锐的,见他说的这么自信,他也就当真了。“已经花了十二万,之前是报告了的,不过因为数目太少,之前是和朝鲜的费用并列,”杨锐诡辩道,支持列宁的事情是他吩咐刘伯渊做的,并没有单独的向诸人说明,“另外还要再花两三百万,等他们掌权了,那我们就可以回本了。”
“要是我们的支持被俄国发现该怎么办?”王季同见杨锐执迷不悟,只好就事论事。
“不会的,每一次出面的人都是洋人,资金也是几次转账,洗的干干净净,并且,我的意思是这一次会面之后,以后就不需要再行会面了,只要和他签订一些宣言便可,”杨锐神情的道,他拿出一个文件,道:“大家可以看看,这个宣言就是要他们签署的文本。”
“……复兴和和布尔什维克一致认为,所有民族都有反对压迫和追求自由的权利……双方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他们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领土、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领土和主权。此对于大中华及亚洲人民而言,则是外东北地区主权的恢复和中亚诸汗国人民摆脱压迫,重新获得自由……在此过程中,这些地区原有的各民族不可争议的正当财产应该得到所有民族的承认和保护……”
谢缵泰很快就把文本中的关键锻落念了出来,外东北不出他意料,中亚杨锐刚才也说了,就是最后一句‘正当财产’他有些不解,“竟成,文中所说的是何种正当财产?”
“主要是铁路。”杨锐坦言,“领土是我们的,但铁路是人家的,真要是强占,那以后一定会留下争端,外东北地区回来,但中亚那边是平原,我们和俄国直接接壤的话将会产生诸多的问题,所以……事情不能做绝,两国一旦交恶,那么国家安全将遭到极大的破坏,即便是打折,有些东西还是要付钱的,哪怕是名义上。
另外就是我刚才说的鸟尽弓藏的那意思了。对于美国而言,我们之所以重要,那是因为日本强大而蛮横,要是我们有毁灭日本的机会,我们做不做?我的回答是在我们强大之前,一定不能做!只要让它流血即可,流血而不伤元气,那么美国将会一直支持我们,给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一次自勋在纽约的借款和购买设备之所以顺利,完全在于我们会打日本,而且能打赢日本。不断的打日本,不断的胜利,我们在美国民众心中,就等同于独立前的殖民地十三州,是一个反抗暴政却身体羸弱的英雄。按照情报局的调研,美国人有那么一种心理,那就是很希望帮助弱势民族及国家追求独立、自由,我们现在就要迎合他们这一点,这样才能不断的获得他们的支持;
撬动日本可以获得美国的支持,那么撬动革命后的俄国将获得整个西方世界的支持!从西方理性并号称文明的文化中,忽然出现这么布尔什维克这么一个异类,整个西方世界都会为之恐慌,外东北的收回让俄国深入太平洋的收得以斩断,可这样的结果并不好,所以俄国依然要在远东保持一定的特权,如此远东的西方势力才会恐慌,而我们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到时候我们可以让洋人做一道选择题,要么我们也成为布尔什维克,要么就把那些该还给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然后大家一起防止布尔什维克。
这其实也是礼部要倡用古文禁白话文的原因,不能让布尔什维克思想和民众接触,让它永远在书生脑海里便好,这虽然不是唯一的办法,但却是一个简便可行的办法。孑民说这样会文盲化,是愚民政策,我认为不是,按照学部经费每年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增长,十年后出生的人都能普及小学教育。
总而言之,国家要想复兴,那就要和魔鬼为伍,夹缝中求生存,要想不被魔化,那就要自身扎紧篱笆,在国家成长强大之前,不容许再发生革命和动乱。我们对民众承诺绝对有效,但它是一张远期支票,在日期还没有到来之前,不可能兑现。”
在会议的起初,杨锐就和蔡元培发生了一场争论,话题因为禁白话文而起,而后到思想控制、舆论控制等等,蔡元培的观点是教育应该包容并蓄,而杨锐的观点是一些有害于民族文化、煽动民乱的思想一定要限制,因为科学主义很容易就牵扯布尔什维克主义,两者是共生的西方文化,不同的是科学主义只批判但不占领,而布尔什维克主义不但批判而且占领。杨锐明白历史的走向,可蔡元培不是王国维,不能在1924年就说出‘以共和始者,必以共产终!’这样的预言,也因为坐牢没有留学德国学习美学,不能像临终前那样反复念叨‘科学救国、美育救国’,只认定认为科学是有益的、理性是有益的,应该通过推广科学主义而铲除儒教,完全没有认识到科学前脚把儒教以及心学铲除,布尔什维克后脚就会跟来,这其实也历史上由北大开启的新文化运动,最终转化为布尔什维克的根本原因。
两人霹雳巴拉的争论最后以徐华封的表态而告终,他并没有站在谁那一边,而是表明使用古文学习科学和使用白话文学习科学没有任何分别,现在包括以前的格外和化学都是这样教育的,完全不存在不用白话文就不科学的情况。
该说的话大家似乎都说完了,久久的沉默之后,烟雾缭绕中,钟观光说道,“竟成,你就这么相信这个列宁能获胜?从做生意的角度,他如果失败,那么我们不但血本无归,而且这个声明如果刊发,我们将处于极为被动的位置,我是说俄国沙皇没有被推翻的情况下。”
“不会的,这是一个密约,而且只是单项文本,列宁那边没有副本,也不签署日期。所以在俄国革命成功后,我们可以填上日期,并且选择合适的时机公布这个文本。”杨锐说道:“其实这就是一笔风险投资,我们损失的只是几百万而已,而对于列宁来说,这只是签一个名就换钱事情,并且,上面的内容并不是什么难堪内容,情报局研究过列宁的文章,他本来就支持各民族反抗压迫,恢复民族主权的,文本就是按照他的意思来写的。
至于为什么相信他能获胜?现在俄国革命者很多,社革党、社民党、孟什维克、调和派等等,布尔什维克是最小的,但他的组织性最高,战斗力也最强,同时他本人是一个斗争的天才,我对枚叔说过,我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其实这还是护面子的说法,照实说起来,我除了稍微会赚钱之外,干革命根本是个外行,他才是行家离手。”
杨锐在复兴会诸人看来已经是天才了,他不光是会赚钱那么简单,而是对机会的把握能力极为独到,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现在见他这么推崇列宁,诸人不信之下都有明日一睹为快的心思,不过在第二天傍晚,大家见到列宁本人都有些失望。以诸人对俄国人的一贯印象,列宁应该是一个体型魁梧、相貌堂堂的人,可实际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个身高不到六尺,长得相当结实的洋人,而且还是个秃子,下巴的胡子也不甚美观。
醇亲王府内,练习了一个多月的国际歌的军乐队演奏的并不流畅,但列宁和妻子克鲁普斯卡娅,以及季诺耶维奇、加米耶夫都心潮澎湃,他们下飞艇的时候并没有欢迎仪式,但在进醇亲王府的时候,却被杨锐国家元首般的迎接,而这首国际歌,更是让他们不约而同的与之同唱。
在与一身西装的杨锐检阅过仪仗队之后,四人都被迎进了温暖的王府,特别布置的银安殿内,杨锐第一句话就让诸人感动,“各位勇敢的革命同志,非常抱歉碍于帝国主义的阻碍,我不能亲自往着陆场迎接你们。中国革命的虽然暂时取得胜利,但它依然有失败的危险,所以在国家恢复稳定的这几年,对于全世界反抗压迫、追求自由革命者的支持,只能在暗中进行,不过我相信,不管是东方反抗殖民主义的民族主义者,还是西方反抗资本主义的无产者,都会获得革命的最终胜利。”
列宁有一个苏格拉底式的头颅,超乎常人的想象天赋和逻辑使得他后来能写出《国家与革命》这样既疯狂又富有条理的著作,杨锐话语说完,他就挥着手,有力的道:“是的,杨竟成同志,全世界受压迫者联合起来,以阶级斗争为武器,推翻那些贪婪的资本家和殖民者。东方中国的胜利将是全世界革命者的福音,帝国主义在剥削压榨我们的时候,恰恰挖开埋葬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按照苏联官方1960年撰写的伟大苏联革命史记载,1911年10月13日,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和大中华国总理杨竟成在北京会晤,在伟大的导师感召下,会晤中杨竟成和列宁同志就世界革命达成了一致看法,但是在后来的革命过程中,杨竟成被帝国主义所收买,变成一个修正主义者,完全违背了当初全世界受压迫者联合起来的宣言……
杨锐和列宁交换着意见,一起赴会的章太炎则冷眼旁观,这时候的他可不像当年评价孙汶那样说列宁‘闪烁不恒,非有实际,该不能为张角、王仙芝也’了,他能从列宁谈话动作和语气中感受到一种力量,并且,通过翻译,列宁的话语很容易就把杨锐的意思凝练、联系起来,这不但表达了杨锐的意思,也加入了他自己的意思,比如‘全世界受压迫者联合起来’一语,就把中国革命和俄国革命乃至世界革命都紧密联系起来,一个有如此凝练能力的人,必定是个乱中取胜的智者,而如此自然的建立联系,又是一个合纵连横的高手,他的发言中也找不出牵强附会的东西。这一切都慢慢的让章太炎相信杨锐所说的话,那就是俄国革命若是能成功,那必定是布尔什维克获得胜利。
戊卷第五十四章改变世界3
愉快的会晤、精美的宴会,回去的马车中,杨锐笑着问章太炎道:“枚叔,如何?”
“嗯!”章太炎握着扇子,好一会才道,“人是强人,就要看时势和他自己的运气了,可不管怎么说,俄国革命要是能成功,他最少在新政府正有一席之地。”
“呵呵,枚叔,”杨锐摇头,“看到他的战友没有,我是说另外的两个俄国人,都是八零后,而和他同年龄和相当资历的革命同志,已经被他赶出了布尔什维克。以后他在新政府绝不会只得一席之地,将是伟大领袖和导师。”
“会这样吗?”章太炎问道,他觉得杨锐对这个人极为高估。
“看一个人如何,就看他身边的搭档如何。”杨锐道,不知道是在述说历史还是阐述刚才的感悟,“反正,我是越来越觉的这个宝压得对,革命后他上位,整个世界的形势将为之一变,这种转变对我们是有利的,要想摆脱洋人的控制,那就定要给他们竖立一个可怕的敌人。”
杨锐如此自信,章太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几百万银子就算作是赌一把了。他信杨锐,不过刚从新疆赶来一身孝衣的杨增新却不信杨锐。年中爆发的革命,新疆也受到波及,新疆巡抚袁大化等人本想抵抗,但新疆各地满清兵勇早就被复兴会渗透,甘肃革命军也在快速接近,特别是光绪自尽,全国的局势迅速平定,使那些得到安全保证安全和赦免诸罪的满清官吏都歇了反抗之心。光绪葬后,巡抚袁大化辞官,新疆巡抚由复兴会委任杨增新担任,杨增新正奇怪自己这个小小的提法使、镇迪道伊怎么会被革命重用的时候,一道从北京来的密电让他心胆俱裂,若不是电报署名的是复兴会会长、中国实际控制者杨竟成,他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疯子的来电。
‘评估俄属中亚诸地的民族形势;判断在出兵占领中亚本地民族的反应、以及后勤障碍;哈萨克巴尔喀什到阿拉尔斯克的战略要点;省内的粮食供应及其他作战物资供应情况……’这些问题杨增新一看就差点晕了过去,幸好后面没说要出兵,不然杨增新可要打包回家了。按照电报的要求查询了一个多月,却不想北京的电报又来了,这一次是要他回京述职的,不想走到半路飞艇过来了,军官找到他之后二话不说就拉他上了船,急急忙忙的赶到北京。
作为一个能吏,飞艇赴京的待遇虽然欣喜,但杨增新还是没有忘记要紧的事情,是以一见杨锐和章太炎之后,就不断述说小国寡民的道理,只听的杨锐心中只笑。“鼎臣兄,是不是出兵要看情况,参谋部只是在做计划而已,真要是出兵一定会通知你的,你是西域巡抚,一省之长,这个决定是一定要征求你意见的,到时候真要有机会,怕我不说,你都会提的。”杨锐不称杨大人而呼‘鼎臣兄’,让杨增新有些诧异,他明白这只是谋划,心中松了口气,道:“总理大人,那这次召下官来是……”
看了章太炎一眼,见他点头,杨锐自己心中也犹豫了一下,最后定下心道,“今日所说之事,关乎民族大计,要是漏了半点出去,那不单是你,便是整个国家也要倒霉,杨大人可知晓?”
有些惊异的看了杨锐和章太炎一眼,杨增新暗自吸了口气,道,“下官知晓,誓守其密!”“那就好!”杨锐也知道他是个稳重的人,当下道,“不出六年,欧洲当有一场大战,连绵数年,死伤千万,俄国在此战中将会支离破碎,一乱便不可收拾。在此情况下,中国早先割出去的那些地方都是要收回来的。中亚诸汗国无主之下,我们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既要占地方,又要少得罪当地人,还要和波斯接壤,甚至最好是把疆土扩到里海岸边……
反正要求是很多的,当地势力是一种危险,几年后重新稳定的俄国是另一种危险,不过新俄国的威胁你不要太管,只要我们占的地方不是太过分,不威胁到哈萨克腹地,到时候外交上会可以交涉解决大部分威胁的。
你那边现在有两个师不到的兵力,这是远不够的,以中亚之广阔,没有五个师难以控制,要是开战,军队就要更多。为此,朝廷准备从西安开始,修一条西域铁路,现在选线的工作已经在做了,四年之后就会开工,铁路将一直修到阿拉山口,但这铁路毕竟是四千余里,道路崎岖,要多久才能修好,是不是能在出兵东亚前修好,就不知道了。”
若不是身在朝堂,面对临时总理,杨增新只会认为自己所听到的是天方夜谭,欧洲大战,俄国内乱,这欧洲大战有没有不说,俄国大战那俄国就会内乱吗?杨增新心中正反驳间,忽然又听到杨锐说四年之后将开工修筑西域铁路,心中这才安定下来。“总理大人,这入疆铁路真的要修吗?”
“当然要修。”杨锐很肯定,“铁路第一个要保证的就是国家安全,繁荣经济是第二个。满……咳……前清自己花钱修的第一条铁路是京张线,其目的可不是发展经济的,根本着眼点还是为了国防。我大中华政府不会比前清还不如吧?”
看着杨增新身上的麻衣,杨锐只好不说满清说前清,杨增新闻言心中会意,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认为修西域铁路是好,也很有必要,但此路绵延四千余里,戈壁、河滩、风沙、高山,这些地方修路都是极难,如此工程,耗费极大,以现在的国力……”
“连通西域是国家诸多工作的重中之重,光着屁股这路也要修起来!”杨锐挥着手道,“这不光是出兵的中亚的问题,更有稳定西域的问题。四千余里,最多也就是一亿多两,这钱要是没有,或者短时间内筹不出来,那可以外借。现在外务部正在和俄国人谈判,若是条件合适,可以借俄国人的钱修路。”
杨锐一说借款,杨增新身子似乎跳了一下,俄国人好久以前就蛊惑着清廷,要把中亚铁路延伸到新疆境内,真要是如此,那新疆就和中亚诸汗国一样成为俄国的保护国了。现在谢缵泰和俄国人的谈判焦点也在这里:兰西铁路俄国是想从中亚往西安修,而中国是想从西安往中亚修,蒙古铁路也是如此,谈不拢的除了借款条件,就是这个修路起点的问题。稳定国家之前,杨锐或许会同意俄国从俄国那端修的条件,但现在国家大体稳定,也就歇了那个心思,对俄借款修路务必从中国这边动工。
杨锐见他如此反应,笑道,“借款不是前清那样的借款,要是谈不拢那就不谈。反正这铁路最少要修三四年的,在1918年左右就要修通。”
“这,这么长的路,三四年时间怕是修不好吧。”杨增新见杨锐不是一定要借款,心下稍安,但三四年时间修好铁路,他是完全不信的。
“举全国之力,四年时间即使修不到阿拉山口,那也能出了甘肃,进入西域省境。军队作战,粮食第一,弹药第二,你那边今年就会筹建小型炼钢厂、炼铜厂、硫酸硝酸厂,等欧洲大战起,再建兵工厂,到时候弹药、步枪都要在当地生产。”杨锐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远,他立马纠正过来,“该说的就这么多,你说说吧,如此形势下,我们和俄国之间如何划界为好?”
杨增新心思剔透,杨锐断定欧洲大战就等于俄国内乱,这其中怕是有中国支持俄国革命党之嫌;这么着急要他进京述职只为此事,说不定就在与俄国革命党谈判,要俄国的石敬瑭把前清的失地都还回来,中亚这边地方也顺带要过来。他不知道杨锐许给石敬瑭什么,但不管给什么,中国都是稳赚的,怕就怕俄国的石敬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时候俄国怒而发兵,欧洲大战没有打起来,中俄大战倒打起来了。想到此,他看了杨锐和章太炎一眼,硬着头皮道:“总理大人,这事情稳妥吗,若是不成,那我们可是众矢之的啊。”
杨锐和章太炎对视一眼,不但没怒反而是笑了,章太炎道,“杨大人就放心吧。大不了损失些银子,不是很要紧。欧洲不战,我们就不下重注便是。”
杨锐也道:“走每一步都会有瞻前顾后一下,内阁还有你都会尽心商议,计而后定,绝不会鲁莽从事。中亚那边不是失地,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占不了就算了。但计划我们还是要做的,那几个汗国乱的的很,波斯、阿富汗都插手在里面,短时间内阁也搞不清楚内里的情况。这次要你来京就是要商议我们和新俄国的国界,当如何划分最好。”
意思都交代了,杨增新心中明了,当下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开始介绍中亚详情,“中亚历来战乱不断,兵事不休。本有三汗国,为希瓦、布哈拉、浩罕,离我最近的为浩罕,次之为布哈拉、希瓦。
浩罕(今塔吉克斯坦全境、吉尔吉斯斯坦全境)和我中国素有领土纠纷,三十五年前,其为俄国所灭,变成俄国如今的土耳其斯坦总督区。近五年来,俄国移民大量迁移此地,他们强夺土地,民怨甚深,现在该地有一个反俄组织,叫做青年党,不过他们不完全是革命党,而是改良党,希望能通过国家议会改变现状。
另两个现存的希瓦和布哈拉汗国(两国疆域约等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虽说是国,其实只能说是县,不过县官一职永为可汗所踞,国内的矿产、土地、税赋、也都被俄国所控制,名存实亡。
此为中亚三汗国,此三国往上,为哈萨克,曾经也有三汗国,为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百年前就为俄国所并,剩余的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的大玉兹先为准噶尔汗国所并,但准噶尔被我国平定,其又成为我国之藩属,直到四十多年前两国划地才被俄国吞并,今为俄国的七河省。此三汗国唯有大玉兹有恢复之可能,另两汗国深入俄国腹地,他们定是不肯让的。
中亚之地,除上述汗国外,再便是阿姆河以西,里海以东的土库曼诸部落,该族生性善武、饶勇的哥萨克都不是其敌手,但该处却没有汗国,同时素来被波斯、瓦希等国所侵,后来俄国大兵南下,其境被占、其民被屠,今为俄国之外里海省。
若是俄国日后内乱不止,我国铁路已通、外交得力、士卒用命,大玉兹、浩罕故土,瓦希、布哈拉两汗国,外加土库曼之地或许能收归我有,可占地容易,毕竟当地民众苦俄甚久,要长期为我所有,却是一个难事。这些地方民众信的都是伊斯兰,和奥斯曼帝国关系甚深,俄国现今强行按人种分类,并不断移民该地、但收效甚微,内乱不止。
以下官之见,中亚之地要想稳定,要么全部杀了,再移汉人入境,但此事若有不慎,当为万国瞩目指责,得不偿失;最善之策,还是分而治之,除希瓦、布含拉两汗国之外,再立大玉兹和浩罕两汗国,土库曼毕竟强横,不能立汗,各部落只能封地,但不管是立国还是封地,都要促其土地彼此交错、纷争不断、彼此怨恨,如此各汗国部落才会依附朝廷。稳定局面之后,待国力强盛,可把西域铁路出阿拉山口,至里海东岸,此时当为经略移民之时……”
杨增新毕竟在西域为国多年,治国也确有术,杨锐和章太炎听了深夜,对中亚之事不再云里雾里了。俄国人以民族分而治之,中国就以汗国分而治之,这些汗王说是王,但只是个县令知府之流,在王的号召下而不是宗教的号召下,他们之间将永不能团结到一起变成土耳其斯坦。以王为引,稳定中亚,而后宫廷政变也好,资产阶级革命也好,反正内部发生的事情够那些吃饱撑的人折腾了。
当夜和杨增新商毕,杨锐也算明白中亚这边和苏联应该在哪划界了。那便是巴尔喀什湖为东边分界、咸海为中间分界,里海东岸某处为北面分界。这样所得的一百多万平方土地,和外东北一样极为极为贫瘠,除大玉兹外,并不适合耕作,但疆土能通到里海这个油气资源丰富之地,后世就不要那么大费周章建输油管道了,并且海对岸的巴库油田就在中国危险之下,斯大林同志应该会成为大中华人民的老朋友了吧。杨锐拿着新的疆界地图小小的陶醉了一番,在给了一份给外交部,以此编排谈判措辞之后,临摹的一份则挂在杨锐的床上。
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谈人生、谈理想、谈奋斗之后,伟大的列宁同志和修正主义分子杨锐,不约而同的剥下脸皮,开始进入实质谈判阶段。
“杨竟成同志,我非常赞同外东北恢复主权,但前提是要残暴的沙皇被推翻,我建议给予布尔什维克三年时间发动工人和民众,之后,在您领导下的中国,务必要再次和沙皇在远东发生一场类似日俄战争那样的战争。我们,坚强而勇敢的布尔什维克一定可能发起比1905年更大的革命风暴,沙皇以及一切无耻腐朽的统治阶级,将被这场革命风暴所吞噬。外东北地区的归属问题、中亚被压迫的各民族的自由问题,都可以就此解决。”列宁同志有力的挥手,激昂的话语鼓动着人心。
“列宁同志,您说很有道理。要推翻沙俄的统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俄国处于侵略战争时发动革命,这是我们的共识。但未必要再来一场日俄战争,帝国主义之间为了瓜分世界殖民地市场,自己就会自相残杀。您一直处于欧洲,应该了解欧洲如今的情况吧?”杨锐看着精力无穷的列宁,很是羡慕,他已经四十岁了,其精力并不比年轻人差。
“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列宁侧头思考,“是的,它必定会发生,但这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
“不,列宁同志。帝国主义的战争五年之内就会爆发,因为德国和英国之间的军备竞赛快没钱了,造了那么多军舰大炮,却不发动战争,以资本家考虑问题的方式,这将是巨大的亏损。所以,战争必定会在短期之内爆发,这不再是像日俄战争那样只打一年,帝国主义战争很轻易就开始,却很难结束,除非有一方彻底的倒下去。
欧洲的无产者们要庆幸战争的爆发,更要庆幸战争的长期性,因为这样,革命才能最终获得胜利,而俄国也将应该沙皇政府费劲所有力气时发动革命。时机太重要了,大早发动,沙皇和资产阶级的力量会扼杀革命,太晚发动,资产阶级又已经控制全国,所以列宁同志,布尔什维克要等待战争的到来,等待沙皇乏力而资产阶级还没上台之前夺权政权,并且,在夺取政权之后,还要继续支援帝国主义打下去,战争进行的越是长期,欧洲被无产者解放的可能性就越大,当帝国主义的力量消失殆尽的时候,欧洲革命就将到来。
当然,革命不会是顺利的,要消灭调和分子和叛徒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我可以在革命过程中尽可能的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要外东北地区能恢复主权,中亚诸国人民能重获自由。考虑到俄罗斯人民曾经在远东地区和中亚地区有大量的投资,所以对于中亚的铁路和工厂,我们将可以出钱赎买,以供革命政府初期所用;而远东的西伯利亚铁路、符拉迪沃斯托克海港,为了维护我们的友谊和顾及俄罗斯人民的感情,它们还可以以租借地的形式继续供俄罗斯人民使用,在租借期满归还给中国便可。”
杨锐前半段话语是睿智的,因为这就是历史。‘布尔什维克要在沙皇乏力而资产阶级没上台之前夺权政权……还要继续支持帝国主义打下去,战争进行的越是长期,欧洲被无产者占领的可能性就越大……欧洲革命就将到来’。列宁听完极为振奋,欧洲的战争气息他是清楚的,只是没有杨锐认为的这么笃定而已,现在听杨锐这么肯定,他倒有些雀跃,
而后半段却是脑残的,中亚不说,远东地区哪有回收领土之后,铁路和海港依然供俄国使用的道理。在通事把后半段话翻译过去之后,列宁倒有些诧异。中亚因为有诸多民族,在赎买铁路等资产的情况下,把此地交给中国并不是难事,只要杨锐要的领土面积不过分,不威胁道俄国腹心之地便可;
但是远东问题却有些棘手,俄国人为了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和建设远东花费了不少心血,一旦这些地方交给中国,没有出海口,西伯利亚会是一片死地,国内民族主义不满情绪将不断爆发,现在杨锐只要求恢复外东北地区的主权,铁路和海港这些关键地并不交给中国,这就给了一大极大的台阶,换句话说,这样的远东实际控制权依然还在俄国手里。
为什么要这样?列宁想不明白,以他这几天对杨锐的了解,他知道这这个布尔乔亚这么安排一定是有深意的,可深意是什么呢?难道担心自己不在协议上签字吗?
列宁侧头思考,杨锐则心平气和,抱元守一,就和以前谈大生意一般,这个时候他心里静的很。彻底收回外东北地区是好事,但他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历史上列宁是做过归还外东北的宣言,但那是要各民族和白军相争的计策,俄国内战后,独立的那些民族全部都加入苏维埃便是明证;还有那个被人们批为卖国的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大多人的理解这是权益之计,可在现在的杨锐看来,这根本就是给德奥输血,好让列强把战争继续下去的上策。
远东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不给苏联留下操作空间,列宁即便是现在答应,事后也会反悔,说不定还会挑拨得中日美三国争斗不断。实取中亚,虚收远东,对于一战,中国在战前以技术支援德国,苏联在战中以物资支持德奥,就让一战多打几年吧。
“杨竟成同志,中亚各民族的主要是指……”远东是哪些地方列宁熟知,但中亚太大,他不知道哪里是边界。
“哦!”杨锐闻言一笑,当下让一旁的刘伯渊呈上地图,道,“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中亚地图,俄国除了强占中国领土之外,还在之后的十多年间吞并了三个汗国和诸多部落,我认为俄国只要回到1864年边界即可,边界以南地区还是交由各民族自决。你认为呢,列宁同志?”
杨锐说道极为冠冕堂皇,但列宁的眼光还是死死的盯着递过来的地图。巴尔喀什湖往西,经咸海一直到里海,这样的划分俄国不再和阿富汗、波斯东部的交界,南下印度的路堵死了,虽然没有深入哈萨克草原,伏尔加流域、西伯利亚铁路西段不受中国威胁,但中国出现在里海东岸却让他不安,当然,这种不安,不完全是因为石油。
杨锐见他的目光停在里海一侧,有一种想解释的冲动,但还是止住了,只等列宁看完那些地图想关的俄文说明,便听他道:“杨竟成同志,我确信这些民族是被沙皇奴役并压迫的,他们如果能重新获得自由,我将非常高兴。”
“我也持同样看法,列宁同志!”杨锐不紧不慢的道。谈判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谈怎么投资了。
戊卷第五十五章无法辩驳
连续数日的交谈之后,列宁和他的同志们终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被送走,他依旧按照来时的路返回欧洲,只是和来时只有期望不一样,他走的时候装满英镑和自信。这几日的交谈,使得他愈加相信布尔什维克会在数年之内将获得革命的胜利,而世界将为之一变。
和欢送出征的将士一样,杨锐亲往飞艇着陆场把他送走,看着飞艇消失于灿烂的星空之下,谢缵泰问道,“竟成,这真要他成功了,协约还他会履行吗?”
他的担心也是章太炎的担心,旁边的刘伯渊也侧耳听过来,杨锐闻言笑道,“什么算数不算数,我们有实力,那协约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要是没实力,那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可外东北那边是租界地啊?”谢缵泰道,“铁路和海港在手,可是租赁了三十年啊,以后要拿回就难说了。”
“不会的!”杨锐很肯定,但他不能说二战的时候苏联会有求于中国,只好道,“拿回主权就行,他们占铁路港口,我们就大规模移民,几百万人填过去,不是我们的也会变成我们的。其实在我看来,外东北虽大,可除了那个湖,还有吉黑两省有出海口之外,其他的都一文不值。那边在战略意义上和中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我觉得,我们在中亚占的越稳,外东北就越安全,那里是苏……俄国的腹心,一把枪顶在腹心上,嘴巴里含着的外东北终究是要松口的。”
杨锐差一点就把苏联说出来了,幸好他掩饰的好很快改成了俄国,看着马车里的诸人深思的时候,他又转了个话题,道:“英国的麦金德先生请来了没有?”
麦金德就是提出‘心脏地带理论’的哈尔福德.麦金德。先是情报局去探查,发现他就是个无聊、不被重视、对中国没有太多恶感也没有太多好感的国会议员之后,谢缵泰这边就以外交部的名义向他发出了邀请。此时中国的新政府正因为任命一个美国人为部长,而在西方引起了轩然大波,麦金德在受到邀请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理论应该得到了这个国家当权者的重视,虽然他现在是统一党的国会议员,但他还是欣然应诺。
同时,在马汉的海权论受到广泛重视的时代,陆权论只算是一种异端,因此,英国政府对他去中国表示欢迎,寄希望于他能影响中国几十年后的战略走向——按照麦金德的学说,把中国引向中亚和俄国敌对,然后彼此消耗对于英法的南洋殖民地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他已经答应来了,但他是国会议员,要在下议院闭会之后才能动身,也就是圣诞节之后,到中国大概要在十二月初吧。”谢缵泰道,而后不无忧心的问,“竟成,你不会真信了他的那一套吧?他可是英国下议院议员。”
“海权论正确不等于陆权论就不正确,”杨锐给麦金德的‘心脏地带理论’换了一个后世通用的名字,不过名字他知道,可其中的理论他只是有所耳闻,这其实也正是他邀请麦金德来中国的原因,“中国的地域决定他是陆权大国,同时也是海权大国,当然如果台湾还在的话。他是国会议员并不能说明什么,重点在于听说的东西对于中国是不是有用。如果有用,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都是有益的,如果没用,哪怕他是中国人,也是有害的。”
“可我们是国粹党。”谢缵泰笑道,“请洋人做部长,又请洋人做顾问,你就不怕孙汶那些人说我们骨子里也是崇洋媚外?”
谢缵泰的说法,只让杨锐大笑,笑过他道,“满脑子理性至上、彻底西洋化的中国人,比纯种的洋人危害更大。最少洋人的殖民地都还会尊重当地人的习惯,比如香港,现在用的依然是农历,也没有说只能一夫一妻,法律上礼教的东西也还未改。我这么说不是认为殖民者就好,我只是说,那些满脑子西化思想的中国人比西洋传教士更有害。”
杨锐这是实打实的国粹思想,谢缵泰这个海外生长的华侨只是摇头,他无法理解他对西洋文化赞扬的同时却有不断的警惕。他不理解,但章太炎却是理解的,杨锐因为忙碌,和列宁只交谈了三次,剩余的时间主要是他和列宁在谈妥切磋麦克斯主义理论。‘唯物主义、资本主义、剩余价值、阶级斗争……’他总算是找到了杨锐以往一些思想的来源——当然,这只是杨锐思想的根源之一,而非全部,毕竟一百多年后西方的理性主义已经完全解构,枯萎成后现代性主义。
但除此收获之外,章太炎只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理性逻辑的深渊,即便再有学识的他都在这个深渊里无法爬出。严复的物竞天择,在列宁这边变成了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以及大同社会的疯狂直线演进,这似乎在告诉人们,只要一直往前,那就能到达天堂终点,而要到达终点,那就要团结在列宁同志周边,广泛而深刻的开展阶级斗争,为实现大同主义而奋斗。
真是疯狂而又富有逻辑的真理!章太炎终于明白杨锐所说的科学宗教是怎么回事,但他即便明白中国从来就没有类似西方的奴隶社会——因为中国历代都没有大规模的奴隶交易,或者更确切的说中国只有贱民制而无奴隶制;也明白中国的封建社会早在秦始皇时期就已经瓦解——因为‘县’就是古文的‘悬’,何为‘悬’?就是因为‘悬而未封’,由此‘县’这个管理机构的确立,就已经宣告封建制度的瓦解;但他依然对列宁所说的‘唯物主义历史发展观’无法辩驳。
这些还是开胃菜,另外更有‘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劳动时间、劳动价值、剩余价值’等等概念,这些让人越读越懂、但却越觉越乱的东西,使他犹如在桑拿房烤了几天一样,变得奄奄一息,白纸扇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逍遥的挥洒,而是时时紧握在手里,仿佛是握着一把枪。
别过其他人之后,杨锐单独和章太炎到了郑亲王府的书房,看着有些恍惚的章太炎,他关切的道:“枚叔兄,和列宁辩的怎么样了?”
杨锐的问话让木然的章太炎有了些反应,他无力道,“我说不过他,到最后,我被他说成是‘邪恶的唯心主义’,还有‘反动的历史虚无主义专家’。竟成,这……这……”
章太炎‘这’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除了伟大列宁对他的批判。不过这种批判不能怪伟大的列宁同志不留情面,而是当初章太炎自己介绍的时候,只说自己是一个文人,没有亮明复兴会委员和礼部部长的身份。他当初其实是想和伟大的麦克斯主义者、革命导师列宁同志做学问切磋,试验一下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威力,如今他是得偿所愿了,但人却变成腌菜。
杨锐想大笑的时候,章太炎终于理出一点思绪,道,“竟成,他说的那些听起来极有道理,但我不去听而是去悟的话,就感觉他错的极为离谱,但这样我就变成了‘邪恶的唯心主义’,他的那套东西,真是没法辩论。
对了,我当时说既然你说是劳动创造了人本身,那为何一万年以来,那山上劳动的猴子还是猴子,而我们却变成了人,他却说那些猴子干的不叫劳动,而变成人的猴子干的才叫劳动……
我又说,资本家就是等同于革命领袖,没有一个好的革命领袖,那么革命万难成功,所以,一个作坊,掌柜的贡献是最大,因为帮工随时可以换,但是掌柜却换不得;还有再好的工人没有本钱,那生意也做不红火,没钱那就要关门。可他就问我家庭成分,我直言相告之后,他就说我的出身决定我的言行只会替资产阶级辩护,因为我本身就是小资产阶级……”
章太炎说道此处杨锐就忍不住爆笑起来,这实在是太有趣的事情了!杨锐爆笑,章太炎却还是忧虑,等杨锐长长的笑完,章太炎跺脚道,“竟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的学说要是传到了中国,那就不是亡国亡天下了,这简直就是要断我华夏的根!”
“枚叔你着什么急啊,现在我们不是开始减租减息了吗,虽然土地产权还是地主的,但他们的收益有限,农民的生计不愁,谁会造反。”杨锐道。
“可工厂、资本家、工人、工会怎么办?”章太炎急道。“工部现在不是在搞工业化吗?工厂建多了,那工人就招的多,工人招的多,那这些……对这些被压迫的无产者,就要罢工,就要暴动,你说这怎么办?”
“这个也很好办啊。”杨锐从不为操纵层面的事情担忧,他担忧的是文化本身。“办法多的很,我心中就能想到两个极为稳妥的办法。”
“快说,别卖关子!”章太炎脸上闪着光,急切的靠了过来。
“一,出门左转,到长安大街西段那个叫……我忘记叫什么胡同的了,反正就是做衣服被子那条,订做一面最大最大的旗子,一定要用红色的布,写上‘无产阶级’四个字,然后挂在郑亲王府的门口,对了,承天门那边也要做一面,也挂上,这就行了……”杨锐越说越想笑,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笑的蹲下去了。
他如此,章太炎却很认真,他大怒道:“杨竟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是什么事情啊,你!”他转身就想走,不过被杨锐拉住了。
“枚叔,生什么气啊?我这办法绝对有效,真的有效。”杨锐想做出一副很诚恳的模样,但他的脸上的笑意却依然浓烈。
章太炎实在是想不到解决之策,最后只好是忍了,只是寒着脸对杨锐道,“你!在天字号里面有股份不说,自己还在温州办了一个水果包装厂,因为那是入会之前的事情,规模也小,就没有并到天字号里。你把旗子做的再大,‘无产阶级’这几个字写的再好,你也是一个资本家,这样和掩耳盗铃何异?”
杨锐忍着笑,极为流氓的道:“可我旗子最大啊,我手里还有枪。我说我是无产阶级,我就是无产阶级;我说那些工人是资本家走狗,是资本主义工贼,那他们就是走狗工贼。他们要是敢罢工,那就镇压好了,我是无产阶级嘛,我最大啊!
那水果包装厂要是碍眼,捐给国家便是,工资我也可以不要。不过要这样做,那中央干部的福利就要提高了,咸海那边要有疗养所吧,贝加尔湖那边要有别墅吧,还有海南三亚,每年天冷的时候总要去那边过冬吧,还有我的子女国家总是要养着的吧,这样下来,变成一个无产者再好不过了。”
“可你这是无赖!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章太炎终于明白杨锐是在说真的,而且还真的很无赖,这让他极为气愤。
“干的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我一手拿枪,一手拿笔,那些工人咬我啊?”杨锐忽然有些暴虐,“劝告之后那些王八蛋还敢闹,全部发到外东北给我开矿伐木去,一辈子老死在那。国家没有工业那就等于人没有脊梁,我宁愿给他们陪葬,也要把工业给建起来。”
杨锐杀气毕现,章太炎则怒气稍挫,他问道,“你不是两个办法吗,还有一个办法呢?你倒是说说啊。”
“还有个办法?”杨锐闻言一愣,暴虐的症状这才消退,道,“还有个办法就是给工人中的骨干、工头也发一些工厂的股份,让他们也变成小资本家,然后工厂里要么由我们建立工会,要么就索性不允许建工会。只要有人想挑事,那就是没组织没纪律,反正多准备几顶帽子,能方便给那些恶闹事的扣上去就好。”
“只有这两种办法难道?”章太炎道。他觉得这样很无耻。
“枚叔,人总是有惰性的,谁不想少干活多拿钱,可这可能吗?洋人都有殖民地,我们自己却是殖民地,还才刚刚发展,三百一十五家工厂,包括外资工厂才有三十二万工人,国家则是九成九的文盲。这样的基础,不压榨自己,怕是永远也跟不上洋人的步子。”杨锐想到现状,和列宁议定的欢喜顿时无踪无影。列宁把俄国打得再烂,那都是一个几百万吨钢的国家,而中国与之相比,只是个乞丐,不和苏联硬来是对的。
“可那布尔什维克怎么办?现在青年之思想,不都喜欢追求最先进的东西吗。现在列宁说自己是最先进的,学生们可都要跟过去了。”章太炎又绕回去了,看来这几天他吓的够深的。“禁白话文只对百姓有用,那些学生可不就是这样了。竟成,是不是你也辩不过列宁?”
“我是辩不过他,我只是不相信他所说的。”杨锐道,“学生那边我们以前不是说过了吗,有青年团在就好了。再有就是那些什么‘剩余价值’‘剥削’‘劳动时间’反正这些敏感词,全部让王小霖那边登记下来,发到报馆、印刷厂去,每个词定一个价钱,要想印出来,那他们就先交罚款,等保证金罚玩了,那就是非法印刷品了,政府取缔有理有据。”
说来说去都还是下流招数,章太炎再次跺脚,“我们难道就只能这样无赖吗?”
“是。除了无赖我还真没有想到其他的办法。”杨锐承认,“但最少我们说不过布尔什维克,却可以拦住它的传播啊。”
“可要是我们内部,那些复兴会员也信了怎么办?”章太炎叹气,而后问到最关心的一个问题,“等列宁夺权之后,两国总要建交才能划地吧。他那套东西要是我们自己人信了,那就致命了。”
“不会的!”杨锐说道,“民族主义和布尔什维克主义完全不相容的,民族主义只分自己人和外人,布尔什维克主义则分有产者和无产者。不为本民族的利益,而去帮助别国的无产者,那就是卖国。中国文化虽然不好,但也有‘好’的地方,安一个秦桧、吴三桂的罪名,还是很容易的,毕竟,忠忠奸奸,老百姓都灌输了几千年了。”
“这条有道理。”章太炎点头道,“还有其他办法没有?”
“其他办法?”杨锐忽然诡异的笑道,“那就是要开始第二次整肃了。”
章太炎一听整肃脸色就是一变,他摇着头道,“竟成,还要再来吗?上一次虽说没有杀人,但自杀可不少人啊,这立国之初,再这么来,大家可是要慌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杨锐神色也是凝重,“不过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么急促了,我们可以花一两年时间对各地的会员整肃一遍,为了大家不害怕,那就换个名字,叫培训吧。对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礼部那边要准备一些材料啊。特别是要把国粹和儒教分开,现在它们纠缠在一起,到时候一喊打倒封建思想,国粹也跟着受难了。”
正本清源,把国粹从儒教之中剥离出来,是保存国粹的第一要务,章太炎等人这事情早就在做了,但事情却不是那么的简单。章太炎想了一会道,“我们正在尽力,要分开国粹和儒教,那就要去考证商周之交的历史。那时候的史料太少了,要搜寻是要花很长时间,不过听说京城里头有一个叫王国维的满清遗老,对此研究甚深,还打听说此人正在写一本殷商制度论,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王国维?”杨锐有些惊异,“三横王,国家的国,维系的维?”
“对,就这个名字。竟成你认识?”章太炎道。
“不认识。”杨锐对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听过,“可惜是个满清遗老!这样吧,我派人去那堆满清王爷里面找个听话的,让他把王国维的那殷商制度论的书稿借来一观,要是里面的东西有用,那就拿来用也好。”
为了理清儒教之根源,杨锐不得不让人去窃书了。复兴会第三次代表大会,本应该在端午前就开,但因为举义只能是往后推,而举义之后又因为要接收政权、稳定地方,下半年也一直没空,和日本和谈进展顺利之后,杨锐才下令把延缓多次的会议确定在农历十月中旬召开。
和以往的两次代表大会不一样,这一次代表大会才能说是真正的代表大会,各州府都要有人参加,简直就是一个扩大版的国会。会议的内容其实有三,一是转型,革命形势变了,所以新时期的革命和纪律将会不同,会员的思想也要有不同,不然跟不上步伐;
二是整肃,农会这段时间以来扩张的极为迅速,但是农会干部却跟不上节奏,以致各地的招收的骨干会员越来越差。以前革命时期是专门收坏人的,现在坐天下了,坏人不但不能收,还要整,所以整肃很是重要。
三是准备大选,临时国会已经制定了临时选举法,十二月到开春前这段时间农活已经干完,正是选举的好时候,复兴会虽然有获胜的把握,但依然不能懈怠,另外以袁世凯为中心吸引了不少士绅官吏,加上宋教仁这个议会迷,现在国民党的竞选准备的有声有色,直隶要想守住可是要大力气的。
最后就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那就是分蛋糕:嫡系、非嫡系,有功劳、有苦劳,军队的、政府的、农会的、议会的,反正是林林总总,各人的位置都要在不到一个月内落实下来,不但要落实,还要让大家都满意才好。不过底层的事情杨锐是不考虑,他只想七个委员的人,比如虞自勋的问题——之所以大会要拖这么久,就是因为杨锐想和日本谈判完,好减少对美国的依靠,现在的美国似乎成了虞自勋的靠山。
戊卷第五十六章刑不上
“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商之交……
故自五帝以来,政治文物所自出之都邑,皆在东方,惟周独崛起西土……
欲观周之所定天下,必自其制度始矣。周人制度之在异于商者,一曰立子立嫡制度,由是而生宗法及丧服之制,并由是而有封建弟子之制,君天子臣诸侯之制。二曰庙数之制。三曰同姓不婚之制。此数者皆周之所以纲纪天下,其旨则在纳上下于道德,而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团体……
殷人之刑惟“寇攘奸宄”,而周人之刑,则并及“不孝不友……
是殷周之兴亡,乃有德与无德之兴亡,故克殷之后,犹兢兢以德治为务……”
宣武门内帘子胡同内的四合院里,油灯之下,擦拭过眼镜的王国维正在审阅自己的心血之作:——《殷商制度论》。这部原本在1917年才写就的著作,之所以早日出世,是因为甲骨文的大量出土,这其实是复兴会下面中国教育会做的好事。
殷商制度论的立论依据,不是史书竹简锦帛,而是基于一片片甲骨所载之史料。照说教育会所有的甲骨文,礼部章太炎等人也能看到,可在教育会介入安阳之前,已经有几千甚至上万甲片流向民间,这些甲片,王国维托朝廷和罗振玉的福在他人藏处看到过,而章太炎那一帮人看到的只是教育会所藏,史料所缺,是以文章不就。
不过,王国维已经把章太炎要的东西都写出来了,只是两人的方向是反的。章太炎研究殷商之变就是想贬周尚商,从根本上毁灭以周为始的礼教制度;而王国维研究殷商之变则是想给满清朝廷提个醒,劝他们要崇尚周礼,以道德复天下次序。只是讽刺的是,在他文章写成的时候,满清却在一天晚上完蛋了。满清完蛋,若后继有朝那还好,可现在上台的只是一个前明遗王,毫无势力,简直就是个招牌,一切权力还在复兴会。
人间之事便是这么的一去不复返,书房中的王国维心中哀叹。他哀叹的时候,妻子潘正丽走进书房,‘咔哒’一声,把屋子里的电灯给拉亮了。
和丈夫对于满清覆灭的郁郁寡欢,潘正丽却是高兴的。她唯一受到惊吓的就是光绪生辰那个晚上。但从天亮开始,家里的、胡同里的、京城里的情况都在变好,新朝礼部对于京城内做学问的学者都发月饷,王国维虽只是学部下面名称馆的协修,但在特殊人物的照顾下,他的月薪超过总理大臣,而且怕这些满清遗老不肯领薪,礼部还特地让几个降了的满清王爷来发。王国维之前是死也不领,但光绪出葬之后他便不再说什么不食明栗、以身许国了。
“不要开灯。”王国维放下书稿,低低的说了一声,电灯只会让他想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天都黑了,油灯太暗,电灯方才亮一些……”潘正丽也是低低的道,不待丈夫回话就出了门。不过一会她又跑了过来,对着丈夫道:“静安,贝子爷还有雪堂先生来了。”
“哦。”王国维道,出了书房忙来见客。这两个都是老熟人,前者是在新朝礼部负责发饷的庆王之子载振,后者是熟友罗振玉。
他这边正要见礼,载振忙把他拦住了,而后宝贝般的从怀里掏出几片甲骨,凑上来低声说道,“静安,看看,看看,这真的假的,能值多少银子?”
庆王家财逾千万,但被革命党抄家之后便一穷二白了,虽然革命党返还了一部分,可那只是先前家产的九牛一毛而已。现在载振想发财想疯了,四处捣腾古玩,假言说是自己府上未被革命党抄走的精品,其实都是四处淘来的杂货,他能赚钱,还是靠王国维帮其鉴定。
不急不缓的接过甲片,在进到书房灯下细看上头的文字,在载振和罗振玉的期盼中,王国维摇头道,“这靠不住的。”
“还靠不住啊!”载振激动,王国维看古玩的口头禅就是‘靠不住的’,他指着那几片甲骨道,“可其他几个名家都说这实打实是真的,说这骨头没几千年变不了这般模样。”
“靠不住的。”王国维还是摇头,载振算是熟人了,他是以多说了几句,“这骨头是真的,但是上面的文字却不是真的……,这靠不住的。”
“啊!”载振和罗振玉大惊,“居然有这种事情……那岂不是说,是章疯……章大人在造假?”
几人都被罗振玉无心出口的这句话吓了一跳。现在礼部章太炎全面接管国内的一切古玩典籍,又大肆宣扬在河南开封某地发现殷商故址,出土大量甲片。现在琉璃厂一带大量甲骨文出现,想来就是他放出来的,可却不知这些甲片是假的。
王国维见自己参破天机,不敢再多说,倒是罗振玉镇定道,“贝子爷,这事情可千万不要乱传啊,章大人如此,估计也是想哄骗洋人,好多赚些钱以为国用啊。真要是这消息传出去,那咱们几家可是杀头的祸事……”
一说杀头载振红着的脸就变的煞白。复兴会进城之后没有乱杀无辜,却把庚子的祸首载漪从甘肃那边抓了过来,说是要凌迟处死,只把满城的王爷贝勒吓的半死,他机械的摆着手,“不说!不说!谁也不许说!”载振喃喃道,说罢便收了那几块甲片逃也似的走了。
“这杨竟成倒是会敛财啊,伪造甲骨卖钱都被他想出来了。”载振跑了,罗振玉倒是留下来。“嗯。”王国维不声不响的答话然后点了一支烟,他就喜欢抽烟。
“静安,你说这杨竟成他们下一步会干嘛?若是行爱国之民族主义的话……”罗振玉早就习惯了王国维的寡言冷语,但更佩服他的眼光,所以很多事情都喜欢和他商量。
“杨竟成他们不全是民族主义,章太炎鼓吹的国粹主义,里面更多的是自由主义、自然主义,还有些像叔本华话的人本主义,而杨竟成……”说到这里王国维看了书桌上那一套熟读的西方的没落,道,“杨竟成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套西方的没落,断不是他自己写的……”
“什么!”罗振玉本想随便闲聊时事,不想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你怎么能断定书不是杨竟成写的,人家毕竟是出过洋,欧美游学十数载。”
“反正我感觉不想。”王国维吐着烟,“他是治国之枭雄,却不是治学之干才。鼎革以来,杨竟成那些讲演和书中的精神全然不合,我说的不合,是心境意境的不合,这就像小孩子说不出大人的话一般,阅历不够、心智不熟、修为未到,即便是复述,也是不成样子的……”
王国维的断言把罗振玉惊着了,在嘱咐他不要胡言乱语之后,他忙得要了他一份殷商制度论的草稿,匆匆的去了。
十月以来,京城的天气逾来越冷,城内树叶落尽的时候,秋雨停歇的一天忽然下起雪来。要是以往,大雪下后,次日出大太阳一晒,融雪之下道路将变的泥泞无比,可现在复兴会接管京城,对于卫生管的甚是得力,垃圾之类不消说,便是积雪也清理的极块。城市干净,商贩有序,还有那些官吏巡警们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客气,加上前段时间中日停战条约一签,全国欢庆之下,这北京也粘了不少喜庆。
复兴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就在这个时候召开的,全国各地来的六百名代表齐聚北京,就在满清所建的国会大厦里面开会。不过因为人多,大厦前几个月已经改建,参议院众议院合为一处,只让整个会场变得极为宽阔,巨大而暗红的会旗之下,杨锐、章太炎、钟观光、王季同、徐华封、谢缵泰,还有刚才美国回来的虞自勋都将给代表作报告。
这次大会和前面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是为了革命,而这一次是为了建设。杨锐花了不少篇幅来介绍复兴会以后的任务,诸如农业方面的、工业方面的、教育方面的等等,但这一次他的报告中,提的最多的却是‘系统思考’和‘学习型组织’这两个词,当然除此以外,还有‘自我超越’、‘心智模式’‘共同愿景’‘团体学习’这四个词也在他的报告里频频出现。
复兴会不再是革命组织,之前单一的目标已经变成多元化目标,之前拼命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就是拼了命也未必能解决得了。为此,整个复兴会的刚性管理模式需变的更加软性,集中于委员会手中的权利要适当的下放,狂化的激情也要冷却,反正复兴会这一把巨大锋利的钢刀,要变成无数把小刀、小锯、小挫,如此,才能有针对性的解决各地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正如一个巨大的军团拆分成无数连队作战一样,其要解决的问题数不胜数。比如,基础组织领导能力如何提高?部队如此的分散怎么才能保证队伍的团结?如何制约监控这些小分队,使其在不违规的情况下完成目标?等等,为此,杨锐这次整肃的版本来自后世美国麻省理工管理学家彼得.圣吉写的《第五项修炼》。
虽然是美国人写的,但书中所包含的思想却是八十年代美国工业败于日本工业,东西方文化差异导致的管理差异,所产生反思浪潮的集大成之作,比最早写《Z理论》的威廉大内这个日裔美国人所触及层次和范围更见深远,西方的理性和东方的悟性也结合极为紧密,这其实是书名里有‘修炼’一词的原因。
“……共同愿景是什么?我还是说一个故事,不,说两个故事吧。”国会大厦内,杨锐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倾耳倾听的数百双眼睛,娓娓而谈,“汉宣帝时期,此时西方是古罗马帝国,这是个奴隶制国家,奴隶们毫无自由,而且很多时候还要彼此格斗,互相残杀以讨贵族和上等人高兴。
在此背景下,一个叫斯巴达克斯的奴隶带领众奴隶起义了,起义军虽然几度击败罗马大军,但最后还是被罗马大军包围俘虏,罗马将军克拉斯告诉剩下的那几千名奴隶说:‘你们曾经是奴隶,将来还是奴隶。但罗马军队慈悲为怀,只要你们把斯巴达克斯交给我,就不会受到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罚。’
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斯巴达克斯站起来说:‘我是斯巴达克斯。’不过马上他旁边的奴隶也站起来说:‘我才是斯巴达克斯。’下一个站起来的奴隶还是说,‘不,我才是真正的斯巴达克斯!’短短一盏茶时间,被俘虏的每一个奴隶都站起来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斯巴达克斯。这个故事是我听来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它的关键在于,每一个站起来的人都选择受死,但这些士兵所忠于的,不是斯巴达克斯个人,而是由斯巴达克斯所激发的共同愿景,即有朝一日每一个奴隶都可成自由之身。这才是他们站起来的原因,因为这是他们每一个发自内心的期望。
这是西方的故事,但在我们的革命过程里,也有同样的故事:杭州举义失败之后,几个同志被俘了,但当清兵问谁是秋瑾的时候,不光是秋瑾同志站了起来,另外一个同志也站了起来,她说,她才是秋瑾!”
杨锐把秋瑾的故事说出之后,会场忽然爆发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只把他下面的话打断了,正在会场中的秋瑾和伊维峻还有其他几个女同志都低声抽泣起来。杨锐几下双手举起,想把掌声压下去,但每当他的手放下之后,那掌声又是起死回生的响起。
秋瑾的故事感人至深,可其他人的故事就不感人了吗?越来越多的代表想起了在历年革命中牺牲的那些可爱战友,他们情不自禁的鼓掌,又情不自禁的痛哭,到最后,即便是讲演台上的杨锐,双目也已经是湿了。革命能走到今天,那是无数同志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今天革命成功了,他们,却是不在了。
良久良久之后,会场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杨锐背过身擦干眼角之后,又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同志奋不顾身、甘死如饴?是因为纪律吗?是因为忠诚吗?我说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在于每一个同志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景:那就是光复神州,复兴华夏!这种复兴,不光是物质上的复兴,更是文化上的复兴,我们希望每一个中国人以及他的子孙都将不再受饥寒之苦,不再受奴役之罪,不再因为别人大炮一响,就要低三下四、磕头赔款!
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要富足的活者!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要自由的活着!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要尊严的活着!这就是我们的共同愿景!这就是全体复兴会员的共同愿景!!”
排山倒海的掌声又爆发起来,这次伴随的不再是哭声,而是一声声喝彩。杨锐富足、自由、尊严之说当天就从国会大厦传了出去,他这一次关于共同愿景的讲演,第二日就有节录的上了中华时报的头版。民众在热议这些东西的时候,第二日的晚间,章太炎还有其他几个委员都聚郑亲王府,商议另外一件事情。
见诸人都看完了王国维那篇殷商制度论和自己所写的复兴国粹论,章太炎道:“都看完了吧?说说意见吧,过几日便要我上台讲演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能说的可以说到什么程度,还是先确定一下吧。”
王国维做的殷商制度论和章太炎的复兴国粹论全是古文,其他几个人一看就懂,唯独杨锐看的不太懂。这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个比较头疼的事情,就是他的话语里日造汉语太多,是以不光是礼部,就是严复也在报纸上撰文指者。
其他几人都点头,但杨锐却皱眉,章太炎想笑杨锐却把文稿一放,“枚叔,你就不要欺负我不懂古文了,你就把这文章要紧的地方简述一遍,不要弄得我云里雾里的。”
他如此说,众人都是大笑,杨锐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章太炎笑道:“那我就简要的说一说吧。王静安之殷商制度论,当为天才之说。虽然他和我们要做的事情不一样,但其书中所提的观点和说的史料,正是我们所要的。他和我一样,都认为商周之交,是中国文化最大剧变之时。不过他还有另外几个意思极为要紧。
其一,他说‘故五帝以来,政治文物所自出之都邑,皆在东方,惟周独崛起西土。’这个‘独’字用的最好,也就是说,华夏的文化传承向来是在东方,而独有周朝却是从西方来的,由此可知,这周朝的文化并不是华夏真正之传承。那些个酸腐所编造的什么‘凤鸣岐山’,根本就是阿谀奉承之词。
其二,‘欲观周之所以定天下,必自其制度始矣。周人制度之在异于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制,二曰庙数之制,三曰同姓不婚之制。此数者皆周之所以纲纪天下,其旨则在纳上下于道德,而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团体。’
也就是说,周人的礼教之制,其实是周文王所创,其关键立嫡立子制,是三纲五常的基础,也是家天下的由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说,便从此开始,而姬旦之所以如此定制,是为了“纳上下于道德”,将整个天下编入一个伦理体系(道德之团体)之中。
其三,‘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当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世称王。汤末放桀之时,亦已称王。当商之末,有周之文武亦称王。盖诸侯之于天子,犹后世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诰》,皆称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未全定也。’
在周文王建制之前,天子和诸侯之间不是君臣关系,即便是周朝开国之初,周朝的统治者也只是王,其他的诸侯被其呼为‘友邦君’,这个时候还不是宗法社会,没有伦理等级,各个诸侯之间都是平等的。
其四,周之制度典礼乃道德之器械,而尊尊,亲亲,贤贤,男女有别四者之结体也。此之谓‘民彝’。其有不由此者,谓之‘非彝’”。“非彝”者,礼之所去,刑之所加也。殷人之刑惟‘寇攘奸宄’,而周人之刑,则并及“不孝不友。
这里说是法律,周朝的法律增加了‘不孝不友’之罪,但周朝以前的法律,只有‘寇攘奸宄’四条,这‘寇‘,就是劫取;‘攘‘,为窃取;‘奸‘,是外乱;‘宄‘,是内乱。也就是说,当时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十恶之罪。”
章太炎不厌其烦的说完,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杨锐道,“竟成,我刚才说的要是传出去,那天下立马要大乱。人们读罢这些,只会想到,一,这儒家是西来之物,不是我中华所原有;二,三纲五常的根基不再有,道德之说也不再有;三,皇帝无非是‘友邦君’而已,并不比各地的诸侯高到哪里去;四,礼教派和法理派之争可以歇了,除了‘寇攘奸宄’这四种罪,十恶之罪可以取消。
这些当中,和我们最有关联的是皇帝和法治问题,现在我们是用皇权稳定天下,一旦彻底的铲除儒家,三纲五常消失之后,我们对民众的控制力将会下降;再就是法治,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转换到我们身上,那就是刑不上会员,复兴会员是不是在法律的制裁之内,这个大家要讨论。”
对于皇权的使用每一个人都是极为清楚的,这个早有定论,无可再议,但‘刑不上会员’这一条却是极为要紧的。现在革命成功,那么多人想入会,分杯羹除外,就是因为刑不上会员。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杨锐道,“我先说吧,皇权还是先用着,但这些资料可以先发下去,最少在我们复兴会内部,要肃清儒家思想;另外一个……”
说道这里他停了下来,刑不上会员还真不好怎么说。不要说现在,就是一百年后的中国也是如此,要处置会员必先通知会组织,不是大罪一般做开除会籍处理,若是大罪,会员和非会员在量刑上也有极大不同。真他妈坑爹!杨锐暗骂道,他发现他说不下去了。
戊卷第六十七章以后
复兴会并不是一个存在真空里的组织,杨锐当初很轻易的就确定了最高大法官之事,但按照这几个月各地上报的情况看,会员违法之事并不在少数,虽说内部纪律机关都做了处置,但暗中放纵的也不在少数,等各地的政府完全搭建,违法之事交给大理院审判后,那会员违法之事将会激起更大的浪潮。维护法制,那自然就会降低会员的团结性,诸多会员,特别是诸多农会会员,不就是因为能不受欺负才入会吗,这和他们入基督教一个道理。
“还是让秘书处定个制度吧。”杨锐定下心思道,“对有些罪行可以适当优待,然后交给大家过目,但这只针对革命成功前入会的会员,这样算是功过相抵吧。”
“我反对竟成的意思。”虞自勋果不其然的反对,哪怕他自己都是待罪之身,“这不符合宪法精神,再则我们对会员已经很优待了。吏部明年要举行的官吏考试,虽然考试是公平的,但这是我们出题,那些法政学堂的毕业生,做这些题目哪个不是手到擒来?”
“我感觉很有也不太好。”老成的徐华封也反对,“官场上的事情,素来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一旦这事情传出去了,那影响甚坏。”
“是这个道理。”谢缵泰也说道,“现在宋遁初国民党,还有梁卓如的民主党都会由此针对我们,对大选不利。”
“那就各家都沾点光吧。”杨锐说道,“等正式国会成立之后,三方都派些人,组成一个功臣委员会,专门核定革命功臣,我们的人、同盟会的人、甚至包括梁卓如搞戊戌变法的人,都……”杨锐感觉越说越不对,这样等于是自降了身份,特别是和维新派牵扯上了关系,“梁启超那些人就算了,同盟会那些人可以加入,大家把事迹、功绩报上来,核准之后再通知大理寺不就好了吗?”
“后面的我赞同,但前面的我不赞同。”在所有人都感觉可行的时候,蔡元培说话了,他的身份算是半个委员,和虞辉祖类似,“刑不上会员如此办可以,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了,但儒家之说,现在就要开始清理了,我听说……”说到这,他看了虞自勋一眼,道,“美国那边的留学生现在办了一个办了一个中国科学会的组织,出版了一本叫科学的杂志,在留学生中影响不小,他们是反儒家的。现在不对儒教动手,那些老旧人物就会想方设法复辟旧物,前段时间那些要朱宽肅封衍圣公之事便是如此……”
“那些人……”诸人听得都是摇头,这孔家也不知道是贱还是怎么的,每次改朝换代都对新朝人物巴结的很。不过儒教是国粹之大敌,是以这帮人的愿望没有达成。
“枚叔,礼部那边这能替代儒家么,要是把他们清除了,复古之思想大家信不信?”杨锐不放心的问道,他也是想动手的,但又怕把阵地空出来,被布尔什维克占领了。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行不行的问题。”章太炎道,“可以从这次整肃开始,而后再慢慢的切入学界,但做起来不能太烈,一旦过激,双方争斗也不是好事。再有王静安考证的那些龟甲要想办法弄回来,拿到这些龟甲之后,国粹报上就可以开始批孔了。”
“那法律上也要改了,”钟观光忽然道,他最近都在看法律,“刑法上十恶之罪要去除,还有婚姻、继承,这些法律都要重新制定。”
“这可要引起轩然大波了。”王季同也开始插嘴,“现在我们诸多措施以及很惹非议了,一旦步子太大,舆论上又要起风潮了。废孔还是缓行吧,只在会内和学校清楚这些便可,等几十年之后,老一辈的人死之后,那儒教不废也是废了。”
“小徐说的有道理,还是平稳些好。”徐华封和虞辉祖都附和此议,他们都是老人,儒教之说渗入甚深,所以只想平稳过渡。他们三个同意,其余诸人对此也赞同,废孔之事也就这般定下来了。
不过文化上的事情讨论完毕,政治上的事情还没讨论完。一切权力都在国会,这只是相对于国家而言,另外还有省议会、县议会,这些对于省县来说又是一个权利中心。杨锐可以任命各部的部长,但任命各省的省长县长,只是通过间接的方式,即由通过吏部考察、考试、提名,而后由省县议会任命。一会专政是要有书记的,现在复兴会是一大独大,所以书记没有,只有县长省长之类。这次开会,就要把各省省长人选定下来,而后由省议会正式任命。
“直隶、西藏、西域、两广、云南六地就不说了,”杨锐道,“剩余十九个省都是我们控制,各省的名单大家看一下,若是没有问题,那就按照这个任命。”
名单都在诸人手里,简要的介绍看完,大家都是摇头,徐华封道,“竟成,这些人都是太年轻了,他们上任后,各方面的事情能平衡的了吗?”
“我们的人都很年轻,能选出这些人已经很难了。”杨锐无奈道,“这些人上任之前将经过几个月的培训,再有,每个人都有一套幕僚班子,他不会处理的事务,可以交给他们处理。”“江苏是重要的地方,任命的是程德全,他是前清的旧官,这不会引起大家不满吗?”钟观光说道,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程德全。
“程德全是黑龙江的时候就和我们合作过,算是半个复兴会的人吧。排除这些,这个人在认庚子年和入侵的俄军周旋过,不说求和有多少骨气,但最少还是保民的。江苏财税重地,又要和洋人打交道,让他做江苏巡抚,是有稳定的意思。再说,前清的那些人不可能不用,只是用的比例和方式问题,现在这十九个省长,也就只有程德全是前清的人,其他的都是我们的人。”杨锐对每一个省长的资历都很熟悉,毕竟这些人都是经过他批准的。
吏部杨锐是一手把控的,他说哪些人好,那哪些人就好,毕竟这不是任命会内的职务,诸人看完资料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对这些人都没有反对。见此,杨锐把烟灭了之后进入下一个议程,那就是对第一次整肃的那些进行正名。
第一次整肃是在第二次代表大会时期开始的,当时也是委员会讨论同意的,后来执行的时候出了事死了人,当时因为革命形势,很多人只能是当作敌特分子给埋了,现在革命成功,之前冤死的那些人,总是要给他交代的。
杨锐一说要给以前的那些正名,屋子里气氛就是一暗,这是复兴会极不光彩的事情,现在杨锐说是正名,虽然免了那些人的罪,可组织上的错依然不承认,特别是杨锐身上的责任依然没有追究,正名正名,无非是弄死了人后给些抚恤而已。
“若只是正名,怕是难以服众吧。”王小徐道,他当初在牢里,对整肃是不赞成的。“那应如何?”杨锐反问,“难度要把那些政委拉出去枪毙?”
“竟成……”听出杨锐的不满,钟观光忙劝道,“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吧。当时身处革命之中,不整肃就革命就很有可能失败,这也是迫不得已,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便好了。我声明啊,这事情要追究责任,我也有责任。”
“我同意宪鬯的说法,”徐华封道,“此事我虽不在国内,但也有责任。”
“我也有责任,若不是我当初盲动,也不会有杭州之败。”蔡元培也凑了上来。
杨锐和章太炎是当事人,他们三个人支持,王季同和虞自勋就不好说什么了,虞自勋道,“竟成,那这些人怎么正名?”
“之前的罪名去除,活着的那些人由我来致歉,死了那些就按照烈士的待遇来处理吧。”杨锐说道,“但这一切都只能限制在会内,对外的话,还是五十年之后再解密吧。”
听闻杨锐说要五十年之后解密,虞自勋听的只是嘴角一笑,这就等于在杨锐死后再解密了,五十年他是八十多岁了。他虽然嘲笑,但他自己身上也是有问题的,谈完正名的事情,下一步估计就要谈他的事情了。
就如虞自勋想的一样,正名一事发起的投票有六个人同意杨锐的提议,唯有王季同弃权不表态,这事情就这么通过。而后,在杨锐的动议下,虞自勋退场,会议接下来要讨论就是他的问题了。
虞自勋之事是极为清楚的,泄露举义时间、以及不经杨锐允许就资助同盟会,虽然他辩说是不清楚国内的举义计划,想来广西不是复兴会的势力范围,所以资助同盟会孙汶,他是希望他们发起举义。他说的没有问题,但这事情在复兴会内部是严重违纪,并给举义带来了极大的隐患,可在复兴会外部,他的行为却又没做错,既然是革命,那么任何人都可以革命,为何同盟会革命就不能资助?
虞自勋之事,因为东北战事未停,考虑到要他说服美国人支持新政府,杨锐也就不能急着追究。等东北停战,在美国负责交涉、借款的虞自勋似乎已经深得美国官方的信任,这个时候处理,就要顾虑美国人的意思了。现在的虞自勋已经完全是挟洋自重,这也是他还能在第三次代表大会上作报告的原因,真要把他拿下,那和美国人谈定的那些事情就要一团糟了,这其中包括两亿美元的债券融资,还有其他一系列的工业建设合同。
“自勋的事情,还是应该从宽处理的好。”徐华封说道,“他的检讨我也看了,他也是为了革命好吗,当时广西那边我们是没有做安排,之所以光复,也是因为两广总督张鸣岐向我们投诚,当时自勋不知道这些东西,所以支持同盟会孙汶是难免的。”
徐华封因为工业的关系,第一个帮着虞自勋说好话,蔡元培是第二个,“自勋最大的问题的是没有把这事情和竟成商量,这是最不对的。但同盟会毕竟也是革命组织,帮助他们也就是帮助革命,我们还是不能太苛求于他了。”
王季同也道:“心是好的,但做法却是错的。看在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上,还是宽办的好。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对内对外我们都不好交代的。”
“这点小徐说的很对,美国国务卿对自勋很是赞许,说本来发现债券总统时不可能同意的,哪怕是以民间融资的方式也是不允许。但他说自勋的爱国心和无比的热诚感动了总统,让总统做出不得不做出有悖于理智的事情……”谢缵泰站在外交的立场不得不为虞自勋说好话,虽然他知道美国人这是想插手复兴会内部事务,可就目前的情况,他希望杨锐暂时忍耐,不要为了处置虞自勋得罪了唯一一个支持国。
几个人的意思都是宽办,唯有章太炎、虞辉祖、钟观光三人没有表态,章太炎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但虞辉祖和钟观光因为和虞自勋关系密切,此时说话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都不好。杨锐忍着气,把所有人看了一圈,然后道,“还有没有别的意见?”他问的其实是章太炎。
“美国人那边需要自勋,大家也说宽办,那事情就先放一放吧。”章太炎说道,“但这一届的委员他还是不要选了,以后的他就专门负责对美交涉,大家看如何?”
“我同意枚叔的说法。”一直没说话的虞辉祖和钟观光都赞同这个决定,不过他们说完之后都看向杨锐,这事情最终还是要他同意。
“大家看着我干什么,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样办吧。”杨锐出乎意外的不生气,很和气的吧事情确定下来。
他如此表现,只让所有人你不解,因为当时出事的时候他枪毙虞自勋的心都有。王季同带着疑问在二天找了虞自勋,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虞自勋苦笑道,“我是不该如此,可竟成也有难言之隐啊。他说要给第一次整肃中死的人正名,正什么名啊,纯粹是要把他做出来的事情让大家来担。”
“你是说这事情本是一个交换?你同意正名,他同意宽办,”王季同奇道。“你们之前就谈过?”
“没有谈过,大家都有默契。我的事情主要是美国公使找竟成谈过一次,我支持正名只是一种示好,竟成不可能不会明白这个意思的。”虞自勋道。
“自勋,你老实跟我说,你和美国人那帮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不会……”听到美国公使出面为虞自勋说话,王季同有些担心了。
“美国虽说是一个民主国家,但权力依然是被一些上等人把持,耶鲁大学里面有一个会,其在美国政商界影响极大,容闳先生是这个会的外围成员,美国国务卿诺克斯和他们也有极深的关系。他们希望和我们建立密切的关系,也希望中国像美国那样变成一个共和制的国家,所以他们找上了我。也正因为此,对于中国的革命美国国内舆论是一面倒的支持,我们的债券计划,美国债券市场有诸多承销商希望接盘这些债券,还有我们聘请人才、购买工业设备他们也很支持。
我和他们的关系只是一般朋友而已,不管是借款也好,谈判也好,我都没有为了要讨好他们而出让过什么利益,这个我可以拿人格保证。至于他们为什么支持我,我想大概是我在美国读过书的原因吧。竟成虽说也是在美国呆了几年,但他受教育是在伦敦,美国人普遍把他看作是英国留学生而不是美国留学生,而且他主导下,复兴会外派的留学生大多去德国而不是去美国,所以……”虞自勋道。
“真是这样?”王季同有些不信,杨锐其实是对德国有所偏爱的,而不是英国。
“还有容闳先生的意见美国人比较重视。”虞自勋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关键,“他喜欢我而不喜欢竟成,他说竟成有独裁倾向,这主要是因为他对竟成不和孙汶合作的不满。小徐,孙汶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竟成那样不喜欢他?”
“孙汶本不是什么好人。”王季同道。“现在特科的人正在调查五年前的杭州之事,他们怀疑杭州的事情,还有竟成、枚叔的刺杀都不是满清所为,而是同盟会破坏所致。当时同盟会和复兴会正在商谈合作事宜,其目的是为了吞并复兴会。”
特科是王季同组建的,里面在干什么他总是知道一些。他如此说虞自勋大惊,“孙逸仙只是一个文人,他,他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王季同道,“但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那事情就是这样的,让人不得不信。自勋,你我相处多年,很多话是可以摊开来说的,你啊,心是好的,但很多时候太容易轻信别人了,这种轻信不是因为你辨识能力差,而是你深信民主共和,一旦有人以这个作为说辞,那你就先信了八九分。这样是不行的,有些人,有很多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你喜欢听什么,他们就提什么,这样你是一定会上当的。”
王季同一番话说的虞自勋面红耳赤,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挑动他的神经,“自勋,你告诉,美国人是不是想让竟成下台,换你来做总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虞自勋连忙摇头摆手,但他如此又怎么能瞒得过王季同的眼睛。“就是有这事也没什么。”王季同道。“容闳先生不喜欢竟成,我是知道的,竟成也不喜欢他,竟成说他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露了行踪,就是容闳捣得鬼。”
“可容闳先生说,当时美国人想支持中国革命,但保皇党康有为深信儒家,坚持皇权专制而不赞同共和,所以他们失望之下听容闳先生说还有另外的革命者,就想了解一番,其实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把竟成拍下来而已,孙汶他们也关注过,但他们认为孙汶成不了什么事。”虞自勋道。
“你说的这个会倒底是什么组织,他们为何不正面和竟成接洽,反而要偷偷摸摸的?还有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王季同道。他感觉处处有阴谋。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和他们的一些人熟悉而已。”虞自勋道,“而这个会,我只知道它的势力在美国极广,甚至,甚至连塔夫脱总统和他们都关系匪浅。小徐,现在国家贫弱,竟成闭门造车的弄出那五十六个项目,就以为工业建设完成了,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美国虽然提倡自由贸易,可他们不是傻子,有些东西他们是不卖的,现在之所以卖,一是看在我们和日本敌对并且能打赢日本,这相当于小半个盟友身份;再是希望我在日后能成为总理,好进一步促进中美友好,美国工业日趋繁荣,南北美洲的市场终究要满足不了,而我们,四万万人口,正好可以在市场饱和之后让美国的产品有处可卖,这也是他们卖设备给我们,但不多卖设备给我们的原因。”
“然后他们就要你接手竟成,做下一任总理?”王季同问,事情越来越清楚了。
“他们有这么提过,但我无法答应。这不是美国人就能决定的事情,也不是我就能决定的事情,但就事论事说,将来我做总理,对中美交好极为有利。”虞自勋道。“不是这样的!”王季同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为何不是这样?难道我们不和美国结盟吗?现在唯有他们在支持我们!”虞自勋道。
虞自勋从泄露举义时间之后就已经被杨锐自动排挤出委员会了,虽然他还挂着个委员身份。王季同明白亲美只是一个过渡,这其实也正是杨锐要让日本流血而不重伤的原因,还有俄国那些革命党,要他们真成功了,那么远东的局势将要剧变。杨锐就是要通过日本和革命后的俄国,来要挟讨好西方诸国,基于此,可以想象,等中国在左右逢源中强大之后,英法美德诸国,都将是中国的敌人,这或许就是杨锐苦心孤诣,研究技术准备战争的原因。而为什么会这样,按照王季同的猜想,是因为亚洲是欧洲的殖民地,中国要想发展就要抢夺那些殖民地。
王季同能猜到以后的很多事情,但因为纪律他不能告诉虞自勋,面对他的问题,他只能道,“自勋,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你不该对美国人承诺太多。”
戊卷第六十八章回家
“连长,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拉!这回进攻,可以写成戏本了……”一个迷糊的人影兴冲冲跑到另一个高大人影身边,兴高采烈的呼喊。
“隐——蔽!”高大的人影大喝一声,一把就把旁边的人推到,而后,一阵“砰砰砰砰”的马克沁机枪声响起……
“连长!连长!”倒地的人影窜起来扑了过去了,抱着一个流血不止的身躯使劲呼喊道,而后又是野兽般的嚎叫,“卫生员!卫生员!!”
……
“营长,走错了!走错了!我们要的不是这个方向!”轰隆隆的炮声中,一个声音大喊道,“团长是要我们迂回!迂回!”
“迂回个屁!我用鼻子都能闻到鞑子指挥部的味道……”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坚持道……
“端了指挥部了不起是不是?!抓了大官不得了是不是?!二营牺牲的那些人,你要对他们负责!你要对他们负责!你要对他们负责……”一个声音在指责,言语里说不出的愤怒。
……
“啊”的一声,昏黑的军帐内,陆挽少校又从梦魇中醒来。明白又是一个梦,他无比紧张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而后动了动睡得发疼的膀子转了个身。被子拱起的当口,外面冰冷的空气吸了不少进来,只让他还有些昏沉脑袋清醒了许多。伸出手胡乱模了根烟,“哧”的一声擦亮火柴点烟的同时,他看了一下怀表,六点二十四分,难怪天变的这么暗。
如同随着呼吸明明灭灭烟火一般,陆挽的心也随着回忆昏昏暗暗,更可怕的是,这些不畅快的往事还经常徘徊在他的梦境里,让他挥之不去,永记心头。
“记住,战场最关键就是决断!不管是正确的决断,还是错误的决断,你都要快速的决断!”培训班里面一个身带残疾教官的这番话语让陆挽封为圭臬,而他的一切苦恼也源自于此。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一上战场,枪炮声、呐喊声、气味、风向、温度、地形、工事、敌我态势……,种种信息都会在一瞬间映射在他脑海里,让他对战场有一种独特的把握力,它们是那般的清晰,又是那般的不可言状,以致使他常常做出有悖于原定计划的决断,而这些决断,虽然在事后被证明是对的,但结果往往却是悲剧。
“真他娘的悲剧!”再次点了一根烟的陆挽自言自语,悲剧这个词是他从报纸上看来的,那上面是说中国正在摆脱悲剧命运,不过他只觉得自己就是悲剧命运。陆挽想到悲剧的时候,部队温婉的起床号便吹响了,一遍又一遍的,像母亲在呼喊着自己熟睡的孩子。
这个时候,勤务兵四喜提着马灯进来了,一见床上陆挽正在抽烟,他便嘿笑起来,“营长你醒了啊?”
陆挽没有答话,只是把剩一小半的烟掐灭了,而后利索的掀被子起床。不过,当他看见四喜拿进来的是常服而不是作训服的时候,他诧异问道,“这是……”
“营长,你忘记了啦?今天你回家啊!”四喜笑道,“我都帮你收拾好了,火车票昨天下午也让人买好了,是响午的车,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去西湖逛一圈再走。再怎么说,也是上有天堂,下游苏杭啊……”
勤务兵四喜笑呵呵的话语里,只把陆挽从残梦里彻底的拉入到现实——在最后一次对清军的围歼中,因为陆挽当机立断,敌第五镇指挥部被其突袭,使得第五镇更早的放弃抵抗,围歼战役提前一天结束,而他这个害死友军的罪魁祸首,在事后也得到了晋升,他不再是少校,而是中校了。
梳洗毕,看着那多了一道粗杠的肩章,陆挽闭着眼睛把它穿上了,又在四喜的帮助下,把两枚双龙勋章还有四个纪念章别在左胸……等他一切收拾停,四喜用镜子给他照的时候,一个英武的校官出现在镜子里,严整、锐利,像是一柄刚出鞘寒光闪闪的剑。
“咱们的军装就是好看!”四喜再一次的唠叨,每一次他看见陆挽穿礼部或者常服的时候都会这样感慨。墨绿色的昵制大衣不同于软绵绵的棉衣,穿在年轻健壮的身体显得异常干练和笔挺,竖立紧缩的领口、五色夺目的勋表勋章、光亮整齐的铜扣及领章,以及那根无比精神的腰带和精美绝伦的佩剑,都不得不让人感叹军服设计者的独具匠心。
端端正正的把军帽戴好,陆挽道:“我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啊!营长,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的,我可要跟着你。”四喜一听陆挽要他回家,脸顿时苦了起来,正麻利收拾着的被子也放下了。
见他如此,陆挽笑道,“怎么,要跟我回山东过年啊?……好!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你家里也没啥人了。”他说到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收敛笑容道,“不过,你可要记得把老连长的东西带着,这次正好把他那些东西给他捎回去。”
“是!营长。”四喜笑吟吟的立正,而后又开始麻利的收拾东西。
陆挽赶到杭州城站的时候,火车已经快开了,巨大的火车头只在站台上‘赫茲赫茲’的吐着白气,汽笛不时的拉响似乎在催促着未到的行人。因为是身着戎装,陆挽被一个苦瓜脸查票员恭敬的引进了站台,但当看到他俩的票是三等座时,又把他们两个细细打量了一眼,只待看到陆挽左胸挂着的双龙勋章,苦瓜脸苦笑道:“大…人,同…志,同志,这车已经满了,实在不能安排头等座,要不等明天再走吧……”
“不需要了,坐的就是三等。”陆挽不动声色的道,心里却把买票贪便宜的四喜骂了一遍。
“对,我们坐的就是三等座。”四喜吐着白气附和道,他背上和手上的行李,也乘此功夫挪了挪,好背的更加紧些。
“是!是!”苦瓜脸只当这两个革命军大人是没有出过门的乡巴佬,想帮忙也不领情,只好领着他们上车。
三等车厢是最下等的车厢,车座是硬板,空间也极为狭小,夏天的时候靠着火车头,坐不久全身都是煤灰,而冬天的时候又在火车尾,暖管里的水一点热气都没有,只能靠乘客自身取暖。陆挽一进车厢的时候,就被里面的人吓着了,当然,他也把里面的人吓着了。这三等车厢只是头等车价钱的四分之一,是以穷人坐的最多,临近年关的时候,火车站不但卖坐票,就会连站票也卖。
跟着一个卖茶水老头的,陆挽两个好不容易挤到座位上,已经出一身汗。火车此时就要开了,正当两人庆幸自己是最后一个上车时,闹哄哄的车厢里又是几个声音传过来,“秀,这次不会错了吧?”
“不会错了,这就是去北边的车……小猫,大猫,快跟着些,快跟着些!”一个女声传了过来,似乎是一个母亲在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过车厢太挤,一会一个孩子就大叫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拉下了。
车厢里嘈闹无比、拥挤无比、杂乱无比,但陆挽却是毫不为意,这还是在火车里,便是冬天在下大雪的野地里,他都能呆的好好的。火车开了之后,他便摸出一本书看着,而旁边的四喜却一直侧头看着刚上车的一家子:一个六十多岁、神情敬畏、穿着土布衣裳的大妈;一个年轻标致,但肩膀却挂着显眼黑纱的小媳妇;最后是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理着儿童团短发;另一个则只有五六岁,依然是浙西小孩传统装束,几个人也挂着黑纱,行色匆匆。
一身复兴军中校军装的陆挽坐在火车的后部,旁边的乘客都不敢大声的说话,甚至连看了也不敢看向这边。而这四个人挤过来看到他的时候,眼中猛然一紧,大妈和孩子是想转身的模样,但被小媳妇暗中扯住了,四个人不动声色的坐在陆挽的对面,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你们是干啥的?”混着山东口音的四喜瞧不透对面这几个人,多管闲事的发问。他问的时候,陆挽只是暗笑,他八成上看那小媳妇好看,想搭上话。
“同…志,我们…是好人,我们支持……革命!”面对四喜的提问,对面四个人有三个人吓了一跳,到最后只有那个叫秀的女子张口结舌的回话,她说话的时候,手却放到了腰下,仿佛哪里有她的依仗。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好人,”四喜笑着,“我是说你们这是上哪去?”
“我们,我们要去…要去京师……”女子的话只让看着书的陆挽也好奇起来。
北京占领之后就在清理满人院落,同时内城不戒严,很多满人犹自怕杀头,拖家带口的去了天津,只等东北停战,这些人又去了奉天,那里是张榕主事,他本身就是旗人。
在北京满人迁出的时候,南方根据地,特别是严州的军烈属在部队的安排下开始北上,明朝朱棣干过一次的事情,复兴会此时又再干一次。不过不同的是,朱棣北迁的主要是富商贵人之流,而复兴会北迁的全是军烈属。按照杨锐的说法,北京是首都,但历次破城让里面的人全变成了顺民,他要军烈属北上,就是要让这座城市多些英气。大半年的时间,军烈属早就北上了,对面这几个严州口音的人,大过年去京城做什么的呢?难道也是烈属?
“你们是军烈属?怎么部队上不安排你们走,还坐这种车厢?”陆挽放下书有些生气的道,他看到对面的一家子忽然想到了老连长的家属,他是朝阳那边人,杭州举义时从东北前来支援的士官,是和小日本俄毛子真刀真枪干过的英雄。
“我们……”陆挽的气愤明显把对面几个吓了一跳,火车上太拥挤不好避让,要不然这几人早跑了,女子好半天才说道,“我们昨日和…走散了…还是要上京师的……”
女子的话语无伦次,说了半天也让人摸不着头绪,烈属证也不见拿出来,陆挽只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他们估计是有亲戚在京城,昨日是和亲戚走散,只好自己独自上京了。
他不在意这几个人,这几个人害怕他,火车到海宁站的时候,这几个人赶忙挪到其他地方去了,不过四喜似乎还对那个叫秀的女子念念不忘,只是他的理由却是怪异的,“营长,我觉着这几个人有问题,他们怎么那么怕我们呢?”
“怕我们?是怕你吧!”陆挽没好气的道,他觉得自己的勤务兵还是傻了点,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坐这三等车厢。
杭州沪上只有两百多公里,上午从杭州出发,晚上六七点就能到沪上闸北火车站。陆挽本想静静的看书,但车厢里实在是太吵杂,特别是到站的时候,火车里的,站台上的,什么声音都有,特别是那些卖报的报童,把报纸上的新闻喊的镇天响:“卖报!卖报!公使团直斥我对美借款非法,杨总理痛批公使团干涉内政……卖报!卖报!明年恩科开考,直取六百县长!想做官者从速报名!从速报名!……卖报!卖报!康南海提倡尊孔,章疯子舌批群儒……卖报!卖报!康南海提倡尊孔,章疯子舌批群儒……”
“去,买一份报纸来,”陆挽听到章疯子心中就乐了,复兴会这些领袖当中,他尊敬的不少,但最喜欢的却是章太炎先生,现在听见他又闹出些花样拉,不由好奇的很,想知道他是怎么舌批群儒的。
“是!营长。”四喜领命起身,准备搏击一番,不过他还没有说让路,旁边的乘客就敬畏的让开了,他轻松的探出窗口,买了几分当下的报纸,另外还买了几个嘉兴粽子,这已经是到嘉兴了。
展开大幅的中华时报,掠过那些不太感兴趣的头条,陆挽在第二版便找到了刚才报童念的那则消息,只见上面写道:“……孔教会总理陈焕章等第四次上书临时国会,再次申述尊孔之必要,要求宪法明定礼教为国教。盖此次上书,乃因学部尚书蔡元培大人在上月之教育宗旨令上,以‘学孔与信仰自由相悖’为由,故将尊孔从国家教育宗旨中删除……
孔教会之提议使礼部尚书章太炎大人再发讥语,谓孔教欺世盗名之徒,妄以尊孔而保自身之权威,不但可恶,更为可耻,学部之规条乃我大中华国造材取材之良策,若实行之,则三十年之后,我国之面貌当焕然一新……”
陆挽只把这篇几百字的文章一口气读完,细品之下又读其他的文章,除临时内阁和公使团的纷争之外,再便是明年恩科开考之事最让他关心。前者是国与国纠葛,虽然他是个中校,但这种层面的事情不是他能影响的,唯有恩科开考,这事情影响着几百万读书人。
“新朝恩科开考指南,”粗大的黑体字极为端正,在这一行字的左边,则是罗列着诸如报名条件、考试时间、考试内容、考试地点、招收程序等一系列和考试有关的东西。
陆挽看这个是想到家里还有个哥哥,他也是读书的,就是文弱了些,不比自己这般果敢健壮,在家只读书怕是没什么出息的,现在全国开考,倒是可以让哥哥前去一试。
报考条件:1、国内外各类两年制中等学校得有毕业证书者;2、前清乡试得中童生及以上功名者;3、同等学力者,所谓同等学力,及未有毕业证及童生资格者,可参加各县举办的同等学力考试,通过者既有报名资格。4、考生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以民部发放户口本所登记年龄为准,还未登记之县,以县乡介绍信为准。)
考试时间:恩科开考时间为大中华二年五月初四,同等学力考生时间为大中华二年二月初三。考试内容:一为行测,即行政能力测试,为语言理解与表达、常识判断、数量关系、判断推理和资料分析;二为策论。
或许是明白新朝的科举和考试不同,报纸上居然还加印了一套模拟考题。本以为报纸是多此一举,但陆挽细看之下却发现这题目确实和以往不一样,比如行测的常识部分,全是选择题,何为选择题?便是说试卷上原就有甲乙丙丁四个答案,应试者在这四者中选其一便可。
正要以为这考试太简单的时候,陆挽却又被上头的题目吓了一跳,这考的东西可不再是儒家经义之类,而是包罗万象,什么东西都有。即便是最简单的常识题,居然也有一道中药题:关于中药,下列归类正确的是:甲,辛味药:连翘、杏任;乙,甘味药:当归、人参;丙,酸味药:陈皮、黄连;丁,苦味药:黄伯、乌梅。
常识题就这么生僻,那么除了语言和表达外,另外的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那就更难了,这题目不但全面,而且每一段都有时间安排。粗粗的把行测的试题都看了一遍,陆挽觉得自己去考,也未必能有一定过的把握,若是兄长前去,也未必能考中。
他点烟思考间,又去看下面的策论部分,此考试和行测不同,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和早前考科举的策论题一样,都是给一句话或一个问题,然后由应试者以此为据,做一篇对策文章。和行测一样,报纸上也例举了题目,其论为:宰相必起于州郡;其策为:问区田防旱,汉至清皆有成效,今尚可行否?
区田防旱,一看就知道这是农业上实际性的知识,没有真正实践过的考生是万难写出文章来的,但是这个‘宰相必起于州郡’,陆挽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听过。他这边苦思冥想间,车厢另一头一个老学究的声音在回荡,“晓得哇,这次朝廷的恩科和以往历朝的科举可是不同了,不说考的东西不同,就是考中那也和以前不同,这可是马上就能做官的。虽有如此之好事,可汝等不能博览群书,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哦!行测里面甲乙丙丁任选一个还可以瞎蒙,这策论便不是这般了,看看这题,啊!看看这题,‘宰相必起于州郡’,只读圣贤书的人哪听过这句,哪听过这句?啊?不晓得了吧?哈哈……”
解说之人理直气壮,虽然身居三等车厢,倒有着头等车厢上等人的气势,他的话语只把旁边人劲头吊起的时候,接着解释道:“这宰相必起于州郡出自韩非子的显学篇,其文曰: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晓得哇?你们这些文盲晓得哇?”
老学究卖弄着学识,只惹得半个车厢里的人发笑,车厢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不过众人笑过之后,有认识这个老学究的人喊道,“孔老夫子,你怎么不去考?”
此人一出声,其他人也呼应着,一个最大的声音喊道,“是啊,孔老夫子,你怎么不去考?你要是去考了,一旦高中那便是县令大人了,也不要在这三等车厢上卖茶水辱斯文了。”
那人一说,其他人也是大笑。这老学究只说后面的策论,可前面那行测题目,他可是一题也没有说,想来怕是有一大半看不懂。众人起哄,叫老夫子的茶水工只对众人的问话不答,诸人立刻明白他懂的其实就那么一题而已,便又放声大笑起来,整个车厢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个卖茶水的都懂得这么多,看来这考试难考咯。”陆挽放下报纸,不由感慨一句。
陆挽感慨,四喜正拿着一张报纸在挠头弄眼,他不看新闻,看的是小说说部之类,只是他文化不高,虽然上过短期识字班,但还是有些字不认识,是以故事只能是跳着看,上面的情节往往是猜的,这样看到后面就不知所云了。
戊卷第六十九章同盟
在到沪上闸北火车站之前,陆挽拿着钢笔把报纸上的那些官员考试的例题都做完了,策论那两篇文章也做了两篇文章,可惜行测的答案要下一期报纸才能有,他只能让四喜拿着这些题目等明日的答案。
三等车厢是没有电灯的,等五点多天色发懵的时候,车厢里一片昏暗,外面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只让人看的一阵心寒,幸好火车已经近松江,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到沪上了。再一次听见那茶水工的吆喝声,陆挽要了杯开水,而后给小帐的时候,亲手给了两个洋元,陆挽还笑着道:“孔先生博览群书,官员考试虽难,但新朝取才甚多,去考的大概都能高中……”
一个革命军大人对自己如此说话,茶水工吓了一跳,因为发慌或是害怕,他接小帐的手被那两块洋元打得一沉,想退回又听对方劝自己去考,脸上发红的鞠躬告退了。茶水工既走,四喜忽然道:“营长,我要去考也能高中吗?”
“你高中个屁。”陆挽笑骂,“东邪西毒是谁你都分不清,老实给我呆着吧,以后多认几个字再说。”
四喜被陆挽说的一愣,顿时不敢说话了,这一沉默直到火车到站,他才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因为第二日才有往南京去的车,只能是在沪上过夜,第二日再走。两人出站的时候,又看见那奇怪的一家子,只见他们被拉客住宿的人领走了,也就没有多管闲事,可等第二日上火车的时候,却见那一家是由军人护送上车的,陆挽明白这几个也是烈属,立马起身对着送他们上车的上士道:“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就这几个大活人也能丢了?要是他们路上出了什么事,你们负的起责吗,这怎么向死去的同志交代?!”
一个中校对自己发飙,上士只得硬受,只等他这边怒气发完了,一个老成却不穿军装的同志过来,他自我介绍是政治部的。
“中校同志,这个……主要是她们……”政治部这个干部说起这一家子的事情也是一言难尽,他最后不得不低声道,“同志,这几个烈属原是……另类分子,当家的男人在几年前的整肃中自杀了,现在上级说要给那些人正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就……哎,几年另类分子,他们看见我们就怕,不想和我们走一道,这才在杭州走丢了……”
‘另类分子’四个字只让陆挽心中一震,他明白这个四个字的含义,根据地这种人不多,但常常都看见到,这些人大部分是不愿分田的地主,不甘指挥的宗族,小部分是自己队伍里的叛徒。当然,叛徒这个词不是既定语,是假定语,即如果有机会就会叛变的意思。会内整肃的时候,陆挽正在军校学习,也就没有真正见过整肃,是以老成的干部一说,他对那家人的好感不但顿失,而且还有敬而远之的意思。
干部很满意陆挽的反应,最少,眼前这年轻的中校是不会向上级反应自己这些人处事不周了,他在陆挽的错愕间灰溜溜的下了将要开行的火车,只留下一个年轻但左胸别着会徽的人负责照看那一家,他只把这几个人送到南京,到了那边,将有其他人护送他们上京。
陆挽退在一侧的时候,护送的年轻人尽心照料,但他的照料只让韩玉秀一家忐忑不安,作为一个另类分子的家属,她们对每一个复兴会员都是畏惧的,不管他们是身着军装,还是胸挂会徽,都让他们极不信任。这不仅是丈夫无辜冤死,更因为五年来的别样待遇。田没了,牲口没了,家财也没了,甚至,连脸皮也被那些人结结实实的踩在脚底下。遵循着刚逝公公的遗嘱,韩玉秀不管他们说的正名是不是真的,她也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反正她要去的就是京师,她要的是去皇上那里告御状,她相信这天下唯有皇上能给自己主持公道。
胸挂会徽的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护送着的另类分子有着如此的阴谋,陆挽也不知道和自己同车北上的这一家人日后会闹出天大的乱子,一行人只是昏昏沉沉的坐了三天火车,这才到了京城正阳门东火车站。人流汹涌的火车站,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家子又是不见了,而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出现在天街大明门外。
随着耗费一百多万两的修缮,京城内外的城楼、城墙都焕然一新,这项杨锐称之为‘面子工程’的工程,在实施之初招致委员会诸人的反对,但随着整个京城面貌的变化,之前反对的那些人越来越认同杨锐的观点,即北京是中国的门面,北京破烂那就是中国破烂,虽然北京不破烂中国也破烂,但最少北京好看些,外地进京的人对当今政府的认可度也要高一些,对复兴会的执政能力也是要认可一些。
修葺一新的大明门就是面子工程的最佳体现,因为这是普通人能到达离皇上最近的地方,是以大明门外常常有喊冤告状的人,特别是第一起财产侵占案的胜诉,便有更多的汉人进京告满人在数百年前侵占自己的祖产。他们大多拿着族谱,少部分拿着地契,一到京城就跪在大明门外喊冤。这些有好处就上的人,让守卫在大明门外的禁卫军士兵早就看的多了,一见他们跪下就打发他们去右边的大理寺,那里才是接状子的地方。
韩玉秀领着婆婆和两个小叔子在大明门外跪拜举状,禁卫军士兵细问她们要告谁,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士兵无法,眼见大雪纷飞,跪在这只会冻死,只好直言道,“皇上是不会接状子的,你们啊,还是去大理寺吧,那里才是告状的地方……”一番言语又把他们领到了旁边的大理寺。
大理寺确实是接状子的地方,但是韩玉秀的状子……她要告的人是复兴会领袖杨竟成,这只让包括沈家本在内的诸人都是吓了一跳,要不是杨竟成是其他复兴会员,那状子还好接,可状子告的就是杨竟成,这是当今总理啊,手握几十万大军,万民敬仰之人,是那么好告的吗?“这状子……”刑部尚书许世英黏着胡子,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廷尉沈家本还有把人带过来的章士钊,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可是聪明人,知道复兴会说的司法独立只是个牌坊,,真要是撼动了复兴会根基,那这个牌坊立马就会给拆了。
“我倒认为这个案子应该接,杨竟成一直说司法独立,甚至将廷尉一职也让沈大人来做,足见其诚心,现在这案子正好可以试他一试,要是复兴会不干涉此案,那他说的司法独立那就是真独立,若复兴会要干涉此案,那就只能说其倡言之司法独立为假。我等诸人以后该如何自处那就很明白了。”章士钊道。在被华兴会诸人排挤之后,他凭着留学的法律专业文凭,只能到大理寺过活。
“行严说的很对,这案子既然告了,那我们就要接下,这不光是韩玉秀一人的事情,也是法律是否能深入人心的事情。”大理寺的伍廷芳如此道,他是刚刚被任命为最高大法官的,复兴会现在一门心思要废孔,只让他心中不满,他就是想看看,这复兴会是不是真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廷尉府商量此时的时候,杨锐正在会见从英国远道而来的哈尔福特.麦金德,他听的很小心,因为麦金德的政治立场将会让他的话语有所保留,他罗列的那些观点,有些是出自纯学术的,有些是出自麦金德无意的错误和刻意的倾向,更有些是出自英国公使朱尔典的授意,怎么样才从中得到精义,那就只能靠杨锐自己了。
“总理阁下,在我的认知里,整个世界可以分成‘枢纽地区’‘内新月形地区’以及‘外新月形地区’。‘枢纽地区’位于欧亚大陆的中部,那里地势平坦、气候不是干旱就是寒冷,南部为草原和荒漠、北部为泰加林和沼泽,东面和南面为山岭、高原、盆地所阻,西面与东欧平原相连;
‘内新月形地区’是围绕‘枢纽地区’的环形地带,其东面是东亚佛教领域,南面是南亚婆罗门教领域,西南是西南亚与北非的伊斯兰教领域,西面是欧陆的基督教领域。该地区的外缘和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相接触的海岸;‘外新月形地区’则是其余的世界,其中包括欧亚大陆以外的岛屿,如英国和日本,沙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整个南北美洲和大洋洲。
整个世界的历史都是由占据‘枢纽地区’游牧民族影响的,不管是早期的匈奴人、阿尔瓦人、保加利亚人,还是晚期的马扎尔人、蒙古人,他们都是从‘枢纽地区’进攻‘枢纽地区’之外的地区,对于欧洲,他们一批批经乌拉尔山和里海间隘口和南俄草原,不是借喀尔巴阡山北部的东欧平原,就是借喀尔巴阡山南部的多瑙河河谷进入欧洲腹地。蒙古人向西进军,在俄罗斯南建立金帐汗国,在西南亚建立伊勒尔汗国,在中国建立元王朝,正是草原民族利用马和骆驼的优势入侵欧洲和亚洲,这才形成了欧洲各大民族的历史。所以在我看来,欧洲的文明是反对亚洲入侵的结果,欧洲的历史应该隶属于亚洲历史。
不过,在近三百年,欧洲通过海路突破了欧洲范围走向世界,他们利用舰队建立制海权,在‘内新月形地区’和‘外新月形地区’建立大片的殖民地,在陆地上,俄罗斯人利用哥萨克人越过乌拉尔山,通过西伯利亚,直达太平洋岸边,接着又进入中亚,海上和路上的配合抵消了原来‘枢纽地区’游牧民族的战略优势。
但是今天的局面又产生了新的变化,蒸汽机发明,铁路的修建,再一次改变陆上强国的作用,他代替了马和骆驼过去的机动性,恢复了对周边地区的压力,出现了世界政治上的‘枢纽地区’。处于‘枢纽地区’的国家向欧亚大陆边缘地区的扩张,力量对比已经对他有利,这将使他可以动用巨大的大陆资源来建立舰队,这样的国家将变成世界帝国……”
麦金德漫长的述说花了好长时间才,他没有说中国该如何,杨锐也没有问中国当如何,他只是一个劲的强调‘枢纽地区’的重要性,虽然他举的例子都是欧洲那边的,但从中国历史来看,游牧民族的威胁一直贯穿了整个亚洲历史,中国的两次亡天下,就是因为游牧民族的入侵,而排除历史,按照杨锐的了解,在麦金德所说的‘枢纽地区’有着无数的资源,阿富汗的矿产、里海的油气,这些都是争霸世界的资本,可是,中国该如何做呢?
“麦金德先生,您说的世界帝国是?”杨锐细问道,世界帝国这个词麦金德说了多遍。
“总理阁下,我说的是俄国!”麦金德好整以暇的道,“当然并不完全是俄国,要想真正的成为世界帝国,还应该再加上德国。德国成为单纯的海权国家,而俄国成为单纯的陆权国家,那么他们将成为世界帝国。所以我说,谁控制了东欧,谁就统治了‘枢纽地带’;谁控制了‘枢纽地带’,谁就统治了世界岛;谁控制了世界岛,谁就统治了世界。”
后世传播的名言此时终于找到了出处,杨锐心中微动,却问道,“麦金德先生,可是另外有人说,美国才是真正的陆海双权国家,而且它独特的位置能使他吧影响力辐射到欧洲和亚洲,欧亚大陆发生的事情波及不到他,反而他可能因此得利。这就像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代,最后胜利的是最外围的秦国,而处于‘枢纽地区’的韩国和魏国很早就失去了争霸的力量,请问您怎么看这一点?”
“战国?”麦金德显然是不知道战国历史的,等一边的通事把事情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是不明白,“总理阁下,请原谅我并不太了解贵国的历史,但对于美国我并不认为它会成为世界帝国,南北美洲虽然有丰富的资源,美国现在也有繁荣的工业,可他依然处于世界舞台的边缘,他能确立的势力范围,只能是整个美洲,要想统治世界,那根本不可能。”
杨锐说的是以后的历史,而麦金德则针对的是如今的现状,对于他的回答杨锐并不意外,在殖民体系存在的今天,美国即便在南美诸国也还要和欧洲做激烈的竞争,在东亚也只有从西班牙手上抢过来的菲律宾,可以说,只要殖民地体系存在一天,他就只是地区性强国而不可能是世界性霸主。
想及美国,念及中国,再对照着一百年来的历史,杨锐在打发麦金德去休息的时候,把在书房隔壁偷听的参谋部诸人都叫来,他对着雷奥笑过之后,指着地图问道,“他说德俄结盟将是世界帝国,确实是这样吗?”
复兴军总参谋长雷奥是这个月刚从奉天过来的,对日作战之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深悉日军本性的他在作战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频频让崇尚侧翼攻击的日军掉入复兴军的陷阱,最终不得不采取正面进攻,陷入火炮威力难以发挥的巷战。巷战虽然也惨烈,但最少不是一面倒的惨烈,一个士兵的倒下最少要一个半日军抵命,如此战事才打了好几个月。
“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强调‘枢纽地区’的重要,作为一个英国人,他不但担心德国崛起,更担心德俄结盟,你不该相信他任何一个字。”雷奥一字一句的说道,虽然没有看到麦金德的神色,但从他的意思,他发现这个英国人靠不住。
“不,他说的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杨锐说道,“其实中国环境和德国很类似,有大片的陆地,有漫长的海岸线,但却有一道岛链把中国锁住,就好像德国出海口被北海限制一样。我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中国的西南没有法国那样的强国,那里只有一个隔着西藏高原的印度,北面虽有俄国,但俄国的重心远在欧洲,即使他的势力到达太平洋,但力量还极为薄弱,日俄战争俄国败而日本胜就是因为此。可虽然有这样的优势,一旦蒙古丢失,或西藏丢失,那么这些庆幸都不存在了,中国腹地将受到致命的威胁。”
“这就是你一定要守住蒙古的原因?”雷奥看着书房里的地图道,大举义的时候,去往蒙古的部队装备不但得到加强,更是提前就出发的。
“有这个意思。蒙古丢失,西北、华北就是不安。”杨锐说道,“我历来不把海上的威胁看成是真正的威胁,哪怕首都离天津这么近。我担心是两湖、四川一带,那里才是中国最后的防线,谁要能威胁哪里,那才算是真正在威胁中国。”
“两湖、四川?”雷奥这个不明白中国历史的人不解,但贝寿同这些参谋倒是听懂了。
以中国历史来看,长江才是中国的核心部位,历史上诸多王朝都是靠着长江地区苟延残喘的,而这长江又有几个部位最为关键,一为两淮地区,正所谓守江不如守淮,二为两湖,要想占领江南,那就要先占长江中游,对北来之敌,襄阳是关键的关键,为天下之重心;对南来之敌,那就是衡阳和赣北地区,三则四川本身,川南以及汉中都是南北要地。
看着自己把话题扯远了,杨锐只好打断参谋们的思绪,道,“还是先别想两湖和四川了,刚才麦金德先生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他虽然主要是在为日渐衰弱的大英帝国考虑,但他的一些说法还是极有道理的,我就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杨锐不好问麦金德的问题现在问向各位参谋,众人沉默间,刚投过来的前清军咨府参谋冯耿光道,“总理大人,属下只感觉英国人还在惧怕俄人。他们之前为了防止俄人向欧洲扩张势力,就扶持起了……”他说到这里看了雷奥一眼,有些不安的道,“他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就扶持起了德国,不但任由德国抄袭英国的工业技术,还纵容德国得以统一,可以说德国建立发展无不有英国的影子;而在东亚,英国本来是想扶持中国对抗俄国,左公之所以能在西域大胜俄人,也和英国人有莫大的关系,可甲午一战,前清却彻底的让英国失望,从此英国对前清彻底死了心,改为扶持日本,日俄之战就是明证。
却不想,却不想……”说道这里冯耿光再次看了雷奥一眼,“却不想德国现在已经强大如斯,不但摆脱了英国的控制,现在还想挑战英国。属下想,德国的今天将是日本的明天。我中华要想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光靠陆军是不够的,还需要建设海军,甚至,我们还要和日本交好,由此成为真正海陆双权国家。”
冯耿光说完屋子里鸦雀无声,仇日是杨锐一向灌输的理念,冯耿光敢说联日,那是因为他不是复兴军系统出来的,而是保定陆军大学毕业的。他此番话一说,诸人无言间,雷奥却道,“杨,他说的很正确!如果德国、俄国、中国、再加上日本,这四个国家结盟,那整个世界将是他们的世界。如果当初的三帝同盟没有拆散,或者再保险条约现在还存在,那么欧洲的三个皇帝,再加上中国皇帝和日本皇帝,五帝同盟,全世界的殖民地都将不再是英国人的。”
雷奥五帝同盟之说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以对民族的感情,雷奥是希望中国亲德的,但他知道这个不可能,不说三帝同盟已经不存在,就以他和杨锐的友情,他也不希望在其中掺入国家利益,这只会使两人的关系变得紧张和矛盾。
“你们怎么看?”杨锐笑完之后问向其他参谋。
戊卷第七十章狼藉
参谋们的讨论只是让他们熟悉地理对政治和军事的影响,在短时间之内,杨锐并不认为他们能想出什么万全之策,对于中国而言,扩张就只有这么几个方向,能把手插到里海并和伊朗接壤那已经很不错了。
诸人正讨论间,刚转为安全局局长的刘伯渊跑了过来,他一开口就让杨锐吃惊发笑,那就是自己居然出成为被告了。
由特科扩大的安全局在上个月彻底和军事情报局划分了界限,即一个对内,一个对外。深悉对内重要性的杨锐把刘伯渊调到了安全局,情报局那边则交给了参谋部,至于特科的穆湘瑶,则转到民部,专门负责巡警了。
“先生,说是有个整肃中自杀会员的家属递了状子到大理寺,要告咱们草菅人命。”刘伯渊不无担心的的道。“现在大理寺那般人已经把状子接下了,准备择日开庭审理。还说是要传唤……传唤先生。”
“呵呵……”杨锐只是干笑,心中什么味道都有,他笑过之后道,“好啊,好啊,好啊。他们什么时候来传唤,我什么时候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杨锐居然如此说,刘伯渊大急,“先生,这可不是一般的案子,那民妇会把被告定为您,一定是有人故意指点的。马上就是大选了,他们这是故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先生,您不能对他们妥协啊!”
“我怎么妥协了?!”杨锐奇问,“现在不比根据地,全国八成的报纸都办在租界、洋人公使团正看着我们这些执政,我们要想执政那就要依法办事。你难道想带兵去大理寺把人抢回来吗?真要是这样,才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
“可……”杨锐说的句句在理,可刘伯渊心中就不是个滋味,先生成为被告,那复兴会就是被告,本是一个革命功臣,现在却是一个被告,这谁也接受不了。
“别可了。去找秋瑾过来,让她代表我们去看看那个原告吧。”杨锐说道,他现在能使的招数也就只有应诉和庭外和解两途了,原告既然是浙江人,那就让浙江人去劝劝。
刘伯渊悻悻而去,他还没有找到秋瑾时,张承樾就先找来了。他当时是严州根据地的政委,一切和整肃有关的命令都是他下的,现在听闻有人告状,便什么也不顾的跑来了。
“你跑来干什么?民部难道没有事情?”杨锐看着他着急的模样,责怪的道。
“先生……我……”张承樾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现在也是语无伦次了。
“你什么你!”杨锐笑道,“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是执行我的命令而已。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先生……”张承樾似乎被这句话震住,眼眶忽然间红了,下命令整肃的时候他心中就有一种担心,那就是以后清算此事的时候,自己估计是要被扔出去抵罪的,现在杨锐既然把责任都揽了过去,不由让他异常的激动。“先生,严州的整肃是我主持的,被告应该是我。”
“什么你啊我啊的,都是复兴会。”杨锐扶着他的肩,“你们的任何错误都是我杨锐的错误,便如你们的任何功绩都是我杨锐的功绩一样。复兴会是一个整体,没有什么功劳是我的,罪责却是你们的道理。真要是这样,那以后谁还敢做事?”
“先生……”张承樾有些失声,这时候,刘伯渊已经带着秋瑾却来了
。“竟成……”秋瑾远远的叫道,她见张承樾在此,只好如此提点一声,怕耽误杨锐和张承樾谈话,她来的路上刘伯渊已经告诉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杨锐把滴着泪的张承樾打发走,而后招呼她坐下道,“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秋瑾摇着头道,“只知道现在的事情,不知道以前是怎么了?”
“以前……”杨锐看着她点点头,道,“杭州失败后,会内进行了整肃,那时候你刚好牢里,所以不知道这个事情,再后面你又出洋了,那就更不知道这个事情了。”
“既然是革命时期发生的事情,那大理寺有何理由接这个案子?”秋瑾眉毛似乎要立起来,女权是她提倡的,但作为复兴会员,任何污蔑复兴会的事情她都绝不容许。
“你不要激动!”杨锐看她的样子忙劝道,“整肃期间是发生了许多有悖常理的事情,虽说情有可原,但毕竟是有错,现在虽已给那些因此牺牲的同志正名,可这一家不甘心要告状,那就告状吧。之所以找你来,就是想让你代表复兴会去看看她们。”
“竟成,这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啊!”秋瑾的眉毛微微放了下来,她还是担心那些反对党们借此为由,抨击复兴会。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杨锐很肯定,“可要是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打倒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要是怕了,那才是失败呢,我就要看看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打听到杨锐在郑亲王府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子,官衙街大理寺内的诸法官终于放了心,十几个请假回家的人见大理寺没有被围,也从第二天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上班了。而报纸上则都在刊这个新闻。报馆在北京的,比如京话日报,只是把韩玉秀事情简要的提点一二,并没有做太多的评述;而报馆在天津租界或是有洋人背景的,则是大幅大幅的报道此事,痛斥复兴会草菅人命、强夺民财,最激昂者如大公报、顺天时报,已高呼要杨锐辞职以谢天下。
“先生,这事情肯定是有人故意操纵的,不然不会在短时间之内产生这么大的呼应,而其中出力最大者,是宋教仁的国民党和梁启超的民主党,宋教仁这边主要是为了大选获胜,而梁启超那边,则主要是为了废孔一事,那些遗老遗少是想以此让您下台。”主管舆论控制的王小霖向杨锐报告着当下的舆情,现在几份影响力大的反对报纸,要么涉及到洋人,要么就身处租界,只让他控制不了,着实是气人。
“你们怎么看?”王小霖汇报完,杨锐转头问向一干常委。第三次代表大会选举了七个常委,为杨锐、徐华封、蔡元培、谢缵泰、虞辉祖、杜亚泉、秋瑾。杨锐本想选的农民委员,因为那一天说的‘我才是秋瑾’的故事,六百名代表一致投了秋瑾的票而非原定的农会代表徐贯田的票,这结果只让人哭笑不得,但木已成舟,也就只能如此了。
“那女子只是应着公公的遗嘱才来北京告状的,其实她也不知道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家只是听说自己的儿子被部队枪毙了,所以对政治部通知的情况很不相信,另外就是当时根据地执行的是战时经济,她家正好是富绅,在城里有店铺乡下有田地,也就一起被没收了……”秋瑾介绍着韩玉秀的情况,她总觉得这官司只是一场误会。“竟成,我以为这案子是可以私下了结的,韩玉秀要的只是一个交代而已,只要我们把事情和韩玉秀说清楚,那……”
“之前我也以为可以庭外和解,但现在舆论如此,一旦庭外和解,那我们就要被人是干涉司法公正了。”在其他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杨锐沉声道。“严州那时候为了最快的消弭内部不满情绪,获取最大程度的人力物力,期间执行的一些政策确实是粗暴、不人道的。现在人家误会也好,认定也好,既然已经告上了,那就在法庭上给他们一家一个交代便是,复兴会员行得直坐得正,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锐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只把在场的诸人看了一遍,再道:“不过宋教仁还有梁启超那边,也不能让他们太得意了,我们也该让他们忙一忙了。现在我们官司缠身,要想扭转舆论,那就只能是把水搅浑了。”杨锐说完,李子龙给在座的每一个委员都发了两份简报,“这两份东西,一份是禁孔和土地国有的提案,梁启超那般臭儒生既然要闹,那就让他们闹得大一些,不就是要尊孔吗,我们现在向临时国会提议禁孔,让他们忙去吧。还有土地国有案,也让大家闹一闹,虽不是当真,但先造造势,为以后的土改预预热也好。”
他此言一出,旁边坐着的徐华封道,“竟成……这事情可是闹大啊!”
“华封先生,你就放心吧,也不是真的要禁孔和土地国有,这只是一个提案,事后会撤回来的。”杨锐道,“我的习惯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们要搅合韩玉秀的事情,那我就把更大的事情搅合出来。废孔禁孔之事,不能由政府强行推动,要不然这些人又要说我们是焚书坑儒了,国有案也不是我们出面提,和我们没关系。另一件事,就是五年前杭州之事,现在我们怀疑同盟会的胡汉民又勾结清军……”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蔡元培就急的跳了起来,他吃人般的站起来瞪着杨锐,抖着简报大声道,“竟成,这可是真的?!这可是真的?!这可是真的?!”
杭州之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阴影,几年的牢狱生涯虽然不苦,但心灵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有好几次他都绝食等死,但又被救回来了,到最后妻子黄仲玉亲自赴京劝说,他才歇了死志,安安静静的把心思投入到学术上。现在听闻杭州之败不完全是因为他,而是另有内情,只让他神情癫狂。
蔡元培如此,其他诸人也是激动的看向杨锐。杨锐压抑着心中激愤,冷笑道,“当然是真的。现在杀死赵声弟弟、也就是那个假传第九镇消息赵光的王凯成已经在我们手里,事情他交代的很清楚,主谋人之一汪汝琪昨日也在沪上被关押,这案子本想等证据在充分些再行立案,如今局势如此,那就一并提出来吧,看看同盟会那边人怎么应对?”
杨锐说完当年杭州之事,在座的几个委员激烈的就要去天津找宋教仁对质,秋瑾甚至要去日本找孙汶把事情问个清楚,温和的如徐华封、杜亚泉、虞辉祖等也是感慨不已,而谢缵泰脸色则是数变,喃喃骂过之后又是痛哭起来,他早就猜到当年杭州之败是有隐情的,现在终于是真相大白,钟枚那么好的同志,那么多的将士原来都是被人算计了!
会议因为激动乱了一阵,只等大家情绪平歇,杨锐才商议别的事情。临时会议开完,两份东西已经安排人送了出去,临时国会的提案不提,状告同盟会诸人的状子一过去,大理寺那边又是炸开锅了。沈家本和前几日一样,把刑部的许世杰、大理寺的伍廷芳、章士钊、罗文干、江庸等人请过来商议。因为前几日的韩玉秀案,廷尉府诸人深受舆论好评,说廷尉府诸公不畏强权、为民做主云云。可现在一看居然是复兴会的状子,而且告的是同盟会,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下,知道这两会是闹上了。
“这是督察院徐锡麟送过来的案子,大理寺不接也得接,你们商议商议吧,看看事情该如何是好?”沈家本一身麻衣,老神在在,他不怕告状,反正再怎么告也是别人家的事情,廷尉府这边秉公执法便是了。之所以叫大家来商议,是因为他见大理寺诸多法官都是留日毕业,怕这些人和同盟会有牵连,想给诸人提个醒,让大家秉公执法。
“这是杨竟成故意为之,他就是要把事情搅浑,好让……”章士钊早前是赞同接手韩玉秀诉状的,担心了几日不见复兴会反应,只佩服杨锐的海量,现在猛一见这个状子,心顿时凉了半截,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各党开始残酷的内斗。
章士钊不说在座诸人也知道这是复兴会的反击,浑水摸鱼或许是其目的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抹黑国民党名誉总理孙汶,现在国民党选举工作在宋教仁筹划下开展的有声有色,这一案子要是定了罪,那孙汶等人的名声就全毁了。
沈家本看着不说话的诸人,叹气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一步步的走过去了。新朝不以人治,而以法治,两党再怎么打官司,也只会凸显法律之重要,大家不要忘记了,廷尉府三部只对国会负责,其他诸人、诸事、诸党就不要去多想了。”
沈家本以一个老成人的身份提点在座的诸人,两朝为臣,他的心思是极为复杂的,若不是看在司法独立、廷尉府只对国会负责的份上,他是不会出来做官的。现在廷尉府这边涉及到两党争斗,大理寺一旦要有些偏向,那司法独立之良好局面将毁于一旦,这也是他想召集众人开会的原因,那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徇情枉法。沈家本的心思在座诸人是明白且认同的,但当看见报纸上各方对骂,不忍如此的章士钊终于求见了杨锐。
“行严,你怎么来了?”炭火烧的热腾腾的办公室里,杨锐看着章士钊笑问,章士钊回国的消息他是知道的,但他一直没有找自己,今日得见,他还是高兴的。
“竟成,我来是有事相询的。”和笑意吟吟的杨锐比,章士钊却是满脸严肃。
“那先请坐吧。”杨锐大约猜到了他是什么事,笑意收敛了一些却还是不以为意。
果然,上完茶屏退旁人后,章士钊道,“竟成,同盟会的案子可是真的?”
杨锐好笑,道,“行严,这真不真可要你们大理寺说了算,现在王凯成和汪汝琪只是嫌疑犯。”
“可……”杨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只让章士钊无奈,“竟成,可这事情为何牵扯到了孙忠山先生呢?杭州出事的时候他远在米国啊。”
“孙汶是同盟会的总理,胡汉民几个是同盟会的会员,事情扯到他很正常啊。”杨锐还是微笑,“这就像韩玉秀的案子牵扯到我一样。都是一会之长,总是要担些责任的。”
杨锐的自嘲只让章士钊以为这他承认此事乃故意为之,当下站起道,“竟成兄,这般做只会让两会交恶啊!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大好局面,两党交恶,那国家非乱不可。你怎么能……能如此不顾大局呢?”
“杭州举义失败,我就一直认为里面有问题,查了几年才知道是有人故意破坏所致,现在抓到了人,提起上诉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杨锐道,脸色开始阴沉,“百姓可以告官,这就是复兴会追求的目标,同样,复兴会也可以告民,这也是我们追求的范围。党派团结那只是骗人的鬼话而已,站在复兴会的立场,国民党的不幸就是复兴会的大幸,这有什么不妥吗,行严?”
“可这样只会国家陷入党争而万劫不复,真要如此,国势当和前清无益。”章士钊下了定论。他不想一个开明宽厚的杨锐怎么会变的如此。
“留下国民党那些害人的东西才会让国家万劫不复。”杨锐坚决道,“这一次官司,不把同盟会那些人全抓进来,那也要抓一半。不过,行严你放心,我一切都看大理寺的判决,你们说有罪,就抓人,你们说无罪,那就不抓人,他们受审的时候也可以请律师为自己辩护吗,在中国,司法是独立的,他们竟可放心。”
杨锐越说阴沉着的脸就越是轻松,从客观上来说,没有杭州之败就不会有今天深入乡村力量无限的复兴会,但对于害死钟枚等人的同盟会他依然痛恨的不得了,现在可以公审孙汶,要能判他个三十年、四十年,甚至终身监禁,那就最好不过了。
1911年的春节就在两大要案的立案、以及禁孔、土地国有提案的嘈闹声中度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临近年关,大理寺只把两案的审理放在年后,而国会对于新提交的禁孔、土地国有两案,也是没有当即表决,一样把这两个提案押后,等年后再议。
四案的拖延只让各大报纸吵的更加热闹,亲复兴会的报纸只说同盟会孙汶是个汉奸,勾结满清屠杀革命将士;另历数孔教之弊端,倡言要禁绝儒教;最后就是土地国有一案,也大肆撰文抨击地主之流放田收租,实在是国之蛀虫,新政府完全应该无偿没收地主土地,再均分给百姓,让大家吃饱穿暖。
这边火力只指三案,弄得原先只报道韩玉秀案的各报不得不回文辩驳,有说复兴会栽赃陷害同盟会的,有说复兴会无父无君不顾廉耻不讲伦常的、有说复兴会违法宪法,横夺民财以讨好百姓的……反正报纸上的舆论开始多元化,不再像之前那般长篇累牍的声讨复兴会如何如何。
除夕的爆竹声中,吃年夜饭之际,程莐这个杨锐最讨厌的人又开始恶心杨锐了,饭还没有吃完她就问,“竟成,你告诉我,杭州一案是不是真的?”
程莐说话之后杨锐只当作没有听见,他早就对这个女人死心了,若不是顾虑着名声和华侨的人脉和资源,他和这个女人早离了婚。程莐说了两遍,杨锐才放下筷子,让寒仙凤带着儿子先下去,而后故意说道,“啊,是不是真的啊?杭州之事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要是真的就和太阳从西边出来一般可笑了。实话告诉你吧,那本来就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我让人安排的!我的打算是要将那孙汶判个终身监禁,你看如何?呵呵,反正我是很满意的。”
见杨锐如此说,程莐根本就坐不住,她大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们?你把我也关进牢里去吧!”
“哈哈!”杨锐被恶心的情绪忽然欢愉起来,他讨厌看到程莐圣母般关心孙汶以及同盟会诸人,但他又最高兴看到程莐因为同盟会被打击而伤心,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你去牢里干什么?你还是做一个热心观众吧,以后可以去牢里看你挂念的忠山先生,黄兴先生,还有汪兆铭胡汉民那几个小白脸,反正我一个一个都会把他们抓到牢里去!哈哈……”
“你!你无耻!”程莐看着大笑的杨锐,实在忍不住骂道。
“你错了!无耻的不是我,而是孙汶黄兴之流,就是那宋教仁,现在也开始无耻了,拿着韩玉秀的案子四处宣扬。同盟会那些人我一个高尚的也没见着,他们除了会捣乱还会干什么?每天喊来喊去,无非是想着要上位罢了。你这么喜欢同盟会那些人,那就和他们去吃年夜饭啊,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滚!”杨锐说完便一把将饭桌掀了,饭厅只余下一堆狼藉。
戊卷第七十一章大党
被一个女人搅了过年的兴致,饭没吃完的杨锐身在书房依然气愤,他越来越无法忍耐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同时他也不得不感叹现实总是讽刺,之前好不容易娶过来的,如今却难以弃舍,政治层面的、人情层面的、血缘层面的,这些都将已经完全破碎的婚姻牢牢的粘合在一起。
这种烦恼,也使得杨锐深深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囚徒——他不能依照自己的喜好和个性去做自己喜欢、愿意做的事情,很多时候他必须顺应着民意,按照一定的规律,遵循着这个时代的规矩去做事,这是他极不喜欢的。这不由的使得他记起很久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帝王只是历史的奴隶!
他忘记这句话是从那本外国小说看来的了,但光绪的解脱和他现在的无奈却让他对此深深认同。就个性而论,他从来没有想成为一个革命领袖、一个国家元首,但历史却把他推到了这一步,并且如果他不顺着历史设定下的轨道走下去,那么自然会有其他人‘替代’他,这种‘替代’或许是温和的,或许是血腥的。即便是温和的,他也担心这个国家会走弯路。身处统治者位置半年之久,只让他明白一个真理:那便是以百年计,一个国家的繁荣和衰败与领导者判断国际形势息息相关,怎么样在国际上找到自己国家的位置,是一国统治者最重要的任务,而不是之前说的重视教育、科技、经济如此等等。
日本近一百年的两次崛起,固然有日本人争气大办海军、大办教育的原因,可国际因素对其内政的影响体现在日本每一个历史节点上:没有荷兰和英国的支持,倒幕战争胜利的一定不是倒幕派,而二战后若不是朝战及冷战,日本也不会有后来的繁荣。
因此,对于现在的中国而言,即便是自己苦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制度,培养了诸多的人才。可一旦判断错误国际形势,当权者走错路,那国家又将会掉入历史的漩涡而不能自拔。甚至,即便没有决策错误。可若自己不在,复兴会将会如何呢?袁世凯死后的北洋是内斗的,孙汶死后的国民党也是内斗的,自己真要甩手不干,那复兴会也将和他们一样。纷争不息、内斗不止。
或许自己真要到二战结束才能放手……杨锐点烟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念头,而后他觉得这是极有可能的。复兴会现在一会独大,而自己对于国际形势的判断准确、对于内部的管理体系的建立整顿,都会使自己牢牢的把控着会长一职,直到几十年后。
“竟成,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杨锐在想什么时候能退休、环游世界的时候,寒仙凤进来了,她和程莐关系不错,所以刚才把程莐劝了一会方才进来。
“呵呵。你怎么也站在她那边了?”杨锐笑问,目光中却有些不悦。
寒仙凤毕竟是窑子里出来的,察言观色最为到位,虽然她对别人即便了解也无动于衷,但见杨锐不悦,几步就走了过来,抱着杨锐的脖子,让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腰上,然后柔声道,“好了。我不说了。程姐姐也是,什么时候不好提,非要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提这种事……你还没吃饱了,我已经给你下面条了。”
见寒仙凤转了口气。杨锐把烟灭了,方才道,“有些人嫁的不是我,嫁的是别人。别人有事,那当然要出头了,哪管吃年夜饭还是吃年早饭。你记得有空告诉她。再要吃里扒外,小心我杀了她!”
寒仙凤身子闻言一僵,半响才道,“竟成……你不会说真的吧?”
“当然说真的!这事情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杨锐很肯定的点头,“我这人性子不好,真要是发火了,那就顾不得什么理智不理智了。”他话说完感觉寒仙凤似乎被自己吓着了,想缓和但却又忍住了——他自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妥协委婉——反而加重语气道,“我说的虽是她,但你要也和她一样吃里扒外,那也一并杀了好干净些。”
“我……”寒仙凤忽然有点不明白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最后只说厨房里水热了,跑去下面条了。
杨锐见她走倒也不奇怪,自己今日的话是有些不正常,可为什么会这么不正常呢?他侧着脑袋想。不过在寒仙凤把面端进来之前,他也没想好自己是哪里不对。他唯一所知的就是,自己从来没有温和处置自我问题的习惯,并自己不以此为缺点,反以为此为优点。
年夜饭对于杨锐来说是恼怒的,对于同在京城的梁启超也同样如此。
在民主党进行大选的时候,他的好学生、云南的实际控制者蔡锷,居然不听他的劝解,跑到京城来了,看着出现在自己院子的风尘仆仆的蔡锷,梁启超好几次想说话,提了口气却又歇了下去。蔡锷看着梁启超的模样,知道他不悦,但还是道:“老师,我……”
“松坡,还是先吃饭吧。”蔡锷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梁启超打断了,旁边下人也接过他的行李,帮着那水梳洗,一切停当,便把他请到了客厅,如此,蔡锷便只好先吃饭了。
用饭完毕,两人才去书房,梁启超看着犹有风尘之色的蔡锷道:“松坡啊,北京也是不太平的,你不该来啊!”
“老师,京城无非就是那两个案子而已。大选期间,国民党是第二大党,和复兴会明争暗斗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啊。”蔡锷早就知道京城是怎么回事,所以对梁启超说的并不为然。“去年年关前,参谋部给学生发电,要学生赴京就职,学生窃想之后,以国家强为计,还是觉得来京就职好。以目前来看,杨竟成还是有法治思想的,要不然韩玉秀那边不可能立案。”
“哎!”早知道蔡锷是这样心思的梁启超不断摇头,“松坡,政治斗争向来是你死我活。戊戌年如此,丙午年如此,辛亥年也是如此!那韩玉秀之事能传遍天下,就是因为她告杨竟成是告不倒的。大理寺之所以开庭,更多的是为了巴结复兴会,好让国人都说杨竟成的好话。这次真正被审的是同盟会诸人,杨竟成这是要把孙逸仙往死里逼啊!”
“老师何出此言啊?”蔡锷不解道。
“何出此言?”梁启超冷笑,“虽然不知道案情是什么。但复兴会如此不慌不忙,韩玉秀之事怕不是世人想象的那般模样的。现在复兴会另起案子把同盟会诸人扯了进来,就是因为两会内斗的厉害。除了对方国民党,杨竟成还不放心我民主党,这才让人在国会上弄了禁孔提案和土地国有案,他这摆明了是要和我们死战啊。”
“老师……”蔡锷听着梁启超的分析,觉得很不对滋味,在他的理解中,韩玉秀那边毕竟是人命官司,杨竟成作为一国之长能成为被告。已经是海量容人了,要换做其他人,绝不会让韩玉秀活到今日的。同盟会之事也是如此,复兴会大权在握,现在通过法律手段而不是军事手段去解决两会那段恩怨,也是难得的;至于说禁孔和土地国有,或许是复兴会让人提的,但儒家迟早得废,土地国有对于革命党而言也极为正常,同盟会不也是有‘平均地权’的口号吗。蔡锷对着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在恩师梁启超面前,他就只能是沉默了。
感觉到自己说的东西学生并不认可,梁启超只好岔开话题,关切的问道。“松坡,你的病好些了没有?这次进京参谋部准备把你安排到什么位置?”
“咳咳……”蔡锷摸着喉咙,不舒服的咳嗽了几声,和湿润的云南不同,北京的冬天是极为干燥,是以他的极不适应。“学生几年前写的那本军事计划送到参谋部后,参谋部诸人深表赞许,现在派我去的地方是预备役局,专门负责预备役动员之事。”
蔡锷是完全崇尚军国主义的,军事计划一书是他结合日本的预备役情况在广西的时候写的,他希望国家建立完整的预备役,所以前来北京就职。他如此,但梁启超只认为他被一个预备役局总办就收买了很是不值,可现在木已成舟,他只好道:“你还是先不要去就职了,先把病养好再说。”
梁启超如此关切,蔡锷欣然称是,不想梁启超想来想去,还是不甘,最后又问道,“松坡,你来之时,云南那边情况如何?”
“我来之时,复兴会的工作组已经大批入滇了,现在负责政务的是李根源,军队则有罗佩金负责。”说到此蔡锷看了梁启超一眼,“老师,现在民部和户部已经联合起来,要施行鴉片专卖,以复兴会对乡村的控制力度,等现在抽鴉片的这些人死光了,那鴉片在中国就绝迹了。鴉片绝迹,以云南偏远穷破之省,不靠朝廷拨银子,是万难维系的,若是和朝廷对抗,几年之后不是云南兵勇不战自溃,那就是复兴会兵不血刃,攻入云南……”
蔡锷以实相告,梁启超倒是认同,云南除一个新军镇之外,还有几万巡防营,这些兵在前清即便是有四川协饷,也还是吃不饱的,云南真要和北京对着干,在鴉片不能输出时,绝对坚持不了多久。
“哎!这虞含章,不愧是挣钱的一把好手啊。不但鴉片专卖,现在连盐、烟草也是要专卖了。按照户部刊出的食盐专卖征求意见稿,施行食盐专卖一年居然有一亿两盐税,若是之前能有这么多钱,怕皇上……”说起光绪梁启超的心绪就很黯然了,以前光绪再怎么胡闹,他也是个南上书房行走,国之大事可以频频建言,那像现在,除了在报纸上发发宏论,谁也不理自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
鴉片专卖、食盐专卖、烟草专卖、甚至连粮食估计都要专卖了,梁启超感慨的事情,其他人却则在咒骂,反对烟草专卖的人只是营业额在中国市场日益提高的英美烟草公司,虽然有公使给杨锐打招呼,但烟草专卖还是不动摇的。杨锐只承诺不会歧视英美烟草公司,同时他拿出英美烟草的市场数据,并用美烟在中国国内种植成功为据,说服两国公使:即便是烟草不实行专卖,英美烟草公司也无法战胜具有巨大成本优势的中国本地烟草公司;
烟草专卖有英美烟草捣乱。但鴉片专卖却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了,1907年满清就开始禁烟,次两年万国禁烟会在沪上召开,已经使得鴉片人人喊打了。国内反对。国外洋人也反对,现在国内鴉片产量一年高过一年,以国际鴉片委员会的报告,1909中国鴉片产量已经达到六十万担,而进口不到五万担。以国税方面猜测,这五万担大部分也是国产鴉片,之所以挂着进口的招牌,估计是为了避税。六十万担的产量,外销的不在少数,这才是洋人要禁烟的本原。
洋人要禁烟,中国也要禁烟,到底是怎么个禁法却是很讲究,一味求政治洁癖不是国税局的选择,利益最大化才是国税那帮人的风格。按照既定计划。从正式国会开会开始,全国就开始实现鴉片专卖,各地吸烟民都要登记发证,按照烟瘾确定吸食次数,每个月确定吸食最低额度,没有完成吸食额度的烟民全部罚款,当然烟民也可以选择戒烟,可要是戒烟不成功,那依然要完成最低吸食数量。
如此霸道的专卖制度,征求意见稿一发出就惹得社会清流大骂不止。比如严复,就认为国税局对烟民进行登记那是触犯个人私隐,另外要求每个烟民完成最低吸食量是纵容国民吸食鴉片。舆情如此,但国税局鴉片专卖司对此不屑一顾。他们在乎的是鴉片零售价格翻上十倍之后税收会是多少,以满清禁烟前一千八百五十万两的土药税估计,实施专卖制度之后,原先以为腐败而漏税的那六成鴉片税将征收五成,即,在不调整税率的情况下。1912年的鴉片税将达到三千四百万两,而要实现鴉片零售价格翻十倍,原有每担两百三十两的税率,将变成每担两千两,以此推断,1912年的鴉片税很有可能超过一亿两,即使减去因为出口而退税的那一部分,鴉片税收也将在一亿上下。
正因为此,国税局吴锡芬要求扩编税警部队,即每个县最少要有一个野战营,全国将有超过六十万税警部队,并且还要根据每年的税收对各地的税警,以及举报人员进行重奖励。按照他的意思,对于吸食者不从专卖店购买鴉片的举报奖励应该超过一千两,对鴉片走私者的举报奖励应该超过一万两。真要是这个奖励公布,那全天下的好事者就要乐疯了,一千两可是普通人家二十多年的收入。
杨锐对于吴锡芬的要求并不反对,因为鴉片专卖是控制到户的,食盐也是控制到户,每户也是凭证购买定量购买食盐,一旦有所减少,在不主动阐明减购原因的情况下,下次购买就要补购,多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要罚款或者逮捕。
和鴉片专卖如出一辙的食盐专卖制度只让全国各大盐商欲哭无泪,虽然户部象征性的接收了由直隶周学熙、江苏张謇对食盐专卖制度写就的万言书,甚至张謇还为食盐专卖一事亲自拜会过虞辉祖,但实话实说的虞辉祖不但直言食盐专卖制度不会变,甚至还透露杨锐的本意是想连各地的盐场也国有的,但在宪法保护私产的制约下,他只能选择食盐专卖。
梁启超感慨的事情,天津周学熙也在向袁世凯抱怨,他是袁世凯的嫡系,袁世凯为直隶总督,他则是省户部厅长——现在的总督和前清的总督完全不同,工部、商部、民部、民部……反正北京的那十二个部,在直隶都设了厅,虽然这些厅里面又不少是袁世凯的人,但国税局的人却完全是复兴会的,不过唯一的好处是,直隶从国税局拿到的税收是直接分成而不是拨款制度,即中央和地方三七开,不像其他省一样要进京跑部的索要资金。
“好了,辑之,今天我们商议的是国会大选还有那两个案子的事情,你不要老把国税局的事情扯过来。杨竟成把鴉片卖贵十倍对我们毫无影响,直隶好这口的大可以住到天津租界啊,租界进口鴉片便宜,即便会涨价也不会卖到十倍啊。”大年初三的亲信密会,袁世凯看着满脸忧愁的周学熙就是头疼,“再说,国税局的税多收了。那咱们不是有钱了吗,有钱干什么不好,直隶这么好的地方,难道我们就不能办出些像样的事情来。给其他人瞅瞅?老佛爷在世的时候,就叮嘱我要办好实业,现在她老人家不在了……”
袁世凯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扯到慈禧身上去了,只让在一边的杨士骧琦心中不舒服,他当下道:“大帅。今日可是商议国会大选的事情,如今复兴会在直隶各县都建了农会,这次选举农会出力最多,宋遁初之前虽然预计良好,可如今情况也不容乐观啊。”
杨士琦把话题扯了回来,袁世凯却不以为意,“直隶再怎么选杨竟成也还是要给我们些面子吧,最少我们手上还有几个镇的北洋军。前几日你不是打过电报给遁初了吗,他和杭州的案子毫无关系,而国民党又不是完全由同盟会转过来的。我们不是有那么多人在里头吗?这事情有什么好慌的。”
“大帅,正是因为宋遁初和杭州一案毫无牵连,所以我才说要把孙汶这个国民党名誉总理去掉,然后这党魁一职由大帅来做,宋遁初为副……”杨士琦坚持自己刚才的观点,“同盟会诸人早就说宋遁初是叛徒了,借此机会,我们正好可以把同盟会孙汶那派人清除出党,这样的国民党才能叫大家放心。”
杨士琦提议,王士珍、段祺瑞、张一麟等人也是附和。可袁世凯还是心有顾忌,“这事情还是缓一缓吧,现在说这个还早,那孙汶真要有罪。国民党党魁自然轮不到他,我做不做总理还要我们去和遁初说嘛?他自己都会提。”
“大帅,现在不和孙汶划清关系,那国民党的名誉可就要受大损失了,遁初那边我去说,以他和孙汶的关系。这事情他一定是会答应的。”张一麟道。
“还是不成!”袁世凯依旧摇头,“遁初答应,黄克强等人会答应吗?还有两湖的那些革命党会答应吗?一旦如此,国民党除了直隶这些议员之后,还能有什么议员?”
“大帅!”杨士琦还是坚持,“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宋遁初请过来商议此事,你看如何?”“遁初现在在天津?他不是说要元宵之后才来天津的吗?”袁世凯奇道。
“反正巡警是看见他了,估计是昨天下午,要么就是今天一早到的。”不说话的巡警长段芝贵道,他是中午收到宋遁初回津消息的。
“好!那快去请,快请去。”袁世凯喜道,“你们说直隶选举赢不了,遁初一来那就必赢无疑啊。”
袁世凯闻宋则喜,只让身边的亲信一阵失落。在枪杆子干不过的情况,唯有政党政治才能真正的保证北洋一系的长久权力,对于这个道理,北洋诸人都是认同的。本来袁世凯还有把梁启超也拉过来的意思,但是维新派那些人对袁世凯旧怨仍在,虽然梁启超对他的拉拢并不抵触,但因为涉及到党派政治,要是没有其他人赞同民主和革命党合并,梁启超想过来也是过不来的。
没有梁启超的国民党只是两湖革命党和北洋一系的融合,因为国会大选的时间选在春耕之前,宋教仁的时间便安排的异常紧凑。南方春耕的早,他要在年前先去两湖等地巡回讲演助选,年后再道直隶四处讲演竞选,现在两湖等地的情况不太乐观,于是他只好提早北上,想把两湖的经验用在直隶,务必保证国民党在直隶的大党地位。
宋教仁其实是中午到了,他大年三十坐火车从京汉线北上,到了京城实在是太累,就在正阳门火车站附近随便找了个客栈睡了一夜,第二日坐最早一班火车到的天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戊卷第七十二章关照
虽然在京城客栈了睡了个好觉,并且在天津的家中小歇了片刻,但宋教仁还是觉得双腿异常沉重,在直隶总督衙门下马车的时候,陪同他的段芝贵只感觉他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
“啊,遁初,来来来,坐坐,坐坐。”袁世凯早在里面等着了,一见到脸色发青的宋教仁,立马上前搀扶着他,小心的让他坐到椅子上,他倒有些后悔让这么急的让他过来了。
“袁…袁公……”宋教仁开口之后就有气无力,最重要的是他的嗓子完全沙哑,若不是袁世凯和他面对面,都要以为这个人不是宋教仁了。
“遁初,慢慢说,慢慢说!先喝口茶,喝口茶。”袁世凯一边站着,看着他的样子有些不忍。
“袁公……咳……两湖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啊!”宋教仁长长的喝了口茶,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描述他在两湖看到的一切,好一会他才道,“袁公,复兴会他们……他们已经完全的把农民发动起来了,他们的讲演就像赶集一般,这样的竞选我们是一点胜算也没有的。”
“你是说那个农会直隶也有,不就是个教农民种田的会吗,我们之前不是商量了对策吗,这次选举每个选区的候选人可都是精挑细选的,绝无半点……”宋教仁的话只让袁世凯的心忽然一沉,他开始唠唠叨叨的把之前宋教仁说给他听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看见宋教仁一直在摇头,他最后干脆道:“遁初,你就说吧,这次竞选我们能不能竞过复兴会吧,要是能赢,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办,只要我能做得到。”
“对啊!遁初,大帅年前就惦记着选举的事情,咱们在在这上面也没少花心思少花钱。可不能现在半途而废啊。元宵一过,二月就开始投票了,咱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就说吧。”杨士琦道。他看宋教仁是毫无斗志,不得不出言相劝。
“袁公、杏城兄,两湖那那边的、不,不,是整个天下的百姓都疯了!”宋教仁心有余悸。目光无助的看着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农民都大队大队的、像军队一样听复兴会的指挥,幸好复兴会不让他们杀人而只是把他们集中起来讲演。复兴会的竞选主题很明确,对于佃户,那就是‘减租减息平粮价’,对于家中有地的农民,那就是‘废捐定税减负担’,这俩个口号一喊,农村已经是惊天动地了。
之前我还想跟百姓说什么民主,可提民主不如说红薯、讲自由不如老黄牛。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我们给不了他们实实在在的东西,现在复兴会把地主的东西转手就给了农民,承诺大选之后,三年之内把租息减下来,另外农税钉死在十二税一,绝不另加增收,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巡警捐、学堂捐、酱菜捐、鸡捐、鸭捐,都将废除……”
听闻复兴会竞选口号是减租减息,杨士琦道。“临时国会那边不是有人提农地国有吗,怎么变成减租减息了,临时宪法规定,私有财产不得侵犯。难道复兴会就不怕违宪?”
见杨士琦也说违宪,宋教仁苦笑,“杏城兄,宪法就是复兴会定的,违宪不违宪他们心里很清楚。复兴会也不是鼓动农民暴力对抗,而是切实拿出其他诸国的租税来做对比。以地租为例,他们列举欧洲各国地租,最高者为德国,二十年的地租便可以买回耕地,低者如英国,要三十年的地租才能回本[注:农业税中外比较p112中国近代农业史料第2辑,数据摘自马伦和戴尔仁,中国农村经济调查],而和中国临近的日本,也是要二十三年地租才能回购耕地,而中国的地租,按照复兴会的调查,高者如昆山、崇明等地,七到十年便可以回本,而低者也不会超过十五年,所以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全世界农民唯中国农民地租最高。
地租高,农村的利息也高,寻常的借贷,月息三四分者多不胜数,很多农户是春夏借一两银,到冬天就要还一两四五钱银子,而起初借出的银子成色差,还的银子成色高,这本加利往往是翻了一番。
再由就是粮价,每年到收粮的时候,逼债的逼债、催租的催租,弄得百姓只得低价卖粮,可这时候的粮价极低,等到了冬天,囤积之人……”
宋教仁一口气说了许多东西,只听的袁世凯摇头,良久的他终于打断道,“遁初,这地租利息,千百年来便是如此,这复兴会现在这么闹腾,就不怕在乡下有产业的那些人造他们的反吗?这国再怎么革命,也还要体面人家当家吧,杨竟成这帮人把那些泥腿子搅合出来,他这是要反天下吗?!”
“袁公,这就是复兴会的革命啊!”宋教仁叹道,“以前复兴会和同盟会辩驳的时候,他们就说复兴会是农村包围城市,现在一见,果不其然。以前是朝廷派官到县,而后县令拉扯着县内的士绅,一同治理县务;现在复兴会则完全抛开那些士绅,直接下到农村建农会,把统治的根基设立在乡、镇、村上面。
杨竟成才不怕反天下,他要的是把这个天下给拆散了打平,把农民、商人拉到和士绅一样的位置,这就是当初临时国会讨论选举人资格为什么只以纳税论,而不以学识论的原因所在。我记得以前铁路国有案的时候,士绅们闹翻了天,四川铁路公司因为亏空的厉害,盛宣怀又不肯补那些损失,那边还闹出了民乱,可现在四川当初煽动民乱的那些铁路公司的股东,如蒲殿俊、罗伦这些人都已经被抓,股东会副会长张澜想逃,半路却被几个挑夫认出,打翻在地送官了。复兴会是建立了农会,那就不需要士绅了。”
宋教仁说前面的那些袁世凯还想反驳,但他说到四川铁路公司那般人,他抬起的手又放下了,铁路国有那会,四川闹的是最大的,几十万人围攻官衙。可现在农民却把当初那些领着闹事的头目打翻送官,这么个对比只让袁世凯无言以对。他并不是掉进三纲五常里面出不来的人,对于力量的体悟认知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
他这边沉默的时候,杨士琦道。“遁初,那些个佃户有选举权吗,他们不是不交租的吗?”
“杏城兄,全年秋末的时候他们就交了。当时只要是复兴会控制的县,就施行租税分离。那时候复兴会就筹划着今天了。”宋教仁道。
“是这样!”杨士琦抓着胡子,而后再道,“这复兴会这么把农人商人都拉了过来,他们这是真要不顾伦常,禁孔亡天下啊。”
“他们自己说这是复古。”宋教仁道,同盟会又不少人加入复兴会,这次回湖南,宋教仁遇见不少熟悉的但已经是复兴会会员的同学,“说是要回到三代之治的模样,他们说那时候就没有什么庶民不能议政的规矩。士绅老爷和平头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
“三代之治?”杨士琦听到这就忍不住笑起来,“便是三代之治也是讲究礼仪道德的,现在复兴会把泥腿子拉上上国会,还有什么尊卑长幼?”
“杏城兄,”宋教仁摇着头,“复兴会好几年以前就收了不少甲骨文,章太炎等从那些甲片上发现礼教尊卑,都是周朝以后的事情,不说三代,便是夏商两朝。也不是以礼治天下。复兴会如今只是在内部宣扬这个东西,怕是要不了几年,这些东西就会写进学校的课本吧,儒教可是废定了。”
杨士琦似乎对废儒之事的重视甚过于竞选。闻言争辩道,“可做官的不都是士绅吗?那些泥腿子不识字可以进国会,他们不识字能做官吗?”
“他们不是在搞什么新科举吗?”宋教仁反问,“那些招考的题目我也看了,全没有儒教经典之学,但现在报考的人。湖南便有近万人,全国要多少县官,我看一千便足够了吧。杏城兄,复兴会要做什么我们都清楚的很,可谁也拦不住他们。日子过一日,他们在农村的根就深一分,科考结束便是开国会的日子,到时候的复兴会可是谁也不惧了。”
国会竞选的事情岔到儒教废存,儒教之事又岔到复兴会的统治基础,这些事情扯完,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是无力,宋教仁虽只是说农民都疯了,但袁世凯几个仍以为那只是另一个义和团,只等在天津附近静海的一个集镇上亲眼见识过宋教仁说的军队般、一队一队听指挥的农会,几人才明白这农会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集市当中的猪笼子上,一个身着短袄,满身补丁的泥腿子正在用洪亮的河间话讲演:“农友们,咱是沧州李老三,以前是个庄稼人,也种地,后来拜了师傅,开始走镖,见识的不算少,道上走镖的师傅,都听过咱的贱名。”
说到这里的李老三,忽然拉开自己的破袄子,那满是伤疤的胸膛露了出来,道:“咱们走镖的,就是在刀口上过活,咱李老三闯荡那么多年,一笔买卖也没有丢过,有一会在口外,一百来个胡子把镖队给围了,兄弟们都说算了的时候,咱也不撤旗,硬是把镖给护住了。
农友们,李老三走镖实诚,做议员代表大家说话也实诚。今儿这河间府竞选,兄弟就想出来给大伙办些好事,这虽不是走镖,但要做的一点也不比走镖容易,咱要是当选,就要去京城告诉皇上,告诉皇上当今的百姓有多苦,还要求皇上下旨把咱们大家伙的租子减一减,把那些个捐都给废了,好让大家伙过回以前的日子,大伙说好不好?”
看着那些蓝衫黑裤、紧贴在一起的农会,袁世凯恍惚间只以为那是甲午时的东洋兵,以致那泥腿子说什么他都没听见,只等下面那些‘东洋兵’齐声叫好的时候,袁世凯这才回过神来:这不是东洋兵,不是义和拳,是另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种东西有东洋兵的纪律,又有义和拳的冲劲,真要是造起反来,绝对要比义和拳难对付百倍。
他楞楞神之后,不客气的问道:“咱们的人在哪?死了吗?”
他言语粗鲁的只让身边的人一震,段芝贵道,“大帅。咱们的人应该在县城里头,怕是没有下到这边集市上来。”
听闻自己的人在县城里头,袁世凯心倒是死了,他看着那农会好一会才道。“遁初,你看这局面,咱们怎么办才好?”
“袁公,我思前想后了好久,这竞选要赢。除了口号要实实在在之外,人也要实在,不能坐轿子,不能穿长衫,不能‘之乎者也’,反正百姓是怎么样的,我们推出去的人也必须是怎么样。之前那些老爷们,我看都得换人,换成和百姓一模一样的人。”宋教仁道。
听闻宋教仁如此,杨士琦段芝贵心中一惊。但袁世凯却明白他意见的正确性,又问道,“这还有一个多月就投票,时间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袁公。”宋教仁早就想好了对策。“乡下的百姓分不清谁是谁,比如这个李老三,静海这边是这个模样,可隔壁的青县则可以是另外一个模样,反正只要名字仍是李老三便好,到时候投票。大家投给李老三就行,只要是这个名字,对不对人无所谓……”
“遁初,你可是要找十多个‘李老三’在河间府讲演?”杨士琦眼睛一亮。最先明白宋教仁意思,捻着胡子思索起来。
“正是此意。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是时间太紧,河间府十县一州,全跑一遍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像唱戏一样备几个替的,那问题就解决了。只要他们说的都是一个名字即可。”宋教仁道,“现在的难处就是要找到和百姓一样的人有些难处,国民党以前开会的会员,大多是读书人,不说站在猪笼上,就是下到集市都是不成的……”
“遁初,这个就不要担心了。”宋教仁的难处在袁世凯看来不值一提,“不就是找人吗?北洋军里面这样的人多的是,等会儿我就让人去军中挑几个又是当地、又能说会道的出来,一个选区弄他个十几个二十个,各处的集市都讲演几遍;还有他们组建农会,我们也要组建农会,他们说减租减息,咱们也可以减租减息,捐税的也按他们说的,全部废了,农税只十二收一,绝不另加……”
“大帅,咱们要是和复兴会一样减租减息,那些士绅们……这可是有辱斯文啊。”杨士琦听袁世凯这样决断,不得不提醒道。
“都这个时候了,什么斯文不斯文的,关键是要把咱们在直隶的位置给保住,不然省议会里都是复兴会的人,给我们看脸色怎么办?”袁世凯反问道,“那些士绅老爷们,也就放一放吧,顾不了他们了。”
“是啊,杏城兄,现在是比谁人多的时候,不讨好这些泥腿子,大选我们一定失利。”张一麟也是如此道,他一见李老三讲演的场面,就感觉这次竞选自己这边估计要输定了,现在好不容易想到了用替身的办法,那就要应该去试一试。
国民党直隶竞选的事情就这么的定下来,袁世凯还没有回直隶,他的命令就快马传到了天津,而后,北洋那几个镇里面的马队,连夜按照选区,每个选区挑出了十多个能说会道的士兵,这些士兵一旦挑出,宋教仁就忙的教这一百多人怎么讲演,怎么亲民……,七八天之后,这些脱下军装的士兵就骑着快马,一身短袄的直奔直隶各府,国民党更改之后的竞选,又从新的开始了。
竞选的事情忙完,杨士琦等人才开始说国民党名誉总理孙汶的事情,和袁世凯预想的一样,宋教仁的意思是看孙汶出不出庭,如果他一直呆在日本不回国出庭,那么把孙汶开除出党黄兴等人就无话可说了;要是他回国出庭,那就看大理寺怎么判,要是有罪开除出党也很正常,要是无罪那就不能开除了。如此的决定,开不开除孙汶扔不确定,可复兴会既然会状告孙汶,这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吗?
袁世凯、宋教仁等人想着的问题,身在日本的孙汶等人也在想。大雪飘飞的东京,犬养毅正在红叶会馆宴请孙汶。
国内宋教仁毁党造党之后,孙汶的影响力就与日俱减,复兴会那边依然如之前那般不客气,无处可去的他只好再次来到日本,以求获得支持。孙汶打算的完全正确,陆军元老山县有朋确实不甘心就如此停战,奉天之战在陆军诸人看来完全是己方占优,要不是辽河太子河突发洪水断了后勤,那战争的结果犹未可知。奉天复兴军虽然人多,但久战之后弹药自然会匮乏,到时候只要海军封锁安东港便可断了他们的军火来源,这虽然会和美国交恶,可和满洲的胜利比起来,这又算的了什么呢?
陆军的莽撞并不符合新上台西园寺打算,作为一个国际派,西园寺想的是如何体面的结束战争,他认为桂太郎开战只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满洲重要,关内的市场也同样重要,而复兴会没有不承认日本在满洲的利益,现在满洲一开战,不但满洲的收益没了,关内市场的收益也没了,特别是天津不许开战,长江不许派兵的情况下,就是把满洲全部占领了,对于日本来说也是得不偿失。
因此,中日在奉天的冲突不管有没有英美等国的压力都要停止,当然,如果中国对于停战有急迫心理的话,那么战场上没有得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同样可以得到,却不想谈判一开始,复兴会就强硬的让双方就下不了台,最后在列强的调解下才开始正式谈判。一个月的时间,十五次谈判,和谈是完成,但日本只拿回了一些小利,赔款什么的是一分钱没有。可即便是这样,大陆派除了挑动浪人们再闹了一场之外也没有能够改变这个结果,毕竟,这个议和案是英国压着日本接受的。
犬养毅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着孙汶,这不以中国政局的变化为转移,也不以孙汶信奉什么主义为转移,他要的只是让孙汶给中国政府当局捣乱添堵。暗香浮动、温暖异常的宴会厅,内田良平拍了拍了手,舞着的艺妓都躬身退了下去,犬养毅放下筷子,和蔼的笑笑之后道:“孙桑,您为革命奔波十六载,今日贵国革命终于成功,您如今却被排斥在政府之外,这样的结果真是让壮士寒心啊!”
犬养毅本来就是一个言辞尖锐犀利的人,两句话就说的孙汶脸色一变,但不想把自己的怨恨表露的那么明显,孙汶定神道:“功不必自我成,名不必自我居。当初文决心革命,是因为看到国民饱受欺压,满清政府崇洋媚外,如今杨竟成再多不好,他也还是把你们日本军队打退,更在不赔款的情况下让你们不得不撤军,这就是我佩服的他的地方啊!”
孙汶的反击亦是锐利,一番直揭痛处的话,除了老谋深算的犬养毅哈哈大笑的掩饰不满之外,其他如头山满、内田良平、户山光、未永节等都是一脸愤怒,在他们看来,中国的国民性本身就是奴才性格,只要强硬,那就必定会妥协,现在西园寺撤兵居然没有要到分文赔款,简直就是背国,一个真正的日本国民是绝不会接受的。
屋子里的气氛不好,犬养毅夫人见此微笑的对着孙汶旁边的女人道:“孙君住的地方冷吗?今年的雪要比往年大不少啊。”
“谢谢夫人关心。我们住的地方不冷。”女人偷看旁边的孙汶一眼,很是知趣的回话。
“哦。真是抱歉,”犬养毅夫人低头道,“刚才孙先生介绍的时候忘记您的名字了……”
“哦,没关系。”女人回应的笑,“我姓宋,夫人您就叫我霭龄吧。我是孙先生的英文秘书,以后请多多关照。”
戊卷第七十三章足够
女人们的谈话并没有让宴会的气氛缓和多少,在黑龙会看来,孙汶也太不争气了,当时中国全国混乱,那么好的局面,他一个省、半个省的地方也没有抢到,简直是比猪还蠢;而在孙汶看来,则是这些日本太小气了,当初进攻广州的时候,胡汉民想让黑龙会帮忙找一些退役甚至是现役日军士官到香港帮忙,可黑龙会一开口就要多少钱多少钱,只把最好的机会都浪费了。
女人嘀嘀咕咕的话语中,犬养毅再次问道,“孙桑,听闻现在中国国内,杨竟成正在状告同盟会诸君,对此危局,您将如何应对?”
“那是子虚乌有。”孙汶重重的回道,“同盟会不是复兴会,从来不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国内此值国会大选,他们自己官司缠身,为了把水搅浑,这才玩弄了这样的把戏。杨竟成那个人啊……之前我认为,只要拉他一把,他还能变成华盛顿的,但现在看来,他除了会耍阴谋,其他什么都干不来的。”
“孙桑的意思是说不会如期回国到大理寺受审?”犬养毅看他如此,还是把问题挑明了,只让同盟会诸人一阵不快。
孙汶的目光扫过坐在最末位的陈其美,朗声答道,“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何害怕回国受审?过几日我就去买船票,大理寺开庭的时候,我必回国。”
孙汶说的磊落,犬养毅只是不信,但他又不好当着众人、尤其是当着孙汶女人的面,质疑他的话语的真实性,只好寥寥的把这个话题略过,开始说起其他的事情来。孙汶当着犬养毅的面说回国,其实是不想回去的,杭州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清楚,他这样说无非是场面之词而已。热热闹闹的宴会散去,回到寓所的他便召集着诸人开会。所说的就是杭州一案。
官司缠身的孙汶担心着杭州之事彻地曝光,真如此,不要说同盟会,就是他的名声也是臭了;而同样官司缠身的杨锐只把韩玉秀的案子当做一种解脱。前一次整肃死的那些人虽然正了名,但他心中犹有一身感觉,良知告诉他这样做的还不够——把人弄死了,正个名就好了,在算什么事?这次审判正好可以给他一次彻底洗清的机会。如此他心中也好受些。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根本就没有和人商议案情,只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比如说运输。
运部是除工部之外是总理府各部中最庞大的部门,它不但管理铁路、还管理公里、水路、电信电报、邮政,最后还有航空运输,这些东西放在后世完全是可以独立成为一个部门,但现在杨锐故意的把他们整合在一起,统称运部。
部门分的越多,工作做的也就越细。对于技术来说,这是好事,但对于物流来说这未必是好事,在他看来,全国的物流必须是综合全面考虑的事情,不能铁道部只想着修铁路,公路局只想着修公路,如此的分工虽然会让各种运输方式互相竞争,但更会彼此内耗,所以全国的物流必须统筹起来。绝不能各自为政。
这是杨锐对于物流部门工作安排的看法,而对于物流本身,他则喜欢水路而非铁路,也就是说。全国的运输网最基础的是水路运输,而后才是铁路运输,最后是公路和航空补充。
负责运部的盛宣怀对于他的观念无法理解,特别是杨锐把河流的运输作用放在灌溉和水电之上,比如他禁止农部使用黄河水灌溉,也禁止在黄河以及长江上修水电站。这是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的,但杨锐就是这样命令的,而且没有解释原因,弄得农部的陶成章以及土部的水利负责人武同举很是尴尬。不但如此,杨锐还下了禁令,即华北、西北地区永远不得使用河水灌溉,同时任何河流,只要会影响航运,就不得修筑水电站,再有就是一切桥梁修筑不得影响航运,特别是长江。
杨锐这三道不近人情的命令只让人牙疼,但是没办法,他是总理,陶成章也好、武同举也好、甚至盛宣怀也好,只得领命。其实杨锐如此下令,也是因为后世经验以及地摊文学的影响:经验者就是灌溉,后世西北华北引黄河灌溉的不少,弄了不少所谓的塞上江南,但结果便是灌溉引起地下水位上升,土地盐渍化几十年也难以治理;而地摊文学则揭露长江各大桥影响航运、三门峡水电站祸国殃民、三峡大坝建成库体就开裂等等谣传信息之类。
如此的熏陶只让杨锐对水电站和大桥很厌恶,这才认定于河流除了治理水患外,其主要的作用就是航运,灌溉和水电完全靠边。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运部很快就按照‘河运为基、铁路为干、公路为补’的思路拿出了全国运输网草案。
河运:横向从北到南为黄河、淮河、长江三条;纵向其实并没有一条可以联通的大河,在东北只有黑龙江、华北华东是京杭大运河以及钱塘江、而华南则是珠江。为此,杨锐不顾京杭运河已经淤塞的事实,为了让全国有一条纵向河流,居然要在赣江和珠江水系之间开凿一条运河,运河不长,只有几十公里,但工作量却是巨大,即便忽略技术因素强行开凿运河,其所耗费的资源也不是现在国力能够承受,幸好这只是全面长期规划,并不是说现在就要开挖,这才让盛宣怀放下了心,但多了这么一个要长期投资维护的河运网,詹天佑等铁路派还是很忧心修铁路的资金不够。
河运虽然是运费低廉,但除却河道维护费用高昂外,依然有两个问题:其一,国内河运船只不够,根据统计,即便是算上几十吨的小船,全国也只有不到五万吨的运量,而且这些船大部分是帆船,所以即便是修了河道码头,也不能有效利用这些河道;其二,现在中国的内河航运权已经完全被列强攫夺,一旦河道修好,以目前的情况看。最终得益的将是外国轮船公司而不是本国航运公司。
大年初八的郑亲王府内,盛宣怀、詹天佑等运部官员正赶时间向杨锐汇报河运弊端时,秘书李子龙拿着1902年签订的中英续议通商行船条约给杨锐过目,当他看见其续约丙。续议内港行轮修改章程第四款中的‘如有浅水河道……禁止英轮行驶该河,但华轮亦应一律禁止’时,眉角只气的一阵乱跳,他看着盛宣怀那张老脸,恨不得把手中的茶杯砸过去。但微微愣神间他却忍下了,毕竟这是满清之前的合约,不是现在自己和英国人的合约。
“不要说了!”杨锐站起身,把正在地图前介绍情况的王金职吓了一跳——运部全是铁路官员,少有水运官员,有的也是轮船招商局的那些人,他们只懂运营,不得水运规划。“我就这么说吧,不管铁路再有好处,只要我在位一日。河运重于铁运的政策就不会改变!”
杨锐的话说的在坐诸人身子一震,什么是以势压人,这就是以势压人。在众人或不悦或鄙夷间,他再道:“铁路是好,铁路一铺,即可坐等收钱,这就像浙江的铁路,铁路一修富春江的水运就没人管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修河道得益的是大大小小的船户,而修铁路得益的只会是当地官府和铁路公司吗?可问题是铁路公司赚钱了。实际的运输成本却被抬升了,好了官府,坏了百姓,这种事情做不得!
船只少我们可以造。现在工部开建那么多船厂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要造船的吗?洋人攫取了航运权,我们可以收回来了,各国不是还没有承认我们吗,那就在承认的时候谈判,复兴会还没有下贱到对所有条约一概承认的地步。更不是前清,洋人枪炮吓一吓腿就软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怎么签就怎么签!
诸位和我接触的少,对我了解的也少。我这人脾气不好,具体的说就是无赖流氓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习气。当然我也不是不知道分寸进退,长江、黑龙江、珠江三条主干线不可能收回航运权,但除这三条主干之外,京杭运河、黄河、淮河、以及长江诸支流的航运权务必收回来。运部就不要去考虑船只数量、政治影响了,还是加派人手,早日测绘全国可以运营的河道,对于淤积的京杭运河也想办法早日疏通的好。”
杨锐一番话说完让王金职继续,地图前的王金职好一会才继续开讲,不过对于河运他实在是了解不多,只能是泛泛而谈,只等介绍完河运,介绍到全国铁路网的时候,他才有了劲头,把其岳父,也就是詹天佑规划的全国铁路网说了快一个小时。
和他的同乡孙汶二十万里铁路计划不同,詹天佑根据国家实际,规划的是两纵两横四条铁路大干线。纵贯线一为中央纵贯线,从内蒙古经晋北,以北京为中枢,南经汉口,直达九龙;二为东部纵贯线,自东北到北京,而后下直隶、山东、江苏、浙江,一直修到福建和广东。横贯线一为北方横贯线,以江苏海州为起点经河南、陕西、甘肃、达西域伊犁,最后和俄国的中亚铁路连接;二为中央横贯线,自沪上开始、南京,经武汉,入四川。
照实而论,詹天佑的计划并不难实现,因为这四条线已经修了三成,比如纵贯线里的京汉、津浦、沪衢都已经修好了;而横贯线中的沪上到南京也已经修好了,而北方横贯线也和杨锐之前想的一样。
不过杨锐看来东部纵贯线是没有办法把铁路从福建修到广东的,同时中央横贯线也没有办法把铁路从宜昌修到重庆,那一段就是一个坑,似乎一百年后才填上。这只是技术原因,政治上看,中央纵贯线的粤汉铁路的路权已经许给了列强,在各国都不承认中国的情况下,这条路的修建遥遥无期,而几年之后中日一旦开战,长江被封堵的情况下,只能是以铁路南下从非复兴会势力区的两广出海,不如此,外贸一旦断绝,那损失巨大。
杨锐不好解释这几个问题,在他的示意下,秘书李子龙把另一个规划图拿了出来,这是杨锐对照着后世地图做的,基本是照抄以后的线路。在这份规划中,全国的铁路干线不是两纵两横,而是三纵三横。
三纵,一为东部纵贯线。和詹天佑一样,也是利用现成的津浦路,但不同之处在于,其在南方有条分支:津浦路到蚌埠之后,就顺着马鞍山铁厂项目的运煤线到了合肥。从合肥南下到九江,再由九江、南昌一直贯穿江西进入广东,这其实是后世的京九线,在粤汉铁路路权被列强攫夺的情况下,这是南下广东的最佳路线;另外詹天佑规划的东部纵贯线也做了修正,即,铁路只从江西的鹰潭修入福建,但并不连接广东。
第二条纵贯线和詹天佑设计的一样,也就是后世的京广铁路。
第三条纵贯线就让运部的诸人有些惊惧了,因为这条铁路匪夷所思。该线最南端是昆明,最北端居然是俄国的乌兰乌德。全线长约四千公里,其从俄国的乌兰乌德南下,纵贯蒙古连接绥远,而后再纵贯山西,跨黄河到西安,再从西安入川,连接重庆,并一直修到昆明。这条线路包含蒙古铁路,山西的同蒲铁路、后世的宝成铁路、成渝铁路以及成昆铁路。和东部纵贯线有条分支一样。它在北方也有一条分支,那就是由西安往北过延安,并一直规划到包头。照这么看,其实纵贯线是四条。因为东西两条纵贯线都有半条分支。
纵贯线算四条,那么横贯线细究起来则只有三条。中央横贯线和詹天佑规划的毫无二致,但是北部横贯线则将从现在京张的张家口过绥远往西一直修到包头;而南部横贯线,则和后世一样,浙赣线往西,过新余把汉阳铁厂运煤的萍株线接上。而后再往西经娄底、怀化、贵阳、六盘水,一直连到昆明。
四纵三横,虽然已经建有一些铁路,但算起来要修的铁路也不少,东部纵贯线支线从合肥往南修到广州、九龙有一千三百公里,原路虽然已经修到了衢州,但要修到福建,还是要修六百公里才能到福州,这里就是一千九百公里;中央纵贯线因为只要修粤汉,所以只有一千一百公里,再加上西部纵贯线和西安包头九百公里支线,纵贯线一共有七千九百公里。
而横线,北部横贯线最短,张家口到包头也就五百公里,但是中部横贯线一直修到伊犁并且出境,那就有四千公里了;而南部横贯线,虽然沪上的铁路已经修到了衢州,但衢州往西还有两千一百公里,即横线全部加起来共有六千六百公里,加上纵贯线,要修的铁路一共是一万四千五百公里。这一万四千多公里铁路,以五万两一公里算,全部修好需要七亿多两白银。
李子龙很是简要的把这四纵三横介绍了一遍就下来了。杨锐见诸人沉默,笑问道,“怎么,是不是太短了,没有二十万公里看起来爽?”
他如此一问,诸人都是大笑,杨锐却道,“二十万公里那是过过嘴瘾罢了,我们现在只说马上要做的。这三纵三横的铁路网规划是总后勤部拿出来的,运部考虑的是经济对于运输的需求,而总后勤部考虑的是另外一个方面,这也是规划了西部纵贯线的原因,要不是西藏太高,他们怕要把铁路也画到拉萨去。
大家注意到,横线这边舍去了中央横贯线,也就是武昌到重庆这条。为什么?总后没有给我原因,所以我也给不了大家原因,大概是因为宜昌到重庆那段地质不允许。南部横贯线主要是要把贵州和昆明和全国铁路网连接起来,云南有十八怪,其中一怪就是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但和云贵的铁路确实难修,所以,成都到昆明段、湘潭到昆明段,都放到二十年后再修,这二十年内我们要修的是其他一万两千公里铁路。三十年内,这一万四千五百公里铁路一定要修成!”
开始强调河运,等说到铁路的时候又拿出一个超乎想象的东西,并且放言三十年内要把这三纵三横修好,过来开会的运部诸人忍不住开始拍手,杨锐见此不以为意道:“诸位就先别高兴了,一开春便有两条铁路要修,一为山西的同蒲路以及侯西线,二为九江到广州的九广线,这三条铁路三年之后必须修好……”
全国运输规划会议开到下午才结束,会议散会之后,杨锐把詹天佑给留下了,他不是要看看名人,而是有事要谈。在詹天佑微微不安见,杨锐温言道:“眷城,侯西线有一座黄河大桥,冬天已经让运部派人去勘测了,事情是你负责的,那边具体的情况如何,能修桥吗?”
想不到是这么个事情,詹天佑答道,“总理大人,龙门大桥已经勘测过来,修桥不成问题,其跨度比其他两座黄河大桥短,跨度不到两百米,单孔或者双孔便过去了,整座大桥长也只有四百米,只有京浦线上的济南黄河大桥的三分之一。”
“哦,那就是说这桥不但好修,而且费用也不高了?”杨锐点头道,他是一直担心不找洋人修不好黄河大桥。
“桥很好修,这一段黄河水面不但狭窄,并且是由窄变宽,水流稳定。我们估算下来,整座桥的费用只需郑州黄河大桥的一半便可,比济南黄河大桥那就更省,四分之一便可。”詹天佑道,他回答的很小心,毕竟杨锐他不熟,而且此人自己都说自己脾气不好。
“哦,那就好!”杨锐放心了,问完黄河大桥的事情,他再问另一座大桥,“眷城,我听说你在设计武汉长江大桥,现在是不是有眉目了?”
“啊……”詹天佑一声轻呼,他倒不知道是是谁把自己想修长江大桥的事情说了出去,微微激动轴,他定神道:“总理大人,天佑只是自己乱想,并没有经过勘测,朝廷是真要修武昌长江大桥吗?”
詹天佑傻乎乎说完就后悔了,杨锐会这么问,那一定是想修的,果然他说完杨锐便道,“武昌不修,九江也要修,最好是武昌修,那里有铁厂,又和山西近,在那里修比在武昌修好。但长江不比黄河啊,以现在的技术那里能修桥吗?”
狠狠的捏了自己一把,詹天佑道,“能修!总理,能修!英国苏格兰爱丁堡的福斯大桥长有两千多米,一样是建成了。如果参照福斯大桥,采用三组巨型悬臂钢梁架设在龟山和蛇山之间,那么桥便可成。”詹天佑掏出随身的铅笔找了张纸便画了起来。
粤汉铁路修通之后火车怎么过长江这个问题,他早就想了无数遍,除了用轮渡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架桥。在满清,他是想先修粤汉线再提长江大桥的事情,现在杨锐居然主动把大桥的事情提出来了,这不由让他很是兴奋。
大桥的简图很快就画好,和杨锐所见过的任何长江大桥都不一样,詹天佑设计的长江大桥像是机器人的三节手臂,很富有现代感,桥面几乎是被菱形的钢铁架子所吞没,只在三个悬臂之间露出了少许桥面,杨锐虽然感觉怪异,但还是问道,“桥下净空多高,影响下面的航船往来吗?”他见詹天佑想说可以,忙拦着道:“不能以现在的船去衡量,要想到以后。比如,万吨海轮过来的话,能通过吗?”
“完全能!”詹天佑急道,“福斯大桥的净空有四十五米,若还是不够,我们可以适当的增加到五十米净空,这样下面即便有万吨轮,也是可通过。”
听闻有这么高,被地摊文学洗脑的杨锐心下满意,再问道,“那修这样一座桥大概需要多少钱?五百万两够吗?”
杨锐说完詹天佑就站了起来,“总理,五百万两足够!”
戊卷第七十四章造不了
詹天佑说五百万两修长江大桥足够,杨锐心中却不相信,以京张铁路看,詹天佑对于造价的估算总是低估的,当时英国工程师金达说京张铁路修好要花七百万两,而他说京张铁路五百万两就能修好,言语如此,但实际上京张铁路预算是七百二十八万两,真正花了七百万两,因为预算开始报晒了,最后的两百万两是袁世凯以购买机车的名义报上去的,要不然这京张怎么也是修不了的。
杨锐明白詹天佑的苦衷,当时和英国人之间就像抢生意,他这边不报低两百万两,满清那些人未必会给他修,这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他说五百万两能修长江大桥,杨锐也怕他也像京张铁路那般故意报低,以防朝廷把铁路交给外国人修,想到此他于是道:“眷城,都是自己人,这五百万两够吗?若是不够,户部预算又做上去了,那到时候就没法增加了。”
杨锐说的委婉,但詹天佑还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当下冷静了一些,思考道:“五百万只是粗估,真正要做出预算,怕还是要具体勘测之后才能做出决断。长江不比黄河,四十多米的深度如果用气压沉箱法是不可能的打桩的,必须用别的办法才行,是以预算要增加多少还未可知。总理,这造价还是先不定吧,之后再来确定较为准确的数字可否?”
詹天佑开始务实,杨锐点头,而后再问了一个让他不激动的事情,“那这桥我们中国人自己修能修成吗?”
詹天佑闻言一滞,道:“总理,长江水太深,桥面也太长,不请外国工程师怕是修不好。再说修桥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光靠我们怕是修不好的。”
“哦。”杨锐低声应了一句,他倒是想放一颗大卫星。但现实是怎么个情况,他心中还是有数的,而且他其实极为讨厌把这种东西和民族自豪感挂一起,可不这样怎么挑动百姓的积极性呢?因此。他不死心的道:“要是这桥准备十年,十年之后再修呢?”
杨锐如此在意这桥是不是中国人自己造的,詹天佑心中倒是明白他心中所想,愣了良久,他才道。“那天佑可以试一试,但龙门大桥那边最好能改个方案,也造成福斯大桥的模样,这样能为长江大桥积累经验,还有京汉线上的郑县黄河大桥,比利时人为了省钱,只把大桥的支柱立在泥上而不是岩石上,这就使得这大桥很不稳定,现在估计不要十年这桥就要坏,这郑县黄河大桥要修。也请总理将其交给工部自己修,有这两桥积累的经验,那长江大桥就能修一半了。”
詹天佑说的稳妥,但杨锐还是认同的,当下道:“那你回去之后和盛大人商议一下吧,具体的计划做好再过来,其实长江大桥是不是自己修不是重点,关键是我们是不是能锻炼出一批能在长江大桥上架桥的工程师和技工?长江也不可能只修一座桥,九江那边、还有南京浦口那边以后都是要修桥的,把人锻炼出来了。以后就好造桥了。”
杨锐交代完就把詹天佑打发出去了,外面等着他的王金职见詹天佑一脸凝重的出来,当下问道,“岳父大人。总理怎么说?”
“总理说……”詹天佑本想把里面说的事情透露一二,但想起最新培训的保密法,当下又把话给吞了回去,只道:“回去吧,一切都很好。”
杨锐把詹天佑打发后自己又在看地图,中国如此大。但铁路只有九千多公里,这还包括东北的东清铁路,以这么一个大国来说这点铁路是远远不够的。总后那边拿出的三纵三横算是最简化的设计,其实这三纵三横还是不够的,广西那边依然没有铁路进省,各省的一些支线依然没修,真要完善全国的铁路网,怕没有三万公里完不成。
一万多公里就接近十亿两了,三万公里那可就要二十多亿了,以目前的国力完全无法支持,另外教育、军队、工业这些都要投资,可每年也就是只有六七亿的税入,这虽比满清好的多,但钱到用时却是永远不够的。修铁路唯一的好处就是年回报率不低,按照现在的货量和运价核算,一般的经济干线大概能有百分之八左右的回报,多者像东部这些纵贯线回报可以达到或者超过百分之十,这也是盛宣怀最后看民办铁路搞不成,最后定下心思像洋人借款的原因。
外国借款虽多折扣,可利率是五厘,回报却是八分,为利息的十多倍,因此借款修路还是划算的。唯一的不好就是铁路借款都是三十年合同,在此期间铁路的管理都是洋人,而且工程的修筑也是洋人把控,这就使得这些铁路的修筑造价极高,沪宁线每公里超过八万两、京浦线七万多两,京汉六万多两,而自己修的京张只在三万五千多两,不能说洋人修的那几条线施工难度、工程量比京张少,就是京张本身,真要是洋人来修,英国人金达虽初估是七百两万,可到最后很有可能修出个一千万两,让这条线半途而废。
杨锐想着铁路那一堆事情的时候,下一个面见人却到了,这就是一身麻衣的土部水利司司长武同举。他是杨锐要求来的,全国河道的勘测、疏浚、码头的兴建,都是要专业人士来做的,鉴于运部都是铁路派,他便只好另外找人了。
“总理大人。”武同举一介拔贡,现在居然变成朝廷大官,他还是不忘前清,不穿新朝的官服,这现象廷尉那边多,在总理府是极少的,便如詹天佑这个前清的进士也换了新朝官府。
武同举如此,土部尚书传教士裴义理是没有意见的,杨锐看在他、还有他儿子武可清帮沂州修水利的情况下,也不误责怪,这是干实事的人,太多在政治上对其要求太多,并未是好事。杨锐见他见礼,也是和声道,“武先生来了。请坐。”
武同举不是第一次见杨锐了,总理府刚刚开府的时候,各部的官员都开过大会。依据各部的报告,杨锐当场安排了各部任务,他身为司长,那次会议室参加了的。“总理大人。此次召下官来,是不是为了淮河疏浚之事?”
“哦,倒不是为了这件事,但淮河疏浚之也是大事,现在你们的方案定了吗?”杨锐问。
“方案是定了。这次下官也已经带来了,但……”武同举说到这不由看了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的杨锐一眼,道:“就是现在的方案和之前引淮入海的方案比,预算增加了好几倍,需六千多万两……”
武同举说到六千多万两时,杨锐正在喝茶,当下一口茶就喷出来出来了。一开始的计划是挖运河引淮水入海,这个方案是一个叫费礼门的洋人做的,要六百万美金,近千万两白银。分三年完成,据说如此做可以产生湖田三百八十万亩,光卖这些田就能回不少本;而现在武同举想的方案不同于费礼门,是江海分流,即淮水的去处不光是黄海,还可以把水排入骆马湖,最终进入大运河,如此不但可以增加运河的水量,也可以灌溉沿途的农田,虽然湖田只能得两百万亩。但九千万亩农田还是可以因此得益的,却不想投资是原来计划的六倍。
总理大人听的喷茶,但一根筋的武同举还是把话说完了,“……此方案分九年实施。前三年每年投入不少于八百万两,以后六年每年投入六百万两即可。”
治淮是武同举的梦想,这也是他从海州通判变成水利二把刀的原因,科举下能中秀才的人大多智商不低,这武同举就是自己自学测绘的,杨锐见他抛出一个这么大的预算也不责怪。当下干咳了几声,道:“造价六千万就六千万,只要能治理好淮河,一亿两我们也出。武先生还是把这个项目和用款报给户部吧,治淮是之前批过的,你直接把文书递给户部,他们审计通过就会拨款的。”
杨锐如此支持,武同举不由站起来行礼,只等杨锐招呼他坐下,他才再坐下。
“武先生,这次请你来,不光是为了治淮一事的,而是另外还有事情。现在国家肇造,百废待兴,而要想富必须得先修路,铁路是好,但是投入太大,而且运费是河运的一倍甚至是两倍,所以整理河道、发展河运刻不容缓。运部那些人,都是喝过洋墨水的,满脑子铁路铁路,对于河运完全不懂,所以我想把河运的事情从他们那边拿出来,交给水利司负责。
这也就是说,以后水利司不光要负责治理水患,在治理水患的过程中还要兼顾河运,至于灌溉,那只排在第三位,而造田,排在第四位。我不知道先生是怎么看水患的,以我浅见,这水患不就是大家自己找的吗,上游不断砍伐,中游不断侵占河道、泄洪区,那下游自然是会在发大水的时候吃苦了,所以治水疏通是最重要的,但这还不够,植树造林、退田还湖也是极为要紧的。”
“可大人……”武同举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道,“要是把田退了,那百姓的生计可就无从着落了。游民太多,于国也是不利啊。”
“游民太多就移民啊,现在农村不是在登记户口、清查田亩吗,那些确实没有生计的,那就一家子移民到关外,现在东北一千八百万人口还是太少,照那边的估计,还可以移民……”说道着杨锐想到日后要回来的外东北,道,“……最少两千万人。还有西域那边是地多人少,十年之后也需要一千万人口,这三千万人基本就相当一个中等省的人口了。”
杨锐对游民的处置方式居然是这样的,武同举毕竟对于大势不明白,也就没有再问移民会不会去的问题、移民几千万人要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把话题拉回到河运上,“大人,这河运和水深水浅息息相关,可这水深水浅又和时节相关,旺水期十几尺的河,到了枯水期只有三四尺水深的河也不少……”
“对,就是和水深相关,还和弯曲半径有关,”他抽出一份天通航运以及造船厂给的航道标准递给武同举,“现在初步确定把航道分为六个级别,为三千吨、两千吨、一千吨、五百吨、三百吨、一百吨,最低一等的航道对于河水的深度要求是不能低于四尺。也就是一米三,而转弯半径,须在一百五十米以上。全国那么十几万公里河道,水利司还是先测量一遍。建立详细的水文资料,而后再判断河道疏浚之后是不能能提高通航标准?是不是可以截弯取直?这个任务我想还是交给你吧。”
武同举拿着这个所谓的航道标准,仔细看了一遍道:“大人,若要勘测全国的河道,这不光要增加人手。更要花费好些年才能做的完啊。”
“水利百年大计,河运也是百年大计,我们想急也是急不了,你慢慢的去干吧。那些主干河流先行测绘的好,一些支线河流可以缓一步。”杨锐安排道,一会又把武同举打发了,开始见造船厂的代表。
今日既然是处理运输事宜,那么李子龙就把和运输有关的事情安排在一起,是以最后要见的一波人士造船厂的,河道要修、码头要建。但船也是要造的。现在除了洋人的造船厂,那就只有官方控制的造船厂,天津太古船坞,江南局船坞、福州马尾船坞,这些都是满清办的船厂,但天津福州都是沿海城市,为安全记,五十六个项目内三个造船项目除了扩建江南局之后,增建的两个船厂放在汉口和南京,这虽然是沿江。但最少还有吴淞炮台以及沿岸其他炮台保护,算是安全了些。
这一次是徐华封亲自带着造船厂的人来的,他从去年到今年都忙的够呛,山西那边全部跑遍了。钢铁基地要确定、工业园要确定、电解铝工厂要确定,还有几大煤矿也都要确定。再就是山西票号去年就被革命军政府查封了,虽然并不影响票号日常营业,但挤兑风潮还是让票号的信誉丧失殆尽,要不是张坤控制由大清银行改建的国家银行最后为各大票号作保,这全国的票号估计也是要和沪上那边的钱庄一样要倒掉八九成。
山西的皇商们因为历史的原罪惴惴不安。现在革命军又要在山西搞工业基地,还是国家级别的工业基地,这些山西商人们还是要徐华封去安抚的;另外乘着晋商心思不定,把他们的钱拉过来,投入到一些并不要紧、回报率不高的项目里去也是应有之义,这不光能在没钱的时候多变成些钱来,更重要的给晋商一个投名状的机会,不投银子的晋商以后定是要另册处理的。
徐华封这是刚才山西回来,他一见杨锐就道:“竟成,山西真是好地方啊!这个地方选的好,我都说不出山西没有的矿,只要同蒲线一修,再连上陕西那边的石油,怕山西陕西两省以后要比江浙都要有钱。”
徐华封的感慨只让杨锐一笑,山西历来是资源大省,虽然东北矿产也不少,是后世的工业基地,但那是因为日本人在那经营了几十年,铁路密集、工厂、工人都现成的情况下才把一五六个苏援项目大部分放在东北的原因,现在山西、东北基本是一片白地,在此情况下,山西当然是更好的选择了。
“有钱就好!有钱就好!”杨锐可没有徐华封那么乐观,便如公司开张一般,之前算好的钱,真到了用的时候却是不够了,“华封先生,你就不要跟我提钱这个字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没钱啊。你还是先把山西的情况简要说一下吧,然后再说说造船的事情……这几位是……你也要介绍介绍啊。”
徐华封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来,除了随身的秘书,还带着造船厂的几个人。杨锐一问,徐华封便介绍道,先是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这位是江南局的魏瀚,字季潜,早前是马尾船政的,后面在到了江南局;这位是郑清廉,字景溪,也是以前马尾船政的,北洋以前的平远舰便是他们设计建造的。”
徐华封一说北洋和马尾,杨锐就知道他们算是海军福建帮的人了,心中知晓之下也不动声色,很是和蔼的对两人拱手,而后徐华封再次介绍到最末尾的年轻人,“这是陈石英,沪上人,美国麻生理工造船系毕业,去年刚毕业回国的。”
“哦,”杨锐看着年轻人有些高兴,道:“是教育会派出去的?”
杨锐如此问只让陈石英心中一热,道:“是,大人,石英是教育会资助读书并委派出洋的。”
他的激动杨锐看得见,当下道:“好!好!学成就好,回来就好,你要好好的跟老前辈学习,把船造好,把船造好啊!”
简短的寒暄之后,徐华封迫不及待开始汇报山西那边的情况,“……山西煤矿极多,而且都是上好的焦煤,品质比淮南煤矿还有东北煤矿出的都好,可就是空有煤矿,却运不出去,正太线虽然早几年就修通了,但那是窄轨,和津浦线之间不通车,不但不通车,两站还隔的极远,要短驳才能把煤搬到津浦火车站,这不但费事,而且这一搬运运东西短少不说,那些块煤常常就变成了末煤,这就不值……。”
徐华封想到杨锐不要提钱,便把最后一个钱字剩下了,“……同蒲路如果修好,那么煤矿可以绕路,从京张线走,这样虽然绕路,但正太线运费要比其他线高三成,加上短驳的费用和损失,综合算起来还是走京张便宜些。
……煤矿无忧,铁矿也不少,五台山一带大型铁矿储量超过亿吨,埋藏的也极浅,唯一不足的就是铁矿品味不高,只有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五左右,所以炼铁之前要精选,或者是烧结,这虽然解决了问题,可增加了不少成本,练出来的铁要比马鞍山贵,但山西本处在内陆,马鞍山的铁要运到山西,核算下来贵不了多少。
煤铁都有了,石灰石这些小矿也是有的,再就吕梁那边,已经探明的铝矿储量极丰,计划里说的电解铝厂应该放在哪里;至于需要的电,则可以通过铁路把煤运过去,或者不运煤,直接拉高压电线进行远距离输电,这么做虽然在世界上没有,但是实验室认为完全可行,把电压升高,而后在使用地把电压在降下来,可以减少百分之八十的路途损耗……”
徐华封兴致勃勃的说着山西那边的情况,几乎完全忘记这次要说的是航运,而不是山西的工业基地,只等他粗略的把山西情况介绍完之后,杨锐才开始问造船的事情,“现在主要是建设三个船厂,江南要扩大,南京、汉阳要新建,这三家造船厂,每个厂都要有六个万吨船台,以商船九个月建造周期算,建成之后这三个造船厂每年的造船量不低于二十万吨……”
杨锐话一开头,魏瀚、郑清廉以及陈石英便恍惚了一把,中国现在即便是加上洋人的造船厂,加起来的年造船量也不到三万吨,现在忽然翻了七八倍,只让感觉这不是真的。
他们恍惚,杨锐则继续道:“这还是平时,要是战时生产标准船,那船只下台的时间还要缩短,工业统筹部认为如果是生产标准船,那么船台期可以缩短到三个月,也就是说年产量可以翻三番,达到六十万吨的年造船规模……”
看着杨锐大跃进,魏瀚忍不住道:“总理大人,这……咱们有这么多人吗?现在我们造船的钢板虽用的是马鞍山厂的,但是锅炉上用的钢因为气压极高,可是要低碳高强度钢,特别是蒸汽水管的用钢更是讲究……这些都是进口的,大人说战时造船,可战时这些钢一定是买不到的,这到时候就怕有船台也造不了船啊。”
戊卷第七十五章期待
如果是说内燃机或是喷气发动机,杨锐或许还能知道一些皮毛,但要说蒸汽机他就不太明白了。在这个船用柴油机刚刚出现萌芽的时代,蒸汽机依然在不断改进着,以求获得更大的效用。虽然蒸汽轮机的出现已经把蒸汽机定格在三涨机水平,但锅炉技术的发展却还在持续,从最开始的焰管锅炉,再到烟管锅炉,再到火管锅炉,最后到现在的水管锅炉,技术都一直在改进,而即便是水管锅炉,也从最早的大水箱锅炉,发展到现在的分水箱锅炉,正往陡管锅炉而去。
从锅炉的角度说,低于二十个标准气压的蒸汽锅炉,就是低压锅炉,超过六十个标准气压的蒸汽锅炉那就是高压锅炉,两者之间的则是中压锅炉。现在商船上用的分水箱锅炉正是中压锅炉,而中压锅炉在材质的选择上就不得不使用合金钢,比如锅炉的水桶、水管、烟管、拉管,甚至连螺栓,这些直接承受高温高压的部件都要使用无缝拉直的钼钢管,不如此,锅炉就要漏水、漏气,甚至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彻底损坏。
现在中国只能生产船用钢板,但船用锅炉以及蒸汽机上的关键材料都不能生产。魏瀚一听说杨锐说开战,心思不由的只追十八年的甲午,那时候也是开战,封锁下即便有船台也生产不出战舰,于是他不得不打断杨锐的畅想,把无比真实的现状拉了出来。
魏瀚的话语并没有让杨锐多想什么,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徐华封心中微起波澜,之前冶金实验室一直在研究炮钢,耐热耐压的钼钢也在研究,但没有炮钢、低磷低硫钢追的那么紧,使得现在船厂用的还是进口货。
“季潜啊,总理说的战时标准船,不是战船,也不是商船,反正……”徐华封有点不好解释杨锐的战时标准船。最后道:“反正就是一种用急的商船,不用水管锅炉,什么大水箱、分水箱都不用,而是用回以前的烟管锅炉;蒸汽机也不用三涨的。只用复式的,反正三千马力就足够了,没必要放到三千马力以上,要是船还小一点,比如两千马力的。那连复式蒸汽机都不用了,我们用回单流的,甚至连钢板都不要十公分的,五公分便足够了。这战时标准船啊,就是怎么便宜怎么来,越便宜越好的船。”
徐华封哗啦啦一番话,只把时代退后三十年。烟管锅炉就是蒸汽机车用的那种荷兰式锅炉,这种锅炉的压力只有十五个大气压,温度也不像水管那般,动不动就四五百度。一般都不超过两百五十度,在这种情况下,水桶、水管等锅炉部件的材质可以不用钼钢,用好一些的紫铜便可,在一百多度时,紫铜也有22公斤/平方毫米的强度。至于往复蒸汽机或者是单流机,那不但便宜,而且对材质要求也不高,一般的低碳钢就可以了。
徐华封说完技术要求,魏瀚几人都吃了一惊。郑清廉道:“华封先生,烟管锅炉启动太慢、占地又大,煤耗更是极高,再配上薄钢板。这船造出来有人要吗?”
技术和产能是徐华封的事情,市场销售问题那就是杨锐的责任了,郑清廉如此问,徐华封目光错过杨锐,最后道,“一旦开战。要的是把船造出来,而且要最快的把船造出来。正是怕没有钼钢,这才用烟管锅炉;为了多造,这才用薄钢板。总理其实是考虑到我们造船厂是新建的,生手多,要是熟手,那就不是三个月造一艘标准船,而是一个月造一艘标准船。
按照工部的统筹安排,要想发展工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造船开始,这个行业技术含量低,一个高中生几个月培训下来就能上岗,几年下来各种工作都做一做,那就是合格的技工了。不过这个六万吨的船厂,需要几万熟练工人,今天请你们来,一是讨论建厂方案,再是讨论标准船选型。今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在、总理也在,很多事情都好说。”
“还有一个就是国内河运也需要船只,这一次也把内河各种航道的船议一议吧。”杨锐在徐华封说完之后补充道,他这次不光是为了标准船开会的。
魏瀚几个来之前只说讨论造船厂扩建,本以为是已经有一个万吨、一个五千吨船坞的江南造船厂再次扩大,没想到这根本不只是江南造船厂扩大,而是全国的造船厂扩大。全国官办船坞,除了江南外,还有福州马尾和天津太沽,但这一次商议却不见马尾的杨廉臣,也不见太沽的沈瑞庆,着实让魏瀚和郑清廉奇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现在江南造船厂已经是国内除香港外最大的船坞,江南局商议过了,那就是全国商议过了。
杨锐没有把之前没说完的话题再说完的意思,现在他不再说而只是问,“五年之内要实现二十万吨的船坞,你们说一说吧,都有些什么困难?”
杨锐说是五年,几人稍微没那么恍惚了,还是魏瀚道:“总理大人,刚才听说都要建万吨船坞,下官以为一个船厂的船坞还是大小搭配的好,一个船厂两个万吨的即可,再建四个五千吨的,余下的,最好还是建两个三千吨的,四个千吨的小船坞好。现在江南局多是几十吨、几百吨的小船订造合同,少有数千吨的大船。”
魏瀚说完又补充道,“再则下官还是以为万吨船坞不必建那么多,一个船厂一个万吨船坞便足以,另一个万吨船坞改八千吨最好,再加上两个六千吨、两个三千吨,两个千吨,一个船厂有三万八千吨船坞便好。这样一个船厂只需五千人,三个便是一万五千人,现在江南局有三千人,再加上马尾和天津太沽,还有其他民营船坞,五年之内还是能找到这么多工人的。”
“嗯。有道理,”杨锐其实对造船也就是狂想而已,他只想着一战要多造船,但是现在标准船的吨位都还没有定,他只想造万吨轮。现在魏瀚把船坞变为诸多小船坞,他觉得还是有道理的,毕竟战时只是几年,等一战过了。这些船厂也不能马上就关门。
“那这样规模的船厂要投资多少钱?”杨锐问道,人才解决那就是资金了。
“投资?”魏瀚似乎对这个东西不清楚,听了问题之后只看向郑清廉。
“大人,江南局这边扩建因为有这么一个基础,只需要增挖船坞、增加起重机以及其他机器便可。想来两百万两便应该够了。而南京造船厂若是临近马鞍山铁厂的话,那将和汉阳造船厂一样,炼铁炉是可以省下的,剩余的就是机器,还有船坞的投资了,下官估计每个船厂需要三百万两不止。汉阳有枪炮厂,那边的机器可以合着用,而南京这边就要另行添置机器了。”郑清廉道。
“这么说三个船厂加起来不会超过九百万两?”杨锐问道。
见总理大人说九百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魏瀚叹服道,“总理大人。这钱不是小数目啊,再则我国海军只有三万五千吨,一年修理费用也就只有十万两,而招商局只有五万多吨船,天通公司四万多吨,这些船修理费加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万两,要想养活这一万五千人,三个船厂每年最少要造三万吨船,若是没有这个造量,那工人的生计就难以维续。”
魏瀚说每年最少要造三万吨船。可杨锐想到的是现在日本商船吨位有一百二十多万吨,而中国也就十多万吨,这个对比只让他摇头,他道:“十年后中国最少要有一百万吨商船。这些船厂就是全面开工也不够造的,十二万吨的年造船量还是太少,最好还是二十万吨。”
现实只让杨锐又绕回了刚才的计划,魏瀚等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他又道:“你们也不要这么看着我,一个农业国要发展工业容易吗?不容易!现在要发展工业。最可行的就是发展造船业,这是门槛最低的行业,十几年前我们就能造平远等几千吨的军舰,现在即便是技术落后,可船还是能造出来吧?虽然现在我们造的是最低级的往复蒸汽机,但等十年之后,什么水管、什么三涨机我们用自己的材料也可以造了吧?等二十年之后,蒸汽轮机船也能造了吧?
造船厂的事情就商议到这里吧,下面还是说说船型,现在国内发展河运,对航道已经分了好几个等级,就差船了。今天只是先说一说这个问题,过段时间你们拿出方案来,看看不同等位到底选择什么船型好。”
杨锐想逃过船厂的事情,魏瀚郑清廉两人则追着道:“大人,天津的太沽和福州马尾都有现成的船坞,为何不能把其他八万吨造船放在这两地呢?如此一来可以扩大造船规模,二来也可以利用现有资源。还有广州黄埔,也是有官营造船局,那边是不是也能扩建?”
“广东那边不是复兴会管的,要扩建让辅仁文社那般人去扩建吧,他们那边税都不交上来,还扩建什么?”杨锐假装责怪道,“马尾不说其他,那里还能再挖船坞吗?天津太沽,那里基本就是不设防的地方,船厂放在那要像以前一样被人抢了怎么办?”
杨锐一连串的反问让魏瀚不敢再说扩大马尾的事情,他这边说完,随同徐华封前来的陈石英拿出工部闭门造车弄出来的船型,让杨锐以及魏瀚等人观看,他先拿出来的是标准船,有两套方案,一套是标准商船,一套是标准渣船,即以轮机一年,船体三年设计建造的。
前一方案分为六千四百吨、四千五百吨、两千七百吨、两千吨、一千吨五种,马力分别为三千、两千二、两千、一千、七百,都是烟管锅炉、往复式蒸汽机,虽然如此,但是作为商船来说航速不慢,前面三种大船航速都在十二节以上,后两种航速则在十节左右。
后一方案为了减少种类只分成三种,为六千四百吨、两千吨、一千吨三种,马力分别为两千二百、一千、四百五十,用的也是烟管锅炉,六千四百吨级为往复式蒸汽机,后两者连往复式蒸汽机都不是,只是单流蒸汽机,航速因此极慢,都在七八节之间,钢板单薄。水密仓也设计极为宽大,这种船,不愧是战渣船。
因为设计的不同,按照目前的工价。前者低于一般商船的造价,每吨只需要七十两,而后者价格更廉,只要四十多两每吨,这么低的价格只让杨锐想到当初通化轮船公司的那几条船了。那也是战渣级别的,不过好歹还用到现在。
杨锐看完这些标准船的数据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内河运输船的资料,即一千吨、五百吨、三百吨、一百吨四种内河运输船的资料,此四者马力分别为八百、四百、两百五、八十,为了提高经济效率,增加货量,前面三者用的是水管分水箱锅炉,三胀式蒸汽机,最后一百吨用的是柴油机。这些船的航速上水在七节左右,下水则都在十二节以上。
似乎考虑到了有些船东会将其使用三十年甚至更久,所以造的极为坚固耐用;另外船体对于以后运输集装箱也做了考虑,设计的较为方正,这其实也是用分水箱水管锅炉的好处——烟管锅炉不但启动慢,而且锅炉受热面积只在10100平方米,而分水箱水管锅炉的受热面积则在1002400平方米,加上三胀式蒸汽机,整个动力系统占地更小,更能有效的装货装人。
想到‘装’这个词杨锐就想到了超载。他挥手让陈石英过来,而后道:“内河的船大多都是会超载的,设计船型的时候有在这个方面考虑吗?”
“总理,”陈石英低着身子似乎是是在仰视。屏气道:“我们已经对内河运输的船只加了百分之二十的马力,第一是怕船东多装,再是担心逆流的时候,水急的时候船上不去。”
杨锐不懂船只马力和速度以及运量的关系,追问道:“比如三百的船,要是装了五百吨的货。这船还能开吗?”
“能开,但这么一来就不能以经济功率航行了,煤耗也要就上去,还有船速也会因为吃水深而变的更慢。”陈石英不明白后世货车超载的恐怖,很奇怪总理大人怎么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既然煤耗会增加,那是不是用柴油机会好一点?”杨锐再次问道。
“这……”陈石英回国之前不知道国内柴油机技术已经发展的如此成熟,特别是喷油泵技术完全是世界领先,他凝神边思考边道:“总理,就目前情况以我们的柴油机技术来说,其功耗比为每加仑二十匹马力,是煤油发动机的二点七倍,换算为公制则是三点二公斤,也就是每匹马力只需要消耗零点一六公斤柴油,以每加仑柴油七美分算,每匹马力只要四厘银子;
而船用蒸汽机,烟管锅炉的效率只有百分之七,水管锅炉的热效率虽然高些,也只是百分之十几,这么算下来,每匹需要的烟煤要一千克,以煤价六两算,这就要六厘银。柴油机虽然有价格优势,但现在的柴油都由洋人控制,如果国内大规模生产柴油机船,那么一旦柴油价格提升,那么这些两厘的优势就会没有了。
而且大功率柴油机的造价要比蒸汽机高,太高的价格只会把船价提高,设计的时候一百吨内河船之所以用柴油机,主要是考虑柴油机占地小,而且还不要设煤仓,这样就能有更多的面积和空间堆放货物。”
陈石英细细的介绍着柴油机蒸汽机使用的异同,他对柴油价格的忧虑杨锐深为认同,和原来便宜的柴油价格相比,见到中国在大规模生产柴油机拖拉机出口美国,现在美孚已经把美国的柴油价格提了煤油水平,中国这边虽然不提提,但后面等柴油机船多了,那提价便是很正常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有油田,要是没有,洋人一涨价,那柴油机就用不起了。
“你还是介绍一下船价吧?现在国内有很多沙船,这些内河船比那些沙船贵多少,那些用沙船的人买得起这些船吗?”杨锐问道。
“船越小就越贵,”陈石英道,“大于一千吨的船,我们定的造价在一百两每吨,而后五百吨的定在一百二十两,三百吨定在一百四十两,一百吨的本来定在一百六十两,但考虑到柴油机节省成本,就把价格定在一百八十两。
沙船的最大的也就是载货三千石,以一百五十斤一石算,也就是两百三十吨的船,排水量接近三百吨。现在我们打听的造一艘沙船要一万五千万两银子,要是更小一些,比如两千石的,价格就在九千两左右。”
“那这么算来,我们造出来的船是他们的船价格的三倍左右。”杨锐心中默算,一百吨的柴油机船要一万八千两,三百吨的蒸汽船,要四万两千两,单以三百吨对比三百吨沙船,那差不多就是三倍了。“还是有些贵了。”
“竟成,这价格已经是最低了。”一直在看船型的徐华封忍不住插言道:“真是良心价格,当然要是把船做烂一点,价格能省不少,比如三百吨的三万五千两就够了,可这船最多用十年,那些买船的,便想修陵一样,恨不得永远用不烂。”
徐华封说到修陵杨锐只想道光绪那个陵了,真是晦气,他心中想过,再道:“日本不是有一个商船补贴办法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弄一个?”
“日本的商船补贴是只补贴七百吨以上的船只,不补贴七百吨以下的。”徐华封想着日本人的那些事情,说道,“我记得是十几年前就有了,规定的是七百吨到一千吨的,每吨补贴十二日元,一千吨以上的,每吨补贴二十日元,另外还有马力的补贴,这个是不多的,好像是每马力只补贴五日元。这样估算下来,也就是在每吨的造价上补贴了十五日元的二十三日元,当然,这还要看船。我们要是补贴的话,那下线是不是要把一百吨的柴油机船也算进去?户部会给这么多银子吗?”
“山西的工业基地、化工、造船,还有不得不修的铁路,这就是我们这几年要做的事情了。”杨锐低声说着话走到了另外一边,他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他和徐华封的对话,“造船这五年投入五千万的话,减去造船厂的一千万,人员培训五百万,技术研发五百万,能补贴也就是只有三千多万了,若是摊在五十万吨上,那就是六十两每吨是不是?”
看着杨锐似乎都说模糊了,徐华封笑道,“竟成,你每吨补六十两那还得了,这就等于船有一大半是我们买下了,要是这么还不如直接买下,转手再租给那些船东好了。对了,你还有一个钱没算,有船不可能没有航道吧?不可能没有码头吧?航道疏浚、码头建筑,这些都是要大钱的,你还是让运部那些人把河运规划拿出来再看补贴多少吧。”
徐华封一提醒,杨锐倒是想起来五千万不光给船厂,河道、码头这些基础设施建设可要比造船厂、补贴贵多了,这就等于是修铁路,不能光算机车买来多少钱,还要算造铁路修火车站要多少钱。
他这边想着航道、码头到时候,徐华封再问道:“竟成,真的要通过造船来拉动工业吗?”
“当然!”杨锐很确定,按照后世的经验,造船这种资本、劳力密集型产业是最适合后发国家的进入工业化的了,韩国、台湾这些都是走这条路的,再说现在有一战这么好的机会,中国定是要选择造船作为工业建设的突破口,还有就是化工,这是赚钱利器,比如合成氨、磺胺、还有纯碱,但这些是资本、技术密集型行业,没有那技术想做都是做不来的。
“以中国现在的情况,我们能选的就只能是造船。”杨锐确定的道。“做其他的别人不会让我们做啊,就是让,我们也不会。造船第一是赚钱,第二能炼钢,第三能把机械行业也带上去,最后就是技工有了,现在建三大船厂,几年下来,熟练的技术工人没有四万也有三万吧。”杨锐一边说,一边挥着手,看得出来,他对造船很是期待。
戊卷第七十六章无回
杨锐对造船将有一个美好未来很是笃定,徐华封凭借着往昔的信任,也就不再质疑了,虽然他很想说现在日本的造船业的年造船量就在十五万吨左右徘徊,人家可是有十多万吨的舰队,一百多万吨商船的,这些舰队和商船,每年的维修费就够那些船厂去折腾了。
他心中放过此节,见屋子里魏瀚等人还在商讨船型,想起刚才陈石英的一个错误纠正道:“石英刚才把柴油机的使用成本说低了,每匹马力零点一六公斤,那是在施行增压的情况下才能实现。不增压的话,按照实验室对拖拉机的估算,每匹马力的油耗将超过零点二公斤,而且实际使用的时候总是会有浪费的,也就是说,每匹马力每吨的耗银将超过六厘、接近七厘。这可是托了高压油泵的福,没有高压油泵,万万是不能如此省油的。”
他见杨锐吃惊,又笑道,“不要担心,他对蒸汽机煤耗也估低了,现在卖的哪有标准块煤啊,没有洗过的煤全是有不少杂质的,以以往的经验看,这煤耗也是要超过九厘银子,接近一分或者超过一分。哎,刚毕业的学生经验上总是差一些,常常会把情况估计的比实际好,不过这样也好,现在他们干劲十足,等砰了壁,那以后就干练了。”
高压油泵和废弃涡轮增压一样,是柴油机的核心技术,杨锐当初只能大致画出油泵的式样、说出原理,至于具体实现,就是不知道了,现在听说解决了油泵问题,他笑问,“怎么做到的,不是说耦件的精密度要达到零点多少毫米微米的吗?”
“如今油泵耦件的精度要达到零点零零一毫米,也就是十微米甚至更细,解决的办法是一个学生想到的,极为极为巧妙!”徐华封很是满意的赞叹。不过说完他还是不甘,再道:“可即便是这样,油泵的油压也还是不高,只是气罐喷射压力的一倍。一百四十个标准大气压,十四兆帕而已,所以燃烧室只能设计成半燃烧。要是能再把耦件的精度提高,能达到四十兆帕,那柴油机的效率将更高了。”
杨锐搞不明白十四兆帕和四十兆帕的区别。他只知道把问题和思路提出来,具体的实现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而已,当下也没有细究解决办法是如何如何的巧妙,问道:“现在德国人和美国人都在问这个东西,你那边是怎么回复他们的?”
“怎么回复……”徐华封笑道,“就把当初手工研磨耦件的数据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是千中求一的事情,他们要学,花钱我们就教,但是不是学得会。那就各凭本事了。等他们进了这条胡同,就未必出得来了。”徐华封对于耦件精度解决之道的巧妙性很是自信,他自信完之余,再道,“不过我们一边说耦件的废品率怎么怎么高,一边却一船一船的把拖拉机往美国运,而且卖价还不是太高,我就担心他们会看出问题来。”
“这个没办法,必须规模化才能保证技术不断的发展。技术这东西完全保密不了,原理大家都知道。差的只是实现的经验,换句话说,只是实现的成本差异而已。我们不大规模生产柴油机,而是把技术束之高阁。那等十几年之后,就会发现市场已经被更差技术的产品占领了,到时候就悔之晚矣,要知道没有市场,就不能继续研发投入。”杨锐说着后世诸多领先技术但却被低技术打败的教训,很确定之前做出的调整。即开始大量生产使用高压油泵的柴油机,“我们不光要造拖拉机拖拉,船用动机千吨以下的也全部改成柴油机。”
杨锐的决断让徐华封咋舌,他道:“那内河船的造价又要上去了!万一美孚把柴油价格提高怎么办?”
“柴油价格提高也就和煤油持平罢了,毕竟现在柴油对于美孚来说只是副产品,销售量极少。”杨锐道,“再说按照我们和洛克菲勒的谈判,全国除了德国的山东、俄国的北满探矿权要给他外,柴油专卖权也要给他,谁让我们要问他借钱呢?!至于船只增加的造价,就由国家来补贴吧,把柴油机和蒸汽机的价差拉平好了。”
“北满和山东之外的探矿权!”徐华封惊道,“这……这范围可是有点大啊!到时候舆论一旦知道,可就要闹翻天了。”
“大怕什么,能挖得出油吗?”杨锐反问道,“舆论不会闹多大的,毕竟石油对于国人来说很陌生,再则我们也可以找几个专家出去辟谣吗,就说我国按照地质情况看,是贫油国云云。”
杨锐取自后世的办法让徐华封叫绝,不过还是担心道:“要是挖出来了呢?”
“挖不出来的!就是出来,都是小油田,不值得关注。”杨锐肯定,“你说德国人要油泵技术,他们那边的潜艇怎么样了,德国人没有使绊子吧?”
“没有。”徐华封还在感慨全国大部分的探矿权就这样没了,“德国人根本就不重视潜艇,按照海军大臣提尔皮茨的意思,潜艇本来就不应该造。现在他们提供给我们的已经是五百吨级别的潜艇了,造价也超过两百万马克了。竟成,潜艇我们怎么造?这东西虽然不贵,可一艘也要五十多万美元啊。”
“还没定。”杨锐也搞不懂需要多少潜艇,“如果技术的成熟的话,可以在德国那边买两到三艘,然后自己也和德国人一样,等船厂建好后开始大规模分批次造潜艇。老是看别人怎么造,技术要掌握,还是要自己多造。”
“德国人可是分了五六个批次造,每个批次少则两艘,多则四艘造潜艇。我们要学会,最少要三个批次才能达到同样的水准。”徐华封想着德国那边的情况,“可我们在哪造?放在江南船厂吗?”
“不要,江南造船厂还是作为商用造船厂吧。要放在武汉,可惜离出海口太远,还是放在南京吧。”杨锐想着那三个造船厂的位置,根本就没有合适的。“以后的军用造船厂就定在南京,那里万吨以下的船枯水期是可以进去的,要是超过一万吨。那就要等丰水期了。”说着造船厂,他不由想到以后要造五万吨航母的时候,那造船厂应该放在那?看来只能是一战d时候把青岛从德国人那里抢过来。
他想到航母,徐华封则想到了舰队。他问道,“潜艇如果造了那么多,海军那边不添一艘舰,这可说不过去啊?”
“海军?!”杨锐鄙夷,“要不是这非要不可。我看可以解散了。”
去年年底总参已经派温树德下去监视海军,这个昔日的外人、大清的叛徒如此扬眉吐气的出现在海军诸将面前,让原有的舰长们很是鄙夷,于是一个个都假装要为光绪尽忠,统统称病不见,只留下一地鸡毛让他收拾。舰长不在,舰上官员也是不配合,再加上总后对高级校官实行减薪,弄得温树德现在能做的只是照看舰只,把舰队日常训练并没有步入正规。
“竟成不要说气话了。甲午之后舰队能重建,并有今日的规模也是不易的。大东沟之败那也不是北洋将士的错,若是当初的朝廷诸公不对把钱卡那么死,那海战未必会到那个结果。”兄长因为调查北洋之败而死,这么多年下来爆炸案的当事人都死了,徐华封对北洋的怨念已经变得极淡,以他那一辈人来看,国家是必定要有海军的,是以常常给北洋说好话,“海军也要自己造舰的。我看也是和潜艇一样,大规模分批次从两千吨巡洋舰造起吧,每批一艘到两艘,也分三批。一百五十万两一艘计。五艘就是七百五十万两。”
“造是可以造,不过每艘的预算加五十万两,凑齐一千万两,造汽轮机船怎么样?我们可以边造边学,把汽轮机技术也掌握。”杨锐强调道。潜艇用柴油机、战舰用的蒸汽轮机,再加上飞机的汽油机。这‘三机’都是实验室的研发重点。
“加五十万一定是不够的。现在造舰五千吨以下普通动力的驱逐舰、轻巡洋舰,航速在十一二节的,自己造要三百每吨,像湖北那般给日本造,就要五百每吨;要是速度上到二十节,那价格就要涨到七百两每吨;速度再要超过三十节,那可就要两千两每吨了。你要在巡洋舰上装蒸汽轮机,那速度自然是在三十节以上,这么的话,两千吨的巡洋舰最少要三百万两。”
徐华封对于战舰的造价极为熟悉,并且在杨锐的灌输下知道‘三机’的重要性,他说完又补充道:“蒸汽轮机的专利基本被英国人帕森斯垄断了,还有减速齿轮,他也有诸多专利。之前为了避开这些,江南造船厂买了美国柯蒂斯船用公司冲动式汽轮机的授权,但这个技术不是马上就能掌握的,还有锅炉的技术也很重要,刚刚出现的陡管锅炉已经有人将其用在军舰上了,但这种锅炉什么样子我们都还没有见过。
就现在看,这‘三机’的难度,柴油机主要是在油泵研磨精度以及废气增压的材质上,汽油机则是发动机的散热上,蒸汽轮机最为复杂,不光是高温耐磨材料,还有锅炉技术问题、减速齿轮的问题,也是极复杂的,虽然你交代过冶金实验室去试制合金钢,但没有具体配方,那我们只能每一个配方每一个配方都去试试,没有十年八年,要想造出合格的耐热耐压合金,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其中要花的钱,怕是不会比造舰少多少。”
高中物理上有专门一章讲热机的,蒸汽轮机、燃气轮机,甚至连喷气式发动机都有介绍,但介绍的很是简单,只是画了几个图,有几张照片,另外就是说了下这些发动机用了什么合金。至于合金的平方,如何制造退火回火之类,那是一概没有的。对于蒸汽轮机,杨锐只知道叶片是什么合金,机轴是什么合金,这些虽然送道实验室去了,可几年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动静。
“两千吨巡洋舰要三百万两,怎么这么贵?”杨锐道,“我记得萨镇冰他们在英国定造的两千六百吨的巡洋舰,只要二十万英镑,只是速度慢了些,只有二十节。”
“那是他们贪便宜。不过现在北洋的这些舰也就只有十几节的航速,真要定造了三十节的船,那也快慢不搭配。”徐华封道:“他们在英国定造的巡洋舰,马力只有六千匹。而我们要造蒸汽轮机巡洋舰,马力将近五万匹,是他们的八倍,价钱贵就贵在这里。要再造小些,比如一千吨的话。价格估计又要提到一千八百两每吨了,而要是造大些,像战列舰那般,速度也不要三十节以上,只在二十四五节左右,价格能便宜到七八百每吨。”
“哦……”真是倒抽凉气了,杨锐默想一个三十节以上的舰队造价,“十万吨舰队,以一千两每吨算,那就要十亿两了。一百万吨就是一百亿两!真是太贵,太贵了!”
徐华封搞不懂杨锐再说什么,他估计杨锐是羡慕洋人有钱,当下只是笑笑,其实他不明白杨锐怎么那么看重潜艇,潜艇的造价其实也不低,一千六百两每吨,这种船幸好造不多。他这边想间,杨锐已经认清现实,抖擞精神回到了他那张无比长大的桌子后面。看着魏瀚等人说道:“诸位议完了吗?”又不待几人回答,再道:“既然柴油机油使用成本低,那内河船还是改一下吧,全部装柴油机。因此增加的造格由国家进行补贴。好了,这个就先这么定,你们再说说你们讨论的结果吧。”
“总理大人,”魏瀚这边其实还没有商量完,但现在一些问题不得不说,“乙类标准船造是以主机一年。船体三年造的,这般是便宜,可真要是造出去,江南局的名声可就没了。”
“这个不是我们偷工减料,而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五十两每吨,只有正常商船价格的三分之一,买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种船用不久。”杨锐道。“战时标准船,就是因为打战的时候才造的,要不是战时,怎么可能会造这种船。”
“那船型也不能一模一样吧。”魏瀚对于工业化批量造船很不适应,或许在他看来造船是艺术感很强的事情,他再争取道,“既然不是官府买而是船东买,那不同的航线,总是会有不同的要求,船东想法也是极多,这么一成不改的怕人家挑剔啊。”
“季潜兄,卖不卖得出去就先放一放吧。”徐华封插言道,“你就说说这几种船型合不合理吧,有没有要改的地方?这么标准化生产,船厂是不是能适应?这标准船虽说是三个月造好,但这可是最低要求了。”
“徐大人,六千吨的标准船三个月无论如何是造不好的,光全船的铆钉就要费三个月的时间才能铆完,唯有两千吨这种有可能在三个月内造好,但要如此,工人不能少,船厂的吊机不能少,每个船台都左右两边都要吊车;船厂原先的蒸汽抽水机也得换掉,他抽光船坞里的水要九个小时,而电力抽水机只有四十分钟……”
魏瀚确实是常在第一线的,对于怎么加快速度很是清楚,杨锐倒不想听细节,而是听他说铆钉都要费三个月功夫,顿时想到二战的自由轮似乎是使用焊接的,而现在焊接技术不过关,想快也是快不了。他等魏瀚唠叨完,便道:“五个月能造好六千吨船吗?”
“五个月?”魏瀚无法确定,他摇头道,“下官未有造过,实在难以保证。不过开始总是慢的,待工人熟悉了,规矩也清楚了,总是会快些的。”
“那你回去就和船厂的管理人员商议一下,船厂怎么调整,要更换些什么速度才能快一些吧。江南厂调整后的经验将直接用在另外两个船厂上,给你们一年时间吧,一年之后把具体的方案拿出来,而后南京和汉阳就按照这个方案建。”杨锐道,“船型你们也看看是不是要改,反正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造好、尽快下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船厂、船型、都要调整。”
今天只是个碰头会,杨锐觉得要亲自吩咐才能尽心尽力把事情最好,他说船厂和船型,再道:“内河的运输船你们看了吧,这样设计成吗?”
“成!”魏瀚道,“全部用柴油机也成,亚细亚火油已经在江南厂造了十多艘柴油机船了,就是上到千吨的船我们还没有装过柴油机。另外还有一种船也应该和内河船一样例外,就是川江轮。众所周知宜昌到重庆的扬子江上游,水流湍急,险滩极多,那边的轮船都要特制,不光吃水要浅,马力也要大,一般千吨不到的船,马力都要超过三千匹,我们柴油机单台有三千马力的的吗?”
“三千匹?”杨锐看向徐华封,柴油机的具体情况还是他最清楚的。
“没有三千匹。”徐华封摇头道,“现在单机最大者只有一千八百匹,千吨的川江船还是用蒸汽机吧。五百吨的川江论可以用柴油机。”
标准船、内河运输船、还有最后的川江轮,这些都简短的过了一遍,又寒暄一会后,魏瀚几个才被打发走后,徐华封等没人时道,“听见吗,他最后那些话可是再帮海军说话啊,竟成,真的要找洋人来做海军提督?”
“程璧光和孙汶关系极好,要不然他可以做提督。”杨锐对魏瀚最后的殷切期望并不在乎,在他看来,造船厂、海军这些人都是一路的,会帮忙说话很正常,“萨镇冰那些人现在还在沪上,说是要给光绪守孝,不请也罢。重安那边去年把我们的意思和美国公使说了,当然他没有说是找海军提督,而只说找海军顾问,现在他们推荐了几个人选……”杨锐拿出几张简简历递给徐华封,“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在这些人当中选一个吧。”
几张简历上都是美国海军上校,最开头的一张是一个叫罗伯特.昆兹的,下一张则是一个威廉.阿杰.莫非特的,另外还有两个人,不过那两个人给杨锐画了个叉,看来他是对这两个人满意了。
徐华封道:“海军请了美国人来做顾问,那日本对我们的反感将更大了,英国人估计也会不喜欢。”
“即便我请日本海军来做顾问,他们依旧对我们反感。”杨锐回答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对头,有些国家,天生就是仇家,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是信了。英国和日本是盟友,他们对于远东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只会站在日本那边,除非影响到了他切身的利益。这个时候,我们要的是站队,不能犹犹豫豫的谁都讨好。因为谁都讨好,那就是谁都得罪。”
“竟成……”徐华封把美国人的简历放下后道:“那这样不出两年,我们和日本必定要打起来,我看14年我们要小心。”
“啊!14年?”杨锐心中惊讶,他看着徐华封问道,“你为何知道……为何说是14年日本会开战?”
“我怎么会不知道,”徐华封很肯定,“这四十年以来,日本都是逢‘四’必战的。1874年他们打了台湾,1884年又在朝鲜作乱,要不是袁项城当机立断,打退日军,怕朝鲜早就丢了,1894年这不要说了,最近的1904年,他们更是和俄国大战一场。这四次开战都和我们有关,即便04年是和俄国打,但也是在东北。后年又逢‘四’,加上去年他们什么都没有拿到,再次找借口和我们开战,对于日本来说实属正常。”
“1874、1884、1894、1904、1914……”不说杨锐还不知道日本人有这样的规律,从后世来看,二十年代初日本干涉苏联,算是1924,三十年代因为金融危机提前,九一八算是1934的前奏,而七七事变算是后续,从此日本人便一发便不可收拾了,他想过此节,笑道:“这其实是日本人锻炼军队的节奏,就好像几百年前匈奴人打草谷一般,那些放牧的每到冬天就要入关抢一抢。华封先生你就放心吧,这一次狗日的要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戊卷第七十七章无罪
“革命的胜利根本就是美国的胜利!”这是在中国的德文报,东亚劳埃德报的头条新闻标题。漫长的冬天刚刚过去,北京的天气依然寒冷,但素来喜欢批评的德国人依然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对中国的一些新情况评头论足。
或许是深受刺激,批评的文章写的很长,基本的意思也很明显,即美国已经对中国采取了具有深远影响的经济渗透政策,其在华的一切事业(教育、金融和工业)都受这个复杂而协统的计划所支配,这才使得美国在华事业获得如此的增长。
文章显然是一个熟知临时政府外交情况的人士所写,他用的标题虽然夸张,但所提出的证据却很是严谨:中美之间除了去年四千万美元军火订购合同外,还是有已经被扩大的伯利恒合同案、美孚石油的借款及探矿权案、淮河流域治理工程、以及中国海军聘请美国海军军官担任副司令和传言中的陇海铁路修筑案。
从数字上看,这些交涉的案涉及到的金额和利益极为惊人,伯利恒合同案涉及金额高达一亿两白银,其中包括帮助中国兴建大型造船厂、大型的钢铁厂,以及数个相配套的机械厂;而美孚借款案,则是这笔合同资金的来源,将由美孚公司出面在纽约发行超过一亿美元的中国债券,而报酬就是某些省份的石油探矿权和专卖权;另外预算为八千万两的淮河治理工程,也将聘请美国的水利专家和公司组织实施;最荒唐的是中国海军居然没有任命正司令,也就是说舰队里最高的长官是副司令——中国海军已经完全沦为美国的另一支远东舰队,这是任何国家都没有过先例的……
德国人的报纸并不只有德国人关注。报纸刊出的后几天,各国公使就拜访了美国代理公使卫理,不过卫理对此消息不承认也不否认,完全是一副外交说辞。
什么都没说就相当于什么都说了。朱尔典回到公使馆之后就把一些人叫了过来开会,他拿着德国人的报纸问道,“你们谁有更具体的消息?”
上司发问,虽然谣言大家都听到过。却没有证据,但还是有秘书说道:“爵士,去年中日冲突,美国人对他们的帮助很大。据说复兴军的炮弹大部分是美国人提供的。这些交涉案,很有可能是中国的回报,就像张家口到乌兰乌德的铁路借款一样,俄国人也在去年的中日冲突中帮助过中国。”
秘书不提俄国还好,他一提朱尔典心中就一阵燥热。十几年前俄国的前财政大臣维特和李鸿章谈东清铁路的时候。就有把铁路从乌兰乌德往南穿过蒙古修到北京的企图,另外几年前中国修筑张家口铁路的时候,俄国也想由他借款修筑,这些计划无一都被英国人破坏了。
以前的轻而易举的破坏的东西,因为中国政府的强硬和不合作,今天很容易就实现了,另外因为俄国人本身内外交困,修筑这一千英里铁路所需的八千万两借款实际将由法国人支付,欧洲局势日益紧张下,俄法联手之下英国对此无从反对。
俄法拿到了利益。自然就把几个月前由日本提议的约定忘的精光,按照约定,各国不得单独承认大中华国,可现在俄法美三国都得到了好处,这个约定怎么看都是一个笑话。剩下也就只有英日还有德国没有拿到好处,这样的情况只朱尔典他心悸,他预料自己在中国的时间不会长了。
朱尔典更是不悦,可另一个秘书却火上浇油:“爵士,德国人会把这些消息透露出来,大概是应该他们获得的利益没有美国多。有消息称。中国将大规模整顿军工业,各地的制造局将重新布局,所购买的机器和技术都来自于德国。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交易金额,但猜测合同的总价将超过三千万两。”
“各国银行的存款还在吗?”朱尔典问道。“杨竟成政府现在办工业、修铁路,还要整顿军工,他的财政能支持吗?”
“各国银行在大理寺宣判以前,是不可能让中国政府取款的,海关关税也没有做移交。”麻穆勒道,“但是杨竟成已经把各个县的秩序恢复了。很多以前的基层官员也被留用。去年全年不包括关税,他们完成了两亿两的税收,我想在彻底更换官员、清查田亩之后,中央政府的税收将会得到很大的提高。他做到了以前光绪皇帝想做但却没有做到的事情!”
挥手让秘书们都下去,朱尔典再道:“现在看来,中国革命唯一受损失的就是我们和日本了?”
“爵士,在我看来保持现状就是我们最大的利益。”麻穆勒或许是在自我安慰,“中国人确实在制定铁路和工业计划,修筑京张铁路的工程师詹天佑已经和负责探勘川汉铁路的工程师格林森先生谈到爱丁堡的福斯大桥。我想,他们是想在长江上修筑一座大桥。另外,九江到香港九龙的铁路也已经在勘测了,如果我们能对新政府表示善意,那么这条六百多英里长的铁路很有可能会向我们贷款修筑。”
“你那么肯定杨竟成会向我们让步?”朱尔典听说了新政府规划的‘三纵三横’铁路网,但具体怎么‘纵’怎么‘横’他是不知道的,即便是四国银行团的老朋友盛宣怀都像换了一个人,对政府的规划不透露分毫,只公布说政府将投资两条铁路,一条是贯穿山西,另外一条则贯穿江西,两条铁路都将在三年之内修好,真实的情况是山西的铁路去年就开工了。
“为什么不能?”麻穆勒道。“杨竟成是个聪明人,就连日本人他都同意了合修京奉铁路,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敌视我们。而且,我记得杨竟成在沪上的那段时间,和我们的关系并不坏。盖温特少校说他常常说最喜欢的就是英国,而且非常怀念伦敦炸鱼配土豆的味道。”
麻穆勒说杨锐的时候,郑亲王府的西洋宴会上,音乐停歇的片刻,他正对着几个靠得近美国客人说话,他们中有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秘书巴特里克博士、美孚石油公司的罗伊.S.安德森先生、伯利恒钢铁公司的副董事长阿奇博尔德.约翰斯顿先生、威斯康星大学教授水利专家米德,最后两个则是海军上校威廉.阿杰.莫菲特和他的副官切斯特.威廉.尼米兹。
“我最喜欢的就是美国了!”杨锐对着环视自己的美国人很是动情的说道。“最怀念的就是当初在纽约时布朗夫人的晚餐,但很遗憾,她在前几年就过世了……”
一个中国的实际控制者小时候居然常常被一个美国善心老太太救济,这事情传到美国那一定是个不得了的新闻。洛克菲勒基金会秘书巴特里克博士不由这么想到。当然他不知道杨锐对英国人常常说自己喜欢英国,对德国常常说自己崇敬德国,根本就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点也没有可信度。他只在胸前划起了十字,很是虔诚的向上帝祈祷。他如此,同来的几个美国人也只能跟随着他。
看着一帮子美国人拜上帝,杨锐终于歇了口气,但挽着她的程莐却有些微微鄙夷,丈夫这套鬼话她算是听了无数遍了,纯粹就是哄人的东西。不过她也能理解他这么说的苦衷,现在的中国政府还没有被任何国家承认,这是极为不利的。
“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请您跳舞吗?”莫菲特上校完全是一个勇敢军人。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舞场上。他一到宴会先被杨竟成吸引,而后又被他美丽的妻子吸引。
虽然是社交礼节,可杨锐还是极为厌恶把自己的老婆借给别人抱着跳舞,但如今场景他不得不如此,于是,心中诅咒洋人无数遍之后,杨锐大方的把手抬起,示意他同意。
音乐又响了起来,围着他的几个美国人也散了几个,唯有今日刚到的美孚公司安德森先生乘机上前道:“总理大人。洛克菲勒先生让我代他向您致意。”
“非常感谢。”杨锐举着一个玻璃杯,侧头答话。“我也祝他健康。还有您,安德森先生,真是不知道您今天刚到。宴会应该推后一天的。”
罗伊.S.安德森在中国多年,完全是个中国通,新政府和美孚公司的合作就是他负责联络的。去年年底他把谈好的方案带回美国,这一次是刚回来。“总理大人,”就着音乐声,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洛克菲勒先生很担心其他国家会干涉我们之间的协议,毕竟探勘区太大了。”
“那他有什么建议?”杨锐把端着的酒杯放下,心思也转了过来,他刚才在看舞场里的程莐。
“他希望能在陕西油矿上和政府达成合资协议。”安德森道,“他希望资本的分配是美孚公司占百分之五十五,中国政府占百分之四十五。”
洛克菲勒居然提了这么个条件,杨锐笑着摇头:“这不好。”他这么一说,安德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不过后面杨锐的话却又让他的神色舒展开来,“我并不反对合资,那个油矿只是一个小油矿,并不具备工业开采的价值,现在政府对它也是实验性的投资开采。如果美孚需要,那为何不独资呢?”
“独资?”安德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的看着杨锐的嘴唇,怕这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如果是我们独资,那么当地的民众将会是一个大麻烦。”
“当地的民众我们可以和他们沟通。其实我之所以让你们独资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油矿完全没有大规模开采价值,前期的投入的巨额探勘费用即使只要出百分之四十五,我也出不起。”杨锐说道,“所以现在我们只用古老的顿钻技术去开采,购买的炼油设备也是极为小型的,就是怕花钱多了不能收回投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找人去看看。”
和以前做水果生意一样,杨锐对于合作者常常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这使得他往往获得更多的成功,安德森早就熟悉这种完全不同于一般人的合作方式,他信任这个中国人,他坦诚、果决、做到做的,是个值得合作的伙伴。因此他解释道,“总理大人,那个油矿并不重要。只是美孚公司刚刚被拆分,洛克菲勒先生希望能在中国很快的看到成绩,这样的公司股票的价格将获得提升……”
“我理解洛克菲勒先生的难处,我会尽两帮忙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尽快的能拿到借款。然后尽快购买美国的设备。”杨锐回应道,“虽然中国现在的情况正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但如果能早些获得贷款,那情况将会更好。安德森先生,您可以转告洛克菲勒先生。陕西油矿可以美孚独资,但以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他最好不要在那个油矿花多少心思,它真的没有价值。,另外,除了石油勘探权,政府将在造船业上推广柴油机,以后柴油用量将会翻倍提高。”
“我想洛克菲勒先生会很高兴听到这两个消息。”安德森说轻松道,“总理大人,债券的事情最近出了些问题,您知道。纽约很多人都听伦敦的,但洛克菲勒先生正在想办法解决……”
安德森说着坏消息,虽然这杨锐早已经知道,债券的发放虽然通过了美国国会的批准——它是天字号的公司债券而不是中国国家债券,而天字号属于中国皇帝陛下的私产——但很多大银行家改变了他们之前完全支持的态度,变得起来。现在的英国就好像后世的美国一样,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请代我感谢洛克菲勒先生,请他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杨锐听到洛克菲勒将私人补足那两亿债券的剩余。心中也不惊讶,现在华尔街美孚石油的股票正在涨价,按照这个趋势,洛克菲勒的财产将翻一倍甚至更多。他这边说完。就见到伯利恒钢铁副董事长阿奇博尔德.约翰斯顿和驻华武官吉利斯过来了,便端起酒杯对安德森表示歉意,他需要和约翰斯顿谈谈。
“总理先生,”约翰斯顿用纯正的纽约英语向杨锐问好,他已经到北京两天了,虽然中国人是想给他足够的时间。可他却迫不及待的想开始工作,比如去南京看一看,早日把船厂和那些机械厂建成。
“约翰斯顿先生。”杨锐回应着他,这个高个子老头在他看来就是模锻液压机,而且还是万吨的,这是所有外购设备中中最大的物件,费劲了心思才弄来的。
“你好,吉利斯中校。”杨锐再问候他身边的美国中校。他和两个美国人打过招呼,不等他们回应就说道,“先生们,就目前的情况看,下个月开始,我们就可以支付头期款。”
“哦!感谢上帝。”约翰斯顿欣喜的和吉利斯中校对望了一眼,两人举杯和杨锐干杯。伯利恒合同最早只是两千美元贷款,内容除了购买巡洋舰之外,就是在厦门建设一个海军军港并帮助中国的造船厂升级。革命之后,这个原先对抗日本人的合同被新政府的代表修改了,巡洋舰变成了远洋商船,建成之后将运营中国到美国的太平洋航线,而军港变成了南京造船厂,另外购买数量惊人各类机器。随着合同内容的扩大,交易金额也扩大到近一亿美元,增加的部分让伯利恒公司担心中国无法支付,但现在中国人就要付头期款了。
“总理先生,我想……”约翰斯顿难以抑制住激动,“我应该明天就去南京看一看。”
“当然!”杨锐很确定,“为了排除不必要的干扰,明天我将安排飞艇送您过去。”对这个美国人‘有私援助’中国工业的美国人,杨锐给的是国家级待遇。“约翰斯顿先生,我还要说的是,虽然在执行合同的时候会有很多小问题,但请你相信我的政府和我的国家将会和您一起解决这些问题。”
“我非常相信!”约翰斯顿笑道,旁边吉利斯中校也笑道。“总理大人,所有人都对您的政府表示信任,中国将会在您的带领下越来越好。”
“谢谢你!”杨锐表示客气,“我喜欢美国人,他们总是干练而务实的,没有那么多装腔作势和阴谋诡计,工业化的中国将,和美国、特别是和伯利恒公司将会有更多的合作。先生们,这是一个有四亿人口的国度,只要合适的发展,她需要无数的钢铁和机器,无数的布匹和军舰……”
杨锐变成一个推销员。描绘着中国发展之后的美好,他的核心理论就是‘把蛋糕做大’,并且认为任何阻碍这一行动的人都是大家的敌人。他这么认为,但是在激动过后的约翰斯顿看来。现在扶持建设的南京造船厂将是伯利恒以后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过幸好南京造船厂的选址是不合适的,扬子江上行驶不了三万吨以上的军舰,甚至在枯水期一万吨的军舰都难以开进去,这就等于南京造船厂无法制造战列巡洋舰和战列舰。他们最多只能制造两万吨左右的巡洋舰。
杨锐这边说话的时候,一首舞曲已经完了,程莐回到他了身边,依旧挽着他的左手,而莫菲特在尝试过这个中国男人的度量后,似乎感觉到自己以后的权力可以得到保障,开始很愉快的和杨锐用英语交流。
“总理先生,”莫菲特上校敬礼道,他身上的海军军官礼服很是瞩目。
“上校先生。”杨锐假笑道,“希望你会喜欢中国。还有中国海军。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很糟糕,但我相信他会便好的。”
“我也很相信。”莫菲特少校说道,他这边正要说话的时候,一个中国不太礼貌的插身过来,用中文把他的话打断了。
“总理大人,陕西油矿不能给美国人啊!”一个年轻人插言说道,他虽然年轻,但杨锐还是认识他,叫章鸿钊,日本帝大地质系毕业。去年刚刚毕业进了矿业司。
“为什么?”杨锐喜欢年轻人,但今天的情绪不太好,所以问话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
“因为那是中国目前唯一的油矿。”章鸿钊说道。
“你知道哪里有多少油吗?”杨锐再问,眉毛扭的更厉害。他喜欢听话的愤青。但很明显这个不是。“作为一个技术人员,我想还是用数字说话比较合适。”
杨锐虽然不悦,但章鸿钊还是想坚持,他道:“总理大人,不管那里有多少油,都应该自办。现在国家还没有一处油矿,煤油完全依靠进口,陕西油矿对于国家都极为重要。”
“如果你真的要反对此事,可以向吴仰曾大人辞职,然后游说国会议员提出反对案,至于他们会怎么看,那和我无关。”杨锐甩下一句话便把他扔一边了,他要去和美国人商议海军整顿的事情。
“演群……”完全不知道同伴会这样向总理进言的丁文江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简短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总理怎么说?”他问道。
“他说如果我真的要反对,可以辞职去游说国会议员。”章鸿钊苦笑道,他想不到杨锐会是这么一句话,看着脸上诧异的丁文江,他咬着牙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演群,你不会真……”丁文江感觉他是在下什么决心,很是关切的道。
“辞职就辞职。”章鸿钊讽刺道,“游说国会议员就算了,都是些泥腿子,全是傀儡。”
“演群,你要什么?我们可都是签过保密书的。”丁文江感觉到了章鸿钊的打算,开始担心起来,同为矿业司的干事,他知道这个同事素来是爱国的。
“保密书算什么!”章鸿钊脸色不好,“爱国无罪!”他说罢就不利丁文江,独自回去了。
章鸿钊走的时候,杨锐正在和莫菲特上校愉快的聊天,他告诉这个四十多岁、精力无限的美国海军军官,政府对于海军建设的关注是长期的,任命他为海军副司令虽然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但这还不够,原先的海军学校将会全面整顿,对于那些海军专业不精通,却占着位置不走的教员讲全部解聘,学生也会重新考核,合格的会派到美国海军学校留学。
莫菲特上校倾听杨锐讲话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尼米兹上尉则不断打量着这个男人。和莫菲特上校是由海军部直接命令而来不同,他是主动提出要到中国海军来的,作为潜艇部队的军官,去年中国人在纽约造的那两艘柴油机潜艇引起了他极大的关注,虽然不知道那两艘潜艇的性能,但他还是敏锐的感觉到,至少在潜艇上,中国人是领先美国的。
戊卷第七十八章门阀
“对于海军,因为历史的原因,在短时间内我并不希望她能有多大规模。并且以陆军的观点看,武器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胜负的关键在于操作武器的人,对海军,我依然持相同的观点,虽然她比陆军需要更多的专业技术人员。所以,上校先生,海军军官和士兵的素质和操守是我最最在意的!”
杨锐沉浸在他对海军的幻想里,对这个美国人说着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下一次和日本人的海战中,有人逃跑,有人可耻的吞鴉片自杀,”说道这里他忽然愤怒起来,着重道,“即便是现在,海军也还有很多军官在吸食鴉片,我们已经清理了一次,但那是他们主动退役,所以在你到任之后,将会有一场更大规模的整肃,我希望这次整肃之后,海军将彻底摆脱那些肮脏的人和肮脏的事!”
“是的,先生!”莫菲特上校大声道,他被杨锐的激情所感染,有些情不自禁。年近四十的他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中国,更没有想过他的舞台是中国海军。
债券计划的顺利,世界上第三台万吨水压机的购买成似乎让杨锐很是振奋,亢奋的他忽然开玩笑的道,“我的妻子美丽吗?上校。”
微微有些错愕,莫菲特上校肯定道,“是的,非常美丽!”
“可是你来晚了十年。”杨锐笑道,但他一说‘十年’的时候,他和程莐心中都是一震,十年弹指一挥间,人已经从青年变成了中年,但往昔的情意却不再。程莐在两个男人的玩笑中表示不适然后离开,见她离开的金雅美和石美玉却上来说话,她们是除秋瑾之外临时政府另外两个女性高级官员,早就对这个刺杀慈禧的女革命党很仰慕了。
又是一首舞曲的开始,杨锐依然在和莫菲特上校说海军的事情。直到谢缵泰和徐华封一起过来。避开旁人,谢缵泰拉了拉不太喜欢的领结,低声道,“据说美国那边有人在游说美国参议员。希望国会能制止伯利恒钢铁公司对我们出口大型机械。”
“哦。他们就不怕失去整个合同吗?”杨锐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
“应该是英国人!”谢缵道,“他们这次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
“那过几天你就去见见英国人,和他们谈一谈,按照商量的给些好处给他们。”杨锐说道。而后又看着紧张的徐华封,安慰道,“放心吧,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那些东西买回来!”
“竟成,我看我还是明天去吧。”谢缵泰是个利索的人,“和美国人的事情就交给你,反正我们该谈的事情都谈完了。”
“好!我同意,我们似乎把英国人凉的太久了。”杨锐笑道,但他心里并不认为英国人能阻止美国人。
英国公使馆是一个中西结合的建筑,因为她本来就是淳亲王府。是以他的外部还是中式的古老结构,但里面却是欧式的,会客厅里所挂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极为古老,每次谢缵泰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似乎能感受画像上女王俯视的冷淡目光。
“你好,谢先生。”朱尔典想不到中国人居然主动前来了,这在以往是极少的。
“你好,朱尔典先生。”谢缵泰用英语打着招呼,朱尔典中文流利,但他从来只用英语。
仆人上过茶之后。谢缵泰道:“朱尔典先生,国会下个月就会开会,我很希望能和英国在短时间内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
“我也非常乐意看到这一点。”朱尔典说道,“可是决定这一点的只能是伦敦。”
“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我之所以这样建议,是为了英国本身的利益着想。”谢缵泰知道政府和英国分歧很多,一西藏;二是革命给英国投资铁路的赔偿,英国人认为临时政府按照运营报表的收益来赔偿沪宁、沪杭铁路的损失显得太少,可他们开口的金额却又找不到合理依据。
“朱尔典先生,临时政府已经制定了振兴实业计划。正式国会开会后,这些计划将一一通过。但在没有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之前,我们很难说服国会议员把一些项目交给英国公司,虽然我们很想这么做……”谢缵泰话语虽然委婉,但朱尔典还是有些不悦,但他没有说话,只想听中国人把事情说完。“总理大人愿意从英国银行处获得多条铁路的贷款。”
“多条铁路?”朱尔典不动声色,但眼睛却是亮的,“按照协议,铁路建设的贷款权只属于四国银行团。”
“朱尔典先生,按照合同草案,四国银行团只负责川汉铁路和粤汉铁路借款,其他的铁路不再其中。”谢缵泰说道,“我们希望能把浙江铁路延长到江西,而后再继续修到湖南。另外,铁路修到江西鹰潭的时候,希望它能进入福建,然后连接福州或者是厦门。”
谢缵泰一边说铁路的路线,朱尔典脑子里就一边想着中国地图,沪宁铁路能延长到衢州完全是因为满清要剿灭复兴会所致,现在临时政府居然许诺要把这条铁路延长道湖南,很让他吃惊,他问道,“如果我们没有估计错,这两条铁路将超过一千英里?”
“如果江西的铁路延长到厦门的话,将超过一千英里,但如果只修到福州,那就只有八百英里。”谢缵泰道,他看朱尔典的眼睛闪烁着,想等着他的还价。
“谢先生,我听说政府正在勘测九江到香港的铁路?”朱尔典说道,“还有你们的工程师正在打听英国某座桥梁的情况,似乎是要在长江上修筑大桥?”
“确实是这样!”谢缵泰知道很多事情瞒不过英国人的眼睛,“粤汉铁路修筑之后,长江上务必要修筑一座可供火车通行的桥梁,不过它不在之前商议的粤汉铁路工程之内。而九江到九龙的铁路,和粤汉铁路并不冲突,它将由政府直接修筑,并不准备向他国借款。”
“我还听说美国人得到了许多合同,甚至包括全国范围的石油开采权?”朱尔典忽然转进到美国人那边,他感觉这一次美国人得到东西太多了。
“确实如此。但是勘探地区并不在各国的势力范围之内。”谢缵泰强调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美孚石油公司承销了两亿美元债券,这些债券销售得到的资金将用来购买美国产品。如果英国公司愿意。我们也可以达成类似的协议。当然,前提是两国能够尽早建立稳固的外交关系,朱尔典先生,政府的实业计划都有时间要求,中国的建设已经太落后了。”
“谢先生。我对临时政府制定的实业计划表示赞赏,这正是我们之前要求清政府做但是他却没有做到的东西。”朱尔典道,“但是我希望政府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不要偏向某一个国家,这样对外交并不有利。另外,我们之间的关键还是西藏问题,我希望我们两国以及西藏,三方之间能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召开会议,彻底的解决西藏问题。”
“这完全不可能!”谢缵泰很失外交礼节的回复,“从明朝开始。西藏就已经归属了中国,她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中国的一个省。朱尔典先生,如果我们还是停留在这个无意义、并且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事情,只会是大家的遗憾。”
“西藏问题是西藏问题,铁路是铁路,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牵连。”朱尔典道,他在吃饵的时候不忘把钩子吐出来。
“铁路如果要从英国公司借款修建,那么两国必须建交。”谢缵泰强调着这一点,“最关键的其实是时间。政府每一期的实业计划都有时间要求,这就像班论,如果有乘客误了船,上帝也帮不了他。”
“可中国并没有那么多资金来修筑铁路建设实业。”朱尔典明白谢缵泰的意思。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承认现任政府,而策略,就是不断抛出订单和借款。
“朱尔典先生,明年中国的税收保守估计将超过四亿两、达到五亿两,而要维持这个廉洁政府的各项开支。不会超过三亿两。也就是说每年将有两亿两资金投入到实业建设中去,并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税收用于国家建设。我们原本认为不借外债也是可以发展经济,但顾及到邦交友好以及希望国民能早一些富足起来,我们愿意向各国借款。”谢缵泰道,“总理和我都非常重视和英国的关系,希望和英国建立友好而稳固的外交关系,我们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西藏问题是两国建立友好和稳固外交关系的基础。”朱尔典坚持道。“只要解决了西藏问题,那么中英之间再无任何障碍。”
“西藏问题的是中国的内政。任何与西藏有关的外交问题都不再临时政府的考虑范围之内。”谢缵泰站起身,他觉得应该告辞了,“朱尔典先生,我想对于这一点,总理大人已经在前面的会谈中陈述过了。”
“我明白,所以我希望能早日解决它。”朱尔典道。不过看着要走的谢缵泰,他再好心的叮嘱道:“我祝愿贵国的实业计划一切顺利!”
朱尔典说完这些谢缵泰没有回话,行礼之后就告辞了。西藏的事情去年年底就扯过,英国一直要中英藏三方会谈,但这个问题被杨锐坚决抵制,他没有做任何争辩,只是很平静的建议朱尔典和下一任总理大臣谈这个问题,或许他会有兴趣。他当时说得虽然很平静,但朱尔典却明白他话语里的愤怒,并且,以现在复兴会的情况看,要想杨锐下台,那就等于要复兴会下台,而要复兴会下台,那就只能发动另一次革命,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谢缵泰离开英国公使馆之后就去郑亲王府向杨锐报告英国人的反应,杨锐对朱尔典的态度并不意外,但对他那句‘我祝愿贵国的实业计划一切顺利’很是忌讳,果然没几天就出事了,事情出在日本人的顺天时报。
中美之间大规模合作是日本人最为敏感的问题,虽然中美之间的那些合同不涉及到奉天,但他们依然对于中国大建造船厂感到担忧,特别是中国购买的万吨水压机,这不由让他们想到了四百零六公厘口径的巨大岸炮。
在以前,唯有美国才能处理锻造两百吨的造炮钢锭。而两年之后,中国也将具备生产如此大口径火炮的能力,这不得不让他们惊惧。特别是中日去年虽然撤军,但大家都知道那只是停战。对于日本人来。那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羞辱,露国人不赔款很多日本人还可以忍受,但对中国人不赔款却是很多日本人不可忍受的;而对于中国人来说,日本人出兵东北简直就是趁火打劫,没有比这更无耻的事情。
中日双方的情况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是以顺天时报从来就没有好话,不过杨锐关注的不是这点,而是上面的一份报道。这一日顺天时报的头版文章披露,临时政府将出卖陕西油矿给美国美孚石油公司,另外中国内地诸省的石油探矿权也将授予美孚,这不由让他想到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人。
“是谁漏出去的?”杨锐问道。刘伯渊就站在他面前。
“是一个叫章鸿钊的土部矿业司官员,他前几天刚辞职。”刘伯渊道,说完之后再补充,“他是湖州人。”
“哦!”杨锐听是湖州人心中就有些明了了,浙江虽然是复兴会的老巢。但湖州因为陈其美的关系却一直是孙汶的死忠。“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先生,暂时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刘伯渊道。“但是我们怀疑这和矿业司司长吴仰曾有关,因为开栾煤矿的事情,他和英国人有过很多接触。”
“我去找他。”杨锐站起身道,不过他还没有出门,吴仰曾便来了。
“总理大人,听说陕西油矿将交由美国公司办理?”吴仰曾没等杨锐开问,就先把问题问过来了,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有这个打算。吴大人有什么意见?”杨锐不进反退,他开始对有些政府官员很不满意。
“中国洋油进口日剧。陕西油矿可媲美外洋,千万不能交出去啊!”吴仰曾道。
“吴大人,这个油矿的产量是多少你知道的吗?”杨锐看着他的苦脸道。“吴大人,政府请你来是因为你留过洋。考虑事情会实事求是,油矿的产量你是知道的,何出不能交之言?难道矿业司的官员都是凭喜好说话,说什么重要,什么就重要?”
杨锐的反问只让吴仰曾一愣,他正要辩解中。杨锐再问道:“章鸿钊那边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谁对这一次泄密负责?”
“可谁又对矿产交与外人负责?”吴仰曾见杨锐追究章鸿钊之事,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油矿矿业司又不是没有勘探过,是你们的报告说油矿没有工业开采价值,现在又是你们说油矿不能交与外人承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杨锐喝道,他随手把顺天时报报纸扔在他脸上,“你如果不想干,可以辞职,但是必须说清楚章鸿钊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章演群知道这些,是我说的,我只是想……”吴仰曾道,但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杨瑞打断了,“既然是你说的,那就等着坐牢吧!来人,把他带走!”
杨锐一说坐牢吴仰曾脸色就是发白,但他毕竟没有前清过来的人,加上复兴会对于前朝的官员很是客气,所以犹自道:“我凭什么坐牢?凭什么坐牢?这是哪门子王法?从来就没有这种事……”这个时候外面的警卫已经进来,准备架起他便往外面走。
杨锐听他说从来就没有这种事,只是冷笑道,“习惯就好!带走!”
矿业司的司长带走,在杨锐的命令下,章鸿钊也被逮捕,两人都以为违反保密法而被督察院提起上诉,在处理完这两个人之后,他又让人把矿业司的人都请到郑亲王府来训话,看着一屋子的神色不安的人,杨锐大声说道:“打个比方,国家如果是一个商号,那我就是这个商号的掌柜,而国会就是商号的东家,你们就是商号的伙计。掌柜要是有错,伙计有不满的,可以去和东家说。我并不阻止这一点,但干活的时间不能耽误,我是付了钱请你们来的,是要你们干活而不是捣乱的。
现在就有人为了捣乱。居然泄露机密,还美其名曰在为国争矿,真是犹不知耻!这就像四川那些士绅,亏空了铁路公司的股本,要满清朝廷承担不成。就开始为民保路。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耻的人,但是我绝不容许在我管理下的政府里有这么无耻的人!今天叫你们来,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诸位好之为之吧!”
杨锐几句话说完就想把这些人打发走,但在副司长邝荣光的带领下这些人几个却是不走,他看着杨锐道:“总理,述三他也是一时想错了,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望总理念着旧情,免于责罚。让其回家养老吧。”
“邝大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杨锐看着不走的邝荣光耐着性子解释道:“吴仰曾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锐反问没有引起邝荣光的反思,他只清楚吴仰曾昔年是和自己一起出洋留学的,他再次道:“总理大人,不管怎么说,述三对于国家也是有苦劳的,还请总理大人体恤老臣,免于刑律。”
邝荣光说完,其他的官员也跟着喊道。“还请总理大人体恤老臣,免于刑律。”
“任何人都不能违反法律!”杨锐被他们喊的直冒火,“你想的只是同僚之谊,我在乎的是官员的职业操守。你们还是回去吧。开庭审理的时候,你们可以把这些的理由和法官说。”
杨锐不讲情面的坚持,邝光荣只得闭口不言了,但他第二日就申请辞职,另外矿业司的官员也申请辞职。随着他们的辞职,则有更多的人过来求情。但这些人都被杨锐一个个的打发出去。与之同时社会上的舆论也开始起来,说是临时政府出卖国权,矿业司诸位大人是为国争权这才辞职的。
会外的辞职求情,可几天之后会内的人也来求情了,甚至连章太炎居然也在交谈中对此事一带而过。他虽然只是一带,但却让杨锐发现了以前他并不注意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用姻亲、师生、同宗、同乡、同学结成的关系网,它是那么的庞大,使得几乎每个省都能牵扯到。
“先生,情况就是这样。”陈广寿把那些人的关系都理了一遍,而后笔直的站在杨锐面前,像是一杆枪。
“现在有多少辞职的?”杨锐问道。
“包括其他部门有三百六十五人,矿业司现在是剩下三个人。另外还有更多人求情,他们大部分的都是两广那边的,还有一些则是以前和吴仰曾一起留学的同学,詹天佑唐绍仪也在其中。”陈广寿道。
“詹天佑也要辞职?”杨锐笑道。
“詹天佑没有,他只是求情,希望先生能看着吴仰曾庚子年保矿有功的份上撤销上诉。”陈广寿道。
“让他们都是去死!”杨锐话语开始恶狠狠起来,“什么东西,开平矿保来保去最后还是落到了英国人手上。你这边给我记下了,凡是有辞职,一概准了。我就不信这天下会没人想做官。还有这些的名字都记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说不下去了,现在不是旧时代,搞株连是不可能的,“算了,只要有人是因为此事辞职,那都一概批准,但是工作要交接完全,不能说今天说不干,马上就走。”
“先生,事情这样只会越闹越大。”陈广寿看着杨锐有些担忧,主管吏部那么久,他很明白杨锐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完全不同于满清,或者说,满清只是它的九牛一毛而已,这也是即便慈禧在世对此也无能为力的原因。
“这件事情不能退让!”杨锐道,“一旦退让,以后这官场又会退回到满清那般模样。广寿,我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一念之仁,没把这些士绅杀个干净,以致留到现在是个祸害。”
“我明白了,先生。”陈广寿道。
“矿业司没有人的话,那就取消这个部门。等我们自己培养的那些人出洋回来之后再建。还有所有辞职人员不能聘为老师,省得他们在学校里又扯一个关系网出来……算了,我去和孑民说这件事情吧。”杨锐说道。
杨锐皱着眉去学部找蔡元培,却不想蔡元培也正想找他,他一见杨锐便抓着他道,“竟成,矿业司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学部这边诸多老师都说要上书求情。”
“就知道他们会这样,”杨锐不出意外的道,“吴仰曾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站在他后面的除了这些求情的,却还有其他人。我有个预感,还有事情是要出来的。”
“还有事情,还有什么事情?”蔡元培不解道,“现在各个大学堂、专业学堂,只要是和矿业有关的教员和学生,都闹着要来京上书。那吴仰曾的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
“孑民,你不明白!”杨锐拉长着语气,苦口婆心,“这不但是一场斗争,还是一场阴谋。有人在背后搅合着这些事情,而现在跳出来闹事的是一个漫无边际、牵扯甚广的关系网,这个网里面的不但有诸多官员,一些会员也牵扯进去了……我就不和你解释那么多了,学生要请愿就请愿吧,但辞职的那些官员学部一个也不准聘过去做老师,大学堂入会考试,也要由学部统一出题会考,我不想这个国家以后再有什么门阀!”
戊卷第七十九章门阀2
杨锐的预感果然正确,在他和蔡元培说过那一番话之后第四日,海军集体便抵制美国提督赴任;第五日,马尾船政学堂、天津水师学堂、南京水师学堂、威海海军学校、烟台海军学校、湖北海军学校的教员和学生集体罢课,抗议总参谋部无故解职学堂教员、变更课程;第六日,天津机器局、福州船政局两局职员罢工;第八日,英国公使朱尔典照会临时政府,表示极为关切吴仰曾、章鸿钊泄密一案;第九日,最高大法官之一伍廷芳为抗议吴仰曾一案,提请辞职,旋被沈家本劝解作罢;第十日,京师大学堂、北洋大学、唐山路矿学堂诸多学生请愿,一干人把杨锐围在大理寺——韩玉秀一案他正好以被告身份出庭受审。
京师大学堂有地质专业,但学生只有数人;北洋大学也设有矿务专业,但人数也不多,唯有十几人;唐山路矿学堂则主要是铁路、邮电专业,学矿务的二十余人。可听说外面有几百名学生请愿,杨锐忽然明白李鸿章为什么说自己只是裱糊匠了,这国家是只能裱糊的,因为不如此,你就会得罪许多人物,然后被他们围着。
负责护卫的李子龙出去之后回来道,“总理,卫戍司令部已经调动军队……”
他话一调兵杨锐就不悦,“谁干的?撤回去。我倒想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可怕!”他说罢就不顾阻拦就出了门,李子龙见此只好带着人贴身跟着。
杨锐出门看到那些学生打着的横幅时,顿时感觉这请愿是有准备的,这不是床单写就的,而是红布制成的,是以在人群里异常耀眼。
大理寺在刑部街,是满清官衙中唯一座西式的,带钟楼的三层大理石建筑,文艺复兴风格,造型是一个横着的‘日’字。建的高大,看上去极为宏伟。后世因为修人民大会堂,是以杨锐只在这个时代才看到。他走出大理寺走下台阶的时候,站在大理寺围墙外的学生便冲过法警。堵在他面前。走在他们前面的,不单有前段时间天求过情的张相文,各报记者,还有京师大学的外籍教员——几个日本人,虽然现在聘用的日本极少。但京师大学堂初建时基本参照日本大学的痕迹还是无法磨灭。
“总理大人,草民张相文代表京师大学堂、北洋大学堂、唐山路矿学堂、南京路矿学堂向大人请愿,吴老先生是地质界的前辈,而章演群先生则是地质界的新秀,此两人之前因为办事糊涂触犯国法,还望总理大人能网开一面,撤销公诉。”
张相文是中国地学会的会长,1900年的时候还在南洋公学任教,和章太炎、蔡元培都是旧识,甚至复兴会天津总部白雅雨还常说起他对革命多有帮助。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天却站在自己对面,向自己请愿。杨锐心头掠过张相文的种种往事,接过他的请愿书,虽然没有打开,但他还是闻道里面腥味,上面的文字是用血写就的。
“张老先生,我会让人把这份请愿书转交给沈家本大人的。”杨锐不想对请愿者过多的表态,这些没有头脑的炮灰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转过身交代李子龙道:“你马上让人去拜会沈家本大人。将这份请愿书交给他。”
杨锐如此平静的出来接受请愿书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他把请愿书让人转送给沈家本的时候,诸人不解之下却有些恼怒,一个学生在里面喊道:“总理大人。您是一国之长,请愿书为何交给沈大人?”
他此言一出,旁边的学生也是附和,杨锐忽然笑起,他道:“我虽然是一国总理,可依然还要出庭受审。吴仰曾和章鸿钊现在涉嫌泄密国家机密文件,已经被督察院提起公诉……”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底下的学生就开始乱了,一个声音喊道:“那是因为吴老先生阻止临时政府卖国,所以才被告到大理寺。”
“对啊!就是这样!临走政府借机陷害而已。”余下学生随声附和道,场面开始乱了起来。
又一个声音再道:“总理大人,临时政府是不是要把陕西油矿交给美国公司承办?全国的石油矿权是不是要交给美国人?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准话!”
“对!临时政府是不是要卖国?给我们一个准话!”更多的声音大声喊叫起来,现场的气势让杨锐身边的警卫警觉的将他护的更紧。
和美孚签订合同草案的时候,杨锐就想到自己会受到质问,但没想到最先质询他的不是国会议员而是一帮学生。他目光扫过这些激愤异常的学生,只等场面平静下来才道:“临时政府和美国的交涉内容属于公务机密,我如果在这里回答你们的问题,那我和吴仰曾、章鸿钊毫无差别,都是泄露国家机密!你们是要我坐牢吗?”
“临时政府是不是卖国,国会和大理寺会做出评定。难道你们认为自己可以替代国会和大理寺?又或者,你们认为自己可以代表四万万民众?!”杨锐话说的极为响亮,把学生们的气势压下去不少。“吴仰曾、章鸿钊如果涉嫌违法,那就要接受大理寺的审判!如果有罪,那就要受到责罚!这是四万万民众代表共同商议的规则,也是一切文明国家的天则。难道杀人犯说他爱国,他就可以免刑?难道你们来这里请愿,吴仰曾章鸿钊就可以无罪?难道读过书是个人才,就可以法外开恩?诸位还是醒醒吧!不管吴仰曾有什么功劳,不管章鸿钊有什么才华,只要违法,就要受刑!有人想复辟前朝,以为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做梦!”
杨锐话说完便走,但张相文早就在一边拦着了,他一拦,剩余的学生们也围了过来,这一堵,只把他上马车的路给拦着了。李子龙这边的卫队看着前路被封,很是发慌。但杨锐在人圈之中却并不着急,他很想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花样,是喊口号还是刺杀。他都期待。
“总理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何不能放人一马呢?”张相文看着并不着急的杨锐,不由开口相劝。学生们太嫩了,根本起不到作用。
杨锐看着他笑,“张老先生,哪怕你帮助过复兴会,但要是你违法。也一样受刑!”
“老夫不怕受刑,可吴老先生万不能受刑!”张相文道,“国家储才不易,千万要爱惜人才!”
“你到底是爱惜人才,还是为了人情?”杨锐道,“有才就可以免刑?那学历不成了免死金牌?我直言吧,哪怕大理寺宣判全国读书人都有罪,我也赞成把他们全部枪毙!要说是为了人情,难道你的人情比天还大,可以置身于律法之上?你是皇帝吗?”
“你!”张相文本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办中国地学会曾得到吴仰曾诸多襄助,这才不断想办法为其求情,现在被杨锐之言只戳要害,顿时一时语塞。
“张老先生,还是让学生让开吧,你们对我请愿完全无效,还是请审判的法官轻判吧。”杨锐道。他之前的责问已经把张相文绕晕了,却不想一说审判,张相文忽然想起了这次请愿的目的,当下大声道:“你让人撤诉。我们就回去。”
“那你们就等一辈子吧!”杨锐说完就在大理寺的阶梯上坐了下来,身边的警卫围成一个圈,把他和请愿的诸人隔开。
他如此一坐,外面的学生顿时看不到他的人影。但知道总理大人坐下之后,这些人倒是没了办法,他们本以为诸人一请愿,杨锐接过请愿书之后总会温言相劝,却没想杨锐接过请愿书却转交给了沈家本,现在也不着急走。只坐在这里和大家干耗。
官衙街本是中央政府办公的密集之所,总理大臣在这里被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之前被杨锐命令回去的部队,收到卫戍司令王孟恢的命令又调头往大理寺赶来,而当知道堵住杨锐的是张相文后,官衙街上的章太炎和蔡元培以及其他各部的官员也赶着来了。不过在他们到前,几个记者倒也是做下和杨锐聊上了。
“总理大人,有传闻说吴司长是因为反对临时政府出让陕西油矿而被您命人逮捕,并不是因为泄密一事,请问这是否属实?”
“如果这属实,那么吴仰曾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我侵犯其人身自由。”
“总理大人,吴司长庚子年间曾力拒俄国侵占开平矿,于国有功,他即便有罪,是不是也应该免于责罚?”
“呵呵,复兴会每一个人都于国有功,是不是他们任何人都可以犯法不究、杀人无罪?”
“总理大人,临时政府和美国现在关系极为密切,请问美孚石油是不是将获得石油探勘权和优先权?”这次问话的人杨锐认识,是远东时报的W.C.唐纳德,在京城是和莫里循齐名的三大洋记者之一,他的中文虽然流利,但很怪异。
“对此我无可奉告!”
“您的回答让我认为您是在心虚。”唐纳德不愧是名记,见杨锐嘴严就直接挖坑等他跳,但幸好杨锐对其不屑一顾。
“总理大人,有人说您自小在美国长大,所以对美国很有好感,请问这是不是临时政府和美国交好的原因?”
“我还在英国伦敦旁听大学课程呢,我的知识绝大部分是英国老师教的,为何你不问问我对英国的好感?”
“总理大人,为何天津水师学堂的严复先生也会被解聘?严复先生……”
“严复还好意思说他是水师学堂的教员?作为一个军校教员,不研习教学只做翻译,我要是他早就辞职了。”杨锐看着问话的青年,觉得他不像记者,而后反问道:“你是哪家报纸?”
“啊,”青年有些惊异,当下道:“我,我是京话日报的。”
“你们的报纸……”杨锐看过京话日报的,“要再是不改文风,怕是没人买了。”
……
乱七八糟的对话间,杨锐说的最多的就是无可奉告。他正想和请愿的学生耗下去的时候,一身麻衣的沈家本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边不单有法官还有法警。和杨锐的强硬不同,他的表情甚是严肃,特别是看到杨锐居然被一大帮学生堵在大理寺门口。他当下就喝道:“大理寺重地,拦在这里成何体统?!还不快些退开!”
沈家本发话,旁边黑色制服的法警立马冲了过来,本已疲惫的学生被这样一喝一吓。顿时散开去不少。沈家本径直走到杨锐跟前,拱手道:“总理大人失礼了!”
“哪里哪里。还要感谢沈大人解围。”杨锐此时已经站起,马车也挪到跟前。此时学生未走,不是客套的时候,问候之后他正上马车。侧身进去的时候却看见那些驱散的学生远远的看着这边,他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九年前爱国学社那些学生在雨夜里等自己,心中热流涌过,忽然伸手招他们过来,那些学生本被法警赶出了大理寺的院子,现在见他招手,有些胆子大的却又回来了。站在马车的阶梯上,杨锐目视下面的学生,语重心长的道:
“今天我看到你们又高兴又忧愁。高兴是你们忧心国事、热爱国家;忧愁是你们很多时候盲目冲动,很多时候不实事求是。
我们是一个全新的国家。但同时又是一个很古老的民族。这个民族要想重获新生,那就要改变现在这一切,或者更确实的说,除了老婆孩子,什么都要变!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们无法复兴。而在这些改变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同学们,你们想过没有,对于这个全新的国家,最最重要的是什么?”
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唤起大家的思考。杨锐猛然大声道,“不是实业救国,不是军事救国,不是教育救国。更不是人情救国、人才救国,而是法律救国!!何为法律?就是国会制定的宪法,她就是自由、她就是平等、她就是秩序,没有她、不遵守她,那实业是空,军事是空。教育也是空。因为法律成空,到头来我们面对将是一个官商勾结、军阀混战、教育败落的国家。
同学们,醒醒吧!不要再以道德去看这个世界,而要以法律去看这个世界;也不要人云亦云的去看周遭的一切,而要实事求是的去看周遭的一切。吴仰曾章鸿钊违不违法,要看证据,妄听人言只会冲动;临时政府卖不卖国,国会自会评判,脑子一热,口号一喊于事何补?”
杨锐劝说着那些学生,话语只说的他们低头,他乘此机会再道:“我们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是地质系的,你们为何而来?还有那些本是地质系的,你们又为何而来?还有张老先生,你又是为何而来??……,你们不说,但我知道。朋友之义、师生之情、同窗之谊,你们是为这个而来。可你们知道吴仰曾和章鸿钊所犯何事?你们真的可以确定他们是为了保矿才泄露机密?
你们不知道!你们很多人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你们只是为了情义不得不来请愿,因为不来就是不义,不来就是无情。说到底,你们就是一些被情义绑架了的可怜虫!你们和那些不得不缠脚的女子有何差别?在那些女子看来,小脚才能嫁个好婆家,大脚没人要;在你们看来,不情不义将招人唾弃,有情有义才被追捧。你们到底有没有哪个人是真正独立自由的个体?有没有哪个人敢想自己之所想、做自己之所做?
以前的中国是人情社会,那些达官贵人、士绅富商,联姻的联姻,结拜的结拜,整整的弄出一个大而不漏的关系网。在这个网里面的,就是上等人,他们办事只讲人情、不说制度,他们犯事只看权势、不依法律。吴仰曾章鸿钊被抓,为此辞职的官员超过三百五十人,为其说情的超过千人,他们有的说人才不易,有的说仁者爱人,有的说保全大局……
放屁!这些都是幌子,都是借口。他们最怕的就是以前那种只讲人情、不说制度的社会不再,最怕的就是以前那种只论权势、不依法律的官场不再,因为一旦如此,关系网上的任何一人都不再是上等人、不能从中牟利、不能作威作福、不能非富即贵。
他们害怕,正因为害怕才用情谊为绳索,绑你们来请愿,不来就是无情无义。无耻啊无耻!没有什么比这更无耻的事情!这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私利,就可以绑你们绑来请愿,为了成全自己的情谊,就可以肆意践踏国家的法律。他们的面子比天还大,他们的情谊比还海深,可他们心里还有这个国家么,还有这个民族么?他们把法律当何物?他们把四万万民众当何物?
以前历次鼎革。那些士绅们、那些非富即贵的贵人们,从来都不损分耗,因为皇帝可以换但士绅不会换,谁坐天下他们都是上等人;有些看的准的,还能从龙有功、光宗耀祖。但是。他们忘了,复兴会发起的是一次革命,不是改朝换代!以前的那种人情关系将一去不复返,任何人不需要家世,不需要关系,只要聪慧,就能读书,只要勤劳,就能致富,只要勇猛。就能拜将,只要廉洁,就能做官,这是我杨锐的承诺,也是复兴会的承诺!”
杨锐的即兴讲演终于完了,面对他的学生毫无反应,张相文却被他说的脸色发青,一只手按在胸口,欲言不能,但他的身后。那些刚刚赶来的临时政府官员们,却在使劲的鼓掌,章太炎、蔡元培、秋瑾,这些人都鼓掌微笑的走向他。杨锐的讲演虽然是他一个人的畅想,但其实这也是复兴会所有人的梦想。
而当他们走向他的时候,远处骡车里的一个人影叹道,“不愧是叫杨锐,真是锐不可当,他这是在向全天下的士绅宣战啊。”
“你不懂。大选已经结束,复兴会九成的议员都是农民,他不说这种话说什么话?”另外一个人影不以为然的说道。
“二哥,这里是不行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最先说话的人影问道。
“按计划办!”另一人决断道,而后赶着骡子往棋盘街去了。
章太炎在与杨锐招呼之后去劝张相文,但张相文似乎被杨锐几个无耻骂惨了,他虽然有用情谊为绳索,捆绑学生来请愿的意思,但绝不是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而来的,章太炎去劝的时候,他却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此人远去,杨锐傲然道,“枚叔兄,他想不开就让他去吧。他们这些老人啊,有几个是自由的,全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捆版着,身不由己。我们复兴会员,没有朋友,只有同志!”
杨锐的讲演不管是给学生上课,更是复兴会的会员们上课,旁边秋瑾问道,“竟成说我们要不讲情谊,那我们讲什么?”
“讲什么?”杨锐嗓子有些哑了,“讲本心!讲法律!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只要不要违背法律。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慈孝,国家婚乱,有忠臣。中国的伦常礼教,不但吃女人,而且吃男人,在其之下,有多少人是自由活着的?全都在礼教之下唯唯诺诺、三从四德,真是一群懦夫!”在这个时代越久,杨锐也就越明白这个时代的本质,现在已经不是满清尚且如此,真不知道几十年前鴉片战争的时候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
请愿一事就这么完结了,杨锐再向旁边的李子龙道:“让王孟恢把部队撤回去,告诉他不要动动就出兵,这里是北京,我们自己的地盘有什么好慌张的。还有那些学生,如果不是北京的,先给他们安排食宿,明天再送他们回学校去。王小霖那边记得派记者去采访一下,省得明天报纸说我们出动军警,镇压学生。”
“是的,总理。”李子龙道,刚才被学生围着,他心中担心极了,但想不到事情就这么解决了,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诸事都安排妥当,杨锐才和其他几人上了马车,车子宽大,坐几个人都不嫌挤,他一上车便对蔡元培道:“今年大学招生要改一改了,你之前说的那套还是自主招生。要是只有,老师以后就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政府里将全是他的徒子徒孙,根本就是个学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戊卷第八十章海军1
学校考试招生的事情前几天杨锐就已经和蔡元培商议过,但那时只是确定了中学高小将以省为单位联考,而大学堂因为考虑到因材施教,在蔡元培的坚持下还是确定当由大学堂自主招生,或者确切的说是由每个系自主招生。可现在看到那么多的学生因为一个老师被抓而鼓动来了,杨锐便改变了之前的想法,认为应该大学、中学、高小全部统一招生。
蔡元培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极力反对,全国地质系的学生都被吴仰曾一案给鼓动来,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道:“可是大学毕竟不同于高中的,全国统一招生怎么招?”
“考两次。”杨锐道,“第一次是全国联考,学部设定一个分数线,过线者才有参加学校自主招生的资格,若是单科成绩好的,那也要设定单科分数线。”自小就偏科的杨锐不忘把单科也加上去,“再有就是考试要保密,小高、中考、高考,都要全国抽调优秀教员集中到北京来出考试试卷,出题之后统一印刷、统一发放、统一考试、而后统一阅卷,在考试结束之前,这些教员只能在北京或者附近集中居住,就权当是修养吧。”
“这样啊……”蔡元培捻着山羊胡子,“要从全国集中教员,怕很费时日,试卷在北京印刷,然后再分发各省、各县,这费用就大了。”
“我要的是公平,不能给那些有权势人家钻空子的机会。你看之前满清办的大学堂,不都是有钱人、或是认识有权人才能进得了的吗?”杨锐强调,后世无比痛恨的高考制度,现在他却赞许起来,“孑民,‘赏识’这个词,‘门路’这个词,你听的不少吧?大家也听的不少吧?那关系网就是靠着‘赏识’和‘门路’建立起来的,即便是有家贫的。考中之后也和他们纠缠在一块了,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孑民兄,竟成说的对,这样虽然花费不菲。但却能做到真正的公平。贫寒人家的子弟,读书当真不易,而女孩,则更是不易,不公平的话。她们万万没有可能进学校的。”秋瑾在旁边插言道,她在民部只负责民生工作,但对于保护女权以及保护女童极为重视,甚至英国的女权狂人潘克赫斯特夫人也在她的邀请下今年将访问中国。
“孑民,就是我们这种小富之家,供读书也是不易。现在你在高小之上全部实行免费教育,如此好事,那些有权势的人家还不打破头把子弟送进学堂啊?而吏部又是凭考试做官的,吏部的考试选拔再公平,你学部弄的一团漆黑。来参考的都是权贵家子弟,如此弄得最后,革命到头来又变成来满清那样,依然是那些人家高居人上,百姓永不出头。”章太炎对科考看的很透,他和中进士的蔡元培不同,属于落榜编外人员。
“好。就按竟成的说吧,我回去之后就和学部诸人商议一个确实可行的办法。”蔡元培道。
“要快一些,”杨锐叮嘱他。“农历现在已经是二月,五六月就要招考了。你要调人入京,还有出卷、发放,时间并不多。另外那些大学堂,只要是隶属学部的。都务必下文通知,不得招收编外人员,至于那些私人办的学校,还有教会办的学校,如果不加入全国联考招生,那么其发放的学历学部不予承认。”
“竟成。私人办还的好说,教会办的那可就难了。”蔡元培道,教会学校现在是一个大麻烦,“他们里头都是要学神学的,课本也是别样,学部正在为这事头疼。”
“课本必须是学部指定的!”杨锐道,“招生也必须是学部统一招生,还有教员也应由学部统一考核,不是这样的学校,文凭全部不予承认。不过这一条不能大肆宣扬,用语隐晦些吧。”杨锐交代要隐晦,在坐诸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国家初立,洋人虽然强横,但也能好忍一忍,特别是现在有求于洋人的时候。
从大理寺回郑亲王府路上,杨锐和诸人谈的都是学部之事,下了马车还想继续谈的时候,却看见谢缵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因为临时政府承袭满清的官衙布置,那外务部还在无量大人胡同,也就是紫禁城为竖轴,在皇城的东面。刚才谢缵泰也从电话里知道杨锐被一帮请愿的人围了,想来但刚好被日本新换的公使山座圆次郎给拦住了。
合约已订,虽然中日双方都知道两国以后必有一战,但现在养精蓄锐的时候彼此间还是极为客气的。毕竟前一次的失利让日本认识到要想一举打垮中国,单靠十万人是不行的,以现在复兴军的军力来看,不算北洋军也有三十多万人,而这三十多万人有一大半都在东北,所以,要想彻底征服中国,那就必定要有超过四十万的军队开赴中国作战,如此才能有打垮复兴军的可能。
除了军队数量,外交形势也极为重要,特别是盟友英国不希望关内发生战争,但按大本营判断,若干不能直接杀入中国的腹心之地,比如北京,那么以杨锐的强硬,战争不可能会像甲午那样,军队没进山海关就中国就喊停投降了的。杨竟成政府如果像在奉天之战那样实施焦土政策,将战事彻底的拖下去,那便对跨海作战的己方很不利,毕竟战费不可能是无限的,而之前的战败又让各国借款心存顾虑。基于此,大本营去年同意中日停战以节省军费,并在同时制定一个,一举占领北京、而后通过外交手段逼迫复兴会认输的计划。
山座圆次郎早年就入了玄洋社,和他的前任伊集院彦吉一样,他也是个大陆主义者,他来中国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为将来的中日再战做准备,而这些准备中,最关键的就是开战的借口和营造有利的外交形势。比如现在,中英之间因为西藏问题不能谈到一块对日本是有利的,但这只是中英之间的问题,中日之间也要有明显的纠纷才好制造开战的借口,并在外交上孤立中国。
山座来中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唯一能说得出口的就是中国政府、工厂、学校以前请的日本顾问都被解聘。但这是在奉天战时发生的事情,停战谈判也没有顾及到这一点,所以这不是要点。可上个月开始,山座就不断的发现了机会。一是陕西油矿,之前是请了日本大冢博士及技师开采的,现在贸然交给美国办理,那就是无视日本的优先权;
二是九江铁路,也就是南浔铁路。是属于江西铁路公司办理的,并且江西省内的铁路都将有这个公司修筑,虽然这个铁路成立始就说不招外股,股票也‘不得转售洋人’,但日本资本还是通过沪上华商大成工商会社的吴瑞伯入股了一百万两,获二十七万多股股票,铁路开工以来,铁路公司又陆续问华商大成工商会社借款,并聘请了日本技师,购买了日本设备。
新政府成立即施行铁路干路国有、补退民款的措施。其他铁路公司的清理、哪怕像四川那样的积年沉案都查的一清二楚,铁路公司的原有股本,该退的,该补的,都处理的极为妥当,但江西铁路公司的股东华商大成工商会社因为股金是借自日本人,或是因为自己不敢得罪日本人,或是以为政府会怕日本人,股金坚决不收、股票坚决不退。可即便如此,九江到德安已经打好地基的那五十多公里——因为日本设计师为了省钱。路基设计的太低,转弯半径、坡度限制不妥,已经由官方的施工队开始实行整改,整条铁路的修筑工作也已经全面铺开。
部队开进、农会发动。加上原先铁路公司的股东本就厌恶洋人入股,现在政府接收,返退本息,大股东还被工部纳入了实业计划,将扶持他们办厂,所以修路工作没有助力。极为顺畅。股东满意,百姓也满意,甚至有谣言说,全国那么多省的铁路不修,唯独修山西和江西的,那是因为山西有煤,而江西有人——这是当朝总理大臣不忘桑梓而力主修的,这铁路据说定时会穿过南安府城。临时政府不买华商大成工商会社的账,而吴瑞伯则坚持不要股金,是以山座便来要说法了。
“日本人怎么说,要我们借他们的款修这条路吗?”杨锐说道。
“是!”谢缵泰答道,有气无力。“我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把他顶回去了。”
外交的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在满清时,洋人常常干两件事情,一是扣款,即扣留关余,以让满清答应他们的特殊要求,不答应不给钱;另外一个则是主要针对外务部官员了,那就是大发雷霆、拍桌踢凳,不但语言恐吓、动作也是恐吓,只弄得人精神紧张,不答应不罢休[注1]。前清如此,现在也如此,谢缵泰平时小时还好,一旦公使上门,那就是身心俱疲了。
“竟成,咱们什么时候和日本开战?早点开打吧。”谢缵泰喝了口茶再道,半年多来,革命成功的兴奋渐渐褪去,负责外交的他慢慢难受起来,这外交在中国真不是人干的。
“怎么,日本人又发飙了?”看着他的样子,杨锐却笑,他知道外交不比打战轻松。“顾少川难道也不能为你分忧?”顾少川就是顾维钧,今年刚回来的,他是法学博士,本来他是想去廷尉府的,但杨锐却让他去了外交部。
“此人有才,但是太傲,气量也极为狭小,完全不可用[注2]!”谢缵泰道。他这话很让杨锐惊讶,顾维钧不是后世公认的外交大家吗?
感觉到真实和历史课本上的差异,杨锐不再急于问日本人的事情,而是叹气道:“那你说吧,外交那边谁人可用?总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挑着吧。”
“呵呵,”谢缵泰苦笑,他道,“外交人才不是那么好寻的,现在的这些……顾少川不说了,满清留下来老一辈人也不说,就说眼前的这几个……陆征祥谦谨和平而拙于才断,施肇基资格虽老而性情乖乱,魏宸组口才虽有而欠缺条例,胡维德,呵呵,闭门存钱,年逾十万[注3]。”
“何为闭门存钱。年逾十万?”杨锐听这谢缵泰的评价,很是不解。
“何为闭门存钱?”谢缵泰说道此忽然大笑,只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胡惟庸当年任驻俄公使的时候。我是去过彼得堡办事的,也就顺便去打听了他。这胡惟庸最怕见俄国人了,也不和俄国人交际,除了万寿节的时候会请当地留学生吃饭,绝不宴请外人。他要到俄国外交部办事。只与一般职员接洽,不要说见总长,次长,连见司长、科长都不容易,他在俄多年,俄国新闻界连他的名字都没说过。
而之所以说他闭门省钱,那是因为外交使馆的经费是固定包干的,不像我们一样报销,什么清单票据、统统没有,出去花的多了。那剩给自己就少。他这样闭门不出,每年可以村十万卢布,这些钱可都是他自己的了,哈哈……所以我说他是闭门存钱,年逾十万。”
“重安,你……你还笑的出来,他娘的,满清每年三百万外交费,就是这样花出去的啊!”杨锐大掌柜爆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这些个王八蛋都给开了!爱干不干。不干滚蛋,老子的钱没那么好赚!”
“开了你找谁去?”谢缵泰笑过,心情倒是好了不少,“现在还是先让这些人顶一下。等我们的人上来了再说换的事情吧。这外交,还是得杀过人的去干比较合适。为什么?因为杀过人的胆子大,那些洋人公使、参赞,吓人最有一套,胆小的会被吓的腿只打颤;再则就是机灵,就像茶楼里跑堂的那些堂倌。见缝插针、能说会道;最后才是洋文要好,懂外交礼仪。
现在的我手边的人啊,前清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人可用:即是驻俄参赞王广圻;再有一个是陆征祥夫妻,名义上任命陆征祥为正,他夫人培德为副,而实际上是以他夫人为正,他自己为副,那么夫妻俩还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再有我们自己这边也有一个人可用,就是打北京的那晚上对着公使馆喊广播的郑毓秀,她胆子大,人机灵,法语也流利,派她去比较绅士的国家,正交为主,夫人外交为辅,也是可以的。”
“一个女子,即便熟悉法文,懂得礼仪,派她赴任公使怕也要被洋人笑话的吧,而且她一无学历,二无阅历,你想派她去哪,美国、英国,日本?俄国?”杨锐道,说着说着他正事都忘记了。
“去英国。”谢缵泰道,“英国人自称很绅士,总不能对女人发脾气吧,没学历没阅历不怕,让朱宽肅随便攀个亲戚,认她做个表姐还是表妹,封个郡主、县主不就成了么?英国本身就有王室,也尊贵族,她带着给王室头衔去,再和你当初卖味精一般,给她编一套好听的故事,那一定会受欢迎的。
她去英国,王广圻则去日本,以他的聪明,这几年先稳住日本人,并洞察一些征兆,还是做得到的;陆征祥此人可靠,差的是决断和才干,但他夫人素有才断,又是个欧洲贵族,去压住美国人最好,他们乡巴佬一个个,是很认贵族的,特别认欧洲贵族。这三国的事情定了,那其他国的事情就好办了。对了,俄国不能忘,俄国就派陈去病去,他在那边多年,门路都很熟悉,不过俄国太冷,他身体不好,咱们这几年可要快些动手。”
“我知道!就是不快日本也不会给我们时间的。”杨锐想到此拉着谢缵泰道,“走,跟我去总参,我也正好要看看海军那边现在如何了。”
总参、总后、总监(监军)三部因为人员多、保密严,并没有设在郑亲王府,而是定在德胜门内的棍贝子府(今积水潭医院),那里地方也不小,而且远离公使区,较为安全,一旦有事,文件之类烧毁撤走也方便。杨锐带着谢缵泰去总参,马车离那几百米便开始查证,密集的岗哨之后,两人终于到了地方。因为知道杨锐要来,雷奥几个已经在等着了。
谢缵泰和雷奥早就熟悉,杨锐没有客套,签字带谢缵泰进作战室后,便看向雷奥还有其他几个参谋,还有安全局刘伯渊、情报局新任局长张实道,问道:“海军现在情况如何?”
雷奥听闻是问海军,便事不关己的点烟,他本以为杨锐是来谈对日作战的。张实和刘伯渊对视一眼,还是刘伯渊道。“先生,现在情况只是暂时稳定,另外比较麻烦的是,海军那边和之前新军第九镇的协统林述庆有些牵连。他也是福建闽侯人,和海军诸人很熟悉。”新军第九镇去年冬天被整编了,部队是拆散了,但一些将官还是留任的,林述庆就是其中之一。
“他怎么了?”杨锐对于这种人并不担心。没兵少将的难成大事,“他是对待遇不满意,还是对职位不满意?”
“两个都有吧。”刘伯渊道,“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副旅长,和之前的协统不能比,加上有人挑唆,那就会起意了。再则他现在每月月饷三十四两,一年十三个月,也才四百四十二两,虽和以前的五百两差的不多。但没有公费可拿,兵血也喝不到——新军喝兵血是压住三个月薪饷拿去钱庄放贷,再换成铜元往下发的。以他协统之职,一月能收到的利息银子不少于四百两,现在士兵的军饷全部发到银行折子上,军官们兵血也没得喝了。”
“那他能拉到多少人?”杨锐问道。
“他……”刘伯渊说到此看了谢缵泰一眼,见杨锐没有阻止,便道:“大概三百多人左右,都是部队的老油子,以第九镇以前的老士官为主。当时分配的时候故意没岔开,就等着他们上演这一出。”
刘伯渊这边话语未落,谢缵泰心中就是一寒,但他却不动声色。没有多说话。杨锐道:“那林述庆这边就盯着吧,最好是摸清他们的计划。还有海军那边,现在的情况如何?他们之前对去的美国人有何反应?”
“反应极大!”刘伯渊道,“海军向来有非福建人不得为司令等要职之说[注4]。之前委任粤人程璧光为司令,是满清有扶持粤人压制闵人的意思,现在忽然来了一个洋人做副司令。又没有任命正司令,众人反应都极大,特别是闵系军官,加上字林西报一报道,说咱们根本就没想要设正司令,反应就更大!
抵制一开始是海容舰舰长杜锡珪发动起来的,此人之前只是江贞上的管带,而原来海容舰的管带是满人喜昌,大举义的时候他和帮带吉升都逐走了,杜锡珪借着闵系士兵鼓噪,顺利当上了海容舰长一职,此人嗜好鴉片,终日卧在鴉片铺上,少有上舰,以前满清的时候,萨镇冰曾讥笑他为陆军管带[注5]。
去年举义之后,大概是见海军司令萨镇冰、沈寿堃、程璧光几个都不在,他曾发电向参谋部示好,说他能说服诸舰管带一起倒向我们,但是苦于没有名义,他大概是想捞到一官半职。当时我们按照之前的商议,并没有给他什么名义,想来那时候他就开始对我们不满了;等全国定鼎,海圻舰的程璧光回来,他看到我们和同盟会不和,他又命人大肆宣传程璧光和孙汶为同乡,并曾经加入过兴中会。
总之,此人为了当官是恨不得天下大乱,可学识极为平常、经验也无,烟瘾又极深,即便不是闽人,也当不了官。现在他伙同众人抵制莫菲特上校,其用意是认为我们和满清一样,会稍微施怀柔之术,把闹得最凶的几个舰的舰长提拔擢升,好安抚士兵。
他是这样,海琛舰的林永谟、海筹间的黄钟瑛,大部分的福建管带都持这样的想法。不过他们后面他们明白莫菲特上校是要全面清理整个舰队的时候,这些人就真的要闹事了……”
“程璧光那如何?他也闹吗?”闽系舰队杨锐是一个也不想要的,但是程璧光此人还是有学识有经验的,他想用又不敢用。
“程璧光那边也闹,但主要是他下面那些人闹,他们的说法是总参歧视粤人、崇洋媚外。据查这话是黄埔水师鱼雷学堂的实习生编排起来的,他们很有可能是同盟会会员或者同盟会外围人员;还有镜清号的情况也是这样,其舰长宋文翙虽然也出身马尾,但却是广东香山人,那边也是一些广东籍的实习生。”刘伯渊道。
PS: 注1:保罗.S.瑞恩施《一个美国外交官使华记》P95
注2:傅国涌《民国年间那人这事》,p33
注3:同上
注4:张侠等《清末海军史料》,P742
注5:同上,p740
过年了,大家万事顺意!
戊卷第八十一章海军2
“他们到底是什么计划?”杨锐问道,他看了刘伯渊、又看了张实,很明白最近的一系列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可到底他们要干什么呢?
刘伯渊道:“先生,我这边一时还弄不明白,只是很多事情也很蹊跷,再有就是第三十师许崇智那边传消息说,有人在游说他,可只说我们独裁专制,却并没有要他干什么。”
“先生,”刘伯渊说完便是张实,他初任一局之长,还不习惯,“同盟会中的眼线报告说陈其美上个月匆匆离日,应该是到了国内,不过估计他走的是日本外务部这条线,所以我们一时间查不到行踪;而另有情报则显示,孙汶和黑龙会诸人亲近,他前段时间虽说要回国出庭,但日本人那边反应却感觉他完全没有回国的打算。”
“日本人还有孙汶,不是要吃之前的那个饵吧?”杨锐忽然想到了东北。
张实摇头道,“不是,要吃饵总是会观望游说的,可那边没有动静。其实我最为担心是这里,”他指着地图,手指只点在下方。
“福建?”杨锐吃惊之后又极为认同,“确实是个好地方!可他们以什么名义么?许崇智的三十师,也就是原来的第十镇现在安徽,林述庆那边也没有多少人。难度他们是想把南京的舰队蛊惑到福建自立?不可能啊!抵制洋人海军会干,可造反哪个敢?”
杨锐想不到同盟会将以什么名义作乱,即便像历史一样宋教仁被刺,他也是在提防着的,宋教仁身边就有安全局的人,而且宋教仁人在京城,要刺杀他不是不可能,但真要成了,凶手之类的还是能马上落网的。杨锐默想,其他几人也是不解,再此之后贝寿同又介绍了海军的事情。说那边的情况暂稳,莫菲特虽然没有完全确立起权威,但是他的人身安全却是无忧的。
海军的事情略微的带过之后,见开始说正事的雷奥终于打起了精神。他瘸着腿拿着木鞭走到地图前,‘唰’的一声把遮住地图的帘子拉开,里面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大的吓人,而最顶上写着几个字:作战:丙。
在带谢缵泰来的路上杨锐已经说过带他来的用意,那就是战争不光是军事。更是外交,外交部、参谋部、安全局、情报局,这四个部门要一起协作,才能完成对日本的战略欺骗。
杨锐现在是懂作战的,而谢缵泰对战争也学的多、看得多,算是明白了一些道理:真正的战争,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计策、那么多的兵法,有计策有兵法的那只是战斗,举国的战事打起来,那全是硬碰硬。是实力的对抗,它根本就没有什么兵法,而只有节奏。为帅者要做的就是要让战争按照己方的节奏走,而为了达到这一步,就要靠战略欺骗。现在杨锐拉他过来,就是要说‘欺骗’的事情,再就是战时和各国的外交问题。
谢缵泰看着那个‘丙’,正想着是不是会有‘甲’和‘乙’的时候,雷奥就叽里呱啦的说开了,因为杨锐早就知道了计划。旁边的贝寿同也就只翻译给他一个人听:“上一次日本的进攻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的抵抗估计不足,并且部队是逐次添加进来的,所以他们的进攻最终被我们抵挡。最后因为水灾,他们后勤切断之后最终被我们围困。因此,我们可以估计,下一次日本进攻的时候,将不会这么草率和大意,他们应该会集结其足够的兵力。猛攻一处,并最终打垮、围歼我们。”
雷奥神色严峻,日俄战争时,复兴军是和日军干过的,虽然复兴军胜而日军败,但他并无半点喜悦,因为复兴军围歼的多是日本预备部队,或者就是疲师编制不全的部队。去年作战他虽没有低估日本,但当日本常规师团冲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吃惊。
日本陆军师团和正规复兴军的野战师相比,士兵的身体素质、军官的整体素养都要占优,而作战意志双方难分仲伯,复兴军胜过他们的在于对武器的运用,以及步炮之间默契的配合。再要有就是日本军队极为固执的执行正面压制、侧翼攻击的战术,可这只能对火力不强、作战意志不坚的对手有效,雷奥能想到到这种战术放在巡防队身上是什么结果,那定是一溃千里,可这对复兴军、以及受过三年短暂军训的农兵完全无效。
复兴军作战的意志坚强那是因为日本人曾经被他们围歼过,有心里优势加上是本土作战;而农兵死战不退,大多是因为家里的地了——农垦公司战前就动员了,打小鼻子给劲的,那种着的地就是不要还贷了,直接送之外另外还奖励土地;不给劲的、逃跑的,全家滚回关内去讨饭。动员虽然粗糙,但极为有效。
“上次中日协议已经确认将安奉铁路改成宽轨商业线路,使其与南满铁路相交于奉天,并且鸭绿江上的铁路桥也在修筑,一旦铁路修通,那么日本就将拥有一条从朝鲜釜山直达沈阳的运输线。以日本人整改的标准看,这条铁路完全是以军事铁路来修筑的,铁路的坡度小于百分之三,转弯半径大于六百,每隔二十公里还设有一个简易的修理站和短叉道。
在普法战争时,一条单轨铁路每天可通过八列火车,双轨铁路十二列;而现在,已分别增为四十列和六十列。当时,利用九条双轨铁路一天内展开了三十五万名士兵,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两千五百多人。而现在,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人数将超过一万人。我们无法清楚日军的动员效率,但按照东北的这三条铁路看,组织的好,十天时间日本人就可以从两个方向运载三十万名士兵抵达东北。
在此我没有计算日军动员时间和海运的时间,但显然日本开战的时间和显然和鸭绿江大桥修建息息相关。以工程计算,两年或者两年零六个月,铁路和大桥就将修通,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也就是说,1914年6月日本开战的条件就已经成熟。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仅是从朝鲜方向、旅顺方向进入东北。他们还有可能从上一次想来却没有来的地方……”雷奥的鞭子重重的敲击在一个地方,“这里!天津,如果从这里登陆,那么日军可以沿着铁路逼近北京。”
“我们在两年之后将面临两场战争。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关内。通过外围人员所调查的情报,日本人仍然会使用正面压迫、侧面迂回的战术,即最开始在东北投入重兵,以吸引我军主力与之决战。而后当东北战场战事剧烈时,再从山海关一线或者从渤海湾任何一个合适的港口登陆,切断关内外铁路或者直接进攻北京。
我的认为是日军最有可能的进攻目标就是北京,因为占领北京,将从士气上打击我们所有人的作战意志,并且我们的皇帝,”雷奥说我们的皇帝,脸色忽然笑起来,他似乎也明白朱宽肅的祖训,“我们的皇帝不能离开北京。一旦北京失守,那么皇帝就会被俘虏,这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
日本人需要两年零三个月,而我们的情况,我们能整编出四十个一线师,二十个二线师,也就是新编师,总兵力可达七十万人。但是因为交通阻隔,我们的动员能力弱于日军,唯有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江苏、湖北、浙江、直隶、以及东北三省。这些地区是有铁路相连的,其他剩余地区并不能有效的支援作战。同时,这些铁路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其中有一条还是米轨铁路。京汉铁路通行能力也是极弱。开战之后,真正能有效支援作战的省,在关内只有直隶、山东、山西、山西、河南、江苏五个。
丙号作战计划的意图就是,当日军全国动员时,我们在其主力未完全进入东北时,先攻入朝鲜地区。以求把战事拖延在朝鲜一侧,而天津、整条山海关铁路,也将在日军到达之前派兵接管,以求阻拦日军登陆。”
雷奥知道能对谢缵泰说什么,所以只是大致的介绍了一下敌我形势。其着重点是要告诉谢缵泰,朝鲜、天津和关内外铁路将事先被我军占领,这样的做法在外交上将产生什么后果。
谢缵泰听完贝寿同的翻译,道:“按照天津条约,我军是不能在天津驻兵,更不要说占领此处,日军未至而我军先至,那么公使团一定会反对我们如此行动的。而天津又不得不占……到时候我们在外交上难免陷入孤立……”
“重安先生,两国宣战的去情况下,公使团是没有理由阻止我们进入天津吧?”贝寿同道。
“天津是租界区,而租界又在海河两侧,一旦这里发生战事,那么即便双方都有意避免殃及,到最后其也会有所损害的。公使团一定会力求天津局外中立,禁止双方在此开战的。”谢缵泰捻着胡子,思索道。
“那就是说,天津将变成第三国,而日本将这此无害通过?”贝寿同接着问。
“当然,你以为那洋人会怎么?”谢缵泰道:“他们在乎的只是生意,我们一入驻天津,两军交战之下,他们还怎么做生意。而局外中立,反而可以做日本人的生意,何乐而不为呢?洋人经过夸耀自己文明,其实他们最为贪财无情的了。我看是不是能让公使团保证日本绝不从天津登陆,以交换我军不进入的天津。而日本一旦进入天津,那他们在外交上就会陷于孤立,此对我们有利。”
他这样的办法说出来,诸人有些信,有些不信,不过杨锐是不信的,他道,“英国人不希望中国开战,但这一次日本敢于开战,那就是一定是不怕英国或者其他诸国干涉,也就是说,公使团即使作保,也是无效。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公使团身上。当然,天津要不要守,守的话意义大不大,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天津即便有九国租界!”谢缵泰心存顾虑,他是在外交部呆懵了。“一旦我们进入,从法理上说,日本并没有不能从天津登陆的限制,反倒是我们……”
“什么狗屁法理,这个世界大炮就是法理!”杨锐不屑道,“解决完日本,我还要担心其他几国吗?再一次八国联军。我也不惧!到时候会给他们保留几个租界,那就是天大的面子了。”杨锐说到此,挥挥手,让人把作战地图拉起来。然后对着谢缵泰道,“重安,中日开战,最重要的是外交准备,以及战时与英国、美国的交涉。最少、沪上、广州这两地的外贸路线还是要保持通畅的。即便挂我们国旗的商船不能通行,挂美国国旗的商船总要能通行吧。再就是我最想问的,英日同盟不是说,双方任何一方遭受攻击,那么另一方都要协同作战,我就怕我们提前攻入朝鲜,英国会出兵,你看,中美之间是不是可以结盟以对抗英日盟约?”
杨锐无法断定下一次中日开战一战是不死已经打起来了,要是没打起来。那中日相互宣战,复兴军攻入朝鲜和天津的时候,就怕英国人插手进来,即使不派陆军,海军也够呛的。
“啊!”谢缵泰闻言一震,他看着推下去的诸人,道:“塔夫脱总统现在虽与我们交好,可下一任总统可就未必啊,罗斯福要是能当选,以他的聪明怕是不会上当的吧!再说。以英日同盟条约和英美仲裁条约看,美国即使是想插远东,其势必会英日条约所抵消。
其实我们并不要在意英国,第三次英日同盟之所以要修定。主要是因为英国担心日本倒向德国,一旦如此,那东西两面英国都将受敌,这是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再则是英国怕自己卷入日美矛盾,一旦日美间开战。英国如果卷入,那美国对他在南半球的诸多自治领将有极大的威胁,特别是加拿大,和美国有几千公里的边界,一旦英美交战,那么英国得不偿失。
所以在去年在签订第三次英日同盟条约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被牵扯进美日矛盾,同盟条约特意的做了修正:规定如果有第三国侵犯任何一方利益时,英日双方要联手作战,但如果第三国是与英日任何一方订立了仲裁条约的国家,那么交战义务就不适用于这个第三国。也就是说,美国不在英日同盟的作战对象之内。虽然英国人把言辞说得冠冕堂皇,规定英日任何一方,但是他知道日本不会加入仲裁条约的,因为里面的仲裁官都是西洋人。
上一次我们和日本开战,英国没有参战,除了腾不出手,另外则是因为日俄之间已经也就缓和矛盾,甚至有转敌为友的意思,这是英国人极不愿意看到的,加上我们并没有真正触及到日本的利益所在——去年七月初英日第三次条约修订,这个条约虽然还有军事同盟规定,但是在签订条约的时候,英国拒绝同意日本把‘英国必须承认日本在其国境附近所拥有的利益’写入,这‘其国境附近’,说的就是满洲。删除这一点,也是考虑到美国已经介东北,他和日本产生矛盾那是必然的。”
谢缵泰说完,长长的沉默,只等杨锐再点一支烟的时候,他才道:“我是想说,只要是日本先对我们宣战,那么我们进攻朝鲜就不会引起英国干涉,而要是我们的先宣战,只要不深入朝鲜境内太远,那么英国也不会干涉。”
“这不可能!”杨锐道:“之所以要进攻朝鲜,就是要把东北的战场推进到多山的朝鲜北部一带,日本修安奉铁路,修鸭绿江大桥,他们是为了便于派兵到东北来,但其实也有利于我们出兵到朝鲜去,当然,以他们的狂妄自大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战场在朝鲜,那么打烂的不是我们的地盘,打烂的只是朝鲜,这是一,二,在辽阳一带平原上决战,我们即使能胜利,战损也会是极大,消耗,特别是炮弹的消耗也是极大,这也是去年为什么拖日本进沈阳打巷战的原因。反正你是想个办法出来吧,我们怎么仰才能在主动宣战进攻朝鲜的情况下,英国人不站出来。”
本想着中日早些开战,打完了日本人好不再那么嚣张,但现在杨锐提出的问题却又让他犯难了,谢缵泰苦笑,只能是点烟,抽完接着抽的时候才道:“英国不开战,那就要美国人出力大些,德国本来更好,但他太远了。而要想美国人出力,罗斯福就不能上台。”
“罗斯福不能上台,现在我们不是在暗中支持他竞选总统吗?”杨锐哑然道。
“是啊。但是罗斯福太精明了,对于东北。他是承认日本利益的,而塔夫脱,他是不承认日本在东北有特殊利益的,这也是他要东北铁路中立化的原因。民主党的候选人威尔逊,是个博士。书读的多自然会有点迂腐,这样的人要获得他相帮还是要比如说服罗斯福简单些的。”谢缵泰道,“而且,现在他的民意并不高,而我们支持罗斯福也只是在暗中,改弦更张还是来得及的。”
“我就怕民主党出来的并不乐意于在外相争。”杨锐知道政治无道义,但是就担心威尔逊太软,罗斯福是外硬内软,塔夫脱是里外都硬。
“那也未必。”谢缵泰并不担心:“现在我们虽然是交由美孚承销债券,但这些债券的受益人却是摩根旗下的钢铁公司。今年中美两国就会建交,建交之后我们多在东北让出利益,同时再次发行外债或者政府借款,是可以把美国拖入中日矛盾之中的。攻入朝鲜可以,但绝不能贸然的、在日本毫无开战的征兆下攻入朝鲜,因为一旦这样,我们就不能获得美国的舆论的同情,进而使美国资本家假借舆论,以运动威尔逊总统。”
谢缵泰的意思杨锐是明白了,那就是中日之间。中国最好不要提前开战,一旦如此,将失去美国介入的可能,美国不介入。那么英国依照英日同盟协议,就很有可能再说服中国无果的情况下出兵。去年杨锐可以说把长江打烂,但两年之后,为了挣一战的钱,他可不敢再有把长江一带打烂的言语了。
不能提前出兵,那就只能是海上威胁。可想到那支糟糕的海军,杨锐只是摇头。杨锐想到海军,谢缵泰也是想到海军,他道:“竟成,其实这两年,我们定造四条无畏舰的话,还是有助于阻止日本登陆朝鲜和天津的,海上防才是真防啊!现在日本在英国定造最新式无畏舰四条,其主炮口径达三十六公厘,要是我们也在德国或者美国定造四条无畏舰,即使和日本的主炮口径相同,但如果我们的无畏舰装甲更厚、船速更快,还是对日本登陆舰队有很极大威胁的。
日本的金刚号今年就说要下水,它是去年年初才动工的,也就是说这船只造了一年功夫,再有一年就可以竣工了。现在离开战有两年三个月,要是我们现在定造,那时间上还是来得及的。海军整肃,对那些军官训斥即可,不要有过多责罚,到时候抽掉精干人员驾驶那四条无畏战舰,还是可以日本人一战的,最少,那时候我们的处境不会像现在一样憋屈。”
谢缵泰出乎意料的提出建设大海军计划,以造四条超级无畏舰。他如此说只让杨锐失笑,他摇头只是不语。谢缵泰不明所以,再问道:“竟成,我说的有错吗,海军现在有数千人,这些人抽掉精锐上那四条无畏舰,它们如果造的比金刚号还快,比如航速有三十节,装甲更厚实,那日本人不解决这四条战列舰,是万不敢开战的。”
“日本的金刚号花了两百三十万英镑,也就是一千七百万两,你要更强更快,怕是要三百万英镑不止,一条两千两百万两,四条就是九千万两,再算上乱七八糟的,也就是一亿两了,加上配套的军港、军费,花在这四条战舰身上的不会超过一亿五千万两,钱很多,这是要比直接陆地上开战便宜。可你说,四条战舰找谁做舰长?他们谁做过无畏舰的舰长?”杨锐反问。
“谁做舰长?”谢缵泰,他是看了上一次陆军的军费才有造大战舰的想法的,毕竟在海上打比在陆地上打好,现在打仗炮弹太贵了。“舰长的话,萨镇冰是可以的,程璧光也可以,不是还有个司令叫做沈寿堃吗,他算一个,最后……满清的时候,还有一条和海圻号一样大的巡洋舰海天号,舰长是刘冠雄,,据说他技术最优,并且尽忠职守,海天舰虽然触礁沉没,可也是他有命在身啊。”
海圻号、海天号都是四千吨英国造巡洋舰,海天号在八年前因为受命从山东往江阴运军火,在吴淞口外茶山岛触礁沉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消息,管带刘冠雄能做舰长还是有些能耐的,其事后被袁世凯力保,这才免了杀头之罪,现在此人正在坐冷衙门。
“重安,你对这些人还是不了解的。我说海军只是一帮烂人没人相信,只以为我对福建人有偏见,我可真的不是啊!!”杨锐苦笑,他大学最好的同学就是福建的,福建人他并无偏见反而有亲切感,“萨镇冰此人虽然自身没有问题,但他身为闽人,是不会整肃舰队的,他作为海军司令,对下面那些人管过没有?没有!他就是和稀泥的,一遍应付上面,一遍讨好下面,这样的人能为帅?程璧光排除党派我没有不喜欢,但沈寿堃,是个什么人呢?此人根本就是胆小如鼠,以为他是清高才躲到租界啊,他是害怕才进的租界!
还有最后你说的刘冠雄,你是被那些被人删改的东西迷糊了眼睛,现在海军都是闽人,加上袁世凯力保,英国人又和海军中的闽人交好,谁敢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那刘冠雄说是说为了完成军务,这才在雾夜急航,触礁沉没。可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是刘冠雄的夫人要过寿,这王八蛋要在他老婆寿宴前一天赶到沪上,这才不顾部下劝阻,全速前进,最后才弄得船毁人亡……”
杨锐话音未落,谢缵泰脸就涨红了,他急道,“竟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注:]要不然我怎么说海军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一艘四千吨的大舰,就为了一个女人的寿辰,没有了!”杨锐说的平静。海军的事情,他早就气过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重建。
PS: 注:汤乡铭述,华觉明记录《辛亥革命回忆录》]
戊卷第八十二章海军3
谢缵泰提出的战列舰计划在面对现实根本没戏,海军的事情不是短时间能解决得了的,即便是两年之后部队面貌一新,可两年之内能不能造出比金刚号还强大的战列舰先不说,就是造出来了,那些只玩过巡洋舰、十余年没有开过战的满清海军会操作战列舰吗?一条战列舰就需要两千多人,几百人的巡洋舰都管不好,两千多人就能管好?
又商量了一些外交上的事情,谢缵泰便心灰意沉的去了,杨锐安排马车送他回去,而自己则留在参谋部商议别的事情。比如,作战计划:丁。
“按照德国潜艇参谋组的报告,德国新造的十九号潜艇已经下水,他们认为这应该是进行破袭战的最佳艇型。该艇浮起时排水六百五十吨,水下排水量八百三十七吨,潜深为五十米,装配两台二冲程柴油发动机,提供一千七百马力动力,两台电动机,提供一千二百马力动力,作战距离一万八千公里,航速水上行驶为十五点四节,水下为九点五节。武器方面船首和潜尾各有两个五十厘米的鱼雷发射管,全艇携带六枚鱼雷,另有八十八毫米甲板炮一门,备弹两百二十发,马克沁机枪一挺,备弹五千发。全艇军官四人,乘员二十七人。”
贝寿同把十九号潜艇原有数据念完,再拿到下一页文件,“参谋组按照我们的战术要求和技术条件,对原有的潜艇做了不少修改,水上吨位减少到了六百二十吨,水下不变;更换我们自产的柴油发动机马力能达到一千八百匹,如果再装上暂时可用的增压器,那么马力还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四十,达到两千七百匹,这样潜艇在水上的最快速度能达到十八节,水下速度不变,但是在更换我们蓄电池后。电池容量将增加百分之五十,即以三节航行,电力可持续二十个小时,最大逃逸距离为一百一十公里。如果是最大速度航行,那么电力只能维系两个小时,逃逸距离为三十六公里。武器方面并没有多做改变,只是将鱼雷管有前二后二改成了前四后一,鱼雷装备量也改为十二枚。
参谋组认为。这式的潜艇具备进行海上交通线破袭战的能力,但是要封锁日本则需要数量巨大的潜艇,同时因为我们没有海面优势,因此他们还设计了一种潜艇母舰,主要是给破袭舰艇补充柴油和淡水,该艇排水量达一千六百吨,可装载七百多吨油料。它的动力是两台柴油机,增压下马力为三千匹,但是因为吨位大,所以航速较慢。水上十四节,水下六节,航程有两万公里。因为不需要作战,所以艇上没有装备鱼雷,只有一门三十七毫米甲板炮。该艇的因为吨位大,造期更长,大约需要一年时间,造价为九百万马克。”
潜艇的数据介绍完了,杨锐看着德国拿过来的模型,摩挲了一会再道:“现在破袭方案是怎么定的?我们应该怎么做?”
“具体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徐敬熙从保密夹里拿出另外一份文件。道:“方案是海天一体化。具体有两种布置,一是飞艇、潜艇的结合使用,飞艇负责海面情况侦察,发现目标后用无线电指挥潜艇行动。因为飞艇滞空时间长,它可以长期逗留在在主要航线上,我们计算认为一艘飞艇可以指挥十到十五艘潜艇作战,以日本的情况看,八到十艘飞艇可以基本控制航线;另外一种则是让补给潜艇携带水上飞机,用飞机以作侦察。不过因为飞机滞空时间短,这其实是备用方案,主要是担心海上风暴频繁,飞艇抗风能力弱。”
“那要多少艘潜艇才能达到封锁的效果?并且这样封锁会有多大的效果?”杨锐问道。
“结合各方面的情况,再以目前日本的商船量来看,最少需要一百艘潜艇,算是损失,并且谨慎起见间虑,我们认为应该有一百五十艘最好,并且船厂还应该有年产四十艘潜艇的补充能力为稳妥,这是攻击潜艇;补给潜艇,因为中日之间的航程很近,我们计算下来认为需要十艘补给潜艇;而控制飞艇,需要二十艘,以作为轮换。”徐敬熙说完参谋部计算出来的数据,再说效果,“现在日本外贸量比中国大了近一倍,去年出口七亿多日元货物,进口有八亿多日元。其中出口的主要是生丝、棉纱、丝织品、棉布、铜以及煤炭;进口的主要是棉花、生铁、粮食、豆饼、还有就是机械和砂糖。”徐敬熙道。
“一旦封锁日本对外航线,那么日本国内的轻工业就会完全停顿,他其最大的货物市场不再国内,原料情况也大多在国外,棉花、生铁都需要从国外进口,所以一封锁经济就会崩溃。另外封锁还会产生两个严重问题,第一是生丝历来都是要当年的,一旦航线受阻,封锁一年下来生丝的价值将急剧下降,而生丝又是日本出口利润最大者,其利润下降,那么国内蚕户将会巨亏,由养蚕业引起的坏账将牵连的整个国家经济,危害深远;
第二是日本每年稻谷产量为只有九百万吨,小麦八十万吨,大麦为两百万吨,其年产粮食共计一千一百多万吨,但是五千人口需要的粮食数量远大于此,所以每年日本的粮食进口量极为巨大。粗算需要一千五百万吨,即便是实行配计,同时把平时不吃的大麦也拿去做主食,也还有三百万吨的粮食缺口。
另外我们调查发现,使用豆饼之后日本每年的粮食产量有百分之八到十的提升,也就是说,如果日本不输入豆饼,在找不到替代肥料的情况下,粮食产量将会下降一成;还有就是日本的肉类和鱼货断绝之后,粮食缺口将会更大。即使全日本的田地种上粮食,产量也最多维系维系战前水平,如果能持续三年封锁,那么整个日本经济将可能一蹶不振……”
徐敬熙说的津津有味,似乎迫不及待能做到那一步。杨锐早知日本被封锁的后果,但他却再想要做到这一步到底要花多少钱?
潜艇两百艘,以目前的造价就是两亿九千万马克,合七千万美元,这只是建造费、还有装备费。训练费,特别是鱼雷,每艇三十枚的话也需要六千枚,即使批量购买。怕也要三千万美元吧。这些乱七八糟加起来估计要有一亿两千万美圆,一亿五千多万两白银……杨锐忽然被默算出来的数字吓一跳,这比买战列舰还贵,两千一艘的战列舰,这可是能买七八艘啊!不过再想到这是国战。对比日俄战争日本花的那十几亿,这还算是少的了。这边海军两亿两下去了,那陆军又要多少钱呢?怕也要三四亿不止吧。
杨锐这边有些走神,徐敬熙说完才发现他如此,不过他话音一停,也便把念头拉了过来,继续问道:“两百艘潜艇价值不菲,以目前的估计,日本人真的没有办法对付吗?飞艇他们现在不说也有三四艘了吗,飞机也在研究。还有他们的舰队好几年前就有了潜艇,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把那些潜艇派出来,或者干脆自己多造一些潜艇出来跟我们水下作战?”
潜艇封锁日本的方案杨锐只是之前提了一下,参谋部和德国那边的潜艇组则按照他的思路想方案。其实就他所知的历史而言,一战对付潜艇实在是没有太好的办法,这时候的飞机不行,雷达也没影,最后好像是英国人想出了护航制度,加上德国还没有狼王的狼群战术,这才最后失败了。
杨锐所知有限。其实他并没有看过二战战史,一战开始潜艇都是单艇作战的,商船来一艘则干掉一艘,而后面英国人听了美国人的建议之后。开始对商船采取编队护航的办法,把损失从四分之一降低到了一百二十分之一,而狼王邓尼兹在被俘后想到对付商船队的办法,那就是潜艇编组夜间攻击商船队,办法是对,但是等他出了战俘营的时候。一战就已经结束了。
二战邓尼兹一开始祭出狼群战术,开始很有效,但等护航舰队的雷达改进到厘米波段后,侦测精度大增,在飞机的压制下,潜艇完全是冒出一艘干掉一艘,到最后德国安装通气管的时候,那已经很晚了,护航航母到处都是,加上美军的轰炸编队,潜艇生产受阻,潜艇部队又落到了一战的命运。
和潜艇面对的情况一样,潜艇的装备也随着敌情的不同而不同,开始是小潜艇,后面随着护航制度诞生,潜艇只有走的更远的地方、更多的等待才能找到攻击机会,所以一战的潜艇是越造越大的,而甲板炮的装备是因为炮弹比鱼雷便宜多了,单独的商船几十马克的炮弹就能解决,就不要用一两万马克的鱼雷了。从这个时期到装备厘米波的航母出现之前,潜艇都是潜水炮艇,只等潜艇装上通气管之后,它才真正变成了‘潜’艇,水下航速也开始大于水上航速,行踪也变得诡秘,从来不露身影。
杨锐一开始就是以狼群战术来教导部下的,现在参谋部研究出来的空海一体化,则是沿着他思路的再创新,日不落帝国都想不出对付潜艇的办法,那么日本就更想不知道如何应对几十年后才出现的狼群战术。杨锐之前还想在潜艇上面加通气管的,实验室也做了技术储备,但参谋部对此作了否决,没有见过航母、飞机、雷达的他们不认为天空有威胁,只认为日本的潜艇对己方会有些威胁。
“先生,按照情报,日本早期潜艇只有几十吨,那么的那几号舰、几号舰根本就没有出海作战能力,最新的潜艇波三型技术性能也很不好,整艇水上排水只两百九十吨,水下三百二十吨,使用的是汽油发动机,马力只有六百匹,续航能力也短,只有一千一百公里,鱼雷一般装备两条,没有火炮。我想以他们的水下行动能力,如果双方面对面遇上了,怕是要打炮战了。”徐敬熙说的好笑,不过他见杨锐没笑赶紧又严肃起来。
杨锐没笑是想到前年在日本发生的一起潜艇事故,一艘不到百吨的日本潜艇因为汽油机通气管进水,使得其失去平衡,断电后坐沉海底。过几天潜艇打捞上来后,艇内没有前几年意大利潜艇失事时争抢求生的场面,十四名艇员全部各司其职,其艇长佐久间免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详细的事故报告。然后平静死去。
看看日本海军,再对照满清留下来的海军,杨锐很是无语,而在德国训练的复兴军海军。虽然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故,但出现类似情况能不能尽忠职守,他不能完全确定,他只希望他们会,毕竟那些人多半是十多岁的孩子。
“日本人毕竟是在近海。如果巡洋舰海面上搜索,潜艇水下搜索,我们怎么办?”杨锐问道。没有飞机雷达的情况下,看多了潜艇战电影的他很担心日本潜艇。
“先生,我们的声纳现在已经可以装备潜艇了,侧面定位系统也在研发,完全可以对付日本潜艇。”贝寿同道。他敬佩的看着杨锐,只认为先生料事如神,早就把一切事情安排好了。
杨锐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神,只是他知道声纳而已。而在真实的历史上。英国人聘用法国人朗之万在1918年以水晶为介质,发明了压电式换能器,实现声信号转换成电信号,然后再通过真空放大器放大,这才有了简易声纳的出现。而杨锐组建的传感器实验室,以高中物理传感器那一章为研究对象,再将复读机的喇叭和耳机拆除分析,已经在研究驻极体了。当然,压电陶瓷不可能现在就研究出来,实验室还是走的朗之万的老路。依照1880年居里兄弟的压电效应研究继续深入下去,几年之间,朗之万振子已经造出来了。
“可是那也只能做到停船探测啊,而且距离太近了。只有一千五百米。”杨锐不满意的道,实验室现在只是攻克了声电交换的难关,在实际使用中,声纳员还是无法在己方潜艇开动的时候,有效判断敌舰的方位和距离,因为声音总是参杂在一起的。后世被动声纳的补偿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明;而探测距离,后世的潜艇一般是用磁致伸缩换能器,把声波发射出去,而接受回波则使用压电转换器。磁致伸缩效应1842年就由焦耳发现了,但到底通过什么来实现,那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先生,停船的话根据敌艇的位置,通过侧舷的多个接收器,有经验的声纳员还是能判断出远近和方位的,另外,实验室研究出了一个新武器,潜艇如果装备的话,一定可以十发九中。”贝寿同说道,他说完拿起电话对外面说了一声,而后再把窗外拉上,屋子里顿时暗了起来,杨锐这才知道,他要给自己放电影。
一会功夫,作战室后面的放映孔就打开了,放映机的射光很快就射到了覆盖地图的墙壁,在舒展开来的白布上,一段影片开始了。最开始出现的是一片宽广微澜的水面,电喇叭声中,能听到柴油机的轰鸣。随着镜头的移转,水面上出现一条奇大无比的机帆船,船离镜头有数千米远,到这时,杨锐才知道镜头是在船上,而柴油机的声音不是来自远处的机帆船,来自镜头下的船。
没有过多的镜头,在镜头能拍摄到脚下的鱼雷管的时候,好戏就开始了。随着一个‘放’的声音,一枚鱼雷扑的一声就跳出了船舷,跃入水中。和一般的鱼雷不同,这条鱼雷尾部没有气流喷出,只标有一杆小小的红旗,红旗很快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明显的轨迹。
鱼雷往前而去,远处的机帆船发现鱼雷后,开始左移右摆,慢慢的和鱼雷轨迹拉出了一个角度,看样子似乎能逃出鱼雷的攻击范围。可就当机帆船越偏越远的时候,鱼雷却像鱼一样的折了一个弯,离开之前的方向,冲向机帆船附近,或许是转弯转的急了,在行驶一段之后,它又是一小折,再次修正了自己的方向,而后最终追上机帆船,不过这明显是实验,鱼雷根本没有爆炸。
鱼雷没有爆炸,但是杨锐的心中却爆炸了,这根本就是自导鱼雷吗,他在潜艇战的电影里,在描写潜艇的小说里,都是看到过的,可那是计算机时代的事情啊,现在这自导鱼雷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真是如有天助?!
“这自导鱼雷是怎么做出来的?”杨锐愣了半响之后猛然的问了这句话,只让贝寿同和徐敬熙眼睛一亮。
“先生,这……反正实验室报上来的时候,说这是转弯鱼雷。”贝寿同摸着头,他感觉还是杨锐的名字起得好。“原理就和声纳的一样,就是通过声信号转化成电信号,然后用电信号控制鱼雷的方向,那边声音大就往那边去。”
“那边声音大就往那边去?”杨锐不解,他不是学文科的,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我还以为是线导的呢。”他下意识的一说,自己心中又是一跳。是啊,自导怎么弄的不管,可是线导不是很简单嘛?看着鱼雷去,然后动手摇操纵杆不就行了嘛。
“线导?”贝寿同和徐敬熙闻言一惊,他们本想给杨锐一个惊喜的,但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吃惊,还说出了另外一种东西,看样子和现在转弯鱼雷一样的东西。
其实传感器实验室真是物有所值,其价值就是把武器人性化,虽然还人性化的很粗浅,但最少它比那些死物聪明的多,而传感器的作用就是把力、光、声、压、温这些东西转化为电信号,只要能转化为电信号,那就能转化为动力,这声导鱼雷也是这样的原理。
不过,因为压电转换器是用水晶做的,而每条鱼雷要装两个,以形成两个线圈——左边声音响,那么左边线圈电压就强,两个线圈电压不同,垂直舵的角度也是不同,这就使鱼雷转往电压大的左边;右边声音响,那么右边线圈电压强,这就使鱼雷转往右边;当两边个线圈的电压相等时,电压差为零,垂直舵就不产生舵角,鱼雷就一直往前行驶——这就使得鱼雷的造价极为昂贵,要不是这样,完全可以再给鱼雷装上下两个感应线圈,让鱼雷不但能自动左右拐弯,还能自动上下拐弯,这就是对付潜艇的利器了。
“先生,这鱼雷因为要用到大块的水晶做转换器,另外还要用到蓄电池,一条估计最少要五万六两,是普通鱼雷的八九倍。”徐敬熙道,“其实实验室还发明一种声导水雷,那个就比这较便宜了,它用的是电话上的碳粉,也是用蓄电池,只要有大舰通过,声音一震动它就能自动上浮,而后在大舰身边爆炸。”
“我明白,我明白!”杨锐心中激荡,觉得实验室那般人终于是顶上用了,脑子也是不像之前想的那么死,声导鱼雷加上声控水雷,真是要日本人喝一壶了,“这是谁做出来的?我要见见他!”杨锐再道。
贝寿同道,“先生,此人正在德国,柴油机的问题据说也是他解决的。您是见不着了。”
“哦!我知道,是饶毓泰!”杨锐低语了一句,声音只有他才能听得见,柴油机油泵的耦件也是用电流线圈变化打磨的,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脑子就是多了几道沟。“既然见不着,那就嘉奖吧!中国啊,还是要办教育,还是要办教育啊!”
看到说对日作战的居然说到教育上去了,贝寿同和徐敬熙笑道,“先生,还是先说打战的事情吧,把日本人的舰队打掉一些,再把日本封锁,那仗就好打了。现在我们的设想是开战之初是不是能派潜艇用……自导鱼雷先打掉日本一些军舰,同时在日本各个港口大规模的布雷,最后再封锁日本,迫使日本投降!”
戊卷第八十三章海军4
人和武器决定战争的方式,四艘无畏战列舰,杨锐很难相信它们能在两年后发挥作用,但对于潜艇,他却相信它们的效应和价值,因为这就像陆军之前以连为基本作战单位一样,师长要二十年才能养成,但连长战火考验下两年就够了。再考虑到潜艇这种完全新式的作战模式,杨锐对于两年内建设一支六千多人的潜艇部队并无疑虑,只是两百艘,确切的说除去战时补充的那四五十艘,剩下的一百五十艘,到哪里去造?美国?德国?
要想使一战打久一点,那最好是去德国,甚至造完这一百五十艘之后,可以再向德国贷款,再下一百艘的订单,等一战爆发的时候,德国不但能迅速生产潜艇的工人和船坞,还有相应的物资和已经在船坞里的一百多艘潜艇,因此而增加的潜艇,可以击沉多少商船啊?不过,潜艇生产可以放心的交给德国,要是像上次那样卖了自己怎么办?
杨锐想着这个问题,而后再道:“那这一百五十艘潜艇放到哪里造,我们这两年是造不了这么多的。”
“先生,我们认为还是放在德国最好。”贝寿同道:“这潜艇本就是他们设计的,如果贸然更换地方,就怕造出来各方面要求达不到,再有就是要买进西门子电机技术,或者自己研发大功率电机技术,再就是低碳耐压钢……”
贝寿同站在整体备战的情况下提了不少问题,这其实都是杨锐考虑战备的时候经常想的。“德国现在国内也该在备战吧?他们能造这么多潜艇吗?”他问道。
“能!”贝寿同和徐敬熙都点头。贝寿同道:“即使潜艇性能提高到现在这地步,德国海军都没有订购一艘潜艇入役,造船厂这边要不是我们支撑,已经有不想再造潜艇的意思了。德国几大船厂从几年前开始就成批成批的造舰,但造的都是无畏舰,小舰很少造,那些万吨以下的船坞都是空的,只要我们确定造百艘以上,而且是成批量的造。那潜艇的建造时间根本不需要一年,四个月足矣。这一百多艘,我想不需要两年,一年时间就能造好。”
“提皮尔茨还是那么固执!”杨锐叹道。这个大舰队之父即使到现在都还不正眼看潜艇一眼,“你们考虑的都对,可即使德国人在乎这两亿多马克的订单,但整件事情如何保密呢?造船毕竟是在国外,德国人万一要想上次一样把我们卖了怎么办?”他说到这里。又想到这船是在德国造,一百多艘难道是拆散了运回来吗?还是派人去开回来?
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贝寿同道:“先生,如果把这个自导鱼雷的技术转让给德国……”
复兴军里亲德的思想很严重,杨锐想整但却想等和日本一战之后,他原先对德国也是有好感的,但现在却不是了,根本就是一个以刀枪说话的莽夫。自导鱼雷技术转让给德国,德国能用它干什么?对于一战海战杨锐还是了解一些,比如无限制潜艇战、日德兰大海战。德国人要是有这个东西。不会把一战打赢吧?要是德国赢了,自己就是辛苦赚了一些美元,可英法被欠美国的债变也成废纸,那自己赚的钱也是变废纸了吗?还有俄国那边会怎么样?
杨锐想着这些问题,而后又感觉岛这不可能。因为美国本身即是英国同宗,而因为独立战争对法国也是有友好之情的,再加上金融上英美之间的纠葛,英法出现败绩,美国一定会出兵的,而美国一出兵。那德国一战还是要像历史上那样输掉战争的。
看着杨锐在思考,贝寿同把参谋部的想法说了出来,“先生,自导鱼雷也不是万能的。它自导是因为声音,但是缺点也是声音,只要有一个更大的声音盖过战舰声音,那么它就会失的。实验室正在研究这个问题,如何捕获战舰其他航行特征以使鱼雷万无一失的命中战舰。
而且自导鱼雷用的是电动推动,这样才方便通过电池来校正舵角。同时电动也可以隐蔽,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出鱼雷轨迹的,如果这种鱼雷能和普通的白头鱼雷或者热鱼雷混着用,用那些有轨迹的鱼雷掩护它,那是再好不过了。可因为是电动,它的速度和射程都比不上热鱼雷,现在实验室拿出的数据是,三十节的时候一千八百米、二十节的时候两千六米,这和三十五节、射程近万米的热鱼雷相比还是差了不少。实验室认为只有等新型电池研究出来,才能增加它的射程,但这需要时间。”
听贝寿同说到新型电池,杨锐只是一笑,所谓的新型电池就是他的手机电池而已,那东西他虽然不知道技术含量,但没有十几年怕是研究不出来的吧。他见两人巴望的看着自己,知道参谋部很想施行丁计划,故意笑道:“可这鱼雷会拐弯啊?哦,刚才你说它的声测范围是多少啊?”
“四百米。先生。”徐敬熙道。
“对啊,只要进了战舰四百米内,那几万两的鱼雷就可以换一艘上百万两、甚至是几百万两的战列舰,这买卖真是一本万利啊!”杨锐笑道。见两人神色紧张,而后正经道:“好了,我们和德国做的技术交易还少吗?这一次我会先看看情况,要是他们像以前那样不识相,那就先不管他们。潜艇德国不造,美国也可以造,要真是把几千万美元的订单交给了德国人,美国人虽说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面还是要犯疙瘩的。
造舰就先这么这么定吧,但不是有地方造就是说没事了。潜艇的事情要保密,即使不保密,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造了这么多潜艇吧,可国会一开会,造舰这么多钱还是要国会批准的,国会议员总不可能全部和我们一条心,这怎么办……”
“先生,我们可以不说这是潜艇,而说这是小型鱼雷艇,一艘潜艇需要两百多万马克,换成银两也就是八十万两上下。六百多吨的船,只要把配置报高一些,这个价钱还是说得过去的。而那种潜艇补给舰,就说成是远洋鱼雷艇或者说是巡洋舰。近两千吨,说是三百多两也应当不成问题。”杨锐担心的问题,贝寿同很快就想到了对策。
见他是这个办法,杨锐侧头想过,感觉也只能是这样了。即便是日本人去德国看,那看到这小船的轮廓,那也不会起什么疑心的。这头想定,他再道:“那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潜艇是要烧油的,我们封锁日本人的海岸,他们的战舰一样可以封锁我们的海岸,即使要给洋人面子,那柴油怕是不能运进来的,这怎么办?潜艇每次出航就要七八十吨柴油。这两百艘潜艇就要一万多千吨柴油,一年出航个四五次,那就要六七万吨柴油。要是战事拖的久了,打个两三年的,那就更不得了了;再是这两百艘潜艇你们准备放在哪?现在海军只能寄泊在南京,窝都没有一个,这两百艘潜艇要想放下,还是要不少地方的。”
杨锐所担心的问题,参谋部早有计划,贝寿同道:“先生。南阳那边马上就要找到油了,陕西那边不行,这南阳还是行的啊!不过这就是要修一条铁路就是。”
贝寿同一说南阳,杨锐到想起来之前的安排的事情来。大庆在俄国势力范围里。胜利太靠海,其他的油田他记得的只是新疆的还有南阳了,大学有个同学就是中原油田的,这才安排人去勘测,这还是大举义之前的事情。
“真找到了?”杨锐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总后的消息。说是基本可以确定有油,但就是埋的深些,说是在千米一下。”贝寿同道。
“找到就好!”杨锐心中笃定,点了支烟,他还不知道这油田大不大,是不是要拿出去和美孚合伙,国会开后通过美孚的勘探权一案,再弄出陕西油田独资,再发现一个油田,那它的股票要涨疯了。怎么,是问洛克菲勒多借点钱,还是商议一下一年后的大借款?
杨锐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贝寿同拿出地图,指着浙东再道:“至于潜艇的母港,我们探查比较下来还是觉得浙东的象山比较合适,那里岛屿三面环绕,海峡宽十到二十公里,深入内陆近六十多公里,水深也适宜,大约在十米左右。将这里作为潜艇的母港是最适宜的。”
“象山?好像海军的也是在那里的?”杨锐问道,满清海军旅顺威海失去后,剩余的舰队就停泊在南京和象山了,现在水面舰艇交给了美国人,水下舰艇杨锐还不知道要不要交过去,毕竟,潜艇有太多秘密了。
“是在那里。前几年重建海军的时候,萨镇冰和载洵两人还视察了那里,说是准备将那里作为外洋舰队的母港。”贝寿同道。
“那他们有没有仔细探查过?”杨锐道,“算了,他们去也就是看个样子。既然比较过后说是象山好,那潜艇就定在象山。”
“先生,潜艇另外还选了一个地方。”旁边的徐敬熙指着地图道:“封锁日本还需要从日本海这边着手,我们计划在开战之初就夺取朝鲜北部的清津港以作补给,这边的潜艇将负责日本西岸,清津虽然多飓风,但日俄战争的时候,日本已对其做了适当的改造,建了一些防波堤,我们接手之后稍加改良即可。”
“清津位置是好,可哪里有炮台吗?万一日本舰队过来封锁怎么办?”杨锐问道,“即便是有炮,怕在我们占领的时候,那岸炮也被日本守军破坏了吧。”
见杨锐担心日本舰队攻岸,徐敬熙和贝寿同对视一笑,道:“先生,这是戊计划的内容了。”
“戊计划?”杨锐差异,中日之战是参谋部的要务,作战计划做了四个,却不想还有第五个。
“是。戊计划是最近几天才构想出来的。”徐敬熙道。“按照先生之前教导的拒止战略,我们现在已经想到了对于日本海军的办法。”
徐敬熙一个‘先生之前的教导’的说的杨锐老脸一红,他这才记起来以前在南非的时候跟第一期的学生胡侃了很多东西,这些大多来自后世的军文、电影和论坛,虽没有说以后会发明导弹卫星什么,但战争这近百年来发展的趋势还是说了不少的,这些东西因为只和第一期军校生说过,所以他的讲义被纷纷传抄,又传到了下几期,只等后来杨锐看到这些整理出来的讲义。发现上面的敏感的信息太多,便下令禁止了。
拒止战略是老美给后世plA对抗其海洋优势的一种描述,主要是以东方21D导弹和潜艇作为武器,将美航母的拒止在东亚海洋之外。这也算是弱势海军国家对抗强势海军国家的有效战略之一。只是后世有东风21D。现在可没有啊。
杨锐疑道:“是不是飞机发动机那边有了进展?”
“是的。”徐敬熙和贝寿同笑道,“找到解决散热问题的思路了,初步实验已经成功。”
“思路?”杨锐奇道。星形发动机之所以研发不出来,或者即使研发出来也不如转缸式发动机,就是因为转缸发动机气缸旋转。有助于其散热;而星形发动机气缸固定,散热不良。之前发动机实验室在杨锐的提点下,同时拆解当下流行的转缸发动机,见人家是用整块镍钢切削而成,便以为是冶金材料的问题,但弄了好几年都没有研发出‘耐热’的缸体材料。现在徐敬熙说换了解决思路,杨锐就很好奇这新思路是什么。
“实验室系统思考过散热问题,认为还是要走V性水冷发动机的路子,就是不能光想着耐热,而是要想着散热。不过这不是要用水散热,而是打算用空气散热。之前也有这样的想法,但那时候空气只冷却气缸前部,因为涡流冷却不到后部,所以现在制作了一个可以让气流转向的东西,使气流在飞行的时候能环绕整个气缸,这样发动机就能有效散热,并且能均衡散热了。”徐敬熙鹦鹉学舌的把技术人员的话语复述给杨锐听,脸上是一片笑意。“现在他们已经研究出一个东西,装在飞机发动机上实验过。很有效。”
“那也就是说星形发动机造出来了?”杨锐说道。他不知道实验室搞出了什么新东西。其实实验室做出来的只是个简易整流罩而已,通过调节迎风气流的大小和方向,有效散热的同时也解决了阻力问题,这真不是技术问题。是思路问题。
“是的。现在实验室模拟飞行,用风扇对着发动机吹,发动机通过那个东西可以无故障运行十五个小时,最后损坏也不是因为气缸散热的关系。”徐敬熙继续介绍着飞机发动机的情况,这是他所制定戊方案的关键前提,“对比那种转缸发动机。星形发动机可以造的更大,气缸数目更多,九缸的星形发动机的功率已经达到两百马力,按照计算,这就能载得动五百公斤的鱼雷了或者炸弹了。”
徐敬熙说到鱼雷机,杨锐就明白他的意思了,用鱼雷机作为拒止战略的执行者,这确实是可行的,现在的战舰根本就没有防空意识,高射机枪也没有出现,在清津港布置大量的鱼雷机,完全可以不要岸炮。
他这样想,徐敬熙却不这样想,他能和贝寿同在参谋里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他的想法素来大胆怪异,总是让人出乎意料,而贝寿同则是严谨细密的类型,想象力也算丰富。徐敬熙在杨锐沉思间,把文件夹里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道:“先生,日本的陆军被我们阻绝在朝鲜、东北和津京地区,而这些部队上岸之后海路被我们切断,日本本土也被我们有效封锁,那为什么不能乘此良机占领台湾呢?”
杨锐听闻‘台湾’二字,心就抑止不住的狂跳,在两个参谋热切的目光里,他深呼一口气道:“戊计划是针对台湾的计划么?”
“加入了台湾的内容。”徐敬熙道:“先生,日本陆军被我们在北方困死,海路也切断,我们又有鱼雷机实现拒止作战,以鱼雷机六百多公里的航程,海岸外一百公里只要是天气良好,舰艇都无法靠近;而天气不好、海况也极为恶劣时,日本海军也无法登陆只能沿岸炮击,但此时潜艇、水雷也能将其阻截在重要港口之外。这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台湾主要港口开辟机场——我看过航空部队的报告,开辟机场并不难,稍微平整一点的草地就可以了,而且也不要太长,三四百米足以,这样的条件完全可以在台湾沿岸设立机场,布置飞机以驱赶日本舰队。”
在徐敬熙的叙述中,杨锐的心算是平复了下来,他重新理了理思路,问道:“日本海军不能靠近台湾,那我们就能很轻易登陆吗?日本总督府我记得其兵力是不少的,另外基隆港也有舰队驻扎,我们只有二十多万吨商船,大多还是帆船,怕是无法送多少人上去的吧。”
“先生,现在台湾大规模叛乱已经被日军镇压了,五年前开始台湾便只有一个台湾守备队,人数大约六千四百人,现在这个守备队分为两支,第一守备队驻守在台北基隆一带,第二守备队驻守在打狗台南一带。除了这六千四百人,岛上只有万余名警察,这些人没有重武器,并且因为上一任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和后藤新平的提倡,这一万多警察,有四成是台湾本地人,也就是说,一旦我们攻台,那么大多数警察即便不投靠,也是会袖手旁观的。
而这六千多人的台湾守备队,分守两处不说,还按照联队、中队驻扎在各处,我认为只要有一个师的兵力渡海登台,那在有效拒止日本海军的情况下,这六千多人很快就可以消灭,即使他们躲入深山,没有本地居民的支持,也支撑不了多久。台湾割让日本十八年,这十八年中,不服日本统治的已经杀了近十万人不止。除了上一任总督儿玉源太郎,其他的总督都是以杀止乱。现在岛上各港大规模反抗虽然已经制止了,但是山中的很多生番依旧没有被征服,我们革命成功,他们很多人又起了念想。现在的总督佐久间左马太不是一个怀柔之人,只要我们能登陆一个旅、哪怕是一个团部队,整岛也必定大乱,在台湾,日军是没有民心的。”
徐敬熙说的是口沫横飞,他在南非的时候,听过杨锐所介绍的潜艇战和飞机战就萌生了收复台湾的打算,潜艇已成的时候,飞机他一直是盯着的,他就是想在这两种武器还没有被日本人所熟知的时候,先发制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应对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失败了。这就是日本的现实情况,甲午的时候即便胜利,日俄的时候即便胜利,他们也不能久战,而一旦被新武器、新战术打个措手不及,那么他们绝对没有资本翻盘,这便是小国的悲哀,他只能步步顺利,一旦失利,万劫不复。
“思路没有问题,那你具体说说具体的布置吧。”杨锐已经在心理上调整过来了,他总是把现在的台湾想作是后世的台湾,怕美帝干涉、对收复台湾的难度估计过高,现在徐敬熙简要的一说,他到明白这难度确实是不高的,关键就是怎么上去,粮食可以在当地征集,所缺的弹药就是用飞艇也能运过去。
“我的设想是将整个对日作战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并且这个整体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光复台湾。”徐敬熙道。“计划主要是分成三个阶段:一为引蛇出洞,即把日军主力、或者是大部分主力引到北方,以减少其剩余机动兵力。为此,朝鲜和东北将展开大规模的战事,争取把日本陆军全部调集出来。这个阶段潜艇和飞机不能出动,我们只和日本打一场类似日俄战争那样的战争,如果日本想要从渤海湾其他地方登陆以进攻北京,那我们也只能硬抗。不过,如果我们打着光复朝鲜的口号,那么整个朝鲜大乱的情况下,日军大部分兵力会被牵制在朝鲜和东北。
戊卷第八十四章海军5
第二阶段就是在某一次大规模会战之后,潜艇部队和飞机突袭台湾和东北沿岸的日本舰队,其中最关键的是要把台湾的驻守舰队打掉,这才具备登陆台湾的可能。届时台湾当地布置的小分队配合连夜渡海的复兴军,那我们就能在台湾站住脚。而东北这边,在飞机和潜艇威胁下,渤海沿岸和朝鲜沿岸诸港都将封闭,日本陆军又失去了和日本本土的联系,这就又造成了去年奉天之战的情况,那就是上了岸的日本陆军,弹药、粮秣皆无,又要被我们围困歼灭了。而台湾那边,因为飞机和潜艇拒止,再加上日本本土能派的兵员已经极少,只能是看着我们一一的肃清其零散分布在各地的守军,最终控制全台湾。
第三阶段,那就是围困日本本土。日本要是不甘心这一次的失败,那就可以派出大量的潜艇前往日本海周边。这一是防止其派出军队解救台湾,也阻止其增援东北等地。这部分是和丁计划相同的。”
能围困东北和日本,那就能围困‘台湾’,徐敬熙的三步作战未必不能施行。杨锐听他说完,道:“那你要多少架飞机才能完成这一计划?”
“大约一千架!”徐敬熙一开口就把杨锐吓一跳。弄得喝茶的他,差一点呛到。
“一千架?”杨锐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很是吃惊。“哪里去找那么多飞行员?”
“先生,我的计算是在台湾本土拒止日本海军需要四百架,沪上、天津、东北、朝鲜各一百架,剩余两百架作为机动兵力。”徐敬熙考虑这个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开口就是兵力分配方案。“我们现在已经招收一百多名飞行员在培养,那飞机再难开,一年的培训时间也是足够了;另外飞机发动机厂去年就已经开工,最迟今年年底就可以生产飞机。而千岛湖那边湖面宽广,又是革命根据地,把飞机训练场放在那里。不但保密而且地方也够大。”徐敬熙道。
“一年时间?飞行员怕是练不好的。”杨锐摇头的,按照二战的经验,似乎一个飞行员的培养要两年时间,不过那是二战。他其实也不知道一战的飞行员要练多久才能算是培养好。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买进几十个转缸发动机,一边招人的同时一边开始基础训练。”徐敬熙道,“先生,按照各国的情况,一般的飞行学校两到三个月就可以让学员试飞了。法国的航空部队训练只有六个月。我之所以估计为一年,是因为飞行员要学会怎么释放鱼雷,另外飞行的地点是在海上,飞行员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适宜海面飞行。再就是因为潜艇和飞机出动的晚,如果是在后年开战,那么他们应该是在14年的下半年或者15年年初才行动,训练他们的时间是足够的,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在海边训练的保密问题。
潜艇部队、飞行部队,还有就是台湾的渡海作战部队,台湾多有疟疾。最好的办法是派遣福建的部队渡海作战,同时为了保障作战部队的物资,厦门、福州等地,要有一个能满足其作战的兵工厂,这样通过飞艇也好,通过潜艇也好,弹药都可以顺利的运送过去。”
徐敬熙的计划极大,基本是海陆空三军配合作战了。杨锐只想着实现计划的难度,觉得这虽然异想天开,但却有可实现性。成本上考虑的话。飞机的成本则要比潜艇少得多,一架飞机也就是一万多两,并不值钱,而飞行员却是更值钱的。加上登陆作战的船只,粗算增加五千两就足够了。
杨锐一开始是在想戊计划的作战成本是多少,空军五千万、海军两亿,陆军是多少?像日俄战争那样日本举国出动,中国因为是本土作战,不要像日俄那样长途奔袭。可五十万人的战斗,光准备八百万发炮弹,就需要一亿两,加上大炮、枪械、弹药、各类作战物资、军饷、粮食、役夫,一年下来的军费不会低于三亿两。这也就是说,整个战争的粗估需要五亿五千万两军费,加上一亿两的预备,总个战争花费在六亿五千万左右。
加上这几年的四亿实业投资,与之前的估计的四年八亿七千万总盈余,加一亿多两的外债,共十亿两的总收入差别并不大,实在不行,开战之后再卖战争债券,中国人买一部分,美国借一部分,军费估计能达到八亿两的规模,有八亿两在手,即便战争打两年,也是不怕了吧。若是像一战那样大家只是在堑壕里干耗着,那还可就要上拖拉机了。
潜艇、飞机、拖拉机,杨锐感觉对日一战基本是二战的雏形了。这边14年开战,如果一战不变的话,那么中国的战争将会影响着欧洲战争的进程,潜艇不说,飞机、或者鱼雷机使用就会让英德两国仿效,现在的转缸发动机只有六十多匹的马力,而解决散热问题的星形发动机,马力已经达到两百匹,这还是没有增压,要是增压,那么输出功率增加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总功率很有可能达到三百马力,有这样的动力,日德兰大海战不会搞成航母会战吧?
还有拖拉机,堑壕铁丝网机器是一战的标准配备,虽然出现了坦克,但那时候的坦克极不成熟,速度慢、吨位小、火力弱、钢板薄、越野能力有限,有些甚至不能称之为坦克,只能说是一种钢铁怪物。自己这边设计的坦克,因为有成熟的柴油发动机,其单机功率已经可以达到六十马力,增压能达到了八十马力,远超汽油机的四五十匹马力,而且柴油发动机本身就比就汽油发动机可靠,再加上销售了那么多的拖拉机,使得柴油发动机的稳定性越来越完善。超一流的发动机、近百年坦克设计和使用经验,杨锐只想着这个世界以后还有二战吗?还会是之前那种模式下的二战吗?
二战的事情或许可以缓一步再想,台湾拿下之后那中国的外交形势就要发生剧变了,以前的势力范围是不和美国接壤的,但台湾拿下来,日本失去往南进攻的基地,甚至失去彻底崛起的机会,那以后的东亚,将由中、美、苏、英、法五国决定这个地区的命运。没有日本的情况下。中美的矛盾、中英的矛盾将会比以往历史更加明显的显现出来,或者说,中国已经取代了日本的位置,变成东亚最强的霸主。但是这个霸主太过虚弱,充裕的人力和战争科技的高水平,只能让他收回原有的权益,但要想发展,特别是往外获得市场。不是腿短的中国海军能够实现的,这个时代不是广告推销产品时代,而是枪炮推销产品的时代,想实现工业化的中国,最终是要往南抢夺市场的。
相通了这一点,杨锐忽然有种隐约的感觉,二战的日本,就是今世的中国,但两者不同的是,日本需要和中国开战才能独占中国市场。而自己只要高关税就能实现这一目的,所以中国的力量不但要比后世的日本强大,而且还不会因为中日战争产生内耗——或许后年收复台湾后,就可以开始拉拢收复日本了。台湾夺回,朝鲜占领一半而后通过谈判使其回归之前的模样,至于琉球……,也是谈判解决,这样的话,东亚算是扭成一股绳了。
可敌人是谁呢?中日联合下的东亚一定是会被英法老殖民地国家敌视,甚至美国也不希望看到一个中日结合的力量在太平洋西岸崛起。这不光会威胁菲律宾,还会威胁夏威夷,而中日在解放整个亚洲之后,虽然凭借产品的技术和质量优势可以不施行殖民地模式。同意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但在市场上失利的美国人会认输么?杨锐不由想到了后世的广场协议、人民币升值以及前些年的丰田诉讼案,只觉得要想洋人守规矩做生意,那就等于让他们不信上帝吃斋念佛。
快速崛起的东亚、老而不死的欧洲、力强狡黠的美国、理性疯狂的苏俄、歇斯底里的纳粹,这些便是以后的世界的主角了吧。
杨锐由中日之战想了好远好远,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徐敬熙已经让人送来晚饭。简单吃完之后,他找了张纸,在上面开始写关于戊计划的问题。其一、保密的问题。把收复台湾纳入战区的戊计划,那么战争不再是华北、东北、西北三个地区的战争,而是全国性质的备战。这不但牵扯到海军,还牵扯空军,最后为了对付全日本的兵力,秘密训练的坦克部队估计也要出动,如此多的兵力、兵种协同作战,那么训练就很关键。
装备的制造、专业技术兵种的训练、各兵种之间的配合,这些一个不好就是要泄密。这些东西虽然是新兵器、新兵种,外人看到或许也不能马上明白其价值,但数量如此大、人数如此多,总是会让起疑心的。日本可不是满清,多年的渗透让其对中国国内的各项变化很是敏感,更有诸多官僚士绅、留日学生与之盘根错节。再加上伦理之下的国人本没有国家意识,情报要泄露出去很是简单,很多时候就是一句话的问题,有些甚至还不把泄密当回事,比如矿业司的吴仰曾,章鸿钊是被陈其美收买故意泄密的,而他则是因为被章鸿钊以弟子之礼相待,亲近之下没几句就把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了。
幸好复兴会系统不似如此,新纳入的军队、军工、军校也开始在整肃,特别是军工和军校,这一个涉及到装备制造,一个涉及到人才培养,一点也马虎不得,只要有一个军校生说自己在开鱼雷机、或者有一个技师说自己在造航空鱼雷,那后果就难以想象;
其二,装备问题。潜艇、还有东北的坦克都已经定型,可飞机、特别是鱼雷机只是造好了发动机,理论上说两百马力可以携带五百公斤的鱼雷,可实际上呢?即使造出这样的飞机,也要频繁的进行海试,毕竟海面上飞行和陆地上飞行是不一样的,以现在飞机的结构强度,海凤一吹就散架改怎么办?杨锐对于后世的飞机明白,但对现在的飞机知道的甚少,他现在有的关于飞机的资料是一部叫珍珠港的电影,那上面有一架老式的双翼飞机,可那是是金属机啊,哪像现在全是帆布木头机。
除了飞机。航空鱼雷也是个难题,那东西是要从飞机上抛下去的,可多高丢下去这鱼雷才能正常工作?再由这鱼雷只有五百公斤,现在设计的潜艇用鱼雷是用不了。新设计制造一款航空鱼雷的任务只能是依靠自己,那东西要多久才能做出来?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鱼雷机和潜艇配合真的能达到拒止效果吗?
其三,人员训练问题。六七千人的潜艇部队,一两千人的空军部队。还有登岛作战一到两个师的陆军部队,以及极为关键的运输部队。要想收复台湾成功,那么这四部分人员不但要技术娴熟,还有配合默契,潜艇和陆军两人不担心,潜艇已经准备好几年了,军官现在也扩大到了两百多人,有这些人做种子,开设潜航学校,两年内培养一支能作战的潜艇部队还是不难的。陆军就更不用说,山地战本是复兴军的起家战术,严州就是靠这个战术站稳脚跟的,在台湾作战也是山地战,差别就是那里气候更热、环境更恶,再就是地形不熟,但这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多征召福建本地人、并使用DDP和六六六,非战损损失可以降到最低,同时民心在我。有当地人带路,地形因素并不重要。
海军和陆军问题解决,就剩下空军和运输船队了,杨锐不明白现在的飞行员是不是只要三个月训练就可以飞行。六个月就可以服役,但即使是这样,另外六个月能适应海面飞行吗?而且还要拉低投放鱼雷——杨锐很是记得二战电影里鱼雷机的投放动作,那就是与舰船航行的方向成垂直角度飞行,离舰船很近才拉低投放鱼雷,这个高度很多时候比战列舰的舰桥低很多。所以当他们投放完鱼雷之后,飞机要迅速的拉起,要不然这么近的距离很有可能一头撞在舰桥上。这么有难度动作,同时还是组队投放,这不是几个月能训练出来的吧。
最后就是运输船队了,木船可以用,但为了达成突然性,最好还是用轮船,可用轮船就涉及到进港的问题,台湾既然已经是日本的领土,那么其改造过后的海港,用的也只是自己的引水员,在没有引水员,同时大多数船只都没有去过台湾各港的情况下,运输船只极有可能会触礁,总参总不能让轮船招商局还有其他公司的轮船都去一次台湾吧?
其四、登岛的策略问题。记得很早很早以前,杨锐在网上看到过许多攻台方案,可那只是看看就过,一个字也没记住,况且那是导弹航母时代,即使是回想起来了、,拿到现在也不合用。何时登岛、走什么路线登岛、登陆点在何处、登岛之后部队怎么展开运动、如何才能快速的歼灭守敌……等等等等,这些都不是身在北京能了解得了的。相当年日本人为了准备日俄之战,居然从欧洲骑马徒步经过西伯利亚探查俄国到远东的交通情况。现在台湾那边的情况如何,守军如何,总是要派人去探测收集的,唯有建立在足够的情报基础上,制定的攻台之策才能有效。这个任务谁去做?怎么实现?
林林总总的,杨锐吃完饭就找了纸和笔开始写自己对戊计划的疑问,一张纸写完又另写一张纸,如此一直下十多张纸,才把心中的疑问写完,而后让人复抄之后交给徐敬熙一份,自己则留一份,这些问题不是光问参谋部的,也是在问他自己的,等双方把这些问题都想好对策后,那么再来商议具体的实施策略。
作战计划商议完毕,杨锐看着徐敬熙和贝寿同道:“计划能做到这一步,你们是尽力了。计划完整不完整,可行不可行不说,但能想出收复台湾的计划,没有让我失望,最少,我就没想到战可以这样打,武器再好也要人会用,而会用就要思路开阔。之前我还想着在山东打,而后想着在东北给日本人来一刀子,最后再想到朝鲜也可以卷入进来,所有的思维都定死在北方,根本没有把目光移向南方。
既然我们有这些新式武器,那么我们就可以在理论上实现登岛作战,这虽然是理论,但实践就出自理论,出自异想天开。这计划我们都考虑考虑吧,上面的问题要是能大部分解决,那我就会将其提交到委员会讨论,以确定是不是执行这个计划。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杨锐说完贝寿同和徐敬熙心中高兴,但却按照军人操守忍者喜意,在杨锐面前立正。杨锐只拍拍他们的肩膀,打开屋子出去了。他在里面折腾了一下午,外面等他的人却已经着急了。李子龙匆匆的把几份电报拿过来,除了那些次要的,最关键的是海军那边因为莫菲特要搞训练,海军那些烟鬼、懒虫又闹上了,这些人本就不乐意服从新提督,莫菲特又是一个极为刚硬的人,是以现在的矛盾更激烈。
看过海军的电报,杨锐想着对策的同时去了雷奥那边,随着复兴会夺取了全国政权,总参的很多东西他开始故意的不再接触,比如情报局这边的工作他从来不插手,这一次杨锐和贝寿同徐敬熙偷偷摸摸在作战室捣腾了一下午,他也是避开的。他如此,是因为他并不想加入中国国籍,德国即便是已经全体狂化,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过度,他还是思念着她的。
杨锐走进他的屋子,雷奥正在跟他女儿丽贝卡说话,这个曾经要被溺死女婴,现在已经快八岁了,当初皱巴巴的小不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小可爱,今天的她穿着一件西式的红色的皮袄,配上粉嫩的脸蛋和墨黑闪亮的眼睛,很是漂亮。每当看到她,杨锐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
“哈啊,丽贝卡,看,叔叔给你变给魔术……”杨锐难得的对小朋友开玩笑,自己的儿子,因为是儿子的原因,再因为程莐的原因,他向来是严肃的。
杨锐从身后拿出一个苹果,把小女孩打发了,而后坐下不客气的在雷奥的屋子里开始翻东西,雷奥见他如此,笑着道:“别找了,我这里没酒!”
“哦,我想起来了,你把酒给戒了,而我在你的带领下,现在每天都要喝几杯。你真是个好老师。”杨锐不好意思的停手,然后挖苦他道。
雷奥只是笑,“你不该如此,革命已经成功了,并且他们将选你作为总理。中国命运我已经能很清楚的看到,她将重新的崛起,而德国……”雷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扯到了德国,“那些人都已经疯了,杨,站在遥远的远东,我似乎能看到帝国的末日。”
“你不喝酒,改算命了?”杨锐心中有些愧疚,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却不能说,“德国并不一定会输掉战争,哪怕几个国家围攻她。”
“不!一旦开战,那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而德国却未必那样看……”雷奥即使知道和杨锐这个国家领袖谈论德国的事情是不妥,但他还是忍不住会说,要不然他的担心无法倾诉。“杨,中国能帮助德国吗?”他说道,只问的杨锐心中一紧。
“只要有机会,我必定会善待任何一个德国人。”杨锐愣神之后才答道,只是在他一愣神的时候,雷奥便知道答案了,目光黯淡了下去。杨锐见此再只好再补充道:“雷奥,上天是公平的,在一个人掉下悬崖的时候,总是会穿过几根山藤,只要他心存求生之志,总是会得救的。”
戊卷第八十五章海军6
杨锐浅显但却饱含历史教训的话语雷奥完全没听明白。战争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公平的,德国曾经也有胜利的希望,但当时没抓住,这能怨得了谁?等美国人一宣战,那局面就是定了。同时派去俄国的伟人再返销回德国,基尔的水兵们一闹,那事情就悲剧了。
“你准备彻底的打败日本?”雷奥失望之余,一会儿就心情平静,作为朋友、本着职业素养,他有必要给杨锐一些建议。
“是的!”杨锐毫不隐瞒。“如今日本的情况非常糟糕,09年开始的不景气现在还是延续,同时上次的失败让他很难筹集到战争经费,英国不想他发生战争;法国人有钱可又担心他打不赢我们,一旦战败借出去的钱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还的清;美国人就不要说了,以前借钱给他钱,一点回报都没有拿到,这次是一定不会再借了;德国自己造舰都造的没钱了,又有英日同盟在,也是不会借的。
外债借不到,内债日俄战争的就打空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每年的税收,但这只有三亿日元,减去一亿利息,换算成银两只有一亿五千万两,最后能依靠的就是黄金储备有两亿一千万八百万日元左右,日本要全国动员,跨洋作战,这些钱绝对绝对是不够的。我们则不同了,去除外债的税收是它的四倍,陆军在编有四十个师,是它常规十八个师团的两倍。”
雷奥没关注那么多经济上的问题,但他也明白战争的根本就是钱,没钱士兵再怎么勇敢都是不可能的。他道:“那你如何处理英日同盟和日本海军?”
“海军不必担心。英日同盟……这个是最麻烦的!如果日本修好铁路不开战,那我们只能等了。”杨锐扶着额头,英日同盟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只是他没有把这个问题写给徐敬熙。其实英日那几个盟约他都看了无数遍,英日两国现在的关系他也听谢缵泰分析了许多次,但心中还是没底。对日作战如果是强行硬上,而不是日本先开战,那中国在外交上就要陷入孤立。一战准时开打还好,一战不准时开打,那自己可就要下台了。
“等?”雷奥摇头,下午谢缵泰说的那些他有些赞同。有些不赞同。“我知道外交很重要,但尽可能的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把他打倒,那是最好的。杨,既然你认为现在的日本情况很不妙,那就想办法开战。战争要的永远是主动权。日本人经历去年的失败依然还很骄傲,如果他不开战,你就要挑衅他,让他开战。”
“也只能是这样了。”杨锐漫无目的的道,他忽然想到孙汶了——自己还没有挑衅日本,日本就已经挑衅自己,大理寺关于杭州一案的审讯过几日就要开始,孙汶看样子是要窝在日本不来了,他这般模样,是又要被犬养毅包养了。“雷奥。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杨锐本想说‘一战没有发生的话,那中日之战不好打’,但还是忍下了,“……我最担心的是,即使对挑衅日本使他主动开战,可如果他被我们打败却忽然说要停战怎么办?英法等国也会帮着他对我们施压,要求我们立即停战。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防守,等他来进攻,一旦打出国界。那就是违规。呵呵……这就好像满清黄带子一般,只能黄带子杀人,不能杀黄带子。”
“那怎么办?”杨锐新说的这个情况是之前所没有讨论的,雷奥眉毛拧了起来。只能挨打不能反击在他看来和奴隶无异。
“怎么办?”杨锐笑。“对于中国来说,辛丑条约,也就是北京议定书,像是一张大网,把中国给捆住了,反对日本就是反对当时签订这个条约的十一国。而要想在突破这张网……”
他说得这里不好再说下去了。他不说雷奥却帮着他补充道:“要突破这张网那就要等到欧洲开战对吗?”
“是这样。”杨锐很坦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按照情报局的情报,德国正在准备战争,我不是说参谋部,而是整个国家都已经准备好了战争。而欧洲的火药桶巴尔干,那里的战争已经进行不止一年了,总有一天,那里要引爆全世界。”
杨锐和雷奥谈完,杨锐心事沉重的出了屋子,他忽然对戊计划毫无把握。满清被推翻的中国仍然是半跪着的,辛丑条约以及前面数个条约的每一条都重逾千斤,压住每一个中国人头上。这不但割裂这中国的主权,更压迫着中国的经济。要想挣脱它,那就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一战只是打开一个缺口,一战后将全面的撕碎,只留下一个躯壳,等到世界经济危机的时候,那就可以全部的去除了。
“先生,”张实看着又心不在焉杨锐叫了一句,他很不确定自己说的东西他有没有听进去,因为所负责的事情都是极为要紧的,他宁愿晚一天在汇报,也不愿意杨锐心不在焉。
“你说吧。我好好听,不再走神了。”杨锐苦笑的点烟,今天他已经抽了不少了。
“好的。先生。”张实道:“……我们革命成功,对台湾影响很大,那边有诸多谣言说中国将派百万士兵光复台湾,岛内的人心极为浮动,一些有心人已经准备开始密谋反抗,还有些人准备渡海与我们接洽,但却苦于没有确切可靠的关系……”
张实说着台湾的事情,这是杨锐要他说的,之前他可是一直汇报日本下台内阁桂太郎的行踪,日本在中日停战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保持现状,在英国的翼下好好做生意,另一种则是要报仇雪恨,彻底把这个刚冒出来的政权打倒。很明显,桂太郎是属于后者,其去欧洲的目的,除了去向英法借款,以更换还已经到期的五亿多国债外,另外就是想和英法做一次深切的交谈,以期在下一次中日战争中获得支持。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有所表示,那么岛内还是有人愿意为我们所用的?”杨锐道,台湾从徐敬熙说出来之后。就像一个魔咒,一直绕在他的心头,让他一切都以此为重心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些都是书生居多。我就担心他们成熟不足,败事有余。真要是为我们所用,还是要慎重才好。”张实道。“现在真正可用的还是山中的生番。台湾总督府在土地调查之后,现在开始做林野调查,这就要触及到生番的利益。以日本人的野蛮,一旦生番不服,他们就是用起兵讨伐的。山中的生番极为悍勇,但只要能供给武器,不但能消灭日军,还对光复台湾能起很大的帮助……”
“现在是不能供给武器的。”杨锐打断道:“一但那样,日本人就要增兵了。我啊,一个是担心台湾岛内不配合,再就是担心英法两国中途干涉,特别是英国。情报局还是分析英国对日的具体政策,在其政府内找到对此有关键影响的人或者议员,通过他们影响对日对我政策才好。台湾那边开始渗透,但千万要小心,要小心!”
“明白了。先生。”张实说道,他也是被杨锐说的收复台湾计划给鼓动起来了。
“另外美国那边也要看紧一些,特别是我们和美孚还有伯利恒之间的合作,极为重要。如果有人想破坏,那我们就要破坏他。签订的合同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的实现。”杨锐说道。
“只要我们许诺和日本开战,那么塔夫脱政府将会确保合同能顺利执行。”张实道。美国人的心思他是很清楚地,那就是让中国给他们垫背,“但是订购的关键设备还是最好在他任期结束之前运回中国为好,省得下一任总统心思有变。”
“按照现在的伯利恒生产周期。事情能做到吗?”杨锐深以为然,他对谢缵泰看好的威尔逊没有太多印象,民主党的总统有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改弦更张。
“大概可以,但还是要提前的好。”张实知道杨锐关心的是什么,也知道那个东西能干什么。“我建议最好能与伯利恒的高层管理人员做一次沟通,甚至是给一些好处。让他们将我们的合同优先生产,这样才能在塔夫脱下台之前运出美国。”
“好。你去办,务必要把这件事情办好。”杨锐吩咐道,“另外骷髅会那边这段时间放缓一点调查,省得被他们发现把他们惹恼。这一年我们要夹着尾巴做人的。”
杨锐交代完诸多事情,很晚才离开总参,前往郑亲王府马车走在夜间无人的街道,马蹄声很是清脆。他打开窗户,弹着烟灰,只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马上就要是春天了,风虽冷,但却有着些许生机。他这边接着路灯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时,几匹快马从街边的转角急速而来,当他们见到街上的卫队,又赶忙策马把速度放缓,然后在卫队的警惕中缓缓过去。杨锐透过窗外看着外面骑马的人,直觉的最前面那个似乎是蔡锷,不过两者虽是缓步交汇,但黑夜里还是看的不仔细,等他再细看的时候,这几个骑马的人已经过去了。
杨锐确实没有看错,这骑马的正是新任的预备役局局长蔡锷。新年刚过,他不顾劝阻还是赴京到总参报道,只让梁启超伤透了心,但梁启超对此也没办法,当年他也是这么反抗康有为的,现在康有为还是一心尊孔复孔,和他这个共和主义者格格不入,而蔡锷,一心想的是军国主义,只想把中国打造成一个军事强国,又和他的政治主张颇为不合。
蔡锷如此,梁启超也是无法,因为最近的事情比想象还糟糕,民主党虽有云南相帮,但在已经结束的大选中还是失败——各地的消息统计过来,民主党当选议员没有超过选举法关于参政党国会最低名额的限制,只有十四名议员当选,这也就是说,这十四个名额将被其他诸党按照比例均分,民主党诸人是一个也进不了国会。
官没得当,议员也没得做,以后就只能做编辑了。梁启超如此自嘲,但是党内其他人,比如林长民却又另外的打算。在今日的早些时候,林长民就过来游说梁启超,建议其不要和复兴会的人搅在一块,现在有人打算搞福建自治,不如民主党诸人全部撤往福建。
林长民委婉的说福建自治。但梁启超还是听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福建叛乱,现在杨锐对海军施行高压政策而非怀柔,加上福建本是地少山多。一旦搞什么土地国有,那士绅可就要翻天了,即便是减租减息,这些人也是不愿。民主党落选,各地士绅更是落选。官没得当,议员没得做,家产没得保,海军中的闽人又被打压,自然会有人产生这样的心思。
福建如果独立,那么云南也可独立,蔡锷虽然已经赴京,但依然可离京,这便是梁启超约蔡锷来见的意思,只是这一次梁启超的意思还没有表达完。蔡锷就直言否决了,师徒两人悻悻而散。蔡锷回来寓所,梁启超看着躲在内室的林长民,很是无奈。林长民却对此不以为然,蔡锷是有官做的人,而且做的还是他想做的事情,也算是能一展心中抱负,民主党这些没人要的老人那比得过啊。
蔡锷走后,不断叹气的梁启超看着不以为然的林长民道:“宗孟,事情真的能成吗?”
“十有八九。”林长民捻着日式胡须。心神定定的道。“这一次复兴会是将福建八闽的人都给得罪了,还搞什么土地国有,这简直是拿士绅的家业去讨好那些泥腿子,真以为这是无本买卖啊?只要国会一开。通过那个什么地租法案,那福建必定出事,其他地方也是要出事的,同盟会那些人正在游说两广的辅仁文社,想让他们也独立。”
“福建的事情不会有孙汶的人掺和在里面吧?”林长民把形势说的如此之好,梁启超却是不信。那些个士绅要是没人给胆子,一个个都是软趴趴的。复兴会的主张早在报上登着来,他们明确要求的是减租减息,而不是没收田地。还有那个租栈公司,虽然没收了土地使用权,可产权还在啊,地契依然认,并且可以买卖。无非就是每年的收益减少了而已,实际上佃农很多都皮滑的很,对于大地主而言,以前账房下去收租,不一定能收得到、收得全,现在事情交给租栈公司,那就不要费心了。可以说,复兴会的土地政策对于士绅来说,只是伤筋,并未动骨,唯有那些小地主损失极大,但复兴会这边却开了做官的门路,只要他们愿意,识字的还可以去考个官做做。大家都有损失,但这些损失远未到拼命的时候。这里面一定是有蹊跷的。
梁启超猜的极为准确,林长民不再隐瞒,直言道:“是有孙汶的人在其中联络,不过这次出面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叫陈英士的。此人据说是同盟会的一员干将,杭州之事传说就是他做的,胡汉民只是执行而已。”
“那就是说,孙汶和宋教仁闹翻了?”梁启超道,“国民党这次大选虽然没有要达到预期,但最少也是国会第二大党的。”
“国民党虽然是国会第二大党,可这国民党可不是孙汶的国民党,而是宋教仁的国民党。这宋教仁听说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就和孙汶不对付,只斥孙汶为革命的野心家。同盟会毁党造党之后,孙汶那一系的两广人士,都被他清理了出去。两人是交恶甚深啊。”林长民道。
“哦。难怪孙汶去了日本之后却不回来了。”梁启超道,“那黄兴黄克强呢?他不是湖南人吗,他是和宋教仁一起,还是和孙汶一起?”
“他和孙汶一起!”林长民道。“复兴会和同盟会恩怨甚深,以前革命的时候,都是你破坏我举义,我破坏你举义,现在同盟会破坏之事居然被复兴会抓到了证据,那当初主持革命的那些能走的了吗?要我是黄兴,也得跑。”
“黄兴……孙汶……”梁启超想了想,只是摇头,“宗孟兄,孙汶素来和日人最为亲近,日本有占据着台湾,就在福建对面。他这般搞福建自治,还不是和前清的时候搞举义一个样子,无非换了一个说辞而已,他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掺和了,省得惹事上身。”
“欸,卓如,你……”林长民见梁启超忽然反悔,心中大惊,“你怎么能这样呢?”
“宗孟兄,孙汶做事有几次成过。要是福建之事败了,我们跟着他流落天涯么?正所谓志不同道不合,我历来的主张是中国只能改良,不能革命……”梁启超侃侃而谈。根本就把他之前的说过的话给忘了,只气得林长民直跺脚。趁着还没有宵禁,他草草的施了一礼,快步的去了。
“如何?启超先生怎么说?”程家柽看着匆匆而来的林长民关切道。
“还能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耳。”林长民道。看着焦急的程家柽,他又问:“韵荪,你们真有把握吗?”
“把握?”程家柽笑,“把握和革命有关么?没把握就不革命了么?,要是这样,那我们早在前清的时候就做官了。现在也一样啊,杨竟成弄出一个新科举,我们这些人,想做官去考试不就成了吗?”
“可我们听说有传言说在日本留学的进不了机要衙门。只能去做一些冷衙门。”林长民道。
“传言而已。真要是如此,复兴会如何取信于天下?”程家柽忽然帮着复兴会说起好话来了,只让林长民很不习惯,不过他下一句就道:“宗孟兄,船票我们已经买好,还是早日离京吧。”
“离京?”林长民错愕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正常,他点头道:“是啊。要早些离京的好。我这几日就收拾,等收拾好了就知会你。”
“好!”程家柽看着怀表,知道宵禁在即。再不走就要查证了。
他这边想走,林长民又很不放心的拉着他再问道:“韵荪,事情真是万无一失么?”
“当然是万无一失。”程家柽很识肯定,“宗孟兄。这几日就会有一些消息传来,到时候你一听便知。”程家柽说完,就匆匆出门钻进骡车走了。只留下林长民对着夜自语道:“过几日就要消息……,那会是什么消息?”
京城有人说‘过几日有消息……’,千里之外的镇江也是有人在说‘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但是结尾不是‘一听便知’,而是‘京城大乱’。
“韵松。真如兄弟所言,过几日京城就会大乱?!”海容号舰长杜锡珪睁着睡眼只是不信,他一开口一股浓烈的鴉片味就熏的到处都是,“复兴会大选大胜,国会里的人他们超过八成!”杜锡珪也算是学过新学,选举、国会还是知道的,在他说到‘八成’的时候,手上还比划了一下,“八成!”他再次重复道,“这不就是说复兴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过几天就要开国会,京城定是戒备森严,不要说你们同盟会也想来一个夜袭京城,生擒杨锐。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杜锡珪说着说着就不知道怎么笑了起来,他嘴一张,鴉片味道更是浓郁。
“都是些傀儡而已,杨竟成弄来弄去还是独裁那一套。”方声涛压抑着厌恶看着杜锡珪,不过他倒是明白眼前这人是舰队举义的关键,马虎不得,他说完后再一言不发的从怀里掏出一分信道:“中山先生知道杨竟成素来崇洋媚外,只任外人做提督,他保证,只要事情成了,海军的提督就有杜大人来做。中山先生还担心杜大人那边的同志减薪之下生活难以为继,特命我带来五万元,想先接济一下各位同志的生计。”
方声涛说中山先生的时候杜锡珪还是不以为然,当他说道五万元接济同志生计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道:“韵松,不是我杜某人说话不好听,这五万元实在是太少,舰队的兄弟……同志加起来有五六千,五万元也就够大家花一个月。”
“杜大人不要嫌少,这只是第一笔款子,还只是给海容舰的。要是其他舰也有同志,那杜大人可以帮声涛引见,如果大家革命意志甚坚,那定会想办法接济的。”方声涛只把杜锡珪从板脸说成了笑脸,不过方声涛后面一句话更是让他心花怒放,“杜大人为革命奔波,辛苦费总是要的,这样吧,若是有其他大舰革命,那就孝敬杜大人五千元辛苦费,中舰就三千元,小舰就一千元。”
“好!好!”杜锡珪脸色满是笑意,对于一个马上就要进行烟瘾测试,并且十有八九趟不过去要开革的人,还有什么能比能收银子又能做司令更好的事情呢。他拿着孙汶信件,心中只是念道:杨竟成啊杨竟成,你不断老子的官路,老子也不造你的反,你找的那个洋人司令一点也不通融我们这些老人,那也就不能怪我们不义了。
杜锡珪心中嘀嘀咕咕了一遍,打开孙汶的信三眼两眼草草看完,再摩挲了几下那张关东银行见票即对的支票,而后再笑咪咪的道:“韵松,那要是我把海圻舰的程大人也带来了呢?这怎么说,四千吨的大舰,辛苦费怎么也要有一万块吧?”
戊卷第八十六章西风雨
“好!只要你能把程大人也说服让他同意革命,那兄弟绝不食言。”方声涛微微一愣之后很是爽快的答应。其实程璧光的工作已经有人再做了,但虽同是闽人,他也不敢造次乱说,只能是先答应着最后把杜锡珪给送走。
方声涛送走杜锡珪的时候,南京城内的程璧光正在见一个故友。之前孙汶派来的几拨人都被他打发走了,但今天来的这个人,他是万万不能闭门不见的——在亲兵把‘尤列’这个名字报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踉踉跄跄的亲自出门迎客。
“恒启兄……”一身瓜皮帽、羊皮袄打扮的尤列看着有些激动的程璧光,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话了。“哈哈,多年未见,恒启兄别来无恙乎!”
“令季……”恍惚间,程璧光还是叫了一句,而后把他全身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才道:“真的是你啊,真的是你!你我怕有十六载没见了吧!”
“是啊!”尤列来之前就知道程璧光会说到十六年前的往事,那时候诸人都还是热血青年,可如今两人鬓间都是有不少白发了。“是十六年零六个月,想想当时……哎,恒敦、献香他们要是在就好了……”
尤列想到那几个早就不在了的兄弟,神色不由悲伤起来,乙未年(1895)兴中会举义,己方处事不密,事泄之后诸多同志被害,陆皓东、还有程璧光的兄长程奎光就是其中之一,另外和程璧光熟悉的还有杨鹤龄的岳父程耀臣,这些人都是当年他在广州城外广雅书局的扩凤轩发展起来的孙系兴中会骨干。举义失败之后,程耀臣入狱病死,程奎光在军营被罚六百军棍,居然被活活打死,而程璧光则在他的帮忙下逃出广州,流落南洋。
人虽活命,但经此一次。程璧光就再也不想干革命勾当,等次年李鸿章去欧洲路过南洋的时候,他以北洋旧人的身份求见李鸿章得见,告知原委之后念及是甲午海战舰上的军官。同时沦落人的李鸿章为他担保,这才帮着他洗脱了革命党的身份,得以再入水师,十几年下来,居然熬到了巡洋司令一职。也真是造化。
即是司令,那手下定是有兵有炮,这本是革命的一大助力,但程璧光想及昔年坐镇广州举义孙汶说举义万无一失,说的是天花乱坠,可举义事泄之后则只身逃命,根本不顾其余,心中记恨的很,特别是兄长的惨死,让他铭刻于心。是以一直以来他对孙汶的示好斗置之不理。现在尤列不提程奎光还好,一提他心中的不满却又冒了出来,他温怒道:“孙逸仙还是要革命来革命去,然后事不成功死一大帮人,自己却亡命天涯吗?”
“恒启,你还会是对当年之事无法释怀啊?”尤列看着程璧光的表情,很是无奈,他本以为程璧光会先和他客气客气才把事情切入正题的,不想他对孙汶的不满十几年都未忘却。
“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只是还有人忘不了我啊。”程璧光理了理有些打皱的军服。他甚是爱惜现在的一切,闽系那些鴉片鬼和草包马上就要清理干净了,而他不但不吸鴉片,学识经验也是一流。这真是万幸之事。别人都以为杨竟成不重视海军只重视陆军,可他看见总参如此大力度的整肃海军,完全能感觉道北京那个手握权力的男人把海军看的有多重。
是啊!从英国提督琅威理负气离开,到现在海军已经烂的骨子里了。不狠狠的、彻底的整顿,即便将来买了大舰、扩了规模,那又和当初的北洋何异?故此。他是一门心思配合那个美国人副司令,他相信,在这一班舰长当中,他最终是能出头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他早年兴中会之事却被人故意的宣扬出来,而且还是闽人宣扬出来,那杜锡珪怎么可能知道这一段事情?这样的做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程璧光想着孙汶的种种,心中是越想越不舒服,但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沉沉的把怒气忍下去了。他这边如此,尤列则是看的一清二楚的,见状道:“恒启,逸仙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啊!为了革命……”
“哎!令季,好像不管他做错了什么,只要说是为了革命就可以毫不负责一般。”尤列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程璧光打断了,“孙汶到底要如何才能不革命?”
“恒启啊,逸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中国没有实现共和,他就一天也不停息,只要中国还有皇帝,他就永远要革命。”尤列摇着头道,孙汶这么一心一意的要革命,他即是无奈也是佩服。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吧。”程璧光并不被孙汶的这种革命所动,而是很不屑。“说到底,他是想由他来统一中国而已,想他来做那个共和的总统而已。令季,你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还相信他那一套?那皇帝不过是象征而已,根本就是养在紫禁城里当个摆设,吓吓百姓罢了。欧美日本,都认为中国还不具备共和的基础,唯有现在这种君主立宪,才最适合当下的中国,国内舆论也是如此认为,有些还嫌杨竟成把皇帝的权利全部弄没了……”
程璧光这样的表态彻底让尤列失望,他道:“杨竟成当然会把皇帝的权利全弄没,不这样他怎么能成新的皇帝?恒启兄,你可不要以为必要有了皇帝尊号、叫了万岁才是皇帝的。国会八成都是复兴会的人,杨竟成现在就是中国的皇帝,他不但要做皇帝,还把死了几百年的前明宗室拉了出来,他这般做根本就是历史的倒退。他不但倒退,更比满人都还要卖国,前段时间矿业司的泄密一案,那是什么泄密啊,根本就是他出卖矿权,讨好英美诸国而已。”
“那不断的革命就是历史的进步,还是孙汶做了总统才是历史的进度?”尤列是个办报的,口舌程璧光是说不过他的,他能依靠的就是这十余年的经验。
“恒启兄,你这么误会逸仙。不是贪恋这官位吧。”尤列见程璧光越说越激动,不由坦言详询,“杨竟成现在连海军都卖给了美国,中国的舰队。洋人的司令,真是天大的笑话。”
“总参的参谋长都还是德国人呢?”程璧光反问道:“没有他,我们能在东北挡住日本人?就是能挡住,也要多花多少代价。请洋人来中国就是卖国,那把洋人的东西搬到中国来就不是卖国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令季。你要是来劝我反对杨竟成的,那还是请回吧。我程璧光就是贪恋权势,就是留恋官位,孙汶的革命我是万万不会去的。”
程璧光如此不顾情面的下逐客令,尤列倒是不敢再说,余下的时间只能是和程璧光叙旧,说一说这十余年双方的际遇和变化,在一番客套后,第二日他才离开,只等把说服不了程璧光的消息传出去后。海圻舰的某处……
“同志们,程璧光已经被杨竟成卖国政府收买了!”年轻的实习生李静道。“他不顾中山先生的一再劝说,一心要与革命为敌,这是我们绝不答应的!同志们,中华革命党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复兴会之前也说自己将全心民众的利益,但他们现在已经变成洋人的走狗、封建的代表,要想救中国,那就要推翻这个崇洋媚外的政府,彻底的实现中山先生建立共和、平均地权的理想,这样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才能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李静呼啦啦的说了一大堆。只把其他几个实习生说的心血热腾。前段时间海军抵制美国人的时候,他虽被程璧光揪了出来,但看在他年轻又是同乡的份上,程璧光只是对其温言相劝。而后并没有对其惩处。程璧光想到的是之前自己的糊涂往事,所以对其网开一面,可李静却丝毫没有反省,而是加紧时间在舰上发展组织,随着他的努力,舰上的实习生都已经倾向革命。这些人有的是真的认为革命对国家有益,但更多人都明白,革命就是上位,那些个舰长管带,不都因为支持革命才当上舰长的吗,真要正正经经的熬资历,那要想成为一舰管带真不知道要到何年马月了。
李静一通鼓动完,何瀚澜问道,“阿静,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支持革命?”
他此言一出,陈弘毅、伍自立几个也是问道:“是啊,党有没有吩咐我们要怎么做?是不是要大举义,推翻杨竟成、打倒狗皇帝?”
“同志们!不要着急。”李静见大家都被鼓动起来,很是欣喜的道:“中山先生要我们忍耐,以等待党的命令。在这个时候,大家一定要注意保密,可千万不要忘记了,杨竟成可是有东西两厂的,这些讨厌的走狗哪里都是,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他们的陷阱,同志们,要保密!党需要我们的时候,就会通知我们。我们要做的是时刻准备着!”
安全局负责国内,情报局负责国外,这种东西虽然不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但其中的分工稍微懂些政治的人还是知道的。也正因为此,加上明朝本身的历史,有人把负责国内的安全局戏称为东厂,负责国外的情报局则戏称为西厂,至于督察院那些调查贪官污吏的调查员,则戏称为锦衣卫。这些本是戏称,安全局和都察院都是要依照国内法律行事的,而情报局是负责国外,对付的本不是中国,也就无所谓法律不法律了。
虽然如此,可有心人还是借用这种戏称,说复兴会搞的是特务政治,这种说法在反对派们,也就是士绅们当中极为流行,同盟会这边只要是说复兴会不好的,不管是谁说的,反正就拿过来用,是以东西两厂之类,便成为他们口中的常词了。
李静在说着要小心东西两厂的走狗时,东厂的提督刘伯渊‘刘公公’正在向杨锐汇报着南京海军的变化,“先生,同盟会诸人已经在海军当中活动了,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现金支票,在收买各个舰长。按照我们的探查,他们收买的目的是为了劝说那些舰长举义,只是举义的时间未定。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动手,省得到时候被动?”
“终于是忍不住了。”杨锐叹道,“具体的举义计划有没有查清楚?”
“没有。”刘伯渊摇头道。“我们只知道同盟会的联络人方声涛要那些舰长等消息,但到底什么时候有消息,就不知道了。”
“那就盯紧一些。”杨锐吩咐道。“还有现在国会议员都已经到了北京,明天就要祭天。京城里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我明白,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该盯的人也盯好了,不会出什么乱子!”刘伯渊重重的点头,他完全知道这几天的重要性。半年多准备,这国会终于是要开会了。何谓开国?这就是开国!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仪式是,国会议员以及文武百官,明日都要跟着朱宽肅告天、祭地、祀鬼,而后再弄些个其他什么仪式,便可宣布国家成立、国会召开了。这是礼部章太炎那些人想出来的古里古怪的东西,但虽然古怪,却也是被大家认同的。
“先生,就是……就是我们查到,同盟会的方君瑛昨日来了京城。”说完前面那些事情,刘伯渊又匆匆的把这件事情报了上来。
“哦……”杨锐有些诧异。方君瑛以前是和程莐搭档的,程莐离开同盟会会后,她就成了独行侠了,凭着半自学的狙击枪术,在南洋的时候还恐吓过亲保皇党的华侨。他皱着眉问道,“她来做什么,有没有去见过……?”
“她没有见夫人。”刘伯渊道。“来的很是诡秘,而且也只是公使区活动,我们怀疑她是孙汶派来执行刺杀任务的。至于……至于刺杀的对象,我们推断。如果不是先生,那就是朱宽肅。”
“嗯!”刘伯渊说完,杨锐一点也不吃惊,同盟会那些人会干什么、能干什么。他都是能猜到的。“宋教仁那边有没有问题没有?”
“宋教仁?”刘伯渊奇怪道,他不明白杨锐为何老是关注宋教仁的安危,“先生,他那边安全的紧,我们的人都在看护着,一点儿也没有问题。他也算是同盟会的老人。黄兴和他关系也不错,他虽然和孙汶政见不合,可他们也不会杀自己人吧?”
“难说!”杨锐道,“杀了宋教仁,然后倒打一耙,说是我们杀的,这不就是一石二鸟了吗?既清除了会中的反对势力,更把我们打下了十八层地狱。到时候他一旦死在京城,我们谁能说得清?宋教仁那边还是要小心为妙。即使出事,凶手也要活捉为好,省得我们被栽赃陷害。”
“明白了,先生。”刘伯渊虽然对杨锐如此小心宋教仁很是不解,但依然领命,而后他又问道,“先生,那方君瑛那边该如何处置的好?”
“如何处置?”杨锐声音不善,“她要是敢在京城动枪,那就毙了她!”
杨锐这边吩咐完毙了方君瑛,等他回到王府后院寓所的时候,方君瑛却正在他家里和程莐聊天。看着有些不解的杨锐,方君瑛大方的起身笑道,“大总理是不认识君瑛了吗?”
她如此说,杨锐倒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在客套之后便一个人回屋子了。方君瑛既然来了自己家,那就说她不是同盟会的刺客,毕竟刺客是不会这么招摇的,可不是她,那陈其美到底会安排了谁呢?他又是如何安排的?是刺杀自己,刺杀朱宽肅,刺杀宋教仁?这些到底是要演哪一出?
杨锐想不通同盟会诸人的布置,但不管想的想不通,第二日的祭天都要照常开始,按照以往新朝开国,都是要皇帝先登基,而要皇帝登基,那就要先劝进,这劝进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要劝三次,皇帝退让三次,这才扭扭捏捏的登基。前明朱元璋只是劝了一次他就答应了,根本就没有三来三回那么麻烦,而现在的朱宽肅则因为杨锐昔日的叮嘱,是劝了七八次都是不行,最后弄得无法,礼部只要把规制降了一等,先把国开了再说,反正也不担心是什么帝国、还是王国,反正国号上没有这个东西。
“你见到杨竟成了吗?”方君瑛拜别程莐,回到公使区的客栈,刚进门程家柽就冒了出来,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只把方君瑛吓了一跳,看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见到了。”方君瑛道,“怎么,你当心我和程莐有旧,明日下不了手?”
“哪里的话。”程家柽说道,“润如为了革命几度生死,我怎么会信不过你!”
“知道就好!”方君瑛眉毛一挑,“枪送来了吗?”
“哦,枪?”程家柽忙道,“早就准备好了,刚刚才送来。”他转身就拿起一个木盒子递给方君瑛。和一般的步枪不一样,这枪做的很是精妙,枪机之后的枪托是折叠式的,加上用的枪管是马枪的枪管,整支步枪的长度还不到两尺。
折叠的枪托是方君瑛自己想出来的,倒是和复兴会的保卫用枪很是雷同,不过复兴会狙击手用的是瑞典制毛瑟96步枪,是全钢枪,很是精准,而这把枪明显是日本金钩步枪,只是当她摆弄一阵之后,才放下道:“也算是好枪!枪校过了吗?”
“校过了!武田……他们说这枪校过了。子弹也是特制的,绝对精准,”刚才方君瑛整枪的时候,程家柽只觉得又一股强烈的杀气,再忽然被她一问,不由把不该说的东西说了出来。
“校过就好!”方君瑛语焉平静,“不过用这种金钩步枪,日本人就不担心万一刺杀不成事泄,会把他们牵扯进来吗?”
听方君瑛说日本人会被牵扯进来,程家柽神色一呆,而后干笑道:“天下那么多金钩步枪,总不能说因为是日本枪,这事情就是日本策划的吧。”
事情似乎越说越乱,程家柽暗骂自己的时候,方君瑛忽然笑道:“我只是问问,别无他意。只希望后来的人能记得我们这些为革命而死的人。”
枪是日本枪,还是日本人送过来的,方君瑛即便是再傻,也明白这事情和日本人有关。她虽然不赞成如此,但革命之后同盟会的裂变、复兴会的打压,还有那明显被诬陷的杭州案件,只让她心中很是迷茫,她真是不明白为何同是革命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民族,两个组织怎么就不能有兄弟之谊、一起建设这个国家呢?
对此,中山先生的说法是因为杨竟成要一会独裁,复兴会赢得大选就是明证,立皇帝就是明证,借泄密一案审判吴仰曾、章鸿钊就是明证。方君瑛本半信半疑,但今日见到程莐却忽然感觉这是真的。现在的杨竟成已经不是往日的杨竟成了,程莐如今虽然衣着光鲜,笑颜如花,但眉间的愁苦她却一望便知,家里更不知道怎么还有一个二夫人,或许男人有权就会变坏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程家柽点着头说道。他正想多说两句宽慰的话时,方君瑛却提着箱子出门去了,只等房门哐当一声的关上,他在抹一把汗的同时又大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女瘟神送走了。
在屋子里缓了缓神,程家柽又匆匆的出了客栈往电报局而去,他没估计身后东厂的探子,只在电报上写上‘西风雨’三字,付款之后交由电信员发了出去。
戊卷第八十七章大典
开国大典是一件宏大却麻烦的事情,尤其是杨锐要求仪式必须古今结合,告天祭地祭祖和阅兵式都要在此过程后体现。不过后世的阅兵式是在天安门之下长安街之上,而现在天街即在,长安街上阅兵是不可能的,拆了整个天街也是不可能,所以阅兵最后认为或许能安排在正阳门下举行。
话说如此,可一到正阳门就知道正阳门也是举行不了阅兵式的,那正阳门前楼之下本就不是直街,而是一道弧形街道,瓮城的东西两边还是火车站,东边是去天津的,西边是去保定的,两站还有铁路经过正门相通。即便是把正阳门下的街道修直了,这正阳门前楼也要拆掉,因为这本来就是军事要地,有那些射箭孔在,阅兵时诸人将无法观礼,而且相对于六十米的承天门来说,这三十多米的前楼太窄了,就是拆除了上面的建筑,观礼时也站不了几个人。
天街拆了章太炎诸人不乐意,因为这是皇权的象征,没天街就没皇帝,并且这还要改变历史旧观——承天门下金水河要盖住,玉带桥要拆除,甚至连华表也要挪位置,弄到最后看到改过的样子杨锐也是不赞同;而正阳门前楼拆了杨锐也不愿意,这是历史古迹,一点也动不得;最后还有个办法就是在正阳门后、大明门前面再建一个类似承天门大小的城楼,然后把棋盘街扩宽,这样什么都不要拆,可问题是棋盘街东边就是公使区,即便是建了一座阅兵观礼的城楼,那阅兵也只能阅西面的这一半,东面根本就过不去。
开国大典没有办法举行阅兵式,这是杨锐没有预想到的。不能阅兵,那就是不能展现肌肉,不能威慑洋人,这让他很是不满。是以当国会代表提议有皇帝就必须要有年号的时候,杨锐便建议那些文人们务必要在年号上加一个‘武’字。以展现新中华的气势。总理大人有命,诸人不得不从,他们最后从易辞上‘古之聪明叡知,神武而不杀者夫’这一句里遴选出‘神武’二字。做年号的同时,也拍了杨锐的马屁,意思是说总理大人英明不凡,神武天授。当然也有人想出‘圣武’二字,但当即就被章太炎否了。这和‘昭武’一样,是属于反贼叛逆用过的年号,很不吉利。
杨锐没想到那些文人的用心,只想要一个威武的年号彰显国威,神武初听不如朱元璋的洪武,但也就是那么个意思,当下就觉得可以,不过自己一个人不妄定年号,只把这事情甩给国会和朱宽肅去想,最后诸‘武’之下。他们选的还是‘神武’二字。
从各地前来京城授勋的千名军官士兵因为不能参加阅兵式,只好在大典当日分立皇城干道两边,以这样的方式被检阅。在他们中间只有少部分人在开国仪式完成之后,将进皇极殿受封爵位,而剩下的则在郑亲王府由杨锐亲自颁发勋章。封爵只是念个圣旨,而授勋则是要一个个的挂勋章,但幸好这不是杨锐一个人颁发,不然近千人他就是颁到第二天天亮也颁不完。
除了封爵授勋,新朝太庙的规制也被改动了,之前配享太庙的只是皇帝的亲眷还有一些文武功臣。现在的规制则是只要是为国而死的,都可以配享太庙、以受祭奉。杨锐本对这种虚的东西毫无兴趣,但看到章太炎提出的时候,一边听着的李子龙居然连呼吸都停顿了。顿时明白配享太庙制度对这个时代人们的吸引。这还不是一个厚黑拜金的时代,而是一个重礼知辱的时代,真要是战死者也可入太庙,那部队的战斗力会如何?怕不是要变成敢死队吧。
1912年的开国大典似乎是前朝开国大典的翻版,但实际上跟着朱宽肅祭天的不再是文武百臣,而是六百名国会议员。这虽是有体现皇权将全部授予国会的意思。更有杨锐不想半夜三更起来跟着朱宽肅去天坛跪跪拜拜的意思。
三月初九这一天半夜三更,天坛这边礼部的官员就开始忙活,郊社令、良酝令等官员将祭酒装在尊爵之中,大祝官也将祭祀用的玉币放在竹篓,大官令带领进馔之人将各色食物分别盛放在笾、豆、簋、簠等礼器内。四更天的时候,奉礼郎又带领赞者数人入坛,再由这些赞者引导太祝、令史、诸执事们入坛,三拜之后,奉上祭品,各就各位。
天坛上面摆弄祭品、准备三牲,天坛下面已经站满了国会议员,幸好早春的天气不冷,要不然半夜起身站在这里受冻一般人估计受不了。天坛上祭品摆弄完毕的时候,赞引官开始引导着这六百议员列队等候,只等乐工和舞者进入上面的乐县、天坛再清扫一遍的之后,鼓乐声响起的时候,议员们按照之前排练好的队列进入天坛,在划定的区域里站好。
天坛忙活,紫禁城那边也忙活的不得了,三更的时候卫戍部队就已经列好了大驾仪式的阵势,只到了四更末,朱宽肅在侍中的奏请声中出了行宫,被亲卫们请上玉辂车直行天坛。临近天亮的夜最是昏黑,但为了典礼,从皇城出承天门,再出大明门、正阳门,一直到天坛都灯火通明,甚至整座城市也亮起了火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新朝的祭天大典。
方君瑛昨天拿到步枪就藏身于正阳门大街一间事前就租好的阁楼里。刺杀杨锐不是她的提倡,而是来自党的命令。她明白杨锐死后程莐更会悲苦,可这是革命,容不得半点温情。虽然程家柽给她安排了的稳妥退路——刺杀之后快速逃离,并进入公使区以逃脱搜捕,而后再坐外交马车离开北京千万日本,但她却不想照办,除了不愿翼附日本人之外,她还觉得自己做的对不起程莐,只希望刺杀之后早早的死去算了,这也算是一命抵一命,。
心下既定,那处事自然就利落。天坛那边还没有准备的时候,黑暗中她便进入了阁楼外面的藏身处,她只想等着杨锐诸人祭天完毕。回紫禁城的时候找机会开枪,这个时候折腾了一半夜的警卫一定身心俱疲,是最容易刺杀的时刻。
方君瑛苦等,杨锐则在安安稳稳的睡觉。去年冬至祭天他就把事情推给临时国会了。他认为文武百官只是伙计,上天之代表天子,万民之代表议员才有资格祭天,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政府则是主人的佣人。佣人是没有资格祭天的。他这样的歪理邪说要是放在前朝一定是异端,但在新朝这样的说法却是以民为本的体现,这不光是议员同意,便连素来反对复兴会政略的梁启超也出声附和,称此议体现了民为重、官为轻之意,只是忧虑北京可以如此,就怕北京下面的那些州县不会如此,毕竟有太多嘴上自称是公仆、实际却是主子的官僚了。
在礼部布置的开国大典上,文武百官根本就不会出现,只等第二日国会召开。议员们投票之后,杨锐才将被正式任命为大中华国总理大臣,并于当日组阁;而廷尉府人员,将由其提名并通过国会表决任命。和总理大臣的任期不同,廷尉的任期是极为漫长的,确切的说只要身体健康,这廷尉将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做下去。
这一天杨锐起床的时候,北京外城的天已经发亮,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日,在雨水不断的早春。天气好的只让人不敢相信。此时已经换好祭天大裘和冠冕的朱宽肅在太常博士的带领下,开始登台祭天,不断的跪拜、奠基、跪奉、进熟之后,晨光之中早已经精疲力竭却担当太祝一职的章太炎开始宣读祭天的祝文:
“维黄帝四千零一十年岁次壬子。三月甲辰,初九日辛未,嗣天子臣礼部尚书领代议士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自清失道,四海横流,丧权辱国,于斯为焉。幸有义士起。提剑鞠旅,首起戎行,扶翼万里,尅成鸿业。孤本前明余脉,荷上天慈眷,海内相推,恭承大宝,以安天下。新朝即开,效上古之先圣,还诸权于万民,定有天下之号曰‘大中华’,改元神武,恭诣太庙,追尊四代考妣为皇帝皇后,立大社大稷于京师,以册宝立妃张氏为王后。谨以今年三月初九日,合祭天地于园坛,不敢不告。’”
章太炎祭文读完,再次进熟之后,乐县内的乐工开始奏乐,洪钟大吕之中,文舞出而武舞进,只等这一段云门舞完,又有国会议长、副议长,再按照朱宽肅样子复祭一次天帝。三献之后,便是赐胙、开燎,点燃柴堆只等柴烧到一半的时候,太常卿便喊典礼完毕,这劳民伤财的告天祭地才告完毕。
告天就是用火把进献的东西烧到天上,祭地就是把祭祀的东西埋到地下。身处阁楼的方君瑛看着南面有烟火升起,便知道仪式已经到了开燎,马上就要结束了。果然半个钟不到,便看见朱宽肅的玉辂车远远的行来,估摸着来人快到了,方君瑛缓缓的撩开遮挡枪管的破布,子弹也轻轻的推上膛,人则按照以前教的,开始均匀的调整,狙击镜里就等着目标出现,然后再精准一击。可就在这时候,对面的某处忽然闪现一丝亮光,她惊讶间忽觉得头上一疼,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多分钟后,白茹带着几个安全局的特工闯进了这个房间,看到倒着血泊里的方君瑛,她绷着脸没有言语,同行的一个人拿着照片对着方君瑛的脸庞看了看,然后对着她说道,“是她!”
“把这收拾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白茹吩咐着,说完之后临出门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再叮嘱道,“好好的把她葬了吧。”
“是!长官。”下属恭敬道。昨日局长就通报了要注意狙击手刺杀,但诸人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到这刺客会藏在什么地方,最后还是白茹凭着经验在正阳门大街选了一个地点警视周围。在朱宽肅的辂车要赶到、方君瑛出枪的霎那,敏锐的她立即发现了这边狙击镜的反光,在方君瑛未开枪之前,她便毫不犹豫的开枪将其击毙了。
方君瑛被击毙的消息不到十分钟就传到杨锐耳边,杨锐听完之后脸色不变的问道:“不可能只有方君瑛一个人刺杀,陈其美一定还有后招。”
“先生,我猜想也是如此,可在北京城内,也就只有方君瑛冒了出来,其他几个人都躲在使馆区。而方君瑛身上也没有找到什么证据,那枪虽然是日本步枪,可日本的这种金钩步枪在中国也不少,难以确定这就是日本人指使干的。”刘伯渊想到使馆区心中就很是气恼。要不是那里不能抓人,他早就把程家柽几个人给抓过来了。
公使区就是国外之国,杨锐对此也是理解,见刘伯渊那边确实没有什么消息,杨锐只好道:“那就是盯紧一些。千万不能松懈了。还有程家柽电报里说‘西风雨’。那其实是日本人惯用的暗号,是说日本的西面,也就是我们这边的情况不好,雨很有可能是开战的意思。”
后世看多了二战片的杨锐对程家柽那句‘西风雨’很是忌讳,按照历史,偷袭珍珠港是‘东风雨’,现在搞什么西风雨,难度日本要偷袭自己不成?所以这个词一出,只让杨锐神经紧绷。
杨锐知道很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刘伯渊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他见杨锐提及开战,便道:“先生,要不要我们就在公使区内找个地方,就在里面抓人审人,这样就不要把人带出来了,把消息带出来就可以。”
“就在里面抓人、审人?”杨锐奇怪道,“那如果抓人的时候行动不密,岂不是我们的人也要被洋人抓住,而且我们还不能承认这是我们的人?”
“是这样的。先生。”刘伯渊也是无奈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还是先算了。万一程家柽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引我们上钩怎么办呢?”杨锐反问。“现在还没有一个国家承认我们,公使区那边不能出事,不然对外交不利。”
“明白了。先生。”刘伯渊也知道这种办法不是太好用,他只是一时心急说出来而已。“那先生。方君瑛之事要是……要是夫人问起该怎么说?”
杨锐并不知道方君瑛要杀的就是自己,以为她要杀的是朱宽肅,闻言便道:“不要管她,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白茹枪再晚开一秒,朱宽肅可就要见天帝了。对了。说道证据,你们那边可以想想如何引入指纹破案,”杨锐想到一个东西,忽然把话题越说越玄,见刘伯渊听不懂只好解释道:“每一个人的指纹都是不同的,在那把步枪上、装枪的木箱子之上,总是会有一些不小心留下的指纹,把这些指纹想办法取下来,然后再和有嫌疑的人一一去对应,那就能找出凶手。”
杨锐说的就是按指印的原理,刘伯渊虽然懂,但闻及要和有嫌疑的人一一对应,也倒抽口气道:“先生,这指纹那么小,要是一一去对应,能对应的来吗?”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杨锐佯怒道,“指头只有十个,嫌疑人有多少个?安全局在国内行事,总是不能乱来的。你那边招了些仵作是还是不够的,办案是要讲科学。”
杨锐教训完刘伯渊,便独自会内服穿礼服去了,一会封爵,他是少不了的。本来爵位他是不想要,可他不想要复兴会没人敢要,所以最后只得答应。和封蒙古人的不同,汉人这边除了朱宽肅的亲眷,封的最高者只是公爵,复兴会之前的委员都是公爵,不过王季同、虞自勋不受,章太炎欣然,其他几人没有不接受也没有高兴,只是建议除了蒙古藩王外,其他什么藩王府、公爵府、伯爵府,还是只先立一个牌坊,画地为府为好,等国家有钱的时候在建。
皇极殿中一番折腾,礼部官员把圣旨一读,乱七八糟的藩王、公、候、伯、子、男等爵就新鲜出笼了。杨锐对此没有高兴,反而有些遗憾,他想的是阅兵不知道那年哪月才能实现,总不能放到永定门外吧。那都已经是北京的外城了,有铁路穿城而入不说,那也太远了些吧。
杨锐这边有心思,忙活了一天的章太炎却说不出的畅快,对他来说,革命已成、国已立、爵已封,此生经此永无大憾了。皇极殿大飨宴上他见杨锐皱眉,软着腿喘着气道:“竟成今日不该有心事,毕竟是大喜的日子,我们大家都得高兴才是。”
他如此说,只让旁边诸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杨锐见此只好讪笑。虽然都是一个组织的,但他的喜好并不代表所有人的喜好,每个时代人们的价值观都会不同,有些相近的东西他可以强加给诸人,但有些比较离谱的东西他是没有办法强加过来的。比如说开国阅兵,在章太炎等人看来,这其实是军礼的一种,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立国之日行的应是祀礼,而非军礼。
“枚叔你不困?”杨锐笑问道,他知道章太炎为了祭天,一晚上根本没睡,他只是一个文人,年龄已过四十,精力已经没有年轻人好了。
“不困!不困!”章太炎红着眼睛,把要打的哈欠又强行吞了回去。他或许是身体上已经疲倦,但精神上去是亢奋,“竟成,我问你,祭完天回紫禁城的时候,为何还有枪声?”
“枪声?”杨锐想到了白茹那一击,直言道:“是有。有人要刺杀,不过现在没事了。”
杨锐一说刺杀,章太炎就满脸愤怒,他低着声音道:“是孙汶派人做的?”
“是以前同盟会的人,但是不是孙汶派的,暂时不知道。”杨锐道。
“什么叫暂时不知道,这明明就是他弄的事情。他这是要与全天下为敌!”章太炎激愤道。“刺客死了没有?”
“死了。”杨锐道,“枚叔,你就放心吧。现在仪式已经结束,孙汶就是想闹,一时半会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我回去定要撰文批驳!”杨锐波澜不惊,章太炎却是愤恨不已,“开国之日,居然派人刺杀一国之君,简直叫人孰可忍不可忍!”
“枚叔,你还是省点笔墨吧。”杨锐道。“你知道孙汶在日本怎么说的吗?他说‘支那人皆废物,唯我独豪。我才是支那的救世主,凡是服从我命令的就来。’我看这个人已经是疯了,对付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国家越来越兴旺。中国复兴之日,就是孙汶灭亡之时。”
“可也不能便宜了他!”章太炎越想越恨,今日祭祀之礼可是费了他无数心血,却不想差一点就喜剧便悲剧了。
“他一次次的破坏,人一个个的死光,没有再比这样慢慢变成孤家寡人更痛苦的事情了。我们越是不把他当回事,他就是越是狂躁不已。今日刺杀一事,我觉得还是不公布为好。”杨锐道。他很想知道中日大战中国胜而日本负,台湾光复、朝鲜独立,孙汶将作何反应,再回去去美国洗盘子吗?
杨锐想到此的时候,乐声又起。礼部弄得是明朝大飨之仪,让人分不清这是吃饭还是行礼。仪式上每进一爵酒,就要奏乐,不但奏乐,后几次还要表演歌舞。只等第九爵奏驾六龙之曲,演百花队舞之后,这才开始撤酒吃饭。明朝的礼仪极为繁琐,虽然杨锐要求其简而又简,但这顿饭吃的极为不适。不过宴会麻烦,菜肴却很是精致味醇,以往吃得根本不能比。到此杨锐不由想到,这内务府要是开成了全球中餐连锁店,那这生意……
杨锐在皇极殿赴宴,形色匆匆的刘伯渊举着令牌一路小跑进了皇城,他此时也不顾什么礼仪了,披了件太监的衣服来到杨锐跟前,在杨锐的差异中重声道:“先生,袁世凯被刺了!”
“什么!”杨锐闻言大惊。他一直防着宋教仁,却不想原来是袁世凯。
戊卷终。
己卷第一章骂娘
袁世凯是大清王朝的忠臣,是传统道德最好的表徵。因为他的努力,使得光绪得以有了国葬之待遇,满清的遗老遗少、大臣小官也因此没有被全部剥光身家,新朝廷最终还是给他们留了五年的奉饷,存了一份体面。北京城中的旗人的房产也没有完全低价赎买,一些不依靠旗饷、靠着房租能过活的旗人坚强的在北京城里留了下来,不过在户口登记的时候,他们都改了汉姓,以避免将来有可能发生的清算。
如果用确切的数字说话,袁世凯的存在让中央政府在财政艰难的第一年多耗费了一千一百三十多万两白银收买民心,并使得直隶每年约两千五百一十五万税收中的七成留归地方;他还在名义上保留了第2、第3、第4、第27一共四个满清新军镇,这些部队在去年停战的时候,共有四万四千余人,并且因为三年退役制度,北洋诸镇还有大约同样数目的退伍兵分散在直隶、山东、河南一带。
这么一个给新政府带来巨大损失的人,杨锐以及复兴会诸人对其没有丝毫怨恨,反而有不少好感,最少,袁世凯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他很懂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因为有他在,不被诸人信任、仍在想着如何为满清续命的志锐被换了下去,北京和天津之间快速的恢复了旧状,这个国家也迅速的恢复了和平。对一个新生政权而言,和平是宝贵的,尤其是当时还在对日作战。
可就这么一个重要的人,在正式开国的第一天却被刺杀了,不需要刘伯渊解释,杨锐都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也能明白陈其美的打算:即暗杀朱宽肅不成,就马上暗杀袁世凯以挑动新旧势力不和。袁世凯是识时务的,可他下面那些人是识时务的吗?要是暗杀的时候再放上一与复兴会有关的证据,北洋那些莽夫是不是能看透挑拨。天也不知道了。
所有的种种在心中都想过一遍后,杨锐镇静下来吃饭,他开始想这些事情该如何是好。等好一会,他才道:“你让李子龙去找岑先生。他和一个朋友正在京城里四处瞎逛说是看风水,你找到他,我这边完了就马上回去。”
如此重要的事情,杨锐居然不急不缓,刘伯渊只怀疑自己听错了。等杨锐再说一遍的时候,他才匆匆而去。那个岑先生他是知道的,不怎么多话的人,但其也算是杨锐的幕僚,尤其是在处理内部关系上多有建言,他现在居然在看风水,看风水应该在哪里?
紫禁城承天门上,几个禁兵的护送下,岑炽正同着一个身着蓝衫的高瘦先生在城楼上缓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同样蓝衫的童子。他背着几个布袋,手上还有一个罗盘。这承天门正处在北京南北的中轴线上,十余米高的城楼上,往下就能看见笔直而去的千步廊和远处的大清门、正阳门,想到圣旨就是从这里颁下去的,岑炽的心就有些微微激动。
他如此,高瘦的先生却不是如此,他捻着胡子看着南面的景致若有所思的道:“辄任啊,北京本是前明旧物,清季虽有不少改动。但并无关大碍,保持原样即可。只是杨竟成和这紫禁城不合,开府之后仍还在是在郑亲王府的好,那边虽不是正中。可京城的风水以西为贵,东为贱,那边要比南海子要好的。”
“是,厉先生。这事情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岑炽说道。“我就是担心……”他指着天街东门的使馆区道,“那边可是实实在在的坏风水啊,洋人还在里面筑城驻兵。他们不去,这国定是不得安生!”
“什么去不去的,时机未到,自然不去!”厉先生老神在在,“洋人的使馆只是小事而已。辄任,你就没有想想当朝的德性有些奇怪?”
见厉先生说到德性,岑炽故作轻松的说道:“这又什么好奇怪的。本朝天子乃前明余脉,当和前明一样,乃属火德,色尚赤。现在复兴会的会旗、军旗、还有本朝的官服都是赤色。至于这国号‘中华’……”岑炽有些编不下去了。
厉先生接着他话继续说道:“中,内也,五行属木;华,古通花,花者,五行也属木。你这国号五行属木,可坐天下的人却是姓朱,这可是不合了;再则清为水德,前明为火德,是以水克火,取而代之,现在当朝仍称自己为火德,这火何能克水?如此阴阳不调,五行絮乱,这国可是要出大事的。”
“这……”岑炽知道厉先生说的都对,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好解释,他只好道:“厉先生还请勿要担忧,我朝能有今日之奇迹,也是有神人相助之功,先生见到竟成就明白了。再说这火能不能克水,现在不就是克了吗。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国势也……”
岑炽话还没有说完,李子龙的声音便成后面传了过来,“辄任先生,总理正在找您……”
听闻杨锐有请,岑炽眉心只是一跳,不动声色的道:“是什么事情啊,我正在陪厉先生堪舆风水,此乃大事。”
“辄任先生,是……”李子龙看了岑炽身边有人,走进两步,低着声音道,“先生,是天津那边出了大事,袁世凯被刺身亡,总理正为这事情着急……”
听闻是袁世凯死了,岑炽便知道自己非去不可,正当他要向厉先生致歉告退的时候,那边厉先生却对他拱手道:“辄任,既有急事,那就是去吧。我随便走走便是。”
见厉先生如此说,岑炽忙的拱手为礼,而后匆匆的去了。他这边一走,厉先生身后跟着的童子道:“老师,这洋人的公使区,真的不碍事吗?”
“这怎么说呢。”厉先生抚着胡子,“这北京城建的时候,为了压住此处的孽龙,只好建了一座八臂哪咤城。正阳门就是哪吒的头,这皇城就是哪吒的五脏,东郊民巷乃为哪吒的肩,那边洋人的兵营枪炮无非是刀剑架颈之势而已,虽有碍但一时却不致命。今所虑最大者。还是五行不和啊,如此下去,孽龙作乱,非要有人殉国乃平矣!”
厉先生说人殉的时候。杨锐已经就食完毕,早早的回到了郑亲王府。他现在只有一种很不吉吉利感觉,今天是开国大典,居然连死了两人,一是方君瑛。在正阳门大街边的阁楼上被一枪击毙,本来他还有交代今日最好不要见血的,可当时情况危急,白茹不痛下杀手,朱宽肅万一身死,那可就要很的不吉利了;再是袁世凯,满清旧臣当中,他比沈家本的影响还大,毕竟他那边是有地盘有兵有钱的,还傍着天津九国租界。洋人力挺之。这两人都在开国当日惨遭横死,让杨锐只觉得着实不吉利。
可不吉利就不吉利吧。事情还得处置吧,方君瑛之死密而不发,可袁世凯之死该怎么办?他那边四个镇虽然都已经整编入总参谋部,各部的防区也已经调开,班排长也大部分掌握,但一旦没有处理,可是要小战一场了。而且从人心得失上来说,此对中央很是不利,特别是洋人公使们对袁都有好感。认为其恪守了一个臣子的本分。
杨锐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事情,李子龙便陪着岑炽来了,他一见人到也没客套,只说道:“辄任先生。直隶那边袁世凯死了。”
“我知道了。”岑炽早听李子龙说了这件事,“是谁杀的?”
他是要知道事情的过程,好安排后面的事情,杨锐于是看着刘伯渊,刘伯渊赶紧道:“今日袁世凯不知道为何要去租界里头,马车进租界的时候。就被一辆发了疯的马车冲开了队列,而等侍卫拦住那马车时,车厢里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对着袁世凯坐的马车就连开数枪。袁世凯当即未死,只是送到租界法国医院的之后,抢救不过来最后死了。”
“年轻的女子?”岑炽问道,“这女子是何来历?”
“那女子叫傅文郁,自称是复兴会会员,说是早知袁世凯为满清余孽、汉人奸雄,要为国除害,所以要刺杀他。”刘伯渊说道,天津那边的命案发生不久,他便知道了内情。
“那她是复兴会会员吗?”岑炽问道,他知道复兴会是秘密党员制,开国之后还没有完全改过来,尤其是直隶那边是袁世凯的势力范围,一般的会员是不会公开自己身份的。
“她不是。”刘伯渊道。“这是她自己瞎说的罢了。现在最蹊跷的是她把这件事说成是自己的单独行为,可越是这样,直隶那边就越会认为这是我们有意为之。加上前段时间开滦煤矿的事情,袁世凯那边还是有意见的。”
开平煤矿被英国人趁庚子时机巧谋夺,几年扯皮官司打下来,那煤矿还是英国的,对此,直隶衙门为了对付洋人控制下的开平矿,在袁世凯的严令下又新成立了一个栾州煤矿,矿区把开平煤矿包围了起来,而后开始和开平大打价格战,几年前开平矿区的煤快要挖完,英国人便想让满清花千万两白银赎回开平,但被光绪婉拒了。眼看这本是要倒灶的开平煤矿,却因为革命再现一丝生机,早先围剿开平煤矿的袁世凯,为了在某些程度上获得洋人支持,居然申请将开平和滦州两矿合并。
换做其他事情杨锐或许同意了,但开平矿的事情他好几年前开长兴煤矿的时候就已经关注过了,袁世凯围剿开平之策虽然拉低了长兴煤矿的收益,但他还是为此叫了声好。那一日袁世凯的申请递过来,当即就被他给否了,他还在申请上披了一句话,谓:‘今日既然要并,当初为何要开?’只让袁世凯又羞又愧,弄得开国大典也不好来参加。他身边那些为之建言的周学熙等,为了推卸责任,都说总理这边太过抠门,是要在经济上打压直隶。这些放在平时也许是小事,但被暗杀一放大,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没去多想滦州煤矿的事情,杨锐看着岑炽道,“辄任先生,如今这形势,该如何是好?难道为了要取信于直隶诸人,我要亲自去吊唁一下不成?”
“千万不能去!”刘伯渊和岑炽齐声呼道。他们一个是认为杨锐此去会天津会有危险,另外一个则认为袁世凯之死本就怀疑和复兴会有关,现在杨锐大违常情的前去吊唁。就怕被他们误以为这是复兴会欲盖弥彰。
“竟成,如今之计还是不要去想如何辩白,越辩可是越黑啊。我们还是先想如何善后的好。袁世凯既死,那直隶总督一职应该授予何人?”岑炽说道。只把杨锐从袁世凯之死上拉了出来,他之前可是想着天津一乱该怎么办的。
“袁世凯那边能力众多,徐世昌、杨士琦、周学熙、王士珍,这些人都可以为直隶总督。”杨锐说道,感觉这不是难事。
“竟成。这些人都能任直隶总督,可正是因为这些人能任,才不能任。一旦直隶内部稳固,那不管袁世凯是不是我们杀的,北洋的矛头都会指向我们。最好的办法是选一个不合格之人为直隶总督,使得他们陷于内斗,这才他们才没心思想着如何对付我们。”岑炽的想法不是宁事息人,反而想着怎么乘此机会谋夺些好处。
“辄任先生,这么做未必不可,可要是杨士琦等人因此怨恨。还是把矛头指向北京呢?”杨锐细想着他的建议,觉得还是有些风险。
“竟成。现在局势不同以往,国家大定,国会已开,刺杀袁世凯之人既然被抓,那依法审判便是,刺杀是不是我们所为,总不能靠着一个女子三言两语就能认定吧。直隶那边都是聪明人,是不是我们杀的人怕心中早就知道了。”岑炽道,“任命一个坐不了总督的人做总督。孤立之下此人将更靠向中央朝廷,而杨士琦等人即便有不满又能如何?这些人只是谋臣,要想造反是没有那个魄力的。
再则真是要宽慰袁世凯那边的人,最好的办法还是请岷王下旨安慰抚恤其家人。宫中不是还有闲散的官吗,袁世凯的大儿子完全可以赏赐些东西,封个闲官即可。这事情交由岷王出面,大家总不会想袁世凯是岷王派人暗杀吧?”
岑炽一说朱宽肅出面,杨锐倒是想到由他出面当是最好了,做皇帝的只有下旨要臣子自尽。还从来没有派人暗杀的。陈其美只想着挑起两会纷争,但有个岷王作为第三极主持公正,即便北洋那些人不满也只会上表哭诉,而不是一开始就拔刀相向。皇权有用,却没想居然可以这样用,他当下高兴道:“那下一任直隶总督任命谁为好?”
杨锐问岑炽,岑炽则看向刘伯渊,直隶那边的人,还是刘伯渊最熟悉。见此刘伯渊想了想才道:“北洋诸人大多有才,要想选人还是不易,但从辈分上来说,赵秉钧倒是最合适的。他是警察出身,本来是左宗棠的人,后来才跟着袁世凯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小站出身的武将闲他是个警察,那些文人闲他没读过书,是个小厮出身,都看不起他。要是任命他为直隶总督,那直隶就有得热闹了。”
“赵秉钧?”杨锐念叨着这个人的名字,此人算是由武入文的了,早年居然还跟着左宗棠去新疆打过仗,后来论战功做了典史开始出头,再被袁世凯收为己有,从巡警做起,官至巡警部侍郎,后面因为政斗又被掀了下来。他当下道,“那好,就定这个人。还有岷王那边抚慰的圣旨要怎么写,就请辄任先生费心了。”
杨锐从善如流,岑炽高兴之余立马就挥笔拟了一道声情并茂的抚慰文稿,送至皇宫润色变成圣旨之后,当天晚上便送到了天津。
圣旨的力量大于苍白无力的电文,虽然下午给功臣颁发完勋章的杨锐,收到了从直隶传过来的袁世凯被杀的消息,按照一般的反应发了一份唁电,可这份唁电毫无作用,反倒是皇宫送出的圣旨,让直隶这边的人很是触动了一会,诸人按照前清接圣旨的模样接了圣旨后,之前已经停止悲哭的袁世凯妾室又是大声的哭诉起来,一直在商议如何处置的杨士琦等人,看着随圣旨而来的沈家本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祭拜之后,沈家本看着坐在侧堂的诸人道:“诸位大人放心,只要有冤屈,大理寺一定秉公执法,为宫保讨个公道。”
沈家本如此说,便是之前吵闹的很厉害袁克定也是不再说话。这不是因为沈家本是廷尉府的廷尉,而是伦常之下,皇帝都已经下旨亲问抚慰了,做臣子的又再大的委屈,也要先忍一忍,最少这事情皇帝已经表了态。再说诸人也感觉到些蹊跷,那复兴会从无暗杀之举,之前双方无非只因一个煤矿弄的不太高兴而已,但总不能因为一个煤矿杀人吧。
当然也有人猜测这复兴会要对北洋一系动手了,可这也不太对的,要动手完全可以把袁世凯调至京城,委任一个什么部的尚书,不是更干净利落?反正在圣旨没来之前,诸人说什么的都有,但圣旨一到,大家也就不啃声了。皇上已经说这事情他知道了,并且很悲痛,不但安慰了宫保的家人,还亲派了沈家本沈大人过来办案,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收到天津回报的杨锐知道事情总算是过去了,但天津的事情刚了,美孚的罗伊.S.安德森却又跑来了。“总理阁下,洛克菲勒先生让我向您致意!”美国人汉语越来越熟遛,他今日是有事而来的,“为了承销债券,纽约方面希望能在下个月出手一批美孚股票,洛克菲勒先生希望这几天国会就能通过探矿权以及批准美孚独办陕西油矿的协议。”
听着美国人的话,杨锐只想摇头,中文越来越流利,可话里的意思还是美国式直挺挺的,他温言道:“请转告洛克菲勒先生,国会这两天就会通过石油勘探案,另外,陕西油矿不能更换吗,你们的人不是已经去了那里查证?”
“是的,陕西油矿并没有商业开采价值,但是美国那边一直在宣传这个油矿,说它将成为亚洲最大的油矿,如果它不能独办,那么股票未必能张到那么高。”安德森道。
和美孚的合作怎么看都是中美奸商的勾结,一个是回避反托拉斯案下分拆的风险,一个则使劲的画饼、不断的吹风,好通过外部利好因素使得美孚度过难关,从而借取合伙诈骗得来的美元。计划虽然是双赢,但对于杨锐来说则有不少压力,毕竟章鸿钊和吴仰曾的案子还没有审完,一旦陕西油矿交由美孚独办,那杨锐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只是,他还相信自己能控制舆论,半年之后等洛克菲勒股票卖光,美孚宣布前期的勘探结果错误之后,那么事情就要过去了。陕西要真能出大油田,那后世不可能默默无闻。
“安德鲁先生,请转告洛克菲勒先生,这个月国会就会通过探矿权以及陕西油矿独资案。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按照我们之前的商量,探矿范围重新做了调整:直隶、山西、陕西、河南、甘肃、四川,江西、湖南,一共八个省二十五年的石油勘探将授予美孚中国公司,陕西油矿也将交由美孚出自承办,中国按照之前的出资额占有该油矿的资本比例。另外,柴油专卖因为亚细亚石油公司的抗议,目前我们还是先放一放吧。”杨锐道。
“是的!我们完全理解这一点,您刚才承诺的这些已经足够了。”安德鲁很肯定的道。“您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总理阁下。”
他一说自己信守承诺,杨锐心中只是苦笑,自己就等着被报纸骂娘吧。
己卷第二章有效
大中华国会终于在开国典礼的次日,也就是神武元年三月初十,西历1912年4月26日开会,经过上午的选举,除去国民党的三十二票、辅仁文社的四十一票,杨锐以五百二十七票当选大中华第一届总理。
虽然这是早已预料的结果,但京城的诸多报社记者还是挤进了人满为患的国会大厅,用照片记录了这一历史性时刻。当选的当日,杨锐除了发表施政纲要,还宣读了总理府十二个部的部长司长的任命书,这其实就是原来临时政府时期的那套人马,唯一不同的就是矿业司人选暂时被搁置,就目前情况来看,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出任此职。
从占领北京到现在是九个月,从杭州举义到现在是五年,从开始革命到现在是十年,想着一路走来如此艰难,杨锐在掌声中有些激动,只等离开国会回到郑亲王府的时候,他心绪还是不宁,而在下午召开的政府工作会议上,他也没有多少心思说正事,可以说这一天都是浑浑噩噩过来的。无所适从间,他只好去找钟观光。
“怎么,明日就要走?”看着屋子里已经收拾好行李的钟观光,杨锐忽然想起来他和王季同这几日就要离开的。
“是啊!不是早说过了吗?革命耽误十年,我和小徐都要去留学的。”钟观光看着杨锐迷糊的样子有些奇怪,也不明白他今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按说他是要处理政务的。“竟成,你来此这不是要给我送行的吧?我和小徐可是明天的走。”
“啊!我只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杨锐有些惆怅的坐下来,“以前啊,老想着今天快点到,好抓紧时间把落下的事情早些干完,可今天,却觉得有些百无适从,不知道事情如何做起。”
听杨锐如此说。钟观光只是大笑,“你啊,我看你就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看到一桌子好菜不知道怎么下筷子。国家百废待兴。就等着你杨大总理去治理呢。”他说罢拿出一份报纸,“看,苏北又闹春旱了,几十万饥民无处安生……”
“这报纸瞎说。”杨锐打断道,“那边治淮工程马上就要开工了。饥民以工代赈,正要修水利呢。”
“那看这个,爪洼泗水华侨昨日庆祝我大中华开国,荷属当局派军警武力干涉,打死华侨三人,伤十余人,百余人被捕……”钟观光又是念了一条。
“哎!那是南洋,我们除了口头抗议之外别无他法!海军抓了不少人,正乱着呢。”说到这杨锐却有些失落,他羡慕的看着钟观光。“宪鬯啊,看到这些烦心的事情我又觉得你和小徐这日子过的最快活,无忧无虑的,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们这般啊?”
“你就算了吧!”钟观光大摇其头,“我和小徐在外边看到什么气愤的不得了的新闻,但想到有你在国内心中就大定了,要不然定是会激愤不已的。竟成,就能者多劳吧。”
他这边说能者多劳,院子里就响起了章太炎的声音,“竟成。你开府第一天就不务正业,丢下我们几十个人不管,怎么能躲到宪鬯这里来了?”
他人未至,声先到。与他同来的还有谢缵泰、虞辉祖、盛宣怀诸人,杨锐在刚才草草的结束政府工作会议之后,就出了郑亲王府一溜烟的跑了,弄得他们要找人都没找着。幸好李子龙被杨锐留在王府,他们也就跟着找来了。
几人和钟观光见面,很是客气一番之后章太炎最先说事。“那帮子酸儒要翻天了,说是明日就要到国会请愿尊孔重儒,你说怎么办才好吧。”
他这边说完谢缵泰赶紧插言道:“美国代理公使来电道贺,他希望能在最快时间内和你会面。还有公使团这边,也希望能尽快和你会面商议各国承认问题……”
“马上就要币改了,我和张行健心里都没点底,你还是给说说这策略该如何是好。”虞辉祖道,“还有四国银行团借款之事该如何,他们现在是禁止我们单独进行币改,说是之前早有协议,币改必须先由四国银行团同意才能开始。”
“对啊。湖广铁路借款他们也是不认同由我国派出总工程师,必须接受各国派人任总工程师一职。”走在最末的盛宣怀也道,之前的合同是他签订的,本也算是为中国争取了不少权益,可大清的情况和大中华不同,那时候大清是满目疮痍,不得不签,现在大中华是铁桶江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内忧外患。
本想歇一歇的杨锐没走半个小时就把抓丁,钟观光见如此只是大笑,“竟成,你还是回去吧。总理府没你开不了锅啊。”
杨锐见这些家伙已经追上门,只得在简短吩咐之后又赶回了王府。如今对于正式政府而言,有五件事情最为棘手,一是各国对大中华承认问题,除了美、俄之外,其他诸国都要看四国银行团借款如何处置,处置的好,那各国为了借款自然会承认新政府;
二便是四国银行团借款,两个合同,一是币制及实业借款合同,去年三月签订的,借款一千万英镑,五厘息,九五折交付,期限四十五年,此借款的担保是烟酒税和东三省税入和部分盐税,同时因为银行团要监督用款,币改和实业诸事都要报告银行团才能施行,银行团是不希望中国废两改元的,所以他们一直把各国承认中国当作一个筹码,以期能延缓或主导中国币改,以获得某种程度的金融特权。可这也是新政府和银行团之间最大的矛盾之一,杨锐不想按照洋人的意思币改,哪怕他们是正确的,也不希望他们从中插手,因为一旦如此,打乱币改的节奏,那币改的代价就要增倍。
另外一个合同就是湖广铁路借款合同,借款六百万英镑,此借款条件和前一个合同相同,但以满清铁路借款的惯例,总工程师必须要由银行团推出的人选担任,并且很多建路物资。比如钢轨等,大多要从国外购买,哪怕中国出产的钢轨比进口便宜。为了增加钢铁产量,杨锐一直想着怎么在铁路上多用钢。造船是重点,铁路也是重点,现在借款修铁路居然不能用自己的钢铁,那他就不愿意了。在其看来,四国银行团可以监督借款的使用。但不能左右铁路公司用款,可以督促工程的进度,但不能决定工程的具体内容。虽然在合同上对此有相关的保证条款,但在实际施工当中却因为款项由银行团控制,这些条款完全无法确保。
三是减租案,这是土改核心。虽然国会在近日将会通过这个条款,但各地的士绅却完全持反对态度,在其看来,既然国会在宪法里确定保护私有财产,那么朝廷就不应当督促减租。这些人的理由说出来只让人又笑又气。他们依然认为皇权不下乡是朝廷应该遵守的潜规则,完全不知道新的政府已经完全抛弃了他们,以组建农会的方式控制广大农村的基层。
第四是币改案,国内的钱庄、票号都被打压整顿了一遍,现在只剩下一些残存的钱庄势力和洋人银行勾结,妄图以缓办为名以阻止币改推进,经过橡胶股票风潮和票号清理,本土的金融势力已经式微,但银行团却拿着之前和满清的合同咄咄逼人。
最后一个则是食盐专卖案,为了收取盐税。全国的食盐都由国家专卖,不再有什么盐引之类,如此的跨步也让那些官盐贩子和私盐贩子很是不满,这不是要断财路的问题。而是要断生机的问题。
杨锐回到郑庆王府的时候,四国银行团代表就已经在等着了,汇丰银行的代表熙利尔、德华银行的代表柯达士、东方汇理银行的代表贾思纳、美国银行团的代表司戴德——美国人本来没有必要来的,但美国还未宣布退出银行团,也不得不跟来。除了四国银行团的代表,另外还有中英公司的代表濮兰德。这个之前泰晤士报的记者,现在已经从商了;
再有则是横滨金正银行的代表小田切万寿之助,四团银行团借出东三省实业的贷款,为了安抚日本,满清去年在与四国银行团签约之前就先向日本借款一千万日元,五厘息,九七折交付,二十五年期限。和四国银行团等着新政府开张好重订合同一样,日本人也是想重订合同,并且看到俄国人拿到了蒙古铁路,他们也想拿到些什么。
会客厅里面都是给自己送钱的银行家,若是放在后世或者前几年杨锐要笑掉牙了,可想想现在国际借款利率是四厘,日本都在不断借入四厘新债,这些人给自己却是五厘,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件,杨锐一点也笑不出来。
稳稳当当的在屋子里坐正,杨锐开始接见诸国银行团代表,他们起身向杨锐鞠躬道贺之后,言辞就锋锐起来,“总理阁下,听闻贵国将在下个月施行货币改革?须知,按照之前的协约,任何币改的方案都应先将币制章程报于四国银行团……”
“熙利尔先生,我国并没有制定什么币改方案,银本位挺好,我们没有必要改。现在政府做的只是统一银元规格,这只是为了便于户部结算,若不是为了户部结算,这银元规格我看也不必统一,以前那个样子就挺好。”杨锐看着这个洋人唧唧歪歪,压抑着不满开始装傻。
“总理阁下,可各地的政府、税务局、厘金局、银行,都已经只接受新币,对于其他银元虽然也会接收,但其折扣太高。这已经是币制改革了。”熙利尔犹自坚持道。
“熙利尔先生,政府并没有规定大家一定要用什么货币,他们可以用任何钱币支付他们需要支付的东西,但是政府也有政府的规定,如果有人不满意,那他可以想其他的办法。”杨锐道,他不想和四国银行团多讨论币制的事情,转口说道:“各位先生,新政府乐意于向各位借款,因为我们需要钱,大量的钱。我们是不是应该多谈谈借款的事情。”
“借款已经签订了,总理阁下,现在需要的是执行协约。”熙利尔再次抢在其他人前头说话,“我希望阁下能重视币制改革一事,抛开银行团施行币改已经违法了之前的协约。”
“熙利尔先生,那我们就谈币制改革一事好了。”杨锐说道。“即使之前的币制改革协议有效,也要政府提出币制章程才能施行。您希望什么时候收到这个币制章程,一年之后,十年之后。一百年之后?政府现在只是统一银元规格而已,并没有什么进行币改。等统一银元规格之后,下一步就是讨论币改之事。如果需要借款,我一定会借款。”
“总理阁下,银行团认为统一银元规格也属于币改范畴。现在您的政府在不通知我们的情况下就开始施行,这是违法协议。”东方汇理银行的代表贾思纳跳出来帮腔,他这边说完德华的代表柯达士也道:“阁下,我们一致认为中华政府违反了之前的币制借款协议,希望政府能马上将币制章程以及币制用款单提交给银行团核定。”
洋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最后美国人司戴德虽然没有表态,但他也是站起的。杨锐见这些银行家咄咄逼人,恼怒之间忽然笑了起来,他在诸人的诧异间笑完,然后道:“先生们。如果你们一再认定统一银元规格就是币改,那就这么认为吧。但你们不要忘记了,之前的协议是和满清政府签订的,并且并没有执行,在我的士兵占领北京之前,你们没有支付一分钱给满清政府。
对了,我都忘记了,政府所没收的满清政府存款还在你们的银行里,我很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解除冻结,让我们把那些钱取出来?”
“阁下。你不承认清政府和我们签订的协约?”熙利尔看着面前这个掩饰不住倔傲的男人,很是一阵不舒服,和以往顺从的满清官员不同,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半点恭敬。
“前清跟各国的大部分协议我们是承认的。不承认的我们将和各国政府协商解决。”杨锐道,“至于商业上的合同,比如现在说的借款,因为国家需要钱,所以我们希望可以继续借款,但是之前的借款条件、所借款项的用途。都将会做些调整。比如,现在借款只有一亿两千八百万两,这些钱太少了,我希望借款能定在三亿两左右。这些钱除了修铁路以外,另外的用途就是购买各国的商品,主要是机械。
只要你们愿意以合适的价格卖出商品,那么我们就按照购买商品规模借款。如果英国的商品有竞争力,我们认为应该买入一亿两的商品,那么我们就问英国借贷一亿两;同样,如果我们需要德国的商品,那么我们就像德国借款购买。政府现在正在整顿税收,财政在好转,偿债能力已经是满清政府的一倍,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钱不会被贪污,全部都将用在实际的地方,我们将有足够的收益来偿还贷款。
先生们,现在全世界的经济都不景气,各国的资本都有大量的剩余,把这些资本拿到中国来,可如果只是被政府挥霍,并不能拉动经济,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借款的结果就是我们的债越来越多,你们越来担心坏账,但如果是购买各国的商品,这不但能给资本找到去路,还能给商品找到去路,何乐而不为呢?”
杨锐对着银行家们长长的忽悠了一段,四个人听完却没有中计,熙利尔反问道:“阁下,我想请问如果之前的协议您都不遵循,那么我们确信新政府会遵循新的协议?”
“熙利尔先生,协议的签订是为了保证双方的利益,没有人会执行一份对自己毫无利益的协议。”杨锐反问道。等看着诸人都不再反对的时候,再道:“先生们,我还是重设我的观点,即币制借款先放一放,现在要谈的是铁路借款和实业借款。哦,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那就是武昌到重庆的铁路因为地质的原因无法修通,所以这条铁路只能搁置。”
“什么?”听闻少了一条铁路,几个代表都是一惊,湖广铁路借款去年就开始卖出债券了,只是钱还没有汇给中国。“请问是什么地质的原因?”
“是溶洞,从宜昌到重庆间有大量的溶洞,路基无法稳固。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杨锐说着铁路公司探查的信息,“我们认为这条铁路如果要修建,那要在在五十年之后。”
“那政府应该对此作出补偿。”法国人贾思纳里面喊道。
“现在政府并没有规划多余的铁路来作为补偿。我只能保证总的借款数额会高于之前的数目。”杨锐忽然对眼前这些人有些腻了,他又应付了一阵,然后让人把他们送了出去,后面具体的谈判交由户部负责。
银行团的人走后,只等抽了根烟之后,他才会见中英公司的濮兰德,看着这个先是海关职员、再是公共租界总办,现在又变成中英铁路公司代表的人,他笑着道,“濮兰德先生的人生真是让人羡慕,可以做不同的工作,换不同的环境。”
濮兰德在公共租界总办的职位正因为邹容一案才弄没的,现在杨锐的感叹让他心中很不舒服,但想到此来是为了那一条铁路,他很是木然的道:“总理先生,我来是为了浙赣铁路延迟一事,公使先生通知我说,中华政府希望将浙江衢州到湖南湘潭铁路的借款交由英国公司办理。”
“是有这回事。”杨锐道:“但借款的前提是承认新政府,并且对新政府和其他各国的借款以及商务活动不加干涉。”
“不干涉?”濮兰德问道,“您是说德国吗?”
“包含德国。这一次德国人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我们将和他们进行一些商业上的合作,比如,合资在青岛成立一个造船厂,引进德国的军工设备以更新国内的老旧设备,再就是……订购一些鱼雷艇巩固海防什么的。我不想因为一个朋友失去另外一个朋友。”杨锐道。
“就这些?”濮兰德毕竟是个记者,他并不认为这是杨锐的真实想法,肯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当然,政府对于国内的改革我希望英国能出面支持,比如海关接受新银元,毕竟这对大家都是好事。”杨锐道。“税收增多,那么铁路、工厂就会增多,这些都有助于经济增长。”
“您是说废两改元吗?”濮兰德的问道。“这是一件大好事,这在贸易商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如果厘金能拆撤的话,那就更好了。”
“濮兰德先生,厘金的事情要十年之后才能解决。”杨锐不怕提前透露时间表,在他看来,关税和厘金是一体的,拆撤厘金的前提就是关税自主。“中国问题有很多,但如果要解决,只能是一步一步来,很多时候想快也快不了。”
杨锐一副开明的模样,只让濮兰德对其有了不少的好感,不过在十几年之后他写回忆录的时候——濮兰德擅长写中国大人物的自传,而且自传为了迎合读着的口味,写的很歪曲,他本来是想给杨锐写传的,可他感觉自己一定死在此人前面,只好写回忆录了——他却对杨锐大加批驳,认为他其实就是一个善于表演的骗子。
“那么,总理阁下,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问题,或许只要朱尔典爵士同意,我们之间就可以签合同了。”濮兰德说道。
“正是这样的!”杨锐道。“我的承诺半年之内有效。”他最后提醒道。
己卷第三章好办
历经九个月的动荡之后,随着中华开国、国会开会,中国似乎又重新恢复了旧的秩序,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但任何深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个国家只是一个皇权其表、会权其里的别样物事,她的种种作为,让人分不清是现代的、还是复古的;是伦常的、还是叛逆的;是东方的、还是西洋的。
对此京津泰晤士报评论说,大中华国就是一个皇权和民宪政体的大杂烩,‘是一幢西式的大楼套了一个中式的屋顶’不美观更不实用;而顺天时报认为政府如此行径,不尊皇、不尊孔,简直就是无父无君,天下必定大乱;北京新闻则认为这是中国目前形势下最好的选择,既尊重了传统,又保全了民主,可以算作是两全其美;东亚劳埃德报则对新政府、新总理没有过多的评论,而是把头版给了威廉.雷奥,大标题就是威廉公爵。国外的报纸如此,京城中的华文诸报也多是唱衰,其版面的焦点则是孔教会请愿未果,中国从此陷漫漫长夜中,又有一报纸上写着些隐晦的偈语,示意长此以往,中华国将不国。
吵吵闹闹的报纸,熙熙攘攘的新闻,可即便是如此,北京城和以前相比也要冷清不少。没有那些王公贝勒、高官耆绅,大多地方的生意都不是好,八大胡同自不必说,那些古玩店、饭馆、烟馆、茶馆、洋货店、银号、钱铺,生意都是一落千丈。唯有衣帽店宾客盈门,忙得不可开交,这新朝虽没有定服式,可从总理到小吏,衣服的样式又回到了前明,全都是汉装。京城不是通商口岸,也不是商贸重镇,住在此的六十万人,要么是吃公家饭的。要么就是靠公家吃饭的,剩余的那些也是要和公家打交道的。既然如此,那总不能身着前清的马褂登门见官,于是大家又重做了汉衫。
满清倒灶使得京城一切奢侈行业关门破产。而新政府又有京城保护令,即京城的宫殿、城墙、古宅、牌坊、反正和前明有关的东西都说成是文物,对这些文物全部要例行保护,把城中商户破城开道的想法给掐断了。另外还有谣传说这京城方圆两百里都不准办工厂、不准开矿山,这让诸多人吃了一惊。和去年宣传的山西工业基地相比,这京城附近为何就不能开工厂?
这些自相矛盾的东西不管,后面几日通过的银元统一规格案、美孚石油探矿案、陕西油矿案,还有万众关注的减租案则闹起了轩然大波,几份报纸的发行量都是破万,总理府、国会两处都被诸多士绅清流堵住,说是要讨个公道,而国会里的国民党一出国会就大肆宣扬,说国会只是复兴会的傀儡,丝毫不能体现出民意。崇洋卖国、强劫民财云云。
举国舆论大乱,士绅纷纷往大明门前请愿喊冤,可是诸人的书表是递上去了,但深宫里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幸好数日之后总理府说是要开新闻发布会,说是要以正视听,这才把众人的矛头转向了总理府。
“竟成,咱们这几把火是不是放的太快了一些?”新闻发布会的当日上午,几个部的部长都云集总理府。商议完公事,虞辉祖想到现在的舆情。开始有些不安。他知道杨锐的处事风格是一旦认定就决不回头的,这样虽是好,可处事太猛可是要把士绅都得罪光的。
杨锐闻言只是闭目,一会才睁眼道:“含章。我们不抓紧时间赶上,和各国的差距就会越拉越大,被人恨很是正常,要想干事就会得罪人,这有什么好忌讳的。”
“我支持竟成的做法。”农部的陶成章插言道,“这些士绅就是这么个德性。现在减租只是割肉,虽然大喊大叫,可要是事已成定局,闹一闹就会算了。关键是大家都要如此,要是有例外,那他们就要心不平了”
“例外,能有什么例外?”杨锐笑道,“会内会员那边也是一视同仁的,既然会员都一视同仁了,那还有什么例外的?”
“主要是教会那边我怕会有些意外。”陶成章道。“就怕有地主入教,一旦入教,那减租就不好办了,那些传教士为了能传教,什么都愿意干。”
“有地主入教那也一样要减租,”杨锐看着他道,而后又看向国税的吴锡芬,民部的张承樾:“底下的情况真的是只要入教就无法无天了吗?”
他如此问,吴锡芬道,“总理,只要是和洋人沾边的那些就不好处理,即使是抓人,传教士也会阻拦,或者那些人干脆躲到教堂,这给下面缉税制度带来不小的麻烦。”
张承樾也道:“其他地方还好,直隶和山东教民最多,作奸犯科之辈只要是入教,那就有一份保障。”他说完看着杨锐瞪着自己,忙道:“现在民部正在完善人员,有违法者一概缉拿,不管是不是教民,也不管传教士是不是抗议。”
“教会学校,学部已经将其化作另类,全国招考中教会学校的学生要考试,那先要参加同等学力考试,如果不参加,那没有资格报名。”蔡元培也插言进来,他对不服管束的教会学校很是恼火,这根本就是教育界的另类。
几人的三言两语,远看这话题就要岔开,虞辉祖忙道:“教会的事情一时还不是大事,竟成,现在政府好几个事情都在推进,激起的舆论可不小,如此下去,又是要出乱子的。”
教会的事情确实很让人恼火,庚子事变就是这些传教士下乡传教而后反激起来的。这些洋人要建教堂就建教堂,为何一定要把玉皇庙推倒然后再建教堂呢?难道在他们看来,信上帝就比信天帝的高明,真是莫名其妙。这根本就是白人高人一等,目中无人的体现。不过再想到十字架东征,杨锐也就释然了,这传教历来就和枪炮息息相关,中国若不是儒教几千年深入人心,怕早就遍地基督了。
“教会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杨锐定调子道,“十年之后再来好好理一理这事情吧。学部我不管,但是吏部务必要看紧了。不要把那些信教的人放进来做官,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因为信教而做不了官,反正政府里不要这种人。”
杨锐给教徒下了限制令,陈广寿连忙称是。马上就要科考了,两个月后第一批官员就会出来,他正为这事情忙活着。
杨锐交代完陈广寿,再看向虞辉祖,“含章你就不要担心了。百姓都盼望着减租减息,农会这半年以来,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县,我们这些政策推行下去,绝不会酿成民变,最多只是绅变。如果没有农会,那这些士绅或许还能像四川铁路公司那样闹出一些事情来,可现在我们有农会,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情来?要闹事的,民部会处理的。”
杨锐的回答不出虞辉祖预料。他是希望大家能以和为贵,不要出什么乱子的,可现在杨锐是农会军队在手,根本就是持强凌弱,他便只好无语了。
杨锐回答虞辉祖还是留着几分情面的,但在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他的言辞就极为尖锐了。在记者问道减租法案是不是劫富济贫、横夺民财的时候,杨锐很是严肃道:“国税局就是劫富济贫的机构,政府工作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劫富济贫。至于横夺民财,政府并没有夺谁的财。政府只负责收税。至于减租一事,只是以政府角度干预地主和佃户间的交易,把地租降到一个合理的水平而已。
在这里我要说,有些人做老爷做惯了。一旦利益有损,就嚷嚷大叫,其实按照我的本意,那就应该全国的耕地彻底国有化,什么叫国有化,就是禁止耕地买卖。全部耕地无偿收归国有,然后重新按人口分地,不管你以前是流民也好,大地主也好,反正家中有几口人,那就分几亩地,这样也就没有这么多抗议和不满了,地主们地里面农活都忙不过来,每日都为一日三餐奔走,哪能拿么有空跑来政府诉苦。”
杨锐言辞带着不屑,他一说土地无偿国有,下面的记者和士绅就是一阵惊呼,他话语刚落的时候,大公报的记者就站起来道:“总理大人,如此没收全国土地,请问公理何在?”
“公理何在?”杨锐反问,“只怕这公理只是士绅的护身符吧?政府只讲法律,只认国会的议案。如果大家有不满,那么可以向大理寺提起上诉,将减租一事认定为违宪,或者说服国会议员,撤销减租案。至于说没收全国土地,如果减租一事推行不顺利,那就索性全国耕地国有化最好,这样也就没有那么多争执了,到时候地契全部废除,耕地就是大家的,均分即可。”
见杨锐老是把国会抬出来说话,马上就有记者问道,“总理大人,国会里头都是不识字的庄稼汉,请问这样的国会除了盲目投票之外能有何用?现在减租不就是顺了他们的意吗?”
“国家不识字的人有九成九,国会里有不识字的议员有何好奇怪的?难道不识字就不是大中华的国民?还有那些识字的,就交了全国的税?国税局给我的报告里,在没有征收遗产税、个人所得税、土地增值税之前,这些识字的士绅也没有交多少税嘛。”杨锐看着场中记者和士绅,很是无趣的道,他这边一念税名,那些士绅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照实说,本届国会就是庄稼汉国会,本届内阁也是庄稼汉内阁,所以,政府的政策将在不违宪的情况下,完全倒向庄稼汉,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全国两百万士绅,他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投身到工商实业当中,对此政府是扶持的;再是保持原样,继续做梦,做什么梦?做皇权和士绅共治天下的美梦。在此奉劝各位,该醒醒了。从革命开始,皇权士绅共治天下之梦就该醒醒了。”
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杨锐言辞尖锐的刺穿士绅老爷们的耳膜,他仿佛说的是另外一种和这个世界各个不入的语言,只让这些人浑身冷汗,不能自己。在坐的诸位代表,已经完全认为以前那种绅治天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减租一事只是新闻发布会的一个焦点,另外一个焦点就是陕西油矿一事,在国会通过陕西油矿一案的同一天,吴仰曾和章鸿钊的案子刚好判决,前者因为不知情只判了三年牢狱。后者因为知情且故意为之,按照保密法判了二十年牢狱。判决和国会通过陕西油矿案的同步,更激起了诸多抗议,幸好这是在京城审判。要是换在湖州,那大理寺都要被人拆了。
当记者问起此事的时候,杨锐只是认为判罚的太轻,特别是有意为之的那个,不枪毙简直是万幸。他郑重其事的说政府将要求大理寺重审此案,绝不能姑息养奸,轻判了事,不枪毙章鸿钊政府绝不满意。他此言一出,从湖州赶来京城的章鸿钊族人徒然起身大骂,不过那是一口湖州方言,在场诸人并没有听懂在说什么,而后那几个骂人的就被请了出去。
经此一事,杨锐的强横完全被各大报纸的记者所熟知,在后续的提问当中。他们有些变得更加亢奋,指责政府批准美孚公司承办陕西油矿是卖国,杨锐对此只是不屑,告诫他们批准美孚承办的是国会,指责国会卖国那是无稽之谈。
两个小时的新闻发布会完全是在吵吵闹闹中结束,对于减租案有意见的士绅、对不尊孔有意见的士绅已经对解决己方的问题已经绝望,杨锐根本就不知道道德为何物,公理为何物,他的武器有二,一是傀儡般的国会。二是全国几十万军队和几千万农会会员,有这两者在,众人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即便是有人拿纲常去制约他,他也将此推得一干二净。完全不把当今天子当盘菜。如此人物,简直是刀枪不入。
士绅们绝望,但记者们却是高兴不已,发布会中这么多事情,他们回去有得写了,报纸一出定会大卖。公理不公理,伦常不伦常,还不如多卖几百份报纸来得实在。当然,也有些报纸是并不讲究经济效益,比如京话日报便是如此,还有大公报靠着法国人扶着,家大业大,也不在乎销量。
数日之后,青岛。
看着新出的大公报的头条,陈其美只是叹气道:“看来是把演群给害了。”
演群就是章鸿钊,陈其美找人以同乡的身份求其帮忙,章鸿钊当时刚好耳闻陕西油矿一事,便把这些消息给弄了出来,本以为通过舆论可以让临时政府垮台,谁料想杨锐的脸皮极厚,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不但台没下,还把人关进去了。
“英士,那怎么办?”朱执信问道。“演群虽不是同志,但也是为了革命才入狱的啊。难道就不能把学生和那些留洋的士人再次发动起来请愿?”
朱执信对于情况不是很了解,旁边程家柽道:“姓杨的宁愿没有矿业司,也不受那些人求情,他说他办事先定规矩,规矩没定好,事情办了也白办。他还说矿业司十年之后再建也无大碍,反正矿埋在地下又不会跑,更说学部完全可以取消矿业专业,出国留洋只要是学矿业的,都不再派,他简直是要断了矿业这一脉的生机。
执信,杨竟成就是个疯子,脑子里完全没有仁义道德,三纲五常,他现在手里有兵有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皇帝还独裁几分。这样的人要和他斗,按照对付满清那一套完全没用。他在总理这个位置上久一日,那根基就深一分。哎……”
说到此程家柽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若不是心中还有三民主义,他都要退出同盟会,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教书匠罢了。复兴会和满清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的东西,满清完全是浮在上面的,靠着汉族的士绅帮其治理天下,一旦掌权者手腕不高操,那失去平衡就很容易垮台;而复兴会完全不是,他是实实在在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现在回头去看看当初同盟会和复兴会的争论,程家柽觉得很受启发,这复兴会的力量就在民众之中,要想推翻复兴会政府,那就要在民众中祛除他的影响。这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是不可能的,特别是现在复兴会弄什么减租、去捐,使得底层百姓对其极为信任。
“英士,哎……”程家柽道:“我们还是要从新想革命之策啊。光凭着以前的老法子要想革命是成功不了的。再说这复兴会本身就是革命党,现在又坐着天下,我们要干什么,他们不用想就都清楚了。海军那边不就是这样吗,花了钱、去了人,可结果呢?我们做的事情东厂都了如指掌,他们这是把我们当猴耍了一回啊。
还有袁世凯之事也是如此,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可那女子不经审,被问了三天三夜,她一不留神就把事情给说出来了。现在不单是复兴会把我们恨上了,北洋那些人也把我们恨上了,我们还给杨竟成去掉了袁世凯这最大的障碍……”
程家柽嘀嘀咕咕的,只把屋子里的诸人说的很是心烦,要不是此次青岛之事是他牵得线,陈其美几个都想把他赶出去。只等他又说了一会,忍不住的朱执信道:“韵荪,你少说几句会死啊?大家也是想办法如何对付复兴会,谁能担保自己做的就万无一失?你还是和我们说说那些人情况的吧,他们是怎么个打算,有多少力量,多少钱财?”
“是啊,韵荪,这杨竟成说到底还是卖国政府,现在卖给美国那么多油矿,那过段时间说不定又要卖出几条铁路,现在我们最关键的是要筹集足够的银两,然后找到机会发起举义,那些满人既然也想着复辟,虽然目标不同,但路子总是同的。”汪兆铭也在旁边搭腔道。
诸人这次来青岛,就是为了联络满人中想复辟宗社党的。程家柽京城中最熟悉,是以这事情由他来牵头,而之所以要到青岛,则是为了保密,青岛市德国人的地盘,德国人之前毕竟和满清王爷们交好,虽是改朝换代,但以往的人情还在。
“你们不要指望太多。这些个满人只是自己想复辟想的发疯,但手上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家财基本是给复兴会给没收光了,最后好歹发了五年的俸禄,可那是救命的钱,不要说拿来革命,就是自家过活都是不够,现在唯有几个满人家中的古玩没有收缴光,这些东西还能值些钱,所以便想着靠这个闹一闹。”程家柽道。
“是肃王善耆吗?”陈其美眼睛瞄向他,很不在乎的问道。
“不是善耆。”程家柽摇头,“是恭亲王溥伟。他是想当皇帝想疯了,只要我们答应推他当皇帝,那事情就能成。”
“就溥伟一个人?应该还有其他人吧。良弼是不是?”陈其美道。
“是还有其他人,但良弼不是。”程家柽道:“满人中,还有以前的陕甘总督升允,他去年在西安被复兴会抓了,关了几个月无罪释放,一回家什么都没了就跑到了京城,京城什么也没了,被傅伟一挑唆,新仇旧恨加起来就决定反了。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志锐那些个满人也是观望着,只要一起事,这些人也会跟着进来。这一次他们主动联系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把袁世凯给杀了,他们就想着花钱让我们把杨竟成也杀了。”
说到杀杨竟成,程家柽满脸苦笑,他接着道:“再有就是那些尊孔无门的老夫子,比如维新的康有为、端方的师爷劳乃宣、孔教会的陈焕章等,至于孔府是不是牵连其中,我还不清楚,但现在减租,孔府也不例外,他们对复兴会绝无好感。这些人要是的尊孔,只要我们承诺以后尊孔,那事情就好办了。”
己卷第四章总价
藏身于青岛租界的陈其美诸人密谋的时候,租界里上海路上的礼贤书院(今青岛第九中学),尉礼贤和劳乃宣也在密谋着,和同盟会诸人喊打喊杀不同,尉礼贤这个德国传教士兼汉学家只是在对满清遗老劳乃宣说一门别样的亲事。
“劳老爷,”尉礼贤汉语有些怪异,但总算是能听懂,“以中国目前的形式,我认为复辟是难以成功的,除非……除非有一个还没有成亲的宗室子弟,娶一个德国王女,当然,公主可能会更好。如果是这样,那么皇帝陛下将有足够的理由介入中国事务,即使不介入,那么你们在山东也是安全的。劳老爷,我还听说天津的袁世凯袁大人被复兴会刺杀,他的部下非常愤怒,如果能让袁大人的部下参与到复辟这件事情上来,那么成功很有希望……”
尉礼贤似乎对复辟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开口的联姻之策,就让劳乃宣心中打突。可虽然想到那些白生生的洋鬼子女人劳乃宣只打哆嗦,但反正不是自己娶,他在不适之后还是认同道:“可是现在推动这件事情的亲王已经成亲,这样的话……”
“劳老爷,妾是不允许的。”尉礼贤强调道:“不管是按照上帝的旨意,还是顾及王室的尊严,王女都不能做妾。而且我还要说明的是,这只是我计划,这样的办法是不是会有效还不能确定,中德两国的关系现在还处于试探区,大家都还没有想好如何与对方交往。”
“哦……”劳乃宣捻着胡子开始无语了,想当皇帝就是傅伟,自成光绪死后他就一个劲的认定自己是爱新觉罗的中兴之主,可他年过三十,正室早就娶了,除非……他思虑到此,也就没有多言,起身告辞回去了。
复辟不是劳乃宣所提倡的。最开始想着复辟的是恭亲王傅伟,他只是后来被拉下水的。当初大举义的时候,他和端方没收财产后被监禁了几个月,等最后岷王圣旨一下。这些前清的老人就全放了。和其他遗老一样,他没有去袁世凯所在的天津,而是到了青岛。
在遗老遍地的青岛,诸人商议多了自然会商议出些事情来。革命党孙汶明白要想革命成功,那必定要有洋人的支持。复辟也是同理,要想复辟成功,那一样要有外国支持。可遍观诸国,美俄是被复兴会收买了,完全站在他们那边;英法则是一体,英国为了自己的买卖,自然希望国家稳定,对复兴会也是姑息;唯有日德有些希望,但日本要的是南满,那是祖宗之地。不可轻弃,所以最好的对象只能是德国了。
不过德国也有德国的问题,复兴会当中就有德国军官帮其练军打仗,现在那些德国人都已经封爵,最高是公爵,另外几个则是伯爵,这些人虽然宣扬十年前就脱离了德国国籍,但毕竟还是德国人。劳乃宣希望的是反贼们在国际两大势力中不敢靠向德国,这便是复辟的希望所在。带着复辟之后中德结盟的承诺,劳乃宣来求见尉礼贤。希望通过尉礼贤能和德国的领事甚至是皇帝搭上线,却不想这搭线居然是要联姻。
劳乃宣回到寓所,早在花厅里等候的刘廷琛就连忙站起来道:“劳大人,那洋人如何说?”
刘廷琛是学部侍郎。他为何复辟劳乃宣不得而知,现在这年月,有太多有奶便是娘的人了。这些寄希望于复辟的,他都尊重的很,当下道:“幼云啊,这德国人也说不准。现在复兴会势大,要想他们支持咱们,一般法子还是不行的。”
“一般的法子?”刘廷琛也是听出他话外之音,赶忙道:“那要什么不一般的法子那德国人才能支持我们复辟,总不能把这山东割让给他们吧?”
“割地?”劳乃宣摇头,“要割地的话那这么多洋人我们怎么割的过来。尉礼贤尉老爷想的办法是联姻,但你知道那洋人是要做妻不做妾的,可恭王早就是成亲了的,这事情……哎。”
“要做正室?”刘廷琛想了起来,“难道非得休妻不可?”
见刘廷琛说出了自己所想,劳乃宣道:“为了复辟而迎娶洋人,幼云,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那可……清流们可是要声讨的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个没有成亲的宗室和德国人联姻,然后恭王做摄政王,这样不管是礼法还是人情都是说的过去的。”
劳乃宣的提议乃两全之策,可刘廷琛却知道以恭王的心性这是万万不成的。几年前光慈禧被刺,光绪复出,这恭王闻此消息不但不喜,还大病了几日——他就是巴望着光绪一死自己好继承皇位,可倒好,这光绪可是一直到革命党攻城的晚上才死,而且死后第二天这天下就换了个颜色,让人想登基都来不及,现在好不容易准备复辟,却要找一个子侄为帝,这小恭王怎么可能会答应?
“劳大人,我这还是回去和诸人商议吧,是不是要像德国人说的那般,还请容后再议。”刘廷琛自己也拿不定主义,只好回去向溥伟汇报了再说。不过等他陪着劳乃宣回到溥伟公寓的时候,却发现恭王不再,待打听去处之后大惊道:“什么!去见革命党去了?”
“正是。”前广东监察御史胡思敬很是自然的道:“革命党也有和复兴会不对路的,现在恭王去见的孙汶一系,就和复兴会势成水火。前段时间袁世凯据说就是他们杀的,若是能杀了杨竟成,那大事可成矣!”
“正是!正是!”前国会副议长郑孝胥也道。“不管德国人支不支持我们,这杨竟成都是该杀。他一死,群贼无主,那大事可成矣。若再有人振臂一呼,那天下自当可定。”
郑孝胥一向是和日本人交好的,劳乃宣见他言语中并不在意德国人,忙问道:“郑大人,是不是日人那边已经联络妥当?”
“正是!”郑孝胥面有得色,“吉甫(升允)已经赴日,现在复兴会与日人关系不睦,大家都说两国间必有一战。我等正好借此机会以成所愿。”
“苏龛兄,这靠着日本人复辟,怕他们是狼子野心吧。”劳乃宣道。“为今最好之策,还是找德国人帮忙。事成虽要给他们酬劳,但也不要割地啊。”
“季宣兄大缪。这要找人帮忙,总是要给人好处的。日人已经答应了,并不要割我大清寸土,他们只要些特权罢了。”郑孝胥道。“与其这天下被乱党给占了。那就不如引友邦以助我复辟。德人现在和乱党关系,季宣兄,那尉礼贤没有告诉你他们的亲王亨利要来了吧?”
“亲王亨利?”劳乃宣完全没有听说过这回事,“这亲王亨利不就是德国皇帝的弟弟吗?”
“正是!你既然不知,那就说德人助我无望矣。”郑孝胥叹气道:“现在乱党为了拉拢列国,不断的出卖权益,这个给油矿,那个给铁路,反正为了得洋人支持而无所不用其极。唯独对日人甚恶,什么也没给不说。常常还闹出些事情出来。日人看乱党以后将成心腹之患,这才愿助我等完成这复辟大计,这也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郑孝胥说了那么一大堆,可劳乃宣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这德国皇帝的弟弟亨利亲王早年是来过中国的,其来主要是因为当年初占胶济,为了稳定胶澳才来的。现在此人再来,定是要和复兴会等人交善的,而一旦交善。那哪会支持自己这些复辟啊。由此他不由道:“看来如今这局,还只能是靠日人才能达成所愿了。”
“正是如此!”郑孝胥高兴道,激动之余还挠了挠自己的秃顶:“舍日人再无别人了!德人那边还是先放一放,若是他们不承认那乱党。我们再和其接洽不迟。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联络旧党,以图蓄力,待时机一到,那便可以举事了。”
“对。对。现在袁贼已去,其部下人心惶惶。诸多人物都有其他心思。只要联络得当,许以官位,那还是能拉来不少人的。”胡思敬道。“再则……再则陈伯严的二公子,正是山东巡抚,若是能说通此子,那大事可期啊。”
陈伯严就是陈三立,维新名臣陈宝箴之子,其与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并称维新四公子。戊戌时支持维新,与其父一起被革职,光绪重出时为礼部侍郎,但当官未久就因抚剿之争而辞官。其子衡恪、荣恪、寅恪三兄弟早年赴日,在日期间,三子足疾回沪养病,大子、次子则数年后毕业。在东读书期间,二子荣恪入了复兴会,而后还是复兴会一大江西代表之一,后杭州举事事泄被俘,因家族的关系免了死罪,只判了十年牢狱,不想牢还没有坐完,这边复兴会就夺了天下,当即成为新朝新贵。
复兴会之人大多年轻,陈荣格出身官宦名门,加之其就读的学校是东京帝国大学财商系,自然一出狱就被委以重任,或许复兴会是想着拉拢陈三立这些前清老臣,但这个目的却是没有达到,而且其现为山东巡抚,正好成了复辟之关键,是以恭王身边亲近之人都很重视对陈荣格的游说,期望他能恪守伦常,瑾尊父命。
胡思敬和郑孝胥把事情说的那么美好,劳乃宣只是不信,像他的故主端方等对复辟一事都是敬而远之,这还是旧臣,这陈荣恪再怎么瑾尊父命,也不会卖了复兴会转投小恭王吧。不过此时他不好泼大家的冷水,只是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心中却再想着德人亲王亨利一事,心想着要是能面见此人,那么即便不成功,也能为日后留一通路。只是,如何才能见到这个亨利亲王呢,他又是何时经过青岛呢?
劳乃宣苦思亨利亲王时,青岛租界总督山胶澳总督府内,尉礼贤正在向胶澳总督阿尔弗雷德.麦尔.瓦尔代克汇报宗社党一事。瓦尔代克海军出身,之前为远东舰队的参谋长,在上一任总督特鲁伯被提尔皮茨弄走后,他便成为胶澳第四任总督。
“总督大人,我认为我们应该支持他们,这对于帝国在远东的事业大有帮助。威廉他们对皇帝陛下只有被抛弃的怨恨,有他们在,中德之间是难以结盟的。”尉礼贤道。
“不!不!理查德,皇帝陛下不是这样想的。”瓦尔代克纠正他道:“有威廉公爵在,这个国家即使不和帝国结盟。但最少不会以帝国为敌。就胶澳总督区而言,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中国完全的倒向英国和法国,至于俄国,我并不认为他们与之会有什么好结果。在满洲,要想打压日本,那就必定要交好美国和俄国,复兴会正是这么做的。知道吗,亨利亲王已经在来中国路上。不,应该是他马上就要到了,帝国很有可能会和中国做成一笔大生意。”
“大生意?”尉礼贤疑问道。他记得现在的中国政府和以往那个政府并无太多区别,不同的是,以前那个政府常常借钱赔款,而现在这个政府则是借钱购物,美国人那边据说他们借了八亿马克,购买美国的商品就用去了四亿。“总督大人,您是说要和中国人在青岛成立造船厂吗?对,还有兵工厂?”
“不完全是!”瓦尔代克说道。“具体是什么生意。只有亨利亲王和杨竟成见面才知道。我相信这是一单大生意。他后天就到。”
和德国的生意确实很大,大到新政府要专门给英国一条铁路贷款才能平衡两国之间的关系,美、法俄、德、英几国都拿了不少好处,唯有日本所求的福建铁路没有下文,这才使得日本人转了性子,不但支持孙汶,也开始支持宗社党。不过,这些本都在杨锐的预料之中,满清那么多黄带子、红带子,现在一朝变做平头百姓。自然会想着复辟,借着复辟打压那些反对势力,是刘伯渊和杨锐之前定好的计策,所以当山东的报告传送到京城的时候。杨锐并不吃惊,唯有陈荣恪那边想着要调岗辞职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一边是父亲苦苦相求,一边是革命务必恪尽职守,陈荣格的处境也是艰难,可杨锐又不好现在就把他调走,一旦如此。那山东那边就要打草惊蛇了。最后所想的办法就是,让人暗中接手陈荣格的职务,但对他本人却仍不调动,如此才把山东的事情暂时稳住。
处理完宗社党的事情,接下来的大事就是德国亨利亲王来华。当初在邀请德国人的时候,杨锐也没想到威廉会派亨利亲来,但想到亨利曾经在远东的履历和他的专业,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在美国新公使芮恩施到达中国之前,德国亨利亲王就先到了。
隆重的被朱宽肅在紫禁城接见,并授予一等勋章之后,亨利亲王才到总理府和杨锐叙话。据闻当年光绪接见外国使臣,第一个行握手礼的就是这个亨利亲王,现在光绪不再、天下换主,朱宽肅也不行握手礼,就不知道这个高瘦干练的德国人内心有何感触,但看到他严肃的神色,杨锐知道即便是问,人家也是不会答的。随着各方面情报综合起来看,这德国人对满清王公还是真有偏爱的。庚子时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威廉极为愤怒,但在满清派载沣去德国致歉的时候,威廉又对其特别客气,还教了他一套治国之术,后面满清和复兴会之事就不必说了……杨锐只感觉德国人运气实在是太背,老是站在失败者的一边。
“殿下万里奔波,实在是辛苦了。”杨锐在双方见礼之后开始客套,但他并没有使用德语,话语是通事翻译过去的。
“总理阁下,能再次来到中国是我的荣幸。”亨利亲王一丝不苟的道。而后他忽然笑起,展现出德国人所不具备的一面,“在阁下的领导下,中国能有这样的变化,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听着德国人恭维,杨锐明白威廉为什么派他来了,当下也是客气道:“没有德国朋友的帮忙,我们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就。所以,就我个人来说,对于德国极为亲切。”杨锐到此已经用德语了,一边的通事见他如此,也是乖巧的退了出去。“但是,对于中国目前的情况看,太过偏向亲近于德国只会让国家处于危机之中,这是皇帝陛下和我都不愿意看到的。”
“亲近德国…危机之中…”亨利细想着杨锐的话语,一时间没说话,而后才想到一件事情,道:“我国皇帝陛下要我带向阁下致意,陛下希望德国和中国的友谊能永久长存。”
“当然,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杨锐说道,而后直接把话题插入正题,“这次要去亲王阁下前来中国,是希望两国之间能在军工上有更密切的合作。”
“是的,我完全理解这一点。”亨利亲王点头道:“克虏伯先生已经派遣他的得力助手和我一同前来中国,阁下像驻华公使所提及的军工升级计划他们将会全力支持。”
“那就好!”克虏伯派了一个重量级人物前来,杨锐是知道的,军工体系现在已经被整理的差不多了,但国内军工的产量太少,满清原有的工厂加上复兴会自办的兵工一厂和二厂,整合下来年产步枪还不到五万支,火炮还不到五百门,枪械生产能力不足,弹药也是不足,子弹年产五千发万发,炮弹不到二十万发,以五十万军队算,子弹每枪每年才一百发,炮弹就更少,每门炮每年只有八十发炮弹,这还只算的陆军,海军没有计算在内。
以总后勤部的估计,步枪产量要翻一倍,达成十万支的规模,火炮也是要增加一倍,年产千门以上;弹药方面,子弹产量也要翻一倍,达到年产九千万到一亿发的规模,而炮弹,陆海军加起来要达到年产三百万发甚至五百万发的规模,这样的军工才能对外一战。而在军工布局上,东北一处、山西一处、兰州一处、湖北一处、四川一处、南京一处、广东一处、共为七个兵工厂,这七个厂都要具备生产枪炮的能力。
而要想达到这个规模,硬件投资估计将达到两千万两,这只是增量,还没有算上对原有老厂设备的更新换代,要想把军工设备全然一新,那么投资将要超过三千万两。这还只是兵工厂,中国现在没有镍矿,矿业司的那些人罢工,杨锐只要委托洋人找矿,一旦找到镍矿,那开办镍矿及冶炼厂也又是一笔巨款。另外,现在步枪用的子弹还是圆头弹,要想生产尖头弹,技术转让费就不知道德国人收多少,虽然军队目前选择的是毛瑟96式7mm口径枪械,并不和德国的7.92mm雷同,但毕竟是尖头弹,就是德国也才是七年前才全面换装的。
杨锐想完军工上的事情,再想到另外一件大事,思索之后才开口道:“殿下,我国除了需要订购大量军工生产设备之外,还想在贵国定做一批舰艇,据闻现在贵国的船台极为忙碌,我们很担心会影响船只的交期。”
“不!总理阁下,中国的订单我们保证按期完成,之前贵国订购的船只现在已接近完工。”军工设备只是一次性生意,若不是担心自己不卖别国会抢,德国人根本不想卖此类设备。军工如此,但是舰船却是不同的,造舰可要比买军工设备挣钱多了,是以亨利听到杨锐说要造船,眼睛忽然发光,他竭力的矜持着,小心的问道:“请问贵国是要订造什么舰艇?”
“都是一些小船。”杨锐的回答让亨利目光有些暗淡,不过他后面的话却让他的呼吸也变热了,“但是数量很大,我估计总价不会低于四亿马克!”
己卷第五章总价2
四亿马克基本就是德国海军一年的军费,也许这个数字对于德国那几个海军法案来说并不见多,但对于中国这样的国家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并且,按照无畏舰的造价,四亿马克可以造大约八到九艘无畏舰。如果适当的使工期延长,那么这些无畏舰就很有可能在战时编入德国舰队,要是这样的话,那德国海军的战斗力将提升近一倍……亨利亲王眼睛里放着光,他的思维只停留在四亿马克的造舰费所堆积的八到九艘无畏舰上,完全忽略了杨锐说要造的都是些小船。
穿越者可以未卜先知,但是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轨迹可循,全欧洲的政治敏锐者们都很清楚战争不需要几年就将爆发,差别只是大家判断的时间点不一样——在英法俄三国看来,最佳的开战时间是1917年俄军扩军完成,以及俄国西部铁路网竣工(德国预计该铁路网将于1916年完工);而在德国看来最佳的开战时间,则是1914年基尔运河扩建工程完工、边境战略铁路建成,以及在奥匈皇帝约瑟夫一世活死亡之前——皇帝已经八十二岁了,一旦逝世,那么德国最后一个盟友奥匈帝国将土崩瓦解。
杨锐知道后世战争的确切时间,而亨利亲王则知道战争大致时间,即1914年到1916年之间。在这段时间内,德军的动员时间只需两个星期,而俄军的动员时间需要六到八个星期。按照参谋部的判断,打败法国需要六个星期,也就是说,德国可以在俄国动员的六到八星期内干掉法国,从而在解决西线之后把军队迅速东调再与俄国决战。这便是德国的战略逻辑,施利芬计划就是六个星期解决法国的计划,可一旦俄国扩军以及西部铁路网完成,那么德国将两面受敌,于是。战争必定要在俄国充分动员之前发动成为德国开战的充分必要条件。
幻想着八九艘无畏舰加入德国海军,亨利亲王压抑着激动道:“总理阁下,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只有无畏舰才需要这么一大笔钱。以中国目前的局势来看。建设一支不少于六艘无畏舰的舰队是理所应当的,而据我所知,日本已经确定要建造四艘金刚级无畏舰,加上其本土固有的舰队,没有六艘无畏舰。中国难以在海战中获得优势。”
“不。殿下,我要造的不是无畏舰!”杨锐看着他关切的模样很是不爽,无畏舰的船台期需要两年,两年之后就是一战,其他人不知道时间点,亨利亲王不可能不知道,他这般忽悠自己造无畏舰,简直就是中国花钱造舰,然后给德国免费使用的伎俩,虽然战后德国一定会归还战舰。可是真金白银被他们用个几年,利息就是无数了。不想再和德国人客套,杨锐冷声道:“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看到你的授权书。”
“当然!”亨利礼貌的答道,随行的役从将授权书递于杨锐身边的李子龙。而杨锐,因为是总理,完全可以代表国家签字,也就无所谓授权了。
德国人的授权书是德中两种文字写就的,德国人准备的很完善。该授予亨利的权力已经全部授予,只是中文版本的授权书上没有威廉皇帝的亲笔签字和印章。李子龙把这一信息告诉杨锐的时候,亨利亲王也发现这一问题,他坦然道:“我很抱歉。因为来的时候非常匆忙,所以中文版本的授权书并没有皇帝陛下的签名和印章,但我可以以全权代表的身份草拟一份声明,保证中文的授权书完全有效。”
“如果是这样的话……”杨锐道,“我可以接受这份声明,并认为授权书是有效的。殿下。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开始正式谈判了。但在开始之前我要说明的是,因为没有自有的跨洋海底电缆,从中国发往美洲和欧洲的电报都不安全,英国人监控着一切,这也是我希望殿下能获得德皇陛下全部授权的原因,造舰关系重大,我不希望英国获知这方面的信息。”
“我明白,我明白!”见杨锐这么小心的提防英国,亨利亲王很是亲切,德国在大西洋的数条海底电缆正是为此而设。“如果真的需要想告知陛下,我会通过无线电与柏林进行联络。”
“殿下,无线电也在英国人的监听范围之内,如果真要联络柏林,还请务必多次加密,最好是一次一密。”杨锐很诚恳的道,“这事关中国的国家安全,如果订购舰艇的事情被他国获知,那么中国将承受巨大的压力。”
“当然!我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亨利终于想起中国驻德公使的叮嘱,显然,接下来要谈的生意不但数额巨大,而且还牵动着远东原本紧张的局势。
见德国人开始严肃起来,杨锐终于开始切入正题,“复兴会和贵国海军的合作从06年就开始,中间虽然有一些波折,但现在情况要比想象的好。几个月前基尔港的海军人员已经向我报告,多年试验下潜艇的艇型可以定型,所以我们想订造一批潜艇,以用于近海防御。但本着秘密的原则,我又希望订造潜艇的事情不被第三国所知,如果泄密的话,我宁愿自造或者把一部分建造工作放到其他国家。
可以说,是中德两国技术工程人员的共同努力才有现在成熟可用的潜艇技术,我希望把所有潜艇的订单都交给贵国,但我又担心贵国不能按期交付,或者不能严守订造的机密……”
在杨锐否定无畏舰的时候,亨利已经猜到杨锐订造的将是潜艇,这个在复兴会革命成功前就投入巨资的东西。虽然不明白中国人的造舰思想为什么这么怪异而无用,亨利忍者劝诫问道,“请问总理阁下,贵国要订造多少艘潜艇?”
“一共是两百五十艘六百五十吨级的甲级潜艇,二十艘一千七百吨级的乙级潜艇。”杨锐没管德国人的巨震,而是递给他甲乙两型潜艇的简略图,再道:“这些潜艇将分两个阶段交货,一个是从合同签订起到1914年七月为第一阶段,大概为两年时间,这两年将订造一百五十艘甲型潜艇和十艘乙型潜艇;另一个阶段则是1914年年底或者1915年年初。到1916年底,这个阶段将交付一百艘甲型潜艇和十艘乙型潜艇。”
作为海军将领亨利深知潜艇的造价和作用,虽然潜艇一直在中国人的巨额资金下改进,但他和提尔皮茨一样认为这种跟不上大舰队的小船毫无作用。他倒抽一口凉气之后道:“总理阁下。两百七十艘潜艇价值五亿多马克,如果用这些钱建造无畏舰的话,那么可以监造整整一个舰队,请原谅我的无知,为什么不能用这些钱建造无畏舰呢?”
“殿下。五亿多马克是可以建造一个舰队,可是中国并没有这么多人去驾驶这支舰队,虽然我们的舰队、海军学校都在整顿,但没有十年时间,舰队不会有什么战斗力;另外,一旦建造那么多的无畏舰,那么中国将会引起各国的敌视,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中国偏爱潜艇,我本人也偏爱潜艇,虽然这种小船并不起眼。但我们目前需要的是近海防御,我不想再有别人在海岸上架设几门大炮就让我们低头签订条约了。”杨锐看着依然满脸困惑的德国人说道,“无畏舰是进攻,而我们要做的是防守,保护海岸下有限的防守,并且也只有这样的舰队才能被不列颠那些贪婪的蛀虫和他们的盟友所允许。”
“可为什么中德两国不能结盟对抗那些该死的蛀虫呢?”亨利见缝插针的劝诱着杨锐,他知道复兴会诸人是在德国亲近满人之后才和英国人交好的,德皇和他都希望中国能靠向德国,甚至是结盟。
“殿下,中德之间太遥远了。即使是结盟我们对于贵国又有何帮助?而且在军工厂扩建完成、两百多艘潜艇交付中国之前,我们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任何一国只要愿意,就可以把他的军舰开到沿海或者是扬子江。”杨锐说着早就准备好的推辞。“虽然中德两国都有一个共有邻国俄国,但对于中国来说,最重要的敌人是日本而不是俄国,而对贵国来说,不管是俄国还是日本,都是敌人而不是盟友。我们对他们中任意一个开战,对于贵国都是有益的。”
“可毕竟俄国在我国的东方,如果开战,我更希望贵国进攻俄国而不是日本。”话说到这个层面,亨利也不客气了,他虽然没有说希望中国配合施利芬计划,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对于我们来说,南满的日本军队可以直接进攻北京,而北满的俄国军队只会限制在四平以北,而且一旦我们对俄国开战,那就要面对俄国和日本两个敌人;而对日本开战,则只需要面对日本一个敌人。殿下,您认为我能说服我的同志和国会把国家带入面对两个敌人的战争中吗?”杨锐看着德国人反问道。
“可如果中日开战的时候,俄国也加入战争呢?阁下,他们都是英国人的盟友,你难道就不担心这一点。”亨利也是反问。
“对于俄国参战我只能尽量避免。”杨锐说道,“如果他真的参战,那对于中国将很不幸。知道吗殿下,日本人已经打算将十七个师团扩充到二十四个师,战时将进一步扩大到五十个师团。而俄国在战时最少能扩充到一百个师,即便欧洲需要十七个师、中亚需要十五个师、国内需要十三个师,那减去这四十五个师,他能派往远东的兵力也不少于五十个师。日俄双方一百个师,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参战部队,这场战没打中国就输了。
俄国或许会成为中国的敌人,但这只能在我们打败日本之后,相信殿下在欧洲的时候已经知道日本前内阁首相桂太郎在欧洲四处借钱之事吧。日本到期需要归回的国债只有五亿日元,但是桂太郎却想借十亿甚至是十几亿日元,日本人已经在准备战争了。我之所以希望潜艇建造一事保密,就是希望战争能在16年后爆发,那个时候我们或许能和日本一战。”
处于杨锐和亨利亲王这个位置,世界上的信息没有多少是不知道的。中国从美国借了两亿美元,向俄国借了一亿卢布,靠这些钱大肆营建造船厂、海军军港,并且还把美国势力引入海军之中,这些做法都让日本起了戒心。特别是在日俄第二次协定之后,日本的假想敌已经从俄国变成美国,现在美国人居然插手中国海军,这已经是中美要联合钳制日本的节奏。对此。任何一个日本人都是不可接受的,中日开战只是时间问题,这就是桂太郎欧洲借款的原因,也是中国要保密订造潜艇的原因。
亨利想着远东的局势,想劝告杨锐对俄开战以减轻德国在欧洲的压力。但他只觉得无从劝起。中国根本就是弱国,去年战胜日本也是水灾侥幸所致,要不然中国也不必在和谈的时候让出安奉铁路和一个铁矿。他看着神色自若的杨锐,最后一次劝道:“总理阁下,我还是觉得把钱去建造潜艇是一种浪费,那种小船速度只有十五节,根本不可能做有效的机动,即使可以潜入海底,它在水下的活动时间也很有限,只有几个小时。只要有足够驱逐舰,那他们将毫无作用。”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订造两百多艘潜艇。”杨锐坚持道,“殿下,我希望能知道,这样数量的潜艇贵国能不能准时交货,并且,这么多数目的潜艇,造价将是多少?”
感觉到杨锐的坚持,亨利亲王问道。“那贵国将怎么支付这笔费用呢?这么大笔的金额支付很容易泄密。”
“我希望能用美元支付一部分,再用白银支付一部分,剩余的部分我希望能由贵国提供贷款,然后我们分期偿还。”杨锐说道。德国人什么都明白。就不知道是不是能讨要到一些贷款。
“总理阁下,请原谅。这么大笔金额的贷款在我国没有先例,特别合同需要保密从而不能向公众发放债券……”亨利亲王不出所料的拒绝贷款,杨锐只好故意的叹气,他闻声最后道:“就我权限范围内,我认为给予贵国货款十分之一的贷款是合适的。但如果超过这个比例,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十分之一?这实在是太少了,我希望能有十分之三的贷款。”杨锐道。德国人是想打九折。而按他所要的第一阶段一百六十艘潜艇,按照总后的核价,甲型潜艇两百万马克,乙型六百万马克,总价加起来为三亿六千万马克,合九千万美元、一亿两千八百万两银子。“还有造价如何?交期是不是可以满足?”
“十分之三的贷款不可能。”亨利很是客气的拒绝杨锐的还价,“但我们可以在造价上适当优惠,交货也没有问题,潜艇只是几百吨的小船,德国现在的造船并不繁忙……阁下,我很好奇,这些潜艇你怎么把他们运回中国,它们实在是太多了。”
“我们认为三十艘一批,第一阶段的订单的一百五十艘,将分为五次交付,每批三十艘。这些潜艇的航程都超过八千海里。他们从德国出发之后,或者走北海,或者直接穿过英吉利海峡,然后在德属殖民地西南非洲(纳米比亚)落脚,舰队休整之后再绕过好望角,再在德属新几内亚休整一次。有这两次休整,那么他们完全可以驶回中国。”杨锐说道。
“哦……上帝。”亨利亲王跟着杨锐的话语环游了一次世界,他现在已经相信眼前中国人没疯,潜艇的航程居然有八千多海里,这真的是近海防御吗?
亨利亲王带着这样的问题结束了第一次谈判,当他回到公使馆的时候,迅速召集前任驻华公使雷克司、新任驻华公使哈豪森、克虏伯总办德雷克以及东亚分舰队黑乃尔上校商议此事,在把杨锐给的潜艇图样和交期交给德雷克审阅之后,亨利问向雷克司道:“亚瑟,杨竟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现在这个新的国家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家?如果中日之间发生战争,中国人能胜利吗?”
亨利亲王的一连串问题让雷克司不知道回答哪一个好,他只好按照他提问的顺序道:“杨竟成一点儿也不像中国以前的官僚,他不追求虚幻的东西,很务实,并且很有实力,所以很强硬,另外,他还有他的政府都很廉洁,在这里,每一个官员都要公布自己的财产,一旦他进行超出其收入的消费,那么‘锦衣卫’就要找上门调查。
整个国家是一座严密的金字塔,有一种叫农会的组织使政府绕开了以前的士绅,直接对乡村进行管理,农民们被请上了国会,六百个席位里他们的数量最少占了一半,他们虽然不识字,但是国会给他们每人配了一名秘书,这些秘书可以把会议的议题传达给他们。但在国会里,不管他们识字不识字,杨竟成的命令就是他们的使命,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就是——团结就是力量!有好几次这些农民议员在国会大厦里唱这首歌,声音大的半个北京城能听见。
杨竟成对于国会、对于政府都有百分之百的控制力,唯一的例外就是广东和广西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但这两个省在遥远的南方,他只要牢牢的把控着这个国家的其他二十多个省,就可以打败日本人。是的,我确信这一点!去年他的力量处于最为衰弱的时期,但现在不同了,随着农会的建立,复兴会的势力深入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而且随着土地减租案的施行,那些农民更会信赖复兴会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雷克司实在是对于中国的半年多变化太有感触了,说了半天之后只觉得越说越偏,他立马纠正这种啰嗦,简洁明了的道:“殿下,杨竟成是一个务实并且很有力量的人;这个国家是一个逐渐团结、并且越来越有力量的国家;如果中日之间发生战争,只要战场是在陆地上,那么中国一定胜利,而日本一定失败。”
雷克司说完亨利又把目光看向哈豪森,他见此也是答道:“是的,我完全赞成亚瑟的发言。中国的情况正在日益好转,这一点可以从北京城的秩序和日益增长的税收中体现出来。杨竟成内阁则是这个国家最有力量的内阁,他能左右这一切而不被民众怀疑。殿下,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承认他的政府,并且在中日对抗中全面倒向中国这一边,如此才能与之保持一种良好且密切的联系,才能维护帝国在远东的利益。”
德国有一个极爱惹麻烦的皇帝,这是外交部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的,同时哈豪森还了解到几年复兴会和德国的合作,居然是德国政府率先违约,这不由得让哈豪森很担心皇帝一时兴起又闹什么乱子,复兴会再也不是躲在山沟里的复兴会了,它现在统治着中国。
见两个驻华公使都对中国当前的执政者表示肯定,亨利亲王道:“我会把你们的建议汇报给陛下,建议他尽快承认中国政府。我也希望德中两国能建立牢固的友谊,但我更希望中国能在德国需要的时候和俄国开战,以减轻我们在东面的压力。现在中国和俄国人很亲近,他们甚至把俄国势力通过蒙古铁路引入长城以内——对于这个国家来说,长城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标范围——我很担心他们会和俄国人结盟以排斥日本以及我们。”
感受到亨利亲王的担心,雷克司很确定的道:“殿下,杨竟成不会臣服于任何一个人,在驱赶了日本人之后,他们下一个要驱赶的估计就是俄国人。蒙古铁路不光是让俄国人的实力引入长城以内,也让中国能快速的增兵于蒙古高原。想想去年统一战争吧,占领库伦居然和占领北京同步,这也就是说,进入蒙古的军队好几天以前就开始行动了,从这,我们不难看出杨竟成对于蒙古的重视和对俄国的提防。”
己卷第六章总价3
“下一个……”雷克司的话亨利亲王明显是听见去了。去年的‘七月奇迹’中,中国一个又一个省被复兴会出其不意的快速占领,十几天之后,整个国家完全变了一个颜色,统治中国长达两百六十多年的爱新觉罗王朝顷刻间灰飞烟灭,以前的王公成了囚犯,高官重臣变成了乞丐,这种革命被全世界惊呼为‘七月奇迹’。同时复兴会迅速犀利的进攻使得全世界所有皇朝惴惴不安,深怕哪一条夜里就会有革命者杀入首都,推翻王朝。
在其他人惊叹于复兴会所创造的奇迹的时候,严谨细密的德国人则在分析复兴会的一切,从复兴会和杨竟成以往的轨迹里,他们往往能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可以从占领省份的时间顺序可以看出杨竟成对各个省的重视程度,以此看,全国二十五个省当中,蒙古是最为重要的,其次是满洲,再次是北京等关内省份,最不重要、或者因为距离的原因,两广、云南、西藏、新疆(也就是现在的西域),是最晚占领的,而与北京近在咫尺的天津,则是因为不得进兵的原因,是通过谈判才解决的。
只要显现,就有踪迹;只要有踪迹,那总能追寻到一些特点。杨竟成今天怎么对付日本,那明天就怎么对付俄国、英国、法国、德国,他的崛起对各文明国来说不是好事,可这在亨利亲王看来已经无所谓了,德国的命运在于两三年之后大战中,如果赢了,那就有半个世界,如果输了,那连德国本土也未必能保存。
“我们没有耐心等杨竟成打败日本再与俄国为敌,帝国迫切需要一个远东的盟友以减轻帝国西面的压力。”亨利亲王沉默之后如此说道,“每个人都要开始想办法,想着怎么扭转中国这种局面。还有,雷奥.威廉公爵那边你们有没有去拜访过?”
昔日的被抛弃者居然成了这个新生国家的贵族。据说此人还是中国总参谋部的总参谋长,这则消息本在德国是严密封锁的,但奈何欧洲不大,英国、法国、比利时、瑞士。这些地方的消息都会传到德国,是以在大中华开国之后,一个月的功夫全德国都知道有一个德国人成了中国的公爵。他们倒不知道雷奥.威廉以前的经历以及和德皇的恩怨,大部分德国人认为大中华国是德国人扶持起来的帝国,于是。威廉公爵、克里斯蒂安伯爵、沃纳施罗德伯爵、沃纳伯爵……这些人一夜之间居然成了德国的英雄,他们在远东的事业让每个德国人向往。
德国民众的热情使得皇帝威廉二世很是尴尬,这也是他的隐痛之一,当初热情的支持布尔人,可被英国一收卖却转而抛弃,到最后发现英国的收买完全是个骗局,而德国自愿者和德军军官只能在英国的封锁下孤立作战以至失败。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当初如果抛弃布尔人转而和英国结盟,德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立,当初如果不抛弃布尔人。那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尴尬,真是……
“殿下……”雷克司忐忑的说道:“我之前也曾经想拜访公爵阁下,但是,但是他对我的拜访表示拒绝……他还有他们那些人,只接近德国商人和普通德国人”
“拒绝!?”亨利亲王瞳孔收缩着,但想到十多年前的往事,他只好叹气道:“你们帮我准备一下吧,我想我过几天去拜访他。”
“是的,殿下!”亲王有着比皇帝更好的社交技巧,这是以前就体现过的。他现在要亲自拜访威廉,雷克司和哈豪森并无异议。
商谈完外交上的事情,接下来就是潜艇制造的事情了,克虏伯派来的大人物德雷克先生已经对中国定制的潜艇评估完毕。这根本就是中国人在克虏伯船厂租用小船坞自造过的东西,需要什么材质的钢材、要耗费多少人工,中德双方都心知肚明。
看到亲王殿下的询问的目光,德雷克身躯一挺之后道:“殿下,小潜艇的造价两百万马克左右,大潜艇则在五百三十万马克。我不清楚中国人要造多少这种东西。如果数目不多的话,那么这个造价是合理的……”
“他们要的数目很多,阿尔弗雷德。”亨利亲王点着了自己的烟斗,长长的吸了一口吐出,使得屋子里充满烟草味之后说道。
“数目很多?”德雷克看着吞云吐雾的亲王,有点不知所措。
“上校,这种潜艇……我是说,如果按照这种潜艇的性能,然后大批量生产并编入海军,这样做对于海战有帮助吗?”亨利亲王没有搭理德雷克,而是问向了黑乃尔上校,他是正规海军出身,和亲贵出身的亲王完全不同。
“殿下……”黑乃尔想不到亲王忽然把问题抛向自己,他严谨的道,“殿下,这种潜艇的性能我看过了,但我不知道他大概有多少数量。”
“数量?”亨利低头吸烟之后又看了眼前的两人,“非常多,有两百七十艘!”
“哦。天呐!上帝!”德雷克和黑乃尔异口同声的呼喊起来,可当他们回过神来发现亲王就在自己的面前,又小心的把声音吞了下去。“中国人真是疯了!”
“殿下,如果有两百七十艘潜艇,那为什么不建造无畏舰呢?”黑乃尔上校问道,“这些潜艇需要五亿多马克,这可以建造十艘无畏舰,这些无畏舰完全可以帮助中国压倒日本。而如果只用来建造潜艇,他们只能在狭小的海域获得胜利,它根本就不能在海战中取到决定性的作用……潜艇的速度太慢了,而且因为电池的限制,它在水下活动的时间也太短。”
“是的,我也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坚持要造潜艇而不是无畏舰,要不是杨竟成不懂海军,我都要怀疑我们建造那些大家伙是个错误决定。”亨利亲王自嘲的笑道。“中国人就想要潜艇,无畏舰、巡洋舰、驱逐舰、鱼雷艇等等他们都不想要!善于创造的奇迹的杨竟成这一次又创造了一个海军奇迹。
德雷克,中国人希望这两百七十艘潜艇都交予德国建造,但他们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绝对的保密!另外,他们希望在1914年7月之前收到第一批一百五十艘小潜艇和十艘大潜艇。间隔几个月之后,下一个两年他们希望能收到另外一百艘小潜艇和十艘大潜艇。我们能做到吗?我是说保密和准时交货。”
“如果以德国海军的名义招标全国的船厂生产,那么一切都能做到。”德雷克听闻有两百艘潜艇,高兴之余立马知道凭借克虏伯的能力是完全满足不了的。这必须让全德国的造船厂都参与进来,而为了要保密,只能是德国军方的名义生产,“但是…但是,殿下。这么大的海军订单完全无法隐瞒,务必要通过帝国国会批准,可用什么办法去说服那些议员被呢?”
“不!阿尔弗雷德,这并不是难办的事情。我可以说服几个贵族以捐款的形式赞助海军建造潜艇,两百多艘是潜艇分批制造的,我们可以把第一批订单缩小为一百艘或者更少,而后在增加订单。”亨利亲王说着自己想到的办法,很为自己的聪明自豪。殊不知这正是杨锐找德国而不是找美国的原因,只有专制国家才能切实的保密,而在民主的国家。很多东西不得不公开。“如果是这样生产的话,那么造价大概是多少?”
以德国海军的名义招标生产,这已经是最佳的模式了,德雷克道:“殿下,因为是大规模批量制造,潜艇的造价可以节省不少,小潜艇大概在一百五十万马克到一百八十万马克之间,每个船厂不太一样;而大潜艇将在五百万马克一下。殿下,中国人将怎么支付造舰费用,他们需要贷款吗?”
“他们想贷款。但是……”亨利亲王说到此不知道怎么启口了,德国虽然富裕,也因为造舰扩军弄得财政紧张,中国要是能和德国结盟。在关键时刻进攻俄国以延缓德国的压力,那么贷款几亿马克给中国不是不可能,可是现在中国先把日本当作敌人,把俄国当作朋友,这洋的形势贷款给中国又有何益。“我只答应给予他们货款十分之一作为贷款,你在报价的时候。记得把价格提高百分之十。”
“我明白了!”德雷克点头道,“可是这样中国能支付吗?他们虽然借了不少钱,但花了更多钱,我担心他们……”
“这笔钱他们一定会付出来的,不说美国人和俄国人的借款,就是凭借这个国家本身的税收,两年时间支付这五亿多马克也是能做到的,中国毕竟是一个大国。”亨利亲王叼着烟斗道:“我只是好奇,我们为他们保守秘密将会有什么样的回报。”
“或许他们希望在价格上体现。”德雷克说道,“殿下,基于对方的要求,我觉得我们把报价增加到两百五十万马克是合理的。”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亨利说道,“在明天面谈之前我会想好怎么获取最大的利益。”
既然外交上不能获得利益,那么就在商业上获得收益,毕竟这是一件需要一个国家瞒天过海的工程。在第二日面谈的时候,亨利亲王承诺德国完全可以在保密的情况下,两年之年交付第一期一百六十艘潜艇,但是因为保密,价格将会略显昂贵,甲型潜艇将要达到两百八十万马克,而乙型潜艇为七百万马克。
听闻随同谈判的克虏伯公司代表德雷克先生报出这个价格,杨锐只是冷笑,并且不置一词,不过在他心中已经骂开了。德国潜艇应该算是在中国的资金下研发出来的,技术专利费用等于零,并且在德国的潜艇工作组在美德两国都试造过潜艇,像这种小潜艇的造价也就是两百万马克左右,而与所有的工业品一样,一旦标准化、规模化,那么其造价就会急剧下降,毕竟固定资产的损耗被平摊了。他本以为德国再黑也就是报出两百万或者两百万出头的价格,谁知道出来的价格居然接近三百万了。
“殿下,昆明湖是北京最美的地方,没有之一。”杨锐把话题很生硬的引向了四周的风景,这一次的谈判不是在总理府,而是在颐和园。
“是的!我完美能感受到她的美丽。”亨利亲王迎合着杨锐的发言,专心欣赏起四周的风景来。时节已经是春末夏初。北京的天气不再寒冷,反而在某些时候有些炎热,昆明湖水绿波荡漾,湖畔绿荫成林、青山如黛。加上那些点缀得恰到好处的亭台楼阁,即便亨利是西方最古板的德国人,也不得不赞叹这座皇家园林的美丽。
看着德国人开始看着湖边的风景,杨锐压住了怒气,转而笑道:“殿下。我想您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造那么多潜艇。”
“是的!”亨利把注意力从风景上转了过来,“对此我非常好奇。我的军官们告诉我,制造这么多潜艇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所以我很想知道总理阁下为什么要建造那么多潜艇。”
“今天带殿下来这里,就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那么潜艇的原因。”杨锐打算不理德国人的价格,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谈。“众所周知的是,要想在海战中获得胜利,那就需要更厚的装甲、更大威力的火炮,而更厚的装甲和更大威力的火炮,那就需要更大的平台。这也是战舰为什么越造越大的原因。二十年前,镇远舰三百零五毫米的主炮已经是巨炮了,可现在任何一艘无畏舰的火炮都要比他大,任何一艘无畏舰的装甲、马力都要比他强。
这是更大火炮对更大火炮的战争,但大家都忘记了,除了炮弹之后,还有一样东西对战舰也有着致命的威胁,那就是鱼雷。这种武器的威力并不比炮弹逊色,甚至它的威力还强于炮弹。潜艇正是运用这种武器的最佳平台,虽然它有那么多的缺点。比如速度缓慢、水下活动时间短,但是它隐蔽,造价低廉,很适合海上力量薄弱的国家使用。
而鱼雷本身。虽然已经发明了热动力鱼雷,速度已经上升到了三十五节,甚至是三十八节,但依然有不少缺点,同时不管是使用压缩气体为动力,还是用煤油为动力。它们都只能是直线前进。”说到此杨锐看着不明所以的德国人道:“殿下,如果鱼雷没有航行轨迹,并且,并且他还能跟着战舰拐弯追击,那会如何?”
“这不可能!”亨利亲王喊过之后又后悔了,复兴会和德国交易的几个技术都对战争有极其重要的影响,现在杨锐既然当面说有一种没有航行轨迹、并且还能拐弯追击战舰的鱼雷,那一定是有所把握的。想着整个昆明湖周边警戒的士兵、在湖面上游弋的几艘大船,亨利亲王带着歉意道:“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只是这件事情太难以让人相信了。”
“我并不介意。”杨锐笑道,“今天来这里也是想请殿下欣赏我们新研发的长吻鱼雷。”
“长吻……鱼雷?”亨利亲王、德雷克、海军黑乃尔不但好奇杨锐说的新型鱼雷,更对这个充满情人意味的名字很是诧异。
“长吻是南中国的一种海蛇,剧毒。”杨锐简单解释道。因为自导鱼雷可能会泄露鱼雷的特点,所以总参决定给它换一个名字,可没想到那些人最后选出来的名字会如此浪漫。
简单的解释完鱼雷名字的由来,杨锐对身边的李子龙示意,而后一个类似当初千岛湖的试验就开始了。为了让德国人看到鱼雷下水,潜艇发射船就停泊在杨锐所乘坐游船的旁边,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鱼雷从鱼雷发射管中弹出入水,和其他的鱼雷不同,仿佛一条鱼一般,鱼雷入水之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其尾部树立的小红旗表明鱼雷在快速的前进,一千多米外的机帆船在鱼雷进入视线之后开始机动,只是已经冲到被动声纳范围内的鱼雷是怎么样也甩不掉的,于是,短暂的挣扎之后,鱼雷击中船只并发生一起小小的象征性的爆炸。
爆炸不是看点,当德国人看到毫无轨迹的鱼雷跟着机帆船拐弯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亨利亲王只想到他的皇兄要是看到这种鱼雷,那一定要高兴的跳下湖去抢过来看看,真是奇迹!真是感谢上帝!他心中默默念叨,而后待神色如常的时候,他才礼貌的问道:“总理阁下,请问这种鱼雷已经可以实用了吗?”
“当然!”杨锐很肯定道,“鱼雷已经定型了。就如殿下所见,它是没有轨迹的。并且可以跟着舰船拐弯追击。当然,它有这样的优点,自然有有那样的缺点,和热动力鱼雷相比。同样速度下,他的射程只有七分之一,当然如果射程增加,那么他的速度就要减慢。”
在军舰速度最快只有二十多节,正常巡航只有十几节的当代。鱼雷三十节至三十五节的速度是够用的,只是杨锐说这种鱼雷的航程只有热动鱼雷的七分之一,激动过后的海军上校黑乃尔道:“阁下,也就是说三十五节下鱼雷的航程只有一千六百多米?”
“确实如此!”杨锐答道,“鱼雷从发射到停止只有九十多秒的时间。这也就是说,如果所攻击战舰的速度只有十二节,那么可以在一千米发射鱼雷;如果是十五节,那就是八百米;二十节,那就是六百五十米;二十五节,那就是五百米。对于鱼雷艇或者驱逐舰来说。这个距离太近了,它只适合潜艇使用。”
看着德国人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杨锐再道,“如果是舰用鱼雷,那么他可以造的更大一些,航程可以增加一倍或者更多,还有,我们并不需要它全程没有轨迹,所以鱼雷可以拼凑,在前半程我们可以使用压缩气体或者煤油。等压缩气体或者煤油用尽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掉后面那半截,让它重新变为一个没有痕迹的长吻鱼雷。实在没有办法,那就让他有轨迹吧。只要它能盯着敌人的战舰就行了,只要它的速度足够快,即使有痕迹,那又能怎么样呢?”
杨锐为了增加德国人的兴趣,一些其他的主意抛了出来。他才不管这些是不是能实现,反正他并不需要太长航程的鱼雷。潜艇和飞机使用目前这种鱼雷就足够了,干完日本,再用上二十几年功夫研究锂电池镍电池之类,他相信二战的时候电动鱼雷已经是够用了。
“真是感谢上帝!”亨利亲王兴奋的自顾自叼起了烟斗,“杨,这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东西,和长吻相比,炮弹和鱼雷全是傻瓜。”他赞扬完毕而后摘下烟斗正式道:“杨,我希望凭借着中德两国美好的友谊,能容许德国引进这种长吻鱼雷。”
“殿下,请先不要着急。”杨锐给了武器,依然想教德国人更多东西以给英国人制造些麻烦,他温言道:“鱼雷只是我们配备潜艇的一种武器,但对于潜艇或者海战而言,最重要的是制海权。无畏舰是通过击沉对方战舰获得制海权,但潜艇因为他的隐蔽性,他可以在不击沉敌人舰队情况下,也能达到一定的制海效果。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可以在敌人舰队存在的情况下,击沉敌人的商船,断绝敌人的海运和物资补给,从而使敌人所掌握的制海权只有部分价值。
用潜艇加入战争,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的商船被敌人的舰队遏制,敌人的商船被我们的潜艇遏制,双方对于海洋的利用重现平衡。这种平衡虽然是两败俱伤,但所达到这个目的的成本是不一样的,一艘两百万马克的潜艇,可以让敌人耗费几千万马克的水面舰艇苦寻不得,很多时候,即使知道潜艇就在水下,敌人也对其毫无办法。
而一支强大的舰队,需要花费几十亿甚至上百亿马克建造,同时,为了使舰队有战斗力,还需要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时间去培养军官和塑造舰队的传统。可是对潜艇而言,不需要这么麻烦,只需要不到十亿马克,五百艘潜艇就能遍布大洋的每一个角落,而舰队的传统,就目前看,六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基本培训出潜艇部队,两年到三年的时间就能使其变成精锐。这十亿马克和三年时间,可以使敌人花费上百亿马克、几十年培养的水面舰队毫无用处。因为到时候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敌人的舰队依然耀武扬威,但他们的商船队不断被潜艇击沉,并且最终断绝海运,他们所获得的制海权其实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大海。
中国的兵家孙子说过,凡战者,以正和,以奇胜。正和,就是日本造无畏舰,我们也要造无畏舰;而奇胜,则是他们造无畏舰,我们造潜艇,用非对称战争打倒他们。现在两百多艘潜艇只是能保护中国的近海,只是初步具备报复日本遏制中国海路的筹码。如果资金允许,我愿花十亿马克,造五百艘潜艇,让全日本的航运断绝,因为是岛国,一旦失去航运,那么两年之内就会被困死而投降。殿下,这就是我们造潜艇的逻辑,希望你能理解,或者能对德国有所帮助。”
己卷第七章借不过
杨锐想在理论上让德国人重视潜艇之于海权的作用,使其改变之前轻视潜艇的观点。但很显然,他是错误的!在一个所有君王都为马汉海权论痴迷的时代,威廉二世当然也不例外,并且因为俾斯麦下台之后德国政府连续多年的外交失败,皇帝的才能、皇族统治的合法性已经受到一定程度的质疑,再此情况下,大张旗鼓的建造一支大舰队以凝聚民心,是威廉二世的最佳选择。即便是杨锐所说的是正确的,即便潜艇被证明真的有效,霍亨索伦家族为了获得民众的支持,也不会改弦更张,不造无畏舰而去造小不起眼的潜艇。
杨锐的话亨利亲王听后微微皱眉,他只认为中国人夸大了潜艇的作用,最少,没有一支舰队那么北海沿岸是无法保卫其安全的。杨锐也看出自己所说的话德国人根本听不见去,可他毫无气馁,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料想的结果。虽然他并不完全了解德国社会阶层的复杂性,可他知道德国人现在不造无畏舰转而造潜艇是不可能的。这其实正是他敢劝诫的原因,德国船厂的产能是有限的,真要德国造潜艇,那中国潜艇放哪里造。
他之所以这么说,只认为亨利亲王德皇亲近的人,现在在其心中播下潜艇重要的种子,那么当来日和日本开战的时候,亨利亲王会从中国运用潜艇的战例中,再次回味他今天说的这些话,从而使得德国在战争中早一些重视潜艇,以让英国更加虚弱,一战进行的更长。
在充分消化完杨锐话语之后,亨利亲王在德雷克、黑乃尔上校、以及自己的随从耳边低语几句,而后对着杨锐说道,“阁下,我希望您能允许他们去靶船那边看看那条鱼雷。”
“当然,”杨锐明白他想支开这些人,“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鱼雷可供他们试验。如果速度放得慢一些,那么鱼雷可以航行很久,他们能充分的了解鱼雷的性能。”
“您真是太慷慨了,非常感谢。”亨利亲王站起身微微鞠躬表示谢意。心中对于杨锐好感忽然间直线上升,他看得出,中国人是准备把这种鱼雷技术转让给德国。
杨锐看到他如此感谢只是好笑。他虽然不知道:历史上在朗之万振子发明之后,因为大块水晶的稀有,欧洲市场上的石英晶体被抢购一空。就连地质博物馆和珠宝店的石英晶体也被各国政府搜罗而去,直到二战前夕发现可以培育的酒石酸钾钠晶体之后,晶体缺乏问题才被解决,当然最终完美解决还要靠1950年左右发明的压电陶瓷,但实验室告诉他,全世界现有的石英晶体最多只能制造两千枚长吻鱼雷,而按照石英矿的现有产量,每年可供制造的长吻鱼雷的数量不会超过五百枚。
以实验室的观点是,在压电陶瓷没有研究出来之前,长吻鱼雷因为数量的限制其作用并不会太大。并且它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容易被干扰。事实也确实如此,二战的时候德国使用过声控鱼雷,但因为有几枚没有爆炸的声控鱼雷被苏联俘获,丘吉尔亲自写信给斯大林,请求送一个鱼雷给英国,而当鱼雷被送到英国彻底的解剖之后,英国人设计出一种用两根钢管做成的叫做Foxer的简易反声制导装置,使得声导鱼雷完全失效。
长吻鱼雷,或者叫第一代长吻鱼雷只是一个噱头而已。但是能唬到德国人杨锐还是很满意的。他微微的对着亨利亲王回礼,而后道:“殿下不必太客气,德国友人对我们的帮忙,是任何一个复兴会会员都不会忘记的。也是每一个中国人不应该忘记的。”
听着杨锐把话说的这么亲近,见四下无人,亨利亲王沉声问道,“阁下,如果在不久的将来,德国和俄国发生战争。您,或者说大中华国是不是可以帮助德国在远东牵制少部分俄国军队?我相信凭借中德两国的实力,战争一定会获得胜利。并且,众所周知的是,俄国侵占中国领土是最多的,不但如此,他们现在还想着把蒙古吞入口中,斯拉夫人对于领土的欲望永远是无穷的。为了表示对中国出兵的感谢,我可以说服陛下把山东的权益还给中国,并且可以支援不少于十亿马克的军费或者武器。”
德国人拉拢中国一起对抗俄国的心还是不死。不过也是,在远东也就是只有中日可以牵制俄国,日本不但名义上是英国的盟友、被名存实亡的第三次英日同盟限制着,而且德日两国的关系从甲午三国还辽时就已经恶化,更恶劣的是,日俄战争的时候德国完全倒向俄国,想促使俄国专注东方而减轻西方的压力,这些都使得德日之间积怨甚深。是以在第一次会面的当天,德皇威廉二世就从柏林急急发来电询问谈判进程,并开出了一个价格,那就是十亿马克以上的援助,至于山东权益,则是亨利擅作主张加上去的——公使们对杨锐的分析他显然是听见去了,与其被中国抢回山东,那就不如主动送还,这样还有一份情谊。
感受着德国人的急迫,杨锐沉声道:“殿下,不久的将来是什么时候?”而后又装傻道:“难道真的要世界大战了吗?”
亨利亲王一听世界大战只是一愣,“阁下,德国现在并没有开战的打算,我只是担心以后国际形势发生剧变,,一旦开战,德国需要您的帮助。”
“即使一切都允许,中国也要在1918年或者1920年才能做好战争准备。”杨锐忽然给了德国一点希望,“但是如果日本还是那么咄咄逼人的话,中日开战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殿下,就如我前次所说的,要想对付俄国,那就先要解决日本,现在我们订购的潜艇和军工设备就是用来对付日本的。要想早日进攻俄国,那希望德国能尽一切努力帮助中国提高军工水平以及工业实力,在彻底赢得对日战争之后,修养四到五年中国可以出兵远东。”
“这是阁下的承诺?!”亨利亲王双眼放光,比刚才看鱼雷的时候还要亮。
“我的承诺是:彻底战胜日本,全国休整最少四年后。可以出兵远东。”杨锐把条件说得很清楚,省得以后德国说自己言而无信。“日俄一战,日本花费了十七亿军费,那个时候他只有三十万军队。而现在他将有五十个师团,六十多万部队。如此一战,不说伤亡,就是军费也要超过十亿两,所以战后最少要有四年时间。国家才能恢复元气。我很担心阁下到时候会忍不住要我提前出兵,虽然这不可能!”
杨锐把承诺解释完,亨利亲王的脸色忽红忽白,好一阵他才说道:“我会牢记阁下今天的承诺!”
“我也会记得我今天说过些什么。”杨锐道,“希望这个承诺阁下保密。另外,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到今日的主题上来,德雷克先生的报价太贵了。”
甲型潜艇造价压到两百万以下、长吻鱼雷换了若干透平机技术,(中方工程师直接参与国王级战列舰动力装置的制造)、贷款谈到十分之二、德国全力帮助中国提高工业实力和军工水平,这些都是在杨锐承诺出兵远东之后谈定的,再大致的商谈完付款和交货流程。和德国人的谈判就算是圆满了,剩余的只是一些技术细节和商务细节的补充。
为了庆祝中德友好,当日晚上就在颐和园,杨锐大宴同样高兴的德国人——亨利亲王高兴于杨锐的许诺,德雷克高兴于得到如此巨大的订单,黑乃尔上校高兴海军多了一款神奇武器。在德国人喝的大醉之后,杨锐忍着醉意,和之前召集到这里的谢缵泰以及虞辉祖会面,对外战争,总是要讲究外交和银子的。
听闻杨锐对德国人的许诺。谢缵泰急道:“竟成,你就这么轻易答应德国人了?那我们不是一战接着一战的打,国家……”他看了虞辉祖一眼道,“财政受得了吗?”
财政虽有好转。但随着戊计划的展开,钱越来越不够。之前预算是每年九千八百万两军费的、,这些钱以现在的军队规模肯定花不完。整编的四十师,一年也就是三千多万两的规模,加上海军五百万两、边防、军校、军工,军费只在五千万两的规模。当然这只是维持费,没有算添置费,潜艇、海军基地、飞机就更不在其中。这里虽然每年节省四千八百万两军费,11、12、13、14四年也就是一亿九千万两,可即使德国减价加上贷款,这钱也只够外购的一百五十艘、自造五十潜艇和相应的鱼雷钱。
按照总后以及户部最新预算,要完成潜艇、鱼雷、海军基地、军工厂扩充、飞机、机场、简易飞机航母这些硬件的构造,需要两亿八千万两的投入,这还没有算人员费用、训练费用。而且这只是海军,陆军四十个师,虽然枪炮足够,但是火炮、步枪的口径都不统一,步枪有自造的汉阳八八,毛瑟九六、曼利夏,日式金钩、美国春田;火炮也乱,克虏伯、日本的、自造的,不但来源杂,口径也好几种,最头疼的是炮弹不通用。
如此情况,只让总后的朱履和伤透脑筋,按照他的建议,要想战时补给充分,第一,要大面积统一口径,军工上步枪现在全部改生产毛瑟九六7mm步枪,火炮则只生产75mm口径的山炮和野炮;现役部队以7mm毛瑟和美式春田、汉阳八八三种步枪为主,火炮尽量用克虏伯式,不够再用日式,至于汉阳造的那些57mm口径山炮,还是放到二线部队。
第二,就是骡马配备要齐备,中国道路极差,南方水网纵横自不必说,就是北方也没有好的道路,所以要想建立以炮兵为核心的步兵师,那在每个野战师配备五十四门山野炮的情况下,每个师需要三千匹军马,这只是自用,还没有算远离铁路的情况下需要的马匹,可即使是这样,以四十个师算,还是缺少八万匹马或者马骡。
第三,最新式的军服、背包、头盔以及各种用具都研发出来了,即便是最简单的换装——皮靴皮带这些都不换,四十个师换下来费用也不少。
总的预算中。海军的新增武器、建制、训练费用达到三亿两;陆军去除日常维系的五千万两,添置更换武器、完善后勤和着装,生产备齐弹药、训练及演习,则需要一亿三千万两。减去四年结余的那一亿九千万。还需要两亿四千万两,这些钱只能保证军队开战之时状态良好,弹药充足,而实际上开战之后,即使是一年只花三亿两。可万一战争一年结束不了呢?
一边要搞工业建设,一遍要筹备军费,一边还要给民间公司的贷款,这些东西加起来只让虞辉祖的脑袋大了三圈。他现在听到打日本之后还要打俄国,脑袋都要炸了,他不等杨锐回话就抢着道:“竟成,和日本开战是在我们地方上,交通便利,后勤通畅,一年你说三亿两军费我也认了;可打俄国。不说军队连续作战能不能受得了,就是能受得了,一年没有十亿两,那想都不要想开战的事情。”
听闻虞辉祖叫苦,杨锐笑道:“含章兄,您几天不是跟我说今年税收因为鴉片要超出估计吗,现在怎么说没钱了?”
“按照现在的税率,鴉片税最多三五年就要全断,一千多两一石,七八两一斤。这么贵的鴉片谁抽的起啊!”虞辉祖前段时间刚刚报喜说鴉片税今年估计能收七千万两,现在杨锐一追问,他就翻脸了,他就怕杨锐乱答应德国人。
“三年如果能收两亿鴉片税。那我就满足了。”杨锐很不知足的道。“反正这东西是要禁止的,三年把该捞的钱捞完,以后就让他绝种好了。你们啊,放心吧。欧洲大战要不了三年就要打起来的,到时候……我们不是有暗棋吗,俄国出兵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多到中亚那边去转一转的。那边只要安定地方便可,全是治安战,几个师过去压一压马路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钱的。”
“那德国人那边怎么交代……”谢缵泰知道那些俄国革命者的事情,但完全不知道这些人的威力,若说那么大的帝国就被那几个不起眼的人闹垮,他是不信的。
“德国那边不需要交代。”杨锐老神在在,“我的承诺是和日本打完四年之后,这个时候欧洲大战已经打了有一两年了,以俄国在日俄战争中的表现,参战不要一年,国内就会大乱,两三年内,那就要退出战争,不然就会发生革命,这个时候他既然退出了战争,我们还需要出兵吗?这是没有发生革命的情况,要是发生革命,那就更好办了。”
复兴会诸人早就熟知杨锐所的欧战大战论,并且从今年开始,协约国和德奥的关系变得更加对立,各国军备都在迅速的扩充,大战好像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其他人这么看,但是谢缵泰却有着别样的观点,他的依据是巴尔干地区的局势一直被英德两国压制着,双方都不希望战争爆发,即使战争爆发,双方也有将其控制为局部战争的意图。既然巴尔干地区如此,那欧洲是不是也会这样呢?
“竟成,怎么最近这段时间我看欧洲那边,大家都有避免冲突的打算。万一欧洲不战,我们岂不是要兑现承诺进攻俄国啊?”谢缵泰道。
他这么说,杨锐只是笑:“那你看我们和日本如何?是不是也在尽量的避免冲突?”他此话只问得谢缵泰一愣,“我们和日本人不战,美国人乐意吗?我们和日本开战,美国就坐山观狗斗了;俄国也是如此,俄国不和日本人签订第三次密约,而是和我们签,不正是为此吗?甚至连英国人都希望我们和日本开战,为什么?日本人做的太过份了,居然四处抢占英国商品的市场——我已经对商部说了,多让大家买日货,少买英国货。
东亚这边,周围的国家都希望看中日开战。而在欧洲,德奥、法德就变成中日了,这几个国家在不断的武装,真要是不打,大家和解之后欧洲大陆将变成一个整体,那英国人想哭都来不及。重安兄,我看着欧洲这模样,根本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大家做好准备了,那战争就开始了。这样一战下来,德国被打压,法俄被削弱,这天下不还是英国的吗。”
“你就这么相信英国这边会赢?”谢缵泰觉得杨锐说的有理,但又担心压错宝。
“当然了。”杨锐很肯定,“据说当初美国人在选择官方语言的时候,德语因为一票之差落选。真要是美国人说了德语,那我们就压在德国这边。”
“你的意思美国人会出兵?”谢缵泰再道。
“真要是英法俄打不赢了,美国那些奸商会袖手旁观?”杨锐反问:“就是我们没有打赢日本,他们都会跳出来干涉。日本用孙汶、宗社党挑起我们内乱,而美国则用中日矛盾挑起东亚内乱,这样他的重要性就提高了,咱们的市场就不得不向他打开了。这就是个奸商啊!
还是不说外交了,”杨锐停住了要发散下去的势头,把话题转会了财政,“含章兄,国家的战略上有了一个极大的调整,所以以前的预算怕是不够用了,不能多弄一些钱?”
“四亿投入实业、五亿五千万的军费,一共九亿五千万。而四年的结余之前估计是八亿七千万,现在算上四年鴉片税入一亿三千万,应当有十亿两。俄国的那一亿卢布是修蒙古铁路的,而美国人这边两亿美元可以用,这么算当有十三亿两,这可要比现在的预支出多了三亿五千万两,即使保守期间留出两亿做军费,也还有一亿五千万啊。”虞辉祖的账才是实实在在的账,这和杨锐之前算的有些出入,但幸好,钱是多了。
“一亿五千万还不够。”杨锐喊道,“留出的两亿加上15年的三亿结余虽然能保证战争打三年,但其他地方也是要钱啊。从西安到新疆的铁路长三千五百多公里,前段时间初步的探测报告出来了,因为出陕西之后就是戈壁滩什么的,造价现在粗估为两亿三千万两…”居然是两亿多两,虞辉祖和谢缵泰都倒抽凉气,杨锐没管他们,继续说道:“还有西安入川的铁路,一千一百公里,还是我们自己造好了,这也要七千万两。
再就是德国现在和我们交好,一些该买的设备,该买的技术,总是要趁这个时候买回来吧,放在他们身上一亿两怕是不多的吧。再有一旦开战,海路假设被日本人封死了,那洋货断绝下,那些洋玩意,洋纱、洋布、洋油、洋火、洋面粉、洋……反正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好可以自己生产。这些工厂的设备总是要事先买回来吧……”
杨锐嘀嘀咕咕的弄出四亿五千万来了,减去留下的一亿五千万,还差三亿两没有着落。虞辉祖看着杨锐甩甩嘴皮,几千万上亿的银子就没了,气道:“竟成,你杀了我吧!这么多钱,我哪里去弄去?”
“借吧!”杨锐道:“四国银行团那边不是有钱没那花吗,现在市场利率只有四厘,我听说日本人在伦敦巴黎都已经借了十亿,比之前需要的多了五亿,现在还在借。我们也要多借一点,要不然,欧洲那些洋人会以为我们没胆和日本干战。”
“四厘那是日本才能借得到的,横滨金正银行能直接在伦敦和巴黎债券市场发售债券,可我们不行啊。”虞辉祖叹道,“日本是英国人的盟友,日俄战争的时候他们又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挂上了线,我们借钱借不过他们。”
己卷第八章合营
战争总是从金融市场开始的。真要是大战,不借外债是不可能,这不是自己的钱够不够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拉到外国支持的问题。一战若不是英国从一开始就问美国借贷,后面美国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英法拉入一战之中。
英日同盟在借款上给了日本极大的优势,欧洲两大金融市场他能自由出入,而中国可是连边都摸不着。四国银行团也正是看准这一点,在川汉铁路没有补偿、美孚借款已成、货币统一案逐步推进的过程中放了鸽子,其虽愿意借款,但开出的条件……不说利息和折扣,光他们要监督国税局和户部的要求,就让杨锐不想和他们谈第二次。
之前俄比财团借贷一亿卢布修建蒙古铁路,这已经很刺激汇丰及英国公使朱尔典的神经了,再问俄比财团借款的时候因为英国抗议而告终,幸好此时又冒出来一个叫白启禄的洋人,扬言可以借款于户部。虞辉祖细查之下发现他原来是汇丰银行的对头麦加利银行的人,此人愿意承销中国政府债券于伦敦金融市场,别开生路的情况下,一番运作,户部与一个英国伦敦证券交易所经济人克利斯浦所组建的克利斯浦公司,签定发行三千万英镑十五年期债券的合同,这次借款条件适中,债券发行价格九三折,实付九零扣,年息五厘,以农税为抵押,无需监管财政。
只是此合同一签,银行团一片骂声,朱尔典径直入总理府抗议,伦敦那边亦是打压债券发售,克利斯浦组建的银行团也有被拆解收买的可能。直到后面杨锐发言说欧洲的借款就此最后一笔,这笔借不成,那永不再借,这才挽回些局面。但债券在伦敦卖的极差,若不是中国本身金融状况良好,并且杨锐亲自给克利斯浦写信。承诺如果此次借贷圆满完成,那以后中国在伦敦市场的借贷将优先考虑克利斯浦公司,恐怕这家临时由三家银行组建的克利斯浦财团将不得不解散了。
杨锐听着虞辉祖诉苦,只好叹气道:“含章。你说吧,要想借款,我还能做什么?”
“竟成,这不是你做什么能解决的问题。”虞辉祖也是叹气,“现在的问题是英国和日本是盟友。即便是能有更大的金融收益,伦敦的银行家也是偏向日本而不是我们。行健在伦敦求见罗斯柴尔德等犹太金融家都是不见。这说到底,还是政治问题。”
“这说到底,还是海军的问题!”杨锐的观点和虞辉祖有些差异,中日陆军去年已经鏖战过了,双方都在战后宣称自己是胜利者,但以国际间的舆论看,两支军队是势均力敌,日本的最后失败和天气有关。陆军被人认为是势均力敌,那海军就是一面倒了。在一般人看来。有日本海军在,中国是永远也胜利不了的。对此杨锐也不能解释说自己有两百艘潜艇,有一千多家能扔鱼雷的飞机,这些东西现在弄这么保密,就是为了到时候出其不意的。
“伦敦的债券就让他先卖着吧。今日找你来是想说和德国人的合同已经大致议定了,户部那边要做好付款的准备。”杨锐见债券的事情没有办法,只好说到了眼下的事情。“总价是三亿三千五百万马克,因为有两成的贷款,也就只要支付两亿六千八百万马克,也就是六千七百万美元。前期要支付总货款的一半。也就是四千一百多万美元。”
“你是要用美元付?”虞辉祖问道,“这一付大家不都是知道了吗?”
“换一个名义好了。”杨锐说道,“就算是军工厂扩大的货款吧,要还是不行就说炮弹钱。”
炮弹一词让虞辉祖记忆犹新。打战就这个贵,而且量大的不得了。他闻言道:“这样也成,可一说买炮弹,那不就是……”
“中日开战是早晚的事情,顾不得那么多了。”杨锐道。“德国人那边我已经谈完了,剩余的事情。你就跟着吧。对了,华封先生呢,我记得不是要他来的吗?”
“不是开实业大会吗,现在各省的代表都到了,华封先生总是要出面接见这些人的。他现在应该到了吧。”虞辉祖解释道,“竟成,你可别忘了,明日你也是要和诸人座谈的。”
“这会早就要开了。”杨锐只摇头,“我们这工业啊,哎,开作坊的都邀请过来了,全国还不到八百人上京开会。”
杨锐话音刚落,外面就听见徐华封的声音,“竟成,你可不要小看开作坊的,天字号还不是由小到大,一步步做出来的。”
徐华封刚进乐寿堂,就听闻杨锐嘀咕开作坊的,不由高声反驳。他今日和全国各地来的代表畅谈一日,感触良多,只觉得国家实业虽小,但这些办实业的人却是难能可贵。有这些人在,实业必定兴旺。他高兴道:“竟成,这工业我们虽然不济,但也不能小视啊,假以时日,这些人个个都会业界柱石啊。”
“那也要假以时日,”杨锐一边起身招呼他,一边说道。“不对他们扶持,不把金融环境、商贸环境彻底整顿,他们能发展?哼……这些日后都是白眼狼!”
杨锐只呼这些人日后是白眼狼,诸人听的一笑也是莞尔。复兴会现在的根基是在农村,农民是选票的最大来源,情况虽如此,但复兴会要干的事情却是劫农济工,扶持实业。现在农业强工业弱,复兴会屹立不倒,可日后要是工业产值超过农业产值,那以税收为标准的选举人制度只会使得工商业资本成为复兴会日后的强有力对手。
也许几十年后复兴会能转而代表工商业,但杨锐则认为这没有可能,一是就目前的分类情况,复兴会不可能什么都代表,因为什么都代表那就等于什么都不代表。等工商资本壮大了,它会自动找自己的代理人;二是现在被打压的士绅、满清那些官吏,都流向了工商业。复兴会本身就和这些人积怨甚深,待他们以后翻了身,复兴会定是要被他们反对的。
“怎么,竟成现在就想着以后的事情了?”徐华封捻着胡子笑道。身上还有微微的酒气,看得出来他高兴的很。
“没有。我只是想着按照国家发展的眼光看,农民永远是受苦的。”杨锐有些心伤:“以农民的血汗浇灌工业,以农民的血肉去打退列强。废除那些不平等条约,赢得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可最终是便宜了工商业主,到最后,这些坐享其成的人还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想来真是可叹可悲!”
带着些醉意。徐华封道:“竟成,你才知道啊。几千年来都是读书人坐在上面,农人站在下面,打天下的时候是他们死人,治天下的时候是他们出钱,最后坐龙椅的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还要对上面的人感恩戴德,这就是这么个世道。”徐华封闲话完才知道自己说多了,连忙问道:“和德国人谈定了吗?”
“嗯。基本谈定了。”杨锐异常平静,“剩余的技术细节就靠你这边了。还有透皮机那边人就已经答应了。你准备派什么人去学习?”
听闻是透平机,徐华封的精神立即一震,酒也醒了不少,当下道:“德国人愿意让我们直接进锅炉房?”
“可以。而且还可以参与制造。”杨锐说道,“他们说的是客气,但估计还是让我们一边看着的可能性更大。不过他们承诺会知无不言的,虽然他们知道的也不多。”
听闻是这么个条件,徐华封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不管他们知道的多还是少,总比现在我们盲人摸象的好!日本人为了学蒸汽轮机。可是不得不在英国订造了无畏舰,还花了大价钱去买各种专利。我们虽然选的是冲动式这条路,但锅炉和减速齿轮是可以学的。”
“还是先不说蒸汽轮机的事情了。”杨锐掐住了话头:“潜艇能改进的地方已经想办法改进了,接下来就按照标准把东西造出来。而且还不能我们出面去监督……”
“什么,那派谁去监督?”徐华封有些吃惊,他还不知道保密的事情。
“招聘一些可靠的德国人去。”杨锐道,“这一百六十艘潜艇是以德国海军的名义订造的,我们跑过去督造那不是什么引人注意吗?”他说到这里看了谢缵泰和虞辉祖一眼,“现在户部、外交部、还有你这边都要想办法保密。即使泄密。也不能让日本人知道这批潜艇的最终的数量和性能,鱼雷的事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户部将竭尽所能做到付款保密!”虞辉祖插言道,“实在不行,各处来的侨汇可以先不要换成银子,先给德国人付过去。”
“外交部也将竭力保密。”谢缵泰道:“和德国的协议我会经量弄出些别的事情让大家忽略他。还有,如果可能话,德国政府先不要承认我们,等美国承认之后,最好是等俄国承认之后再承认我们,这样是将不会引入注意。”。
“那就这么安排吧。”杨锐点头,随着又和诸人交代其他各事,便沉沉睡去了。
他这边睡去,京城里头醇亲王府内的实业代表大会的代表却是睡不着,开作坊的也能见到皇上,这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加上工部尚书徐大人亲自接见,数百人更被宴请了一番,真是让这些人受宠若惊,一桌子海味珍馐大家都舍得吃,全是感叹这新朝就是不同于旧朝云云。
七百五十九人大多来自于沪上、天津、安东这些沿海城或者口岸城市,实业中纺织、缫丝最多,其次则是火柴厂、油坊、面粉厂、肥皂厂之类。至于重工,除了官办的,沪上那边倒有几家机械厂规模不小,其中私人资本最大的当属朱志尧的志新机器厂,这虽说是机器厂,但实际上是一间民办造船厂,张謇办的大达轮步公司就曾向其订造一艘三百吨的客货两用江轮,造出来之后极为实用,广受赞誉。除了求新,还有一家民营厂则是汉口顾润章的扬子机器厂,也是造船厂,规模比求新略小,但也是能造轮船的。
改造后的醇亲王府酒店里,朱志尧、马相伯、张謇正在屋子里密议,其焦点就是争取朝廷贷款扶持。江南船厂是天字号的核心企业。它的兴旺不但没有给求新机器厂带来压力,反而使得民营造船厂能破开洋人造船厂的竞争,在小型轮船订造的市场上获得一席之地。眼看着造船业越来越火,朱志尧急得火急火燎。工部年后一说要开全国实业代表大会,他就倒数着日子准备赴京开会,而且为了求得支持,他准备好折子都写了好几遍,就等着这时候。
“四先生。去年就说开实业大会,怎么今日才开啊。该不是朝廷诸位大人有更好的想法?”朱志尧问道。他和张謇是老关系了,张謇虽然身为商部侍郎,但现在这朝堂是宁波帮的天下,而且朝廷要建那么多官营造船厂,求新是不是会扶持,他就没底了。
“庞德啊,你是自己人,很多话好说。我虽是商部侍郎,可这衙门里的事情。都是杜秋帆一手把持着。这人可是跟着杨总理的老人了,据说通化那边就是其一手营建起来的,很是厉害。有他在,诸多事情我也就只能是插言几句,内中定策那是一概不知啊。再说,这新朝廷,不讲人情,保密是第一的。实业大会是工部主办的,里面到底是什么名堂,我也是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大会绝不是向之前有人猜的那般,是要向大家摊派,这可不像杨总理的作风。”张謇捻着胡子说道。为官多日。他只觉得自己和新朝庭格格不入,神色亦是苍老了不少。幸好减租案对自己的产业并不影响,要不然他下巴的胡子就要更少了。
“那……这……”朱志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听说汉口的扬子机器厂,似乎是要和朝廷合资办成想江南造船厂那样的大船厂,四先生在朝堂上。对此是否有所耳闻啊?”
“江南造船厂是原先有的,南京造船厂据说是军用造船厂,汉口造船厂之前在杨总理就职那日的工业规划上有提及,但却没有说是官营还是合营。新朝不是前清,办实业是有一套的,是不是和扬子机器厂合营还不一定。另外这扬子机器厂的股东之一李维格正在被督察院调查……,我也是老糊涂了,闹不明白这新朝是怎么了。你说他不讲人情吧,他又只动涉案人员,不及其余,你要说他讲人情吧,可一旦犯法,那就铁面无情。庞德啊,我是老人,不明白这世道要变成什么样。”张謇忽然抛出一个这么大的消息,只把朱志尧和马相伯吓了一跳。
“四先生,这李维格不是汉阳铁厂的总办吗?他素来被盛大人赏识,盛大人先生现在是运部尚书,这李维格又是汉阳总办,他一去,那汉阳厂岂不是要大乱?”朱志尧惊问道。
“听说他为官是很清廉的,可低价把汉阳铁厂的钢材卖给扬子机器厂,又把铁厂的一些工程,诸如钢梁之类的交给扬子机器厂,你说这其中会没有猫腻吗?”张謇冷笑道,他是看那帮宁波人不顺眼的。“这些东西盛大人原本是不知道的,一查出来才知道这李维格是这么捞钱的。新朝可是认法不认人的,即便汉阳停工,这人要抓还是会抓的。”
“我明白。我明白。”朱志尧点头道,他上过新学,又是东方汇理银行的沪上分行的买办,对于新朝以法治国很是理解赞同。
“相伯兄,当年苏报案时,你不是帮着爱国学社藏匿几个学生吗?蔡孑民、张筱斋等,你也熟悉,你怎么就不能让他们帮忙问问船厂之事?”张謇说完朱志尧,又问向与他同来京城的马相伯,他是朱志尧的舅父,此来估计是来相帮的。
听闻张謇说自己帮忙,马相伯笑道,“季直,小辈的事情,就让小辈自己去操心吧。我此来可不是为了求新机器厂一事,学部各大学堂今年开始统一招生,复旦虽小但也是大学堂啊。我是来开会的。”
“哦……呵呵。”张謇笑了起来,“你看,我都老了。你刚才不是说过了这事了吗。”
张謇和马相伯毕竟都是文化人,两人一聊起来倒把朱志尧扔在了一边,他见此唯有苦笑,睡又睡不着的情况下,只好在院子里走动。醇亲王府可是光绪的生地,再往前追溯可要知道这本是大贪官和绅的府邸,造的可是极为典雅精美,这个王府本是要赏赐给当朝总理杨锐的。可不想杨锐不要,下令将其改建成国宾馆,以接待来宾。
电灯笼之下,可是有不少人在院子里纳凉。朱志尧走进的时候,只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只听见一个人用生硬的官话道:“……把家里的田契偷去典当之后,我方才有钱坐火车去西贡学怎么造火柴,三个月后我买了些物料回昆明。还没进家门就被父亲大人拦着狠狠的打了一顿,只说我是个败家子。事实也果然如此,造出来的火柴太差,药头不是不着火,就是容易掉落,前面几批全扔到家中当柴火烧了……”
那人说到此,围着的诸人又是一阵笑声,那人接着道:“我当时就想,看来还得回西贡再学一次,回来再被父亲大人打一回……”诸人又是笑。“……再去西贡学的时候,那边的法国人见到我就是摇头,说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说,你知道我学不成为何不拦着我,那法国人说他当时是想拦来着,可想到我再学一次就能再收一次学费,就把我放回去了……”
笑声又是响起,那人说的是学造火柴,可朱志尧想到自己造船,脸上不由的也会心的笑了起来。这实业可不比商业,很多时候是要多次失败才能成功,并且每一次失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说话的那个年轻人造不好火柴无非是去西贡在学一次。可要是造不好船,那可不是再学一次的问题,而是机器厂破产倒闭的问题。
“庞德兄,”朱志尧沉思间,一个声音在旁边叫道。
“哦,裕堂兄……光裕兄……”朱志尧回头只看见是大隆机器厂掌柜严裕堂。还有顺昌翻沙厂的厂东顾光裕。和张謇那种由绅入商的不同,这两人都是白手起家,自己打拼得来的产业。前者大隆机器厂专门制造农用机械、修配纺织机件的,后者顺昌翻砂厂则是沪上,也可能是全国第一家铸造厂。
“庞德兄也是睡不着啊。”严裕堂话中有话,他知道朱志尧是很有门路的。
“裕堂兄哪里的话。”朱志尧叹道,“说起来我比你们还不如啊。现在朝廷可是卯足了劲要办船厂,我那机器厂可是就悬了。朝廷可不会办农机厂铸造厂吧,还是独门生意好做啊。”
“庞德兄你可不知啊,独门生意未必好。”顾光裕沉着脸道:“我那翻沙厂就要公私合营了。”
“公私合营!”朱志尧忙问道,他下午看见过有几个人被工部的官员叫走,想不到顾光裕就是其中之一。“怎么个合营法?”
“就是朝廷出钱出人,参股到我那翻砂厂里头。说是……”顾光裕现在说起来都还不相信,“说是要投资数十万两银子在我那翻砂厂里头。”
“啊!”朱志尧大叫道。“把这么多钱投到你那翻砂厂里?”
“对啊。说还要另建厂房、再添机器、工厂里的工人也要培训,对了,说我也要培训半年,说要让我学一学什么现代化管理……还要出洋半年,去看一看洋人的铸造厂是怎么个模样。”顾光裕说起下午的事情心有余悸,只感觉自己是上了一辆快得不得了的火车,根本不知道目的是哪里。
“那,那这公私合营之后厂子是谁的?谁管事?”听闻有这么的好事,朱志尧只是不信。
“说是官方只占股份,每年审核财务即可。具体的业务,是赚是亏工厂都由我说了算。”顾光裕忐忑道:“庞德兄,你说会不会能公私合营几年,官府把我那厂子买了去啊。他们现在说的是好听,什么都是我做主,可这也是他们不知道翻砂厂的底细,一旦合营几年,盈亏他们都知道了,哪些工人顶用他们也知道了,那就好开价了。”
己卷第九章合营2
顾光裕的担心本该第二日解除,因为若是赴会的所有代表都是公私合营,那他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第二日朝廷并没有找人谈话,而是只给了大家发了一叠子文书,签字之后要大家保密阅读;另外早先说是要和代表座谈的总理,也说是有事耽搁,座谈会将放在次日。
放在次日那就是要他再担心一日,他正不知道这一日该如何过的时候,幸好领来的文书很是引人入胜,上面说的是全国翻砂业的近况,上半部分说的是技术,而下半部分说的是市场,里头不但有全国各地的情况,还有华洋对比的资料。文书是用白话文写就的,极为通俗,不要太多的学识就能将其通读。
翻砂业还算是比较单纯细化的洋行,而造船业则是和国家经济紧密相关的行业,朱志尧早上也签字接收了一份保密文书,这份文书可不是想顾光裕的那般技术在前,而是宏观经济在前。虽如此,但开篇却不是讲全国造船市场如何,而是先是名词解释:
国内生产总值:即指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定时期内新生产的产品和服务的总价值;
国民生产总值:即指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所有国民在一定时期内新生产的产品和服务价值;
经济增长:即指一定时期内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经济总值的增加;
经济周期:即指经济活动沿着经济发展的总体趋势所经历的有规律的扩张和收缩;
……
如此多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新词冲击着朱志尧的大脑,他把这几页全部读了一遍还是对这些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恍恍惚惚。只等下一篇文章描述近五年来中国经济的运行情况,朱志尧倒是茅塞顿开了。从五年前的美国纽约经济恐慌,再到两年前的橡皮股票风潮,这两次经济危机的起因、影响、后果,以及由此折射出来的半殖民化半中国经济结构,让朱志尧读的赞叹不已。
此文的作者以笔做刀,以‘恐慌’和‘风潮’下的中国经济为牛,只把眼下的形势解剖的干干净净。用作者的最后一段话来说:……金融、制造、贸易,除了财政没有彻底殖民化。其他各项已完全被列国所控制。他们的舰队巡游在沿海以及扬子江之上,洋行与银行聚居在各通商口岸之内、诸条铁路水路深入内陆,钱庄买办驻点农村,一个‘租界口岸为基。铁路水运为链、钱庄买办为末’的殖民网络已经形成,使得中国工业只能在官僚资本和殖民资本的夹缝中畸形生存……而要想彻底的摆脱这种境地,只能是全国工业集约化布局、计划性扩张,以集中对分散,以计划对凌乱。如此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朱志尧读罢此文,再也没有心思往下看了。摇头叹息中,只在屋子里四下走动,他只觉得有一股惆怅义愤满填于胸,却想仰天长啸,但想到此为王府,只得强行忍下。他这边理智,另有些代表则以大笑来直抒心意,那笑声笑完之后,就听到那人开始大骂。朱志尧一听骂声,便知道此乃革命实业家禹之谟,此人本是革命党华兴会会员,五年前事泄被俘,又是复兴会包得其在狱中周全,革命成功之后,他早年办的毛巾厂早已倒闭,但工部还是邀请其赴京开会,想来是念及旧情的缘故。
境况如此惨烈,那真是没有必要在乎什么轸域观念了。朱志尧想到此,立马往扬子机器厂顾润章的所住去,想和顾润章联名上书朝廷扶持造船业,临到半路又觉得不对。汉口建船厂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人家凭什么和自己联名上书?他在王府花园里走了一圈,想定主意之后又往粤商的住处而去,广州水路纵横,不可能没有人想不到建造船厂。
朱志尧所想是正确的,虽然广州旁边香港有造船数家。但广州因修配轮船机器也有几家机器厂,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均和安机器厂。其总办陈桃川之父陈澹浦先前创办的陈联泰机器厂极为有名,该厂三十多年前曾经造出过国产第一批缫丝机械,供国内第一家机器缫丝厂继昌隆使用,只是五年前周馥任粤督的时候,曾因其修筑堤坝‘偷工减料’而彻查该厂,陈联泰查封之后便只剩余陈桃川办的均和安机器厂。除了造缫丝机器,陈联泰机器厂也是造过船的,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建造珠江拖轮,该厂查封之后陈桃川子承父业,他认为只要朝廷扶持,均安和再拾旧业也不是不可能的。
朱志尧想去拜访均安和的陈桃川,却不想此时陈桃川正和侨商谭礼庭出去了。这谭礼庭又是另一号人物,他出身商家,六年前曾承建过广州自来水厂,而后几年又在西江上开航轮渡,经营江门至肇庆的航运,他所用的轮船,就是陈联泰所造的拖船。此次来京城谭礼庭可是有一番大计划的,除了呈请朝廷准许其扩大运营内河航运外,更有开办造船厂的想法,只不过开挖船坞耗费甚巨,他们没想朝廷扶持,而是希望朝廷能将广东水师船坞租赁给均和安机器厂经营,这不但能帮着广东水师修理军舰,还能制造一些柴油机船——两千匹马力以下的船只,柴油机船有成本优势,这事情并不只是工部知道,造船业、航运业的人都知道。
谭礼庭和陈桃川坐着轿子,压着狂跳的心赶到郑亲王府后门,在门房的诧异中递上拜帖,谭礼庭用带着粤音的官话道:“还请通报贵府夫人,就说广州十三行故人来访。”
门房听着他们说话只是一笑,而后再看上面一封拜帖居然是程蔚南的,当下笑道,“未请教,两位是……?”
“小人谭礼庭,这位是陈桃川,其父陈澹浦与贵府夫人老太爷是故交,早年两家在广州十三行……”谭礼庭一边自我介绍着,一边从衣袖里摸出一个五十两的门包递了过去,陪着笑道:“小小心意,就算是请先生喝茶了。”
他这边陪笑,门房亦是笑:“总理府没有这个规矩,你就不要害我拉。”说罢把门包退回来。
前朝王爷大臣们的门包也就是二十两上下。谭礼庭此番给了五十两,也算是大手笔了,此时见人家不收,脸一时涨红了。还没等他再把门包推过去,那门房就回去了,一通电话之后又过来请他们进客房就座,更让人奉上了茶。
谭礼庭毕竟是生意人,一时被拒也心安理得。旁边陈桃川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两广总督下的衙役捕头。两广总督也只是远远的在街上眺望过,此时身处京城总理府,两股不免有些战战,举着茶杯挡住脸之后,他担心问道:“谭兄,这没有什么不妥吧?”
谭礼庭一边喝茶一边眼睛乱转,极力不在乎的答道:“有什么不妥的,我们又不见总理,见的是总理夫人,你家不是与程家有旧吗。慌什么!”
“有旧那也是父亲那一辈的事情了。”陈桃川显然对谭礼庭此举很是不满,“待会要是进去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有这些家乡特产吗。据闻当初总理大人拜会美国洪门大佬的时候,送的就是这些东西。”谭礼庭显然是打听过了杨锐在华侨中的诸多往事,此来是准备充分的,“你父亲虽已仙逝,但两家却是故交啊,即便是说些家乡之事也是好的。”
谭礼庭话刚说完,那门房却是过来了,“两位先生。我们家夫人有情。”说罢就将两人领了进去,正当两人以为这就要进内府的时候,不想门房把他们带到一个侧厅,客气道。“两位先生,照例进内府是要搜查的,还请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谭礼庭客气道。两人如此又被折腾了一番,这才带进府去。
自从知道方君瑛身死,程莐就再也没有参与那个女界复兴会的活动,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面部轮廓极像杨锐,但眼睛却是她的,看着这孩子,她只觉得人生方有些寄托。她这边带着孩子,不与杨锐同房,可两年来也不见寒仙凤怀上,所以寒仙凤也极为疼爱这个孩子。两位夫人都痛爱,可杨锐却对这个儿子并不满意,更因为和程莐之间的问题,孩子的名字一直没取,户口本上只写了一个杨无名,只让程莐和寒仙凤都埋怨不已。
这一日的早间,正陪儿子读书的程莐听管家来报说是老爷的故交来访,看了下封拜除了父亲的,另外还有一封写的是‘陈澹浦之子陈桃川,广州十三行陈联泰号’,她这时倒想起了父亲以前讲诉爷爷那辈的往事,记得似乎说过一个陈联泰号,还曾对程家有恩,当即把人请了进来。
郑亲王府的前面的屋子大部分都做总理府办公之用,而后面的寝楼则为杨锐家用。和旁人想象的不同,杨锐一家五口,私聘的下人也就是程蔚南派来的管家和厨娘,两人本是一家,有个不大的女儿。寝楼七间,后罩楼七间,完全够这两家人用。
谭礼庭和陈桃川从后门入府,没几步就到了寝楼当中的客厅,只见一个绝美的夫人正在正厅优雅端坐。两人只是偷看了那夫人一眼便吓得闭眼,后面谈话的时候也只敢看着地面,至于这小半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等两人出了王府这才记起来。想到在里面什么也没说,谭礼庭气得一边拍大腿,一边骂扑街。陈桃川则没他那么懊悔,只觉得今日拜见,那就说明关系已经牵上了,总理府虽不收金银,但家乡土产还是收的,以后年节多多孝敬,有这个门路自己的均和安机器厂就再也不怕人被官府查封了。
诸多代表都在寻门路的时候,总理府银安殿里,杨锐正在与安全局的刘伯渊、参谋部的徐敬熙以及总后的朱履和商议军机。这也是他要明日才接见诸位代表的原因——要想光复台湾,那就要登岛,而要登岛,船只的问题就要解决,而仅靠武汉、南京、沪上三家造船厂是不够的,是以势必要在福州和厦门乃至广州布置三家造船厂。
“先生,按照我们的计算,一个师的部队要想渡海登岛,必须要有十万吨轮船才能满足运量要求。”朱履和道:“而要保持登岛的突然性,轮船招商局的船只、甚至长江一带的船只不好调往福建,最好的办法还是福建本身、浙江、以及广州、南洋等地的船只抽掉过来为佳。”
虽然早有准备。但朱履和的发言还是让杨锐有些吃惊,他之前没细想的时候认为五万吨,甚至是三万吨的运量就够了,想不到后勤给出的吨位是十万吨。
“十万吨船?就是招商局参与进来。怕也是不够吧?海军也是不能动的,要不然海军也可以运些人过去。”他看向徐敬熙,问道:“参谋部是怎么安排的,哪去找十万吨船?”
“先生,天通公司已经有三万吨货船。”徐敬熙道。“这些船都在跑南洋、华南沿海航线,他们主要是货船,如果我们这两年内多造一些货船补充到船队,这应该能解决大部分运力。而剩余的部分,则主要通过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远洋渔船来解决了。”他拿出一个图片,“造船厂设计了两百吨远洋渔船,如果能有一百到两百艘,那么登陆的运力就更能保证了。”
“两百吨渔船?”杨锐狐疑的看着这种新设计的远洋渔船,“即便是远洋渔船,那也是五十吨不到啊。造成两百吨就不怕别人怀疑?”
“先生,这些渔船都装有造冰机,可以出洋两个月或者更久。”徐敬熙道。他一说造冰机杨锐才想起来氟利昂已经造出来了,现在市场部的那些人正想着生产冰箱呢。
“那也就是说,福建那些船厂将大规模建造渔船?”杨锐问道。“马尾船政我们可以投资重新办起来,可是厦门和广州那里有人办船厂吗?还有,两百吨的渔船,再什么省钱,也是要两万两一艘,这可是要普通人家存两百年钱才能买得起的。忽然间就有了这么一条船,这也太过引人注意了吧。你们可不要忘记了,日本人对我们的渗透,比我们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渗透都要深上几分。”
“先生。两百吨的渔船上的船员将有三十多人,每家筹七百两银子也许还是多了,但如果算上政府补贴的话,那钱就不会那么多了。”徐敬熙道。“然后我们再通过中间人对一些可靠的农会、或者渔民进行贷款,资金的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了。”
“即使政府补贴了一般的船价,剩余的一万两怎么来?”杨锐笑问。“难道大家都从老祖宗那里挖出了财宝?”
杨锐说的好笑,刘伯渊、朱履和也是笑了,唯有徐敬熙深入其中,犹自争辩道:“先生,或者这样吧,浙江、福建、广东等地开始建一些鱼罐头厂,以这些罐头厂的名义组建远洋船队,捕食鱼货。另外捕鲸船也可以建造,只是国内没人懂得如何捕鲸。”
“好了,先不要说捕鱼的事情了。你就说说沿海的这些船厂怎么安排吧。我总觉得的,贸然的在沿海建船厂,特别是在福建的福州和厦门都大规模兴建造船厂会让日本警觉的。对他们来说,抢来的东西终究是心中不定,对岸一有风吹草动,比如这一次美国人说要帮我们在厦门造军用船厂和军港,日本人就紧张的不得了。我很担心我们一在福建做什么动作,日本人就心慌慌的往台湾增兵,而他一旦增兵,我们就要多投入登岛部队,扩大登陆规模,这又增加了暴露的概率,使得日本人更紧张。”杨锐道:“我的意见是,登岛作战应以保密为第一原则,即便因为计划不周而多付代价,那也要比日本戒备下强攻付的代价少。”
“先生,按照总参的计划我们不会刻意去针对福建沿海做什么布置,兴建造船厂的前提是整个国家都在鼓励造船业。马尾本就有一个船政局,而厦门按照情报是有一个叫做叶崇禄的人想开一家船坞,”徐敬熙说着,资料亦是拿了过来,“而广州则是一个叫做谭礼庭的人想开船坞。这两人都是侨商,一个在菲律宾发了财,厦门、沪上、香港、宁波都有他的产业;另外一个则子承父业,善于经营,现在正在广东西江上办航运公司。”
全国造船厂的资料杨锐都铭记于心,东北不提,天津、沪上、南京、汉口、福建、广州,这几地都有建造船厂的基础,唯独厦门那边他是没有想到的。仔细看这个叶崇禄的资料,发现此人还真是有钱,居然买了一百万两的开国债券,受封子爵殊荣。他问向刘伯渊,“这次实业代表大会,此人来了吗?”
“来了,先生。”刘伯渊道:“他,还有谭礼庭,沪上的朱志尧、汉口的顾顺章都在找关系探路子,希望政府能扶持造船业和航运业,刚才有消息说这谭礼庭和着一个叫陈桃川的拜会了师母,这陈桃川似乎与师母祖上是故交。”
“哦。真是会做生意啊。”杨锐无所谓的低语了一声,而后问徐敬熙和朱履和,“除了十万吨轮船,还有什么要在福建准备,并且又和这一次实业代表大会有关的事情?”
“码头!先生,还需要足够的码头!”朱履和说道。“既然有不少小船,那么登船的码头要足够。一百个士兵需要十分钟的登船时间,一匹马需要一分钟,一门山炮需要六分钟,这是在有足够码头下的登船时间,一个师正常需要三个小时装船。现在使用这么小吨位的渔船,为了不耽误登船时间,码头必须是足够的,即便士兵在浅水处登船,可辎重、马匹、火炮、弹药这些东西可是需要足够的码头的。部队人马每日所需的给养需要四十吨,如果是作战,每日消耗的弹药是三百五十吨,我们一次性必须运上四万吨物资,以供部队一百天之用。这些都要足够的码头装卸。”
“你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写下来吧。”杨锐说道,“另外还要记得计算台湾那边的登陆情况,不要我们把东西运过去了,那边却卸不了船。还有,从福建到台湾港口可以用船,可登岸之后用什么运输?骡马够吗?”
“足够了。”朱履和道。“台湾毕竟有铁路,岛内也有不少牲口。为了防止日军破化火车头和铁路,运往台湾的物资中有备用的火车头和钢轨等物资,这些都将以修筑福建铁路为名义先行运往福州,到时候直接可以改变航行即可,不占作战部队的运输吨位……”
后勤历来是为杨锐所重的,但即便如此,登岛的后勤准备工作也太过惊人了,看着一大堆工作,若不是朱履和向来是细调慢理,换一个人可是要抓狂了。工作量本就巨大,还要兼顾着保密、更还有多兵种配合的问题,即便朱履和已经理清楚了,可要是他介绍的时候稍微不留心听,漏掉一些内容,那听着听着就要脱线了。
在朱履和的计划中,马尾、厦门、广州都要建设一批船坞和远洋渔船队,而厦门和福州两地还要开始建造轮船码头以及潜艇船坞,以供战时所用。为了保密,这些设施都是让私营公司建设,这也就是说这本次实业代表大会要把事情敲定落实,然后再两年之内把要做的工作坐完。几个小时的会谈后,杨锐倒对怎么把这些私营船厂建起来有了办法,就是觉得在福建要建造东西不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会配合,要是这些人心有顾虑,或者万一泄密怎么办。
己卷第十章计划书
在杨锐的担心中,朱履和又展示了最新的飞机图样,飞机外形完全就是杨锐所提供电影珍珠港里那款红色农用飞机的翻版,只是秉承着复兴军迷彩掩护的传统,飞机被涂成了白褐两色迷彩伪装,远远好像是一只海鸟。只是它是双翼而不是单翼的,想来日本舰艇上的瞭望员看到这么怪异的海鸟肯定是要大吃一惊的。
“飞机长为九点四八米,翼展十五点七五米,高三点四五米,机翼面积为五十七点六米;空重一千两百公斤,全备起飞重为两千一百公斤;动力是一台‘昆仑’二型九缸发动机,马力加压后为两百四十匹;最大时速一百七十公里,航程六百三十公里,飞行时间为四点二个小时;最大升限为两千一百三十米;武器:一挺马克沁机枪,一枚六百四十五公斤十八英寸鱼雷,或两枚两百三十公斤的航空炸弹。为了增强飞机的结构,飞机的主梁和机翼支架采用的是实验室研发的铝合金,这可以在尽量减少飞机重量的前提下,加强飞机的强度……”
听闻那个会生锈的铝铜合金居然拿来做飞机的主梁,杨锐笑道:“那铝合金看上去光鲜,可一旦用起来那就要生锈的,你这一千多加飞机,难道一年之后就要换一遍,这可是一千多万两银子,就不怕户部找你的麻烦?”
似乎知道杨锐会这么说,朱履和笑道:“先生,铝合金生锈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杨锐点烟的火柴放了下来,“怎么解决的?这东西那么多年了,想了无数办法,更换了无数配方,现在已经解决了?”
“是的,先生。”朱履和笑道,“办法不在于改配方,而是在铝合金的外面包一层薄纯铝,这样内层的铝合金不接触空气。那自然不会氧化。”
“哦……就这么简单?”解决办法出乎意料的简单,杨锐只是不信。他根本不知道这铜铝合金就是他一直要找的杜拉铝,以为是没有镁加入的原因才造成腐蚀。其实从第一代铝合金杜拉铝开始,到二战前用的超级杜拉铝。也就是杨锐记忆中加镁的铝合金,都存在腐蚀问题,其解决的办法就是在铝合金外层包一层纯铝,而直到二战末期美国铝业开发的超硬铝,才彻底解决铝合金的腐蚀问题。
看着先生还是不信。朱履和笑道,“先生,我们已经做过腐蚀试验了,包纯铝完全能解决这个问题。现在飞机制造厂那边还有个问题,就是出口的飞机是不是可以用铝合金主梁还是只能用钢梁?”
“出口?”杨锐想不到总后还考虑到出口的事情了。
“是准备在大战之后出口。”朱履和解决到,“现在十二缸的发动机正在研发,七缸一百八十匹马力的飞机按照规定是可以出口的。毕竟整流罩、机枪协调器只是思路问题,这个问题迟早要被各国所解决的,对日战后我们的飞机将会被各国重视,这个时候应该出口。”
“那要看德国的情况。铜铝合金的专利虽然卖给了我们,可德国人真要开战是不会遵守什么专利的,只要他们也想到了包铝的办法,那这个秘密很快就会被各国所知。”杨锐道。“使用钢主梁的话,飞机总量增加多少?”
“就目前的样机来说,如果用铝的地方改为用钢,那么飞机的重量将增加三百三十六公斤。”朱履和道。“这也就是意味着鱼雷只能是减小到三百多公斤,而且很影响飞机的灵活——使用星形发动机本来就比使用转缸发动机更笨拙,空军认为星形发动机飞机只适合鱼雷轰炸机,不太适合战斗机。”
朱履和说的其实是转缸发动机的另外一个优势。那就是转缸发动机飞机的静不稳定性比星形发动机更好。静不稳定性是一个专业术语,指飞机在不操控的情况下,脱离原有轨迹的可能性,星形发动机因为是叶片转动。运动的惯性少,而转缸发动机是气缸转动,运动的惯性大。对于运输机、轰炸机来说静不稳定性差是好事,可对于战斗机来说,要的就是在飞机可承受范围内的静不稳定度高,这样飞机才能很灵活。不被敌机咬住。
杨锐来自后世小说、电影、论坛道听途说、自相矛盾的说法让空军将领们如痴如醉,光是飞机的种类、作用、战法、编队就让新组建的航空兵部队兴奋不已,日日训练以印证这些金玉良言。杨锐看他们打了鸡血也没声张,其实他还知道一个关于空军的定律,那就是空军对于战争只有百分之十的作用,这是一本叫现代战争指南书中的观点,当然,他不可能去翻这种专业军事著作,这只是他看论坛别人争论所得罢了。
想到那静不稳定性,杨锐点上烟问道:“那使用星形发动机的战斗机怎么办?”
“现在主要是从飞机气动布局上想办法,”朱履和道。“研发已经解决尾声了,大概年底就可以对战斗机进行定型。”
“那航空鱼雷呢?”杨锐也知道日本飞机一定是极差,马力不足、结构不老、机枪没有,所以战斗机的时间还是不急的。
“也已经研发完成了。”朱履和道:“我们选择的是压缩气体为动力的黑头鱼雷,总重六百四十五公斤,装药九十五公斤,航速三十五节,航程最大为两千米,最大入水速度为两百公里,最大入水高度为三十五米。本来也想用长吻鱼雷的,但高空投放的震动会让鱼雷的自导装置失效,所以海空部队只能使用黑头鱼雷。”
“嗯。”这个问题杨锐早就想到了,鱼雷轰炸机本来就显眼,鱼雷也就无所谓隐蔽不隐蔽了,他听到装药只有九十五公斤,便问道:“装药九十五公斤够吗?”
“对付无畏舰是不够的。”朱履和道:“像日本最新的金刚级战列舰,估计要三到四枚鱼雷才能将其重创,要想将其击沉,估计要超过六枚鱼雷,并且命中要害部位。不过鱼雷轰炸机是编队出动的,在日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近距离投放鱼雷。那么命中率极高。”
想到战争就是打日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想出怎么对付潜艇和鱼雷轰炸机的时候,战争的态势已经确定了,他们要想在不利的情况下翻盘。那完全不可能。想到此杨锐把桌子上的文件放在一边,而后问道:“你们有没有想一想我们获得胜利的希望有多大?或者更确切的说,战争会很容易的开始,可是将怎么样结束?”
战术情报上的事情主要是朱履和以及刘伯渊负责,战略上的问题是由总参负责的。听杨锐这样问朱履和和刘伯渊都看向徐敬熙,而徐敬熙微微思考之后道:“只要日本陆军大部都开进东北或者朝鲜,没有机动力量的日本将不可能发动其他登陆战,而上了岸的日本陆军因为后勤断绝将被我们的一一歼灭,日本陆军的失败将是整个战争的失败。他们虽然有海军,但在在沿岸鱼雷轰炸机以及潜艇的存在下,没有办法威胁我国沿海城市,而我们也不可能登陆日本本土,战争最终将以双方停战,并在各国的协调下和谈结束。
如果此时欧战发生战争。那么局势将对我方有利,因为英法等国没有办法干涉中日之间的停战,他们更多是督促性质而不是强制性质,整个太平洋地区也就只有美国有能力干涉这场战争的结果,而美国的立场又是一贯仇日……”
“只能说美国的仇日立场只是在现在,如果台湾被我们占领,而日本陆军又被我们围歼,那么他们的立场就要重新考虑了。”杨锐道,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先生是说兔死狗烹吗?”徐敬熙说道。
“嗯,是这个意思。”杨锐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在胜利的情况下,又不给日本海军以致命打击。日本衰弱了,那我们对于美国就没有太多的价值了。国家的经济、工业都很落后,这就势必要依靠某一个强国帮助。有强大日本时美国会帮助我们,可没有强大的日本了,那外交形势就又不一样了。并且,欧洲那些国家之所以反对日本侵占我们,就是害怕看到在远东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可当我们自己就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那我们的就将彻底的被孤立……”
杨锐有些自言自语了,对日战争他认为是一定能赢的,可是如何处置日本,很让他为难。不严重的削弱日本,那么战争是不是能胜利不说,他更担心日本没英美收买,中国变成后世的格局;而把日本打趴下,那中国的外交形势将立变,国际上将变得很孤立。当然,一战结束之后还有两个国家也很孤立,一个是苏联,再一个是战败后的德国,这两国杨锐都是想交好的,那怕一战永远是中立国,他也要赢得德国人的好感,使得双方在战后紧密合作,至于苏联,那是一个人口一亿多的大市场,与之交好不但北方安全,还能发展经济。
对日胜利后,与英法美等协约国的矛盾是缓和处理,还是尖锐处理,杨锐很拿不定主意;对德假设宣战的话那如何圆转战后的关系,他也一时间想不到办法;还有一战到底出力多少,中国在战后才能有一个宽松的环境,这他现在也把握不了尺寸。反正,对日作战不只是中日之间的问题,还涉及到整个远东的局势,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在战争中调整了。
杨锐的话说完徐敬熙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按照德军的传统,参谋部并不负责那么高纬度的战略问题,虽然因为雷奥的存在,中国的参谋部还没有完全堕落到德军参谋部那样,不问政治,甚至要求政治配合战争,但军人不问政治的习惯还是深植在复兴军当中。
看到徐敬熙沉默,杨锐只好道:“还是接着说下面的事情吗?是不是该说军官的事情了?”
“先生,还有这个没有没说。”朱履和拿着一幅简易航母的图片道,“我们准备委托伯利恒公司生产两艘简易航母。航母排水一万两千吨,马力三万匹,最高航速二十五节,这将超过日本大部分主力舰的速度,但与其新造的金刚级无畏舰相同。而舰载机在折翼的情况下可以搭载二十二架,总个航母的造价初估是八百万两。”
简易飞机航母是杨锐提出来的,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封锁日本的海路,日本也封锁自己的海路。广州的出口是最后的保证。但如果沪上这边也能出去那就更好。岸基鱼雷轰炸机只有六百公里的航程,能警戒的范围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在这一百五十公里以外,将有航母负责保护。而航母本身的保护,则由岸基飞机负责,也就是两个一百五十公里,从沪上衍伸出去的三百公里都将是安全的。当然,三百公里以外日本还是拦截商船。他就没办法了,制海权靠岸基飞机、潜艇、以及简易航母是不能完全解决的。
“两艘太多了。”杨锐说道,他只感觉随着戊计划的展开,需要的资金越来越多,特别是海军,简直是花钱如流水。“先订造一艘,就当作试验用好了。”
朱履和闻言一怔,道:“先生,只有一艘的话,那么能保护的范围就很有限了。”
“有限也没有办法。贸易封锁这主要是看美国人是不是支持。”杨锐说道。“就我们那十万吨商船,保护不保护没有差别,全部用在长江和沿海还不够。再说,一艘万吨左右的军舰我们可以借着秘鲁政府的名义订造,可要是一下子订造两艘,那智利政府就要不安了。到时候南美局势紧张,那边的人还怎么训练?还有,现在海军太花钱了,这么下去,财政要支持不了的。现在登岛作战的预算还没有报上来。等这块补上,那么预留的预算也就光了。”
杨锐开始限制预算,徐敬熙朱履和听后都很是惭愧,现在不说几十万。就是几百万都不能让总参、总后眨眼,军费可是以千万、万万计的,这几万万两就这么投到军队上去,真不知道值不值。
杨锐看着脸红的他们,说道:“航母太新了,很多技术都还不成熟。我那些想法也没有通过验证,所以不能一次性的把钱都丢下去,造一艘就够了。实在不够用,战时再由江南局改建商船也是可以的,把上层结构去掉,也建成全通甲板,一样可以让飞机起降。整个对日作战计划不要定那么死,没有什么能在战前完全确定,我们要做的是面对新情况快速反应并找到对策。好了,还是说说这一次登岛作战的人选吧。”
杨锐把话题转到人选当中,这就是总参负责的了,徐敬熙道:“登岛作战极为复杂,现在各军的将领中,总参认为还是徵瑞较为合适,他擅长打乱战,作战经验也是丰富……”
总参挑出来的人居然是陆梦熊,杨锐笑道:“州髓不合适吗?他负责什么?”
“州髓负责整个江浙战区,提防日军登陆作战。”徐敬熙道。“福建那边的部队不多,由徵瑞负责整个战役是合适的,而部队其他军官将从战绩最好的、也最灵活的军官中抽掉。另外,先生要找的那几个军官也将加入到登岛部队。”
徐敬熙说着拿出三份简历,最上面的是朱建德,粗眉大眼的依稀和后世有些相像,他来自云南原第九镇,也就是现在的二十九师,挂的是少校军衔;再一个是李宗仁,才从广西陆军速成学堂毕业,军校是少尉;最后一个是白崇禧,去年大举义的时候他居然加入了学生军,千里迢迢北上,说是要支援复兴军,后来入了武昌预备军校,只是个学兵,照片上一张紧张而稚嫩的脸,真不像后世传说的小诸葛。
朱建德是四川人,在云南从军,而李宗仁、白崇禧是广西人,三个人所生长的环境都是亚热带山林地区,在经过登岛特训后,他们应该会能适应登岛作战。当然,这三个后世的名将也可能会折翼在台湾,要真是如此杨锐也只有遗憾了,但他不准备做太多保护,名将都是锤炼出来的,不把他们投入到战争的熔炉里去,名将只会不名。
“好,训练之后把他们安排到登岛部队中去。”杨锐淡淡的说道,让人看不出是关心这三人还是不关心这三人。他说完再道:“要是没事,那今天就到这里吧。造船厂的事情晚一些就落实下来,待会李子龙就会去请你们说过的那几个人,我先和他们好好谈谈。”
“是!先生。”徐敬熙几个利索的敬礼,而后便出去了。
全国都是一盘棋,甚至全世界都是一盘棋。在军事会议完毕之后,杨锐没去想那几个名将的事情,而是开始想着造船厂事情。目前这要办大型造船厂的除了叶崇禄之外,其他几人的财力都很有限,即便是叶崇禄,他又是买债券,又是办其他实业,能投入船厂的钱怕也是不多。该如何与这些人合作呢,是贷款,还是合资?杨锐有些拿不定主意。
贷款除了朱志尧之外,其他人都不敢贸然背着一身债大办船厂,除非是有订单支持;而合资虽然是个好办法,但一个不好,再来一个盛宣怀那弄一出MBO,也是麻烦,国有资产被侵占在后世可是极为平常的事情。
杨锐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让李子龙去找那几个人,等到晚上的时候,这些人才被带到银安殿里。
“总理,这位是菲律宾侨商叶崇禄子爵……这位是沪上的求新机器厂的朱志尧总办……这位是汉口扬子机器厂的顾顺章总办……这位是广州江洲航运公司的谭礼庭总办……最后这位是均和安机器厂的厂长陈桃川。”晚饭之后,李子龙把这几个想开造船厂的人带到杨锐面前,而后一一介绍,这几个人初见杨锐,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尤其是朱志尧,他正求告无门的时候,总理居然连夜召见,很是激动。
拱手之后,杨锐看着有些紧张的诸人道:“就不要站着了,先坐,先坐。”说罢他自己也坐了下来,而后说道:“诸位都是造船业,或者对造船业有些了解的,我也就不拐弯了。政府的工业规划除了山西工业基地外,再一个重点关注的行业就是造船业。
现在我国的船舶总吨位只有二十八万吨,其中轮船的总吨位还不到十万吨,而邻国日本船舶总吨位有一百五十八万吨,其中轮船有近一百三十万吨。而从外贸额上看,两国相差不大,但两国的商船持有量相差如此大,还是和国家的地位、政府的政策有关。前清的事情我就不提了,现在政府是想发展航运业,而要发展航运业那就要大力发展造船业,本来第一期规划中,政府只准备建设三个造船厂基地,但考虑到侨商和福建广东两省的实际情况,规划上又增加了马尾、厦门、广州三个造船厂。
从实业大会各位代表所提交的文书和投资意向上来看,想从事造船业的也就是你们几位了,而且除了沪上有好几家修船厂想扩大为造船厂之外,其他地方刚好一处一家。你们想办造船厂政府是一定会扶持的,资金、技术政府都会帮助,但是要建船厂,你们还是先要拿出一个商业计划书来,如果计划书审核通过,那么政府将极力扶持,但要是计划书通不过,政府扶持下来也是亏本生意,那就要被否决了。”
杨锐的话表示了政府扶持造船业的决心,但要他们拿出商业计划书可是出乎意料了,几人对视之后,最为急切的朱志尧站起道:“请问总理大人,这商业计划书是何种文书?”
己卷第十一章可能
这几人不懂商业计划书不出杨锐意料,这些都是没有去沪上管理学院上过课的人,杨锐忽然恶趣味的想是不是同济大学堂也要开设EMBA或者总裁培训班之类的课程,可以在普及商业知识的同时,再大赚特赚一笔。要知道和后世滥竽充数满大街广告的MBA不同,同济大学堂教出来的东西可都是这个时代的屠龙术。
在杨锐的示意下,李子龙把准备好的简易商业计划书的模板发给了诸人,只等他们看毕,杨锐才道:“政府要扶持造船业,那政府的身份必须是一个商人,扶持的前提只看是不是能挣钱,这是商业最基本的原则之一。你们把你们的想法按照计划书的格式写好,只要能让我这个商人感觉赚钱,那就扶持,如果不能,那就只好作罢了。”
总理大人一个劲的说赚钱,阿堵物这么粗俗的东西挂在嘴边只让他们中有些人很不习惯,但既然是商人,特别像叶崇禄、顾润章这种白手起家的商人,对此则深得吾心。在他们错愕间,杨锐端茶再道:“有事说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那就……”
总理大人端茶送客,诸人都不敢犹豫,连忙也端茶喝过,然后起身告辞了,只是华侨叶崇禄临出门的时候被李子龙叫住了,朱志尧几个看到此人居然有例外,不甘心之下再想到人家可是新朝的子爵,便只好跺脚上轿,气忿忿的去了。
叶崇禄也想不到杨锐会挽留,他看了那所谓的商业计划书之后,觉得自己办船厂还真是想当然,这市场一不了解、产品也不熟悉、团队亦是没有、财务更没分析……刹那间倒有些心灰意冷,沪上的求新机器厂、汉口的扬子机器厂、乃至最弱的均和安机器厂都是造过船的,自己就只是一个有钱的商人,这船厂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出来的。
“叶大人……”杨锐站在会客厅再次招呼着叶崇禄,以他子爵的级别,应该已经被朱宽肅赏了一官半职的虚职的。所以他称其为叶大人。
“总理大人还是称呼在下为清池吧。”叶崇禄道,他说罢便在李子龙的招呼下再坐下了。
“清池兄,久仰了,适才是公事公办。不得如此。”杨锐看着他笑道,此人已经年近七十,据闻十六岁就出洋打拼,还成为菲律宾的华人甲必丹,能有如此成就。其人定有过人之处,只看他举止谈吐间的那一种沉稳,就和沪上那帮油滑刁钻的买办全然不同。
“总理大人不必过歉,一国之长,这份家业真是不好操持。”叶崇禄抚着花白胡子,很是自然的道,“只是请问总理大人这么多造船厂要建,那彼此间会不会大举相争啊?”
“政府不但扶持造船,还将清理航道,更会像日本那般对商船按吨位进行补贴。再则是船用钢板我们基本可以自产。只有锅炉用钢有些麻烦,但这种钢虽贵,用量却小,而对于低速商船来说,也没有必要用那么好的锅炉。如果吨位再小一些,比如几百吨的小船,那就可以用柴油机为动力了,这个我们也能造,成本也有优势;还有人工就不必说了,这个不贵。以上说的都是我们的优势。这些优势有助于我们和外人竞争。其他不说,就说钢用钢来说吧,每吨便宜十两,那就了不得了。”杨锐道。他看这叶崇禄比较顺眼。言辞间一些信息便带了出来,只让叶崇禄灰冷的心又有了些生气。
“便宜十两?”叶崇禄有些坐不住了,商船的成本他还是简单了解过的,其变动成本基本为钢材、动力及相关设备和劳务三者,对一条商船来说,钢材一般占造价的十分之三左右。动力因为配置不同,有高有低,但一般占三到四成,可如果动力自己能造,那可就不一样了。
“嗯。政府会补贴钢铁厂的,而钢铁厂则会对隶属工部、并且纳税的本国船厂进行优惠。一百万吨船用钢补贴十两,那也就是一千万两。看起来多,可这一百万吨钢,可是能造两百多万吨船啊。即便这些船厂的船坞都排满订单,也是要好几年才能造得完的。”杨锐道。
“那这么说来,这造船是大有所为了。”叶崇禄定下了心思,感觉厦门船厂还是能迎难而上。
“这本就是大有可为的事情,所以才这么谨慎。同样是钱,放在有些人手里就只能吃利息,可放在有些人手里却是能翻个数倍不止。”杨锐道,而后再看了叶崇禄一眼,见他凝神在听,接着道:“厦门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地方,或者说整个福建都比较复杂,海对岸就是台湾,而日本对我中华又是虎视眈眈,清池兄当初想在厦门办船厂,有没有考虑过此事?”
“台湾……”叶崇禄眼睛一睁然后又歇了下去,长长的谈道:“前清无能,殃及黎民,如今桑梓只能庇护于美利坚人之下,戊申年(1908)时八艘美大舰来访,厦门各官绅等不得不盛情款待,只等他们尽情游玩七日,才尽兴离去。说起来可耻,但这却是实情,日人要犯厦门,就不得不顾及美人,厦门船厂若是得建,也不算是太险吧。”
想不到叶崇禄会说起美国太白舰队的事情,杨锐倒有些意外,他本想办从此引出话题,想不的却被他掐死了。不过叶崇禄久经风浪,闻音知意,说完之后又是道:“敢问总理大人是否要在厦门建军港?”
“这倒是没有的事情。”杨锐否认道,伯利恒钢铁合同本就有在厦门建军港的事情,但综合考虑下,还是放在象山。“只是希望厦门的船坞能造的大些,不但自己可以造船,还能帮着美国人修军舰,这于私于公都是有好处的。”
杨锐一把意思说明白,叶崇禄便站起来道:“还请总理大人吩咐,只要能为皇上分忧、为国家效力,我叶崇禄定不惜家产,也要报效!”
“请坐!请坐!清池兄请坐,”杨锐看见叶崇禄的胡子似乎都吹起来了,赞许之余却对他的此番表态定不了真假,只让他坐下之后才道:“清池兄不要说报效二字。你只要交过税、买过债券,那已经是在报效国家了。厦门乃东南门户,其位置比福州还要紧要几份。那边的船厂虽是私营,但最好亦要有一些军用的性质。只是此地太靠近台湾,一旦军用,那势必会招惹日本怨恨,所以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以私营的名义建造船厂为好。
当然。这只是名义,实际上还是要按照军用的标准来设计,这就势必会带来更多的费用和麻烦。此次请清池兄来,不是要你报效的,而是想借清池兄的名义,和军方合营厦门造船厂。对于因为军用额外增加的投资,军队会出这笔钱……”
杨锐把厦门船厂的定位简要交代了一下,叶崇禄边听边抚着胡须,杨锐的话听上去很合理,但他总觉得话里还有话似的。可就是到会面结束,他也没有想到这厦门船厂为何要总理大人亲自与自己交代,只在夜间半睡半醒的时候,他忽然想到杨锐说的‘台湾’二字,他才猛然从床上坐起——总理大人这是要经略台湾啊!
接见办船厂的这些人对于杨锐来说已经是加班了,他极度讨厌加班,可是为台湾加两个小时班也没有好什么埋怨的。不过他送走叶崇禄之后,早就离去的徐敬熙又跑了过来,听到通报杨锐便有些皱眉,这么晚了这小子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徐敬熙确实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完。那就是海路问题。对日战争海军完全被日本压着打,自己只有近海制海权,没有远海制海权。这才费劲心思安排两广独立于复兴会体系之外,更加紧修筑九江到九龙的铁路。只是英国是日本的同盟,万一英国人不认钱,也在广东封锁中国怎么办?万一对日作战打个三四年,没法停战日本一直封锁沿海怎么办?这两个问题都是让杨锐以及参谋部睡不好觉。一战要抢占台湾,同时又要赚钱,可这两者因为制海权不在手仿佛是矛盾的。杨锐虽然弄出简易航母。可就算航母能用,海路不保,多一百五十公里制海权又有何益?
如此的问题让杨锐一直没有把戊计划,也就是占领台湾那部分提交复兴会常委讨论,而所购买的潜艇只是用于北方对日作战和对日封锁。那一千多飞机即使生产出来,自己用不掉也是可以外销,如此性能的飞机不怕英法等国不要。
徐敬熙如此急匆匆的回来正是想到了这两个问题的对策,他欣喜的拿出地图指着台湾的南面道:“先生,之前我们修九江铁路是想着香港是英国的地方,只要我国商船进入香港那么日本人就不敢击沉,可我们担心英国人偏向日本,对我们也采取封锁措辞。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海路通畅问题,那就是占领台湾之后在最南端修建大型机场,此地跨越巴士海峡,离菲律宾的伊巴雅特岛只有一百八十公里,如果能在兰屿上建立机场,那离巴雅特岛就只有一百三十公里,若是以领海算,那最近处只有八十公里……”
“你是说占领台湾之后我们和美国的国界只有八十公里?”杨锐对于海域的情况不了解,现在忽然听了这么一个消息,震惊之余却又高兴起来。要是这样,那商船一进入美国领海,日本人也只能干瞪眼了。
“是的。先生!”徐敬熙道:“之前我只以为鱼雷轰炸机的航程很短,只有一两百公里,现在既然它的作战距离能有一百五十公里,那么占领台湾之后,巴士海峡就在我们岸基飞机的控制范围之内了。而巴士海峡一旦为我所有,那在岸基飞机的保护下,整条海路都是通的!”
“好!好!好!”杨锐连说三个好,“那就是说台湾、特别是台湾南部,是一定是拿下来的。不如此,这战我们就输了一半。”
“先生,只是按照情报说这巴士海峡风浪最急,我想飞机还是要做加固处理才能应付风浪,而潜艇那边也要布置十艘以上,以防止日本海军铤而走险,再有英国航运公司要少开/美国航运公司要多开/这样挂美国国旗的商船一旦进入菲律宾领海/那日本海军就束手无策了。”徐敬熙也是兴奋的,说话极快,只等一口气说完再道:“还有对日作战美国的便向极为重要,只要他能抗议日本。那日本才不敢深入菲律宾领海捕捉我国商船。”
“你先喝口水吧。”杨锐看着他的样子笑道,只觉得他年虽近三十,但还是以前的学生模样,“对日一战。本来就是要看美国人的态度的,我们对日开战,可又想卖物资给英法,法国那边不说,英国那边估计也只能是靠美国转销了。只是美国人不会想到我们攻势会那么犀利。所以制定计划的时候,登岛战役、东北的围歼战役都要同步,省得被美国干涉,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我们夺回台湾呢。”
欣喜之后又有另外的担忧,在叮嘱徐敬熙务必要在吃透现有备的情况下重新考虑作战计划后,杨锐就把他打发回去了,自己则出银安殿,回后寝楼。却不想寒仙凤俏生生的正立在垂花门外等着,他看她道:“你怎么在这等着了?”
“我……”寒仙凤之前是接到消息说杨锐马上回府了,不想他却被徐敬熙拉住一会。“我看你还没有回来,就在这等着了。欸,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笑盈盈的,不吓人了啊?”
杨锐干正事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所以寒仙凤只说他吓人,杨锐见她这么说故意板着脸道:“今天又高兴吗?没有啊。每天不都是板着脸。”
“就不是。”寒仙凤拉着他的手臂,半依偎在他肩上,“今天眼睛就特别亮,笑的也好。准有什么好事。”
她如此肯定。杨锐倒是笑了,对日作战的一个心病祛除,当然是神清气爽。他不好对女人说公事,只是问道:“你今天在干嘛啊。还在谱曲子吗?是不是又看哭了?”
笔记本该抄录的东西都抄录了,最后就剩下电影电视剧里的音乐或许有些价值,所以笔记本现在在寒仙凤手上。只是她不为笔记本好奇,却常常为里面的人掉眼泪,真是很奇怪。
“爷,我想给你生儿子。”寒仙凤忽然停住。月光下仰望看着杨锐道。
“生孩子着什么急啊!”杨锐知道她一直怀不上心中不安,其实若不是初夜见红,他也要怀疑了。“该生的时候就会生。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肥皂剧了?”
“我……我看了……那个崔妮蒂死了,尼欧也死了……”寒仙凤说的是黑客帝国,第三部两人的生死离别很让人动情,以至她看完就哭了。“爷,我要给你生孩子!”
“好!回去就开始生……”杨锐看着她小姑娘般痴情,只好把她搂的紧了些。他知道,今天晚上又有得忙了。
“英商的祥茂肥皂曾经市场占有率达到八成,可天字号百洁肥皂上市之后,他的市场占有率不断下降,去年商部给我的数据是祥茂的市场占有率只有三成不到,而百洁肥皂现在的市场占有率不但超过五成,价格也高出祥茂一成五,为什么?
日本猴牌火柴和瑞典的凤凰火柴,曾经也占了市场的八成,而现在吉祥火柴基本把高价火柴的市场夺了过来,只剩下日本猴牌火柴在市场上以低价倾销。还有茂新面粉厂的兵船牌面粉,之前是名不见经传,现在呢?只要是在沪上做面粉的,有谁不知道这个牌子?
诸位都是做实业的,有些是从士绅转过来了,有些是从买办转过来的,还有些是白手起家,跟着前人走过来的。可这实业到底什么做?有些人觉得要想做好实业,关系最重要,门包一塞,生意告成;还有些人认为抓住机会最关键,要吃头汤,这样永远抢在前面;再有些人觉得按照前一辈传下的样式,一成不动,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就会好;最后有些人,在沪上上过管理培训班,知道要打广告……阿德哥,现在报纸上都是你这个火柴大王的广告,难道你忘记了,打出去的广告有一半是浪费的吗?”
第二天的实业代表大会座谈会上,诸人欢欣、众乐融融,杨锐似乎转变为一个老师,兴致勃勃的分析着案例,顺带开着虞洽卿的玩笑。他这边一挖苦,虞洽卿就站起顶嘴:“当时老师是说,打出去的广告有一半是浪费的,可我们搞不清楚是哪一半在浪费。”
他如此说,众人又是大笑不已,甚至连张謇、朱葆三、张弼士几个很讲礼仪的老人也都忍不住大笑。杨锐丝毫不怪虞洽卿顶嘴,当时老师教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等诸人笑过之后再道:“我说那么多,只想告诉诸位一个秘密。什么秘密呢?就是沪上的管理培训班基本是在误人子弟,特别是发现有外国人报名之后,那里面讲的东西就更加离谱。”杨锐说完看着诸人惊讶的样子很满意,他再道:“现在工部马上要开的品质管理培训班,才会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上了这个培训班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说沪上管理培训班是在误人子弟了。
有人说洋人比我们更会做生意,其实我说洋人很不会做生意,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堪一击。除了那些技术高超一些、要花些时间研究的,其余的洋货,只要有十年时间,我们就可以将其赶出市场,为什么能这么说?因为洋人从来不知道管理为何物,也不知道品质为何物。他们是想一个款式全世界都通用,他们还认为价钱最低、技术最好,那就所向披靡。
他们要么认为全世界都是一样的人,要么就喜欢用顾客的钱比拼自己能耐,从而完全忘记了,任何产品最终的使用者是人,而人是千差万别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更不说湖南、湖北,就是每个州府,其市场也是不同的。发现各种不同的细分市场,针对这些不同的市场需要,不断的改进品质以切合不同人的需求,这就是中华制造的生路所在,也是实业繁荣的根本所在。或者更简单一点说,提高品质就等于降低成本,而以质量和成本的双重优势,那么市场最终是我们的。
而何谓品质?品质就是顾客的满意,提高品质就是改变你自己从而让顾客满意,而广告是什么?广告就是改变顾客来适应你的产品,这两者完全是相反的。不断的改善品质,顾客不断的满意,而品质不断提高,那成本就会不断降低——这很奇怪吧,东西更好,成本反而更低,可事实确实如此,百洁肥皂是这样的情况,吉祥火柴也是这样的情况,我相信兵船牌面粉也是这样的情况……”
一上午的时间,座谈会都是在欢笑中度过,但杨锐却在如此轻松的气氛中努力灌输着他的理念,那就是来之后世的戴明管理哲学。他很记得一句话,满清海军如果是请英格斯为顾问而不是琅威理,那么甲午海战的结果会不一样;而后世中国管理不学德鲁克而是学戴明,那中国制造则将完全不一样。正是因为此,他把品质管理定位为制造业的核心理论,以工部的培训班为媒介,培训所有的实业家,相信十几年之后,洋货将被打得落花流水。特别是只会生产一种款式汽车的福特,在领受过流水线效率红利之后,他们将会因为品质不善最终被中国货淘汰。
这只是商业,若是用在军工领域,那么武器的可靠性,臭弹率、失效率将会逐步下降,同时作战效率将会进一步提升,相信中国货的口碑不要多久就能在世界市场上打响名声。只是以现在的殖民体系,牌子打响是一回事,是不是能进入市场又是另外一回事,这说到底,还要枪炮开路。杨锐此时忽然对美国人的‘门户开放’政策有了极大的好感,也许一战之后,还是有跟着美国混一混的可能。
己卷第十二章眼红
“为什么地上会有油?
因为工人没擦干净;
为什么工人没有擦干净?
因为管事没说;
为什么管事没说?
因为工人没有汇报这件事情;
为什么工人没汇报?
因为管事没问。
……
为什么地上会有油?
因为嘎笨机漏油;
为什么嘎笨机会漏油?
因为塞子坏了;
为什么塞子在更换之前会坏?
因为塞子‘太好’了;
为什么塞子这么‘好’?
因为图省钱买了便宜货……”
湖南籍代表毛学任在王府花园里读着实业大会下发的资料,读一段就停一会,若有所思。同样的一个事情,不同的问法得到不同的结果。管理是奥妙的,这使他忽然从梁任公的学说里脱身出来进入杨竟成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如此神奇,使得他流连忘返。
“提高品质的结果就是成本下降,并且使产量提高……”这又是一句让让他疑惑不解的话,按照他办肥皂厂的经验,应该东西越好,成本越高,生产越费事。这怎么就品质越好成本越低产量越高呢?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原因,前几日座谈会几百人一起开,局面虽然热闹轻松,可是却有点吵,这让他没有听见杨锐的解释,很是扼腕。
“毛老爷,毛老爷……”毛学任思考的时候,旁边一个声音低声叫道,只把他从思考上拉了出来。他回头一看,见是工作人员周翔宇,顿时笑道:“哦,小鬼,我不是老爷,不是老爷,我也才十九岁,不比你大多少嘛!”
“毛老爷客气了。”周翔宇对年轻的毛学任极有好感。他虽只有十五岁不到。但身为复兴会员,以及通化法政学堂的经历,让他待人处事都很沉稳,“毛老爷。今天就要上交商业计划书了,各位老爷的都已经交了……”
“好嘛!好嘛!你跟我来拿。”毛学任说着就起身回房拿那个计划书,他一边走在这皇家花园,又一边感叹着世事无常。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湘乡驻省中学的学生,大举义时他激动的割辫退学。开始本想参加复兴军,但革命没几个月就结束了。当时潭州许多学校都办了起来,其中一个技工学校还教人制造肥皂,并供给膳宿和津贴,衣食无着落的他当即报名。半年之后,湘潭第一家肥皂厂开业,再小半年之后,他身处京城,不但觐见了皇帝,还成为全国实业代表。真是世事如梦。
蝴蝶效应之下,两位本该1925年在广州见面的伟人提前十三年在京城醇亲王府相见,而且这次两人见面商谈的不是北伐革命,而是商业计划书,而他们的名字也因为历史的关系还没有显现,或许永远不会显现。
杨锐也不知道王府花园里有这么两个伟人,他此时正在和徐华封在看商业计划书,以确定贷款投资一事,这里面只要是过关的,那一律进入下一轮谈判。而没有过关的,则由国家实业银行出面,发放五万两以下的贷款,其实这笔钱对没有入围的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他们一般都是小作坊。
“竟成,你是不是认识茂新面粉的荣宗敬啊?怎么那么多人不提,你偏偏提他的兵船派面粉?”徐华封说道。“你不是不看重轻工业的么,现在怎么也看他们的计划书?”
见徐华封发问,杨锐笑道:“人家的面粉就是做的好,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投资。投资什么,不就是投资这些人吗。技术没有可以学,机器没有可以买,工厂没有可以建,可是人没有,我说的不是工人,而说的是公司的操盘手没有——就说我们吧,满清的时候,税收是三亿,国家千疮百孔,到我们手上,税收马上超过五亿,国势也见起。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管理这个国家的团队不一样了吗。所以我说二十世纪什么最贵,人才最贵!”
杨锐这几天心情都是晴朗,徐华封见他如此也是抚须微笑,他而后道:“你真的想把那个风险投资公司办起来?然后把这些公司的股票拿去沪上证券交易所上市?”
“嗯。是这个意思,但要在十年之后上市,没有健全的会计核算体系、没有把各种票据制度弄齐全,股票是没得玩的。其实商业的事情最好是用商业上的办法解决,国内还是有闲散资金的,光靠政府这几个亿的税收也就只能建设一些重点工业,比如投资大、回报期长的重工业,那些纺织、缫丝、火柴、面粉、榨油什么的,还是让商人们去弄吧。我们只要把总办、品管人员、技校学生培养好了就行了。对了,还要记得收税,不能太便宜他们了。”杨锐兴致勃勃的道。
他这边一说完,徐华封就是大笑,这几日他听杨锐说品质管理,也对中华制造打败洋人制造深具信心,他在以前在天字号巡视的时候,是见过那些品管人员的。他笑过之后问道:“竟成,你写给美国的书里可以不是现在的这一套,你莫非是要把美国人引到歪路上去?”
“不把美国人引到歪路上,难度要把他们引到正路上来?”杨锐反问。这个世界他可是比科学管理之父泰罗早出书,比亨利法约尔就更早了,是世界公认的管理学之父。“西方人的思维,特别是美国人的思维很单纯,他们做事情都一根筋。比如工人最低定额制,看上去提高了效率,可实际上就是重量不重质,生产粗放一点的东西无所谓,可要是生产精密的东西,那就毁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品。
我们国家啊,人力成本低是优势,但人力成本便宜,就很容易陷入货烂价低的误区,一般人是难以想到品质越好成本越低的道理。这种理念我们现在要灌输进去,花费再大的代价也要灌输进去。这一次之后,我感觉工部还要补贴那些学品管的人,还要要考试,考试通过还要发津贴。对了,还要设奖!”
杨锐说到此忽然站了起来。他记得是有戴明奖的,六西格玛也有什么黑带考试,这一套东西都是要全搬过来才对。培养企业家很重要,培养那些在基层可以不断改进品质的品管。以及在工业界营造一种追求品质的风气同样极为重要。现在国内的工厂还很少,培养起来的难度小,等工厂多了,风气坏了,那推广起来难度就大了。
杨锐自顾自找李子龙安排这件事情去了。徐华封对他说着说着走神、或说着说着就去忙活别的事情也已经习惯。他知道他忙完就会回来的。杨锐忙事去了,朱葆三和虞洽卿却忽然找来了,他们可是有事求见的。
“祝三先生。”朱葆三领着头,和虞洽卿一进来就对徐华封行礼,大家都很熟悉,他倒没有称呼官名,只是喊徐华封的字。
“哦,葆三兄,阿德,阿德哥。哈哈……”徐华封想到那天的事情就好笑。“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求见总理大人的。”朱葆三和杨锐不熟,他目光游移着,只是没有找到杨锐。
“哦,竟成刚刚出去了,你们还请先做吧。”徐华封招呼道,“你们该不是为船厂的事情吧?”扬子机器厂名字是顾润章的,背后的大老板却是宋炜臣,此人是个官商,和张之洞交好之下在武昌汉口办了不少实业。当然他也有背景,他的后台其实是沪上的叶澄衷。宁波商帮重要一员,所以徐华封以为他们是为造船厂的事情来。
“不是船厂的事情。”朱葆三说道,他从总理府打听到杨锐在工部的,没想到来了去不在。
“那是航运公司的事情?”徐华封再次道。“这可是运部管着的呀。总不会是火柴厂的事情吧。你们还会差钱吗?”
“祝三先生,这也不是为了航运公司的事。”朱葆三见不着杨锐,只好向徐华封交底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万言书,而后道:“其实是为钱业上的事情,沪上钱庄众多。国家又是初定,贸然废两改元于国于商于民都是不利啊。此次来京,沪上钱业公所托我带来万言书一份,是想交给总理大人的。”
居然是这样的事情,徐华封并不太明白废两改元的意思,见是万言书,倒是不好接了。“葆三兄,你先坐一坐吧。竟成待会就回来了,阿德你也坐。竟成有些时候是想到什么就忙什么,刚才说着说着话就跑了。”金融上的事情徐华封不懂,只是和两人闲聊了几句工业之事,等着半个时辰时候,杨锐安排完质量奖以及补贴品管人员的事情之后,却是回来了。
拿着沪上钱业的万言书,杨锐不怒不笑,只把这书放在一边:“葆三先生,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开钱庄啊?怎么也掺和金融上面的事情?”
朱葆三被杨锐问的一怔,他是没开钱庄,可他和开钱庄的人熟悉。昔年天字号氯碱工厂可是由他出面向洋人担保,这才得以保全。沪上有些有心人很记得这么回事,是以把他说动,想让户部的废两改元缓行。在杨锐没看的万言书里,其认为废两改元的时间未到,他们认为要想废两改元,其一是要有足够的新币开铸,其二是改元不能妨碍朝廷税入,其三是改元不能造成钱业混乱和商品买卖市场波动。
“总理大人,全国钱庄万千,用银两亦是千年,一旦废两改元,那可是要引起市面混乱的。”朱葆三感觉杨锐有些不悦,但在沪上已经答应钱业公所谢伦辉等人所请,而户部虞辉祖虽是宁波人,可性子执拗,一点也不通融,只好求到杨锐这边来了。
想到当年氯碱工厂的旧事,杨锐不喜不怒的道:“葆三先生,废两改元、减租减息、振兴实业这三条是国策,国策不可动摇!至于什么市面混乱,前清的时候,那么多乱子都过来了,现在市面乱一乱怎么就不行了?再说乱,就是乱也是沪上钱业公所那帮人闹起来的,废两改元,除了他们还有谁不拍手叫好的?阿德哥,你说说,废两改元对你卖火柴是不是有利?”
虞洽卿只是陪着宁波帮大佬朱葆三来的,杨锐他又不是没接触过,知道此人脾气很坏,认定的事情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他此时只想一声不发,却不想被杨锐拉近谈话中来。目光小心的扫了杨锐一眼,虞洽卿陪笑道:“这废两改元对实业是好事,可这。是不是能缓一缓呢?比如朝廷多做几年准备再来改,那可就要万无一失了。”
虞洽卿很精明,大体赞成,时间推后。可杨锐心中的币改可是有时间表的,他闻言笑道:“废两改元就是放到一百年之后。钱业公所那帮人还是会反对,可实业这边却迫不及待的想废两改元。阿德你是有沪上钱庄支持的,可即使这样,你那账房收来的铜元、铜钱、乱七八糟的银两拿去钱庄兑换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压过你的洋厘,没砍过你几刀?币值不改,实业不兴。那些开钱庄的还是安心关门吧。”
杨锐说到此忽然想到虞洽卿荷兰银行买办的身份,又道:“阿德啊,现在金融业正在整顿,对你来说是实业重要。还是买办这行当重要,总是要自己掂量掂量吧。要我说,你的火柴都卖在国内,我为人你也相信,向来也是讲道理的,加上如今又是振兴实业,你跟政府站一边比和洋人站一边好吧……”
朱葆三和虞洽卿在杨锐的叮嘱中沉重的走了,虞洽卿早知道此事是通融不了的,而朱葆三只希望杨锐能看着昔年氯碱工厂之事,念及旧情。不想他连为难都没有表示,直接就把事情给卡死了,这样无情无义的总理大臣他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杨锐礼送两位离开,也是悻悻的坐回到徐华封的办公室里。徐华封见他如此跟他倒一杯水道:“竟成,谈的不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杨锐平静道,他翻拣着整理好的商业计划书,问道:“刚才我看的那个王老吉凉茶的呢?”
“凉茶?”徐华封有些差异,他从那一叠理好的商业计划书里面找出那份不起眼的王老吉凉茶,递给杨锐道:“竟成。这凉茶……很重要吗?”
“王老吉当然重要。”杨锐无法解释后世王老吉的概念,只道:“听说过可口可乐吗?”
徐华封是老人家,去美国也只是喝茶,根本没有喝过这东西。杨锐只好再道:“美国人把可口可乐当作美国象征,那中国就弄一个王老吉吧。”杨锐如此说,徐华封还是不懂,他只好道:“以后有复兴军的地方,就有王老吉。”
几天的整理,沪上乾义昌锅炉厂、沪上美昌机器厂、宝坻大生铁厂合资公司、沪上中国化学工业社、济南全启泰铁工厂、沪上周彩道机器厂、无锡渭鑫机器厂、沪上史恒茂机器厂、汉口谭花机器厂、沪上姚兴昌机器厂、武昌五升昌机器厂、天津铁丝钉厂、沪上义和铁工厂、镇江造纸厂、天津新兴造纸厂、沪上龙章造纸厂、沪上利华机器厂、沪上万昌机器厂、永嘉毓蒙机器厂、杭州汇昌机器厂、南通资生铁工厂、沪上协大机器厂、沪上恒茂机器厂、沪上洽怡昌铜铁厂、汉阳洪顺机器厂、沪上东信机器厂、沪上大隆机器厂、沪上镐昌翻砂厂、沪上顾顺记机器厂、宁波顺记机器厂、沪上广太和机器厂、沪上森记制造机器船厂、沪上张源祥机器厂、沪上均昌机器厂、沪上义兴翻砂厂、沪上顺昌翻砂厂、沪上张万兴机器厂、沪上龙华制革公司、天津北洋机器硝皮公司、沪上泰丰罐头厂、广州王老吉,共计三十家机器厂、三家造纸厂、三家翻砂厂、两家制革公司、一家罐头厂、一家凉茶公司获得第一期的实业贷款。
而缫丝、肥皂、织布、纺纱、火柴、榨油、烟草、电灯、面粉、玻璃、砖瓦、自来水、食品,这些产业都放在后一期。此议一出实业代表的诸人都是议论纷纷,因为之前其实还有一个名单,那就是沪上求新造船厂、汉口扬子机器厂、厦门船坞公司、广州广南船坞公司,这四家私营造船厂居然被工部批准,并准许贷款上百万两,现在再看这一期的名单全是机器厂,只觉得这政府可真要发展重工业了。当然也有人为那家凉茶铺奇怪,可一打听,说人家是买中药的,也就了然了。
其实前面这些都是杨锐看过的项目,那些轻工业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兴趣,这几天只把机器厂看了一遍。恨不得能多找出几家,可实际上就是这么多,想多也是没有办法,而后面的制革厂、罐头厂、王老吉凉茶。这几个都是军用的。
政府要振兴实业是杨锐在上任第一天就承诺的,但工部公布前面两期贷款数额之后,报纸舆论又是大哗。他们倒不是为后面那些暂时没有获得贷款的人吵,而是觉得贷款数目太大,上一期四家造船厂的贷款就接近一千万两。而这一期四十家公司获得的贷款加起来也不低于一千万两。想到之后还有七多家工厂没有获得贷款,所有人都估计这一次实业大会开下来,放出去的贷款大概有一亿两以上。
之前鼓吹实业救国、但却没有开办工厂的,现在完全是眼红了,别人都能拿到几万、几十万、上百万的贷款,可他们这些人却一文钱拿不到还要交税,所以连呼不公。认为现内阁将百姓的膏腴很轻易的就交给了大大小小的商人,认为那些实业代表的才学连他们都不如云云。总之,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特征在公布实业贷款之后又在士绅之中大面积发作了。幸好工部之前就有意见稿发在外面,实业代表也是全国范围邀请。并无遗漏,这才没有落下什么口实。可即便是这样,国会过来的紧急质询通知书还是送到了徐华封的桌子上,因为部门尚书只对总理大臣负责,议会不得弹劾部门尚书只能弹劾内阁,所以杨锐的桌子上也有一份同样的质询通知。
议会里除了复兴会,还有辅仁文社、国民党、以及三十个钦定议员。钦定议员主要是各专业的专家,亦有复兴会会员,军队代表等,他们一般都是旁观。少有发言,一般质询时最起劲的是宋教仁的国民党,而后是不知道自己和复兴会本是一家的辅仁文社的成员。
在上一次美孚石油探矿权以及陕西油矿案中,杨锐已经被紧急质询了一次。那一次他是有准备的,关于陕西油矿的矿业司资料拿出去,议员并无话说,只是对授予美孚那么大的勘探权有些人有所怨言,不过事情还是平平稳稳的过去了。而这一次因为实业贷款被国会紧急质询,杨锐就有些想不开了。这本已经在前面的政府工作报告里说明过的。
提醒自己面对的是股东,杨锐耐着性子听国民党议员刘成禹的发言:“请问总理大人,为何要建那么多的造船厂,按照现有的工业…规划,我们已经有沪上江南造船厂、在建的南京造船厂、汉口造船厂、天津船坞、马尾船政,现在工部还要贷款建造四个造船厂,那就是有九个造船厂,这里头沪上、汉口弹丸之地居然有两家造船厂,这还没算各国的造船厂,沪上本就有……”
刘成禹看来是没有背熟资料,沪上那些外资造船厂一时间记不起来,真让杨锐为他捏了把汗。只等他唠唠叨叨的说完,杨锐看向在场的国会议员,问道:“诸位议员还有类似的问题吗?”无人坑声后他才道:“现有的九间造船厂开足马力一年也只能生产三十五万吨船舶,要是正常生产,那年产商船不到十万吨,这对于国内现有的商船需求量是杯水车薪。这一次质询,我想各位议员也不是为了造船厂多少一事,应该是为了实业贷款一事吧。我还是不打自招的好,先把实业贷款解释一遍。
振兴实业大家都是赞同的,因为工业是国家的脊梁,在几十年后农税取消之后,工商税、个人所得税将是国库的主项,而现在诸位都知道要夺回利权,可怎么夺?这不能凭嘴上喊,这是要实际干出来。洋人进口商品,我们卖出原料,去年的逆差有一亿七千万两,为什么,因为产品值钱,原料不值钱,所以实业必定要扶持。
可怎么扶持,也不能只是嘴上喊喊,是要有真金白银投入。现在全国实业代表都在京城,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那就说明他能有做好实业的能力。工部不能把阿猫阿狗拉过来给他贷款,每一个代表都会经过严格程序之后才发放贷款,并且贷款在使用过程中也有监控,到期后连本带息务必定要归还。虽然里面一定会有人亏本,但生意总是有赚有赔,只要总的贷款没赔即可。今天的质询,还有外面的报纸,我想是有人眼红了吧?”
杨锐此言一出,国会大厦内部一团哄笑,原本质询的刘成禹也不好意思的退下了去了。杨锐接着道:“实业总是要扶持,要扶持总要是贷款,除此以外各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己卷第十三章承诺
夏洛腾堡宫的秋季无疑是最美的。天空蓝的不带一丝瑕疵,似乎是一整块宝石,而宝石之下的花园被淡淡的油彩熏染成黄色,透入出一种让人醉心的萧肃。秋意是庄重的,可亨利亲王,或者更确切的说是阿尔贝特.威廉.海因里希亲王的心情则满是喜意。
本来,按照行程他应该在七月份就回到德国,但因为日本明治天皇的逝世,他只好先去日本参加完葬礼再回国,就在这个几个月的折腾中,英日和中国之间发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情:四国银行团因为美德两国的退出而解散、英日法俄等国共同照会中国,指责其大肆扩充军备将破坏远东和平、日本再次在英法证券市场发售国债,巴黎和伦敦计划一共发行八千万英镑债券、而与中国友好的美国,在亲英政客的努力下,伯利恒钢铁公司和中国的合作差一点被取消……
种种摩擦让北京政府的对外政策在短短几个月内做出了极大的调整。参加完葬礼之后,杨锐的私人代表赶赴青岛面见亲王,这一次杨竟成的态度和前几月有着极大不同,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与德国结盟,但亲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知道前一次他在北京的承诺其实毫无价值,中日打完休整四年欧洲战争早就结束了,承诺虽然毫无价值,但最少能表明中国的立场,而这一次的谈话,通过海因里希的反复琢磨,明白中国人与德国结盟的前提只有一个,那就是美国不反对。或者说,解决完日本之后,只要美国不参与欧洲战争,那中国就将和德国并肩作战。
英日法三国的强势干涉中国军备居然会达成这样的效果,简直让海因里希只呼上帝保佑。其实以他旁观人的身份来看,中国现在做的无非是让本国的军工业能满足自己的军队消耗而已,用杨锐的话来说这只是确保弹药自给自足,军队并没有扩编。反而还从四十五个师缩编成四十二个师。至于推行中的全国军事动员制度,这是欧洲每一个大国都已经在实行的军备办法,中国借鉴并实行没有毫无不妥。
海因里希亲王因为立场的不同,开始想着英法等国强加在中国身上的种种不公。丝毫没有想到德国之前的蛮横也曾经给中国带来更多不公。海因里希想着远东的种种事情,以至使他进入夏洛腾堡宫之后都浑然不觉,只等副官招呼他下车,他才从兴奋的思索中醒悟过来。皇帝已经等急了吧。
“阿尔贝特,你终于回来了。”皇帝身着神气的德国海军元帅军服。脸带微笑,早已在那里等着他的觐见了。
“陛下!”海因里希见皇帝亲自迎接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他知道威廉是一个很喜欢将排场的人,现在居然这么亲切,那一定是对自己这次出行很满意。
“我已经反复读过你的那些来信了,非常好,你的外交才能让我们获得了难以估量的战略价值。对了,还有中国人的小礼物,海军和陆军都很喜欢它们。我也很喜欢它们。”皇帝笑着道。整整一个夏天,他房间里的海尔皇家空调都是开着的,他甚至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呆着空调房里,直到派来专门负责维护的中国工匠建议他每天最多只能享受五个小时空调,要不然会生病,他才悻悻的把空调关掉。
皇帝的兴奋让海因里希无言以对,外交的成功并不是他的才能所致,而是远东的局势变化使得中国重新做出了的选择。“陛下,中国现在还有两个顾及,在对日本开战前。他们顾及俄国,在战胜日本之后,他们顾及美国。”
“顾及美国……那些乡巴佬有什么好顾忌的,中国人被那两亿美元收买了吗?”皇帝不高兴的道。其实和现在的中华皇帝相比。他还是更喜欢清朝皇帝,因为清朝皇帝是以武力征服中国,并且内部有八个部落控制国家政权,这和德国的情况很相像,德国也是诸多公国组成的,在他看来。正黄旗就相当于普鲁士。
“杨竟成的私人代表说,没有美国参加的欧洲战争一定是德国胜利,可如果美国参战,或者在美国动员之前的德国没有彻底封锁英国,打败法国,那么……”海因里希亲王道。
“可那些美国人为什么一定要来欧洲送死呢?就因为他们是说英语?”皇帝的胡子不高兴的翘了起来。虽然中国人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德国战败如何能让他接受。
“是利益,陛下。”海因里希道:“德国的地缘环境让我们只有一个狭窄的北海,一旦海洋被英国封锁,那么美国对英法的贸易和对我们的贸易将形成巨大的反差,当美国和英法的贸易达到一定的数额,那么美国就可能参战,以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殿下,我们只需要几个星期就可以消灭法军,中国人的卡车很有用。在美国人还没有动员之前,法国就已经战败。”
随着皇帝步入内廷,海因里希才发现,这次‘迎接’他的人真不少,有宰相贝特曼.霍尔维格、海军元帅提尔皮兹、海军中将奥古斯塔.冯.黑林根、海军内阁大臣冯.穆勒,还有总参谋长冯.毛奇,以及陆军元帅冯.德.戈尔兹。
说对法作战只要六个星期的正是总参谋长冯.毛奇上将。他本在修改施利芬留下的巨大计划,以保证后勤能跟上军队供应。而此时中国人送来了坦克和卡车,前者增加部队进攻火力不说,后者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后勤问题,就在前几天,他已经建议德皇开始大量储备柴油,同时批量购买中国产的柴油发动机,以制造大量卡车;至于坦克,考虑到柴油储备和战时有限的钢铁,他只希望少量制造一些用于步兵作战即可。
“殿下,皇家海军也可以在海战中消打败英国海军,以破坏敌人的封锁,中国人只要配好陆军牵制俄国人即可。”海军元帅提尔皮茈见小毛奇显摆陆军威力,自己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德国海军这几年的军费上升的极快,但海军的作用却被帝国内部,特别是被陆军怀疑,尤其在英国人宣布自己的造舰计划之后。
“好了。我的将军们。”皇帝高兴的看着信心十足的帝国将领,很亲切的道:“阿尔贝特此次不但给我们带来了中国人的新式武器,更带来了他们珍贵的友谊。这对身处包围之中的德意志是极为宝贵的。将军们,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争论。而是有效的谈论即将开始的战争,比如如何借用中国人的力量,从而赢得这场伟大战争的胜利?阿尔贝特,还是你先开始吧。告诉我们现在以前那个可笑的国家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的皇帝还有像女人一样的辫子吗?”
皇帝一说到辫子。几个德意志将军都是大笑起来,甚至连最严肃的冯.戈尔元帅也忍俊不住,虽然他早从自己的学生那里知道,新的国家虽然有不少人留着长发,但已经没有那根可笑并且肮脏的辫子。
“陛下,中国的皇帝很年轻,只有十七岁,他周游过世界,据说在几年前曾经来过柏林。他是一个英明的皇帝,这点应该归结于他从小就受过完整的西方教育。并且他是谦和的,把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帝国的宰相杨竟成负责。而宰相杨竟成对皇帝非常忠诚,据说在他的部队刚刚占领北京的时候,有部下建议他自立为皇,但是被他否决了,并且还重重的责罚了那几个提出这种建议的人,把他们远远的赶走。”
中国的政体一向被皇权国家所忌讳,无权的皇帝也为其他皇帝所不喜,所以在讨论中国皇帝时候,各国的大臣面对自己的皇帝。不但要把中国说成是帝国,还要把那子虚乌有的事情反复述说几遍。果然,在海因里希亲王说完这些话之后,皇帝原本耸立的眉毛悄悄的放松下来。
“帝国的权利通过皇帝陛下的允许、和一个被操控的国会牢牢的抓在杨竟成手里。那是一种叫做农会的组织,它们遍及每一个农村,为了讨好他们,杨竟成通过了土地减租案,去除捐税案等等,目的就是要让那些贫穷无法吃饱的农民可以变得更加富裕。而那些地主虽然因此受到损失。但毕竟没有全部没收土地,并且,只要他们想创办工厂,那么政府将鼓励他们,现在中国政府正计划用三亿马克贷款扶持国内的工业。
政府对国家的控制是严密的,以前帝国的官员只任命到县,但现在帝国的官员已经任命到每一个村庄。随着对国家控制能力的加强,帝国的税收也大幅度的上涨,去年在清帝国的预算中,全国的税收只有八亿多马克,并且这些税收有一大部分留在各个省,但在新的税收体制下,帝国的税收除了个别省份,全部都交由北京政府调配,因为去除了以前那些贪婪的税吏,开征新的税种,帝国的税数额按照估计,在今年将超过十五亿马克,可以想象等几年后帝国完全稳定下来,那么税收也许将超过二十亿马克。
现在宰相和他的官员们正在用增加的税收和借款,倡导教育、奖励工业、完善军备,这些措施大体上被人民赞同,只有前清帝国的王室以及官员、还有那些被迫降低地租又没有能力兴办工业的地主,非常仇恨现在的政府,他们在青岛想与我会面,但被我拒绝了。
和皇帝陛下的信任、农会的支持一样,军队的将领完全支持宰相杨竟成。这些人在十年前曾经是他的学生,并且通过威廉公爵,他们进入了设在南非的军校,并且在威廉公爵的带领下参加了日俄战争,他们曾经在那里歼灭过日本一个旅的后备部队,虽然这一点日本到现在都不承认;在去年的东北战争中,他们也围歼了日本师团,但同样他们也不承认。”
海因里希亲王的社交能力无疑是出众的,随着他说到军队,在场将军们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高,听到他连续说了日本两个不承认,他们又是笑了起来。战争本来就注重结果,输了就是输了,日本人百般掩饰,只让在座的将军元帅们看不起。
“因为担心没有合格的高级将领,他们的陆军编制比德国师小了三分之一,每个师只有一万两千多人。他们有严格训练的军官和士兵。军官中有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实战,并且有小部分人从日俄战争一直打到统一战争,这些将领中,有三个人最为优秀。一个是占领北京的雷,一个是浙江的林,一个是曾经打败过日本人的齐。现在中国有四十三个整编师,总兵力有五十万人,这些只是现役部队。帝国现有的农会还在推行农兵制度……”
说到这里海因里希亲王忽然有一个长长的停顿,他叹息道:“陛下,这是一个有四亿多人口的帝国,即使中府不想把农兵的范围扩大,但是按照现在的征兵标准,他们也有超过一千万的农兵可以加入任何一场战争。”
“哦!上帝。”皇帝叹息起来,并且因此有些激动,他挥舞着自己的权杖,“我就说过!我就说过!那是一个可怕的国家,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武装起四千万甚至更多军队。以前我当心日本人吞并她,但是现在她自己已经开始崛起了,中国的军队将驾驶着他们的坦克,将向蒙古人那样,乌云般的席卷整个世界。哦,上帝!幸好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不!不!我应该和中国人达成协议,亚洲的归亚洲,欧洲的归欧洲,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皇帝不合时宜的发言让在座的将军微微动容,不说武器。就是听到四千万军队他们都很是不安,德国的人口也只有六千五百万,如果四千万军队横扫而来,那整个欧洲都只有投降。
“是的。陛下。中国人大部分是汉族人,不是蒙古人。在势力范围上,他们对亚洲以外,甚至是远东以外的领土并无兴趣。宰相杨竟成告诉我,中国人有一种祭祖传统,即便是要他们从山东移民到东北。很多人都是不愿意的,要想他们离开故乡,只能使用一些温和的强制措施。”海因里希明白德皇的担忧,但在他看来,中国还是极为落后的国家,就是一千万军队的武器他都不知道中国怎么生产,那就更不要说四千万了。他此话说完,见皇帝已经平静下来,他开始把之前未完的话接上。
“中国陆军的战斗力并不比德军逊色,他们欠缺的只是大口径火炮而已,几个月前所签订的合同中,帮助中国完善军备是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他们和前清的部队一样,在每个师配备五十四门75mm口径野炮或者山炮,对于机枪他们也非常重视,每个师大概配备四十五挺马克沁机枪,士兵的训练和装备也很优秀,唯一的缺憾就是那些士兵因为人种和营养的关系,略显廋弱。
中国军队的武器估计是全世界陆军中最多的。他们除了步枪和大炮,他们还装备手榴弹、霰弹枪、迫击炮、掷弹筒,那种掷弹筒让我印象深刻,它小到一个人就可以携带发射,虽然射程很短,只有一百多米甚至几十米,但是它的作用非常大,在两军身处堑壕之中的时候,这种可以从口袋里拿出来,并且把小炮弹发射到敌人头上的武器,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还有迫击炮同样如此,它是宰相和施罗德伯爵一起发明的,在堑壕、山地地形中,这种武器非常有用,我建议德国陆军大规模装备这种武器。
中国陆军还有一个重要的武器就是坦克,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军事发明!”海因里希的语调突然间高昂起来,他在通化的秘密营地里见过这种武器的演习效果,觉得它根本就是为了德国设计的。“陛下,军队之前一直考虑如何才能有效冲破敌人讨厌的堑壕,这种武器正是为此而生的,只要有一千辆这样的坦克,只要三天的时间我们的士兵就能占领巴黎。”
“阿卡贝特,我已经按照赫尔穆特的建议,开始专门拨款储备柴油、并购买或者生产这种武器,但是它的火炮太小了,钢板的厚度也不能抵御敌人火炮的轰击,我们正在改进它,以使它更能适合在欧洲战场上作战。”坦克是今日必定会说谈到的内容,皇帝其实很喜欢这种完全用钢铁制造的武器,只是因为技术的限制,它还很弱小。
杨锐提供给德国人的只是一款类似一战法国雷诺FT17那样的坦克,它只有一门37mm短管坦克炮,显然因为没有吃透液压制退技术,所以火炮只能用弹簧制退机构。另外上面的诸多配件和重要部位的特种钢材大都是从德国进口的,说到底,这完全是一款组装货。唯有柴油发动机、履带、还有车体是国产的。但即便是这样,这种武器还是让所有看过实战效果的德海因里希亲王动容。
“殿下,欧洲不是东亚,我们不能像中国人那样使用坦克。即使三天之内坦克可以开到巴黎城下,我们的步兵和大炮也要能跟上它的步伐才行,坦克无非只是一支重盔甲骑兵而已,他必须和炮兵以及步兵一共使用才能产生效果。”在皇帝说话之后,小毛奇补充道。
“不,我们可以让步兵也坐上卡车,然后和坦克部队一起向前突击。”海因里希亲王纠正道,在东北他被灌输的作战思想不是这样的。
“那请问殿下,重炮部队如何跟随坦克作战?”小毛奇直指亲王想法中的缺陷,其实这也是杨锐故意省略的部分,那就是没有给飞机技术。二战闪电战中,重炮是用俯冲轰炸机代替的,现在德国人没有飞机,那结果只能是选择一战对坦克的传统用法——成为步兵坦克,支援步兵作战。“东亚并没有那么多堡垒需要重炮轰击、敲碎,但是欧洲不一样,法国人将会在边境上设置坚固的水泥工事,没有重炮,即使是坦克也是寸步难行。相对于坦克,卡车才显得更为重要,他们可以支撑我们的后勤,只要柴油足够,他们能发挥火车那样的作用。”
听闻自己最看重的坦克在欧洲并无大用,海因里希亲王有些失望,他看向海军元帅提尔皮兹,“那鱼雷呢?如果使用长吻鱼雷,那么即使是数量很少,我们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海战的结果吧?”
“是的。那种鱼雷很有用,但是它的数量太少了,而且射程也太短。”提尔皮兹说道。“中国人说的完全正确,这种武器只适合潜艇使用。”
“那我们也可以像中国人一样大量生产潜艇。”海因里希亲王在远东呆久了完全被杨锐给洗了脑,陷入杨锐那套战争理论中去了,以至于他和皇帝以及各位元帅有着不小的差异。
“殿下,潜艇并不能用于主力舰和主力舰之间的海战。它的航速跟不上舰队,这种二等武器只是试验品博物馆,只能进行微不足道的小型局部战争。”提尔皮兹对潜艇毫无好感,甚至是厌恶提起这种垃圾东西的名字,“我们不能相信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海战的某个人的理论,哪怕他被许多人认为是东方奇迹,只有海上决战才能获得制海权,而要想赢得决战,那只能建造主力舰。让中国人去建造潜艇吧,他们要的只是近海制海权。”
“阿尔贝特,不要灰心,一两件武器并不能改变战争的结果。最重要的是中国人将如何配合我们作战,如何才能使他们配合我们作战?”皇帝看着弟弟情绪忽然不高,只好出声安慰。武器他很喜欢,但更在意的是中国人的承诺。
己卷第十四章不顾身
随着中国态度的改变,海因里希亲王给国内信件上陈述的情况也对德国越来越有利,但是他在信中还是反复述说中国的现有策略,那就是打垮日本,而后再进攻俄国,并且强调这个时间上的顺序是无法调整的。只是德国国内、从皇帝到总参谋部,都希望中国把矛头指向俄国而不是日本,他们需要中国牵制俄国以保证有多于六个星期的时候去打败法国。海因里希亲王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说的很清楚,但看皇帝和其他大臣的意思,似乎还是要坚持原来的观点,他不解的道:“陛下,中国人必须先战胜日本,而后再进攻俄国,我想……”
“不。阿尔贝特,我们并没有要改变中国人策略的意思,我们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提前进攻日本。他们需要的那些小船,对,就是那些潜水艇,我们可以提前生产好交付给他们。明年,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进攻日本人,而一年之后战争结束,他们再进攻俄国,这样能做到吗?”皇帝左手驻着权杖,边思考边说着自己的思考,引起旁人的沉思。
“陛下,”在海因里希亲王没有开口之前,小毛奇就打断道:“我们并不能把战争的开始时间寄希望于中国人,我们和他们并不是盟国,如果在他们和日本打的时间不止一年,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胜利,那么对于我们来说,目前有利的局面就失去了。俄国人正在扩军,法国人正在巩固防线,比利时人越来越对我们防备,战争对于德国来说是越早开始越有利,即使英国会选择均势策略,但当我们打败法国和俄国,他们的选择也就不重要了。”
小毛奇是坚持战争越造开始越好的,海因里希亲王还没有接口,站在一侧海神般的提尔皮兹就大声道:“即使是战争是越早开战越有利,可陆军也要先把那些空空的军营填满。而要想打破英国人的封锁。我们还需要继续建造主力舰。陛下,海军希望能把战争延续到一年半以后,那个时候基尔运河工程已经完毕,主力舰可以自由的进入波罗的海和北海。中国人的潜艇战术我们虽然不能完全借用。但使用潜艇进行适当的破袭战依然重要,但这要等赫尔戈兰岛的潜水艇港口竣工。”
提尔皮兹声音洪亮,所说的理由又是无可辩驳的,只海因里希频频点头。而这时一直沉默的帝国宰相贝特曼.霍尔维格开口道:“陛下,如果海洋贸易被封锁。那么我们粮食将是一个大问题。每年帝国都要进口六百五十万吨粮食,一旦开战,那不光是要解决人的吃饭问题,军队士兵和马匹的给养也要解决。在今年年初,军队已经开始囤积黑麦和燕麦,但为了不引起价格上涨,我们只能是不引人注意的、循序渐进的购买。可这远远不够,殿下这一次和中国人商谈的粮食换潜艇对我们极为重要。虽然中国人的粮食也只能自给自足,但他们年产粮食有一点五亿吨,出口几百万吨并不引人注意。我们需要两年的时间囤积粮食,现在开战实在是不合时宜。”
潜艇的款项有一些用现金支付,有一些则通过东北出产的粮食和大豆支付,这是户部虞辉祖和海因里希亲王在北京谈好的,尤其是大豆,德国人喜欢这种东西。见终于有人重视自己此行中国的好处,海因里希亲王道:“陛下,中国对日本的开战大致时间将在明年年底或者14年年初。杨竟成认为凭借日本人现在的实力,一年的时间战争就会结束,在15年末。他的军队就可以对俄国发动攻势,以配合欧洲的战争。不过他还认为俄国如果看到中国在战场逐渐获得优势,那他们势必会干涉这场战争,以使日本人保存绝大部分实力。
这其实就是我们的机会。在满洲南部的战争俄国人即使不干涉,也会曾派部队到远东以防止战火蔓延到俄国势力范围之内,这就象当年日俄战争的时候,清国政府虽然宣布中立,但他的新式陆军还是把守在山海关外以防万一。在中国逐步取得优势,获得决定性战役胜利的时候。如果此时有一种谣言在俄国蔓延,比如说中国将马上进攻俄国,那么不管这种消息是不是真的,俄国陆军的注意力都将东移。西比利亚大铁路只是单轨,把几十万俄军调到远东是一件无比麻烦的事情,同样把几十万俄军再调回欧洲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随着亲王的叙述,开始对中国不屑一顾的小毛奇眼睛开始发亮,而冯.戈尔茨男爵则是满脸微笑,他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即使已经放弃了德国国籍,但是雷奥威.廉的心还站在德国这一边,这就是德意志人啊!
死劲的拄着权杖,皇帝大叫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样俄国人将在铁路上来回奔命,等我们的发动进攻的时候,那些灰色牲口们还没有从长途火车上回过神来。我喜欢这个主意,虽然它是这么的狡猾。将军们,看来战争发动的时间应该是当中国即将进攻的谣言在俄国国内漫延,俄国陆军抽掉到东方的时候,对吗?”
“陛下,最好的做法还是让中国军队直接进攻俄国。”小毛奇在惊喜之后犹不满足,“这样我们的胜利才能更好的保证。”
“伯爵大人,这不可能。”海因里希亲王说道,“在中国和日本作战的时候,这样的谣言已经使中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杨竟成认为最快进攻俄国要到15年年底。”
“这个时间太晚了,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小毛奇道。“中国人只会玩一些小花招。”
“伯爵大人,如果对法国的战争没有胜利,那么中国的进攻恰到好处。”戈尔兹男爵说道,“战争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在远东有一只可以牵制俄国的力量对于我们极为有用,哪怕他们不进攻而只是把几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线上。想想吧,就像我们现在担心法国和俄国同时进攻我们一样,如果俄国人也担心我们和中国人一起进攻他们,那么战争的局面就会完全不同。陛下,我们应该维护好和中国的友谊。特别是应该帮助他们壮大陆军,他们的陆军越强大,俄国就会担心,俄国越担心。那俄国陆军将会更多的调往东方。”
“是的。是这样的。我是这样考虑的。”皇帝觉得戈尔兹男爵说的极为有用,“我已经命令国内在陆军上,特别是在火炮上满足中国人的一切要求。”他说到此又是摇头,“真是可怜的国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怎么炼钢。也不知道怎么制造火炮,甚至连步枪和子弹都要我们亲手教他们才会制造。”
“陛下,那是因为我们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海因里希亲王见机插言道。“中国人一直在学习我们,从七年前建立的德意志大学起就是这样。这一次杨竟成还希望我们多派一些教授和技术工程师前往中国,我欣然同意了,并且保证派去的人都是优秀的。”
“很好!”皇帝看和自己的弟弟,无比亲切,他到现在脑子里还在想象俄国士兵在西伯利亚铁路线来回奔命的场景。想到中国那可怜的财政,他不由激动道:“也许我们可以在财政上支持他们,把他们彻底的从美国人那里拉过来。这样和俄国开战他们就不要再顾虑美国人的反应了。”
早知道皇帝心血来潮什么都说得出,宰相霍尔维格连忙出声道:“陛下,我们并没有多余的钱借给中国。现在财政赤字已经有四亿马克,国债也增加到八亿马克,如果再借钱给中国,陆军扩军和海军建造主力舰的资金将不能得到保障。”
“陛下,现在我们做的并不少了。”海因里希亲王道:“中国人对于德国技术兴趣似乎大于德国马克,他们什么都想要,我已经尽可能的在这方面答应他们。如果他们真的进攻俄国,那么我们可以支付给他们一笔钱。”
“是的!陛下。我们对中国的支持已经够多了,帮他们生产完那一百多艘潜艇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提尔皮兹元帅也道,那些黄种人身着德国海军军服,并进入基尔军港训练可是很挑战他神经的。要不是这件事是皇帝亲自压下来的,他绝不会同意。
夏洛腾堡宫中的会议是德国高层评估中国加入德奥同盟的影响,海军除了对中国人提供的英国主力舰参数感兴趣外,潜艇以及那种神奇却数量稀少的长吻鱼雷并不能挑起提尔皮兹的兴趣,而陆军,总参谋部认为战争越早开始对德国越有利。虽然亲王所说的惑敌之计对德国也有帮助,但最终还是希望中国能直接进攻俄国以缓解东线压力,不过这主要是小毛奇的臆想,戈尔兹男爵认为能这样的调动俄国已经是最佳了,中国人再多,也不可能同时抵御日俄两国的进攻,即使中国宰相大权在握,他也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富有诗意的秋天里,一伙男人在宫殿里谈论着战争,而在柏林皇宫西北面的基尔军港,同样的讨论也在进行着,不同的是,这是两个中国人。
“你是说,我们将加入德国这边?”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一身德国海军军服的钱伯琮满脸诧异的看着从国内刚过来的贝寿同,从他的介绍里,他感觉战争就要打响了。和长处国内的贝寿同不同,钱伯琮在参加完开国大典授勋赐爵之后便急忙回到了德国——长年和德国人打交道的他,因为海军缺兵少将被杨锐任命为潜艇部队主官,因为他只是陆军出身,所以部队思想政治工作才是他的重点,海军具体的训练则交给其他人负责。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贝寿同是参谋部里仅有的几个全面知道万历计划的人,他虽然知道整个作战计划的细节,但杨锐在外交上会怎么取舍,他却是不知道的。“我们的敌人在近期只是日本。在没有解决完日本人之前,我们谁也不打。只是现在英法等国开始偏帮日本,那先生就开始对德国示好,这应该是一种策略。”
“哦。我说最近德国人为什么会我们这么客气。”钱伯琮了然道,“以前这基尔军港可是不许我们进入的。”
“不说国内了,你这边如何了?”贝寿同把烧到烟屁股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掉,而后又接着点了一根。和部队主官喜欢酗酒不同,参谋们是焦虑的,彻夜彻夜的不眠让他们都染上了很重的烟瘾,是以思考的时候贝寿同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情况很好!”钱伯琮一开始就下了这么给结论。极为兴奋,“先生真是个天才!要是给我三百艘潜艇,半年之内我可以让英国人跪地求饶。”
“哈哈,你也不怕把牛皮吹破。”贝寿同看着他的嚣张模样不由大笑。钱伯琮虽然不是南洋公学特班的,但两人关系依然不错。“要知道有矛必有盾,潜艇现在虽然有很多优点,但它也是有缺点的。”
“我知道有矛必有盾,”钱伯琮道。“可一旦开战哪有那么多时间让英国人去想那么多对策,等对策出来了,战争已经结束了。岛国有岛国的优势,但也有岛国的劣势。现在部队士气极高,我是要求以英国而不是以日本为作战对象的。”
“那德国人怎么看潜艇的?我们一下子建这么多潜艇,他们有没有跟着建?”贝寿同问道。他此次来除了了解潜艇部队备战情况,还想知道德国海军的备战情况。
“他们?只要有那个大胡子提尔皮兹在,德国潜艇部队就别想有什么日子过。现在德国人都还跟着我们训练呢。”钱伯琮道。“对了,季眉,为何参谋部要德国人跟着我们训练。现在可是我们可比他们强,让他们跟着,这不就是让他们偷师吗?”
钱伯琮毕竟是在外太久,对于国内的战略选择并不了解。而贝寿同了解但不能告诉他,只好道:“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再说中德两国也不可能发生战争,他们开放海军基地,我们开放潜艇部队,对于两国来说虽吃亏但都有些好处,你就别在意这个了。你的人到了吗?我想去看看他们。”
“应该都到了。”钱伯琮都看着表。通知部队集合已经三个小时,那些在海里训练的应该都回来了。不过他看贝寿同身着便装,笑道:“我这里没有海军中将官服。”
贝寿同是总参谋部的高官,军衔也是复兴军南非军校毕业学生中最高的。他此次出来完全是隐秘行事,甚至他从汉堡来都没有声张,只是到了再联系钱伯琮的。“我带了。”贝寿同说道,说罢起身向外喊道:“勤务兵,来,准备衣服。”
基尔海军军港内的一个临时海军学校操场上站满了黄种人。这其中有十五艘正在训练的潜艇艇上官兵,还有潜艇学校的教官和学校第六期学员。潜艇水兵是在国内培养,军官则在基尔培养。至于把潜艇开回国,则是在水兵们在国内训练完毕之后坐邮船赶到德国,而后再随艇回去。两百艘潜艇,六千多人的潜艇部队,其中有四分之三是要来德国转一圈的。
一片白色的队伍中,随着值日官的一声‘立—正!敬礼!’,原本有些松懈的官兵们身躯一震,敬礼的同时,目不斜视的瞪着前方。三十七岁的贝寿同身着墨绿色的陆军中将军服,在一片雪白色的年轻海军官兵中很是显眼,官兵们对他敬礼,他也郑重的回礼。此时值日官陈策跑步上前敬礼大声道:“报告长官,中华海军潜艇部队少校陈策向您报告:潜艇部队官兵应到四百一十三人,实到四百一十三人,潜艇学校师生应到一百七十三人,实到一百七十三人,现已列队完毕,请您检阅!”
“辛苦了!”贝寿同回礼道,等陈策退下之后,他看着满操场的官兵开始训话,“同志们,能在德国和你们会面时我的荣幸。此次来,我是代表皇上、代表总理、代表总参而来,异国他乡生活不易,部队出海训练更不易,但是在九年前亦有一所军校、一批愿意为国家为民族牺牲一切的青年和你们一样,身处异国,他们铸造了今日钢铁般的复兴军陆军,而你们,在将来也将铸造钢铁的复兴军海军。这是国家对你们的期望,也是民族对你们的期望。”
潜艇部队多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贝寿同看着他们不由想到了九年前的自己,他激动间不想多言什么,只是忽然唱起复兴军军歌来:“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潜艇部队和陆军不同,全是小学以上毕业的学生,对于辞藻华丽、典故丰富的复兴军军歌比陆军官兵更是深爱,现在见国内来的中将动情吟唱,他们也情不自禁跟随过来,一时间潜艇学校里都是激昂的歌声。
下午的检阅在歌声中完毕,钱伯琮在小会议室里开始向贝寿同介绍潜艇学校的教官和十五艘训练艇的艇长:“这位是陈策少校,字筹硕,广东文昌人,广州黄埔海军学校结业,加入我会后赴德海军学院留学,是潜艇部队的老人了,现在是潜艇学校教官。”
陈策就是刚才的值日官,和潜艇部队其他人一样,他的身材只有一米六出头,年龄也不到二十,青春洋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在钱伯琮介绍之后,他利落的向贝寿同敬礼。
“这位是田士捷少校,字佩卿,江苏江阴人,烟台海军学校第三期毕业,后加入我会,入德国海军学院,现在是潜艇部队教官。”钱伯琮说完,一个略为年长一点的军官上来敬礼,之扽完毕他再道:“这位是吴志馨少校,字意航,江苏江都人,早年江南水师学堂毕业,后入日本东京高等航海商船学习,期间加入我会,进入德国海军学院,也是潜艇部队的教官;这位是欧阳琳少校,字沧生,江西宜黄人,日本海军商船学校毕业,后加入我会,进入德国海军学院,现为潜艇部队教官……”
军官们都在会议室内开会,已经解散的潜艇学员们则在教室里自习,而潜艇上的官兵则无所事事,虽然他们也想和国内总参来的中将叙话,可会议室站二十个人已经满了,再说部队里等级森严,有些话想来他们也是没有资格听的。
偷偷的看了那小小的会议室一眼,欧阳格中尉对着同舰的胡琴斋少尉道:“国内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这个时候总参的中将来,定是要和日本人开战了。”
和日本人开战的事情只是潜艇官兵们的猜测,去年中国革命之际日本人居然出兵东北,稍微有些血性的青年都对此痛恨不已,加上甲午之败海军之辱,部队里没有一个人不把日本当假想敌。
胡琴斋少尉是浙江孝丰人,去年小学毕业和同学章桂龄报考军校被录取,国内几个月的急训之后就进入了基尔潜艇学校第五期,上个月毕业后开始上舰实习。和原来的历史上不同,1911年他本来应该军校落选然后进入孝丰中学的,在那里他请老师取过了一个名字,改名为胡宗南[注:]。只是因为军队的扩大,特别是急剧需要小学毕业的学员,使得他成为一名潜艇学校的学员。同样的,欧阳格中尉的人生也和历史不同,他没有从关门的江南水师学堂转入烟台海军学校学习,而是直接来到德国,进入基尔潜艇学校。
“日本人早就该打!”胡琴斋今年十六岁,军校良好的伙食使得这个穷人家的孩子吃得易发壮实,“总参的人来了,那不要多久可要开战了。你堂兄不是教官吗?干嘛不问问他。”
十七岁的欧阳格是欧阳琳的堂弟,入海军也是因为想追随堂兄的步伐,只是他想不到这一入就跑到德国来了。“我堂兄估计也不知道。”欧阳格无奈的道,他说完摇着头唱到:“一呼同志逾百万,高唱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敌寇不顾身!”
PS: 注:见《我所认识的胡宗南》p14。另,剧情人物的选择有一部分是看史料是不是丰富。
己卷第十五章让给你
欧阳格虽然唱着‘誓扫敌寇不顾身’,但以胡琴斋的聪慧早就知道他其实是‘为求升官不顾身’,可谁不想升官呢?新朝军衔最高的那些将军,年龄大则不过四十,年龄小者只有三十,还有当朝总理大臣也年不愈四十,如此年轻便封爵拜将,实在是让人艳羡。
贝寿同中将和驻德军官的交流一个下午就结束了,当日的晚间潜艇部队和一同训练的德国人举行了军官晚宴,严谨的德国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狂欢,他们并不知道身着普通军官礼服贝寿同的身份,只从他流利的德语判断他是刚来的学校教官。
“德国人喝醉了都是这么疯吗?”摆脱喝得半醉唠唠叨叨的德国军官,贝寿同问向钱伯琮。
“大概是。”钱伯琮也喝得不少,“在他们自己看来,潜艇部队只是提尔皮兹说的‘红色鲱鱼’,最多就是在近海防御敌舰,根本就没有出远洋和英国皇家海军对轰的机会。你可知道,提尔皮兹为了使国会支持海军造舰,发动了全德国的学者教授为其鼓吹,各种海军杂志也是四处发放,那些入不了陆军的青年都被大炮巨舰吸引到了海军,可一上舰发现只是几百吨的潜艇……啧啧,那些人脸都绿了,哈哈……”
德国陆军军官贵族极多,海军军官则多是一些没什么关系的中产家庭,而潜艇部队,那更是没关系中的没关系了。想到德国特殊的国情和现状,贝寿同认为杨锐希望德国潜艇振作的希望估计要落空,只是德国人不大力发展潜艇,一旦开战德国海军拿什么战胜英国人吗?
“下一批水兵什么时候到?”贝寿同沉思的时候,钱伯琮就着音乐的掩护问他潜艇部队后续的事情,战争的味道他早就是闻到了。
“应该是十天之后。怎么了,船厂那边又交货了?”贝寿同问道。
“嗯。前几天就通知了,早前我还担心他们生产不过来,谁聊到现在船厂每个月交货十艘,这次要交的是第二批潜艇。照这么算。也就是到明年过年前,一百六十艘潜艇就会造完。”钱伯琮道,“难怪先生会说工业是国家的脊梁,这德国的工业……真是!”看到别人。再想到自己,钱伯琮很感慨。
“我们终究有一天也会有的。”贝寿同说道,言语间无比坚定。
贝寿同的到来让潜艇部队官兵激动了好几天,但最终这激起的激情又被严苛的训练给磨平了。浅海的训练结束之后,第五期毕业的学员开始随舰出洋训练。这是胡琴斋少尉最痛苦的时光。虽然他矮小却强壮的体魄并不比U39号潜艇上任何一个人逊色,但身为领航员的他却担心自己马虎的性格会出错误。海军是个讲究严谨的兵种,初到舰上的那一个月他简直怀疑自己干不下去——他连最简单的情况汇报都做不好,无法做到简明扼要,倒是他的小学同学章桂龄常常受到表扬,这让他很是不甘,当年他可是孝丰才子来着。
航行在冬季的大西洋上,即使无风的时候,也会泛起恼人的波涛,而当刮起八级大风。那波涛则更加惊人,巨大的海浪从侧面翻滚过来,使潜艇倾侧的很厉害,站在那一侧的欧阳格中尉感觉都要掉出舰桥之外了。胡琴斋站的比欧阳格低一个台阶,但是海浪还是滚过指舰桥,无情的向他还有站在他身边的舰长周文锐上尉冲刷过来。
感觉到海水刺骨的冰冷,胡琴斋报告道:“长官,我请求下去更换雨衣。”
“不行!”周文锐上尉拿着望远镜拒绝道,虽然他身上穿着的就是雨衣。检查完四周的海面,放下望远镜的舰长他扫了胡琴斋一眼。道:“我看不惯娇生惯养的人,也讨厌水兵穿胶皮鞋和雨衣,特别是在值班的时候要求换衣服!潜艇的舰桥太低,我们要不断的观察四周的情况。以警惕敌舰的突袭。你明白了吗,少尉?”
“明白了,长官!”身子猛然的一震,胡琴斋条件反射似的立即答道。
“大声点,我听不见!”周文锐看着他似乎有些颤抖的矮小身躯,怜惜在眼眸中一闪而过。
“明白了。长官!!”胡琴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很好!你值班吧。”看着即将到来的暮色,周文锐上尉说罢就退下了台阶,一旁的欧阳格中尉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也退下去了。
海浪继续汹涌,站在舰桥值班的胡琴斋脸上忽然流下泪了,他觉得舰长是故意如此,以惩罚他上舰桥之前没有穿好雨衣,只不过那泪还不等他擦,就被滚过舰桥的海浪给冲走了。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接班的人替换了他。当他进入船舱的时候,身上的水简直成了小河,在换衣服之后,他接着开始计算航行路线,并尽量不弄湿领航员的地图——当领航员值班的时候,谁也不能替他绘制航行方向的航图,他唯有在值班以前或者值班以后完成这件事情。
胡琴斋作为必要的计算之后,就回铺位睡觉了,这是他最狼狈的一天,而之后的几天里,他勉强能跟得上不断变换方向和速度的u39。在某一天的中午,潜艇又浮出了水面,凸起的舰桥和甲板炮划开了平静的水面,溅的水花四作,连续几天的暴风雨停止了,海面平静起来,显得格外澄碧。
“领航员把航行方向正向一.A点。”从指挥台上发出了命令。
U39要到达的平方名称,胡琴斋是熟悉的,他赶快把分度器放在平行线上,作完应有的计算之后,他颇为自信的向指挥台回报:“航行方向是二百七十八度。”
机器很快就开始动作,U39迅速而又准确的转入新方向。可随着潜艇的转向,胡琴斋的脸却变得涨红,他忽然发现自己弄错了度数。他需要做的分度器最低度数不是两百七十八度,而实际才有九十八度。尴尬的胡琴斋傻楞之后,立刻跳起来跑到指挥台,对正站在指挥台前的欧阳格中尉低声说道:“我能校正一下潜艇的方向吗?”
“可以。”欧阳格中尉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答道。
看见舰长和政委正谈的高兴,胡琴斋低声的命令舵手,“船向右转!”
舵手立即把舵向右摆。并带着海员所具有的那种彪悍向通话管里报告:“是,船向右转!”
欧阳格早就知道他算错了方向,原本装的很平静的神色忽然惊讶起来,大声的问道:“领航员。你这个矫正方向矫正了多少度?”
欧阳格问完就大笑起来,只让胡琴斋无地自容,而一边谈话的舰长和政委也察觉了这边的不对,在明白什么回事之后,也是大声的笑。只是舰长这次倒没有严厉责怪。而是善意的道:“下次不要犯这样的错误。方向错了一百八十度,可要出大乱的。”
“是长官!”红着脸的胡琴斋只能立正,心中发誓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之后,但在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又是出了问题。
早上他正睡的死人一般的时候,水兵长小声的叫着他,“少尉同志,太阳出来了……”
“什么太阳?”半迷糊状态的胡琴斋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太阳出来了,”水兵长急忙解释道:“因此,舰长命令你确定方位!”
‘确定方位’这四个字,立刻把胡琴斋的睡意驱赶的一干二净。他急忙跑到舰桥,但匆忙间却把六分仪给忘记了。他正想自己要倒霉的时候,到了舱口才知道是多余的,舰桥上舰长、政委早已经在观测太阳的方位了。
“领航员,今天的太阳很适合你的工作。”舰长不动声色的说道:“只是那里是什么?”他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看着淡蓝灰色的远处,胡琴斋的心中狂跳,他似乎看到了陆地。可根据之前的计算,最近的陆地距离潜艇应该是几百海里以外,当然那也有可能是暗礁或者小岛。海洋如此深邃,不能能所有的地方都被人熟悉。可虽然如此,但潜艇前方出来的却是越来越宽广的黑色。也许是在航行线的时候出了大错,胡琴斋害怕的想。
“中尉同志,那边是陆地吗”没有望远镜的胡琴斋只好问向欧阳格。
“是……是的!我确定是陆地。”举着望远镜的欧阳格犹豫了一下。很识肯定的道。
“长官,我请求把潜艇的方向转一百八十度。”寒风中,胡琴斋额头冒出细密的汗。他
知道自己的计算出了大问题。
“还是保持原来方向和速度吧。”舰长依然是不动声色。“弄清楚是划航行线图有错误的时候,再叫我,再报告。”
舰长如此的平静只让胡琴斋吃惊,但是如果不改变航线。那么是要让潜艇往暗礁上撞吗?并且,这里已经出了北海,要是被英国海军发现中华海军在驾驶德国潜艇,那么之前的反复申明的保密可就要……胡琴斋逃也似的离开了舰桥,迅速的在航海桌上细致检查之前的计算,可他算了又算,甚至考虑到了仪器和舵手可能产生的一切问题,重新画了新的航行线图,结果,不管航行方向有什么的偏差,海岸线是不可能离u39这么近。正当胡琴斋找不到错误欲哭无泪时,水兵通知他舰长要他上舰桥。
“少尉同志,你发现哪里算错了吗?”舰长忽然微笑的问。
看到他笑,胡琴斋一时间有些茫然,他语无伦次的道:“报告长官,我没有……”
“先不要说你那里算错了,你刚才看到的陆地在哪里?”舰长再问。
胡琴斋刹那间就呆住了,当他再看海平线的时候,只发现那边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想起欧阳格中尉的话,急道:“可是,可是刚才中尉……”
“你的航行线图计算有错误吗?”舰长打断了他。
“暂时没有找到任何错误,长官。”胡琴斋挺直了胸膛道,他现在知道这只是个恶作剧,脸顿时又涨红了。
“很好!少尉,稍息。”舰长点了一支烟。“你不要激动,这只是一个针对你的测试。你很聪明,但是也很马虎,可当你不断犯错的时候,又会不断的怀疑否定自己,这就很矛盾。你是领航员。全舰方向完全靠你来掌握,即便是平时出错,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回不了家,如果是战时。那问题将会更大,我们很有可能会因为方向的错误而自投罗网。
今日的事是要你记得,在你自满的时候,务必要警惕,因为很多错误就是因为你过于自信;而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务必要镇定,并且基于实际去反思,而不要人云亦云,人都有恍惚的时候,尤其是在战争中,要深信你可以把事情做对!”
舰长的话让原本有些激动的胡琴斋完全沉浸下来,在心理测试引入整个吏部的时候,军队对军官的挑选也使用它作为辅助。智商、技能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最关键的,战争中最重要的是心性,可不管是什么性格。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或者说,优点其实就是缺点。谨慎的反面是保守,自信的反面是鲁莽……等等等等。如何教会军官把握住自己性格的优缺点,是军官培训中的一个重要内容。
远洋航行一个月零十五天之后,再回基尔港的路上,舰长通知胡琴斋他已经通过了领航员的所有测试,得到的分数是‘优’。胡琴斋对此倒是没有任何喜悦,四十五天的航行完全使他换了一个人,原本好动易激的性格也似乎彻底的消失了。靠岸之后,郑重的向训练教官敬完礼,他带着自己的行囊回到了港口的住所。
春节已经过了,可满是积雪的营房里依旧热闹。正当所有人感到奇怪到时候,部队厨子看着刚入营的他们高声招呼道:“啊!回来了啊?快!快!吃汤圆!吃汤圆!国内送过来的,你们啊,再晚来会就没了。”
居然已经是元宵了,大家干愣了一会立马背着行李冲向饭堂。在德国虽然能吃到中国菜,可这些食材都是德国的。似乎怎么做都没有家乡的味道,现在听说是国内送来的汤圆,所有人立马就围了上去,春节的饭菜大家没吃到,可元宵的汤圆可不能再错过了。
饱饱的吃了一顿,休息片刻再去公共浴堂了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胡琴斋这才回到了营房。炕火刚刚烧起来,依然冰冷的床榻上有一堆东西,这些都是负责后勤管理营房的士兵放置的。最上面的是印着皇家及复兴军徽章的红色礼包,先是一封慰问信,言辞是嘉奖身在异国的将士,而后盒子里是一些年货,除去有皇家和复兴军标记的礼品,更有安吉的山核桃。
看过家乡的来信,他才知道孝丰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在前清是孝丰县五十一图[注:]中的图庄书,而在新朝,则变成了乡里面的文书,和以前有一点没一点,全靠问百姓士绅要差使钱不同,现在父亲已经身着绿袍,变做堂堂的从九品官员了。月饷亦有着落,每月十四准时下发四两银,过年还有一个月增饷。四两银子就算是省城,一家五口也能过上不差的日子,在孝丰那可以说得上是小康了,再有这虽只是从九品,可这也是朝廷命官啊,在京城里吏部是有名字的,这地位和之前的庄书完全不同。
父亲来信字里行间投入出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八九页信笺中他除了说自己的官职,还说目前的工作,那就是清查田亩。在他看来,朝廷如今的策略无疑是有高人指点的,即把孝丰五十一个图合并成十五个乡,之前靠士绅百姓有一口每一口赏饭吃的小吏和以往全然不同,如今拿着朝廷的饷,干得是朝廷的活,哪家有隐田,哪里人跋扈,这些以前生计无着、兼职收税的小吏全都知道,不等农会揭发、飞艇测绘,这些新干部们一个晚上就画了出来。碰上刁蛮的地主,他们也带着县警察局、县国税局、甚至县农会的人上门,对这些人家先是好言相劝,讲半天道理还不为所动,那就是强制执行了。
除了讲述家里的境况和自己的工作,信的最后还提到了胡琴斋的婚事。儿子入了军校,以后毕业就是军官,自己则已然是朝廷命官,最近一段时间胡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说亲的人从以前看的起的亲朋故友,到以前没拿正眼看过胡家的士绅,都急急的想把女儿嫁到胡家。
胡琴斋看着来信的最末父亲心中居然相中了其中两家,只是两家孰优孰劣还不能断定。急得把信一甩赶忙要回信——开始强制推行婚姻法的新朝是讲究婚姻自由的,而胡琴斋心中是想有一份总理大人那样的婚姻,夫妻两人相爱相随、生死与共——只是当他看到信的最末父亲是要他自己确定的时候,他才把笔放下来。
长长的家信看完。另外居然还有一封好友章旭初的来信。从此信的邮戳上来看,此信是先寄到杭州陆军小学,而后再转到千岛湖海军学校,最后再转到这里。胡琴斋看着那数枚邮戳和早已磨损的信封很是感慨,他觉得自己能在万里之遥的德国收到这些东西。完全是出自部队的关怀,部队简直是比家还像家啊。
拆开这封好友写在几个月前的信,一入眼就是抱怨。去年的科举考试章旭初是报了名的,也做了不少准备,他不期望自己能考到省府杭州,只希望能进县衙成为一个不起眼、但能穿官袍的芝麻小官。考试之前去算命说必定能高中,可考下来却是名落孙山。
考运不顺,家运也不顺,随着去年通过的减租案,有四百多石地的章家。为了不把地的放租权交给国税局下属的租栈公司,内部开始和其他类似的人家一样分家。以前虽会勾心斗角但勉强能和和气气的家庭,因为分家可是闹的不可开交,几个哥哥差点打了起来,嫁出去的两个姐姐也回来想要一份地——她们是问过讼师的,按照刚颁布的继承法女儿也是有继承权的。子女个个都不讲情面只要实利,把章旭初父亲气的差点吐血,他现在才知道以前那些孝顺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气急之后他父亲把地全交给了租栈公司,扬言要等他死了之后再让子女说分家产的事情。
章旭初是听闻北京被革命党占领之后。小学堂里第一个剪辫子的,胡琴斋是第二个。当初章旭初剪完辫子还被同学讥讽了一番,是胡琴斋帮着他说话,和其他几个同学对骂的。如此一个赞同革命、向往革命的人却在新朝开国这一年多时间里处处碰壁。要是以往开科考,凭借章家的关系他定是能入县衙为官的,那地租也不会减得这么狠,可现在,革命似乎没有给章家带来什么好处……难道说,革命对于每个人说真的不一样吗?
胡琴斋没办法去想那么深奥的问题。家信中既然一切都好,婚事也征求他的意见,那么他就没有什么好急的了,他先是把回章旭初的信草草写完,检查是否有泄密内容之后,本想回一封家信,但看到章旭初信中提到小学同学阚怀珍也考入了军校,顿时又想这给他写一份信问好,当初在小学堂的时候,他、章旭初、阚怀珍三人是最为要好的。
胡琴斋这边信长写完,隔壁营房的章桂龄便衣衫不整的跑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个红红的罐子,这个胡琴斋这边也有的。只见章桂龄一边用手扇着嘴巴,一边道:“这就是凉茶吗?苦的要死,你喝过没有,真是像药一样难喝。真是苦死我也!这怎么还是复兴军特供?难道以后我们天天要喝这个东西吗?”
和胡琴斋同寝的人早就开罐喝过这王老吉凉茶了,只是刚才胡琴斋专心写信,没有注意。此时听闻他说凉茶不好,胡琴斋没说话营房里的广东仔就不高兴了,“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凉茶很有名的啦。前朝咸丰年间这被满清皇帝定为文武百官的清凉茶饮的啦,王老吉还被封为太医令,现在朝廷几万里都把凉茶给送来了,不谢恩还尽抱怨,要是前朝早该杀头了。”
广东仔手中正伶拎着一个喝空的凉茶罐子,说话的同时还用手比刀以示吓唬。章桂龄看到他盯着自己手中的这罐凉茶,连忙递了过去,“君子不夺人之美,兄台这么喜欢,还是让给你吧。”
PS: 注:一种行政区域,相当于区,小于镇,大于村。
己卷第十六章风暴
除了广东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喜欢那种苦味的广州凉茶,只是听闻这种凉茶是总理点名要得的,之前的怨言马上听不到了。凉茶不好喝,可大家对皇帝御赐的那一套精美毛巾和明丽丝巾喜爱异常。浙江是产丝绣的地方,但是看那丝巾上的丝质和刺绣,那明显是江南织造局才有的工艺。
很明显的,毛巾是给男人用的,而纱巾则是给家眷,可对于其他尉级军官来说这样的搭配算得上极为合理,但对这些远在海外的海军尉官们来说,这明丽的皇家丝巾最终的去出只能是寄回家乡,有些人甚至把皇家毛巾也寄了回去,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要把这东西让家里人放在祠堂里供起来,当然,也有人很讨巧,只把那套毛巾寄了回去,丝巾则留下来‘勾女。’
广东人素来大胆,一个多月后,那个训斥吓唬章桂龄要杀头的广东仔阿彪就被宪兵带走了,那家伙走的时候面无人色,三天禁闭之后回来时脸上却喜气洋洋,一进营房看着瞪着自己的同僚便道:“丢那妈,老子要成亲了!”
营房里的人闻言大笑,此人把德国女人肚子搞大,被女方家长闹到部队的事情,这一期的学员那是尽知的。同为广东人的陈策中校深以为耻,但部队在非战时是听政委的,官兵把驻地附近女人的肚子搞大,长驻南非的第四军就有先例。当时的处置是通报过给杨锐的,杨锐认为只要没有用强,只要不在公务及训练的时间内谈情说爱,可以容忍,但禁闭要关,军衔要降,至于是不是要娶那个怀上孩子的女人,那就看士兵自己了。
黄种人娶黑人并无障碍,但黄种人娶白人那就是了不得大事。虽然潜艇部队军官的待遇不但高于陆军,也高于水上舰艇的同级别军官。像阿彪这样的少尉每月差不多有二十二元,合四十八马克每月,六百多马克一年,这个收入在德国只能说是一般。只比普通的工人倒是好些;再则宗教信仰的差异极为致命,德国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嫁个一个异教徒。
婚事本来是要黄了的,但好在德国政府这半年来不断的在宣扬中华新王朝的优秀之处,而基于保密立场的军方,则不断对女子的父亲强调这个‘罪恶的、不可饶诉的孩子’是威廉公爵的部下。加上这个家庭信的是新教,所以事情最后的结果是以阿彪入新教作为结婚条件,从而完满的解决。
半个月后的一天,和阿彪同舰的官兵、以及共营房的同僚前往教堂参加了他的婚礼。女子父亲是一个留着小胡子、戴着圆眼睛、严谨且瘦小的德国人,家庭的子女不少但亲戚却不多,这些人身着礼服却依然略显寒酸;而男方这边则是一群身着德国海军军官礼服、站得无比笔挺的中国人。西式的婚礼流程极为简单,可是神父允许的那当众一吻,让在场的所有官兵心惊肉跳,不过从此之后这些不到二十岁的小崽子们便明白怎么把洋婆子娶回家的套路。可虽然明白了套路,但第五期学员马上就要驾艇回国。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是搞不大德国女人肚子的。
“我们的回家路线是……”临行前的会议上,欧阳琳中校指着地图非洲上的欧非大陆,“从基尔港出发,夜间通过运河到达北海,而后往北绕过法罗群岛,再往南开往非洲,此行需避开主要国际航道,最终到达德属西南非洲的这里……”鞭子点在非洲大陆的最下,“卢德立次港。”看着一屋子年轻的脸,欧阳琳再细道:“一个国家有多少水面舰艇无法隐瞒。只要出海谁都能数得出来,但是水下舰艇到底有多少,那是越绝密越好。所以,这次航行务必要秘密。绝不能让外人窥视到整个分舰队,尤其是英国皇家海军。亚速尔群岛、佛得角、圣赫勒拿岛、这几个都是英国商船前往南非的固定航行,靠近它们的时候务必要小心。另外,田士捷中校将已经任命为这支分舰队司令,他将带领大家回国,下面的事情就由他来说吧。”
潜艇部队的主官都是年轻人。即便总参想压着这些年轻人不让其年龄和军衔的差异太过夸张,可还是无法跳过矮个子里面挑高个子的局限。可要想整顿一支军队,那就要重铸它的传统,要想重铸传统,那就要改变它的习气,要想改变习气,那就要把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他们是没有沾染不良风气的人,有梦想、有追求、乐意奉献、敢于牺牲,只要运用得当,那定是可以让军队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可要是没有运营得当呢?田士捷中校说话的时候,钱伯琮不知道怎么想到了这些东西,或许在是这些二十多岁的海军主官晋升的太快了吧。
烟台海军学校第三期毕业的田士捷中校说话有些山东腔,调子很怪,只等他交代完具体任务之后,结尾就交由钱伯琮来说了。看着眼前一百多张娃娃脸,钱伯琮忽然有些不放心他们几万里的航程,但明日就出港,他也不好说太多丧气话,只是笑道:“同志们,明天就要回国了,这一万多海里将是你们训练的最后一道考核,我祝你们一路平安!”政委的话出乎意料的短,他说完就举手敬礼了,而这三十艘潜艇的一百多名军官也对着他敬礼。
航程是在第二天下午天黑之后开始的,白天的时候水兵们都在睡觉,每艘潜艇的军官都仔细的把潜艇检查了三遍,等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一艘接一艘的驶出基尔港。海面上风平浪静,落日的余晖已经完全找不到,只余下天空上哪闪烁不断的星星。中国人的潜艇要离开在德国潜艇部队中不是秘密,黑幕还没有落下的时候,水道两边就站满了德国人,更有一支小型的军乐队在奏乐欢送。
六个月的综合训练通过,胡琴斋的军衔升到了中尉,并且是U52号潜艇的代理艇长了。舰上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是紧急培训的新兵蛋子。唯有轮机、政委、无线电通讯员是例外,前者是通化柴油机厂出来的青工,之前就是造柴油机的,培训之后又前去德国造船厂督造潜艇。可以说这潜艇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造出来的;而后者是从陆军连队中抽掉的,两个人一上船就晕的厉害,可到底是年轻人,多吐几次就习惯了。
不到百里的运河几个小时就过去了。通过船闸之后便是北海。U52号跟随着前队一整夜都在水面上航行,等天亮的时候,它已经身处丹麦外海,此时三十艘潜艇排成一个菱形队形,中间是两艘一千六百吨的乙型运输潜艇。外围各面各有两艘甲型潜艇鉴戒,一旦有船只出现,那整个舰队就会马上潜入水中。胡琴斋站在舰桥上,欣赏舰队整齐队列的同时,又很担心平静的海面上潜艇留下的那些白色航轨,要是英国人有飞艇,那整个舰队即使是下潜也是瞒不了的。他如此的想法不一会就被自己推翻了——除了自己会用飞艇配合潜艇作战,怕是没有其他国家会这样了吧。
他沉思间,右侧的潜艇忽然沉下去了,一直望着那边的军官立马喊道“长官。警报!”而后飞快的从舰桥上滑了下去,随着他的呼喊,潜艇内部紧急下潜的电铃也已经响起,艇内的军官大声的喊着命令:“舱口关闭!主机关闭!主排水准备!”
电铃声中水兵有些慌乱,但那只是一会。紧急下潜是常有的训练科目,等胡琴斋滑下来的时候,该忙活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不该忙活的人全部跑到前舱以增加前舱的重量,随着值班军官的口令,潜艇像一条鱼一般的潜入水底。政委看着从上面下来的胡琴斋问道:“什么情况?有敌船?”
“不知道。是右侧的潜艇最先下潜的,也许有什么商船吧。”胡琴斋答道,而后又命令轮机和舵手,“保持潜望镜深度。全速三分之一向前。”
他的命令马上被传了下去,而他自己则凑到潜望镜上,开始查看周围舰只的情况。潜艇虽然紧急下潜,但毕竟不是作战,艇内气氛还是轻松的,水兵里有人在猜测这又是一次演习。但马上就被军官喝止了这种无用的猜测。
半个小时后,右侧的潜艇上浮,U52也随着钻出了海面,那边的U43用旗语向中间的旗舰报道道:“是一艘丹麦鱼船。”见此信号的诸舰才算送了口气。
出北海绕过法罗群岛,并且为了要规避主要国际航线要,舰队将深入大西洋深处,这就使得整个航行的距离长达八千海里,航程估计有四十五天。为求万无一失,不做旗舰的那艘运输潜艇还装了一百五十吨柴油、以及不少配件和修理工具。胡琴斋对航程却并无什么担忧,八千海里虽然长,但以前出海的训练可不是白练的。习惯性的看着航海图,他目光盯过西南非洲之后又看向东面的祖国,终于要回去了。
第一批潜艇要回国,国内的海军却是要派到纽约进行访问——随着国内的局势越来越稳定,除了英日之外的其他国家都已经承认了大中华国,而且随着国内不断整军备战且亲近德国,和英日两国的关系越来越糟,在伦敦的国债只卖了三百多万英镑就被英国政府勒令取消销售。
除了断绝资金来源,中美之间的军火合同也被英日两国频频抗议,特别是一万两千吨水压机这种‘破坏远东和平’的大杀器更是抗议的重点,奈何合同早就签过了,水压机也毕竟是造船设备而不只是造炮设备;加之威尔逊总统上台之前,水压机在中国政府的运作督促下已经造的差不多了,一旦取消合同,那这东西卖给谁?还有和水压机相关的一揽子合同也要泡汤,这就使得美国国会支持的议员可以名正言顺的反对政府干涉正常的商业贸易。只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日本海军省。海军第一舰队参谋长伊佐铁太郎,面对着海军大臣斋藤实、军令部部长伊集院五郎沉重的说话,“大人,支那订购的水压机马上就要装船回国了,一旦该机器运回支那本土,那么海军面对的将是四十公厘巨炮。故此,我提请派出特务舰队在半路将运送机器的商船击沉。”
伊佐铁太郎的建议伊集院五郎没有出声反对,斋藤实此时方知道这应该是海军内部早已商量好的事情。今天向自己提出,无非是要自己出面去说服外务省和首相支持此事。击沉那个巨大的水压机是应该的,只是运送水压机应该是美国商船,一旦此事被美国得知。那就是极为严重的外交事件了。
斋藤实微吟着,旁边的伊集院五郎以为他不愿意,说道:“阁下,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而米国卖出此次水压机之后。下次绝无可能再卖出,如果这次我们不抓住机会将其击沉,那十年之后,支那海军的炮弹就有可能将落在横滨!”
“支那人已经派出巡洋舰去美国为这艘商船护航,甚至美国远东舰队也会为其护航,你们这是要挑起战争吗?”斋藤实看见这两个人一心想击沉商船,不由喝问道。
“阁下,从伦敦传来的消息,美国海军不会为该商船护航,支那的那几艘巡洋舰并不成问题。只要在大海深处击沉,那么可以把这说成是一场风暴。”伊集院五郎道。
“风暴?!”斋藤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定是风暴?”
“阁下,夏季的太平洋常常会起风暴,很大的风暴!”伊集院五郎强调道。
“如果是风暴的话,那么我会把此事汇报给首相大人,但是你们要记住,这一定必须是一场风暴,而且没有一个人生还。”斋藤实道,说罢便不再言语了。
正如日本人所说的那样。夏季的太平洋常常起风暴,夏季的印度洋也是风暴频多。经历四十四天的航行抵达德属西南非洲卢德立次港休整五天之后,潜艇部队又按照规划好的路线直接穿过印度洋直奔德属新几内亚,此段航程并不比前一段短多少。不过因为横跨印度洋的只有一条国际航线,潜艇部队不要像之前那样老是要紧急下沉以避开沿途船只,这一段航行大概只需要三十天左右。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回国呢?
风暴侵袭的潜艇上,舰队司令田士捷想着这个问题不好发电给国内,只好问舰队的政委——陆军出身的吴凡上校。“这…。要咱们去德属新几内亚,这怎么不直接回国,潜艇的航程也够啊,怕不是有什么事情吧?”
“到了那就知道了。”政委吴凡被十级的风浪弄得东倒西歪,但他总算没吐,看着有些不安的田士捷,他艰难的道:“我们到了那不就知道了吗?总参……总参为什么这么命令我也不知道。”
政委既然也不知情,田士捷只好作罢,只是当一个月后舰队赶到新几内亚的时候,新的命令到来了,总参居然要潜艇支舰队去护航。
“佩卿,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吴凡也看了命令,他看着脸色不对的田士捷坦言道:“只是我猜测下来应该是美国造的水压机要回国了,要不然没必要让我们为其护航。”
“可这不是海军的事情……不对,应该是巡洋舰队的事情吗?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水兵们都很疲劳,再说潜艇速度极慢,真要是护航,能不能跟上商船的速度都不知道。”田士捷神情有些萎靡,他虽是海军,但这趟任务下来还是有些吃不消,特别是印度洋的风暴使得所有人都心力交瘁。
“废话就不要那么多了,执行命令要紧。总参要是有办法,也不会叫我们护航了。”吴凡看和诉苦的田士捷有些不屑,如果是要陆军他早就开骂了,执行命令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上,那那么多废话。
“好吧。我马上去组织人手。”吴凡的语气让田士捷有些不安,他没有坚持就妥协了,其实他很想说海军和陆军是不同,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要强来完不成任务不说,一个不好可是要船毁人亡的,只是复兴军的体制是政委督导制,他对此也只能从了。
潜艇部队的第一次正式任务就是这么开始了,接到护航命令的舰长们不但没有抱怨,反而异常的兴奋,当然兴奋之后便有人提出问题,“报告长官,既然担心日本海军会袭击商船,那国内为什么不派出舰队护航?”
“国内的海圻、海容已经去了美国。还有在美国订造的飞鸿号巡洋舰也将一同护送。”政委吴凡看着这些满是兴奋的部下有些不安,难道中华的海防真的只能靠这些娃娃们抗起来吗?他错愕不久就回复了常态,接着说道:“但是这些巡洋舰最大也就是海圻号。只有两门二十公厘主炮,日本随便派一艘巡洋舰都能击沉他。所以……”
他看着眼前激动的脸,“我们必须去护航。商船上装的是一台一万两千吨的水压机,这种机器可以造四十公厘无畏舰主炮,也可以造四十公厘厚的无畏舰装甲,中华海军是不是能崛起。就要看有没有这样的机器了。我知道,四十公厘舰炮也好,岸炮也好,装甲也好,都和我们潜艇舰队没有关系,但国家需要这种机器,它不光能用在海军身上,更能用在其他工业身上。同志们,没有工业就没有国防,没有国防就要挨打、就要割地赔款。你们愿意那样吗?”
“不愿意!”身前的军官高声答道。
吴凡闻言微笑,而后再道:“好!那接下来就由司令来说吧。”
“所有的潜艇的检修要在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结束,鱼雷、柴油、以及各种给养都要转载完毕。除于此有关的人员外,其他官兵一律休息,等候总参的最终命令。解散!”相比政委,田士捷中校的话语非常简短。他现在陷入深层的思考当中,潜艇部队之前练的是怎么击沉商船和单独行动的舰艇,可如今的任务却是要护航,这该如何做呢?
田士捷考虑这个问题,北京的总参也考虑这个问题。海军办公室的温树德少将,以及海军参谋沈鸿烈、谢刚哲正向徐敬熙商讨潜艇护航之事——在情报局探察到日本国内有异动的时候,他们想出了这个办法,其实也只有这个办法。
“情报局探察到了日军海军派出了那几艘军舰吗?”其他都没办法。温树德只好问日本人的情况了。他算是复兴军嫡系里面最懂海战的了,当然这个‘最’也是名不副实,真正参加过海战的,还是老闵系。
“还没有。”徐敬熙答道。“日本最近军舰调动很频繁,我们没有办法锁定它那些军舰在港,那些军舰不在港。此次让你们来。只要想知道如果命令商船避开主航行,那么是不是避开日本海军,从而安全回国?”
徐敬熙只是陆军,海上的事情并不精熟,听他如此问温树德只是叹气:“我想这是没有可能的,或者可能性很小。太平洋航线是固定的,夏季为了避开风暴,航行都是偏北,贸然换航线,出意外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日本海军如果真的要袭击商船,那么他们一定会派出间谍船跟着商船,或者在沿途遍布商船,以无线电跟踪它的行踪。甲午的时候即便没有无线电报,日本人用有线电报也完成了对北洋海军的追踪。以过去看现在,商船不管怎么避让,只要是走太平洋都是绕不开他们的。”
温树德说得徐敬熙只点头,旁边的沈鸿烈道:“长官,既然美国海军不愿意护航,那是不是可以绕道欧洲,或者请德国东亚舰队护送?”
“不能。走大西洋商船是到不了欧洲的,那边有英国海军。而德国东亚舰队,现在外交局势复杂,俄国现在开始反对我们和德国亲近,一旦请德国东亚舰队护航,那外交上牵扯甚大,这个先不予考虑吧。”徐敬熙道,“看来只能是让那些小鬼护航了。子培,既然是这样那你先回去吧,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靠潜艇了,希望他们能完成这个任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己卷第十七章狼群
“上校,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美国海军上将阿尔伯特.巴克看着眼前的中华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很遗憾的说道,他还是习惯称呼他为上校而不是他的新军衔。“除非总统或者海军部长给舰队下令,不然孩子们不可能出海去为中国人护航。”
“可我们和中国不是盟友吗?为什么明明知道日本人要截击船队,我们还无动于衷。”看着自己曾经的上司,莫菲特中将疑惑不解,他记得他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安排去中国的。
“威廉,盟友也是有矛盾的。”巴克上将用了一个无比舒适的姿势坐在椅上,二郎腿也翘了起来,他准备劝导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那群共和党婊子养的为了赚钱,把我们最重要的机器卖给了中国人,并且还帮助中国人建造了好几个造船厂,知道吗威廉,二十年后中国海军将会生产出十六英吋、甚至是十八英吋的巨炮,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优势地位将会因此而削弱,这是海军部绝不容许发生的。我们绝不能像英国人那样为了打倒一个对手扶持起另外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喏,看看德国人吧,他们现在让那群可笑的小店主们多狼狈,他们在几十年前增强德国以压制俄国,可现在呢?强大了的德国反过来挑战他们。大炮有多大,装甲有多厚,船脊有多粗,全看水压机有多大,工业才是舰队的根本,而海军是国家的命脉。中国人就让它们发展陆军就好了,海军他们可以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但是绝不能让他们能有生产无畏舰的能力,这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可当初我们既然同意把机器卖给中国人,那现在……”莫菲特中将争辩道,负责的政治让他有些迷惑。
“我们现在也同意把机器卖给中国人,但是在海上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得而知了。”看着坚持的下属,巴克上将有些急躁,他不耐烦的把最后的掩饰祛除。直截了当的道:“实话说吧威廉,这是华盛顿和伦敦以及东京早就商量好的事情,运输机器的商船必须被击沉!如果你带着那三艘可怜的巡洋舰为他护航的话,那么你也将葬身海底。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先生将会以联合演习的名义让你和你的舰队留在纽约。我建议你……”
“不!我无法接受这个邀请,除非北京给我新的命令。”莫菲特中将打断道。
联合演习的事情通过中国驻美公使早就在商谈了,巴克上将知道莫菲特必定知道这件事情。这其实也是美国的策略,那就是中国海军既不能太强,也不要太弱。最好是处于刚刚能给日本重创但自己也损失惨重的水平。现在的中国海军还很弱小,要和日本一战那要在几年之后,如果现在莫菲特和这几艘巡洋舰都战沉了,那一蹶不振的中国海军完全不能发挥牵制并重创日本海军的作用,这和美国的既定战略是相违背的。
长长的停顿之后,巴克上将重新开始了话题,“上校,你喜欢中国人吗?”
“不!我不喜欢他们。”莫菲特中将在中国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但他还是无法习惯并喜欢哪里的一切。
“那你一定是喜欢舰队里的那些孩子们了?”巴克上将再次问道,他明白同僚间如果相处久了也是会产生感情的。
“不!我也不喜欢他们。”莫菲特的回答再次出乎上将的意外。“我不喜欢中国的一切!那是一个满是异教徒的国度,舰队里也是如此,他们从不真正的信任什么,也不坚持什么。如果向上帝祈祷能获得保佑,那么他们就会向上帝祈祷,可如果向魔鬼祈祷能获得保佑,那么他们就会转向魔鬼。虽然穿上了海军军装,但舰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投机分子,即使现在不要求跪拜,但他们的膝盖都是弯的。只要不太重的喝一声,他们就会顺从的跪下来……
我不认为中国人有了机器就会对美国产生什么威胁,他们也许会有强大的军舰,但永远不可能有伟大的舰队。就像1894时的海战一样。军官的糟糕表现使得日本彻底的赢得了战争而不是相反,到现在那些被福建人收买的记者都在报纸上宣扬海战的失利是因为前任政府的腐败,我之前也深信这一点,但当我接收整个舰队之后,我认为我错了。”
莫菲特中将说的有些激动,虽然中国舰队的情况正在好转。但他依然认为这是一支没有希望的舰队,并且他奇异的发现,现任总理杨竟成先生的看法居然和他类似。
“威廉,那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海军部长的好意呢?”巴克上将看着自己的爱将,很是不解,“难道你是为了你的荣誉?”
“是的,长官。我现在是中国海军的最高长官,太尉府给我的命令是誓死保卫那艘商船,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哪怕葬身海底!”莫菲特中将平静而坚定的道。
“很好!孩子,你是最优秀的,我相信你能成功。”巴克上将忽然站了起来,在安慰这个以荣誉为生命的军官之后,又向他敬礼。“我会让纽约那些狗娘养的好好对待你的战舰,让它们保持最佳状态。”
莫菲特中将敬礼之后没有回答就离开了海军部,炎热的太阳底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此时在外面等候的巡洋舰队司令程璧光少将赶忙上前敬礼问道:“中将,他们答应了吗?”
“哦……”莫菲特忽然想让自己幽默一点,强打着精神道:“现在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美国人的幽默程璧光是不懂的,特别是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莫菲特见他如此也不奇怪,他只好先说了好消息:“海军部将会命令纽约彻底检修保养我们的战舰,弹药他们也会帮我们备齐——英国人虽然不卖给我们的炮弹,但美国海军也有八英吋炮弹,只要我们需要,炮弹多的可以把炮管打坏……”
听着中将在唠叨炮弹事情,程璧光有些不耐烦,急问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他们除了答应了这个请求之外,其他的都没有答应。”莫菲特中将亮出了底牌。果然,他听到了程璧光的惊讶:“可是!日本人任何一艘战舰,都可以把我们这三艘巡洋舰击沉,他们的装甲巡洋舰最小的主炮都在八英吋以上。即使我们有速度优势,可是我们的军舰购进已经十几年,主机磨损之下最大的航速也就只有二十一节,我们……”
“镇定!少将先生,镇定。”莫菲特叮嘱道。“我对此也很担心,甚至是……害怕。但这毫无作用,也许,公使先生那里会有好消息的。”
莫菲特中将以为驻美公使陆征祥那边会有好消息,可等他赶到公使馆的时候,陆征祥、他的夫人培德.博斐、还有此次前来处理此事的政府代表虞自勋、总参少校李以及当地的华侨领袖司徒美堂都是满面愁容。见他和程璧光一到,陆征祥就忍不住道:“将军们,总统那边也毫无办法,另外他建议商船最好在这个月离开,他说那些反对的议员们正在调查我们和伯利恒公司在操作这个合同的时候是不是有违法行为。如果有的话,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吓唬我们。”陆的夫人培德.博斐女士道,这个比利时女人对美国人充满着不屑,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甚至怀疑美国人在同意销售这台机器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今天——不卖出机器,中国订单不会这么大,卖出了机器,随之借英日之手将其击沉,中国之前的投资等于白费了一小半。那些巨大的船坞永远也不能自己生产超过三万吨的巨轮。“先生们,该是用我们手中的剑保卫我们权力的时候了。”
莫菲特中将对这个锐利的比利时女人有些皱眉,而程璧光则小心的看向复兴会的上一届委员虞自勋,他知道。和美国的合同是他谈拢的,此次总理派他来,就是要其设法善后。
见诸人在看着自己,虞自勋道:“现在期望外交途径解决这件事情的希望几乎没有,我们一切应该从军事的角度来考虑了。伯利恒公司会把机器造的那么快,自然是我们上下打点的原因。虽然暂时没有人会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但时间久了难保那些拿钱少的人会不甘心。我认为商船要尽快起航,省得夜长梦多。”
“那总参是怎么安排的?”来的路上程璧光少将已经把事情想透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正好可以向日本人要点甲午的利息,没什么好担心的。
屋子里的话语各异,但总参来的李少校却毫不动容的坐在那里,此时见程璧光问,他答道:“总参要我们通报情况,他们好安排船只沿途接应,这样可以避开沿途的加煤站。”
海圻号煤仓最大能载煤九百五十吨,淡水三百四十吨,以十二节经济航速航行只能走两千六百海里,海容号、飞鸿号的航程基本类似,唯有那艘五千吨的新造商船因为只装了水压机,剩余的货舱可以用来装煤和水,但即便如此,沿途也是加煤的。
听闻要通报情况,莫菲特中校说道,“先生们,等我们回到纽约的时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唯一担心的是飞鸿号,这是艘新船,在没有充分训练之前,它无法发挥什么作用,甚至会是一种拖累,我建议它和我们分开行驶。既然战争无法避免,那就早些到来吧,也许趁着夏季的暴风雨,船队能躲过日本人。”
莫菲特的建议程璧光毫无异议,虞自勋见此拍板道:“那就这个月起航吧,你们把线路汇报给国内,以使他们确定计划。”
“明白!”总参的李少校和程璧光答道。莫菲特中将则是苦涩的敬礼,这一次可真要上帝保佑了,但愿上帝保佑异教徒!
美国那边匆匆起航、全员备战,而德属新几内亚则是解除战备,此时在亚力克西斯港等待船队的田士捷中校完全松了口气,情况并不是如他之前所以为的那般,需要不顾疲劳连续作战,这是他最为担心的一点,八年前俄国舰队就是如此着急,最后被葬送在对马海峡,他不想自己的舰队重蹈覆辙。
舰队上层松了口气。但是下面那些年轻的艇长们却有些焦躁,提起来的精神因为接触战备而松懈,即便是在经历了三天休假和恢复性训练之后,很多人还是打不起精神。但即便如此。针对性的训练和安排还是必要的。
作战室中,田士捷中校在大桌子上排列好三艘巡洋舰和一艘商船,然后道:“大家不要想着怎么去保护商船,潜艇既小,皮又薄。火炮口径也不大,谁也保护不了。我们还是应该坚持之前的作战思维,那就是消灭敌船,要保护的船队只是一个吸引敌舰的诱饵。我们的巡洋舰最大火炮只是二十公厘,也就是说,任何一艘日本巡洋舰都可以单独将其击沉,因此一旦发现目标,日本军舰将毫无顾忌的冲过来,另外要想在辽阔的大洋上寻找船队,日本舰队必定是分散的。甚至是单舰分散,所以,我们要面对的将是一到两艘巡洋舰。
日本人对马海战之后虽然提出了造舰计划,但因为无畏舰的出现,计划一改再改,所以现在的军舰主要还是日俄战时的军舰。我们的巡洋舰航速都在二十节以上,商船是新造的高速邮轮,航速也可以达到二十节,而日本航速超过十八节并且火炮口径大于二十公厘的军舰只有这么几艘,”
田士捷指着从德国海军借来的军舰照片。道:“春日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七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日进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七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二节;吾妻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四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常磐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九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一节;八云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八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浅间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一节;磐手号装甲巡洋舰,吨位九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一节;笠置号防护巡洋舰,吨位四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三节;千岁号装甲巡洋舰,吨位四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三节。
一共是八艘装甲巡洋舰,两艘防护巡洋舰,另外有六艘火炮只有十五公厘的防护巡洋舰也要注意,新高号防护巡洋舰,吨位三千四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音羽防护巡洋舰,吨位三千吨,最高航速二十一节;明石号防护巡洋舰,吨位两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对马防护巡洋舰,吨位三千四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须磨防护巡洋舰,吨位两千七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秋津州防护巡洋舰,吨位三千一百吨,最高航速二十节。这六艘巡洋舰虽然火炮口径小,但只要让他们迫近击伤商船,并且用无线电通知其他日舰,那护航任务也将面临失败。”
一听说长官说失败,诸多艇长眼中都是不甘,战心最切,最想升官的欧阳格问道:“长官,那我们方的巡洋舰呢,他们难道不能在这六艘敌舰迫近时将他们击沉吗?”
“我方巡洋舰当然会努力将敌舰击沉,但海圻号只有首尾两门二十公厘阿姆斯特朗后膛炮,这种炮定型于甲午海战前,那时候二十公厘的舰炮射速并没有多大的改进,发射一发炮弹要三四分钟甚至更久,而海容号装的虽是速射炮,但只是十五公厘,并且只有三门。如果日舰以击伤、击沉商船为第一目标,那么这五门火炮难以保证可以在商船中弹前将其击沉。”田士捷道,“而飞鸿号巡洋舰,他是艘新舰,一艘军舰要想形成战力,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是不够的,再说它只有两门十五公厘主炮,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炮手难以击中目标。”
田士捷中校说完忽然想起已经沉没的海天号,要是那艘巡洋舰在,那不要说遭遇六艘小吨位防护巡洋舰,就是遭遇其他大吨位巡洋舰,也可以一艘掩护一艘逃走,可惜啊!真是舰到用时方恨少。看着若有所思的军官们,他接着道:“之前演练的狼群战术,是由飞艇寻找目标,然后我们根据飞艇的情报,判断敌船的航向航速,提前设伏以袭击敌船。现在的情况并未多大改变,我们依然根据空中侦察以确定目标,而后根据敌舰的航行和航速判断是否设伏。
为了防止气候变化导致空中侦察失灵,水面前置侦察也很重要,我们将派出数艘潜艇在船队的外围以作侦察,而其他的潜艇则分布于船队的侧后方,按照伏击阵型航行,一旦遭遇敌舰,那么船队将按照制定好的路线往后转向,也就是说,船队会把敌舰引入伏击圈,我们将在潜望镜深度发射鱼雷以击沉敌舰。不过这毕竟不是正式开战,商船的安全是我们的第一目标。稳妥期间,战事能避就避,万不得已两军相遇,那就要拼死一战。特别是如果遭遇两艘或者是三艘四艘敌舰,海圻号无法顶住的情况下,那一切都只能靠我们了。”
“请问长官,我们的飞艇是不是已经到了?”胡琴斋听到是老战术,心中顿时多了几份底气。因为没有读过水师学堂,在所有的舰长当中,他的基础算是最薄弱的那一拨。
“这次没有飞艇,只有水上飞机。”田士捷中校说话的时候看了政委一眼,“按照总参给的情报,将有六架水上飞机参与这次行动,它们比飞艇更加灵活,至于滞空时间,将通过轮换来解决。这东西你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飞艇能做的事情,它们也能做,并且能做的更好!”
艇长们见过水上飞机,但那是很原始的,而总参为了保密,也没有让把岸基飞机运到德国加入潜艇部队的训练,现在听司令说飞机能做飞艇能做的,那诸人就不再有什么顾虑了。感觉到大家对飞机开始放心,田士捷再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闻言摇头,他见此再道:“那我先宣布一下战时分组情况。三十艘潜艇五艘一组,将分为六组。第一组是U24到U28,组长王定中上尉;第二组是U29到U33,组长赵镇上尉;第三组是U34到U38,组长冯涛上尉;第四组是U39到U43,组长陆涛上尉,第五组是U44到U48,组长丁国忠上尉;第六组是U49到U53,组长欧阳格上尉。另外第一组中的U26、第四组的U40动机性能欠佳,其将第六组的U50、U51调换,这样第六组就不执行前置侦察任务了。诸位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长官!”艇长们高声答道,组长的任命都是按照之前的成绩排出来的,诸人并无异议,他们只想着早些开战,好干掉几艘日本巡洋舰。
“那各组按照之前的战术训练吧。我要强调的是,虽然有一个组前置侦察,但二十五艘潜艇组成的狼群依然很大,你们训练的时候切记要注意留足空间,听音员务必要小心从事,不要像以前在德国那会一样,自己人和自己人在水下撞了。”田士捷中校记着以前训练的事故,小心的叮嘱,“另外,长吻鱼雷国内虽然运来了,但每人只有一条,在训练的时候你们要想好怎么用好它,不要你用我也用一下子全部用光了;而普通鱼雷我们自己舰上本有三枚,德国人近期将给我们补充一批,以用于训练和作战,但切记这些鱼雷都不是电动的,发射之后的气泡将会暴露鱼雷轨迹,你们在射击的时候务必要考虑到这个问题。好了,解散!”
己卷第十八章西去
用水上飞机代替飞艇,以飞机和潜艇作为侦察手段,尽量的绕过敌舰,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实施攻击。这是总参给潜艇部队的命令,这道命令田士捷中校完全理解,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次护航的总指挥官不是美国人莫菲特中将,而是只有二十六岁自己。这样的任命让看到命令的田士捷很是惊讶,按照一般的惯例,舰队的指挥权应该给船队最高指挥官的,也就是美国人莫菲特中将,要知道他可是经历过实战的,哪怕敌人只是极为羸弱的西班牙。
看出田士捷的疑问,舰队政委吴凡笑道:“有些东西还是自己人知道的好,今天的朋友,说不定就是明天的朋友。再说就是让美国人指挥,他也搞不懂飞机潜艇应该怎么配合,让他指挥一定指挥不好。”
“哦。”田士捷忽然间明白了,神情忽然有些振奋。
吴凡说完又接着道:“对着德国人也要小心,别看他们现在这么殷勤,其实他们对潜艇的作用还是怀疑,今天不是说要一同前往观战吗,他们就是想看看我们那一套东西到底有没有效。要不是总参同意了,才不能答应这些洋人。”
“让德国前往观战,那飞机怎么办?那东西不是要保密吗?”田士捷忽然开始担心起德国人来,他感觉那艘水上飞机航母不进港是有原因的。
“电报联系即可。”吴凡答道,“我们不必要知道他们在哪,只要知道他们就在身边jji。”
一年多的相处,田士捷对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陆军政委早已建立了信任,他这话说的虽然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相信总参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他如此,此时身在加勒比海的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却不是如此,在总参李上校把整个作战计划给了他过目之后,他忽然有些恼怒。
“不!不!我无法理解北京为什么这样安排,在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潜艇之前。我们无法确定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李,我们这是作战,只有我们最了解实际的情况,北京在这件事情上的安排是错误的!”莫菲特中将挥舞着拳头。很是不爽,他认为这是外行在指挥内行,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计划。
“长官,您会亲眼看到那些潜艇的,但遗憾的是你无法看到他们实际的作战效果。特别是在海上鱼雷补给有限,部队不可能进行战术战术。”李参谋的英语极为生硬,他是一个老复兴会员了,深信总参的计划一定可行,虽然他对潜艇一无所知。
“那他们有多少数量?战备情况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们由谁指挥?”莫菲特中将追问道。
“目前不清楚数量,但电报上说,战备情况并不清楚,估计是在会面的时候,他们的指挥官是当面通报。至于指挥权。”李少校扫了他一眼,笑道:“长官,您指挥过潜艇作战吗?”
莫菲特中将被他问的一愣,实事求是的说,他只是水面战舰指挥官,对潜艇他只有一个浅钱的印象——那东西可以藏在水里好几个小时,并且可以发射鱼雷,但这东西到底怎么指挥,实战中有多大的作用,他根本不知道。他熟悉的人当中。也就只有他的副官尼米兹上尉在潜艇部队呆过,可他如今远在中国。
莫菲特的迟疑落在李参谋的眼中,他接着道:“潜艇部队的指挥官田士捷中校到时候会与您在大平洋的某一处会面,潜艇部队目前由他在指挥权。他将跟您一起协商如何应对日本的舰队的封锁和摆脱追踪。”
“好了,我明白了。”莫菲特中将浅钱的回答道,话语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甘。就任之初他就提出要把那几艘潜艇划归海军指挥,但杨锐推脱说这几艘——其实也就是在美国造的那几艘——是皇帝陛下私人的玩具,在革命成功前的那几年。皇帝陛下就是坐着这个东西在海外流亡的,他对那些船很有感情。
一国总理居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莫菲特中将不信也得信,再说潜艇对于许多国家来说只是实验性部队,杨锐对此事如此答复,除了尼米兹上尉很是遗憾之外,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可谁想到皇帝陛下的玩具,居然能横渡大平洋,来为船队护航,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么中国潜艇部队的战斗力不能小视。
因为要遵循保密原则,潜艇护航之事直到船队绕过南美洲的哈恩角、在秘鲁稍作休整离港之后,才被莫菲特中将通知下去。已经航行了近一万海里的水兵闻言都是一震。在秘鲁和飞鸿号分道扬镳之后,看着形影孤单的船队,大家士气都是不高,现在居然会有舰队半道加入,那不管是什么舰只都是好的。
水兵们相信事情是真的,可海圻号、海容号的管带都是不信,在宣布完命令之后,巡洋舰队司令程璧光、海圻舰舰长汤廷光上校一起前往李参谋的舱室一问原委,他们知道,舰队的真正话事人还是他。
“李……政委,国内真的派驱逐舰出来了?”程璧光最先问道。船队之前一直绕着美洲大陆,尽量贴着近海走,可现在已经是在太平洋上了,说不定日本人什么时候就冒出来。
见程璧光喊自己政委,李参谋只是笑,敬礼道:“长官,我只是总参的参谋,不是政委。这是来问驱逐舰的事情吗?”
“李参谋,国内真的派驱逐舰出来了?”程璧光没顾那么多礼节,他只想知道莫菲特中将宣布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李参谋似乎有些开玩笑,弄得两人原本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也知道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道:“国内虽然没有派驱逐舰出来,但派了几艘潜艇给我们。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和我们会合,到时候桅杆上的瞭望手就不要那么累了,潜艇会帮着我们在前面探路,有敌情马上会发电过来。”
两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潜艇那种能沉下海面的东西用在前面再好不过了,一旦发现日舰,船队绕过便是。只是程璧光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在轻松之后又想起另一个事情,道:“那潜艇听说走起来很慢,我现在的速度最慢可是有十二节,它们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长官还是放心吧。”李参谋道。
“可他们怎么加……”被程璧光一问,舰长汤廷光也想起潜艇的短处来,但话到半路才想到那潜艇并不是烧煤,而是烧油的。
“长官是说加油对吧。”李参谋再道:“它们自己带了补给船,油烧完了自己会加。铁定是比我们省事。总参的布置就是这样了,一切以潜艇的电报和莫菲特中将的命令为准。”
李参谋这样说就相当于送客了,他军衔虽然不高,但是北京来的人,程璧光和汤廷光也只有告辞,他们回去之后,就把这个消息用旗语发给了海容舰的林葆怿,只是为了不反对莫菲特之前的命令,汤廷光把潜艇改称为潜水驱逐舰。
“妈的,潜水驱逐舰是什么东西?”海容舰大副饶涵昌嘀咕道。遥远的行程。强大的敌人,这一切都让他嘴上冒泡。以前还以为去美国再返航,那军衔定是能升一级,到了美国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个送死任务。
“估计是国内的那几艘潜艇给派来了。”舰长林葆怿说道,他不知道汤廷光把潜艇改称为潜水驱逐舰的原因,以为他加上驱逐舰这三字是为了提升威力——好歹也是驱逐舰啊,还是潜水的。“潜艇有什么用,还不如靠妈祖保佑!”他最后总结道。
“那潜艇不是说是皇帝的船吗?怎么国内派这个来,不派海琛、海筹二舰来?”饶涵昌毕竟年轻。只想着要船多几艘,炮大一些,这样才能安全返回。
“你知道什么!”林葆怿训斥道:“再多六英吋的炮也不如一门十二英吋的炮,现在要想活着回国。那就要避开日本人。北京那班北佬没派错,潜艇可以沉在水中,探路倒是挺好的。”
“是!大人,卑职愚钝。”长官教训,饶涵昌低着身子赶忙应着。满清的习惯他已经改了一些,但还留了不少认为不能丢的东西。
“你去通知水兵吧。就说国内派了驱逐舰来,即日就将和我们会合,一旦遭遇日舰,他们将誓死保卫我们突围。”林葆怿吩咐道,很神奇的又把军舰的名称改了回去。
夏季的太平洋风暴不少,虽然在秘鲁稍事休整,但水兵们还是极度疲劳,只是在经历赤道时候居然碰到了难得的赤道雨,这种幸运的暗示让所有人的心情纾解了一些。可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船队的后面居然远远的跟了一条英国巡洋舰。诸人吃惊的时候,莫菲特中将忙向对方发送旗语询问,但是对方要么是太远,要么是不想回复,反正是毫无回应。
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带着程璧光找到了李参谋,一开口就道,“李,我们的潜艇在哪里?英国人的巡洋舰现在就在我们后面,我现在就需要他们。”
“长官,我暂时还没有接到电报。”李参谋知道事情有些麻烦了,“但昨天总参的电文上说,它们已经到了这附近。长官,我记得已经把电报给你了。”
“是的,是的,我收到了。可我收到的只是电报,不是潜艇。”莫菲特中将有些生气,他感觉自己有很多事情被隐瞒着。
“英国人现在是想进攻我们吗?”无法回答莫菲特中将的情况下,李参谋只好把话题岔开,他是问向程璧光。
“不是的。”程璧光面色不豫。“英国人如果要进攻,我们现在早就葬身海底了。前面不到八百海里就是德属帕劳群岛,我想讲究绅士风度的英国人最好的选择是把我们的方位报告给日本人,然后远远的看着我们被他们击沉。”
“能甩掉后面的巡洋舰吗?”李参谋也知道航程快要结束,日本人就在前面拦着。
“不能,其实我们一路上都在英国的监视之中,他们除了军舰遍布大洋,商船更是各处都是,只要有一艘挂英国国旗的商船看见我们,那就等于英国皇家海军看到了我们。”程璧光说道。他说罢又看向莫菲特中将,道:“长官,开始动员备战吧。要我们葬身海底。那他们也要跟着陪葬。”
虽然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有一艘悬挂大中华国旗的商船,奇迹般的出现在其身侧,但此事的结果还是使得每艘商船配备无线电成为硬性规定,这其实也怪杨锐为了求得国家声誉。让人把事情宣传的太过广泛。英国现在的商船保有量有两千多万吨,占全世界商船保有量的七成,大西洋、太平洋上都是她的船,这也是程璧光为什么说一路上都在被英国监视的原因。而路上遇见的英国商船并不友好,甚至还有一艘商船曾经发旗语说:“我在路上看见了几艘日本海军的驱逐舰。他们估计将在今天晚上发动鱼雷袭击,愿上帝保佑你们!”这简直是让船队一夜都睡不好觉。
“好了,我想……”莫菲特中将感觉事已至此,只能是靠着自己度过难关了。不过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阵电报收信的电铃声。李参谋的舱室就在电讯室的隔壁,电报是由他主管的,此时听到收信电铃,他立马弹簧般的跳了起来,有些不安也有些兴奋的打断道:“长官,估计是他们来了。再等一等吧。”
电文的解密花了二十分钟,电报的内容很简洁,开头便是一个经纬度:143.020、3.535,而后的内容是:‘入夜航向此处,勿忧英舰’,署名是‘狼’。看到经纬度的莫菲特中将立马抢过一边的海图,指着上面的位置说道:“他们是要我们从帕劳群岛和关岛之间的区域穿过去。”说罢他又开始担心:“可是我们怎么摆脱后面那个讨厌的尾巴呢,难道他们要用鱼雷击沉他?”
“我想他们既然会发这样的电报,那事情就一定安排好了。”李参谋长舒了口气,很是肯定的道:“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我们拭目以待。”
说不清这是第几个大洋上的黄昏了,田士捷乘坐的潜艇就飘荡在离船队六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他其实昨天晚上就和船队会合了,只是见四下无事他想先跟船队走一段。不过英国巡洋舰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英国人这么做并不让他意外,当初俄国波罗的海舰队远赴海参崴的时候,英国人也是这么远远的吊着。这些杀人不想脏手的老海盗,任何事情都讲究斯文体面。
不过现在他这么吊着对于计划的执行很是不利,他虽然不开跑,但胜于开炮。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把它从船队的后面赶走,但办法除了趁夜开溜之外,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在航道上散布漂雷,并不是要炸伤它,只要让它明白前面会有不断的漂雷,那么它就会不得不减低航速。
第一组潜艇就是这么做的,于是,在夜里十点的时候,一阵马达声从远处驶来。借着星光,站在舰桥上的田士捷看到了三艘船影,中间最大的那艘是商船,前面小一点的是海圻号,最后那艘最小的应该就是海容号。田士捷、吴凡几个看着远来的船队,船队上的人也好奇的看着他们,虽然星光下远处海面上只有几个长长的黑影,但苦等良久的潜水驱逐舰终于是来了。
海圻号放下了小船,田士捷和吴凡立即上船登舰,随他上船的还是通讯员何无线电设备,不过他一上甲板还没说话,莫菲特中将就抱怨道:“先生们,我们现在把英国人惹恼了。”
田士捷忽然听见英语有些怪异,他这一年多来都是说德语的,不过好歹他还学堂里还是学过英语,闻言也是笑道:“但是我们没有听到爆炸声?”
第一组潜艇最开始放的漂雷都有定时引信使其着火,海面上诡异的火光让英国巡洋舰不得不避让的,并且无法确定前面还有没有漂雷的情况下,它在发出灯光信号警告中国船队同时也减速了,可就在他减速的时候,前面的船队忽然不见了。英国人发来的信号言辞很剧烈,所以莫菲特中将有此一说。
“接下来怎么办?和他们捉迷藏吗?”莫菲特中将不想和中国人开玩笑,只是想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他敢断定,日本舰队就在来这里的路上。
“我们只能先往北走。西北面我的人已经侦察过了,日本人在三百公里之外。”田士捷边说边指着海图上的一个位置,“他们大概知道你们的航线是要去菲律宾,所以他们现在正从那边横扫过来。如果我们不更改航行路线,明天一早就能看见他们。”
“三百公里之外?”莫菲特、程璧光惊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田士捷中校很肯定,这是水上飞机和菲律宾那边情报站得来的结果。“我们先往北走,等他们之间有空袭的时候,我们再穿过去。”
“好吧!”莫菲特中将对此无法有什么异议,“我们现在有多少艘潜艇,他们的航速是多少,能对日本巡洋舰发动进攻吗?”
“中将先生,这些事情并不需要担心,船队四周都是我的人,我们能也跟上船队的速度,现在关键是船队现在有多少煤和淡水,你们最远能到哪里?”田士捷问道,他并不像把实话告诉眼前这个美国人。
莫菲特中将看着这个中校没有答话,而旁边的程璧光见此则答道:“我们在瑙鲁加过一次煤,算上商船上的,如果不要绕太多路,我们能开到浙江沿海。可你们……你们的油够吗?”
“完全够。”田士捷谨慎的答道,他说完又对着脸色有些阴沉的莫菲特中将说道,“中将先生,我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带舰队前来掩护船队安全回国,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至于实际的指挥问题,我可以把我的人所侦察到的情况通报给你,然后由我们一起商量最终的航行。如果遇到日本海军发生交战,那就按照之前预计划行事,我的人可以掩护你们摆脱他们。我这样说有问题吗?”
“可我怎么知道你所得到的情报室确切的?还有,潜艇真的能挡住巡洋舰?”莫菲特有些僵硬的脸有了些松动,正如眼前这个人说的,最重要的是安全回去。
“侦察的潜艇将会发回电报,还有我们所布置的一些商船,也会有电报传来,这些消息如果是不确切的,那我也没有办法。”田士捷看着莫菲特中将道,“潜艇是不是能挡住巡洋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请问?”
“好吧。那让我们好好的商量一下航线图吧。”莫菲特中将最终选择妥协,谁让中国人的国会上面还有一个皇帝呢。
和潜艇部队的汇合让船队的官兵都睡了个好觉,但世事往往乐极生悲,第二天一早,水上飞机的电报就发了过来,声称大概有三艘日本巡洋舰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按照航速和航向算,船队要么冒险一试,从这几艘巡洋舰缝隙里穿过去,要么就马上往东,也就是日本人反方向。海圻号上的一番商量,船队的选择是从他们的搜索的缝隙中穿过去,这是田士捷根据情报的提议,每艘巡洋舰的间隙有近百公里,虽然他们在做拉网式搜索,但有水上飞机和潜艇侦察的情况下,他相信船队能过去。或许是两个月的航行太幸苦,或许是不想狼狈躲避只想一战,田士捷中校大胆的提议居然获得了除海容舰舰长林葆怿之外所有军官的支持。于是,船队调整方向之后以十六节的速度往西行去。
己卷第十九章击中
自从和潜艇部队会合后,船队的航行线路开始怪异,有的时候往西,有的时候往北,更有好几次却是往东,虽然如此折腾,但船队却依然的在不断的向西面大陆靠近,从之前的两千海里,缩短到现在的一千海里。莫菲特中将一扫之前对田士捷中校的不快,开始和他亲切的开玩笑,而船队的每一个人也都感觉到了日本人似乎被自己远远的抛在身后,前路还能威胁到船队的,估计只是台湾以及琉球那一条岛链,那里将是日本海军的最后一道封锁线。
正当水兵们憧憬回港后该怎么欢庆,舰长们商议如果突破岛链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却来到了船队的上空,那是一架双翼水上飞机,当田士捷中校以为这是自己人的时候,飞机上显眼的太阳旗却让整个船队都明白那是日本人的东西。
支那船队在南太平洋跟丢之后日本人无头苍蝇似的找了整整一个星期,预感到船队已经穿过自己派出的搜索舰队,日本人只好把在试验中的水上飞机母舰若宫丸调了出来,开始用水上飞机在船队可能出现的位置进行搜索。照理来说中方的水上飞机应该发现对方,但若宫丸号只是日本搜索舰队中的一艘商船,并且因为他不是像己方一样全天都释放飞机,所以水上飞机搜索之后只通知船队绕开,根本没有想到这艘商船肚子里会有水上飞机。
不过在海港里飞行和在大海之上飞行毕竟是不同的,若宫丸号上的水上飞机一出港就问题不断,如果是机翼、螺旋桨断裂还好解决,但要是发动机故障的话那整个飞机就只能报废了。若宫丸上总共只有四架飞机,因为发动机故障损失两架,剩余两架也有一些小问题。因此飞行队少佐金子养三决定每日只起飞一架,天气好的话那就上午下午各飞一次,天气不好的话,那就只飞一次。如此,两个多小时的滞空时间使得飞机只能够侦察方圆一百公里不到的地方。可就是这么短的侦察距离,还是让它看到了急速西驰的船队。
惊喜的找到海面上的几缕烟支,日本飞机忙的转飞过来,云层之下两艘挂着龙旗的巡洋舰和一艘挂着米国国旗的商船在海面上往西疾驰。坐在飞行员山田忠治大尉后面的武部鹰雄中尉高兴的骂道,“真是狡猾的支那人!真是狡猾的支那人!山田君,我们要马上回去报告!要马上回去报告!”
武部鹰雄高兴,前面的山田忠治却满脸严肃,因为他坐在前面。看到的不只是单薄的船队,隐隐约约的,他看到船队后面密密麻麻的好像还有些什么,没跟后面的武部鹰雄解释,他就把飞机拉出云层,往船队后方飞了三分钟不到,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二十多艘跟在船队后面乘风破浪的潜艇。
船队上的海军官兵就是在日本人钻出云层的时候看到飞机的。莫菲特中将对潜艇不了解,对飞机却是明白的,他一见那飞在空中的东西就大骂一声‘Shit!’。随着拉响了舰队警报。如今的水上飞机航程都是极短的,日本飞机在这里,那么日本舰队就应该在附近。田士捷中校见到日本飞机则飞快的冲到电报房,隔着舱门高叫道:“报告前卫我们这里有一架日本水上飞机,命令他们击落它!马上命令!击落日本人!”
几分钟之后,船队正前方三十公里水上飞机航母上谭根少校收到了他的电报,预料到日机滞空时间不长的他没有通知正在前方正在搜索的己方飞机,而是直接命令备用飞机紧急起飞,随着一阵马达的轰鸣,在海面上没滑多远的四号机就拉了起来。飞行员朱斌侯少尉不再顾忌之前禁止飞近船队的命令,直接往船队的上空飞去。
发现支那人的潜艇让山田忠治大尉比发现支那船队还要兴奋,在整个潜艇部队紧急下潜之后他还一门心思的在海面上绕圈,按照他的理解。潜艇在水下是憋不了不久的,他很想看到支那潜艇不得不上浮的狼狈模样。
可就在他嘲笑般的等待中,命运却嘲笑了他。云层里忽然间钻出一架别样的飞机,俯冲的同时机头却闪现着火光,一梭子弹擦着机翼而过,最后的几颗还在机翼上钻了几个洞。感觉到危险的山田忠治大尉连忙把机头一压。以获得较高的速度摆脱后面的攻击,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飞机并不牢固,飞机下冲速度提高的同时,机翼也飞出去一块,机翼一失,飞机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旋,等朱斌侯第二梭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整个飞机就解体落海。搞不明白自己的第一个战绩就这么轻易的到手了,朱斌侯少尉悻悻的摇了摇机翼,转身飞回航母。
发生在十几公里外的世界历史上的第一场空战落在船队几百名官兵眼里,远远的他们只看见有一个飞着的东西断了翅膀掉下了海,正当他们闹不清是谁赢了时候,瞭望哨却大喊道:“日本鸟沉了!日本鸟沉了!”他此言一出,巡洋舰上的水兵一片欢腾。
看着掠过船队上空很是招摇的水上飞机,莫菲特中将笑着对田士捷中校道:“那也是皇帝陛下的玩具?”
他如此问,田士捷只好装傻:“是的,皇帝陛下的玩具有很多。日本人的飞机虽然被击落了,但他们一定会仔细的搜索这一片海域,中将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航线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若宫丸上日本海军航空队队长金子养三少佐看着空旷的海面很是不安,三个小时前驾机出航的山田忠治,驾驶技术是航空队中仅次于自己的,现在海面上并无风浪,难道又和之前那样出现了机械故障?
“长官,山田君一定是出事了,我请求起飞搜索海面。”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和田秀慧大尉也知道山田忠治已经没可能回来了。
“好吧,按照飞行搜索的惯例,山田君失事的地方应该是在南面,你搜索南面那一带即可,我也会通知舰队往南搜索。”金子养三少佐无奈之下唯有同意。失去飞机还可以再买。但失去飞行员却买不回来的,现在,全日本只有四个飞行员了。
“哈伊!”和田秀慧大尉答应着,只等起重机吊出飞机。便绝水而去了。不过,和山田忠治一样,三个小时后,他也没有回来。
“八嘎!支那人一定在附近。快,马上给舰队长官发电。”久候不见的金子养三少佐。终于发现不对,连忙通知特务舰队的旗舰伊吹号的舰长加藤宽治大佐,于是,整个舰队开始转向往南。
连续击落两架日机让水兵们高兴的同时,更让海圻号上所有的军官不安,幸好此时太阳已经西落,要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一旦到了晚上,那船队又可以摆脱已经近在身侧的日本人,和他们拉开一百多海里的距离。
“田。北京是要和日本开战吗?”中日舰队虽然没有开炮互轰,但在空中已经交火了,虽然只是中方单方面开火。这不由让莫菲特中将有些不安,局势似乎越来越严重,他相信即便船队回到了中国,中日之间的也很有可能会因此爆发一场战争。他并不惧怕战争,只是两国间海军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这场战争该如何打?
“不知道。”田士捷中校不明白洋人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过长期避让日本海军的压抑,以及被己方飞行员刚刚点燃的战意让他很自然的道:“真要是开战。那就干他娘的!”
“你不担心他们的海军?”看着这个年龄和军衔很不相配的中国人,莫菲特中校不由想到自己获得中校军衔的时候是什么年龄,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中将先生。担心就能避免战争吗?”田士捷中校问道,“日本人现在也就只能欺负中国,要是他们这样搜捕美国舰队,怕你们早和他们开战了吧。这些欺软怕硬的混蛋,越是妥协他们就越是嚣张,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担心战争,我们还应该欢迎战争的到来。”
“是的。你说的很对,担心是不能避免什么。”莫菲特中将感觉自己问了一句蠢话。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田士捷中校被通讯员叫走了,不一会而他回来道:“整个日本分舰队已经朝我们开过来了,他们很有可能马上就会发现我们。”
“真的吗?”莫菲特中将闻言一惊,这是十几天以来最不好的一个消息。他看着马上就要落下海面的太阳,安慰的道:“也许他们发发现我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日进号巡洋舰的九津见雅雄大佐站在舰桥上无比焦躁,支那人就在附近,不然水上飞机不会连续失事,可是他们到底在哪里呢?真要是让他们躲藏下去,穿过了那霸港,再要动手击沉,那就要考虑和支那开战的事情了。身为海军军官,他是不惧开战的,可是海军无法登陆开炮,如果陆军那些马鹿像上次那样输掉了战争,那么日露战争就白打了,帝国将士用生命夺来的南满就会失去。真是无能马鹿!大佐阁下心中诅骂道。
就在他诅骂的时候,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叫道:“发现目标!发现目标!”他手指指着西面一个地方,顺着他给出的方向,大佐在蔡司高倍棱镜式望远镜中,看到了西面三四十公里外的一缕淡淡烟支,它是那么的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
“马上跟过去,另外向伊吹号发报,就说我们发现支那船队,在台湾以西八百海里,菲律宾海洋面。”九津见雅雄大佐立即命令道。很快,随着他的命令下,日进号巡洋舰片刻之后就右转全速往西,追击前面那一缕烟支。
日进号巡洋舰建于1902年,1903年下水,原是意大利为阿根廷海军建造的两艘装甲巡洋舰中的一艘,后因为日俄海战,又被日本海军收购。此舰排水量为七千七百吨,主炮是布置在首尾两端的四门双联装阿姆斯特朗八英吋炮,副炮是十四门单装的阿姆斯特朗六英吋炮。在已知支那人的巡洋舰只有两门八英吋炮的情况下,九津见雅雄大佐决定单独追击支那船队并无不妥,毕竟马上就要黑夜了,如果再让支那人逃掉,一晚上的时间能让他们又拉开一百多海里的距离。
二十节的全速航行下,支那舰队的船影终于落在九津见雅雄大佐的视线里。借着西面落日的余晖,那三艘船的身影清晰的映在海平面上,如果此时开炮,那视线对自己极为有利。但可惜的是,双方的距离大概有一万八千米,这在主炮的射程之外。在惋惜不能开炮的同时,九津见雅雄大佐在望远镜中看见支那巡洋舰上的水兵一阵慌乱,他对此不由的微笑起来。不过让他奇异的是。支那人居然没有逃跑,反而向自己驶来,他们活的的不耐烦了吗?大佐不解的想到。
日本海军水上飞机的出现和击落,让整个船队陷入了危机。对日本水上飞机其实是两难选择,不击落,那么返航之后日本人不但知道舰队的方位,还知道随舰队一起行动的潜艇舰队;而击落它,先不说会不会挑起战争、战争的责任在那一边,只要飞机没有返航那日本人一定会感觉到异常,特别是第二架日本飞机再出现的时候。莫菲特、田士捷、程璧光等人全都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而再次派出飞机侦察的结果,是五艘日本巡洋舰正朝自己这个方位扑来,而如果回转,那很有可能会遇上从南太平洋搜索不果而反向追踪的巡洋舰队。
既然已经被包围,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日本巡洋舰的空袭中钻过去,这是船队最好的选择。只是已经用过一次的办法这一次却是失灵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视线良好,船队吐出的烟柱很远很远都能看到,本来能穿过去的船队却让目光敏锐的日本瞭望手发现了。
时间已是五点三十三分,在确定来的是日本巡洋舰日进号之后。综合考虑各种情况的莫菲特中将和田士捷中校决定迎面交战,而后用潜艇将其击沉。因为船队如果回转,那么明天天亮,自己将会被八艘以上巡洋舰和更多驱逐舰围死。
漫天的落霞之下。商船减速的同时,海圻号和海容号并行冲在最前面,海容号舰长林葆怿一遍破口大骂一遍勒令水兵们各就各位。他谁都骂,从当今皇上骂到当朝总理杨锐,再骂到舰队指挥官莫菲特,最后到日本人——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几万里围逼根本就是不给人活路,让人不得不拼死一搏。林葆怿的大骂是有原因的,和海圻号八英吋的主炮相比,海容号十五公厘主炮要想发挥作用,怕是要冲到离日进号六千米的地方才能开炮,但在到达这个距离的过程中,以及在这里距离和日进号对射的过程中,海容号那薄薄装甲是不是能抵挡日本人一百公斤的八英吋炮弹,那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太阳的余晖像残存的篝火一般在徐徐熄灭,趁着己方有利的视线,六点十四分,在距离海圻号一万米的时候,日进号的前主炮抢先开炮,一百公斤的炮弹落在海圻号左舷一百米处,冲天而起的水柱让舰上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莫菲特中将和田士捷中校的计划是先和日舰对射半个小时,等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再行后撤,吸引日舰追击,可看到日舰在这个距离上试射的命中率都这么准确,两人对视一眼只看到了一种恐惧。也许应该早一点撤退,这是双方从对方眼中读出的意思。
经历日俄战争磨练的日本舰队确实保持在战技的最高水平,除了炮手本身的自信和对炮火性能的掌握,更有日本海军在炮术上创新。即在装备测量仪、变距率盘和变距时钟后,日本海军已经能在炮术长的指挥下,根据计算后的诸元进行全炮齐射。这一点是中国海军无法做到的——莫菲特中将毕竟不是炮术长出身,他无法将最新的炮术技能教给中国海军,甚至,他对于如何训练全炮齐射都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而美国海军也无法对此提供什么好的建议,他们的射击指挥盘今年才开发成功。
夹叉法试射完毕,六点十八分,没有抢占什么T字,距离只有九千六百码,航行和海圻号略微平行的日进号的四门主炮开始实施全炮齐射,炮弹的落点飞过海圻号的桅杆,远远的落在了舰队的后面,四股冲天的水柱溅的老高,而后又重重的落了下去,只砸在诸人的心理。司令塔内,忍耐不住的舰长汤廷光大声道:“距离九千三百。长官,可以开炮了吧?”
“开炮!”莫菲特中将满头是汗,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已经冲上来了,没可能一炮不发就掉头逃跑。
“马上开炮!”舰长汤廷光上校对着传声筒喊道,声音大的居然有一些回音。
此时在桅杆上收到他命令的炮枪炮大副潘文治,马上对着传声筒喊道:“距离九千两百,航速十二,开炮!”
“距离九千两百,航速十二,开始射击!”正炮弁黄天佑重复喊道。他话音刚落,副炮弁刘天才就大叫道:“预……备,放!”
随着他的命令,整个八英吋炮的猛的一震,无可抵挡的巨力从炮身中传导出来,只把炮塔内的空气激得轰响,炮身在往回缩了之后又被制退器退了回去,发射药爆炸的硝烟弥漫在整个炮塔周围。
六点二十二分,海圻号射出的第一发炮弹落在距离日进号三百米外的海面,没有进司令塔,准备向日露战争中的东乡平八郎大将学习的九津见雅雄大佐依旧稳稳的站在舰桥上,他相信支那人糟糕的炮术是打不中日进号的。事实果然是如此,已经进入九千码的距离,他们的炮弹还落的那么远。
并没有因为莫菲特中将到来而把炮击指挥官的位置放到司令塔,在桅杆瞭望指挥的枪炮大副潘文治看着己方的炮弹落在日进号三百米外,只气的只想拍大腿,这炮打的也太臭了。可还没有等他开骂,日进的第二次齐射就有一发炮弹落在海圻号的肿部,激烈的爆炸之后,一门副炮当即被炸坏,炮台里的炮手死了一地。虽然知道日本人用的是下濑火药,已经把舰上所有的易燃物品祛除,但炮弹炸出的火焰还是引燃一些东西。看着自己的舰长着火,一等管轮杨楷大叫众人救火,天马上就要黑了,要是舰长着火,那根本就是靶子。
不去顾忌中炮的地方,枪炮大副潘文治再次向传话筒里传递射击诸元:“距离八千七百,航速十二。”
三分钟之后,海圻号的第二轮射击开始,这一次不光是前炮,后面那门八英吋炮也加入了射击,两声巨响在前后炮塔里回荡,炮弹射出去的同时潘文治再次读秒,只等看到落点之后,他忽然对着传声筒大叫起来,“打中了!打中日本人了!”
他兴奋的声音不但传到炮塔,还传到了司令塔,田士捷、吴凡以及程璧光、汤廷光听说己方打中,立马在望远镜里寻找炮弹中弹位置,只是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他妈的,打中哪里了?”舰长汤廷光一边一边边骂,“他妈的这不是谎报军情吗?”
他这么一说,其他诸人才醒悟过来,己方射出的炮弹根本没有打中日进号。见此情景早就知道原委的莫菲特中将脸上诡异的抽动,他是想笑却因为局势危急笑不出来,只听他道:“先生们,多给炮手一些信心没有什么不好的。也许,他们下一次就会击中日本人!”
己卷第二十章命中率
海战舰炮对射时,水兵们总是以为自己中的炮弹比敌人多,因为敌人的炮弹就在身边爆炸,而自己的炮弹即使击中敌舰也没什么大的动静,除非引爆了弹药库或者燃起了大火。是以莫菲特中将私下和枪炮大副潘文治交流的时候,曾叮嘱他在海战中务必要想办法激起己方的士气,以增强炮手的自信,为此,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撒谎。
照理来说潘文治中校应该等海容号逼近日进号开炮之后再谎报军情,但海圻号第二轮炮弹射的实在是太偏了,他知道这不是技术的原因——自从莫菲特中将接管海军以来,舰队的训练经费是以前的五倍,炮手的命中率也有了极大的提高,很多炮弹即便是不中,也离目标不太远,可是现在海圻号的炮弹却越打越远,这让他不由的提前撒谎,以增加炮手的信心。
前后主炮不齐射的好处此时发挥了出来,前主炮射击的时候,后主炮在装填,后主炮在射击的时候,前主炮根据最新的距离在调整,谁都只看到了自己炮弹没中,谁都以为是另一门主炮射出的炮弹击中了敌舰,在潘文治的谎言下,炮手们信心大增。唯有一侧的几门副炮看到了己方炮弹只激起了浪花,并未击中敌舰,但他们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担心,刚才舰舯部命中的那一发八英吋炮弹,只让他们惴惴不安,相比于主炮塔的十一点四厘米的装甲,副炮的装甲只有五点一厘米,这么薄的装甲即便日本人现在用的不是穿甲弹而只是高爆弹,杀伤力也难以抵挡。
舰舯位置的大火在水兵们的努力下很快就熄灭,或许是天色已暗的原因,日本人的炮弹再也没有命中,但他们炮弹灵敏的信管即便是击中海面也会激烈的爆炸,夜色中,水花和火光同时从墨黑的海面上不断的升腾起来,景象说不出的怪异。
长达二十分钟的对射中。日进号包括试射,一共发射了六轮炮弹,记二十一发,唯有第三轮中的一发击中海圻号。其他的炮弹都射在海里。六点三十四分,在舰长林葆怿不断的诅骂声中,日进号巡洋舰已逼近到了己方七千米的地方,海容号上的主炮才进行一发试射,便被日进号上的十四门六英吋副炮击中。着弹的位置是舰尾主炮,剧烈的爆炸之后并无人员伤亡和实质损害,但还是把司令塔内的诸人吓了一跳。
借着远处海圻号的再一次中弹爆炸的火光,大副陈季良看着脸色数变的林葆怿说道:“女内,洋人这是想让我们送死,不能再靠前了。”
海圻号上莫菲特、田士捷、吴凡、程璧光都知道具体的作战计划,但除他们以外海圻号、海容号上的官兵并不知道己方交战的最终目是什么,特别是海容号,得到的命令是跟随旗舰一起运动,坚持三十分钟即行后撤。可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甫一进入日进号副炮的射程,刚一开炮的海容号就已经中弹,想到日进号上有十四门六英吋炮,林葆怿头皮有些发麻,他对陈季良不合时宜的抱怨并没有训斥,在日进号下一轮的齐射中,他有些不安的问向旁边:“几点了?现在和日本人距离是多少?”
“六点三十七分,距离刚才报的是六千八百码。”有人答道。
“旗舰还在向前运动吗?”林葆怿再问。
“没有。现在他们正想把这个距离拉远,但日进号冲的太近了。”黑暗中刚才那个声音答道,似乎为了要提醒什么。那声音答完有道:“海圻号的航速最高能到二十二节,可我们……”
海圻号其实最高航速能到二十四节,但那是出厂的时候,现在十余年过去。最高航速只有二十二节,而海容号出厂的时候最高航速只有二十点七五节,也是十多年过去,现在航速能有十九节就不错了。大副的意思是提醒林葆怿,半个小时后撤,同样的距离海容号因为航速更慢定会落在后头。现在日进号的炮弹基本射向海圻,可撤退的时候一但落后,那炮弹可就全落在海容号头上了。
司令塔里一片寂静,唯有传声筒中桅杆上的枪炮大副陈世英急切的声音,“距离六千六百,是不是可以开炮?是不是可以开炮?”
“暂时不要开炮……不!以最慢射速开火。”舰长林葆怿命令道。此时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乱转,他本想不跟着海圻号一起运动,好拉开和日进号的距离,但现在海军中治军甚严,一旦脱离海圻号,那和临阵脱逃无异,海容号前任舰长杜锡珪的下场他可是知道的,杨竟成根本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得罪他那就是找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少开炮。
发生在1913年8月21日晚六时菲律宾海的海战极为诡异,日进号一边开炮一边死命的想靠近海圻号,黑夜里这艘七千多吨的巡洋舰就像一个会喷火的怪物,不断的向海圻号喷出怒火,而海圻号两门主炮则是竭力的反击,唯有海容号悄无声息,像是一个影子一般跟着海圻号身侧,它的射速比海圻号的主炮还慢,按照海圻号枪炮大副潘文治的计算,他们根本就是五分钟一发。
“海容号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射速为什么什么慢?”莫菲特中将不光看着日进号,还盯着身侧的海容号,他立马发现了问题,问向程璧光少将。
还能怎么回事?现在是晚上,唯有炮口的火光能暴露己舰的位置,不开炮或者少开炮的情况下,日本人将无法准确瞄准。程璧光少将在心里嘀咕着,但他却不想、其实也不敢实话实说,海圻号的机关长刘冠南就是福建人,其他岗位福建人更是不少,他现在如果说海容号是在故意避战,那要不了几天,所有福建人都会知道是他在背后打他们的小报告。他唯有硬着头皮道:“长官,刚才海容号中了一炮,也许是发生了机械故障。”
“机械故障?”莫菲特中将狐疑道,他有点不相信,就是刚才被海容号被击中了主炮,可海容号的主炮是单装的。损失了一门也还有两门啊。
司令塔里众人暗中猜测间,桅杆上的潘文治却揭开了谜底,在照例通报敌舰距离航速之后,只听他气愤的骂道:“丢他老母!扑街!五分钟开一炮。不想打可以滚蛋!”他下意识的自言自语通过传声筒被全舰听了个正着,正当海圻号炮手也想放慢射速的时候,他的声音又高昂起来,“打中了!我舰后主炮击中敌舰前炮塔,啊。日本人着火了!着火了!”
六点四十四分,在炮战开始后的第三十分钟,海圻号的第七轮射击终于击中日进号前部主炮,日俄对马海战中这门连续被十二英吋炮弹击中主炮即使修复,其防御还是不如之前,炮弹虽然没有击穿装甲,但却使整个炮塔发生轻微的位移,而且爆炸的火焰引燃了附近的木头,日进号上串起的火光使得全舰都看了个正着,借着火光的指引。海容号的一发炮弹也击中日进号,不过这发十五厘米的炮弹并没有取得什么战果。
轰隆隆的炮声中,司令塔内一直看着时间的田士捷中校发现之前和伏击潜艇越好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对着浮现笑意的莫菲特中将说道:“中将先生,时间已经到了。”
“好!航向零八零,航速十九,离开这里。”莫菲特中将命令道。“信号台给海容号发信号,务必跟随旗舰一起运动。”
“航向零八零,航速十九!”司机弁郑畴雄大声重复着莫菲特中将的命令,开始转动着方向舵。按照预定的路线撤离战场。
旗舰一动,海容号也立马紧跟过来,而之前远远观战的商船船长于三宝也放下望远镜,命令舵机转向。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中方舰只就回转了方向,拉开了和日进号的距离。正在舰桥上密切注视战况的九津见雅雄大佐见状兴奋的大叫道:“支那人逃跑了,全速跟进,追击支那舰队!”
开战之初船队在西方,炮战中双方不断的转向,使得船队现在处于东侧。其实这也是日进号的策略,即不让船队靠近西面和北面,好使船队陷入日本舰队的包围圈中。日本人的打算大家之前是有预料的,对日进号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将己方舰只击沉或击伤,若是不能那就堵住去路,让船队往回赶,也正因为此,二十五艘潜艇的伏击圈选在东面。
商船在最前面,而后跟着的是海圻号和海容号,最后跟着的便是日进号巡洋舰。置身于潜望镜深度U52上的胡琴斋只能看见东面的细细火光,听见炮弹落水之后发出的爆炸声,但那边的战局到底如何,藏身水下的他是看不到的。
白色的照明灯之下,指挥台边的诸人死死的盯着听音员的脸色,不知道多了多久之后,只听听音员说道:“商船过来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还有两艘,不对是三艘军舰!”
商船马达的声音听音员是熟悉的,只是军舰的声音他分不太清,特别是日进号射在海面上爆炸炮弹所发出的声波,刺激着听音员脆弱的耳膜,每一发炮弹入水爆炸,他就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嗡嗡作响。
日舰炮弹的爆炸不光刺激着听音员,也刺激着整艘潜艇,每一颗炮弹爆炸之后,在水中传播的音波都会让潜艇起一些摇动,这不由的让胡琴斋想到了潜艇学校里教授的那种叫深水炸弹的武器,他不禁担心起来,要是日本人发明了深水炸弹,那自己可就惨了。
水面上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此时见自己无法阻止支那人逃命的九津见雅雄大佐开始命令炮术长把炮击目标调整为那艘商船,那才是他要击沉的东西,不过那艘商船至始至终离日进号都有一万五千米,这个距离让舰上的八英吋主炮完全够不着。
“伊吹号他们现在在哪里?”担心支那人越逃越远,九津见雅雄大佐不耐烦的问向大副。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应该只有三四十海里左右,少将阁下命令我们务必要再拖住支那人两个小时。”大副答道。
“呦西!”大佐终于有了些满意,他觉得今天晚上己舰的炮击很差劲,不过即便这样,自己的目的也快要达到了,使整个联合舰队徒劳无获的罪魁祸首今天晚上就要交待在这里。
不明白日本人情况,已经组成伏击圈的潜艇指挥官们不断的要求轮机长保持水平,在商船的马达声驶过之后。胡琴斋惊喜的发现自己似乎处于船队的航行之侧,这也就是说日舰也会顺着这个航道经过,这是一个绝佳的射击位置,就在己方巡洋舰急促通过潜艇正前方的时候。他大声命令道:“鱼雷一到四号准备!”
“鱼雷一号到四号准备!”艇长的命令被传令兵重复着,逐次的传递到艇首的鱼雷舱。
“打开鱼雷管!”胡琴斋眼睛死死的盯着潜望镜,再次发着命令。
“打开鱼雷管”!命令在艇中被传递。鱼雷舱内,已经装填好鱼雷的水兵摇着鱼雷管盖子的把手,齿轮咬合间。鱼雷管前端已经打开了,海水‘嚯’的一声灌进到鱼雷管里。
努力在潜望镜中寻找着日舰,但潜望镜中只见一片漆黑,就是眼前的海浪都看不真切,要想知道敌舰的方位,只能是等待它下一次开炮。并不太长的等待中,全速追击的日进号再次开火,炮口的火光让这一片海面的狼群都确定了猎物的位置。
“艇首方位零一零,速度十八,距离两千四。深度两,鱼雷速度三十。”胡琴斋一口气下达完命令,他觉得心脏就要跳将出来,在传令兵重复他命令的时候,他再道:“左舵五,一号、三号,准备发射!”
“左舵五,一号、三号,准备发射!”传令兵重复道。
“一号,发射!”胡琴斋喊道。压抑之下声音就像是一条在撕咬猎物的狼。
“一号,发射!”传令兵的声音也高了起来,随着他的命令,鱼雷管的水兵拉动扳机。鱼雷尾部气泡冲出的同时,鱼雷也脱管而出了,往猎物急奔而去。
“三号,发射!”传令兵的声音再次传到鱼雷舱,又一个扳机被拉下,三号鱼雷也脱管而出。
“二号。准备发射!”传令兵又把艇长的命令传递了过来。
“二号准备完毕!”鱼雷舱回应道。
“二号,发射!”命令又至,二号鱼雷也射了出去。
“停止射击!”随着日舰再一次开炮,胡琴斋似乎看到了其他几艘潜艇的潜望镜,他此时才想起长官之前的命令,那就是要尽量节省鱼雷。
胡琴斋下完命令,掉转头又看向正拿着怀表读秒的听音员。听音员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对着他、还有其他看着自己的人说道:“马上就知道结果了。”
鱼雷要想射中敌舰,势必要是射击其航线前端的某一点,三十节的速度,鱼雷每秒钟行进十五点四三米,两千四百米的距离,鱼雷便是直线也需要一百五十五秒,而要射击敌舰航线的前端,那鱼雷要行驶的距离就不止是两千四百米,很有可能要达到三千米,这就需要一百九十多秒,三分钟出头。如果是白天,鱼雷气泡所激起的白色航迹必定会让敌舰发现,这三分钟也足够他们调整航行,但是,如此的黑夜,又是紧急的追踪,日本人能发现吗?
秒钟在滴答滴答的不断往前,转了一圈之后又转了一圈,众人在屏住呼吸的同时,日进号上的水兵终于发现了异常,己舰近处的海面上出现了数条白色的航迹,他立即高叫起来,“鱼雷!有鱼雷!”左舷喊有鱼雷,右舷也高声喊有鱼雷,正拿着望远镜死盯着支那船队的九津见雅雄大佐终于把目光放在了近处,“八嘎!”他下意识的骂完便呆如木鸡,根本没有下令要规避鱼雷,因为根本就避不过,这根本就是一片鱼雷海!
九津见雅雄被海面上密集的鱼雷所震惊,身边的少佐也看到了满海面的鱼雷轨迹,他正喊道‘长官’的时候,一条鱼雷击中了日照号的尾部,略显沉闷的‘轰’的一声,日进号似乎被水底的一只大手重重的抬起,而后又重重的落下。在它还没有完全落完的时候,又被下一条鱼雷击中,这一次命中的是战舰舯部,可爆炸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绽放,又有一条鱼雷接踵而至……四分钟之后,这艘适才还耀武扬威的巡洋舰断成两截,打着旋儿沉入了海底,舰上五百多名官兵也随之陪葬。
看着紧追自己的日舰忽然接连中了鱼雷,两艘巡洋舰上的水兵们全部都跳了起来,惊呼中只听见有人高呼妈祖保佑,水兵们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要和强于自己的日进号对射,这根本就是引其入套、请君入瓮。想到中国海军从来没有击沉过一艘日舰,舰上的几个老人突然热泪盈眶!
海面上欢呼,海底下也是一片欢腾,虽然只有前面两条鱼雷能分辨是谁射出的,但潜艇上官兵听到日本巡洋舰船壳撕裂、龙骨折断的声音如同天籁,这是潜艇部队击沉的第一艘军舰,即便不是自己击沉,也是队友击沉的;即便自己现在没战果,那以后也一定会有战果。
司令塔的喜悦声中,莫菲特中将虔诚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追击的时候,日舰一发炮弹又击中海圻号,爆炸的震动使得锅炉开始漏气,海圻号的航速顿时慢了下来,如果潜艇再晚个五分钟击沉日舰,那在不断逼近的日进号,很有可能将自己击沉在这里。简短的祷告完毕,莫菲特中将看着面带喜色的诸人,喊道:“先生们,我们该回家了。”他说罢就命令道:“左满舵,航向二四零,诸舰跟随旗舰一起运动!”
随着中将的命令,海圻号一百八十度拐弯,一直跟着他的海容号也跟着拐弯,跑的最前面的商船也在信号之下靠了过来,三艘舰艇再次编队往西航行。想到日本人正开足马力围过来,感觉到航速再不断下降的莫菲特中将再道:“管轮报告损失。”
“管轮报告损失情况。”舰长汤廷光在传声筒里重复命令。
长长的沉默之后,传声筒里传来总机关长刘冠南的声音:“已经修复,但航速最好不要十八节!”
海圻号是一艘十几年的军舰,更是一艘保养不当的军舰,以用煤为例,军舰合格的用煤是威尔士硬煤,可这煤需二十两一吨。再给海军部的核价中,军舰用煤报的就是二十两每吨的威尔士硬煤,但在舰队的内帐里,舰队用的是十二两一吨经严格挑选的开平块煤,可把持舰队供煤的是醇亲王府的马夫张翼——也正是此人把开平矿贱卖给了英国,他仗着醇亲王府的身份,收的是海军十二两一吨的煤钱,给的却是另外买来三四两一吨的日本贱煤。如此的中饱私囊,舰队无人敢言,毕竟当今皇上就是醇亲王府出来的,海军大臣载洵也是醇亲王府的,真要是惹恼了张翼,那这海军可就别想办了。
十几年的日本煤烧下来,加上维修不足,满清留下来的这些军舰锅炉都有漏气和腐蚀的毛病,刚才的追击即便没有中炮震动锅炉汽锅,那高速也不能维持太久,可以说,日进号被鱼雷击沉是恰到好处。
听闻轮机无恙,诸人终于完全放了心。而莫菲特中将则在开始统计己方的战果,不提海容号,海圻号在半个小时的战斗中一共发射了七轮十三发炮弹,只击中日舰一发,不过后来的追击中,己方又击中过日舰一次,如此算来,那是十九发中两发,命中率是百分之十点五,这可比日本人的四十三发中三发高多了……中将被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吓了一跳。
己卷第二十一章焦急
“头上十,尾下五,排空水舱,上到海面。”U52艇长胡琴斋命令道,刚才击中日进号巡洋舰的头两发鱼雷虽然不是他射的,但在后面接连不断的爆炸中,他确定U52射出的三条鱼雷有两条命中了目标,第三条则射空了。水下驶离现场一段之后,潜艇部队要再次编队跟随船队西行,所以潜艇要上浮。
潜艇内部原本蓝色的作战等此时已经换成上浮时的红色,水兵们兴奋的看着打开的舱口,他们都认为现在上去应该还能看到日本巡洋舰的残骸。
胡琴斋爬上直梯的时候,回头下望却看到众人期盼的脸,他心中微动后说道:“鱼雷长、听音员,轮机长,上到舰桥来!”
鱼雷长、听音员以及轮机长都极少上舰桥值班,胡琴斋现在让他们上去,明显是一种奖励,鱼雷长钱大壮闻言咧嘴大笑,跳向直梯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拌了一下,人差点跌倒,惹得众人一片大笑。众人的笑声中,这三人顺着梯子上到了舰桥,星光之下,微微的海风吹向三人的脸庞,空气说不出的清新,但此时海面上唯有海浪声和己方船队的衬在星空的剪影,丝毫看不到日本巡洋舰残骸的影子。
“行驶二四零,全速三分之二向前。另外记在航海日志上:我潜艇编队击中日本日进号巡洋舰十分钟后上浮,海面空无一物。”胡琴斋对着艇内下达命令,而后把自己望远镜递给身边的三人,指着后面那片海域说道,“日本人中了十数二十几条鱼雷,应该很快就沉了下去。”
三人接过军官们的望远镜,往东面看去只有黑蒙蒙的一片海,倒是身侧不断有潜艇浮上来,破开海面的水声哗哗直响。
“不过去看看吗,要是那边还活人,那就要淹死了?”听音员稚嫩的脸上还有些许天真。他只有十五岁。湖北人,据说是体检的时候因为听觉优异从小学堂里选拔的,他家里穷,听闻当兵能拿饷二话不说就入伍了。
“不能过去!”鱼雷长钱大壮人如其名。说话粗声粗气,要不然也伺候不了那些奇重无比的鱼雷。“鱼雷里头气罐的气射没了,就会浮在海上面,谁遇上谁倒霉,谁知道那边还漂着多少条鱼雷呢。”
听音员和鱼雷长唧唧歪歪。唯有沉默不语的轮机长在海面上深吸了几口海风,站了一会便下了去。似乎从通化来的轮机都是这个模样,胡琴斋听闻这些人都是孤儿出身,而后被复兴会养大派往各种重要岗位,如此无趣呆板的人并不让胡琴斋喜欢,但这些人手上功夫不是盖的,每当潜艇有什么故障,不管是柴油机还是压缩水柜什么的,这些人都能马上找到症结所在,很快解决问题。仿佛潜艇上每一颗螺栓都印在他们心里一般。
随着第六组组长欧阳格上尉的灯光信号,其他四艘潜艇重新聚拢在U49号潜艇身边,重新列队的二十五艘潜艇按照船队给的航行和航速疾驰,胡琴斋回身看向东面那黑沉沉的海面,心中有喜悦也有不安,他终于杀人了!
日进号巡洋舰的消失并没有让日本人马上警觉,虽然它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伊吹号上特遣舰队司令官松村龙雄少将看着整个海图恼羞异常,除了战列舰以外全日本的海军都出动了,找了十几天终于找到支那船队,但就一会功夫连己方军舰都消失了。是支那海军将日进号击沉了吗?少将阁下无法相信!就海圻号上那两门八英吋炮,以支那海军低劣的炮术,要想击沉日进号根本不可能。可日进号没有沉没,那为什么联系不上呢?
“阁下。也许是日进号上的无线电无线出了故障……”伊吹号舰长加藤宽治大佐猜测道:“……炮战中支那海军难免会有炮弹击中日进号,打断无线电的天线是完全有可能的。”
“呦西。”海图室里围着的一圈日本海军军官不约而同的点头,以现在无线电的低劣质量,便是稍微的震动都有可能影响其发报,更何况是打断天线。
见诸人都同意自己的猜测,加藤宽治大佐接着道:“阁下。我们还是应该按照日进号之前给的方向继续向前搜索,如果支那船队没有被日进号消灭的话,那么他们应该还在那边海域。”
加藤宽治的继续脑补显然是获得了松村少将的认同,他稽首道:“好!按照原方向前进,另外无线电继续呼叫日进号,直到联络上。”
日本人对日进号的消失反应迟钝,但中方却是异常灵敏的,傍晚六时许,预感到将要和日舰交货的海圻号就把电报发向了北京,此时杨锐正在大中华国防大学堂参观。
军校是军队的造血机,没有军校就没有军官,没有军官何来军队?复兴军建军初始就是从南非军校开始的,是以革命成功之后,立即对满清遗留的那些军校都做了整顿。整顿的原则先是以军种分,陆海空、后勤、政治五种,全国各设一所大学和若干中校。
陆军大学堂还是按照之前,设在保定,此处基础设施都是现成的,要变的只是老师和课程而已;海军大学堂则设在宁波,海军军港就在象山,可以说是因地制宜;空军大学堂有点麻烦,因为需要保密,所以暂时设在千岛湖,和潜艇学堂放在一起,战后再定新所;后勤和政治大学堂则放在北京。
这些是大学堂,陆军和海军还设了不少中学堂,这基本就是按地区分了,东北有吉林陆军士官学堂、西北有兰州陆军士官学堂、华北是保定陆军士官学堂、华中是武昌陆军士官学堂、西南是成都陆军士官学堂、华东是杭州陆军士官学堂、华南是桂林陆军士官学堂,一共是七所;而海军则是按海分,北海是葫芦岛海军士官学堂,东海是宁波海军士官学堂,南海是湛江海军士官学堂,共计三所。
军校就只有中学堂和大学堂,不再像满清一般设什么小学堂,原先小学堂和中学堂的学生进行统一考试,合格者进入陆军中学堂和大学堂学校,不合格者退入教育部办的中学小学。明年接着再考。清末的陆军学堂只有四所,为北京清河、陕西西安、湖北武昌、江苏南京,这四所学堂其实都作了保留,只是挪了位置。北京的移到了保定,西安的移到了兰州,南京的移到了杭州,并且因为设施的好转、规模的扩大,陆军中学堂和小学堂并无什么怨言。
可海军就不同了。前清海军学堂数目众多,从时间算有马尾船政学堂、天津水师学堂、黄埔鱼雷学堂、黄埔水师学堂、京师昆明湖水师学堂、江南水师学堂、烟台海军学校、湖北海军学校,一共八所,设置的专业一般为驾驶和管轮,另外还有鱼雷以及马尾船政学堂的制造班,学校虽多,但老师却次,并且每年毕业的学生极少。
可越是这样调整的时候压力便最大,其他学校不说,以要取消的马尾船政学堂为例。海军诸将都上书求情保留马尾船政,可因为1911年马尾船政只毕业十五人,并且毕业生中只有一人通过海军大学的入学考试,那些上书者只能是以念旧情为理由。万言书到太尉府,杨锐难得有了回应,其称‘越是因为念旧情要保留的,那就越要裁撤,大家如果恋旧,那请自讨腰包办马尾学堂!’此言见诸报端,顿时把海军中的闵系诸将气的不轻。
海军中之所以多闽人。就是因为马尾船政办的早,现在海军学堂如此调整,福建将再无地利之便,多年之后。那海军将全是辽人、浙人、粤人。但现在总参把海军分为北海舰队、东海舰队、南海舰队,诸人想挑也挑不出毛病,而海军学堂办在三处军港附近那就更无不妥,所以弄到最后,闵系诸人只能恨在心里。
海军学堂裁撤,新学堂参照英美等国的海军学校从新确定专业和课程。而后再按照课程应聘教员,原先那些教员要是考核不合格,那就全部解聘,至于那些不合格却难解聘的洋员,则按照合同赔偿损失。这其中又出了一些事情,一是十数位洋员解聘的赔偿超过十万两,这钱着实不少,而不合格华人教员则发给三到五个月月饷,华洋对比差别如此之大,让舆论惊呼,虽然总理府已经解释过,华员不足以支持现有学堂,如果不安抚洋员,那洋人教员再难聘请,学堂无法办理,但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越解释就越说不清的。
如此轰轰烈烈闹了几个月又被另一件事替代。那就是天津水师学堂的严复被解聘。其实天津水师学堂的学生对其教学早有怨言,但一旦将此人从海军系统去除——此人前几年在满清重办海军的时候被任命为顾问官,新朝并无任命——那引起的波澜比之前的还大,毕竟解聘华员洋员都是应该的,要想重办海军,那必定是整顿学校,可严复此人名气极大,大家认为此人旷世逸才,无他难办海军云云。
只是此人名气大,但对海军海战却并不精通,更何况新的海军学校不再以什么格物、算数、代数为主要课程,只专精于海军的实务技能。他洋文虽好,但对海军何益?另外此人素来心高气傲,并不参加葫芦岛海军学堂对教员举行的技能考核,被海军学堂解聘并不意外。看着报纸上乱七八糟的言论,杨锐很是不解,为何一个翻译家会被人认为是海军大才,难道就是因为其以前学过海军吗?几十年来严复一不曾上舰,二不曾译著与海军有关书籍,为何无他就难办海军?和以往一样,报纸上的聒噪完全被杨锐略去不管,但外界对他的评价也逐渐出来了,舆论普遍认为其‘无情无义无理’,号称三无总理。
此时三无总理杨竟成正在北京国防大学堂视察,教员们的课程他是没有时间去听,走马观花中,他唯有各处都转转,从图书馆看到学生宿舍,再从学生宿舍看到学校操场,临近吃饭的时候,就在学校食堂吃饭,好看看学生的伙食。
杨锐各处转,陪着的只有校长杨国弼以及保卫人员,若不是他的照片频频见于报端。学校的学生怕是认不出是总理亲自赴校。国防大学的教员多是复兴军的老人以及一些德国人,另外参谋部的一些人也在此兼职,学生则基本是复兴军中的连营长、团旅长,来此深造好从初、中级指挥岗位晋升到中高级指挥岗位。听闻总理来到学校,全校人都围到了食堂。
大家都盼望着杨锐能说些什么,但杨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在杨国弼的请求下,他不得不开始讲话:“诸位是都是军人。军人之责任、军人之奉献、军人之荣誉,都已经了熟于胸,不须多提。但我要说,一个只想着为国尽忠的军人只能说是合格的军人,却非为合格的军官。军人战死光荣,可军官战死,特别是在失败中战死可耻,要知:战争追求的是胜利而非尽忠。
可如何才能胜利?是靠不怕死吗,大刀长矛对洋枪洋炮,即便能胜也极为罕见。真正的胜利是需要掌握军事科学和战争艺术。而非比谁更不怕死。诸位都是国防大学的学生,毕业之后若说只学到了不怕死之精神,那是国防大学之耻辱,也是复兴军之耻辱。
西风东渐,军事科学一直在进步,并且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这也是学校要求大家务必掌握一门外语的原因,一个中高级军官,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关注世界各国的军事进展,是一种失职。以火炮为例,黑火药大炮还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之后开始使用无烟火药。大炮本身也从架退变成了管退,口径越来越大,威力越来越强,步炮之间的合作亦越来越紧密。
由此不难看出,科学的发展推动军事科技的发展,而军事科技的发展。又在逐渐的改变原有的战争模式。日俄战争中,日本骑兵战胜了俄国哥萨克骑兵,为什么?因为日本骑兵不骑马,只开枪——开机关枪,机枪一扫,哥萨克骑兵只能落败。这也就是说骑兵这个延续数千年的兵种正在消亡,这就是军事科学的发展所带来的结果,它不但改变战争模式,更消灭兵种。
只要能提前预知并把握因科技发展而推动的军事科技所改变的战争模式,那么复兴军就将站在世界军事之巅,这也正是西方人凭借科技进步所带动的军事科学进步,从而在半个世纪以来压倒我们的原因:他们研发出洋枪洋炮,他们研究出如何使用洋枪洋炮,所以他们赢了,仅此而已,这和白种人至上毫无关联。但科技的发展并不只是西方才知道,只要我们能敏锐的发现军事科学的进步,并且准确的运用它,那么人们势必会说中华至上。”
杨锐这一次的讲话只在说理,所以场面略显沉闷,但他说到‘中华至上’的时候,学员和教员们都鼓起掌来。等掌声稍歇,杨锐接着道:“军事科学很重要,但并不是唯一的。如果说军事科学是理性的,是靠思考和计算得出的,那战争艺术就是非理性的,是靠心性和灵魂感应的。这种非理性从远古人类打猎开始就深植于我们的心灵之中,放到现在,放到中高级将领身上,那就是能否把握战争的节奏,能否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对手最猛烈的打击。
这种艺术性的东西,不是书中能学会的,只能是靠天生,或者是靠实战磨练。对于战争艺术的培养,学堂里是要求每个学员都要学会一门艺术,比如吹笛子啊、画画书法啊、刻印啊(大笑),这些都为了要陶冶诸位的情操,培养灵性和悟性。
这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不懂艺术不懂审美的军官并不是一个好军官,因为这样的人必定呆板,再往深里说,一个军人如果不能感知自己的祖国是美丽的,那他为何要保卫她?只是因为命令,只是因为责任?这其实还不够,唯有挚爱这片热土、热爱这个国家的人才会完全的燃烧自己去为之奉献。(鼓掌!)
培养心性是一,临摹前人是二。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如果诸位感觉天赋不够,或是自认磨砺不足,那就先熟记前人的战例吧。学校图书馆里头总结了古今中外的各种战例,有胜利的,也有失败的,大家多看一看,多想一想,说不定那一天就会醍醐灌顶,提早得道……”
杨锐的讲演虽然在诸人的大笑中结束,但学员和教员都感觉有所得,乃至一边冷眼旁观的德国教员,也因为他那句‘只要能提前预知并把握因科技发展而推动的军事科技所改变的战争模式,那么复兴军就将站在世界军事之巅’而若有所思,‘战争模式’这个词在以前杨锐对军官的讲话里就有体现,可到底什么是战争模式?什么改变会导致战争模式的改变?这些杨锐都没说,只能大家去想。
其实对杨锐而言,天资平常的他之所以在军事上越来越自信,并不是因为军队多了,而是因为他完全知道近百年来的战争模式将如何改变,这也是他最终认定万历计划可以成功的原因,因为这是一场战争模式的变革。以日本人到二战都还坚持战列舰的呆板,要从容应对因军事科学进步而变革越来越快的战争模式,那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那般艰难。
讲话之后的杨锐被学员礼送出校,一上马车就有电报过来,李子龙凑的很近汇报道:“总理,船队在台湾以东八百海里菲律宾海某处,与一艘日本巡洋舰相遇。”
“啊!”杨锐轻轻的惊呼,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有水上飞机也还是避不开日本海军,他无言的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却没有点上,问道:“交火了吗?”
“莫菲特中将和田士捷中校在电报里说,日舰紧追不舍,估计在二十分钟后就会交火。田士捷中校报告狼群将按照之前议定的方案将其击沉。”李子龙还是小声的道。特别是‘击沉’两个字,他说的很是轻。“先生,要通知他们改变方案吗?”他问道。
“不必!沉的越干净越好。”杨锐点上烟,他并不只担心日本人报复,更担心船队有什么损失,几万里都过来,现在到了台湾东面,那便是在家门口了,要是船队在炮战中出事,水压机沉入大海,那就呜呼哀哉了。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现在他对这句话的理解越来越深刻,美国人签合同、拿黑钱的时候,拍胸脯说的多好,可现在呢?借口换了总统,就想不买账,要不是把南阳油田也给了美孚,怕美国国会那边已经裁定自己和伯利恒的合同非法了。还是洛克菲勒家族好打一些交道,伯利恒背后的老板摩根就是个白眼狼。
“叫人去叫外交部的重安吧。”杨锐烟燃到屁股都没有再吸第二口,他相信日本那艘巡洋舰这回一定是沉了,日本人苦寻不得会怎么报复,还是要提前想好对策的。
半个小时候,银英殿内。
“什么!击沉了日本巡洋舰?!”和英日法俄的关系紧张,谢缵泰脑袋上的头发掉了不少,现在听说海军击沉了日本巡洋舰,激动之下他帽子一脱,开始使劲挠头皮了。
“不是击沉了……哎,也不是。就当作击沉了吧。”虽然还没有得到通报,但杨锐料想那艘日本巡洋舰沉的也差不多了。“但对我们来说有利的是,日本人搞不清这舰是怎么沉的,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在沉没之前,这艘巡洋舰和我们有交火,但海圻号不可能短时间之内击沉它,甚至击伤它都很有难度。”
“竟成,莫害我!莫害我!巡洋舰和我们的军舰交火,一会就沉了,这不是我们的击沉的是谁击沉的?此事一出,日本人、英国人可又要闹腾了。”谢缵泰毕竟不是海军,也不了解船队的计划,话语里满是焦急。
己卷第二十二章顾不着
反对英国那就要靠近德国,可靠近德国自然就得罪法国,得罪法国于是就牵扯到俄国,就这么个简单的逻辑。在中德之间大做生意、表示友好的时候,法国人的怒火是最盛的,俄国基于地缘政治,也开始警惕中国,外交环境顿时极为恶劣。特别是俄国,对中国政局影响甚大。
谢缵泰就是为此而焦头烂额的,最后没办法向法国人定了上千万法郎的纺织机械,向俄国承诺其在西域的特殊利益,才把事情给勉强压了下去。现在若是击沉日本巡洋舰,英日又要再闹,法国又要跟着英国被拉扯出来,俄国也会不甘寂寞的跑出来要好处,这也是谢缵泰说‘莫害我’的原因。老是委曲求全的赔罪讨好,不光舆论唾骂,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重安!”杨锐忽然间把声音提了起来,“日本人满太平洋找我们,莫菲特、于三宝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了菲律宾海,可还是被被狗日的找着了,他们一见面就开火,即便日本人看着巡洋舰被我们击沉,那他娘的也是活该!”杨锐对日的态度一向是强硬,对于击沉日本巡洋舰他不以为忧反而为喜,多少年了,狗日的也沉了一艘大舰。
“竟成,日本人是活该,可这事情一出,他们一定会报复的。”谢缵泰还是摇头。他知道杨锐在准备战争,可现在准备好了吗?
“日本人很难判断巡洋舰是我们的击沉的,四千吨击沉七钱吨,说出来他们自己都不信。”杨锐强调道。“现在最有可能被他们认可的是,日进号和我们交火之后引发大火,因弹药库爆炸最后军舰沉入海底……你就说说吧,这事情该如何是好?”
“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恶人先告状呗。”谢缵泰从抱怨中回过神了来,“趁着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巡洋舰沉了,马上大张旗鼓、措辞严厉的照会他们,再就是事后千万不要说是我们击沉的。就说交火之后两舰就避开了,巡洋舰后来怎么了,与中国无关。还有船队那边你也要想办法让大家别乱说话,就怕有些官兵一时兴奋管不住嘴。”
“好!就这么办。”杨锐马上同意谢缵泰的提议。“船队那边你就放心吧。一年之内要他们闭嘴还是做得到的。”
当晚六时三十分,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被送到了日本公使馆,接过一等秘书水野递过来的照会,日本公使山座圆次郎不屑道:“但愿海军能干的利落一些,不要让任何一个支那人逃回来。”
“阁下。那这份照会……”水野明白帝国到底在干什么,不明白的是怎么回应支那人。
“下个月再考虑吧。”山座圆次郎把照会扔到一边,一下就把时间推到十几天之后,那个时候沉入海底的支那人早就被鱼吃光了。
洋人对中国的照会是要立即回复的,可中国给洋人的照会,那常常是不了了之。为此,在给日本公使馆送照会的同时,京城中的中外记者都接到了总理府新闻处的电话,说是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要宣布。自从没事干只会提笼遛鸟的满人被清理之后,北京的休闲场所越来越少。夜间无聊时听闻总理府要开新闻发布会,全城的记者,甚至包括公使馆的各国秘书都跑到总理府了,这些人一是看笑话,二是发布会照例会有茶点,总理府可是装了空调的,晚上这么热,去那正好吹空调。
洋人记者中来的最慢的是莫里循,和其他洋记者不同,他对复兴会政府充满着好感。虽然泰晤士报因为英日同盟的缘故对他的很多文章都是删选性的刊登,但在外国人眼中,中国的情况正在逐渐变好,这个巨人已经不再沉睡。开始努力站的起。
莫里循本以为自己到的是最早的,可顺天时报的中岛镇雄先生、远东时报的W.C.唐纳德先生、美联社的麦考密克先生、北京新闻报的冯勒培先生,东亚劳埃德报的棣利斯先生都已经到了;除了各国的在京报纸,津京本地的大报,如中华时报、京话日报、帝国日报、燕京时报、新民丛报(复刊)、民报(复刊)、京报、大公报,还有各地大报的驻京记者也都到了。莫里循看着时间。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二十分钟,却不想大部分记者都到了,自己原来是最晚的。
“乔治,听说了吗,大家都在猜测是从美国回来的船队出事了。”和莫里循相熟的远东时报记者唐纳德悄悄的对莫里循说道。
“真的?”莫里循第一反应这极有可能是真的。最近一段时间,北京外交部官员的主要活动就是为船队回国而努力和各国沟通,但很遗憾只有德国愿意为船队提供加煤站,也正是这样,船队回国选择的是南太平航线。
“中国人要疯了!”莫里循想完就下意识的来了这么一句。现在中华时报每天头条都在报道船队的行踪,一旦出事,那中国一定要报复。
“那又能怎么样呢?乔治。”唐纳德知道莫里循对现任政府很有好感,认为杨就是中国的俾斯麦。“我对中国船队的新闻并不感兴趣,他们迟早都会沉在太洋的某处。我今天来是想看看……”唐纳德的眼睛在新闻发言厅那扇内门上转悠,不见伊人倩影的他半响才回过神说道:“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天使。”
唐纳德对新闻没有兴趣,完全是为总理府新任的新闻发言官吕碧城女士来的,特别是近段时间传闻这位至今未嫁的美丽女士和总理发生情愫,很快将成为总理的第三位妻子——想到天使就要被魔鬼玷污,唐纳德做梦都在诅骂这种不文明的习俗,该死的异教徒国度。
大中华国婚姻法颁布的时候,虽然女届复兴会以及秋瑾竭力抵制一夫一妻多妾制,但世情如此,杨锐想到后世那些二奶、三奶、四奶、N奶……加上自己家里就有两个,也就并未坚持什么一夫一妻,只是严令复兴会内部不得擅自娶妾,另外就是强制婚姻登记必须本人自愿、娶妾必须三方同意、妾及其子女享有同等的财产继承权、男女结婚年龄必须满十八岁周岁等等;同样的,那些道德君子竭力要废止的青楼也继续保存着,一百多年后哪个宾馆没有骚扰电话。这东西禁了也白禁,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逼良为娼、以及注意性病,这就要靠女届复兴会了。
在新的国家里,女子和男子享有同等的权利。但女人要想来个三八节,喊着‘女士优先’以获得某些特别待遇,那就洗洗睡了吧。后世在沪上呆得久的杨锐十分反对无条件优待女性,因为此,秋瑾同志抱怨不断。最后无法之下,几个女人不得不安排进总理府当官,以示男女平等,而吕碧城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爱美爱显摆的女人,对新闻发言官这一角色很是满意,而杨锐虽然很怀疑此女的智商并不喜其好胜的性情,但对她高贵大方的气质极为满意,也就乐见其母老虎般的占在前台了。
六点五十九分,通往新闻发言厅的内门打开了,一身盛装却满脸郑重的剩女吕碧城在前导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走近发言厅的讲台,不理会下面诸多中外记者的目光,她只把目光看向墙壁上挂的时钟,只等秒钟指向十二的那一刻,她翻开文件夹,自顾自朗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在回答诸位的问题之前,我有以下消息发布:
北京时间五时三十三分,日本海军日进号巡洋舰在台湾以东八百海里的菲律宾海某处,堵截我国远洋船队……”果然是惊人的消息。吕碧城话语未落,会场的记者们就轰然大乱,不过她凤目扫过,会场又马上安静下来。“……六时十四分,在毫无警告之下,日进号巡洋舰前主炮向我海圻号巡洋舰开炮;六点二十三,日进号巡洋舰的一发八英吋炮弹击中我海圻号巡洋舰。
我国军舰在公海享有自由通行权,日本海军日进号巡洋舰贸然对我国军舰开炮,这一行径是对大中华主权的粗暴侵犯。也是对国际公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肆意践踏。大中华国政府和大中华国国民对日方这一野蛮暴行表示极大的愤慨和严厉谴责。日方必须对此承担全部责任。大中华国政府保留采取必要反制措施的权利……”
新闻发言厅内一片寂静,唯有吕碧城清朗的声音再回荡。按照以往满清的做法,政府要是在外面吃了亏,那是恨不得谁都不知道,可现在日本海军炮击中华军舰,中华政府却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实在是出人意料。
消息很简短,吕碧城说完‘以下是回答问题时间’,顺天时报的小矮人中岛正雄就大呼道:“污蔑!这是污蔑!日本海军不可能会无故炮击中华巡洋舰,如果发生炮击,一定是中华海军事先挑衅日本海军……”
“中岛先生,要演戏请出门左转!”吕碧城根本不想搭理日本人,一句话把中岛正雄给堵住了,之后,她点向并不靠前举着手的莫里循,“莫里循先生……”
“尊敬的吕小姐,我想知道现在船队怎么了?”莫里循说道,“按照您说的时间,现在炮击已经进行了四十六分钟,船队的情况如何了?”
“炮击发生地菲律宾海现在已经天黑,六时四十八分,我方船队借着夜色掩护已经脱离交战洋面。”吕碧城按照稿子答道。“三十四分钟的炮击中,海圻号副炮弁陈兆梅少校、枪炮教习陈翼忠上尉、炮手陈志忠上士、刘培卓中士、唐学海下士、一等兵吴阿来、一等兵徐传芬、二等兵陈启昌、二等兵叶定中,共计九人壮烈殉国,另有十二人负伤。我方强烈谴责日本海军之野蛮行为,若该行动是日舰舰长九津见雅雄大佐个人行为,我方要求日方对其以及相关责任人进行审判;若该行动是由日本政府主导,那大中华政府将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直至日方惩治与此行动有关的各色人员!”
莫里循听闻两次吕碧城提到‘保留……的权利’,正向问中华政府是不是要开战的时候,这个问题却由下一个提问人,帝国日报的陆鸿逵提了出来,“请问吕大人,若是日本不惩治与此事相关人员,那我国将会有什么举措?会对日本开战吗?”
陆鸿逵湖南潭州人,和杨度很熟。这帝国日报就是1907年的时候和杨度、刘鼒和、方表开办的,章士钊留英缺钱的时候,也常常写文章帝国日报发表,以获稿费。新朝不是帝国。但在杨度的坚持下,报纸的名字还是没换,毕竟中华是有皇帝的。靠着杨度国会里的小道消息,帝国日报一改先前不温不火之模样,与中华时报、顺天时报、新民丛报、京报一起。变成京城五大华文报之一。
“开战也属于我国政府所保留的进一步行动的权利之一。”众人关切的目光中,吕碧城樱口一开,会场又是大乱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中日两国必有一战,但总理府一向强调要和邻邦和平共处,这是总理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明言中日开战的言辞。
底下听着的记者们乱过之后,明天报纸的头条标题已经在脑子里浮现了。民报主笔戴天仇看着身边沪上时报、申报驻北京特约记者黄远生,笑问道:“远庸兄此次是否支持对日开战?”
黄远生江西九江人,文名卓著,善批时政,属于骂完杨锐骂孙汶的中立记者。而民报虽然在国内复刊,但立场素来是反对现任内阁的,所以两人私交甚好。
“日本人的炮弹都打到头上了,还不做开战之准备那本届内阁可以辞职了。”黄远生听闻日本海军如此作态,也着实气愤,这根本就是强盗行径。
“可打得赢吗?”戴天仇漠然道。“这可是在海上,我国海军……哎!”
“打不赢就不打?”黄远生反问,“没打什么怎么知道打不赢?”
新闻发布厅乱哄哄的时候,杨锐接到了日进号被击沉的电报,他把电报递给谢缵泰。道:“打沉了。五分钟就沉入了海底,这么快就沉了,那舰上的官兵必定无一人存活。”
谢缵泰接着那重如千斤的电报,细看之后无力道:“竟成。咱们做好了开战准备吗?”
“还没有,我们最少还要半年时间。”杨锐回答的很干脆:“但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开始的,这次必定要日本人服软,要不然国内的形式就对我们不利了。”
“就为了那个水压机?”谢缵泰道,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个东西能干什么。
“也算是。”杨锐想到那东西心中就一片热切,“那东西可是世界上第三台。花了那么多钱,不平安到家我不甘心。”
“可德国不也说可以买五千吨的水压机给我们吗?报纸上也说按照我们的工业水平五千吨就够了。”谢缵泰道,“你弄个一万多吨的,不是不合用吗?”
“材料第一,技术第二,加工设备第三。”杨锐又在重复他的工业基础论了,“这水压机就是属于加工设备,是决定我们能加工多大钢锭的关键。这机器是世界上最大的,再过五十年内也不落伍。现在我们弱小的时候人家肯卖,等我们强大了,洋人一封锁,那还有谁敢卖?而且这玩意太大了,几千吨的机器,不像其他加工机床一样可以偷偷的运回来。我可以确定,三十年内,我们就这一次机会。
重安,不是我脾气急躁才如此。知道吗,除了丝茶,我们每年也就是柴油机卖得最好,去年全世界加起来卖了三万多台,四十五万匹马力,销售额近五千万元。但这些都是小马力柴油机,船用柴油机我们卖不过德国MAN公司,为何?缸体材料的冶炼工艺我们不如德国,大型柴油机曲轴因为没有大吨位水压机加工也不如德国,两者相加,我们在船用柴油机市场上竞争不过德国人。最大型的船用柴油机不如德国,那其他小功率的船用柴油机那很自然的也被人认为不如德国,可船用柴油机才是利润最大的市场,现在每年的柴油机船都在翻倍递增,只要柴油机单机马力有多大,那人家船就敢造多大。
柴油机曲轴是一例,其他如大口径火炮、无畏舰装甲、重载机车车轴、大型桥梁支架、大型船只龙骨、百吨以上的起重机行车,这些都要水压机才行。工业是国家的脊梁,可这水压机是工业的脊梁,这脊梁中的脊梁,值得我们开战。”
光杨锐说的船用柴油机就足够打动谢缵泰了,中国向来是出口矿、农产品,进口工业制成品,除了味精、肥皂,还有那个骗死洋人的假黄油之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拖拉机、柴油机了。国人对年销几万台柴油机沾沾自喜,但政府高层却知道,几万台柴油机还不如卖一千台船用柴油机,那才是赚钱的东西。谢缵泰之前认为是国内技术不如德国,却不想是冶金和加工设备不如德国。
“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谢缵泰不断的重复道,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起来,正想着如此对日交涉的时候,他忽然一笑,道:“竟成,要是水压机运回来是坏的……我是说美国人造那玩意的时候就故意给我们不好的……”
“造的时候我们的人全程跟着,装船的时候也是。其实伯利恒公司是想卖的,1900年的时候,他们就卖了一台给卡内基钢铁,那是世界上第二台万吨水压机。”杨锐看着谢缵泰有些奇怪,“哎,你以前不是老说洋人有职业道德吗,怎么现在又怀疑起来了?”
“没……我只是听你说的这玩意如此重要,是脊梁的脊梁,就开始担心了。”谢缵泰笑道,他虽常常说洋人的好话,但骨子里还是不信任他们。
“想好怎么把日进号的事情摆平。”杨锐命令道,“不要弄得最后日本人发现自己的军舰沉了,开始大张旗鼓的搞封锁,那就难办了。”
“竟成,要是日本第三舰队那些军舰就拦在吴淞口外,那我们当如何?”谢缵泰道。
“谁说船队要直接把货卸到南京的?造船厂是在南京,但卸货地点不会是南京,要不然日本人就可以守株待兔了。”杨锐道。“你回去好好想接下来的几天怎么应对日本人。船队每天走三百多海里,最多三天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国,你顶住三天即可!”
杨锐像在战场上下命令一般,给谢缵泰下了一个顶住三天的命令。其实这也不比打仗简单,这三天一要在道义上占据主动权,二要在威胁日本人同时又不激怒日本人,三要顾忌国内的反日情绪。要求是多,但最重要的是怎么糊弄日本人三天,让他们的追捕有所收敛。谢缵泰想了一夜,次日一早八点又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即承认目前国内以及海军指挥部和远洋船队失联,怀疑船队已被日方军舰击沉。
日本人此时找遍海面也找不到日进号,正想要不要放下脸皮说日进号被中华海军击沉的时候,北京却抢先说与远洋船队失联,疑似已被日方击沉,弄得他们也开始糊里糊涂、莫名其妙。难道说日进号和支那船队同归于尽了吗?有不少日本人都这么想,有不少中国人也这么想。
为了使得骗局更真实一些,第二日中华海军就派出舰艇前往菲律宾海搜索,军舰去,民船也去,轮船招商局、天通航运公司的一些邮轮也前往台湾以东八百海里洋面。而官方,开完新闻发布会的谢缵泰亲自到东郊民巷日本公使馆,上门质询日本公使关于日本海军击沉中华军舰商船之事,杨锐则致函给英国公使朱尔典、美国公使芮丙恩等,希望他们在日本军舰击沉中方舰船一事上能主持公正,维护国际公法云云。
一切的一切,都弄得好像船队真的被日本人击沉了一般,杨锐此时要的是船对回来,至于回来之后之后骗局被拆穿,那他就顾不着了。
己卷第二十三章焦急
中华官方民间商界报界因为远洋船队被击沉一事而义愤填膺的时候,日本报纸则开始反驳中方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日本海军击沉海圻号一事,而海军省也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计划,开始胡扯菲律宾海附近这几日发生巨型风暴,中方船队一定是遇到风暴沉没云云。
和中国全国的注意力都聚集于远洋船队不同,在海军省对日进号失踪之事隐瞒不报的情况下,中国沉了几条船、死了几个人并不曾引起日本舆论的关注,所有报纸的焦点都只针对护宪运动。
随着日本国家地位的提高,如何公平的分配权力以维护新兴阶级的利益就一直是日本国内政治的焦点,而中国革命的成功、农民选举和庄稼汉内阁(杨竟成语)的建立,给日本以巨大的冲击,并开始危及日本的统治基础:天皇制。按照后世的电脑知识,日本陆军的运行软件是武士道系统,而武士道系统又建立在对天皇效忠的基础之上,现在有另外一种和天皇制不兼容的系统在中国运行,是以日本元老山县有朋感叹:‘鼠疫乃有形之病,而共和制乃无形之病。’
中国虽然在宪法上保留了皇帝,但实际岷王并未登基,同时,这种类似于日本二战后的政体被日本国内的自由主义者、民本主义者、共和主义者大为称赞,认为中国给亚洲诸多王朝指了条新的、切实可行的道路,评价这种政体是‘戴着皇冠的共和制’,与日本施行的那种不管权利出让多大、最终国家仍属于天皇私有的君主立宪制完全不同。
在1911年日本陆军出兵奉天干涉中国革命的时候,国内便有不少报纸反对陆军的如此行动,在陆军大败桂太郎倒阁之后,诸多人认为应该支持中国革命、承认中国革命政府。西园寺内阁就在此时上台,他也想承认中国政府,只是碍于中国正式政府还未成立,并要跟随盟友英国的步伐,所以在议定停战书之后。日本政府并未正式承认中国新政府。而当中国政府逐步亲美,并开始大力整顿军备的时候,感觉自己在中国的市场受到美国威胁的日本工商业主,与感受到中国军力增长的元老山县有朋。两者合力之下使西园寺内阁倒阁,随之组阁登台的又是前面倒台的桂太郎。
元老藩阀肆意操纵国内政局和内阁人选,使得日本国内众议汹汹,本年年初的时候,立宪政友会的尾崎行雄和立宪国民党的犬养毅。便在议会提出对桂内阁的不信任案。如果按照历史,桂太郎内阁应在1913年2月11内倒阁,继任者为海军出身的山本权兵卫,可因为中国政府厉兵粟马,日货市场受到美货侵袭以及中国开始大力振兴实业,使得桂内阁宣扬的中国威胁论被大多数议员认同,从而顶住这次不信任案得以继续存在下去。但桂太郎内阁的存在也使得拥护宪政运动经久不衰,于是海军疑似击沉中华船队一事并没有多少人关注。
舆论对中国远洋船队失联一事漠视,可海军省的官员却不敢如此,东京霞关。上一次面对海军大臣斋藤实侃侃而谈的伊佐铁太郎此时满头是汗,不过幸好这一次不要他说话,海军大臣询问的是军令部长伊集院五郎。
“支那的船队沉了吗?”斋藤实一身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微闭着眼睛问道。
“阁下,我们暂时没有办法确认支那船队是不是真的沉没了……也许只有在找到日进号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为海军军令部部长,同时也是联合舰队长官的伊集院五郎无奈的说道,特遣舰队在中日交战海域搜索了一整天,但什么都见到。
“支那人有可能要击沉日进号吗?”斋藤实微微沉默之后,问了一个伊集院五郎不愿面对的问题。
“阁下。我……”伊集院五郎正不知道如何作答,旁边的伊佐铁太郎见此解围道:“大人,以支那海军的低劣炮术,他们要想以轻巡洋舰击沉重巡洋舰。除非是发生了意外。可即使是发生意外,日进号在沉没的时候不可能没有水兵弃舰逃生,仓惶逃窜的支那人不可能留下来打扫战场,现在我们找遍海面都找不到军舰残骸,想来日进号应该还是失踪了。”
伊佐铁太郎之言有理有据,特别认为日进号沉没将会有水兵逃生并将出现军舰残骸。现在见不到水兵和残骸,那就表明军舰没有沉没的推理让斋藤实微微点头。是啊,只会抽大烟的支那海军怎么能用轻巡洋舰击沉重巡洋舰呢?日进号怎么可能会毫无挣扎的就突然沉没呢?
伊佐铁太郎轻易的就把海军大臣说服了,但这无法说服对事情更加了解的伊集院五郎。在回去的路上,看着有些自得的伊佐,伊集院五郎道:“伊佐君,你为什么不告诉斋藤大人水雷的事情?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日进号很有可能被支那人的漂雷击沉了吗?”
南太平洋上跟踪中国船队的英国巡洋舰遭遇船队释放的漂雷一事日本海军是知道的,而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也就此照会过中华政府,警告中方船队不得在国际航道释放漂雷,不过这都被早有准备的外交部尚书谢缵泰给圆了过去,谢缵泰的说法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漂雷,那是初一时船队在祭拜祖先而释放的贡品。英国巡洋舰看到不明危险物就绕道,根本不会想到捞两个上来做证据,所以事情就这么轻松的过去了。
在伊集院五郎的想象中,唯一可能解释日进号消失的,就是军舰在海战过程中不慎触雷沉没,可这依然不能解释为何交战海面没有水兵生还和不见军舰残骸的事实。谁能想到,日进号的沉没过程不到五分钟?谁又能想到,剧烈不断的爆炸使得水兵们根本无暇逃生?
“大人,漂雷一旦释放,根本无法确定它是撞向自己还是撞向敌舰。”伊佐铁太郎提醒道,“我认为如果日进号沉没,最大的可能是米国人参与了此事。是他们参与了海战,打坏日进号无线电之后将其击沉。”
“米国人?!”伊集院五郎脸上的迷惑马上不见,脸色顿时郑重起来。“可是米国海军为什么要帮助支那人呢?要知道华盛顿可是支持我们……”
“大人,米国人击沉了日进号。又担心支那船队突破我们的封锁所以又击沉了支那船队。所以现在我们找不到日进号,支那人找不到船队。”身为舰队参谋长的伊佐铁太郎的脑子不是盖的,一瞬间就来了黑吃黑版本,让伊集院五郎惊了又惊。
然后不管日本人在想什么。远洋船队都在不断向西,那里就是祖国,就是家。再一次的看着金乌西坠,彩霞满天,田士捷中校只觉得日子无比美好。干掉狗日的一艘巡洋舰不说,还行进到离那霸一百五十海里的地方,今天晚上,船队就会穿过总理所说的第一岛链进入东海,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之后船队就能到港了。
田士捷盯着西面晚霞的时候,政委吴凡也上到舰桥,走近他身边之后道:“总参现在又派了几艘商船过来,新的命令是打算鱼目混珠、使调包计,海圻号、海容号目标太大只能继续带着商船以吸引日本人……”
吴凡的话还没有说完。田士捷就知道了总参的打算,他不悦道:“这就是说,要让莫菲特程璧光他们留在海上当靶子?”
吴凡见他如此只是一笑,“你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不对。”
“那我们呢?潜艇是全部拉走,还是留几艘当样子给他们做安慰?”田士捷道。
“潜艇不会全部调走,总要留几艘做样子好定军心。”吴凡说道:“总参命令你离开,我留下。”
“不行!”田士捷虽然不满意将两艘巡洋舰作如此的牺牲,但却感激于总参要将他离开的命令。“还是我留下,你离开。在莫菲特看来,你只是潜艇部队的副手。”
“不!你是部队主官。国家培养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不容易。”吴凡神色忽然有些惆怅,“像我这样的政委,法政学堂、复兴军里面一抓一大把。我不懂指挥潜艇作战,但是你懂。你还指挥潜艇编队击沉过日本一艘巡洋舰。佩卿,你的价值比我大,我们不能让国人失望!”
田士捷中校本想着向总参发电请求留下,但吴凡一句‘不能然国人失望’让他全身一震,他对此只能是沉默了。
舰桥上田士捷和吴凡谈话的时候,作战室里莫菲特中将则召集巡洋舰司令程璧光、海圻号舰长汤廷光、海容号舰长林葆怿、海圻号枪炮大副潘文治、海容号枪炮大副陈世英以及各炮的炮弁开会。很难得的是只认死理的洋人并没有马上追究海容号交战中因‘机械故障’导致主炮射速极慢的事情。而是在讨论一种新的炮术。
“先生们,你们在昨天交战当中表现出来的专业精神让我很满意,尤其是后主炮的杨,他击中日本人两次,非常好!”莫菲特中将很善于表扬自己的部下,尤其当部下有实际的成绩时,“前主炮的黄,还有海容号也有上佳表现。但是,先生们,我们和日本人还是有差距的,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Broadsidefiring(全炮齐射),这是我们所做不到的,因此,我们也要改变各炮独自射击的惯例,转变为Broadsidefiring!”
“虽然我没有亲上日本军舰,但是根据他们所学习的英国炮术猜测,他们射击的方法一定通过距离时钟,进行变距射击。具体的做法是在开炮之前,由枪炮大副在桅杆上测距,根据敌舰距离和变距率盘的最新数据不断修正距离时钟的设定值,而这些最新的设定值则被迅速传送到各炮炮塔,使主炮进行统一射击。开炮之后,再由桅杆上的弹着点计时员,观测炮弹的落点并重新修正射击参数。”自从和日舰交火之后,莫菲特中将一直在想日本人如何做到Broadsidefiring的问题,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他忽然又了些眉目。
“先生们,虽然这种做法听上去很复杂,但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做到。”莫菲特中将看着诸人说道,改变主炮开炮程序是一件很大的变动,他希望能获得大家的支持。
“长官。交战中每一秒敌我双方的距离就变动十几米,如果从收到枪炮大副的命令到开炮的时间超过十秒,那炮击的偏差就要超过一百多米,这样的炮击并不能准确。”程璧光少将第一个委婉反对。海军毕竟有海军的传统,贸然的改变施行新的东西并不是好事。
“那我们就不要超过十秒!”莫菲特中将坚持道,“我们可以让桅杆上的枪炮大副每隔十秒通报一下参数。或者,最坏的是由炮长在射击前修正这几秒的误差。先生们,我虽然不能肯定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在这么做。但随着射击距离的增加,各个炮塔将无法良好的测距并观测着弹点,甚至在某一天站在桅杆上也无法对炮弹的着弹点进行观测,或许只能通过那种在空中飞翔的飞机能观测以修正炮击参数,所以我们要现在就开始转变射击方法……”
“长官,海圻号海容号都只有两三门主炮,要是如无畏舰那般有八门乃至十门主炮,请问炮弹的落点如何观测?要知道射击距离越远,炮弹激起的水柱就越难分辨谁是谁的。”带着些不屑,海容舰舰长林葆怿也质问道。海容舰虽然消极避战。但它是海军诸舰中炮击命中率最高的军舰,这其实也是派海容号出洋护航的原因,而林葆怿作为一个资深的老海军,对莫菲特中将的技术向来不买账。
“我们可以……”莫菲特中将被林葆怿的问题给难住了,好一会他才道,“也许可以,像商行里卖的布一样,我们可以将炮弹变成各种颜色,一旦击中海面,水柱的颜色也会不同……”
莫菲特中将的话还没有说完。作战室中的诸人就笑了起来,相对于英国三百年的海军传统,美国海军还是稚嫩的,并且有很多人说美国人都很天真。现在听闻莫菲特中将提议要把炮弹变成各种颜色。连最慎重的程璧光都笑了出来。
莫菲特中将尴尬间,潜艇部队的政委吴凡却来找他。作战室的隔壁,吴凡对着莫菲特中将说道:“中将先生,总参的命令我们执行下一步计划,商船将会在今天晚上被更换,有一半潜艇将会跟着商船离开以进行护航……”
“不!北京不能这样做。”莫菲特中将闻言立即就明白了北京的打算。他虽然反对,却说不出理由。“我们可以护送商船安全回到沪上!”
“总参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在情况变了,我们击沉了日本巡洋舰,日本人一旦知道实情就会报复。现在国内在想尽办法迷惑日本人,让他们以为船队已经被击沉,但谁也不能保证在我们进港之前日本人不会醒悟。”吴凡看着有些激动的莫菲特中将说道。“中将先生,不管商船和舰队在不在一起,我们都是在护航。另外,我将会留在这里,和舰队在一起!”
“哪有多少艘潜艇能留下来?还有水上飞机也留下来吗?”莫菲特中将虽然不愿意接受要自己当靶子的命令,但职业素养最终还是让他接受了这个命令,他现在只希望潜艇和水上飞机能多留下一些。
“水上飞机不动,潜艇……可以留下五艘。”吴凡看着莫菲特中将期盼的眼神说道。
“感谢上帝。”以为总共只有八艘潜艇跟着船队的莫菲特中将欣然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总参并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吴凡也笑着道,“我们会平安回家的。”
莫菲特中将的炮术会议开了一半就结束了,他所谓的把炮弹和商行里的布一样染成各种颜色,只让听闻的军官们大笑不已。就在这些人的笑声中,夜间二点,宫古岛东面某处,一艘几乎和大达号一样吨位的商船驶入了船队,而早就收到命令的商船船长于三宝在命人降下美国国旗的同时,又在船上升起了日本的膏药旗,船名也改成早就准备好的日造丸。半个小时之后,日造丸商船脱离船队,往台湾方向驶去,而远洋船队则转向往北,在东海海面继续与日本人捉迷藏,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后天就能回到舟山母港。
换船的时候,商船正远远跟在巡洋舰后面,除了早已知会的巡洋舰瞭望手,没人知道商船已经换了一艘,而舰艇部队则是不同,在田士捷的命令下,潜艇编队第一组到第五组都将跟随商船西去,唯有第六组潜艇继续跟随船队往北。
U52艇的艇长胡琴斋上尉站在舰桥上,星光之下他看着潜艇大队西去,目光里全是不舍。他完全明白这么做的原因,不就是狸猫换太子吗,他在书里面看过的。只是这对于商船来说是妙计,可对于船队来说却是灾难,他似乎预感到下一步计划就是船队主动暴露以掩护商船。三侠五义里头的狸猫换太子,结果可是太子活了当皇帝,而狸猫当场就被剥了皮!胡琴斋正不安间,西去最末一艘潜艇却发来一个告别信号:同志们,祖国见!
战友的本意是好的,但‘祖国见’不知道怎么却让胡琴斋想到洋人祈祷常说的‘天堂见’。或许是印证了他的预感,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开始,天气就变的极为糟糕,海面上风浪大作,潜艇里的水兵像罐头里面的杂鱼一般在舱室里被晃来晃去,中午下大暴雨的时候,前面海圻号上发来了准备攻击的指令,电铃声中潜艇快速的下潜,胡琴斋在海面下等了半小时也没有听见海面的炮击声,知道这应该是虚惊一场。
这对于潜艇部队来说确实是虚惊一场,但海圻号上的诸人却不这么看,因为刚才他们遇见的是日本第三舰队的主力舰新高号防护巡洋舰。第三舰队之前便是南清舰队,是日本人部署在中国不时巡游长江的舰队。1908年,南清舰队改称为第三舰队,司令官是名和又八郎少将,舰队有新高号防护巡洋舰、对马号防护巡洋舰,和泉号防护巡洋舰,以及隅田、伏见号炮舰。
五艘战舰中和泉号太老,已在今年年初除籍,但新高、对马都是新舰,只是这两舰排水只有三千三百多吨,主炮口径也只有六英吋,所以在暴风雨中遇见中国船队之后,新高号并不开炮,而是尾随。此舰下水将近十年,其最高航速虽只有二十节,但跟踪船队还是无碍的,特别是海圻号锅炉故障之后正常航速只有十六节,最高不过十八节。
想着日本人正在发电报,而后将有多艘日本战舰闻讯而来,军舰上的诸人都心急如焚。和前天击沉日进号不一样,这一次总参并没有授权船队击沉新高号。
“吴,怎么办?我们不能任由日本人跟着。”莫菲特中将放下望远镜,看着留守的潜艇舰队政委吴凡说道。
“但它对我们暂时并没有威胁。”商船走远之后,吴凡心中大定,“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照原计划回象山港。如果日本人攻击我们,那我们就反击。”
“我担心不是日本人开炮,我担心是会有更多日本巡洋舰闻讯赶来。”虽然离母港只有三百多海里,但莫菲特中将担心自己难以回港。
他的担心是正确的,下午四点钟的时候,第三舰队的另外一艘防护巡洋舰对马号出现在船队前方一万三千米外,一艘防护巡洋舰船队不惧,但两艘却难说了。只要舰船被击伤,那么日本军舰就会接踵而至。可还没有等莫菲特中将放下望远镜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危局的时候,传声筒里就传来瞭望手焦急的声音,暴风雨中他发现了跟着对马号的第三艘日本军舰,鹿岛号战列舰。
己卷第二十四章走近
即便是在暴雨中,‘准备作战’的号声也很是嘹亮,乃至响彻整个船队。浓密的黑色烟柱从烟囱里升腾,军舰腹部的司炉们正在加大锅炉火力,并关闭锅炉舱门,采用强压通风,在锅炉里储存足够的能力,以使得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气压在最需要的时候不至于降低。
炮位上原本就有沙袋和煤袋防护,甲板上也洒满了防滑的沙子,船上的一切木制品都已拆除,甚至包括求生艇。在‘准备作战’的号声中,诸多水兵身着雨衣卧倒在前后甲板上,他们每个人都怀抱着一包发射药——炮战中火炮需要快速射击,但发射药包又绝不能堆积在甲板上,所以他们只能每个人都带一包发射药,按照一定间隔分散卧在甲板上。可即便是卧,一旦甲板中炮,着弹点附近的水兵也会死伤一大片,望着漫天的雨点,所有水兵的唇间都在不断抖动,他们全在祈祷。
因为有着上一次战斗,各就各位的混乱之后,舰上的人们逐渐安静了下来,唯有桅杆上枪炮大副的声音在传音筒中回荡,随着他的声音,司令塔中诸人的呼吸也细微起来,并不再有任何人谈话;而主炮炮塔内,则随着他每一次通报,炮手就把表尺压低一分,这里听不到呼吸声,只有抽水机和抽风机运作时的呜呜声。
在莫菲特中将的指挥下,船队变纵队为横队,海圻号海容号一左一右,把商船夹在中间。船队以十八节的速度朝北疾驰,以求远离鹿岛号。这艘排水达一千六千四百吨的战列舰,有两门十二英吋、四门十英吋主炮,更有十二门六英吋的副炮,只要被他逼近,那舰队必死无疑;而在船队远离鹿岛号的过程中,新高号和对马号则从船队的东西两侧逐渐逼近,这两艘各有六门六英吋主炮的轻巡洋舰,加在一起的威力已经超过了船队的火力。他们的逼近无非是想近到六英吋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以击伤船队三艘舰船的任意一艘。如此的形势下,北京的命令是什么莫菲特中将已经不在乎了,他看着不断逼近的两艘轻巡洋舰。早已命令各炮炮长敌舰进入射程即开炮,弱小者若不能抓住每一个机会,那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
军舰随着轮机的节奏轻微的脉动着,异于前清的明式四爪黄龙旗在风雨中高高飘扬。日本巡洋舰一边逼近一边打着‘即刻停船’的旗语,而海圻号则回应‘逼近则开炮’。双方剑拔弩张间。感觉到海战不可避免的莫菲特中将忽然开始整理军容,他只把全身都整了一遍之后,对着旁边一边的程璧光和吴凡微笑:“告诉孩子们,为皇帝陛下付出忠诚的时候到了!”
美国人并不白中国的实情,但他所说的‘为皇帝陛下尽忠’的旗语还是被海圻号的信号员打了出去,读到这样的激励水兵们士气完全一震,军官们则各不相同。但局势已经是千钧一发,林葆怿嘴角的讥笑还没有完全收敛,海圻号后主炮就发出了一声怒吼,一发一百一十六公斤的八英吋炮弹被射了出去。桅杆上按照莫菲特中将布置的两个弹着点计时员中的一个按下秒表的同时,死死盯住炮弹飞去的方向等待落点,十秒之后,炮弹溅起的水柱冲天而起,但这一发炮弹的落点太近,距日舰对马号最少有八百米。
这其实是测距的失误,英国产的这种巴式测距仪并不是一等货,而暴雨虽歇,但残留的雨丝还是如帘子一般挂在天际,朦胧胧的像是起了一层雾。如此的情形让枪炮大副潘文治恼怒起来。修正之后他以尖锐的嗓音再次喊道,“后主炮,试射目标,十六节。左夹角,试射一发!距离七千一百。”
“后主炮,试射目标,十六节,左夹角,试射一发!距离七千一百。”潘文治的声音被传令兵重复。传向后主炮炮塔。在其旁边,一个钟表般的圆盘被拿在另一个水兵手里,上面的时钟指向七,分钟指向一,以防止读距口误。
“……试射目标,十六节,左夹角,试射一发!距离七千一百。”炮塔内炮手重复着命令,在副炮弁‘调整完毕’的喊声中,随着炮弁杨德基的一声开炮,八英吋主炮猛然一震,巡洋舰的怒火再次喷发。
发生在温州以东两百七十海里的东海海战以中方的记录中是从神武二年[为了避免…,后文将用书中年号记时,若有不便,还望谅解!]8月23日五点二十三分开始的,面对日本巡洋舰的阻截,海圻号抢先开炮,只是风浪之下前面两炮都是射空。而此时进入六英吋舰炮射程的对马号和新高好也开始射击,两舰的目标都是海圻号,而后面的鹿岛号也在努力提速追击,努力的想把距离拉近到主炮一万米射程之内。与上一次消极避战不同,这一次海容再无任何机械故障,三门主炮在海圻号试射的时候,也开始全力射击,不过它的目标是东面的的新高号。
一发发四十五公斤的六英吋炮弹落在海圻号周围,飞溅的海水剧烈的打在水兵的手上和脸上,生生作痛。五点二十九分,终于有一发炮弹落在司令塔外侧,诸将虽已用棉花塞住了耳朵,但炮弹炸出的弹片敲击司令塔六英吋装甲的声音还是震彻耳膜。
五点三十四分,再一发炮弹击中海圻号前主炮,炮弁黄天佑和身边的几个炮手瞬间被弹片穿成了血人,带着体温的热血溅了余人一脸,前主炮顿时哑火。前主炮被击中的消息传到司令塔后,不待莫菲特中将下令,双目已赤的程璧光浑身颤抖的跳将起来,大声道:“马上!马上换人!马上!马上开炮!袁培卓!袁培卓!袁培卓!”
袁培卓是海圻号上枪炮教习之首,此时前主炮中炮,程璧光不假思索就想到了此人,就在他极力大喊间,闻声的枪炮教习袁培卓已带了几个水兵冲往前甲板,挪开伤患尸首,又和水手一起扑灭被炮弹引燃的大火,五分钟之后,前主炮又开始怒火发炮。
和在菲律宾海交战时的小风浪不同,大风浪间海圻号的炮弹全部打空。莫菲特正估算着双方的命中率,一番默算之后,他觉得如果不靠对马号近一些,那己方就是再过半个小时也不能击中敌舰;可如果靠近。如果对马号开始使用穿甲弹,那自己脆弱的动力系统就很有可能被击中损坏,一旦海圻号被迫减速,那下场就是悲剧的。靠近还是不靠近,这是一个问题。他犹豫时。五点四十五分,又一发六英吋炮弹击中海圻号烟囱,炮弹触及前烟囱的上部之后剧烈爆炸,把上半截烟囱顿时炸烂了,从锅炉突出的黑烟顿时弥漫全舰。
“左舵四十五。”莫菲特中将终于下定主意要靠近对马号,以求将其击伤或者击沉。
“左舵四十五!”司机弁郑畴雄大声的重复命令,信号长也根据此命令挂信号旗,以指示船队左转。
对马号巡洋舰上,舰长三轮修三大佐立马发现了海圻号的正在左转,他嘀咕道:“支那人想拼命了吗?马上。船舵左转,和支那舰保持距离。”
自己左转敌舰也跟着左转让莫菲特中将想靠近的企图落空,他随即命令司机弁将船舵打回正北方向,在海圻号再一次被击中之后,他看着潜艇部队政委吴凡大声问道:“你的那些剑鱼们什么时候能到底位置?”
潜艇水面的最高速度可以达到十九节,但吴凡不可能把潜艇的最高速度透露出来,加上第六组潜艇编队本就有两艘潜艇主机有问题,是以具体的作战安排是:船队先是往正北方向走四十分钟,而后左转九十度往正西走四十分钟,在船队如此折腾的同时。五艘潜艇则从分手点取北偏西四十五度为航向,直线航行到船队八十分钟之后将到达的地方等待,相信此时日舰必定是跟着船队过来。因此,潜艇编队可以从容的获得射击角度。以击沉击伤数艘日舰。计划是简单的,但现在才过了三十多分钟,海圻号就被击中七次,真的能拖到五十分钟后吗?
知道潜艇一定会提前到达预设位置的吴凡看着诸人焦躁的脸,点头道:“他们一定可以提早赶到。中将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左转。但千万要注意航线不能有偏差,如果日舰不进入伏击圈,他们就没有射击位置,难以发挥效果。”
“我明白!我明白!”莫菲特中将在隆隆炮声里大声的喊道。“我知道那些剑鱼会在什么位置等我们,我们一定会把日本人带到他们的伏击圈内!”再一次看了下怀表,见时间已经到了的他再次下令左转,“左舵九十,航向二七零!”
“左舵九十,航行二七零!”司机弁郑畴雄业大声叫起来。
随着旗舰的运动,船队彻底的左转向西,海圻号如此动作相对于在对马号前面切了一个T字头,而船队东侧的海容号则因为左转前面两门主炮失去了射击位置,唯有后面那门十五厘米主炮还在抗击着尾随的新高号。
“支那人要逃跑了!”新高号舰长小林研藏中佐高兴叫道,新高号的射击目标和对马号一样,是支那船队的旗舰海圻号,没有炮火干扰的海容号三门主炮命中率极高,炮弹接连命中新高号,现在它一左转前主炮失去射角,新高号上的诸人压力顿时一松。
处身于新高号的第三舰队司令名和又八郎少将对于舰长小林研藏的判断不无认同,唯有舰队参谋长饭田久恒大佐对海圻号的行动感到不解,他询问旁边的无线电联络员,“支那海军在西面海域有舰船吗?”
“阁下,支那海军的海筹、海琛号都已经去了菲律宾海。”联络员还没有回答,舰长小林研藏倒抢先说话。“并不会有支那军舰前来支援的。我想我们最大的难题还是如何阻止那艘商船自沉。”
中日战事已起,日本海军省也就无所谓什么风暴不风暴了,直接把支那军舰击沉,缴获那台水压机才是最佳选择,这也是交战半天都没有炮弹射向中将那艘商船的原因。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向西呢?”参谋长饭田久恒大佐思考道:“如果是我指挥,那我应该是会想怎么让船队支持到天黑……”
“他们也许想在离支那大陆近一点的地方沉没吧。”不同于参谋长的疑惑,司令官名和又八郎少将认为支那指挥官做出这样的决定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换作是他,他也会想死在离日本本土近一点的地方。
海圻号转弯的同时,在欧阳格上尉U49艇的带领下,第六组潜艇五艘取直线直奔汇合点。五艘潜艇中U26的一台主机存在功率不足的问题。速度只能维持在十二节,虽然按照计算它也能赶到汇合伏击点,但组长欧阳格还是将其放在最后。
暴雨初歇的时候,胡琴斋和几个士官不断的用望远镜侦察四周。以防止附近海面有日本军舰,可望远镜中只见朦朦细雨和无边海浪,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六点十八分,首艇U49发来信号,示意已经到了汇合伏击点。在欧阳格的安排下,U49和U52埋伏在航线的北面,而U53和U40则埋伏在航线的南面,还未赶到的U26,也是将其安排在南面。但为了防止被敌舰发现,以免打草惊蛇,组长欧阳格上尉甚至命令U26在六点二十五分之后只能在水下前进。
海面上波涛汹涌,但是海底三十米出却风平浪静,能在东海海面设伏敌舰让胡琴斋多了一份底气,这并非因为这里是家。而是即便潜艇被敌舰击沉,海底也只有六七十米,这样的深度对于潜艇来说是安全的。
他正胡思乱想间,听音员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几个正笑着猜测这次能击沉几艘日舰的水兵顿时噤声。几分钟之后,听音员摇头说道:“听错了,只是炮声。”
炮弹在海面上爆炸的声音能传很远,胡琴斋闻言虽然知道海面上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凑到潜望镜上,对着东面开始寻找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超过预定时间他开始担心海圻海容已经被日本海军海军击沉的时候,一艘浑身着火的军舰忽然闯入潜望镜的视界中,他看的只是心脏一缩,但他认出来了。那是海圻号!
此时的海圻号船体应该进了水,微微向左倾斜,航速也減的厉害,只有十四节,两根桅杆已经断了一根,另外一根在烟火中产生奇怪的扭曲。似乎整根桅杆都是弯的。曾经硕大无比烟囱现在也是不见,甚至连舰桥都被炸飞,可以确认的是,整艘军舰的上层建筑已经被炮弹铲平。舰上看不到开炮的迹象,它除了往前航行之外再无其他活动的迹象。可即便如此,炮弹还是不断射向它,有些击中船侧的海面,溅起的海水浇熄了一些火焰,有些则是命中舰身,那些火焰在爆炸的瞬间声势大张,火苗的高度甚至超过了那根仅存的桅杆。
如果说海圻号就是一艘着火的死船,那他身前快速向前的海容号则是一只被惊吓了的喷火刺猬,三门主炮和八门副炮都在猛烈的开火——感觉到日本人解决完海圻号就将解决自己的林葆怿终于开始使出全力,他亲自攀上了桅杆指挥各炮射击。随着形势越来越危急,海容号的炮弹接连不断的击中敌舰,只可惜这些十五厘米、十厘米的炮弹并不能给日舰带来实质性伤害。
看到如此场景,全身热血沸腾的胡琴斋半响之后终于眨了下停滞的眼睛,他回过神来的命令道:“右舵九十,航行零久零,主机全速向前。”
“右舵九十,航行零九零,主机全速向前。”轮机长高声重复他的命令。
随着船舵东转,已经摆好的射击阵势顿时作废,军官们正疑惑间,胡琴斋的命令又来了,“鱼雷一号到五号准备。”
“鱼雷一号到五号准备。”命令被重复着,胡琴斋也搞不明白自己过去之后是不是能有好的射击位置,但看到海圻号如此惨状,他还是想过去。
潜艇往东,船队则往西。航行五分钟之后,预估不能再往前的胡琴斋再次更改航向:“左舵一百,艇首方位一百九,主机每分钟五十转往后。”
“左舵一百,艇首方位一百九,主机……”命令被重复着,潜艇再次转向以摆好射击位置。而胡琴斋却不停歇,命令又至:“敌舰速度十二,距离一千一百,深度四米,鱼雷速度三十五……打开一号到四号鱼雷管!”
“敌舰速度十二,距离一千一百,深度四米,鱼雷速度三十五……打开一号到四号鱼雷管!”重复命令中,此时潜艇上方军舰轮机的噪音越来愈大,在听音员的图画标识中,三艘本该并列向前的己方船队现在变成了两前一后,他们身后跟着三艘日本军舰,以轮机的声音判断,中间那艘就是鹿岛号战列舰,另有一艘似乎受伤的日舰落在了最后。
死盯着潜望镜的胡琴斋根本无法分心多看听音员画的草图,他只见海圻号上有不少浑身着火的水兵跳下海,并且海圻号速度越来越慢,以至他远远的落在了船队的后方。刚刚摆好发射位置的胡琴斋此时又想再次往东,但仓促间他又怕无法找到射击角度,只能在原地焦急的等待。
在三十多分钟前,远洋船队在转弯后不久,已经赶上来了的鹿岛号战列舰就开始开炮。经历日俄海战的日本海军炮术极为精湛,六点十一分,第一发十二英吋炮弹就击中海圻号前桅杆,位于桅盘上指挥射击的枪炮大副潘文治和几名观察员,从桅杆掉落之前就已经身亡;六点十八分,再一发十英吋炮弹击中后主炮,整个炮塔被炸飞,附近几十米的水兵全部被炸死;
而对于全舰打击最大的还是六点二十四分,命中司令塔的那一发十二英吋炮弹,一百五十二毫米厚的司令塔装甲虽然勉强挡住了这发炮弹,但司令塔内诸将却在爆炸中伤亡惨重,舰长汤廷光上校、潜艇部队政委吴凡上校、海圻号副舰长郑祖怡中校、舰队参谋长秦玉麟少校、总参随舰参谋李立少校、驾驶大副张曾存少校、以及几名司机弁和水兵当场身亡,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重伤昏迷,唯有站在人群中的程璧光少将侥幸命大幸存,但在此情况下他也不能有效指挥海圻号继续作战。司令塔无法指挥,舰上各炮也被日舰炮火一一削平,以至海圻号上除了烈火熊熊毫无炮声,仿佛死去。
海战中日舰的炮火全集中在海圻号上,而中方的炮火则全部集中在对马号上,依然是海圻号后主炮率先命中,六点零三分,一发八英吋炮弹灌入对马号侧舷,炮弹在后桅杆处爆炸,此处为对马号的医疗站,爆炸之后,舰上的大军医、少军医、十数名伤员以及二十多名水兵立即毙命,半截后甲板也被破坏;此次命中之后,海圻号又在六点零七分、六点十三命中对马号两发,其中有一发炮弹穿过右舷在气罐室爆炸,杀伤七名日本水兵的同时也使得对马号速度顿减。
海战就是巨炮对巨炮之战,八英吋炮弹实在无法和十二英吋巨炮相抗衡,在海圻号彻底丧失作战能力之后,这艘竭力顽抗的战舰依然被已经激怒了的鹿岛号不断炮击,就在海圻号经过U52潜艇之时,再一发十二英吋炮弹穿海圻号侧舷装甲,引起舰体内部的剧烈爆炸。在那爆炸的一瞬间,胡琴斋忽然感觉这艘战舰就要解体沉没。可庆幸的是,爆炸之后海圻号依然前行,只是速度下降的极快,从十二节忽然下降到四五节,潜望镜中,就在这艘烈焰熊熊的战舰慢慢驶出视界的同时,一艘无比巨大的战舰耀武扬威的出现在他的视野。诅骂一声之后狠狠的咬住下唇,心脏剧烈跳动中,胡琴斋屏住呼吸竭力等待着猎物的走近!
己卷第二十五章窨子山
在日本第三舰队参谋长饭田久恒大佐的回忆录里,东海海战是从对马号五时二十七分的首次炮击开始的,而结束,则是在六时四十五分新高号最后一次齐射。已经换成穿甲弹的新高号,高速阻截了海容号的退路,并用一次齐射让这艘仓惶西逃的军舰爆炸之后开始停船,无奈德制军舰水密仓设计的异于常规,这艘屡受重创的军舰还是坚强的扬起舰艏,不愿沉没!
东经125.65°、北纬28.01°的交战海域,暴风雨早就停歇,太阳在六时零九分就落了下去,满天的晚霞之下,两艘饱受炮弹轰击的巡洋舰已经彻底瘫痪——海圻号最后一次中弹爆炸之后就开始减速,滑行一千余米之后彻底停船。已经知道军舰就要沉没的水兵从着火的甲板下不断冒出来跳下海面,以求在军舰下沉之前远离它;
唯有毫发无损的商船被困在海圻号和海容号之间,被日本军舰的旗语警告着,一身复兴军陆军军装的船长看不懂日本人的旗语,其实他也不屑于日本人的旗语,他只知道自己的命令是:如果不能把商船带回港,那就把它炸沉。一声不太剧烈的爆炸之后,商船底部在船长的微笑中炸裂,成吨的海水灌进商船。
在日舰的怒火中,各种小口径的速射炮开始射击商船上层建筑,那个微笑着向国旗敬礼的船长顿时被炮火所淹没,其他的船员要么炸死要么跳海。来回太平洋航行两万多海里的支那船队终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全歼,这由衷的让第三舰队的所有人松了口气。要知道今天早些时候,一些从日进号上飘出来的残骸被搜索舰队找到,虽然想不明白小吨位的海圻号是怎么击沉日进号的,但现在自己算是给日进号报了仇。
海面上的战斗已经结束,海底下的战斗却没有开始,此时所有的潜艇都处于不佳位置:新高号为了阻截海容号的前路,已绕过伏击场堵在船队的西面,而落后的对马号则远远的看着正在沉没的海圻号。留在东面并未向前。唯有临近伏击位置的鹿岛号最有机会,但它因为不想靠海圻号太近,也不想浪费鱼雷,只是处在伏击圈的北面。派出舢板滑向海圻号,准备抓几个舰上的军官水兵细问日进号到底是如何被击沉的。
硝烟、火焰、晚霞、沉船,这一切落在中日海军眼中完全是不同的风景。在听音员的细语中,潜艇上的水兵们都知道己方的三艘船都已经停了,两艘在不断的下沉。水兵正在拼命逃生。他们虽然不能和艇长一样看到海面上的场景,但他们能想象到。
U52艇长胡琴斋的心是坚硬的,看见海圻号在烈火中开始下沉之后,他没有再往那边看第二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鹿岛号上,奈何这艘日舰不肯靠近海圻号,只在潜艇的后方两千米处。随着潜艇一百八十度的转向,潜艇艇艏对向了鹿岛号的头部,在主机的运动中,U52不断的调整距离和角度。准备行到近处再给日本人致命一击。
U52在水下运动着,其他几艘U艇也在做类似的运动,只是白日里鱼雷轨迹明显,即便已经到了位置的潜艇也要等待组长欧阳格上尉的无线电命令:在以前的训练中,唯有潜伏的潜艇一起发射鱼雷,才能达到最大战果。各艇在水下慢慢调整到了最佳位置,但欧阳格的命令始终没来,这个一心想升官的年轻上尉,根本不把海面上己方舰只的沉没当回事,他现在的打算是等天再黑一些才发射鱼雷。那样又可以像对付日舰号那样对付这三艘日舰。
无比焦躁的等待中,胡琴斋一边诅骂一边看向无线电联络员,要不是无线电的指示灯一直是亮的,他都怀疑潜望镜上的天线已经断了。六点五十七分。太阳沉到海平面十二度以下,等待了十分钟的U49艇才发来了一个简短的“—”,下令各艇进攻。
“速度八节,距离八百,深度六米,鱼雷速度三十五……一号、二号。准备发射。”艇长再次修正参数,听完准备完毕的回报后,他压抑的怒吼一声:“一号发射!二号发射!”
“一号发射!二号发射!”鱼雷长重复艇长的命令,扳手拉动间,两条鱼雷快速脱管而出,破水而出。
“三号、四号,准备发射!”胡琴斋再道。
“三号、四号,准备完毕!”鱼雷长大声回报。
“三号发射!四号发射!”开火命令再起,又是两条鱼雷脱管而出。
“继续装填!”射光鱼雷管内的鱼雷后,减去上次伏击日进号的三条,U52上还有三条鱼雷。胡琴斋不想把鱼雷带回港,此时只要有机会他就要把它们全部射光。
欧阳格上尉虽然是一个不被战友所喜的疯子,但他忍耐十分钟等天完全黑下来再进攻的决策无疑是对的,海圻号上的火光无法照亮鹿岛号以及其两艘巡洋舰的近处海面,五艘潜艇的鱼雷攻击达到了最佳效果。U52艇离敌舰最近,鱼雷射出四十五秒后,第一发鱼雷击中鹿岛号后部桅杆位置水下六米,此深度不再有水线装甲,独特的德式装药爆炸之后,鹿岛号船底被炸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海水汹涌的涌入舰内。间隔三秒钟之后,第二发鱼雷命中,又是一个大洞在船底出现,而第三发鱼雷接连命中,第四发则射空。
水线以下接二连三的发生爆炸,即便是最愚蠢的水兵也知道情况不妙,以为是鹿岛号触雷的新高号和对马号立马驶离现在海面,可它们因为初始速度太慢了,轮机的转向和加速都要不少时间,特别是对马号,炮战中它的蒸汽灌已被炸坏,加速更慢。
胡琴斋的U52因为向东航行了一段,所以他独自面对鹿岛号战列舰,U49、U53、U40离新高号最近,而最后迟到的U26刚好遇见了最后面对马号,于是,动力系统无碍的鹿岛最先被攻击距离最短的U52击中。同样没有什么故障的新高号面对的是三艘潜艇发射的十二条鱼雷,一千三百米的距离上它避无可避,被六条鱼雷击中,而已经知道水底有潜艇的对马号因为速度不快。动力系统故障,也被U26的两条鱼雷击中。
新高号和对马号毕竟是小吨位轻巡洋舰,命中多条鱼雷之后,新高号快速的下沉,而对马号船体开始倾斜逐渐失速。唯有连续两拨、中了五条鱼雷的鹿岛号战列舰,舰大皮厚,在舰长冈田启介大佐的指挥下,一边派人堵漏,一边高速脱离这片海面。此时已经升上海面的潜艇编队指挥官欧阳格上尉,立即下令让动力完好的U52和U53跟随自己追击鹿岛号,余下动力不佳的U40和U26则尽力救援己方水兵。
但U52其实无法执行欧阳格上尉的命令,舰上十一条鱼雷已经用了十条,剩余的只有艇尾那条宝贵的长吻,如要追击。用那条鱼雷去对付一艘要沉的敌舰是得不偿失的。是以在胡琴斋的请求下,U52艇被准许在原地救援己方水兵。
舰长的决策只让U52上的官兵很是不解,即便不发生鱼雷,但参与击沉鹿岛号战列舰的行动也能让诸人的功勋提上一级,看着诸人不解失望的目光,胡琴斋沉声道:“他们已经做的够多了,现在我们要去救他们。做人不能忘本,没有他们把日本人领过来,我们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吗?他们要是不沉,日本人能留在这附近转圈吗?在我看来。自己的军功固然重要,但战友之情更重要。”
胡琴斋目光炯炯的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只把他们看的头低垂下去,“要是鹿岛号能逃走。那我一定追。可鹿岛号逃得了吗?在德国的时候我们就试过鱼雷的攻击效果,鹿岛号船底几个大洞根本就堵不住!同志们,我们是海军,我们的战友还在水里,他们牺牲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们做的不是要抢军功。而是要救人!”
U52在胡琴斋训话的时候就靠近了已经沉没了大半的海圻号,上到艇上的潜艇水兵们看着这艘即将沉没的战舰再无半点击中敌舰的喜悦,他们站在潜艇的首尾不断把水中的战友捞上来,这些已经泡了半个多小时人有些是活着的,有些已经死了。
静默无声的救援中,熊熊燃烧的海圻号甲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喊声,“来人啊!来人啊!司令还活着!司令在这里!”
程璧光的侄子程耀恒在司令塔外大声呼喊道,司令塔被炮弹击中后,他就冒死来找叔叔,众多血肉模糊的尸首中他把还有呼吸的莫菲特中将和程璧光翻了出来。只是甲板上此时四处都是火焰,日本人是想等海圻号完全沉没后再上前捞人,所以他们几个一时间被困在那里。天黑时鱼雷攻击日舰的爆炸声让程耀恒兴奋不已,但火焰之中他不知道潜艇部队战果如何,只能继续等待,可刚才他听见了U52水兵的说话声,这才开始大喊救命。
海圻号全舰官兵共计有官兵四百七十多人,加上随舰的实习生和其他官员一共有四百九十三人,击中对马号的U26捞了一些,U52也捞了一些,现在听闻司令还活着,被信号招过来的U40也过来了,随同他们来的还有几艘日式舢板,不过舢板上的日本人都被他们用枪赶了下去——刚才商船沉没的时候,这些狗日的可是用炮轰的,所以诸人对付幸存的新高号日本水手一点也没有手软。
海圻号此时越沉越快,在他彻底没入水下之前,程璧光还有重伤的莫菲特中将被抬到了U52上面,艇上军医紧急处理莫菲特中将的伤口之后,对着焦急看着自己的诸人摇头道:“伤势已经处理了,但要马上登岸输血才行,不然就……”
“我们这里就有O型血,现在输不行吗?”政委问道。全世界输血治疗最先进的技术已被复兴军掌握,这也是杨锐按照后世一些半对半错的常识鼓捣出来的玩意,为之死了不少人。
“可我不知道谁是O型血。”潜艇因为少有炮战,上面的军医毕竟要比陆军次一级。
“我知道!”政委信心十足,他不懂医学但懂二把刀心理学,他大声道,“方脸、粗指节。暴脾气、说话喜欢一二三四重逻辑、结论常放在最后的就是O型血,钱大壮,你他娘的出列!把你的血给洋……给司令。”
“是!”鱼雷长钱大壮高声喊道,说罢就抡起袖子走向舰前甲板。
在海圻号沉没之后。三艘潜艇一共救上了一百三十一人,剩余的三百六十二名官兵则永远的沉入了海底。而海容号舱内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内部进水也得到了有效控制,在欧阳格追击鹿岛号回来之前,修复后的军舰还能以不超过十二节的速度航行。
晚上八点五十分。追击的两艘潜艇赶回,其实他们追了二十海里就堵上了鹿岛号,此时进水无法控制的鹿岛号舰体已经严重倾斜,导致减速,即便无人攻击它不久也会倾覆沉没,但潜艇官兵却不想放过它,再中四条鱼雷之后,这艘一万六千四百吨的战列舰沉入海底。
东海海战以三艘日舰全部沉没而告终,中华海军海圻号巡洋舰沉没,海容号因受重创回港之后就基本报废。两舰所护送的商船也在海战中沉没。此战中,中方牺牲四百八十五人,军衔最高者是海圻号舰长汤廷光上校,而日本海军鹿岛、新高、对马三艘战舰被击沉,除三十七人被中华海军俘虏外,其余一千四百名六十四名官兵全部沉入海底,军衔最高者为第三舰队司令官名和又八朗少将,可以说日本第三舰队此役几乎全军覆没。
甲午海战中日本海军未沉一舰,对马海战中日本海军只损失三艘鱼雷艇,可此次只是面对中华海军两艘轻巡洋舰。就有一艘战列舰、一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被击沉。如此战果经日方公布海战过程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日本海军的公布的意图,是想强调自己的失败是因为支那人躲在水底卑鄙的偷袭,但谁料到全世界都对这种水底的卑鄙行为尽相模仿。美、英、法、俄诸国要求参观中华皇家潜艇部队,而德国中二皇帝威廉和大胡子提尔皮兹也终于开窍,开始向德国船厂订购五十艘中国人造的那种甲型潜艇,唯有日本人歇斯底里,认为东海海战是几十年未有之大辱,开始深信首相桂太郎鼓吹的支那威胁论。在岛上频频游行要求政府对卑鄙的支那人进行报复。只是中国之前派出去的舰艇商船,此时都接到通知前往菲律宾美方港口避难,而后被美国亚洲舰队护送下回国,是以海上并无损失。
而知道潜艇瞒不下去的杨锐,把自己之前在美国造的那几艘潜艇打扮一番,放开它们给洋人海军武官参观,这些设计的不合理、技术参数也打了折扣的试验艇被各国海军着实的赞美了一番,但参观之后洋人们并不买账,英法等国依旧站在日本人那边要求中国必须对日道歉并赔偿其损失,理由是东海海战是海圻号巡洋舰最先开炮,而菲律宾海战日进号率先开炮之说,因为日舰沉没而死无对证,所以此战责任在中华海军。
局势仿佛又回到了辛亥年末,中日陆军在奉天大打出手,列强除美国支持中国之外,其他要么不闻不问,要么支持日本,而德国此时并不好表态,一旦他支持中国,那英法俄就将更反对中国。和上次中日交战时的情况不同,此时中国虽没完全准备好战争,但已经是肆无忌惮。该有进口的合成氨设备、军工设备全都拉了回来,军工原料也不缺,而南阳油田即使现在不能马上出油,但存储柴油已有两万多吨,支持作战是无忧的。现在缺的就是订造的潜艇还没有全部回国,九江到九龙的铁路没有竣工,军工产能还没有理顺,是以杨锐对谢缵泰说还要半年时间。
在日本人囔着要复仇的时候,杨锐则大张旗鼓要表彰此次作战的全体官兵,远洋船队幸存的三百五十三人被专列接到京城升官授勋,美国人莫菲特中将、程璧光少将以及其他几个军官将会封爵。此举更是在中日关系火上浇油,英法俄三国对中方如此作态极度抗议,认为中华政府正在破坏远东和平。无奈素来无理的杨锐在对各国略作解释之后,依然把这些人堂而皇之的把这些人带到京城授勋赐爵。
9月30日,在英美等国的施压下,外交部部长谢缵泰开始和日本特使就菲律宾海以及东海海战谈判,不过双方并无谈判诚意。在谈判的同时,以华人在日本频频受到攻击为由,中华政府雇佣美国商船开始大规模从日本撤侨。
此举一开,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顿时傻眼,他已经感觉到中日之战已经一触即发无法避免,但为了确保英国在华利益不因第二次中日战争而受损,他在极力恐吓中国的同时,也开始建议外交部对日本施压。不过日本桂太郎内阁就是为中日之战而存在的,特别是桂太郎怨恨英国上次不同意自己从天津进攻北京从而使得中国如今做大,加上日本已经从欧洲借了大量资金,是以英国对日施压完全无果;而中国这边,复兴会政府本来就不受英国控制,英国要中国息事宁人,杨锐却责怪英国偏帮盟友,所以局势正向着英国最不乐意看到的方向滑去。
中日两国大战如果两败俱伤还好,可只要有一方胜利,那英国在华利益不是被分享就是被遏制。如此形势下,除了略微增强远东海军实力外,英国能做的就是挑动法俄两国反对中国现任政府,而流落日本的孙汶这枚闲棋又开始焕发第二次青春。孙汶杨锐丝毫不惧,不管他如何洗白,日奸一词就够中华革命党受了,而法国最多也就是威胁两广,但按照原计划辅仁文社本就是要在两广独立的;唯有北方的俄国处理起来要极为小心,真要是被英国撮合成日俄亲近,那对日攻略就不好展开了。
北京外交部正和日本人虚与委蛇之际,杨锐在深秋时节乘坐飞艇直奔南京,他想去看看那台为之牺牲了四百八十五人的水压机,也想去看看那些受到扶持的工厂和花了巨资的扩大整顿的军工厂。
10月24日,江苏巡抚程德全、南京重工工业园总办穆湘玥、南京造船厂厂长陈藻藩、华东军区司令长官林文潜中将、参谋长周思绪少将都亲往在南京郊外的飞艇着陆场迎接杨锐和工部部长徐华封一行。
秋雨绵绵中,下了飞艇之后杨锐和诸人略为寒暄之后就立即前往南京造船厂。
南京造船厂位于南京聚宝门(今中华门)雨花台东侧的窨子山下。此处为南京城外,距江有十二公里,不惧炮击,而为了能使五万吨巨轮进入造船厂船坞,造船厂船坞到长江这段更是开挖了一条十六公里的秦淮新河。中国人花如此巨资兴建南京造船厂,让过伯利恒钢铁公司副董事长约翰斯顿很是震惊,不过见本该沉没于太平洋的水压机居然神奇的出现在南京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是上帝的旨意,开始按照之前的合同帮助中方安装这个机器。
造船厂厂长陈藻藩福建福州人,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轮机专业,1909年曾随着海军大臣载洵、海军司令萨镇冰出洋订造军舰。杨锐本担心此人无法管理好南京造船厂,但吏部、工部都推举此人,也就勉强同意了。在陈藻蕃略带闽南口音的介绍里,杨锐明白水压机已经开始安装,但虽然之前就完成了土建和厂房,可几千吨的设备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装好的,要彻底安装调试好估计要等到年底甚至明年年初。
己卷第二十六章兔崽子
即便有徐寿、华蘅芳制造黄皓号的前事,但安庆内军械所的造船一脉最终还是转向了军工,而马尾船政局的设立则使得造船专才大多出自马尾,如今江南造船厂的魏瀚、郑清廉、陈兆翱以及马尾的杨廉臣等,都是马尾船政派往法国学习造船第一批留学生。这些人虽然来料加工造出中国第一艘铁甲舰来远,但此舰不但选型失败,造的也极差,以至船身沉重、干舷太低,试航开始就故障频频。
在杨锐的概念里,这些老留学生是只能造商船的,唯有当时派出去的一些学徒,如郭瑞珪、裘国安、刘茂勋、陈可会、叶殿铄、张启正等能为一用。光绪初年的人不用,那在自己派出去的留学生回来之前,就只能借重神武前七年出去留学的朱天奎、以及神武前三年派往英国的廖景方、曾以鼎、叶在馥、曾诒经、郭锡汾、王助、巴玉藻等人。
陈藻藩也是神武前三年派出留英学生之一,和另外一些学生一样,他也有一个不凡的家庭背景:他是马尾第一批留学生陈兆翱之侄。不过和纯粹是为了去镀金的叶芳哲(北洋海军将领叶祖珪侄曾孙)、沈成栋(马尾创始人沈葆桢之孙)不同,在英期间,陈藻藩课程尚可,并且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性子淡漠,任命其为厂长既能稳住老闵系,也能使新人展其所长。
江南湿润的秋意中,杨锐一行匆匆赶向南京造船厂,虽经两年的建设,但窨子山下的土建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秋雨打在公路边挖出来的新土和水泥预制件上,淅淅沥沥,路边建了一半的楼房因为他的到来而临时停工,工人全都走了,唯见不少士兵拿着枪,身着雨衣占据在脚手架的高处。基建未完。但公路却修的极为平坦,黑黑路面时应该是盖了一层柏油,马车走在上面很是安静。
车厢外面是安静的,车厢里面也是安静。和杨锐不同。徐华封这一年里把全国正在建设的四个工业园都走了好几遍,南京他来的不少,不需陈藻藩介绍,他都对工业园各处的工作进程一清二楚,尤其对那个买来就花了三百多万两。运输和安装也花了三百万两,更付出几百条人命的水压机很清楚。他如今对杨锐大力投钱到工业从心里喜悦,要知整个南京工业园的投资已相当于一艘无畏舰,这一千多万两要是放在前清,那真是想都不要想了。
徐华封庆幸间,马车左转驶入了一条三十米宽的大道,路面也是铺过柏油的,在雨水里显的黑亮,造船厂大门前豁然开阔,一个两米多高、高冠官袍、佩剑持书的古人站在一艘大型的帆船上。船头的猛虎徽章和现在海军用的有些类似。陈藻藩见杨锐的目光停留在这个雕像上,便笑着道:“总理,这是三宝太监像。”
“三宝太监?”杨锐初闻其名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唯有徐华封知道杨锐国学薄弱,马上补充道:“就是永乐年间七下西洋的郑和。五百多年前的大明宝船就是在南京造的,现在南京办造船厂,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给他立像最佳。”
三宝太监杨锐不知,但郑和却是听过的,他点头的同时忽然又想到那个猛虎徽章,顿时问道:“那军舰上的虎头徽标是不是也是宝船上的?”
“正是宝船上用的。不过老虎头上是没有角的,这东西其实应该叫龙虎兽!”徐华封道:“日本海军把天皇的家徽菊花放在船艏。而我们把铁甲舰上前清的龙徽去掉后,总觉得太过单调,后面船厂就想到要加这么一个龙虎兽。自古以来官船船艏都是加龙虎兽的,一是威慑宵小。二是彰显国家威严,哪有弄飞龙在船艏不伦不类的……”
徐华封对满清怨念不小,杨锐听闻也就笑了。徐华封说郑和宝船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锻造车间,水压机就在里面。陈藻藩给的简报里面,按照甘特图的标识。水压机安装需要四个月,调试也需要四个月,这也就是说机器现在已经正装了一半。
三十米高的钢架厂房门口,造船厂副厂长朱天奎、工程师王季绪、陈石英等十余人都在等着了。因为杨锐不喜逢迎,在马车刚到车间的门口,他们几个假装刚好从车间里走出来。杨锐下车之后也没有注意这帮人正等着自己,而是仰头看向这奇高无比的厂房:“这算是国内第一高的厂房了吧?”
“正是如此。”徐华封点头道,说罢递给杨锐一顶藤制安全帽,一双白手套,二话不说便带着他进去了。
锻造车间长五百三十四米,宽六十米,造船厂有专门的发电厂,所以车间顶上吊着无数盏电灯。如此明亮的光线下,一进到车间杨锐就看见鼎立在车间中央如巨人般的水压机。他不由失声道:“看来已经安装的差不多了?”
“只是装好了横梁和立柱,工作缸还没有装。”陈藻藩解释道。
他如此说,旁边副厂长朱天奎也是道:“是的,总理,我们是前天才把上横梁按上的,”
这一次来南京,杨锐本以为只能看到一堆零件,却不想水压机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他听朱天奎说是前天才按上的,不由担心道:“你们没赶日子吧?”
“没有!定是没有!”朱天奎闻言一惊,前清的上官总是喜欢图吉利,下官为了巴结献礼,做什么都要看日子,而听闻当朝总理却最讨厌下面的赶日子,又知其脾气素来不好,现在被这么一问,朱天奎倒有些慌了。
“没有就好!”杨锐其实并未生气,他高兴的很。“搞建设不是娶媳妇,而是生孩子。千万不要赶日子。”
“是!是!总理大人训示,卑职……”朱天奎还想说什么,马上被旁人给拉开了。
看着他走远,徐华封才说道:“他是前清的官……”
“看出来了。”杨锐也是笑,刚才朱天奎差点要跪下来了。“难怪他不能当厂长。”
人才的事情徐华封没空提及,他只踏着混凝土地面说道:“竟成,这下面挖了十二米深,再下面打了一百五十八根四十五米长的洋灰钢筋地基桩。哎!真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啊!洋人工程师看我们真金白银往里面砸钱,很多人都想不通。他们私下说我们最少要二十年后才会用到万吨水压机,现在买来是白费钱。”
水压机造了近两年,造船厂的基建花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至于钱。那就多了去了。这还是光用在造船厂上,要想五万吨的巨轮开到南京,那长江水道可是要疏浚的,那又是一笔巨资。杨锐听闻徐华封的感叹只是一笑,道:“别理他们!现在买还满世界堵截呢。二十年后谁肯卖给我们?其他不说,以后飞机就要用到水压机,我看现在一台还不够。”
“啊!还不够?”徐华封有些傻眼了,他见左右没人小声道,“竟成,此一台足以!”
飞机铝合金用的是模锻水压机,可杨锐不明白模锻水压机和自由锻水压机的不同,是以把徐华封吓了一跳。“反正就是不够。”杨锐坚持道。“不过那用在铝厂,不是用在这里,而且最近二十年也不再买了。”
说到铝厂徐华封都明白了。除了南京的这台水压机,工部还在德国买了一台五千吨水压机,那是专门用于铝合金锻模的。“竟成,真要生产那什么铝合金车轮吗?”徐华封问。
“嗯。”杨锐点头道,他其实很想说现在可没人要铝合金门窗,“铝合金终究是会被人发现的,所以还不如在别人反应过来前先抢占市场,形成规模。‘我有你无’是不现实的,‘你有我优’才是真理。那铝合金虽然硬,但熔点太低了。做受力零件还是很好的,做车轮还有其他不需耐热的零件挺好,真要做锅碗瓢盆那就太没附加值了。”
杨锐绕着水压机,却在说铝合金的事情。他停下来问道:“这水压机调试好了有用吗?不会就歇着了吧?”
“当然有用。大炮就不说了,造船厂万吨轮的主轴就要用水压机的,若是不和日本交恶,他们那些船厂怕是要来我们这加工了,大型柴油机曲轴也要用到……”徐华封说到这,避开旁人轻声道。“按照你给的资料。永磁材料现在实验室已经做出来了,大型水利发电机现在正在试制,大型电动机也在试制,它们的转子没有水压机可不行。”
磁性材料现在都是要用到昂贵的钴,可若把磁性材料研磨成非常细的粉末,并在外磁场的作用下,加压烧结就能获得磁性强几倍的永磁材料,这是物理课本提及的简要办法。粉末冶金需要的烧结技术其实在制作白炽灯钨灯丝的时候就解决了,难的是研磨,但这几年下来,做柴油机喷油泵也积累了不少研磨技术,是以永磁材料现在终于可以实现工业化。相对于会现在那些会退磁的发电机、电动机,这永磁电机不管是成本、质量、重量都是要胜几筹,如果技术和市场都准备的充分,那对于全世界发电机、电动机市场而言,将会是一场颠覆。
“好!好!太好了!”杨锐大声道。
他如此只让身边听闻的人很是一喜,大家都以为是总理大人对这么快就把水压机框架立起来表示满意。造船厂厂长陈藻藩趁机上前道:“还是请总理给大家训话吧,这样我们的干劲就更足了。”
杨锐毛笔字实在不能见人,是以懂内情的人一般都是请他讲话。不过这也是杨锐最讨厌的事情,但今日来南京,他不得不说要说些什么,要不然确实说不过去。于是,水压机下,他看着眼前的诸人讲到:“你们工作做的扎实,不贪快,不搞噱头,我对此很满意。不过,这锻造车间还少了一个东西。少了什么呢?少了一块碑!
这个水压机花了三百二十万两银子不算,为了它,海军还添上了两艘巡洋舰,更有四百八十五条人命!昔年为了革命、为了光复这个国家我们牺牲了无数同志,今天,为了富强这个国家、为了建设这个国家我们依然要牺牲无数同志。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要辜负了那些为光复祖国牺牲了的烈士,我们要全心竭力好好建设这个国家;而今后的过上富足生活的人们,也不该忘记我们,忘记我们今日为建设这个国家而做的牺牲。
同志们,看到得来不易的成果。我很高兴;可想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同志,我又很悲伤。我们是几千年的大国,我们曾以富足和文明领先全世界,我们……”杨锐说到此忽然有些凝噎。他想到了如今的局势,想到了国家工业的薄弱,想到了那些饱含欺压和凌辱、但现在却无法摆脱的条约。无言的沉默中,他看到了诸人眼中的希望和不甘,心中微暖之后。他又大声道,“同志们,即便是山无陵、即便是江水竭、即便是冬雷夏雪天地合,我们也要把国家工业体系建设起来!我们一定要坚持这个信念,一定要不怕牺牲,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目标!”
杨锐的讲演极短,但他说完之后现场诸人都在用全身力气鼓掌。对于这些出过洋留过学的海龟来说,工业不光是他们的事业,更是他们的理想。总理现在居然用上邪中的誓言来表达建立国家工业体系的决心,包括徐华封在内。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锻造车间是杨锐参观第一个地点,而后他又参观了已经建造完毕的干船坞,船厂建设了两年,最早开挖的船坞里已经在造船了,更有两个隐秘的船坞在建造潜艇。虽然管理人员早就知会过了船坞的工人,但总理的到来还是引起了轰动,正在焊铆钉的工人不由自主的跑了过来。这些人有一些是江南造船厂调过来的老工人,更多的是技校里刚毕业出来的学生。
在天字号收购江南造船厂之前,造船厂用工都施行包工制,即不管工人吃喝。只在有订单的时候按活计件给钱,没订单那就散伙。天字号接手之后,完全颠覆了这种做法,对有所有工人进行技术评级。而后收编为正式工人,这些正式工人待遇高、福利好,没活的时候还能拿最低生活保障,一下子就把沪上技术最好的那一票造船工人收罗了过去,其中还有不少人被后世的商品房套路绑成了房奴,只把其他几间外资船厂的总办气的哇哇大叫。而当他们也想借鉴这种做法时。江南厂又开始对技术骨干发股票,从此那些洋人就没辙了。在他们的理念里,工厂永远是自己的私物,即便要分享,那也绝不能是黄皮猴子;而在天字号的理念里,工厂为大家所共有,虽股份不平等,但人人都有份。
良好的管理并不能获得溢价收益,但是良好的管理能节省成本,这是亨利福特的套路,也是他敢把工人工资提到五美元一天的底气,而江南造船厂不但有良好的管理,更有钢铁厂和内燃机厂的支持,其造的柴油机船大受市场欢迎,促使柴油机船在远东的需求量猛增,非如此那几间外资船厂怕已经倒闭了。
因为如此的经历,江南造船厂出来的工人都是仰望着杨锐的,没有复兴会接手江南厂,那就没有他们的美好工人生活,而没有杨锐,那就没有复兴会。几个老工人远远的就对着杨锐跪了下来,他正想过去扶起,却有更多人跪了下来。大中华国弄出来一个傀儡岷王,使得底下的百姓都以为这天下又姓了朱,这虽是出于统治上的考量,可当看到工人跪向自己时,杨锐忽又觉得这世道果然是不公平。刚才自己劝海龟们为了建设国家工业体系而牺牲,但那些家伙福利优厚,要牺牲也是极小的牺牲,真的身死也有人立传竖碑,可眼前这些工人,若他们死了,有谁会记得?
杨锐胡思乱想间,在对待民众工作极有经验江苏巡抚程德全的劝慰,一会那些工人全都起来了。杨锐见此开始走到工人中间,半心半意的虚寒温暖一番,那些工人果然是像书里面说的那般涕泪俱下,恨不得立马肝脑涂地。
“中华百姓就是好啊!”杨锐情不自禁的对着徐华封说道,不过还好他没把后面想说的说出来:只要能吃饱就不会造反。
飞艇上一夜的疲惫,加上白日在造船厂走了不少路,夜间和林文潜周思绪谈话的时候,杨锐已经是有些犯困了。
中日之间矛盾纠纷不断,现在居然还在东海开打了,负责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江西五省军备的林文潜顿时感觉国家和日本就要开战了,是以即便是先生犯困,他也要问个究竟,心中好有个底。
“先生,这战什么时候打?”林文潜看着杨锐的眼皮要打架了,但还是问道。
“快了。”杨锐使劲喝了口茶,看着林文潜热切的目光,开始细说,“我们还要等一批潜艇,还有就是军工厂那边,培训工人、理顺管理都要有时间。这要打就不再像前年一样小打小闹了,真要开战那可是国战。”
“国战?!”林文潜吃了一惊,以他的判断,真要把日本打倒,光凭陆军是够的,甚至加上潜艇也还不够,一定要有强大的海军,这才可以打到日本去。
“当然是国战!”杨锐很肯定的道。“没有哪次战争是在你准备好的情况下开打的。你越是准备好,实际的情况就越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所以德国人说:‘对于未来战争的布置和计划中,只有最初与明确的战争相关的、粗线条的命令才可以被确定下来。’”
德国陆军做什么都有准则,但在战争上完成作战计划并不像杨锐以往想象的那样一板一眼,他们充分给予下层军官灵活性而不是强硬规定方法,只在最近十几年德军总参谋长是施利芬,为了完成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军内才开始要求刻板。复兴军如果寻根究底,他真正的老师其实应该是总参谋部的异类,科尔玛.冯.德.戈尔茨元帅。
林文潜完全明白杨锐的意思,他追问道:“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最少把台湾收回来!”林文潜是杨锐的爱徒,福建组建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也绕不过他,所以他还是把万历计划的要点透露了出来。
“啊!”林文潜和周思绪闻言都吃了一惊,两人对视之后猛然站起来,林文潜大声道。“先生,华东战区全体官兵绝不给国家拖后腿!”
“呵呵!”不问行不行,先说敢不敢。这其实是复兴军在革命战争中锻炼出来的优良传统。杨锐对此很满意,是以笑了起来。“你们坐,站着怎么讲话!”
杨锐此时的倦意消除大半,接着道:“目标告诉了你们,但具体怎么打那还要等总参的最终计划。当然,他们也只是说个大概,具体的怎么做,还要和你这边沟通之后才能确定。现在沿海的工事完成的怎么样了?”
“正在按计划修筑,届时一定可以完工。。”参谋长周思绪道,他和林文潜多年搭档,一强一弱、一主一从早就默契了。杨锐问的那些工事其实就是机场,还有就是水雷库房,这些都是他负责的。
“嗯!那海军陆战队呢?”杨锐知道工事不是难办,特别有当地农会配合,再多机场也能极为隐蔽的建起来。
“海军陆战队……”周思绪说到此却停住了,他看了林文潜一眼再道:“也是在筹备,就是徵瑞他……,他嫌海军陆战队不海不陆,非鸟非兽,怨言极多。”
“这个兔崽子!”杨锐又笑又骂,多少年了,陆梦熊那小子还是这般模样。“他人呢?我来跟他说,不老实就帮他疏通疏通筋骨!”
“他……”杨锐如此说周思绪也是笑了,“他回家娶亲去了。只是,只是……”周思绪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只是他这回要娶好几十个妾,据说都是沪上青楼里想从良但老鸨却不肯放的女子。”
“这小兔崽子!”杨锐本想发怒却发现自己根本怒不起来,反而忍不住发笑。娶几十个青楼从良女子,陆梦熊还真把自己当护花使者了。这莫不是秋瑾挑唆的,或者仙凤也有份?
己卷第二十七章二十万
民政部在满清的时候只是警察部变更而来,而新朝的民政部是十二个部中最大的部,其中包括警务、户籍、地政、赈灾、社团、礼俗等十个司。此部尚书为张承樾,他一手控制警政,以防警务体系出乱,其他户籍、地政这些和武力无关的,就交给旁人了。
在新正式政府里,秋瑾被任命为民政部侍郎,也就是副部长,其除了警政无法插手,其他各司可是有不少女子在她的支持下通过考核入部为官。这时代能出出来考试做官的女子不能小觑,这些人人数不多,但能量不小。这些母老虎们曾上书建议取消青楼,理由是歧视玩弄女性,不过八大胡同里相公堂子的存在立即让这种论调破产。风俗业说到底还是一种特殊生意,有需求就有供给,几千年来古今中外能禁绝得了吗?
至于道德伦理,总理杨锐又何时在乎过儒家所树立的道德伦理?不念旧情,是谓无情;不讲义气,是谓无义;不倡伦理,是谓无理。这是酸儒们对当朝总理的经验性总结,他们唯独不敢在后面再加一句:以当朝总理之尊为被告,是谓有法。
试图说服杨锐以及国会取消青楼失败,秋瑾等人只能借助现有法律解救那些‘受苦受难’的青楼女子,可现实当中,那些女子虽然‘受苦受难’,可活的远比一般女子滋润,最大的痛苦无非是遇到粗鲁的客人,或是因为生意太差、收钱太少被老鸨痛打饿饭。真正将青楼当做火坑的,一是刚入行的,再是挣钱足够想从良的。
贫家女子何其多,原先老鸨是自己买女子从业,而现在人口流动风气渐开,很多有姿色的缫丝女工自愿干起了这行,所以弄到最后只有后者才需要解救。陆梦熊就是为拯救这些挣钱已够、想脱离火坑从良女子而大规模娶妾的,毕竟在租界之内,除了隶属情报局的斧头帮之外。秋瑾等人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杨锐在南京视察造船厂的时候,沪上爱俪园正举行一场规模浩盛大的婚礼,二十三位要从良的青楼女子嫁给当朝将军陆梦熊为妾,在婚礼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中。众多青楼的老鸨和妈妈愁眉苦脸,她们当初为了贪图和朝廷大员扯上关系,所以赎身钱收的极少,可谁料想这娶妾娶妾一娶就是二十多人,丈母娘似乎也太多了一些。
秋瑾身着正三品官袍。腰间挂的不再是日本太刀,而是中式长剑,对那些愁眉苦脸的老鸨们仿佛没看见,只笑呵呵的在一边看着司仪主婚。低价从老鸨手里把这些女子赎出来,只是她计划的一小部分,但也是最关键的一部分,现在看着大事已成,难免欣喜。新人对拜之后,她高声招呼道:“诸位来宾,还请先喝杯水酒。一会就是拍卖会了。届时皇家的珍宝,还有当朝总理大人的一些旧物都将拿出来拍卖,还请稍等,还请稍等!”
婚礼之后是拍卖会,这虽然不伦不类,但报纸上就是这么宣传的,乘着换场子的间歇,秋瑾忙到后面问督促数钱的吴芝瑛:“算出来了没有,收了多少财礼?”
吴芝瑛满头是汗,屋子里从沪上市政府调来的几个会计正在巴拉巴拉打着算盘。从沪上当铺里寻来的几个朝奉正在对每一件礼品估价,但奈何时间太紧、财物礼品太多,到现在都没有个准数,她回首看了那个总会计一眼。见其摇头只好道:“璇卿,这怕是要再过个把时辰才能有结果,现在已经有三万一千三百多元,离咱们要的十万怕是有些差距。”
“哎!还差那么多!”秋瑾叹道。“只能看拍卖会了。”
她说罢离了这里,又去爱俪园的内室去见那些新人,此时客串新郎陆梦熊早就逃散。唯见二十多个新娘在那里叽叽喳喳,有几个还在问新郎跑哪去了。不过秋瑾一至,内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在栖凤寓珠凤的带领下,诸人齐齐像秋瑾行礼,“秋大人帮我等姐妹逃脱牢笼,小女子这一辈子……”
青楼女子作态是极多的,秋侍郎管不了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实打实的道:“好了。都起来吧。陆将军已经走了,你们没有去民政局登记结婚,这也省了不少麻烦。你们以后若是见到喜欢的人,那就嫁给他,没人会拦着……”秋瑾如此说,众女子又要道谢,她赶忙拦住了,“你们真要是谢,那就按照之前我们商量好的,买些织袜厂的股票算是答谢吧。这厂以后真要是办好了,你们也是厂子的股东,定不会吃亏的。”
二十多人好些都是沪上书寓里头牌,是以赎身费极高,现在通过秋瑾这边说项。嫁的还是当朝将军,那青楼那边也就是走了个过场给些小钱而已。不过当初可是说好的,出来之后可要花些钱买织袜厂的股票,好赚钱解救天下受苦的女子。
“秋大人,我们现在就捐,现在就捐。”几个女子闻言立即道,秋瑾虽然和她们说了多次,可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们中有些人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
“不是捐!这是生意。愿意的就买股票,自己钱少的,那就留着下好好过日子吧。千万不要再回去了。”秋瑾叮嘱道。而后交待自己的秘书伊维峻道:“你带他们去账房吧,买股票的时候看着点,钱少的就让她们别买了。”
“是,我知道了!”伊维峻笑道,其实这完全是她弄出来的计划,现在行到这一步,她欢喜的紧,真正筹钱大头是财礼钱,还有拍卖会,而不是这些人的私房钱。
秋瑾在后堂的时候,外面成婚礼堂简单布置后已经开始拍卖了。
“诸位客人,本次拍卖有十件珍品,都是价值非凡。第一件是前两月在东海海面,浴血奋战程璧光将军之佩剑……”主持拍卖会和主持婚礼的是同一个人,声音洪亮之下,‘程璧光将军之佩剑’一出,全场顿惊。不管东海海战会导致什么结果,总是我中华赢了,日本人说什么水底偷袭之类全是瞎扯,从古至今。那次打仗会没有伏击的。再说此战中华大胜,实乃大涨民族志气之事,特别是程璧光将军冒死把日舰引入潜艇的伏击地,饱受国人敬仰。
“我出一千块!”参加婚礼刚送完财礼的一个商绅。还没有等主持说完就大叫起来。
他这边一喊,马上有人跟着叫:“我出两千块……”捞金利器拍卖会开始了。
陆梦熊是沪上人士,他的婚礼沪上商绅来的极多,除了商绅之外,还有众多实业家。这些人虽然明白秋瑾组织拍卖和当朝总理无关,但毕竟要卖给面子,不过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来维持局面的,十件珍品最后两件一是杨锐的一部书稿,那东西说有价值就有价值,说没有价值也就没价值,但不管怎么说那书稿总不能拍的太低;再由一件是当朝王后娘娘未进宫之前常戴的一对银镯子,这其实是普通之物,也不知道秋瑾怎么弄来。和总理的书稿一样,当今王后娘娘心爱之物也不能拍的太低。不然今上可就要龙颜大怒了。
一件接一件的,前面八件东西都拍完了,虞洽卿见最后一件章太炎的墨宝拍了一千三百块,心中顿时舒了口气,按照前面的行情,杨锐书稿拍个三千块,娘娘的镯子拍个九千块那就万事大吉了。不想杨锐的书稿一介绍完,求新造船厂总办朱志尧就大喊道:“我出一万元!”
哗!全场震惊,这拍马屁拍到这种程度,真是……
“诸位。朱某日学总理大臣所创之管理学,深感其中玄妙。今日此管理学概论之书稿,还请诸位割爱,以成全朱某。”朱志尧满脸得意。一边作着四方揖,一边笑着。他可是办造船厂来的,全国私营船厂就那么几间,生意好不好那就全看朝廷的政策了。
他如此作态使得同办造船厂的汉口大亨宋炜臣大惊,都是靠国家扶持政策吃饭的,朱志尧出了一万。他一定也不能少。不理旁边虞洽卿的眼色,他突然站起道:“宋某也在学习管理学,每天还要背咏多遍。总理大人这部书稿上据说有许多是没有出版的内容,宋某早就想请回家一观。朱老爷,在下可是要得罪了。”他温文尔雅的对着朱志尧说完,而后对着拍卖的主持道:“宋某出两万元!”
此言一出,场内寂静无声,诸人连哗都不会了。朱志尧本想再争,但知道甬商到底不好得罪,只得作罢,毕竟他今日这番言语仍是会传到总理耳中的。
杨锐的书稿如此值钱,在边上看着的秋瑾大吃一惊,早知道就应该从程莐寒仙凤那边多拿几件书稿,可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她正想间,最后一件珍品,当朝王后娘娘的银镯子开始拍卖。这一次开头炮的是甬商领袖朱葆三,他站起来对着北方先作揖,而后大声道:“娘娘乃一国之母,今怜惜天下命苦女子,特将此心爱之物交予秋大人拍卖,朱某不才,为将此圣物物归原主,愿出三万新元,望诸位给朱某一个薄面。”
之前是两万,现在是三万,累了一天也没吃东西的秋瑾忽然觉得有些晕。旁边见她支撑不住的伊维峻忙把她扶下去吃东西。只等半个钟之后,方知道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最后……最后拍了多少钱?”秋瑾倚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
“呵呵……”伊维峻只是笑,并不直接说,而是道:“你猜猜。”
“猜猜?”秋瑾也是笑了,“莫不是四万块。”伊维峻摇头,她又道:“难度是五万块?”伊维峻还是摇头,她忽然高声起来:“六万块难道是!?”
见秋瑾越说越兴奋,知道她要休息的伊维峻道:“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
“啊!”秋瑾软软武力的身子听闻是这个数,忽然弹簧一般从床上跳起来。“这么多钱!谁出的?”
“姐姐,这不是谁出的事,这笔钱谁都出不起。这是甬商、粤商、晋商、徽商,这几个商帮在斗法。我朝是鼓励实业、奖励工商,可奖励也是有个先后的,这些商帮为了博一个名声,也就豁出去了。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是那些晋商,他们前些年被总理打压之后,心中还是怕,现在只能是出血本讨好了。”伊维峻说着银镯子拍卖的原委。很是感慨。
“那些人……哼!”听闻是晋商,秋瑾顿时不悦了,没有那些该死的晋商满清怕是入不了关,她是支持清算这些人的。但几百年物是人非,实在是没办法把当年的旧账算清楚。杨锐当初让国家银行控制所有票号也是怕他们贪墨满清官府的财产,而不是彻底清算。
“姐姐。现在最重要是还是办好实业,好解救更多的姐妹。”伊维峻完全知道秋瑾的心思,对晋商她也是不喜欢。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新朝依法治国,前朝的事情是算不清的。
“好吧。”秋瑾气过之后也就不追究了,当下问道:“现在一共收了多少钱?”
“拍卖收了十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九元,财礼也算出来了,大概有六万四千三百多元。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万了。这些钱除了办织袜厂,还能做不少事情。”伊维峻说道。“对了,沪上商会的虞洽卿虞老爷说有事求见……”
振奋于狂收二十万块的秋瑾现在头也不晕了,听闻是虞洽卿,好奇问道:“他来干什么?”
“他说能帮忙把这二十万元变成六十万元。”伊维峻笑道。
“这……怎么变?莫不是抵押贷款?”秋瑾道。“也不对啊。二十万最多贷二十万啊。你让他到客厅等候,我见见他。”
拍卖场上一阵乱斗,最后还是不计血本的晋商占了先,特别是他们出了一个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价目,弄得后面的人想加价都不知道怎么加,你总不能弄一个九十九万吧。在朱葆三的示意下,虞洽卿是来弥补拍卖会缺憾的。客厅之中,他看着英气逼人的秋瑾心下有些忐忑,当下也就不卖关子,只把话说的很直白:“秋大人要办实业以救济苦难女子。我等都是佩服的。可惜朝廷现在只专注于机器造船之类,实在是没钱办织袜厂。今大人虽然筹了二十万块巨款,但要救济天下女子,这些钱还是杯水车薪。虞某今有一策,便是想请大人将织袜等厂办成股份公司,再到证券交易所上市,那股本不须多久,便可筹措三四十万……”
原来是上市。秋瑾心里想到。“虞先生,现在女子复兴会办织袜厂可不一定是为了盈利。甚至很难肯定能赚到钱。要是拿去上市,怕没人愿意买股票吧。”
“大人那就把织袜厂办成盈利的好了。”虞洽卿劝导道。“女子复兴会老是靠捐助拍卖也不是办法,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像当年天字号一般,能自负盈亏,越做越大。而后将其中的一些盈利拿出来……来提高女子地位,这也不违初衷啊。”
中华穷人多,要政府拿钱去资助女子创业,杨锐是不干的,最少近十年是没钱干这个。一战前打下军工、重工基础,剩余资金都投到一战能盈利的行业上去,这是近几年国家投资的方向。正因为此,秋瑾领导的女子复兴会只能自筹资金办织袜厂之类的女子就业工厂。婚礼彩礼钱是筹钱,拍卖会是筹钱,顺利赎身的青楼女子买股票也是筹钱,但这些钱的用处大多是非盈利性的,毕竟民政部是没有办工厂的权利,女子复兴会也只是社团,对怎么经商也是不懂。现在虞洽卿建议用这些钱开办天字号那样的企业,秋瑾顿时觉得做不到。
见秋瑾面有难色,虞洽卿再劝导:“秋大人,陆海军不说,全国的税警、巡警、教员、学生,这便有几百万人不止,若是能把袜子卖给他们,那织袜厂不可能会赚不到钱的。”
“政府采购是有程序的。女子工厂做不到物美价廉,那也是做不成生意的。”秋瑾顿时明白了虞洽卿的意思,马上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不过还是要感谢虞先生帮忙出主意。”说罢就端茶送客了。
从政和从商是两回事,虞洽卿本可惜秋瑾不明其中的分别,但想到在杨锐的鼓捣下,军队有专门的总后勤部,政府也有专门的总采购处,里面的规矩极严,谁钻了其中的空子暂时还未曾听说过,当下知道自己这主意是出错了。于是起身告辞道:“秋大人一心为女届谋福利,让人佩服,但女子要出人头地,还需自助啊。要救全天下女子,单靠一人两人是难以办到的。若是朝廷总采购处那边不能通融,那也要想办法把织袜厂变成能盈利的工厂。要知实业是实业,赈济是赈济,可是要彻底分开的啊!”
虞洽卿的规劝让秋瑾沉思,她之前的想法是用这些钱买些扎花机、织袜机,除了自办一个织袜厂之外,买来的一些机器就送于各地的女子复兴会分会,因此这些钱其实是不打算盈利的,可不盈利就不能扩大,救济的女子也就变少,但要是打算盈利,那这还是做善事吗?
秋瑾在沉思善事和实业的时候,杨锐正在南京至沪上的火车上,南京来了,那沪上必定是要去的。沪上轻工业园要看看,同济大学堂也要看看,废两改元之后成立的新沪上票据交换所他也要去撑撑腰,还有沪上那些中外商人担心中日开战影响生意,他应该去安慰安慰,最少在这几个月他还要表示出一种纠纷可以和谈解决的态度,尽量把开战的责任推向日本……林林总总的事情中,趁着路上的间隙,他正在听李子龙报告陆梦熊秋瑾的事情。
“陆将军大婚,彩礼据说手了六万四千多元,拍卖会则收了十三万……”李子龙拿着沪上发过来的即时电报,边念边吃惊。
“为什么会怎么多钱?”杨锐也是惊讶,他记得秋瑾当初是要八万还是十万去买什么织袜机,说是要买数千台扎花机、织袜机,好给女子复兴会的女子就业所什么的。他当时一听就知道这钱出不得,没想到她弄来弄去倒弄出个二十万来了。
“这……”李子龙觉得这六万彩礼钱不好怎么解释,但违法不违法不是他来说,而是要督察院怎么看,他只好重点说拍卖会的那十三万,“秋瑾离京来沪前去宫里求见了王后,估计是一通诉苦,王后便把自己随身的一对银镯子给了她。拍卖会上几大商帮尽相抢拍那对银镯子,最后晋商出了一个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这一下子就把钱拉了上来。”
“那些老醋坛子,还真舍得下本啊!”听闻晋商花十万块买了一对银镯子,杨锐也吃了一惊。晋商毕竟是善于政治投资的,前年虽然打压了一下,可气魄仍在。苦心经营的徽商、斤斤计较的浙商,还是难以和他们比的。
“是,总理。”李子龙道:“这些钱估计是那些票号凑份子,十万元虽多,但分摊下去就不多了。还有……总理您的书稿也拍了两万元,这两万加上去就十二万了……”
书稿是杨锐以前给程莐的,秋瑾和她素来交好,估计也是一番诉苦要解救天下苦命女子什么的,把书稿给骗了去。杨锐想到这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和程莐现在怎么不说,在沪上那段时间却是美好的,可没想到美好的见证之一居然被拍卖了。
杨锐没说话,李子龙却不好在说什么,他正想是不是要出去的时候,杨锐忽然问道:“秋瑾那家伙拿了这二十万到底要干什么?真买什么扎花机、织袜机吗?”
“应该是如此!”李子龙说道。“之前她就不断派人在沪上各大商行询价,说是要买几千台扎花机、织袜机。现在有钱了,那是定要买了。”
己卷第二十八章展览会
沪上是杨锐今生后世都熟悉的地方,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往事在此、青春在此、遗憾苦难恼也永留于此。在得到火车半小时将进站的消息之后,他不自禁的站起身,把薄薄的白色纱窗掀开一条缝隙以望向车外。
窗外已经是黄昏,路基前方不远的一条小河上小船川流不息,因为弯弯曲曲的水面被河岸所遮挡,从远处看这些船只仿佛在陆地上行驶一般。沙丘上生长着羽毛般的矮竹林,黑色的大水牛懒散的横躺在河岸旁边的泥浆里,用粗黑的尾巴驱赶着蚊虫。天空被柔和的晚霞映照得通红,倒影在水中更加显得灿烂。除了火车行驶的声响,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美好。
“总理,火车已经在减速,不能离窗口太近。”秘书李子龙小声的叮嘱道。
“嗯!”杨锐沉吟了一声,但却无动于衷,他只觉得窗外的景色太美,恨不得将其永久的定格下来。不过在李子龙第二次要说话的时候,他只好把纱窗放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李子龙是尽职的秘书,也知道窗口不能靠近,可……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缺了点什么。
火车滚滚向前,半个小时之后已到沪上闸北战,虽然他不喜欢铺张,但沪市市长费毓桂还是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在车站准备了军乐队,与之同来的还是有沪上各大报的记者、商会的代表虞洽卿、公共租界的代表李德立等人前来。既然迎接是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杨锐也就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在车站例行公事了一番,而后在沪上驻军的护送下,前往沪上县城。
沪上县城本是有城墙的,但因为整个沪上都是沙土堆积而成,地基不稳使得几百年来城墙不断下沉,无法修缮的情况下,经礼部文物司批准,在前年的某个时候,县城的城墙都被拆除。变成街道。城墙拆除,沪上又和京城那般开始整修道理、清扫污迹、整顿卫生,几年下来,沪上也一改之前拥挤肮脏的旧貌。变得清爽宜人。杨锐就入住在龙门客栈沪上县城店,单独的一栋小楼被包了下来。在例行晚宴,准备睡觉的当口,李子龙说秋瑾求见。
“你不是手握巨款准备拯救那些苦命女子吗,怎么跑我这来了?”杨锐一见面就调笑。他看秋瑾像个无头苍蝇般的四处乱钻,没个头绪。
“二十万块虽多,但天下的姐妹可是有二十万万啊!”秋瑾和杨锐算是熟悉了,说话也很随便。
“二十万还嫌少?”杨锐故作惊讶,“当初你可是只要八万还是十万的。”
“当初是想要十万来着,你不批,我们只好自己筹了。现在有二十万了,可我总觉得这钱如此难得筹来的,就这么买些机器发给各地分会,感觉很不妥。”虞洽卿的话秋瑾越想约有道理。她此来是要请教杨锐如何把这二十万变作二百万、二千万的。
“那就拿去办工厂啊。”杨锐笑了起来,顺口答道。“天字号当年也是两万两起家的。你这有二十万,可比我们当年好多了。”
“竟成,那你说着二十万干什么赚钱?”秋瑾没管杨锐的笑,而是直截了当的问,她知道天字号其实是杨锐做起来的,此人赚钱的本事天下第一。
“干什么赚钱?”杨锐笑意更盛了,他打着官腔道:“秋大人深夜造访,就是来问我怎么赚钱的?这岂不是太辱斯文了。”
“你!”秋瑾闻言顿时语塞,又感觉自己这么深夜造访一国总理。并只为赚钱之事,确实是不妥的。她尴尬间杨锐则不再开玩笑,而是正色道:“你先回去吧!赚钱不是看你有多少钱,而是看你有多少人。有什么人。要知不是钱赚钱,而是人赚钱。明日下午在轻工业园有个产品展览会,你让费毓桂给你几张参观证,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这其中就有赚钱的门路。”
杨锐几句话就把秋瑾打发了,直到她人走了他才想起一件事来。“秋瑾那家伙鼓捣这种事,算不算旷工啊?”
“总理,秋大人现在是在休年假!”没想到杨锐居然要查秋瑾的岗,李子龙半响才反映过来。
“哦。休年假啊……”杨锐叹了一声。政府官员工作已满一年不满十年的,有带薪年假三天,满十年不满二十年的,年假六天,二十以上的,年假一律十天。这是他老人家亲自定的规定,只是他从来没有年休假。
按照李子龙定安排的日出,杨锐将在沪上停留两天,而后再去严州。这两天,第一天上午是去同济大学堂,下午是沪上轻工业园,晚上是应沪上商会之邀赴宴;第二天上午是和沪上中外商界座谈,下午则是去新成立的沪上票据交换所参观,晚上出席沪上领事团为迎接他而办的欢迎酒会。届时他的夫人,也就是程莐将在这天早上坐船抵达沪上,晚上也将出席酒会。
第二天上午的学堂之行并没有什么意外的东西,费劲心思的德国人将学校办的很好。真正让杨锐期待的是沪上轻工业园之行,和山西国家工业园、汉阳军工工业园、南京造船工业园,这里才是私营企业的重心所在。这是自然生长的中国工业,它虽然稚嫩,但终究会茁壮成长。
工业园设立在陆行镇附近,离海有十二公里,离吴淞口十八公里、离同济大学堂七公里,如果没有鱼雷轰炸机和水雷,日本军舰也要离海岸四公里左右才不会搁浅,而这十六公里的距离,战列舰的主炮是难以命中目标的。不过这只是假设,潜艇和鱼雷轰炸机会把日本海军赶的远远的。第三舰队主力舰被击沉之后,日本并没有马上派大型军舰到中国沿海,他们现在还处于对潜艇的恐慌中。按照军情局的情报,日本人现在举国都在讨论怎么对付潜艇,可并无良策。
在杨锐思索工业园位置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工业园内,一大帮穿着新衣的士绅正在工业园入口欢迎,朱葆三、虞洽卿几个走在最前面,他们簇拥着一身官袍的商部侍郎张謇,正在等候杨锐的到来。
“张謇张大人也在工业园办厂了。”李子龙看出杨锐的疑惑。因此解释道。
“嗯。”杨锐轻微的点头,此时欢迎的爆竹被点燃了,请来的锣鼓唢呐也开始惊天动地响起来,若不是杨锐知道这是欢迎自己的。还以为刚好附近有一场婚礼。
沪上轻工业园有七十多家大小工厂,园内三通一平,地价每亩一百两,建房之后厂房可抵押贷款,超低的抵押利息相当于土地白送。不过因为园内使用的是电力。所以很多还在用蒸汽动力的缫丝厂、纺纱厂、织布厂无法搬过来。反倒是那些只有简陋机床的机械厂大规模搬迁过来,通过各种扶持政策,他们都能在这里建起厂房。
“七十八间厂,做农机的有五间、做缫丝机的有十一间、做轧花机的有二十一间,做纺织机的有四间,做织袜机的有三间,做印刷机的有八间、做车床的有两间……”
虞洽卿和杨锐相熟,于是由他来介绍工业园的情况。车床厂在山西是有一家的,不想沪上这边也有,杨锐好奇道:“这边也有人做车床?”
杨锐主持的那次会议附会的只是在满清农工商部登记的工厂。其他一些没有登记的工厂搞不明白朝廷到底要干什么,所以都没去。只等去京城开会的那些人大把大把的拿着贷款回来,这些人才如梦初醒紧急上京向工部说明情况,工部以‘不信任朝廷为由’把他们亮了几天之后才派人接见他们,并根据其规模和情况编入第三批扶持名单。这家做车床的也属于这种情况,不过他只是去年刚设立的。
“是有。”虞洽卿点头道。“一间叫荣锠泰机器厂,厂主叫孙荣泉,是我们宁波人,早年盛在宣怀盛大人办的广泰机器厂里。”虞洽卿介绍的时候也不忘标榜一些宁波人,很是得意。“开始只有两台英国四吋半旧车床,只做修配,后朝廷扶持,就开始做车床了。就以英国旧车床为样本。由茂昌木模厂制造木样,由形永昌翻砂厂浇铸胚件,由俞宝昌机器厂用手摇刨车刨削车床平面,再由公兴铁厂代铣齿轮,车削加工则是自己做。现在每月能产十台机床,每台卖一百二十块。大约有两成的利。另一家是源茂机器厂,厂主是冯财运,早年是汉阳兵工厂车床领班,他做的也是车床……”
虞洽卿说的车床只是旧式的车床,并且这也只是个车床架子,车刀还是要进口外国的高速钢,但如此简陋之下能生产出旧式车床也是很难得了。杨锐心中赞许时已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展览会现场,一排机器摆在那里,上面的厂名、机器名称全都一目了然,这忽然间让他想起后世在沪上上班时常常参加的医疗设备展会。最新入眼的是求新造船厂的设备,朱志尧造船厂不在这,也不知道怎么抢到的这个位置。
“这是……”杨锐看着第一个奇怪的机器,“是碾米机吧?”
“大人高见……”本在身后的朱志尧立即挤了上来,他是想自己来解说:“这是本厂神武前三年发明的碾米机,卖了七十多座,开始是配蒸汽机的,神武前一年又觉得蒸汽机不方便,开始配本厂自造的八马力半火油引擎,灵便迅速,功效益曾。每昼夜耗火油三十斤,可碾米一百三十石……连引擎售价一千五百元,也卖了七十多座。”
朱志尧把开国前的机器搬出来,为的是彰显求新机器厂的技术水平,杨锐见他如此,故意道:“朱总办把以前的机器拿出来,莫不是想说前清的东西比我大中华好?”
“啊!”朱志尧脸色顿时发青,他没想到这事情还能这样想,顿时哑口无言,旁边虞洽卿看的只是暗笑,只觉得这姓朱的太爱钻营了。
杨锐本是想吓吓这个人,其打破常规出一万两拍自己的书稿也太会拍马屁了。“朱总办,我是开玩笑的,你不必往心里去。即便有人说大中华不如前清,也是无罪的。”
杨锐如此一说,朱志尧的脸上顿时由青转红,但说话还是不利索。“大人…大人…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是鄙人太过……”
“好了!这只是一个玩笑。以后若有官员如此对你,对诸位,那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告诉督察院。技术就是技术。实业就是实业,没有什么前朝今朝的。”杨锐朗声道。旁边的诸人顿时鼓起掌来。他等掌声停歇,再笑着问朱志尧:“朱总办,通化柴油机厂的柴油机也是有十马力的,你这边为何要自造火油引擎?”
朱志尧此时才知道刚才总理大人是开玩笑。不过他惊魂虽定脸上还是白的,见杨锐再问却很小心的答道:“回大人,本是想用柴油机引擎的,毕竟柴油只要十八两一吨,而火油要四十五六两,可能买到柴油的地方还是不多的,有些偏僻所在,只有火油没有柴油,所以很多商家要火油不要柴油。再则……再则是柴油机通化产的柴油机虽然优于洋货,但价格也和洋货相当。每匹马力要一百两到一百二十两,自造火油引擎只要六七十两,所以……”
“原来是这样。”杨锐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煤油在美孚数十年的经营下,已经深入中国每一个乡村,而柴油从来都是工业用、机器用,需求量少自然销售范围就窄。再则是柴油价格只有煤油的三分之一,使用成本便宜,那自然购买成本就要高。
“朱总办,求新厂还制造引擎?”杨锐之前对求新的印象只是他造了几艘还不错的船。却不知道这厂还能造引擎。
“回大人,本厂除了柴油机,什么引擎都造,船用的单火膛汽锅、双火膛汽锅、卧式汽锅、立式汽锅、火油引擎。这些都是造的。马力最大是五百马力的双火膛汽锅,配置于大新、朝阳、新泰各轮之上。”朱志尧道,他此时才觉得腿不打抖。
“那蒸汽机每马力要多少钱?”杨锐问道。他想让李子龙回去给自己列给表,对比每一种引擎的购买成本和使用成本。为政日久,他对这些市场数据倒是不知道了。
“回大人,蒸汽机马力大致在十五到三十两左右。”朱志尧答道。他很好奇杨锐为何问这个。
“哦。十五到三十两……柴油机是每匹一百到一百二十两……”杨锐回头看着李子龙道。“你记下来吧,回头把这些引擎做个不同成本的对比。”
杨锐交待完,前面却是一些求新造的榨油机,不过这些都是1905年左右设备了,之后整个东亚的榨油设备都被通化垄断了。正要远离求新展台时,一副特意放大的照片让杨锐停下了脚步,他问道:“原来安徽铁路公司的客货车是求新造的啊?”
“回大人,正是本厂所造。”朱志尧答道。其他农机赚的都是些小钱,铁路上用的客货车箱才是大头,比如头等客车车厢,一辆就要四五千两,便是最便宜三等车,也要两千两。一列火车造下来,要好几万两。
“嗯。求新不错!”杨锐终于点头赞许道,就清末这水平,能有这个一个能自造引擎,还能造火车车厢的私营工厂,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待会若是有空,可以去求新看看。”
“啊…”朱志尧再次惊呼,不过这次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吓的,这次是欢喜的。“那小人,不,鄙人马上去安排。”
‘小人’一词是政府公文里禁止用的,朱志尧一激动,习惯性的自称小人,不过张謇在一边拉了他一把,让他马上醒悟过来,而后鞠着躬,立马跑远了。
求新厂的展台一过,迎面来的则是轧花机,这是中国除缫丝机之外,仿制最多的洋机器,不过这东西并不难造,全是小户经营。这十几家制造厂为首的是东信机器厂,厂主叫傅采芹。看着虞洽卿极力介绍的模样,此人不出所料也是宁波人。
“这轧花机是神武前七年东信开始造的,不过最早造这机器,还是在甲午的时候。当时花两百块洋元,买一台日本八尺新车床,雇一个车工,再雇两个摇车床的小工,就可以造了。当时一辆轧花车要三十多洋元,自己造利润能有三四成,现在造的人越多,利润就少了。”傅采芹估计是见些过世面,说话虽不文雅但却简明。“现在一台轧花机只卖十四元,利润还没有两成。卖的好的时候只是在收花的那三个月,其他时候我们都是造些别的机器贴补开销。”
“那这轧花机都卖到哪?”杨锐问道。
“就是江南种花的这一带。”傅采芹答道。
“陕西那边开始大面积种美棉了,你们知道吗?”杨锐忽然说道。
“陕西…种美棉?”围在旁边的诸人吃惊道。现在全国都说要改良土棉,但清末试种下来只有张謇的通州美棉种的好,张之洞花了几年心血在湖北试种美棉,可就是不成功。
“是啊!你们真要是对自己的轧花机有信心,那可以去陕西看看。我记得山西工业园一时间好像没有人造这个东西。或者你们去电农部咨询,看看那边是什么回事。”杨锐道。
“谢大人提点。”十几个轧花机的厂主赶忙道谢。其实他们并不敢去陕西,毕竟各地都有各地的商帮,但如果能通过农部卖轧花机到那边,那就再好不过了。
“总理,这陕西真的种美棉了?”张謇闻言立马问道,他是办纱厂的,对于棉花,特别是美棉特别上心。
“当然,中国西北素来适合种棉花,不管是土棉还是美棉。农部今年是在陕西推行,明后几年估计还要再往西推,一直推到西域。今年年底龙门黄河大桥就要通车,届时火车可以直通西安。四先生明年就可以派人去陕西收花了。”杨锐笑道。
“今年就没花了?”今年美棉减产,张謇的大生纱厂收的花不多。
“今年的产量太少,而且今年的量还不够山西纱厂的量。”杨锐说道。“陕西素来穷困,知道那边花价不高的晋商早就在太原办纱厂了,四先生若要买到花,明年要早去。”
杨锐一番话说得张謇心中痒痒,江南可不比陕西,那怕大生竭力控制通州,收购价低了那些花农也会把花卖给外人。而对于纺纱厂而言,花价买进价格太高,那棉纱价格自然很高。棉纺说到底还是比拼农产品优势,唯有把纺纱染色成布,而后制成衣服,附加值才能上去。按照商业情报,日本棉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集中采购,而后将中国土棉与印度棉、美棉混纺,再加上政府补贴,这才以低成本驱赶美国货、英国货。按照内阁会议定的策略,要想赶绝洋纱洋布,最关键是要降低棉花成本,这除了选择人力成本低的西北作为种棉基地,还要低价提供化肥农药。和担心农药残留在食品身上不同,杨锐不担心六六六、DDT之类残留在棉花身上。
杨锐几句话就把张謇说的恍恍惚惚,杨锐没管他,只参观后面的织布机。早就做好准备的大隆机器厂总办严裕堂朗声道:“总理,这是本厂做的铁木织布机,木架是另配的,生铁件和熟铁件则是本厂自制。每台用生铁一百二十斤,熟铁七十斤,每台布机卖三十元,比日本布机便宜两成,这利润…也有两成左右。”
织布机一般是三种,铁机是英美货,大纺织厂用的多,每台要三百元,铁木织布机多是日本货,价格要三四十洋元,至于中国原有的旧式木机,价格虽只有十元,但买的人已经很少了。严裕堂的大隆机器厂本是修船的,原也想申请造船项目,但却被审核组踢出来了,沪上造小火轮的机器厂不少,大隆不占优势,后面他想来想去,感觉还是造织布机好,便又申请了织布机项目,这次审核被迅速通过了,只是贷款数目还是不大,因为审核组认为此人更像给商人而不是实业家。这个评级完全正确,后世大隆解放前迁徙到台湾,又成了台湾的裕隆汽车。
己卷第二十九章上当
碾米机、榨油机、轧花机、织布机,而后是秋瑾要看的手摇织袜机,这其实就是针织机,仿德国机器而成,圆筒的主要是织袜,横排的可以织手套和帽子。现在洋货入侵,中国原有的布袜被淘汰,洋袜极为流行,只是毛线全是进口,是以除了军队、警察以及特殊岗位外,其他政府工作人员在工作之时被禁穿洋袜。
“这袜机要卖多少钱?”还没有等杨锐发问,秋瑾就先开口了。
“回大人,自己产的定要比洋货便宜,每部手摇织袜机只要五十元。”邓顺锠机器厂的厂主邓亭义小心的回答道。织袜机还是小玩意,和轧花机相比量小,和织布机比又不重要,现在秋瑾发问,他是极为高兴的。
“要是买的多呢?”秋瑾追问。进口德式机要七十元以上,这里的只要五十。
“啊,买的多?”邓亭义不明白这女大人是要干什么。“回大人,每台机器利钱只有三成左右,若是买的多价钱可以下来一点……”
“咳……”杨锐在一边开始出声了,“这进口货卖多少钱?”
“回总理,进口德货要买七十多元。”邓亭义说道。
“如果性能和进口货差不多,那价格定个七八成很合适,太低厂家就没钱赚了,太高了大家大家则想着买进口货。”杨锐说道。“不过秋大人要订制,那价钱要再商量,毕竟数量多了,成本自然要下来,但切记不可不赚钱。”
杨锐一番话说的秋瑾不悦,但邓亭义几个做织袜机的却是眉开眼笑,他们最怕就是官府以势压人,弄得最后血本无归,现在杨锐意外的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说话,虽是不解但几人还是高兴的。杨锐说完又看向柠眉深思的秋瑾,问道:“你们买这些织袜机回去准备干什么?”
“我们原来是准备买些织袜机回去发给各地女届复兴会。”秋瑾还没有搭话。伊维峻就抢着说了,她年纪小,但胆子大,对杨锐并无敬畏之意。反而觉得总理极为亲切。
“那现在呢?”杨锐也知道这些女人们的意思,不就是扶贫吗,她们是专门扶持女贫民的。
“现在就不知道了。”伊维峻道:“这些钱得来不易,现在能筹到这么多钱,那下次就不知道能筹到多少钱了。若是这钱当变成母鸡。天天下蛋那就再好不过了。”
变成母鸡天天下蛋都被伊维峻说出来了,杨锐只是好笑。走过织袜机,进到缝纫机这边,他道:“其实要想把那些钱变初母鸡,也不难。办厂便是,可现在适合女子从业的也就只有缫丝、卷烟、棉纺几个,卷烟需要的资本很大,技术也强,特别是如果没有自己的种植收购基地,那是无法和美国烤烟竞争的。这些东西说到底都其实是在拼农业生产率,没有地利、资本、技术、政策,是很难做起来的。
女子同盟会有什么,不就是有天下劳动妇女吗。这些人绝对不懒,只是没读书,孩子不少,家务又重,这些人有很多事不能让她们去工厂上班,而那些可以去工厂的,没钱没学识。也是做苦力。这是她们的缺点,但这些人也有优点,一般人都是会学做女红,算不上心灵手巧。但绝对不笨。若是这么,那织袜机可以买一些,再买些毛线,织袜子也好、织围巾、手套、帽子都好。”
杨锐絮絮叨叨,话说的不是很明白,秋瑾闻言问道:“这不是和我们之前想做的一样吗?我们之前的打算也是想买些织袜机。然后发给……”
“我说的不是免费发,而是卖,或者是租。”杨锐打断道:“机器收押金或作保之后放在农户家里,放一天收一天的钱,若是品行好的人家,不需要什么压价作保,就这样把机器和毛线放过去,一天之后或三天之后,上交成品,一双袜子多少工钱,一顶帽子多少工钱,一双手套多少工钱,只要是检查合格,那就给钱。”
“那怎么卖掉这些织出来的东西?”秋瑾问道,杨锐的办法让她似乎感觉到了些新东西。
“卖当然是由女子复兴会去卖了。”杨锐忽然担心那些女人们是不是能管理好这种家庭式生产模式,强调道:“卖其实不是问题,怎么监控成品质量、物料损耗以及维护机器正常运作才是重点。这些如果做好了,你可以去找天通商行,甚至其他洋行也行。你们把毛线从澳大利亚进口过来,而后把这些东西交由女工在家做好,再卖到国内国外,如此这生意就活了。这东西不想棉纱一样是拼成本,而是拼花色,只要东西漂亮,多出几美分几便士,洋人是不会在乎的。”
杨锐像是在画饼,一下子就把后世的来料加工给拿了出来,并且还是温州打火机版——不需要什么大投资,完全是家庭作坊生产,农闲的时候,家庭妇女们闲着也是闲着,正常女工要一个月薪水要一二两,她们十分之一就够了。不过这种模式的缺点是无法紧急赶货、质量也难以控制等,但对于妇女增收还是很见效的。
他说的前景美好,但对这一行当稍微有了解的秋瑾却质疑道:“可国内又不穿洋装,洋袜也少穿,卖到国外,洋人关税是我们的好几倍,价钱能比洋人本地货便宜吗?”
秋瑾的问题确实是关键,不过杨锐人多口杂之下不好细说什么,只是指着缝纫机道:“这个问题等下再说。你看这个,这是缝纫机,要比织袜机好,它是做衣服的,一个人买衣服的钱可要比买袜子的钱多的多。”
听着总理说缝纫机好,锦昌机器厂厂主何耀堂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和声和气的道:“总理大人,鄙厂生产的缝纫机已经卖了三百多套给南京军用被服厂,用了之后大人们都说好。现在鄙厂正在扩大工厂规模,准备扩大…扩大产能。”
何耀堂参加过工部组织的管理培训,对于他这个恒丰纱厂出身的老轨(类似于今日之机械工程师)来说,那些东西他可是背下来的。见秋瑾很疑惑的模样,他又缝纫机的广告拿出说:“大人,美国人做过试验,说是一个手艺熟练的裁缝缝制一件衬衫需要十四个小时零二十五分钟。而用缝纫机,只要一小时十六分钟。这是做衣服,缝鞋子用缝纫机十个小时能做九百双,而手工最多不过八十双。这缝纫机。每分钟能缝三百七十四针,而手工一般只有七针,要是买了我们这缝纫机……”
何耀堂满口安徽话,这些数据对比出来,杨锐这些没听过的人初闻倒是吃了一惊。不过虞洽卿却在一边笑道:“老何,你又把美国胜家的广告偷过来了。”
“哈哈哈……”熟悉内情的人都是大笑,这些数据原是美国胜家做广告用的,难怪例子是美国的。杨锐闻言也笑了起来,以他后世在医疗设备公司的经验,国产仿制设备做广告定是会提到被仿的那些洋品牌,但他对此并无成见,后世仿制洋机器国家都是奖励,现在能仿制出来那是本事。他笑过之后和蔼道:“你叫何……”
“回大人,小……鄙人何耀堂。安徽安庆人氏……”何耀堂见杨锐询问,背脊上顿时发麻,展览会从开头到现在,杨锐还没有主动问他别人姓名。
“何老爷,不,应该叫何老板才对。你这缝纫机和胜家的有没有什么不同……我说的是专利,不会到时候政府开始执行专利法,胜家缝纫机就找你麻烦吧?”因为问题尖锐,杨锐说话的神色愈发和蔼。
“回大人,这缝纫机是仿制洋人的。可不是仿制一家,也不是完全照着他们的抄,总是有些改进的。真要是拿出一个胜家缝纫机对比,包准他们找不到毛病。”何耀堂从培训课上知道专利问题。所以这问题回答的斩钉截铁。
“好!”杨锐点头,他就担心这些人抄的太全了。到时候美国人一追查,大理寺就不知道怎么判了。
他对此放心时候,围着的有些机器厂厂主却不放心。满清的时候是有专利的,但里面是些品牌字号,并无技术专利。而新朝以前是颁布过专利法草案的,只是具体的法律一直没出来。这些办机器厂的都是仿制别人机器,一旦朝廷开始施行专利法,那他们的生意可是要大受影响。带着这些不安,造轧花机的傅采芹道:“总理,这……朝廷真的要施行专利法?”
他一问,其他人也都如此问道,“是啊!总理大人,这专利法真的要施行吗?咱们的机器都是仿制洋人的,这可是……可是断了我们的生路啊。”
见诸人都关心这个问题,杨锐笑道:“那你们自己说说,当你们千辛万苦试造出来一个机器,多久功夫会被别人仿造?”
杨锐的问题只让这些人语塞,刚才何耀堂夸耀缝纫机的时候,那些造轧花机的厂主就想着在淡季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也该造造缝纫机,一旦实行专利法,那要像以前那么仿造那可就大费周章了。
杨锐见诸人不说话,自己却开始长篇大论了,“仿制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现在市面上的德国机器、美国机器,从前都是仿制英国人、法国人的。日本机器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以前也是仿制欧美的机器,然后卖给我们的。这也就是说,对于后进国家来说,仿制是必由之路。
但这并不是说我们要一辈子仿制,真要是这样,那就一辈子没出息。第一个人仿造缫丝机之后,卖一百两,后面再出来几个跟样仿制的,卖七十两,最后再来了一大帮仿制的,卖五十两。于是越造越烂,到最后不挣钱,不挣钱就没法改进,没法造新机器,到最后洋机器一来,对比一下,两者差了十万八千里,结果是没人买国货,全都买洋货,这个行业彻底断了生路。
在政府看来,任何行业有想法敢实践的人都要得到保护,可怎么保护?就用专利保护。一个人造出来,然后一窝蜂的跟着上,价格越做越低,东西越做越差,这样的工业不会有什么前途,因为没有创造力。现在政府用国家的税收扶持工业,扶来扶去到最后得到的是只会跟样、不会创造工业。那这钱算是白花了。若真是这样,请洋人来国内办厂,又有何不可?他们来办厂也要请工人,也要交税。
专利法说到底一是要逼着你们想法。省得大家一窝蜂全做一个东西,把行业做烂;也保护那些会动脑子的人,不至于今年能赚钱的东西,明年就不赚钱,后年就开始亏本。这法一颁布。真正吃亏的就只有一种人,那就是不肯动脑子的人。诸位如果是这样的人,那就没办法了,国家并不打算扶持这种人。”
杨锐很快就把话给掐断了,他讨厌讲话,但很多时候不得不讲。不过他这番话却让在场的诸人开始沉思,这里面有不少人吃过没专利的亏,也得过没专利的好处,站在国际竞争上来说,颁布专利是不好。因为以后洋机器仿制更难,最少要绕开专利,可站在国内的角度,专利可以保护自己不被他厂跟样,同行是冤家,以他们自身的经历来说,还是国内同行的威胁更大。
各种农机、轧花机、织袜机、织布机、印刷机、缝纫机,这些就是自然生长的大中华国工业现状,虽然经过扶持,但技术和规模还是上不来。展览会上所看到的东西并没是什么让杨锐满意,惟有一件事情让他有启发,那就是这些工厂的厂主大多是大工厂、轮船的老轨出身。也许大学生创业、或者国企内部的技术骨干创业是要加强扶持的,那些人的起点比这些人高得多。他们办出来的工厂怕是要比这些人好不少吧。
杨锐正在否定第一批工业扶持项目的时候,秋瑾则在想杨锐刚才说的做好衣服卖到外国的事情,她是出过国的,在英国几年留学生活让她明白洋人的生活水平有多高,一套正式体面的礼服,很多时候都超过五十英镑。就是平常穿的衣服,许多外套也要好几镑,真要是能把中国做的衣服卖到国外,那就再好不过了,但这可行吗?
“竟成,”去求新造船厂的马车里,杨锐点烟的时候,秋瑾借机喊道,“刚才你说的那事情……”
“哦,做衣服的那件事情对吧。”杨锐这才想起来秋瑾还等着自己给出主意呢。“璇卿,知道天字号在美国有个丝绸连锁店吗?”
“嗯。”秋瑾点头,她知道那是皇家的产业,已经开遍欧美,里面的服务员大多是皇宫里清出去的宫女,这些宫女五年之后就可以回家嫁人,不过听说很多外国人向这些宫女求婚,不知道是真是假。
“按照市场数据,美国每年的成衣市场份额有十五亿美元,欧洲更不在其下。市场这么大,虽然做的人很多,但总是会有空隙的,特别是欧美人工工资远高于我们的,美国人一天的薪水就是两美元,合我们新元四块,这些钱,相当于普通女工一个月的工资。一比三十,差距何其大?布料是一样的,我们的人工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那价差就出来了。这是优势,但比较麻烦的是,衣服只要款式好,人家愿意多掏几个钱,所以光凭人工便宜是不够的,还要懂设计。
最后还有个更麻烦的,那是不要出外交事故,比如日本也是穿洋装的,中日一旦开战,那贸易就会断绝,做的衣服就卖不动;或者不开战,只要日本国内那些制衣厂厂主说服了日本政府,关税一下子翻个几倍,那衣服也卖不动。哦,对了,忘记说了,汇率也很重要,银价起起伏伏,只要结汇上出了些问题,那就是卖出去衣服,到头来也是要亏本。”
杨锐把问题都一一列了出来,让秋瑾听的只点头,她也是想了这些的,但却没有想这么细。
“问题这么多,是不是这行当就不能做了呢?不是。很多东西我们都可以避归的,欧美列强我们在外交上无法获得优势,但南美那些小国,我们的军舰还是能有威慑力的,前年海圻号不是到墨西哥去护侨了吗?墨西哥马上就赔礼道歉了。还有什么哥伦比亚、智利、阿根廷、秘鲁,他们需要衣服,我们又吃得住他们的政府,这些国家是可以去卖衣服的。总之,世界那么大,总是会有空隙的。
至于银价,这是个问题,户部也在想办法解决,估计十年左右,这个问题就会有所好转。还有设计,洋人的衣服都参照欧洲,他们既然能如此,那我们也可以派人去欧洲,像仿造机器一般,我们也可以仿造那些衣服,打板制版之后开始下料、缝纫,这并不难,只要你有专门的人才,有懂管理的、有懂技术的、有懂外贸的、有懂市场的,只要有这些人,不要几年,你这二十万就要翻倍。”
“可我就是没人啊。”杨锐说的头头是道,可秋瑾却越听越没底,欧洲设计、中国生产、美洲销售,这样一个全球性的协作让她如闻天书。
“没人可以请啊!”杨锐道:“知道吗,我们的大豆就是这么卖出去的。种植在中国,榨油制造在菲律宾,销售在欧洲、美国。成衣虽然麻烦点,但也不会比大豆复杂吧?你可以带着一些钱,去同济大学堂的经管学院,他们办了一个什么市场调查公司,你先请他们给你做一个市场调查,这个全球性的调查,估计要两三万块吧。他们如果说可以做,那你就再花个两三万让他们给你做个具体方案,最后拿着方案就去挖人,这也要花个两三万吧……”
一个两三万出去,之后又是一个两三万,最后还要两三万,秋瑾听的心惊肉跳,她就只有二十万还差几百块。去一下同济大学堂,那钱就少了近一半,这让她怎么安心。
看着他的模样,杨锐笑道:“我说的是正常价格,你说是我让你去的,估计要打个七折还是六折。这钱是一定要出的,出这些小钱才不会浪费大钱。”
“真有用?”秋瑾半信半疑,但又知道杨锐没必要骗人。
“绝对有用!”杨锐点头,“天字号的那些公司都在那里做市场咨询。你要去最好早些去,他们的习惯是每个行业只接受一家客户,这样才能让每一家客户放心。”
天字号一说,秋瑾的疑虑顿时去了大半,在杨锐进入求新造船厂的时候,她带着自己的跟班去了同济大学堂。杨锐见她远去只是笑,不过待他次日他见到陆梦熊的时候,脸色却是吓人。“你小子!下面的家伙很大吗?娶几十个妾,全天下都闹疯了,还有脸来见我!”
“先生……”陆梦熊胖脸上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就是衰人。大举义的时候他在黑龙江,没有打仗,喝几场酒就把黑吉两省给拿下了,俄国人满意、官儿士绅满意、当地百姓也满意。去年论功授勋,本来是要授予他中将军衔的,不想在北京喝酒误事,中将变成了少将。
“还先生……”杨锐气骂道。“现在全天下都说有什么师傅,就有什么徒弟,名声都被你毁了!今日你就好好说说,秋瑾那家伙是怎么蛊惑你的。”
“啊……”陆梦熊开始犯傻,“先生,那些女子……身世可怜…境况也可怜……她们好几个在面前哭,我……我最见不得女人哭的,她们一哭,没完没了的哭,我就…我就心软了。”
“妈拉个巴子的!不是你被她们骗上了床,然后闹一闹就答应了吧?”杨锐看着他犯傻恨铁不成钢,陆梦熊天资不错,运气也好,可就老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啊……”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陆梦熊大汗淋漓的同时脸也红了。他确实是中了女子复兴会的美人计,某个身世凄苦的女子和他欢好之后一哭诉,他就开始心软,而秋瑾下面的母老虎再一解释,说什么只要没去民政局登记就不算结婚,更不会违纪,他要做的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然后他就上当了……
己卷第三十章问题
杨锐在屋子里关门痛骂陈梦熊的时候,秘书李子龙却报告说夫人到了,这顿痛骂才得以结束。其实陆梦熊之事就军法来说不好惩处,他根本就没有娶妾,只是傻不拉几跑龙套客串了一回新郎;而军官去青楼过夜,这从军法来说并无不妥,在通化的时候,后勤部门就专门组织过女子团体从事皮肉生意,慰籍官兵的同时,以求更好的防谍防间。开国之后虽有卫道士批评此种举措,但军队并无要调整的意思。
脸色清清白白的陆梦熊听闻师母到了,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之前总监已经照例和他谈话,但那只是给过场,他担心的是杨锐会由此大怒。以他对杨锐的了解中,先生大怒的最高等级就是对人不理不睬,要是会放声大骂还是有希望的,现在骂了小半个钟头,加上师母来了,他断定自己这一个劫数可算是过去了。
程莐这次来沪上并不是刻意安排的,她只是要回檀香山看父亲,与她同来的还有孩子以及寒仙凤,可以说这一家都在沪上又聚齐了。程莐寒仙凤几个见客厅里陆梦熊拘谨的站在,再一看里面的气氛,顿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白丈夫习惯的她们立即避让了,唯有孩子许久没见父亲,冲过来就赖着不肯走。
看到妻子儿子的杨锐神色没有刚才那么吓人,抱着儿子的同时,他问道:“到底是哪个女人把你给忽悠了?你看女人眼界不是很高吗?”
“噢…”陆梦熊傻愣愣的噢了一声,感觉小孩子应该不懂风月之事,于是说道:“是一个,一个叫李苹香的女子……不过,她…她早年和叔同……”
陆梦熊一说李萍香杨锐心中就是一跳,此女可是沪上名妓,李叔同和她好过,章士钊为其做过传,想不到陆梦熊也和她有一腿。心里把此女在情报局的档案转了几圈后,杨锐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你要娶她吗?”
“阿,没有的事情!先生。”陆梦熊急忙道:“学生只是想帮她赎身出青楼,而后愿她找个好人家从良,并无想着要和她……先生。这事情是学生糊涂,下回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下回?”杨锐声音高了起来,只是儿子正巴在他的脖子上,想威严也威严不起来。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陆梦熊连忙道。他的样子让小孩子呵呵直笑。
“我问你,陆战队那边到底是什么回事?你是不想带这支队伍还是什么的?”杨锐把儿子从脖子上拉下来。抱在怀里之后开始说正事。陆梦熊确实是突击台湾的合适人选,但他又怕这小子掉链子,这可是国战,马虎不得。
“先生,这海军陆战队是好,可我们没海军啊!学生其实就想打仗,在东北挺好的,那边不光要和日本人打,和俄国人打也要不了几年。可在这海军陆战队……”陆梦熊扭扭捏捏的,最终还是把真实所想说了出来。大举义的时候。黑吉两省并无战事,这让他很难受,他不想到这什么海军陆战队,又是冷衙门。
“就这个原因?”杨锐问道。
“是,先生,就这个原因。”陆梦熊道。不过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寒仙凤过来了,她端着一个盘子的莱阳梨放在茶几子上:“你们说了半天话,口也干了,先吃个梨吧。”说罢又要把孩子抱过去。“你啊,真不乖,全身臭死了,还不去洗澡。”
莱阳梨杨锐没吃过。他只知道后世的水晶梨和香梨,被寒仙凤打岔他也没生气,只把儿子抱给寒仙凤之后,他还问到:“船上他没出问题吧?”
虽然是第一个儿子,但杨锐早就知道该怎么教育,他三岁起开始插手儿子的教育。虽然他并不干涉教育方法和内容。但极力干涉教育时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务必养成好的习惯。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刮风下雨、过年过节,儿子都要在固定的时间完成固定的事。可女人不像杨锐那般明白培养好习惯的重要性,所以他要随时监督,比如这次坐船。
“没什么事,晕船的时候他也背了两个小时书。”寒仙凤责怪的看来丈夫一眼,她觉得男人就是从军久了,才变的如此机械刻板的。
“还差半小时!”杨锐眼睛瞪向她,“今天翻倍,补一小时回去。”
知道有外人在,寒仙凤轻轻点头就抱着孩子出去了。杨锐假装无事一般又接起刚才的话题,“你怎么确定海军陆战队就没仗打?海军国家必定是要办的,海军陆战队就是海军的刀尖,你刀尖不想做,还想做刀把子?”
陆梦熊摇头,“不是,先生。可现在的海军能打仗吗?”
“谁说海军不能打仗?你不懂海军还扯什么海军不能打仗?”杨锐反问。“满清留下的海军已经落伍了,他们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镇远定远的时代,我们只能是让陆军去到海上干海军的活,花个十年二十年,把海军真正的建起来。指挥陆战队可比指挥当纯的陆军难多了,很多时候可是海军把你们扔到一个毫无外援甚至毫无人烟的地方,然后就没踪没影,在岛上全靠你们自力更生,很多时候补给也有限,用水吃饭弹药这些都要数着来……”
杨锐对陆战队的描述顿时让陆梦熊想到了辽西游记队,这甚至比辽西游击队还惨,他在杨锐的描述中忽然立正:“先生,学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是担心没仗可打!”
“没仗可打?”杨锐反问道:“现在总参可是算着时间来的,只想着战事晚一天那我们就能多准备一天。你真以为把你从东北调过来就是让你来沪上逍遥自在的吗?我告诉你,总参是选了几十个人才说要你来带这支队伍,你倒好,嫌弃没仗可打,跑到沪上娶小妾来了。你现在要还是这么想,那马上写申请吧,我让总参马上调你回东北。”
杨锐如此说让陆梦熊心中震惊,他忙道:“学生愿意到海军陆战队!学生愿意。”
“真愿意还是假愿意啊?”杨锐笑着问。
“是真愿意!”陆梦熊道。“学生现在就马上回部队!”
“回部队是好的。可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你。”杨锐道:“明天总监会下一份处罚通报,解除你的少将军衔,降职为上校军衔……然后。滚到福建去,不好好训练,你就别想回来!”
“啊!”陆梦熊脸色又开始青青白白,他以为惩罚算是逃过的。不想最后还来一个这么重的,不过听闻调职地点是福建,他脸色立即潮红了起来,他终于明白陆战队是干什么的了。“是!先生!”
“大声点!”杨锐看着他会过意来,心中赞许。
“是!先生!”陆梦熊再次大声道。
“好!你去吧。”杨锐终于满意。“出去之后别那么高兴,哭丧着脸知道吗。”
“明白了,先生!”陆梦熊听闻杨锐如此交待,心中的石头完全落了地。敬礼之后就灰溜溜的跑出去了。
把陆梦熊打发了,下午的时候他被摘去少将军衔发配蛮荒之地的事情顿时传遍了全上海,报纸上都认为此次处理不公,称陆将军并无违法违纪,只是其心中有大爱,故帮着一些风月女子逃脱牢笼而已。女子复兴会那边就闹的更凶,下午杨锐去租界赴会之前秋瑾又来求见。只是杨锐没理,弄得她很是不满的气氛而去。而为了摆脱沪上这些说情的,杨锐次日一早就坐上飞艇直奔严州,把女子复兴会的母老虎们都扔在了沪上。
严州是革命根据地,其为新中华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杨锐来此并无不妥之处,在祭拜为光复国家而在历次反围剿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之后,杨锐又看望了一些烈士家属,嘘寒问暖一番演戏之后在晚上就到了千岛湖航空基地,当天晚上就召见了空军负责人潘世忠少将。以及早已在此等候的潜艇部队指挥官田士捷上校。
潘世忠少将是复兴军飞艇部队第一艘飞艇的艇长,后任飞艇部队指挥官,大举义的时候为配合北京的城内部队冒险降落于北京外城,念起功绩。特升为少将军衔。而田士捷上校,烟台海军学校毕业后,就在当初已投降复兴会的前校友温树德的介绍下,加入复兴会,在对外宣传中他是以三艘潜艇击沉日本第三舰队主力舰只的英雄,而实际当中他是以护送水压机顺利抵宁的潜艇指挥官。他军衔提升是因为护送而不全是因为击沉。
两个年龄相仿的高级将校出现在杨锐面前,即便是深夜疲倦他也能感觉到年轻人的勃勃锐气。两人敬礼之后,田士捷上校就道:“总理,潜艇部队将士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命令一至便可全歼日本海军,保卫中华海疆!”
潜艇部队第六组的战绩轰动全世界,看着立功如此简单,潜艇部队所有官兵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玩命训练的同时只想着早日开战。一百多艘潜艇,一艇击沉一艘军舰就能把日本海军给全灭了。潜艇立功之后有如此气魄,这让一边站着的潘世忠有些尴尬,以他所知,总参对空军的投资是极大的,现在千岛湖就有一千多名航空学员,这些人真要是成军,那空军势必会有一两千架飞机,这么大规模的航空部队,怕是全世界都加起来都无法力敌。
“总理,空军也做好了准备,誓死保卫我中华天空!”潘世忠少将也跟着田士捷上校说道,不过他的底气没有田士捷上校足。
潜艇杨锐没说什么,毕竟鼓捣潜艇已经有七八年了,但空军这边飞行员依然在紧张培训,真要出动,也只有前面几批学员。他看着潘世忠少将问道:“那空军现在有多少合格飞行员?”
潘世忠少将闻言一怔,他忽然想起总理最讨厌的就是无依据的表决心,气势顿时弱了下来,道:“前面两期六百余人可以一战。”
“那其他的呢?”杨锐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合格?”
“还要一年!”潘世忠少将实话实说,他说的是鱼雷机飞行员,这些人必须经过海试海测,也就是在风浪中打靶才能算合格。
“一年不算长。”杨锐招呼两人坐下,而后缓缓道:“空军毕竟是年轻的军种,各国都毫无经验可参照,而我们对空军的战术要求又高,慢一点可以理解。飞行员都是宝贝,你这边切记不可拔苗助长。今日让你们两个来。其实就是要全面了解潜艇以及空军部队情况的,现在中日还在谈判,象山港我是不好去的。还是潜艇这边先说吧,现在你们潜艇情况如何了……不要顾虑。你们两个军种以后是要协作的,不管是海上还是岸边,都要密切配合。护送水压机回来的时候,不就是靠水上飞机侦察才走到东海吗。”
“总理,潜艇部队能击沉四艘日舰。官兵们都信心大增,希望能早日开战,彻底消灭日本海军!”田士捷上校说道,信心似乎有些过头了,“德国那边第三批潜艇已经启程回国了,预计到明年三四月间,部队所有船只就可到齐,而象山、葫芦岛的工程也将在今年顺利竣工,可以说我部枕戈待旦,期望能早上战场……”
“潜艇部队有信心是好事。但千万不可骄傲自大,特别不能只求击沉敌舰,不计伤亡代价。”杨锐在听完田士捷上校的介绍,又不放心的告诫起来。“而且在德国时候,很多战术不好训练,特别是和水上飞机的配合是以后潜艇作战的重点,现在潜艇已经回家了,那你们可就要加紧磨合,没有飞机,那以潜艇低矮的干舷。是难以侦察整个海域情况的,到时候你们要打日本舰队,也就只能瞎猫碰死耗子。还有日本的水文资料、海域情况,这些情报局已经调查了一些。但你们毕竟没去过,你不去又怎么能知道日本沿海的情况?”
水上飞机、飞艇与潜艇的配合作战,现在潜艇部队也在演练,只是怕被各国发现,躲的极深而已,现在听闻总理说要让潜艇去日本沿海。田士捷上校道:“总理,我们之前已经打过电报给总参,可是赴日训练他们没同意。”
“那是前几个月,前几个月我们担心日本马上开战,所以不好对其过多刺激,现在局势已经平稳下来了,现在你打报告总参是会批准的。”杨锐道。
“明白了,总理。”田士捷上校欣喜答道。
“你们不是去开战的,你们去也只能晚上在海面上露脸,白天只能沉在海底四处转悠。”杨锐叮嘱道,“而且去的艇组必须干练,千万不要出事故,一旦出了事故……”
田士捷上校被杨锐说的心寒,按照保密原则,潜艇是绝不能落入日本手里,一旦潜艇在日本附近海域出现情况,那大家就只能永沉海底。“我们一定小心。”他答道。
“德国人情况如何?他们不是也要装备五十艘潜艇吗?对我们造的那些潜艇会不会有影响?”杨锐道。
“总理,我们的潜艇若不是人员培训跟不上,怕德国船厂早就造完了,所以在造艇时间上德国人扩大潜艇部队对我们并无影响。”田士捷道:“只是五十艘潜艇需要一千六百多名士兵,德国原先的潜艇部队教不过来,所以他们有不少人进了我们的潜艇学校,现在那边的学校人满为患,换了教室才好一些。除了教室,训练艇也是不够,第三批潜艇中,就有十艘留在德国,用于德国潜艇部队的训练。德国人似乎是想一年功夫就把这一千多人训练好,并还有一种想训练更多潜艇艇员的趋势。”
在中华海军给各国东海海战的资料中,给德国的是最全的,其目的就是要使德国注重潜艇作战。东海海战的战绩最终让提尔皮兹或者德皇有所触动,要不然德国也不会购买五十艘潜艇以装备海军。杨锐乐于看到德国人重视潜艇,乐于帮助其扩大潜艇部队,他满心希望德国潜艇部队比历史更强,从而大大的延长一战,甚至,最好的结果是美国即便参战,其士兵也无法顺利度过大西洋抵达法国,到时同盟国和协约之间打个五六年,最终以谈和告终。如此的话,那并不完全统一的世界将充分给中国左右逢源、浑水摸鱼的可能。杨锐的想象是美好的,可狼群是不是能阻止美国参战,以及美德之间中国该怎么选择,这些问题他还没有想过,反正他明白加强德国潜艇,使其多击沉英国货船,对中国是大利的!
“他们终于是转过了这个弯。”杨锐感叹道。他见眼前的田士捷有些莫名,又不敢再说下来,生怕露了天机,所以只问道:“听说英国海军发明一种‘Z’字防潜航行办法,这影响潜艇作战效果吗?”
“报告总理,‘Z’字形航行对单艘、两艘、三艘潜艇也许有效,因为潜艇数量少,其射击角度就少,但是对狼群效果不大。”田士捷上校对世界各国海军怎么对付潜艇还是时有关注的,“但对狼群效果不大,不管水面军舰怎么改变航行,只要它们经过狼群设伏区,总有数艘潜艇是会有射击角度的,只要一艘敌舰中了鱼雷,那么其他敌舰就会做鸟雀散,这种情况将对潜艇射击大大有利。还有英国海军推崇的那种水下听音器对潜艇也是无效的,潜艇毕竟不是冰山,它个子没那么大,反射不了多少回声,而且军舰本身的噪音就很大,那些水下听音员很多时候难以听清耳机里是不是有回音。”
“那就现在洋人例举的那些办法中,到底什么是有效的?”声纳技术在自己和德国人手里,深水炸弹也没发明,杨锐很好奇英法等国将会怎么对付潜艇。
“总理,就目前洋人想到的那些办法,都对潜艇无效。”田士捷上校道:“真正能躲避潜艇攻击的还是速度。现在鱼雷最快的速度是三十五节,只要敌舰的速度超过二十二节,那潜艇就难以攻击它们,这么快的速度鱼雷根本就追不上。但现在鱼雷的电池正在改进,速度也在增加,一旦鱼雷的速度和航程提升,那二十二节的航速也还是不够的。”
日本海军老舰不少,驱逐舰之外,航速超过二十二节的军舰也就只有新造的金刚号有二十六节,其他老舰航速都在二十节以下,即便是在二十二节以上的军舰,其平常的巡航速度也不可能超过二十节,长时间处于最高速度,动力系统势必要瘫痪。
杨锐想着日本那些军舰,又想到如果是暴雨之时,金刚号以二十二节的速度开进中国沿海,飞机和潜艇此时对其是没有办法的。要对付日本海军来这一招,那就要对一些重点城市做重点防御才行,特别是要合理布置水雷,让日本军舰无法到达合适的炮击距离才行。
“好吧!潜艇部队的情况,将士的开战决心我都知道了。”杨锐说道,“我们和日本人一定是要打一战的,但具体什么时候开战,那要看中外形势,也要看各方准备的如何,再由就是……”杨锐说到此看向潘世忠,“空军也极为重要,他们不光可以帮你们侦察,也一样能击沉敌舰,保卫海疆。你先回去吧,带我向潜艇部队的官兵致意,告诉他们:时刻警惕,保卫祖国!”
“是!瑾尊总理训示!”田士捷上校闻言利索的站起身来敬礼,他要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回部队待命开战了。
田士捷走后,书房里只剩下杨锐和潘世忠两人,杨锐看着有些局促的空军少将问道:“怎么,鱼雷轰炸机有问题吗?”
己卷第三十一章放心
“总理,鱼雷轰炸机没有问题,就是…就是空投鱼雷存在不少问题,要想使鱼雷发挥作用,空投的时候……”潘世忠少将坦言道,随着海训的全面开始,空投鱼雷暴露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这些东西让煎熬着他,让日日夜夜都睡好着觉,现在不到二十五岁的他,两鬓已经都白头了。
“空投鱼雷的事情放一边吧,实验室已经在着手解决了。”杨锐打断道。烟雾缭绕间他对此也无奈,飞机发动机研制成功之后,因为机体有高硬度铝合金,机型则在电影珍珠港里临摹,可以说飞机研发是很顺利的。可空投鱼雷却不是如此,以前在湖水里风平浪静,三十多米的高度投下鱼雷并无问题,但到海里就不一样了。实测中,空投鱼雷的高度不能超过二十米,最佳为十米到十五米,而且投放是还要注意各种小细节,一旦不注意,那鱼雷将无法命中目标,甚至有些鱼雷入水之后还会逆行,反正是什么千奇百怪的毛病都有。
“总理,下官请求把军衔降一级……”潘世忠少将余光扫视过自己蓝色肩章上的那颗星,觉得它是那么的刺眼。“国家每年投入巨资于空军,但空军却……”
若不是潘世忠是复兴军出身,并且几经考验,他如此作态杨锐可要赶他出去了。把烟掐灭之后,杨锐道:“空军怎么了?现在空军还未成军,自然是毫无战果。你是看到潜艇部队没有人挂将军衔,却又战果,而空军这边有将军却无战果,惭愧了?还是空投鱼雷老出问题,你就自责了?
潜艇部队八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八年来花的钱可不比空军少。特别是当时还在革命,为了筹钱,坑蒙拐骗偷,呵呵……当时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可空军现在才几年啊?最多四年了不起。而且这东西飞在天上,毫无借鉴之所。潜艇当时是借助德国人的底子开始的,中德两国合作研发,空军呢?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单干。当时也想和德国联合研制的,可他们知道的还没我们多……”
潘世忠的自责不由让杨锐做了一回政委,这飞机技术确实是极为复杂的,总参那边对此也多有失算。而总后对飞机机型、航空武器性能,也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全面测试。总是一个问题解决了。另外一个问题就出现了,比如鱼雷,刚刚解决入海易炸的问题,现在又出现鱼雷跳水问题,弄的技术部门和空军是焦头烂额……畅谈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杨锐就开始全面参观航空基地和飞机制造厂。
在新安江电站建设之前,千岛湖是没有的,或者说,杨锐所知的千岛湖其实是新安江水库。可即便如此。航空基地还是选在这里,最少这里曾经是根据地,防谍防间工作要怎么做当地百姓们都很清楚。以前还没有坐天下百姓支持复兴军,现在坐了天下百姓更支持复兴军——在开国之后各根据地论功行赏,严州功劳最大免了十年赋税,教育系统也对严州特殊对待,初小在这里是完全普及的,而根据地的烈属、现役的军官、将军,那就更多不甚数了。
为了能满足空军需要,在总后的组织下。此地快速兴建了一座小水库,所发之电用于淳安飞机组装厂,而水库库区则用于鱼雷机训练。杨锐和徐华封就在空军将校、飞机厂管理人员的簇拥下来到了位于威平镇附近的飞机组装厂。平整的厂区、高大从厂房、密集的电线,这一切出现在深山之中很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徐华封对此地极为熟悉。不待厂长孙梅堂介绍,就向杨锐道:“这就是淳安飞机飞机组装厂了。厂区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建筑面积一万五千平方米,现有四千余名工人,年组装产飞机可达九百架次。当初我们建的时候,幸好有一个通化柴油机厂可做参照和支援。要不然贸然建那么大的工厂,怕是难以在两年内建好!”
飞机厂本落户在山西,但那边不能保密,更无水域,所以组装厂就建在这,那边只是基础材料和发动机厂。杨锐对飞机组装厂的规模并不惊讶,后世工业园他是熟悉的,他只是关心现在为了保密把飞机组装厂建在这里,那以后怎么办?要知道飞机生产基地可是在山西的。
“现在这边都有些什么单位?”杨锐问向此厂的负责人孙梅堂,此人是沪上管理培训班的第一期出洋历练的学员,他读管理培训班本是为了子承父业,接手父亲办的美华利钟表行,奈何徐华封亲自上门说项,其父听闻朝廷要儿子去管飞机厂,立马将他赶了出来,说是不把朝廷的飞机厂管好、不把飞机造好,那就别进家门,由此,后世的钟表大王变身为飞机大王。
“回总理,这边除了组装厂之外,还有飞机设计局、航空武器设计局。另外为了就地取材,还有一个木工厂,生产一些木料。”孙梅堂曾经与杨锐一起去过美国纽约,与其讲话并不慌张。
“哦,国产的木头好用吗?”杨锐问道。
“能用!国外飞机制造一般用白银枞、胡桃木,但国产之杉木、白梨木、樟木、白麻栗木完全可以用于飞机制造。杉木质地坚韧与国外白银枞想等,可用于造机身、机翼、机桴;白麻栗木木质柔韧易于弯曲,可造机体上等弯曲部分;樟木、白梨木木纹细质坚,可用作骨架、框架的加强角。还有我国所特产之桐油、生漆,对造机实大有好处。”孙梅堂以前专精于钟表,现在则专精于飞机制造,对于飞机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但料想等飞机发动机功率增加之后,飞机上用的铝材等金属将会越来愈多,不然以木质机的强度,无法飞的更快。”
杨锐对孙梅堂判断很是赞许,两人边谈话边步入厂区。和天字号的管理一样,此地的工人也是身着工作服、戴工作帽,他们虽然对一大帮将校进入厂区有些好奇,但并不围观,只是稍微注目之后便走开了。
组装厂并不是砖石结构,而是钢架棚。这也是能在短时间兴建的原因,为了隔热,屋顶的里层除了用了石棉瓦之外,外层屋顶上还装了水喷循环系统。是以厂房的四周都有水沟环绕,便以落下的水再通过抽水机抽上屋顶。此时已经是深秋,气候宜人屋顶并未喷水,诸人进入车间反而还有一阵暖意。明亮的防爆灯下,高大的厂房使得车间略显空旷。车间的中心是一条平整光洁的道路,两边则是组装的工区,入眼便见十数架飞机正在安装机翼。
和通化柴油机厂一样,飞机总装车间也没有使用福特式的流水线作业,而是施行细胞式生产。各种小车将所需部件送至装配工区,每个小组在各种辅助工具之下完成对飞机最终组装。和用传送带速度赶人不同,这里是每一个小组进行作业比拼,最优的组员配置、最优的组装工序、乃至最适当的实习生培训办法,都在这些小组的竞争过程产生。
杨锐喜欢这种生产模式,因为生产整个成品而不是枯燥的负责某一单调工序。将让工人更有积极性,他们不会一辈子只生产一个螺丝,而是所有人都希望成为装配小组组长,生产的效率问题,品质的改善问题,都将在他们的成长中被挖掘出来。和福特流水线模式相比,这里是无数个处于竞争中的小飞机制厂,而福特则是一整个枯燥、呆板、毫无改进、只会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
“现在是组装最新式的俯冲轰炸机……”孙梅堂的话让杨锐吓了一跳。俯冲轰炸机,这不是纳粹的斯图卡才有的吗。
看到总理有些差异,旁边的飞机厂总工厉汝燕解释道:“总理。我们在实验室给的资料里发现飞机可以俯冲轰炸,虽然机型不同,但现在我们在飞机上使用的是铝合金材料,强度和木质飞机不可同日而语。年初我们制造出一架样机试验之后,轰炸效果极佳,于是空军就准备订造一批俯冲轰炸机。和水平轰炸不同,俯冲轰炸将有更高的命中率,只是局限于机体强度和发动机马力,现在飞机携带的炸弹还小。重量一般在六十公斤,威力还很有限。”
想不到飞机设计局还研究出这个东西。厉汝燕说实验室给的资料的时候,杨锐猜测一定是那部电影里的俯冲轰炸机被他们看见了,然后试验之后开始设计制造。他顿时心中喜悦,道:“很好!以后发动机进一步改进,那挂的炸弹将会更大。这很好啊。鱼雷轰炸机负责水平,俯冲轰炸机负责垂直。呵呵……”
杨锐最后一句‘小日本有苦日子过了’没有说出来,但在场诸人因为他的赞扬却神采飞扬,鱼雷轰炸机那边可是问题不少,现在多了一个新机型,并且得到总理大人的肯定,和让大家又增强了不少信心。其实说到底,还是中国航空工业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却又拔苗助长的弄这么大的规模,这便使得大家很没底气,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有价值。
飞机组装厂东侧都是组装车间,而西侧则是部件装配车间,这些东西基本是从全国各地运过来再组合的,其中发动机来自太原、机体材料来自吕梁、制动钢丝来自马鞍山……所有的这些都是通过钱塘江运送过来的。
杨锐在厂区转悠了一上午,中午就在工人食堂吃饭,对于飞机组装厂他极为满意,厂区整洁、工人干练、管理科学、技术先进,这可以算是国内最高水平的工厂了,虽然规模极小,但由此工厂再行扩大还是简单的。
吃饭午饭休息的时候,徐华封也没有例行打盹,而是兴致勃勃的说着这飞机制造业的将来。“竟成,这飞机确实是好东西啊!这东西速度比火车还快,若是发动机功率能增加至六百马力,那么两个或者三个发动机,就能造出专门运人的客机。飞机每小时可飞两百公里,京城到沪上一千一百公里,早上吃过早饭出发,晚饭前就能赶到……即便是最远的伊犁,也只有两千七百公里,算上加油、休息的时间,最慢二十个小时也是能到的。这还是我国,若是能将飞机售予各国,那其数量不可小觑啊。竟成。这东西说不定可是比拖拉机还要好卖。”
昨天晚上和潘世忠细说空军的一切,本就谈到很晚,上午走了一圈,加上飞机厂的伙食很是可口。吃太饱的杨锐此时可是有些困了,奈何徐华封是老人家,他这么有精神,他还是要奉陪的。于是,杨锐只好再点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道:“我担心的还是此次对日作战啊,要是我们的飞机能就此打响名头,那以后在国际上定是好卖的,要是空军对日本海军威胁不大,比如那鱼雷轰炸机并不好用,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华封先生,这飞机产业可是和汽车产业息息相关的,飞机厂平时就是汽车厂,这也是实验室除了研制气冷发动机,液冷发动机也一起研究的原因。这液冷发动机其实就是汽车发动机。两个产业的差别在哪里,那飞机毕竟是天上飞的,所有零部件都有重量限制,对于发动机来说,每马力重量越轻越好;而汽车则不同了,地上跑的,每马力重量多一些并无不妥。一个国家汽车工业有多繁荣,那它战时飞机制造的规模就有多大。发展航空业造运输机是一个办法,但要保持整个飞机产业,还是要造汽车。”
“汽车不是早就要造的吗?”徐华封道。“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可又好几个说着要发展汽车产业。”
“嗯。”杨锐低低的恩了一声。汽车他早就想造了,但是国内配套工业不全,冶炼技术也不达标,再加上这几年资源有限。他还是感觉应该通过战争拉动工业发展,而在战后再军转民,将产能通过合适办法释放出去才是最好。
“华封先生,奈何汽车不是拖拉机啊。造我们是造的出来的,但和进口货、特别是和美国福特相比有优势吗?”杨锐轻声说道。“想想啊,现在T型车才买六百多美元。马力二十匹,不算汽车外壳,不算轮子,就算那个引擎,也就是三十美元每匹马力,换成银两是每匹马力五十两,新元是六十元,这价钱,已经是低的不能再低了,而且听说福特T型车的价钱还在降……”
柴油引擎现在卖价是每匹一百两左右,卖到美国的拖拉机基本在一千美元以上,这还是十马力的小型机,想到汽车和拖拉机的价格差异,徐华封感叹道:“这两个价钱不是差了一倍多了,那要是美国人都买汽油拖拉机,不买柴油拖拉机,我们岂不是……”
“这个不必担心,美国汽油每加仑十二美分以上,煤油七美分,柴油只需要三美分。而且汽油柴油油耗也是不同,一加仑汽油最多出七马力,而一加仑柴油则有十六马力,所以算使用成本,大家还是买柴油机而不是汽油机或者煤油机,这可是有八到十倍的成本差异啊。”杨锐解释道。“淳安厂地处深山,并不在交通节点上,这里以后要生产汽车还是挺难的,毕竟太偏了。而且要生产汽车,那么现有厂房还是不够的,造汽车毕竟要许多零配件供应商,这就等于要兴建一个汽车城,摊子可是要铺的极大的。”
“汽车城?”徐华封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他捻着胡子道:“我听说美国人的汽车厂可是有钢铁公司的,似乎什么东西都要自己造,我们建难道不是这样建吗?”
“不需要,还是供应商模式最好。”杨锐道,又对深入这个话题并无兴趣,便不想往下说起来。他其实在心中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美国人已经获得优势的情况下,自己造出来的汽车卖给谁呢?之前他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中国没有殖民地,自身经济发展水平也很低,要是造出来的汽车只靠外销,那一年也卖不出多少。面对此情况,在他的潜意思中,真正的客户或许只有苏联,沙俄本身工业化程度就不高,工业产品也很次,一旦俄国内战,那原有的薄弱的工业体系将会破坏殆尽。在欧美都不承认苏联的情况下,中国如最先承认苏联,极力支持伟大的列宁同志和伟大的斯大林同志,那就能一定时期内独占苏俄市场。
通过一战赚钱,战后用这些钱请德国人帮助升级产业,再通过苏联市场完成最初的产品升级,这样中国的工业才能脱胎换骨,真正的建立起来。钱、技术、市场这些对现在的中国来说都是要靠天赐的。日本有满清给他送钱,有英日同盟获得技术和市场,可中国没有,所以美国、德国、苏联在外交上分量就非常重要了。
杨锐想着战后的布局,徐华封见他不说话,也就自娱自乐的哼小曲儿了。下午两点时候,休息之后的两人又被接到了不远的航空基地,一进航空基地杨锐就听见了飞机的嗡嗡声,转过一片警备森严的树林,天空上果然有十多架飞机在飞行。
“这是第五批的学员,他们正在飞教练机。”潘世忠少将说道。
“教练机?”杨锐拿过望远镜,看向空中的那些飞机。都是双座的,机翼很大,机身线条也不利落,只在空中进行盘旋……随着树林的退后,能看到见的空域越来越大,天空的飞机也越来越多。
“是的,总理。在海试之前,所有飞行员都要飞满一百小时。”潘世忠道。他是飞艇出身,但飞机也亲自驾驶过,对于飞行员训练很是熟悉。
“一百小时?”杨锐则对飞行员的门道很不清楚,“那整个训练完成要多久?”
“一般如果一个新人身体、学识都合格,那需要九个月时间。最早的两个月是学习和飞行相关的技能,而后四个月是初步上机试飞,开始五十个小时由教练带着飞,而后五十个小时则是他自己飞,最后三个月将转至温州基地进一步训练,在那里将完成最后五十个小时的训练。”潘世忠道。他说完又担心杨锐不明情况,于是接着道:
“总理,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五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就足够了,但……第一批飞行员转至温州海试之后,接连发生事故,所以不得不增加飞行小时,而后通过对第一批飞行员调查发现,如果没有一百小时的飞行时间,飞行员难以熟练掌握飞机,在对舰攻击中也无法快捷组队,更无法平稳的投放鱼雷,所以最后便把淳安基地的飞行时间增至一百个小时,这样培养的飞行员经过海训、海测之后,才能成为有效的鱼雷机攻击手。”
一个飞行员需要一百五十个小时,那也就是说,不算其余,一个飞行员就需要三到四个飞机发动机,算上汽油还有其他消耗品、固定资产投入,每个飞行员的培养成本最少需要三万元,一千人,就是三千万元。杨锐总算明白为何空军的预算一加再加,这完全是累积飞行小时弄出来的。
“一切以作战为目的。”杨锐心中肉疼之后,又只好打肿脸充胖子给潘世忠少将、还有秦国镛上校、刘佐成中校、李宝焌中校、李绮庵少校等人打气。“你们就放心训练吧,我中华再穷也不能穷空军。”
杨锐气势磅礴的说了这句话,旁边随同的军官们忽然激动的开始鼓掌。空军自成军以来,飞机制造厂、配套材料厂、训练基地、训练费用等等等等,花的钱不下四千万,这可是比当初的预算多了太多,并且今后估计还需要一千五百万。潘世忠这些人没想到自己花钱如流水,而钱花完再看产出,那不要说战果,就是训练也是惨不忍睹,现在总理有如此力挺空军,大家都放心了。
己卷第三十二章晴天
空军将领们喜气洋洋,而杨锐想着花掉的钱以及将要花掉的钱,脑子里不由再一次浮现听闻来的,关于那本现代战争指南里所说空军只有百分之十作用的论断,若是空军作用只有百分之十,那经费也就只应该给百分之十,可现在已经远远不止了。
杨锐苦恼的时候,潘世忠少将和厉汝燕则把他和徐华封带到了研究院的试验棚。厉汝燕指着一个类似农村吹谷风车一样的东西,很是自豪的道:“总理,这是研究院设计制造的风洞!”
“风洞?!”杨锐有些吃惊,这个词他听说过很多,却没想到现在就出现了,更没想到居然简陋的像一个吹谷风车,真是太……
杨锐心中嘀咕的时候,厉汝燕道:“这个风洞是仿制于美国莱特兄弟的,我们了解到情报部门关于风洞的情报,也就着手仿制了一个。这个风洞的性能要比莱特东西的更佳,风洞内气流速度大约可达六十公里每小时,飞机的外形设计、还有结构很多方面都需要依据风洞试验的情况而定。”
总工程师说吹谷风车是风洞,作为外行的杨锐也只有认了,虽然在他看来风洞必须是一个山洞。“飞机飞行的速度最少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这么说风洞的速度还不够?”
“确实不够。”厉汝燕道,他紧接着又加了一句:“如果要建立更高速的风洞,那需要的投资就要更大,特别是需要多级电机不断的加速,而且风洞的长度也要提高……”
‘又是想要钱的’。杨锐心中只呼上当,不过他却道:“风洞必须要最好的。设计师飞机的核心,风洞又是设计的核心。”
“明白了。总理!”厉汝燕欣喜道。有这句话他想了好久的高速风洞算是有影子了,他心中只呼总理万岁!
“这是什么?”杨锐没想到自己的英明决断又使一个属下归心,他看见旁边一架俯冲轰炸机竖立的悬吊在试验棚横梁上,机翼上还吊挂许多沙袋。
“总理,这是之前我们做的机体强度试验。”厉汝燕道:“风洞速度不够。特别是飞机俯冲的时候速度很快,很多时候速度将超过五百公里,此时机体所受拉力极大,在试飞之前。我们为保证安全就先用沙袋加载法测试机体强度……”
“沙袋加载法?”杨锐问道,他感觉这既然是一种办法,那一定是有来历的。
“是的,总理,这是国外飞机制造者惯用的办法。我们也就借鉴过来了。”厉汝燕道。“除了测试机体,我们也要测试各种材料的拉力、木材的顺纹压力、横纹压力、剪截力、抗弯力;对它们的物理性质,如密度、湿度、比重也进行测试。”厉汝燕毕竟是工业学校的,虽然不是系统的飞机专业出身——其实那时也没有大学有飞机制造专业,但做研究还是有板有眼的。杨锐在心中对他赞许的时候,他拿过一个铝合金薄板说道:“总理,以后飞机产业要发展,此材料将要大兴,如果能像钢板那样将铝合金轧成更宽的薄片,那么整个飞机都可以用金属制造。可以不再用爱尔兰麻木或三合板了。”
见厉汝燕如此说,杨锐和徐华封对视一眼就笑了,徐华封清咳一声道:“你就放心吧,总理对飞机很重视,他考虑问题永远走在我们前面。现在吕梁电解铝厂不但专门购进五千吨水压机用以压铸铝合金零件,还专门购进德制辊宽为一千一百二十毫米轧机,不过那东西本是轧钢板的,现在用来轧铝板就不得不需要一些时间做调整,但也要不了多久,反正啊。你就能拿到宽度打一千毫米的铝板了。
飞机设计其实只是冰山浮在海面上的一角,底下全是工业基础技术,譬如冶炼技术、金属加工技术、发动机技术,这些才是海面之下的冰山啊。山西工业园钢铁厂项目的大部、吕梁铝厂的全部。都是为飞机制造而建的,你们在这里就放宽心,工部保证为飞机制造提供最佳之条件。”
极少说场面话的徐华封忽然转了性子,开始强调工部对飞机制造的支持来,而他把情况描绘的这么好,只让诸人眼中都放光。但杨锐却有些泼冷水,他道:“说真的,空军比之前想象更花钱,飞行员根本就是用银子、用金子堆出来的。政府拨给空军的资金来自赋税,而赋税又来自百姓,百姓生活不易啊。我希望大家要省着些花钱,但知道要办成事情又不能一心只想着省钱……哎,这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说这些大家不要有负担,尽心尽力完成本职工作吧。”杨锐此时有些也词不达意了,为了避免尴尬,他指着另外一个试验棚道:“去那边看看吧。”
第一个试验棚是整个机体机型,这一个试验棚则是各种部件了,杨锐以前写在记事本上的东西在此都有体现,比如防爆油箱、副油箱、玻璃透明罩、降落伞、自动灭火器、防弹座椅、弹射座椅、射击协调器等等,这些有些已经用在飞机上了,有些只是做技术储备。
看到这些东西一一变成现实,杨锐问道:“现在有哪些已经用在实际中了?”
没有人知道提出这些创意的神秘人就是当今总理,厉汝燕道:“有不少已经实际运用了,比如降落伞、防弹座椅、射击协调器这些都已经用在飞机上,而防爆油箱、玻璃舱罩等也已经在研制,但还没有装在飞机上,主要是战斗机的设计延误了……”
在原来的规划中,鱼雷轰炸机占整个作战飞机数量的百分之八十,战斗机和侦察机只占两成,但即便如此,战斗机也还是难产。和追求航程、不那么在乎灵活性的鱼雷机相比,战斗机问题多多,为了追求静不稳定性,设计人员甚至把旋转气缸发动机重新装到了飞机上,但大功率转缸发动机常常引发陀螺效应,而一旦飞机进入陀螺,即便是有经验的飞行员也难以改出;而使用小马力转缸发动机,那飞机在航速、机体强度上又难以和装备大功率星形发动机的飞机相抗衡。所以设计院在绕了一会弯路,牺牲了两名试飞员之后,又重新回到了星形发动机和液冷V型发动机的老路上,开始加强对飞机气动布局的研究。
“那双机编队、空中旋转这些战术呢?”杨锐再次问道。这些也是他从小说电影里看来的,自己无法实践,只好交给下面办理再检查成果了。
“总理,这些都已经实际运用了。”潘世忠少将道。“待会请总理和徐大人移步到水库库区,在那里将有一场演练。请总理和徐大人检阅。”
设计院并无太多参观之处,是以不久杨锐和徐华封就来到了库区,在此空军将要表演鱼雷攻击、俯冲轰炸以及战机格斗。这些演练是由本届学员担当,只有俯冲轰炸是老飞行员,毕竟飞机刚设计出来,不经过专门训练,难以保证学员安全。
鱼雷攻击并无出彩之处,特别是因为紧张,第一组鱼雷机攻击机帆船并不成功,而后面的几组则发挥了应有水平。编队整齐、变高飞行、投放鱼雷、变高归队进行的都很利落。因为俯冲轰炸机已经制造出来,垂直俯冲攻击和水平鱼雷攻击不须杨锐提点,潘世忠少将就安排部队开始互相配合,这使得机帆船上的防空火力一时不知所措,上面和侧面的威胁不知该如何取舍,再加上战斗机一顿扫射,机帆船上不少机关枪射手被它们的橡皮子弹打的抬不起头。
空中全是飞机发动机的轰鸣,水面上则是机帆船使劲变向和机关枪的殊死挣扎,虽然进攻的只是两条机帆船,但杨锐感觉是在看二战片。着实是过瘾,只在这一刻他才感觉那几千万花的值,让他娘的什么百分之十见鬼去吧!
攻舰演练结束之后,杨锐特意到机场参观了那些演练的飞机。鱼雷轰炸机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俯冲轰炸机很是关注,厉汝燕见此便介绍道:“这款俯冲轰炸机装备的是最新式的昆仑三型十一缸星形发动机,功率高达两百九十匹,加压之后更强。飞机长为七点五八米,翼展八点八五米。机翼面积二十七点八七平方,机高二点八九米,最高时速可达两百六十公里。为了使飞机能经受俯冲的高速度,主梁由钒钢制成,其他横梁用的是铝合金管材,这就给飞机增加了一百八十公斤重量,再加上俯冲时易受攻击,我们又对飞行员座椅、油箱、发动机特别加装了装甲,这些筹措使得飞机空重达一千一百四十公斤,比战斗机增加了三百七十五公斤重量。
除了重量增加,飞机的结构也做了些调整,机枪我们放到了上机翼上端,同时飞行员座椅特别升高了,这样在俯冲的时候将能获得良好视界;再就是在机翼的后部加装了刹车减速板,俯冲的时候飞行员可以通过铝质减速板控制飞机速度。对样机多次测试之后,我们认为它已经能够经受住俯冲冲击,现在唯一不足就是携带的炸弹太少,减装燃油的情况下,飞机可以携带两枚六十公斤的炸弹,或者三枚四十公斤的炸弹……”
杨锐只在二战哈德文里面看见过斯图卡的描述,知道这种飞机的功能和用处,根据他所提供琐碎却有效的资料,设计院经过几百次的试验和人命代价,基本掌握了俯冲轰炸机设计要点。可设计过程发生的故事说三天三夜也是说不完的,所以厉汝燕只是轻描淡写的介绍这款飞机的性能,只在他不经意中,才会对这架半金属结构、单尾翼、加装减速板和防弹装甲的飞机表现出由衷的喜爱,这毕竟不是照抄实验室送来的神秘资料,而是诸人废寝忘食在试验中一点一滴的修正设计。
杨锐并不知道俯冲轰炸机背后有多少故事,但他却知道这是闪电战的核心利器,没有俯冲轰炸机,那坦克永远是步兵伴侣。他对着身边潘世忠少将和厉汝燕说道:“俯冲轰炸机很好!虽然炸弹还不大,但随着发动机功率增加,炸弹的重量是可以上来的。这种机型以我的经验看其实就是一门大炮,因为它可以干炮兵定点清除的事情,六十公斤的炸弹,这可比一百五十毫米大炮炮弹重多了。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就是以后所有的俯冲轰炸机俯冲的时候都要发生一种厉啸声……”
“厉啸声?”厉汝燕有些不明白。他深怕总理外行指导内行。
“对,啸声务必要尖锐、心惊胆战,要让敌人一听到这种声音就胆寒。”杨锐莫名的笑。“以后鱼雷轰炸机只能装备海军,而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除了海军,陆军也是需要的。这门空中火炮务必要精益求精,将威力发挥至最大。”
“下官明白了。”厉汝燕答道,他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对于杨锐说的厉啸声让敌人心惊胆颤一时无法理解。可当这种被人称为‘厉鬼’的俯冲轰炸机广被外敌惧怕时,他才想起今日总理脸上那种莫名冷酷的微笑。
杨锐交待厉汝燕仿冒斯图卡啸声的时候,演练的第二场已经开始,这回出场都是老飞行员,他们都是经过资料和几百次训练洗礼的,空战中抢占高位、爬升、俯冲、缠斗、翻滚、旋转、反转,这些杨锐从小说、电影里看来的东西在他眼前一一展现,也幸好此时的战斗机重量轻,铝合金硬度高,要是机体的强度差一些。这么剧烈的动作可要使飞机空中解体了。
战斗机演练结束,杨锐忽然站起身鼓掌,旁人惊异了一下,也在激动欣喜中鼓起掌来。杨锐的鼓掌是因为看到了以后中国强大的空军,而众人的鼓掌是因为训练成果完全被总理赞许。这是他们所没有预料的,即便战斗机再强,即便全世界也没有敌手,但对打击日本军舰也毫无用处,而关键的鱼雷轰炸机虽然在刚才演练时频频集中靶船,但那只是在水库上。海训时要想击中靶船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特别是刚才鱼雷攻击时,有多枚鱼雷发生跳水现象,这让潘世忠等空军将领心中捏了把汗。
“我看到我们已经走在世界的最前列!”在掌声歇下之后。杨锐开始讲话,“这很让我为诸位骄傲,但大家不要忘记,领先只会是暂时性的。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科技大爆发的时代,飞机性能在极速提升,材料科学也日新月异。很多情况是今年领先、明年平庸,后年落伍。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就是一场无止境的接力赛,要想在接力赛中获胜,那就要完善人才梯队:飞行员充裕并且善战,飞机设计师经验丰富并能快速应对敌人的新机型,空战指挥官则要精于计算善于调配,而政府和工部,一个给你们充裕的资金支持,一个给你们雄厚的工业基础,唯有如此这场接力赛我们才能最终获胜。同志们,好好干,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夕阳西下,背衬这落日的杨锐宛如一尊神像,他站起说话时候,稍下面坐着的空军官兵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那里有一个带着光的影子,简短的讲话完毕,只等站在杨锐近处的潘世忠少将等人开始鼓掌,官兵们才拼命鼓起掌来。
坐船回严州的路上,深情莫名振奋的杨锐忽然想到正在美国建造的那艘航母,问向徐华封道:“那艘平顶船造的如何了?按照美国人的效率,这种万吨船应该下水了吧。”
“确实是下水了。”徐华封道。“美国人很奇怪我们为何造一艘这样的船,说是战舰又没有大炮和装甲,说是商船又有三十节的航速。竟成,你这船到底是要如何啊?”
“要如何?”杨锐大笑道,不过徐华封不懂配合,没有问‘总理大人何故大笑’,他只好悻悻道:“你说要是把今天我们看的那些飞机都装到船上去会如何?”
“装到船上去……”徐华封深思起来,忽然道:“要真是飞机能上船,那再好不过了。可船太小啊,这一万三千吨,能装多少飞机炸弹?再说这飞机起飞总要一段距离吧,一万三千吨的船,最长也就一百七十米,这能飞的起来吗?”
“当然飞得起来。”杨锐笑道,“这就是造三十节的原因。就算无风的状态,三十节航行时也能给飞机带来五十四公里的相对速度,而飞机一般六十多公里就可以起飞了,所以并不需要多长的跑道。真正难的是降落,海上风向多变,要想在一百米内让飞机安全降落,那就必须要用到阻拦索了。”昨夜半夜未睡,白天又折腾一天,杨锐身体极倦但精神却是飞扬的。“华封先生,实验室和工部又是要多开几个项目了。着舰用的阻拦索、起飞用的弹射器、还有升降飞机用的升降机,还有光学助降系统、信息指挥系统、雷达警戒系统……”
因为以前曾关注过第一艘航母辽宁号,杨锐这个海军三把刀忽然变身为航母二把刀,唬的徐华封是一愣一愣的。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很惊讶杨锐如何能想象出这么多东西,后来随着描述的深入,他觉得要制造一艘航母确实是比造无畏舰更难的工程,这不单涉及到造船,还涉及到造飞机,更有两者之间的适配和管理,这些都让他听的津津有味。只等几个小时之后杨锐开始打瞌睡了,这顿航母制造科普课程才算结束。
打着哈欠,说了半天觉得受不了了的杨锐忽然止声问道:“几点了?”
听的正入港的徐华封‘啊’了一声,而后才道:“这怕是子时了吧。”而后拿出表一看,惊道:“啊,已经是丑时了。竟成,还是先睡了吧,明日再叙。”
晕,没想到一说就是五六个小时,杨锐犯晕,脑子里一片发凉,正向去睡觉又想起那航母的事情还没有问完,于是道:“说了半天,我都还不知道那船怎么样了?”
“哦。那船啊……”徐华封这才把思绪转到了几个小时前,笑着答道:“船已经下水了,现在正在舾装,虽然我们很保密,但船的外形一亮相还是吸引了美国海军的目光,他们也频频派人和我们的人接触、参观,想了解这艘船的更多情况,不过这次就没像以前对潜艇那般对待我们了,他们只是看。”
“现在就围上来了?”杨锐有些不安,但也知道这么怪的船,舾装时必定会吸引别人目光的,“那设计、图纸说明的呢,美国人能仿制吗?”
“竟成,不是你说这船一定要我们自己设计的吗。”徐华封诧异道,“前清派去英国留学的那些人还是有真才实学的,王平轩、叶在馥、马德骥、郭锡汾、巴玉藻、王助、曾诒经等人,这些人都已经在我们的安排下转到麻省理工了,他们中有些人继续学造船,有些……像巴玉藻、王助曾诒经、王孝丰四人则转向航空工程专业。那艘船就是他们这些人主导设计的。图纸什么的都在我们手里,美国人即便是能仿制,也不可能全抄我们。”
巴玉藻、王助的名字杨锐是知道的,他奇怪道:“现在麻省理工居然有航空设设计专业?”
“有,据说是刚刚开的。整个系只有六个人,两个美国人,剩余四个就是他们。”徐华封道。“今年同济大学堂也说要开这个专业,九月的时候已经招生了……”
徐华封还想嘀咕,可杨锐却是困了,摆着手进了屋子倒床便睡,一觉就是天亮,此时窗外秋高气爽,真是一个好晴天。
己卷第三十三章太难
“严州府衙门地处梅城镇,此乃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三江交汇,自三国时期就已置县,唐时开始设州,历为睦州、严州的州治所在。其建制久远,自古又是江南通往闽、赣、徽数省要道,故而历史悠久,人才荟萃。前明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状元商辂,便是出自我们严州府。也正因为此,通向严州府衙门的到处都是功名牌坊。待到本朝开国,严州因是元勋之地,科考更有优待,是以去年科考一开,严州独中百余人,此为天下州府之最,更有十三人入京殿试……”
富春江秋冬季江水枯竭,但还是能行得了大船的,富春江轮船公司的客船早晚都有上下杭州的班次,是以船东大老王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何要包船西上严州。而根据地的多年培养,在他发现这几人的京腔,借故上岸向以前的情报站报告,得到‘悉心护送’的回报后,他才嘱咐家人小心招呼起来,每日的菜式也多了些花样。
大老王虽只是船户,可小时也是读过书的,奈何几试未中,最后只得子承父业开始划船运炭。新朝可是在严州孕育并最终夺天下的,在身为严州人的大老王看来,这可是自己的王朝,也正因为此,大老王不但关心国事,更常注意来往客商,特别是去年严州抓住几个洋人收买的探子之后,他就更加留神小心。
一个船户说话都这么斯文懂礼,这不由让从京城下来的季公公感慨起今朝只花了数年之间便夺了天下,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数使然。季公公多愁善感,文笔尤佳,在京之时曾和另一位巴公公合著一本唤为一八九三的说部,书出数章,一时洛阳纸贵,深受京中太监文人赞誉,只可惜辛亥六月二十六夜间一声炮响,革命军杀入紫禁城。他清淡无为的生活由此打破,那本说部也由此断文。
京中大小太监文人骚客根本就没心思抱怨平日看的说部就此断文,他们个个都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革命军接管京城皇宫之后,大小太监们先是按照学识分类。不识字并五十岁以下者,下发一百两纹银全部打发回家,五十岁以上者,想回家者加五十两,不想回家的便在宫中颐养天年;而识字的那就不同了。只要对新朝并无怨恨,那就统一考试进入督察院,派驻各地为官。
唯有像季公公还有巴公公这种心灰意冷,不想再问俗事之人,依旧在宫中当差,可此时那些太监头目总管们都被革命党开革,其历年积攒的银两也被收刮的一干二净。老人即去,新人便是升官了,神武元年,四司八局十二监处处都是新人为官。季公公和巴公公如今一为司礼监的随员太监,一为印绶监的掌印太监。换在前清,这可是惹人眼红的位置,但新朝大权掌于内阁,宫中各监也就是牌坊罢了。置身皇宫的自己为何会派到严州来,季公公是不知的,那答案虽在随来的圣旨和尚方宝剑中,但时辰未到他是不好开玉匣的。
富春江两岸冬意萧索,江水清澈,江岸上庄稼已收。阡陌纵横,赤露的田野上犹有一层薄霜,唯有早间的太阳是鲜亮的,晒着暖暖冬阳。季公公倒有些喜欢这江南水乡起来,整个冬天都在这江南度过,这也是不错的。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身边的巴公公忽然默念起白居易的忆江南。一会读罢道:“可惜如今已是冬天,看不着春天的样子。老季,等咱们年过五十,就来江南吧。”
“来江南?咱们不是要在此处呆到明年才能回京么?”季公公道。
“不是这般,我说咱们…那什么退休之后来江南,”巴公公说着新朝的新词儿,“在京里呆了大半辈子了,有生之年换到江南正好。咱们正好把那本说部写下去。”
巴公公一直想把那本说部写完,可光说不练,总是说公务繁多,诸事繁杂,季公公正想笑他,却感觉船身一晃又一荡,而后便停下来了,忽闻得船老大的声音:‘诸位客官,可是到严州港了。’于是便道:“这事儿以后再说,赶紧上岸吧,码头上估计接咱们的来人了。”
在杭州巡抚衙门所派管事的协助下,两位公公不一会就出了船舱,上了岸。船停在大南门码头的最里侧,近处并无他船,只远眺西面方见舟船如云、桅杆似林。跨上窄窄的踏板,上岸的两人看见早已在青石码头上等候的一个武官和数顶轿子,为首的那官儿上前敬礼道:“欢迎各位大人莅临严州!属下是华燕秋上尉,特受命来接几位大人。”
见武官向自己敬礼,季公公和巴公公不好说话,只是抱拳,随后便上了轿子,入了大南门,途经黄埔街,穿过无数牌坊,直往严州府衙而去。
京中隐秘来严的两位公公上轿急行的时候,府衙里的众人已经在等着了,今日为中华空军的建军之日,按照算好的日子时辰,午时当为吉时,那时登台最好——效法古时拜将,现在严州府衙前可是搭了一座拜将台,届时圣旨一读,军旗、宝剑、印信一授,这和海军、陆军并列的第三军空军便成立了。
杨锐对礼部弄出这样的花头并不在乎,但预定的空军司令潘世忠少将则从早上起来就是足心冒汗,他不想总理在对空军赞许之后,居然会让空军独立成军。自古以来,有陆军,有水军,可何时有过空军?衙门里坐立不安间,忽闻外面探报,说是京中来的两位公公快到了。
此报一传,潘世忠少将以及诸位空军将领都弹簧般的从凳子竖起来,而本对此并不在乎的杨锐也开始起身。此来的虽是两个太监,但毕竟是皇帝的代表,这小孩儿虽然无权,可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在杨锐的带领下,诸人都出了衙门外头迎接来人,杨锐对着两位公公抱拳客套道:“两位公公,事急从权,为严守机密,可是怠慢了。”
季公公见是当朝内阁总理在此吓了一跳。再看他身边的将官众多,也连忙行礼,而后才被众人迎了进衙门去。两人换装完毕,歇息片刻之后又赶至戒备森严的校场。他们刚到不久便听有人喊道:“吉时已到,准备登台!”
神武二年十月初五的严州天际万里白云,翻转如絮,云隙里阳光向下垂照在两丈多高的拜将台上,也洒在校场近千名空军官兵的肩上。季公公巴公公登台之时。西风正烈,拜将台边沿插着的八卦旗、五方旗、还有台子中间插着的三军司命旗呼呼作响,只等礼官见两人入位,示意鼓号大作才把这呼呼之声压了下去。
在司礼官的示意下,季公公走向台子中央的话筒,展开从玉匣里拿出的圣旨,清嗓之后朗声读到:“诸将听旨!奉天承运岷王,诏曰:自鸿蒙终盘古始,数千年皆有飞天之梦,然虽有翱翔天际者。却未闻其能攻城掠地、克敌制胜。而吾国之飞艇,创建于光复革命之初,克敌于贼酋都城之上,功勋卓著、战功赫赫。今孤观列国飞机之盛,纳总理谋国之言,特于陆海两军之外,再设空军。兹将原陆军少将潘世忠晋升至中将,任命为空军司令,原陆军少将单毓年晋升至中将,任命为空军总监。余下秦国镛、刘佐成、李宝焌、李绮庵、谭根等诸校官皆官升一级,转入空军。鹰击长空、翼振华夏,望尔等降神罚于天际,播国威于世界……”
季公公初念诏书。余光看见台下背负刀枪、英姿飒爽的兵将,顿时心中慌慌,待读错两个字后,只闻得背后一阵清咳,又是全身冷汗,唯不敢再看台下方才越读越顺。只等念道‘鹰击长空,翼振华夏’时,血气也被文意激荡,声音立即大了起来,待念完‘钦此’之后,才发现长长的圣旨已读完了。
登台拜将、单独成军是空军诸人所不知道的,他们只接受军令进入严州,昨日忽闻空军要建军,军官士兵们都激动非常,今听闻圣旨所嘉勉,又是热血翻涌,肃立庄严。等激荡的圣旨念完,台下近千官兵不由自主的齐声呼喊:“岷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中华万岁万岁万万岁!岷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中华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呼喊间,按照礼部剧本,身着军装的杨锐和空军第一任司令潘世忠并排骑马检阅空军方阵,而后又齐齐下马在鼓乐声中登上高台。潘世忠中将躬身接过季公公手上的圣旨和宝剑,再接过总理手中的猎猎军旗,步入到台中话筒却言语凝噎,正当杨锐以为他忘词的时候,他却忽然挥旗高喊道:“鹰击长空,翼振华夏!鹰击长空,翼振华夏!”
礼部鼓捣的所有仪式都让杨锐提不起精神,但礼部的所有仪式都让那些小兵大将们振奋异常,对此杨锐很是无奈。不过想到这些家伙都官升一级,又独自成军,大呼小叫也不过分。毕竟是空军啊,三万元等于两万两,一两三十七点五克,两万两就是七百五十公斤白银,这还是新手,熟手重量肯定超过一吨。这一吨白银总归是要善待的,不光待遇要提,荣誉也要给,如此才能使其奋勇杀敌。
这一日的宴席之后,杨锐终于折返北上,先是去武昌视察汉阳铁厂、军工工业园,而后再至山西太原吕梁等地,视察那些花费重金建造起来的基干工业。此时同蒲铁路不少路段已经竣工通车,赶到山西太原钢铁厂的杨锐发现高炉上轻烟渺渺,引自美国伯利恒公司的数个五百吨生铁炉已点火试炼,这个总设计年产百万吨钢的大铁厂一期工程已经建成。钢厂杨锐是熟悉的,但他此来山西重点是去吕梁铝厂,是以在山西省巡抚孙松龄的陪同下,他再坐着火车来到了吕梁铝厂。
“会长,这山西之铝全在吕梁山一带,其铝矿储量有两亿多吨,为全国之最。交口孝义一带铝土品质最佳,埋藏最浅,可露天开采,故吕梁铝厂便设在孝义。”巡抚孙松龄是直隶蠡县人,前清举人,复兴会一大直隶代表之一,杭州举义之时因为直隶总督袁世凯不想丑事外扬,是以没有抓捕,只是叫人劝他逃走。这才留得一命。和其他人喊杨锐总理不同,他只呼杨锐为会长,示意自己不曾忘本。
杨锐对他的小心思有些发笑,但却也能领会他受的压力。和杨锐所知山西矿产丰富、资源多样不同。各省省长以及社会贤达都说那是朝廷没派人到本省探查,一旦探查,那本省资源一定比山西还多。省长的屁股那是一定坐在地方那边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特别是新朝不同于晚清。财政税收大权全在中央,所以省长最多能在城市里整治整治卫生、或用可怜的财政拨款剩余办些小事,要大办实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后世常见的驻京办便开始在京城出现,‘跑部进京’者甚众,那些省长每次入京都携带大量价值不超过督察院规定的‘家乡土产’以用于人情往来,‘无情’之总理府他们是不敢去的,但温文尔雅的文部、爱吃臭豆腐的礼部、常着草鞋的农部、冷面苟笑的户部、全国乱跑的工部、见利眼开的商部、牛皮哄哄的运部,却是他们常去的所在。大学多给几个名额,地方上多出几处古迹、农村多添些铁牛、省账上多得些补助、商会多做些生意、地方多修一段铁路……这些都是省长们所期盼的。纵然在京城里要的不多,但一回到省府,宣扬之下那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大家都辛辛苦苦‘跑部进京’,花样百出,湖南说自己是天子之乡、浙江说自己是革命圣地、贵州说自己是贫困山区、辽宁说自己是身处险境、蒙古说自己是汉族小弟……花费那么多心血心机,唯独山西受中央重视,又是修铁路、又是办工业园,这让人怎么受得了。省长们都是复兴会资深会员,都想治理好本省以求有些官声,也知道工业的重要性。现在山西一枝独秀,这么发展下去以后还得了,到时候谁能追的上山西,怕是江苏也不能。
杨锐在孙松龄介绍铝厂情况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那些开会平时不敢出什么大气,一旦有人闹起来就是乱哄哄齐声嚷不公的省长会议,嘴角微微牵动下,心里已经笑了起来。治国内外皆重,外面的列强不说,省长们个个都想中央供血。但,钱就只有那么多,粥就是那么少,这几年大家将就着过吧。
马车上已经能看到铝厂配套发电站的高大烟囱以及高压输电线了,此时省长孙松龄不再详细鼓吹山西资源如何丰富,而是开始介绍铝厂本身,“……本厂第一期占地十万两千多平方,建筑面积五万三千平方,设计安装五千安电解槽计七百七十座,年产电解铝五千吨……”
孙松龄说年产五千吨电解铝的时候,杨锐毫无反应甚至有些摇头,与后世动不动就十万百万吨的铝厂相比,五千吨铝产量真是不够看的,可谁让如今全世界年产只有八千多吨呢。中国一下子从不产铝国家瞬间变成产铝大国,市场供给增长接近百分之七十,顿时就把原来七百美元每吨的铝价拉下一百美元[注:]。产量让杨锐不满意,价格更是不满意,他没看世界铝业简报之前,还幻想着能像后世一样,生产铝合金轮毂出口美国,但现在铝价是钢价的十几倍,铝合金的价格那就更高,四个轮毂最少要卖到四五十美元,福特那个抠门的家伙一定不会为此买单的。
杨锐为铝产量和价格担忧的时候,一行人在孙松龄的带领下进入厂区,而此时各工厂总办早就在那等着了,电解铝厂总办是昔年负责湖北味精销售处的私塾先生虞德昌(虞辉祖之侄),此人不再像之前那般胆小如鼠,打扮也不是长绸衫瓜皮帽,而是发剪短,身着工装。杨锐为池中之物,他早就看出来了,但能贵为一国之长,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在杨锐对他抱拳之前,虞德昌便开始鞠躬,大声道:“草民虞德昌见过总理大人,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巡抚大人,见过……”
随行都是大人,虞德昌和另外几个总办都鞠躬不断,杨锐念是旧识,上前把他还有另外几个总办扶起,道:“祖隆兄,你就别鞠躬了,都是旧识,大家朋友相见即可。”杨锐此言让虞德昌身子一顿,而后杨锐再道:“祖隆兄怎么会在电解铝厂,你不是在……”
杨锐说到此忽然想道虞辉祖讲他不甚销售烦忧,转到了管理岗,而后氯碱厂便是他管理的,氯碱厂是电解,电解铝厂更是电解,难怪工部会派他来此做总办。
总理问话,虞德昌恭敬回答,理由确如杨锐所想,正是因为他以前是管电解厂的,这才派他来山西电解铝厂做总办;见过电解铝厂总办,旁边则是铝合金厂总办徐宝毓,他是徐建寅的孙子,徐华封的侄孙,早前在德国冶金实验室研究铝合金,铝合金厂初办,为了万无一失,徐华封就把他从德国请回来了,铝合金厂副总办是耿步蟾,山西灵石人,英国伦敦大学皇家矿业学院冶金系硕士;铝合金厂总办见过之后,最后是发动机厂总办姜立夫,浙江平阳人,此人同济大学堂应用数学系毕业,后又读管理专业,是同济第一批MBA。
和沪上轻工业园那些老轨们不同,山西这边见到的人大多是科班出身的厂长总办,便是虞德昌也入同济进修过几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不过此种念头在杨锐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就释然了。沪上那些人虽然专业欠缺,但技能经验全是实践所得,更是久在商场滚打,若是能稍微进修,那格局就不一样了。
杨锐走神间,徐华封则开始向杨锐详细介绍其电解铝来。“办铝厂和办铁厂一样,诸矿距离远近很重要,孝义至交口都是铝土集中区,这一带发现铝土矿床二十一个,铝土储量两亿一千万吨,其品味不但高还能露天开采,而我们脚底下就是煤田,汾水也在近侧,设厂于此可谓是坐拥地利,得天独厚。电解生产出之铝锭,纯度可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再与电解铜融合冶炼,得出合金性能颇佳。
但难办的是纯铝可以任意切割,而铝合金则不能,它强度大,故加工不易,要想使其铸造成各种零件,则需在其固熔体热处理冷却后立即加工,此间相隔之时间必需十分迅速不可稍有延迟。因为此种合金在淬火后一小时后,即开始硬化。若是没有办法在这一小时内迅速加工,我们试验下来,则应施以温度控制,譬如在淬火之后存储于零下二十度的冰箱之中,直到加工时始行取出。”
徐华封描述的情况只让杨锐好笑,他道:“素来冶炼都是用水、油冷却的,你这怎么用起了冰箱。欧洲那些王室要是知道这海尔皇家冰箱用来冶炼加工,那肯定要气疯的。这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又为何会这样?”
杨锐感觉好笑,徐华封则很是严肃,他道:“竟成,这铝合金为何只能在零下二十度保持原状,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至于如何发现的,这还得谢谢你啊。当初把冰柜送至欧洲王室的时候,你不是说实验室也要送嘛,这就又送了几台到了实验室。当时冶金实验室对于加工此种合金头疼之极,那可是过了一小时就不好动的,诸人想来想去,后有人认为应该降温处理,这降来降去,最后把这冰箱用上了,冷冻室零下十度不够,诸人又动手将温度降至零下二十度,这才最终解决加工难题。竟成,科研难啊!每一步都太难了!不但要靠努力,还有靠运气,真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PS: 注:1900年铝产量为六千吨,1930年为二十七万吨;1900年价格为720美元/吨,1930为530美元/吨。来自K.格里奥特海姆,B.J.韦尔奇《铝电解技术》P4。
己卷第三十四章出息
徐华封是在感叹,杨锐只感觉他可能是在要钱,狐疑而小心的道:“工部是不是资金又不够了?”
杨锐只把徐华封问的一愣,其实他是觉得科研如登山,光努力是没用的,虽然杨锐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神秘资料,但那只是方向,真正想实践成功研究出制造工艺还是要靠运气。这是他身为一个工部尚书、一个科学工作者的想法,但杨锐的问话却又让他感觉,给工业和实验室提供资源的总理也是极为不易。对没钱的百姓没什么,对有钱的士绅来说,税务局就像强盗一般横夺民财,什么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增值税、遗产税、资源税、土地增值税、耕地占用税、消费税、城建税……,林林总总近二十种,不管是国外有的,还是国外没有的,都开始在国内征收,弄得士绅们常常高呼:‘复兴会万税!杨竟成万税!大中华国万税!’
好在这些税收的主要征收对象只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基本不涉及佃户,也少有涉及到自耕农,加上军队、警察、税警、农兵四者在手,开国后一千多起暴力抗税皆被镇压,超过五千人被税务法庭审判,一千多人被枪决,这才把士绅抗税的风潮给压下去!在某一次新闻发布会,杨锐就此曾对中外记者转引美国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言:在大中华国,只有死亡和纳税不可避免!谁拒绝纳税,那谁就是整个国家的敌人!
总理如此说,洋记者可以理解,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却在英文报纸说什么‘本届内阁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收税,没有之一’。洋人一鼓捣,那些身着洋装的西化分子、心怀叵测的宗社党、卖国以求救国的孙汶党就开瞎起哄,特别这些人将开国之后税赋翻倍增长之事拿出来蛊惑人心,弄得舆论哗然,国会因此也质询内阁。但税务局一份准备好的中日两国税赋对比报告扔了出去,狠狠的给了这些人一耳光。
按照中日两国政府的公开数据,神武元年日本税赋总额占国民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三点四,并自明治维新以来的这几十年。日本税赋比例都在百分之二十至四十之间,最低者也就是神武前九年(1903)的百分之二十四点四;而中华税赋总额只占国民收入的百分之十一点五,不及日本最低额的一半,平均额的三分之一。
国税局报告如此说,又让躲在租界的宗社党欣喜万分。新朝每年六亿多两税赋还说只占国民收入的百分之十一点五,那‘我大清’收三亿多两岂不是只占国民收入的百分之五?可还没等遗老们高兴多久,另一份报告又反手再给他们一记耳光,那就是满清时虽然最高只有三亿多两的税收,但正所谓‘明税轻、暗税重、苛捐杂税无底洞’,在满清咸丰之后,百姓实际的税赋已经达到或者超过百分之十,雍正之后也超过百分之五,只把康熙永不加赋的脸皮剥的一干二净。
因为租界的存在,宣传战线的斗争是丰富多样的。也因为士绅的抗税和走私的泛滥,这两年国税局每天都有税警殉国,死的人不必打仗少多少。徐华封想到这些事情,忽然感觉杨锐这个总理也难,他拉着杨锐的肩头道:“难啊!都难啊!”
“我们只是难,但再难也没有百姓苦!”徐华封想着大家都难,但坐在总理位置上的杨锐却知道百姓的境况到底如何:住窝棚的、一家只有一件体面衣裳,裤子要轮着穿的、春夏之交吃野菜的、喜宴上只见木鱼不见真鱼的、因为怕养不活女孩溺死、男孩卖掉的……百姓真是太穷了。要从这些人手里收税,国税局的税务员很多上班一日就辞职,有些会员更直接给杨锐上书。说百姓太苦,去收税实在于心不忍。杨锐无奈之下只有写了一份公开信,告诫诸人如果不收税,那一定还有有马关之耻、辛丑之痛。到时候赔款就不是两亿、四亿五了,而是要赔十亿甚至是二十亿。
“华封先生,百姓扣牙缝的钱都被我们拿来建国有企业,要是往后那个王八蛋要搞什么国企私有化,或是中饱私囊,我杨竟成第一个毙了他!”杨锐想着后世种种。牙齿不由咬的咯咯直响,杀气腾腾。平心而论,他是一个愤青,而之所以愤,便是因为见不得不平之事,革命种种虽然让他心性扭曲,但希期望万事公平还是他的本性。
徐华封和杨锐的对话旁人大多没有听见,但这句‘我杨竟成第一个毙了他’因为说的响亮,其他诸人闻声都是吓了一跳,总理身着文官官袍,虽然高大但却和蔼,可千万别忘了,他可是杀人造反开国的,杀心不减。
其他人心都是悬的,徐华封却没有感觉,他道:“那要是像以前轮船招商局那般怎么办”
“喏,”杨锐瞥向发动机厂总办姜立夫,“培养职业经理人,给这些人发股票。西洋有些公司也不是股东亲自管理,把公司交给专业的人管,也能发展壮大。他们创造的那一部分利润,切一片给他们,那这些人就有积极性了;再有就是国企里采取聘用制,真要是铁饭碗端到死,那就分不清是养老院还是商业公司了。”
大中华国从来就没有什么工人先进性之说,这就让杨锐可以放手压榨工人,徐华封不明白后世铁饭碗之弊,他只认为前者有效,捻胡子的同时,开始注意起姜立夫这个年轻人来。
在省长孙松龄的安排下,杨锐是先参观电解铝厂,再是铝合金厂,再是发动机厂。工厂产区很大,光是巨大的电解车间就转悠了半个多小时。电解车间走廊宽阔,走在其中的杨锐感觉像是在后世的游戏机厅,还是没人的上午——这些电解槽的模样像极了后世的电子游戏机,它们一个个并排而立,粗大的电线从车间顶端的支架上伸下来,插入电解槽内。每一个电解都在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工人就要把电解槽内的液铝用虹吸管吸入保温桶,待一个保温桶装满,这些铝液将送至出铝车间去除杂质。而后要么直接冷却出锭,要么送至铝合金车间熔铸铝合金。
杨锐对铝电解技术并无了解,也不需要了解,他只关注关注铝的成本。他打断虞德昌的介绍,问道:“一吨铝成本大概在多少?”
“成本……”总办虞德昌并不惊讶,天字号是有成本会计的,各项成本都很明晰,当下道:“回大人。每吨核算下来大概在一百金镑到一百零五金镑金镑之间。”
“一百到一百零五金镑?这不是比铜还贵,我记得铜价也就是四百五十两一吨,合六十多英镑。”杨锐重复道,现在国际通用货币是英镑,所以他还要把英镑乘以五换算成美元。世界铝业发展的简报用的货币单位是美元。
见杨锐嫌贵,虞德昌再道:“总理大人,按照美国人的技术,每生产一公斤铝就要二十八度电,一度电则要两公斤煤,这也就是说造一吨铝需要五十六吨煤。煤价四两半这就要两百五十多两了;铝土要用烧碱溶解提纯,烧碱的用量不小,析出三水铝石之后还要焙烧,人工不少钱,但最后大的一块是固定资产折旧,这些合拢就有这么多了。”
“按你这么算,这中间的差距不小啊,为何产铝的工厂那么少?”杨锐不好告诉他侯德榜制碱已经在沪上启动了,以后的烧碱成本定会直线下降,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吨铝能赚两三百美元。为何世界产铝量那么少。
没想到杨锐是问这个,虞德昌松了口气,道:“大人,西洋那些铝厂都是几百吨、几十吨的小厂。且煤和铝土共处一地还是少见的,即便是有这样的地方,可小厂也是要建电站,要有溶出车间、析出车间、焙烧车间,要不然没办法电解,所以产量小的工厂固定成本就高……。他们的成本要比我们的高不少,一般每吨都要超过一百一十五金镑,在一百二十金镑左右。加之铝的用量不大,需求少,那自然产出就少了。”
需求少自然产出少,虞德昌此言完全正确。杨锐稽首间已经离了电解车间,走向车间头上的出铝车间。电解槽出来的铝液比铝的熔点高三百度,这些铝液装进保温桶之后,可以存放不少时间,因为如今铝合金的用量不大,所以很多生产好的铝锭就整整齐齐的码在仓库里,少有销售。
虞德昌不明白朝廷和工部为何不急于卖出铝锭,他只觉得要是只生产不销售,那终究一天这铝厂要资金链断绝而办不下去的。此时刚好见杨锐看些那些铝锭,他便婉言道:“大人,工厂开工之后,却是有不少洋行来此洽谈代销……”
杨锐明白他的担心,但却不好说不卖铝的原因,只问道:“这样生产一吨铝不卖,需要多少钱付给工人和供应商?”
煤矿是国企,烧碱也来自沪上化学工业园,唯有一些电解槽阳极碳棒还有一些机器耗件要外购,而后就是工人工资了,可电解厂工人不多,五千吨的厂也就是只有两千多人。虞德昌脑子转了一圈之后,道:“回大人,一吨铝大概要付出一百七十多两。”
“那就先囤着吧。你没听说洋人就要打仗了吗?”杨锐笑道。
‘洋人就要打仗了’是杨锐的口头禅,是他用来说服内阁和国会的,而内阁和国会又传给报界,弄得这句话已经变成了玩笑话。华洋对辩说不过的时候,就会有人来这么一句:‘二毛子别神气,没听说洋人就要打仗了吗?’。先知的论断变成唱衰洋人的口头禅,杨锐对此很无奈,但幸好说的人越多就越没人信,他也就放心了。
杨锐‘洋人就要打仗’的口头禅一出,虞德昌只是发愣,旁边的孙松龄、徐宝毓、姜立夫几个都是笑了,这句话他们知道是某次国会质询时,杨锐忽悠那些反对党用的。
大家笑过,杨锐也笑道:“一年五千吨,六家飞机差不多就需要一吨铝,三万架飞机就够五千吨了。你放心吧,有铝合金在,铝一定会供不应求的。再说现在铝这么贵,还是因为电解效率太低了,一公斤铝就要二十八度电,实在是太高了。”
杨锐一开口就说三万架飞机。把诸人都吓一跳,唯有徐宝毓知道铝合金用处,更因为在欧洲呆得久,明白那边的形势确实是战争一触即发。不断的点头。至于三万架飞机,他不知道洋人打起来会造多少架飞机,但那铝锭是可以久放的,卖不出去无非是占用银钱罢了,并不要紧。
为了节省铝液再加热成本。铝合金车间几乎是连着出铝车间,不过因为保密原则,虞德昌行到铝合金车间门口就退了回去。
铝合金车间极高,因为里面也有个水压机,虽然只是五千吨,但高度和气势并不比南京造船厂的那万吨的弱多少。杨锐和徐华封还在电解车间之时,就听闻这边的轰隆轰隆作响,现在一进车间,便看到那台近二十米高的水压机。此时机器正在运转,虽是远远的站着依然能感受到锻造时的那种炽热和压迫。不过和杨锐想象的不同。水压机下横梁只会缓慢下压,而不是像气锤那般急速往下锤击。想到此杨锐忽然自嘲笑道,“我以前还以为它是像锤子一般使劲锤的,没想到居然只会压。”
一个铁了心要买水压机的人居然从来不知道水压机是怎么工作的,这让旁边的几个总办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们反而觉得杨锐可敬,发动机厂总办姜立夫解释道:“总理,这水压机是靠高压水泵蓄能的,所以只会下压。方法虽简单,但用处极大。飞机发动机的曲轴在没有水压机之前,只能铸造一千公斤的钢锭,然后再用车床车到四十五公斤,这么费时不说。造出来的曲轴也不耐用,前期的发动机只有五十小时寿命,正因为此。”
“那现在呢?”杨锐知道水压机重要,却没有具体的对比数据,姜立夫的话让他很感兴趣。
“回大人,现在发动机寿命均在一百五十个小时以上。生产也容易,曲轴熔铸之后交由水压机锻模压制,而后再适当车削即可,比以前快了二十倍不止。”姜立夫道。
“哦……那现在是在压曲轴?”杨锐满意的点头。看着水压机巨大的下横梁提了上去,工作台外移,知道这一次锻造应该是结束了。
“总理,这不是在锻曲轴,是在锻飞机上用的机翼肋条。”徐宝毓虽然不知道生产计划,但一看那工作台压模的式样,便猜到是锻肋条。俯冲轰炸机需要更高的机体强度,机翼、尾翼这些易折断的地方是要用锻造材料的。他说罢之后,对人身边跟着的车间主任说句什么,很快几个锻造好的零件便送了过来。“总理,小心毛边,这铝合金极为坚硬锋利。”看到杨锐想去摸那些零件,徐宝毓赶紧道。
送来的是飞机上各种零件,起落架、框架、肋条、动环、不动环,杨锐居然还看到了活塞头,他拿起活塞问道,“这铝的熔点不是很低吗,怎么可以用在气缸里?”
“总理,这活塞头还会再套一个钢质缸套,只要膨胀系数合适,两者紧固便好了。飞机重量中发动机重量占三分之一左右,只要能降低发动机重量,那就相当于增加了功率。现在昆仑三型比二型只重了八点四三公斤,就是源于活塞换成了铝制的。”姜立夫说道。
“那能不能按照这个意思,把整个发动机也换成铝的?”杨锐问道,他以前去各地看水果的时候,就常租一辆五菱面包车四处转悠,那车底盘高还能拉能人,很是方便。“这样的话整个发动机就轻了。”他说完又担心现在的技术水平达不到,又笑道:“我纯粹是外行,这也纯粹是瞎想。”
姜立夫倒是在思索这他的提议,扶着眼镜好一会才道:“总理的想法很好,我回去之后可以在液冷发动机上试一试。气冷星形发电机如果用铝制材料散热终究还是一个大问题。”
没说好和不好,而是要试了再说,杨锐喜欢这种态度,当下向他点点头,而后转问徐宝毓道:“现在五千吨水压机够用吗?”
“啊……”徐宝毓有些失声,五千吨专用于铝合金锻造,这已经很让他心花怒放了。而总理如今这般问,似乎还嫌五千吨不够大。他道:“总理,这五千吨水压机用于飞机锻造已经足够了,但如果飞机的重量速度增加,那水压机才要增大。”
一战时战斗机很多不到一吨,二战时才大多四五吨,完全不像后世那般二三十吨。由此,一战的飞机对锻压要求极少,只在二战的时候速度、重量都提升,德国才造了几部万余吨的液压机,最大的一部也是三万吨,所以现在徐宝毓并不觉得水压机是材料加工的短板,他反倒想起车间的另一部机器,便道:“总理,现在欠缺的还是铝板轧机。一千一百二十公厘的宽度……要是能在再宽一些就好了,这样机翼和机身所需要的铆接工作就会减少很多,材料强度也会提高不少。”
听着侄孙提出过分要求,徐华封咳嗽一声道:“这已经是全世界最宽的了,你要更宽的,把我这把老骨头拿去吧。”
徐华封如此,只让徐宝毓不敢再言,杨锐则笑道:“是要再宽一些的,可就连这部也是专门定制的,没有比这更宽的了。要想更宽,那就要……还是等华封先生赶着下边那帮人造吧。”
车床、通用零部件、仪器仪表、这些工厂都在太原,杨锐当时只是在那边转了一圈便走了,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徐华封很是凝重道:“造也是能造,但要有人啊,”他说完眼睛在身边几个年轻人脸上转了一圈,再道:“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啊!”
徐华封这话只说到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心里,从徐寿第一代人办洋务开始,他这一辈算是第二代了,现在中国买进了不少先进设备,但只会使用,简易维修也行,大修之类却是难以解决的。真想自己能设计制造水压机、宽幅铝板轧机,那还是要看清末和开国这几年派出去留学的第三代。
徐华封话语沉重,弄得年轻人都不敢在说话,杨锐见此宽慰道:“还是不要去想目标吧,应该想今天比昨天多会了什么,每天往前一小步,那一年就是一大步,最重要是需不断往前,不急不躁也不停,这样才能把工业建设好。铝合金算是看过了,这东西念叨了好多年,能在办成今天这样,我很满意,你们都辛苦了!”
杨锐说着向他们几个作揖,这些被徐华封弄得很是沉重的年轻人赶忙让开不受这礼,气氛由此活跃起来。出了铝合金厂之后,杨锐问向徐华封:“被你这一说,他可要几天睡不着觉了,毕竟还年轻,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轧机是要宽一些的,一米一二还是不够宽。”
“家教如此吧。”徐华封目光凝重,他想起了父亲,“当初家严在的时候,我和家兄遇到什么难题,需更好的机器、更好的材料,家严就是这般训斥我们的。竟成,当时朝廷可不是像你这么全力支持工业啊,很多时候我们是有条件上,没条件也要想法子上。对比以前,他们条件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就怕这样把他们惯坏了,机器毕竟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只会一心想着更好机器和材料的人,不会太有出息。”
己卷第三十五章局势
山西和陕西间只隔一条黄河,但即便是这么近,等杨锐和徐华封赶到陕西延长的时候,也只能参加一场葬礼!
飞艇在漫天大雪中降落陕西延长油田基地,陕西巡抚徐镜心和油田总负责人任鸿隽、孙学悟前来着陆场迎接。杨锐下飞艇之后就劈头便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病情已经得到了抑制吗?怎么昨天晚上突然就……我这勋章颁给谁?”
“总理,僿无他昨天是……自尽了。”神色悲痛的任鸿隽艰难说出自尽这个词,身子愈发躬的更低,作为同学同志,这么一个故去,他是极为悲痛的。
自尽二字让杨锐一愣,他憋着的气忽然叹了出来,问道:“他为何要如此?”而后又大概能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不待任鸿隽回答便径自往前去了。
自尽之人叫张辅忠,杭州余杭人,少时家贫,通过中国教育会的资助才在同济大学堂完成大学学业,而后因成绩优秀直赴德国留学。两年前,因为他在有机化学方面的专长,和工业化氟利昂的经历,被杨锐直接点名负责四乙基铅工业大规模生产化项目。
飞机发动机的研发是艰难的,即便解决了发电机制冷问题,但飞机的功率依然难以获得大幅度增长,特别是汽油的燃点太低,一旦气缸压缩比接近四,那么就会爆震,严重的还会导致发动机损坏。由此杨锐想到了化学课本上禁止汽油加铅那一节上对四乙基铅的描述,书中是说最早使用的汽油抗爆震剂便是四乙基铅,但因为含铅汽油污染,最后改用甲基叔丁基醚。
两种抗爆剂都给出了化学式,但甲基叔丁基醚毕竟高分子化合物,现在没踪影,唯有四乙基铅早在五十年前就被德国人发现,只是没人知道这东西抗爆而已。经过实验室实验,汽油中加入极其微量的四乙基铅,那汽油的辛烷值就能大幅度提高。气缸的压缩比能从三点五提高到五点二,在同款发动机中使用加了四乙基铅的汽油,发电机功率可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如此结果让震动发动机实验室和整个工部。杨锐对此也极为欣喜,马上下令务必开发四乙基铅工业化生产技术。
四乙基铅这种汽油抗爆剂对于空军而言是战略性资源,但化学课本上只说铅会污染环境,只说铅会对人体许多系统都有损害,根本没提四乙基铅的毒性是铅毒性的一百倍。接触或者吸入挥发物都会中毒,于是十数名专门研究四乙基铅如何大规模生产化的研究者悲剧了。
“总理,僿无只是一时想不开,所以才……”去往延长石化研究院的路上,巡抚徐镜心特意和杨锐同车,“但是他留了一份遗书,上面说……”
“上面上说什么?”杨锐有些默然,化学、特别是有机化学是他关注的重点,而张辅忠天资不凡,他在有机化学上的表现大家是能看的道。特别是他才二十四岁,如此年轻的科学家夭折,实在是令人惋惜!
“上面说其为国而死,此生无憾。只是在末尾……”徐镜心忽然有个停顿,见杨锐目光逼视,只好道:“他在遗书中最后说,化学虽然会制造出很多东西,也可以用这些东西满足人们之所需,但其终究一天会将整个世界毁灭。他还说……太炎先生说得对,若以道德言。善在进步,恶亦在进步,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此所谓有矛必会有盾,今借助科学使让摆脱困境,但科学助人的同时也在害人,因为两者俱分进化,是以这……”
徐镜心话说到这里就停止了,但杨锐知道他没说的话一定是反科学主义的。现在全国都在提倡工业化理念。张辅忠如此说法,特别是他在石化研究院处于技术带头人的角色,说话很有分量;加上四乙基铅中毒大多伤害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协助研制的工人因呼吸疾病致死,而化学家们则多是头疼、神经癫狂,种种惨剧就发生在石化院研究员眼前,这只会让其他还活着的、国家好不容易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化学家失去价值,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僿无的葬礼什么时候办?”杨锐心中想过这些事情,觉得有必要和化学家们谈谈,不过在谈之前还是要先祭奠死者。
“就在今天。”徐镜心道。“僿无遗书上曾交待家人尽快将自己下葬,而且还要葬在研究院后面的那块墓地。”
“其他因此而死的人是不是也葬在那?”杨锐问道,见徐镜心点头之后再道:“那就直接去那里吧。子龙,叫护送的人带路,直接转向墓地!”
随着杨锐的吩咐,车队在停顿之后又开始前行,而在车队的后方,与徐华封同车的任鸿隽和孙学悟也知道总理将去墓地的消息,可两人并无太多惊讶,他们都在思考着张辅忠遗书中的那些话。以前他们觉得是科学救国,但科学救国的同时,却在害人。科学并不是温情的,且毫无人性,一颗子弹不会因为前面是人而不是木头就拐弯,一辆火车不管上面有没有载人,只要开动它就会往前。科学说到底只是一种威力巨大的工具,要想真正受益还要人去使用,可要是有人用错了怎么办?或者它的潜在效用便如四乙基铅之剧毒,一时不被人察觉而无从防范怎么办?
车队在风雪中无声的前进,徐华封本想说话,但见两人沉痛异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等好一会,孙学悟才问道:“华封先生,四乙基铅到底有何功用?”
因为四乙基铅太过重要,在杨锐看来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所以研发生产与实际使用是完全分开的,石化研究院和化学实验室并不知道这是汽油抗爆剂。徐华封想着这个事情的密级,沉吟一会才道:“颍川,我只能告诉你这东西是用在军事领域的,极为重要,甚至关系到一场战争的胜负。”
“是为了造毒气吗?”孙学悟因为徐华封说到战争瞬间想到了毒气,但他自己立马否决了这种可能,他转而问道:“华封先生,那以后要接触这东西的人多吗?”
“也许会很多。”徐华封艰难的说道。美国报纸已经在畅想每家一部小汽车了,四乙基铅添加到汽油里,那只要有车的家庭都要接触,而按照经济的发展。有车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他说完后,再安慰道,“如果甲基叔丁基醚能造出来,那么就可以替代四乙基铅。”
“那甲基叔丁基醚是不是就无毒了?”孙学悟直率的问。
无奈的摇了摇头,徐华封坦诚道:“我也不知道。”
于是。谈话就此结束。
半个小时车程,杨锐赶到了石化研究院背后的墓地。
美孚借着独办延长油田和拥有中国探矿权这两条利好消息,在美国股市大捞了一把之后,延长油田就不去了,只一个劲的往新发现的南阳油田跑。在签订南阳油田合作开发的协约之后,这里就按照之前的工业计划,开始建设中国第一个石化基地和石化研究院,并且为了给石化领域培养人才,这里还开了全国第一所石化学校:延长石化学堂。
研究院和学校是一体的,等杨锐赶到墓地的时候。研究院、还有石化学堂大约数百人早已经在那了。十几辆马车齐齐的赶来很是惹眼,特别眼尖之人看到了前车有着总理府标记,而后在看到总理居然亲来,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而当杨锐下车步入墓地的时候,披麻戴孝的家属已经迎上来了。那是一个女人,应该是张辅忠的妻子,她远远的就朝杨锐跪拜,想说话确实泣不成声。
杨锐正向上前将其扶起的时候,却被徐华封拉了一把,就在杨锐怀疑自己是不是坏了规矩的时候。徐华封已经把人扶起来了,他温言道:“世事无常,人生不定,还是要请节哀啊!总理大人今日刚至。忽闻噩耗,悲痛异常,特亲来此处,一为祭奠亡灵,二为表彰其功,勿要太过伤心了。”
“民女谨记大人教诲。民女,民女……”女人凝噎着说不下去,而杨锐此时也是上前道:“还请节哀吧。僿无他……哎!”
随着杨锐的一叹,女人的凝噎忽然转为哭泣,人总是如此,即便是之前再怨,可当看到总理亲至,她却怎么也怨不起来。对于女人的哭泣杨锐素来忌讳,他见此只好跨步往前。
明白总理是要祭奠亡人,葬礼的主事已经把路祭的幄账搭了起来,待杨锐上前烧香酹茶酒之后,研究院的研究员和石化学堂的学生都围了上来,照例祭奠之后是要唱挽歌或是讲话的,他们都想听听杨锐会说些什么。
“同志们,昨天晚间我忽得僿无噩耗,很是震惊,继而是惋惜悲痛。我并不只是悲痛国家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化学家,而是感慨他的人生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年。此来,我本是来赞誉他在化学领域的突出贡献的,但如今任何赞誉在此都毫无价值;此来,我更是带来了国家贡献勋章,准备售予僿无,以及和他一起为此牺牲的人,可再多的勋章此时也已黯然失色。
我不太想着重说僿无之牺牲,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为国家和民族贡献一切;我也不太想说石油化工如何重要,虽然石油化工和机电产业一样,是我中华工业的立国之基;我只想说僿无最后留下的那几个问题,那就是科学究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我们做的这一切是否真的有价值,是否会在后世被人疼骂?
我明白僿为何会作此感想,他并不怜惜自己的生命,他只是怜惜其他人、后人的生命,生怕有更多的人会和他一样,因为科学而不幸,这是他的可贵之处。可若真以生命来衡量科学,那科学救助过之人是它所伤害之人的几万倍、几十万倍,甚至是上百万倍,我们之所以过的比以前更好,都得益于科学的进步、物质的丰富,这些的背后都因为科学。
同志们,我并不是说我们要去膜拜科学,我只想问问你们,选择科学是不是因为你们想去探究万物之理,是不是想通过科学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国家?若是这样,那我们继续向前行吧,牺牲虽然不可避免。但牺牲绝不应该是阻挡我们前进的缘由。”
简短的讲话之后,杨锐便闭口不言了。只待葬礼完毕晚上回到住所地时候,他才和徐华封说话:“生产工艺的研发已经完成了吗?”
“嗯。”徐华封点头,“我看过了僿无书写的整个报告。他把一切都改良好。虽然要用到大量金属钠,但那不是不能解决的。晚上之前,我已经让人订造设备、买入原料了。”
“那就好。”杨锐道。现在外交局势越来越紧,说不定日本人那一天就会开战。
“竟成,以后工业的发展的发展方向是石化和机电吗?”想着下午杨锐的讲话。徐华封忽然问道这个问题。
“确实如此,现在这几年我们是什么能赚到钱那就建什么;打仗需要什么,那就建什么。但等战事一结束,那工部这边就要转向了,方向就是石化和机电。”杨锐说道此又点了一支烟,他今天抽了不少,“在过去的一百年间,国家要想称霸世界,那就要有煤和铁,而现在不同了。要想在世界上不被欺负,不但要有煤和铁,还要有油和电。前者全世界都意识到了,这也是美孚愿意借钱给我们的原因,几个省的探矿权,再怎么找也是能找到油田吧。”
杨锐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他给美国人的地方都是没油或者少油的地方,大庆和胜利他可是留着的。重重的吸了一口烟之后,他再道:“后者大家就未必能领悟到了,毕竟现在电动机毛病很多。又贵,大部分工厂都还是用蒸汽机,但等高压输电和永磁电机出现,那将会有越来越多工厂用电动机而不是蒸汽机。我们可以抢先占领这个市场。最少能占据这个市场一半的份额,这是一个大头。
可电机只是设备,卖出去总是会被仿制的,石化就不同了,造出去的东西别人未必明白是怎来的,即便是明白。也未必能造得出来,即便造的出来,那成本未必有我们敌。塑料、尼龙、人造丝、人造橡胶、这些新型材料用处极大,一旦问世,那买丝袜都能赚几十亿美元的。”
今天一天都很压抑,雪从早上开始下到晚上,只让人心烦意乱,杨锐唯有说一个后世的笑话聊以自嘲,但是徐华封却是听不懂的,他好奇道:“丝袜是什么,那东西真能赚几十亿美元?”
他如此认真杨锐只想笑,可想到墓地上那几十个墓碑他心中又是一沉,“说说罢了,但石化必定是大力发展的,这是战略产业。”
“可油呢?”徐华封明白杨锐的决心,只是现在全国最大的油田已经交给美孚了,虽然是双方共同投资,但油田是美国人管理的,石化基地总不能建到那里吧。
“油?放心吧,会有的。”杨锐道,而后又度步走到屋子里挂的地图前,道:“西面也是有油田的,虽然远,可质量极佳。要是等拿下了中亚,那我们就可以和伊朗接壤了,油管也就能直接从那边拉过来。”
杨锐有些时候似乎什么都知道,而其他一些时候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中国煤极多,若石油从三千多公里外的西域运来,怕运费就会让人出不起。徐华封道:“那太远了。”
“近的也有,山东就有。”杨锐道,“只是现在不能开发,还是战后再说吧。”
“可何时会开战?”徐华封问道。
但这个问题杨锐没有回答,现在外交也好,日本国内也好,各种形势错综复杂,谈判虽在继续,但日本已经举起了军刀,什么时候劈下来,完全是不知道了。
其实任何一个国家,特别是新兴国家,其内部的形势都是复杂的,因此日本国内的政治形势比中国复杂的多。几十年发展,日本财阀实力已经极为壮大,三井三菱住友之类的财阀已有隐隐控制日本朝局的趋势和能力,他们这些人被日俄战争坑惨了,花了十几亿一分钱赔款都没拿到,最终只占了中国半省之地和一条铁路,虽然有个关东州和旅顺港,但那十几年后按照协约是要交还给中国的。如此惨痛经历,加上国库空虚让他们再也不想打仗。
财阀如此,可两年前吃亏的陆军却不干,八年前那么强大的俄国都被日本打败,现在的日本强于八年前的日本,和中国再次国战,一战彻底把中国打垮,从新让其变成满清那种半割据状态对于日本是最有利的。如果真是让中国逐渐发展经济、建设工业,那因甲午而奠定的东亚势力格局总有一天会被中国颠覆,特别是日本对于满洲的占领在法理上只是继承俄国以前和前清签订的协约,一旦协约规定的二十五年到期,那中国必定会借此收回满洲的一切,甚至,现在打开的中国市场也将被杨竟成关闭,届时日本的商品将会全部被赶出中国。
日本陆军长州藩那些大佬们提出这些棘手且致命的问题很蛊惑人心,但西园寺公望却不是这么看。此人是明治元老之一,也是日本第一贵族藤原家族出身,更是天皇的亲戚——藤原家族素来出皇后,近一千多年来,七十多个天皇中有五十四个天皇立藤原家之女为后,而今的大正皇后就是藤原家之女。
西园寺认为中日之间并不能通过战争就能解决问题,只要适当的对中国让步,就可以避免和中国发生战争。等十年之后,不管那时是不是杨竟成执政,中国也会被内部矛盾所牵扯,无法全力对付日本。他认为此时对中国开战的决定是错误的,短期内,日本真正需对付的是复兴会,是杨竟成。特别是因为中国政体是议会制模式,只要扶持复兴会的反对党,就能制约复兴会。而满洲那半省之地,失去就失去,并没有太多可惜之处;若是复兴会要禁绝日本商品,那这就是在挑战北京议定书,日本完全可以让盟国英国以及其他列强对其施压。
西园寺不愧是伊藤博文的徒弟,对东亚的形式看的很透彻,而他也很清楚中国的掌权者和他一样,完全知道压在中国背上的根本不只是日本,而是自鴉片战争以来,西方人和中国签订的那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这其中北京议定书分量最重。在中国摆脱这些条约的过程中,日本只要适当让出部分既得利益,以保持中日友好,然后将中国的矛头从日本转向他国,比如俄国,法国、甚至是英国,那日本的收益将会巨大。
平心而论,西园寺战略完全无错,以财阀代言人的身份他看重市场而多于领土,只要保持中日友好,同时中日团结一致,一个出海军,一个出陆军,最后去和西洋人争夺殖民地及市场,那么日本的前途将不会因为中国崛起而变坏,反而会因为中国崛起而变好。
长州藩虽然在陆军根据深厚,但其在日本国内影响却没有财阀大,奈何新登基的大正天皇不如明治老练,骄横傲慢、性格暴躁,根本不明白自己只是藩阀们立的神位,一心想搅合政局,他先是怂恿长州藩拆西园寺内阁的台,后又促成桂太郎再次组阁。东海海战之后,日本海军损失四艘大型军舰,舆论沸腾间更是竭力促使日本立即开战。但此时正值英美出面调停,西园寺借盟国的名义暂时将开战压了一压,想通过谈判拖延、督促中国让步而让民意冷却,局势就这么的暂时稳定下来。
己卷第三十六章对付
可眼下的局势终究是暂时稳定,英美之间也就只有英国真心实意的不想远东爆发大战,特别是欧洲形势紧张的情况下,但英国无法影响中华国会议员,那一群不识字的农民本就对洋人素无好感,而反对党如国民党之流,实力太弱,唯有辅仁文社按照之前的布局开始频频对英法示好,但他们的影响力也只是在两广,并不能影响北方,其对于英国而言,唯一的用处是在中日开战之后像庚子年那样,搞两广自保,这对于中华中央政府将是一个致命打击。
最让英国人憧憬的是,若受两广的影响,江浙湖广等南方省也加入自保,那战争即便是开始了,也能很快结束,杨竟成的复兴会将会由此垮台。要想战争不爆发、或者尽快结束,那就要不断的削弱更弱的一方,这是英国人的算盘,所以在督促中日和谈的同时,他们也在积极的准备东南互保。
杨锐回到京城的当日,国安局长刘伯渊、情报局长张实,在他还没有回府的之前就已经在银安殿等候了。日本国内各派系的情况,洋人的小动作,张实都介绍了一番,但他依然无法判断日本人出兵的日子,日本现在是两股势力在缠斗,一边是长州藩、萨摩藩、以及天皇,一边是贵族、财阀,真要是开战,那只能是局势真的无可逆转。
“那个日本的大正不是说脑子有问题么?”杨锐听完张实的描述,不由感觉历史和现实终究对不上号,就寻根究底的想知道原委。
“先生,确实是有这这种说法,但这只是西园寺底下那般人的说辞。上上个月日本决定派使团来京城谈判的时候,大正就极为不满,他在国会议事堂将诏书卷起来当望远镜,这在日本国内引起巨大震动;上个月检阅部队时,他又跳下检阅台,把一个士兵的背包乱翻了一通。这些极为失礼的举动很让藩阀们很难堪。在日本,天皇就是神,神是不能做出这些失礼举动的,日本民间都认为天皇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出恭……”张实说到这也难得笑起,“日本大部分人都认为天皇不食人间烟火,是上天派下民间来治理日本的神仙。”
“不需要出恭……”杨锐和刘伯渊也是笑了,那不就是说日本天皇生下来就没屁眼吗。
“大正素来仰慕西方,他不希望像明治一样。只是藩阀的牌坊,希望能真正的获得国家实权。如果和我们开战,一来可以满足其宏愿,二来可以获得一定的权力,这是他最想要的。”张实接着道。“先生,如果真要挑动日本开战,一是可以将我们支持朝鲜党人的行动适当公开化,二是可以适当的刺激大正,毕竟名义上日本军队的最高统帅是他,只要他被激怒。那他就很有可能绕开内阁,直接命令朝鲜或者辽宁的部队进攻。”
“刺激大正?”杨锐稽首,“这确实是比直接拉下脸支持朝鲜革命党更好。情报局这边要切记,除了要关注日本军备,还要关注日本政坛,挑唆日本内部势力内斗是最好的,就像甲午的时候日本人挑唆清流制约北洋那般。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而情报局则是了解政治内情的耳目,你这边若做的好,可以让日本国内势力失衡。甚至颠覆日本也不是不可能。”
“明白了,先生。”十年的相处,张实对杨锐的想法已经是一清二楚了,他现在也是按照杨锐的思路工作的。支持桂太郎内阁上台,可是有情报局一份功劳的。
说完外事正想说内事的时候,李子龙进来报告说宋遁初求见,看着刘伯渊这边并无大事,杨锐便让两人退下,直接接见宋教仁。
宋教仁是国民党的党魁。国民党则是同盟会、各地士绅、北洋势力的综合。它在国会势力极小,但在士绅、商绅中的影响极大,因为除了国民党之外,再无任何一党能完全代表士绅们的利益。中日开战,对于农民影响极小,但对商人们却是了不得的大事,要知一旦开战,洋货就有运不进来的危险,土产也有运不出去的危险。
在沪上的时候,沪上商会就向杨锐提出了这个问题,杨锐则强调外贸对中华并不重要。中国没有工业,只有农业,而农产品的商品率,除了丝茶外,也就是东北大豆。东北开战,大豆可以从通过海参崴运出,茶叶因为印度的崛起,出口的大头是俄国,至于生丝,你们有谁有本事把生丝卖到国外?如果不是你们自己卖到国外,那你们在为谁担心?
杨锐当场的喝问把晚宴气氛弄得极为糟糕,沪上商会里多是买办,买办的背景则是洋行,而洋行的背景就是洋人。这些只负责产地收货、产地卖货的狗腿子居然担心起主子的对外贸易来,着实让杨锐气愤,他觉得当初只扶持工部而谨慎扶持商部完全是正确的。
杨锐在等待宋教仁的时候,忽然回忆起视察途中沪上商会的事情来,心中犹自恼怒,他很想听听宋教仁会说些什么,看看此人是不是和那些买办一路货色。
宋教仁听闻杨锐回京就急忙赴总理府求见,在他进银安殿的时候,却看见‘东厂’‘西厂’的头目退出,知道杨锐对自己并无怠慢,他在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自从大选之后,国民党势力虽弱,但却是仅有的两个反对党之一,特别是国民党势力遍布全国大部分省份,影响范围比辅仁文社大的多,是以不论中外,俱把国民党当宝贝,而宋教仁本人也常被各地望绅、列国公使赞誉,风头一时无两。可正是这种风头,让宋教仁处于极度危险之中,要不是‘东厂’保卫得力,他如今尸骨早寒。
“呵呵,遁初,许久不见了……”杨锐一见宋教仁,不等他说话就先假笑着打上了招呼。
“总理日理万机,教仁本不该今日打扰,奈何今日中日局势甚恶,不得不来啊。”宋教仁开口就是歉意,他确实是追的太紧了。杨锐还在各地视察的时候,他就电报不断。
“没事。”杨锐请宋教仁坐下,而后道:“这国你是股东,我是打工的。你担心亏本完全是情理之中。你说吧,有什么担心的?”
杨锐打工之说最让宋教仁赞誉,他觉得这比孙汶什么公仆之说好多了,他闻言笑道:“总理,中日两国必要大战吗?”
“呵呵。”杨锐知道宋教仁在试探什么,当下把话题转了出去,道:“遁初,这问题可是要问日本了,几次事件都是他们挑起的,中日若真是大战,那也必定是日本侵略我国。可不要忘了,立国之初他们就妄想夺取东北蒙古,几个月前又截击我海军舰队,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开战啊。咱们都被人打到头上了。不反抗行吗?”
“总理,东海之事只是日本海军私下的一次截击而已,其目的还是要防止我国得到那……什么水压机器,并不是真要和我国全面开战。现在两国谈判艰难,真要是谈崩了,那两国可是要国战了。我中华立国才两年,现在开战适宜么?”宋教仁道。
“遁初,战争不是我想挑起的,很多时候是强加的。很多时候你越是退让,那就越是会被人欺负。反倒是扯破脸皮打一架,那日子就好过了。”杨锐道。
“可万一输了呢?”宋教仁看着若无其事的杨锐,感觉他对中日开战并无半分触动。
“打下去就不会输。”杨锐淡淡的道:“甲午的时候只要多打几个月,日本就打不动了;日俄的时候。只要再打半年,那日本就要被俄国赶到海边。和日本若真的国战,只要战争时间超过两年,那他们就得跪在我们面前。我真想不出日本又何惧?”
“竟成兄!”宋教仁听闻杨锐战意烈烈,猛地的从椅子上站起,看见杨锐还是若无其事。又只得重重的坐下。“你这是拿整个国家去赌!”
“我们已经在赌桌上,而且一直在输。既然一直输,那就把以后要输的压上好了,这有什么好可怕的?不打是慢慢的输,打还有赢的可能,这难道不是最优的选择吗?”杨锐喝茶的时候瞥了一眼宋教仁,“人最怕的就是安于现状。以前咱们是住瓦房的,后来被打了几顿,被赶去住茅房,再后来又被打了一顿惨的,被赶去住猪圈。遁初,这猪圈就这么值得留恋吗?”
感觉杨锐是一心想开战的,还弄出这么一套说辞,宋教仁顿时被气着了,他待杨锐说完后,重重的道:“我就是担心到最后猪圈都没得住!”他说完又觉得此话不妥,再道:“古时吴国灭越,越王勾践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繁殖人口、聚集物力,这才最终一扫雪恨。竟成兄,你才三十余岁,难道十年你都等不了吗?”
“勾践那种人如此阴毒,居然无耻的去尝吴王拉的屎,就是赢了又如何?”杨锐很不耻勾践,若他是勾践,既然主动去进攻吴国,那就应该愿赌服输,战死沙场。“日本人已经接连进攻我们两次,难道要等第三次么!现在全国民意沸腾,只要政府对日苟合,那就以后就别外战了,干脆内战得了。遁初,我就一句话,要么咱们住瓦房,敞敞亮亮,要么就幕天席地,也是敞敞亮亮。至于住猪圈,遁初,你确信在猪圈里长大的孩子会有出息?!”
杨锐之言让宋教仁无言以对,他沉默半响之后才低声问道:“那英国怎么办?”
“英国?”杨锐笑道,“就那些小店主能成什么大事?纳尔逊时代的英气早就被他们挥霍光了,只要我们不动洋商的利益,肯定英国的地位,那在没有看出中日输赢征兆之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再说,英国在欧洲麻烦一大堆,他真有心思出兵,两年前就出了。现在中日如果开战,美德将支持我们,俄法更多的可能是保持中立,英国即便是出兵,那也只能是远东的少量部队和海军。我真是不知道英国海军对于我们现在而言,有什么威胁。”
“竟成,你可别忘了,天津就在咫尺,那边可是不设防的!”宋教仁听闻杨锐讲述各国形势,终于找到个漏洞。要知道中华时报曾赞誉前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么说来,一旦日本兵临城下。中华可不能像满清那般,动不动就西狩北狩逃往西安承德。
“遁初,放心吧。第二军不是吃素的!”杨锐道。“你若是只为担心中日开战而来,那我就只能言尽于此了。”说罢端起了茶盏。
看着杨锐泼水不进。宋教仁长长一叹,抱拳去了。不过他走后杨锐倒是没停歇,李子龙马上又报英国公使朱尔典求见。
杨锐早想到英国人回来,却不想他这么着急,莫不是说日本人就要动手了吗?想到此杨锐对着他道:“那就快请吧!”
朱尔典和杨锐多次见面多次交锋。对于这个‘无理的,对文明世界毫无敬意的’东方俾斯麦,他有一种说不出厌恶,但作为驻中华公使,他又不得不常和此人打交道。压抑着内心的不快,朱尔典行礼之后直接问道:“总理阁下,如果贵国谈判代表不在和谈中让步,那么面临的将是一场可怕的战争……”
“朱尔典先生,我们已经让步了。我说的是去年的谈判,那一次我们基本满足了日本人的所有要求。除了正式道歉和赔款,可结果呢?”杨锐说道此嘿嘿笑了几声:“公然拦截我国舰队,击沉我们国舰船,对这种国家,越是让步,它就越是嚣张。同样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第二次,日本如此不正式道歉,赔偿我国损失,惩办有关人员,那开战就开战吧。这还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总理阁下,如果开战,中国将被文明世界抛弃,而且!”朱尔典用他随身的手杖‘嘣嘣’的敲击着地面。以加重说话的威势,“大不列颠和日本处于同盟关系,一旦开战,那按照同盟协定,不列颠也将加入战争,这个时候中国将……”
“朱尔典先生。上次我就说过,地砖很贵,一块就要一分钱,从景德镇运到这里要走一千多公里,运费就需要八分,而且用力敲击它除了制造噪音之外毫无意义,哎!这真不是绅士行为。”杨锐摇头奚落道,再次把朱尔典的谈话打断。地砖之说让朱尔典气得脸色发青,但他终于很绅士的忍下了。“我对不列颠素来保持敬意,政府的改革没有、也不会触动不列颠的关键利益。但是,朱尔典先生,如果英国也参加战争,那么一旦日本失败,贵国花费七十年努力而获得的东西,就很有可能会被他国夺走。贵国真的要把这些东西放到赌桌上吗?要真是这样,我只能说真是太遗憾了。要知道,输了贵国什么都会没有,赢了也不会多得到什么,所以我认为,做出这个决策的人真应该被贵国国王绞死。”
“总理阁下,你这是威胁吗?”朱尔典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杨锐就易怒,听到他暗示自己应该被国王绞死,他又是压抑不住的咆哮。
“不,这只是忠告。我实在是不愿意与贵国为敌。”杨锐对他的怒状赏心悦目。“现在是贵国一直在支持日本侵略我们,朱尔典先生,日本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我真买看出来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值得贵国如此支持。他们不就是有海军吗,等过几年我国也可以建一支舰队,这不就完了吗,英日同盟,换成英中同盟那多好……”
杨锐一直在自说自话,根本就不把朱尔典的威胁当回事,甚至还继续提什么中英结盟。朱尔典却知道,这无非是痴人说梦,以中国的地缘和国力,一旦真的复兴,那势必会威胁大不列颠在亚洲的所有殖民地,这其中就有英王皇冠上的明珠:印度。可以说,中英两国的矛盾是亚洲级别的矛盾,而英日之间的矛盾只是中国势力范围的矛盾,两者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杨锐嘀咕中英结盟的当口,朱尔典站起身,而后从内夹带里掏出一个先令,扔在茶几上轻蔑的道:“这是我赔偿地砖的钱,包括上次的,剩余的部分则是小费。”
“不,剩余部分我将会让人换块钢砖,这样阁下下次就不需再赔款了。”杨锐闻言并不恼怒,把小费说成了赔款。
送走第二个游说的人,再来的就是自己人了。将几个复兴会常委迎到内书房,并告诫李子龙下午不再见客之后,杨锐才看对诸人道:“这次来可是因为中日开战之事?”
杨锐说中日开战而不是中日和谈,这让蔡元培一愣,他看了杨锐一眼,道:“正是为此事而来,重安那边谈判马上就要结束了,要还是和日本针锋相对,那战事就无可避免。竟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你们的想法呢?”杨锐看向除谢缵泰、虞辉祖之外的两人,他知道都现在这个时候了,参谋部的计划也应该要和他们交个底。
“其他都可以让步,但日本政府必须正式向我国道歉!”秋瑾坚持道。她虽是常委中的最末一位,但素来利刃般的直抒心意,从不掩饰。
“我同意璇卿的说法。”杜亚泉紧接着道。“如果这次不能让日本政府正式道歉,那下一次就会出更大的事情。”
秋瑾和杜亚泉说完,谢缵泰并不说话,他是中日本次和谈的总代表,杨锐在离京之前早就向他交代了不少事情;而虞辉祖,所有资金的走向都是他操办,杨锐脑子在想什么他很情况。
杨锐沉默了一会,等书房中标志附近都已警戒的白灯亮了之后,他才出声:“其实大家早就要开一个会的,今天既然大家来了,那事情正好可以交个底。”
杨锐说完要交个底却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说,毕竟整个万历计划太大,而且极为惊人。在他的思考的时候,其他委员都看着他,这些人早就知道参谋部制定对日作战,却不知道详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杨锐才道:“参谋部几年前在制定崇祯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对日作战计划了,经过几年的准备,对日本的各项情况,情报局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他们一共制定了五个作战计划,综合考量下来,参谋部觉得戊计划最佳……”
听闻杨锐说参谋部制定了五个计划,谢缵泰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去参谋部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丙计划,心中忽然有些失落,觉得自己在杨锐心中的地位还是不重,但想到在座诸人除了虞辉祖外,其他人怕是连丙计划都不知道,心中又有了些安慰。
杨锐不知道谢缵泰心里在想什么,他只在介绍着万历计划的制定背景:“……所以,最终参谋部呈给我的是戊计划。考虑到计划的内容,戊计划又改名叫做万历,其主要目的是全面废除我国和日本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日租界、关东州、旅顺港、南满铁路,以及……朝鲜和台湾!”
“啊!”在座的几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情不自禁的出声。
蔡元培抢先问出了其他几人想问的问题:“这怎么可能?我们没有海军,怎么收回台湾?”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杨锐道:“不是说有无畏舰就能有制海权的,东海海战过去这么久,有哪艘日本大型军舰敢靠近我国沿海,或者在长江上巡航?我们已经在德国订造了一百五十艘潜艇,自己还准备建造五十艘左右。除潜艇之外,飞机也准备了一千两百余架,这些足够对付日本海军了。”
己卷第三十七章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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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锐在说话同时,一些和飞机有关的照片被拿了出来,几人在看照片的时候,负责外交的谢缵泰道:“收回台湾对于国际局势影响甚大,真要是这样,那英法必然参战,俄国也将会拖进来,如果到时候德国坐山观虎斗,看着我们和英法俄三国鏖战,那局势对我们很不利了。英法不提,日俄两国如果联合,那我们怕是难以取胜。”
“我知道这一点,德国人不是好鸟,威廉也是个傻缺,但是日俄联合对俄国有什么好处?德国能坐山观虎斗,为何俄国就不能坐山观虎斗?”杨锐反问道。“俄国人最好的选择,就是等我们和日本人杀的两败俱伤的时候,忽然出兵占领蒙古,如果我们不同意割让蒙古,那才会日俄联合绞杀我们,这才是他们的最佳选择。如果它在东北一开始就和日本人瞎掺和,打赢了难道能获得蒙古之外的东西?东北可是早就划分好势力范围了。我们光复台湾的时机将选在欧战开战之后,到那个时候,英法在远东还有多少力量?”
“那军费呢?”不说话的虞辉祖忽然问道,今年的税收超过预期,但占领台湾要多花多少钱他心里没底,要是需要一亿两亿,那他这个户部尚书只有辞职了。
“五千万以内!”杨锐答道。“只要能获得制空权和台湾沿岸的制海权,那岛上的几千名日军并不难对付。加上台湾本地游击队的力量,参谋部预估派一个师就能完全肃清岛上那几千名日本陆军和万名警察。含章兄,台湾战役,并不会让军费增加多少,甚至因为要维持贸易通道,台湾是一定要占领的,不占领台湾,贸易光靠九江香港那一条铁路未必保险。”
“不会半路再加了吧?”听闻只是五千万,虞辉祖稍微安了下心。这几年的税收都高于之前的预期,今年甚至能超过六亿两,但需要用钱的地方也不少。
“目前的情况是不需要再加了,但不能说没有意外。”杨锐不敢把话说死。“其实台湾要花多少钱,关键是看我们能不能获得整个岛的制海权,只要日本陆军无法上岸,无法补给,那战争将会很快结束。但不管怎么说。占领了台湾,我们就有另外一个贸易出口——飞机在台湾岛最南端可以保证天气晴朗下的巴士海峡的制海权,这样我们的商船可以直接从台湾开入菲律宾领海,那里是美国人的地盘,日本海军不敢在菲律宾沿海击沉挂美国国旗的商船……”
“那要天气不晴朗怎么办?”虞辉祖追问,他不关心运货物进口,只关心杨锐以前许诺的欧洲大仗要赚二十亿的豪言,如果外贸通道封死,这钱怎么赚?
“天气不晴朗那就只能依靠潜艇了。”杨锐答道。“实在不行我们的商船可以编队,让他们只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出发。不过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因为这样会影响欧洲的战事。”
“竟成,真要俄国出兵占领蒙古怎么办?”话题被虞辉祖打断,谢缵泰又将其扭转过来。现在的外交形势和去年不一样,俄国人表面友好,但俄国国内却是暗潮涌动,担心中德结盟,一旦神僧普提雅庭转变立场,或者被刺杀,那俄国很有可能不会在中日战争中保持中立。
“那就谈判拖时间了,实在谈不拢那就开战。”杨锐说道。“不过俄国一旦出兵远东。法国人会愿意吗?要知道日俄战争法国人可是完全反对的,而德国是全力支持,那个时候欧洲局势还没有现在这么严峻。现在俄军一旦东调,那你说德国会不会开战?
现在东北第1、第6、第7。共三个军,九个师,可实际上呢,我们的农兵可以集结二十万人,所需的武器弹药已经通过飞艇隐蔽的调往各处。真要是俄国参战,关内的……”说到这里杨锐想着还是要重点普及一下预备役情况。要不然说着说着忽然冒出那么多军队来,大家会很惊讶,“复兴会政权基础其实是深入每一个乡村间的农会,现在全国一千三百个县都有农会,从闹革命的时候开始,每一个农会都有农兵。按照统计,累计训练时间在四个月以上的农兵,全国的统计总额超过三百万人。
注意!这不是说没有更多农兵,而是我们的军工体系、经济实力有限,只能把农兵的数量限制在这个规模。两年下来,这些农兵的训练非常充分,步兵需要的一切作战技能他们都已经掌握,欠缺的只是作战经验而已,而部队的基层军官这两年来我们也培训了不少,足够支撑一支两百万的军队所用。”
杨锐说到此,压住了要说话的虞辉祖,他知道他在担心随着军队规模扩大,原有的军费预算是完全不够的。“我们并不是要武装起一支两百万人的军队,要知道到目前为止,国内能用的步枪只能武装一百万军队。我只是想说兵员方面我们并不发愁,有这些农兵足够对付日俄联军。还有,除了飞机之外,我们还有一种新武器:战车。”
随着杨锐的话语,又是一些照片拿了出来,很让大家开了眼界。“我以前就说过,科技的发展势必会增进武器的威力、或者发明新的武器,飞机和战车就是科技发展的产物。把拖拉机用钢板密封起来,加装上火炮和机枪,那就是现代化重装骑兵。通化拖拉机厂已经制造出了这种武器,而且现在已经有三百多辆装备入陆军,编成装甲1师……”
新武器就是耗金大户,一架飞机就要一万两,这种战车要多少钱?听到此处的虞辉祖很是不安,几次开口都没出声,杨锐看着他的样子笑道:“这东西不会比飞机贵到哪里去,这就是一部拖拉机加一门三十七公厘火炮和数挺机枪。空军贵是因为一个飞行员要消耗三个发动机才能训练完成,但战车发动机的寿命可要比飞机好多了,培养一个战车组员并不需要消耗一个发动机,只要消耗柴油就行了,柴油是很便宜的。不是吗?”
“只要有三个装甲师,一千多辆坦克,那么即便日俄两军有一百万人,我军也毫无畏惧。有坦克和飞机之后。战争将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在堑壕里进行,战车部队将直接穿过敌军堑壕,摧毁敌军后面的兵站和战略要地。试想当日俄士兵看见前面驶过来的是一群没有见过的东西,步枪打不穿,火炮也打不中——飞机的作用就是定点清除敌军火炮。在几公里宽的突破口正面,布置的火炮不会超过一百门,这些都可以通过飞机俯冲轰炸予以清除。
战车部队突破,步兵极速跟进,接下来进行就是歼灭战了,歼灭那些断绝后路、无法补给、人心惶惶的被围之敌。我完全相信在短时间内,这种飞机和战车结合的战法不可能被人找到对策。日俄两军面对这样的进攻,唯一的办法除了派出人肉炸弹炸毁战车外,剩下的就只能是不断后撤再后撤。这是一种立体战争,不再是静态战争。我可以保证世界上任何一个将军都没有见识过这种战争模式,到时,复兴军的进攻将像钢刀插入败絮一般所向披靡,部队更能在一天之内推进两三百公里,因此,我把这种战法叫做闪电战。”
简要的给几个人普及闪电战之后,怕大家无法消化的杨锐停了下来。只是他预料错了,即便是在二战开始,也没人相信闪电战的威力,何况是现在。杜亚泉道:“如果俄国真参战。而德国又坐山观虎斗,那局势就危险了。我感觉我们还是缓和几年再开战为好,最少要等到德俄开战之后,免除后顾之忧才能动手。竟成。我们的底子毕竟是太薄了啊,这样干实在是太冒险了。”
“这个基本很难。”杨锐看着杜亚泉道:“看了情报局给我的情报,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英日很有可能会先发制人,在短时间内把我们解决的打算。我们和德国并未结盟,一旦协约国对我们宣战。德国即便是愿意,也没有理由马上开战。这也就是说,战争的决定权并不完全是在我们手里。再则,任何一种新武器,刚出现的时候总是能收到极大的效果,等使用一段时间之后,那么应对办法也就出现了,我们重视飞机和战车,洋人也会重视飞机和战车,真要几年之后他们熟悉这两种武器了,那效果就不一样了,任何武器都是有实效性的。
最后还有一个国际形势,现在欧洲有德国,英法不敢全力东侵,就是海军参战也只能是派少量舰艇前来。可等个几年待欧洲战事结束,已无后顾之忧的英法必定将全力向东,那时候局面和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要是德国胜了呢?那我们不是可以打落水狗吗?”杜亚泉细细听闻杨锐的回答,发现有几次破绽,“还有即使武器有时效性,欧洲大战日本并不参与,欧洲开战我们也开战,这就不会影响武器有效性了吧?而且这样做可以完全杜绝俄国这个后顾之忧,这样我们就不要面对两国大军。”
杜亚泉的反问直中要害,其实杨锐很多时候也会想,自己给德国提供了这么多技术,要是德国胜利了,那是不是几年之后再开战更好?毕竟那个时候英法是战败国,且血战之后也无力干涉。虽然如此想,但他还是感觉德国必败,其中的关键就是美国必定帮助英法。
而对大家的另外一个担心,即德国会坐山观虎斗,杨锐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但这样的可能性很小,所有的征兆都表明德国将在明年年中做好一切战争准备。俄军主力东调,威廉再二也会趁机动手,因为一旦东亚战争结束,那欧洲的局势又将回归从前,这对德国是很不利的。至于等一战开始之后再开战,杨锐也想这样,但他更认为中日战争今年就会爆发。毕竟自己知道德国在备战,英法俄也知道德国在备战,乘着德国备战未完,乘此空挡解决中国这个亲德国家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理了理思路,杨锐点烟之后再道:“万历计划的内容我已经说了,而启动时间按计划是明年年初,因为按照情报那个时候德国已经完全做好了战争准备。秋帆说我们可以等欧洲开打之后再对日宣战。这样确实是没有俄国这个后顾之忧,但我感觉这没有可能。
我们知道德国还要八个月才能准备好战争,英法俄几国必定也知道,注意!这也是我判断俄国不会和日本联合的原因。因为西伯利亚大铁路调兵就要三个月,调回去也要三个月,期间根本没有作战时间,俄国人会这么做吗?
英美之间虽有矛盾,但两国金融势力纠缠不止。一但欧洲开战,美国必定会被英国拉下水。到时候英法借美国人几十亿,美国不打也只有跟着下场,所以我判断德国不管怎么打都必败无疑。除非,除非他能两年内占领法国,可占领法国又如何?海军不如英国,即便占领法国,英国也还会继续作战而不是讲和,不能让欧洲处于一个强家的领导之下,这是英国几百年来的基本原则。只要英国还在继续作战。那美国就会下场,最终的结果还是不能撼动英国的殖民体系。
而且一旦英国和美国走近,那美日矛盾就会缓和,远东也会从英日主导,变为英美主导,我们唯有在英日主导远东的时候才能对日大胜,一旦日本被美国取而代之,那局势又不一样了,特别是我们的商船要通过菲律宾对外贸易,可以说美国卡住我们的喉咙。
对于我们来说。最有利的局势就是德国牵制英法俄,而远东又是由英日主导,美国被他们排斥在远东之外。这个时候,列强在远东殖民体系真正的支柱只有日本。一旦我们将这个支柱推倒,那远东的势力格局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锐显然有些激动了,他语速极快,除了谢缵泰之外,其他几人都没有跟上他的节奏,不过他最终意思杜亚泉还是听懂了。那就是乘着美国支持、英法俄无法东顾的有利时机打倒日本,颠覆之前奠定的东亚势力格局。他觉得杨锐的判断并无不妥,只是杨锐似乎认为即便自己对日本退让,英日等国也会抢先对中华开战,好在欧洲开战前彻底解决远东问题,真的是这样吗?
“重安先生,你怎么看?”杜亚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这个事情抛向了谢缵泰,他是外交尚书,对国际形势要比在座的几人都了解。
“咳、咳…”谢缵泰一直在听杨锐讲,观点改变且深有所得,比如英美两国的金融纠葛就是他之前没有考虑到的,现在杜亚泉忽然问自己看法,他倒有些失措,沉稳了之后,他道:“如果真像竟成说的那般,英美两国金融势力纠缠甚深,那德国海军若不能打破英国海军的封锁,和美国人做出成生意,那美国到最后一定会参战的。而美国参战,那德国必败,战后我们要想再开战,就要深受英美牵制了。台湾离菲律宾太近,即使欧战前美国人乐意看到我们打击日本,我们也要许诺占领台湾之后允许美国海军驻扎,不然这件事情难以得到美国支持。
秋帆认为最好的开战时机是欧战开始之后或者结束之后,但这个不太可能。真要欧州开战,日本是不会开战的,毕竟他们知道我们陆军数量多于自己,海军占优但并不能获得实际战果,那时候协约各国都无力东顾,远东只有中美日三国,开战他一定吃亏。战前就不同了,日本会认为整个协约国都站在他那边,此时开战他会认为是四五个打一个。
欧洲开始后日本不敢挑起战争,那就只有我们挑起,可一旦这样,我们将难以获得美国舆论的支持,而美国舆论又在很大程度影响着美国国策,如果是日本主动挑起战争,那我们能很轻易获得美国的支持,光复台湾会很顺利,贸易通路也会得到美国针对性的保护。
竟成刚才说的太快,但他的意思我听清楚了。他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美国卷入欧洲、被英国拉拢前开战最好;而要想等欧战开始之后再对日开战,这很难,因为英日一定会提前动手。
还有一个东西我觉得竟成说太快忘记了,美国真要决心站在英法俄那一边,那一定会调解中日战争的,毕竟日本是英国的盟友,而英国又是协约国成员,我们打日本就是在打协约国。这样的话,我们就面临一个很难的选择:继续打,那我们就站在整个协约国以及美国的对立面,即便没有与德国结盟也会被认为暗中已经结盟了;而停战不打,那战后英法俄势力回归,就更没机会打了。
所以,欧战开始之后打,和欧州结束之后打,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能判断欧战会打多久,要是像日俄一样,只打一年多就结束,那欧洲那边停了,我们这边都还没有结束,这种情况下台湾是一定拿不回来的;而要真如竟成说的欧洲那边将打个三四年,那英法俄不惧,可美国要我们停战怎么办?要知道所有油料都是美国提供的。在我看来,如果俄国不干涉,如果俄国干涉我们也不惧,那么最好的开战时间就是现在!两年之内光复朝鲜和台湾,那不管欧战什么时候结束,美国什么时候加入协约国,对我们都没影响了。”
谢缵泰说完,杨锐忽然很表扬他:你真是太有才了!战争必须在欧战开战前开始,在美国加入英法阵营后结束,不然加入英法阵营的美国,一定会干涉中日战争,至于欧战结束后开打那就更不要说了,英法美三国一定会把中国压下去。历史上英国不愿意日本占领山东,就是怕日本做大。日本都怕,中国何如?
“河南南阳不是有油田吗?现在还不能供油吗?”杜亚泉问道。
“还不能。”杨锐回道:“最少要到后年炼油厂才能建起来,一旦开战,美孚那帮人会打什么注意,那就不知道了。除了油料供给,一战的生意我们还要通过美国来做,美国真要是卡住我们,那事情会非常难办。对日一战,其实就看美国的立场,只要他有一点偏向协约国,那战争就很难打。也许……开战之后我要去一次美国,亲自向美国人示好,要不然……”杨锐说到此,对于自己有这么个卖萌讨好美国人的机会,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哀。
“竟成,我同意你的观点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如果德国不参战,我们能在陆地上硬拼日俄陆军,在海面上能力压英法舰队。参谋部真保证可以做到这一点?”谢缵泰问道。他虽然认为杨锐对国际形势、开战时机的把握是正确的,但有机会,更要有能力,他觉得杨锐描述的闪电战太过夸张了。
“一定能做到!”杨锐深知闪电战的威力,在俯冲轰炸机发明之前,他就对同时应对日俄两军很有信心,现在俯冲轰炸机出现,那就更有信心了。“面对闪电战,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无法抵挡,包括德军。这是…这本就是质的改变,不是单纯量的改变。想想吧,一个会喷火且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一架飞在天空,不断扫射地面还会扔炸弹的飞机,这将让堑壕里的士兵无处可藏。而且敌人一下子就冲到后面去了,军队最担心的就是后路被炒、物资断绝,要是我们选择在庄稼收割之后发动闪电战,那就是不打,饿都能把他们饿死。
至于海上,我们要保证的只是沪上到厦门这一段海路的安全,这只有一千公里,有八百架鱼雷机完全足够,攻占台湾要等欧洲开打之后再开始,前期船队护航的压力不大。再说,我们有多少船啊?海面上可都是洋人的船。要是能赚钱,他们自然会来。”(我的小说《清末英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己卷第三十八章铁了心
一个刚成立不到三年的国家,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却要独自面对世界上四个强国,即便英法俄有德国在牵制,可这样中国就能对付了吗?蔡元培很是不信,他虽然没有出过洋,但外面的世界还是了解的。就在杨锐把闪电战说的天花乱坠的时候,他把那些看不出什么名堂的照片放下道:“竟成,重安,你们说的我都听懂了,就是说现在到欧洲开战前是我们打击日本的最好机会,可我就不明白了,像日本那样通过谈判废除不平等条约难道不行吗?或像美国那般不怎么打仗也变成了列强不行吗?为何我们就不能像日本美国那样复兴?
我可说明啊,真要日本人真的挑起,我一定支持开战,这几年军费这么高,我也理解。我就是不明白为何一定要现在打?欧洲开战后打,你们说不行;欧洲停战后打,你们也说不行。难道就不能欧洲停战十年之后、二十之后再打吗?为何非要卡在这几年呢?”
蔡元培纯粹是个外行,请其入常委会完全是迫不得已,毕竟他是错是对,杭州举义都是在他的指挥下发动的,国内、会内威望甚高。七年前他是一心想开战的,七年后他却不想打仗,真不知道这是成熟了,还是幼稚了。杨锐听完他的话,心中顿时想起了这些,他感觉这人啊还真是会变的,蔡元培已经英气不再。杨锐想着这个的时候,其他几人也都在想着蔡元培所言,觉得他说的这些还是值得思索的。
“国与国和人与人不同,人与人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而国与国之间,”杨锐自嘲道:“你要想人家对你好,那就要先对人家坏,拿住人家的软肋,亮出自己的枪炮,让别人怕你。两国关系才能友好。日美的历史孑民你大概不清楚吧。日本不把满清打垮,不把俄国打败,列强会同意废除不平等条约?美国近百年偏安一隅,近百年发展。即使工业规模大大超过英德法俄,也要打掉西班牙才有今天。所以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什么和平复兴之说,只能铁血复兴。”
“可他们打的都是……”蔡元培本想说美日两国打的都是弱国,可想到俄国绝对不是弱国。便禁声了。“那非要现在打吗,推后十年、二十不行吗?或者等洋人在欧洲打起来,再去游说美国支持我们不行吗?”
“美国的态度关系到油料供应,也关系到欧战时外贸赚钱,我们怎么能确定他不会站在英法一边,干涉中日战事?”杨锐反问道,“推后十年、二十年……,孑民,机会就这一次,抓不住那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可是留美的学生写信回来说威尔逊总统是一个很正派、很开明的人。我们从日本手中收回台湾他总不能反对吧?”蔡元培扶了下眼镜,很是煞有其事中的说道,就好像威尔逊和他已经交往几十年一般。
一边看不下去的谢缵泰道:“孑民,外界传闻都说竟成是个无赖、是个三无总理,可实际呢?我们不能把期望寄托在别国总统的人品上吧。这就是为何我们虽与俄国签有互不侵犯的密约,我依然担心俄国的原因。条约之所以签订就是为了撕毁,更何况是诺言?”
“孑民,谁给你写信说威尔逊是个好人的?”杨锐怪笑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很生气,“这样的留学生回来之后学部可不要收哦。还有工部那边我也会交代他们看情况收。”
“竟成,你这是……”蔡元培有些迟钝,不知道杨锐这是气话,以为他不满于为威尔逊总统说好话的留学生。
“美国不喜欢日本。就是因为菲律宾和日本所占的台湾太近,所以满清把厦门主动租给美国,前几年美国大白舰队到厦门,当地官员士绅为了拉拢,酒肉女人,应有尽有……”杨锐说到女人。旁边秋瑾重重的咳了一下,他只好对她歉意的笑了笑,然后道:“我们重新占领台湾,那美国人就要担心我们了,万一英国背后再嘀咕一些什么,让些议员在国会里提些议案,或在报纸上发些文章,威尔逊很有可能要站在英法那一边的。
大家可不要忘了,英法美在亚洲都是有殖民地的。英国人好说歹说都不和我们结盟,不就是怕我们复兴之后抢他们的殖民地吗?英国人挑唆日本打完俄国就把日本扔了,我们打完日本,又占了台湾,那美国可是要把我们也扔了。不趁着中美友好的时候,把该干的事情都干完,等美国和英法同穿一条裤子的时候,东亚这边还有谁支持我们?泰国吗?”
东亚这边也就只有三个独立国家了,杨锐一句泰国,只让谢缵泰想笑,他强忍下之后问道:“华封先生怎么没来,今日是要表决中日战事,还只是情况通报?”
“华封先生一会就来了。”杨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刻了,徐华封应该要到了,“这次和华封先生到各地参观视察,一些话我已经说过了。毕竟工部管理着军工生产,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说的。现在军工情况良好,可以支撑我们国战。”
杨锐说着徐华封的时候,外面李子龙按节奏敲门之后,朗声道:“总理,华封先生到了。”
听闻是李子龙的声音,坐在最外侧的杜亚泉见杨锐示意,便把房门打开了。外面正在下雪,徐华封帽子上还沾了几片雪花,他脱掉外面罩着的披肩道:“竟成,我来的时候看见长安街上那家日本人开的山本照相馆关了门,门上贴了字条说是回家祭祖什么的,日本人是不是要动手了?”
徐华封年龄不小,却丝毫没有暮气,他和杨锐相反,仿佛看不到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的,只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是好玩的有意思的。听他如此说杨锐笑道:“日本人要走的话可不只是一个山本照相馆了,真要走,北京六十多家日本商铺都应该关门才对。”
“那你们商议到哪里了?要表决了吗?”徐华封知道今天的会议内容,一坐下就问情况。
“都说完了,就等你来了。”杨锐道。
“好,那我就说我的想法。”徐华封当仁不让。不问别人,先说自己:“竟成在汉阳兵工厂的时候把事情都和我说了。见识过我军的新装备之后——这里我照实说啊,潜艇我造过,威力怎么样心里很清楚;飞机嘛也见过。看过作战演示,这东西天上飞,会抛鱼雷能扔炸弹,着实难防;那战车我也见过,但只是知道性能。实际作战效果没有见过。竟成说飞机加战车就能所向披靡,我没有见过战车演示,也没有见过两者配合演示,可我信他的话。我就是有一个事情不明……咱们没有海军,台湾趁其不备、加之本是我国领土,收回并不难,可我们去不了日本啊,到时候日本拒不投降也不谈判怎么办?”
比发动战争更难的是怎么结束战争,杨锐心中滑过这个念头,而后道:“参谋部计划用潜艇封锁日本对外贸易。须知日本是岛国,外贸一旦断绝,不要说工业,就是粮食也不够。今年冬天,东北的大豆和豆饼就不再出口日本了,这一是因为德国需要大豆作为粮食储备,再是日本农民都用东北豆饼作为肥料,一旦没有豆饼,日本农业产量就要下降百分之十左右,如果我们再占领朝鲜。那对日封锁效果会更好。
第二办法就是轰炸,占领朝鲜之后,最南端跨过对马海峡就是日本,虽然飞机的航程并不能飞到东京。但飞艇可以,而为了给飞艇护航,航空母舰上的飞机可以出动,它有三十节的航速,即便被发现,在潜艇的掩护下逃跑也容易。我们就轰炸日本明治以来建立的那些工业。一旦如此,那些财阀们就要受不了了。陆军中长州藩被我们打败,海军萨摩藩因为我们的封锁将会被日本国内指责鄙夷,到时日本国内势力就只剩下财阀和天皇了,以大正手段,我看他是压不倒财阀的。另外欧洲战争时期可是挣钱良机,这边工厂被炸,同时眼看着挣钱机会流失,你说财阀会怎么想?”
“那战后呢?”杜亚泉道,对于日本这样的岛国来说,轰炸加封锁确实是有效的,可他还是担心什么,“这样一战之后,那中日两国可就成仇敌了,以后要是日本回过气来,找到对付战车、飞机以及潜艇的办法,那在英国等国的挑唆下,日本以后可就要……”
“战后?战后就中日友好啊。”杨锐笑道:“收回朝鲜只是一个名义,给朝鲜一个独立的名义罢了,日本在朝鲜的那些投资和利益,我们可以不动,还有东北的那些日本厂矿,甚至包括南满铁路,我们也可以不动,因为这些在日本国民看来是他们打赢日俄战争,用十几万人命换来的,一旦失去,民意就要沸腾,这仇是真真切切的结下了。
我们能完全拿回的,其实是台湾,有价值的,也是台湾。毕竟朝鲜本是一个独立国家,即便被我们占领,也不能我们去收税吧?台湾就不同了,日本人在台湾投入了巨资,海港、南北贯通线、台湾糖业、台湾樟脑、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工业,这些可花了日本人不少钱。现在台湾税收从占领前的九万两,增加到去年的一千七百四十八万台元[注1],翻了近两百倍,可见日本人花的心血。
至于南满铁路,因为通化铁路分流,年盈利还不到两百元[注2],这条铁路对于日本最重要的意义是施行运费差价,从而输入日本商品。那些日货一般是从关东州免税上岸,再免税进入南满铁路沿线,到了沿途车站之后通过与商贩勾结,由此偷逃关税。铁路留给日本,关税收上来,那铁路价值就极为有限了。”
“可要美国要南满铁路怎么办?”杜亚泉再问道,他也知道南满铁路的价值因为有通化铁路而大减。“他们在东北经济利益极大,八年前就想着把南满铁路买下来,现在既然铁路被我们占下来了,那……”
“宁愿自己占领也不能让给美国。”杨锐摇头道,“十年二十年之后,美国终究会变成敌人,日本则可能会成为跟班。占领台湾日本无话可说,帮着朝鲜独立他们也无法可说,只要不动日本在朝利益。当年日本打赢日俄战争时。可是觉得自己是整个亚洲的救世主,帮着中朝两国抵挡住了白种人的进攻。如果我们没收它抢自俄国、用血换来的利益,它就会怨恨,如果再将这些利益转送给美国。那么我们就成了白种人的狗腿子,怨恨就更加深切,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给美国。”
“竟成,那朝鲜怎么办,它还是变成以前那般吗。成为我们的藩国?”秋瑾忽然感觉杨锐有种要牺牲朝鲜的意思,于是出声。
“朝鲜?朝鲜将回到甲午前模式,施行中日监管,日本在朝的经济利益我们不动,但它的那些垦殖移民要撤出去,夺朝鲜人之地为日本移民垦殖之地,这实在是招人怨恨。”杨锐答道。
“那朝鲜到底是独立了,还是没有独立?”秋瑾不太明白杨锐的意思。
“在尊重中日两国的既得利益和特殊利益的前提下独立,中日朝三国民众没有高下贵贱之分,贸易机会大家均等。”杨锐拗口的道。他忽然又想到了军费,“我军攻占朝鲜的军费,将由朝鲜矿产和税收逐年偿还,至于日本那边的赔款就参照甲午好了,两亿两白银加上利息还给我们……”
“竟成,我们没有兵临东京城下,光靠封锁和轰炸怕是拿不到军费赔款的。”谢缵泰道,“你以后要中日友好,那就不能要求赔款,再说日本人也不会赔。”
“那就没收日本人在朝产业。日本人在朝鲜可是修了不少铁路的,”杨锐再道。他开始有些矛盾,收不到高丽棒子的钱他很不甘。
“那朝鲜人不愿意的。这些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当作是偿还我们军费的财产。”谢缵泰道。“既然收回了台湾,又拿回了朝鲜。那国人对于有没有赔款并不看重。仗义疏财可是有几千年传统的。日本的赔款既然拿不到,那不提也罢,就算我们是恩免他们的;攻占朝军费补偿,可以用日本在朝的部分投资作抵,但不能是全部,日本财阀的利益不能损失太多。他们才是中日友好的基础。另外这些资产一定要朝鲜国王向……向岷王上表进献,要回客气几次才能收下。我们对外可不能直说这是军费补偿。”
爱面子不爱里子这是国人的优良传统,爱虚名不图实利也是优良传统。谢缵泰既然能折衷处理,杨锐对此无话可说。言及于此,整个对日谋划算是介绍完整了,杨锐环视左右,道:“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徐华封安然抚须、谢缵泰面带浅笑、虞辉祖盯在一处,不断默算、蔡元培眼镜推了又推,欲言又止、杜亚泉则左顾右盼,有些不定、唯独秋瑾神色坚毅,语带金石之音,“我赞同万历计划!就和英日俄法好好战一场吧。中华女子定将奋勇当先。”
秋瑾又将女子摆了出来说事,杨锐只是一笑,他又看向其他几人,徐华封见他看来,笑道,“我同意!”谢缵泰也是点头,说道“我亦赞同。”杜亚泉见三人同意,和虞辉祖同时稽首,唯独蔡元培眼镜退了又推,来了一句,“就只剩我了吗?”
他这么说,几人都是笑,杨锐想嘲讽的时候,他又道:“要我同意可以,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战后军费要减下来,全国小学教育要免费普及!”
他这边一带头,秋瑾也转了性子,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婚姻法一定要改为一夫一妻,妾真不许再纳了,多少花骨朵般的青春女子被老头儿纳了妾,何其可怜!欧美各国都是一夫一妻,唯我中华却是一夫多妻,实在是野蛮之极……”
杨锐不知道秋瑾何时喜欢念念碎了,当即果断道:“既然表决已完,天色也不早,肚子早就很饿,还是散会吧。”
杨锐一说提议,除蔡元培外几个爷们都使劲点头,一致表示肚子也很饿,而后跟着他一溜烟跑了,弄得秋瑾看着蔡元培气道:“你怎么不早提!”
蔡元培崇尚一夫一妻,但却一直死老婆,第二任妻子黄仲玉受其自杀和入狱刺激,前些年已经亡逝,他如今的妻子是以前爱国女校的学生周峻。他见秋瑾质问,很委屈道:“我怎么知道你那么快就答应了。哎。国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打仗。”
“打仗就是为了安定。”秋瑾没有蔡元培忧国忧民的心思,利落的回了一句,便抱拳告辞了。
农历十月二十日的常委会议全票通过了万历计划。在次日的对日谈判中,谢缵泰不改初衷,依然坚持要日本道歉、赔款、惩办,使得谈判才开始世几分钟就结束了。与会的英国公使馆参赞麻穆勒一回公使馆就找到公使朱尔典道:“爵士,中国人一点也不退让。这应该是杨竟成的意思,他们真的是想挑起开战。”
“是的!这点我昨天就知道了。”朱尔典回想这昨日在总理府和杨锐的回面,杨锐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他放下手中正在写的文书,再道:“现在是不列颠在远东力量最薄弱的时期,欧洲我们被德国人牵制,美国人又站在中国人这边,而俄国人据说和中国又签订了密约……”
“或者我们可以游说美国人放弃支持中国。”麻穆勒建议道。“他们在中国并无太多利益。”
“不,我们不能这样做。要想说服美国站在我们这边,那就要放弃英日同盟,不管从实际上。还是从时间上,我们都无法做到。我早就想伦敦汇报过,第三次英日同盟不应该签订!”朱尔典抱怨道,在签订第三次英日同盟的时候,他曾给伦敦去信数封,建议不再签订同盟条约。但伦敦担心日德、日俄会走近,便想出一个用同盟条约限制日本,再用英美仲裁条约去除英国同盟义务的高招,这虽然极为高明,但后果却使美国彻底倒向了中国。没有美国的贷款和外交支持。中国政府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张狂。
“那怎么办?”麻穆勒问道。“也许可以让俄国对中国施加压力。”
“可这无效!”朱尔典断然否决,“俄国现在虽然在扩军,但俄国绝不会同时与中国以及德国交恶,东方和西方俄国只能选择一面。要想俄国施压远东。那就要减轻德国对俄国的压力,而要想减轻德国对俄国的压力,那俄国西部铁路网建设和扩军就要停止,可这点法国人是绝对不愿意的,铁路网建设和扩军正是法国人为应对德国军事压力而出资支持的……”
“爵士,法国四月份的大选是民主共和党获胜。国会里全是反对扩大军备、反对与俄结盟的亲德议员,内阁情况也是这样。我想我们说服法国并不是难事。”麻穆勒道。他不自觉的开战站在伦敦的位置,以中日问题为核心来考虑问题。
“你不应该说格雷爵士才能说的话。”朱尔典批评道,“另外你还把事情弄错了,正是因为这些议员和阁员是亲德的,所以他们在对德关系上,只能以强硬立场出现。因为在法国人看来,他们对德国的每一个让步,哪怕是极小的让步,都会被法国人视为卖国。如果是反德阁员上台,那情况就会好办的多,他们的让步即便大一些也会被认为是一种策略。”
“爵士。真抱歉,我错了!”麻穆勒被朱尔典说的面红耳赤。但朱尔典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道歉,自言自语道:“这种情况很不好,那些反德的家伙,一定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逼迫内阁坚定反德立场的。”
“你去请日本代表团的伊集院先生来吧。”朱尔典思虑半响,觉得还是见见日本和谈代表再说,但在麻穆勒出去之后,他忽然想到日本和谈代表伊集院彦吉是萨摩藩出身,心中忽然叹气。日本派萨摩藩出身的伊集院来谈判中日海战问题,这明显是日本政府对英国逼迫强令其参加和谈不满,中日两国政府都是铁了心要开战的。
PS: 注1:《台湾省通志.卷四.财政篇》,p150,计算所得。
注2:《满洲开发四十年史.上卷》,p117,估算所得
己卷第三十九章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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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英国公使朱尔典所预料的一样,他并没有说服日本谈判代表团的代表伊集院彦吉,即便是他将来自军情五局的绝密情报:中国已秘密在德国建造大量潜艇,数量很可能接近百艘的消息透露出来,也无法对根本不信的伊集院彦吉的产生什么影响。曾任日本驻清公使的伊集院彦吉一到北京,就下定决心要使谈判破裂——他发现以前那个肮脏的、无序的、腐朽的城市已经不见,代之的是一个高效整洁、处处迸发出生计的城市。这才两年,如果是二十年那会如何?
伊集院彦吉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但却又深以为自己的推断无比正确,如果给中国二十年时间,那么东亚大陆将彻底和日本无缘,已经占领的朝鲜也会被中国夺回,日本将像四百年多年前丰臣秀吉一般,被中国军队赶下海。
看着朱尔典言辞涛涛,伊集院彦吉忽然问道:“公使阁下,您认为杨竟成在国力强大之后,会满足于中国的现状吗?”
伊集院彦吉素来彬彬有礼,这样将朱尔典的话打断还属第一次,朱尔典闻言之后却无言以对,而伊集院彦吉再问道:“公使阁下,要是日本进攻中国,贵国是不是会履行同盟的义务?”
伦敦只想到在签订同盟条约时防范与美交战,但从来没想到案板上的肉会跳起来反抗,特别是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候反抗。朱尔典虽是驻华公使,但他不知道伦敦的策略,只好模棱两可的说道:“大不列颠从来就没有违背盟约的传统,我虽然是驻华公使,但这个问题最好还是由伦敦来回答吧。”
“感谢公使阁下!”伊集院彦吉鞠躬道,虽然朱尔典没有给他需要的答案,但他还是很礼貌。在和朱尔典道别之后,他与次日率团返回日本。十五日后,中日两国宣布断交。
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间狂风大作,漫天的乌云散去,只露出并不明亮的天空。雨前短暂的光亮照出所有人的行迹,有些惊慌、有人亢奋、有人担忧、有人窃喜;有人逃离辽宁、隐入租界、有人离开课堂、跑向兵站,有人买盐囤粮,紧闭家门……,形形色色的忧喜善恶都在此时袒露毕现。
与中国这边人人行色各异相比。日本国内勘称团结,所有报纸都是‘教训支那人’的呼喊,靖国神社面前人群蜂拥,而在东京富士见楼,国民外交同盟会、对话联合会、浪人会,以及终于抛头露脸的中华革命党,邀请诸多实业家、新闻记者,召开了对支有志大会(对华同志大会)。会上除了田锅安之助等大陆主义者登场演讲之外,中华革命党的汪兆铭也粉墨登场,其言:‘今杨竟成悖天理人道。不念民众之利害,不顾友邦之劝告,一意孤行,挑起战争,以致激起列国之公愤,遂将中国陷于战乱之惨祸。吾党鉴于中日两国之特殊关系,认杨竟成之行动为非,断然斥之,誓救中国四亿之苍生,以收拾大局。并期确立东亚和平之基础!’
汪兆铭能言善辩,言辞明快,其讲演完毕,顿时掌声如雷。欢声不断。而就在汪兆铭登台讲演之时,头山满、犬养毅、古岛一雄、寺尾亨则在孙汶寓所,与孙汶、胡汉民、冯自由、廖仲恺等人畅谈。
“孙君,敝国海军拦截贵国之舰船,实乃外务部国贼为白人所迫之故,并非击沉之意。也非要挑起战争。今杨氏为其权势永固,受米国所蛊惑,一意要挑起战争,实乃黄种之疼,白种之快啊。”犬养毅开口就把事情定性为人种之争,着实诡辩。
“贵国政府当初就应该反对杨氏当政!”孙汶早就期盼中日谈判破裂,可事情还是拖到现在才成定局,他言辞虽有喜悦,但更有的确是责怪。“此人就是一个独夫民贼,操纵国会如玩物、横夺民财如贼寇,如此恶行,却无人反抗。
我们本来应当是共和国的,而共和的观念,是平等、自由、博爱。可中国这两年来,我们看到了什么?复兴会视公义为粪土,民众,仍然被奴役着!可即便如此,对此暴政民众却无比的顺从,是以我常说,中国人皆废物,唯我独豪!我才是中国救世主,你们不支持支持谁?”
孙汶这两年来饱受憋屈刺激,中华大理寺以谋杀罪将其通缉,报纸上对其人其事也素有报道,特别是中日东海海战之后,听闻其仍居日本以投靠倭寇,原先不相信政府言论的年轻学生也开始相信他就是一个日奸!一个国贼!而中国革命党内部原就因为黄兴的反对而四分五裂,如今受到东海海战刺激,党员更消散大半,现在他身边就只剩下一些骨干了。如此内外交困、日夜煎熬,他言辞日益激烈,‘唯我独豪,我才是中国之救世主’之言,就是激愤之时常说的。
幸好头山满、犬养毅等人早就知道他的坐态,闻言不但不悦,反而为喜,头山满道:“孙君之志,当如鸿鹄。中国没有你,将永处专制之黑暗中。如今中日开战在即,孙君及各位豪杰正可大展宏图,敝人已经说服政府,可为贵党提供两百万借款,以壮行色。”
“两百万元太少,最少两千万日元,这只是第一期,要想推翻杨氏,即便中日大战,没有五千万日元也是不够的。犬养君,前几次贵国虽有襄助,但金额极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局势已定,孙汶一点也不着急,他不想在像之前那般挤牙膏了。
似乎早知孙汶会如此作态,头山满和犬养毅对视之后说道,“贵国反杨氏者众,除了满人宗社党之外,两广的辅仁文社现在也与杨氏交恶……”
头山满此言一出,屋子里的党人如闻惊天霹雳,孙汶半起身道:“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孙君,辅仁文社之党魁黄世仲君已经决意反杨,他的私人代表昨日已经抵达东京,过两日就会拜会孙君的。”头山满细说完。犬养毅怕孙汶等人不解,又道:“两广之光复,实为辅仁文社一家所为,但建国之后复兴会对其并无像对直隶、云南那般特殊对待。两广和复兴会其他省份毫无二致,杨氏去年还想合并辅仁文社,以致使辅仁文社诸君很是不快。去年年末又有当地驻军和国税税警对持之事件,今中日交战在即,他们想像庚子东南互保那般。脱离中央而自治。”
两广和北京的矛盾不少,其最根本还是源自中央集权和地方自治的矛盾。在复兴会高层和辅仁文社高层的默契下,这种矛盾逐渐变大,以致使复兴会内部都开始担忧两广会发生叛乱。如今中日马上就要开战,黄世仲立即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运作。因为多年的潜心布局,自然而然的矛盾,这不得不使外界相信,这又是一次东南互保。
听完犬养毅的解释,诸人都是振奋,孙汶却站起道:“光自治是不行的。既然有了两广,那就应该以两广为根基,进行北伐!只要北伐军攻占湖南,逼近武昌,那杨竟成政府定会垮台!”
“孙君,黄世仲君只愿意两广独立,不愿意北伐!”犬养毅道。他还想说另一个人的时候,却被孙汶打断了。“中国饱受专制独裁之苦,黄世仲还想偏安一隅,独善其身?!广东财力雄厚。广西骁勇善战,两者结合,正是拯救四万万同胞之良机,他怎么能…怎么能……”
孙汶自己让自己激动了。站在榻榻米上气得要跳起来,犬养毅见其如此,道:“孙君稍安,北伐另有他处。贵国梁卓如先生,已经离京赴日。”
“什么!!梁启超也来了!”两广辅仁文社之变大家还能接受,但梁启超反杨。就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确实如此。”头山满微笑道。“杨氏为求能独裁统治,对舆论监控日严,不但报纸、书本出版要审核,还弄出了一种叫‘关键字’的东西,诸如‘同盟、兴中、举义、革命、民主、革命’等文字禁止在报章书籍中出现,就是能出现,印刷厂也只会印两个星号,另外杨氏对文章内容也有限制,除杜绝民主思想外,最离谱的是规定开国后动物不许修炼成精。”
头山满一说‘开国后动物不许修炼成精’,屋子里众人就笑了,这是杨竟成担心民间借迷信挑动民众反抗独裁统治而制定的,此规定一经礼部刊出,舆论便笑骂一片。
众人笑毕,头山满再道:“卓如先生素来推崇民主政治,与杨氏不和,其原本还能在北京著书立说,但舆论控制愈演愈烈,特别是前两个月杨氏收回国家邮政权后,贵国报纸已经不敢刊载他的文章。”
“梁启超这个满遗还推崇什么民主?他无非是一身所学得不到主子赏识而已。”胡汉民为人刚硬,并素对善变无常的梁启超不齿,也是其劝孙汶不要和宗社党联合。现在听日本人吹捧;梁启超,实在忍不住出言相讥。
“展堂!”孙汶见头山满脸色不予,顿时把还想说话的胡汉民喝止住了。“先听头山先生说完。卓如能反杨,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蔡松坡未至啊!若是他也来,那云南可就能北伐了。”
“蔡君虽然未至,但卓如先生愿意代为说项,挑动云南独立,孙君可入云南,就在云南严整将士施行北伐,攻占四川之后……”犬养毅道。
“不!云南太远了。”孙汶忽然摇头,“得北京者得天下!这是两年前就已经证实了的,当年杨氏一举占领京城,这才让满清群丑无首,短短两个月就稳定了全国。如今中国已经经历了一次革命,国贫民弱,大战之后要迅速安定。我之认为,如果两广不能北伐,那就从山东直隶或奉天着手,这样贵国军队也可以资助整训我党军队。”
想不到孙汶居然的打算是这样的,犬养毅和头山满再次对视,头山满道:“孙君,贵党在山东、直隶、奉天三省还有力量吗?”
“直隶、奉天力量较弱,但山东有不少势力。”孙汶答道。“山东虽然是德人势力范围,但黄河以北德国人管不着吧。奉天也有不少党人,最好是山东和奉天各组成一个革命军。环着渤海沿岸进击北京。”
演讲孙汶越说越越悬乎,犬养毅赶紧道:“孙君,要从山东和满洲进攻北京,还是等陆军部确定对支攻略之后再做定夺吧。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挑动国内反杨势力。让杨氏应接不暇、焦头烂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孙君,明日请到京桥区银座二丁目十号,日俄贸易会社二楼,日九原君签订两百万的借款合同,签收后请马上汇回国内以作活动经费。不够费用我们再议。”
日本资助别国革命党。向来是通过财阀、日侨以赞者借款的名义提供资金,九原房之助早前就赠送过十数万日元,孙汶对此是熟悉的,当下就先答应了。
见孙汶稽首鞠躬,头山满、犬养毅等数人又座谈一会便起身告辞了。他们这边一走,黄兴、居正、朱执信、吴大洲、薄子明、李烈钧、胡瑛等人又至,他们本是孙汶约来讨论应对中国当日危机的,但开会一开始,孙汶说的却不是应对,而是在布置任务。
“……山东方面军。以吴大洲为读都督,薄子明为总司令,李侠如次之;奉天方面,以克强为都督,居正为总司令,两军将在日军协助下,进攻北京。只要能占领北京……”孙汶自顾自说,根本没管黄兴等人的差异。
“逸仙,这是干什么?这是要打仗了吗?什么时候决定要打仗的?是谁决定要打仗的?”黄兴有些怒意,他虽然不入中华革命党。但依然住在东京与党人为伍。今日听闻孙汶相招说是商议如何应对当今形势,不想一来孙汶就发布作战命令。
“现在中日即将大战,我党正好可以趁此良机推翻杨竟成政权。”孙汶道。他压下要说话的黄兴,道:“克强。你有什么话一会再说吧,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要安排……”
“这不叫趁此良机,这是卖国!”黄兴禁不住大声道,他看着神色严峻的孙汶又恨又疼,以前那个一心为国、满心爱民的逸仙似乎不见了。眼前这个孙汶只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革命疯子。
“放屁!”黄兴如此直言不讳,孙汶亦是大怒,两百万日元带来的喜悦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这是革命!这和以前十次革命中的任何一次并无丝毫不同。甲午之战的时候,我筹划广州举义,庚子国战的时候,我筹划惠州举义,都是趁满清陷于战乱而发动。这样要是卖国,十八年前我就开始卖了。可我们是卖国吗?今日和昨日不同无非是杨竟成代替了满清而已,可杨竟成政府和满清有何差异?为何满清的时候,我们举义你就不说卖国,现在杨竟成统治,我们举义你就说卖国?”
“杨竟成怎么能和满清相比?满清是异族统治,杨竟成是异族吗?”黄兴大声反驳,喊的比孙汶还响。
“异族也好,不是异族也好,只要不给民众自由平等,那我们就要推翻!”孙汶面容扭曲,抓着拳头挥舞:“杨竟成政府不是异族,但卖国胜于异族!他上台一年,大半个中国的油矿卖出去了,几亿两白银借进来了,倍于满清的铁路出让出去了,收上来的税,足足是满清的两倍。他这个政府比满清卖国更甚!压迫更甚!独裁更甚!这样的政府,越早推翻越好!”
“即便推翻,也不是现在!”黄兴道。“更不应该和日本人搅在一起。这是国战,不是儿戏!”
“日本人从惠州举义就开始支援我们,哪次举义他们没有出钱、没有出人?”孙汶喝道,“理想是高洁的,可现实是肮脏的。我们党人不身处肮脏之中,如何能救民众于水火?如果我们连这种肮脏都受不了,还能称之为革命党人吗?这就像看见有人落水一般,不跳下河,不浸在污水里,怕脏了衣服,能救人吗?!同志们,只要我们心中爱着这个国家,坚信自己是在拯救这个国家,被人误解又有何惧?清名和革命无关、道德和革命无关、人性和革命也无关,我们唯一要坚持的,就是相信自己能为中国之平等自由奉献一切!!”
孙汶口才素佳。黄兴辩论不过,他环顾四周见诸人似乎都已被孙汶说服,只好黯然起身,不过他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些什么。站在门槛上道:“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和卖国贼可以建立起来的!”
黄兴话说完就出门,他话语简短,但寓意甚深,话落人去。厢房内一片寂静。孙汶指节突出、牙齿正咬的咯咯直响时,与黄兴同来的李烈钧、胡瑛两人也鞠躬抽身而去。待他们一走,孙汶终于暴怒,榻榻米上的矮几被他一脚踢飞,靠墙的柜子也被他掀翻,屋子里摆放的一切似乎都要被他砸下来。
在他踢飞矮几的时候,胡汉民等人赶忙起身带着诸人离开厢房,唯有新任的第…任英文秘书宋庆林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唯有这个和先生热恋的女人方能抚慰先生的心。
犬养毅不知道在他走后孙汶寓所居然发生这样的一幕。他现在正赶着去见参谋本部次长田中义一,此人虽然权位不高,但却是长州藩山县有朋的心腹。
“犬养君,孙汶怎么说?”田中义一对孙汶并无好感,只感觉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已经答应了,但他不希望从云南进攻,而是希望随同日军作战,从山东或满洲进攻北京。他认为只要占领了北京,那么就能像杨竟成一样在短时间内稳定支那。”犬养毅道。
“他是担心我们借机分裂北支那吧?”田中义一从来不相信人们口中的说辞,只愿相信由个人动机而促使的行为。
“也许吧。”犬养毅对此不好评价。“长城以北孙君是愿意交给我们,但长城以南如果也给我们,那他无法像国人交代。”
“我们并不是要长城以南地区的领土,我们只是希望能黄河流域能变成我们的保护国。支那太大了。不分割内斗不安全。”田中义一说道。他见犬养毅还看着自己,便道:“我会将他的愿望汇报给大人,如果合适,大日本军愿意他们跟随我们作战。”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犬养毅立马鞠躬道:“田中君费心了!”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田中义一也回礼道,“孙汶在支那有多少力量?支那被东厂势力控制的极严。他那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吗?对了,或许你还不知道,沪上东亚同文学院已经被支那东厂查封了,里面的学员和教员全被扣押。还有各地的仙乐堂、善乐堂,都已被支那人非法搜查,重要人员已被拘捕。”
“纳尼?!”犬养毅眼中狂跳,东亚同文学院不在租界而在高昌庙,可仙乐堂、善乐堂都是在租界啊,“支那东厂为何敢在租界内抓人?还有,他们,他们搜到了些什么?”
“只要动作快,他们什么都会搜到。”田中义一再此之前已经得到参谋二部福田雅太郎少将汇报,知道布置在支那的间谍网一夜之间被铲除精光,他之所以要告诉犬养毅,就是想要他告诫孙汶小心从事,但又不能吓唬孙汶。“沪上斧头帮、汉口菜刀堂,还有其他租界的帮派,都和支那东厂有说不清的关系,里面很多骨干甚至就是东厂的干员。杨竟成是想要我们变成瞎子,也想从这些人嘴里拷问出情报,好把那些对我们有好感的支那官员挖出来,支那人可真能忍啊,现在才动手。”
“杨竟成就不怕我们……就不怕列国抗议吗?”犬养毅忽然一声恶嚎,遍布整个支那的谍报网,他是花了不少心血的,现在居然被一锅端,十几年功夫白费了。
“杨竟成要是怕我们抗议,就不会开战了。”田中义一无奈道。“法俄最多抗议,不会出兵,而英国抗不抗议他不在乎,既然敢和我们开战,那他就不会在乎英国人。好了,就这样吧,我……”
“等等,田中君……”犬养毅忽然把他叫住,“刚才孙君那边两个想法,支那海军和辅仁文社……”(小说《清末英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己卷第四十章捕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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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放腿下,手心向下。”说话的警官极为年轻,日语纯熟,如果注意听,语调里还有些东京腔,只可惜面前的日本人只想睡觉,“再说一次,你和海军的蓝建枢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怎么联络的?”
“巴嘎!你们支那人一定会面对大日本……”不吃不睡三十五个小时的沪上仙乐堂老板铃木太郎似乎还有一丝精力,不过他想站起却又软了下去。
“我已经说过,中日已经开战,在战争结束前没有人救你,而且如果查实你是间谍,那将马上枪毙,你的大日本救不了你!”警官看着他软了下去,又把慌话重复,“再说一遍,你和海军的蓝建枢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联络的……”
两个小时后,铃木被带了下去。局长助理杜月生理了理衣服,这才报告一声,敲响国安局沪上分局局长程子卿的门。
“进来!”一句威严的声音,昔年的小赤佬也养出些官威了。
“报告,铃木那边已经审讯出来。”杜月生报告道。“根据审讯,蓝建枢的问题不大,他只是常去仙乐堂找日本女人,虽然对政府打压闵系海军有怨言,但东海海战之后就没了。”
“蓝建枢不是快六十岁了,还去仙乐堂找女人?!”程子卿瞪着眼睛道。“他能行吗?”
杜月生看了报告一眼,而后忍者笑道:“据说吃了药一般双飞。”
“好吧!”程子卿叹气,人家强那是人家的本事,真没问题安全局没必要多事。“蓝建枢这边就过了。其他人呢?”
“其他也都没有问题,不过吴淞炮台的章桂有些问题。他也是仙乐堂的常客,日本人在他身上花的功夫很不小,只是目前还没有什么证据,不过他收受过日本人的礼物,是一块日制怀表。”杜月生说道下一个人。
“都他娘的是些旧军官!”程子卿愤恨道。“移交督察院处理!”
“是!”杜月生应道。而后夹子里的文件再翻了一页:“还有就是湖商那边,三井洋行和湖商关系密切,其中和孙汶交好的张静江曾……”
“这些都是没证据的,不要念了。抓了都察院也不会收。”程子卿道:“陈其美有消息吗?”
“有消息,但那是半个月之前的消息了。”杜月生道。“不过有一个他以前跟班的消息,蒋志清,小名阿瑞,浙江奉化人。只是此人现在已经不干革命了,天天在交易所炒股。”
“炒股,赚钱吗?不是给革命党募集经费吧?”程子卿狐疑道。
“不是,这人赚的钱我们查过了,都被他拿去包养一个叫小月仙的妓女,那女人花钱很厉害,赚的还没花的快。建议对此人加强监控,他如果破产又要干回老本样了……”杜月生道。
杜月生本还想说,可话来没有说完,摆在程子卿面前的德律风响了。他出去关门的那一刹那,只听见程子卿喊道:“什么?黄兴死了!你说清楚!!怎么死的,怎么会在沪上……”
黄兴确实是死了,与孙汶在东京东京一番辩论之后,他回到家就就开始收拾行李,待夜黑他便带着黄一欧、胡瑛、李烈钧等包车前往横滨,坐最后一班船赶往沪上。
黑龙会负责监视保卫黄兴的人第二日才发现黄兴失踪,报孙汶之后,胡汉民猜到黄兴应该是回了沪上。因为走前并无招呼,亦未留书。孙汶不明白黄兴去沪上会做什么,但回国这本是很敏感的举动,要想置身事外,为何不去美国呢?想来想去不放心的孙汶终于在第二天点头让人给沪上发报……。于是黄兴甫一下船,在码头上就被一个身着护士服的男子连击两枪,其中致命一发是从左颊入脑,当初死亡,凶手行刺后趁乱再开数枪,而后弃枪套逃跑。
杨锐此时并不知道黄兴已死。而且死状和凶手和历史上陶成章案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地点不是在广慈医院,而是在吴淞码头。他此时正在参谋部开会,除总参的参谋之后,各地与万历计划有关的各部主官也到了:华北战区司令官雷以镇中将、东北战区司令官齐清源中将、华东战区司令官林文潜中将、蒙古军区司令文永誉少将、情报局局长张实少将、安全局局长刘伯渊中将、以及总后朱履和中将、空军司令潘世忠中将、炮兵司令程志瞂中将、潜艇司令陈策上校、国税局局长吴锡芬少将。
作为计划的主要制定者,徐敬熙先是介绍敌我两军情况:“日本并未和我国一样施行总体战,其还是沿用五年前制定的国防计划,即平时战备二十五个师团,战时可扩充到五十个师团的方针,但是本届桂太郎之前,陆军只编练了十九个师团。这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日本极力扩充想增至二十五个师团,但另外二十五个后备师团所需要的军官、合格士兵并不足够,按照计算,其最多能派出三十到三十五个师团用于作战,日本师团的编制与我军相近,这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兵力应该在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人左右。
而我军兵力,现有正规师四十二个,五十万人,预备役虽然训练了三百万,但遍及全国,如果只是华北地区和东北地区动员的话,只有一百五十万人。人虽然有这么多,枪却是不够的。军工体系虽年产步枪二十万支,但产能还没有完全展开,估计要到明年年底,才能使四十二个师的步枪口径全部统一。这也就是说,今年全国只有五十万正规军、五十万预备军可用。并无因为要驻防几个军区,华北只有四个军,东北只有三个军,我们大概有三十个师可投入对日战斗,兵力基本和日军兵力相当,只有预备役我们是超出的,若现在开战,第一年能动用的部队是七十万,第二年。可以上升到一百万,之后就看步枪产量,有多少枪,就能有多少兵。
这是军队人数。再是武器装备。步枪是金钩对毛瑟九六,我们胜一筹,但是第一年我们枪支繁杂,日军则是弹药补给不易,双方基本打平;炮兵。我军使用的都是克虏伯七五野炮、七五山炮以及迫击炮,日军除几年前缴获的俄制火炮外,其他基本是三一速射炮,新的火炮虽有眼睛,但没有定型量产;我军是六炮连,日军是四炮连,后膛炮我军一个师要比日军一个师团多十二门;迫击炮日军尚无大量装备,而我军每师有六零迫击炮七十二门,每连两门,八零迫击炮每师十六门。每团四门,可以说我军制式火炮是完全占优的;并且两军炮弹基数也不同,一场战役下来,日军每门炮炮弹消耗一般在三四百发左右,而我军规定在六百发到八百发;手榴弹日军也已经研发,但是效果未见;掷弹筒情报上也未见其装备。
第三是指挥系统,日军高级将领众多,其从倒幕战争、甲午、日俄,完全是从战争中走过来的,我军虽然也是起于战争。但立军时间不长;敌我两军都是以德为师,日本从1885开始,而我军则从十年前开始;最关键的差异是,日军高级军官基本是历练出来的。军队规模扩展缓慢,而我军军官虽也历经战火,但提升太快,团级以上合格军官略显匮乏,师级以上者稀少,军级以上。就凤毛麟角了。”
徐敬熙一说到高级军官问题,杨锐心中就是一沉,但想到现在的战争不存在什么运动战,只是堑壕战,有无线电和基础士官和军官在,死守阵地还是不难的。另外徐敬熙这一次集中的介绍,让他发明一个认知惯性错误:那就是作为一个穿越者,老是会把二战日军和一战前日军的数量战力弄混,二战日军几百万,那是因为日本一战后学习总体战才武装起来的,现在的日本没有预备役,所谓的预备兵只是早期服役退役的士兵;加上财力有限,使其平时只有十九个正规师团,战时最多四十个师团,只要这些人打光,全日本就没兵了。这也是日俄战争时,日本为挤出三十万日军,四十岁老人也被派上来的原因。
除了兵员数量不够,按照对日俄和沈阳之战的观察,日军还是习惯集团冲锋,没有步兵班排战术,各种武器配合、火力使用也是不足,具体的说,是军队数学没学好。其除了正面决死冲击,就是侧面迂回攻击,最后是被俄国机枪逼得没办法的掘土迫近战术和夜间白刃突击。其进攻决心是足,但步炮之间不做协同,一般是火炮打完之后,就疯狂冲击,冲不动再迂回,迂回也不行那就掘土前进或夜间白刃突击,最后还是不行,那就组织更多的部队冲击或者迂回。如此呆板、不注重火力和步炮协同的军队,正是沈阳战时主力部队不让参战限制发挥时,士兵憋屈的原因。
杨锐在想现在的日军有多弱的时候,徐敬熙已经讲过水面舰艇,在介绍潜艇了:“日本最早的潜艇部队来自美国的五艘霍兰潜艇,现役潜艇则采购自英国,潜艇排水三百吨左右,两个鱼雷发射管,使用汽油机,马力在水上六百,水下三百,航速水上十二节,水下四节三小时,续航力六百多海里,只能说在近海作战,另外它没有装备甲板炮……”
“我打断一下……”杨锐咳嗽一声,把徐敬熙打断,弄得屋子里的将校都看着他。他并不在意,道:“我越是看中日两国实力对比,越是觉得日本毫无胜算啊。除了水面舰艇外——但即使是水面舰艇,有潜艇和水雷,他们也无法参与陆上战争,你们说,日本为何敢与我们一战?俄国那边你们就不要考虑了,那边的情况很稳定,沙皇乐于看到中日交战,好使其远东安全。”
杨锐问出的问题让在座诸将奇怪之后也深思起来,即便预备役因为保密放在农村,可明摆着自己有四十二个师,这还不包括各地的警察和税警,日本难道认为自己能以一敌二?
短暂的沉默之后,徐敬熙道:“先生,我想应该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日本的惯性使然,甲午、日俄。日军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所以他们认为我国军队不堪一击是极为自然的,这是强国对弱国的心理优势;二是防毒面具的保密工作我们一直做的很好。光复战争中毒气伤亡人数在宣传上写的很大。按照情报局的消息,日本人应该是装备了氯气炮弹,他们指望在决战中突然使用,以使我军猝不及防。这两点足够使其决心开战了。”
徐敬熙说完,总后的朱履和中将补充道:“其实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日本海军可以封锁我们的硝石进口通道,虽然我们建了不少兵工厂,但没有硝石那就没有弹药,没有弹药,那战争就打不下去。另外就是武器弹药的进口,我想在开战之后也会被日本掐断。”
“我们现在不都是用合成氨了吗,怎么还要硝石?”杨锐问道。
“先生,合成氨技术是绝密的,所以我们还是在不断进口硝石,虽然不用。”朱履和无奈道。“这东西运进来真不知道能卖给谁,”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这是总后独立,朱履和晋升中将军衔的原因。他此话一出,军头们都是笑了,在没有合成氨之前,硝石就是弹药,封锁硝石就是封锁弹药,现在国内用合成氨,弹药不足的问题根本不会出现。
“这倒是个问题!”杨锐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他再问道:“日本人还能封锁什么?”
“军工上还需要进口金属镍,这是制造炮管、枪管、飞机发动机的重要原料,不过我们这两年我们已经暗中囤积了几百吨,可以支持两到三年。如果不够,这些用量小的金属可以用潜艇运输,菲律宾其实很近。”朱履和道。
“我没问题了,继续吧!”杨锐释然了。日本人手上有毒气还能封锁,加上海军绝对优势和狂妄自大,从海那边冲过来送死确实是可以理解的。
“……从德国订造的潜艇已经全部交付。最后一批潜艇已启程回国。而自造的八艘潜艇已经下水,下一批十五艘潜艇两个月前已经铺下龙骨,六个月建设期后,再有十五艘开始建造。以时间算,到十六个月之后,我们将完成五十艘潜艇的建造,主力作战潜艇数量将达到预期。
在实战中,作战潜艇不可能全部投入战斗,估计将是三成维护、两成航渡、五成作战。如果占领朝鲜,利用朝鲜南部海港,那么航渡时间减少,作战潜艇可以增加一成,到时将有六成潜艇可以出海作战。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必须有三分之一的作战潜艇要用于沪上到台湾航线的护航,尤其在攻岛之后,为了防止日军登陆,台湾方向的潜艇还要得到加强。
海军情况我基本介绍完了,下面我们看空军,这是两国间最不成对比的军种。日本在东海海战被击沉两架水上飞机之后,现在又装备了十多架水上飞机,只是这些飞机毫无战力,主要用于侦察。现我军计划装备作战飞机一千两百架,其中鱼雷轰炸机八百架,俯冲轰炸机三百架,战斗机一百架,这些飞机主要用于保证沪上到台湾航线的制海权。
综合以上之介绍,我军和日军的差距主要在水面舰艇上,而战争的焦点则在潜艇飞机与水面舰艇的对抗中。虽然鱼雷轰炸机诸多问题已逐步解决,但对此依然要谨慎对待。我的介绍完了。”
军队数量、装备、指挥、战术、后勤等介绍完,中日两军的实力对比已极为直观,就陆军而言,复兴军数量、装备、战术、后勤补给全面占优,唯独在高层指挥上,日军占优,但是优势也很有限。了解这些之后,杨锐对闪电战索然无味,这么弱的对手,为何要用闪电战?
徐敬熙介绍完军力对比,休息十分钟后,贝寿同开始介绍日军攻略。“日军在北方登陆只有三个方向,一是从朝鲜沿京义线而来,这条单线铁路极限下每日可通过四十列火车,以每车三百吨的运输量算,单日即可运输一万两千吨,而一个师团消耗给养每日就需三十五吨,这条铁路也就勉强够三十五个师团的日常给养,如果单靠这条铁路,以日军的日常消耗,只可以维持十五个师团低烈度作战。
日军的第二个方向,就是从旅大登陆,而后从南满铁路北上,因为是双线铁路,通行能力达到每日六十列,单日可补充物质一万八千吨。依靠这三条铁路,若能在战区获得给养,日军支持三十五个师团师作战并无太大问题,且战事烈度将稍高于日俄战争。日俄战争时,日俄两军后勤状况都极为恶劣,这使得指挥官要等待作战物资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才能发动进攻,于是战争是波浪般的一起一伏,并且很多时候,战役最后阶段往往会出现弹药不足的情况。
日军的第三个方向是天津港,按照去年的数据,天津港一年吞吐货物一百一十六万吨,最近几年吞吐量最高的是神武前一年,吞吐货物一百三十万吨;另外根据调查,在极端情况下,利用现有码头,日夜不停,天津港吞吐货物可达三百万吨,但这需要非常庞大的人力。也就是说,天津港的作用最多相当于一条铁路,而且这条铁路还处于潜艇的危险之下。
从后勤推断,在没有解决潜艇威胁之前,天津港将不会是日军的主要作战方向。其作战的重点还是在辽宁方向。不过旅大港也同样面临潜艇威胁,我们站在不能判断日军如何接触这种威胁,此时京义线将提供大部分运输,日军将会像上次日俄战争一样,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囤积物资,而后再发起进攻。只有在其占领沈阳、通化之后,才可能调转枪头,沿着京沈铁路入关,威胁京畿,而此时从天津港补给、登陆才有价值……”
贝寿同主要分析的是战略,他这么一说,倒是把杨锐设想的京城保卫战弄没了。杨锐其实很想在北京被围的时候,看看那些清流公知仓皇出逃的,卖国贼义正言辞,就比如现在的和平公知梁启超一样。历史上一战时,此人依附段祺瑞,在英日的支持下鼓吹中国应参加一战,实打实的正义斗士,反倒是孙汶,收了德国两百万马克之后,由铁血革命党变做温和鸽派,极力反对中国参战,生怕北方的段祺瑞整编军队,借机不去欧洲来广东。形形色色的公知,歇斯底里的鼓吹,其背后无一没有各种势力的支持,不让这些人原形毕露,那一旦列强欧洲打完,国内又不好收拾了。
杨锐胡思乱想一段,又听着贝寿同把大的战略讲完,便出声补充道:“日本陆军其实不强,除了要遏制它的水面舰艇,保证外贸航线外,我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整个协约国集团。在欧洲那边还没有开打之前,在日本人这四十万陆军没有全部登陆之前,我们只能退,不能进!只能败,不能胜!
当然,败只能是小败,或只是宣传数字上的失败,唯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引起俄国的忌讳。我们虽然和他们有密约在前,可一旦看到我们大胜,俄国人会很不放心的。对于它来说,中日大战的最好结局是两者同归于尽,非要有一方胜利的话,那也只能是日本而不能是我们。所以,你们回去之后,要支持政委们的思想教育工作,要让每一个士兵明白,这一战应该像捕鸟一样有耐心,一,不能让鸟飞了,二,抓到鸟不能让恶霸们给抢了……”(小说《清末英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己卷第四十一章猴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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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是神武二年腊月,根据情报局欧洲收集来的消息,12月3日塞尔维亚报纸《斯尔博布兰》(Srbobran)上就刊登了‘奥地利太子已经宣布了他将在明年春天访问萨拉热窝,抓住这一时间从事神圣的复仇事业吧,推翻哈布斯堡王朝,永远怀念那些起来同哈布斯堡王朝作斗争的英雄们!’[注,来自:FriedrichWeissensteinerFranzFerdinand,DerverhinderteHerrscherPiperVerlag,Muenchen,1994]
这个宣扬极端民族主义的小报,情报局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更让杨锐吃惊的是,刺杀斐迪南大公的迹象在塞尔维亚从四年前就出现了,三年前斐迪南大公曾取消了一次波斯尼亚之行;而波斯尼亚的军事演习,并不是偶发的,这是奥匈帝国参谋部占领波斯尼亚的例行事宜。种种消息汇集起来,给杨锐的感觉是一战导火索萨拉热窝事件已万事具备,只等开枪——他倒不担心那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会失败,实在不行情报局的狙击手可以补枪。
军事会议开到很晚,战争在即,将军们要马上统一思想而后迅速赶往驻地,不过天擦黑的时候,宋教仁却找来了,说是有紧急事宜求见。杨锐以为他又是要劝说中日之战,只将其亮在外面等会议开完才接见。
宋教仁神情困顿,但双目却是赤红的,他一见杨锐的就道:“竟成,克强是不是你杀的?”
“克强……”杨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边宋教仁就大声喊道:“卑鄙!无耻!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律救国!这就是你所谓的……”
宋教仁哭着喊着,似乎想冲上来搏斗,旁边的警卫立即把他控制。这时杨锐才想起来‘克强’不就是黄兴吗,同盟会的二号人物。怎么死了吗?他喝止旁边的警卫,而后对犹自激动不已的宋教仁道:“你不是气昏了头吧,复兴会哪次暗杀过人?黄克强死的事情,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是什么知道的?”
“复兴会以前是没有暗杀。但前几日你的东厂在沪上、在全国各地大肆抓人杀人,这难道不是事实?”宋教仁收到有人从沪上来的电报,电报上明确表明此次克强被刺,凶手就是东厂番子,宋教仁闻此立即想找杨锐对质,而杨锐先开会后召见之举让他认定这是做贼心虚。
“安全局抓的是日本间谍,和黄克强何干?”杨锐见他如此,心中不快,这也叫革命党中最聪明的人嘛?“再说,你那只眼睛看到是安全局杀的人?”
“你……”宋教仁一时语塞。黄兴死在沪上,他人在北京,自然无法看见,可他关心则切,还是说道:“除了你还有谁?克强身死,革命党失此巨擎,你就可以安心了。”
宋教仁如此坚持,杨锐气急而笑,“当年对我的刺杀,所有人都认为是满清干的。因为除了满清还有谁?可事实呢,是孙汶下令让陈其美做的。因为那颗有毒的子弹是日本人提供的,所以这些都记录在东亚同文学院的间谍档案里,这几天安全局连续破获间谍大案。以前的事情全都翻了出来。
对我的刺杀、对枚叔的刺杀都和孙汶有关!怎么,不相信吧?不相信可以去安全局看日本人的原始档案!孙汶也真是丧心病狂,要不是枚叔当年和他说我还活着,估计枚叔已经死在美国了。还有你知道孙汶针对你有多少次暗杀吗?你之所以能活在今天,全靠你不屑的东厂层层保卫。现在黄克强被暗杀,八成和孙汶有关。”
杨锐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宋教仁脸色忽然间煞白。他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就在他自言自语茫然失神的时候,杨锐却甩开他直接上马车回府。不过想到黄克强被暗杀一事,他又对刘伯渊吩咐马上调查死因,并务必要抓住凶手。
在对日开战的背景下,黄兴之死只是一件小事。虽然凶手没有抓着,但从东亚同文学院搜出来的档案,还是将许多过往之事袒露于世。因为日本人处事慎密、记录详尽,这些东西让躲在租界里印刷非法小报的中华革命党无言以对,只能避而不谈。也幸好礼部的宣传不完全是针对孙汶,更多笔墨还是针对日本。这个无比阴险狡诈的国家,甲午之前就在中国建立情报网,处心积虑的刺探情报、绘制地图、收买官员,报纸上选登的一些档案和地图让国民愤怒异常,但却也因为这些资料,公使团领袖找上门来了。
“总理阁下:贵国不能擅自拘捕日本国公民,更不能未经租界工部局许可就抓捕、杀害界内居民,这些行为完全违反国际公法和贵国与诸国签订的条约。公使团对此非常愤怒,特严厉照会贵国政府,要求贵国立即释放被拘捕人员,严处事件凶手……”公使团是轮值的,此时轮值主席正好是比利时公使,他身高体壮,声音洪亮,以致回音在银安殿正厅内嗡嗡作响。他说一句,翻译就念一句,照会宣读完毕之后,那份薄薄的文本就递了过来。
“公使先生,租界里发生命案,我对此深表遗憾,但公使团认为这是中华政府政府策划的,就太过想当然了。警察只抓了一些有间谍嫌疑的日本人,但这些都在租界之外,并且事实也如我们判断的那样,日本人正在刺探我国机密,以准备对我国开战。”杨锐看着比利时公使微笑,其实他心里是气炸了,比利时素来和英国交好,他来照会,一定是和英国有关。
“有人亲眼目睹这是中国人干的,贵国政府要对此负责!”比利时人坚持到,胡子因为激动被吹的飞起来,但是手上拐杖没有用力敲击地面。他已经知道总理府的地砖很贵。
“公使先生,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请不要武断。和日本交恶的未必只有中国,伊藤博文是被朝鲜人刺杀的。但凶手长的和中国没有两样。租界的凶案,如果抓到凶手,才能确定他是中国人还是朝鲜人,还是其他哪国人。”杨锐还是谦和,只说的比利时人没有办法。其实这些洋人公使很多都智商不高,除了会张牙舞爪恐吓外,并不难对付。
“那公使团要求贵国政府立马释放被拘捕的日本公民。”比利时公使再道。
“抱歉,这不可能!”杨锐言辞坚定:“在没有审查完毕之前,这些人不会得到释放。”
“总理阁下,你要挑起战争吗?”比利时公使追问。
“不是我挑起战争,是日本人早就在策划一场战争,最近搜查出来的东西就是明证。”杨锐道。
“不。公使团只看到贵国政府在蓄意挑起战争,为此,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和避免战争。从即日起。公使团决定对贵国实行武器以及军事物资禁运,直到中日局势缓和为止。”比利时公使道。
他一说禁运,杨锐眉毛挑起的同时,顿时明白他今日不是为严厉照会而来,根本就是为禁运而来,当下回敬道:“公使先生,我很想说你们不能这么做,但我相信公使团一定会置若罔闻。所以我也有一件事情要遗憾的通知公使团诸位先生,为了应对即将发生的战争,国内厘金税率将提高两倍。以筹集军费。”
“这不可能,你不能这么做!”比利时公使怪叫,手杖也挥舞起来,只是没有着地。
“我对此深表遗憾。所以我请求公使团也对日本施行武器以及军事物资禁运,这样就不会有战争了,没有战争那就不需要加税。”杨锐见他如此心中爽了一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有虐待洋人的倾向。
杨锐看着比利时公使狂怒心中暗爽的时候,银安殿外忽然站着谢缵泰、情报局张实、总参的雷奥和贝寿同、徐敬熙等人,他正怪异他们怎么来了的时候。胸口像压着重物的谢缵泰艰难的道:“竟成,日本人开战了!”
一边的雷奥也道:“非常的卑鄙!他们没有宣战就发起了进攻。杨,请立即下令进行全国动员!”
谢缵泰对杨锐说完,又对比利时公使说道:“公使先生,日本军队在半个小时前发动了对我国领土的进攻,他们并未宣战,这是偷袭!卑鄙的偷袭!”
听闻中日已经开战,比利时公使心中暗笑,脸上却虔诚的道:“但愿上帝保佑你们!”而后便离开了。
洋人一走,杨锐便问道:“到底什么回事?日本进攻哪里?”
“先生,日本在朝鲜的第5、第8、第19、第20,这四个师团正从朝鲜一侧进攻辑安和临江,他们是想在短时间内占领通化,好根除我军的后勤补给。”贝寿同道。“我方并无损失,朝鲜那边半个月前就摸清了日军底细,他们在朝鲜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隐瞒。”
情况即是如此,杨锐便放心了,其实他此时有些失措,念叨了好几年,战争真的开始了。他极为镇定住自己,稳稳的拿出烟盒,稳稳的掏出香烟,稳稳的扳动打火机齿轮,只是……打火机只有火星没有火焰。杨锐用力扳了几次也不着,心中骂娘的时候,秘书李子龙‘哧’的一声刮着一根火柴伸了过来,口中歉意道:“总理,是我忘记加油了。”
杨锐心中暗笑,点上烟长长吸了口,烟在腹腔里憋了好一会才重重的吐了出去,尼古丁的味道让无比舒畅,看着眼前的诸人,他很是轻松的道:“日本人既然打来了,那咱们就招呼着吧。发布总理令,全国进入战争状态!按照之前的预案,该管制的管制,该控制的控制,该占领的占领,不必在乎洋人公使团、领事团的脸色,有什么事情我顶着,你们打好战就行!王小霖呢?宣传那边……不对,马上通知各府各部官员开会!”
不到半个钟,三府下面的各部主官都汇集到了银安殿,几十个人顿时把大殿挤满了。中日开战虽然早有预料。但却突然——前几日在各国公使斡旋下,第二次中日和谈初定于五日后开始,日本谈判团已经在来中国的船上——现在战争忽然就开始了,只让人无法适应。
“今天上午七点四十四分。日本陆军突然进攻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接壤的辑安、临江两县,这种不宣而战的行为早在日俄战争时日本就干过,对他们的卑鄙我并不意外,复兴军对此早有预防,现已在辑安、临江两地抗击日本军队侵略。基于此。我已经签署命令,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在战时,所有部门务必配合太尉府各部,一切工作都应以战争为中心。
另外,我命令如下:一、全国粮食、食用油、食盐、肉类等一十三种生活必备品进行价格管制,非经批准价格不得任意波动,购买者只能凭借户口本进行限量限时购买,不得囤积;二、全国电报站、邮政局、广播站施行军管,搜检所有报纸、杂志、书籍、电报,对有任何扰乱军心民心的报道、消息、谣言都予以封锁。故意发布此类报道、谣言者实施逮捕;其若在租界内部发行,邮政局禁止邮递;三,全国铁路施行军管,不区分外资内资,在此过程中如有不从者,强制执行,但切记不开第一枪,尽量先礼后兵,洋人若有抗议不必理睬;四,与军工相关的工厂、作坊。不论其是私营还是国营,都予以接管保卫,确保军用物资生产;五,日本在国内各处租界。全国范围内各处工厂、商铺,只要不在列国租界,都予以接管没收,日本国民全部遣送至第三国;六,海岸所有城市施行一级戒严,全国城市二级戒严。对任何制造恐慌混乱者,予以逮捕,拒捕者可当场格杀;七,……”
感觉到要说的基本说完,杨锐环顾四周,见全殿的官员都看这自己,心绪激荡的同时再道:“礼部马上起草文书,呈岷王殿下御览后立即对日宣战!”
短暂各府会议完毕之后,杨锐又匆匆赶往国会,现在正是国会开会之时,他必须要为开战行为做出解释。在他的马车疾驰之时,一队队巡警开始上街巡逻维持次序,税警开始进驻各色店铺,以确保执行限价限售,禁卫军开出军营,在京城各处要点布防,城市居委会召集居民例会,宣布防谍防间措施。
北京如此,全国其他城市都是如此;而在稍微晚一些的农村,各乡各镇的大钟开始敲响,农会干部连夜对农民宣布朝廷命令,在次日,身着蓝裳黑裤、肩扛铁木制训练枪和红缨枪的农兵就出现在各要道关隘,而在辽宁,接近战区和沿海的县城农村,开始实行坚壁清野:粮食牲畜被埋藏、水井泉水被堵塞、屋顶庙宇被拆除、道路桥梁被毁坏,甚至院前门后的木头石头也都藏匿。短短两年时间,经过参谋部、农会、国税局、民部的努力,简陋却高效的战争机器已经建立,对日宣战将是其第一次正式开动。
雪停天晴,杨锐不一会就赶到国会大厦,这幢满清时建造的三层西式房屋位于宣武门内西侧,银装素裹下依然庄重。大厦前没有九鼎,独自耸立一块高一丈宽两丈余的玄武岩石碑,上面用甲骨文铭刻着洪范九畴,这是国会创立之基,故而国会的官方名称叫做稽疑院。
杨锐马车驶入国会大院的时候,早已经得到消息的议长杨度已经带着众多议员在洪范碑下迎着了,在杨锐下马车之时,议员们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旁边等着的记者此时按动快门,镁粉爆燃下,相机记录这一历史时刻。在议员们的簇拥下,杨锐行进到国会会议大厅,当仁不让的开始讲话:“诸君,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日本陆军进攻我东北辑安、临江两县,在三个月前,日本海军在公海肆意拦截我军舰船,击沉海圻号巡洋舰和我国商船;在两年前,日本特务炸毁东清铁路,反诬是我军炸毁,蓄意挑起沈阳战事。
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日本占我东北之心不死,欺凌我中华之心不灭。我们只要退出一分,他们就侵占一寸,我们只要谦让一寸,他们就逼近一尺。他们认定我大中华是弱国,可任其鱼肉。认定东北和东蒙是其势力范围,可任其分割。是嘛,真的是如此吗?泱泱大国,数千年文明。我们为何要惧怕如此不宣而战、卑鄙无耻之国?我们为何面对敌寇的欺凌和侵略不能奋起反抗?我们谨守的骨气何在?为人的尊严何在?
诸君,伟大的国家不是靠谦和来维系的!我们在两年前已经退让了一步,但事实证明在弱肉强食的时代这完全无效。今日,我们已让无可让,退无可退!!日本发动战争。就会得到战争!日本凌辱我们,就会得到凌辱!日本制造杀戮,就会得到杀戮!诸君,将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伟大的反侵略战争中去吧,大中华将在战火生永生!”
雷鸣般的掌声从议会大厅升腾起来,整个议会大厦都已经沸腾。而连着话筒的广播,则将杨锐爆炸性的声音传向京畿周围数百里内的城市和农村,与此同时,更有无数电波。载着他简短却饱含力量的讲演,传遍全国无数的城市和农村,传遍全世界华人的会馆和居所,在这一刻,整个民族似乎都是沸腾的,即便那些最怯弱的人心中都升起勇气。
“他们居然不害怕打仗!上帝,中国人已经疯了!!”法国参赞斐格第一个说道,他此时正在英国公使馆,和其他公使商议如何在即将发生的中日战事中确保侨民的安全。杨锐的声音和国会里爆炸般的掌声让他呼吸急促,他能感觉到这个国家在此刻完全活了过来。
“先生们。如果中国这一仗胜利了,那么我们的特权将不复存在。”朱尔典把依旧掌声欢呼声不断的收音机给关掉,开始他的说服工作。“有人说,中国是一头睡狮。我们在他睡着的时候,获得了很多利益,但是如果这头狮子醒来了,那么这些利益将不复存在;甚至,我们在整个亚洲的殖民地,安南、缅甸、菲律宾、整个南洋、乃至印度。都会被中国夺去。这也许要十年,或二十年、三十年,但总有一天这会到来。
我很理解,基于各种利益和理由,”朱尔典说到此看向美国公使芮恩施和德国公使哈豪森,“有些国家在极力支持杨竟成内阁,但是,这种行为会让我们所有人付出惨重代价。今天杨竟成内阁可以对日本宣战,那么明天他就可以对我们任何人宣战。”
“美国的立场向来是中立,我们反对一切侵略战争和门户关闭行为,但显然,日本人不是这样的。在他们占领整个南满地区之后,只有日本商品可以在这个区域销售,现在他们还想着将南满当成朝鲜那样吞并,我想任何一个来自文明国家、心存上帝的文明人都应对谴责这种侵略行为而不是纵容。”芮恩施说道,在上个月,杨锐就和他亲自商议过对日开战。显然,这场战争完全获得了华盛顿以及国内商人们的支持,在这些人看来,八年前被日本人利用而毫无所得,早就应该教训日本了。
“德国在中日战争中也将严格保持中立。”哈豪森说道,“不过我认为即便有人支持杨竟成内阁,也可以理解。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十年前也是有人这么支持日本政府对俄国开战的,也正是日本的胜利造成了今日满洲的麻烦,现在,终于有人要解决这个麻烦了,这对于我们来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中国太过巨大,谁也不能将其变成殖民地,特别是在今天,他的崛起完全无法阻止,这个民族已经真正的醒来了。
先生们,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遏制他,而是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用对付清王朝的那些办法对付杨竟成完全无效,他已经把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村庄都控制起来,四亿多人已经变成一个整体,即使杨竟成下台,他的接任者还是会继续这套办法,你们真要和这样的国家开战吗?”
“先生们,这是黄皮猴子间的内斗,他们只是想争夺远东地区的猴王王冠而已,我们并不需要太过担心,猴子总是猴子,它不会变成人。在我看来,日本是一只邪恶的猴子,而中国,情况要稍微好一些,最少他履行以前签订的那些条约可是比清王朝好多了。对于中日战争,俄国也将保持中立,不过我们会极力阻止战火蔓延到北满地区。”俄国公使克鲁平斯基无比轻松的说道,中日战争对于俄国来说完全是利好,十年前是中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终于轮到俄国坐山观猴斗了。
美、德、俄三国公使都相继表态,而法国公使则无动于衷,这让朱尔典接下的话说不下去。要扼杀中国不是英国一家能够做到的,尤其是在欧洲局势日趋紧张的时候。他环视了诸位公使一眼,见他们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泄气的同时只好罢,英国在中日战争如何决策,还是让伦敦去头疼吧。(小说《清末英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己卷第四十二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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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洲就是东方巴尔干,十年前日俄曾经在这里开战,而今天,此地战火再起。随着中华对日宣战,日本立即对华宣战,全世界的目光都从硝烟散尽的巴尔干转移到远东,虽然在白种人的眼中,这只是一场黄皮猴子的猴王争夺战,但此战谁胜谁负还是吸引着各色目光。
中日双方互相宣战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夏洛腾堡宫,皇帝威廉二世对远东的中日之战并无太多期望,以中日的国力,这无非是一场日俄战争而已,中国即便取胜也会损失惨重,同时要想在短时间内结束战争那更是不可能,而德国今年将完全做好战争准备。至于发动战争,似乎所有人都期望如此,特别在第二次摩洛哥事件外交失败之后,整个德国民意沸腾,保守党、自由党全在谴责政府怯弱退让,牺牲了德国的尊严,甚至还给他取了一个侮辱性的外号:‘胆怯的威利’。
在这种民意浪潮之下,总参谋长小毛奇表示:‘如果我们再次夹着尾巴溜走,躲开这类事……我也要辞职,…我首先要建议取消我们的陆军和海军,并把我们置于日本的保护之下。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受干扰地挣钱并变成弱智’;而两年前‘永远不能建议进行战争’的宰相霍尔维格,现在也开始对战争这个解决问题的主意习以为常了。
战或者不战,这真是个问题!皇帝威廉二世想着这个严肃问题的时候,门铃敲响了,他的侍从官在门外报告道:“陛下,宰相大人说有紧急的事情要见您!”
在皇帝重新换了一套军服之后,宰相霍尔维格终于见到了他。“陛下,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爵士在今天早些时候召见了我国大使,他对于发生在远东的战争有一个很好的建议。”霍尔维格看着军装笔挺的皇帝,话语间似乎微微有些激动。“英国不希望中国能赢得战争。所以,他建议我们能像上一次一样,能给俄国一个保证,以使俄国军队能干涉这场战争。”
“这是个好消息。”皇帝笑道。“不过我们希望的是俄国扩军的计划能够停止,还有……对了,我想法国人是不会同意俄国这样做的,他们非常的害怕,一旦表兄把他庞大的军队调往远东。那些怯弱的法国人马上就要颤栗。”
“是的,陛下,所以英国希望我们也能给法国一个承诺。”宰相顺着皇帝的意思委婉说道,这其实才是他这次求见想说的东西。
“这不可能!特奥巴登,我们不能答应英国人。”皇帝胡子忽然翘了起来,他看上去有些动怒。“我们不能做有悖于盟友的事情。”
“陛下,中国并不是我们的盟友。”宰相辩驳道。“而且,格雷爵士私下对我们还有一个承诺,那就是如果将来欧洲发生战争,英国很有可能会保持中立。”
“很有可能?”皇帝的胡子微微放了下来。眼睛闪亮,急急问道:“什么叫做很有可能?”
“格雷爵士的原话是:如果我们能这样做,那当欧洲发生战争,英国将可能选择中立。”宰相复述着电报上的原话,“陛下,英国人的承诺并不重要,关键是远东的战争能消耗俄国军队就行了。中国的军队按照总参谋部的评估并不落后,他们会帮着我们达成这个目标。而且,如果我们能给法国一个安全承诺,那不管俄国在远东消耗了多少陆军。他们1916年完成备战的计划都将会落空,这对于我们是非常有利的。”
宰相的话似乎很有道理,皇帝在他说完之后却没有答话,而是来回的在大厅里走了几步。他不解的问道:“俄国现在有钱出兵吗?即便法国人勉强同意俄国抽调军队开往远东,他们也不会为远东的战争掏一个子儿。”
“会的,陛下。”宰相知道皇帝已经动心,脸上微笑起来,“我想日本人应该会掏这笔钱。另外沙皇早就想吞并蒙古了,这是他三年前最为惋惜的事情。”
夏洛腾堡宫的图谋在继续。而在东方,战事却变的更加激烈。随着冬季鸭绿江冰层厚度的增加,早已做好战争准备的日本陆军,在某一个多雾的早晨对江对岸的复兴军发动了密集炮击,除了75mm口径的速射炮之外,更有一些120mm大口径火炮加入了轰击,炮弹在已经冻结的大地炸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弹坑,白色的雪沫子和弹片一起飞舞。
日军的炮弹不光射向复兴军的阵地,更射向辑安县城,长达两个小时炮击之后,已经空无一人的辑安县城残砖断瓦、一片狼藉。而在炮火停歇的瞬间,江对岸一群身着蓝衣,头戴黄圈帽的日军冲了出来,这些日军一边冲一边呼喊,叫的一个比一个凄惨,只是还没有冲到一半,“砰砰砰砰……”的马克沁机枪声便响了起来,这声音无比低沉,像是压抑的怒吼。这些机枪火力点有不少就布置在阵地的两侧,它们的火力效率几乎是纵射的五倍,以致许多日军刚冲出山棱掩体就成片成片的中弹倒地。
不过第5师团毕竟是主力师团,机枪轰响的同时,炮兵瞭望气球上的观察员就开始指挥日军火炮向敌军机枪阵地射击。此时晨雾消散,高高气球之上可以把整个战场都看得无比真切,机枪射击不过五分钟,日军的炮弹就会落在了机枪阵地周围,而一旦日军炮弹逼近,机枪组就停火转移到另一处预设阵地,缺失的火力也将由其他机枪补充。机枪轰鸣中,迫击炮也不甘示弱,因为迫击炮也要转换阵地,所以迫击炮都做急促射击,射击准头虽然有些缺失,但胜在数量众多,这些炮弹一样炸的日军鬼哭狼嚎。
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山坳里,第5师团42联队联队长三源三郎中佐仔细的观察着这次冲击。集安县城背山临江,多年的砍伐使得鸭绿江附近的森林早已消失,这两年虽然支那提倡植树造林。但刚种下去的小树苗还未成长,是以县城背后的山岭完全是白茫茫一片,并不像十多公里外仍然有树的山岭那般色彩斑驳——在满洲的冬季,除了松树外其他大部分树木的叶子都会掉光。白色的雪、褐色的树枝、青色的松树,三种颜色交错混杂,像极了支那军身上的军服。
中佐对于马克沁机枪的性能并不陌生,虽然机枪侧射的布置很是新颖,但这也只是思路问题。让他真正担心的是支那军的迫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他无法猜测出支那军所使用的迫击炮射速,要知道自己新装备的新式75mm轻迫击炮每分钟只能发射一发,支那军的迫击炮如果也是这个射速,那么自己对面将有上千门迫击炮。
山坳里的中佐不断在心中默算,而山棱下第一次猪突冲击的日军,则在机枪和迫击炮的阻截下很快就溃散。在战斗的间歇,一枪未开的前方堑壕复兴军步兵心有不甘的开枪点射那些侥幸未死、却想挣扎回阵的日本伤兵,不过一轮点射之后,这种行为就被士官制止了。山地作战中。伤员最是麻烦,将这些半残的日军士兵放回去,不但可以消耗日军的物资,更能打击日军的士气,而点射只会取得相反效果。
“阁下,支那军的火力太强大了,我们应该继续炮击,直到彻底破除他们的防御工事为止。”联队的参谋建议道,他之前就质疑过炮兵的炮击方案——对支那军的堑壕工事,两百发炮弹唯有集中于一点射击才能彻底撕毁防御铁丝网。而现在己方六十多门大炮炮击的却是整个防御阵地,炮击过后,那些铁丝网虽有损失,但依然坚固存在。
“不!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炮弹。现在河流结冰,不能像夏天那样从下游把炮弹运上来。”三源三郎中佐否决,“也不能让士兵养成对大炮依赖的习惯。从这里到通化的一百公里处处都有支那军的工事,如果完全要依靠炮弹击毁,那每一门火炮就需要四五千发炮弹。我们不可能有这么多炮弹,即使是有。在深入支那之后,也难以运输。”三源三郎中佐否定完参谋,而后沉声命令道:“准备下一次冲击!另外,派出小队,从侧翼攻击支那军阵地!”
“哈伊!”副官领命,联队长再次进攻的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下去。
日军正在布置下一次进攻的,驻守辑安这一段防线的复兴军团长姚广兴正在通过电话向上级汇报战况:“……进攻的是日第5师团……对,目前只看见第5师团,火炮大概六十多门,里面大概有十余门120口径野炮……对,一定没看错,有120炮。……从火炮看,日军不止一个师团……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姚广兴还在喊‘是’的时候,电话那端就被切断了,现在整个鸭绿江从临江到安东都被日军的炮击,那边是主攻,那边是佯攻,师参谋部要迅速了解各处情报好汇报沈阳司令部以判明日军的真正的战略意图。
“妈拉个巴子的!”木把子出身的姚广兴只在对上级汇报时斯文,一放下话筒口头禅又来了,他习惯性的想把军帽抓下来,然后再挠挠头,但现在他头上戴着的最新新换装的神武一式钢盔,一巴掌顿时抓在了钢面上。“妈拉个巴子的!”没抓下帽子的他又是一句口头禅。
“哎呀,老姚,别他妈了!师部到底怎么说?”见团长不说话,政委胡有为在一边干着急。
“参谋长叫俺们今个守一天就撤,还要俺们注意小鼻子的毒气弹,要是小鼻子放那玩意,那俺们就提前撤。”姚广兴说出了师部的命令,心里很是不甘。“他娘的,这阵地不就白送交给小鼻子吗?俺们当初可是花了近千桶洋灰才修起来的!”
“师部既然有命令,那就严格执行师部的命令。”胡有为之前也收到过总政的通知,上面叮嘱自己在战略后撤时要稳定战士情绪,要让战士知道这不是逃跑,而是诱‘鸟’深入。
“团长,要不咱们撤之前在突击一下!”三营长钟华开始出馊主意,三营是预备队,本就吃不到肉,现在居然没怎么打就要撤,顿时不甘心。
“嗯…”姚广兴眼珠子转了起来。他瞟了政委一眼,道:“这也是个办法啊。鸭绿江两岸的地形俺们都熟悉啊,撤的时候,随便在那个旮旯里藏几个连。等天黑摸到朝鲜那边去……”
“团长,师部的命令是撤退,战事刚开打,日军一定防范森严,突击有效没效不说。打了之后部队怎么撤回来?”团参谋也开始出声了,第1军从打完日俄战争就改变成了山地军,开国前这支部队更被训练的习惯各个连长各自为战,所以在大兵团作战时还有不少连营长转不过弯来。
前线军官商议的时候,沈阳司令部内,司令部参谋正在向齐清源等人汇报敌情:“…虽然从临江到安东整条鸭绿江都有炮击和小规模的进攻,但结合朝鲜那边的情报,可以初步断定日军进攻的主要方向还是辑安,此地离通化最近,直线距离七十公里。行军距离也只有一百一十公里,这是所有进攻路线中最短的;第二方向应该是浑江和鸭绿江的交汇点,这应该是针对辑安守军的侧翼,选择这里日军可以沿着浑江一路北进,只是这条线路稍长,有一百六十公里。”
“浑江和鸭绿江的交汇点?”齐清源记得这里,当年他受伤就是从这里上船送往天津治伤的,他忽然有些头昏,问道:“这地方我记得没路啊。”
“有的。”参谋长黄福锦少将说道。“参谋部做过调查,一旦冬季结冰。那浑江江面就是现成的马路,从这北上三十多公里到沙尖子后,有一条土路可通往怀仁县城,这条路只要走五十公里就能到怀仁到县城。县城可是有铁路的。日本人选这两个方向作为主攻方向,打得可是速战速决的算盘。一旦占领通化,吉林机器局产能太小,我们的弹药就只能靠关内接济了,但京奉铁路葫芦岛秦皇岛那段离海太近,一旦被切断。那我军的后勤可就……”
夏天走路,冬天走河,这是东北的出行的惯例。齐清源其实还以为日军会按照日俄战争的路线来——南满铁路一万六千人的铁道守备队现在正龟缩在营口以南地区,加上驻守关东州的两个师团,这三个师团以及后续日本开来的师团,很快就能集结起十万大军往北进攻辽阳和沈阳。现在日本不沿铁路进攻,为取最短路线舍弃铁路而走山地,着实让人感觉怪异。
“清源,你就别钻牛角尖了,等辑安这边的日军逼近通化的时候,营口、安东的日军就会开始北进。我们到时候如果迎上去,通化被占弹药一断怎么办?不迎上去,那他们就可以敲着鼓列着队前进了。”黄福锦推断道:“总参几年前就担心满清和日军联手进攻通化,辑安这边的防御计划是做了不少预案,现在终于是用的时候了。”
“我就是不明白狗日的为何不走铁路而走山路?后勤是不是能支持那几个师团进攻先不说,辑安到通化其他地方也不说,就一个老岭就够他们受的了,他们还真以为我们是清兵,一冲即溃啊?”齐清源是那种事事都深究的人,同时脑子活络,并非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尤其难得的是跳跃性思维(杨锐语)极佳,这也是他从众多同学中脱颖而出的原因。他现在就是搞不懂日军为何要来山区送死。
见齐清源还真是较真上了,黄福锦笑骂道:“你你他娘的日本人脑残白痴不好吗?莫不是你要告诉山县有朋,教他此路不通另换他路?”
黄福锦一说齐清源倒是笑了,其实这也是他的思维惯性,要是他进攻东北,那是绝对不会选择辑安作为主攻方向的,复兴军山地战出了名,再以正规师团打山地战,尤其是要面对山地里机枪铁丝网堑壕的封锁,走那边可真是送死。
确实,人和人的思维是不一样的,敌我双方掌握的信息也不一样,多年的探查在发现通化就是整个东北的工业基地之后,日本人就想着如何在不损坏的情况下,将其完整的夺过来。中日开战之初,选择辑安攻略是参谋本部参谋长长谷川好道大将亲自拍板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要速战速决:快速拿下通化,就能马上断绝整个东北支那军队的弹药补给。另外通化还有一条轻便的运煤铁路通向抚顺,也就是说,拿下通化还可以很轻易沿着这条铁路进攻奉天城。
依照着参谋本部的作战计划,十二月初六第5、第8两个师团要迅速占领鸭绿江西侧支那军阵地。并要求歼灭或击溃支那守军;在具体的作战任务分配上,第5师团进攻辑安县城,第8师团进攻县城东侧二十八里的羊鱼头(今解放村),但让日军预想不到的是,两个师团两次大规模进攻都被支那守军粉碎。是以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后方对着表督促战果的师团长将前线军官急急训斥了一顿,限令他们务必要在下一次进攻中拿下对岸守军阵地。
第42联队联队长三源三郎中佐听完旅团长传来务必攻克的命令后,心中只是一阵担忧,从这里到通化山岭沟壑纵横,每一处险要支那军都可以将其变成二〇三高地,参谋本部这些人真的来过奉天山区看过吗?
中佐暗中腹议但嘴上却迅速的将进攻命令传达下去,甚至他自己也收拾行装准备亲上战场突击——这并不是他不惧死亡,而是以他非长洲藩的出身,如果进攻失败而自己苟活。并且在战时没有冲杀在第一线,那从军之路由此断绝不说,退役也会遭人白眼。进攻,不断的进攻这是日本陆军的第一守则。
在第42联队准备全体决死搏杀的时候,江对岸县城背面禹山之上,复兴军团长姚广兴正端着望远镜,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江面和江对岸的山腰,看见不断有日军士兵佝偻着身子进入棱线正面半山腰的第一线堑壕。姚广兴顿时明白这是日军大举进攻的前奏,本来士兵进入第一道堑壕务必要隐秘,只是冬天地下都已结冻。堑壕挖不深的原因使得日军帽子越过堑壕露在棱线上方,帽子上的那圈黄色在白褐色背景下异常显眼。
“怎么滴?老张,你们那些大家伙也该动一动了吧。”姚广兴放下望远镜之后搓着手,这是不冷。是激动。他看着身边立着的师炮兵团团长张显潘说道。“趁他们还没开打的功夫,先给他娘的来那么一梭子,再帮俺压制住他娘的敌炮,俺的兵也跑出堑壕冲一冲。天气凉啊,不冲一冲那些兔崽子们可要冻成冰棍子了……你放心,功劳定会算你一份。乍样?”
姚广兴知道己方炮兵的能耐,师部虽然给了这样那样的限令,可没说防守的时候不能反击啊!在日军进攻之前炮团忽然急速射一阵,再压制住日军火炮,步兵来一次突击还是不赖的。不过张显潘听他说完却是笑了,指着前面那个在空中荡悠的日军炮兵观测气球道:“你要是能想办法把那个东西给打下来,那我就听你一回,压制住日军炮兵让你反击一把。”
“气球……”姚广兴有些傻眼,那东西他知道是干什么的,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那东西离的太远,步枪也好、机枪也好,都够不着。
“小鼻子的大炮有咱们的利害?”姚广兴犹自不信那气球对己方冲锋步兵的威胁。“俺的机枪、迫击炮小鼻子炮兵一个都没打中,从江边的那段堑壕冲过去也就是一里多路……”
姚广兴嘀嘀咕咕,但炮兵团长最终没有答应他的反击计划,在他看来日本阵地后侧飘着的炮兵观测气球就是一只恶毒的眼睛。自己的火炮阵地因为布置在山棱背面,日本炮兵根本打不着,可日军炮兵也会采取同样的布置,所以想压住他们纯粹是个笑话,只要空中的那只眼睛在,己方冲击的步兵就很有可能会被观测气球指引下的日军火炮打个正着,七百多米虽然很快就能冲过去,但万一日军火炮反应能和自己一样迅速怎么办呢?即便被他们抓了个尾巴步兵也受不了;还有就是即便冲过去了,又怎么在日军炮兵的阻截下退回来呢?
张显潘拒绝完步兵,只感觉着日军差不多要进攻了,于是拿起电话道:“我是张显潘!我命令:全团射击,目标:5号区域、6号区域;榴弹,三号装药;三分钟急速射!放!!”(小说《清末英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己卷第四十三章走着瞧
虽然军工厂能大量生产榴霰弹,但复兴军炮兵从程志瞂中将到最下面的炮兵连长,对于榴霰弹全无好感,特别是研究过日俄战争的炮击效果之后,所有人都对榴霰弹不屑一顾,它既不能破开堑壕,也不能炸开铁丝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空中爆炸射出霰弹,杀伤没有掩体的散兵,而且这还要求信管定时准确。可实战中,因为炮兵射击的角度、距离常常变化,定时信管未必能准确的在十五米处的空中恰好爆炸,这些空中霰弹枪不是炸高了就是炸低了,甚至有些落地之后都不炸,所以不愁炮弹的炮兵素来只喜欢榴弹,不喜欢榴霰弹。
在一个上午的战斗中,师炮团一炮未发,倒不是没有找到机会,而是驻守此段的步兵团长要求先把他们的迫击炮弹先打完,这些辛苦运过来的炮弹,步兵要运回去总是麻烦的。只是,当看到日军全联队都压上的时候,炮团可就忍不住了。
随着张显潘的一句‘放!’,山棱背后毫无声息的炮兵阵地忽然怒吼起来。按照炮兵操典,75炮急速射每分钟能射出八发炮弹,但因为强度太高,这种射击速度只能维持三分钟,而要像日军炮兵那般连续射击一个小时以上,那不管火炮最高射速多块,每分钟也只能发射两发炮弹——这其实也是日本三一速射炮设计成每分钟最高射速三发的原因,对现代炮战的一无所知的日本军工人员认为这个速度的火炮在实战中完全够用。
因为事先已根据区域标定参数,所以不需试射,伴着空中尖锐的巨响,三分钟之内,一千两百九十六发炮弹落在日军囤积士兵的冲击堑壕上,虽然该目标区域宽幅达一千两百米,按照操典规定的公顷落弹数,每公顷需要一百七十发75炮弹才能杀伤堑壕内的半数士兵,但此次炮击依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进入前沿冲击堑壕的一千多名日本顿时报销了三成。剩余七成则被炸的士气全无,甚至连进入堑壕侥幸逃生的联队长三源三郎中佐也都被炸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栗。虽然他是个经历多次战争的老兵,但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猛烈的炮火,露西亚炮兵和这比起来只能算是鞭炮。
难道是独国的新战术?中佐只想着支那军的炮火为何能如此猛烈。根本不去安抚已经惊慌不定的士兵。其实安抚也没用,这次炮击造成的三成多伤亡,再加上之前两次冲击的伤亡,整个联队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若是此时支那军勇敢的突击过来。那整个联队将当场崩溃。
下午的三点的时候,第21联队接管了阵地,联队长大沢月峰中佐并没有和三源三郎中佐多交流什么,礼貌的把他送走之后便开始布置进攻。不过此时日本炮兵已经吸取之前的教训,炮击只集中在敌人堑壕的某一小段,以求打开缺口。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炮击,在太阳完全落下、天色发黑的时候,一千多名日军才从前沿冲击堑壕和山棱背面冲出来猪突。
夜色是大沢月峰中佐布置此次进攻的最大依仗,却不想日军刚冲到一半,漆黑的天空就被照明弹照的透亮。在机枪迫击炮的联合绞杀下,这次猪突又悲剧了。只等道半夜三点,不做任何炮火准备只白刃突击的日军才冲进鸭绿江西侧的敌军堑壕,不过此时敌人已经无影无踪,堑壕里除了地雷别无他物。
已经赶到前线的第5师团师团长大谷喜久藏中将忧心忡忡的在灯火下检查了敌军堑壕和辑安县城,极为悲观的发现支那军不但走的很从容,而且破坏的也很彻底,县城里找不到一间有屋顶的房子,那怕是支那人最崇敬的关帝庙,屋顶也是空的。唯有红脸关公手持大刀,孤零零的站在空荡的庙宇里,怒视着远来的侵略军。
“支那军故意后撤的,再往前那我军的损失将会更大!”师团参谋长石坂善次郎中佐说道。只一个白天的进攻,就有一个半联队失去战斗力,而敌人似乎并无太大损失,这种事情只在争夺二〇三高地时发生过。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的炮兵如果不能消灭,那么我军的伤亡将会很大。而在山林地区。只要支那军炮兵阵地布置在山棱后方,我方是无法将其压制的,这只能靠步兵快速突击,在其火炮未完全撤出阵地时将其缴获或炸毁,才能将其消灭。”师属炮兵联队长永田龟大佐说道。“另外我请求增加轻型曲射炮的数量,如果后方无法及时生产,建议可以先自造一些。这种火炮在山地战中极为有效,今天我军的数次冲锋都被这种火炮大量杀伤。”
“呦西!”大谷喜久藏中将听着两个部下的不同意见,满脸严肃。作为第2军的主力师团,快速推进以占领通化是大本营的既定方针,即便是整个师团打光,也应当毫不犹豫。“永田君马上通知军部兵站吧,只要有曲射炮,他们就会送过来。”
“命令第21联队原地休整,第9旅团负责明日之进攻,我们一定要像日清战争时那样,对支那军紧追不舍,只要能让他们无法喘息,那他们就无法布置炮兵阵地、也无法撤出炮兵,我军的损失才能降下来。”大谷喜久藏中将再次说道,日清战争时他是第6师团的参谋长,当时第6师团进攻的是威海卫,但朝鲜这边的战事他是知道的,当时清军可是一溃千里,现在自己要做的不是让他们一溃千里,溃两百里便够了。
“哈伊!”参谋长、第9旅团旅团长以及炮兵联队长都齐声喊道,一会几人便离开了,只剩下参谋长石坂善次郎还尴尬的伫立在原地。
“你也去下去吧,务必将今天的战况详细汇报给司令官川村大将。”师团长说道,把参谋长也打发了。
复兴军是从中午开始撤退的,打完那一次急速射之后,炮兵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撤退。对于一个师来说,撤退最麻烦的是炮兵团,而对于炮兵团来说,撤退最麻烦的不是大炮,而是弹药。一门炮三百发炮弹,就需要六辆弹药车。一个师就要三百多辆,如果是以往,这些弹药车需要七百多匹马,整个炮兵则需要近千匹马。但这是以往。从神武一年起,各师炮团就开始去除马匹换装拖拉机。这东西虽比马匹贵了数十倍,但使用成本低廉,关键是拖拉机比马匹迅捷有力,只要马达一响。那不管多大的坡,都能立马冲上去不喘气,这便是战机。
拖拉机柴油马达的轰鸣声中,炮团最先撤退,不过他们只退了十五公里,就在刊椽沟的预设阵地上停下了,这里将是辑安方向的第二道防线,这里再敲掉日军几个联队后,部队将会再次撤退,将日军一步步引向深山之中。
辑安部队夜间刚安顿好时。沈阳司令部内齐清源还未睡,他并不关心前线的战事,而是一心想弄明白日军的整个兵力部署,就目前的情况看,日军已经编成了四个军,辑安方向的是第4军,司令官是川村景明大将,其下辖第5、第8、第19、第20四个师团,这个军的任务就是往北推进以占领通化,而在安东方向应该是日本的第1军和第3军。司令官分别是上一次第1军的黑木为桢和朝鲜总督寺内正毅大将,下辖师团暂时未明,但无疑这两个军将有两个进攻方向,一是沿着通化铁路进攻通化。二是沿着安奉铁路配合从营口北上的日本第2军进攻沈阳。
日军的战略意图是清楚的,现在无非是比日俄战争多了一个通化罢了;并且因为担心潜艇的威胁,日军士兵只通过京义线运输,而海路则主要运输作战物资,不过海运只能使用朝鲜和旅大码头,今天刚刚被日军占领的安东海港已经被彻底破坏。除了一些关键码头设施被拆除外,剩余码头设施都被炸毁,甚至连航道也被沉船堵塞。
“海军那边没有动作吗?”想到海运就想到潜艇,齐清源并不情况潜艇的作战计划,但照道理来说,潜艇还是能干扰敌军的船只运输,尤其渤海葫芦岛军港已经驻扎了潜艇。
“来了一份电报,说是潜艇击沉四艘日军运输船,但那全是挂英国国旗的。”参谋长黄福锦少将想起白天的那封电报,边说边摇头,“英国人又要大发雷霆了。”
接管沪杭、沪宁铁路、占领日本租界、击沉英国商船,这些几件事情加起来让素来以绅士自居的朱尔典暴跳如雷,不过他并未单枪匹马的冲到总理府,而是让比利时领事带领着全体驻京公使前往银安殿,一致向杨锐抗议。因为被接管的铁路不止英国一家,所以比法俄三个公使也怒气冲冲,另外强行占领日本租界、以及击沉英国商船也引起了各国公使的愤怒,他们全部表示中华政府此举违反了北京议定书、以及国际法,尤其是后者,中华海军潜艇击沉商船钱,并未检查船上是否有违禁物品,也没有妥善安排船员逃生,这被认为是不人道、残忍的行为。
杨锐对十几个洋人公使的围攻凛然不惧,他早就知道这些洋毛子会闹这一出的,他只得再次申明这是一场战争,沪杭、沪宁等铁路不管何种背景都必须军管,军管期间如有损坏,政府将会赔偿,期间发生的运输费用,军方也会一一支付,如果大家还不满意,那政府可以提前赎回;
而占领日本租界,中日两国已经互相宣战,既然处于战争状态,租界为何不能占领?至于最后指责击沉英国商船一事,杨锐拿出上午发给各国的照会,指着上面的条文告诉所有公使,旅顺、大连、安东附近海域已经是战区,此处不但会有潜艇出没,更会遍布水雷,英国商船被水雷击沉也好,被潜艇击沉也好,中华政府都已经尽到了提前通知各国的义务,现在被击沉他只能深表遗憾。
如果目光能吃人的话,杨锐早被朱尔典吃了,中国借口战争,不断的冒犯大不列颠的尊严,这在以往是绝不容许的,只是碍于中国确实没有把矛头指向大不列颠,并且一但开战,大不列颠的既得利益将会受到重大损失,加之欧洲局势紧张,所以英国只是大喊大叫。并没有宣战;而对于日本政府,伦敦则以是日本进攻中国而不是中国主动攻击日本为由,把同盟条约关于‘两缔约国任何一国若因防卫所述利益而受到一国或者数国攻击,则不论攻击发生于何地。另一方缔约国立即应以军事援助共同作战至媾和’的第二条给绕开了。
提前赎回铁路,那只能按照现在的收益计算,这将是无法获利的,最多能收回本钱,英比法俄等国根本不干。铁路不光能赚钱。更是掌握中国的经济命脉,所以杨锐的赎买提议被列国驳回。虽然驳回,但这几国公使还另外要求补偿,他们认为军管使得铁路公司的商业营运受损;而朱尔典也提议所击沉英国商船也需要中国赔偿船主损失。
前者杨锐原则上同意,并将其已移交户部办理;而后者则坚决不反对。因为按照国际公法,战争中战船不经检查、并妥善安置船员而击沉商船是违反的,但水雷击沉商船并不违法,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商船是触雷沉没的,还是被鱼雷击沉的,所以对商船的赔偿无从谈起。另外商船出现在交战区域,本就是要受到击沉风险,现在这种局面,只能是由商船投保的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中华政府不对此负责。
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最后只有英国公使没有满意,朱尔典大喊大叫也是没用,英国在远东的部队只够保护侨民,妄图想进攻北京,怕刚出天津就会被击溃。至于海军。巡游在扬子江和中国沿海的舰队直接处于中国潜艇的威胁之下,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禁运。公使们回去之后,朱尔典就召集众人开会,再次商议军事物资禁运。以惩戒中华政府违反北京议定书、国际公法。照道理来说只要德国青岛对中国政府开放,那禁运就无从谈起,但德国公使哈豪森却吊诡的同意了英国人的建议,唯有美国公使芮恩施义正言辞的反对这一提议,他认为作为被侵略的再国理应该受到文明世界的同情,而不是对其进行禁运。但他却孤掌难鸣,英国的提议获得了与会公使们的完全赞同。
公使团关于禁运的照会很快就送到了外务部,而谢缵泰拿着照会则急急的来总理府,“竟成,这情况好像不对啊?这禁运德国人居然也同意了?”
“之前不是商议过了吗?禁运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不是岛国,什么都不缺,只缺镍。”杨锐不以为意的道,他并不像谢缵泰那般敏感德国公使的变化。
“不,我说的不是禁运,我说的是德国人的态度。”谢缵泰道:“我刚才专门去找个哈豪森,他说这是因为不想引起列国公使的反对,现在各国都认为中德已经结盟,此来正好可以正面德国政府和中华政府并无密约存在。竟成,这不对啊。德国人什么时候这么为我们考虑了,站在德国的立场,为制造声势,没密约也会被他们说成有密约。”
“真有那么严重?”杨锐顿时明白谢缵泰话里的意思,德国和法国站在一边,这可是天下奇闻啊,这么多年来,它和法国在中国都是对着干的,现在居然凑一块了。“我们在德国造的潜艇已经造完了啊,”杨锐思索道,一会又按铃对秘书道:“请华封先生过来一趟。”
见杨锐如此安排,谢缵泰道:“你是担心德国又卖我们一次?”
“嗯!”杨锐沉闷的回道,“潜艇是回来了,可现在德国那边有不少技术正在向我们转交,只要德国再反复,那这些东西可就没了。”
一刻钟之后,工部尚书徐华封来了,杨锐待他坐下便道:“德国那边有什么异常没有?”
“异常?”徐华封诧异道,“什么异常?”
“就是我们在德的那些科研人员接受德国技术有没有什么反常啊?”杨锐道,他担忧思考的时候习惯把烟点上,在等徐华封到时候,已经抽了两根了。
“暂时还没有收到电报。”徐华封没想到叫自己急急过来就是因为这个,他看着沉默不言的谢缵泰和不停抽烟的杨锐,问道:“德国那边又出问题了?”
“不知道,重安感觉他们今天有些诡异,所以我才担心德国那边技术接受的事情,我们买了那么多潜艇,花那么多钱,总不能什么技术也拿不回来吧。”杨锐答道。
“要发报问一下德国那边吗?”徐华封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当下提议道。
“发吧。让各技术小组注意加快进度,一些次要的东西可以先放一放。”杨锐说道。“还有小徐那边,有空让他去拜访一次德皇威廉,不要一留学什么都忘记了。”
“明白了。”徐华封起身想走。只站起身他却想到另外一个事情,“竟成,真要是德国情况有变,那我们的火种计划该怎么办?国内军工方面也是人才紧缺啊,真要是把人派过去了却什么也学到。那就……”
在欧洲战争时派出两千多名科研、军工人员进入德国各种工厂、研究院工作,这是杨锐提出的火种计划。这两千多人中高级技工占了绝大部分,他们要学习的主要是各种工艺——杨锐不认为拿到技术资料、配方就算掌握了工业技术,唯有不断实践、加之解决本土化问题,技术才算学全。为此,欧战前派两千人去很有必要,这些人在大战之前之初也许只有看的份,但等大战中后期德国扩产缺人之时,他们就会进入主要岗位工作,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对于中国的这项计划。德国政府和克虏伯等公司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在中方反复说明这些人不是劳工,而是实习生,且不需要工资等等,这项计划最终得到了德皇的同意,毕竟,中国已经相当于德国的准盟国,只是没有签约。派出人员简单,得到德国那边同意也不难,但要确保这些人在大战时的安全和食物给养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为此柏林的中华驻德公使馆特意在近郊购买了一个农庄,农业部一些人也派了过去,那边是准备战时种粮养猪的。
“不行!人一定要派,只要德国没有明确反对。这些人都要过去,而且上半年就要全部过去。”杨锐决断道。“这可是种子啊,不去德国工厂干几年,我们的工业能快速提高吗?”
“我就担心万一情况有变,那这些人就白去了。现在大战,我们军工也紧张啊。这些人一抽掉,那军工产量就要下降。”徐华封道。
“宁愿下降,宁愿和日本人刺刀对刺刀他们也要去!”杨锐挥着手很是决然,他说完又感觉自己的口气重了,缓和道:“华封先生,军方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的,只要明白为什么产量下降,将士们会理解的。做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有一个强大的新中华吗?军人保卫,工人建设,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强大,牺牲不是可怕的,就怕连牺牲的机会都没有。”
“我明白了。”徐华封没有生气,反而沉重。
“还有大学里的那些工科生,大三、大四那些也给我派出去吧,理科生大四的也去。大战的时候正好淘金。”杨锐说道,瞬时又把派遣人员扩大数百人。
“我明白了,我回去找孑民商量的。”徐华封再道,而后便步履沉重的走了。
安排完技术上面的事情,杨锐顿时把德国的异常抛掷脑后,问向一边的谢缵泰,“英国不出我们的意料没有宣战,但等我们反攻朝鲜的时候,它是不是就要宣战了?”
“难说!”谢缵泰道:“英国依旧可以把发生在朝鲜的战事看成是东北战事的延续,认定这不是我们主动攻击日本,而是日本主动攻击我们,这样就可以回避同盟条约了,其实英国毕竟在我国有太多利益,我们都打到了朝鲜,那说明日本根本无胜利之可能,它跟着开战将会失去既得利益,这是英国所不能接受的。不过,他还有另外一种办法,那就是实际上派出海军巡航朝鲜等海域,但实际上不做宣战。”
“那那什么英日同盟条约不就是成了废纸了吗?”杨锐笑道,“撒克逊人果然是卑鄙无耻、老奸巨猾,雷奥说的对。”
“同盟条约只是针对俄国,现在英俄之间争端已经缓和,日本已无实际价值。”谢缵泰道。“可以说日本人是被英国人卖了,要是这一次再被我们打回去,连甲午吃进去的都吐了出来,我想日本国内政坛将要发生大地震,那什么大正天皇估计要被气死。”
“气死就气死!”杨锐不屑道,“天皇死了,让财阀当政,正好可以投靠我们。”
杨锐一直想着收日本为小弟,但谢缵泰却感觉这不太可能,毕竟中国的实力不能像美国人那样说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日本战败后务必会被英美等国拉拢,加上这个国家歇斯底里的本质,要想中日友好是不可能的。他道:“竟成,我们还是走着瞧吧,中日将来会怎样,关键看英美俄三国了。”
己卷第四十四章劣势
谢缵泰之言很是中肯,顿时把杨锐收小弟的兴致打了下去,即便中国能打赢日本,也还不能再远东称霸。这就造成如今对日政策很难抉择,如果打狠了,那么中日以后永远走不到一起,日本列岛将和后世那般变成美国的前沿基地;如果打的不狠,多留了几口元气,那英美一撑腰,小日本又会抖起来。
“竟成,从外交上来看,沈阳绝对不能丢啊。”谢缵泰告诫道,他也明白要把日本人放心来打,不然歼灭不了日军,那对登陆台湾会有影响。
“怎么,你担心这时候有人看我们势弱要动手?”杨锐警觉的道。
“正是!”谢缵泰道。“甲午不败,何来庚子?既然我们本身是弱国,那就更败不得,一败,其他豺狼就要咬上来,到时候局势不利,洋人可是要不断找麻烦的。现在我们接管各条铁路之所以顺利,就是各地跑出来的农兵把他们给镇住了,可一旦证明这些人只是银样蜡头枪,那局面可就……”
全国进入战争状态,从城市到农村皆是动员,而洋人的教堂遍布全国一千多个县,有些在城里,有些在乡下,所以对动员的情况极为清楚。传教士见忽然冒出这么多巡逻警戒的农兵,差一点又以为是义和拳,虚惊之后这情况就传给了各国领事,使得想制造些事端的洋人顿时停了一下手,但这却使得各国更下定决心封锁。
常理判断,即便中国自己能有南美硝的替代品,弹药的产量和质量也会大幅度下降,并且制造弹药的另外一种原料硫酸,根据中华政府公报中的工业计划和原有工厂判断,中国也是需要进口的(合成氨制造硝酸虽需要硫酸脱水,但硫酸可循环使用,故而硫酸产量较低),所以综合各种情报,只要封锁原料。各国也不输入弹药,那中国能支持多久完全是可以计算的。另外之前中国的各大军工厂都有洋人工匠,有些洋人甚至还是工厂的总办、帮办,能生产多少。扩产之后又是多少,这些都是能计算的;而进口自美国的弹药,数字也不是秘密。
以英国军情五局的计算,认为中国在封锁下,以目前军队数量。炮弹最多坚持七个月,而子弹能支持一年;而在日本大本营会议上,参谋本部第二部(情报部)部长福田雅太郎少将则认为,支那军炮兵的后膛炮炮弹最多只有两百万发,三次沈阳会战那样的战役就要打光,至于那些木头曲射炮,虽然可以使用黑火药,但威力定会大减,在日本炮兵的压制下,它们难以发挥什么作用。
日本人对中日开战极度乐观。至于复兴军在严州为什么能坚持那么多年,认为一是清国当初无法完全封锁,再是当时交战的规模不大,战争的烈度很低,而这一次两军在奉天全面鏖战,支那人一定会得到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谢缵泰的提醒让杨锐想到了情报局给自己看的日本国内的报纸评论和民意调查,不知道是舆论封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日本报界和民间舆论都认为日本将在今年年底彻底打败支那,甚至有些人认为不用等到年底,天长节前就陆军就可以占领北京了。
“重安。你放心吧,我会让清源注意分寸的,就像俄毛子那样吧,只退不败。等最后沈阳城下那一战,再彻底把他们击溃干掉!”杨锐很是自信的说道,他只感觉时间过的太慢,甚至都想让潜艇不要盯那么紧,先让日本人上岸再说。
杨锐念叨潜艇的时候,京城另外一个人也在念叨着潜艇。海军副司令美国人莫菲特中将经过四个月修养。伤势已经痊愈。东海一战,他身处海圻号司令塔内,在一发十二英吋炮弹爆炸中身受重伤,得益于复兴军领先世界的输血技术,这才没有死在海上,而磺胺的使用,则使他避免了创口感染,最终没有残疾的活下来。
莫菲特在受伤之后一直是昏迷的,只等到达舟山基地的第二天才被身上的痛楚弄醒。此时满身纱布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已是世界名将,睁眼没有看到上帝只看到医生的他第一句就是:“日本人……”
将军如此敬业,医生护士极为感动,在得知‘日舰击沉、我军全胜’之后,他方才在麻醉中沉沉睡去。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逐渐了解了整个海战的过程和结果。对于中华政府以及世界舆论给予他的赞誉,他却之不受,因为整个海战是在皇家潜艇部队一个高级军官的布置下才最终胜利的,他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但他记得那人的模样,以及他在司令塔中炮前一刹那发出的那声呼喊“……万岁!”
中将虽然当时就站在他的身侧,可只听到了那句话最后两个字,在仔细的问过翻译之后,他明白了‘万岁’是什么意思,但却怎么也想不起‘万岁’之前的几个字是什么。在中将的反复的打听下,他终于知道军官的名字:吴凡,皇家潜艇部队上校,其他则一无所知,而吴凡的遭遇,按照程璧光的描述,他在司令塔中炮后即身亡,并因为当时海圻号沉没在即,他的尸体随着战舰沉入几百米深的东海海底。
真正的英雄永远是不幸的,而正是这种不幸,使得他们的灵魂在苦难中得到了更大的舒展,这便若倒春寒中过早开放的迎春花,不断的和寒流搏斗,不断的竭力绽放,它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将生命中所蕴含的一切梦想和能量燃烧起来。
莫菲特中将不明白燃烧的概念,但他认得燃烧的样子——在他到达北京、总理杨锐在国会演讲之后,他觉得身边的很多中国人都在燃烧。他不觉得这是可怕的,反而却它极为亲切,并且只在这时,他终于能感觉到这个民族的未来可以期盼。
在银安殿外没有等候多久,杨锐就亲自在殿外迎着他进去。莫菲特明白在中国主人亲自出迎是一种极重的礼仪,身着海军礼服的他立即郑重的向杨锐敬礼。
“辛苦了,莫菲特男爵!”杨锐笑着称呼着这个刚被册封贵族的美国人。在他还在治疗的时候,国会和舆论就为到底该对美国人封什么爵位而争论,海军能一洗前辱,让全国官民都倍感振奋。全是依靠他的指挥。有些人提议如此功勋,该封子爵,有些人则对照开国诸将,认为子爵太高。只能封男爵,于此扯来扯起,最后封的是男爵。
“我…不辛苦。”莫菲特中将不明白怎么回答这句话——其实这句话的标准答案是:为中华服务!幸好杨锐并不在意他的话,而是把他从肩膀到腰背都拍了几下。
“总理先生,医生已经确认我完全恢复了健康。”莫菲特中将看着一国总理如此亲切的关注自己。顿时有些激动。即便这个国家的种种并不能与他产生精神的共鸣,但被被人关心总是倍感温暖的。
“那就好!”杨锐很自然的道,而后把他领入自己的书房。“威廉,现在的情况是中日两国已经开战,我们海军太过弱小,难以和日本海军正面对抗,所以我命令他们呆在军港里,以等待有利时机再行出击。”
“先生,我已经听说了。”莫菲特中将点着头表示理解。巡洋舰队司令程璧光在海战中毫发无损,所以现在在代行他的权力。而舰队。现在巡洋舰除了老船海琛、海筹能战,另有新造的飞鸿、应瑞、肇和,只是不管新造旧造,这些都是轻巡洋舰,排水俱在两千余吨左右,主炮口径在六英吋(152mm),航速最快的也就是二十二节。这些船真要出去遇见日本巡洋舰,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那就成活靶了。因此总参给海军的命令是避而不战。伺机出动,是以长江舰队、巡洋舰队,一个避之于长江,一个避之于象山。
“但是。总理先生,海军不应该避战,他们应该不断的进攻,我请求阁下准许舰队出样。”莫菲特中将就在杨锐以为他认可命令的刹那,忽然要求出战,着实出乎意料。
“可要是遇见日本人怎么办?”杨锐问道。“要知道他们现在很小心了,要想再次用潜艇伏击他们很难。”
“总理先生,我只是想出巡,不是真的去寻找日本人并和他们开战。”莫菲特中将说道。“只要有潜艇防护,我们完全可以外出,这样对于切断日军的海上补给线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可我们没有合适的锚地啊?”杨锐想着美国人的打算,感觉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有十艘潜艇护航巡洋舰队,那还不如直接去搞无限制潜艇战了。
“葫芦岛不行吗?”莫菲特中将坚持道,他本就是一个勇敢的人,现在中日大战,海军老是缩在军港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可以把几艘巡洋舰在夜间开往海州港,这里据说已经布雷了,只要舰队藏身雷区,那日本人将拿他们毫无办法,而只要日本人一松懈,那么再过一个晚上,舰队就可以开往葫芦岛基地。”
长江以北只有海州、黄县、秦皇岛、葫芦岛、营口、安东这五处需要防守,现在安东因为鸭绿江结冰很快被日本拿下,剩余的也就只有另外四处。从象山到葫芦岛七百多海里,舰队即使以二十节高速,也要近四十个小时才能到达。在有无线电的今天,要拦截舰队还是很简单的,所以莫菲特中将才有这个分段开进的办法。
“不!不能把全部巡洋舰都调往北方,最多只能调两艘巡洋舰北上。”杨锐觉得此举虽然能提升海军士气,但和总体战略不和,巡洋舰北上虽然可以威胁朝鲜海岸,但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在登陆台湾的时保护登陆船队。“当然,这只是我大致的想法,真正具体的策略需要总参计算后才能得出决策。我们海军只有五艘巡洋舰,这非常宝贵,虽然总参在想办法购买一艘重巡洋舰,但一直都还没有消息。”
“购买重巡洋舰?”莫菲特中将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顿时忘记了舰队不能北调的事情。
“是的!”杨锐说道,“需要购买一艘重巡洋舰,最好是新造不久的,航速大于二十节,但这样的舰船很少,英国法国是不会卖给我们的,而德国也不愿意,美国……他们的新船大部分在船台上。而老船速度太慢了。我们还在挑选,如果一切都合适的话,它会在一年之内回来,如果一年之内回不来。那这个计划只能放弃了。”
“可为什么不购买无畏舰呢?”莫菲特中将问道,他觉得购买重巡的主意很奇怪。
“因为总参认为现在的无畏舰很快又会过时,现在最快的船只有二十五节,但总有一天,舰队的最高速度会超过三十节。所以,如果购买现成的船只,只能买到一堆二十节左右的无畏舰,这完全是浪费。买一艘一万吨以下的巡洋舰是最好的,只要它八英吋的主炮能敲掉陆地上的炮台那就足够了。”杨锐道。
“陆地上炮台?”莫菲特感觉有些头晕,他很想说什么时候舰船可以和岸炮对轰了,但面对着杨锐,他还是用‘我的上帝!’代替了。
“在你治病的时候,海军已经试验了你的天才般的想法,当然。我们的技术并不足以支持它,所以这得到了德国海军的某些帮助。海军现在可以通过飞机作为观测点,同时舰队通过训练勉强做到了BroadsideFiring,这等于说舰队的炮术长将要在飞机上对目标进行测距和观测、而各炮在烟雾中按照飞机给出的数据射击。”
杨锐所说的是在射击指挥盘没有发明之前的齐射方法,这是实现齐射最原始的方法,道理和陆军火炮是一样,只是射击目标和开炮火炮都在变动,并且海上火炮还有摇摆,这就使得全舰齐射更加麻烦。莫菲特中将对这个办法的原理极为清楚,这本来就是他提出的。但他还是差异道:“飞机?烟雾?”
“是的。整个军舰包裹在烟雾里,这样敌人就看不到他们,而飞机飞在高空,他们对目标一览无余的。好了。威廉,这只是战术细节,购买重巡洋舰也是细节,我们并不应该谈论这些小事。现在总参的计划是这样:海军在开战初期,暂时不出战而只藏身于军港之内,陆军将会确保军港不在陆上被攻击。等合适的时候,你们将会接受到全军出击的命令。”
“合适的时候?”莫菲特中将感觉他还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先生,作为海军副司令,我希望能知道全部计划,以更好的配合作战。”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全部计划,威廉。”杨锐并不把他当自己人:“总参有很多预案,甚至如果情况允许,海军都有可能去日本列岛绕一圈,但这要等待合适的机会。战场出现什么情况,总参就会发布对应的具体命令,海军要做的是在开战前保证舰船和人员的安全,维持士气,以确保整个舰队能接到命令十二个小时内出港,然后完成任务。威廉,这一点能做到吗?”
“当然,先生!”莫菲特中将敬礼道:“海军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保证!”
“那就非常好!”杨锐笑道。“另外你所一直惦记的潜艇部队,他们已经进驻象山以及葫芦岛军港,潜艇司令官陈策上校将会向你汇报情况。不过,他现在直属于总参指挥,也就是说,你们之间可以配合作战。同样,在适当的时候,我将说服殿下把整支潜艇舰队交给海军指挥。”
“陈策上校?”莫菲特本以为是上一次的田士捷上校,他再想到杨锐所说的整支潜艇舰队,于是问道:“总理先生,如果允许,我想知道整个舰队的潜艇数量。”
“呵呵,他们的数量非常多!”杨锐笑道,“到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大概会超过一百艘。”
“啊,上帝!”莫菲特中将叫了起来。
“你务必要保守这个秘密。”杨锐忽然严肃起来,“全国知道这个数字的不会超过十个。如果一旦被日本人知道,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是的,先生!”莫菲特中将也严肃起来,“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秘密一定不会外泄!”
“非常好!”杨锐明白他说的荣誉,这是西方式军人最高的追求,而眼前这个美国人,按照程璧光的描述,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北京银安殿内在商议潜艇数量的时候,身处安东县衙日本满洲军司令部内的,满洲军总参谋长上原勇作也在惊呼这个问题:“支那人到底有多少潜艇?海军那些马鹿不知道吗?”
开往大连的运输船不断被击沉,整个满洲海岸没有一处可以顺畅的卸载物资,单靠朝鲜这一条铁路,供应满洲作战是远远不够的,特别是在支那人坚壁清野的情况下——安东十年的发展已经很是繁荣,但一开战,城市里的人都跑的无影无踪,劳工、粮草,建材,统统都要朝鲜那边供应。他忽然有一种这场战无法打下去的感觉。
“阁下,英国曾经提示我们,支那人在独国建造了近百艘潜艇,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还是存在可能性的。”负责情报的福田雅太郎少将说道。“并且我们可以确定在葫芦岛军港,有不少于十艘支那潜艇。”
“英国人!”大将忽然有些鄙夷,“他们除了会提供真假莫辩的情报,还能提供什么?这些白畜,需要帝国的时候就讨好我们,不需要的时候就抛弃我们,这就是盟友!”
“上原君……”修葺一新的安东县衙外面传来了满洲军总司令大山岩元帅的声音,他刚刚出去视察被破坏的军港和安奉铁路,现在才回来。
大山岩是陆军的元老,而上一次对露战争是在他的指挥下胜利的,可惜的是当时的总参谋长儿玉源太郎大将已经过世,要不然这一次对‘后明’的战役,司令官和总参谋长将是上次的原班人马。
“上原君,海运的情况很糟糕吗?”大山岩已经七十二多岁了,此处再次被任命为满洲军司令,完全是山县有朋和天皇一致要求的。他人虽老,但脑子却不老,在朝鲜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不对,可一到安东,支那的情况和十年前对露战争相比简直是翻天覆地。
“是的!”上原勇作和其他所有将领一样,极为尊敬大山岩,“阁下,大概六成的物资都被支那潜艇击沉了,海军那些马鹿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支那人躲在海底下,真是太卑鄙了!”
“上原君,战争只有胜利和失败,没有高尚和卑鄙。”大山岩元帅缓慢的道,而后说着他d担忧:“我去看了安东海港和安奉铁路,被破坏的非常厉害。海港的航道被多艘沉船堵塞,而铁路不光路基枕木被拆除,就是路基也被一种机器彻底的毁坏了。”
“是被一种叫做蓝翔挖掘机的大型自动机器,它们有十多辆,路基都是被它们挖坏的。”日本驻安东领事吉田茂补充道。“而且怪异的是支那只彻底破坏了安奉铁路,并没有彻底破坏安通铁路——这条铁路只是拆除了钢轨和枕木,路基是完好的。”
“只破坏了安奉铁路的路基?”上原勇作大将道:“难道说支那军要阻止我们进攻奉天?”
“是这样的。”大山岩点点头,“支那军喜欢在山林地区作战,也许他们认为这样能发挥出一些我们没有的优势。如果我们无法顺利向旅大和这里运输作战物资和人员,那么我们没有办法和上次一样在平原地区和支那决战。而现在他们彻底的封锁海港、破坏铁路、转移民众、就是想把战争拖入四月,那时候满州天气转暖,河流解冻,对于我们进攻会很不利,而要是到了七八月雨季,那情况将会更加糟糕!”
大山岩想着上次对露战争时所经历过的满洲雨季,牙齿居然有些发酸,那真是太让人无奈了,整个满洲军都陷在泥泞里无法动荡。相比以逸待劳、有充足后勤保障的支那军,自己是完全处于劣势的。
己卷第四十五章出名了
“阁下,天气的因素是很可怕,但大本营选择现在这个时候进攻满洲才是最可怕的。”总司令官的话让大家深思,但却有人毫不忌讳的指出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进攻时间不对。
此话一说,满屋子里的将校都看了过来,但这些人见是明石元二郎之后,原有的诧异顿时没了。在本次桂太郎组阁之前,军部本有他将出任参谋本部次长的传闻,可不料最终的结果却是田中义一少将担任此职,据说之所以如此,就是明石虽然极力赞成出兵满洲,但却认为冬天绝不是出兵良机。陆军虽然可以趁鸭绿江结冰而轻易突破支那军防线,但整个冬天都会被滞留在满洲东部的山林地区,反倒是八九月份出兵最好,此时刚好庄家成熟,粮草现成,并且有庄家就有农民,有农民就有苦力。明石元二郎的话在众人跨过鸭绿江前谁也听不进去,但见识了支那军如此的坚壁清野,不少人开始认为他是对的。
“明石君,我们已经不可能撤退了。”大山岩元帅说道,他一句不可能撤退,让大家的心思又转到如何克服目前的困难上来。
“对啊。诸君,我们已不可能撤退了。”总参谋长上原勇作大将也道。“明石君,你还是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吧。”
总参谋长低声求教,明石元二郎却并不想让,他走到大幅的满洲地图前说道:“现在我们既然已占领了安东一带,那就有三个进攻方向:北上有两条路,西进一条路。北上顺着安通铁路去宽甸最不可取,这也是支那人只拆除了这条铁路,但却没有破化地基的原因。这条路只能去通化,参谋本部的马鹿认为占领了通化支那人就会没有弹药,真是可笑!如果通化真的那么重要,支那人会那么轻易让我们占领吗?
北上的第二条路,那就是占领凤凰城,而后再经雪里站、通远堡、草河口、分水岭、连山关、摩天岭、甜水站。一直通向辽阳。这条路看上起是捷径,但却是画饼充饥,水中捞月。摩天岭为辽阳东路第一险要之地,又离辽阳极近。此地一定是支那军重要守备的地区,真要是按照参谋本部那些马鹿的计划,那摩天岭将会是第二个二〇三高地。”
明石元二郎才智高绝,但一战是陆军中的一个异类,这也是他之前一直在各国做大使馆武官、现在也只是朝鲜宪兵司令的原因。听闻他一口一个参谋本部马鹿。忍不住的福田雅太郎打断道:“阁下,最后剩余的那条西去的路一样是崇山峻岭,支那人能够放弃凤凰城,难道会放弃岫岩城?”
“凤凰城易攻难守,支那人一定不会守那里的,我也知道岫岩一带也是崇山峻岭,但是别忘记了,岫岩的山岭只在南面,占领凤凰城之后,派出一个师团北进到雪里站或者通远堡护住我军侧翼。而后主力一分为二,一南一北,全力向西。南面沿海从大孤山进攻岫岩,北面从凤凰城经黄花甸进攻岫岩。这样南北夹击,总比在摩天岭下叹气更好。”明石元二郎极为自负的说道。
“岫岩西通海城、盖平,北连辽阳,可谓四通八达之要冲。占领岫岩便可再往西占领析木城,此时就可以和北上的第2军配合一起攻占大石桥、营口、海城等地了。海城的位置比岫岩更为重要,要想占领奉天,那就要先占领辽阳。要想占领辽阳,那就要占领海城。此地为辽南要冲,只要占领,那不但可以往北。还能往西直入山海关,在战略上我军便掌握了主动。”
明石元太郎侃侃而谈,福田雅太郎却听得越来越不对劲,不由讽刺道:“说来说去,还是十几年日清战争时的战略,有必要再重复一次十八年前的老套路吗?当年摩天岭不可占领。那是因为往北进攻的兵力稀少,并且当时并没有真的想占领奉天想法,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不说兵力多寡,摩天岭再高,支那人的工事再险要,能抗拒得了要塞炮吗?”
“马鹿,你们要让士兵像进攻二〇三那样去死吗!支那人只要像露西亚那样在工事上浇上水,冻成冰层,你的要塞炮能有何用?”明石元二郎不再讽刺,开始出言诅骂。
“明石君,请慎言!”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第3军司令官寺内正毅大将出声喝止,而后在明石不说话的时候,他又向大山岩鞠躬道:“实在是失礼了,明石君的本意是好的,但是……”
见寺内正毅鞠躬,大山岩不在意道:“能够听明石君说一说别的计划也是很好的。我会仔细考虑这个计划的,只要可行,就将向大本营请示。”
大山岩说的如此客气,寺内正毅鞠躬更深,施礼之后他便带着明石元太郎离开了。
“明石君,你今天鲁莽了。”寺内正毅在自己的军帐里看着依旧无所谓的明石元太郎道。
“这有什么鲁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说自己想说的话都不行吗?”明石元太郎反问。“参谋本部的马鹿只会在地图上作业,只会把士兵当数字计算,他们真的来过这里看一看吗?阁下,支那军可不是一年之内可以打败的哦。”
“但我们只有一年的军费。”寺内正毅说道。“如果超过一年,国内即使加税,军费也会很紧张,如果超过一年半,那我们就要再次向欧州借贷了,如果支那人一直把战争打下去不停战,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偿还欧洲的贷款,帝国将要破产。另外,你看到了吧,支那人都消失了,以前我们还可以用军票购买物资、雇佣劳力,但现在……”
“正是因为看到现在这种局面,我才觉得战争不可能在短时间结束,所以不应该进攻奉天,应该进攻山海关。”明石元二郎道。“支那人可不是按照打两年或者三年仗来准备的,看到海港拆走的那些起重机了吧,居然都不是像其他海港那样是固定的,还有安东和岫岩本溪间的道路,支那人从来就没有修过,据说也不让别人修,而辽西那些地方。这几年马路都修的非常宽大平坦……”
听明石元二郎说出这么些小细节,寺内正毅不相信的道:“你是说支那人八年前就准备和我们开战?”他问完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再道:“这完全不可能!”
“不可能?”明石笑道:“反正我是越来越觉得有可能。忘记去年剿灭的那几支朝鲜义兵了吗?他们的武器难道不像以前支那马贼用的那种古怪的黑火药武器?我看见那种压制的黑色药柱,就感觉他们和支那马贼用的是一模一样。还有台湾,那边破获的反抗者也开始用黑色药柱作为武器。支那人很早就在准备和帝国的战争,他们不但在国内做准备,还把制造炸药的技术传授给朝鲜以及台湾的反抗者。对了,寺内君。这种火药据说叫做林深河火药,是支那一个叫林深河的人发明的。”
明石元二郎是朝鲜的宪兵司令官,他接管宪兵和警务之后,朝鲜的义兵不到一年就减少一半,到现在更是寥寥了。虽然功绩卓越,可明石依然认为朝鲜义兵的根没有铲除,这些义兵很多都躲到满洲和俄国阿穆尔州,中俄因为种种原因也都容许这些义兵,不过明石还是认为是支那人在大力支持训练他们。
支那人支持朝鲜义兵寺内正毅很早就听说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好提交外务部对支那予以抗议。现在听闻明石再提旧事。寺内正毅道:“可是这些朝鲜人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啊?如果他们是支那支持的,义兵们现在应该四处破坏才对啊。”
“还是因为没有到关键时候。支那人养了他们那么多年,轻易是不会用的。”明石元二郎道。“我最担心的不是朝鲜出事,我是担心这些义兵渡海赶到日本,如果在本土闹起来,事情就不可控制了,林深河火药的制作的工具实在是太简单了。”
明石越说越玄乎,寺内正毅看着他道:“这可能吗?”
“不知道。”明石元二郎道:“反正我感觉一切都是一个阴谋,支那人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十八年啊,支那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明石元二郎感叹中国十八年巨变。总司令部上原勇作大将则感叹到明石元二郎几十年未变。
“阁下,也许这个总参谋长还是明石来做最好。”上原勇作道:“不过他不要那么鲁莽就再好不过了。”
“明石只能出主意,他做参谋长,那参谋们自己都要打起来。”大山岩笑道。“他其实还是山县想的一样。不想我们往北打,只想往西去占领山海关,甚至是进行直隶平原大决战,期望着通过决战彻底打败支那,占领北京啊。”
“一直往西?”上原勇作可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参谋本部的计划是往北打的。“往西也只能是在彻底击溃奉天之敌以后。不然奉天支那军南下威胁我军侧翼,到时就算我们到了山海关都要退回来;如果那时海路不通,那情况就更糟了,而今美俄白畜虎视眈眈,占领南满和东蒙是我们最大的战果。直隶平原大决战?那是山县大人十八年前的妄想吧。”
上原勇作自说自话,大山岩没有反驳也没有回话,只是站在地图前细看地图,良久之后他才道:“进攻奉天是一定要的,但不是说进攻奉天就不能往西。打开的奉天的钥匙是辽阳,开打辽阳的钥匙是海城,而打开海城的钥匙……”他的目光停在岫岩的位置上,“通知永沼秀文吧,让他派出骑兵,探查清楚岫岩的一切;还有,跟随我们来的那些满人,也应该出去走走了吧。”
为了不使吞并满洲而招致列强反对,日本这一次是要城里满蒙帝国,立小恭王傅伟为帝的,这次进攻满洲,宗社党那些人物都随日军一起开到满洲。安东不说,岫岩这个后世的满族自治县有近三成的满人,所以大山岩会认为应该派这些人出去走走了。不过让人想不到的是,此时宗社党们士气正衰,日军占领安东之后,本欲将花尽心思写的安民告示贴出去的诸人,忽然发现整个县城空无一人,准备好的华丽说辞只能空对白地。
安民告示不能贴,那只能去团结各县的满人居民了。但随着日本第一骑兵旅团四处探查一番的前陕甘总督升允等人,却被复兴军的狙击手吓了回来。日军占领安东就四处派出了骑兵斥候小队,这些小队从安东往北、往东、往南四处探查,安东附近的平原还好。一旦进入山区,那就频频被暗枪击中,反应快的小队也许能回来一两个人,但反应慢、固执往前的小队常常是全队尽墨。一片雪白的满洲山岭,似乎任何地方都埋藏着支那神枪手。
在骑兵第1旅团的驻地。骑兵第13联队联队长南次郎中佐正在向旅团长永沼秀文少将报告着侦察的艰难:“阁下,今天派出去的十支斥候队只有三支安全回来,有四支没有回来,另外三支只有数人回来了。支那军的神枪手对搜索工作带来极大的破化,我们不能探查更多的情报。”
南次郎中佐说完就深深的鞠躬,可旅团长永沼秀文少将却不买账,想当年他可是领着几十名骑兵直插露国军敌后的,那时候露国的哥萨克骑兵有几万人。“巴嘎,不能探查更多的情报,满洲军将如何作战?!”少将怒骂道。“难道骑兵积极进取的精神这么快就被我们抛弃了吗?”
旅团长的怒骂中佐无言以对。少将再次道:“对露战争时,我们的骑兵不如敌军,所以斥候小队就只有数名骑兵,但现在则不同了,支那军并没有多少骑兵,我们可以派出小队以上的骑兵对各处进行搜索,支那神枪手们总不可能会干掉一个小队吧。”
“阁下……”南次郎中佐有苦说不出,他最后派出去的已经是小队了,那些侥幸回来的小队长全是脸色发青。虽有一个小队,但看着同伴一个个莫名倒下。而敌人却不见踪影,这种空旷却难以承受的恐惧让人崩溃。南次郎中佐本来也无法领会这种恐惧,但在他出去领略了一番之后,他就无言了。
见自己训话半天。下属却毫无振作之意,永沼少将也如中佐之前那般反应,他满脸愤怒的对着副官说道:“马上备马,我要去看看支那神枪手有多厉害!”
少将执意亲上战阵,这本无不妥,只是他要上阵却不更换军服。南次郎连忙阻止道:“阁下,还请更换普通士兵的军服吧,支那神枪手最喜欢做的就是射杀军官……”
“巴嘎!堂堂骑兵第一旅团,难道要在支那人的枪口下像曹操那般逃窜吗?”少将怒吼道,中佐换衣一说不由让他想到支那说部三国演义里曹操被马超追的断须换衣的情节,他说话间一把推开上来要阻拦的中佐,出了军帐便上马带着人出营而去。南次郎无法,只好带着第13骑兵联队的全体士兵,把旅团长团团围住,并不断派出小队向两侧和前面搜索。
在一个官阶越高制服就越华丽的时代,日本陆军面对复兴军狙击手无疑是悲剧的。狙击手们并不要细看军官的相貌,是要粗看日本的帽子便够了。士官的帽子是黄圈带线的,级别越高绕在黄圈中间的黑线就越多;尉官的帽子是绿色的,依旧是级别越高,绿圈上黑线越多,而到了佐官,帽子虽和士官一样是黄圈,但所穿着的制服、佩刀、年龄、神色全然和士官不同;最后则是将官,他们帽子上的圈是红色的,不过因为日军军官的穿戴限制极为严格,所以狙击手们只见过带着红帽圈的陆军士官,还没有见过货真价实的日本将官。
永沼少将的出现让隐蔽在各处观察员保持静默的无线电一阵波动,在确定此人去的方向是安东南面的大孤山之后,负责岫岩地区防守的李叔同少将顿时急电把这个方向布置的所有狙击手都派往大孤山。随着电波飞扬,藏身于白茫茫天地间的狙击手听到军号后猛然起身,向大孤山方向滑雪疾驰。
“阁下,这已经是大孤山了。”严寒之下难以行军,几个小时之后,永沼秀文率部赶到了大孤山之外的一个山坡。大孤山只是安东以南的一处商港,往日伐木的时候,许多木材囤积于此,但安东海港的兴建让此变得荒芜。因为此地就在安东南面的海边,同时也无险要关隘,所以支那军弃而不守。在风雪里跑了这么远都没有出事。南次郎中佐提着的心有些放了下来,也许该死的支那人以为自己不再探查,都回岫岩去了。
南次郎中佐的心思永沼少将半点不知,他看着被彻底破坏的村庄不由想到了上次对露战争时和自己一同征讨露国的满洲义士。短短十年,难道这些义士都老死了么。“不,南次君,大孤山不是最前方,我们还必须往前。”少将坚持道。“不过。今天太晚了,命令士兵就此……”
永田少将话没有说完,一发子弹就穿透了他的头颅,96毛瑟军用狙击步枪射出的7mm子弹瞬间送他去见天照大神。正在听候少将命令的副官和联队长南次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所有人都没有听到枪声,直到少将神色忽然一顿,坐于马上的身躯摇晃之后就要倒下,他们才发现少将已经中枪身忘了。
“支那人!快!支那人!”南次郎中佐恐惧的大叫起来,抽出的指挥刀不知道指向何方,一时无措的骑兵唯有开枪壮胆。但一会,中佐的指挥刀也落下了,没有更换军服的他成为狙击手的第二个目标。随着中佐的倒地,一百多名日本骑兵炸了窝般的调转马头急撤回安东。总算少将和中佐往日待人不薄,副官们抢过他们的尸体,跟着大队一起北去疾驰。
日军轰隆隆的来,轰隆隆的散,这出闹剧只让狙击手邓古儒笑颜绽开,再确认再无敌踪之后,他看了自己的观察手一眼。懊悔道:“他娘的还有谁在附近和咱们抢生意?你看见了吗?”
邓古儒是本溪磨石峪人,如果时空没有转变,他将于1917年考入本溪县警察教练所,1918年毕业。九一八之后组织起最高人数曾达一万五千人的东北民众义勇军抗击日寇,而后在1934年的一个秋夜,他被日军秘密处决于奉天。当然那个时候他的大名叫邓铁梅,他现在则叫邓古儒。
邓古儒现在的身份是复兴军的一个中尉狙击手,爱好武事的他辛亥前他就加入了张榕的巡防营,辛亥后他虽是镶红旗出身。但巡抚张榕都是汉八旗出身,所以此背景对他的在军中的发展毫无影响。东北复兴军山地军气息甚浓,狙击手也多,邓古儒向往那种于千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勇将,便在晋升之际选择了狙击手培训班而不是军官培训班,天赋不低加之多年苦练,他此时已成是第7军有名的神枪。
邓古儒询问观察手之后,还没等观察手回答,对面的某处山坡响起了一阵狙击手特有的哨音,哨音响过,两节白桦树树桩动了几动,随着一块树皮去除,远远的一张人脸露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大喊道:“兄弟,二锅头……有么?”
友军既然现身,邓古儒两个也从雪地上站起,和他们伪装成两截枯树桩不同,他和观察手背着一个用野草和树枝做成的王八壳,活像一个白色王八。此时风雪大起,友军的声音传了过来都有些变调,他闻声大声回道:“有!管够呢。”说罢把军用酒壶举了起来。
二锅头是东北名酒,和广州凉茶王老吉一样是复兴军特供,只是军用酒壶携带量太少,冬天的时候,这东西即便是忍着喝两三天也没了,但对于狙击手而言,即便巧克力、牛肉干、用驯鹿毛皮特制成的大衣不能御寒,喝酒的人也是极少,邓古儒带着酒,更多是为了治伤。
听闻两个白王八有二锅头,枯树桩顿时跑了过来,随着他们的奔跑,身上伪装的树皮一一剥落,这戏剧性的一幕只让邓古儒和观察手大笑。待他们跑到近处,把酒壶给对方抛过去之后,邓古儒看着对方的中士军衔道:“兄弟,你是那个团的?以前没见过啊。”
“二团……”中士脸色冻的发青,嘴唇发白开裂,一口酒下去他才理顺了气:“俺们是二团的,在这旮旯里猫了两天,安东退守俺们就想着在这准能捞到大鱼,嘿,大鱼是来了,可惜打偏了!没把那个佐官给开瓢……兄弟,有肉干么?俺们饿了……”
听闻中士说自己打偏了,邓古儒脑袋有些发昏,他示意观察手给他们肉干之后,再道:“兄弟,你真不知道你打中谁了吗?”
“打中谁?不就是个尉官么?我之前就干掉过一个。”中士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大事,因为视线的关系,他只把戴红色帽圈的永沼秀文当成了尉官。
看忙着往嘴里塞肉干的中士,邓古儒只想踢他一脚,他无奈的道:“你还真不知道啊!你打死的是一个将军!好了,别吃了,快回去,你他娘的这回出名了。立…正!收拾家伙,撤!”
己卷第四十六章守恒
永沼秀文的名字九年前因为永沼挺进队响遍整个西方世界,不过他现在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在其死后的次日,日本满洲军司令部决定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葬礼并不是针对日本军队,它的邀请者只是驻守于安东的英美领事、商人以及跟随满洲军的各国记者。在葬礼中,满洲军总参谋长上原勇作大将不但回忆了九年前永沼少将带着数十名骑兵深入敌后的英雄经历,更严厉谴责复兴军暗中射杀日军军官的行为有违文明世界准则、且丧失骑士精神,最后他还建议国际社会应该对中华政府施加压力,迫使其放弃暗中射杀军官、以及不经警告就击沉商船等的不文明战争行为。
这一切的背景是因为在这次对支作战中,复兴军之前极力掩藏的战法让日军短时间之内无法适应,短短几天之内,有七艘运输商船被击沉,五十多名斥候骑兵被打死。如今日军物资难以运输、部队无法侦察,特别是后者,造成那些极力保持军人荣誉的骑兵军官常常一去不返。遍布支那的间谍网被铲除、满洲原有的关系网因为坚壁清野而失联,甚至连战场侦察都无法做到,这些都让日军感觉到自己虽然占据了安东,可根本就是个瞎子、聋子,支那军到底在哪,在干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日清战争中,日军间谍能拿到清军的弹药枪炮数据,日露战争时,日军间谍清楚整个旅顺要塞工事位置、东清、乃至西伯利亚铁路上的车皮数量,但今天他们除了手中精心绘制地图——即便精心绘制的地图现在也已经无效了,上面标记过的水井、统计过的粮食家禽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永沼秀文葬礼的当日,满洲军司令大山岩便召集下属召开军事情报会议,与会的除了总参谋长上原勇作大将之外,还有明石元二郎中将、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福田雅太郎少将、第七课(支那科)科长土井市之进大佐、关东都督府参谋小叽国昭少佐、以及大陆浪人宗方小太郎。
总参谋长上原勇作大将在得到大山岩的示意后,开始作开场白:“诸君,支那这一次反间行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军现在无法得知支那军的部署、数量、士气、武器、弹药等情况。也无法得知杨竟成等政府元首的想法、决心。这些东西本是我们应该知道的,现在虽然我们的盟友在不断的给我们提供情报,但除了传教士之外,白人在各地的活动太过显眼。唯有同为黄种人的日本人才能更好的探查支那的各种情报。今天召集各位来此,就是要针对支那反间行动商量出一个对策,我们绝不能瞎着眼睛打仗,有效获得支那情报事关战争的胜负,事关帝国的国运。诸君。千万不可轻忽!”
上原勇作大将说完便站向与会的各位鞠躬,这使得这些人忙的站起来回礼,只等诸人坐下之后,负责情况的福田雅太郎少将惭愧道:“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对支那的反间行动没有做好预防,还请总司令管阁下免除我的职务!”
福田雅太郎少将如此说,具体负责对支情报的第七课科长土井市之进大佐也站起身道:“其实是我的工作的没有做好,还请先免除我的职务吧。”
见到情报对策会有变成情报批斗会的倾向,总司令大山岩开口道:“现在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找到可行的对策。你们坐下吧!”
总司令官说话,站起来惭愧领罪的福田和土井这才坐下,主持会议的上原勇作道:“诸君还是请说一下对策吧,能不能在支那重新建立一个有效的情报网?”
上原勇作说完便把目光看向了福田雅太郎,见其不说话,又看向支那科科长土井市之进,见其也不说话,只好再看向关东都督府的小叽国昭少佐,这个终于是会说话的了,小叽国昭少佐站起身道:“阁下。要想短时间在支那从新建立情报网是不可能的,支那政府对国民的控制,从食盐专卖就能看出,国民凭借户口簿购买食盐。每个月的购买量都有记录,一旦变少或者增加,专卖店就要求购买者做出解释,如果解释不合理,那么将通知当地的居委会或者农会走访调查,这样的办法施行下去已经彻底杜绝了私盐买卖。这只是食盐。国民出县、乘坐火车、拍发电报、出现在敏感地区,都需要出示户口簿,而户口薄是印钞厂印刷的,难以伪造。
除了这些硬性的管制之外,杨氏政府还在农会、居委会中宣传防间防特思想,对于贸然出现的陌生人很警觉,甚至有些闲人还会跟踪,甚至是主动上前盘问;而在官员中,甲午时石川义士之事被广为宣传,加上去年吴仰曾、章鸿钊案,支那官员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无半点保密意识了。”
小叽国昭少佐之言让在做诸人的眉头皱的更深,明石元二郎见此道:“任何一个政府总是有敌对者的,我们干不成的事情,这些敌对者总是能帮着我们办好。支那政府的许多法案都损害了地主利益,这些人难道不会反抗他们吗?”
“阁下,支那的情况和露国是不同的,虽然地主并不站在政府这一边,对杨氏也很不满,但他们不是无产主义者,不可能像露国那样罢工、游行、闹事、暗杀;而前清的那些官员,虽然也对杨氏也多有怨言,但他们大多都被辞退了。县级以上官员,大部分都是支那政府新考试招入的,按照支那人的说法,这些官员上任前都需经过长期的在职培训,保密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并且这些官员很多都是复兴会员。我们也许能挑动反对势力闹事,但对还有家产、有土地的地主无效,他们即便是闹也闹不大;而官员,情报网的破获让之前和我有关系的官员纷纷下台,短时间内我们难以收买到重要部门的官员。”支那通宗方小太郎道。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到自己在露国的活动,明石元二郎不由感觉宗方说的极对,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走向极端,支那政府并没有没收地主的土地和财产,他们的收益虽然减少,但还是能勉强维持生计。农民不饿死不造反。难道地主就不是吗?
“办法很少。”宗方小太郎说道。“我们现在虽有两支反杨氏势力在手,但是宗社党不但腐朽,而且国内满人对他们的作为也都不满;而孙汶的中华革命党,现在他正在努力辩白革命党另一个领袖黄兴不是他下令暗杀的。复兴会的宣传深入人心。他那些人已完全处于内乱中,很多会员都宣布退出中华革命党,不少会员去了沪上租界或者直接回国。”
“也许可以像海军那样用飞机侦察。”半响不说话的福田雅太郎少将说道。“我记得东海海战就是因为我方水上飞机发现敌舰才开始追踪的。”
福田雅太郎的灵光一闪只让大山岩和上原勇作点头不已,飞机虽然是个新事物,但海军能用其作为侦察。陆军也是能用的。
“我们是不是能通过红十会收集情报呢?”上司献计之后,支那科科长土井市之进大佐也建议道。“支那在八年前签署了日内瓦公约,次年成立了大清红十字会,宗社党之一的吕海寰曾任该会会长一直到杨氏当政,如果通过支那红十字会收集支那军的情报,那再好不过了。”
参谋二部的连出两策,最终使得大山岩和上原勇作愁容顿失,一干人又详细的补充了各种细节,这次情报会议才圆满结束。
日本建议通过红十字会收集情报的时候,京城中总后的朱履和、医部尚书伍德连、中华红十字会会长宁波人沈敦和正与总理杨锐在谈话。谈话的主题并非防间问题,而是其他。
伍德连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总理,忽然对其有一种颠覆性的认识,那便是为何一个如此英明的总理就没有仁爱之心呢。中华现在在制药、输血、医械(X光机、手术、消毒器具)、输液等多个方面领先世界,尤其是前两者,一旦公诸于世,那么将造福亿万民众,而且这些已经在复兴军中施行多年,技术成熟可靠,可为什么不公布呢?
感觉伍德连的疑问。杨锐道:“我只是中华的总理,我也只能顾及中华的民众,我可以保证等甲号药的产量上来之后,将会在政府补贴下用于国内各个医院。但要想公诸于世,在现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的。”
“总理大人,这就是杜绝外国医生进入东北的原因吗?”伍德连说道,他还是难以想象是这个原因使得军方拒绝外国医生进入战区。
“大概是吧。”杨锐模棱两可的道。“洋人医生最好不要进入战区。你们放心吧,军方会给舆论一个充分理由的。”
杨锐如此说,旁边的红十会会长沈敦和也着急了。“总理大人,要是洋医生不去,那红十字会就没有多少医生了,将士们可就……”
“我也知道没有医生将会有更多将士牺牲,但是……”一边闪过人命,一边闪过花花绿绿的外币,杨锐痛苦的皱眉,他又看向总后的朱履和,“红十字会的洋人医生进来的话,能做到保密吗?”
朱履和知道杨锐心思,他摇摇头道:“不行,先生。甲号药的药效太过明显,并且受伤之后的处理和不使用甲号药完全不同,这点在截肢上的处理上是最明显的,即便洋医生不接触药物,但手术还是要他们做的。可以说如果他们进入战区,实施手术,甲号药无法保密!”
“总理大人,甲号药是应该属于全世界的,我们为了要保密而使得士兵失去医生是不人道的。”伍德连有些忍不住了,话语中有些谴责。
“甲号药是属于全世界的,但利益却属于不同的国家。它的仿制并不困难,在我们的产量还没有上来之前,甲号药不能泄密!”对于伍德连的谴责,杨锐并不在意。磺胺是捞金利器,一战还没有到高潮就让洋人给仿造了,那损失可是上亿两白银。现在因为缺几十个洋人医生多死些士兵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伍德连听杨锐再次强调不能泄密,只得无语,他和沈敦和对视一眼后无奈下只能告辞了,他们走后杨锐本想打发朱履和,但还是不忍心道:“现在医务人员缺多少?”
“护士一直是够的,只是军医因为扩军太快。只能做到每团一个到两名医生,这些人除了少部分是我们之前的,其他都是北洋军医学堂出来的,他们少经战阵。怕是未必能顶上用。”朱履和说道。“总理,也许可以试一试,洋人医生只要不直接接触药物就好。”
“战时忙乱,你能保证不出问?”杨锐问道:“也许洋人是不知道我们用了什么药,可不等于这些人不会说出去啊。一旦日本人得知了。难道他们就不会直接抢?要知道药我们已经用了好几年了,保密工作也做了好几年,当年清源还是这药救活的呢,若是我们和小日本打一仗就泄密,那就太亏了。还是去美国和南洋招募吧,记得只招华医。”
杨锐决心已定,朱履和只好起身敬礼告辞,当天下午中华政府不接受洋人医生进入战区、永沼秀文之死、以及未经警告就击沉别国商船这三种举动,被租界的英文报纸斥之为:比前清政府更野蛮!租界的报纸完全是英国在控制,但是已经收回邮政权的中华政府对其根本不投递。英国人虽然抗议,但也无奈,毕竟这种不予投递只针对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国内舆论英国无法影响,但杨锐却担心英国这个万年搅屎棍影响中国在国外的声誉,打发朱履和之后,他又马上召见了礼部的王小霖。
“现在国际上的说法如何?”杨锐问道,“还是说我们野蛮,日本文明吗?”
“英国舆论是这样报道的,所以我们之前卖在欧洲英国的债券现在市面上价格极低,特别是开战没几天日本人就过了鸭绿江。很多英国报纸已经再猜测我们战败要赔多少钱。”王小霖道,他这个年轻人也开始留胡子了。
“嗯。”杨锐一副本来就会这样的表情,“其他地方呢?欧洲大陆,美国、南洋现在情况如何?华侨们都怎么说的?”
“欧洲法国舆论大部分站在英国那边。他们认为既然中国无法给满洲的居民带来幸福,那把满洲交给日本管理是最好选择。”王小霖道。“德国的舆论和法国相反,一致谴责日本侵略一个完整国家,其他各国则看立场,比利时是完全站在英国那边的,其他国家有些谴责日本。有些无动于衷。美国的情况要比想象的好,这几年美日矛盾较深,国内从上层到中下层,都一谴责日本进攻东北……对了,总理,有一些美国人还前往我国公使馆,希望以志愿者的身份帮助我们抵抗侵略。”
“呵呵……”听闻于此杨锐忽然笑了,美国人爱装老大、喜欢帮助弱者以灌输自己价值观的作态现在就有了,他道,“如果合适,是可以接受一批的,但是人数不能太多。这事就交给外务部、情报局、参谋部去谈论吧。”他这句是对秘书说的,这个提议将迅速被送到情报局、外务部、参谋部,如果可行,这些美国志愿者将接收过来。
“华侨那边我们战前已经做了一些铺垫宣传,所以他们对日本占领安东和辑安并无太大反应,现在南洋、美洲的华侨报纸都开了战争专栏,专门介绍中日两军情况、战事发展等新闻,国内也开了这样的专栏,一些民间兵家也频频在上面发文,大家都很踊跃。华侨中战争债券卖的很好,还有些华侨要组织抗日义勇队前往东北,国内学生也有不少到各地民政局报名参军的。”王小霖道。让民众参与到战争来是杨锐的吩咐,现在礼部宣传司就是按照这个方针办的,一场对外战争、一场胜利的对外战争,足以唤起民众的爱国热情。
“不批评就好!”战争债券、抗日义勇队以及国内大中学生报名参军的事情杨锐是清楚的,他只是担心华侨会不满政府前期的战略撤退,现在听闻大家没批评,那就放心了。
“先生,只要日本不占领辽阳、不围歼我军大部,并且能在撤退过程中我们能不断打击日军,华侨们是不会批评政府的。”王小霖道。
他感觉先生好像有些想岔了,真正爱国的华侨,不会因为复兴军一点小失利就大骂政府的,在小失利的时候。他们反而会为军队找各种借口理由,并期待战争最终胜利;唯有那些原本就不爱国的人,才会抓住一点毛病死咬不放,即便中国胜利也不过是让他们住口而已。复兴会得天下之正。堪比前明,减租虽然得罪人,但毕竟还是留了一线,没有得罪死,并且如果那些地主转向实业。工部对他们的扶持对多于一般人;真正对政府恨之入骨的是那些在满清时有各种黑收益,却因为革命失去收益并被政府没收非法所得的官僚。这些人虽然恨,但是做事情还是儒家那套,敢腹议不敢革命,凡事又爱表现出君子之风,对表面的操守极为看重,所以行为还是较为安分的。
“不占辽阳?”杨锐没想到自己思维有误区,他是后世看水贴看过了。
“是!辽阳的重要因为上次日俄战争世人皆知,一旦占领辽阳,那沈阳就岌岌可危了。所以我们判断民众的底线是辽阳不可被日本占领,还有就是锦州山海关一线,这里要是被日军占领,那也会让民众大哗的。”王小霖道。
杨锐老早以前还想着京城保卫战的,之后又是沈阳保卫战,但看现在的形势,海城都不能让日军占领,一旦如此,那日本第1、2、3三个军就练成一线了。“这点不需多虑,参谋部不会让日本打到辽阳的。你这边就放心吧。还有击毙日将永沼秀文的事情,礼部准备怎么宣传?定了调子没有?”
王小霖此来对此事早有准备,闻言答道:“宣传司除了想着重宣传击毙永沼秀文的曹国士之外,还准备在中华时报上做一个专门的狙击手宣传报道。就想从……从陈广寿夫人白茹中校开始,宣传狙击手部队在历次战争中的战绩……”
“不要了!”杨锐忽然打断道。“我是说国内的战绩不应多宣传,自己人杀自己人,讲多了是要挑起仇恨的,不符合和谐原则;还有这个曹国士不要宣传太过,复兴军每个连都有狙击手小组。全军有一万多个小组,宣传个人重要,但集体不能忘记。报纸上开一个专栏吧,每一天都列一个狙杀数字,再把狙杀成绩靠前的那些人,介绍给大家认识。
还有狙杀的那些日本人,也最好也要有资料,他们在甲午的时候干了些什么,日俄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对中国心存好感的,那就是因为受了日本侵略毒害,死得可惜可怜;对中国没有好感的,那死了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只是举例例子啊,你觉得好就用,不好就不用。”
杨锐深怕底下那些人为讨好自己谨言慎行,刻刻板板,交代一些新东西的总会在最后带上这么一句,王小霖早就习惯了,他笑道:“先生的主意没有不好的,我这就办。”
中华时报在第二日又改版了,新报纸版面扩大一倍,不过这并不是让人奇怪的,真正奇怪是头版左上一个方框内有一排十八个打叉的日军头颅,下面一行小字是:我军今日击毙日本侵略军十八人,详见乙三版;在下面又是两行:日将永沼秀文生平,详见乙四版;千军之中,灭敌酋于须臾——访狙击手曹国士中士,详见丙一版……
此日报纸一出,洛阳纸贵,专栏将一个个战士的平日的作战和生活展现在世人面前,只让民众觉得这些士兵可亲可爱。
曹国士这次真的是出名了,他此时正在岫岩县城,第7军军长李叔同亲自给他授勋,而后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家伙!一枪就干掉了一个少将,下次再干掉一个中将。”
一个中士被军长如此期许,曹国士顿时人都不知道往哪放,幸好军人规制让他极力保持立正姿势,唯有脸上不断傻笑:“报告长官,那是俺……是俺运气好。”邓古儒和他后撤时,没走几里又遇到了不少同伴,僧多粥少,他不过是赶了个巧而已。
听闻面前憨厚的中士如此说,李叔同笑道,“总理说过,人品不会守恒的,倒霉的人常常倒霉,运气好的一辈子运气好。好好干,四万万百姓都在看着你!”
己卷第四十七章初一
狙击战和潜艇战将日军刺激的暴跳如雷,情报和后勤缺少使得日军原定快速往北突击的计划无法顺利实施,虽然第1军前锋已占领凤凰城,但十二门破除工事的280mm要塞炮却只能在鸭绿江大桥被破坏的情况下通过结冰的江面勉强运至安东。可也就只能到安东了,要想按照之前拟定的进攻计划顺着安奉铁路运至摩天岭下,那还要等从朝鲜征召的劳工将新的军用铁路铺好——根据满铁工程师的估算,重新修一条军用铁路将比修复路基受损的安奉线快一倍。
不过此时问题又出现了,因为预料到日本新修的军用铁路将选择安奉铁路扩轨之前的老路,所以在这条路线上被复兴军埋设了无数地理,于是军用铁路开工没几天就因为地雷而停工,就在日本人想办法排雷的时候,强征来的三万多名朝鲜劳工却发生暴动,虽然暴动最终被镇压,但铁路要在年前开工却是无望了。
安东停顿,辑安方向的满洲第4军也未能如计划那般迅速推进至直线距离仅七十公里的通化,其已完全陷入辽东绵延不断的山岭中。精心准备的冬季攻势一开始就受阻,参谋本部总参谋长长谷川好道大将备受诸人指责,但其实这计划并不是他负责制定的,计划真正的起草者是山县有朋的心腹、参谋本部次长田中义一少将,而田中义一之所以会做出这样错误的计划,真正的原因还是参谋本部对支情报工作出现严重失误,同时大本营被复兴军两年前在奉天所表现的战力迷惑,不能评估中华政府以及复兴军的真正实力。
不过从不认错是日本陆军乃至日本人的优良传统,在内阁指责陆军的时候,总参谋长长谷川好道大将立马将矛头指向海军,认为是海军不能有效保护运输航线,使得陆军的人员和物资只能通过陆路运往满洲,这才造成了兵员、物资补给不足,给了支那军喘息之机。陆军把水彻底搅浑。以干扰国内视听的做法让海军难以接受,海军军令部伊集院五郎大将立马反击,指责辑安方向的第4军物资充裕,但其依然进攻不利……
大正三年的最初一个月。对支战争就在日本陆海两军的扯皮中度过,而侵入东北的日本满洲军只在安东凤凰城一线扎营,大山岩等人再不断想办法探查复兴军虚实,以求最终确定进攻计划。可日本海军在元旦的前几天,经各种尝试、损失数艘驱逐舰之后。军令部终于坦诚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海军无法在支那潜艇的威胁下有效保障海上运输线的安全,他们提出以支那潜艇的航程,要想保卫渤海海运,真正有效的办法是要占领支那葫芦岛海军基地。
海军一句‘目前的技术条件下’顿时让陆军傻眼,即便陆军元老山县有朋亲自登门和海军大臣斋藤实相商,但这依然不能改变这个时代水面舰艇无法有效攻击潜艇的事实,于是,日本满洲的车轮开始由北转西,挡在其前路的岫岩黄花甸一线形势骤然紧张。
日军在扯皮观望的时候。关内的复兴军源源不断的开进东北,在神武二年春节前,包括原有的第1、第6、第7三个军,另外第4、第8、第9、第10、第11共五个军也在风雪里陆续到达辽宁。按照总参之前的布置,原驻守东北的第1军负责辑安怀仁方向、第6军负责安东方向、第7军负责盖州营口方向,但随着日军突破鸭绿江防线,各军的布防再次调整,第1军张国昌部负责辑安怀仁一线,第6军李烈祖部、第10军潘承锷部(驻地济南)、第11段祺瑞部(驻地保定)三个军负责摩天岭宽甸一线,第4军项骧部(驻地太原)、第7军李叔同部负责岫岩营口一线。路程最远也是最晚到的第8军何肇显部(驻地武昌)、第9军单毓年部(驻地徐州)作为总预备队,一驻锦州、一驻沈阳,以策应支援各方。
全国十四个军,除北京第2军(雷以镇)、南京第3军(林文潜)、金华第5军(方彦忱)、成都第12军(谢澄)、肇庆第13军(黄大均)、兰州第14军(彭清鹏)。已经全部调集东北。这些没有抽调的军当中,还能从第3、第5两个军中抽调出一个军、从第12、第13、第14三个军中各抽调出一个师北上,但京畿、保定、山东在原有驻军出关之后也至少需要一个军驻防,所以真正还能增援东北也就只有一个军。
九个军,因为第1军只有两个师(战车试验师因保密未列出),所以共有二十六个师。按照复兴军山地师一万八千五百余人、野战师一万两千六百余人的编制,这共计有三十三万七千余人,兵力已超过日俄战争时俄军的总人数,但是因为各军分驻各地,特别是从肇庆、兰州、成都抽调部队极为不便,这三十三万人要全部到齐,怕是要等到年后二月底,而在正月二十之前,其他八个军三十万人是可以赶到辽宁的。
春节的前两三天,沈阳司令部例行召开作战情报会议,照例本次会议由各军参谋长、副总参谋长参即可加,但因为太上王朱访绪、总理杨锐、参谋长雷奥、国会议长杨度,以及诸多议员代表亲来,八个军的军长也就在这一天的上午齐聚沈阳了。
朱访绪是岷王之父,照例称呼为太上皇,但因为朱宽肅在杨锐的要求下没登基,所以他便成了太上王。此人还是有才学的,光绪二十年中举人,后任河南补用道,但儿子被革命党‘拐’走之后就辞官回家了。大举义时复兴会占领京城及全国大部,本欲收拾家当赶往租界避难的朱家顿时龙袍加身、鲤鱼化龙,只让人狂喜欲癫。好在家主朱昌琳是见过世面的,家族如此巨变,也还是堪堪稳住了,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和复兴会谈判后,朱家终于是入了京,光复了祖宗基业。
中日开战之前,杨锐是知会过王室的,他本以为朱家会反对。可不想从朱昌琳到朱宽肅,没有一个不想战的,这着实让他奇怪。其实湖南本就民气极旺,华兴会出于湖南绝非偶然。而对抵御外辱、保家卫国,湖南就更不在话下。中华欲对日宣战,王室只担心打不赢,而当杨锐亲口承诺此战必赢不输后,皇子皇孙们便再无谨慎之意。
辽东接战半月有余。虽一开始不明复兴军为何没将日军拦在鸭绿江东侧,但中华时报的国战专栏和狙击专栏也让朱访绪等清楚:为了不使英国借故参战,复兴军在辽东只能守不能攻,而冬天鸭绿江江面结冰的情况下要防守江面是极为困难的,安东、辑安丢失并非战之过,而凤凰城被占则是因为此地易攻难守。
辽东真正关键的是赛马集摩天岭一线、再就是岫岩营口一线、以及锦州山海关一线,而因为葫芦岛部署有潜艇部队,日军不能肆意登陆的情况下,现在辽东最要紧的还是东北面的摩天岭和南面的岫岩盖州。来沈阳的路上,朱访绪虽没有直问杨锐之后的战会怎么打。但见杨锐说起战事信心满满,也就完全放下心了。
宛如后世公司发福利一般,中华政府每到年关的时候,都会以皇家御赐名义发些福利纪念品,这些东西造价低廉,但因是皇家之物、做工精致、质量出众,是以很受官员和将士的喜爱。这一次朱访绪、杨度以及国会代表是来沈阳劳军的,将官不说,就是士兵除犒劳外也能有一些印有皇家标志的小玩意,一时间士兵们感恩戴德、千岁万岁之声不断。
愚忠的文盲信皇上、明理的军官信复兴会。不过军中还是有另类的,那就是11军。神武前一年复兴会和袁世凯谈和之后,北洋剩余部队按照复兴军的编制将整编为四个师,第2、第3、第4、第27这四个镇番号依次改为第32、33、34、27师。袁世凯在时段祺瑞便被任命为第11军军长。袁世凯被刺后段祺瑞位置未动,依旧是第11军的军长。此次对日宣战,不等总参下令,段祺瑞请战的电报就是一封接一封,加上11军距离东北最近,其便是第一个调到东北的。北洋老镇战法虽然老旧。但训练却扎实,在总参整编改训两年后,部队技战水平有很大提高,这半月来在赛马集和日本第3军时有交火,倒还是有一些零星战果。
情报会议之前,在接见各军军长的时候,看到第11军军长段祺瑞,杨锐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笑着道:“芝权啊,老北洋究竟是袁公耗费无数心力创立的,这段时间你们的表现是大家是有目共睹啊。接下来的战事将会更加剧烈,你们务必要打出老北洋的精气神来,绝不能让日寇进占防区分毫!”
全国十四个军战力排名,第11军就和他的番号一样,在总参心中排名第十一位,究其原因,还是部队连长以上的军官都是北洋老人,即便经过改训,其连团战术依然显得老旧。按照最弱部队顶在最前面的原则,他们被安排在宽甸赛马集一线,其防守打的好,但反击却不是那么犀利了,故而杨锐只能要求11军不能让日寇进占防区分毫!
总理亲口叮嘱,段祺瑞和11军参谋长徐树铮立即敬礼,齐声道:“职下誓不辱命!”
叮嘱完段祺瑞,杨锐有看向徐树铮,大脸盘、白脸皮、短寸头,活脱脱一个奶油小生,此人后世趁沙俄陷于一战收回蒙古,着实令国人振奋,不过这个时空蒙古未失,加上历史改变,那也就没他什么事情了。杨锐想着这些的时候,目光只在徐树铮脸上转悠,弄得徐树铮背后冒汗。此次第11军积极请战,完全是他推动之故,他之所以如此,就是担心复兴会将老北洋化整为零,小股小股的抽调至东北,到时候老北洋即便血流干,功勋也是复兴会的,所以早些请战全军调入东北才是上策。
杨锐盯了徐树铮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又铮确实是年轻啊,很好!很好!”之后便到会议室前台去了。
总理既走,趁着还没开会的间隙,段祺瑞问道:“你以前见过总理大人?”
“没见过。”徐树铮摇头,他此时已松懈下来,只觉得背上一片冰冷。手脚冰冷,他道:“总理府下面东厂西厂,能人甚多,怕是早就知道我这号人吧。”
听出部下的担忧。段祺瑞安慰道:“总理待人素来公正,不讲情面,以才授职,对北洋也未曾打压,军械粮饷都和复兴军并无二致。并全都补充齐全,袁公遇难之后也未改初衷。此般人物,真不知道你又什么好担心的。”
段祺瑞虽然武人,但还是有节操的,心眼也实,素来不太相信徐树铮天天念叨的总参阴谋论,很多时候还劝着他不可擅自腹议。而此时见段祺瑞还是这帮言语,让徐树铮叹气,正想说什么反驳的时候,台上东北战区参谋长黄福锦已开始讲话了。他便只好压下话头,听了起来。
随着墙上图帘的拉开,一副巨大的辽东地图展现出来。我军以红色标记,日军以蓝色标记,辽东鸭绿江一侧、营口盖州一侧,都标记着红蓝小旗。黄福锦先是指着辑安位置的日本第4军道:“日本第4军一部占领辑安推进三十公里之后,已经完全失去早前的锐气,被我第1军阻于老岭一线,而从浑江江口进犯的另一部,也被我第1军拦截于沙尖子一带。这边第19、第20两个师团是日本新编练的正规师团。虽然武器装备和辑安方向的第5、第8师团并无不同,但战斗力却有不少差距,归根到底还是士兵的战斗意识、意志不行,即便经过严格训练。上过战场的兵和没有上过战场的兵确有天壤之别。”
黄福锦安徽安庆人,早前是南京陆军中学出身,拒俄运动时退学赴沪,缘此加入复兴会。他是南非军校二期,来东北日久,安徽口音已经完全东北化了。在把日军新师团和老师团简要做一番对比之后。他接着介绍其他两面的情况。
“辑安怀仁往下,便是日本满洲军的主力所在,二十多天的时间,现在云集在安东凤凰一带的日军有第1军、第3军、第5军和未到全的第6军,三个半军计十三个师团,第1军和第5军组成第1方面军,由日本大将黑木为桢统帅,第3军和未到全的第6军则组成第2方面军,由前日本朝鲜总督寺内正毅统帅。第1方面军负责安奉铁路以西地区,而第2方面军则负责安奉铁路以东地区。目前这两个方面军皆指向赛马集、摩天岭方向,与我第11、第10、第6、以及第7军一部对持。
根据侦察发现,因为安奉铁路损毁严重,日军要想往北推进,特别是要将塞炮要往北推进,在没有铺架起铁路之前,殊为不易。前些日子,日军强行征召的朝鲜劳工暴动,更使得其进攻的日期一再推延。据此判断,这两个方面军发起进攻之日,应该在正月元宵之后。不过此时进攻该方向的日军兵力可不止于这十三个师团了,其国内今年组建的第21、第22、第23、第24、第25五个正规师团,以及正在动员的十八个后备师团,将会陆续赶赴安东。
但是,因为受益于海军的潜艇部队,日军动员的兵力虽然要比我们之前料想要的多,计有四十三个师团,总兵力接近六十万,但是它的动员速度,特别是赶赴战场速度只有之前我们预料的四分之一。真正等这些部队全部组建完成并到达战场,怕是要在三月末四月初。并且,这些部队即便是到达东北,单靠一条京义线也是难以应付其部队日常以及作战消耗,这也是日军开始铺设京义线复线的原因,我方潜艇因为‘航程’所致,只能干扰日本在旅大海港的运输,并不能干扰日军在朝鲜沿岸各港的运输……”
黄福锦一说潜艇‘航程’所致,明白其中意味的数人脸上忽然神秘一笑。在年中让各国武官参观击沉日舰潜艇是有目的,被参观的潜艇因为是试造,航程是极短的,最大也就是五百公里,其勉强能到达安大东沟外海,再往东就不行了。
“日军现在虽然摆出架势要往北突破摩天岭一线,但综合各种因素,其真正的进攻方向还不宜早下定论。甲午时日本的策略就是往西进占岫岩海城的。当其占领辽南要镇海城之后,清廷大为恐慌,此地为四方要冲,往北可至辽阳、往西可沿着锦溪走廊,直逼山海关,并且现在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原因,那就是我海军潜艇部队的基地就在葫芦岛。十八年前北洋海军定镇二舰,不是在海面上被击沉的,而是在军港里被俘获的,当时日军先是在金州花园口登陆,一日之内占领旅顺,但此时却发现北洋舰队不在军港,后又马上遍成山东作战军,横跨渤海,从山东荣成湾登陆,直击威海军港炮台侧后。
忆古思今,日军是很有可能重施故计的。西进战略中,除从陆上攻占海城以威胁夺取葫芦岛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利用夜色掩护,日军突然登陆秦皇岛一带,这也不可不防。如今是冬季,渤海沿岸俱已结冰,冰层厚厚薄薄,登陆极为不便,但来年二三月时沿岸冰雪融化,那登陆受到的阻碍就小的多了。所以,辽西走廊从锦州到山海关这两百公里防线,只靠第8军一个军驻守是不够的,新动员的二十个预备役师中,101、102、103三个师将加强在辽西方向,其余十七个预备役师,将布置在海城到辽阳、辽阳到本溪一线待命。
日军如果往西,那这些师将全力增援岫岩黄花甸一线;日军如果往北,那么他们就增援赛马集摩天岭一线;日军如果不走北路,也不走西路,而是要走西北,也就经通远堡和黄花甸之间的青城子、四门子,妄图只取鞍山,那西面和北面的部队就将全力夺取凤凰城,以求将这些日军包围在西至鞍山、北至摩天岭、南至黄花甸、东至凤凰城这一块边长仅为五十多公里的菱形区域内。
日本打得是侵略战争,军队补给虽有朝鲜可做支持,但毕竟朝鲜新吞并不久,四处反叛不断。在我军坚决坚壁清野之后,因为人力、补给的缺失,将会使其在朝鲜搜刮更甚,而越是搜刮,朝鲜反抗则会愈烈,其后勤线就会更加不稳,留守在后方保证后勤通畅的部队就将更多。而我军是反侵略作战,全国兵民万众一心,后勤更处于平原上,有东清、京沈、安沈、通长、通沈五条铁路支持,大大优于日军。敌我两军在此鏖战,战事成败事关国运,望各位恪尽职守而不惧死、为国报效而不惜身!我的介绍完了。”
黄福锦少将还富有激情的,最后的期许让在坐的诸将原本笔直的身躯又挺了挺,只是他的那些介绍,除了日军增兵情况外,其他的敌我形势都是重复的,其目的是为了介绍给杨锐。毕竟杨锐现在已是一国总理,战事虽会过问,但具体事务安排还是由总参负责。
可即便说的都是老情报,各位将军们依旧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豪情,日本二十五个正规师团,十八个后备师团,这六十万人即便分驻朝鲜,可调至东北的也在五十五万人以上;加上己方二十六个正规师,二十个后备师,整个东北将有近一百二十万军队在交战,其中安东方向将超过一百万人,如此宏大壮烈之战争,又怎么不让真正的军人欣喜呢?
黄福锦少将介绍之后,只等地图换过,下一个上台介绍的则是总参的贝寿同中将,他没客气虚言什么,一上台就直接道:“虽然总参对这次战争总的原则是防守反击,但为使战争节奏不被日军掌握,我军在适当的时候,还是需要适当出击打乱日军节奏,让其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图左右战局,为此,总参决定在三日之后,也就是正月初一,发动一次战役规模的进攻,而进攻的方向,则选在岫岩黄花甸一线……”
己卷第四十八章王师
雪依旧大、天依旧寒、风依旧烈,沈阳依旧是沈阳,而杨锐却感觉自己似乎已不是之前的自己。此时他正在走在沈阳内城小南门城墙上,看着内外城之间的茫茫白地若有所思。
沈阳内城小南门过去,顺着三里多长的小南街,便是外城的小南边门,此街和东面平行的大南街本是沈阳最繁华所在,但庚子后东清铁路被俄国人修到西门四里外,这城里的商家开始齐集于西门一侧,并以能进满铁附属地为荣。前年夏天的战争,因为英法美的领事馆都集中于小西边门一侧,是以中日双方都避开了西面,真正交锋的地方只在南城区和东城区。几个月的战火,数十年上百年的繁华毁于一旦,直到现在那些残墙断梁还被厚厚的白雪盖着。
杨锐失神看着小南门外这一片不处浮现残墙断梁的白地,久久没有声音。在他一边帮他打着伞的李子龙不敢打扰,他感觉总理一出关心绪就和以前不一样,他开始以为是因为中日大战闹的,而后却见杨锐对战事并不关注,顿时想起了总理以及复兴军就是从东北出来的,开国之后他随着总理去八宝山国家公墓给一些革命先烈扫墓,其中好几个人碑文上都刻着“神武前七年,奉天”。
李子龙猜的没错,杨锐真的是想到了十年前的忘事,当时自己孤身出关,因为没辫子不敢入城,绕道抚顺还差点被俄毛子当汉奸给抓了,之后便是雪夜狂奔,再是编练部队,再是搅合日俄,再是奉天会战。这一刹那,很多很多故去的人忽然在他的脑子里跳出来:徐烈祖、陈锡民、吴宝地、张宗昌、小银凤、马得利多夫上校……
“杨,你怎么站在这里?”杨锐脑子越想越乱的时候,雷奥的声音响了起来,会议开完之后,一些负责主攻的军长被总参留了下来交代细节。所以杨锐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忙活。
“嗯。这里凉快些!”杨锐说道。他忆及往事,万分惆怅,这才想着等高远眺。外城城墙因为安全的原因李子龙不让他去,所以他只能站在内城的城墙上。
“我以为你会对军官们训话的。”雷奥摸出一个军官用不锈钢制酒壶。使劲灌了一口“东北还是那么冷,够日本人受的了,他们连档雪的屋顶都没有,木头也没有,哈哈!”他嘟囔道。忽然大笑起来。
他说话间,酒壶想放进去的时候却被杨锐抢了去。六十五度的二锅头依旧给劲,灌了小半壶之后杨锐只感觉胃都要翻出来。忍者腹中的翻涌,杨锐长长舒了口气,喊道:“痛快!小日本就该死,冷死他娘的活该!”而后对着李子龙道:“晚饭弄个小鸡炖蘑菇,再整个醋溜白菜。”
“总理,晚上是要和巡抚张榕大人还有当地的议员名流一起吃……”李子龙提醒道。
“哦。我可是真忘了。”杨锐哑然失笑,“那帮着我就准备夜宵吧。晚饭吃个半饱便是。”
“杨,为什么这一次不能把日本人赶下海?”杨锐说着夜宵到时候。雷奥却说到战局。作为一个外国人,总参的事务他基本交给贝寿同和徐敬熙负责了,自己只做个监督;但作为一个朋友,他和杨锐却是无话不谈的。这一次总参安排反击,如此的低限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在他看来,根本就应该趁着日军后勤不济、全军未至之际,把他们赶下大海。
带着笑意,杨锐道:“我怕打狠了他们会逃往朝鲜,若是那样。我们还要接着着消灭日本人的话,那英国人就要站出来了。英国还是晚一些出面的好,不然要全部消灭日本人是会有难度的。”
“是不是要打到朝鲜?”万历计划雷奥不完全明白,但从复兴军的动员规模、后勤补给看。他感觉杨锐的目标不光是消灭日本军,而是要占领整个朝鲜。
“嗯。是有这个打算。”杨锐坦诚道。“只要日本人把赌注都压上来,那我们就敢跟。”
“那既然要占领朝鲜,为什么现在还顾及英国人?”雷奥忽然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让杨锐无言以对。“杨,是不是欧洲又要出什么大事了?”
上一次大举义杨锐把时间确定在七月的。依据就是到时欧洲局势紧张,列强无法东顾。现在他既担心英国人,又想着占领朝鲜,雷奥想来想去答案只能是一个,就是欧洲又要出事了。
“是的!”杨锐再次坦诚道:“欧洲不出事,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结果的。”
“真的要开战了吗?”雷奥惊呼起来。他对于杨锐的消息和判断想来是相信的。他说欧洲要出事,那按照现在欧洲一触即发的局势,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战争。
依旧的坦诚,杨锐道:“是的,我的朋友。大家都感觉自己准备好了,所以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火星,就会引发爆炸,而后一个爆炸激发一个爆炸,最终的结果是整个欧洲被炸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没办法阻止吗?”雷奥听到口瞪目呆,良久之后才看着杨锐有些哀求的道。
“没有办法。事情表面上是因为海军竞赛,真实的原因则是因为英国正在衰弱,而德国正在崛起,它的工业规模已是欧洲第一了。撒克逊人要想保持世界霸权,那就必须打压德国,顺便把法俄也削弱,虚弱的欧洲才是最好的欧洲。”杨锐说着他对于一战的感悟,从政治上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看着还有些不信的雷奥,他再道:“如果再寻根究底,这是整个西方文明根子上的问题,这种文明不经过改良,其势必要走向毁灭。”
杨锐说的其实是他《西方的没落》上的内容,对此雷奥是不明了的,他最多是个军事家而不是哲学家。
“欧洲的文明起源与古希腊的实证主义,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其实是一种头脑文化,它讲究逻辑和实证,因为这些,欧洲人认为只要掌握了科学——也就是万物之间的真理,那自己就可以变成上帝。所以说他们的自信总是站在物的层面,大炮有多粗,口气就有多狂妄。想想吧,欧洲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上帝。那么多认为自己炮筒比别人粗的文明人,他们迟早要因为占有不均而打起来的,这才是欧洲战争真正的根源。”
杨锐语气中对欧洲战争并无欣喜,唯有本该如此的淡然,他并不是在回答雷奥。似乎有些像在自言自语,“经此一战,欧洲不光是在经济上,政治上、文明上都会彻底破产。欧洲人再也不能骄傲的说自己有多么文明了,因为他们的文明最终毁灭了所有文明;再也不能说自己有多体面,因为战争会让他们越来越不体面。可以说,胜利者除了胜利,什么也没得到,失败者除了失败,什么也没剩下……”
“德国能胜利吗?”没心情细听杨锐对于西方文明的批评。雷奥只关心德国。
“也许吧。”杨锐此时也不敢从逻辑上断定德国一定就会输,毕竟它很多东西和后世相比都得到了加强,特别是潜艇,历史上它只有二十八艘,并且还有数艘不能用,而现在,德国海军最少有五十艘堪称一流的远洋潜艇,这些家伙可是要让英国付出血的代价。“在我看来,只要不能消灭英国舰队,德国的结局不容乐观。”
“英国舰队。为什么?”雷奥差异道,他之前认为应该是陆军打败法俄。
“因为英国一定会对德国实施封锁,而德国又缺少足够的粮食和其他物资,”杨锐强调道:“就和我们与日本一样。战争将会是长期的,德国需要大量外来的物资支撑战争继续,而英国海军的存在,断绝了这个可能性。德国不是中国,他有太多东西需要外购了。”
“难道潜艇也不能获得制海权吗?”雷奥以中国现在的模样想象着德国被封锁的样子,但他一点也想象不到。中国的外贸船只基本是外国轮船,外贸基本掌握于洋行手中,日本人无从封锁,真正能封锁的还是英国人掌握的海关。
“潜艇战只是同归于尽,你不让我得到,那你也别想得到。”杨锐笑道。“即便英国被封锁,法国呢?潜艇真正的敌人是全世界的商船,以及全世界的造船能力,如果潜艇击沉商船数小于下水商船数,那它就难以真正有效。我们和美国交好,欧洲又值大战,所以要彻底封锁日本很容易,毕竟他无法从外界补充商船,而英法则不同,他们可以从海对岸租用商船,甚至连租用都不要,提高运价就可以,英法有的是钱。”
杨锐边说,雷奥就边听,见他如此关注德国而一点也没说眼下的战事,杨锐气道:“你他娘的有没有心思打仗?不会把裤子也输给日本人了吧?”
杨锐半气半玩笑的话雷奥并不见怒,他只是勉强笑道,“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在太上王朱访绪和当朝总理‘沈阳此番必不陷于战火’的亲口承诺中,特别杨锐将在沈阳过年之举,一时间辽宁民心大定。坊间传言总理乃天上星宿下凡,又是白手打天下之人,人在既镇守于沈阳,必可翼护一方安宁,是以过年的前两日,城里城外都在杀猪宰羊,购置年货,竟然比前些年还热闹。
杨锐不知道他宣布在沈阳过年所带来的人心安定和经济增长,他此时正在太清宫的道观里。上一次来出东北的时候,他入宿于此,这一次年假有好几天的时间,沈阳之内的这处道观他是想看看的。不同于上次小童奉茶,这一次是老道亲自伺候,只是此次来太清宫可不光是怀旧的,与老道闲聊几句,客人就来了。
“小臣李相卨见过总理大人!”高丽棒子一进门就快步上前行礼,看他激动的样子,恨不得要跪下亲杨锐的靴子。
“李大人客气了。”杨锐含着笑,“还是先坐下说吧。贵国殿下还好吗?”
朝鲜虽然称帝,但杨锐却是不认的,不就是个王妈,当什么皇帝啊,紫禁城里的都还没有登基呢。李相卨明白杨锐的意思,也明白杨锐问的不是纯宗而是高宗,当下高兴答道,“王上得闻大明扫清鞑虏、再复华夏,顿时欣喜若狂。要不是担心倭寇发现,几乎要大醉三日。现在王上天天盼着母国王师东来,好帮小邦驱逐倭寇,光复社稷。”
李相卨阿谀奉承不断。这次求见杨锐得见,加上此时中日交战,顿时知道此番是复国有望。朝鲜诸人求遍东西各洋,谁知道求来求去最后还只能靠就在身侧的中华,五百年前是大明出兵帮朝鲜赶跑了倭寇。现在依然巴望着后明出兵帮朝鲜光复社稷。这种期盼不光废帝李熙有,那些被日本人不时欺负的小民也有,‘大明就要出兵了’之语这一两年间传遍朝鲜三千里河山,这其实也是身为朝鲜宪兵司令明石元二郎要竭力要出兵中国的原因,不把中国打败,有这种期盼的朝鲜人根本就无法统治,唯有趁中华政府羽翼未丰时将其打倒,不然后患无穷。
“李大人,大中华说是大明,可又不全是大明。虽然这皇帝还是姓朱。”杨锐看着满口好话的高丽棒子,心中警惕,“这政府的每一分军费都出自百姓,满清统治两百余年,特别是近几十年赔款不少、白银外流更剧,我国的百姓也穷啊。还有,要是光复朝鲜之后,这朝鲜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出什么大事就要我们帮着擦屁股,那可就……李大人。只要这两个问题解决了,那一切都好说,到时不要说打到平壤,就是打到釜山也不是不行的。”
当今世界。俱是殖民地,中朝之间并无殖民历史,但难保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李相卨求见杨锐之前想了不少应对方案,最怕的就是中华和日本一样,吞了朝鲜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现在听闻杨锐一开口就是军费。再说是朝鲜不能像以前那样,心中顿时又安心有担心,看来只要出钱,这国是保住了,就是后面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不允许朝鲜像以前那样,可又要怎么样呢?难道像中国这样吗?
“总理大人,王师作战,耗费甚巨,军费小邦自然会全力支应,只是……只是这国体……”李相卨说到这看向杨锐,只想等着他点明。
“国体君主立宪制就好了,中华弄成这般还是有特殊原因的。”杨锐说道,“我说的朝鲜不能像以前那样,是说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底层百姓死活,减租减息必定是要的,扶持工农也是要的。至于是不是要尊儒,照说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最好还是跟着我们,要不然一帮愤青学生从中华各大学堂回国大肆批儒批孔,闹来闹去总是会出事的。朝鲜要想自立,那就得去孔子尊箕子,如此才不会钳制民意,压迫民生,要不然就是这次救了你们,那下回呢?老是这样还不如让朝鲜变成我中华一个省好了,这岂不是更省事?”
中华崇商不崇周,国会大厦前面立着的可是商朝遗臣箕子告诫周武王的洪范九畴,这和武王死后文王搞的那套礼法制完全不同。杨锐谈到这点的时候像是很轻松,但朝鲜光复之后执政者用什么意思形态治国素来是复兴会高层关注的重点,真要棒子们用回儒家,那影响中国不说,这东面又会是一个麻烦。
“总理大人,这……儒家真的要废止了么?”李相卨头上忽然有些冒汗,他是儒家的信徒,也正是忠君之念让他一直东奔西跑,四处求援,现在倒好,朝鲜要光复了,可儒家却要废止了,这让他以后如何自处。
“从功用上来说,儒家作为治国术已经无用了,信儒的朝鲜被全盘西化的日本吞并,李大人还不能看出什么来吗?再说中华,要不是中华太大,怕也已经灭国被洋人吞并了吧,满清这几十年每战皆败,割地赔款,难道不是作为异族的满清,为极力维持统治,力倡儒家,禁锢百姓之祸害吗?”杨锐反问道:“废止儒家不是说要全盘西化,西洋那种自寻死路、拜物唯物的文明可以借鉴,可以融化,但绝不能唯其独尊。人性本就有多样的,东方崇心、西方崇物,两者不要刻意,让其发乎自然就好了,为何要强制信奉某一样?”
杨锐言语似乎脱离了原本要的议题,话语虽然朴实,但深信儒教的李相卨还是不懂。见高丽棒子还是迷糊,杨锐问道。“是不是在你看来没有儒家就天下大乱?”
“小臣正是这般想的,百姓要是没有了尊卑,臣下要是没有礼仪,这国家社稷可是要乱了。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李相卨诉苦道。
“难道汉朝之前就没有国了?”杨锐打断道:“尊儒是汉朝的事情。孔子也是春秋末期的人物,难道再此之前人就过不要过日子了?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这和现在西洋人说的‘如果没有欧洲,全世界都是野蛮’何等类似?朝鲜如果崇儒。那以后日本人要是再登陆,那就不要说中华袖手旁观了。”
杨锐如此说,只让李相卨两股战站。日本人五百年前的入侵被前明打退,故而才得五百年安宁,十八年前满清腐朽,闹到今日国都被日本吞了。在他不安间杨锐再道:“除了国体、减租、废儒三件事,我们的军费就用日本人在朝鲜的产业抵充吧,大家看账本,收回军费后,铁路、矿山都还给你们。还有朝鲜的税务我们也先帮你们代管。等几年后一切都步入正轨,也还给你们。你们也真是能耐,看看以前你们自己收了多少税,日本人在的时候又搜刮了多少钱?没钱那这国家怎么建设?
为了避免贵国政府财政困难,贵国因提防日本人而收归皇家的那些矿山、产业也该还给政府了,每年国会再给王室拨款便是;国政吗,大的那些交给内阁好了;军事吗,也先有我们帮你们管着,等可以放手的时候,那就再放手;至于经济啊市场啊。两国的市场何必便宜洋人,还是交给两国自己的商人做吧,如果你要是觉得自己吃亏,可以提高些关税。扶持本国的产业,但是中韩两国必须是特惠制,两国间的关税务必要低于朝鲜对外的关税……”
两国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杨锐说了一会,干脆把准备好的文书拿出来扔给李相卨,这是商部、工部、礼部、总参合作整出来的东西。总而言之相当于后来经济危机时英国人搞的那套殖民地特惠制。文本上虽然一来就是两国平等,但相比中国的工业基础,朝鲜将会变成中国的半殖民地。
李相卨细看那些协议文本的时候,杨锐想到还是半殖民地的中国居然也弄了一个半殖民地的朝鲜回来,真是莫名其妙的想发笑。不同于他的轻松,李相卨无比恭敬也无比沉重的翻看这扔过来文书。其实文书里并没有他不能接受的东西,即便是朝鲜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中朝两国的这个协议也不存在什么难以接受的条款。真正的问题还是国王的权力将被国会限制、国内地主的收益将减少,还有则是儒家不再被尊崇。当然,这些对于一个已经被日本人吞并的国家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东西,要是将此本文交给高宗,怕王上又要大醉大哭三日了。
“总理大人,美国现在推出门户开放,洋人也常说利益均沾,中朝两国如果施行特惠制,那他们……”李相卨看完文本,觉得无一字可改,感激之余又开始为中国担心起来。
“特惠是岷王殿下和贵国国王殿下之间的王室减税交易,两国殿下交好十几世,这点优惠……不对,应该叫做朝贡贸易,朝贡贸易都几千年了,有什么不可以有的?”杨锐说着商部发明的新名词。“再说美国还管不到东边的事情吧,俄国现在也完全被欧洲牵制,无法东顾,英国人也是如此。你就不要担心这啊那的了。”
“小臣明白!小臣明白!”李相卨立即点头,他再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大人,那义军当何时发动,以协助王师?他们可是日夜期盼王师啊!”
“等日本在辽东打了败战的时候再发动。”杨锐说了半天有些困倦了,站起身道:“义兵们先忍着吧,该动的时候,总参自然会有命令。”
己卷第四十九戒备
不管战争不战争,年总是要过的。岫岩县城里,从营口请来的河北梆子戏团在关帝庙前搭了几个台子,一个演耗子成亲、一个演张傻子游街,一个演叶志超守朝鲜。前两出席都是喜剧,看的人笑的嘻嘻哈哈,而后一个叶志超守朝鲜虽不是喜庆的戏,只是总政考虑到岫岩地区满人回人多,为了团结汉满回各族百姓排的戏,但看的人最多,整个庙前大街都挤满了,弄得军司令部不得不派人到这边来维持次序。
中午时分,雪下的正大,又是吃饭光景,可因为戏正演到高潮,围在戏台下面的人就是不散,只见那清军主将左宝贵登上玄武门,看客们全都如痴如醉的齐声叫好。众人欢呼的时候,县城南面的文昌阁第7军司令部内,李叔同正和底下的三个师长开会。
军参谋长曹祖德道:“安奉线西南方向是日本第1军驻守的,一个师团在南面大孤山,把我们堵在罗圈岭一带;再一个师团则在县城北侧黄花甸东面的鸡冠山,和21师在帽盔山石对持;另外两个师团就在通远堡了,和日第3军一起逼近摩天岭。可以说,日军这样的布置,吃掉南面的那个师团说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这个师团独自部署在大孤山,离它最近的援军是安东海港的一个联队,其他就是驻扎在安东的日军了。这些部队也就是守海港那个联队近些,但这也离了五十公里,这风雪天要想过来,没有两天一夜是到不了的。
说难就是二十多天的功夫,就是冻土也被日军烧化了,孤山镇那边日军的工事一定是修的扎扎实实,而我们要想仓促挖出堑壕是不肯能的;再说为求行动便利,我们只能带山炮,以山炮对日本人的野炮,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再有就是这几天都是大风雪天。虽然出了山可以顺着大洋河走,但出山的哨子河栗子沟那条窄道着实不好走,一夜功夫要走三十五公里,虽说到了大孤山那边还可以休整一日。但还是够呛。
不过这一战还是值得打的,驻守在孤山镇的是日本近卫师团,师团长山根武亮是日本的贵族,上一任师团长是一个亲王。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和咱们的第4军差不多。属于禁卫军,只要能把它围在了大孤山,大山岩是必救不可的,并且一定会救的会很仓促,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总参的布置向来很少定死,到时候要是觉得近卫师团不好吃,那咱们就可以围城打援,把从安东来援的日军吃掉。”
“大孤山这边可是靠海啊,要是日本人从水上来怎么办?”20师师长吴荣问道。
“大洋河已经结冰了。”曹祖德说道。“他们要想登陆,只能是在菩萨庙。围着近卫师团的时候。我们就先把那地方占了,把守在那的日本兵也消灭。剩下就看你们怎么演戏了,要是戏演的好,日军毫无戒备,那来多少人就能吃掉它们多少人。至于陆上的增援,椅圈那边就不要我教了吧?那地方都是山,坑坑洼洼,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明白了!”吴荣说道,退守岫岩之前,他路过椅圈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在这地方埋伏。来多少日本人都能打蒙吃掉。
“总参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而不是4军,关键是咱们受过专业的雪地战训练,耐冻,会滑雪。全国这些军说起来也就第1军压我们一头。第6军是在我们下来的,你们出去可不要丢了7军的人!”都是参谋长在说话,军长李叔同直到此时才开口:“咱们虽说没有打过这么大规模的机动战、伏击战,但整个辽东都是山地,一百万人摆在这里,有空的地方还是多的很。冬天是我们东北军的天下。不抓紧机会打几个胜仗,那就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苦练了。”
“明白了,军长!”吴荣几个师长立马答道。军长向来温和,说这么重的话还是极少的,这一次对日作战,整个战线都为第7军运动,打不好真的要丢人了。
“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一会吃饭,就当是部队提早过年吧。晚上开始就出发,初二拂晓务必要对大孤山之敌发动攻击,能吃掉最好,吃不掉就围城打援。”李叔同道。
“是,军长!”几个师长再次喝道,敬礼出去了。
东线最南端安排任务的时候,摩天岭最东北段的青椅山防线,33师炮兵团长吴佩孚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日军阵地。和己方的堑壕一样,日军阵地也是将铁丝网布置在堑壕的前端,不过因为后勤供给不足,铁丝网的厚度只有两层,薄薄的最多六米,堑壕看样子也只是一道,估计是冬天冻土太难挖了,豆油煤油木头,日军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来烧化冻土。
“团长,鬼子的阵地也太单薄些了吧。”旁边的炮营营长王用中说道。“要是一不小心被我们捅穿了,复兴会那班人可要说是我们办砸了。”
“干活!”吴佩孚道。“捅穿不捅穿,那是上头的事情。总参的安排是什么,师长会领会的。”
军中不少北洋老人对11军被安排在最东侧的位置都有些怨言,但这在吴佩孚看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安排在这,总比安排在摩天岭一线打硬仗的好。日本人据说弄来了大口径要塞炮,那家伙在日俄战争的时候他可是见识过的,一炮一个大坑,简直就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人家复兴会没有安排自己去那边堵炮眼,已经是万幸了。
团长一发话,部下就不要唠叨了,几人堑壕里观察完日军堑壕的布置,又退到阵地后面一个小山包上细看日军整条防线。青椅山就在宽甸县城所处的小平原最南面,扼守着安东北上的要道,只要过了横在要道上的青椅山,那整个宽甸就无险可守了。第33师占据青椅山,对面日军第3师团则占据青椅山南面两三公里外的毛甸,防线就设置在贾家堡、喇叭岭、孤岭子一带。两军的堑壕最近的相距不到一公里,中间还有一个小山包二道沟子,前半个月,为了抢这个战场中心的矮山包双方都花了不少力气,出了不少人命。此时那里正被日军占据着。因为堑壕实在不好挖,日军抢下来之后又被己方炮兵炸了回去,白白死了不少些人。
吴佩孚望远镜中看见二道沟,就想到之前自己在那里收割着日军人命。脸上浮笑起来。和北洋不同,复兴军将炮兵提高到整个师的关键位置,并且炮兵军官和步兵军官是独立互不干涉的系统。若是这种从属关系放在老北洋,那步炮间可就要生分了,可在复兴军中这却使得步炮之间合作的更紧密。在步兵巴结着炮兵的同时,炮兵也能针对步兵攻防提出一些较专业的意见,防止步兵指挥官脑子一热就命令炮兵做根本做不到事情。
除了炮兵地位的提高,炮兵的训练和之前相比也是天差地别。就说炮弹,以前北洋买炮,都是一门炮带一千发炮弹,这一千发炮弹虽多,但训练、作战都在里面,所以要省着用,平时训练都是放空炮。只在实训的时候能打个痛快。复兴会接管之后则不同,炮弹是放开了供应,平时训练打的也多,第一次步炮协同训练下来,炮手们全都感叹打这一顿炮比一辈子打的炮都多,新朝真他娘的有钱!炮兵就是打炮打出来的。这是总参当时派来炮团的军官反复说的一句话,现在炮团练了那么久,是该露露爪子了。
“日军堑壕挖的单薄,只有一道,但这只是山棱下面。山棱后面我估计着还有一道,不过那在山棱后,我们看不到,炮兵要想完全摧毁后面那道。还是有些困难,那道只能靠随步兵前进的迫击炮了。”一番实地侦察之后,吴佩孚回到了宽甸师部,向师长曹锟以及两个旅长唐天喜、张鸿逵介绍前方的情况。
“铁丝网也很比较单薄,平均厚度只有六米左右,而且布置的很不合规范。网型不像网型,屋顶不像屋顶,凌凌乱乱的,估计是日本人没有和我们那样仔细研究过铁丝网要怎么布置才最牢固。现在我们方炮兵在敌堑壕四千米之后,按照炮兵操典,厚度十公尺的网型或屋顶型铁丝网,破开十公尺的宽度,需要三百发榴弹。
现在我方选的突破口大概有两百五十公尺,但日军的铁丝网不厚,这么算的话,每十公尺两百发就足够了,也就是说五千发炮弹可以完全保证等步兵冲到堑壕时,突破口是完全打开的。五千发只是准对铁丝网,还有一些是要消灭敌指挥部、堑壕之类的,整个炮火准备计划用一万发炮弹,炮击时间为一个半小时,是以在拂晓前半小时炮兵就会开火。”
炮兵开口就是一万发炮弹,师长曹锟听的心惊肉跳,他还是没有将观念从老北洋那会转变过来,一万发炮弹相当于每门炮两百发,这还只是炮火准备,真要是打个几天下来,北洋原配的那一千发炮弹早就没了。
“好!就这样干他娘的!”张鸿逵说道。他是332旅的旅长,老北洋出身,一说干日本人,浑身都是劲儿。
“上头不会想着要把我们这些人打光吧。”331旅的旅长唐天喜说道,他早前只是澡堂子里的伙计,结识袁世凯成为其男宠,这才一路飞黄腾达做到了旅长位置。总参举行的几次考核他都不合格,但碍于之前的协议,他的官职还是保留着。
“这叫什么话啊!”曹锟也对唐天喜看不顺眼,但是碍于袁公的情面,他对唐天喜也是忍的多,毕竟知遇之恩,不能不报。“真要是想将我们打光,那就把我们丢到摩天岭那边堵炮眼好了,干嘛把我们放在这里?”
“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袁世凯毕竟是死了,唐天喜不敢像以前那般张狂,见曹锟出声,只好痿了下去。
“总参让咱们第一个开炮,那是看得起我们33师,虽说只是佯动,那也要打成真的一般,要是底下打得顺,能逼近安东最好;不能逼近安东,那山对面的毛甸看看能不能占了。一万发炮弹个把时辰不到就没了,这可是十几万两银子啊,总是要捞点什么回来吧。”曹锟心态炮弹,他早前是贩布卖的。此时虽然贵为一师之长,但节俭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十八年前我在毅军庆帅底下的时候,就在鸭绿江边和日本人干过一战,当时咱们是输了。这次可不能再输了,明日开打,谁要是不服军令,不要说老子不讲情面!”
吧嗒一声,曹锟把佩枪就拍在桌子上。弄得再坐诸人几人心中都是一跳:曹三傻子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33师开会的当口,山这边第3师团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则是前线视察,日本虽然早已经施行了公历,但元旦还是过的,这元旦其实就是中国的春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叫元旦还是照着中国古时的旧例。
“对面的支那军最近有什么动向?”师团长冈市之助劳军不忘军情,特意到前线堑壕观察对方阵地。只是和以前耀武扬威不一样,在第6旅团长被支那狙击手击毙之后。日本军官不得不牺牲荣誉以保全性命。此时,师团长的红圈帽已经被副官换了一顶普通的黄圈帽,身上披的毛大衣也是一件去掉领章的货色,并且他观察很小心,稍微看了看又伏低了身子。
“报告阁下,支那军没有什么动静。”联队长冈野大佐对师团长的动作并不见笑,当初旅团长就死在他身边,脑袋炸出的脑浆溅了他一脸。现在前线所有士兵都不敢把头探过堑壕上沿,真正能侦察敌情的只有飞在半空中的炮兵观测气球,至于前些日子安东派出去侦察的那几架飞机。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阁下,驻守对面的部队看旗号是支那第33师,这支部队的前身是北洋陆军第3镇。师长是曹锟,炮兵团长是我们的老熟人吴佩孚。日露战时,他曾经被袁世凯大人委派到东北支援我军侦探露军情报。”参谋长吉桥德三郎道。
“那有没有派人去和他联络过?”冈市之助一听居然是北洋第3镇,立马追问道。他知道支那人是很讲情面和义气的,只要能和北洋军结成兄弟,那即便他们不投靠,对自己的行动也会不做或少做阻碍的。如此才能显得他们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说到底,还是支那人心中只有情义私利,没有国家。
“曾经有过。”联队长冈野道。“在旅团长不幸之后,我军曾给曹锟送过信,也以吴佩孚之前的上司守田利远大佐给吴佩孚去过信,但前者没回,吴佩孚却回了。他说施行狙击战他也不赞成,但他不是狙击手指挥官,无法命令他们停止这种不光彩的作战行为,他最后站在朋友的立场,建议我们所有军官去除领章并佩戴普通士兵的军帽,这样就可以免除支那狙击手重点打击。”
“哦。”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听闻之后只是低叹,军中其实早有这样的认知,但是任何一个军官都视荣誉为生命,并且很多军官担心一旦去除军官的标识,那将无法有效指挥部队,所以这事情讨论之后便作罢。
“应该和吴君加强联系!”冈市之助中将低叹之后再次吩咐道。“在支那,读过书的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清名,为了维护名誉并不被朋友指责,他们为了情义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出卖国家。以前每次作战我们都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但现在复兴会杨氏当政,却正在极力改变这种局面,如今能被我们利用的人已经不多了,北洋估计是最后一批。”
“哈伊!”师团长着重强调此点,参谋长和联队长都大声领命。联队长冈野大佐道:“我们已经给他们送了一份过岁的礼物,下午他们回礼的时候有口信带回,劝我们往后几日最好不要出营,免得将来朋友无法相见。”
“纳尼?”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大惊,“支那军是要进攻了吗?”
“有可能是。”冈野大佐道。“不然回信就不会这样说了。加上这几日对支那阵地的观察,支那阵地后方的布置似乎也做了些调动,结合这个口信,估计他们明后几日就要进攻。”
“那进攻的规模有多大?是对面一个师进攻,还是整个支那军进攻?”师团长盯着冈野大佐问道,他忽然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
“报告师团长阁下,我们再次去信之后吴佩孚没有回应,而且这几天天气不好,观察气球无法看到整个支那阵地。”冈野大佐道。“现在参谋人员还在观察……”
“还观察什么,这个情况要马上汇报!”师团长冈市之助大叫起来。联队长不清楚己方的情况,可他是清楚的。虽然不知道面对支那军的具体数量,但己方在安东这边只有七个师团十一万余人。因为运输限制,第3军一直没有满编,后续的第5军也只是到了朝鲜平壤,要全部赶过来,还需要十天左右,可以说,现在是满洲军最薄弱的时候。
“对不起,阁下。”被师团长一叫,冈野大佐顿时吓了一跳,他只是将对面传过来的回信当作是小小的忠告,不想居然牵涉这么大。
“今天晚上第6旅团退出第一线堑壕,转移到第二道堑壕,晚上要最少有一个大队值班,防止支那军夜间白刃偷袭。如果支那军突破阵地,那旅团务必要死守到最后一人。”冈市之助严肃命令道,之后就把头上的士兵帽子扔掉,急匆匆返回安东。
两个小时后,支那军近日要进攻的消息传到满洲军司令部,参谋长上原勇马上作召集诸人开会以商议此事。
“诸君,支那军吴佩孚君告诫我们这几天不要出营,以防将来朋友无法相见。冈市君认为这是支那军要大举进攻的先兆,建议我军适当收缩防线,以避开支那军第一波攻势。”上原勇作大将说道。
“吴佩孚君?他是什么人?”第1军军长黑木为桢说道。
“他是支那第33师炮兵团团长,日露战争时,他在袁世凯大人的派遣下帮助我们刺探露国军情报。”一说吴佩孚的军衔,诸人紧绷着的脸都松了一松,联队长的级别太低了。上原勇作大将见此再道:“按照第二部的情报,吴佩孚此人很有操守,是个谦谦君子。日露战时他虽有杀我方人员的嫌疑,但推断下来应该是情非得已。支那的君子素来是重义气的,守田利远大佐之前对吴君极为看重,吴君再恼恨日本军,对守田大佐也还是会讲义气的,不然这就有悖君子之风;而且此人是炮兵团长,支那军的进攻命令他一定是能接触到的。”
“我相信吴佩孚说的是真的,支那人我接触过,他们对朋友是极为看重的,对朋友的忠告也大多是真的。”明石元二郎说道。“因为运输的限制,现在我军很多都还在朝鲜和本土,支那军此时发动进攻是最好的,我军对此要早做准备。今天又是元旦,要我是支那军指挥官,一定会选在今天晚上发动进攻。”
日露战争能打赢明石元二郎出力甚多,陆军元老山县有朋说他一个人就等于十个师团。他现在如此判断,在座的诸将都是动容,但也有人对他不买账,第1军参谋长藤井茂太训斥道:“荒谬!一个小小炮兵团长之语,居然被当成了圣旨。支那军什么时候敢主动进攻我们?我军现在是兵力薄弱,可之前兵力就不薄弱吗?为什么支那军之前不进攻,现在却敢进攻?大山阁下,大日本皇军绝不能因为支那团长的一句话就让全军撤出前线堑壕,事情传出去将会成为国民笑柄!”
参谋长说完,素来沉稳刚毅的第1军司令官黑木为桢也道:“即使支那人说的是真的,但也不能证明这是支那军全军发动进攻。我建议在北面的第3军撤出第一道堑壕就可以了,第1军则将加强戒备,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己卷第五十章上浮
和日本人预料的不同,除夕的晚上一切安宁,飘雪无光的夜里似乎能听到对面第33师士兵的喝酒喧闹声。在望远镜中窥视着几公里外的灯火点点的宽甸县城,想象着蠢笨的支那人正在狂饮猛吃,第33联队联队长冈野大佐忽然有一种连夜突袭的想法。不过这种想法一会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冬季的严寒和冻土,加上支那军密密麻麻的铁丝和接连不断的堑壕,还有那些马克沁机枪,真要是来一次白刃突袭那受损失的一定会是自己。
冈野敏彰大佐失神的时候,身边的副官连忙将他把伸出堑壕的身子拉了下来,支那神枪手到处都是,即便是晚上,那也要极为小心。
大佐明白副官的好心,下到堑壕之后问道:“现在几点了,快天亮了吗?”
“没有,刚刚过了四点。”副官长冈少佐说道,他其实不太相信关于支那军要进攻的传闻,一个支那现役军官,怎么可能会把己军进攻的消息告诉敌人呢?
“回去吧!”冈野大佐放下望远镜,把毛皮大衣的衣领竖了起来,天气太冷了,他感觉现在外面有零下三十度。衣领的细毛贴着皮肤,冰冷的脖子终于有了些挡护,大佐却忽然低低的骂了一声马鹿,他感觉和支那人那种连帽军装比起来,自己穿的这种大衣怎么穿怎么冷;还有钢盔,支那人居然每个士兵都佩戴钢盔,这真是让人不可置信。
冈野大佐心中嘀咕的时候,渤海海面上一群潜艇正在出击。海军少将小栗孝三郎站在波6号潜艇的舰桥,望向前方的间隙又转头看向满是乌云的天空,月亮根本就看不见,而星星也被厚厚的云层阻挡着,整片海面漆黑一片,唯有潜艇航行时随着波浪的起伏、舰首激起的浪花声和汽油机的马达声让人明白这是在海上,而且是在渤海之上。
小栗孝三郎少将是日本海军第一位潜艇指挥官,在日俄对马海战前就出任第1潜艇队队长。因为联合舰队的全胜以及霍兰潜艇本身的局限。大战之后日本潜艇部队并无太大的发展,加上原有的七艘霍兰及霍兰改进型潜艇,整个海军在战后只够买或建造了六艘潜艇,如此成绩可谓是极为糟糕。去年东海海战之后。潜艇的威力又开始被海军上层所重视,但在德国不愿出售潜艇的情况下,短短半年多的时间根本就不够购买新和训练新潜艇,至于自己制造那就更没有可能了,现在海军最先进的潜艇就是少将脚下的波6号。三百吨排水量,五百六十海里的航程。
满洲开战半个多月,支那潜艇出没于渤海之上不断击沉己方运输船,海军增派驱逐舰护航的同时,国内也将自己装备的潜艇拿出来和水面舰艇做对抗训练。实战和训练的结果都不容乐观,对于深藏于海底的潜艇,护航也好、布雷也好、开枪放炮也好,都不能有效将其消灭。为此,小栗孝三郎申请施行偷袭计划,即派己方六艘最先进潜艇趁夜突入支那海军葫芦岛军港内。用鱼雷击沉支那潜艇——随着德国大规模装备潜艇,甚至连英国人自己都怀疑中国是不是购买了近百艘德国潜艇,而开始就对此消息根本不信的日本海军,认为以渤海支那潜艇活动的情况来看,葫芦岛只有十艘左右的支那潜艇。
因为设计上的落后,日本潜艇每艘只能携带两枚鱼雷,六艘潜艇共十二枚鱼雷,虽然未必能每弹必中,但总是能干掉支那大半潜艇的。带着这样的念想,除夕当晚九点。小栗孝三郎少将就从熊岳镇鲅鱼圈出发,前往葫芦岛海域。此处是己第2军所控制的最北端,离葫芦岛只有六十一海里。以潜艇每小时十节的速度,六个小时就赶到。而在拂晓时分,潜入葫芦岛军港的潜艇恰好可以借着晨光发动攻击。
“阁下,我们应该已经到了。”从艇内上来的现任潜艇1队的现任队长吉川安平大佐报告道。
“那为什么没有看见灯火?”小栗孝三郎狐疑道。“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吉川大佐摇着头,“刚过四点,也许我们早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得海面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顿时惊道:“阁下,我们已经靠近海岸了,这是冰层的声音。”
是的,浪花声依旧不见了,汽油机的引擎声中,有一种钢铁碰到冰块的声音。小栗孝三郎道:“是啊,我们已经离海岸很近了,传令下去,所有潜艇停船,除本舰之外其他潜艇降至潜望镜深度,密切注意西面海岸,有人会给我们灯火信号的。”
“哈伊!”吉川大佐应声道。说罢就从舰桥下到艇内发报去了,为了便于攻击指挥,每艘潜艇都花了一万日元安装了无线电,暗黑的夜里无法看清旗语,为了保密又不能发灯火信号,诸艇之间只能是用无线电联络了。
随着旗舰的电报,另外五艘潜艇沉入了冰冷的海面。潜艇内部的空间其实只有同样排水量水面舰艇的一半,在一艘一百五十吨的炮艇里塞上三十多个人确实是够挤的,挤还不说,汽油是挥发的,即便通气管开着,艇内的气味也让人难以忍受。此时唯有旗舰波6号艇依然浮在满是薄冰的海面,从海军其他舰船上调来的瞭望手不断的瞭望着西面,终于,半个小时之后,约定的时间里西面某几处隐隐亮起了火光。
“阁下,信号!”吉川大佐指着那边,无比激动的道。
“马上修正航线,把航向发给其他潜艇,让他们跟随旗舰运动。”少将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天际,此时云层稀薄了些,但海面上能见度还是不高,而且此时气温已经降到最低,白色的水汽从海面上不断升腾起来,整个海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若不是凭借声音,自己人都会撞上自己人。
“哈伊!”吉川大佐再道。不过他此时没有下去发报,只让身边的副官去执行这一命令。十分钟之后,汽油机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在火光的指引下。五艘潜艇终于来到了葫芦岛外海。
葫芦岛在几年前还是辽西默默无闻的所在,但从三年前海军开始规划建设三大基地起,这个地名开始频频见于报端,当时外界还对中国海军在北中国沿海无处安身。只能屈身于小鱼港而大加讽刺,却不想此地却成了日本海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有葫芦岛军港存在,那大本营就无法对处身于旅大的满洲军第2军顺利增兵,即便增兵也无法保证作战物资的供应。并且最重要的是,真正要打败支那政府不是靠占领沈阳。而是要夺取锦西之后与支那军在直隶平原进行决战,唯有打进北京,俘虏支那皇帝,这场战争才能彻底取得胜利。
随着潜艇再次被冰层阻碍,小栗孝三郎少将的遐思被迫中断。站在他身边的吉川大佐道:“阁下,我们已经到了,但却没有找到能进出海港的通道。也许是天气太冷,白天支那破冰船破出的通道此时又结上冰了。”
“不是。冰层是支那军港最好的掩护,只要有这些冰层在,我们就不能顺利登陆。无法从陆地上威胁他们。我相信,支那潜艇出入港是不走海面的。”少将胸有成竹的道。“就要天亮了,马上给所有舰艇发报,命令他们下潜之后往两百七十度方向前进,航行到头顶没有冰层的地方,就是支那军港。天亮时可以上浮到潜望镜深度攻击,但如果在天亮后都没有找到出口,那就直接返航,千万不要恋战。”
少将交代完命令,留恋的看了黑蒙蒙的海面一眼。第一个下了舰桥,吉川大佐跟着也下去了,十分钟之后,第1潜艇部队全部下潜。往西突击葫芦岛军港。
而在同一时刻,宽甸青椅山阵地后方,第33师炮团全体官兵已经起床,在例行会议之后吴佩孚带着几个炮兵观测员赶向前线观察站。此次炮击目标其实早已定好,参数也已知晓,但他还是按照操典前往前线观察炮击情况。以便随时调整炮击角度,以达到最大击毁效果。
待他到达前线指挥所的时候,3322团团长汪学谦已经起来,正精神抖擞的给诸位三位营长和机关枪队队长训话,此时训话已经是末尾,吴佩孚听到最后几句诸人就散了。训话完毕的汪学谦听闻他到了很快就迎了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子玉,就看你的炮准不准了,打不烂铁丝网,我的兵就冲不进去;步炮不能协同,那不要说占领阵地,我的人可就要……”
3322团是此次进攻的主力部队,之前虽然练过步炮协同,但那是实心弹,此次虽然用的是更可靠的榴弹而不是榴霰弹,但瞬发引信的威力可是大于碰炸引信的,要是炮兵没有操作好弹幕,那些四处飞舞的弹片一不小心就会飞到自己人头上。
“放心吧!”吴佩孚按着汪学谦的心,“炮团任何一门炮都打坏过两根炮管的,要是还打不准,那可以把我都给毙了。”
吴佩孚如此说,汪学谦不安的心稍微定了定,四团算是四个团当中进攻战术演练的最好的一个,这也是师长曹锟把进攻任务派过来的原因。这次任务对于汪学谦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事情真要干成了,那1旅长唐天喜下台之日,那便是他升官之时,坏事那就是进攻不力、兄弟牺牲,即便不撤职,几年之内也别想翻身。
汪学谦东想西想的时候,炮团的炮队镜和方向盘已经架好,电话线以及备用的无线电也已经展开,六点十五分,随着团长吴佩孚一声令下,33师所属的五十四门大炮在风雪里怒吼起来,引着风雷的炮弹飞过青椅山,齐齐落到山对面的日军堑壕以及指挥所、交通站上,炮弹落地之后立即迅爆,弹片、雪沫、泥土、木屑,在还未绽放的晨光中飞舞。
炮声响起的一刻,日本33联队联队长冈野敏彰大佐忽然从床上跳起,他四点巡夜回来还未睡踏实,支那人的炮弹就打了过来,睁着猩红的眼睛,大佐大叫道:“支那人进攻了吗?支那人进攻了吗?支那人……”
“阁下,是支那军在炮击。进攻应该实在炮击结束之后!”闻声而来的副官长冈少佐答道。
“是这样吗?”大佐似乎还有迷糊,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侧耳再听了听炮火的烈度,大佐再道:“马上报告军司令部。就说支那军对我发起师团级别的进攻,此时最少有一个师团的大炮正在轰击我前线堑壕。”大佐一个字一个字把汇报内容说了出来,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夸大了支那人的攻势,又担心自己预估不足。使得司令部掉以轻心。斟酌完这份电报之后,大佐看着还愣在当场的副官道:“快!马上把消息报告给司令部。”
“支那军真的进攻了!”参谋长上原勇作收到来自前线多个师团的报告,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是大举进攻。
“让他们开炮吧,参谋长阁下。我们可以数着炮弹,支那军的炮弹打完之日。就是他们失败之时。”安东虽然远隔前线,但风雪还是将前线的炮声传过来。听闻炮声的司令部参谋却很是高兴,他们并不认为支那人能突破己方阵地,而认为这是支那军浪费弹药之举。
“上原君,敌人在那些地方上展开了进攻?”总司令大山听闻炮声也从里屋出来,虽然对支那军的进攻早有预警,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阁下,从宽甸到赛马集、再到摩天岭,这几十公里的战线上,到处都是支那军的炮声。根据前线的报告看,主攻方向应该是赛马集和青椅山。”上原勇作说道。“我军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一定要给他们一个狠狠教训的。”
“第4军那边呢?”大山再次问道。随着进攻突然性的丧失,第4军的进攻越来越微弱,反倒是支那军的抵抗越来越强烈,就这一个军孤立在那边,他几次都想着把它抽调过来。
“阁下,第4军那边并无异常。”上原勇作答道。“第2军那边也没有异常。”
“哦,第2军也没有异常?”大山岩有些诧异。除了第4军外,支那最可能进攻的就是第2军了。虽然那边有三个师团,但还是不足以阻碍支那军往南推进到旅顺外围。支那人真的要想取得战果,除了吃掉第4军外,那就是往旅顺推进以占领失地。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
“好奇怪啊!上原君。”大山岩道,他开始有些糊涂了。
“阁下,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外面冰天雪地,温度即使是白天也在零下三十度,这样的天气要想歼灭第4军任何一个方向的部队都是困难的,毕竟支那军短时间之内在冻土上无法构筑任何有效工事;而对第2军。虽然他们集中兵力之后可以稳步往南推进,可一旦我军打掉支那的潜艇部队,从营口登陆或者只是威胁营口,那支那军就有被包围在辽东半岛的危险。支那军的指挥官总参谋长威廉.雷奥公爵是独国人,更是一个严谨优秀的独国陆军军官,他是不会做这么冒失的事情的。”上原勇作道。
“那他们要想干什么呢?”大山岩似乎被上原说服,可他还是不能明白支那军为何要全线进攻,“难道真的是要和我们在北线决战吗?”
“不太可能。”上原勇作说道。“阁下,我们不需要太过忧虑,支那军本身就有浪费弹药的习惯,以往的战争中,我军还未靠近,他们就枪炮大作,而等我们真正进攻的时候,他们却没有弹药了,这根本就是一群蠢猪!”
参谋长说道后面居然大笑起来,其实除了浪费弹药一节,他还是在笑支那人的迂腐,为了能和朋友来日相见,居然把己方进攻的情报都泄露出来,和这样的军队交战,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啊!
“上原君,黄花甸岫岩一线的支那军有没有动作?”在参谋长的笑声中,大山岩盯着地图看了半响,最后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西面,这边是支那防线的侧翼,整条战线只有两个师在驻守,而己方的近卫师团和第2师团,分别驻扎在大孤山和帽盔山附近,和他们对持。
上原勇作止住笑声,道:“阁下,西线无战事,前线汇报说支那军居然请了戏班子到前线唱戏,两个师团都想趁机突袭,但计划被我否决了。”
“唱戏?”大山岩虽然不可置信。但他终于放心了,摇着头道:“即使换了一个皇帝,支那依旧腐朽啊!”
大山岩此时真的把复兴军看成是清军了,唱戏其实是李叔同的惑敌之举。那些个戏班子听说要去前线,顿时吓的半死,最后好说歹说,最终同意不唱戏只奏乐,可戏班子到了前线。见到期盼看戏的士兵,班主一激动,居然把戏给唱上了,而且一唱就是一个整天。
就在戏班唱戏、乐声不断时,入夜时分,第20、21师两个师开始行动。他们从哨子河出发,穿过栗子沟,出沟之后,没有往南,而是先往东去大洋河。这样既避开了日本安排在东面的哨岗,又能顺着奔流入海的大洋河南下直往大孤山,东北的冬天,再也没有比河面更宽敞的道路了。天色微明的时候,走在后面的第20师已经过了距大孤山东北十五公里的大洋河东岸的荒地村,开始离开河道入山——为了能使进攻突然并保持士兵体力,参谋部的计划是部队进山休整一天,次日拂晓在发动对近卫师团的进攻。如果进攻不下,那两个师则分出部分兵力,一个负责陆路。一个负责海路,围城打援。
计划是稳妥的,但一出栗子沟部队就出了意外,一匹驮炮弹的骡子被忽然发了疯似的在山路上急奔。坠崖之时把临近的几匹骡子都带下了山涯。一门山炮掉了下去,另外一门的山炮的轮子也掉了下去。出山就出这事,也真够晦气的,不过接下来的行程是顺畅的,接连几天的雪下的很厚实,滑在上面行进甚速。要不是找路耽误了时间,怕部队早就入山了。
20师师长吴荣踩着滑雪板站在入山口的一个小山坡上,见北面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兵,这些士兵背着行囊,脚穿滑雪板,手拄滑雪杖,行进甚快。“马上就要天亮了吧?”他问。
“还有半个小时!按照这个速度,天大亮的时候,部队已经全部入山了。”旁边政委周祖年看了看天色后说道,“滑雪还是很快的,鬼子一定想不到一夜功夫,就有两个师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要是再下一场雪就好了,这样可以把那些爬犁的痕迹掩盖掉。”参谋长也插话道。山炮出山之后驮着不好走,只能用爬犁。和滑雪板留下的痕迹相比,爬犁身后留下的两道沟才是最显眼的,虽然已经绕了一个圈子,万一不怕死的日本骑兵找了这些印记,那可就不妙了。
“那就要老天爷帮忙了。”吴荣说着无所谓的话,再看着在雪地上飞速往前的部队,叹道:“九年前洋人教我们滑雪的时候,我就一直想着今天。哈哈……好!走,进山!”
新年的第一天明显是个大晴天,这点在宽甸的吴佩孚看到了,已经入了山的吴荣也看了,可藏身于海底的日本潜艇指挥小栗孝三郎少将看不到。波6号潜艇以及其他日军潜艇在水底能航行的距离有六十海里,这虽然短于德制潜艇,但对偷袭葫芦岛却是够了。航程够,可波6号在水底串来串去,每一次上浮潜望镜都是被头顶的冰层给挡住了,按照少将的判断,头顶既然有冰层,那就不是支那军港,是以波6号潜艇一直潜在海面以下。
汽油是挥发的,汽油潜艇内的空气比柴油更差,好在艇内的氧气可供潜艇艇员呼吸十二个小时,要不然官兵真的要着急了。
“阁下,马上就要天亮了,如果我们还不能找到支那军港,那其他潜艇找到支那军港,并准时发动攻击之后,我们就只能返航了。”微弱的电灯光线下,吉川大佐满面焦急,作为第1潜艇队的现任队长,连进攻都没有发起就撤回去,只会让人耻笑。
大佐这样的心思,少将心中也有这样的担忧,作为偷袭计划的制定人,什么也没做就撤退,那根本就是一种耻辱。“好吧!”少将坚定的道,“不管上面是什么,上浮!”
己卷第五十一章利用
天际渐渐转白,青椅山阵地的炮战似乎越来越激烈,己方的炮弹除了杀伤日军、破坏铁丝网,剩余一部分火力则压制敌炮兵阵地,这虽然是盲射,但一个营的炮火还是给了日军炮兵不小刺激,最少,炮击极为有效的干扰了日军炮兵的射击。
面对复兴军的炮击,日军炮兵也开炮还击,但在没有炮兵雷达和飞机观察的时候,没有两三天的时间,日军难以知道复兴军炮兵的新阵地所在,所以他们打出的榴霰弹犹如劣质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爆炸,炸出的霰弹四处飞舞,最终一无所得的落到白茫茫的雪地里。除了炮击臆想中的支那炮兵阵地外,最有可能突击的那几段堑壕也是日军炮兵关注的重点,不断有榴霰弹在日军堑壕前方炸响,榴霰弹也如它的同伴一样,毫无所得便落在冰冷的大地上。
望远镜中看到日军炮兵射出的榴霰弹齐齐在离地十五到二十公尺的位置爆炸,吴佩孚心中不由对日军炮兵的素质赞许了一番,定时真是准确!以前老北洋的时候,第3镇炮兵在射榴霰弹时可是做不到如此精确的。当然,那也是疏于训练所致,要是如练榴弹弹幕那样,自己射出的榴霰弹也能达到这个效果。
炮兵欣赏着敌人的炮兵,身为步兵的3322团团长汪学谦只能看着地上空中都是炮弹的雪地发愣,此次进攻的炮火准备时间有一个半小时,他对身边的吴佩孚有三个期盼,一是炮兵把日军的铁丝网炸烂,再是进攻的时候弹幕能均匀的一字向前,别参差不齐伤到了自己的兵,最后就是日本的炮兵,最好能压制住,要不然一个榴霰弹下来,即便有钢盔,自己的人也要死上不少。多来几发,那一个连就要报销。
前线指挥所长官们的心事各异,但突击段堑壕里的营连长可就已经是一条心了,趁着炮兵还在狂轰滥炸的时候。堑壕的猫耳朵内,额头流汗的一营长张慕韩正召集着三个连长做最后的交代,“……待会到点了,一连二连三连不要耽搁,马上跟上去。前面一段会有一个炮营护着咱们往前,它的弹幕有六百公尺宽,已经够大了,过了第一道堑壕没了铁丝网将有两个营的炮兵护着咱们。但要记得,炮兵阵地在我们后面四千公尺的地方,也就是说,要想不被自己的炮误伤,那要离着弹点一百八十公尺外。可也要记得,炮兵的观察员未必能跟上咱们,很有可能那狗日的走狗屎运。一出堑壕就挂……到时候可就再没人告诉炮兵前线的情况,所以咱们一定要跟着炮走,不能跟丢了,一旦跟丢了,那没它护着,我们这些人就是冲得动,死的弟兄也不会少。
还有,那些没有被炮兵干掉的火力点,对付起来千万要坚决!一经发现,机关枪要压制、迫击炮要快速!你们千万不要被它给拦住了。一旦拦住,跟丢了弹幕,那炮兵就白掩护了!”
大概是这一条极为要紧,张慕韩少校说完这一句之后死死把三个连长扫了一眼。一连长王治平在不断的点头,可脸色在风灯下却是白的;二连长周兆麟毫无表情,只等他看过来才重重点头;唯有新从保定刚出来的三连长夏致平喊了声:“是,长官!”
张慕韩一眼扫完,接着道:“冲击的时候务必注意队形,过铁丝网那边没办法。但等过了铁丝网各班各组的距离就要拉开,省得日本人一炮过来就是一锅端。三镇是老行伍了,大人在的时候,花了不少心血,今日咱们上战场,大人一定在天上看着,大人不看着,全国的老少爷们也在看着,记得别给第33师丢人!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几个人声音有些不齐。
张慕韩本想再问一遍,但想着几个人就是要上战场了,那来那么多虚的,叹气之余他忽然对着三个连长敬礼,而后斩钉截铁的道:“不说了,干他娘的!”
“是!干他娘的!”营长素来斯文,粗口爆出连长们心中猛的一热,大声叫起来。
张慕韩把要交代的都交代之后,便宣布散会,而连长们急忙回到自己连队,再和等着自己的班排长复述营长说的那些东西。三连长夏致平一出营部就把营长的交代的东西忘的一干二净,路上怎么想也没有把那些话想全,他只好把能想起来的、自己觉得的重要的说了一遍,而后也宣布散会,隆隆炮声中,他就坐在猫耳洞里抽着烟等着出击的时间。
在他抽第四根烟的时候,副官终于提醒他到点了,此时外面的排长已经在吹哨子,原先蹲着、藏着的士兵都冒了出来,一字排的站在堑壕里。跟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无非就是刚才他交待的那些东西,随着最后一句‘上刺刀’,卡咔一声,士兵们手中的枪头顿时寒光闪闪,步枪瞬时变成了枪林。
站在堑壕里的夏致平脑子里一片空白,能记住的只有冲锋时间,他心中默数就要到点的时候,旁边不远的二连一声‘冲啊!’立即把他的思维全都搅乱了。此时他也不管到没到点,腰间的指挥刀‘呛’的一声抽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前进!”说罢就跃出了堑壕。
堑壕里没风,可一到堑壕上面风就吹的人呼吸一紧,再看前面炸着的弹幕,夏致平才知道自己跟二连跟错了,此时炮兵的弹幕才排出来,炮弹就落在前面顶多一百余米的地方。间隔着一记炮声,他见自己连上的士兵有快速前冲的趋势,立马吹哨子喊道:“队形!队形!弹幕!弹幕!”
如此大叫几次,班排长们才把冲击队形调整好,部队前进的速度也开始和弹幕推进的速度一致。平时的苦练毕竟是有成效的,即便头顶上有日军的榴霰弹,士兵们还是排着倒三角队形,在雪地里跟着弹坑往前推进。而此时最担心日军炮击的夏致平,抬头才发现平日里在日军堑壕上飘着的那个炮兵气球,现在已经完全笼罩在白色烟雾中——炮兵在压制敌方炮火的同时,用烟雾弹把他们的观察气球也废了,那些装着定时引信的烟雾弹,一发接一发的在气球周围爆炸。弄得日军炮兵观测员根本就无法看清战场局势。
走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居然如此幸运,夏致平背脊上忽然升起的一阵酥麻,脚步有些踉跄的同时,手中的指挥刀也握的更紧了些。冲过那些被炸烂的稀烂的铁丝网,就在炮火向敌堑壕后方延伸射击的时候,士兵们有意识的向日军堑壕快步涌去,此时刚刚经历炮火的日军士兵还躲在堑壕内没有反应,忽然见敌军冲上来。全是惊慌的哇哇直叫。不过再怎么叫也晚了,手榴弹、霰弹枪、步枪,多种武器砰轰吧啦的声音交汇起来,这一段堑壕不到片刻便清理的干干净净。
夏致平带着的连走在后面,等他到堑壕的时候,前面的人早就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了,堑壕里横七竖八的全是日军死尸,还有一些日军是爬上来之后被打死的,脸上狰狞的模样不可直视。看着炮兵联络员开始对空中打信号弹,夏致平赶忙带着自己的人冲过堑壕。往山棱行去。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一段将有两个营的炮兵护送步兵往前,弹幕的宽度超过一千公尺,部队将跟着弹幕冲到山棱的那边,如果此时跟丢了弹幕,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依旧在雪地上排出冲击队形,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弹幕,部队刚冲近山棱的时候,日军布置在此处一挺未被炮火击毁的哈奇开斯机枪开始扫射,不过和连绵不断的马克沁机枪相比。哈奇开斯机枪每打三十发弹夹就要中止射击。对面机枪开火的刹那,冲在那一侧的部队马上卧倒,连属迫击炮不待吩咐就开始轰击那个机枪阵地,小分队短暂迟疑之后也开始迂回机枪阵地。只需十几发炮弹功夫,那挺机枪顿时哑了火。
来不及叫好,这一耽误夏致平看着远去的弹幕心中干着急,他正想带着人赶紧往前奔,不想山棱的后面就是日军的堑壕。因为己方弹幕已远去,堑壕里的日军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见敌人冒头,机枪步枪就炒豆子般的响起来,打得三连根本抬不起头。
“去他娘的!”夏致平大骂一句,可战场上声音在没人听得见。此时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除了日军步兵拼命射击抵抗,自己头上忽然开始炸响日军的榴霰弹,朵朵烟花之后,硝烟吧太阳变成了绿色,那些霰弹直射下来,每一发炮弹都在收割着己方士兵的生命。
“迫击炮…迫击炮!压制!压制!机枪…机枪!压制!!”指望不上后面的炮兵,夏致平开始大声的指挥起来,此时部队离对面堑壕也就两百米不到,开火的机枪只有一挺,毕竟只是二线堑壕,日军兵力稀疏,最多百来杆步枪,他决定硬上。
连长的呼喊在战场上少有人能听见,其实不待他吩咐,连属轻机枪已经在压制日军射击,两门迫击炮则以最快速度轰击堑壕里的那挺机枪,比对付搞定前一挺机枪更快,九、十发炮弹之后,疯狂扫射的哈奇开斯机枪就被炸飞,日军的火力也立即一滞。见此情景,夏致平忽然站起来,指挥刀前指,大声呼喊道:“前进!前进!!”说完不待士兵动作,自己就往前冲去。
连长带头,伏在雪地上的士兵被他一带,也都起身在雪地上撞撞跌跌的往前跑。一百多米的距离照说不长,但积雪甚深,跑到前面却不是那么的容易,正当诸人无力想停下卧倒的时候,堑壕里的日军却跃身出了堑壕,啊呀呀大叫的迎了上来。日军早就想和支那人打白刃战了,经历日俄战争的磨砺,日军主力师团只感觉自己的白刃战已经是所向披靡。
两支部队犹如海浪冲击堤坝一般,在刚一接触的时候就激起了无数血花,这一波生死撞击之后,身着白灰色雪地迷彩的复兴军和身着暗黄色大衣的日军死死的搅合在了一起。还没交兵前不知道,一旦交锋之后,所有日军都发现支那人的刺刀根本不像是刺刀,而是刺枪,那三棱型的刀身只要用力在自己刺刀上撞击,自己的刺刀就会被撞弯;除了刺刀的形状,对刺之后中刀的日军还发现敌人的刺刀明显比自己的长上一截,其刀身最少有五十公分。当然。这已经是中刀之后日军临死之前的残念了,三棱刺刀放血迅速,只要刺中,带铅的三角型刀口根本无法愈合。
更长的刺刀、更肆无忌惮的横磕直碰。加上部队日夜练习的破贼四式,这不到百余名日军没抵抗多久,就被三连全歼。一刀把最后一个犹在挣扎的日军砍倒,夏致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起不来身,雪地里跑了一百多米。再力斗一场,他已经有些脱力了。就在他坐地的时候,原本射在身后的榴霰弹忽然又转移了过来,他吓的赶忙窜到了堑壕里。
山棱前方和山棱侧后的堑壕都被支那军占领,指挥所和后勤站已经在支那步兵的攻击之下,整个毛甸防线变得无险可守。被逐出阵地的联队长冈野大佐根本没想清楚支那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看见北面全是支那军的军旗,反击的部队被占据己方堑壕的支那步兵一次次击退,他顿时感觉非有后方的支援,凭自己的剩余兵力是夺不回堑壕的。
“第6联队那边如何。”冈野大佐哑着声音问道。“他们夺了回了阵地吗?”
“好像没有!”参谋高田少佐说道。“阁下,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后退一步,等待师团长大人的援军,贸然无准备的攻击只是……”
“只是什么?”大佐压抑着怒气反问。“绝不能在气势上输给支那军,不然我们十几年时间建立的威慑将不复存在。马上召集白襷队,发动决死攻击,这一次,我要亲自带队!”
“阁下!你不能这样……”听闻联队长居然要亲自冲锋,参谋、大队长以及副官都大失惊色,赶忙阻止。
“为了帝国。为了胜利,一切都是值得的!”跪坐的冈野忽然起身,而后一手握着指挥刀,一遍大无畏的向前走到白襷队面前。开始进攻前的训话。
日军准备下一次反冲击的时候,吴佩孚已经带着炮兵观测员到了前线,此时已经有一个营的炮兵往前挪到更前一些的阵地,看着日军集结又要反冲击,标定炮击参数之后,一通炮火之后。白襷队还没有出发就被炮兵炸散。至此,33师精心组织的毛甸攻势已经全部结束,日本在此方向的堑壕已全部被占领。下一步33师将和西侧的28师一起,摆出全力南进、包抄安奉线上日军的态势,促使日军派兵前来稳住北线。
毛甸被占领的时候,未炸断的电话线已把这一噩耗传到安东满洲就指挥部,之前对支那军进攻毫不在意的上原勇作脸色开始凝重,支那军一个早上就把守军击溃,是支那军抽调了精锐、拼死一搏,还是己方守军太过马虎仓促,根本没想到支那军攻势如此犀利?
“第3军已经调兵北上了吗?”参谋长问道。
“是的,阁下。寺内大将已经派出援兵了,支那军一时间无法突进太多,更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迂回到安奉方向的侧后,我方现在还是安全的。”司令部里的参谋答道。
“那要是敌军不做停顿,马上向西北方向迂回进攻怎么办?”上原勇作很不放心的道。
“阁下,现在是雪天,大雪过膝,即便无人阻拦支那军,他们一天之内无法到达能危威胁我军侧后的位置。”参谋继续道。“只要寺内大将派出的去的援兵可以迅速拖住支那军,那么安奉方向的部队就是安全的。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把在平壤的第5军调入安东,只有不断的向安东增兵,才能遏制支那军进一步扩大战果。”
安东一线兵力薄弱参谋部谁都知道的,但这不是增不增兵的问题,而是后勤能不能支撑的问题,光靠一条铁路线是无法支持二十个以上师团作战的,真正能解此困局的还是要开拓第二战场,也就是增兵旅大方向,而要增兵旅大方向,那就要解决支那部署在渤海的那些潜艇,潜艇存在即便是强行往旅大增兵,军队的后勤也可能随时被支那切断,到时候几十个师团就是已经登陆满洲,战争也无法维系。
想到此上原勇作不由对海军深深的怨念起来,日露战争的时候是陆军不顾伤亡拿下了旅顺,最终使得波罗的海舰队孤军作战。成就了海军的威名,可现在陆军需要海军保护海上运输线,这么简单的要求他们都做不到,真是一群废物!
满洲军参谋长上原大将深深怨念的时候。带领潜艇偷袭葫芦岛军港的小栗孝三郎少将所在的波6号潜艇正在快速的上浮,但此时水中忽然发生几起巨大的爆炸,潜艇被爆炸炸出的水波冲击的东摇西晃,众人彷徨间,吉川大佐一句“是鱼雷”的臆断之后。满潜艇的士兵都‘板载’起来,既然是鱼雷爆炸,那就一定是其他潜艇发动了攻击,想到那些可恶的支那潜艇终于被消灭,连小栗少将的脸色也灿烂起来。
潜艇的高压空气吹出海水之后从海底三十米处快速的上浮,这么短的距离要上到海面只需要十几秒,就在众人大叫板载的时候,艇艏砰的一声撞开海面薄冰,整艘潜艇像死鱼一般从海底漂浮上来。艇身和薄冰撞击的时候,吉川大佐已急忙转动着潜望镜。想在最短时间观察海面的情况,镜头的不断的旋转中,倒置的影像中他看到了一艘起火即将沉没的潜艇,可还没等他看仔细这是自己潜艇还是支那潜艇时候,它就沉入了海底。
弄不清状况的大佐只好道:“冰层很薄,马上潜至潜望镜深度,方向二四零!”
“下沉至潜望镜深度,方向二四零。”大佐的命令被舵手和轮机重复着,潜艇又开始下降,而就他下降的当口。大佐终于看到了一艘炮艇‘突突突突’的开了过来。一瞬间他手脚冰冷,刚才那艘击沉的潜艇应该是己方另外五艘的中一艘。无法向其他人解释这件事情,大佐急忙下令潜艇下沉至最大深度。
日本人会偷袭葫芦岛总参早有预料的,并且还做出了几个针对性的预案。日军的进攻很单一。他们要么是登陆攻击要么是海上袭击,冬季渤海各港都有浮冰,要想登陆偷袭是困难的,能来的只有海上。而海上如果是舰炮轰击那对葫芦岛影响不大,潜艇船坞设计的时候曾被杨锐提点要注意防空,是以潜艇都在水泥洞窟里。舰炮是无法危害潜艇的,真正有杀伤力的还是日军派出潜艇从水底偷袭,它们潜艇的排水量比自己的小,即便铺设了防雷网,但给自己潜艇流出的空隙还是可以被它们利用的。
为了防止日军潜艇钻进来,几经试验,军港的防雷网布了两层,潜艇出入港必须走折线才能绕开这些讨厌的密网,日军间谍只有战前葫芦岛军港的地图,战争开始之后军港变成什么模样是不知道的,水中有什么名堂那就更不知道了,于是,有三艘潜艇的螺旋桨被防雷网缠住,闻讯而来的炮艇很轻松的就将他们击沉。
波6号潜艇没有逼近到军港近处就上浮了,而看到炮艇之后又紧急下沉,险险的躲过了炮艇的追击,不过这只是暂时,即便没有听音器,三十米下潜艇内的诸人还是能听到水面上炮艇螺旋桨的声音。
全艇士兵惊慌之际,小栗少将却笑道:“支那人拿我们没办法,我们在海底,他们看不到我们。士兵们,其他部队已经取得了战果,我们不能落后,这两条鱼雷我们不能再带回去。”
少将如此安慰鼓励,官兵们忽然有了些勇气,吉川大佐见此说道:“阁下,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要等他们走开吗?”
“不!我们离开这。你刚才看清楚方向了吗?”少将问道。
“是的,我看清楚了!”大佐道。“我们在军港的外侧,但已经很近了,只要再往西南一些,就能靠近支那军港。”
“那我们就去那里,吉川君,我们一定能击沉支那潜艇的。”少将鼓励道。
波6号决心往前的时候,葫芦岛海军司令官田士捷上校已经起来了,他问向值日官欧阳琳道:“真是日本人潜艇来了?”
“是的,长官!”欧阳琳道:“大过年的就来送礼,难为他们了。”
见欧阳琳贫嘴,田士捷眉头一皱再问道:“来了几艘,干掉了吗?”
“干掉三艘,估计还有几艘在水里。”欧阳琳笑道。“可他们待不了多久就要上到海面换气的,我已经让炮艇死死盯着了,港外也有炮艇看着。这回要是把他们放跑了,下次再来就能难对付了。”
“来这么多?真他娘的大年初一就来找死!”田士捷上校说道。“都干掉,一艘也别漏!我去通知总参,看看能不能利用一下。”
己卷第五十二章大跌
“号外!号外!大获全胜!!号外!号外!大获全胜!!”中午时分,整个东京的街道都是这样疯狂的喊声,这不由让人想到了半个多月前对支那宣战的那一幕。“我方潜艇敢死攻击,彻底消灭葫芦岛支那海军,敌舰尽数被毁!这正是大和魂的完胜啊!板载!板载!板载!!”
众人狂喜的呼喊中,街道各处都有人再卖号外,随着得知此消息人群的增多,呼喊‘板载’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张灯结彩的街头巷尾,再一次挂上红红绿绿的装饰,以庆祝海军再次大胜。东京街道上狂欢,在千代田区霞关海军省,包括海军大臣斋藤实在内的海军诸人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支那潜艇部队受此打击,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海军大臣斋藤实问道。
昨晚冒死出击的六艘潜艇,回来的只有波6号一艘,按照小栗少将的报告,他潜伏到上午八时,上浮击沉支那炮艇之后,葫芦岛军港的油库忽然被炮艇爆炸的火焰引燃,而后整个军港都发生了剧烈爆炸,多艘支那潜艇被波及。小栗少将作为唯一的生还者,返航途中就向旅顺司令部发了电报,虽然言语中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但大本营还是将这个胜利的消息广而告之,以掩盖早上陆军在宽甸以及整个北线的失利。斋藤实明白政府的策略,是以对小栗少将的报告充满着怀疑。
“阁下,如果支那军港的油库发生爆炸,即使没有伤及潜艇,那要想重建海港,也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有这些时间,我们就可以给旅大运送足够的部队和物资,而在三个月或半年之后,我们应该能想出有效解决支那潜艇的办法。”佐藤铁太郎少将提议道。此处中日开战导火索就是他去年所提议的风暴计划,结果遏制中国不成还损失了四艘军舰,他在海军省已备受指责。
“从舟山那边传来的消息。支那东海舰队有动员的迹象。”海军另一个知名参谋秋山真之少将也道。“以支那潜艇的有限航程,我们应该马上派出驱逐舰队在支那沿海一带巡逻,防止东海舰队的潜艇进入渤海海面。”
“舟山那边传来的消息?”军令部部长伊集院五郎大将质疑道。“支那人已经把整个国家完全封锁了,我们能得到支那东海舰队的消息吗?”
“阁下。可以!”秋山真之说道。“支那人的封锁只是针对日本人,对支那人自己是难以封锁的。我建议在支那舟山以北海域派出大量的驱逐舰和巡洋舰舰队,同时国内的军队和物资加速运往旅顺和大连。根据战前情况,支那海军建设葫芦岛军港时太过匆忙,岸炮的数量很有限。既然现在支那潜艇已经失去作战能力,那我们就应该马上派军舰去炮击葫芦岛军港,使支那海军无法将其恢复,这才是真正掌握渤海制海权的上上之策啊!要是有可能的话,陆军还应该在秦皇岛、锦州一带实施登陆,彻底占领辽西地区。”
“登陆?”秋山说的炮击葫芦岛之策让诸人齐齐点头,但听闻要登陆,斋藤实笑了起来,“秋山君,现在的支那不是以前的支那了。杨氏的复兴军的战斗力并不比陆军马鹿差到哪里去,要不然大本营和内阁就不会极力宣传我们这次袭击的胜利了。我们还是马上建议大本营迅速往旅顺运输军队和物资吧,只有陆军在满洲胜利了,我们才能真正进行直隶平原大决战。登陆不行,但马上炮击是必要的,马上起草命令吧,就让驻守旅顺的舰队执行这一任务!”
“哈伊!”见斋藤实如此谋算,佐藤铁太郎和秋山真之不得不称是。
同一时刻,北京银安殿,内阁新闻发布会。
身着官袍的吕碧城准时走出新闻发布厅后门。不带笑意的进行千遍一律的开场白:“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在回答诸位的问题之前,我有以下消息发布:
北京时间正月初一七时三十分,我复兴军各部对侵占我东北地区的日本侵略军发起了凌厉攻势。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我33师、28师占领了毛甸、大兴、石城诸地,兵锋直指日军右翼,随时可切断布置在通远堡及连山关一线的日军后路。此时宽甸凤凰等地的战斗正在继续,相信在明日此时,摩天岭下的日军将会被我军彻底包围……
吕碧城絮絮叨叨的说了几个消息。都没有众人关心的葫芦岛军港被日海军潜艇袭击一事,知道新闻发布会规矩的诸人耐心等待,只等她念完一切消息宣布以下是提问时间之后,现场诸人把第一个提问的机会让给了最受政府欢迎的莫里循先生,“请问吕大人,听闻日本潜艇今日拂晓时成功袭击了葫芦岛海军基地,港内油库爆炸,潜艇悉数被毁,请问这是否属实?”
总理办公室的人根本没给吕碧城这个消息,现在莫里循一问,吕碧城脸色忽然一呆,但幸好之前是新闻官培训过如何应变的,只见她清咳了一声,道:“新闻处还未接到有关海军葫芦岛基地被袭击的消息……”
吕碧城此话一说,现场诸多记者一片哗然。朝廷虽然有新闻公开的趋势,但满清给诸人的印象还是太深,历次战事都是报喜不报忧,这一次新闻处详细报道宽甸凤凰一带的战事,却半句也不说葫芦岛军港被袭之事,欲盖弥彰之下,看来葫芦岛损失惨重。
“请问吕大人,我军潜艇还能出海封锁旅大吗?”帝国日报陆鸿逵站起大声道,因为杨度的关系,他是铁杆的拥复派,帝国日报对此处战争、对复兴军也多有吹捧,特别是部署在葫芦岛的潜艇部队,在帝国日报的宣传下那可是比北洋舰队更加强大,要是葫芦岛潜艇都没了,那之前的吹捧可就说不圆了。
“诸位,我国并非只有部署在葫芦岛一支潜艇部队,即便葫芦岛被袭击,舟山……”吕碧城真是越解释越乱,她如此说那些原本认为葫芦岛只是受了轻微损失的记者也都感觉葫芦岛那边是出了大事,要不然吕碧城为何会说另一只潜艇部队。
新闻发布会在华人记者的一片哀叹声中结束。记者们虽然不是海军,但自东海海战以来,他们对海军、特别是潜艇的作用已是深知。按照官方的数据,中国潜艇有四十八艘之巨。但开战之后洋人记者以中国潜艇的性能以及战时所发挥的作用推断,中国海军装备的潜艇大概在二十艘左右。并且据一个不知来源消息称,中华政府曾在德国订购八十艘潜艇,这批潜艇在去年年初就已经支付定金,可东海海战后潜艇被各国海军所重视。因为德国海军也要装备潜艇,所以这些建造中的潜艇都被船厂转卖给了德国海军。这个消息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加上中华驻德公使年末最后几天忽然更换,使得这个消息被绝大多数人相信。
“完了,这下京畿可就危险了!”出了新闻发布会现场。陆鸿逵对着沪上驻京的特派记者黄远生道,随着黄远生名气鹊起,他早就想招揽这个人才了。
“京畿危险?”黄远生摇着头,道:“我看是东北危险了。现在日军被潜艇拦住无法增兵旅大,现在倒好,潜艇一去。日本必然增兵东北。至于京畿,东北复兴军都要包抄日军后路了,日本一时间顾不了京畿的。”
“远庸,你是说,日军将增兵旅大,顺着东清铁路发动攻势?”陆鸿逵说道。他之前是担心日军登陆京畿的,毕竟潜艇一去,京畿不安啊。
“正是!”黄远生不无忧虑的道:“东北复兴军趁着日军兵力不足,打出一记左勾拳,这拳还真的是打在日本人的腰眼上了。33师可是北洋第3镇啊,袁公练的兵可不是绿营。打了一个小时就拿下了毛甸,补充弹药之后再战,那明天说不定真的和28师一起拿下了刘家河或者通远堡。真要是这样。摩天岭下的日军可真是要遭殃了。可惜啊可惜!现在这形势,日本人多撑个几天,援军一至,那围就要立解了。”
都是吃新闻饭的,每日都报道东北战事,辽东的地图可是印在记者们心里。听黄远生这么说。陆鸿逵也沉思起来,他一会才道:“可日本人要增兵,安东海港已经被破坏了,莫不是要增兵旅大那边?”
“正是旅大。”黄远生掐着胡子,很有军师风范,“日本人船多啊,他们早就想着怎么把人送到旅大了,我敢断定,两日之内盖州必定开战。”
黄远生说的是斩钉截铁,其实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朝鲜牙山、南浦、仁川,日本长崎、大阪、横滨、神户等大小各港,密密麻麻的日军正在登船。葫芦岛被袭击的消息传出之后,海军的一个决定就是炮击葫芦岛,而陆军则在想出稳定北线战局之策后,勒令国内朝鲜部队紧急集合,通过海路增兵旅大地区。
站在南浦港指挥所,正看着士兵上船的第5军司令官一户兵卫感慨的道:“真是天佑大日本啊!支那人潜艇终于没有了。”
“阁下,只要海上运输线能保证,支那军必定失败,他们的防线从山东到直隶到辽西,这防线简直太长了,从此之后,支那军将疲于奔命。这不由让人想到了日清海战之后,北洋水师在威海卫被全歼之后的局势。”参谋长河合操和司令官一样感慨,他其实还想说为什么海军的每次大战运气都这么好,难道真的是天照大神保佑么。
“大山阁下还能支撑的住吗?”一户兵卫问道。“第一艘船到达安东,怕是要在明天上午吧。”
“大山阁下已经命令我们去大连,支那军的攻势已经被第3军抵挡住了。现在我们要从南满铁路往北发动攻势,这才能真正让支那军陷于被动。”河合操道。“光靠一条京义线是无法保证供给的,决战还是要在营口大石桥海城一线啊。”
“北线支那军的进攻挡住了吗?”一户兵卫大将有些吃惊。早上满洲军参谋部还大力催促第5军赶快增援,到了现在就不着急了。
“寺内阁下下令使用特种弹,支那军不得不中止了进攻。”河合操道。“支那复兴军以前就吃过特种弹的亏,现在见我军使用这种炮弹,他们只能停止进攻了吧。”
听闻是使用了特种弹,一户兵卫不由对安东北线的战事放下心来。特种弹是这次有绝对信心打败支那军的利器啊,根据大本营的试验,没有人能在氯气中存活。
一户兵卫如此轻松的想,其实上午第3军寺内正毅和满洲军的参谋在是否使用特种弹有很大分歧。很多参谋认为现在就使用特种弹会使其丧失突然性,如果在决战的时候忽然使用特种弹,那么将有很大可能全歼支那军,现在使用太不值得了。
参谋们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右翼情况危急,只要再给支那军一天的时间,那么通远堡就很有可能在己方援军到来前就被支那军占领,通远堡一旦被占领,那么已经推进到摩天岭连山关一线的部队就相当于被支那军包围。这个损失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是以在司令官大山岩元帅的许可下,特种弹被批准使用。
此命令一下,下午四时日本炮兵就开始发射氯气弹。炮弹一炸在前线,黄绿色的烟雾就把军官到士兵都吓了一跳,前线指挥官不待汇报,就带着部队退了回去。这边一退,日军就马上跟紧收复失地,一上午的成果就这么白费了。
失去成果也许可惜,但要是日军以氯气炮弹为武器。直接进攻己方阵地,对于总参来说可是要做一个决策:是不是要使用防毒面具?此时复兴军可不比在严州,现在整个战线几百公里,作战部队二十多万,加上战区的百姓,特批进入战区的记者、‘友好’国家的军事观察员,只要部队使用防毒面具,那泄密是肯定的。并且在前线的复兴军当中,第11军因为保密等级不高,是没有装备防毒面具的。一旦日军往宽甸方向进攻,那即便批准使用防毒面具,11军所防守的左翼也有可能在一夜间崩溃。
带着种种问题,大年初一当晚。沈阳司令部内,门窗紧闭的作战室几个大人物正在商议军情。
“日军的攻势暂时停止了,但不能断定其明日就不会进攻。现在制约日军的还是后勤补给,葫芦岛被袭之后,这个制约被去除了。根据情报局的情报,日军此时正在大规模运兵至旅大。一旦日军增兵结束,作战物资也补充到位,那么就是其发动总攻之时。”黄福锦说到此鞭子点在了海城一线,“就目前看来,营口、大石桥、海城这几处将是争夺的重点,拿下海城,北可威胁沈阳,西可威胁锦州。若等到渤海一带的浮冰结束,那么日军可以直接从秦皇岛一带登陆,威胁京畿。从锦州到天津近四百公里海岸,真的不好守啊!”
黄福锦越说脸上越是阴沉,若不是杨锐和雷奥在场,他定是要破口大骂了。海军什么东西啊,日本来几艘潜艇,这军港油库就被人家炸了,这简直比北洋还北洋。不对,这批人本就是北洋传下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狠狠的吸了口气,黄福锦再道:“现在葫芦岛传来的消息,日军多艘军舰在外海对军港进行炮击,日军的打算估计是想让我军无法恢复军港。如果军港无法恢复,东海舰队的潜艇即便是过来,也没有落脚之地。”
“好了,海军的事情总参自会处理!”见黄福锦的介绍一直针对海军,明白其中原委的杨锐打断道。葫芦岛海军不灭,日军根本无法上岸,日军不上岸,那还怎么围歼?是以对葫芦岛的破坏是必须的,一个军港换整个日本陆军,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他此话说完再道:“大家还是判断一下日军会怎么打吧?占领海城是必然的,不占领海城,他们第1、第3军无法和旅大方向的日军汇合。可拿下海城之后呢?他们会怎么打?北上还是西进?”
听闻杨锐的问话,贝寿同道:“应该是西进。届时部分日军和我军对持在辽阳盘锦一线即可,这样东北大军将会被堵在关外,而日军则西进占领锦州,如果我关内守军出关迎击辽西锦州方向日军,那一旦日军从秦皇岛一带登陆,那辽西的部队只能是撤向西部山区以自保了,整个辽西走廊都将会被日军占领。海军这次把篓子捅大了!”
贝寿同是知道葫芦岛真相的人之一,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气,潜艇一去,整个渤海洞开,一不小心京城都有被围的危险,只是太险了!
他叹完海军的篓子,又接着道:“如今之计,还是要增兵整个辽西,之前布置的两个军是不够的,我有预感,日本很快就会打上辽西主意的,只要炮击葫芦岛的日海军没有受到潜艇袭击,那么他们就可以肯定我葫芦岛潜艇部队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样的话,即便渤海沿岸有薄冰,日军也会趁机破冰登陆,特别是葫芦岛。
而一旦辽西被日军掌握,我军将被其分割为两部分,一部分在关外,一部分在关内。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以通化的军工能力,要维持关外六十万大军作战是困难的,此时将会形成关外有兵无弹,关内有弹无兵的局面,所以整个辽西走廊是要死守的,关内的弹药从今天晚上开始就要加速运出关外,能运出多少算多少,不然等辽西走廊被日军切断,我们的飞艇没办法承担补充弹药这个任务。”
“那把计划做出来!”雷奥说道,他感觉今天会议上大家都有些慌乱,后勤没有支撑,缺枪少弹是可怕的,但是身为军人,因为形势不利而慌乱则是耻辱。他叮嘱完贝寿同之后再道:“战争中很多事情都会出现意外,即便是最简单的事情,在战时要的做的话也极为困难。日本军队如果占领葫芦岛,或者整个辽西走廊,我们也不必要惊慌。因为这种情况下,东北区域的战斗只能是防守,日军的主攻方向将是直隶平原,只有占领北京,俘虏皇帝,他们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会这样吗?不!这不可能!这是军人的耻辱,我们任何一个军官和士兵都不会让日本人做到这一点。将军们,日本人现在掌握的只是任意登陆的机会,即使这样他们可以选择的地方也很有限,一是辽西走廊,特别是秦皇岛,另外则是天津。哪里本来就是商港,码头吞吐量在北方港口中是最大的。我军针对性的防守这两个地点即可,天津虽然根据条约不能直接派兵,但只要日军有登陆的迹象,那么军队必定要进入天津地区布防。
中华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我们的预备役建设虽然才开始,但已经有两百万的预备役部队,这些部队即使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全部使用,但在京畿方向上集结二十五个师,三十万部队还是能轻易做到的。以这三十万部队,足够取得直隶平原会战的胜利。将军们,要坚信,胜利永远属于复兴军!”
很少长篇大论的雷奥忽然长长的说了一堆话,这让杨锐感觉葫芦岛的事情确实有些搞大了,可再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也就将此忍下。军事会议开到夜里十二点才结束,紧闭的屋子一开,李子龙就拿着一叠电报过来道:“先生,这些电报都是问葫芦岛情况的,有议会的、政府各部的、还有德国、美国公使的,哦,小徐先生、宪鬯先生也从国外来电……”
“都告诉他们,复兴军在关内有五十万部队,京畿地区的安全完全可以保证。”杨锐沉着脸答道。
“先生,这么说可就等于承认葫芦岛……”李子龙提示道。
“日本海军正在葫芦岛外海炮击军港,一旦他们没有受到潜艇攻击,那明天葫芦岛潜艇部队彻底失去战斗力的新闻就会见报。”杨锐道,“我不承认也只能拖一天而已。就这样给他们回报吧。哦,对了,纽约那边的电报要先去,咱们的国债这次可是要大跌了。”
己卷第五十三章洗牌
翻着那一叠来自各处的电报,杨锐忽然有些明白满清为何在威海卫北洋舰队全灭之后要投降了,现在他手上有一支强大于日本的陆军都搞得这么狼狈、人心这么恐慌,当时满清海陆两军皆败,不迁都还真是没办法打下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电报被他草草翻过就扔在了一边,现在要做的还是要马上调整部署,平衡关内关外的兵力,防止形成了贝寿同说的‘关外有兵无弹、关内有弹无兵’的局面。
想着这个问题,杨锐在司令部的院子里转悠一圈又转回作战室了,此时里面只有总参来的几个人在计算、编制计划,东北战区的参谋全都走了。看着站在一边有些无聊的雷奥,杨锐在他身边坐下之后直接问道:“在你看来,日本会怎么做?”
“他们不是正一步一步掉进我们的口袋吗?”雷奥感觉杨锐也是有些不安心的,“在他们进入口袋之前,一切保持现状就好,这也是我为什么坚持取消第7军那两个师作战计划的原因。杨,军事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将会在政府上。”
“政府?”杨锐迟疑道,他脑子估计是被香烟熏傻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的,确实是政府。”
葫芦岛军港被日海军潜艇袭击、以及当晚日本海军炮击葫芦岛,这两则消息第二天就成了各大租界报纸的头条,特别是日本海军炮击一事,让人意识到整个渤海已经失去了潜艇的保护。就在此两则消息见报的当日,京城和天津的银行钱庄一时银根告急,并且出城南下的人猛然增多,一些中国即将战败、复兴会政府即将倒台的言论在一些头面人物中流传,更有一些从满清投靠过来的官员频频进入租界……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些聪明人想在如何在战败之前止损牟利。
在外界的猜测恐慌中,总理府新闻处在第二日就坦言葫芦岛损失严重,军港重新囤积油料、修复使用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此新闻早已经被中外记者所知,此时政府大方的承认。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但是总参公开发布的第二批动员令倒是让华人记者稍微安了下心。
按照总参的命令,即日起关内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江苏一共六省,计有二十五万农兵将向当地县农会报到。这些农兵将在十日之内赶到京畿并编练成军;同时,已赶赴关外的第8军,以及南方各军将抽调四个师,迅速赶到直隶各地布防,如此算来。加上驻守在北京的第2军,在京畿地区的部队将有三个多正规军,十个正规师,十二万人,加上二十五万农兵,整个华北战区将有三十七万部队。
关内四十万,而关外抽调第8军之后,只有7个军,二十个师,加上整个东北集结的二十个预备役师。一共有四十八万人,两者相加为八十三万人,加上布防在南方各省及西北的四个多军十一个师十三万人,驻守蒙古的骑兵师一万五千余人,整个国家现有一百万兵力基本被抽调一空。若是渤海掌握着制海权,那么这可机动的八十三万军队足够扫平六十万人日军,可惜的是因为日军可任意登陆,己方军队难以发挥兵力优势,并且很有可能会被日军个个击破。
制海权丢失,中国在紧急动员部队。日本则在快速的向旅大地区增兵,以搜集到的情报看,日本及朝鲜各港七天之内就运送了三个师团,五万多军队前往旅大地区。而之后因为外轮的加入,输往东北的部队则更多,预计在二月上旬,将有二十万日军被运至东北,届时整个东北的日军将有二十三个师团,四十一万人。
这二十三个师团全是日本正规师团。只有第6和第10两个师团因为要驻防本土提防美国没有调来。按照总参的计划,这二十三个师团如果被击溃或者围歼,战争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一半,但在杨锐的干预下,东北的收网最少需要在六个月之后,因为按照历史要到公历八月初欧洲才会全面开战。这也就是说,东北或者华北的守军必须顶住日军六个月的进攻,不使用防毒面具的情况下,持续刮北风的正月和二月也许可以勉强稳住防线,但天气缓和,风向逆转之后那要想守住阵地,就非要使用防毒面具不可了。
全体复兴军对杨锐都是信任的,杨锐说要守到农历七月,那全体官兵就守到农历七月,杨锐说防毒面具可以使用,那么军队就开始使用。军事方面是很稳固的,真正动荡的还是在政府及其他。元宵节之后,国会开会当天就紧急质询杨锐,虽然他再一次的将国民党议员说的哑口无言,但他离开时国会议员神情大多是沉重的,宣战的时候大家一时激动振奋,真打起来之后,特别己方有隐隐失利的征兆,那大家心思就别样了。
国会议员的隐忧不管,随着各地部队的到来,京畿地区的民众却迅速安定了下来。可这只是表面,和关外农兵不同,关内农兵毕竟只有两年的训练经历,很多人都是勉强才达到三个月训练时间的,他们更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因此部队到达一批就训练一批,整个京畿地区都化作兵营,连团战术训练不断,枪炮声也不断。十多天后,这些身着新军装、头戴钢盔部队看上去上煞有其事,但若细看各师士兵手中的各色步枪,就很容易让人发现他们只是一群杂牌军。
杂牌不杂牌不管,只要这些人是兵,是军队,总是能让人安心的,最少急急从沪上坐了两天火车赶过来的、沪上总商会总理虞洽卿就是这么看的。新朝开国之后,甬商凭借之前和复兴会的关系,已经有变成官商的趋势,奈何杨锐以及工部一直在兴办国有企业,其所沾的光还是有限的,他们的得益主要是商业计划书大多被工部接受,大量的银子贷下来,然后人人都变成了实业家。
虽然如此,但这些人的底子还是买办,是一边勾搭着朝廷。一边勾搭着洋人,还是彻底的靠向洋人或朝廷,这总归是一个问题,毕竟当朝总理不为洋人所喜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势不两立的两头能左右逢源那是最好,不行那总是要选边的。之前,看到朝廷如此迅速就稳定全国,整顿财政和税务,加之政府提倡鼓励实业。诸多买办都一窝蜂的靠了过来;可现在,朝廷仓促间对日开战,且大意失荆州,开战不久制海权就丢了,渤海里日本海军可任意遨游,加上大年初一的攻势无功而返,日本报纸更说复兴军面对氯气弹一触即溃……,如此种种,诸多买办又开始回到租界和洋人眉来眼去,以求在战败之后不会被朝廷割肉饲日。更有甚者,还想趁此良机在朝廷身上挖出几块肉来。
“竟成,这次债券募集不太顺利啊,看前几日的情况,能卖两千万两就不错了。”坐在银安殿内,虞洽卿的心忽然不争气的狂跳。须知这银安殿虽然简陋,可却是全中国的重心,这里发出的命令行之全国,官员的任免也由此此处决定,在这个地方耍把戏。着实让他有些心惊。
看着正在喝茶虞洽卿,杨锐没接话茬,只笑道:“听说沪上交易所开市之后就跌的厉害,只要是东北公司的股票。股价一律跌到了底?”
“嗯,咳…咳…咳…”以喝茶为掩饰的虞洽卿一时被呛到了,咳了好几下才道:“是啊!日本人大举增兵东北,买了东北公司股票的那些人都慌了,前几天一开市就全是抛单,止都止不住。你也知道。交易所只提供个地头,开户的那些人要买什么,要抛什么,真的是管不了啊。”
看到虞洽卿有些紧张,杨锐忽然轻松的一笑:“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股价毕竟是市场行为,人家要抛要买,总不能拿枪逼着吧。再说交易所还在租界之内,我们就是想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啊。我只是奇怪了,就现在这局势,市场为何不看好政府呢?葫芦岛潜艇即使全废,但也不等于日本人就能上岸啊。前天他们还想着登陆锦州呢,第9军一开炮,小日本就缩回去了。所以,我在想,这是有人故意在唱衰政府。阿德,是不是这样啊?”
“这……”虞洽卿被杨锐单刀直入问的一愣,半响他才道:“竟成,这英国人和日本人是盟友,现在没有对我们开战已经是万幸了,钱业上做些手脚怕是在所难免啊。而且,汇丰银行一直是沪上银行的龙头,户部在英国发售债券,不找汇丰,偏偏找了汇丰的死对头麦加利银行,这可让汇丰的总经理斯特布先生大为恼恨啊……”
麦加利银行其实就是后世的渣打银行,它是最少进入中国的英资银行,本来以其特殊的背景在中国是执掌钱业牛耳的,但有罗斯柴尔德背景的汇丰银行却后来居上,通过沙逊及怡和洋行的支持很快将麦加利银行打压了下去,而英国外交部也极为支持汇丰银行的扩张,开国后四国银行团借款中,英国外交部明确反对麦加利银行从中作梗。
不过杨锐对四国银行团并不买账,一意孤行的和麦加利银行签订债券销售合同,而后在伦敦销售债券。只是,他坏了汇丰沙逊罗斯柴尔德家族想控制中国财政的好事,罗斯柴尔德家族也坏了他想在伦敦发行债券的好事,并且中国和美国那边的金融关系也因此饱受威胁,若不是标志石油公司刚好被美国法院宣判强制解散,股票需要中国概念、中国油田来推高股价,怕是洛克菲勒承销的那两亿债券的尾款是收不齐的。
在开国之初的较量中,中华政府和汇丰银行是两败俱伤,虽然杨锐玩的是以夷治夷的把戏,并不是说要反对外资银行,只是反对那些要求实在过分,想把手伸进政府内部的外资银行,但现任政府和汇丰、沙逊、怡和,乃至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梁子就此结下。这一次抵制战争债券就是整个汇丰系利用其在金融上的影响力,报复上次失败所致。不过杨锐对此并不担心,银行家都比较贱,只要不是存心得罪犹太人,梁子总有揭过去的一天。
想着金融界的种种,杨锐看着虞洽卿道:“沪上那些商人怎么说?他们买了多少债券,不要告诉我他们这些人还没有农民买的债券多。”
杨锐终于把话题说到了债券上,虞洽卿苦笑道:“可你上次在沪上总商会的时候,一心一意要开战。根本不顾及他们的意思,现在要他们买债券,难啊!”
“怎么难了?”杨锐故意装着不知。其实他知道沪上买办们是不赞成开战的,他们不赞成开战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他们的主子英国人不希望开战。“债券可不是摊派,也不是满清那样的报效,这东西一有利息,到期也会还本。我看朱志尧那些人买的就不少啊,听说他把家里财宝都拿出来卖了。得的钱全都买了债券。”
看见杨锐有些装傻,虞洽卿道:“那是朱小辫子的船厂是政府一手扶持的,造船业也是政府一手扶持的,政府要是垮了,谁给他贷款?谁下单子让他造船?只要是办实业的,或者是以实业为主的,包括我!”虞洽卿说到此指着自己的鼻子,“都是支持你的,身上只要还有余钱都拿去买债券了,可这样的人着实是少啊。沪上轻工业园。你也是看过的,里面的厂子一个比一个小,厂主还都是老轨出身,这些人没钱啊,有钱的那些人都没投资什么实业,靠着买进卖出洋货土货,大赚特赚。他们这些人不出钱买债券,那要想卖多少债券可就休想了。”
“那他们那些人要怎么才会买债券呢?”杨锐笑着问。
“怎么才会买?”虞洽卿听后一想,忽然伸出两根指头道:“一是复兴军大胜,日本大败。但现在看局势是不可能的;再就是你把国家银行的股票也附在债券上,买多少债券就搭售多少国家银行的股票,这样他们必定会大笔购进债券。”
虞洽卿说第一条的时候,杨锐便大笑起来。当虞洽卿说到债券搭售国家银行股票的时候,那就笑的更厉害,国家银行日后可要变成中央银行的,中央银行被那些买办参股控股,那岂不等于被汇丰那些外资银行控股吗。美国当初立国的时候,为了什么第一银行、第二银行可是开了战的。现在卖些战争债券,那些人就想着参股中央银行,洗洗睡了吧。
多年的交往,虞洽卿知道杨锐是明白人,在他的笑声中尴尬道:“竟成,沪上那些人可不比那些有些银子就想着光宗耀祖的华侨啊。就是华侨,那些真正有钱的,想的也不是什么爵位、什么赐宅,礼部那套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挣了些钱没处放的泥腿子罢了。沪上那些商人买办,和洋人泡了几十年了,什么西洋镜没见过,你不拿出些实在些的东西,他们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要我说,政府若是军费困难,在一些地方还是松松手好了。”
“让他们做梦去吧!”杨锐笑毕忽然严肃起来。“债券爱买不爱,等真要是复兴军大胜了,债券我还不想卖了呢。”
杨锐如此说,虞洽卿顿时知道他执拗的牛脾气又犯了,要是以前他还是要劝一劝的,现在杨锐贵为总理,他只能委婉道:“竟成,现在日本人增兵日多,外界……不,租界的报纸都说一个东洋兵可打三个中国人,还有他们的氯气炮弹,只要一打,绿蒙蒙一片,复兴军立马要退避三舍的,这仗好打么?”
“租界的报纸真的这么说?”杨锐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个消息。这忽然让他想到后世抗日时一个鬼子要三个人的对付的史实了。
“申报、新闻报、还有那些英文报纸都是这么说的。”虞洽卿道。“咱们做买卖的对打仗是不知道的,洋人说是什么,大家就认为是怎么呗。”
“氯气炮弹我们吃亏吃的不少,但总会想到解决办法的,现在可是北风天,我们部队都在北面,日本人在南面,他们打氯气炮也就是威胁威胁而已了,真要打多了,风一吹那可是自己遭殃。”杨锐默然道:“阿德,你此次来京,就是来告诉我债券卖不动,股价大跌的吗?”
“啊……”虞洽卿闻声有些错愕,他此来是看京畿一带备战情况的,甬商很多都投资了实业,但买办业务也没丢,像他,荷兰银行那边的业务还在做着,真要是此次中日大战中国败了,那火柴厂能保住就保住,不行那干回老本行也未尝不可。“我…我只是入京来看看,再有就是户部工部那边想去走走,现在中日交恶,碍于列强的面子,日本人还不敢封锁对外商贸,但真那一天日本人真封锁了,国内实业必定大兴,借此机会多办些实业怕是好事。”
再和虞洽卿唠叨几句,杨锐便把他打发了,下午的时候,国安局刘伯渊,国家的银行的张坤都被他召来了,所谈的就是沪上债券之事。
“沪上主要有三类人,一是买办,二是各省的大地主,三是被我们清出去的、或者在我们大举义时就逃到租界的满清官僚。这些人无时不刻想弄些乱子出来,但我们对地方上的监控比较严,那些游手好闲、为非作歹的要么当了巡警,要么被彻底镇压,要想闹出什么事情还真有些难度。”刘伯渊道,“这一次抵制政府战争债券根据调查是席家的席立功牵头组织的,席正甫死后,他作为长子接手汇丰银行买办一职,成为洞庭山帮的掌门人,沪上外资银行中,多是席家的亲戚、亲家、门生故旧,这一次抵制债券,应该是英国人的意思,他们早就想着现任政府垮台了。”
“先生,这也许是英国人意思,但更主要的还是席家自己对政府不满。”张坤在一边补充道,“大清银行本有席家不少股份,但改组成国家银行的时候这些股份都被清退了。中日开战政府财政困难,借此机会,抵制债券正好可以敲打我们,好让我们对其彻底妥协。”
“席家这些股份很多也是汇丰以及其他银行的。”身为中国最大情报探子的刘伯渊补充道。“有些资金甚至还是横滨正金银行的,正金银行的买办是叶明斋,此人是席正甫弟弟的女婿。其实甬商的屁股也不干净,台湾银行买办叶子衡,就是叶澄衷的四儿子,他早年就入了日本籍,开口闭口大日本,根本就忘了祖宗;还有虞洽卿,他所在的荷兰银行,在国际上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关系极为亲密,根本就是汇丰银行第二。
先生,这些洋买办,只会假借实业计划套取政府贷款,真要出力的时候,全都躲在租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人比那些地主还可恶,处处狐假虎威、出卖利权,中国和日本最大不同,那就是日本没有买办,而中国买办遍地。这些人不除,国家难以复兴,民族难以昌盛。”
刘伯渊说话的时候因为激动,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即便是离的远,杨锐脸上还是溅到了他的口水,不过杨锐不为所动,他奇怪的看着这个熟悉的、稳重的学生,记忆中他是从来没有这样举动的。见先生如此,刘伯渊解释道:“先生,开战以来,这些人是想尽了办法发战争财,仗着躲在租界,囤积的囤积、倒卖的倒卖、走私的走私、偷税的偷税,只要来钱,什么都干。若不是国税局的同志得力,国内早就大乱了。”
刘伯渊义愤填膺,执掌安全局其实是一件极为刺激神经的事情,那么多的黑暗勾当报上来,政府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一一铲除,着实让气愤。现在中日大战,国运在此一赌,真要是输了,复兴会垮台不说,就是国家民族也会万劫不复。那些买办们不为国家计,不为民族计,只为一己之私,并且还只是为一己之短私,而不是长远之利,这怎么不让人气愤呢。
刘伯渊话说完,书房里只剩下西式座钟的声音,安全局知道的秘密很多,可对于政府策略却是不知道的。静默中,杨锐看了不为所动的张坤一眼,淡淡的道:“忍一忍吧,现在还不是洗牌的时候。”
己卷第五十四章尔灵山
连日的炮击已把盖州一带的地表和树木全部炸毁,在两军交战的地段,到处是半人高的树干、密密麻麻犹如月球表面般的陨石坑,虽然已快到春季,在这里也看不到什么生气,而那些堑壕深处藏匿依稀还活着的士兵,在日日夜夜炮火的轰鸣和无尽的厮杀下,也变得机械麻木、行尸走肉。
现在对于他们而言,只有两个声音能激起反应:一个是敌人的炮声,每当漫天炮火来临之时,所有士兵都条件放射似的躲进猫耳洞,而后则祈祷着上苍保佑——即便是在深深的猫耳洞内,也抵挡不住日军的280mm炮,要是这种炮弹在近处爆炸,结果只会炸死或震死;另一个则是己方的军号,每当炮火过去,日军咿呀咿呀的冲过来,或者半夜里日军摸黑爬过来之时,嘹亮的军号就会响起,藏在各处的士兵猛然间出现在堑壕,装上刺刀或拿起工兵铲,与日军你死我活的搏杀一场。
此刻,轰隆隆的炮声中,班长江大东斜坐在猫耳洞里侧,他身着神武一式冬衣,头盔顶在后腰上,肥大的马靴惬意的搭在另一个小兵身上,嘴上一根兄弟点着之后吸了又吸,三角眼在烟雾间闭目享受了一会,这才舒畅的打开把烟往旁边传去。猫耳洞里八九个人,轮着一圈再回来的时候,烟已经只剩屁股了。他觉得不过瘾,手伸到棉衣里想再点一点的时候,老耗子眯着眼睛劝道:“就这几根了,省着抽吧,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哩。”
“干!妈拉个巴子的!”江大东三角眼一怒,骂道:“宁愿少吃一顿饭,这烟也不能断!”
“你找日本人去说!”老耗子闻言干笑道:“要不是日本人在秦皇岛开炮打火车,这烟会断啊?这兵当的可比以前好,吃的、用的、穿的……真要有着装备,十八年前那一仗也不会输。”
“十八年前是咋滴?”老耗子身边的小屁孩出声问道,他是刚补充进来没多久的预备兵。江大东的脚就搭在他身上。他的年龄是虚报的,老爹把他送上战场也是没办法,家里人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能出去一个就出去一个。这小子算是聪明听话的,就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什么都爱问,十八年前的战事他听老耗子提了好几回。
“别听这老不死的瞎忽悠,”江大东还是忍不住的再摸出一根烟点着。不过这一次他没分给大伙,“十八年前就是鞑子发了这些东西,能到俺们穷当兵手里头?俺看早就白被那些王八羔子拿去换洋土换银子了,想当初俺在山上的时候,只逮着一个县官的小妾,就敲了他两万两银子!两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的三万块新元!他娘的,那日子,那时候……”
江大东以前是做过胡子的,据说还是大当家。当然,这种说法只在他喝醉的时候说的,是不是真的无人可知,但以老耗子多年走江湖的眼光,此人确实是混过绿林的,可若真要是做过胡子大当家,怎么也不会落到和自己藏一个猫耳洞的田地吧?要知道前朝的胡子,新皇开国之后可是大赦过的,他既然有此经历,那带着手下一起投军总该是个棚长哨长什么的吧。再不济也能靠多年积攒的银子,到城里也能过好日子,怎样也不会流落和自己同一个洞里打仗的境地。
江大东越说越有劲,胡子的逍遥生活让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憧憬。正当他说的最来劲的时候,堑壕里连长的哨子一响,众人才发现日军的炮火已经停歇了,便都出了猫耳洞,站在洞的近处等待冲锋的号声,不过几人出来没多久。哨子再次急响,一干人又马上缩了回去——两军炮兵多次的交锋,在吃了多次明亏暗亏之后,间接瞄准、炮火假准备、效力射,这些炮兵的新技术、新花样,被已经装备了三八式野炮和四一式山炮的日军炮兵囫囵吞枣的学了去,很多时候日军的炮击会做短暂的停止,而后又开始急促炮击,以此引诱步兵跳出堑壕被炮火消灭。
日军的打算极好,可他们使用的炮弹太不给力,特别是士兵不缩在堑壕里而是在藏在猫耳洞,加上头上有钢盔,那榴霰弹的杀伤就更少了。反倒是复兴军炮兵,装的是碰炸引信,一颗就是一颗,结结实实的砸在日军堑壕上,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江大东这一帮人再次躲进猫耳洞的时候,堑壕上空日本劣质烟花正在疯狂燃放,里头还间隔着280要塞炮的巨响,这些巨大无比的炮弹,每一颗下来都是惊天动地。就在诸人默想着不要中标的时候,整个猫耳洞猛的被谁推了一把,洞里的人像罐头杂鱼般的抛到了洞顶,与此同时,天雷似乎就在耳边炸响,一股气浪从洞口压迫过来,威压的让人无法喘气。呼吸和思维足足停顿了十几二十秒,只等小屁孩‘妈’的一声大叫起来,凝固的时间这才开始流动,浓密的硝烟中,几个人都咳了出来。
可还没等说话,外面就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连长!连长……卫生员!卫生员……”
使劲的止住了咳嗽,老耗子满是泥灰的脸开始泛白,他晃了晃脑袋,不安的道:“惨了。连长也翘辫子了,昨天死的是监军。”
“呸……”缩在最里侧的王大志把嘴巴上的尘土吐掉,有些害怕的道:“完了,当官的死了,不会杀我们的头吧,戏里面说……”
“戏你娘!”江大东很不高兴的骂道,刚才那一炮他的脑袋被使劲撞了一下,现在头还是疼的。他最恨的就是王大志这种泥腿子了,什么东西都讲戏里面说,要不是就是朝廷说,根本不明白这世道完全是什么模样,这么愚笨的人,他耻与之为伍。“连长死了关俺们球事!看什么看?他娘的拼刺刀再出篓子,别说老子不救你!”
身为班长的江大东不光是气势还是技能,都是能服众的,并且只要认了他为兄,万事有他在。王大志和小屁孩还有另外一个王茂财都是新补充上来的,此三人也就是不爱说话的王茂财拼杀靠谱些。另外两个一个胆儿太小,一个脑子太笨。
江大东还想教训的时候,军号忽然响起来了,他脸色一沉。三角眼一睁,喊道:“都有了,抄家伙!”
复兴军的堑壕就修在盖州城下,从西侧的大清河入海口开始,一直顺着大清河往东绵延十八公里。直插盖州东侧的山岭,而后再往北上,也是顺着大清河,而后再往东,防线一直绵延到岫岩。这段近百公里的防线上,分布这中日双方的重兵集团,日军有十三个师团,近二十万人,复兴军有六个军,十八个师。二十二万余人。因为防线西侧七十多公里都在山地,所以双方争夺的焦点是靠近辽东湾的这二十公里平原,以及二十公里之后垂直往北到大牵马岭、团甸的那十公里。
江大东所在的营,就驻守在防线由东往西拐角处的老龙头四三三高地上,因为山脊是东西走向,经最高点老龙头之后山势还要往西绵延四五公里。担心沿整个山脊布防会太过于前伸,防线在老龙头东侧一公里处的山鞍部三道沟就中止了,为防止日军顺着山脊进攻,三道沟那三百米的山脊被守军用炸药炸毁,使得原本就低矮的山鞍部更加低矮。
与平原地段的堑壕不同。山区的堑壕并不完全连贯,除了几道环形壕的主阵地,其他阵地往往是择要点、高地才修筑,如果从空中俯视。便可看见整个山脊山坡上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型人字工事和T字堑壕,有些在地上、有些在地下,复综错杂的像一窝老鼠洞。江大东等人就守在老鼠洞临近三道沟的东面,他喊抄家伙的时候,人就窜出了猫耳洞,班里的士兵都抓着步枪。跟在他后面。这些人顺着交通壕正想往前跑,一线堑壕的两挺马克沁机枪已经‘砰砰砰砰’的怒吼起来,听着这密集的枪声,江大东没看就知道这次日本人来的人不少。
一口气冲到交通壕的尽头,不等江大东下令,跟着他的士兵就端枪射击,此时被炸毁的三道沟山鞍部被日军草草填平,几百名日军从那边顺着山脊撞撞跌跌的摸了过来。狠狠的吐了口吐沫,江大东感觉这些日本人简直是找死,趁着他们还没退下去,他瞄着几个黄圈帽就开枪。
山脊高处的机枪、迫击炮以及堑壕里步兵的防守火力,很快就将决死冲锋的日军驱散,这次进攻打退不久,不待两个钟头,又是一批日军冲上来送死,如此反反复复的进攻,直到天黑前才结束。日本人的异常不光前线的士兵觉得奇怪,营部的参谋也觉察出了不对,入夜的时候,一道消息从营部发往各处:那就是各连务必节省弹药,全方位戒备,谨防日本人夜间偷袭。
匆匆从连部回来,江大东屁股还没有落地,一干人就围了上来,老耗子问道:“出啥事了?俺估摸着情形不太对啊。”
“被围上了!”江大东面不改色。“东北的龙王庙高地、西面的张郎寨、瑷泉村都被小鼻子占了。营部命令,弹药省着些打,还要全…那啥,全圈圈戒备,小心小鼻子夜袭。”
“啊!”班长话一说,班里头就有人惊呼,和江大东同一个屯的伍老财道:“咋会被围上哩?北面俺没去过,可西面是去过的,那边……”
“草你娘伍老财!有这功夫唧唧歪歪,不如省些力气待会干小鼻子。”江大东大骂着把伍老财的话打断,而后吩咐道:“老耗子,把班里的子弹、手榴弹、掷弹筒弹都数一遍,回头给连部报上去,咱们手榴弹缺了,看看能不能问连里补一些。”
江大东吩说完,掏出干粮咬了几口,又吃了几把雪,而后就靠着墙假寐了。其实刚才在连部,代理连长的一排长介绍的形势更恶劣一些,日军应该是又增兵了,盖州三十公里防线各处是他们的决死进攻,今日拂晓,他们就不顾人命成功占领东北的龙王庙高地和西面的张郎寨高地,这两处一去,本就在防线拐角处的四三三顿时被孤立了。一排长介绍完敌情之后,又勉励大家要严防死守、寸土必争,复兴会员、农会会员要发挥骨干带头作用,绝不在战斗中后退一步。并极为肯定的认为只要死守一夜,明日中午师部就会将西面、北面的日军打回去,彻底给四三三高地解围。
几个月的接触,江大东能看出来一排长是个读书人。专门的打仗学堂出来的,打仗都不赖。但他对他的话并不是太信,鬼子有多少人,几年前日俄在东北开战的时候,他就是知道的。四三三高地处于防线的拐角处。是连接东西防线和南北的防线的要点,这个地方要是被日本人拿下了,那己方阵地就要被分割成两半……
江大东不知道太多的军事术语和军事常识,但凭借不笨的脑子和多年闯江湖的本能,他明白这一劫怕是很难渡过去的。想到曾经叱咤东边道的自己会死在这里,他不由哑然失笑。幸好,猫耳洞里其他几个人要么在啃干粮,要么也在闭眼睡觉,根本无暇看他在干什么。想着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只听‘啵、啵’轻轻几声。洞里头挂着的马灯忽然灭了,低低的喊一声‘别管它’之后,他沉沉的睡去。
历史对于个人来说总是洪流般的不可抵挡,是以在洪流中漂泊的历程被人们称之为命运。
江大东的命是比较背的,小时候父母双亡,后为了生计被亲戚送给一个说书先生做徒弟,照说几年之后也该是一个说书的,不想天降横祸,走道过山的时候被胡子给绑了,于是说书人变成小胡子。庚子时东北大闹义和拳。大鼻子派兵来打,一干胡子都投了忠义军,打来打去两年后忠义军就散了,不过经过几年磨砺的他。却抓住机会趁乱而起,带着一票人开山立寨,报号大江东,着实风光了一阵。
可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那一年打通化不成。山寨反被通化巡警给平了。之后的几年,想报仇还没报成,就听说那个巡警头头死了,了却心愿的他不想再入伙,想立寨也是不能,只得换了姓名叫江大东,远循至北面的黑龙江,遇见一个不错的女人弄出个娃娃后,通过农垦公司就在那边安了家。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别人没两样了,垦殖农兵变成预备役,又变成了预备师,奉天大战的时候入了一次伍,这一会大战,再一次入伍。
江大东的命运是起伏不定的,班里其他人则基本是山东苏北饥民,后被农垦公司运到东北分了地,其中稍微有些特别的就是老耗子,早年是个马夫,甲午的时候被朝廷征调去过朝鲜,保了命战后就在辽阳过活,甲辰年日俄开战,手里的牲口先被大鼻子抢了大半,后又被小鼻子抢光了剩下的,只得屁股精光去北面入了农垦公司。
猫耳洞里马灯熄灭,大伙呼噜的时候,四三三主阵地前线指挥部正在开会。三个连长、两个连政委、炮排排长、机枪排长此时都聚在这里,营参谋拿着各连收上来的弹药数据只是皱眉,日军白天接连不断的进攻,就是消耗守军的弹药,很显然,这个目的达到了。几经消耗补充,现在全营还有四百二十四人,除去警卫排、炊事排、卫生排,一线能战还有三百七十多人,步枪不计,子弹每枪只有七十三发,手榴弹人均三个半,掷弹筒榴弹更少,平均只有两个,六挺机枪最多也就两匣子弹,最后是六门迫击炮,炮弹前几天就告急了,现在每门炮平均下来,不超过十五发。一晚上的功夫,这些弹药也许是够的,但要是打光了这些弹药援兵还没来,那这四百多号人就只能和日军拼刺刀了。
听着参谋把数字都念了一遍,营长秦成武道:“就这些家伙了,等天亮要是山下面还是不来人,那大伙准备扔石头吧。”
营长是老军人,打过奉天会战,几年连长当下来对下面诸人的心思很清楚,他故意的把话说的那么好玩,是因为看到在座的几人脸上都有些慌张。众人听他说要扔石头,顿时有两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笑!山顶上扔石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秦成武在诸人嬉笑的时候忽然严肃,他其实不喜欢笑,但比笑更不喜欢的是愁眉苦脸。“夜里不好找石头,那等天亮再找,一块石头滚下去,打死的鬼子不比一颗手榴弹少。各位可要撑住了,今天晚上鬼子是不会让我们好过的,他们的进攻只会比白天更猛,来的人也比白天更多。”
“阁下,真的要发动这样的进攻吗?”在复兴军开会的同时,进攻四三三高地的第7师团司令部也在开会,面对师团长要求一个大队接一个大队的冲锋,参谋长吉田平太郎中佐在没人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异议,“这样的话,我方部队根本无法展开。此处高地很多地方的山势极为陡峭,士兵们很难攀登。如果能放弃进攻这个高地,转而向……”
面对参谋长的质疑,师团长林泰一郎中将敲了敲手中的鞭子,问道:“吉田君,整个支那的防线,有那几点比较重要?”
“重要?”没想到师团长居然会问这个问题,吉田脑子想着答案的时候,眼睛却瞄向桌子上的地图。两个多月的鏖战,己方增兵的同时,支那人也在增兵,谁也没有料想到支那人居然学习独国和佛国,在东北和北中国建立了简单的预备役制度,这使得整个支那可战的兵员迅速增加至两百万,幸好支那的军工生产能力太弱,各国又对其实行封锁,所以其真正武装的只有一百万人。
因为己方掌握着制海权,这一百万人均分在关内和关外两地,可即使如此,相对于己方现有兵力,支那人还是占优的。现在他们在辽东山岭地带严防死守,妄图用地形优势来抵消大日本陆军的技能优势。在这种企图下,现在整个辽东的防线极像是一段上楼的台阶:起始端是盖州大清河的入海口,这里乃至整个辽东湾都遍布水雷和沉船,防止己军绕海攻击;从入海口开始往东二十公里就是四三三高地,防线再此转北十公里,而后再转向东面,六十公里之后就是岫岩,这基本就是支那防线的南线了。
整个南线有一百公里长,除了靠海的这十八公里之外,其他都是山岭。在山岭地区,支那军只要扼杀通道,加之山地作战易守难攻,补给不畅的己方是很难打破的。
在岫岩之后,整个防线转往北延伸六十多公里,那里便是第1军和第3军进攻的摩天岭,此地已经彻底被支那军堡垒化了,即便使用大口径要塞炮,也难以突破防线。摩天岭之后,防线再次东转四十多公里到赛马集,赛马集之后则往北至碱厂,而后最后一次往东到怀仁县城,并一直延伸到辑安。
整个防线在地图上就是一段台阶,第一节是盖州,第二节是岫岩,第三节是摩天岭,第四节是碱厂。这一段台阶中,最要紧的是盖州、岫岩、摩天岭三处。吉田眼睛扫过地图,正想说话的时候,师团长却道:“吉田君,你是不是觉得盖州、岫岩、摩天岭三处最重要?”
见吉田平太郎点头,师团长再道:“这只是表象,”他伸手把桌子上地图侧了一个方向,而后说道:“如果换一个方向看,就会发现支那的防线不是台阶,而是一段有棱有角的波浪线,波谷是盖州、团甸、摩天岭、碱厂四处,而波峰则有三个,一是四三三高地,二是岫岩,三是赛马集。
进攻波谷,那么会招致支那军两侧防线的反击,很难达成目的,摩天岭的进攻很能说明这一点;但进攻波峰则不同了,它其实是整个防线的突出部,我们有两个进攻方向甚至是三个进攻方向。这三个波峰中,岫岩和赛马集都山岭之中,部队补给、展开不便,唯有四三三高地就在平原边缘,是整条防线的最佳进攻地点。现在我们趁支那人不备已经孤立了这个点,那就务必要在支那援兵到达前,不付代价彻底将其占领。这里,根本就是第二个尔灵山啊!”
己卷第五十五章升官上
师团长一句尔灵山让吉田平太郎想到了死伤惨重的旅顺攻击战,心中不由泛起了凉气,可林泰一郎中将的意思其实是说这四三三高地和尔灵山一样重要,只要占领了这里,那么己方就可以顺着南北走向的大清河谷进占十公里外的团甸,而占领了团甸,就能从其西侧的茂林沟、宝泉沟横插到盖州后方,直接把整个盖州防线的支那守军围困在这长约十公里,宽约二十公里的狭小区域里。
不过,支那军也不是死的,他们可以一边抗击自己的迂回,一边后撤。可若是他们后撤,那就等于放弃了整个营口盖州防线,日军可以直接从营口登陆,并且支那军在盖州后撤之后,下一个能严防死守的地方就是海城了。那个地方不同于盖州,虽然东侧仍然是山岭,也有一条东西流向的海城河,但它毕竟不是在半岛上而是在平原上,有无数空间使得日军可以迂回至守军防线后侧,甚至,日军可以与守军在海城对持的同时,开始西进锦州,配合其他部队从辽东湾西岸登陆。
日军能看到的事情,复兴军一样能看到,就在白天日军在氯气炮弹掩护下不顾伤亡占领张郎寨、龙王庙等地之后,总参终于批准防守此处的第104军使用防毒面具,而不再是策略性的撤退,并要求当天夜里104军必须进行夜袭,夺回丢失的张郎寨、龙王庙等阵地,并伺机增兵四三三高地,以巩固此地防守;同时考虑到被包围的四三三高地很有可能弹药匮乏,总参还下令飞艇部队空运物资,以使守军能支撑更久。
可以说,双方的计划都是充分的,但谁胜谁负那就看各方的运气和能耐了。从时间上说,情况对复兴军有利,只要拖它一夜,不让日军稳扎在要点高地上。重新恢复防线并不太难,但从兵力上说,日军之所以敢计划这次攻击,就是因为国内后备师团大量到达辽东半岛。在进攻之初日军就有三个师团屯在张郎寨外侧,进攻得手后,第9师团、第15师团已经进入大清河河谷地区,并开始进攻四三三高地北侧的二七四高地,此处如果被其占领。那么日军四五个师团灌进河谷地区,要想短时间把他们赶出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农历二月二十三的晚上,月亮依旧很亮,多日的进攻,山脊上的雪早已经化了,但在山脊两边战火未至的山壁上,则依然积着皑皑白雪。本来,辽南和安东宽甸一样是柞蚕最佳养殖区,平原田地之外,山区到处都是柞树。但战事一起,炮弹一炸,这些柞树都变成半截树桩。硝烟中没人会在乎什么柞蚕不柞蚕,士兵们只把断裂倒地的树干利用起来,用于搭建土木工事,这些工事分布在山岭各处,白天彼此可以看见,但在晚上却联络不畅,只得在特定的时间,用马灯传递特定信号。以示阵地无忧。
江大东只睡了一个多钟头就醒了,他只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更严重的是,眉心处老是跳个不停。按照以往的经历,这准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这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呢?最多就是狗日的派人来送死而已吧。带着些许不安,他把旁边的老耗子推醒,沉着声音问道:“今天是谁守夜?”
猛然的从睡梦中醒来。老耗子眼睛血红,只待江大东把烟点着递过来,他才有了些精神,“好像是一班,排长亲自去了。”
“嗯!”江大东低低闷响了一声,等老耗子把烟递回给他的时候,他狠狠的吸了两口才道:“娘的,总觉得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即便是烟不再自己手里,老耗子也能吸着空气中的二手烟,“就是小鬼子用毒气弹,咱们也不怕,营部把屯着的防毒面罩送来了。那东西……娘的,戴上去就像个鬼,俺们估计不开枪,吓也能把日本人吓死。”
防毒面具训练的时候,大家都是用过的,那东西江大东不稀奇,他道:“反正就是不对!总感觉是出什么大事的。”
他这么坚持说,老耗子也是沉静了一下,而后笑道:“不会是想媳妇了吧,这才几个月啊?”老耗子如此笑话只让江大东气恼,他把本来要给老耗子的烟扔到猫耳洞外面,弄得老耗子一声娘啊,飞快起身去拣那半截烟头。而就在此时,四三三高地之下,佐藤正武中佐却把抽在嘴上的烟给扔了,他正带着旅团长稻村新六少将步入一个山洞。
“阁下,这是工兵大队两个月的成果,为了不让支那军发现,我们已经尽可能的小心了。地道从支那防线外侧的一个山洞开始挖的,借助山洞本有的距离,我们现在已经深入支那守军的下方。只要把这几天运进的这三吨炸药引爆,那么四三三高地即刻可以拿下。”佐藤中佐讨好的向旅团长邀功,其实山洞远没有挖到老龙头主峰的下方,但为了拿下高地,也只能行险一试了,最少这要比步兵单纯的冲击好的多。
“三吨炸药的威力够吗?”山洞里极为憋屈,但稻村少将在进攻之前还是要先来看一看。
“足够了,阁下。”佐藤答道。“我们只要把山炸塌,不需要把山炸成石头。山顶上的支那军在爆炸中一定伤亡惨重的,等士兵们冲到山顶的时候,他们估计只会投降了。”
中佐对于三吨炸药制造的烟花有些迫不及待,工兵素来是防守的,这一次居然能消灭一个阵地上的敌军,那自己一定要受到天皇表彰的。带着这样的思维,佐藤正武基本是笑着陪旅团长参观完整个山洞。此时已近春季,山腹之中的泉水不断从石壁上掉落下来,在看过那一堆堆被油纸重重密封的炸药之后,一干人退出了山洞,剩下的事情就是安装电线和安装起爆器了,相信半个小时之后,一按电钮,山上的支那人就会飞上天。
灭顶之灾就要来临,此时越来越不安的江大东把全班的人叫了起来,而后让他们扛着枪去四处警戒,老耗子伍老财几个老兵俱是不满,但积威之下,想到苦也就是这一个晚上,兴许明日援军一到,自己就被换下去了,当下诸人也都没反抗,不情不愿的去了。
己卷第五十五章升官中
即便快三月了,山顶上也还是冷的,站在哨位上的诸人冻的只打哆嗦,好在部队干粮是不缺的,水也不缺,各处有的是雪,一个班的人都躲在避风的地方啃干粮。
“他娘的脑子真被驴踢了,守在这里干什么,小鼻子要攻过来是要打炮的,俺们不在洞里头跑外面来,一会全给炮子儿给打死了。”伍老财和老耗子一处,趁着江大东不住,他又唧唧歪歪开了。其实他刚才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农会干部,满屯的小媳妇都巴结讨好自己,以前看不起自己的那些老少爷们,也都对自己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这梦实在是太美了,不想却被江大东给搅了。
“你他娘的废话真多!”老耗子把这一根江大东给的烟放在鼻子下嗅着,耳朵上还夹着小半根。看得出来,他似乎是被烟给收买了。“江大头毕竟是混过绿林的,见多识广,命也硬的很,上回小鼻子诈俺们,其他班都上当了,就俺们听了他的,晚了半响才出洞。幸好晚了这半响啊,要不然那顿炮砸下来,你说俺们这些人要死几个?”
“那是上回,俺说的是现在,俺就不信能出什么幺蛾子……”伍老财话只到一半,忽觉得地面一阵后剧烈摇晃起来,接着整座山像弹棉花的弹子一样,把他弹上了天,就在他双脚离地的时候,轰隆隆一阵类似呻吟的响声贯彻耳膜,山体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捣散了,无数的戾气、烟尘、碎石从各处迸裂出来,这些东西幸好大部在山的主峰,而不在此处。但即便如此,这些东西也把他和整个山脊都淹没了,碎石打在他身上脸上,生生作疼却无法声张,他此时只觉着自己身处蒸饭蒸笼的蒸汽里,呼吸不能、说话不能、甚至连脑子多想一下都不能。
在半空中像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半辈子,他才先于烟尘、碎石落了下来,脚一碰到实地的时候,头顶上的那些东西也俱都落了下来,幸好碎石不大,烟尘升天,头上还有钢盔护着,如此他才苟活下来,可即便是活着也和死了无异,如此惊天动地的爆炸中,他只尿了一裤子,而后在烟尘里趴在石头上,人已经是半瘫了。
工兵第七大队队长佐藤正午中佐在起爆前建议旅团长不要进行炮火准备,也不要把士兵派至离四三三高地太近的地方,以免被爆炸的碎石和气浪所伤。于是,进攻的日军和往常一样缩在堑壕附近,不是人不在堑壕里而是在堑壕的后方——中佐还建议士兵不要靠近容易坍塌的地方,山洞、堑壕都在此列。
劳神叨叨的折腾半天,就在进攻的军官开始不满之时,随着旅团长一声令下,工兵的电钮迅速被按下,电光火石之间,山洞中的那三吨炸药迅速被雷汞引爆,无数剧烈的化学反应之后,积聚的能量因无处可去,只得剧烈的往上迸发,力量大的把整座山都抬了起来,在山体抬起的过程中,气浪从石头的裂缝中夹着碎石直冲云霄。
己卷第五十五章升官下
当然,山体里的种种作用反应,站在地表上的人是看不到的,一直在等着爆炸的日军只看见四三三高地猛的一震,清冷的月色下,整座山像是活过来一般,从地面上猛的往上跳起,当他们再想细看的时候,脚下忽然一震,一干人都倒在地上,此时爆炸的气浪把烟尘激荡过来,他们能看见的,只是整个高地已经化作烟尘,遮天盖月。这是近处的景象,而在旅团长指挥所那一侧,请来的照相记者只看见老龙头在一声沉闷的呻吟中升上了天,他兴奋的在此刹那按下了快门,镁粉爆燃下,这无比辉煌壮丽的一刻被底片忠实的记录了下来。
照实说,日军的制造的这次爆炸极为有效,爆炸点虽然不再主峰的正下方,但山体受此重击,所有的堑壕、猫耳洞、工事都已坍塌,半数以上的复兴军士兵在爆炸中丧生,更有不少人虽然活着,却深深的埋在石头里。在爆炸的中心,只有那些不处在地下,置身地上的人侥幸在石雨中逃生,而在离爆炸点远一些的地方,只要没被大石头砸中,很多人还是活着的。其实这还是要得益于山体本身的坚固,三吨炸葯并没有像日本人想的那样将整座山铲平,爆炸只是让山体摇晃的同时崩塌了一大块,使得山壁变得更加陡峭狰狞。
“板载!板载!板载!!”目睹如此威力无穷的爆炸,整个师团的士兵都忘记了纪律,不约而同又跳又喊,齐齐欢呼,而后他们又难以置信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对天皇和大和魂深深崇敬起来。而爆炸之后,前线的士兵随着军官的命令,开始向烟尘的中心行去,如此猛烈的爆炸,所有人都认为支那人已经死光了,只要派人去接受阵地即可。
江大东爆炸的时候正在望月。他倒不会作诗,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的亮。而就在这瞬间,他也被爆炸引发的山体晃荡震上了天。半空中他的心终于实落下来,半天的征兆终于是应验了。小鼻子居然把炸葯送到了自己脚底下,这一家伙下来,整个营估计都废了。
日本工兵虽然把事情玩的很绝,可江大东对于日本人干的事情并不差异,这事情他也干过。以前打老财主硬寨的时候,实在打不进去,那也是在人家院墙下面挖个洞,把黑火药包好放进去,点着引信之后就得赶紧撤,一会那洞上面的院墙就会被炸上天。原理作用都一样,只是他当初玩的没有日本人大而已。
脑子里这些往事一闪而过,他忽然有一种怨恨,怨恨自己没出息的为了几响地就把命卖给了朝廷,可脑子再一闪又想到了媳妇和已经会喊爹的儿子。他的心终于又平复下来。他可以不为媳妇打算,但总要给江家续上香火,搁以前打家劫舍那会,就是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刀口添血的日子也未必能保住他们的命,现在日子虽然过的平常,但安全却是无忧的,即便自己身死,媳妇孩子也能在朝廷的照顾下活下去……
江大东倒地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这些事情。待脚一落地,他背上又一激灵,忽然感觉这一回阎王爷没收自己简直是万幸,能活着更是万幸。胡思乱想间。他忽然听见了战友的哀嚎,烟尘中他大声的叫起来,可喊了半响却没出声,他自己其实也被吓着了,身上很多部件都不听使唤。只等好一会,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才被自己听见。忍者碎石砸在身上的剧痛,他大叫道:“谁活着?谁活着?回话!!娘的!”
没人回答他,唯多了几声哀嚎,之后还有救命声,“救俺……救俺……”
从已经不平坦的地面起身,烟尘中只能摸着往前,不过江大东的手摸到地上一片湿漉漉的,更有些粘粘嗒嗒,这是血,再往上摸的时候,又摸到了刺刀的刀身和毫无反应的身体,显然,有人在抛起下落的过程中,背运的被刺刀刺中了要害,血还没有流干命已经没了。
心中猛的一紧,江大东放下此人又循着声音往前,路上差点被一个人绊倒,等他到了喊救命那块,摸到的只是一堆石头,看来是有人被埋在下面了,手上用力刨了几块石头,觉得不利索的他又把腰上的工兵铲抽了出来,一边挖一边喊人来帮忙。半响功夫,几个还活着的兵都爬了过来,几个人一通乱刨,只把埋在里面的王大志两个腿拽了出来,而后再是身子,再是脑袋。其实王大志当时身在堑壕,站起来觉得冷,就想着躺在堑壕里避风,谁想到一顿爆炸居然被埋了,也幸好他头上有钢盔、背上有工兵铲,要不然那么多石头,早把他给砸死了。
几个人磕磕绊绊的把王大志刨了出来,江大东又喊其他人名字,此时头顶的烟尘稍散,但月色还是朦朦胧胧,他只能看见人的影子。一番折腾后,自己的班的兵除了那个走背运被刺刀捅了的,其他九个都还活着,当然也有活着不如死了的,伍老财小屁孩根本就被吓瘫了。这只是自己班的情况,另外一个班因为藏身于猫耳洞内,那地方已经被抹平了,根本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响,此时老耗子等人的额头的汗才唰唰唰的往外直冒,要不是班长当初发傻要大家巡夜,自己这些人也被埋在地下了。
“去一线堑壕看一看吧。”江大东说道。二连负责主峰东侧的阵地,山体缓慢往东下沉的同时,还有一道叉峰是往南的,这就使得整个阵地像一个三岔口,一排负责的是东面的山脊,二排守的是南面叉峰,三排和连部则设在两道山脊的交汇点。想象着刚才爆炸的情形,爆炸是从南面开始的,二排怕是凶多吉少。江大东没管其他几排,他只想把排长找回来——是个人总是会怕,江大东此时心里也忐忑的很,现在己方阵地受此重创,小鼻子估计已经在上山了,不把从专门打仗学堂出来的排长找出来,他是没办法救大伙的。
撞撞跌跌的跑到最东面的堑壕,那边兵是有活着的,但他们却异常的惊慌,不等问话只看到人影听到人声,便有子弹打在了近处,江大东身子一索,没等他开口,老耗子便骂道:“你姥姥的!放什么枪,自己人!”
他虽然这般喊,可对面的人疯了一般还在开枪,只不过那子弹射的没了准头,打到另外一面去了,又一会这枪也停了,一个声音问道:“什么人?”
“俺!江大东,二班的。”江大东喊道,他感觉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妙。
“过来吧。”那个声音道,“他是被吓着了,听着点声音就害怕,一害怕就开枪,现在他已经被俺们制住了,你们过来吧。”
听闻是这么回事,江大东三步做两步的跳了过去,他本想跳到堑壕的,却发现堑壕已经不见了,几个人影站在乱石里,胳膊里还夹着另外一个人。“排长……连长呢?”江大东狐疑问道,眼睛只在四面找了起来。
“都死了!”刚才说话那人道。“刚才那炸的时候,这一块山都崩了,俺刚在蹲坑没掉下去,回来一瞅,人全没了,只拉上来了傻的。还有塞电班的兄弟,你们那呢?”
长长的叹了口气,江大东没搭话,老耗子道:“死了一个,两个瘫的。”他答完又道,“家伙呢?也掉下去了。”
“嗯,堑壕里的都下去了,塞电枪也下去一挺,还剩一挺,不过弹药都在石头里。”那人接着道,他旁边那几个机枪兵开口道:“有铲子么?还有几匣子弹在下面埋着,得挖出来!”
排长死了,这是噩耗,但听闻还有一挺塞电枪,江大东的心里又热乎起来,只要子弹不断,这东西抵得上一个连。“这里谁军衔最高,有班长么?”他忽然问道。
“没!”那个步兵和几个机枪兵都是小人物,机枪班班长已经掉下去了,排长班长也掉了下去了。按照军中惯例,这里是那个一等兵管着。
“俺是班长,这里就听俺的了。”江大东很自然的说道。
“是!”一等兵和机枪手丝毫没有抵触,他们都是老兵了,明白军中最怕的就是没有建制,现在冒出来九个兵,还有一个班长,那最好不过。
江大东丝毫没有客气,闻言道:“铲子给你们三把,再留两个人戒备着,其他人跟俺去主峰上看看。小鼻子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堑壕工事都毁了,要想死守除了要找人,还得要重新布防。”江大东学着以前排长的口气,用着那些新词儿,老气横秋的活像一个老连长。他说罢又把脖子上挂着的哨子递过去,“有事吹哨子。”
“是!”几个兵再次应道。三把铲子交过去之后,几个机枪兵开始忙活,那个一等兵跟着他往回走。
剧烈的爆炸之后,原本平顺的山脊变得高高低低,又好几处还是开裂的,原本几百米的连部,硬是走了好一会才到。全面查看之后,这里的情况也是不妙,很多在猫耳洞里的士兵都被活埋了,唯有一些在堑壕里的、伙房里的人还活着。算上那些瘫了的傻了的,全连活着只有四十六人,能作战有三十五人,并且,这些人当中还是他军衔最高。居然就这么升官了,江大东狠狠的吸了口烟,不由自嘲起来。
己卷第五十六章建制
以三十五人是怎么也守不住阵地的,按照胡子的习性,打不赢就撤,可江大东现在的身份却是个军人,军人用排长的话,叫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命令,江大东是知道的,那就是绝不在战斗中后退一步,守上一夜第二天援兵就来了。
江大东头昏沉的很,但目前的形势和之前的任务却是记着的。爆炸之后山势变的更加陡峭,南面的叉峰也没了,只要守东面的三道沟还是不难的,可这只是东面啊,其他几面如何?特别是主峰上如何?全营还剩多少人?
他正想这些的时候,老耗子忽然跑过来说道:“炮挖出来了,炮弹也找着了,三十来发,可俺们几个不会打炮啊?”
连里按照编制有两门六零迫击炮,这是除塞电枪之外连里最重要的火器。为了防止敌炮击中,炮兵阵地也是极为隐秘的,可越是隐秘那死的就越快,爆炸一起,整个炮班都被活埋了。江大东也是带着侥幸心理去挖一挖,不想还真的挖出来了。
“那东西和掷弹筒没两样把,好像是放下去会自动发火打出来的。”江大东说着自己对迫击炮的想象,其实他是不太懂的,迫击炮和掷弹筒原理一样,但操作上复杂多了。
“还是看看营部那边有人没人吧。”老耗子说道。“那玩意毕竟比掷弹筒大多了。”
老耗子刚说着,东边的哨子就响了起来,哨声过后就是塞电枪连绵不绝的枪声,闻声的江大东心中一紧,道:“小鼻子上门了,抄家伙!”
亲眼目睹整座山被炸塌之后,不待烟尘稍歇,布置在最前线的日军就开始进攻。不过和以前的进攻不一样,因为整座山的山势改变,前进之路变的更加艰难,负责东面的中队花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才摸到三道沟断梁的前沿。这是坏事。但好事就是因为山脊的坍塌,整个三道沟断梁必以前宽多了,以前勉强只能摆下半个小队的地方,现在能放下一个小队。
中队长白石太郎见此不由一喜。可正当他想带着士兵轻松通过这道吞灭大日本无数士兵的阵地时,对面一声响枪,顿时把他给吓着了,而后的马克沁机枪声,更让整个中队都趴在了地面上。他们压根不知道。前面只有六个人,烟尘中视线不清,其实只要整个中队从山脊之下绕过去,趁机枪没射角肉搏一番,那阵地就夺下了。
几百米撞撞跌跌的,江大东领着人很快就到了一线,此时日本人都趴下了,灰糊糊的前方他愣是没有看着人。他正要喝止机枪停火以节省弹药的时候,一阵哇里哇里的声音,日本人从山脊下摸过来了。
“手榴弹!空放。”江大东喊道。话语说罢他腰后一摸。两颗手榴弹拔了引信,停了片刻,被他的大手高高扔了出去。随着他的命令,其他的士兵的手榴弹也这么扔了出去,不过其他人大多只是一颗,少有像他这么两颗一起扔的。
既然已经进入手榴弹的距离,那么己方能扔日本人也能扔。在经历日俄战争之后,日军也造出了制式手榴弹,不过这种手榴弹是碰炸引信,并且是带尾巴的。若是掉在软地里,这些东西未必能响,但要是落在石山上,发火率就高了。
看见山脊下飞过来的黑影。江大东条件反射般的喊了一声‘卧倒!’,而后便趴在了地上,此时自己刚扔出去的手榴弹却炸了,轰隆隆一阵爆炸之后,传来的是日本人的哀嚎,而这边的碰炸手榴弹触地之后也炸响。不过弹片过后己方并无损失,日军完全看不到山脊上的情况,手榴弹只是凭感觉扔的,准头一点也没有。
“上刺刀!”江大东又是喊道。手榴弹一人没几颗,敌人冲到了近处,那是刺刀解决的好。
随着他的命令,几十把白晃晃的棱刺卡在了刺刀座上。这边刚准备好,山脊下的日军就冒出了头,刚才那顿手榴弹雨虽然厉害,但毕竟也是盲扔的,损失了十几个人之后,迂回侧翼攻击的这两个小队日军还是冲了上来。
没有过多的语言,啊啊哇哇之后,两堆野兽在烟尘未歇的山脊上死死撞击在一起。复兴军站的是高处,日军站的是低处,是以第一次交锋,顾及后路的日军就被刺死不少。三棱刺长且硬,拔刺的时候不会像两面刺刀那样被肌肉骨头卡着,江大东刚刚给一个日军放完血,另外一个日军就爆喝着突刺过来,他凭着感觉险险避过,而后拔出刺刀一个向左防贼式,磕开敌枪的同时,趁着对方刺刀荡开、虎口发麻那一瞬,又一刀直捅了下去,口中犹自骂道:“干你娘!”
日本人是听不懂他的骂声,但见己方连损两人,对面的日军军曹一喝,他身边的两个士兵顿时举着刀半围了过来。江大东拼刺素来不喜欢和他人结队,教刺杀的教官本来不愿,但两人较量一场时,江大东趁教官不备,一个突击刺就把教官给捅倒,很多人当时都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枪的,很是瞠目结舌,从此他就做了班长,拼刺的时候也不编入三人小组。
一对三江大东毫无所俱,见那军曹和另外两个日兵并未协同,他一声爆喝,凌空跳了起来,就在敌人茫然间,他在空中连爆出两个突击刺,将两侧逼的更近的日兵捅到。这是他的绝技绝户枪,招招见血,无人能破,若是时机得当,他能在空中连续爆出三个突击刺,只是这一回他看准的是两侧日兵比中间那人快一步,所以先发制人,抢先出手。
眼见着两个部下身死,对面的军曹大哇一声,拼杀的架势也摆开,此人估计是个武士,拿的虽然是步枪但怎么看都像端着一把武士刀。又是哇的一声,他正想出手间,江大东就一个突刺扎过去,军曹一个左格挡,妄图将刺枪震开,不想江大东这一次依然是向左防贼式,于是两支刺枪‘啪’的一声大响,狠狠撞在了一起。
双方都想用左格将对方的枪挑开。双方又都丝毫不让,于是这场较量完全变成硬碰硬,谁的力道弱一分,谁就要血溅当场。势均力敌间。一阵‘啊啊哇哇’之后,双方忽然收枪,又再次往左疾刺,‘啪、啪、啪、啪……’,两人的枪身接连不断撞击在一起。可依旧是势均力敌。说不清是第几次撞击,久拼无果的江大东再一次刺出,位置却提高了几寸,‘铛’的一声,这次撞击的不再是枪身,而是刀身,金属发颤下,三棱刺独有的硬朗把军曹的刺刀打弯,趁着对方傻愣的当口,他顺势一枪就把军曹刺倒。结束了这场艰难的拼刺。
被刺倒的军曹明显是这几十个日军的精神领袖,他一倒地其他日兵就无心再战,死命的突击一番把守军打退,几个士兵拉扯着倒地的军曹往后急撤。江大东也不阻拦,他这边其实也打不下去了,从连部拉过来的这些人很多都是炊事兵、通讯兵,拼刺根本就不得力,而他自己,连续和那个军曹力拼臂力后现在手上只发抖。
杂兵们见敌人被自己打退,忽然兴奋的呼喊起来。江大东没好气的大叫一句,“趴着!”他见诸人不解,自己趴下的同时,再次大叫道:“都趴着!”
军官带头。其他诸人只好都趴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刚趴下那一刻,‘嗖’的一几声,几发迫击炮弹落了下来,‘轰隆隆’炸过之后。江大东再次大叫道:“撤!往后撤!”一干人又跟着他往后疾跑,待到一片洼地的时,领头的江大东才停下来,他喘息着问向停在旁边的老耗子:“几响?”
“五响!”老耗子回答的时候还发出蛇一般‘嘶嘶’的声响,刚才拼杀的时候,一个日军给了他肋下一刀,虽然只是擦着骨头过去,但那也是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那就是五门迫击炮了,小鼻子真舍得,把我们当大人物了。你怎么了,见红了?”江大东说完迫击炮之后忽然笑起,劫后余生再干翻了五个小鼻子,他心情舒畅的很。
“嗯!手上松了一下,慢了一分,娘的!”老耗子说罢就解开了棉衣,但见卫生员正在给其他人疗伤,又只得忍下。“主峰上还有人吗?”他忽然问道。
“兴许还有吧。”江大东答道,他已经派人去了主峰,但是人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刚才拼刺的时候,也没听见那边有什么动静,看来真是凶多吉少啊。
他说话的当口,西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炮声,连绵不绝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炮兵干的,他有些忐忑的心顿时坚定起来,那一定是师部连夜开仗,想把大清河河谷中的日军赶出去,继而恢复和四三三高地的联系。坚持,坚持到天亮就赢了,江大东如此的想。
按照之前的计划,113师本来是半夜时分突击日军阵地的,但之前四三三高地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只让师长吴光第提前下达了总攻命令,在炮团三分钟急促射之后,先前埋伏到日军堑壕外沿的一个营用爆破筒破开铁丝网,在炮停之后冲进堑壕和日军厮杀。不过这只是夺取了第一单堑壕,日军虽然头脑僵化,但在复兴军阵地上多次吃亏之后,也开始挖了第二道、第三道堑壕。只是他们的兵力布置是前重后轻,第一道堑壕被突破之后,只在第三道堑壕才被突入的复兴军给堵上。突击队不比四三三高地上缺人少弹,几百号人只对着日军那一小段堑壕猛攻,迫击炮和炮兵观察员召唤来的后膛炮一起把日军的防守炸的稀烂,这第三道堑壕不一会也被突击部队占领了,此时,突击队已经兵临瑷泉村。
支那军攻势如潮,明白此中要害的第9师团师团长川村宗五郎中将一边严令部下不准后退一步,一边命令炮兵对支那军所在位置进行无差别开火。日军炮兵虽搓,但整个炮兵联队的炮火密度足够封锁短短的河谷了,一时间,突击队只能埋身于日军的第三道堑壕以避炮。突击部队被日军炮兵封锁,这道消息从前线传到了师部,再从师部传到了军部,而后不久又直接传到了东北战区司令部。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冲不动了吗?”拿着104军军部发来的电报,齐清源问道。
“日军已经发现我军的攻击意图,河谷地段窄的地方只有五百米。宽的最多也就两公里,现在日军炮兵封锁了整个河谷,突击队怕是难以往前了。”参谋长黄福锦道。
“那四三三高地怎么办?”齐清源狠狠的摔下电报,心有不甘。日军引爆埋在四三三高地下的炸药时。整个南面防线都被震动了,大家认为山上的守军俱已阵亡,想着尽快夺回高地,以防止日军占领并巩固之。不想此时日军无差别炮击,突击队居然无法前进。
“只能到天亮后。用飞艇寻找日军炮阵,而后让炮兵对其进行压制。”黄福锦说道:“听前线说四三三高地爆炸之后,烟尘不断。既然烟尘不断,那视线就会受阻,现在飞艇派去也是无用的,只能是等天亮。”
黄福锦说的齐清源都明白,他只是不想这个无比重要的高地被日军夺了。他道:“那边还有人活着吗?”
“不知道。”黄福锦摇着头,“照说这么猛烈的爆炸,而我方的工事很多就在山下,士兵们晚上都应该藏在猫耳洞里。我看能活着的人即便是有,也是不多……”
“还是派飞艇去看看吧。”齐清源道。“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日军炮兵阵地,能找的就干掉他,四三三越早夺回来越好。”
为了不刺激日军,近三个月的战事中,复兴军并没有派出飞机、飞艇,航空兵能做的只是击落深入己方防线侦察的敌机,日军开始还以为己方飞机不回来是因为失事,后来连续派出飞机都不回之后,顿时猜测到飞机应该是被支那军击毁了。换作其他军队。如果己方飞机一直失事那务必是要查明原因的,可和日军宁死也不去除军衔一样,固执的参谋们不把飞机当回事,当然。他们也从来没有受到过空中侦察的好处,于是,满洲军派出飞机。
四三三高地本来是有把握守住的,但日军这么一炸,那守不守得住就两说了。为了夺回高地,齐清源也就不在乎自己派出的举动会不会引起日军再次派出飞机。现在形势紧急,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四三三就在大清河谷的口子上,扼守住这里,那么日军就不敢深入河谷,并迂回至盖州防线后部;丢了这里,那只要日军完成迂回,自己只能在放弃营口和被包围之间做出选择,这两个选择齐清源都不喜欢,是以四三三务必要夺回来了。
复兴军必夺,满洲军则必争。在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被打退之后,师团长林泰一郎中将的电话直接打到前线,要求前线马上组织起下一次进攻,并不计代价夺取四三三高地,于是日军的第二轮进攻开始了。
四三三高地上,抽着最后一根烟,江大东浑身说不出的畅快。打退小鼻子第一次进攻之后,派出联络营部的连部文书带着一连长命令叫江大东去营部。满心以为营部还在的江大东一到老龙头的主峰却发现样子完全变了,之前搭建的帐篷、工事统统不见了踪影。
卫兵没在意他的发愣,瘸着脚将他带到一连长那里,他正喊报告的时候,只看见朦胧的月色下,一连长正躺在担架上,他旁边站在一个医护兵和他的勤务兵,见此情景,江大东顿时明白传信的文书为何要他赶快了。
“三连和营部全部阵亡了。”微弱的喘气下,一连长开头一句话就让大江东心中一震,“我那边…还有七十来人,伤员也不少。加上你那边,全营统共…一百出头,这些人…守不了那么大地方,撤回主峰吧。”
“是!俺马上……”江大东急道。看得出来一连长受伤极重,马上就要不行了。
“别慌……”一连长声音虽弱,但威严仍在。“抓紧时间…搜集弹药,开挖工事,一定要……一定要死守住主峰!”
“是!”江大东答道:“俺马上去办”
“我不行了。”一连长接着道,月色下他的面目一团模糊,能感觉到他还活在的只是他低弱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这里……就交给你,记着…要像个爷们……”
大概是等江大东赶来太久,只浅浅的交代几句一连长就去了。他一口气断了,医务兵很平静的找了块毯子把他全部盖上,旁边站着的勤务兵上前说道:“你还没来之前连长也交代一些,现在南面的山脊都塌了,东面和西面……”
“其他军官呢?”江大东问道。一连长最后那一句‘要像个爷们’没有唤起他的血性,反而让他感受到更深层的责任。这一百号人,只守一个主峰,那不是身为班长的他能做到的,而他以前当胡子那些伎俩,在这里根本就用不上。
“没有了,都死了,就你了。”勤务兵说道。
“俺不知道什么指挥打仗啊!”江大东叫了起来,“俺只是一个班长,排长兴许能干,现在一百多号人,那是连长的事儿,俺怎能么能干得来?”
“没人了,你干不来其他更干不来。”勤务兵道。他没顾江大东的反对,继续说道:“一连还有两门迫击炮,但是炮弹都毁了,现在正在挖营部的弹药库,只是那地方埋的够深,一时半会未必能挖的着……”
“俺那边还有三十多发炮弹,就是没人会使。”江大东终于知道赶鸭子上架的滋味了,更明白日本人的下一次进攻很快就来,不再推辞什么。
“有三十来发?这太好了。”勤务兵说着就想跑去找炮兵,不想却被江大东一把拉着了。
“塞电枪呢?有几挺?子弹多吗?”他着急问道。
“有两挺,子弹好像也有……”勤务兵对实际情况确实不清楚,说道这只得把那几个幸存的炮兵和机枪兵喊了过来。月光下炮兵班长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而负责机枪的那个兵完全是瘸子,一杆枪被他当成了拐杖,在另一个兵的搀扶下,才得以过来。
“立—正!稍息。”所有活着能动的人都集合了,黑压压的站在老龙头主峰上。看着排着整齐列队的一百多号人,江大东又有种做大当家的感觉。“俺叫江大东,以前是个胡子,做过胡子大当家,今儿连长交代俺管这里,俺就一定把这里守住。现在俺下令:前面两列人负责挖工事,工事挖不了也要用大石头垒出来,大炮挡不了,小鼻子迫击炮手榴弹还是能挡的;第三列负责找弹药,迫击炮弹最要紧、其次是机枪弹,再是掷弹筒弹,最后是手榴弹、步枪弹;第四列寻一个稳妥的地方,把伤员放在一块,小心看着……
还有,按军衔,一个老兵找两个新兵,三个组推一个班长,三个班长推一个排长。赶紧滴,三分钟之后新的班排到俺这里报道。”
江大东毕竟不是军官,命令有些颠三倒四,他安排完任务才想起部队的编制是不全的,只好下令连队重新编制,一时间队列里乱哄哄的,老兵新兵分不清,只能找熟悉的,但毕竟是正规军,一百多号人三分钟时间就把自己的组找全,班长排长也选了出来。到此,这支残军才算恢复了建制。
“一排、二排开挖工事、警戒前线,三排搜集弹药,四排转移伤员。好了,解散!”江大东再次命令道,一干人应声之后就忙开了。
己卷第五十七章烟盒
日军再一次的进攻比预想的晚,直到一个小时之后,东西两线前端才有哨子声和马克沁机枪的怒吼声。只是,在营部弹药库没有挖出来之前,剩三匣不到一千发的机枪子弹打不了多久,迫击炮那就更不能放。对于江大东来说,子弹和人命之间的取舍只在于怎么才能拖延更多的时间以挖出营部弹药,是以,在先给逼近的日军一梭子弹之后,四三三高地上的第二次白刃战再次开始。
因为之前重建了建制,三人组在拼刺时发挥了更大的威力,他们在进攻时以老兵主攻,新兵抽冷子侧袭,而在防守时,三人背靠背拼死互援,竭力扭转数量上的劣势。若是在平地,近百号人要想做到这一点几乎不可能,但在凹凸不平的山脊狭窄处,二十余组刺刀阵还是达成了这一目的,苦拼半个多小时后,见无望打破守军防线的日军只得选择后退,清冷的月色下,四三三高地再一次平静下来,平静的只能听见西面的炮声。
“下次怎么打?”前一次的防守中,江大东没有参与,拼刺老手老耗子却带着人死守西线山脊,这一次他又吃了一刀,被士兵扶下之后,他不由的问江大东的计划。
听老耗子这么问,江大东只是苦笑,他道:“还能怎么打,死拼只有。哎,要人没人,要弹没弹,真的死在这了!”
刚才战事紧张的时候,除作为预备队留守的四排,甚至包括轻伤员也在营部军火库上死劲扒石头,可那地方毕竟埋的太深,一时半会难以挖到。
“营长,还是开炸吧。”同排的那个一等兵说道,他刚才负责东面山脊,虽然干掉不少日军,但己方也死了十多个人。“再这么来一次,人死过光也守不住这里。”
“好!炸吧。”江大东无奈说道。诸人的工兵铲一时间挖不开。那只能是用炮弹或手榴弹炸了,只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将整个弹药库引爆。
守军决定用异常危险的办法获取弹药时,西面退回去的日军少佐却面对联队长的严厉训斥,‘啪!啪!’两记凶狠的耳光之后。联队长山田虎夫中佐大骂道:“马鹿!支那人什么时候会拼刺刀?支那人什么时候会不怕死!你简直是大日本帝国军的耻辱!”
他骂过之后不再多言,而是对身侧说道:“马上组织下一次进攻,这一次我要亲自突击。”
联队长如此吩咐,只让周围的军官一片惊讶,还是参谋加纳说道:“山田君。支那守军这一次拼死抗击,我看是有原因的。按照片山中佐的汇报,支那军应该是没有弹药才与我们打白刃战的。山脊宽处也就站一个小队的士兵,窄处只能占半个小队。这支支那军既然会派驻四三三高地,那一定是支那军的精锐,硬拼不是办法,再说我们无法支那高地上还有多少人,我觉得还是先用迫击炮轰击,而后在轮番进攻,彻底将他们拖垮最好。”
“不行!”山田虎夫大佐闻言立即否定。“支那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不中断的冲击,他们一定会意志崩溃。白刃战,最关键的是要打击敌军的作战意志,只要能让他们害怕,那么即便有再多人,也一定会投降!”
联队长是最为崇尚的就是指挥攻克尔灵山高地的乃木大将,他并不认为用血肉之躯去拼击钢铁是什么愚笨之举,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帝国武士真正该去做的事情,今天夜晚,他就要用刺刀让支那人再一次臣服在大日本的军威之下。
按照联队长的命令。全联队的拼刺尖子都遴选出来,一支人数不到百人的白刃队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站在了山田虎夫大佐跟前。|
“满洲是帝国付出十余万忠魂,无数鲜血才换来的。它关系着到帝国的未来、陛下的荣耀,但是今天。卑劣的支那人在米畜的挑拨下妄想将帝国逐出满洲,他们完全忘记,十年前是谁挽救了东亚危局,又是谁拼死玉碎,彻底击败了露西亚人。
诸君,几个月的战争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是陆军的耻辱;而今天晚上两次攻击被失败。则是第25联队的耻辱。诸君,请求你们勇敢的战死吧!唯有诸君战死,我们才能洗刷耻辱,唯有诸君战死,才能报效天皇陛下。诸君……拜托了!”
无声的山脊上,雕像般耸立的士兵,大佐平静如常的语气使得每一个白刃队员都有了玉碎的决心。大佐说完,身上厚厚的大衣就被扔掉,早已准备好的一根束带绑在了他的额头,这一切收拾完毕,身边的副官将大佐家传的太刀恭敬递了过来,山田接过之后,‘呛’的一声抽出利刃,而后独身往主峰行去,这一次,他发誓要亲手把支那指挥官的头颅砍下来。
联队长亲自上阵,只让联队有些萎靡的士气瞬间高涨爆棚,旁边的士兵见此忽然高叫道:“板载!板载!板载!!”
这种欢呼的声音直上云霄,听闻这种呼声,江大东猛然从山石上站起,他早就想到日军会马上发动第三次进攻,不想却来的这么快。
“抄家伙!”他目光扫过正在地上喘息的士兵,大声的喊道。“兄弟们,弹药就要挖出来了,可小鼻子不给俺们机会,这一次只要打退他们,那下一次他们再来,就用机枪突了他们!弟兄们!上刺刀,把小鼻子赶下山去!”
见识过江大东拼刺能耐的原二连士兵最先站起,而后是一连的那四十多个人。看着参差不齐、零零散散站在身前的疲惫士兵,江大东真不知道该如何激励士气。以前胡子那套他说不来,像军监那样几句话就点燃士兵斗志他也不会。尴尬的沉默里,急智中他忽然大声的唱到:“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听闻自己的军歌,疲惫困顿的士兵猛然挺起了胸膛,开始大声的跟着江大东齐唱起来。军歌虽然写的文雅,但内中每一句的意思任何一个复兴军士兵都是知道的。两千前年大汉在亚洲大陆叱咤风云时,小日本还在岛上打鱼,今日它借着西洋文明和西洋兵器妄想征服中华、独霸大陆,那只能是中华每一个男人死绝。想象着天下布武的大汉。想象着巍巍崛起的中华,主峰之上,甚至连重伤员都艰难的站起,和着歌声一起高唱。
奇迹诡异般的,中日两支军队没有使用任何火力就再一次拼杀在了一起。在联队长山田虎夫大佐看来。唯有白刃战能重建帝国陆军的军威,这一战要的是一对一,公平公正的决斗,由此彻底打断复兴军的脊梁;而在江大东看来,前面两次的胜利已经使日军士气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这一次再把日军打退,也许整个晚上都能得到安宁。
抱着这里的心思,两支残兵,如同发狂的野兽狠狠撕咬在了一起。在第一轮的冲击中,守军凭借着地利优势。将冲过来第一波日军撞下了山崖,而在与第二波日军的较量中,组队拼杀的守军也频频获胜,可人力终究是有限的,一刻钟之后,原本采取攻势的守军开始转为守势,并企图借助山势节省体力,拖死日军。
一个迅猛的突刺刺倒敌人之后,江大东发现了部下的转变,顿时心中大急。白刃战拼的就是气势。永远只能为攻而不能选守,尤其是己方处于劣势之下,更应该保持着决死的气势。他虽知道,可鏖战中诸人心智已乱。即便是大胜喊叫也于事无补,无措间他忽然挥舞着刺刀,学着戏文里那般,大叫起来,“谁敢和俺一战?谁敢和俺一战?”
守军能听懂连长的呼喊,但他们根本听不见去。倒是日军一个熟悉中文的少尉,闻声忽的一枪此来。江大东叫喊的时候,早就戒备四围,少尉刺来的同时,他猛的往左一侧步,并趁着其枪往左斜胸部暴露的瞬间,快速回击一记突刺,棱刺如中败絮一般深入日本人的胸口,日军少尉就此损命,不过他临时凄厉的惨叫声让交战双方都猛然一惊。
江大东结果此人之后,又是大叫起来:“谁敢和俺一战?谁敢……”这次他话还没喊完,又猛的跳起,空中连续爆出突刺,将近身的三个日军刺倒,不过这已经是他体力的极限了,在他落地的那一瞬,腿已经软的差点站不住,幸好在身边一直护着、带上上阵的老耗子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直接倒在地上。
江大东反手将老耗子推开,而后又是狂喊起来,“谁敢和俺一战?谁敢和俺一战?”连续的挑战和刺杀将整个山脊的士兵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而且他前两次的刺杀极为利落,山脊上的拼杀渐渐有停止的趋势。江大东再次出声挑战的时候,一个生硬的声音忽然在日军中中响来,“我…干和你一战!”
说话之人正是山田虎夫,他已经看出整个支那守军已是垂死挣扎了,也看出那个魁梧的汉子就是整个支那军的灵魂,如果将此人击败,那么守军的战斗意志将完全垮塌;而任其所为,他连续的挑战只会激起支那守军的气势,更可怕的是,当全体支那军知道今夜战发生在山脊上的故事之后,帝国以后将面对一个真正的强敌。因此,要想瓦解守军的斗志就要先击杀此人,要想支那军依然如清军一般软弱可欺,就要公平的击杀此人。
山田虎夫高声应战之后,猛然下令全体日军退出战斗。这个命令虽然诡异至极,但在山田看来却是无比正确的,他记得在十年前的奉天城外,有一支支那军队,在决斗前就是这么对待己方被围之军的,而格杀此人要让支那人无话可说,那就要给他一个过得去的公平,并且要在场的所有支那士兵看见。
月光清冷,烟尘稍歇,随着联队长的命令,厮杀中的日军逐渐退出了战斗,此时地上全是双方士兵的尸体和伤员,但没人去关注死者救助伤者,所有士兵的目光都看着站在两军最前方的两个勇士。
“鄙人山田虎夫,大日本帝国陆军第7师团25联队联队长,愿意接受阁下的挑战。”山田虎夫用生硬的中文大声说道,而后将手中沾血的指挥刀交给副官,再接过一把三十年式步枪,鞠躬之后立马摆了一个进攻的姿势逼近江大东。
“嘿!”到现在江大东也想不到日本人真会应战,还这么煞有其事的搞了一个对决。只是能有这么一个摧毁日本人斗志的机会也没什么不好。他也学着日本人模样道:“江大东,115师343旅685团一营…营长。”话语说完他却不屑鞠躬,一口吐沫吐过去,身子也猫了起来。眼睛盯着逼近的日本人。
复兴军的刺刀术来自戚少保辛酉刀法的改良,原来是五势,向左、向右、向上三个防势和向前、进前两个攻势,但因为白刃战中刺刀不可能像武士刀那样下劈,所以防势中的向上防贼势改成了向下防贼势;而进攻中的向前和近前两势为了便于教授只改为向前一式。虽然做了简化。可唯有新手才只会向前一刺,历经搏杀的老手都知道何时该左刺、何时该右刺、何时该下刺,更关键是,他们懂得该何时出刺。招式虽然变化,但出枪的战略却是没变的,那就是守在攻前,刺在防后,平时江大东对付那些杂兵,一般是先发制人,但面对刺杀老手。他往往选择后发制人。
复兴军如此,相比之下日军的刺刀术却还没有统一,日俄战争时学习法军刺刀术的日军被人高马大的俄国步兵打的一败涂地,痛定思痛之后,原本就有创立日本铳剑术念头的日本军方开始研习日式刺刀术,此一成果现在已经大成,刚刚加入陆军剑术教范,但是中日开战太快,日军士兵用的还是西式刺杀术。山田虎夫就是研习日式統剑术的一员,虽然支那刺刀术堪称优秀。可他还是认为铳剑术能战胜支那军的戚继光刺杀术。
没有起风,没有落叶、没有飘雪,没有任何后世赞美这场生死搏杀的征兆,山田虎夫在怪叫之后。出的不是刀,而是踢出了一腿。拼刺时出腿是复兴军所有刺杀教官都没有教过的,毕竟凶器是刺刀,而不是右腿。所有人、包括江大东都因山田虎夫的举动吃惊,而山田虎夫要的就是这种吃惊,这是統剑术的附加技——干扰术。趁着对手的吃惊,山田虎夫右脚由踢转踏,左脚再一个小垫步,而后迅猛的一个上刺。
目光刚由日本人的脚转向前方,山田的突刺就到了眼前,江大东一声闷哼手上发力,反向一格想把突刺荡开,但此时突刺已到近前,且其势又快又重,仓促发力根本荡不开,他的动作虽让来刺偏了几分,但刺刀还是破开棉衣,在他左胸上方扎了一个口子,刀身切割锁骨的痛楚让他牙根咬紧,青筋暴起。
山田虎夫刺中之后就急忙收刀,江大东的臂力让他心惊。刚才他之所以介绍自己之后就立刻进攻,就是不想疲惫的支那人休息,但现在江大东被自己刺伤,那情况又是不同,不断的流血只会让支那人越来越虚弱,最终会被自己完美格杀,到时,他要把江大东的头颅割下来带回日本,以彻底击垮支那军的士气。
等着日本人再次进攻江大东见日本人几次虚招都没有突刺,顿时有些明白小鼻子的意思,他现在肩上伤口流血不止,半边胸膛已经湿了,只要不止血,一刻钟之后就要血尽而死。目光中喷着怒火,江大东在山田错步的时候,脚猛然向地上一跺,大喊‘杀!’,可他的刺刀却没出去,但月色下山田虎夫看不清楚,他以为江大东是想拼命,于是瞬间往后跳了一米多远。
两人的拼刺虽有月色,可双方的士兵都看不清楚,之前那一次交锋众人只看见山田一个突刺,而江大东一个格挡,跟本不知道已分了胜负,自然就无人叹息无人喝彩,但现在江大东一个杀字就让日本人后跳一米多远,中方士兵见此立马哄笑起来。
中方士兵哄笑,日军那边则有人大喊‘八嘎’,其实这只是日军想训斥无礼的支那人,不想山田虎夫却以为双方士兵都对自己后跳不满,心中恼羞下遂改变了拖延之意,主动突前以求再次见红。一阵怪叫加踢脚之后,山田再一次向前突刺,不过这一次不是刺上,而是刺下。这其实才是山田真正的杀着,因为个子矮,他最方便、也是最擅长的就是刺下,但和势均力敌者交锋时,为了迷惑对手,他往往先刺上、刺左、刺右几下,绝不刺下,只当对手对下部戒备不严时,他才忽然刺下——04年和英军在沪上切磋刺刀术,他就是这么胜利的。现在敌人已经负伤,加上对方人高,刺下是最合适的,是以例行干扰之后,山田他一个垫步就猛刺敌人下部。
江大东早知他想进攻,就在山田垫步之时,他右手猛一挥,一个东西飞了出去,月色下山田虎夫看不清楚,以为是凶器时,江大东已经一个向左防贼式,既防又刺,‘啪’的一声碰到了他的刺枪。江大东本意是即便不刺中,也能把山田持枪的手打麻,而后再快速突刺将其格杀,不想正在躲避不明物的山田手上无力,这一刺居然把他的步枪打掉,而后三棱刺顺势猛扎进了他身上。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守军只看见连长扔了个东西,而后一个左刺后就听见刺刀入腔的声音;日本人也看见支那人忽然扔了个凶器,而后刺刀就从长官的身后透了出来。白刃交战本是无所不用其极,可现在却是一场决斗,支那人扔凶器完全是犯规,一时间‘八嘎’声一片。眼见联队长被刺透的联队参谋加纳少佐一声怒吼,抬起手枪就想打江大东,但此时拼刺的两人没有分开,一时没有射角,愤恨间他又打向旁边观战的支那人,‘啪!啪!’两枪之后,山脊上的场面顿时乱了。
守军中的年轻人看戏看的多,会信日本人的文明决斗,但久经世事的老耗子却是不信,他一见日本人中刺输了,就立马把江大东拽了回来。幸好放枪的只是参谋加纳,其他日军之前在看决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等枪响,这才举起刺刀要再来一场白刃战。不想他们正往前的冲的时候,猛听一句卧倒,十余枚手榴弹从守军后方扔了过来,轰隆隆炸过之后,这一票日军只抢到倒地不起的联队长,就仓皇退了下去。
“阁下!”退到安全之处,即便是月色朦胧,加纳信义也能看见大佐军衣上的血迹在不断扩大,他忽然掉下泪来,哭着道:“支那…支那人,太卑鄙了!我们,我们一定要为阁下报仇。”
“不要报仇!为天皇陛下死…是武士的荣耀!”此时山田虎夫已快不行了,他摇着头,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戚继光…铳剑术厉害,里面有帝国…帝国隐流刀术的影子,要改良铳剑……”他一口气到此就没转过来,头一歪就死去。
大佐玉碎,围着他的士兵忽然哭成一片,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杀死支那人!”其余诸人跟着激昂喊道,“杀死支那人!杀死支那人!杀死支那人!!”
于此同时,被部下撑着回主峰的江大东已经解开了衣服,卫生员正给他的伤口止血,疼痛中他犹自问道:“弹药呢?挖出来了吗?”
“挖出了一些手榴弹。”一连长的勤务兵道。刚才前线白刃战的时候,他用迫击炮弹连续炸了两次,弹药库外层的石头已经剥开。“机枪弹迫击炮弹已经能见着了。”
“好!好!”江大东高兴叫道,觉得自己这次伤的值,不想高兴太快牵动了伤口,又咧嘴喊疼。
旁边老耗子忙把最后一根烟点上递了过来,只等他享受似的吸了一会,方才好奇的问道,“刚才扔的是啥,把那小鼻子吓一跳?”
“还能是啥?”江大东很是得意,“那包烟不是没了吗,俺扔的就是烟盒。”
己卷第五十八章王世谦
老龙头山脊上的决斗传回日本激起民众一片骂声,决斗之中的犯规更显得支那人是一个卑劣种族,但山田虎夫的参谋加纳少佐却没有什么谴责之言,几十年后,他的回忆录里终于详细叙述了这场争论颇大的决斗,江大东当时扔出东西在他的描述下确实可能是一个纸质烟盒,因为它没撞到大佐就已经落地了。
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之后的故事,就在龙头山岭上战事激烈的同时,大中华国总理却不在国内,他此时正太平洋对岸的三藩市。
访问美国是杨锐一直念叨的事情,但从上任来他有太多事情走不开,更重要的是,如果在战前他只出访美国,那欧洲列强们是有意见的,但是现在,在所有的列强中,唯有美国对中国遭受侵略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同情,是以他只出访美国并无太多不妥。因为太平洋上有日本海军的威胁,杨锐只得先坐飞艇到菲律宾之后再改乘邮轮前往美国,期间空军还拿出一个飞艇直飞美国的计划,但想到太平洋上不测的风浪,这个危险性极高的方案还是废弃了。
邮轮在美国亚洲分舰队的护送下前往三藩市,到达港口的时候,全洛杉矶的华人乃至洋人都身着盛装来码头欢迎,看着外面的人潮杨锐除了挥手什么也不能干,只在后面面对美国记者访问时,他才能表达自己的心声。
“总理先生,请问北方的战事已经很危急,您此时出访目的何在?”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们看着这个传奇般人物,言辞间虽然有些客气,但在场所有记者心里,都认为杨锐此处次出访美国是来请救兵的。
“二十多年前离开美国之后,我就一直想回来看一看,美国是我的第二故乡!但到了中国之后一直因为革命,这个愿望即便能实现。也是来去匆匆,不能一偿所愿。北方的战事是一场反侵略战争,中华英勇的士兵和当地无畏的民众都投入到这场战争中去,战事只是激烈。并不危急。我这次出访除了满足之前的愿望外,更多的是为了中美两国的友谊。我们中国人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国事访问,并不涉及其他。”杨锐读着秘书办公室拟好的稿子,一点也不马虎。更不敢擅自发挥,他此来不为钱,不为兵,就是要拉拢美国政要以及美国民众,使其在后续的战争中因为民意不能迅速干涉中日战争。
“总理先生,您在战争时离开中国,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如果战争发生巨变,您将如何应对?”见杨锐回答完前一个问题,下一个记者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言辞里的意思让杨锐以为他是英国人。
“如果因为总理身在国外。国家大事就无法处理,那只能说明这个国家很失败。”杨锐这次没按照稿子,笑着说着自己的想法。“任何一个国家的管理都是系统性的,总理更多的任务是维系这个体系的正常运作,这是自动自发的,并不是有总理它才能运行,没总理它就停转,我想中华政府即使一两个月没有总理,整个国家管理体系也能运作良好。战争中虽然会发生各种意外,但打仗是军人的事情。也是很专业的事情,我相信前线的将军们会处理好一切……”
半个多小时的新闻发布会,在连续问了诸多国家大事之后,接下来就是杨锐的私人事务。其中他的两个妻子是最让记者感兴趣的话题,顾虑到美国人都崇尚一夫一妻,他只能把一些往事透露出来,以赢得记者们的赞同。一个多小时之后,礼送完三藩市市长史密斯先生,他再一次和洪门大佬黄三德会面。
“大佬好久不见!”看着有些不安的黄三德。杨锐笑的灿烂,根本没管他的局促。
“总理大人……”黄三德一开口就被杨锐打断了,他建议两人还是按照以往那般交往称呼。
“竟成,你这次来美是为何事?”黄三德清了清嗓子,照例问了一个被问烂了的问题。
“其实没事情,就是出来走走。”杨锐轻松说道。“打日本怎么也轮不到求美国人。”
“哦……”黄三德长长的哦了一声之后,便有没有声音了。
“大佬,现在洪门改组一事如何了?”杨锐见他不出声,只好自己开口问道。
“改组是改组了,但洪门依旧是一盘散沙。竟成,你说想……”黄三德狐疑道。洪门力量极为庞大,任何人都想将其利用,孙汶以前如此,杨锐会打这样的主意也不例外。
“我什么都不想。洪门是海外的民间组织,政府不会干涉内中事务。”杨锐说道:“我只是希望洪门不要那么散,不要堂口和堂口间私斗,这不但对保护海外华侨无异,还让洋人笑话。另外排华法案不是现在的中国能去除的,洪门非但不能保护华人,还……”
杨锐言辞到此就停住了,黄三德听的脸上一片燥热,他不安好一会儿才道:“我已经老了,这事情还是交给基赞他们吧。”
司徒美堂的安良堂已经是在美最大的堂口,洪门总堂堂主这个位置不管旁人愿不愿意,迟早都是他的。杨锐并不管洪门的内部事务,他只想和黄三德重建信任,不然将其推出去只能便宜孙汶。两人的谈话甚久,在将黄三德亲自送出门后,杨锐忽然问道:“国内该天亮了吧,四三三高地守住了吗?”
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的时候,四三三高地上日军最后一次进攻已被打退,山脊上、山谷里都是蓝蓝脏脏的一片,那是日本士兵的尸体。他们有些人是想为联队长报仇,被守军找到弹药的马克沁机枪干死的,更多的是被在飞艇抛下的无线电台呼叫炮火炸死的——既然陆军过不来,可七公里外150mm德式榴弹炮的炮弹是可以过来的,月色中虽然看不明真切情况,但明白哪里是山脊就行,一通炮下去,东面的山脊已被炸崩,西面的这边虽然不能达到如此效果,但封锁日军进攻还是很轻易就能办到的事情。是以。后半夜日军都在跟守军的机枪、以及被守军召唤的支援炮火较劲,主峰上一营最后的五十余人都幸存下来。
天亮的时刻,因为飞艇已经能看见日军的炮兵阵地,原本阻隔日军冲锋。保卫四三三高地的榴弹炮弹又一起转移至山体以下的南面,在飞艇上炮兵观测员的指挥下,一个简短的急促射,阻碍部队推进的日本炮兵就被解决了,而在炮兵弹幕的掩护下。第104军迅速占领了瑷泉村张郎寨,并重建了和四三三高地的陆上联系,新上来的113师士兵难以置信看着主峰上的一切,无法想象这几十名守军在阵地坍塌、人员缺失的情况下是怎么守住这里的。斜眼看那带队的团长一眼,江大东本想说他们来的太晚了,可看到中校手上的绷带,敬礼之后他只是自嘲的一笑。
“营长同志,我团奉命接管四三三高地,请你配合!”中校严肃认真的道,他也是血拼了一夜才上来的。
“团长同志。俺营奉命撤出四三三高地,请你接受!”江大东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收到了换防命令,他自己也被战区司令部任命为一营代营长,只是军衔还是上士。
“辛苦了,兄弟!”中校敬礼之后用他能动的左手抓住江大东道。
“不辛苦。”江大东摇着头,他一点也不觉得能守住这里是一件什么大的功劳,他反拉着中校的手,郑重交代道:“石头下面埋着不少弟兄,你的人要解手,只能在固定的那几个地方。”
想不到江大东交代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中校一愣之下重重的点头,道:“我们一定小心,绝不亵渎了烈士!”
“那俺就放心了。”江大东似乎在接防时唯一要交代的问题就是这个,他见团长很认真的答应。沉沉的心忽然放下,转身看向自己单薄队伍,喊道:“立—正!稍息,向右转,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除了前半夜拼刺刀的伤亡。一营在后来的战斗中又牺牲了十余人,到了此时,还能喘气的只有五十八人,这五十八个人人人带伤,能自己走的只有二十七个,剩余的三十一人都被新上来的113师担架兵抬了下去。
日本人坑道爆破之后,原本平坦的下山之路变得极为陡峭,曲曲折折间,费了一个多小时江大东等人才落到了河谷平原上。看着他们举着的685团一营营旗,沿途的将士都庄严的向这几十个人敬礼,江大东一晚上拼杀早已经力竭,举手很是艰难,但还是一路上回礼。行到瑷泉村的时候,重重叠叠日本尸体让这一行人口呆目瞪,虽然山脊各处也是日军尸体,但却远没有这里这么厚、这么密密麻麻。
“天亮的时候,日本人发动了一次反攻,他们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狂冲过来,大概是想和我们打一场白刃战,可惜……”负责护送的少校看着村外满地的日军尸首,很是不屑。残酷的日俄战争虽给了日本人诸多教训,但那只是少部分军官,在皇国体系下,上一次战争的经验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总结推广。
在少校看来,日军军官只相当于军盲的水平,那就是把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很荒谬的归结于纪律和不怕死,可在真实的战争中,唯有军事科学和战争艺术才是胜利之本,纪律只是组织行为科学中的一种,至于不怕死,先不说它也属于军事心理学的范畴,即便是全军都视死如归,战略的失败、科技的代差也不是靠意志可以弥补的。
听闻少校说道可惜,江大东顿时道:“豺狼一般的东西,吃干抹尽的德行,连胡子都不如!”
一夜功夫,江大东的背景早就被调查的很清楚,只是他和复兴军的渊源唯有最上层的那几个人才知道,下面军官只知道这个复兴军的新英雄以前做过胡子。
少校的可惜是说己方没有抓住日军失败良机,反包抄突入山谷的敌人,而不是可惜这些日本人死在这里,但他没有辩解,只是笑道:“确实是死了活该。”
他在说话间,115师师长和105军军长都从瑷泉村迎了出来,再被少校提点之后,江大东跑步到军长面前敬礼道:“报告长官,685团一营代营长江大东将您汇报:我营奉命防守四三三高地。抗击敌第7师团一部,毙敌25联队联队长一名,其他官兵无数,全营除五十八人外。其他兄弟全部阵亡,无一生还……”
江大东嗓门有些沙哑,但依旧响亮,他的声音回荡在满是日军尸首的瑷泉村外,就在这时候。无风的河谷忽然吹起了风,低垂的军旗顿时迎风飘扬起来。
“你们辛苦了!”军长周维翰郑重回礼道。685团的这个营能在日军坑道爆破之后守住四三三真是奇迹,昨天晚上听到四三三被日军爆破之后他就直接往战区司令部发电,要求驻守在团甸的104军派紧急抽调两个师,突击河谷一线,不想河谷虽是平地,可日军炮兵阻截之下直到天亮才104军才推进到河谷外侧,而四三三高地上,居然还有成建制的部队在抵抗,并且还真的守住了阵地。这不由的让他大喜过望。
和南洋公学那些退学的总理门生不同,南京陆军学堂退学出来的这些人虽然也在复兴军中担任要职,并且将军也不少,但毕竟都是军校第二期毕业,和第一期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在一期生说总理在军校如何如何时,他们这些根本就搭不上话,当然,他们在谈论日俄战争如何如何时,第七期之后的那些人也搭不上话。周维翰现在是预备役军的军长。685团一营如此战绩,那战后即便预备役解散,估计115师也还是会保留下来的,而他自己。很有可能会调至正规军任军级干部,反正师级那一关他是过了。
江大东不知道军长的脑子里有着这样的谋算,在村口报告之后,他便得知一营将休整三个月,在补充士兵的同时,上头会派参谋和军官来重建一营。而他在这三个月则将进入战时军校系统学习军官技能,如果培训成绩合格,他代营长的代字将拿掉。
人生的悲喜剧江大东没空感悟,他一入军营就倒床便睡,只等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他是被一阵机器声吵醒的,‘嘣嘣嘣嘣……’的声音很是嘈杂,好奇是什么东西的他直到打开门,才发现院子外面空地上有不少会冒烟的怪车。和军中的其他装备一样,这种方方正正的怪车也是涂着迷彩的,它们除了形状像车之外,其他都不太像车,轮子居然还被铁皮包着,一根大炮筒子竖放在车顶上,其中还有一辆车炮口高高的仰起,几个穿军服的士兵正围在那炮筒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娘的,这是什么家伙?拖拉机吗?”大江东终于想起黑龙江那边耕地的拖拉机,那东西也是铁做的,和这个有些像。
“管他是啥。”昨天晚上吓瘫了的伍老财在见过天上的飞艇之后,就对其他东西开始无视,他私下里已经编好了段子,准备回屯之后好好说说那大飞艇了。他的命大,下半夜没被日本的迫击炮干掉,现在摇身变成了战斗英雄,嘴上叼了两根烟,神情得意的很。
“是…什么……对,是会自己走的大炮,听那些人是这么说的。”小屁孩没说‘自走火炮’,但意思还是明白的。昨晚上他差一点就死了,白刃战之后的一次进攻,冲到跟前的日军一颗手榴弹砸在他肚子上,万幸没爆炸,他拽起那个尾巴又扔了回去。经此大难,他习性未变,对各种武器反而愈发好奇起来,白日里他稍微睡一会就起来,院子外那些大家伙他早就看见了,中午还好奇的围了上去,直到被那边的士兵劝退才作罢。
“自己能走,那不是木牛流马吗?”江大东嘀咕着,这个时代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几个战斗英雄在讨论木牛流马的时候,另一侧的院子里,装甲试验1师师长,王世谦少将也看着那些木牛二型自走火炮。
在俯冲轰炸机还没影子的时候,总参为了增强战车的突击性能,就给装甲师配备了自走火炮,开始的时候只是搭载75mm野战炮的自走炮,而后和德国签订军火合同之后,又要求通化拖拉机厂设计一款能搭载两点二吨的150mm榴弹炮,幸好两种炮虽口径相差一倍,但重量只增加了一吨,在木牛一型自走火炮的基础上,扩大车体,加固支撑,靠着八十马力柴油机,木牛二型自走火炮就是在速度上比木牛一型慢了四公里,其他并无变动。
不比75mm射速和用量,昂贵的150mm榴弹炮虽然炮弹基数多了二十发,但一场大战下来,炮弹用的极少,唯有在关键时刻这些榴弹炮才会被拉上前线。为了机动,不光火炮自走,其炮弹以及药包也被装在两辆配套的履带装甲运输车里,这样一炮三车,一个重榴弹炮营就有四十八辆车,加上人员运输车,这几乎是一个坦克团的编制。
一个重榴弹炮营两个75野炮营,这就是装甲1师炮兵团的配置了,再配上一个战车旅、一个步兵团、一个机动工兵营、一个侦察营、一个战车修配营,和一些附属的后勤、辎重、通信部队,整个装甲师就齐全了。只是战车、火炮能够机动,步兵如果要大范围机动就不知道是坐什么好,以现在战车二十五公里的速度,骑马还好些,骑自行车就追不上了,而要在士兵脚下按上轮子,那费用实在是太大了。
装甲师在杨锐独自建议下成立,好在底下的学生都已经习惯先生的奇思妙想,开始还对装甲师只是寥寥,但等看到战车集体突击的威力,一个个又像打了鸡血那般兴奋。因为日俄战时火龙部队王世徵的牺牲,他的堂弟王世谦被任命人装甲1师师长。
王世谦也是南洋公学退学生,军校一期生,他原来是在工兵部队,在王世徵牺牲之后,调到了装甲师的前身火龙部队。堂兄就是死在日本人手上的,此次中日开战,王世谦就想把手底下那些老虎放出去冲击一把,最好是从盖州一直冲到旅顺,把日本人压的落花流水,但他的请战书被杨锐亲自批复:勒令装甲1师驻守辽阳,不得妄动。
这一次因为四三三高地被日本爆破,整个盖州防线危急,总参才调了一个坦战车营到了盖州后方待命,而自走重榴弹炮营则被命令到大清河河谷支援前线。总参的意思是先把重榴弹炮用上,如果104军不能在重炮的支援下夺回前线阵地,那战车营再上。命令虽然同意了装甲师进行初战,可却又规定战车只能到大清河一线,不得逾越大清河南岸。战车的威力王世谦是深知的,但这样限制的使用,只让他心里感到憋屈,何时才能驰骋沙场啊?
“那炮怎么了?”王世谦问向身边的副官。他正在打包行李,早上张郎寨拿下之后,他准备观察阵地的事情就泡汤了,自走重榴弹炮营也要撤退。
“好像是一辆车出了故障吧。”副官放在正在收拾的东西,看了窗子外面一眼说道。
“被日军炮兵击中了?哎,不对,这不可能。”王世谦再次问道,不过他自己觉得这也不可能。没有飞机观测,要想知道炮兵阵地,即便有最先进的侦测系统,那也要三天以上才能确定阵地位置执行反炮兵任务,这还要求炮兵不会更换炮位,且装备最新听侧系统才能做到。日本人要是能把炮弹打到榴弹炮营阵地上,那一定是天照大神降临。
“应该是机械故障吧。”副官看着那根竖起的大炮管子缓缓的落了下去,如此说道。“自走炮做的太仓促了,不如战车稳定性高。”
己卷第五十八章斡旋
王世谦听闻副官如此评价,心中只想着装甲师不知道何时才能放开限制投入战场。在他的感觉里,先生是太谨慎了,以日本那样的岛国,只要一开战就被打蒙,失去先发优势,那将万劫不复。他如此想,总参的参谋中也有不少人这样想,但杨锐心中对日本没有顾虑,却对列强有很大顾虑,就像他之前出的那些书一样,中国如有一百个人学,日本则有上万人学,这就搞不懂是在爱国还是在害国了。
对于后进国家而言,新技术的出现,如果不能完全被自己运用,那就只能造福于列强,因为不管是科技底蕴、工业基础、人员素质,列强都比中国更强,技术越进步,中国就越落后。同时,他还顾虑一旦坦克提前出现,各国大造坦克的情况下,一战将不再是堑壕战,而是坦克攻防战。如果是这样,德国无论如何拼不过英法,毕竟战时德国的外贸是被掐断的。
种种原因,使得他把装甲师放在最后,唯有在战事危急的时候,才让其出动救急。原本,在夺回大清河河谷,确保四三三高地无忧之后,抽调到盖州后侧的那个战车营重新回到辽阳以待命,可却有一些事情发生,改变了它们的命运。
入夜的美国三藩市,杨锐此时正在会见一个神秘客人,那就是龙虎山天师张元旭。
八年前他还有另外一个叫做Y大师的和尚被杨锐哄来这里装神弄鬼、预测地震,但那时只有华人肯信,三藩市的洋人根本就不信异教徒所说的4月18日早晨会有地震的预言,只是有些胆小谨慎的洋人为防意外还是在那一日早晨五点钟就起床出门,到五点十二分,七点八级地震准时开始,地动山摇之后三藩市一片火海,之后的事情就是华人临危救人的故事了。
不过事情到此还没结束,白人传教士认地震是异教徒召唤撒旦的原因,好在一些被救的白人知恩图报。力辩华人救人之举,加上全国报纸对此事广泛宣扬,中国撒旦之事才不了了之;三藩市的地震结束后,按照之前的计划。四个月后张元旭带着Y大师又来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宣布此地会有地震,智利人此时已经知道中国传教士的名声,对华人也不算歧视,虽然半夜起床比早上起床不便。但还是信了,全城戒备之后地震中唯有少数人遇难;
又过了两年,已经被华人尊崇为神仙的张元旭和Y大师来到意大利墨西拿,在宣布此城将发生大地震的同时,两人被罗马教皇和意大利政府驱逐出境,因为对此早有预料,复兴会暗中推波助澜,将意大利地震预警之事广而告之,引得全世界洋人报纸都关注意大利地震是否真的会发生,上帝是不是能庇护意大利并驱除中国撒旦。万众期待的12月28日凌晨五时点二十五分。墨西拿城准时发生七点二级地震,全世界眼镜碎了一地。
和江湖骗子一般,张元旭和Y大师事后婉拒光绪召见,宣称因泄露天机已折阳寿,需要闭关修炼云云,之后他们也不回国,而是在因连续见证奇迹、饱受美国人民爱戴的三藩市安窝,但两人越是低调,所引起的争论就越大。虽然在西方各国科学家的多方位证实下,中国传教士只是掌握了一种地震预测术而已。并不是上帝不保佑罗马,但这只是洋人单方面的辩白之词,在整个华人世界,上帝不灵道士和尚灵已成真理。信洋教的华人开始大规模退教。
华人退教不是杨锐的主要目的,三次准确预测地震将张元旭和Y大师铸造成神后,两个神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力劝华侨买开国债券,同时鼓吹大中华顺乎天运,必定国运昌盛,至于其他还要做的事情。那就要看杨锐的安排了。
“大人别来无恙啊!”张元旭一身道袍,仙风道骨,但他对于眼前真正的神仙很是恭敬。
“呵呵,天师亲来,辛苦了。”杨锐很客气的对他拱拱手,“王上从你出国,就一直念叨啊。”
“我也…我也想皇…王上啊!”张元旭已经被朱宽肅封为国师,只是这个国师的传教事业一直在国外,“可是现在三藩市信教的洋人越来越多……”
放他和Y大师出洋一是这几年地震只在国外,再是建国之初需要发动华侨买债券,至于传教,不是杨锐的本意,他要是的是华人不信洋教,而不是洋人信华教。
“当地的传教士没有抗议?”杨锐笑着问道,他很满意现在的结果,除了复兴中华的愿景、复兴会的严密组织、衰而不死的皇权以外,悉心建立起的神权也是对抗洋教,凝聚国人——或者说是确保统治的利器,最关键的是,何时地震只有他才知道,也就是说,这种神权是被他完全操控。
“有抗议啊,他们恨我们可是恨的咬牙切齿,但是无奈一些洋人就是相信我们啊!”说道传教士,龙虎天师张元旭捻着胡子,深深担忧起来。
杨锐也通过情报局知道当下的情况,只道,“现在朝廷没办法保护华侨,很多事情还要求着美国,要是美国呆不住,你和Y大师还是回国吧。”
“就这么回去吗?”张元旭有些不舍,国内传教士什么德行他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在美国有这么一个传教点,他不甘心。
“回去的好。”杨锐说道,“这几年美国都没有地震,你呆着在这也没用。再说国际形势不容许我们在国外大规模传教,说到底,还是手里没枪啊。”
“大人,回去也有洋教士啊!”张元旭说道洋教士就有些气愤。“在那里和他们斗就不如在这里和他们斗。”
“不对,在国内我们是主场作战,这里只是客场,不过国内正在打仗,很多事情要看着洋人的脸色,你们回去就先歇一歇,而后等时机合适,再对那些洋毛子下手!”杨锐道。
杨锐‘洋毛子’三字一出,张元旭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意,之前他可没这么说洋人的。当下兴奋道:“大人,那我们何时能动手?”
“过个六七年吧。”杨锐道。他此话一出张元旭就泄气,这也未免太久了吧。
“难道就不能早一些吗,大人。”张元旭道。
“早一些。怎么早一些?”杨锐见他不听话,语气便重了起来,“早一些动手,洋人的坚船利炮可就要打进来了,到时候你一张嘴能挡得住?”说到这他瞪了张元旭一眼再道:“传教有神迹固然重要。但手里没枪炮护着,我看你到时候可要被洋教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他们干这个几千年了,很是在行。驱除洋教一事你就放心吧,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要传教,最好全世界都信你的道教,这没问题,我乐见其成,但是这个目标必定要和朝廷的战略配合。要是有什么差错,那事情就会乱套。”
一切消息都是杨锐提供的,几次接连预测准确在张元旭眼里他已是能通天之人,现在杨锐语气一重,他背上就冒汗,当下道:“是我孟浪了,明日我就和Y大师回国。”
“不要那么着急,今年回去就行了。”杨锐见他服软,温言说道,不过想到Y大师。他再道:“还有Y大师那边,你让他不要没事就四处放毒造谣,这么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的。”
“是!是!大人。”张元旭擦汗到,Y大师其实是想讨好杨锐。宣传其为麒麟转世下凡,谁知道这马屁还是拍在了马腿上。
“你和Y大师务必要主意好安全,行踪也要保密,罗马教皇可是恨你们入骨!”杨锐再道,“实在不行就找情报局送你们回国。”
“是,大人。谢大人关心。”张元旭再次鞠躬道。他见杨锐已经端茶,知道见面结束,同时夜色已晚,赶忙起身告辞。
张元旭走后杨倒没有马上休息,他坐在沙发上将张元旭这边的事情考虑良久,借助准确预测地震扶持神权虽是一时之念,但百年里如果次次预测准确,那百年后道教是不是会变成像伊斯兰那般专制是要好好考量的。不过随着对国情的日益了解,本土宗教的作用却越来越被他重视,要想毁其国,必先毁其史,而要想毁其史,那就必先毁其教,唯有在人们不再信仰曾经之信仰时,之前意识形态下所书写的历史才会被质疑翻案。
现在西洋已用洋枪洋炮成功打到了儒教,丧权辱国之下,类似达尔文主义、科学主义,唯物质主义那些头脑文化很快就会大行其道,这是他要极力阻止的。他要的是中西融合,而不是唯洋是从,或者说他希望自古而今传承的心灵文明能传承下去,人的天性可不受限制,自然舒展,每个人不崇物也不唯心,科技不会被斥之为奇技淫巧,心灵也不会贬之为大逆不道。当今西风东渐之下,神权正好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他相信就像无法解释穿越一样,那些洋人科学家和唯物主义者绝对无法解释为何百年来‘神棍们’能成功预测大多数地震。
杨锐越想越通畅,他发现‘神棍’的好处不光是用来驱除洋教,还能用来抵挡麦克思主义。要知道再此之前他的应对之策只能是极力对外开战,且力求一次也不输——在曾由天朝上国坠入苦难深渊的过程中,即便统一中国也不能阻止俄国十月那一声炮响袭来,只要中国国际地位一日不提高,半殖民地性质一日不改变,那些愤青们就会想着用更先进的主义来解救中国,基于此,他必须不断对外战争,不断的收回权益以争取民心和愤青,可一旦失败,复兴会就得下台,一旦妥协,他就会被斥之为帝国主义走狗。
从沉沦到崛起,仿佛是逆水行舟,保守是不行的,可冒进一样不行,前者将被愤青领导民众推翻,后者则会被列强绞杀。不过,神棍们将会扩大民众的接受度和团结度,神迹也会扰乱愤青们对头脑文化的崇尚——如果相信科学,那为何科学不能预测灾难?如果信仰麦克,那为何世界上还有如此接连不断活生生的神迹?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杨锐都在想着怎么最大限度的利用神权,不过在他刚到华盛顿的这一天,李子龙脸色发白道:“先生,俄国那边有动作,他们前几天忽然往远东增兵。”
“什么?!”杨锐心猛然提了起来。“前段时间不是说……”
他正说话间,汽车已经行到白宫草坪,随着他下车和威尔逊总统见礼,准备好的乐队开始凑黄河曲。升黄龙旗,草坪的外侧,仪仗队开始鸣放二十一响礼炮。若是没有李子龙的那个消息,这一切都是极为美好的,可俄国的增兵远东让他很是心惊。毛子到底打什么主义,难道胜负未分也要背后捅一刀不成?
国歌奏完的同时,礼炮也刚好放完,威尔逊在对杨锐稽首之后开始致欢迎词,他说的极为简短,除了对杨锐的到访表示欢迎外,还表达了他个人的激动。
按照惯例程序,他简短几句之后,便是杨锐致辞。将烦躁的心情压抑,杨锐开始道:“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慕名来到华盛顿,久久注视白宫曾经有这么一个问题:为何一个如此巨大富裕的国家,它的宫殿却如此之小?为何住在里面的人四年就要搬家?难道因为大家不喜欢做皇帝吗。”
杨锐在讲演开头就把自己和美国以及白宫之间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对白宫和总统制的疑问反衬出美国民主制度的伟大和进步,顿时赢得在场所有美国人的掌声,特别在赞美美国之后,他又开始盛赞美国的门户开放制度,认为这是一种文明美好的外交关系。短短的讲演中,他被掌声打断十四次,原先对不着西装也不行握手的他有看法的美国人。在他有趣而睿智的讲演中也扭转了这种想法。
白宫草坪的上的活动结束,接下来则是到办公室座谈。清退旁人之后,威尔逊、国务卿布莱恩在对日本人进行谴责,以及表达自己的同情和不能参战的遗憾之后。开始关切的询问战况。杨锐对此并不意外,而是道:“总统先生,战争虽然越来越激烈,但日本人并没有什么进展,对于中国而言,因为战争来的太过突然。我们步枪的数量太少,现在只能勉强武装一百万部队,如果战争持续下去,日本人坚持不住的同时,我们的士兵将会越来越多。请相信,胜利一定属于中国!”
若是一周以前,威尔逊还不会相信复兴军的战斗力,毕竟打败清军那样的部队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在北京被占领的情况下,但随着一周以前日本人妄图通过地道爆破、包抄守军左翼的计划失败败,四三三高地上那一夜的战斗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报纸上刊登,他终于相信中国军队并不比日本军队差多少,由此开始和内阁重新考虑这场战争达到什么结果才对美国最有利。
按照战争部长林德利.M.加里森的判断,中国军队只要不犯错误,应该可以打败日本陆军,并将日本赶出南满,如果幸运,中国军队还可以进入朝鲜,当然,只能进入朝鲜多山的北部地区,推进到平壤将是极限,要想占领整个朝鲜是不可能的,毕竟朝鲜是半岛,在日本海军占绝对优势前提下,中国军队越深入朝鲜,优势就会越发微弱。
战争部长如此判断,国务院远东司司长兰斯福德.米勒则认为如果中国在战争中胜利,那必须正视中国的崛起,在中国政府开始排斥欧洲殖民主义的同时,它将越来越需要一个能在国际上支持他的盟友,美国刚好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作为支持的回报,欧洲国家在华利益必定会转移美国手里。中国越是激进,那么他们在国际上就是孤立,他越是孤立,那对于能支持他的美国回报也就越大,美国的策略应该是全力鼓励中国激进,并且最关键的是要在支持中国的同时开始慢慢控制中国。
控制一词是米勒司长的报告里的用语,具体的方法他列举了两个,一是几年前赴美的留学生已陆续学成回国,这些人经受美国思想熏陶,不少人崇尚美国的一切,如果这些人能充实到中国政坛当中,那控制中国将变得极为简单,当然中国派往德国的留学生更多,但好在大多都是学习理工科的,这些人未必能进入国会和内阁。
除了人才渗透外,中国政府已经开始有计划的在整顿金融体系,米勒司长判断,中国政府在所谓的统一银元规格之后,下一步要做的必定是把银本位变更为金本位。如果能让中国的金本位,变成完全依靠美元的金汇兑本位,并派出美国银行界顾问进入中国国际银行担任要职,那对其经济将能产生重大影响,这是比修十条铁路都更能获利的事情。
除了人才渗透和掌控金融,米勒的另一个办法是鼓动中国对英国法国开战,他和国内的一些目光敏锐者一样,认为中国的崛起将是一件比日本更可怕的事情,中国打败日本也许不难,但打败英国却是很难的,中国敌人越是多,那来自美国的支持就越是重要,鼓动中国和欧洲列强相争并失败,是获取利益又不培养敌人的最好办法。
米勒的报告威尔逊看了好几遍,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他其实崇尚第一种办法,当然,如果第一种办法无法实施,那么他将会选择第二种办法。作为一个劝阻黑人学生申请入读以极力维持纯粹白人学生环境的普林斯顿大学校长,一个在华盛顿建立一套把联邦政府黑人雇员赶出办公楼‘隔离且平等’体系的总统,威尔逊完全是一个白人优越主义者,他对中国实在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白种人在亚洲的权利可以转移,但绝不能被剥夺,黄种人可以内斗以决高下,但绝不能和白种人平等。于是乎,他座谈时的心态只是关切的询问眼前这只猴子王战况,并无真正襄助之意。
“总理阁下,如果战争一切顺利,中国军队能不能进入朝鲜?”国务卿布莱恩问道,相对于威尔逊的白人优越,他是一个民粹主义者,并对于杨锐很有好感,从李鸿章道满清的那些贝子,赴美访问无一不是排场盛大,可杨锐和他的代表团简朴的像一个蹩脚小商人,并且,他听说杨锐的薪水只比普通美国工人多十美元,他喜欢这样的国家领导人。
战胜之后复兴军必定光复朝鲜,这是国内乐观主义者的臆想,而在国际上,鉴于中国军队的数量已高达一百万,洋人记者也有同样的猜测,但更多人认为为了不使英国开战,中国军队将会止步于鸭绿江一线。
“如果一切顺利,美国政府也能支持,我们可以进入朝鲜作战。”杨锐笑着道。
听闻杨锐如此说,威尔逊看了布莱恩一眼,但见其停顿不语,只好自己说道:“我们完全支持中国军队进入朝鲜作战,以给朝鲜人民带去民主和自由,据说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当地的民众过的很不好。”威尔逊毕竟是高知识分子,不善于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游移,“但是美国的政体和贵国有些差异,如果白宫的提议被国会否决,我们依然依然不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是,只要光复后的朝鲜能遵循门户开放原则,我相信议员们会同意白宫的提议,还有我个人希望看到朝鲜能够独立并自己治理自己,而不被其他国家奴役和干涉。”
“总统先生,日本和英国是盟友,如果进攻朝鲜,那么按照同盟协议,英国极有可能会对我们宣战。”杨锐绕着弯听威尔逊的话,意思是明白的,特别是他强调个人立场,那就更不靠谱了。“如果英国对我们宣战,美国能够给予我们什么样的支持?”
“最低的限度只是道义上的支持,最高的上限是加入战争,但这不太可能。”布莱恩此时回过神来,开始说话:“不过我们将会尽力斡旋,促使英国不要开战。”
己卷第五十九章义愤
“这种斡旋将有多大把握?”杨锐不客气的深究起来,“如果英国对我国宣战,那么整个对外贸易将会中断,要知道现在我国的外贸商船百分之八十以上是英国船。虽然我并不担心进口货物,就中国目前的情况看来,进口越少越好,这样贸易赤字才会减少,但我担心出口,一旦英国宣战,即便我国有商船,他们也会封锁贸易通道,所以……”
看了一眼威尔逊,布莱恩以及一直没有说话的爱德华.M.豪斯上校——他是威尔逊好友兼亲信,一战中,他作为威尔逊的私人代表频频活动于欧洲,杨锐再道:“我希望战争以及封锁中贵国能给予我方货船方便,让他们能在合法的程序下悬挂贵国国旗,并且,如果这些货船进入菲律宾沿海,我希望贵国亚洲舰队能对其进行保护。当然,这只是保证了海运的安全,如果和英国交战,我还请求在对欧贸易中,贵国能准许我国商品通过贵国进行转口贸易,贵国海关对这些转口货物的销售给予便利,不要收取进出口关税。”
杨锐的要求并不过分,不过国务卿布莱恩道:“可是怎么能保证这些货物只是过境而不在美国国内销售?另外,他们怎么运到美国?”
“他们并不运抵美国,而是在菲律宾做转口,而后在运抵欧洲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杨锐解释道,输往欧洲的人造油就是这么操作的,只不过那是非法的,每年打点要近百万美元。
考虑到菲律宾市场并不能消化多少中国原料,布莱恩看了威尔逊一眼,而威尔逊则看了爱德华.M.豪斯一眼,豪斯上校问道,“这钟转口贸易需要多久,如果只是在战争中的话,那并不是一个大问题。”
“不仅是战争中,在没有签署协定前都需要做转口贸易。”杨锐强调道。“考虑到战争的多变性和封锁的长期性,我认为这个时间不会低于四年,所以我希望中国货物在五年内可以通过菲律宾转口,为了不使菲律宾市场造成动荡。那些货物可以不下船,只要更换单证就可以马上离港。”
“这就是贵国军队进入朝鲜所需要我方的唯一帮助?”豪斯上校道。
“这只是其中之一。”杨锐笑道,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多,“除此以外,如果日军进入天津。我还希望贵国能支持我国军队进入天津驻防,而在我国最终获得胜利之后,之前清王朝时期签订的那些不平等条约,我同样希望贵国能支持我们废除。在当今的中国,每一个国家都有这样那样的势力范围,这不但影响我国国政,也阻碍了门户开放政策的实施。
英国货、还有他的盟友日本货在扬子江流域泛滥,德国货占领山东,法国货遍销云贵广西,俄国人则霸占着新疆、蒙古和北东北。这些国家的商人根本不交税,同时也不遵守当地的法律,甚至如果商家不购买他们的货物,他们很多时候还会胁迫那些胆小可怜的商店主购买那些并不实惠的商品。这是销售,收购也是如此,买办们横行乡间,总是能把价格压到农民毫无利润,直到破产的边缘。
支撑这一切的是关税制度、租界制度、以及治外法权制度,这些东西对中国而言是一条条铁链,它使得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市场彼此割裂。也使得门户开放政策无法实施。中国要想开放,那这些铁链就需要去除,毕竟中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每一个人民都追求自由和民主。这和一百多年前贵国那些追求独立和自由的伟大人民是一样的。在我看来,即便战后无法立即废除这些条款,但在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总有一天它们要被废除。”
“尊敬的总理阁下,我同样对贵国成为独立国家。民众享受自由民主深表认同,但正如阁下所说的,这些东西要废除需要十年二十年,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美国将至始至终的支持贵国实现这一目标,并将在适当的时候对贵国做出力所能及的帮助。”杨锐的抒情有些让威尔逊激动,他其实也是一个理想的民主主义者,在他看来,能把美国的民主理念推向中国乃至整个世界,那是美利坚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不过也幸好他死的早,不明白他今日的赞同会在二十多年后让美国受尽苦头。
新建不久的椭圆形办公室内呈现一种古典的巴洛克风格,杨锐和威尔逊就坐在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目光掠过古旧的总统办公桌,那几扇充满光线的落地窗,就能看见白宫的美国园。后世美国总统很多电视讲话就是以这作为背景。杨锐对这个办公室并无太过崇敬,他只觉得这个办公室比自己办公室现代多,特别是光线,银安殿内光线不足,还是要几块玻璃的好。
鉴于杨锐对美国的要求极少,只是需要保证悬挂美国国旗,注册于美国公司的商船顺畅的对外贸易,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那只是希望,只需要不疼不痒的发表声明即可,因此,整个上午的会谈很是顺利。不过在临近结束的时候,豪斯上校向杨锐介绍了一个朝鲜的革命者:“总理阁下,朝鲜皇帝的密使李承晚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多年来他一直为朝鲜人民的自由独立而奔走,我希望您在合适的时候,能和他会面。”
美国人终于开始了自己的条件,那就是那光复的半个朝鲜,应该以李承晚为总统。杨锐强笑道:“好几年前,我和李先生在美国见过,我很荣幸能再一次见到他。”
威尔逊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而李承晚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并且两人专业都是政治学,也都是长老教的教徒,作为一个归化民,好几年前李承晚就和威尔逊熟悉了。听说杨锐和李承晚见过,威尔逊高兴的道:“那我们双方就没有任何分歧了!朝鲜人民有追求独立自由的权利,我希望看到在李的领导下,他们能享受现代文明和幸福……”
两个小时的会面很快结束了,愉快的谈话中,中美之间的第一个密约的框架终于诞生。密约中美方的义务是主要是三点:因为考虑到英国会宣战,美国五年内保证在美的中国商船安全和对欧转口贸易畅通;负责与英国交涉,尽量使其不参与战争,并在战后的谈判中负责斡旋。为中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如果日军从天津登陆并发动进攻,支持中国军队进入天津,并承诺在战后发表声明,支持中国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
而对于中国,则要求:在东北击败日本之后。最少进攻到朝鲜三八线地区,并巩固之;光复之后的北部朝鲜同意由李承晚作为政府领导,但也必须遵循当地民意;支持中国废除不平等条约之后,中国应实行门户开放政策,对各国商品不得歧视对待,但为了保护本地工商业,在门户开放的过程中,可以有一个五到十年的缓和期,这段时间平均关税不得超过百分之三十,缓和期后。平均关税不得高于百分之十八,且国内现有的厘金制度必须废除。
白宫商谈完毕,杨锐在驻美公使陆征祥的陪同下前往驻美公使馆,而办公室里的数人却还在讨论远东问题。
“看来中国人要的并不多。”威尔逊满意说道,“我本来以为他一定要我们出兵参战,或者是要求一大笔贷款。”
“他是一个有力量的人,他深信自己的军队就能击败日本人以及英国人。”布莱恩笑道,“我很欣赏这种自信,这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这才是他危险的地方,中国虽然标榜自己是民主的。但是复兴会控制着整个国家的一切。”豪斯上校也和威尔逊一样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他对远东有些担忧:“或许几年以后,他就变成一个独裁者。”
“爱德华,作为一个已经实行几千年皇权的国家。他们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并不是每一个国家都能和美国一样,亚洲国家和欧洲国家一样,都存在着皇帝和专制,并且那里的专制制度比欧洲更深,他们施行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制要比我们的总统制好得多。”布莱恩为中国说着好话,“另外不要忘记了。中国即使有潜艇也没有强大的海军,他最大的战舰只有两千吨……真遗憾他们只能对付日本陆军,不能削弱日本海军。”
“不,他们在纽约还造了一艘一万多吨的怪船。”豪斯上校纠正着布莱恩的错误,但他又补充道:“不过那艘船没有安装大口径舰炮,真不知道那些中国人是怎么想的。”
怪船美国人关注,杨锐也关注,但他现在虽然没空,陆征祥正在和他详说美国的形势,“布莱恩先生是一个纯粹的民主党人,他痛恨托拉斯和一切大企业,作为威尔逊总统的搭档,他正在极力推行新自由计划……”
“还是说说那个爱德华.M.豪斯吧,他是什么人?看上去好像很重要。”杨锐心不在焉问。
“他是总统的密友和支持者,从神武元年威尔逊竞选总统的时候,他们就建立了极为密切的关系,威尔逊就任总统之后,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可以说,整个美国的外交政策都受到他的影响,他是一个极有影响力的人。”
一路上陆征祥都在想杨锐介绍美国的政局,虽然没有太用心去听,但他发现威尔逊和豪斯上校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两人是完全的民主主义者,特别是作为一个政治学出身的学者和一名政治家的威尔逊,他一直都崇尚英国的民主制度,认为这是民主政府的典范,而不喜德国的皇帝独裁制度。这一点是杨锐之前所不知道的,但显然,一个亲英的美国总统,加上一大批在与协约国贸易中获利的资本家,要想阻止美国参加一战,尤其是在英法势弱,行将失败的时候加入,那是不可能的。历史上卢西塔尼亚号事件之后,秉承绝对中立的国务卿布莱恩就是因为威尔逊完全偏向英国而辞职,
无法阻止美国参战,那德国就必定失败,而在它失败的过程中,中国该如何才能获取最大利益呢?杨锐脑子里想着这个问题,刚才在白宫和威尔逊交谈的时候,他根本没提欧洲的事情,也不能提。那是白种人的之间的战争,黄种人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另外太早的提及这个问题也无法达成什么结果,他相信欧洲一开战,美国人就会主动找自己谈。最可能的要求是在美国参战前,威尔逊要求中国严守中立,而在美国参战时,他会要求中国和美国一起对德国宣战。
排除李承晚关系到对朝政策,中国若和美国在对欧洲事务上保持一致。那就会有产生两个问题:一是如中国对德宣战,战后将如何赢得德国好感,毕竟下一步工业的重点就是大规模引进德国技术;再一个就是外东北的收回,如果军队派到了欧洲,和布尔什维克签订收回外东北协约之后,在白俄的鼓动下,英法,甚至是美国一定会阻止中国履收回外东北,若几十万人派到欧洲参战,岂不是成了人质?
随着对国际局势越来越了解。杨锐倒越来越佩服列宁,他一上台就和德国签停战协议,赔款送货割土地,想尽办法给德国续命,从国家的层面上,这是卖国,但在执政党的层面上,这国卖的再好不过!只有资本主义国家被战争牵制,并被战争削弱,苏维埃政权才能建立;而在亚洲。列宁的算盘也打的漂亮,承诺放弃帝俄时侵占的领土,可以让这些不在布尔什维克控制外土地上的民族主义者和白俄军队交战。这对于中国,则涉及到一个选边问题。要想拿回外东北,前提必定是承认苏联,承认苏联那就是站在欧洲的反面,因为外东北地区不可能是苏联清除白俄之后再转交过来,收回远东的同时就必须消灭这一地区的白俄军队。
总的说来,收回外东北有两条途径。一是和承认苏联并签订条约,而后消灭要收回地区的白俄军队,代价是被西方敌视;二是趁俄国内战主动出兵外东北,而后与苏联红军死战之后签订停战条约,二战时借德国入侵良机签订收回条约,代价是再来一场国战,远东或许能打赢,但中亚呢?
若不是外东北原本属于中国,杨锐对那里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战略上看,十个外东北也没有中亚重要,即便保留那三个弹丸小汗国,但能把国境线推进到黑海并与波斯接壤,这放在后世是做梦都要笑出来的事情。另外,和臆想不同,即便中国废除不平等条约且不和西方交恶,可这样中国的工业品就能销售到国外?这个时代没有关贸总协定,有的只是殖民地,日本若不是和英国结盟,他的商品能进入扬子江流域?
和苏联交恶,一战结束后,中国工业的劣质制成品在满足本国市场后,还能卖给谁?欧洲国家及其殖民地是不要想了,即便中美对等开放市场公平竞争,在规模、技术、资金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中国商品的竞争力将极为薄弱,反倒是苏联更适合做中国工业的试验田,当然这个试验田也是暂时性的,一旦苏联工业化建设完成,那它那种自闭的经济体系就会大量的驱逐外国商品,这个时候就要开战以争夺欧洲的殖民地了。
回公使馆的汽车上,杨锐反复的想着这两条出路,这一条路是学习日本,认个美国当老大,卖命之余循序渐进废除不平等条约,在洋人施舍的夹缝里发展,二战后做个地区霸主,成为美国制约苏联的工具,但以中国的体量想来是不可能,在以后的某一天,一定会有广场协议;第二条路则是不认主子,直接和英法等国翻脸,强制废除不平等条约,这等于给苏联挡子弹,分摊英法的火力,但要是能借助德国技术和苏联市场,中国工业将高速发展,战后主导亚洲秩序,和美国平起平坐。当然,这有一个前提:一战时英法要对德进行战略轰炸,使德国工业损失严重,同时中国的教育要跟上,在一战结束后培养出足够的技术人才。
驻美公使馆在华盛顿的使馆区,和周围的欧式建筑不同,花两年时间改建的公使馆完全是中式建筑风格,这栋极富东方神韵的建筑竣工之后,日本人也想着对其大使馆进行改建,不过因为崇尚西化,这个据说只是提议,并未付诸实施。
进入早已准备好的办公室之后,杨锐才放下心思问向李子龙,:“俄国增兵远东的事情有什么细节吗?陈去病那边有没有汇报?”
“电报就是陈大人发来的,据说是因为一个对华友好人士的悉心提醒,俄国想在远东发动战争的事情他今天才得知。”李子龙说道,“陈大人认为这些对华友好人士应该是亲法的官员。”
“亲法官员?”杨锐有些差异,“法国怎么冒出来了,他们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总理,陈大人电报上说,自从法俄结盟,俄国的民主份子就开始活跃,他们希望俄国能和法国一样实行民主政治,好从沙皇手中分得权利,官员中也有不少人是亲法的。上一次日俄战争前,法国就竭力阻止俄国对日作战,但战争还是打了起来。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法国人认为俄国陆海军的虚弱使得德国人更加猖狂,这也是德国人敢在摩洛哥事件上强硬的原因。法国人认为如果俄国再次加入远东战局,那德国人很有可能就会进攻法国。”
李子龙说着电报上的意思,之后又将电报递给杨锐,他草草看过之后忽然怒道:“上一次日俄开战就是德国支持俄国往东扩张,这一次不会又是德国老在搞把戏吧?他们这样好让我们和俄国打起来,以缓解他们在欧洲压力?”
杨锐的问题李子龙无言以对,但既然俄国会增兵远东,那一定和德国脱不了干系,还有英国这根搅屎棍也估计有份,难怪英国那么老式把铁路给自己军管,原来后招在这里啊!
“砰”的一声,杨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娘的连续被德国人出卖两次,这让他有何脸面去见那些拿大把德国马克、一个劲的把德国当猴耍的穿越者?难道德国人遇见别的穿越者智商就为负,碰上自己智商就瞬超过一百五?这也太不把自己当猪脚了吧!
气呼呼的屋子里走了几圈,杨锐说道:“给情报局和总参去电,让他们对俄国增兵意图进行判断,装甲第1师备战,分出一个坦克营空运到蒙古,还有空军,俯冲轰炸机全部转场到东北和蒙古机场,只要德国……不对,只要毛子敢开战,那就把坦克杀到俄国那边去!”
“是!总理。”李子龙闻言身上一震,总理这定是气糊涂了。就他磨磨唧唧出去时,杨锐把他叫住了。
“前面的那些都取消了。”杨锐说道,他抽着烟,心已经安定了下来,“先给重安发电报,让他尽力在俄法之间斡旋,通过法国在俄国的影响力打消俄国再次在远东开战的想法。总参和情报局那边,让他们分析俄国的战略意图,如果俄国敢进攻,那第一仗务必要集中优势兵力,打稳!打赢!打狠!要让俄国知道真要开战,他们即使能胜利,也要付出不低于日俄战争的代价。”
他交代完这两份电报,而后再道:“让大家准备一份方案,想想明天我和威尔逊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俄国增兵远东、想趁火打劫侵占中国领土事情应该怎么说才能激起他的义愤。”
己卷第六十章阚三郎
战争已经进行好几个月,日本人进攻京畿的传闻也流传了不短时间,但在历经初期的恐慌,在看到各地部队入京,京城的百姓已经对战争不再惧怕了,一些逃到租界的人看到战争似乎只局限在东北一地,也就肥着胆儿回去了。
现在的京城可不是以前的京城了,在内城整理修饰完之后,外城跟着也焕然一新,并且,津京之间的道路也试着用洋灰修建,而四处光秃秃的山岭,随着三次植树节基本上都种上了小树苗,也许要不了几年,一树不长的京畿平原就会变得郁郁葱葱。
除了各处的更加增加美好的环境,因为旗人退出而萧条的街市,则因为各地部队的到来而变得繁荣,部队休息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那些憨厚的大头兵进城参观,外城的正阳门大街、大栅栏、打磨厂,内城的东四牌楼、新街口、东单牌楼,以及各处的庙会,都能见到他们的踪迹。准许士兵入城是总监部(总政)特别要求的,各省来保卫首都的士兵,总要让他们能进首都知道自己要保卫的是什么吧。如今北京建设的这么好,士兵们进来回去知道自己守的是这地方,死了也是值得的。
总监部的提议是有道理的,至于兵民之间会不会冲突,那就要看部队的政治工作和居委会的组织力度了。可喜的是,士兵知道这是首都,是皇上住的地方,一切都很守规矩,而百姓见当兵的秋毫无犯,还能做些买卖,也极力欢迎。双方融洽之后,商家开始专门做入城士兵的生意,更有些成衣铺子和鞋帽店则暗中仿制迷彩军服和军靴军帽,这些东西年轻学生最是喜欢,特别是仿做好的迷彩军服,学生们想着办法买。
春日的长安街上。马车里谢缵泰眉头紧锁,无心去看褪尽冬装初现丽容的北京街市,而是想着刚才和法俄驻华公使的谈话。
俄国增兵远东的消息是驻俄公使陈去病传来的,情报局借助布尔什维克在俄国的力量。也证实了事情确实如此,但他在面见俄国公使克鲁平斯基的时候,他却完全否认有这件事情,这个有些无赖的俄国人,有一种鸭子抖水的本来。很善于把该承担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即便是有证据,他也会两手一摊,而后告诉你这是彼得堡的决定,他无法做主。
相比俄国人的无赖,法国公使马士理却是务实的,他首先表达自己对这一事情严重关注,并且坦诚法国完全不支持俄国入侵中国。不过在如此表态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让谢缵泰极为震惊的话:那就是据可靠消息,中国如果战胜日本。军队休整之后将进攻俄国。
谢缵泰闻言之后心中狂跳,这这句话是杨锐承诺给德国海因里希亲王的,不想法国人也知道了,可法国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在心头狂震的时候,谢缵泰面不改色的宣布这是造谣和诽谤,坦诚中国的敌人只会是日本,甚至只要日本不咄咄逼人,那连日本都不想敌对,何况比日本更强大几倍的俄国。
或许本来就不想相信这一消息,或许谢缵泰神色自若取得了马士理的信任。法国公使并没有再追究这件事情,而是表明请谢缵泰等待消息,希望两国在阻止俄国发动远东战争上达成一致并进行合作。
法国是俄国的盟友,也是俄国的债主。法国对俄国的方方面面都渗透的极为彻底,得到法国人这样的许诺,谢缵泰心中稍安,不过他却依旧担心俄国会铤而走险,特别是蒙古。
神武前一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六,复兴军发动崇祯计划。一夜之间就占领京城,与此同时,林西独1旅悄然到达库仑,在内应的协助下,部队很快就控制了整座城市,特别是控制了活佛哲布尊巴丹。外蒙几个月前的独立会议以及向俄国派出代表团的内情早为复兴会所知,那些想着独立的蒙古王公在刺刀下都承诺绝无独立之意;而去彼得堡的代表团也在半路上遇见故人,几经谈判之后,代表团唯有少部分人继续西行,多数人返回蒙古。
按照原来的历史,代表团将在润六月二十一到达彼得堡,并以活佛的名义请求俄国支持蒙古独立,几个月之后武昌起义时,王公们在俄国领事的支持下正式宣布独立,但在这个时空,复兴会比历史提早几个月的行动使得蒙古王公和俄国都措手不及,尤其是独1旅一夜之间就控制库仑,更让俄国领事刘巴无计可施。
库仑和北京的矛盾除了王公们的野心,还在于清末实行的新政——不断的强制开垦牧场使得牧民怨声载道,而王公们原先享有的特权也被贪腐的官吏侵蚀,这才使得独立密谋在辛亥年诞生。有陶克陶胡现身说法,有新朝皇帝的圣旨,整个蒙古境内的强垦都会停止,新政也将终结,王公们欠俄商那些烂账也将有新政府负责偿还,除此,飞艇还运来一百万两的白银,活佛和想着独立的王公都收买了一遍。
如此作为之后,俄国人完全找不到借口,而此时中国适时抛出蒙古铁路接款计划,就是希望野心得不到实现的俄国能隐忍到蒙古铁路修成之后再发动第二波行动,不过此时俄国已经深陷欧州大战,无力东顾下中国可以借助铁路迅速增兵蒙古,将俄国势力彻底逐出蒙古,这就是杨锐以及整个政府的谋算。不想中日一宣战,还没等分出胜负,英国人日本人德国人一通忽悠许诺,俄国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谢缵泰出了公使馆之后没有回外交部,而是直接去到总参,杨锐临出国前就对事情有交代,万一英国宣战、或是俄国出兵,外交部和总参务必要密切配合。
“重安先生!”马车进入固山贝子府的时候,贝寿同就收到了报告,他亲自出府外迎接。
“季眉啊……”谢缵泰眉头依然紧锁,不过他也知道外面不是说话之地,而且事情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而又道:“还是进去说罢。”
“这边请。”贝寿同闻言赶紧把他带入府内会议室,里面诸多参谋都已经在等着了。
“我上午去面见了俄国公使,他对国内的行动毫无所知,只推说绝无此事;而法国公使则表示他知道这一消息。并且将和我们站在同一立场。”谢缵泰看着诸人道。“按照一般惯例,俄国如果出兵攻入蒙古,那必定是要借口的,不然国际上他无法交代。不过这也只是借口罢了,现在除了美国和法国,包括德国在内的诸国都支持俄国在远东行动。现在蒙古铁路只是修到了赛音山达,离库仑还有四百公里……”
他说道这里的到时候,贝寿同清咳了一声。道:“重安先生,去年冬天铁路公司没有停工,因为蒙古都是平原,加上对后期施工要求降低,这几个月下来,铁路已经修到离库仑还有两百公里的乔伊尔。俄国人那边其实也在修,他们已经修到了边界,距库仑还有近三百公里。”
蒙古铁路是和乌兰乌德相连的,俄国那边也修谢缵泰知道,并且这也是他无法阻止的。毕竟那是在俄国国境线内,但听贝寿同说俄国已经修到了边境,他吃惊道:“怎么就修到边界了?我记得那边全是山啊,俄国人怎么修的这么快?”
“俄国人把西伯利亚还有远东的那些黄种人都拉来修路了,而且是不顾死活。”情报局俄国司司长何亚农说道。他山西灵石人,日本留学时入了复兴会,毕业后任军咨府第二厅第二科科长,后来安全局和情报局整改分立,第二厅被情报局收编,他这个第二科升级为第二司。依旧负责对俄情报。“现在铁路修成,修路工死了两万余人,达到了灭族的目的。”
虽然早知道的俄国人血腥,谢缵泰心中也是打寒颤。他有些焦急又有些无力的问向满屋子的参谋:“总参现在有什么对策?总不能看着俄国人进来吧!”
“重安先生,总参早就有对俄作战的预案,特别是在蒙古方向。”贝寿同说道。“俄军的增兵其实还是针对远东军区,而不是伊尔库茨克军区。铁路俄国人虽然修到了蒙古边境,但边境过后到库仑还有三百公里山路,以俄蒙公路这一段的路况看。他们最多派两到三个师入侵蒙古。在入侵蒙古的同时,俄国人的主力将集中于黑龙江,到时候他们会给我们一个选择,要么同意他们对蒙古的要求,以促成蒙古独立,要么就背后抽刀子,在我兵力捉襟的时候南下和日军夹击我东北军。
现在蒙古方向只有之前的林西独1旅,现在扩大为蒙古独立骑兵师,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有一个营驻守在俄蒙边境的买卖城,其他部队则分别布置在库仑以北的整个俄蒙公路节点上。而黑龙江及吉林,现在以动员预备役师参战的名义保留两个军六个师……”
听闻贝寿同说完己方兵力,谢缵泰脸色有些发白,他急道:“那俄国人呢?他们有多少人?会派多少人来?”
“蒙古方向大概在两到三个师,东北这边增兵之后初期能派出的兵力大概是十五到二十个师,后期则会增至三十个师。”贝寿同道。
“这……有胜算吗?”谢缵泰追问。
“按照之前的预案,东北这边是有的,但必须一次性击溃俄军,迫使其停战。蒙古那边则只能节节抵抗,以山地拖延俄军的进攻。”贝寿同道。“关键不在蒙古,而是在黑龙江,只要黑龙江这边将俄军击溃,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六个师能击溃二十个师?”贝寿同神色不惊,但谢缵泰脸色却越来越白。三个月的时间,久攻不下的日本已经把国内的二十五个正规师团的二十三个,十八个后备师团的十二个抽调到了辽东战场,也就是说,整个辽东已有三十五个日本师团;而复兴军,除了二十个正规师之外,还有二十个预备役师,可因为编制的不同,两者兵力大致相等,但因为复兴军要分守各处,这就使得堆积在防线上的兵力比日军少,不过好在辽东都是山地,日军这三十五个师团不好摆开,使得双方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不过如果北面忽然出现二十个师的俄军。腹背受敌之下,防线将有可能会崩溃。
看着谢缵泰越来越不安,贝寿同道:“重安先生,这六个师是上次经历过奉天之战的。也算是老兵了,他们或许在作战上会比正规师差些,但拼命的本事绝不输于正规师。再说先生已经来电要求我们集中兵力第一战就击溃俄军,空军和装甲1师现在已经北上了。”
“哦……他们北上了吗?那就好!”谢缵泰眼里忽然又了些神采,飞机和战车的威力他后来看了演习电影才知道的。按照杨锐所说的那种闪电战,也许六个师真的能击溃俄军二十个师。
谢缵泰重拾信心的时候,位于淳安的空军轰炸机部队正准备转场,从淳安到东北有一千多公里,部队是要经徐州、保定、赤峰才能抵达目的地农安,这座小城在宽城子北面六十公里处,距北面的松花江也只有七十公里不到。
考虑到遍及全国的洋教堂,保密期间部队要在半夜起飞,经过三个多小时飞行后在拂晓时降落,夜间飞行导航是最关键的。幸好飞艇部队已经总结出一套夜间飞行条例,无线电罗盘也越来越成熟,空军直接拿来用便好,唯一担心就是拂晓时天色不好,到时候油料耗尽不得不着落很可能会发生事故。
淳安空军司令部,轰炸机联队秦国墉少将一声报告,让正在屋子和政委讨论的潘世忠转头看了过来道:“子壮,进来吧!”
秦国墉表情严肃,闻言进入屋内,“报告司令。飞行员都已经动员好了,半夜即可起飞赶往徐州机场。”
“好!你坐吧。”潘世忠温言道。“部队士气怎么样,这可是要连续飞三天啊?”
“大伙早就想与敌一战了!”秦国墉有些兴奋,近两年的艰苦训练。飞行员们都有些疲了,所有人都想着对敌一战,而且是越早越好。
看秦国墉如此,旁边的政委单毓年中将看着对潘世忠笑道:“你看,我就说了吧,那些兔崽子早就心急火燎的要上前线了。你还要他们晚一天走,我看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走。”
单毓年一说,潘世忠也笑,他道:“我就是担心他们太过仓促,没有准备好就出发了。”
潘世忠虽然比秦国墉年轻二十多岁,但他根红苗正,且之前是飞艇部队的主官,他在天上转悠的时候秦国墉还在比利时留学,是以在空军中还是极有威望的,现在他如此说已经坐下的秦国墉忽然站起道:“报告司令,部队都已经准备完毕,飞机全在最佳之状态,将士们听闻俄人南侵,恨不得现在就北上御敌……”
秦国墉明显是激动了,虽然是前朝旧人,但他爱国之心丝毫未变,特别是有如此规模之空军,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如此宝剑,岂能深藏!
“子壮,还是让部队再休整一夜,”潘世忠沉稳的道。“你们再把整个流程过一遍,即便是飞,也要先派一个小队先飞以确定安排确实妥当。俄国南侵还是需要一些时日的,不是说他们现在就开战了,期间外交斡旋、开战借口、后勤补给等等,这些东西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我们就只有两个轰炸机大队,老飞行员比金子还宝贵,千万不能再路上出事!”
潘世忠如此说,旁边政委单毓年也道:“是啊,子壮同志,我们时间还没得及,总参给我们命令是在半个月之内抵达农安,再说光我们着急没用,沿途机场也要统筹安排好啊,要不然你两个大队飞过去,停都没地方停。”
司令和政委都是这个意思,秦国墉只好道:“司令,政委,那我申请派小队先把航线飞一遍,等到了徐州再把沿途的情况情况汇报过来。”
见秦国墉执行要去,潘世忠严肃道:“你去了部队怎么办?乐不乐意都在这里给我呆着,明天跟着大队一起走!这一天都待不了吗?”
“是,司令!”秦国墉见请求不被批准神色更难看,敬礼之后便悻悻离开了。
次日凌晨一点,在收到前队一切顺利以及天气预报部队一切无碍的电报之后,整个轰炸机联队开始出发。因为杨锐执意飞机要采用双机编队,是以空军的编制是四架飞机为一小队,四个小队为一中队,四个中队为一大队,而四个大队则是一个联队。联队就相当于陆军的师,是空军中的独立作战单位,一个联队算上辅助飞机共有飞机两百八十架之多,不过俯冲轰炸机联队只有两个大队,有各种飞机一百三十余架,和鱼雷轰炸机部队是不能比的,但就这一百三十余架飞机也铺满了整个机场。
灯火辉煌的机场,看着列队完毕的飞行员潘世忠有些激动,待每个人手中的碗酒都添好后,他目光炯炯,把诸人都扫了一遍才道:“同志们,干死老毛子!干!!”说罢就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喝了!
司令临别训话如此简短,飞行员们错愕之际见司令把酒干了,他们也都高声喊道:“干死老毛子!”而后一仰头把酒喝掉,碗摔在地上。
砰哐啪嗒,一片瓷碗碎裂声中,联队长秦国墉少将喊道:“登机!”
月色灯火之下,飞机黑压压一片,在地勤人员的协助下,排在最前面的飞机发动机最先启动,它们喷出火焰,随后马达‘啵啵啵啵’的运转起来,随着跑道飞行指示灯转为白色,去除轮塞后,领队飞机最先起飞,十一缸发动机怒吼下,这些厉鬼一架接一架升空,它们升空之后也不离去,而是等着本中队十六架飞机集齐,这才排着整齐的队列往北飞去。
夜间为了防止碰撞,每一家飞机尾部都装有蓄电池供电的小灯。一排小灯消失在天际,接着又是一排小灯消失,很快八个中队就消失在淳安机场。看着最后一个中队的飞机消失不见,潘世忠茫然若失,部队就是自己孩子,每一个他都舍不得,但既然是上阵,总是会有伤亡,训练故都不少,何况是作战。
“怎么了?舍不得吗?”政委单毓年笑着问道。而后他又抬头看向满是繁星的天际,“哎,清明了啊,月亮居然是这么亮。”
“鹰总不能老在窝里。”潘世忠自我安慰道。“回去等消息吧,四个小时后他们就要降落了。”
淳安到徐州直线距离有五百三十八公里,以飞机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算,他们三个半小时就能飞到徐州机场,但这只是理论上,前一批探路飞机就飞了近四小时才在日出前降落,今天之所以提前半个小时出发,就是避免天大亮被机场附近的百姓看见。
春天的夜里还是冷的,尤其是在千余米的空中,即便是穿着皮夹克,起飞之前喝了小半碗二锅头,阚怀珍少尉还觉得冷,但即便是冷他也是振奋的,因为他现在是奔赴战场。去年年中中日东海大战之后,报纸上的表彰名单中,他居然看见了胡琴斋的名字,更吃惊的是他的军衔,居然已经升到少校,这让同是军校毕业的他情何以堪啊?
以他对胡琴斋的了解,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同学既然能晋升为少校,那一定是手上功夫了得,靠实打实功劳升起来的,大丈夫马上取功名,他能为何我就能?抱着这样的想法,阚怀珍开始玩命训练,规定是每日只能飞一小时,他每次上天都要多飞一刻钟;规定轰炸时只能以七十五度到八十度角俯冲,他为了能更准确命中,私自将俯冲角加大——有一次确实是加过头,飞机直坠到底差一点没改出来,不过即便如此飞机也是费了,改平的飞机砸在水面,左边的机翼完全断裂,而命大的他并无损伤,还自己爬出了座舱,被人救起。
此事一出,联队长秦国墉好好和他谈了一次,但训练本来事故就多,劝解之后也没处罚这事情就过去了,不过,这番经历让他有了个外号:阚三郎。
己卷第六十一章会来
夜间飞行只能靠前导机装载的无线电罗盘为指引,这款使用了近十年的产品越来越成熟,联队往北飞了三小时四十五分,飞行员就看到了徐州机场上方那两架盘旋的导航机。晨光未显之际,看见地面信号员打出一颗绿色信号灯,秦国墉少将摇了摇机翼,开始准备降落——他想尝试一下夜间降落的滋味。
随着操纵杆的下压,他飞的越来越低,黑暗中无法视物,好在全国的机场布置都是一样的,在降落跑道的两侧外延,都有一栋显眼且同样大小高矮的白房子,这是给飞行员降落时调整方位用的,而对地高地,只能是通过跑道上那‘T’字形标志灯来判断。马达的轰鸣中,看着‘T’字灯迎面而来,就在秦国墉感觉还要一段才着地时,机身猛的一震,轮胎已经促地了,他立马放松油门,关闭发动机,飞机继续往前滑行了好一段才停下来。
联队长带头夜间降落,第一中队那些老手也要跟着玩一把夜间降落,地勤人员赶忙把秦国墉飞机的机尾抬起,拽骡子一般把它拽到了跑道的一侧,以便给后续降落的飞机让出跑道。暗夜里,飞机一架接一架的降落,只等第一中队全部落地,黑暗忽然间褪去,晨光开始在东方朦胧。接着这些微光,着陆更加快速了,半个多小时后,几条跑道两侧都布满了飞机。
为了使飞行员不至于太过疲劳,俯冲轰炸机联队每到一个机场就休息一到两天,有的时候因为天气原因还要休息更久,不过他们还是在总参规定的时间内提前到达了吉林农安机场。在去沈阳司令部开会的路上,看着地图的秦国墉似乎明白了总参的意图:估计是要在松花江南岸歼灭俄军,不过等他身处东北战区司令部时,参谋长黄福锦少将的介绍的作战计划却不是这样的。
“冰雪已化,辽西辽南这边是水网密补,吉林也没有好到那里去,而装甲部队突击却是要选一块平坦的地方。所以选来选去最后没办法,只好选在这里……”黄福锦鞭子重重点吉林的扶余,看了在场诸将然后再道:“俄军要想威胁我们,势必会南下进攻宽城子辽阳一线。而出发点就是哈尔滨,从这里顺着东清铁路南下是最佳路线。扶余就在东清铁路上,是俄军南下的必经之地。
而对我军来说说,哈尔滨到长春两百余公里,被东西流向的拉林河以及松花江分割成三段。要想大规模的围歼俄军,就要选一个背河的地方,这样一旦我军突破,那俄军无路可逃,只能束手投降。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拉林河南岸至松花江北岸这一平原,在此设立防线,等俄军大部过河摆开阵势发起进攻后,再将其一举突破,穿插分割后在拉林河以南将其歼灭;另外一个地方则是松花江南岸。这对于我军本是最佳地段,可惜,松花江以南河流密布,不适合装甲师突破穿插,所以此地只能放弃。
拉林河以南,松花江以北,并无横向河流,且此地地势开阔平坦,最适合装甲突击,届时。阻截俄军南下的六个师先在扶余沿东西向摆开阵势,以阻截俄军前锋部队,待俄军大部通过拉林河之后,我军再退至松花江北岸。以将俄军彻底引入战场。发动总攻之时,将炸毁拉林河铁路大桥,以封闭俄军退路,炮艇部队也将从拉林河上游西下至铁路桥附近,阻止俄军渡河,而装甲部队则从战场正面、侧面突破俄军防线。骑马步兵立即跟进,以分割俄军,攻击、占领、消灭俄军后方指挥、后勤、辎重中枢,彻底瘫痪整个俄军。
总而言之,我军要借助拉林河,在此进行一场大歼灭战,不必去想我们的参战部队比俄军少,因为一旦战线被突破,俄军后方接连被我军占领,任何一个俄军指挥官都会认为我军的兵力比他们多的多,而且整个战场制空权完全掌握在我军手里,任何一处的俄军想集结反抗,装甲部队、空军都可以将其击溃。河流阻隔,失去给养的俄军即便能窜逃也只能是往东西两侧,但失去了给养和弹药,人心也极为溃散,他们跑不了多远。”
黄福锦少将一口气把整个作战计划介绍完,看着聚精会神、颇感震撼的诸将似乎极为满意。其实他拿到总参的方案时也深受震动,第1军可是复兴军的宝贝,而装甲1师又是第1军的宝贝,这个师人不多,但日常的花销却是普通师的三倍。为了保密,装甲师老窝在山里,训练也只是一个连二十一辆拉练,虽然能想到把战车集中起来进行纵深突破极具威胁,可一个装甲师两百五十多辆只突击几公里的敌军防线,突破之后又基本不做迂回攻击,而是深入敌后几十公里以摧毁敌军纵深,任何人都会顾虑重重。
大规模装甲突击,特别是一个装甲师两百余辆战车往敌纵深突击穿插分割,这是包括装甲师师长王世谦少将也没有玩过的战术,从松花江北岸到拉林河南岸有三十七公里,要是己方突击到俄军后方,俄军不混乱怎么办?要是俄军还是继续往前进攻怎么办?种种问题困扰着参与此次作战的每一个军官,不过此方案是先生力推的,闪电战这种战法也是其独创的,积威之下诸将也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执行计划了。
参谋长黄福锦少将介绍完整个计划之后,战区司令官齐清源开始说话:“闪电战怎么打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真正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诸君要记住,两军对垒之时突击穿插,其实就是在白刃战,只要油箱里有油,那就不要去顾及你的后方,往前!往前!一直的往前!要记住,和白刃战一样,只要我们的刺刀扎中了敌人的心脏,割断了他们的神经,那他有再多的兵力也只能等着围歼。”
战时越紧张,齐清源就越是振奋,日本被堵在山地一侧他很轻松的应付,但此次俄军北来。他不已为忧,反而为喜。浑身炽热的去战斗,九死一生的去战斗,这是他的梦想。却不想,这一天真的是来了。
简短的作战会议开完,各部队主官签字之后,作战计划开始下发,秦国墉正想着何时乘飞艇去看战场的时候。一个矮个子军官忽然向他敬礼,“是秦国墉同志?”
看着对方的笑颜,再看他简章上的‘1’字,秦国墉感觉他好像是装甲师的师长,不待他说话,对方就自我介绍道:“我是装甲1师王世谦,秦同志称呼我鸣宇吧。”
俯冲轰炸机联队就是装甲师的空中炮兵,王世谦主动来打招呼秦国墉是不意外的,他也笑道:“那还请鸣宇同志称呼我子壮……”
秦国墉话刚到此,王世谦就道:“子壮同志。你是刚来东北吧?走,听说你要来,我这边早就让人准备好午宴给空军的各位同志洗尘了。”之后不由分说,直接把秦国墉几个拉上汽车,往预定好的饭馆驶去。秦国墉想着不能冷了装甲师同志的热情,可这热情实在是太过,一顿饭下来,他这边的几个人都是横着抬回住所的。
针对俄军南侵计划半个月内就布置完毕,除了轰炸机联队北调之外,关内华北战区也抽调一个预备役军出关以增强东北战区兵力。绕行秦皇岛的铁路也修好,列车日夜不断的往东北输送弹药,而蒙古方向,一个轰炸机中队和两个排的战车也被飞艇运至蒙古。那边也将来一场小型的闪电战,彻底击溃入侵的俄军。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可俄军只集结在哈尔滨东清铁路附属区,并未南下,不过那边的部队越来越多,整个远东军区的部队都动员起来。
俄军这边一动。历经第一次盖州攻势而无果的日军也蠢蠢欲动,再糊涂的人都知道,俄日之间肯定是达成了什么密约,要不然不会配合的如此默契。东北战区南北夹击之势渐成时,英国人则在南方督促两广自立,不过和美国签订密约的杨锐不在稀罕香港那个出海口,两广独立计划取消,那些被勾引的妄图独立之人一个晚上全部请去安全局喝茶。
眼见着两广独立无望,英国人又力推宋教仁,但国战之际,宋教仁轻重是非看的很清楚,他对英国人的力捧始终无动于衷。宋教仁不行,他们再找直隶总督赵秉钧,但这也没戏,国家大义不说,北洋军现在全在东北前线,华北全是复兴军,只要赵秉钧敢答应,那第二天直隶总督府就会被雷以镇铲平。从南到被转了一圈都无果,英国人也就不再折腾了,直接把孙汶给抬了出来,租界各大报纸都在给其正名,黄兴一案也在工部局巡警的证实下,是安全局所为,一时间租界舆论哗然,甚至连黄兴之子黄一欧也开始迷糊是谁杀了父亲。
孙汶到今日除了洋人捧着他,在国内,在华侨中已经逐渐失去影响力,但他依然是列强的一颗棋子,只要有需要,他就会被拉出来,油头粉面的打扮一番,用来恶心当朝政府。
英国人的手段只是暗中颠覆,若是一个对基层没有控制力的政府在国战之际,这番手段下来定会朝堂动荡,但复兴会控能制到每一个村庄、每一处街道,同时因为限价限购政策,战争并没有引发物价飞涨,加上这本是一场反侵略战争,全民激愤之下,英国的这一套把戏根本无效。
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硬刀子比软刀子可怕,俄军的进攻如果没有被击溃,那东北战局就要悲剧了。俄军在哈尔滨集结,之前鸭子抖水一般的俄国公使克鲁平斯基按照彼得堡的意思照会中华政府:即日起停止歧视在蒙古经商的俄罗斯商人,禁止迫害俄国的蒙古友人……中国军队必须全部退出蒙古,并给予蒙古充分自治……
俄国人自导自演,话语自相矛盾,谢缵泰接受他的照会后答复如此大事要等杨锐回来才能确定,克鲁平斯基也知道此时杨锐不在国内,在得知杨锐即将回国之后,他给了谢缵泰一个星期的期限以正式答复。
杨锐是在四月初七回来的,此时离历史上斐迪南大公被刺身死还有五十六天,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八十四天。斐迪南被刺是不是一定会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不知道,但斐迪南被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从他去年宣布前往波斯尼亚以来,塞尔维亚人的刺杀准备的很是充分。此人一但身死。那奥匈必定会报复塞尔维亚,至于之后的局势会怎么样,他一时间想不到。
烟雾缭绕的书房内,杨锐刚把斐迪南被刺一事肯定发生说完。谢缵泰就举手把他话打断,再侧着脑袋想了半天,只等杨锐一根烟燃尽的时候,他才深深吸了口气,神情凝重的说道:“竟成。这事情九成九会引起欧洲大战?我们千万不要参与其中啊!”
“你是说,我们不要开枪杀斐迪南?”杨锐笑道:“你就放心吧,塞尔维亚人想杀斐迪南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已经准备了好几次。我们开枪杀人,怎么也没有他们杀人后被抓现行的效果好,你还是说说你的判断吧。”
听闻杨锐如此说,谢缵泰点头后道:“现在的局势下斐迪南被杀,那势必会引起欧洲大战。其一,俄国人想趁我们与日本鏖战之际坐收渔翁之利,这对俄国也许是好事。但对他的盟友法国来说绝对是件坏事。俄军东调,德国必定对法强势,第一次摩洛哥危机便是如此,那时候俄军主力全在东部,只要德国愿意,完全可以发动对法战争,可最后德国人为了面子,不和法国单独谈判以获取利益,而是搞了一个国际大会,大会上除了奥匈支持他。没人支持他,弄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捞着。”
“可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如何解释?那时候俄国的主力也在西线啊?”看着谢缵泰剖析法德俄三国局势,杨锐不由问到第二次摩洛哥危机。
“不能单独的看摩洛哥啊,在第二次摩洛哥危机之前。还有一次波斯尼亚危机呢。”谢缵泰道:“按照情报局的消息,波斯尼亚危机中,法国不顾法俄同盟,宣布这是‘一个不牵扯俄国重大利益的问题,法国公众舆论不能理解这一个问题会导致一场法俄两个军队都参加的战争’,也就是说。法国在这件事情上,弃盟友于不顾,使俄国单独面对德奥处于下风。到第二次摩洛哥危机时,俄国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同样表示:‘这是一个不牵扯法国重大利益的问题,俄国公众舆论不能理解这一个问题会导致一场法俄两国军队都参加的战争’,对其置之不理,把法国气的半死。这件事当中,也就英国人最为活跃,按照那时候的情报看,英军当时已进入战备,如果德军进攻法国,他们的远征军将第一时间跨过英吉利海峡,出现在法国北部。
俄国一直支持者塞尔维亚,斐迪南大公则是奥匈的王储,其如果被塞尔维亚人刺杀,奥匈必定对塞尔维亚宣战,这时俄国极有可能会对奥匈宣战;奥匈俄国互相宣战,趁着俄军主力东调之际,德国也将伺机会对法俄宣战;至于英国,一定会马上调停东亚战争,让我们和日俄停战,好使俄军撤回欧洲与德军作战。说起来德国宣战时机要看我们,如果我们和俄国继续打,他们会等我们把俄军削弱到一定程度再动手,如果我们和俄国停战,为了不让俄军有喘气之机,他们将会立即对俄法宣战。”
谢缵泰虽不是外交官出身,但身为一国外交部长,对欧洲的局势还是清楚的,他说完斐迪南刺杀后之后的情形再道:“法国正在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俄国和我们交战,但沙皇明显是被人蛊惑了,就想乘机削弱我们并拿下蒙古。法国人应该会很高兴看到欧洲出现危机,好使得俄国在远东部队调回欧洲,对于他们来说,俄军与我们交战而死就不如与德军交战而死。”
“他们难道就不会再来一次波斯尼亚危机或者摩洛哥危机那样的表态吗?说这不是你的重大利益,两国军队不必要为此参战?”谢缵泰说的头头是道,杨锐开始站在反方角度质疑。
“绝不可能!”谢缵泰说道:“俄国上次在波斯尼亚事情已经被德奥两个羞辱了,任何一个俄国人都不会再在巴尔干问题上做任何让步,这不光是沙皇和他的官员,而是整个俄国高层的决心;而历经两次摩洛哥危机,法国也知道不紧紧和俄国站在一起,不阻止俄军在东亚作战,那即便英国站在他这边,也未必能阻止德国。”
“那德国呢,如果斐迪南被杀,双方妥当解决,那么德国很有可能会像处理……”杨锐心中肯定谢缵泰对法俄两国的判断,又开始质疑德国,但明显,德国一切都准备好了,并且奥匈失去王储,老皇帝一死,奥匈就土崩瓦解,现在俄军主力东调,基尔运河也扩建完成,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开战时机了。
杨锐问题问到一半就不说了,谢缵泰知道他已明白这个问题没必要问。他忽然想到多年前杨锐就说欧洲必定大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竟成,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预料?”
“我不是神仙,即便是神仙,世事变化无常,也是难以预料的。”杨锐失笑道,而后又岔开话题:“那我们就姑且认为斐迪南被塞尔维亚人刺杀后会引发欧洲大战吧。关键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欧洲大战,现在美国全力支持,我们一定要乘此机会夺回朝鲜和台湾,同时再和欧洲做生意,多挣些钱,至于到底站在那边,那就要看了。”谢缵泰无比轻松的道。
“那现在呢,俄国人那边怎么答复?”杨锐再问。
“拖是拖不过了。”谢缵泰兴奋之余想到当下的局势,又开始深思起来。“办法就是两个,一是按照俄国的要求,同意蒙古独立,再就是打一战,然后再请法国人调停。”
“你认为我们同意俄国人的要求,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杨锐感觉好笑。
“当然不会放过我们,可是等他们想动手的时候,欧洲事发他们已来不及了。”谢缵泰道。“你不是说一旦闪电战开打,就会影响欧洲大战进程。如果我们不进行闪电战,能把俄军拖到欧洲那边事变吗?”
“即便影响也顾不上了。”杨锐摇头。“不在一开战就把俄军打怕,他们只会越来愈多。万一欧洲局势不像我们推演的那样该怎么办?俄日两军加起来人数超百万,东北是怎么守也守不住的。”
“那日军……那台湾那边怎么办?”谢缵泰问道。飞机是复兴军的利器,对日作战中它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飞机一旦暴露,对日作战的突然性很有可能会失去,所以他很担心对俄作战会影响欧洲大战外,还怕它影响对日作战。
“日军三十五个师团已经上岸,国内就留下两个正规师团了,没过来的六个后备师团都是新人,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装甲师击溃俄军之后迅速南下击溃盖州一线的日军是不难的,而安东一侧的日军久攻无果一定精疲力竭,到时候突击部队迂回穿插,这边的日军也能堵在鸭绿江以西。”杨锐说道。
“我们哪来的突击部队?”谢缵泰对东北战局是清楚的。“日军久攻无果,我军也定时伤亡惨重,哪还有力气迂回穿插。”
“呵呵,重安,在我回来的时候……”杨锐看着他笑,转口道:“你应该没去城外的军营里探察吧,你要是去看了,就会发现那些士兵的步枪口径都是11mm的黑火药步枪。”见他还是不懂,杨锐只好再道:“原先京城外面的部队半数以上都已经出关了,现在城外那些军营不少都是空的,一些士兵也是由各地抽调来的民工假扮的。”
“啊!!”谢缵泰脸色大变,他急道:“日…日本人要是登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死战到底了!”杨锐目光转寒,他敢断定,日本人一定会来的。
己卷第六十二章开始
靡靡嗦嗦的日本邦乐中,刚与俄国驻日大使马列夫斯基会完面的外相加藤高明微笑看着桂太郎道:“露国已经承诺,不管支那如何回应,他们都会南下作战。”
“纳尼?”桂太郎有些吃惊,忽而又开始振奋。三个多月作战陆军无丝毫进展,民众早就有意见了,想当初日露对战的时候,陆军是一个胜利接一个胜利,那像现在。原地度着步子,桂太郎道,“英国人给了露国什么?还是……露国想要我们给他们什么?”
“英国人不会给露国什么,露国问我们要的东西也被我否决了。”加藤依旧微笑,“支那人人在北满有二十多个师团的后备兵源,露国是不会放心的。如果我们战胜支那,那他很担心我们乘胜追击到昌图以北;如果支那战胜我们,那就更要在此之前把他们消灭了。远东移民太困难了,到现在为止,整个西伯利亚也只有六十万露国人,而支那人光黑龙江就超过八百万,这些人里面还藏着一只军队,露国人害怕了。”
桂太郎虽是元老,但对于外交之类的东西明显不懂,现在听闻加藤明言其中原委,不由深深点头:“那他们要什么,同意以我们提出的内蒙古分界线了吗?”
“没有!他们提出以北京经线为界划分两国在内蒙的势力范围,而不是我们提出的以东部四盟和西部二盟的境界线为分界线,并且他们还要我国承认其在支那西部享有特殊利益。”加藤道,“我只答复战后考虑前面一个问题,不过后面一条我没有考虑就拒绝了,我们不能违背和英国的协议,西藏已是英国的势力范围。”
“英国人?”桂太郎笑道:“现在他们还是一个盟友吗?”他嘲讽后又道:“居然和曾经的敌人成为了盟友,而我们自己的盟友却袖手旁观,这就是可恶的政治啊!”
桂太郎骨子里是喜欢独国的,所以见他如此加藤高明并不意外,他转而问道:“阁下。露国人从北面进攻,我想对支作战很快就要胜利了吧。”
“胜利?”桂太郎摇头道:“支那是一个大国,即使东北完全被我们占领,他也可以退到辽西山区。或者辽东山区,特别是通化,那里已经堡垒化了。真正能击败支那的还是要占领北京——支那人不是很骄傲明朝皇帝曾经与北京共存亡吗,那我就俘虏他们的皇帝,彻底击败他们。让他们以后面对想到大日本陆军的军刀就要浑身颤抖!”
桂太郎眼睛里冒着光,直隶平原大决战是他十八年前的理想,可那时执拗往西进攻的他却被天皇的敕令召回国内养病,这一次中日再战,他相信大日本陆军的军靴一定会踩在紫禁城的承天门上!
“阁下,田中少将求见。”桂太郎憧憬着杀入北京的时候,佐官忽然报告田中义一来了。加藤高明这边事情也完了,待田中义一进来的时候,便起身告退了。
看着加藤远去,田中义一兴奋道:“阁下。支那传来密报,支那军北京防线空虚,很多部队都已经抽掉出关!”
“纳尼!!”本已端坐的桂太郎忽然从榻榻米上跳了起来,他看着田中义一不敢相信的道,“这怎么可能?!支那东厂已经屏蔽了一切消息,甚至连红十字会都不允许进入战区,这是…这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阁下,这是英国军情五局的情报。”田中义一稍微喘了口气,他刚一得知消息就跑来了。“支那华北军从承德、朝阳、阜新一线进入东北,而不是走我们关注的山海关锦州一线。而且这些部队不携带火炮等重武器,昼伏夜行,这就是我们在山海关无法发现他们的原因。”田中义一兴奋难以言表,“支那东厂虽然将我们苦心经营的情报网毁灭。但遍及支那各地教堂还存在。承德、赤峰以及阜新三地教堂的神父都收到教民报告,说这半个多月以来,村子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叫的厉害,月光清晰的时候他们还能看见抹黑赶路的支那军。”
“索嘎!”桂太郎点头之后追问道:“那能知道支那抽调了多少军队出关吗?”
“领事馆领事在接到神父报告后派武官去计算过支那军一夜通行的人数,按照他们的预计,一夜可以通行一个师团作用的兵力。从几个教民的回忆算,抽调行动已有二十二天,也就是说,支那最少二十二个师团开到了关外。”田中义一说着情报的细节,话到结尾忽然道:“真不知道支那人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国家,杨氏对他们已经很好了。”
桂太郎把田中的话听完只想着前面的那个信息,如果支那华北军有二十二个师团出关,那直隶平原大决战似乎可以开始了。到时候陆军从秦皇岛和天津两地登陆,分两路冲向北京,支那要全国慌乱了吧……桂太郎把事情想的很远,一直想到自己俘虏皇帝后,指定杨竟成亲来下关春风楼签割让满蒙条约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看见田中义一正盯着自己,忙的接着他的话题道:“支那人这不叫出卖自己国家,他们是在侍奉白畜万能的上帝,神父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所以我国臣民绝不允许信奉白畜教!”
“阁下,登陆计划可以开始了!”田中义一少将说道。“这是最好的机会,每过一个月,支那就会造出一个师团的步枪,以支那的后备军规模,他们很快就会把北京附近的部队补足。”
“嗯!”桂太郎点头,登陆直隶平原决战的计划早就有了,现在那么多师团挤在关东州,就是等着合适的机会登陆直隶平原。“露国据说要在十天之后发起攻击,支那如果在北京留守八个师团,那我们最少要有六个师团登陆,加上作战物资,海军有那么多船吗?”
“有的!”田中义一点头道:“很多装载物资弹药的商船都没有下船,只是停泊在大连港外,而人员需要的船只并不多,即便商船不够,也可以找英国解决。十天时间足够我们筹集足够的船只。”
“呦西!”英国人商船有多少桂太郎是知道的,他转头看向田中义一道:“马上执行二号作战计划!”
“嗨!”田中义一闻言身子一怔。而后紧绷着身子鞠躬,中日第二战场由此开辟。
东京霞关正在密谋的时候,北京总理府银安殿,新赴任的俄国驻华公使库朋斯齐看着老神在在的杨锐无计可施。按照他之前的设想,大兵压境之下黄皮猴子一定被吓坏了,谁知道开场聊了半天杨锐只说他去美国路上发生的趣事,根本一点也没有谈照会的意思,而当他提起这件事情并开始恐吓时。黄皮猴子居然无动于衷。他终于想起了离开彼得堡前陆军将领对这个人评价:像狐狸一样狡猾,意志比钢铁还坚硬,并且深受上帝眷顾——九年前的奉天会战,要不是忽然挂起一场大风,这个人已经死了。
“尊敬总理阁下,您这样只会导致战争,可您的军队现在深深限于日本人进攻中,看在您和我国多年的友谊,您应该答应我国皇帝陛下的要求,这对您来说不会有什么损失。外蒙古只是自治,并非割让。”库朋斯齐口气开始转软,他感觉对这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恐吓只会激起他的愤怒和反抗。
杨锐听闻俄国公使说到友谊,嘴角忍不住的牵动,人和人之间或许会有友谊,但国与国的友谊何在?有的只有利用和被利用吧。他礼貌的等着俄国人说完,然后风轻云淡道:“公使阁下,按照之前的约定,哈尔滨以及整个铁路附属地。每公里只能驻守十五名警察,但是现在在哈尔滨的俄国陆军超过了二十万,我真不明白要求外蒙古自治为什么要这么多人?请转告贵国皇帝陛下:我国每一寸土地都不会割让。至于外蒙古要求自治,他们可以向国会递交提案。而不是通过贵国来提出这一要求。”
“总理阁下,您这样只会引发战争。”库朋斯齐再一次劝告,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耗尽了。
“公使阁下,贵国军队集结于哈尔滨,战争已经开始,只是我们都没有宣战而已。”杨锐端着茶站起道。他已然要送客。
“愿上帝保佑您!”库朋斯齐不再多言,行礼之后便转身走了。
几分钟后,杨度和宋教仁齐齐赶到:“竟成兄,俄国人…俄国人真的是要和我们开战吗?”宋教仁脸上又清又白,他也是今日刚刚从京津泰晤士报得知这个消息的,当然报纸上没有说俄国是以要求外蒙自治为要挟。
旁边的杨度也是心神不宁,“大人,这俄国可不同于日本啊,现在两国对我一国,根本就没有胜算,这仗还能打下去吗?”
“这仗怎么就不能打下去?”杨锐好笑,笑后再道,“一会广播讲话,你们想知道的东西,都在讲话里。”
“竟成,议员……”杨度刚提到议员是就败退了,按照宪法,大中华国总理可不经国会批准对外宣战,当然国会也可提出不信任案让总理下台,但以杨锐的民意和复兴会的组织,要他下台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忍下议员二字,只是道:“千万千万…不可鲁莽啊!”
“放心吧,”杨锐说道,“这只是武装冲突。”
国会只在年末开会,现在是四月,重大事件总理对外部发表演说,只在总理府新闻发布厅,按照之前的布置,京城内外的记者都请了过来,杨度宋教仁在偏厅端坐不久,新闻办公室的人就来了。
一行人到新闻发布厅的时候,大厅里已被中外记者挤满了,若是往常,那些中方记者一见总理出现就会热烈鼓掌,但这一次大家听到俄国要对中华开战全都惊呆了,他们只看着杨锐神情自若的行来,等他们想起鼓掌的时候,吕碧城早就退到一边,杨锐已开始讲演:
“今日,有一位先生友好的提醒我,说如果不把身上的一块肉割给他,那么我活不过这个月!”杨锐目光炯炯的开头,他说完之后目光扫视全场,见诸人都等着自己的下文,只好接着道:“当然,这位先生是个文明人。更是个上等人,他用词不像我这么粗俗,他说的是借,而不是割。可我实在分不清什么是割。什么是借,所以我拒绝了这位先生的好意,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活过这个月。
按照西洋的说法,作人必须理智,古人也有类似的告诫。叫做要识时务,可我这个人骨头是带刺的,年轻时看明末清初那段历史,既愤又悲,只觉得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泽纷纷逃亡。武器比我们精利的西洋人,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满洲人日本人。都若入无人之境,于是乎,我们留了两百多年的辫子,国家也到了如此之境地!而今,我知道以我们的国力不能承受两个强国的侵略,知道敌寇的士兵比黄河里的沙子还要多,比森林里的树叶还要密,但我反抗之心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坚定!
诸君,伟大国家的国民必须靠铁血磨砺,他们即便身死。也是不屈。今日,铁和血也将磨砺我们,是下跪为奴,还是不屈为人。只在此一战!我无法告诉诸君战争会是什么结果,但我保证每一个复兴军士兵都会与敌军死战到底,每一个复兴会会员都会与国家共存亡!谢谢诸君,我的讲话完了!”
杨锐讲演完毕并不给记者提问的时间,他直接离去关门的一刹那,回过神来的记者们不分华洋纷纷鼓起掌来。甚至连本来想找茬的那一票英国记者,听完通事的转述后也因为杨锐的勇气而情不自禁的拍手。
隔着木门,杨锐能听到掌声久久不息,可他此时没有丝毫激动,而是无比的冷静,此时他忽然觉得战争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愿每一个国民都能够振作。如何才能成为伟大的国家?那请先磨练出伟大的国民——他希望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不屈的!
和以往一样,杨锐的声音传遍整个公使区,英国公使馆内听到杨锐选择和俄国开战的诸人却一片阴霾,只等简短的讲话完毕,一个人小声的说道:“天哪!杨竟成会让四亿中国人变得和拳匪一样疯狂,我们……我们应该杀掉他。”
如此幼稚的说法,听的朱尔典只是苦笑,他盯着说话的人:“杀掉杨竟成只会让中国人更疯狂,唯一能打败的办法是击败他!只有不断的击败他,让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再相信他,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他这边话说完,助理便报告俄国公使求见,他便离了会议室来到客厅。
“尊敬的爵士,你听到了没有,中国人疯了!他们已经疯了!应该教训这些野蛮的黄皮猴子!”库朋斯齐没想到杨锐居然会在广播里把他威胁的那些话这么说出来,这完全违背了外交准则。他这样的做法,只会让俄国对中国宣战。
“不!他很理智。”朱尔典笑道。“如果他们疯了他会在广播里直接对贵国宣战,但他没有。”
“那是因为俄国还没有对他宣战。”库朋斯齐埋怨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黄皮猴子的胆子这么大?”
俄国人如此说,朱尔典只是一叹,他不好告诉他,现在的政府对外越强硬,民众就越支持,这纯粹是拿自己这些人当猴耍以取悦民众,可偏偏欧洲事态危机,要不然早就该第二次八国联军杀入北京了。
“贵国军队何时南下进攻沈阳?”朱尔典问道。
“十天之内!”库朋斯齐说道。“我希望贵国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支持我国占有蒙古和北满,以及西域省。这是我皇陛下不顾法国反对力行此事的根本原因。”
“当然,但是贵国陆军必须击败复兴军!”朱尔典说道:“法国人我们会劝解他们的。英国陆军也做好从…从缅甸进攻云南的准备。”
见朱尔典没提西藏,库朋斯齐点头道:“鉴于中国人的勇气,我会尽快建议皇帝陛下对他们宣战。”
“这似乎不再计划之内。”朱尔典看着眼前的俄国人道。
“不!应该对中国宣战,这样我们的屠杀才会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库朋斯齐微笑。他站起身拿着礼帽微微向朱尔典致意,而后飘然出了英国公使馆。
库朋斯齐说道做到,当日就把建议对中国宣战的电报就发到了彼得堡外交大臣沙佐诺夫手里,而当沙佐诺夫把电报在御前会议上宣读时,皇帝委屈道:“仁慈的对待中国人,但野蛮的他们却视若无睹,居然还发出如此无礼的讲演。沙佐诺夫,你觉得我们可以容忍如此无礼的做法吗?”
“陛下,我们需要让中国人懂得什么叫做文明,我们应该对他们宣战。”沙佐诺夫肯定道,他说这件事情之前就想好了答案。
外交大臣如此建议,尼古拉二世点头之后又看早前的国防委员会主席向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尼古拉,我们的陆军能教训那些狂妄无理的黄皮猴子吗?”
“如您所愿,陛下。”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鞠躬道:“虽然在远东只有西伯利亚六个军,阿穆尔军区的四个师以及三个骑兵师,但勇敢的亚历山大.萨姆索诺夫足以用这些部队教训他们了,战争不需要多久就会结束。不过日本人很可能会在我们开始进攻的时候,登陆直隶平原,他们大概是想占领北京以俘虏中国皇帝。”
尼古拉二世听闻日本人的图谋,他询问的目光看向沙佐诺夫,沙佐诺夫连忙道:“陛下,英国、日本和我们早有协约,即使他们占领北京,俘虏了中国皇帝,协约依然有效。我只想请大公在中国战败的时候,从土耳其斯坦进入西域省,那块地方极具价值。”
“好吧,就让那些猴子们知道什么叫做文明吧。”敌军两线作战,尼古拉二世理了理翘着的胡子,看着期待自己的群臣终于下了决定。
神武三年四月初十,俄罗斯帝国对大中华国宣战,次日,大中华国也对俄罗斯帝国宣战。随着俄国加入东亚战团,全世界的舆论关注东方,知道此事的德皇威廉二世有些欣喜又有些愧疚,而美国总统威尔逊则在发表支持中国的言论后开始担忧,而中国国内在俄国宣战那一刻,股市先是大跌,而后又猛然涨起;
而当日中华时报头版全是大字:苟且的生仰或不屈的死!帝国日报则是一座手绘的喜马拉雅山,也是几个大字:国战!存亡!还有更多的华文报纸,言辞全都是慷慨激昂。唯有租界的英文报纸和洋人控制的华文报纸,一篇篇充满理智和现实的分析,告诫着中华政府如果不妥协,那么再一次庚子之变在所难免,不过当第二日总理府也对俄宣战后,这些报纸全部都转成指责和谩骂:中国人已经疯了!
舆论滔滔民意则惶惶,与东洋人打仗国人理解,可与俄国人打仗又是为何?外蒙古又在哪里?如此蛮荒之地,让给俄国又何妨?国内不少人都如此议论着,更有不少人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向总理府传话,甚至连在日本的孙汶和梁启超也都撰文批驳当朝政府无法理喻,穷兵黩武,不自量力,如此做法只会国破族灭。
所有的劝阻电报都被杨锐下令刊等在中华时报上,私人的话语居然公诸于众,那不管中国能不能胜利,当事人已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时间众人愤恨却无可奈何。宣战之后的纷乱中,只待朱宽肅下了开战的圣旨才最终平息,但这只是表面,私下间北方士绅纷纷逃亡,租界内即便是最破烂的客栈,也都人满为患。
神武三年四月十五,全世界的关注中,集结于哈尔滨的远东俄军往南开进,东亚决战即将开始。
己卷第六十三章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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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萨姆索洛夫上将原先是一个骑兵军官,因为在日俄战争中表现优异,被人认为‘足智多谋’和‘精力充沛’。受日俄战争中胆小而缺乏勇气远东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的刺激,沙皇以及帝国陆军高层都认为此次对中国作战必须有一个‘充满勇气’的总司令。在日俄战后连续撤销三百三十七名将军、四千三百零七名军官的‘高等鉴定委员会’的鉴定下,萨姆索洛夫被认为是能力极为优秀的俄罗斯高级军官,原本,在一战中他将被任命为第2集团军司令,而后在战争之初的坦能堡会战中兵败自杀,但现在他却成为远东军总司令,妄图洗刷日俄战争时俄国战败的耻辱。
哈尔滨南岗区西大直街三十三号是沙俄外阿穆尔军区司令部,这栋原本在06年就因为失火而焚毁的建筑,现在已经重建。早先中西合璧的风格完全改成纯正的俄罗斯风格,清水砖墙、砖砌线脚,窗额、窗台、腰线乃至墙角,各处都有抹灰装饰,而檐下的俄式独有的锯齿形蜂窝和凹凸角墩,阳光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冷血严酷。
司令部之内,萨姆索洛夫上将把参谋长的拟定的、先等中日决战分出胜负而再决战的计划丢在了一边,只看着在座的诸将,坚定说道:“上一次我们是从奉天退回来的,这一次我们必须在日本人突破中国人防线之前进入奉天,我们夺回俄罗斯陆军在满洲失去的荣耀,也要为陛下开拓更多的土地。”他说到此问向外阿穆尔军区、中东铁路护路队总司令官德米特里耶夫中将:“德米特里耶夫,我们能信任你的情报吗?”
“当然。”德米特里耶夫中将沉着点头:“中国军队就在哈尔滨以南九十俄里外的扶余南面布防,他们大概有六个师,八万人左右,堑壕挖的很深。似乎他们想在那里阻挡我们。”
诸人听说对付只有六个师,不由开怀大笑起来,即便没有西伯利亚那六个军,阿穆尔军区的七个师也够碾压他们了。萨姆索洛夫上将却丝毫没有笑意。他再看向皇帝的亲戚、中东铁路管理局的局长霍尔瓦特中将,“局长先生,铁路工人们不会再次罢工吧?”
“不!我的人已经盯着他们了,城市里的中国人,还有哈尔滨大学的学生都南下了。局势比之前想象的好。”霍尔瓦特中将微笑道,日俄战争以及之后的工人罢工让他狼狈不堪,这一次对中国开战,他是绝不容许再次发生罢工事件。
“好了,先生们,我命令远东军加速前进,占领奉天!”萨姆索洛夫上将站起身道,他随后转身看着头顶挂着的尼古拉二世的大幅画像大声喊道:“皇帝陛下、皇后陛下、俄罗斯帝国,乌拉!”
总司令带头喊乌拉,在坐的诸人也只得起身。一起高喊着乌拉。不过远东军第二军团司令官连年卡姆夫中将在喊乌拉的时候脸上却带着蔑笑,作为十年前就在奉天拿砖头和萨姆索洛夫互殴的骑兵将领,他认为高级鉴定委员会那些人可以全部拉去枪毙,萨姆索洛夫这样连一个军都无法有效指挥的庸才现在居然指挥两个军团,简直是俄罗斯的悲剧。
时空随着中华的崛起而转变,本该因为指挥不利死于坦能堡的萨姆索洛夫上将现在意气风发,第二天他不顾参谋长劝阻,命令司令部搬出哈尔滨搬到火车上,按照他的说法,是要和部队一起前进到奉天。
车轮滚滚。最先抵达扶余的是西伯利亚第一军团,而后是阿穆尔军区的两个步兵师和骑兵师,但半个多月的准备,整个扶余城南面十公里外全是堑壕。按照骑兵的侦测,中国军队的堑壕从西到东一直绵延二十多公里,南北纵深十公里,两侧也一直蜿蜒到松花江边;为防止俄军炮艇包抄后路,江面已经布满了水雷。而在北面主阵地上,中国军队火力极为凶猛。光是部队的迫击炮、掷弹筒以及机枪就足以封死所有俄军的进攻,另外他们的野炮虽然只有75mm炮,但射程和威力并不俄军火炮差,特别在飞艇校正下火炮的准确大大超过了俄军。
赶到前线的萨姆索洛夫上将不用望远镜就看见了中国人巨大而臃肿的飞艇,想着那个东西是德国货他心中就是恼恨,虽然日俄战争时他和杨锐同为一条战线,并在当时对这个为俄军守住后路的勇敢中国人深具好感,但此人万万不该和俄罗斯的敌人德国走在一起。
度过拉林河铁路桥,火车再行了二十公里,等到扶余火车站的时候,萨姆索洛夫上就看见第一军团司令官米西琴科已在那里等着了。和总司令萨姆索洛夫上将一样,高等鉴定委员会的鉴定也使得骑兵军军长米西琴科升了官——日俄战争以后俄军全面整顿,不再以师为核心单位,而是还是以军为核心单位,正常每个军会有三个师,每个军有一百零八门大小火炮,六十四挺马克沁机枪,总兵力达四万八千人,这比之前那种只有两个师两万四千人的军大多了。现在米西琴科就指挥着远东军的第一军团,下辖两个军,总兵力近十万人,而连年卡姆夫则指挥第二军团,兵力相近,剩余部分则是原来的外阿穆尔军区、也就是护路队的两万两千余人,但这些人基本上是护路的,不参与前线战斗。
此次对中国开战,以陆军大臣苏霍姆力诺夫的看法,就阿穆尔军旗、伊尔库茨克军区调动现有部队就行了,二十多万俄军足够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阁下,中国佬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多了。”到达城内司令部之后,米西琴科介绍道:“他们把阵地设立在松花江的北侧,因为松花江的阻隔,我的士兵难于迂回攻击他们的侧翼,骑兵师也无法发挥作用;而如果正面进攻……他们师属火炮虽然比我们少,但那些小口径臼炮足够压制我的部队冲锋了。另外他们的机枪也很多……”
“地图呢?”萨姆索诺夫上将说道,他这边一开口旁边的参谋人员就把地图送了过来,按照地图上的标识,近三十俄里的防线上。中国军队远不止六个师,他抬头看向米西琴科道:“这是到底怎么回事,中国人哪里来的兵力?”
“阁下,我也很奇怪这一点,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面前绝不不止六个师,而是十二个师甚至更多。”米西琴科无奈笑道:“我们不要忘记了,这里就是中国,王在这里那么多年,每一个村庄都有他的士兵。”米西琴科还是习惯称杨锐为王,而不是杨,这个神奇的黄皮猴子,再也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有一个师兵马的红胡子了。
“如果中国人有十二个师或者更多,那就要等第二军上来了。”萨姆索诺夫无奈的道,“难道日本就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些麻烦吗?他们居然有这么多部队布置在这里。”
“日本只想去北京抓中国皇帝。他们在旅顺的十几个师团,都是为了登陆的。”米西琴科说道,作为骑兵将领,他的战场视野要比一般人更为开阔。
“也许我们能在海军的帮助下从侧翼绕道中国人的后方。”萨姆索诺夫上将知道十二个师不是短时间之内就能解决的,看到地图上的西面九十俄里外松花江上的松原,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也许可以从这里绕过去……”
“也许可以。”米西琴科敷衍道,“但侦测报告说河里有水雷,并且松原也有中国人在驻守,人数还不知道,他们的阵地布置在河对岸。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确定他们有多少人。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正面突破他们的防线,等第二军赶到,集中兵力就可以彻底击垮他们!”
米西琴科关注的还是胜利,但对于处于远东军总司令位置的萨姆索诺夫上将来说。除了胜利,他还关注时间。敌军背河设阵,明显要比在河对岸设阵更好一些,最少只要正面能顶住自己的攻击,那就不怕侧翼被迂回,按照日俄战争中的经验。侧翼的迂回和反迂回是最消耗兵力的,眼前的这十二个师,估计是中国最后能拿出的兵力吧。
萨姆索诺夫上将考虑的是复兴军兵力不足,可对于东北战区来说,除非俄军再来一倍的人,不然已有五十五个师的东北战区在兵力上是不会处于劣势的,但俄国要再次增加远东的兵力,就只能从南部、或者西部抽调兵力了。可即便是较近的南部,运兵也需要四十多天的时间,而西部则更久,光路上就要七十多天,加上开拔前的动员、抵达后的休整、物资弹药的配属,从彼得堡下达抽调命令到部队进入战场作战,需要的时间不少于三个月。
正因为如此,国防委员会在沙皇的几次催促下,决定只使用远东的力量给中国一击,而不是把其他地方的部队抽调。毕竟远东现在的兵力基本和日俄战争初期的野战兵力相当,而且中国军队两线作战,不过要是这样还不能获得胜利,那俄罗斯陆军的荣誉……
萨姆索洛夫上将半响不语,他的目光与其说是看着地图,不如说是在盯着地图,米西琴科见他脸上肌肉抽动,忽然轻飘飘的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的手指着松花江东面道:“我们可以先往东占领榆树,然后再南下沿着松花江上游走,南面一百公里外就是吉林,那里有铁路到长春……”
米西琴科中将说着宽城子的新名词,还有些不习惯,但他提到吉林的时候,萨姆索洛夫却伸手把他拦住了,道:“可是从这里到吉利没有铁路,虽然有河流,但是……我想我们行军的速度与乌龟没有两样,而且诡异的是,后方无法征召到足够的中国劳工。”总司令使劲摇头,“日本人很快就会登陆直隶,在他们抓住中国皇帝前,或者在他们突破中国南线防御前,我们必须占领奉天,这是皇帝陛下给我命令!告诉你的士兵。马上进攻,要永远不停歇的进攻,中国人没有那么多士兵来阻止我们!”
“是!萨姆索洛夫将军!”萨姆索洛夫的声音越说越大,当听到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时。米西琴科中将立马立正,高喊道:“皇帝陛下乌拉!”
“开始吧,我要听到前线的炮声,知道吗,我要听到炮声!”萨姆索洛夫上将喊道。
“是。将军。如您所愿。”米西琴科大声道。他这边回答完,又怒气冲冲的去找参谋长,一通训斥之后,前线的炮声终于传了过来。
俄军的炮弹砸在前线的堑壕上,满是嫩草的泥地被爆炸激起,硝烟中尘土飞溅,一个又一个的弹坑凸显在望远镜中,不过贝寿同中将一点也没有关注前线的意思,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观察战况的。
简单的扫视了一下前线,他看向旁边犹自阴沉着脸的第6集团军代司令李烈祖中将——李烈祖虽不是正规军校出身的。可他打的仗是诸将中最多的,人也聪明,升迁就一直没拉下,唯一缺憾的就是他的官职前面都有个‘代’字,所以被人笑话为‘代’长官。开国后他坐上军长的位置刚把‘代’字去掉没多久,这军又扩大到集团军了,所以他的官职前面又有了一个‘代’字,好在集团军司令当中,除三个人外,其他人官职前头都是代。
“烈祖同志。烈祖兄……”贝寿同把烟递上去一根,而后笑着道,“总参也是没有办法啊,不然我可不会专门跑到这里来跟你说这个了。”
“叫什么都没用!”李烈祖一挥手把贝寿同的烟给推开了。“你还是把我撤了吧。这仗我不打了!”
“不打仗怎么行?”贝寿同又把烟给推了回去,“总共就这几个集团军司令,你要是走了,那谁管第6集团军?总不能让那些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来吧。”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派装甲师可以,不派飞机可以。但绝不能命令我撤退!”李烈祖无比执拗,“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撤退的!从开战到现在四个多月了,我们一直在撤退,士兵问我:‘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后撤?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回去啊?’我真不知道怎么答应,我…我…我无言以对啊!地点是你总参选的,闪电战也是你总参说的,还说要给大鼻子一个痛快,全歼他们!嘿嘿……现在倒好,居然要撤退,撤来撤去还要撤到奉天……你!贝寿同,我告诉你!就是总理亲来,我也还是这句话,要撤先把我撤了!”
李烈祖十一年前是护厂队出生,本是个猎户,人生能到这一步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可越是出身卑微,他就越是感恩,之前他是感激杨锐,而后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之后,就一心想着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之前对日作战,因为计划制定的早,各种训练和沟通也进行的早,大家知道打日本是要这样打,对撤退较少抵触。
但对俄作战是备用计划,加上各将都在战场,本就没工夫开会沟通,且最关键的是总参的计划出尔反尔,之前是想在松花江和拉林河平原地区全歼俄军,但没几天总参的计划却变成逐步撤退,甚至要一直退到奉天北面的铁岭。这如何能让一心为国、满怀求死的李烈祖接受?就是退到长春他都受不了,何况是退到奉天!他接到这个命令发电请辞,理由是回家种田。政委劝没用,齐清源劝也没用,贝寿同亲来解释也没用,反正他是铁了心不退到奉天,说来说去就那么一句话,要撤先撤他。
其实,对俄闪电战计划确实是过去儿戏了,不过,说儿戏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坦克不必细说,俯冲轰炸就是那些木头飞机也能做,无非是拉到一定高度再按照一定角度向下俯冲做自由落体运动罢了,不过木头飞机很难承受俯冲后改平的拉力,一般做这个动作结果都是机翼折断、机体散架,但厉鬼却因为用钒钢做梁、铝合金为翼,只要不是八十五度九十度俯冲,机体还是能承受这种拉力的。
对俄闪电战真正儿戏之处在于围歼俄军必定会影响沙俄参加一战的历史进程。这一个问题最先是谢缵泰提出来的,他其实对此问题考虑了很久。日俄战后,俄军几经整顿,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士气,如果再一次将俄军打垮,那俄国面对奥匈威胁塞尔维亚,沙皇还能力挺塞尔维亚吗?谢缵泰认为不会。
由杨锐提点,再经有丰富外交知识的他整合,欧洲大战将是这么引燃的:最先是奥匈斐迪南大公被杀,此人是奥匈皇帝的侄子,虽然是继承人,但因为娶了一个婢女,不被皇帝也不被大部分贵族所喜,并且,他还是一个强烈反对对塞尔维亚动武的不同政见者。
斐迪南大公被杀,奥匈必定报复塞尔维亚,而俄国则必定保护塞尔维亚,如果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那俄国就会对奥匈宣战。俄国一旦决定宣战,军队自然会总动员,可俄国一旦总动员,那么德国的施利芬计划就无法实施,这个计划本就是希望在俄国动员的空白时间里迅速击败法国,现在俄军动员,摆在威廉二世面前就两个选择,要么立即实施施利芬计划,要么坐以待毙,等俄国以及法国打过来。以德国人秉性,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所以俄国一旦进行总动员,那德国必定宣战,由此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法国对德国奥匈宣战,英国也对德国奥匈宣战。
总而言之,斐迪南大公被刺之后,要想使大战爆发有两点,其一是奥匈向塞尔维亚宣战,其二是俄国面对奥匈的宣战进行总动员(1871年奥匈吃亏之后,没有那个国家的动员不是总动员),前者,因为不知道德奥同盟协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奥匈是不是敢对塞尔维亚宣战,难以百分百的确定;后者,俄国要进行总动员,前提是对俄军有充分信心的沙皇以及群臣,相信俄国能在战争中获利,真要是俄军在东北被复兴军全歼,那么沙皇是不是有信心开战就难定了。
于是,在杨锐的干预下,总参的策略又做了新的调整,对俄作战第一要让德奥两国的观察员看到俄军的劣势,以确定其对俄开战的信心,其二是要让俄军不断获得‘胜利’,把防线一步步的撤退到沈阳附近,这样既可使沙皇信心爆棚,又可使俄国自满下不调动西面和南面的军队,同时,在斐迪南被刺后中国将开始对俄求和,以使其注意力西移。
离斐迪南被刺的一个半月内,离历史上欧洲开战的两个半月内,复兴军都将步步后撤,前一个半月撤到长春,后一个月撤到铁岭。若是其他军队,比如俄军这样一步步退却,那士气早崩全军逃散,但复兴军的政委制度可以使军队在步步后撤时军心安定、建制完整。可是,如果两个半月后欧洲大战还是不爆发怎么办?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等待?面对总参的这个问题,杨锐无言以对。
北京的一只蝴蝶煽动翅膀,欧洲就会卷起一场风暴,但同样也可以说,北京的一只蝴蝶煽动翅膀,欧洲的原本卷起的风暴烟消云散。从穿越之初,杨锐就觉得自己卷起的风暴太多了:慈禧被刺、光绪执政、国会开会、日军侵辽、俄军南下,种种变化使得他对后面的历史走向越来越没有把握。在他的感悟中,他这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蝴蝶要想生存,那就要不断煽动翅膀,可越是煽动翅膀,历史变迁下生存就越是艰难。绞杀、反绞杀中,历史开始支离破碎,时空变得极为迷糊,未来会什么样,他是再也看不真切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己卷第六十四章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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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寿同无法说服李烈祖,最后只得由杨锐亲自来说服了,是以,当天晚上李烈祖就被命令立即赴京——诸事繁杂,杨锐只能让他亲来北京,不过这是公务,而不是解除其职务。
李烈祖收到命令的当天就从扶余坐运输物资的火车南下,当他第二天赶到沈阳时,却看见铁路附属地的上空一个巨大的飞艇正在降落,上白下黑的艇身上,清晰印着代表政府的龙虎兽标记,他忽然记起这好像是总理的飞艇。正当他以为杨锐人到了沈阳时,却听见旁人说道是‘太上皇’、‘总理家室来了’,他让副官细问才知道是朱访绪和程莐以及总理唯一的儿子杨无名来了沈阳。
听到这个消息,李烈祖有些发愣,明白当今战局的他可不像路人一样以为这几位是来慰问的,若是慰问,总理夫人和儿子来沈阳干嘛,这根本就是要与沈阳共存亡的意思。李烈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震颤,茫然间他开始不知所措,只等副官再三告诉他要出火车站的时候,他却忽然道:“还是回去吧。”
士兵作战不易,前线军官不易,将军们也不易,而身居北京总理府的总理更是不易。都是为国而战,怎么不能互相体谅呢,这便是李烈祖的想法。想到此,他根本就没有出火车站,而是找了一辆往北去的火车,直接便上了车。
李烈祖如此,让来接他的东北战区司令部的人无以应对,本来他的行程是安排好的,那就是直接坐从北京来的飞艇飞回北京,不想他去返身北上了。
当来人把情况汇报给齐清源的时候。他只是一笑,“看来我们的代长官、代司令想通了啊。”
他这边笑,旁边参谋长黄福锦却叹:“他可终于想通了啊!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两个中国人叽里咕噜。正在一边的德国总参谋部观察员马克斯.霍夫曼上校有些莫名,他看着明显是如释重负的两人说道:“将军们,前线有什么好消息吗?”
马克斯.霍夫曼上校是复兴军的老朋友了,早在日俄战争的时候,他就是日方的随军观察员。这一次中俄开战,他作为俄国军事专家又跑来东北,想了解改革整顿之后的俄军各方面情况。中俄宣战之后,中德的关系比较复杂,他现在不是作为德国总参谋部军事观察员来沈阳,而是作为复兴军的顾问来沈阳。除他之外,还有上一次日俄战争时的俄方观察员冯.脱夫塔夫中校,以及奥逊总参谋部派来的观察员菲利普.冯.韦斯特米斯上校。
“前线的好消息就是俄国人已经来了,而我们准备把他们引入沈阳。”黄福锦德语也是流利的,“部队缺少枪支和弹药。我们只能用距离换弹药,只要关内以及通化兵工厂生产出足够的步枪和弹药之后,部队就会转入反攻。”
几个洋人从关内过来是知道复兴军弹药情况的,从一个国家的角度来说,中国缺步枪但不缺弹药,可站在东北军区的角度,步枪和弹药都很缺,南面的盖州防线,炮兵已经要求限制使用炮弹了,幸好迫击炮、掷弹筒、手榴弹这三种是不缺的。要不然真的只能白刃战了。
“黄将军,其实贵国部队应该提前进入反攻,特别是对俄国人,如果不趁现在俄国部队不多的时候歼灭他们。那么俄国军队会越来越多。十年前,日本人就是这样打败他们的,当时战争如果拖到第三年,那么等西部的俄军赶到,一切都已经晚了。”对于俄国最为了解的霍夫曼上校严肃的说道,他对上一次日俄战争记忆犹新。
霍夫曼也许是好心提醒。但在齐清源看来却是祸水东引——因为他的级别,总参在给他命令的时候附带了一句‘以等欧洲剧变’。话虽然只有六个字,但聪明如他却完全明白总参的意思。现在消灭了二十万俄军,那恼羞成怒的沙皇就会调来四十万甚至是一百万俄军,这是眼下的中国难以承受的。让俄军不断的有些小胜利,使沙皇感觉有这二十万人足够对付中国,这才是对东北战区最有利的情形。至于‘欧洲剧变’,齐清源不敢去想,他只希望俄军就只有二十万,而自己能等到最终的反攻时间。
“霍夫曼先生,如果天上能掉下两百五十万发75mm炮弹,那我就能马上反攻。”齐清源看着德国人打趣道。“我们开战之后每门炮准备了一千发炮弹,可现在,开战不到三个月就已经打光了,虽然关内的军工厂在日夜生产,但运不过来。我记得四十多年前普法战争时,贵国军队每只步枪携带了两百发子弹,但六个月的战争每只步枪平均只消耗了五十六发子弹;在日俄战争中,两百发子弹只够一场战役,但到现在,即使每只步枪有一千发子弹,不做限制的射击,几个星期之内子弹就会打光。
这还是子弹,炮弹的数量更为惊人,日俄战争时俄军每门炮平均消耗了七百三十发炮弹——我们也是按照这个标准,也就是每门炮一千发炮弹储备的,但是这个标准即使是节省,四个月之后也储备见底了。如果不力行节省,我想开战一个半月这一千发炮弹就会打光。总的来看,武器越先进,消耗弹药就越庞大,我们对此虽有考虑,但还是考虑的少了。”
齐清源说着的数据,霍夫曼等人用心默计,不知道为什么,对俄军的了解,复兴军似乎永远比他知道的多。
“战前为什么没考虑到要在承德修建第二条铁路呢?”脱夫塔夫中校说道,“这样的话,湖北和山西的炮弹就可以运过来了。”
“可我们又怎么知道日本潜艇会在大年三十偷袭葫芦岛呢?”齐清源拍着脑袋,有些难为情的撒谎,其实也就是霍夫曼这种小兵不知道中国潜艇的航程,德国总参的高层是知道克虏伯出售潜艇航程的,葫芦岛即便是被破坏,舟山基地的潜艇也还是可以进入渤海。
“真是狡诈的日本人。”霍夫曼上校说道。“齐将军,我们现在能去看看钢铁战车吗?我听说东北已经有一个战车师。”
“当然。”齐清源笑道。“下午黄参谋长就将和你们去,装甲师现在的位置正在长春,如果俄国人突破松花江航线,那么他们就将反击。不过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俄国人到现在都还没学会应对堑壕战,阁下可以先去松花江前线看一看,俄国人比想象的虚弱多了。”
齐清源一直在谈笑风生,对俄军不屑一顾,他的轻松很轻易就感染了霍夫曼等人。在几人关注俄军之前。日军的进攻他们是仔细研究过的。辽东的山岭使得日军最擅长的侧翼攻击无效,进攻部队难以逾越那些无法通行的山岭,即便通过,也只是小股部队,可他们对突破整个防线并不能带来多大作用,并且在穿插的时候,这些部队很有可能被地雷、神出鬼没的狙击手吓退。
东北看到的一切,都使得诸人开始相信一句话:那就是当下的战争选择防守是最有利的,特别是对方构筑堑壕布置铁丝网机枪之后的防线更是坚固。要想突破,办法只有两个。一是在步炮协同下用精锐步兵分队进行攻击,二是集中使用战车,让那些铁家伙排着密密麻麻的队列向堑壕驶去——在知道德国的石油产量为十二点一万吨、奥匈石油产量为一百一十万吨之后[世界军事后勤史近代部分下策,P187],杨锐开始竭力向德国人推举坦克,不过缺憾的时候,这种武器复兴军是用不上了。
霍夫曼上校对复兴军将一切对自己开放毫无保留极为满意,他感觉中国其实就是德国的准盟友,如果在德奥两国对俄作战中,中国能从东面攻击俄国。那么德国取胜的把握将会成倍提高。他这样想,刚到北京的海因里希亲王也是这样想,不过,和上次他来北京不同。这一次中国人对他极为冷淡,他几次求见杨锐都被拒绝,而后再次求见复兴军总参谋长威廉.雷奥也被拒绝,在他等待的这几天里,甚至有消息说杨锐对总参谋长威廉.雷奥很不满意,有好几次想撤换他。只是碍于从前的友谊,所以一直保留他的位置。
支持俄国再次向东扩张,这是亲英的宰相霍尔维格所竭力主张的,当然总参小毛奇也乐见其成,德国陆军的备战工作已经完成,海军念叨的基尔运河扩建工程也已经竣工,趁着俄军与中国互相宣战,这是最佳的开战时刻。
军人想着趁机开战,可在宰相霍尔维格看来,应该让中俄两国全面交恶,如同上一次日俄战争之后,虚弱的俄军在几年内都无法再行作战,而有着几年缓冲时间的德国,可以改善与英国的关系,甚至,为了消除英国的敌意,他还提议将德国海军舰队交给英国海军管辖。
霍尔维格的提议是疯狂的,他的话一出口就遭到军方以及其他大臣的反对,皇帝陛下对此也不赞同,而海因里希亲王瞬间感觉宰相应该要换人了。也许造舰竞赛使得英德两国交恶,但在造舰之前,英德两国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在德国美国等国崛起之后,英国人在世界市场所获得的收益开始下降,原本富裕的他们开始变得贫穷,‘没有德国英国人能生活的更好’的言论被很多英国人所接受,这才是英国敌视德国的深层原因;而海军,那只是诱因而已。
因此,和那些亲英妥协派不同,亲王不认为把原本要在欧洲发生的战争,转移到东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只是一种拖延,真正要解决德国‘被包围’的问题,还是要通过战争解决法国;由中国在东面牵制俄国,德国快速击败法国,最后逼迫俄国认输,这才是帝国的最佳选择。抱着这样的想法,海因里希亲王再一次来到远东,他认为这一次中国不会再拒绝与中国结盟,不想连杨锐的面都见不到。
海因里希亲王不被中华总理接见的消息传到各国公使的耳中,美国公使芮丙恩大大松了口气,英国公使朱尔典只呼可惜,如果中德结盟。那么法国将会对中国宣战并出兵中国,以扼杀这个远东不利因素。只是,看来杨竟成还没疯,没有不顾一切的和文明世界为敌。
“我说过。中国人是不会和德国结盟的,特别是这一次,德国人已经出卖了中国,杨竟成只会恼恨德国而不是他交善。”英国公使馆内,法国公使康德先生高兴的说道。任何一个国家和德国交好他都悲哀,任何一个国家和德国交恶他都高兴,在听到海因里希连续求见杨锐被拒绝后,他由衷的高兴。
“也许这只是中国人的策略。”朱尔典吞云吐雾,他对东方还是不太放心。“如果法俄和德国开战的时候,中国忽然再次进攻俄国,那么……”
朱尔典怂恿自己对中国开战不是一次两次了,康德不以为意的道:“我已经拿到了中国人保证,并且他们的总参谋长也将在三个月内更换,我想这已经足够了。爵士。真正的威胁还是在欧洲,还是德国。另外如果我们不制止中俄两国的战争,那么不要多久中国或许会改变策略和德国结盟,这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康德所说的中国人的保证,是朱尔典未曾听说的,他欣喜道:“这是杨竟成给你保证的?”
“当然。”康德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中国人从来都不想和德国结盟,去年海因里希来中国的时候,德国人就提议结盟。但被杨竟成委婉的拒绝了,他们只是商谈了军工贸易,并不是军事协同。这一次德国支持俄国出兵远东,已经使得中德关系无可挽回了。”
“这些也是杨竟成告诉你的?”朱尔典心中澄净。生怕漏掉康德说的每一个字。
“当然。”书呆子康德再次点头,他根本不知道朱尔典是想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有关中德邦交的情报。“虽然在我看来杨竟成是一个疯子,但他的承诺还是极有信用的,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从现实上考虑也是如此,中德两国隔的太遥远了,他们如果结盟。那只会被我们各个击破,复兴军难道能从远东打到欧洲?我不相信!”
“或许真的是这样。”朱尔典不置可否,“但站在文明世界的立场,中国始终都是一个威胁,而且这种威胁是巨大的,看到城外军营里的那些士兵吗?虽然缺少武器,但中国从来不缺少士兵,他们可以二十个师二十个师的把部队派往前线,整个中国有多少个预备役师我们不知道,但我想那一定是天文数字。”
“所以一定要孤立他,让他不和德国结盟也不和美国结盟。”康德说道,“这两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都会把中国彻底武装起来。我们要做的,是使美国站在我们这边,而德国则要尽力消灭他。”康德说到美国,看了朱尔典一眼再道:“也许,我们应该让出部分利益给美国。”
法国在中国虽然有势力范围,但那是在和越南交界的云贵广西,这些地方美国人想来也来不了,真正要让出利益的是英国,可英国能让吗?他话说完朱尔典沉默良久,康德的建议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坚持道:“我认为最关键的还是要摧毁杨竟成政府,不管欧洲怎么样,他始终是一个威胁。”
“我始终认为一旦对中国宣战,那么无从选择之下他一定会和德国结盟。”康德也坚持道:“并且,法国在远东并没有太多的兵力,也没有开战的借口,即使占领南方又怎么样?中国的军工生产根本不在南方,而是在长江以北地区,他的预备役士兵同样来自北中国,战争在短时间内,根本不能给中国带来实质性伤害。”
“开战借口什么时候成为过战争的问题?”朱尔典不屑的笑道,“即使战争不能在短时间威胁北京,但如果整个文明世界都对中国宣战,那么中国的士气就会低落……”
“如果英国宣战的话,那法国将跟随。”康德不礼貌的打断朱尔典,他虽然不是那么的聪明,但英国的打算他是知道的,英国作为日本的盟友不对中国宣战,反而挑动俄法对中国宣战,这根本就是诡计。
他的反驳只让朱尔典一怔。不过康德也不想得罪英国,说完又圆着场子道:“日本人马上就要登陆直隶了,也许,不需要几个月。北京就会被占领,我们谁也不要宣战。”
“也许吧。”朱尔典有些遗憾的道,和欧洲能组建一个反德同盟不同,因为英国在中国的利益太多,无法置身事外。加上欧洲原有的矛盾,他无法在远东顺利组建一个反中同盟,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俄国人以及日本人了,可日本人真的能攻入北京吗?
朱尔典的问题也是日本新组建的直隶派遣军司令官黑木为桢大将的问题。对支作战已经有五个月,但陆军依旧被支那人堵在辽东以及辽东半岛以南地区不得寸进。重炮的轰击、无边无际的决死冲锋,都不能撼动支那军阵地分毫。
铳剑道高手山田虎夫被支那军一个营长击败,他临终时的遗言并没有引起大本营的注意,但当支那军弹药稀缺,开始和己方大规模白刃战时,两军白刃战训练水平立显高下。支那军的三人拼刺小组仿佛是一个恶梦,战场上他们很快就能击杀落单的、毫无配合的帝国士兵,并且随着对方不断胜利士气越来越高,己方不断失败士气越来越弱,已有士兵不愿意白刃突击了。一支崇尚武士道的军队居然害怕白刃战,这简直是帝国陆军的悲剧。要快速的击败支那,要彻底的击败支那,只能登陆直隶平原,占领北京。
几经扩建的大连港内航船密布,庞大的船队甚至一直延伸到港外几十公里。密密麻麻如蝗虫般的船队,无数烟囱吐出的黑烟已把太阳遮住,整片天空看起来是黑的。看着如此壮观的景象,参谋长藤井茂太少将感叹道:“如果我是支那人。看到这个船队就要投降了。”
“哈哈……”藤井少将的话大家是爱听的,是以说完诸人都是大笑。
“如果海军能顺利赶到天津,第一时间顺利击溃支那炮兵,那我们就能顺利威胁直隶。”关东州总督、前陆军参谋部二厅厅长福岛安正中将虽然连用三个‘顺利’,话怎么听都是刺耳的。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这个昔日情报主将一直认为登陆直隶是支那人的阴谋。竭力反对登陆。
“福岛君,你认为支那人真的一直在直隶等我们吗?”黑木为桢说道,和大本营不同,他还是比较重视福岛安在意见的。
“是的,阁下。我认为支那军一直在直隶等我们。”感觉到旁人诧异的目光,福岛安正解释道:“杨氏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好像能看透整个世界局势一样,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点上,即便是英国对他也无能为力,他这一次对我们对露国宣战,真的会是那么简单吗?还有海军对葫芦岛的突袭,这似乎太顺利了吧,突袭之后葫芦岛就失去了作战能力,这怎么可能?当年对海军旅顺的阻塞作战可是进行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眼看着登陆马上就要开始,福岛安正中将不得不进行最后一次劝解,但依旧是无果的。不说那些冷眼旁观的参谋,就是黑木为桢也开始出声反对:“福岛君,五个多月了,辽东没有丝毫进展,如果要打到奉天、或者锦州,那伤亡必定十倍于尔灵山高地,而且此时杨氏依然不会投降,帝国的军费、帝国的士兵都将消耗殆尽,你想帝国战败吗?”
“阁下,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杨氏不可能进攻东京,我们也难以攻入北京,帝国要做的是马上和支那和谈!”福岛安正激动说道。“现在的中华已经不是清国了,他们已经团结了起来……”
“你会看到支那投降的,因为我们将占领北京。”黑木为桢打断道,而后便不再看他,只命令参谋长藤井茂太道:“通知海军,出发!”(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己卷第六十五章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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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无比繁华的秦皇岛已变成一片狼藉,岛上的工厂、码头、防波提、铁路便道都被彻底拆除,南码头的堆场也被悉数破坏并埋上了地雷,泊位上全是装满泥土的沉船和水雷,如此一番功夫,这个年吞吐量高达一百四十万吨的港口完全报废。原先,直隶代表周学熙硬着头皮到京城来活动,以求军队能妥善保存开滦煤矿、秦皇岛码头、启新洋灰厂等处,总参对此的答复很刻板,那就是如果周学熙能保证日本陆军不使用这些设施,那么它们可以保留,但如果不能,那他就要被军事法庭审判,不出意外的话将以资敌罪被枪毙。
日本陆军会干什么周学熙怎么能保证,枪毙之说只让他全身打颤,从总参退出之后无奈下他只能找英国领事帮忙,于是一场外交纠纷又被挑起,但因为秦皇岛本就是满清主动开放的港口,这场纠纷的结果只是中国政府保证不破坏开平煤矿,但日本军队的破化,与中国毫不相干。不过,外交部虽然这么说,但战场就在冀东一地,黑夜里一通炮弹,谁知道是谁打的。
秦皇岛以及整个唐山的工厂就这么被拆除了,能用的机器全部运到了山西,那边将另外建新厂,而周学熙总算明白为何工部的那些实业贷款不投在直隶了,杨竟成这些人应该是早就预料直隶会有大战。
葫芦岛潜艇基地被炸,稍微对当今形势了解的人都知道日军必定登陆京畿,而要登陆京畿,那能选的地方也就是秦皇岛和天津两处。不过明知日军将于此两次登陆,可对政府而言,能破坏的只有秦皇岛一处而已。至于京城到山海关的铁路和天津港、因为辛丑条约规定不得破坏,所以得以保留。除此以外。公使团提出诸多比如要检查守军在铁路沿线防御阵地等要求,但这些都被外交部婉拒了,弄得比利时公使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对于驻守在秦皇岛唐山一线的第8集团军司令何肇显中将来说,政府对洋人的各项妥协让他难以接受。想当年在严州和清军死战的时候,哪来那么多规矩,现在坐天下反倒感觉这个国家不是自己的一样。洋人横行,事事都要来插一手,而且这些洋人趾高气扬的以为他们就是老爷。面对这样的老爷,他是一概不见的,全让人挡在司令部外,弄得一时间‘中外哗然’。
秦皇岛这边如此,驻守天津的陶大勇那边更是如此,虽然守军并没有靠近天津城十公里,但大沽口等沿线炮台是辛丑条约明令要削平的,所以天津领事团不但要检查守军在沿岸是否修筑炮台,还要检查守军阵地上是否修有炮台。种种看似合理实则无理的要求让人烦不胜烦,最后弄得陶大勇也和何肇显一样。对洋人也是一概不见,而那些要检查炮台的,也请其自便,守军概不接待。
两处守军的种种不配合让公使团诸多代表全然不悦,外交部乃至总理府常常受到洋人的照会,日渐修心养性的杨锐好几次都发飙,把办公室的桌子更换了好几次,但想到不能影响历史进程,他又不得不做一些忍让,弄到最后真正有效设防的只是秦皇岛。大沽口和以及海河根本没法有效防御,甚至连水雷都没有布置。
天津防务空虚,这是日军敢于登陆直隶的重要原因,届时日军大沽口上岸之后。日海军炮艇可以从容在海河上自由通行,反登陆作战无法实施。天津方向真正能有效防守的是天津北侧的武清廊坊等地,不过即使是在这里,公使团也要照会一番,勒令守军不得破化铁路,也不得在铁路两侧修筑防御工事。种种限制。种种照会,弄得杨锐愤怒的开始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的国吗?早知道如此,就该设都于南京,省得天天都要提防洋人的京城驻军以及面对一个不设防的天津海口。
神武三年四月廿一,辛丑日,日本海军巡洋舰舰队出现在天津外海,和舰队随行的是几百艘大小商船,船队如此庞大,似乎整个渤海都放不下,而锅炉吐出的浓烟更是遮天蔽日,让整片天空都陷于黑暗之中。日军舰队一出现,驻守在大沽口上空的乙午号飞艇第一时间将敌情发至前线指挥部,而前指又紧急将情报转给总参,半个小时之后,徐敬熙中将直接到总理府将此消息面呈杨锐,他一开口便是:“先生,日本人来了!”
因为洋人各项照会而气闷的杨锐这几日根本无心事务,大事小事都甩给了办公室,而自己则在后宅里闭门谢客,其实就是在听寒仙凤奏曲怡情罢了。徐敬熙行色匆匆,被李子龙迎进来的时候并未在意回荡在后宅内的乐声,只等说完‘日本人来了’等待杨锐回话的时候,才猛然听到屋子里的歌声,此时寒仙凤正在唱新贵妃醉酒,男声转女声那一刹那把他给惊呆了,再配上那说不出怪异却又无比动听的音乐,使得他赞叹之余把正事给忘了。
徐敬熙呆头鹅般的一直默立到此曲终了,等寒仙凤退下去之后才在杨锐的话语中苏醒,但茫然间他没听到杨锐在说什么,只是一个自顾自说道:“秦皇岛那边暂时还没有发现日海军登陆舰队……”
看着徐敬熙如此答非所问,杨锐把烟掐灭之后气道:“没问你秦皇岛,我是说该去街上走走了。至于军事上的事情,按照计划来就好了,放心吧,不会出事的,公使团抗议那就推到日本人身上去,反正那时候我们的人都已经撤光了。”
杨锐一说要出去走走,李子龙便立马道:“总理,现在上街不安全,再说日军登陆的消息很快就会各国公使传到街面上的,到时候街面上一定乱的很……”
“仗照打,日子照过,难道日本人来了我们就不要吃饭了?”杨锐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绯红的官袍,而后又把乌纱帽拿了下来弹了弹灰尘。再道:“这次就不要马车了,我和仙凤就城里城外走走,好久没吃烤鸭了,这次得去吃一回。”
杨锐越是不动声色。李子龙就越是发急,开国到现在,明里暗里对总理的刺杀可不在少数,虽然每次都化险为夷,但现在两国对中华宣战。局势亦有些动荡,真要这个时候总理再遇刺,那如何得了。不过相处日久,李子龙很明白杨锐的脾气,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决心就越是笃定,只好赶忙打电话给礼部的章太炎和工部的徐华封,想着这两位过来劝一劝,不想等寒仙凤入内换好衣裳,这两人都没来。
杨锐一身绯红官袍。梁冠博带;寒仙凤则是翠边白袍、绿色裙子,那条宽大鲜艳的腰带更显得细腰只盈盈一握。屋子里磨蹭片刻,这对红男绿女就这样上街了,而总理府卫队那些人为了不扰民都身着便装,紧跟其前后。
杨锐少有出府上街,但当朝总理大人长什么模样,京城里的百姓都是知道的,是以两人一出总理府,还没到西长安街,鱼市西单牌楼这边就被百姓围着了。幸好总理大人官威仍在,沿街的百姓只是注目鞠躬,倒也没有把街面堵住。
叉过西长安街,再往南就是宣武门旁边的国会。留守的杨度等人忽然听说总理上街,便带着些留守议员在大街上候着了。他看见杨锐和寒仙凤施礼之后笑道:“大人今日好兴致啊,不过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啊,你这样旷工按照规定要记考勤扣工资的。”
杨度此言一出诸人就是大笑,聪明如杨度有如何不知道总理简装上街是为了安抚民心,杨锐也不管他的打趣。只道:“想去前门大街吃烤鸭,诸位是否同去?”
总理邀请,诸人欣然应诺,出宣武门的时候,杨度靠近后轻声问道:“形势当真如此危及,要竟成以身犯险?”
“日本人马上就要登陆大沽口了,不出来走走,民心能安?”看在杨度是嫡系的份上,一些话杨锐也就直说了,“议员如何,国民党那帮人没有造反吧?”
“没有。遁初力劝诸人务必要和政府站在一边,千万不可被梁卓如孙逸仙蛊惑……”杨度说到此道:“我就奇怪了,梁卓如怎么会跑到日本去了,还跟孙汶混在了一起。”
“梁卓如,呵呵,不就是个婊子么!”杨锐开口说粗话,旁边的寒仙凤就拉了他一把,他却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他可从来就没有主张的,戊戌时吹鼓变法,失败时又提共和,最后见满清开释之前的变法时的罪臣,又转为鼓吹立宪,到最后光绪出山,他又重提专制,光绪身死国灭,他又开始赞扬共和……如此反反复复,不是婊子是什么?说到底,此人就想着给你捣乱,然后要你安抚他,给个官做。我见过不少无耻的,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杨度不想梁启超在他心中如此不堪,他本是想说两句好话的,见此只好道:“卓如毕竟是人才嘛,你若是真要把他关起来,那……”
“中国可以没有人才,但不能没有法律。”杨锐不悦道:“目无法纪的人才,越有才危害就越大。皙子,你难道要搞刑不上大夫?”
杨锐这一套天大地大法律最大让人无以应对,当年他可是以泄密为由把留美幼童出身的吴仰曾关到牢里面去了,矿业司的同僚抗议他不但关闭矿业司,甚至连编制都取消了,直到现在都没重建,弄得国家矿业事务一片空白,探矿只能由天字号代替。另据可靠传闻,总理还曾说他在职一日,矿业司就取消一日,要想重建那就等他下台。如此执拗的总理大臣,不由让人想到王安石,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和梁启超对上了,真让杨度摇头不已。
按照新朝的服饰,议员们穿的也都是绯红一品官袍,他们十几个人,在总理府卫队以及国会卫队的的保护下,簇拥着杨锐走在宣武门大街上。此时京城百姓听闻总理上街和日军登陆大沽口几乎是同时的,很多人这边刚听见东洋人上岸了,这边就被告知总理大人带着小妾正往前门大街去。前一种只让人想关门闭窗,甚至出城下乡以避兵灾,后一种又让人想着上街去一睹为快——总理大人据说是天上星宿下凡。有缘见到的说大人是身高八尺、周长也是八尺,可到底是几尺,还要看过才知道。
一帮人浩浩荡荡步行去前门,全聚德的大掌柜杨庆茂此时刚听到东洋人上岸的消息正在发愁。三年前蒙总理大人厚爱。入京第一顿饭就是在全聚德吃的,他吃过之后京里京外诸多大人都慕名而来,全聚德生意一时无两,两年间铺子就扩了三倍,即便如此。生意也还是忙活不过来,风头直追旁边的便宜坊。如此红火的生意,要是因为东洋人像庚子那会烧杀掳掠,那不单全聚德完了,整个北京城也是完了。
杨庆茂不安间,出街的伙计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嘴上止汗道:“掌柜的,来了…来了……”
“什么!东洋人来了?”杨庆茂大惊,伸手抓起杆子,就要把外头的店幌取下来好关门。
“不…是。是总理大人还有很多议员大人来了,说是要来吃烤鸭。”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进了门,一只手还是指着北面。
“啊!”杨庆茂一惊之后猛然欢喜,道:“快!快,多备几次鸭子,我…”他转了一圈之后忽然自语道:“我得出门迎着啊。”说罢就出了门。
十几个大人物进了全聚德,再加上一干卫士,这店顿时是满了。诸人拿银锥子选定鸭子之后,便坐下耐心的等了。夏日里吃烤鸭要等二十分钟,不想鸭子还没有上桌,徐华封和章太炎就赶来了。
杨锐学着刚从杨度的口气,看着两人笑道:“怎么了。大白天旷工啊,这可是要记考勤扣工资的。”
徐华封闻言大笑,章太炎唰的一声打开折扇,道:“皇帝都出来了,我们几个难道不能出来?”
“啊!”杨锐几个一惊,站起道:“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出街吃饭以安民心吗。皇帝一听,觉着是这么个道理,也说要出来。盛书动那小子拦不住,那就出来了。”礼部向来是把岷王宣传成皇帝,章太炎平日里说惯了皇帝,也就改不了口,“不过这全聚德是不会来了,应该是去隔壁的便宜坊。”
总理大人爱吃全聚德烤鸭,京城里头人人都知道的,可诸人却不知道他之所以吃全聚德,是被后世宣传所致,说这里是老字号。可时光前移一百多年,这全聚德也就是个普通铺子罢了,独独旁边鲜鱼口的便宜坊,那才真是百年老店。据说这字号的老店前明永乐十四年就开铺了,而便宜坊这个字号是嘉靖三十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所写,如此算来,这便宜坊迄今将近有五百年了。总理爱吃全聚德,皇上爱吃便宜坊,京城的烤鸭店一时火爆,这一次杨锐上街吃烤鸭,朱宽肅也借口以安民心给跑出宫了。
“那我们要去旁边候着啊!”杨度说道,他身后的议员也是如此说。
“那倒不必,我就是从宫里面出来的。”章太炎道:“皇帝吩咐过了,说君臣各吃各鸭,不须多礼,以示与民同乐。”
听闻居然是各吃各鸭、与民同乐,杨锐倒是笑了,朱宽肅这小屁孩也长大了,听说那王后也是怀上了龙种,他忽然想莫不是生出来的皇子姓朱,名镕几,但再想这时间也不对啊。
神武三年四月廿一,日本人登陆大沽口当日,君臣全凑在前门大街上吃烤鸭,弄得后来为纪念此日,京城饭馆搞出一个京城烤鸭节,时间就定在四月廿一日,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听闻东洋人来了有些惶惶的全城百姓,听闻皇上和总理都出了街,心中不由安定了些。毕竟这城里头还有总理,还有皇上,城外头还有几十万复兴军。再想前明那会,这京城也是被围过好几次的,只是崇祯皇帝是,天绝大明,横生瘟疫,这城才破了。现在东洋人要来打,怎么可能像满清那般三下两下就破了城,届时各地勤王兵马入京,东洋人一定是要退走的。
百姓的安慰是自找的,但历来守城第一个就是要民心安定。而要民心要安定,那大人物们就要抛头露面,不然大人物自己都跑了,官兵百姓哪有心思守城。在之前政府的宣传里。皇上是要与京城共存亡的,总理大人以及各部官员同样如此,另外京中四品官员的家室,也都被明令不得出京,若要出京那请先辞官。此令一出,京城真是变成个铁桶了。
就在朱宽肅和杨锐这些身着绯红官袍的大人们把京城百姓的心映的通红之时,上午十点十一分,由镇远舰305mm主炮发出的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毫不设防的大沽口上,因为装填的是下濑炸药,引信也是瞬发,炮弹一触地就腾起熊熊火焰,甚为夺目。镇远最先,紧接着严岛、松岛、桥立等这些甲午时的旧舰也开始炮击大沽口,一时间弹如飞蝗。焰似巨浪,猛烈爆炸中整个大沽口似乎都不见了。
炮击连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停炮后日军前导船靠岸,这些士兵见此地并无守军,也无工事,信号旗挥舞下,轻巡洋舰开始靠近大沽口,而随行的几艘炮艇则进入海河,以肃清内陆之敌,但确如在天津英国领事所说的那样。中国人不敢违反北京议定书,海河沿岸并无修筑炮台,附近也不曾修筑工事。
当一切情报汇总到司令官黑木为桢这里,他诧异道:“难度支那人真的不设防?”
“阁下。支那只是列强的殖民地而已,杨氏看上去强硬,但不能强硬的事情他一概不敢强硬。”参谋长藤井茂太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还是下令登陆吧。”
“不可能这么简单吧。”黑木为桢确实是极为谨慎的将领,他不待藤井再言,又命令海兵对再次搜索。如此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只等往前搜索的海兵队被大沽口西侧十五公里的守军击退,他才相信这大沽口附近真的是不曾设防,京奉铁路也未曾破坏。抱着庆幸的心思,下午一点,第一批部队开始上岸,这些师团上岸之后就在炮艇的支援下往西布防,海河北岸的京奉铁路也被其占领,从此天津至唐山乃至山海关奉天的铁路线被切断。
旅大在之前的五个月里堆积了十九个师团,除去在盖州一线的六个师团,其余的八个正规师团和五个后备师团都将被运来了天津,另外按照大本营的计划,这十三个师团上岸后,安东方向也将抽调四个正规师团、两个后备师团前来直隶战场,由此安东、盖州一线的态势将由进攻转变成防守。这其实是参谋本部的计算,那就是海运比陆运便捷,不管支那军有多少个师,他们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把部队转移到关内,尤其是在露国也对支宣战的前提下。
参谋本部、满洲军司令部都相信,只要快速的把这些部队通过海运经天津以及秦皇岛投送到直隶平原,那么仓促间支那无法抵抗这十九个师团三十万人,而快速占领北京俘虏皇帝以及政府官员之后,那剩下的事情就是割地赔款了。因为秦皇岛已经被支那军彻底破坏,真正能用于登陆只能是天津港,所以第一批登陆部队上岸后就立即往天津方向推进,如此才能抢占更多的河岸,使后续的部队在海河两侧登陆。
鬼子一上岸,稍经休整就发起进攻,让在前线指挥所的陶大勇少将吃惊,他娘的是吃春药还是吃了枪药,虽然他很想撤退,但按照总参的布置,他必须要坚守一段时间,等鬼子大部分上岸才能撤退。是以几通电话之后,驻防在海河两岸的守军炮兵开始极力延阻日军往前推进。可奈何此处不是山地,等第二批日军上岸之后,日军开始包抄守军的侧翼,天津防线被公使团规定的无法设防,是以日军一包抄,守军便撤退,日落时分,登岸的第4、第7师团回报,天津以东已无支那守军。
支那人就这么撤退了,天津就这么呈现在诸人眼前。这让在辽东几个月不得寸进的日本皇军激动的热泪盈眶,这真是天佑啊!只是这些又叫又跳的人,几个小时后全悲剧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己卷第六十六章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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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曲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奏响,天津日租界码头上,前来观礼的各国领事欢迎着正在登岸的日本直隶派遣军司令官黑木为桢大将、前日本驻津总领事松平恒雄、前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佐藤钢次郎少将以及直隶派遣军各个将军们。
英国驻津总领事禄福礼站在最前列,待诸人致礼完毕,他看着黑木为桢和松平恒雄道:“先生们,你们来的晚了一些,城里的中国巡警刚刚离开,他们把整座城市的人都迁走了,当然,总会有人留下来的,特别是那些对现政府不满的人。”
“我们以为支那人会抵抗得更激烈一些,这样才能配得上杨氏的那些美丽的口号,但是没想到……”作为外交精英,松平恒雄学着外国人的模样摊着手,一幅很遗憾的样子。
“是的,中国人还不敢冒犯文明世界的准则,他们不敢在大沽口以及邻近地区修筑炮台,铁路两侧也不敢修筑工事。”禄福礼笑道:“也许,你们只要行军到北京,战争就胜利了,现在中国人的军队……”他看了不远处站着的俄国驻津总领事杰得曼.彼得.赫一眼,小声说道:“……都被俄国人牵制了,松平先生,胜利将属于贵国。”
英国总领事一个人嘀嘀咕咕,其他各国领事都只是礼貌性的问候,见大家都客套完毕,松平恒雄看着在场的嘉宾和记者们道:“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很高兴能再次回到天津。”松平衡雄微笑的看着欢迎的诸人,见大家都开始鼓掌,心中很是满意:“日本军队此来并不是想侵略中国,只是鉴于杨氏政府多年来对日本以及文明世界的敌视。日本有必要遏制中国拳匪化的趋势。战争开始以来,我想诸位和我一样,都吃惊于杨氏政府对整个中国社会的控制以及他们的动员能力,再联想到复兴会政府那些敌视文明世界、诋毁文明世界的言论。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中国就会再一次发生拳乱。
在杨氏以及他们所谓皇帝的管理下,中国人根本不会信仰上帝,他们所信仰的异教还在米国圣弗朗西斯科、智利、甚至是意大利制造惨绝人寰的灾难,妄图以信仰魔鬼以对抗整个文明世界。先生们。这么一个邪恶的政府必须被推翻,而日本将履行这一个任务,为建立一个友好、开放、文明的中国而努力!谢谢各位!!”
松平恒雄风度翩翩、言辞侃侃,他此来天津为了这番讲演是做了不少努力的,杨锐从前的著作他也全部看了一遍,排除那些专业书籍,他唯有找十年前那本《美洲金银和西方世界兴起》做文章,再就是拿中国的道士和尚频频准确预测地震散布异教威胁论。
《美洲金银和西方世界兴起》是学术性著作,或者是用学术攻击西方文明的著作,虽然著作论证严密。资料详实,但凡是洋人看了都是不喜,因为这是整个西方文明的原罪,这本书出版之后,除了在中国传播之外,日本乃至整个亚洲、美洲都有转译,一时间被西方世界定为禁书,而该书的作者虽然只是一个亭子间的笔名,但很多人认为,这本书只有在伦敦图书馆呆过好几年的杨锐才能写出来。并且文章也符合他的文风。
而除了这本书之外,另一本哲学著作虽然内容上并没有在主观上贬低西方文明,但书名、书中的所表达的含义,却认为西方文明已趋于毁灭的边沿。因为这种文明本身就是带着种种问题,它将起源于理性,最终也将毁灭于理性。
一战还未开始,当时每一个国家、每一个人在这场战争中都在这场战争中做了最理性的选择,但理性选择的结果对于整个西方世界来说却是一个悲剧。因为没有一战的印证,因此这本书也为西方所不喜。但奈何书中以文化的形式来分析每一个民族的模式,让洋人们也找不到什么把柄,他们唯一能攻击的就是作者对西方历史的解释牵强附会、生拉硬扯,却不能也写一本著作对此进行反驳。
从美洲金银揭露西方文明的原罪,以文化的发展预示西方文明的末日,再用神奇的预测否定整个上帝信仰,这三者各不相干,又彼此配合,是以在整个中国知识界,否认西式文明,提倡国粹国学越来越深得人心。于是在很多西洋传教士看来,假以时日,文明世界对中国几十年来的教化和驯服将前功尽弃,这些野蛮人最终会回归野蛮。
和松平恒雄预料的一样,他的讲演得到在场诸人的热烈赞叹,刺刀代表文明,而中国代表野蛮之说被在华的洋人们深深赞同,不过就在这掌声之中,京津泰晤士报的主笔伍德海却问了一个让松平恒雄无比尴尬的问题:“总领事先生,我听说杨氏的这两本书每年都在贵国销售十几、几十万册,杨氏每年从贵国获取的出版分红就有十几万日元,另外贵国文部省已经组建了东西洋文化研究会专门研究杨氏学说,还在帝国大学等大学内专门开设文化研究课程,课本就是杨氏的所著作的西方之没落。请问总领事先生对此如何评价?”
“欸…”谎言让人揭穿总是难堪,不过松平不愧是外交精英,立马道:“敝国之前并未深知杨氏的危害,学界对杨氏的研究很多都是学术性的,并不代表政府立场……”
松平三句两句把伍德海的问题勉强推过,幸好旁边的远东时报的记者唐纳德问道:“请问松平先生,贵国战争之目的真的是为了捍卫文明世界,而不是出于贵国自身利益的考虑吗?”
“日本本身的利益就是整个文明世界利益的一部分,捍卫文明世界的利益就是捍卫日本的利益,反之亦然。”松平恒雄微笑道。“在此我可以保证,诸位将会看到一场文明的战争,而战争之后的中国将会更加文明。”
松平恒雄此话说完,还想再次回答问题的时候,第二艘渡轮已经靠岸了,在随从的提点下。他兴奋的说道:“我想对于中国的问题还是中国人自己来表述更值得让人相信,有请恭王傅伟殿下。”
随着松平恒雄的声音,乐队开始演奏大清国国歌巩金瓯,傅伟、前陕甘总督升允、康有为、刘廷琛、劳乃宣、郑孝胥、沈曾植一干人都上得岸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司仪高声喊道:“大清国恭王殿下驾到!”
司仪声音还未落下,本应在奉天开演的闹剧提前在天津上演,躲在天津租界的遗老遗少们从远处连滚带爬的跑到傅伟面前磕头,一个劲的嚎哭拍地,仿佛大清亡在昨日。光绪死在今晨。
就在满人们表演的时候,一直在天津租界的青木宣纯看着松平恒雄问道:“孙逸仙和梁卓如怎么没来,这些废物能有什么用?”
“孙逸仙一心想要实现共和,帝国怎么可能去资助一个共和政府?再说他在支那的势力,甚至在华侨中的势力都被杨氏清楚干净,他来能有何用?”松平恒雄道:“至于梁卓如先生,康先生和他谈了好几次,但梁先生有自己的主张。青木君,他本是一个狡猾的人,来日本明明是为了反对杨氏。却说自己是为了和平,明明想支持清室复辟,又怕失败身负骂名,我想等我们占领北京匡扶清室之后,他就会回来的。”
“明治二十七年,进攻清国时我们说要匡扶汉室,可现在却又要匡扶清室……”青木宣纯摇着头,“松平君,这样做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会喜欢我们。”
“我们不需要他们喜欢,只要他们害怕。”松平恒雄不自觉。他再看了那些洋记者正采访傅伟,便道:“今日帝国陆军登陆,杨氏又气得劈桌子了吧?”
“呵呵,”青木纯宣道:“你当杨氏真的那么冲动。他、还有岷王上午带着群臣都去了前门大街吃烤鸭,至于现在,据说他们请了道士在做法,说要降灾于我们身上。”
“哈哈!”松平恒雄大笑,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帝国陆军登陆。支那人居然还在请道士作法,他们不会再次高喊刀枪不入吧。
松平恒雄嘲笑间,北京外城的荒地上,从美国回来的国师张元旭正在高台上跳大神,桃木剑挥舞下,符纸烧了一张又一张,在他最后一声厉叫之后,啪的一声桃木剑断成两截,一口鲜血成他口中喷出,旁边侍奉着的几个娇艳大洋马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道:“师符,泥怎末了?”
张元旭喷血之后只是一顿,挥手阻止这些自美国带回的信徒上前,又抽出一把备好的桃木剑开始挥舞,口中经文吟唱的更响了,盏茶功夫,一声‘太上老君急急令’之后,桃木剑指向了天津方向,莫名的火焰从木剑前端升起,砰的一记火焰快速闪现又快速熄灭。
“贫道费了三十年修为,定要给东洋人……”收功的张元旭猛然发现自己跳了半天跳累了,台词没念对,只好改口道:“定要让倭寇有来无回。”
张元旭一句话说完,身子便装作不支,大洋马立马上去把他扶了下来。道长既然施法完毕,又说东洋人有来无回,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只是他们不能上城墙,只好翘首望东南,幻想着东洋人马上就要中符身死。
道士作法的声音传到内城,华东战区司令雷以镇中将听闻后命令道:“通知前指陶大勇和林松坚,天罚可以开始了。”
“是!”副官大声喝道,立马把这消息传了出去。
天津北面的二十多公里外的武清,陶大勇和林松坚早就等不急了,也不知道京城里是怎么回事,偏偏要请给道士来做法,真是莫名其妙,此时收到雷以镇命令的陶大勇忙问左右:“日本人在干什么?下了多少人了?”
“日军还在下船,但下的差不多了,因为没有劳工,那些士兵正帮着卸物资。”参谋长再一次重复之前飞艇侦察的命令,而后道:“现在这个时机是好的。”
步兵主官嘀嘀咕咕,工兵中将林松坚只当作没有听见,他心中只是在不断想着各次爆炸切合度,这是最关键的。他正愣神时,旁边的副官上前道:“司令,都接通了。”
“嗯!”林松坚点头,“潮汐呢?到时候了吗?”
“到时候了!”副官早就把潮汐时刻悲的滚瓜烂熟。此时正是最佳时机。
“好!那就开始!”林松坚猛的一挥手,神情坚毅的像是石刻。
大沽口海岸以及海河沿岸都停满了日军舰船,因为附近的劳力和村民都被政府劝走,所以随行的物质只能靠着那些坐了一夜船的日军士兵装卸。工作虽然辛苦,但想到不要几日就能占领北京。士气高昂的日军还是忙的乐活。第7师团工兵第七大队队长佐藤正午大佐此时正在大沽口码头,看着被卸下的炸药他满心欢喜,几月个前因为盖州四三三高地的坑道爆破,他荣升为大佐,这次攻占支那首都,支那军严防死守之下怕也少不了坑道爆破。
佐藤大佐认为坑道爆破是突破敌军坚固堑壕的最佳方式,四三三高地的失败不是坑道爆破的失败,而是已死的山田虎夫给了守军太多的时间,没有一鼓作气的杀上主峰。因此,四三三攻防战之后他总结性的写了一份报告。详细记述了坑道爆破战术的实施要点,这份报告很受参谋本部关注,只是要实施这种战术需要海量的炸药,这是日军所不能承受的,是以这次直隶平原大决战,司令部只给了他五吨炸药,而不是他申请的十吨。
码头上士兵忙碌,天津日租界领事馆内却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恭王傅伟没等各国领事拜见,就主动拜见各国领事;总领事松平恒雄则举着酒杯频频陪笑、四处劝饮;赴会的洋人之前还担心战争会使天津繁华不再。现在日本这么轻易就登岸进城,让他们原来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青木宣纯看着满屋子欢乐的人群,一点儿也没有兴致,旁边的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佐藤钢次郎见他郁郁寡欢。顿时笑道:“青木君,帝国陆军顺利就占领天津,这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即便占领京城,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青木无比惆怅的道。
随着支那军实力的展现,日本内部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思这次战争,而他们的反思的原因是认为中日应该联合起来反抗西方。和西洋人争夺殖民地而不是窝里斗。然即便是联合,也是有尊有卑,按照中日两国现在的实力对比,日本应该是亚洲的盟主,将由日本来引导亚洲未来,而中国跟随即可。
这样的想法不可说不对,但以青木对中国的了解,他感触和那些幻想家自大狂全然不同,他认为二十年内中国就会在各个方面反超日本,那怕是帝国最自信的海军。这是他的判断,但是这种判断他是无法说出口的,是以看见那些妄想着征服中国、把中国变成日本准殖民地的人他很无奈。
“占领北京之后,支那现政府就会倒台,我们扶持清室作为皇帝,支那人会感激我们的。”佐藤钢次郎极为自信的道:“最重要的是,英国支持这个方案,他们会说服各国公使也同意这个方案,一个太过强大的支那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
“中国会把战争打到底的,中华不是清室,他们一定会报复的!”苦闷之余见有人还执迷不悟,青木宣纯不由大叫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宴会都听得见。
见青木这边不对劲,和俄国总领事正交换意见的松平恒雄说了声抱歉就想过来,但只走了一步,就觉得地面猛的一晃,杯盏碎裂中一声龙吟从东面传来,龙吟过后地面再是一颤,那边又是一声巨响,天地摇晃间像是要颠倒了。巨响接连不断,地面摇晃不断,头灯的电灯闪耀了几下也是灭了,众人都不知所措间,已经有人大喊大叫撞撞跌跌的往屋子外跑。
“怎么回事,地震吗?”松平恒雄不明所以,扶着已歪了眼镜全身颤抖。
他这边喊地震,大沽口码头上的佐藤正午大佐则只惊呼天照大神。月光之下,他看见第一声龙吟就起于大沽口外海两公里处的海底,龙吟之后巨浪涌动,停在港外的轮船不受锚链的牵制开始互相对撞,第一声龙吟之后。离大沽口更近的海底再是两声巨响,原先那一声龙吟激起的巨浪被被惊起的另两股巨浪推动,不但急速西来,而且浪势更高。
巨浪涌动。海潮狂舞,海底接连不断的巨响推波助澜使得大沽口外形成一次巨大的海啸,数十米高的巨浪不断掀翻附近所有的商船战舰,更裹挟着这些商船战舰不断往西推进,在码头上劳作的日军见着如此威势的海啸。呆立当场的同时更有不少人跪倒。
海啸终于撞击到了大沽口码头,原本数十米高的海浪更是飞速窜起近百米,浪中裹挟的舰船玩具一般被扔上了岸,把敢于阻碍的一切瞬间推平。上岸之后的海浪依旧威势不止,波涛汹涌间沿着海河,朝四十里外的天津城推进,河岸上登岸不久日军悲催的看着巨浪打来,但他们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只能直挺挺的受死。而后和枪支、大炮、辎重、物资一切被巨浪卷起往西急进。
天津城越来越近,租界最外缘的德国人早被大沽口异状惊动,皎白的月色下,不少人就站在楼房上口呆目瞪的看着巨浪袭来,不过等白线赶到近前,巨浪已能量耗尽,最前面的浪头轻轻拍了拍租界的外沿就退了回去,唯有通海的海河,因为阻力更小,河面上的巨浪一直推进到天津城下。撞在城墙上之后才渐渐歇了浪头,回退到海里。
巨浪退上岸威势无边,收回海里的时候也是如此,那些在浪中侥幸未死的日军感觉往前的势子猛的一顿。身体又开始往后急退,海潮中他们来不解呼喊,就被巨浪卷下了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天津城内人心惶惶、不知所以的时候,天津上空飞艇上特种作战部的崔朝庆少将正念着胡子怡然自得,特别是看见巨浪卷到租界就停歇了。他脸上笑的更是欢快。底下的海啸是无数数学计算的结果,当然,能制造海啸是因为杨锐所提点的聚能装药原理的运用,这个聚能装药本是用于火箭筒,特种作战部将其借用过来,用装满炸药的商船在大沽口外海海底依照聚能装药的原理布置了一个弧形爆破圈,圆弧的开口正对着大沽口,弧底第一声爆炸激起巨浪之后,更多的爆炸对其进行加强,层层加成之后,巨浪在推进到大沽口时已高达六十多米,再此巨浪下整个临海区域的日军以及一切人造物都被瞬间毁灭,巨浪退回海底之后,海河两岸已是汪洋一片。此时月色下水面无比平静,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
“回报给总参吧,一切顺利,并无附带伤亡。”崔朝庆少将叮嘱道。
“是,长官!”随同崔朝庆看海啸的副官声音有些发干,对于眼前这个教书匠成为少将他一直存在疑虑,但今天这一切却让他对其佩服的五体投地。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崔朝庆看着副官站在不走,很是奇怪,“皇上、总理大人等急了都,快去发电。还有通知艇长,我们也回去吧。”
十几分钟后,李子龙接到总参的电话对着正在看书的杨锐道:“总理,行动成功了,日军伤亡无数,且并无附带伤害,租界无损。”
“好!”杨锐其实就在等行动结果,他放下书之后道:“给…给王小霖那边打电话,马上通知各地印刷厂开始印号外,要把日军被天罚的消息传到每一个县城,还有拍录下的影片,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复制,让全国的百姓越早看见越好。”(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己卷第六十七章进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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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在大沽口被天罚的消息当日晚间就传开了,因为还没有到宵禁时间,街道上吵吵闹闹,即便是坐在银安殿内,杨锐也能听到外面欢呼声。想到那号外他就好笑,上面写的极为鼓动人心,比神话还神话,看得人只以为东洋人全灭,今日就要投降一般。
其实在前指的报告中,因为看不到尸体,所以到底有多少日军被卷入海里还未可知,但猜测当时正在大沽口码头、海岸两岸卸货的代马卒和刚上岸的日军大约有两三千人阵亡,除去人员损失不提,关键是海啸造成的物资损失和码头破坏很影响日军的速战速决。海啸袭来时,正在卸货的十数艘商船瞬间被海啸击沉,其中有三艘还冲上了岸,而白日里卸下还未来得及转运几千吨物资,也被海浪卷走或浸水损坏;至于码头,早先从旅顺拖曳而来的那些木制、铁制栈桥都沉入了海底,加上冲上岸的商船、退潮遗留的杂物,没有四五天功夫,码头是没办法顺畅装卸物资的。
一次人工海啸能给日本人带来这样的损失,杨锐是不满意的,传说中二战中美军的海豹计划可是能毁灭小型海岸城市的,不过再想到大沽口不远就是租界,真是要把海啸弄大,把整个租界都给淹了,那那些洋毛子又要发飙了。
杨锐这边嫌战果小,天津日租界内,半夜紧急开始相商的直隶派遣军黑木为桢听到参谋长藤井的报告气得直发抖,他不在乎死了多少人,在乎的是好几天码头都不能使用,这样己方不能趁关内空虚时攻占北京,一旦关外支那军退回到关内。那又是一场血仗。
“已经登陆了多少个师团?”黑木为桢说道,“支那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司令官连着问两个问题,藤井茂太只好一个一个回答:“白天有四个师团下了船,本来明天可以有六个师团上岸的。但现在栈桥损坏,估计只能有两个师团下船。士兵也许可以在浅水区涉水上岸,但是作战物资需要栈桥,特别是火炮和炮弹。这场海啸应该是支那人预先在水底埋设了大量炸药,引爆之后就会产生了这样的效果。我想这次海啸之后已没有可能再来一次了,所以码头现在还是安全的。”
“两个师团速度太慢了,一定要想办法加快!”黑木为桢摇头道:“决战要想胜利,那就要尽快往北京进攻,我们进攻的越是快,支那的抵挡就越是微弱。我命令第4、7、13、14师团明天天亮就向北推进,务必要尽早进攻武清南面的杨村;第2骑兵旅团中岛操大佐要将派遣军的骑兵集结使用,大胆穿插,迂回至敌军后方乃至廊坊以北,以动摇守军防守意志。”
作战计划早就有的。但司令官现在就提前实施,让藤井茂太有些奇怪,旁边端坐的十几个师团长也都吃惊,不过下完命令的黑木为桢却解释道:“我们要对支那人立即进攻,不然昨天的袭击只会增加他们的士气。”
“哈伊!”司令官如此考虑,在座的诸位师团长目光中满是钦佩。
“还有,支那人的飞艇能不能想到办法击落,有它在天空上,我军任何机密都无从隐瞒。”黑木为桢再道。辽东时复兴军的飞艇并未频繁出现,且两军对垒于堑壕。并无兵力调动,但直隶平原上迂回包抄,对方有飞艇那己方就难以出奇制胜了。
“这次带来有两架飞机,但都被海啸破坏。我们目前只有用机枪将其驱逐了。”藤井茂太说道。“支那飞艇填充的并非是容易爆炸的氢气,而是从米国运来的氦气,即使有飞机,也没有办法击落他。”
“我军可以昼伏夜行,避开支那飞艇。”第2骑兵旅团中岛操大佐说道。“此处距离北京只有一百公里,再怎么行动逼近北京也就是三四天的事情。只要我们能突近到北京,佯装攻城,那支那政府大乱下前线守军很可能会胡乱调动,甚至崩溃。”
黑木为桢的命令是迂回敌军侧翼,但中岛操更大胆,却想直入北京,他此言一出,黑木为桢道:“可以尝试,但不可冒险。直隶之决战有很大可能不会速决,所以秦皇岛方向也将是我军进攻之重点,只要天津以及秦皇岛两港通畅,决战时物资才会无忧。诸君回去吧,明日依照命令行动。”
“哈伊!”司令官站起宣布散会,在座的师团长也站起告辞。
诸人走后,黑木为桢却是未动,而是看着桌子上的地图深思。按照英国人的情报,支那军在杨村武清一线的铁路两侧有大规模堑壕,在廊坊也有工事,最后在京郊的亦庄通州一线驻防。这么看来,守军是想着分级驻守,只等自己去攻了,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按照司令部的命令,第二天一早各师团就往北推进,骑兵大佐中岛一出天津就发现各处的景象和天津东面不同。在铁路以及官道两侧,他又看到了辽东那边清壁坚野的痕迹,村庄没有一间屋子有屋顶,水井被堵塞、大小道路也被拆毁,甚至连地里原本有的庄稼也收割了。辽东那边是山地,庄稼并无多少,但直隶是平原,难道整个平原都没有庄稼吗?
中岛大佐焦躁的骑在马上,当得知处处都是如此时,他挥舞着马鞭大骂道:“可恶的支那人,邪恶的杨竟成!难道他们这么做就能阻止我大日本帝国军的铁骑吗?他们为什么能这样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焚毁一切也要与大日本为敌吗?”
初夏时节烈日炎炎,直晒的人心浮气躁,光秃秃的平原上大佐一个人在那里发飙,旁边的参谋官和联队长诸人不好劝阻,只等在一边看着,中岛大佐发泄良久才回归正常,他勒马对着诸将道:“往北,一直往北,把支那人骑兵引出来,我们要与他们决战!”
因为骑兵集中使用。除了第1、第2旅团外,加上各师团的骑兵联队,整个直隶派遣军的骑兵有四五千人之巨,这还只是已经上岸的。如果按照编制算。每一个正规师团都有一个骑兵联队,整个日军有三十个多个骑兵联队,也就是说全体骑兵如果集中起来,将由一万五千多人之巨,这股力量在辽东山区无法施展。还频频被狙击手射杀,但在直隶平原上,它将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
日军在行动,身在武清前线指挥部的陶大勇少将一个早就收到日军大举北进的消息,日军此举并无什么意外,只是想不到他们来的这么急。
“来的快也好。”华北战区参谋长徐大纯说道,“咱们部队里都是些新兵,早一些接敌他们心中就早一些安定,要是日本人久久不来,那大伙可就要慌了。”
“是啊!”陶大勇摸着脑袋:“新兵多啊!幸好军官士官是合格的。要不然一接敌就毁了。给前线各部下令。做好战斗准备,把日本人给我堵在杨村。”
京津铁路出天津到杨村就开始西转,守军就是从铁路西转处的杨村开始布置防线的,杨村左右十几里长的堑壕一直把整个武清都包围进来,驻守在这里的是第二集团军的十个师,十二万余人。这十个师当中,除了隶属正规师的第4、第38师两个外,其他都是新编练的预备役师,并且这八个预备师中还有第三次征召的那五个师中的三个。
防守总是被动的,即便兵力再多。也无法各处分防,是以整个京城防守都集中在京津铁路沿线,廊坊市主阵地,那里的堑壕是最宽阔的。武清只是前哨阵地,日军兵力一旦增多这里的人是要撤回廊坊,这样在廊坊就将集结起十五个师,十八万余人,是整个直隶平原上兵力最多的一个军团。除此以外,防守秦皇岛一线何肇显的第8军有三个师。驻守在京城第2军还剩余的两个师,再加上京城内一些内卫警察部队,这就是整个京畿的兵力了。
这其实是在华北抽调十五个师出关支援东北之后,第三次征召五个师才补满现在的二十个师。这二十个师看上去不少,但步枪却不够,最后是把满清时淮军新军换装剩下的黑火药步枪下发才基本解决人手一枪的问题,这种老旧枪虽然难以射击,但加固之后打白刃战还是能拼一拼的,其实农兵最擅长也就是白刃战了,这是农村条件下简陋练兵条件所致。
出天津到杨村也就是二十多公里的距离,日军行动并不慢,但等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堑壕后侧木头塔上的瞭望兵就高喊道:“来了!来了!东洋人来了。”
随着他的呼喊,沿线的军官都拿去望远镜看过去,只见南面开来一支黄衣军,军队前面的驭手举着个日本旗,虽然士兵个子不安,但队列整齐,深俱杀意,第38师师长钱鼎看着那些日军眼睛只发红,他扫了炮兵炮团一眼,喊道:“怎么还不打炮?”
38师来自兰州第13军,前身是满清时的新军第三十九协。此次赴京第13军中的三个师只能抽一个师过来,任务是被38师钱鼎抢到的,他是辛亥元老,部队又驻防在西安,算距离论功勋都只能派38师赴京。既然是老队伍,炮团团长也是老熟人,此人叫做张钫,河南新安铁门人,早年陕西陆军小学毕业,后又至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炮科学习,革命成功后几经培训,终于坐上炮团团长一职。
京畿除了十个师是正规军外,其余十个师都是预备役师,特别是后来的五个,只懂农兵的那几项基本技能,没有做系统性训练,战力很是不济。为此,在前期尽可能多战斗,多锻炼部队,是总参、华北军区司令部乃至前线指挥部的一致意见,而现在日军初到,部队还未展开,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见师长急着要进攻,张钫撇了他一眼道:“伙计,急啥。现在炮兵都归天上管,我这里下了命令也没用。小日本有那么蠢吗,不会提防着我们开炮?”
“天上?”钱鼎看着空中飘着的那个飞艇很是狐疑的道。“怎么归那上面指挥哩?”
“当然是天上指挥!”张钫道,“你就安心歇着吧。要进攻司令会来命令的。”
张钫边说着话边看着飞艇,只想着自己那一天也能飞上去指挥。此时在飞艇上面坐镇的是早前在严州犯错误的李成源少将,那一次提早开炮后他又和林文潜闹了一次,最后无法只得从华东战区调入华北战区。现在是华北战区炮兵司令。
为了平稳观察,飞艇的发动机已经停了,巨大的舷窗内侧,炮兵观察组正在观察日军队列。司令部的计划本来是趁着日军立足未稳、炮兵还未展开就来一次急袭,但今日开进的几个师团都是日军的正规师团。作战经验丰富,其步兵在己方堑壕七公里外暂停了一次,等己方炮兵阵地设好之后才前行至前线。这么做可使炮兵提前展开,前线一旦有事那么炮兵能马上对前线进行火力支援。以如今75mm野炮八公里的有效射程,布置在阵地后方的复兴军炮兵无法压制日军火炮,这样的结果只能干扰日军挖设堑壕,但不能发动对日军的急袭。
“司令,还是下令扰乱射击吧,鬼子要挖成堑壕,那也要让拿命来填。”李成源调入华北。几经设法还想把昔日部下陈大山挖到华北来,可林文潜就是不放人,这一次因为保卫京城才松了手,但明言会战之后陈大山还要调回去。
“没意思!”李成源脑子灵活且胆大妄为,这也是他和林文潜不和的原因,这一次看着日本人小心翼翼无从下口,他很是不爽,“发电给前线,马上把半数火炮移到堑壕后方百米处,我要把鬼子炮兵给掀了!”
“啊!”包括陈大山在内。飞艇上的诸人都有些恍惚,陈大山喃喃道:“司令,这可是违反操典的,炮兵离堑壕再近也不能短于一公里。”
“狗屁操典!日本人就是算着操典距离来的。我们炮兵必定布置在堑壕后方一公里外,他就把炮兵布置堑壕前方七公里外,加起来最少有八公里,我们就是开炮也打不着。”李成源胸有成竹,言之凿凿,又开始犯错误了。“哪能这么便宜了他们!马上下令。半数火炮马上前移至堑壕后方百米处,到位后就开始试射,步兵那边也打招呼,让他们准备好突击部队,一旦鬼子炮兵阵地被毁,他们就好好冲杀吧。”
李成源越说越高兴,只是他命令说完,诸人都是不动,他气道:“看什么看,出了事情我负责!快点把命令发出去,还有前线迫击炮也要响起来,干扰日军土木作业!”
李成源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飞艇上的诸人也只好奉陪了,电波飞驰之后,前线八零六零迫击炮都开炮,这次是决战,早前的诸多限制都可以放开,是以迫击炮一开炮就打到一公里外,弄得正在挖设堑壕的日军一阵惊慌,连忙卧倒加快开挖掩体。
迫击炮的响声让日军警惕,特别是第4师团师团长大迫尚道中将尤为如此。大迫中将是炮兵出身,对复兴军炮兵很是忌讳。五个月前辽东中日两军甫一交锋,他就看出了两军炮兵战术的优劣,是以立即向黑木为桢的报告,说复兴军炮兵大量采取间接瞄准之射击方法,这比己方的直接瞄准更能增强炮兵的生存能力,建议陆军也使用此办法。
黑木为桢对他的报告深有感触,在日俄战争时,俄军炮兵就使用过间接瞄准,但那不是大规模使用,当情况反馈到日军高层后,高级将领们认为间接瞄准比直接瞄准更浪费弹药,且不符合武士道精神,所以并未要求炮兵对此进行整改。保守的头脑,僵化的体制,导致日军炮兵战术陈旧落后,等到此次炮兵处于辽东那种无法直瞄只能间瞄的山地,与复兴军炮战吃了大亏之后,司令部才下令炮兵采用间瞄接敌,但此时炮兵精锐已经去了大半。
前线炮声隆隆,大迫尚道中将在望远镜看了又看,好一会才确定是复兴军的曲射炮之后才感慨一句:“复兴军的曲射炮打的真是远啊,我们的好像只有三百多米吧?”
大迫尚道是少有的几个不将复兴军称呼为支那军的师团长之一,他这么说旁边师团参谋长木村正郎并不奇怪,作为炮兵出身的师团长,对强大的敌人尊敬并没有什么不妥。
“阁下,迫击炮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木村正郎安慰道,“真正的胜负还是要靠步兵的勇敢冲锋来决出。支那军的主力都已抽调出关,现在露国军队又南下,他们即使想把部队调回来,那也只能是少数几个师,并且要在两个星期之后了。”
“没有炮兵,步兵敢冲锋吗?”大迫尚道笑道,他虽然已经老了,但脑子却不僵化。“曲射炮在堑壕战的作用极大,它可以把炮弹直接送到敌人的堑壕里,打击到野炮无法打击的地方;还有复兴军的手持曲射炮,它刚好弥补了远距离曲射炮不能打击近处,手榴弹无法投掷到远处的空挡,野炮、曲射炮、手持曲射炮、手榴弹,这样由远到近,堑壕前方八公里内的每一寸地方火力都没有遗漏,复兴军的炮兵真了不起啊!”
师团长的对敌人毫无保留的赞扬让身边的军官很是难堪,但事情如此,他们只能是隐忍不发。大迫尚道赞扬之时,已经收到李成源命令的炮兵阵地上,一个个光着膀子的彪壮大汉拿着柴油机发动用的曲杆,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很快就把柴油发动机开动起来,‘砰砰砰砰……’的柴油机引擎声里,半数大炮和弹药挂上牵引车往前线疾驰,而此时堑壕内的步兵也摸出堑壕,由工兵指挥下在后方百米处开始建筑炮兵阵地。
半多个小时的紧张劳作中,简易的炮兵阵地草草完成,此时从后方用柴油机牵引车拖来的火炮通过交通壕也也刚刚抵达,各炮按照阵地入驻定锄之后,一切就绪的报告立即传到了飞艇上的炮兵观察所。炮兵就绪,那就看步兵了,在陶大勇的安排,准备突击的第4、第38两个师早就准备就绪,只是那些需要通过出击练一练胆量的预备师还未准备好,他们毕竟是新手,即使有士官军官带领,听说要出击士兵们也手足无措。
“检查刺刀!”第142师堑壕里,好不容易把新兵从后方堑壕带到突击堑壕的连排长们,看着手下那些脸色发白的菜鸟大叫道。
“检查刺刀!”新兵们回应着,一个个把手摸向刺刀卡座,按照训练时那般摇晃几下觉得无碍才把手缩回,而那些刺刀有问题的士兵则卸下刺刀重装,直到牢牢固定才作罢。
“检查手榴弹!”军官们又拉长着调子喊道,他们的次序是从头到脚。
“检查手榴弹!”新兵们再次高喊,手摸向腰侧,每个人腰间都挂了四颗手榴弹,用法早已熟知,但临到冲锋,所有人的脑子都一片空白,军官们之前教的东西忘记的一干二净。
“检查绑腿!”军官再次喊道,跟不上节奏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越发严厉。
“检查绑腿!”士兵和早前一样喊道,把两条腿都摸了一遍才作罢。
“隐蔽!”命令再次传来,士兵傻楞之后跟着士官屈下身子,躲进堑壕前部的猫耳洞内。
为了不被炮声影响命令传达,炮击前预备役师都提前把冲击程序预演了一遍。等士兵都藏入堑壕,一切就绪的命令才传到前指,而后再传到飞艇李成源处,此时,进攻才正式开始!(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己卷第六十八章进攻2
为了不使得日军警惕,轰击他们的迫击炮时有时无,完全是象征性的,唯有炮弹着地的爆炸是真实的,毫无绿意且无比干燥的黄褐色平原上,这些炮弹炸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坑,爆炸把整个日军阵地弄得灰蒙蒙的。
日军炮兵和之前猜测的一样,没有对复兴军稀稀拉拉的炮击作什么回应。他们主要是担心守军的野炮开炮,当然更担心守军会趁机进攻,毕竟此时己方的堑壕并未挖好,铁丝网也未布置,一切防御工事都未建立,并且前线只有少部分部队在进行土木作业,如果支那军此时发起进攻,那前线部队只能撤退。可撤退又是不可能的,不说经历昨天的海啸后士兵士气不佳,就算不顾及士兵士气,外交上也会难堪——在各国领事和记者眼皮底下被怯弱野蛮的支那军击退,这根本就是大日本陆军的耻辱。
日本只想着建立防御工事,也许再过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的工作也许能够完成,但守军偏偏不想便宜他们,下午三点五十二分,随着李成源的命令,原先布置在己方堑壕后侧的两百七十门大炮,以及已前移至堑壕近处同样数目的大炮在调整坐标之后猛然怒吼起来,后侧的大炮针对的是正在挖设堑壕的日军和更远一些的日军步兵,而堑壕处的大炮则针对日军炮兵——不需要试射,战场是预设好并经过详细测绘的,炮兵参谋们只要进行图上作业即可得出坐标,而后再小角度调整诸元便可。
轰隆隆的巨响之后,五百四十门大炮射出的仿佛不是炮弹,而是一只威力无穷的上苍之手,手掌带着远古的暴烈狠狠的拍打在长达十二公里的日军防线上,地动山摇的同时,无数硝烟和火光把那些活着的死了的日军掩埋起来,这中间已经变成了血火地狱,无数弹片和气浪在其中穿梭碰撞。折磨着已死的躯体和未死的灵魂。第一轮炮击只是四发急速射,看到己方炮弹的落点后,飞艇观测所将修正过后的坐标传给炮阵,此时真正的炮击才开始。
复兴军开炮的时候。天气已没有那么炎热,惊闻炮声的各国领事和记者们以为是日军向中国军队发动了炮击,不少人都上到租界的楼顶翘首北望。昨天晚上中国人弄出的海啸在让他们极为震惊,在明白整个租界毫无损失之后,领事和各国海军将领们都明白这是因为中国人对海啸的规模进行了控制。这也就是说,他们能制造更大规模的海啸。如果是这样,即便大沽口没有炮台,以后联军也未必敢从天津登陆。
真是邪恶的异教徒,海军将领和领事如此在心中诅骂道。早上听闻日本陆军将对中国人发动进攻之后,他们都期望着日本人能狠狠教训那些野蛮的异教徒,是以北面炮声响起的时候,英国领事馆居然还响起了掌声。
租界距离杨村有二十多公里,即便是上到楼顶借助望远镜,洋人们也分不清谁在对谁开炮。他们更倾向于这是中日两军的炮战,并且是日本人在压制着中国人,而不是相反。这是租界洋人们的猜测,但在更靠近交火处的战地观察团,他们看到的却完全相反,日本炮兵在第一时间就被中国军队压制,并使其损失惨重,不断有炮弹在日军炮兵阵地殉爆,加上前方被炸的鬼哭狼嚎的日军,整个阵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中国人马上要进攻了。”无比纠结的放下望远镜。英国公使馆武官柏来乐上校忧郁的说道,对于复兴军的观察他从八年前就开始,他了解这支军队。
“是吗?乔治,你确定?”在他身边闻声的几个记者一起问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五百多门火炮一齐开炮的情景,炮声怒吼时他们一个个都被炮击的烈度惊呆了,好几个人戴着的眼镜落到了地上,此时回过神来听柏来乐上校说中国人马上要进攻,他们都很吃惊,这还是他们所熟知的中国人吗?
“他们并不比……”柏来乐本想说中国军队并不比日本人差。并且只会更强,但考虑到盟友的脸面,他话到这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停顿,而后转着意思道:“比我们想象的差,毕竟德国人卖给了他们很多大炮,这些大炮很有杀伤力。”
“不,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常常为现政府说好话的莫里循再一次开口,“中国人自己能生产陆军所需要的大炮,包括六英吋炮,他们在武昌的军工厂都能生产。只是……很难确定他们能造出多少炮弹,毕竟公使团对他们进行了军事物资封锁,真是可怜的人。”
“上帝,幸好公使团对进行了军事物资封锁,不然中国人将会更加猖狂。”和莫里循的立场相反,远东时报记者唐纳德先生对现任政府毫无好感,他认为整个中国正在野蛮化,百姓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驯服,还充满了拳匪式的危险。
记者们自己斗成一团,柏来乐上校对此毫不介意,他只是想看看那支军队现在会怎么进攻,在辽东山岭地区,因为复兴军不欢迎观察团,而进入日军观察团很有可能被复兴军狙击手击毙,加上那本是堑壕攻防战,所以外界并不知道中国军队到底处于怎样的水平。今日看到如此迅猛、威力惊人的炮击,柏来乐上校顿时认为复兴军比八年前更加强大。
按照军队的编制,炮兵总是会有两套甚至是两套以上的人马,复兴军正规师有四十三个,现在征召的预备役,包括第三批的五个师,也只有四十五个,一分为二的炮兵部队加上经过培训的军校生,整个军队体系中的炮兵并未因为扩军而使炮兵水平下降。
柏来乐上校此时只看到复兴军炮兵勘称优秀,但在突击堑壕里的预备役师的新兵大部分都是手脚发软、脸上发青。这些并未经过实战的农兵之前几个月虽有听过炮声,但五百多门大炮同时发炮,并且还有两百七十们就在堑壕后方百米处,只把他们惊的魂飞胆丧。
是以,原本熟悉的口令此时变得茫然陌生,检查钢盔的时候,很多人居然僵硬的抬不起胳膊,弄得带队的排长和班长用棍子把他们一个个抽醒情况才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有极个别的士兵出了些状况。他们或是重新钻回猫耳洞,或是尿了裤子,或是想着往后逃跑——但堑壕里四处是人,逃无可逃。
菜鸟们的反应都落在班排长们眼里。他们对此并不吃惊。对那些极个别者,能从猫耳洞里面拖出来的还好,那些大哭大闹想着要回家怎么也劝不住的,直接用手枪在堑壕里给毙了。枪毙的枪声比炮声更加刺耳,随着软成一滩烂泥般的士兵一头栽倒。军官命令刹那间每一个人听的都更加真切。
“想想谁给大家减的租子!想想谁给大家撤的捐税!想想家里有盼头的日子!不拼命,你能吃饱?不拼命,你能过活?不拼命,你能光宗耀祖?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京师!就是朝廷!就是皇上!没有朝廷,没有皇上,你们能有好日子?都有了,跟我一起喊:‘保卫京师!’”
“保卫京师!”枪毙加苦劝,新兵们终于有了些正常反应。
“保卫朝廷!”军官们再次高喊。
“保卫朝廷!”声音终于更大了一些,握着的枪刺也更齐整了些。
“保卫皇上!”军官们终于有了些满意。此时整段堑壕的喊声都汇集了起来,声音在炮声中起起伏伏,但接连不断。
“保卫皇上!”声音越大,喊的越齐,新兵们的胆子越是大。
“保卫京师!”口号再一次的轮了过来,总政编排出来的三句话确实有效的很,喊着喊着就越来越激发守军的士气。终于,喊声中炮击开始转移,堑壕后侧的火炮继续压制日军炮兵,另一半火炮则往前挪到一公里外日军堑壕后方。以隔断其他日军增援前线。于此同时,冲锋的军号声吹响,军官们跃身上了堑壕,对着壕里士兵高喊道:“兄弟们。冲!跟我冲!”
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之前怯弱的士兵因为恐惧而亢奋,一个接一个的跳上堑壕,往日军阵地冲去。一千米的距离,带队的军官不断控制着节奏,以使得新兵一开始不至于跑的太快。并且边跑还边喊着‘注意队形’,但显然,一心只想往前冲的新兵已经听不进任何命令,他们抓着步枪啊啊呀呀,巴不得早些把那些东洋鬼子扎死。
142、143、144这三个师的士兵一出堑壕就一片混乱,很多士兵跑着跑着就黏在了一起,更有些士兵像是左右脚不平衡,跑出去的路线居然是弯的。若不是他们后面也有军官提着棍子赶着,士兵可以永远也到不了日军堑壕。
士兵们撞撞跌跌,幸好此时野炮部队还有些火力在压制堑壕处的日军,迫击炮也对日军出现的火力点进行打击,是以这群马蜂一般的乱兵并未被日军火力射杀多少。一千米的距离再长也终有到达的一刻,在冲到日军堑壕两百里处,己方所有的炮击压制都已经停止,从震慑中回过神来的日军发现潮水般冲击而来的复兴军,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从地上跳起,反冲锋迎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军官们终于喊出扔手榴弹的命令,只有少部分新兵听闻命令扔了手榴弹,可扔出去基本无效,手榴弹要么失了准头,要么根本就没拉导火索,根本就没有爆炸。来不及诅骂,‘啊啊’几声乱叫,两军士兵已经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白刃战开始了。
和手榴弹不拉导火索一样,新兵们此时根本就忘了平常训练的刺刀术,他们只是本能挥舞着手中的刺枪,妄图拨开对面刺来的刺刀,在一个个新兵的惨叫声中,未及时拔刀的日本士兵也被另外一些新兵趁机刺中——再优秀的士兵也防不住众人的轮攻,很快第一波冲杀过来的日本就被复兴军新兵的洪流所淹没。
敌人消灭的这么快,疲劳和血腥终于使新兵们回复些理智,在军官们的喝令和带领下,第二波日军对付起来更加容易些,几个、十几个新兵围着一个日军,只将其刺得满身是洞诸人才会收手,二十多分钟的战斗,堑壕处的日军要么格毙,要么逃跑。看着远远逃走的日军,在军官们制止追击之后,不需要谁带领,新兵们都呼喊起来。
支那人居然敢主动出击!大日本士兵居然狼狈撤退!消息传到直隶司令部。参谋们难以置信。情报不是弄反了吧?
“情况就是这样的。”作战参谋木下宇三郎硬着头皮说道:“己方炮兵被支那军压制,对冲锋的支那军无法炮击,而前线士兵又被支那军炮火阻隔,后方的士兵根本无法上前支援……”
“增援也是无效,炮兵居然被支那人压制。步兵上去也没有用。”参谋长藤井茂太有些气馁,素来谨慎的第一军居然在支那军手里连吃两次亏,不知道是己方太过大意,还是支那军太过勇敢。
“阁下,我军只有四个师团,支那军则很可能超过十五个师,我建议部队还是回撤至天津为好。”副参谋长松石说道,失败后以抬高对手来挽回脸面在日军中是常见手段,他此话一出口,在座诸将的心里忽然有了些轻松。
“不行!”黑木为桢却否决了他的建议。直隶首战不光是士气问题,更是面子问题,大本营诸位大人可是希望派遣军在天长节之前占领北京的。真要是和支那军纠缠上了,怕又是和辽东那边一样,打成无休止的堑壕战。“马上派第9、第15师团前去增援,还有……”黑木看了野战重炮部队司令渡边岩之助少将一眼,“支那人的进攻是建立在火炮压制的基础上,野战重炮联队应该马上进入战场,压制支那军炮火,掩护部队将前线阵地夺回!”
支那军炮兵经辽东一役深为日军所忌。是以这一次登陆直隶,满洲军司令部专门编制了野战重炮部队。和辽东那边不同,该部并没有装备之前在日俄战争中使用过的280mm榴弹炮,而是装备了射速更快的四五式240mm榴弹炮和三八式150mm榴弹炮。除了大口径榴弹炮,该部还有两个重炮联队装备了三八式105mm加农炮和四五式150mm加农炮。
这四种火炮威力不说,除三八式150mm榴弹炮外,另外三种火炮的射距都在十公里以上,最远的四五式150mm加农炮,最大装药射程达十五公里。超出复兴军野炮近一倍。有一支如此威力的重炮部队,日军对攻占北京志在必得。
“哈伊!”渡边岩之助少将之前还想嘲笑提议退回天津驻防的副参谋长,听闻司令官黑木为桢如此安排,神情顿时振奋,他道:“阁下,支那军有飞艇作为观测,我军唯有用加农炮对其炮兵进行压制,但最轻的三八式105mm加农炮行列重量也要超过三吨,现在天津以北的道路都被支那军破坏,要想将加农炮运到前线,只能通过铁路……”
渡边少将明显是想通过铁路运输重炮,但按照公使团和中日双方的协定,京津铁路双方使用时都不能影响其正常车次,现在虽然因为战争车次变少,但每天早上都有一次车开往北京,下午该车返回天津。若要使用铁路运输重炮,那很有可能会和从北京开来的列车相撞,即便不相撞,也会影响列车抵达,所以调重炮上前线之事渡边希望司令官能和领事团疏通。
“可以!”黑木为桢上将心中默想之后就很是肯定答道。“我会让松平君处理这件事情。”
“哈伊!”渡边岩之助喊得更响,他站起身微微对司令部的诸人鞠躬之后就退了出去。
日军重炮部队调往前线时,已经退回防线的新兵们在堑壕里吵吵闹闹,第一次冲击、第一遭杀人的快感依旧让他们精神亢奋,不过在总结会开始后,和新兵们的兴奋不同的军官们开头就是一顿臭骂,即便是表现最好的士兵也被他们挑出毛病,而后随着新兵的兴奋冷却,他们才一条条指着诸人的不足,最后又期许赞扬了一番才宣布总结会结束。
其实再怎么说战术都是假的、无用的,新兵要变成老兵,最关键的是不慌。可炮火连天、惨叫满耳的战场上如何才能不慌?这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磨练,或者说是用残酷的战斗去淘汰,唯有在战场上不慌乱的人,才能领悟并掌握队形、战术、配合、协同种种步兵需要掌握的东西。实情虽然如此,但前指和华北战区司令部依然想通过一个好的开始。在加快新兵成熟的同时减少他们的伤亡,出发点是好的,可却不想此次以训练为目的的进攻却引来了一场双方都未预料的大战。
日军重炮部队其实早就装在列车上了,这些家伙昨天虽然遭遇了海啸。但沉重的身躯让他们毫发无损。随着渡边少将的命令,野战重炮联队往前调动的同时,退到三公里开外的日军阵地上,好几个炮兵气球升了起来,看着东洋人气球扁扁滚滚的模样。只惹得复兴军士兵们大骂棒槌。
站在其中的一个气球上,联队长有川鹰一中佐举着高倍望远镜看向支那军的防线,与他在辽东看到的不同,对面的支那军防线清晰而完整:
杨村地区不愧是一个战略要点,虽然身处直隶平原,但它却处于东西两块湖淀之间,西面的湖淀极大,长有三十公里,有三条河流经过;东面的湖淀小些,因天气旱河流小。它已经断成两截,变成南北各半,很多地方成为杂草丛生的烂泥塘。两块湖淀夹出一块长约二十公里,宽约十五公里,正北偏西四十度的狭长平原,而从西面湖淀往正北伸出的龙凤河和北运河又将平原的北部再做了一次切割,河流夹出的平原更加狭长。杨村就在东侧北运河的东边,那条京津铁路则是绕着西面湖淀修的,它先是顺着湖淀东侧的北运河北上,到了湖淀顶端则转了一个弯。穿过北运河和龙凤河,往西北而去。
所有这一切,都使得己军从南进攻的纵面极为狭窄,战线宽度不到十五公里。且如果要扩大战线或迂回侧翼变得很艰难——东边还好一些,可以在湖淀和龙湾减河之间的地区穿过,西边可就悲剧了,这不但要穿过连着湖淀的众多小河,还要迂回湖淀西侧的永定河,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支那军第一道进攻堑壕就横东西两块湖淀之间。它身后十几米是其惯用的屋顶形铁丝网,而后几十米是第二道堑壕,这才是支那军的主防线,它有着支那军堑壕独有锯齿形弯曲。垂直这道堑壕而出的一些交通壕一直连到狭长平原中间,也就是北运河边的杨村,但堑壕不是到此为止,跨过北运河,在两条几乎平行北上河流切割出来的更狭长平原上,依然有不少防守工事,这些工事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四十里外的武清县城。
因为城墙的阻隔,有川鹰一中佐的视线到此就受阻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惊叹于整个支那军工事的巨大,特别是主堑壕到县城之间这一段距离,期间有着数不清的凸起和凹陷,不出意外的话,那定是支那军第二道防线的火力点。
细看完整个堑壕体系,有川中佐则开始寻找支那军的炮兵,以刚才炮击的声势判断,守军最少有四百到五百门大炮,近二十公里的防线上,这些火炮到底藏在哪里呢。
有川睁大着眼睛寻找复兴军炮兵的时候,吊篮里的士兵忽然大叫道:“飞行机!飞行机!”
飞行机是这个时代日本人对飞机的称呼,中佐听闻有飞行机,放下望远镜便看见远处飞来一架慢慢吞吞的帆布飞机,它是如此之慢,以致等了好一会它才靠近。
飞艇是双方士兵都熟悉的飞行器,但飞机还是少见的,特别是复兴军士兵,本以为己方只有飞艇的他们见到了己方更神奇的飞机,堑壕里士兵都大喊大叫起来,而日军士兵虽然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飞机,但却根本没有人开枪,而是如看西洋镜一般,希望飞机能飞的近一些。
战场上十几万的关注下,驾驶飞机的空军中士丝毫没有兴奋,反而深为自己弄了这么一架落后的飞机为耻,是以他的飞行根本没有什么花样,就是直接飞到日军炮兵气球几百米处开始转圈,之前不为人所见的机枪在后舱架设起来,随着另一个飞行员的操作,机枪‘砰砰砰……’的嚎叫,把地面上的看客们吓了一跳。
机枪手是饱经训练的,就在日军士兵抬枪射击飞机前,有川鹰一中佐坐着的气球就被打爆,特制子弹更将气球里的氢气引燃,于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吊篮重重的砸了下去。
一个观察气球被解决,未等日军反应,第二个、第三个气球也被打得凌空着火,十几分钟后,日军阵地上所有观测气球都被击落,似乎庆幸终于完成了任务,这架慢吞吞的气球歼击机,在空中摇了摇尾巴,又慢吞吞从原路开回去。
己卷第六十九章进攻3
中国军队的飞机打靶似的一个接一个把日军观测气球打爆,让外军观察团的各国军官和记者们发生了一阵阵惊呼,飞机此时诞生才十一年,用于作战还是极少数,现在见飞机居然能这么使用,所有人都大开眼界,柏来乐上校喃喃道:“哦,上帝!这是怎么做到的?”
在最后一个炮兵观测气球被击毁时,远东时报记者唐纳德快速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镁粉爆燃下,那着火速燃烧的气球、吊篮中拼命喊叫的日军士兵刹那间刻录在了相机底片上,感觉到自己完成了一件极富意义工作的唐纳德对着诸人激动叫道:“先生们,中国人玷污了一个圣洁的运动,并且完全违反了海牙宣言,文明世界应该惩罚这些该死的黄皮猴子!”
唐纳德对着日本人说黄皮猴子明显不智,但他此时因为拍摄到了证据,所以显得很激动,旁边的莫里循见他如此,不得不笑道:“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海牙宣言明文规定的是不能在飞行器上往地面抛投任何炸弹,而不是不能安装机枪,同时中国人并没有在宣言上签字。”
“总之,中国人玷污了一个圣洁的运动,他们把飞行引向了战争,这必须受到文明世界的谴责。”唐纳德犹自辩解道,“我希望在座的记者都能新闻中详细指出这一点。”
唐纳德正在想着把这件事情当作邪恶中国的又一罪证,而军官们则是在暗自想象机关枪如何能使观测气球燃烧——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观测气球是炮兵的眼睛,气球上能看多清楚,那炮弹就能打得多准确,有效击毁敌军的炮兵观测气球,将会大幅度削弱敌军炮兵的威力;并且,如果刚才的飞机对地扫射,那又会发生什么?
飞机对地作战三年前的美国、两年前的意大利都做过实验,但还都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今天复兴军飞机用机枪扫射日本陆军的气球,又让他们的思维往飞机对地攻击上引去。
战争观察团情形各异,而日军这边除了诅骂之后,刚刚抵达前线的第16师团师团长长冈外史中将却开始大喊大叫。长冈外史是整个日军高级军官中最为有趣之人。他最有趣的东西是他那有七十多厘米长的胡子,这胡子不是中国式竖的,而是西洋式横的,如此之长的胡子横在唇鼻之间,使得整张脸像一只大花猫。怎么看怎么滑稽。
长冈中将并不认为自己的胡子有可笑之处,反而认为这是威严的表现。看着己方一个气球接一个气球被毁,曾为临时军用气球研究会第一任会长的他只是大怒,口中大骂道:“可恶的米畜!可恶的支那人!可恶的米畜!可恶的支那人……”
作为陆军高层中难得的思想开通者,长冈外史虽然之前忽视过飞机,但在莱特兄弟研发出飞机后,他立即向曾经被他否定的部下就研究飞行作战之事道歉,并极力促成日本军方关注飞行研究。去年米国军方研究飞机搭载机枪作战以及照相等作战科目,他是知道的,并且也督促日本飞机也做此类试验。去年陆军飞机只要飞入辽东支那军一边就有去无回。他就认为是米畜在捣鬼,今天再看见支那飞机也搭载机枪,他终于肯定这是米国人教给支那人的。
“德川呢?德川呢?他的飞行队呢?”长冈外史暴跳如雷,不断的念叨着直隶派遣军飞机中队德川好敏大尉的名字,他记得辽东飞机无法使用之后,陆军就他的力倡下去购买了最新式的飞行机,并认为编组飞行可以击败卑鄙的支那军飞行队。可是现在,飞行中队无丝毫动静,反倒是气球先升了起来。
“阁下,昨天晚上的海啸损坏了两架飞行机。其他飞机还在船上,司令部认为这不是弹药,可以慢一步卸船。”因为长官的偏好,副官不但关注着16师团的事情。也关注着飞行中队的事情,是以对飞行中队的情况很了解。
“马上接通司令部的电话,我要和黑木通话!”长冈外史横着胡子似乎更长了一些,神情很是激动,像上次日俄战争一样,他觉得陆军又在犯傻——对新技术、新武器的麻木使得士兵伤亡惨重。
不管飞机引起了什么样的轰动。战争都还在继续,在渡边岩之助少将的调度下,一个105mm加农炮联队、共计二十四门野炮被迅速运到了前线,按照派遣军参谋长的具体计划,这个联队的加农炮是用来压制支那军炮兵的,它们就将布置在支那军炮火射程之外。按照计划,杨村这块狭长平原的东侧是己军的进攻重点,在进攻此处的同时,更有一个师团的部队将在东侧做迂回攻击,夜里他们会从东面湖淀和龙湾减河之间的区域穿过,攻击杨村后方到武清县城那段区域,如果顺利,杨村前线的支那军将被半包围这这块狭长平原上。
重炮和炮弹本来就在平板列车上,天黑之前,它们就运了指点地点,早就准备好的工兵和马匹用垫木将火炮卸了下来。不过火炮卸下渡边少将却不着急了,他只是下令将火炮和弹药列在铁路一旁,并没有着急进入阵地。
西面最后一丝光芒收歇之后,坐镇北京的雷以镇已经赶到前指。火光通亮的作战室里,参谋们正在依照飞艇和各处收集来的情报调整敌我态势图。除了把今日出击将日军击退两公里的局域标出外,今天刚下船、已增援前线的两个日军新师团也标注在图上。
轮到最后那一个联队炮兵时,一个参谋看着照片道:“不正常啊,它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重炮是参谋部重点关注的内容,特别是这种长管加农炮,听着他的声音,参谋长徐大纯接过他手上的照片,之后看了雷以镇一眼:“加农炮!大口径加农炮!!鬼子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啊。”
徐大纯一说加农炮,旁边刚下了飞艇的李成源就抢过照片道:“真的吗?”仔细看过之后笑道:“鬼子的仿克虏伯加农炮,应该叫做三八式吧。口径105mm,就不知道射程性能如何,但肯定是在我们野炮的射程之外,看来他们是想用这加农炮对我炮兵进行压制啊。”
“所以啊。我说鬼子吃亏之后,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徐大纯说道。“接下来鬼子怕是有大动作了。”
雷以镇没管鬼子加农炮,而是问道:“今天新兵师怎么样,我听说冲击的时候很乱?”
“是有些乱。训练的全忘光了。”徐大纯道。“但是好歹是我们进攻他们,乱也是就乱一点,不过这些农兵和上批一样,除了少数个别人,一般人的体格都比较弱。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白刃战的时候力气也不足,和鬼子的正规师团比,真是要两个或者三个才能打一个。”
徐大纯前面说乱的时候雷以镇倒没什么反应,但听他说得新兵的体格体力,他就只有闭眼睛了。关内征召的农兵,虽然经过挑选,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这些人的体力、力量和关外的农兵没法比,跟正规师相比更是差的极远。若不是战事紧急,关外齐清源根本不想要关内的预备役师。
他摇了摇头道:“体力一时间是顾不了了,抓紧时间进行战技术训练吧,要不然真的一上场就要悲剧了。现在日本人上岸速度快吗?大概什么时候他们会发动进攻?”
“海啸之后,栈桥码头都被破坏了,人可以下来,但马匹大炮之类只能通过小船短驳,这就比较麻烦了,光一个师那几千匹马就是个大问题。今天下来了两个多师团,一上岸就被黑木派到前线了。不知道他是想进攻,还是担心我们进攻。”徐大纯道:“现在前线有六个师团了,明天再来两个师团,那兵力就比我们多了。我看。明天,甚至是今天晚上他们一定会进攻的,夜间白刃突击,再加侧翼迂回攻击,这不是鬼子的拿手菜么?”
听闻徐大纯说到鬼子的拿手菜,屋子里的参谋。还有刚进门的陶大勇就笑了,他一进门就大声道:“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鬼子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同一种战术,还一点也不变通?特别是侧翼进攻,看东北那边的战例,他们的侧翼迂回一次接着一次,哪怕前一批人死光了,也会派出下一批人,下一批人死光,还有下下一批……”
陶大勇不能说是智将,只能是勇将,可即便是他,对日本人固执不变的战术也鄙夷的很,很多办法最多两次失效他就会另想办法,但日本人好像没头脑似的,一个办法用上无数次也还是接着用,这样的指挥官要是在复兴军早就撤职枪毙了。
其他人不知道,雷以镇倒是对日本陆军比较了解的,他道:“日本陆军学的是德国,当初德国的梅克尔上校是一个合格的战术指挥官,却不是一个好的军级指挥官,也就是说,日本人最优秀的是师级以下的作战指挥,而不是军,多几个师,各师的协同配合就很成问题了。这点我们在日俄战争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另外军级指挥的战役思想也不行,也幸好是遇到了只会挨打不会反击的俄军,要是换一支列强的部队,以他们在自己兵力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强攻,对方只有狠狠反击一拳,那他整个防线就要崩溃。
而日军师级以下的战术,用的最多的也是迂回攻击,这是最普通的步兵战术了,我们也会啊,只是先生只要求我们防守,这就……
这些迂回小队的火力经过专门的加强,指挥官作战经验丰富,且日军情报部门战前对战区的道路、水文等信息了解的也很清楚,加上日本兵素质本身不差,遇到满清淮军那样的部队,要火力没火力,要意志没意志,要谋略没谋略,要组织没组织,所以要打打不过,要顶顶不住,要机动机动不来,要撤退那就全线溃散,就这样被日本人一路从平壤追到鸭绿江边。
看看俄国人,库罗帕金特也就是奉天会战的时候吃了亏,其他时候无非是因为胆子小些,不断后撤而已,日本人根本占不到他什么便宜,就是奉天那次吃亏。也是士气低落,后面革命党闹事弄的,真要是俄军正常发挥……”
雷以镇说着说着开始假设战争了,他到此就不想再说下去。在他看来,日军是一支极为强调意志作战的部队,正是因为此,他们不在乎新武器、新战术的运用,也是因为此。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同一个办法进攻。在那些固执的指挥官看来,战术失败不是方法错误,而是士兵的战斗意志不足,所以失败后他们只会不断强调作战意志,而不是改进方法,这样的部队遇到强敌就悲剧了。
没有多想日军战术,雷以镇问道:“他们的骑兵去哪了?”
“在这里。”徐大纯指着廊坊西侧的一个地方道:“白天最后一次侦察发现他们是在这里,京畿虽然是平原,但是河流纵横,这还是五月。要是到了七八月,那河水就要暴涨了。这地方,夏秋两季真不是使用骑兵的好地方。”
徐大纯这么说雷以镇也认同,关外装甲师取消了作战计划,想到日本人兵临城下,先生还想调装甲师入京,但一看到京畿平原上那蜘蛛网一样的水网,这事情也就是没下文了。北京这边,乃至整个华北平原,基本都是冬季作战最佳的。在冬天河流冻的结实,骑兵步兵才能所向披靡,一往直前,但这也就是淮河以北地区。淮南到长江之间就不是如此了。日本选择夏天进攻北京,还真会挑时候。
复兴军前线指挥部在讨论日军的时候,看见天完全黑下来的渡边岩之助开始指挥着工兵、炮兵们把大炮拖入炮位,二十四门火炮,每门要八匹马拖曳,加上弹药车。这就有近千匹马了,也幸好阵地离铁路不远,半夜功夫,这些火炮就到了阵地。大炮定锄之后,星光下看着那些昂首想向北的炮口,司令官渡边少将很是欣慰,这下可以让支那人也尝尝大日本炮兵的厉害了吧,他擦着汗,如此欢快的想。
按照司令部的命令,进攻是在后半夜发起的,但在进攻发起前,刚调入前线的第15师团师团长井口省吾中将却快马加鞭赶到了已经搬出天津前移的司令部,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为何要现在进攻?为何要现在进攻?”
日俄战争中,满洲军参谋长儿玉源太郎有两个极为依仗的参谋,被他爱称为两个文殊菩萨,这两个菩萨一个是松川敏胤,另外一个就是井口省吾,前者是一个剧烈派,作战计划素来都是以进攻为主,后者则是保守派,作战计划多以守为主,处处谨慎,前者已经是第10师团师团长,而后者则是第15师团师团长。
作为今天刚下船的师团,井口省吾完全了解己方的弱势,那就是部队还未全部下船、堑壕未布置完全,炮兵以及弹药未补充到位,这个时候是最怕支那人进攻的,今日支那军的进攻其实很怪异,只前进两公里就缩了回去,这如果不是支那指挥官愚蠢,就是支那军本身存在问题。到底是什么他不管,反正敌人不进攻,三四天之后日本军就可以进攻了,不想司令部今天晚上就下达了进攻命令,而且是全线进攻命令,这让井口中将很是恼火。
井口省吾的名气司令部诸位参谋是知道的,他的问题没人敢作答,只等他喊了好几句,派遣军参谋长藤井茂太才出来道:“井口君来了啊,请这边坐。”
井口省吾日俄战后曾经总结过各军得失,其对当时的第一军,也就是现在的黑木为桢和藤井茂太这对搭档最有意见,认为藤井茂太的作战计划就是个毒药。今天傍晚拿到司令部的进攻计划,他就很不满,现在亲见了毒药,他更是不满:“藤井君,我军只有六个师团,并且都很疲惫,一些师团在辽东损失后也没有补充,前线炮兵在下午也有很大损失,现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简直是愚蠢!”
井口之前的话语声音不大,但说到愚蠢的时候,声音特别响亮,弄得屋里的参谋都看了过来。
“井口君,正是因为前线情况不好,我们才要通过进攻来稳固防线。支那人征召过来的只是受过简单训练的农民,他们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士兵,只要在正面猛攻的同时,再迂回强攻他们的侧翼,那么整个支那军的防线就会崩溃,即使不是崩溃,也会大踏步的撤退。”藤井茂太用自己的说辞给黑木为桢的决定圆场,其实他也不想现在就进攻,如果明天进攻的话,那在兵力、火力都充足的情况下,取得的效果会更好,只是黑木想进攻,那他作为参谋长只能制定作战计划了。至于黑木大将为何现在就极力要进攻……
“这是送士兵们去死!”井口听着藤井的解释,越来越不满,可是他现在他只是师团长,不是满洲军参谋长的参谋,儿玉也已经故去,至于总司令大山岩元帅,他未必会关注直隶派遣军的这一次进攻。
“井口君,哪一次战斗不需要士兵们英勇的牺牲,帝国本就是靠着士兵们的牺牲而存在的。上一次对露作战,我们也是在炮弹不够、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不断的进攻露国,这才使得露国最终战败,这一次我们依然要不断的进攻,让支那人疲于奔命、应顾不暇,最终崩溃,这不是大本营的之前制定的计划吗?”面对着井口,藤井茂太说的理直气壮,照实说,他的计划并不过分,日本陆军一向便是如此作战的。
“那你看看你有多少电话线吧!看看你有多少机关枪吧!看看你有多少飞行机吧!”井口大怒道:“支那军有侦察优势,有火力优势,有协同优势,我们有什么,难道有死人的优势吗?”
井口省吾声音终于把在里屋睡觉的黑木为桢惊醒了,黑木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质问藤井,见此情景黑木为桢清了清嗓子,和声和气说道:“井口参谋来了啊!”显然,黑木的记忆里他还是满洲军参谋而不是第15师团师团长。
黑木是大将,又是陆军中少有的元老,见他出来,井口鞠躬道:“见过司令官阁下。”
黑木见此接着说道:“井口君担心我们的进攻会失败吗?”
“是的,阁下!我很担心。支那军队相对于我军有火力优势,并且他们的堑壕极为牢固,打破了一层还是有一层,这点在辽东的时候我们就了解过了。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连续突破支那军几道堑壕,那么进攻必定会失败。”井口省吾道。
“这点井口君说的很对,但是比占领支那军阵地更重要的是打击支那人的士气,并且一直把握住进攻节奏,让整场战争都处于我军的掌控之下,这是比占领和消灭更重要的。”黑木毕竟是老将,说的话和藤井是不同的。
“可是如果进攻失败我们还能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吗?”井口再问道。眼光却扫光黑木为桢的肩头——日俄战争四个军的司令官,只有黑木还是大将,其他三人都已经晋升为元帅了,这是黑木想不断进攻以获得战功的原因吗?
“在直隶平原,我们的兵力将多于支那军的兵力,特别是快速的进攻下,支那军在关外的部队来不及调入关内,他们的兵力将更少。”黑木为桢不知道井口是怎么想自己的,他还是解说着自己的思路解释。“只要能快速的进攻,兵力不足的支那军最终会失败。井口君还是请回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战后再做讨论。”
见黑木一心想把进攻坚持下去,井口省吾只有叹息,他对着黑木深深一躬,无比失落的退出了司令部,外面已经是深夜,进攻几个小时后就要开始了。。。
己卷第七十章进攻4
经过白天三十八度高温熏蒸之后,夜终于凉了下来,月色之下,整个直隶平原一片寂静,白日里那些厮杀和炮火仿佛从来都没发生过,天地间只有夜的安馨和月的温柔,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142师炮兵副营王炯武少校站在北运河河边,到是有些睹河思乡了,这北运河其实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最北段,一千七百多公里的运河,至此终于到了终点,而他的家,则在运河那一边的嵊州。对于十七岁参加革命,今年只有二十四岁的王炯武来说,人生是够刺激的,他第一次参战的时候是在衢州的梅岭关,那次是伏击满清大将冯国璋,而他当时是杂务排排长,其实就是个学兵,清军在旗号山上布置的倒打火力点,是营长聂李堂带着他一个个敲掉的。
月下北运河河水淼淼,倒有些像南方的河,月色下王炯武少校就站在河边的炮位旁,除了思乡也想起了不少往事。杭州打到严州,严州打到衢州,衢州再回到杭州,如此绕了一圈,这是严州革命军的历程,但他这个出身于严州革命军的学兵,最终成为了一名炮兵军官,而后被抽调到了北京。和政治部的宣传观点不同,他不认为满清和日本人有什么分别,两者都是异族,都要亡我华夏,都想着统治中国。前者已经被自己打下去了,后者则还未上台,也永远不会上台——五百多年前戚大帅带着浙江兵把倭寇杀的落花流水,今日自己也要把这些倭寇杀得个落花流水。
王炯武想着把倭寇杀的落花流水,可倭寇们同样想着把复兴军杀的落花流水。满怀着这种心思的日军,在夜间三点小心翼翼摸到复兴军堑壕一公里外开始伏地爬行——受到复兴军的启示,这些夜袭的日军也准备了一些迷彩布,不过这些迷彩不是军服,而是披风,而他们身上的帽子,因为那个显眼的黄圈,也被去除了。毕竟相对于成功,戴帽子不戴帽子并不重要。
之前傍晚时分,打着收容己方士兵尸体招牌的大岛中尉是来过这里的,地形较为熟悉的他现在爬在队伍的最前面。贴着依旧有些滚烫的大地。艰难的爬了不到一百米,中尉忽然感觉自己压了一个东西,预知到了什么的他赶忙往后一举手,示意停止前进,不想后方的曹长会错了意思。朦胧间以为他是在招手,扑过之后两人就悲剧了。
“砰……”的一声,堑壕前方埋设的步兵地雷猛然炸响,夜里难得的宁静立即被打破了。
地雷炸响,堑壕驻守的士兵立即用机关枪向前沿招呼,马克沁特有的沉闷枪声像鼓声一样敲起,把更多人惊醒起来。机枪开枪,迫击炮也往天空打照明灯,于是一切都闪烁起来,亮——暗;亮——暗……在照明弹的照耀下。映现出远处的铁丝网、拖曳到近处的火炮、黑色的人影。
黑夜苏醒了,轰鸣了,月光也被驱散,一梭梭机关枪子弹射向了堑壕前沿,迫击炮也开始急速射,毫无目标的它们只是赌博一般打一个扇面,并无准头;接着,步枪清脆而单调开始响起,借着照明弹的亮光,他们射击一切可疑的地方。如此之多的火力全开,空气中刺鼻的炸药味立即弥漫开来。
知道自己离复兴军还远着的日军依旧在弹雨中潜行,他们要爬到三百米甚至是两百米的距离上才会板载冲锋,对于火力极为密集的复兴军。拉近距离是唯一的冲击办法。而在这些悍不畏死日军不顾伤亡往前爬行的同时,他们身后、在复兴军六零迫击炮射程之外的日军山炮则开始直接轰击堑壕前的铁丝网,没有爆破筒的日军,只能想到用火炮直瞄射击的办法将其破坏。辽东山地的教训是血淋林的,他们再也不相信榴霰弹能破开铁丝网,尤其是复兴军的铁丝网。是以每次进攻,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拖着轻便的山炮直接轰击,按照日军私下的实验,对于复兴军特有的屋顶状铁丝网,八米深的布置,山炮在两千米的距离上需要一百榴弹才能撕开一个十米长的口子。
一百发榴弹,一门新式山炮需要十三分钟才能打完,加上实战时的误射,这个时间很多时候都接近二十分钟,所以每次轰击铁丝网的时候,日军最少都会安排两门以上山炮同时轰击一个地点,为的就是快一些打开铁丝网,好让己方步兵板载冲锋过去。
东北战区的实战经验有专门的参谋总结,而后快速推往全国。看着两千米外的日军山炮一发接一发的轰击己方前线,王炯武立马就明白了日军的心思,当下对炮位上的炮手喊道:“不用等命令了,朝敌炮直瞄开炮。”
他走到炮架后方,摸到炮手已经绷紧的后背,把他轻轻推开,而后自己开始捏紧高低机的机体,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将其转向闪烁的开炮火光,在黑暗中对准了两公里外正在不断吐出火光的一个点。
随着他的命令,短促的、边缘破碎的火焰飞入黑暗中,炮弹出膛震耳欲聋,卷起一股热浪,而炮身则猛的一震,砂子在枕木下吱吱作响。
“制动锄!”王炯武喊道,之后又把眼睛紧贴在了瞄准器上。他勉强的发现,刚才那发炮弹是在敌炮发射那个点低一些、偏一些的地方爆炸了,于是他习惯的用手摸着,放大表尺,而后又下达了开炮的命令,炮声依旧震耳,但这些都被忽略了,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前方两公里外的敌炮上。就在他刚刚发炮的同时,团里的八零迫击炮也开炮了,而在他旁边的另一门野炮也直瞄开火,炮火耀眼的闪烁了一下,炙热刺人的热风卷着尘土扑面飞来。
瞄准镜动了一下,拧紧,手指紧握机械的把手,而后再是一炮,炮弹在前方两公里处像篝火般燃烧、熄灭,刚才那边闪着的火光也随之熄灭。王炯武等了好几秒种,待照明弹的亮光又钻入瞄准镜,机关枪此时又开始喷发怒火,忽然。瞄准镜里他又看见那边顽强而活跃的闪烁起火光来。‘倭寇可真是顽固!’他心里诅骂道。
“四发,急速射!”王炯武高喊道。于是,前方又出现了一堆堆篝火,为了看的更清楚些。他眼睛离开了瞄准镜,拿起了望远镜。此时又一发照明弹闪亮,那边的一切都照的通亮,敌炮炮位以及紧急挖掘堆在一边的泥土清晰可见,八零迫击炮炮弹在炮位附近链接不断的爆炸。就在此时,埋伏在己方堑壕前的日军再也撑不下去,他们一部分人往前发起决死冲锋,不过这些人很快就被机关枪收拾了,而后面一部分则是往后急退,虽然机关枪一时顾及不到他们,但无数六零迫击炮炮弹却把他们覆盖了,鬼哭狼嚎间,这些人要么炸飞要么倒地,没有一个顺利的逃了出去。
“真他妈找死!”王炯武诅骂道。他虽然不是步兵,但步兵前线火力到底有多强他是明白的,以他所在的炮团,拉到离堑壕一公里以内的地方也得歇菜,何况是那些除了刺刀和山炮并无其他的倭寇。
对前线日军的火力清剿没过多久就结束了,照明弹不再升起,整个阵地前方又笼罩在皎白的月色之下,在这月色中,唯有堑壕前方受伤未死的日军发出的哀嚎声稀稀拉拉,时断时续。
复兴军这边归于宁静。而三公里外目睹这一切的第15师团师团章井口省吾中将却目眦欲裂。进攻是按照司令部计划发起的,大概有一个联队的士兵进行白刃突击,不过他们运气并不好,还没进入敌堑壕五百米处就触发了地雷。使得潜伏前功尽弃。若以日俄战争的经验,只要山炮能破开敌军铁丝网,那么士兵依然可以不顾伤亡决死突击,但有谁能聊到支那军的迫击炮能打到两公里之外,并且支那军堑壕后还有直瞄野炮?
射击铁丝网的山炮很快就被迫击炮和直瞄野炮干掉了,可即便没干掉山炮。己方敢死队就能冲到敌阵吗?在此之前井口中将认为是可以的,但目睹了敌军那密集的机关枪之后,井口中将忽然感觉没有这个可能,支那军的机关枪装备数远高于俄军,并且他们还有那种一发射就雨点般落下的木头曲射炮,这几百米的距离看似很短,其实是不可能冲过去的。
井口省吾以自己的观察对复兴军阵地做了一个决定性的评估,就在他想着如何突破这样火力密集的阵地时,参谋长松山良朔大佐道:“阁下,司令部来电要求我们再次进攻。”
“纳尼!”井口省吾怒道,而后想到整个计划,他绷紧的身子又软了下来,司令部的计划先是夜间突击白刃战,万一失败则是强攻,由此给支那军正面防线足够压力,以掩护侧翼迂回攻击,虽然前线进攻艰难,但为了整个作战计划,自己不可能不进攻。
“通知炮兵联队,马上对支那军开炮,不要顾及炮弹。”井口省吾命令道。
“哈伊!”参谋长点头道,但他答应完之后却未走,师团长只说了炮兵,没有交代步兵。
看着立在身前的参谋长,井口省吾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好一会他才叹气道,“去吧,步兵也开始做决死攻击。”
奇袭失败,紧接着是强攻,日军炮兵不再像白天那么窝囊只会挨打,现在他们不断的向北面倾吐着炮弹,只把天际烧的通红。不过它们还没有高兴多久,由飞艇指引的复兴军炮火就回击过来,白日里的那一切开始重演,虽然日军吸取教训把炮阵散的很开,阵地也挖的极深,只有炮管子露在外侧,但还是有炮弹落在近处爆炸,更有一些爆炸引起了弹药殉爆,受此打击,日军炮兵发射的炮弹更是凌乱,很多炮弹都失去准头,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复兴军有飞艇,而日本人则把备用的观测气球升了起来,看着北面密集的炮火,气球上的观测员立即把方位反馈给了布置在最后方的加农炮联队,随着这二十四门大炮开火,复兴军的炮火才歇了下去,双方的反炮兵作战才告一段落。
在日军夜袭失败的时候,身在武清县城的前线指挥部忙碌开了,日军进攻的地段很快就在态势图上标注出来,而当日军由夜袭转强攻的时候,更多的参谋在忙碌。
雷以镇倦意正浓。他这几天一直在布置整个京城保卫战细节,对于南面攻来之敌,北京不是一个好守的地方,如果等日军机动开。各个方向都会有他们的部队,这就给防守带来很大的压力,京城毕竟不是辽东,完全的坚壁清野是做不到,能做到的也是京津铁路沿线而已。要是被鬼子抓住了百姓,不管是奴役也好,屠杀也好他心里都是不愿。
深深的吸了好几口烟,雷以镇问道:“前线局势如何?”
“夜袭不成开始强攻,”参谋长徐大纯道。“不过前线说日本人使用了重炮,估计就是下午刚调到前线那个炮兵联队,这些105mm加农炮威力很大,现在我们这边的炮都停了。”
徐大纯说着105加农炮的时候,炮兵司令李成源同志正在往北京那边气急败坏打电话,“……什么晚上不能出动。日本人的炮兵气球一定是升起来了,要不然他们的炮怎么能直接打到我头上。你们快点派飞机来…对!就是观测气球,下午你们是来了,可是活儿没有干完啊,现在还留了一个……对,最少还有一个,现在正指引日军炮兵狂轰滥炸呢,……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找你们潘司令了!”
李成源气喘吁吁,又是劝诱又是威胁。总算把飞机的事情搞定,这才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而后对着雷以镇和徐大纯有些没底道:“这飞机晚上到底能不能飞啊?”
“飞艇是能飞的。”徐大纯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样子大笑。
“娘的,飞艇还要你说。我说的是飞机。日本人现在炮打着这么准,一定是把观测气球升起来了,要不然他们连毛都摸不到。”李成源是老炮兵了,对反炮兵战术精通的很。也正因为此,他很担心那些加农炮,他看着雷以镇期待道:“日本人希望迂回。咱们就不能迂回一个,把他们炮兵给突突了?”
雷以镇见他如此道:“怎么,你想把这些加农炮抢回来?”
“抢回来倒不至于,但是破坏它却可能啊,这些炮比我们打得远,威力大,我怎么想心里怎么不舒服,我建议步兵派出些人,也迂回一次。”李成源坚持道。
见李成源又想以炮兵撬动步兵,雷以镇笑道,“你啊,忘记当初是怎么说的了,大军作战,必须是步兵为主,炮兵为次,你倒好,要步兵围着炮兵转。难怪州髓那边……”
雷以镇说到此倒没说下去,李成源的问题其实还是军队作战重心的问题,他大炮玩的久,深知大炮的威力,所以战时很多时候的考虑都是以炮兵为主,但复兴军只有步兵师,没有炮兵师,大炮是为步兵进攻服务的,而不是步兵为大炮轰击服务的,向李成源这般,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
“要迂回攻击,也不能只迂回105加农炮吧。”雷以镇不说话,徐大纯在一边说道:“情报显示,日军这次登陆的野战重炮口径最小的就是这105加农,其他还有150加农炮,150榴弹炮,另外就是240榴弹炮,这整个野战重炮部队让我们迂回一次那还差不多,现在只为一个105联队迂回很不值得。”
“参谋长说的也是这个道理。”雷以镇见此也肯定徐大纯的话。“日军好几个联队,这野战重炮都快成一个师团了,要迂回就一锅端了他,零敲碎打不是办法。”
雷以镇没说死,李成源又存了些希望,之后他的事情就是等飞机了,只要把日军升起来的观测气球再敲掉,那日本人又要变成瞎子。
他这边等待,外面几通电话响起后,吵杂声中,一个参谋的声音尤为刺耳:“什么!迂回了?迂回到哪里了……什么,北蔡村!鬼子有多少人?”
参谋还没有挂电话,徐大纯的眼睛就盯向了地图,他拍着杨村东面湖淀和龙湾减河这段空隙道,“东侧有龙湾减河,夜晚渡河不便,日军应该是从这段空隙钻过去的,他们是想把我们割成两截,前面一截是杨村,后面一截是县城,当真是好打算啊。”
徐大纯话说,刚从接电话的参谋就来报告道:“报告,北蔡附近发现敌军一个旅团,携带山炮机关其等重武器,另外或还有一种铁车,机枪打不烂。”
“铁车?”徐大纯吃惊问道。“什么模样的铁车?”
“人推着走的铁车。”参谋按照电话里的原话说道,“估计是日军一种新武器。”
“新武器……”徐大纯默念着这三个字,正想说什么的时候雷以镇却大声问诸位参谋:“日军除了东面迂回,西面呢?有日军动静吗?”
“那边没有汇报,暂时没有异常。”参谋们摇着头道。
“给他们去电话,让他们提高警惕。”雷以镇说道:“不行就把人从第一道堑壕撤下来,守到第二道堑壕待命。”
雷以镇如此说,参谋闻言便交代去了,他一走徐大纯就问道:“你担心日本人是声东击西?”
“有这个可能!正面强攻,东面迂回,那西面为何会没有动静,不是太奇怪了吗?”雷以镇说道,“正常情况下,西面就是不进攻也该佯攻啊,现在倒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说完这些又问道:“刚才汇报的铁车怎么回事?”
“鬼知道怎么回事。”徐大纯说道,“莫不是学我们日俄战时用过的喷火车吧。”
徐大纯真是一语中的,此时日军在北蔡村那边推着的就是钢板防弹车,这是他们在日俄战争中所使用的钢制半人形盾牌的放大版,在堑壕进攻的时候,这是推进利器,无数机枪子弹打在车外的钢板上咚咚作响,这些防弹车拍成一列,掩护着车后的步兵前进,一时间似乎毫发无损。
长冈外史中将从电报里得知自己的新玩意能取得如此效果,脸上笑意盈盈,两侧巨长的胡子似乎又长了几分,不过在他兴奋的同时,守军的迫击炮开始发威,硕大的炮弹从天而降,把防弹车后面的日军步兵炸的鬼哭狼嚎,而紧急抽调来来野炮也开始直瞄射击,炮弹一旦打中防弹车就是一片火海,推着车子前进的日军瞬间见了天照大神。
敌军炮火凶猛,自己进不是退也不是,可毕竟此次负责进攻的第9师团曾经参与过旅顺攻击战,身带老虎钳的士兵们见防弹车无效,随着小队长一挥太刀,全部喊着板载往堑壕冲了过去。照明灯之下,日军离开防弹车疯子一般的往堑壕扑来,机枪手一愣神后,顿时憋着气不停扣动扳机,对决死冲锋的日军进行扫射,一条弹带打完,又一条弹带打完,不知道多少条弹带之后,枪套水箱里的水开始沸腾、开始蒸发、开始干涸,枪管渐渐泛红,而此时堑壕前堆积起来的日军死尸也积成了小山。依仗着这座小山的掩护,却有更多更密集的日军呐喊着冲来,就在机枪手全身发硬以为要守不住的时候,近百发迫击炮弹猛然的落在堑壕前沿,无数火光乍现闪现,呐喊的声音终于是歇了。
“啊!啊!”随着照明弹的再次升起,机枪手惊吓喊叫着往后急退,这使得旁边的军官也细看前方,借着天上的光亮,重重叠叠的日军死尸让他也忍不住打抖,这那是战场,这简直是地狱!
己卷第七十一章进攻5
当迂回遇上火力,结果就变成悲剧。在整个堑壕体系交叉、垂直火力的打击下,复兴军火力投送量已是日俄战争时的四倍,不说连属迫击炮,就是每个师配属的七十二挺机枪也够把日军的板载冲锋击碎。
不过,身在后方的迂回部队指挥官堀尾晴光中佐却不想放弃,在前一波攻击已确认失败之后,趁着天亮前最后一片黑暗,他再次命令部队冲击支那军阵地,与他同行的师团参谋宫田为之也赞成这个命令,迂回部队已经暴露,如果不能成功穿插支那军侧翼,那么这支部队是难以退回去的,之前经过的那片湖淀与龙湾减河的空隙估计已被支那军封锁,于是,整个迂回部队就陷于北运河和龙湾减河构筑的这块狭小三角地带内,不击穿防线,部队最终会被支那军围歼。
四点十三分,在打出本部将决死冲锋的信号弹之后,整个迂回部队所携带的山炮再次集中轰击北蔡村防线,等所有炮弹打空,日军又开始上演血肉对抗钢铁的悲剧。
东侧接到日军迂回的消息后,前指就对北蔡的防御火力做了加强,整个师的机枪和迫击炮都向那边集中,而当收到日军冲锋被打退的报告,北蔡村就不再是指挥部关注的重点了,反倒是巡夜飞艇发来日军已在永定河上架设浮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说明雷以镇的判断是正确的,日本果然是两侧同时迂回,不过他们的打算应该是先进攻东面,等守军注意力东移后,再从西面发动进攻。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西面迂回更远,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发起进攻。
再一次确认飞艇的情报无误之后,雷以镇忽然问道:“什么时候天亮?”
“天亮?最多半个小时。”徐大纯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西侧的敌人将在拂晓时发动进攻?”
“是这个意思。”雷以镇点头道,“也就这个时候最好了,一旦天亮。他们藏的再好也要露出尾巴。”他此话说完再屋子里转了几圈,而后说道:“命令:西线所有炮团,对豆张庄黄花店一带做覆盖性炮击,以清扫阵前之敌。扰乱其白刃冲锋;驻守在廊坊第121师,即刻动员,天亮后沿京津线往南开往东马圈驻守之;驻守东马圈第123师即刻动员,天亮后淹京津线往南开往豆张庄驻守之;而……”
雷以镇越说,参谋们的眼睛就越亮。命令是把整个防线的部队都往前移,这莫不是要进攻?果然,没等几秒钟雷以镇就接着道:“南线炮团立即炮击正面之敌,以作炮火准备,拂晓时分第4、第38师开始发起进攻,4师由京津铁路西侧沿北运河往南攻击并占领北仓;38师在京津铁路东侧,沿铁路往南攻击并占领刘安庄。进攻务必迅速果决,日军若是溃散退入租界,可对其追击;若是有次序退入租界,占领北仓和刘安庄即可。”
雷以镇一边说。作战参谋则在一边记录命令,当一切说完,他觉得再无补充,于是道:“把我的命令重复一遍!”
“命令:西线所有炮团,对豆张庄黄花店一带做覆盖性炮击,以清扫阵前之敌,扰乱其白刃冲锋;驻守在廊坊第121师,即刻动员,天亮后沿京津线往南开往东马圈驻守之;驻守东马圈第123师即刻动员,天亮后淹京津线往南开往豆张庄驻守之。”作战参谋一口气念道这里停顿了。而后接着道:
“南线炮团立即炮击正面之敌,以作炮火准备,拂晓时分第4、第38师开始发起进攻,4师由京津铁路西侧沿北运河往南攻击并占领北仓;38师在京津铁路东侧。沿铁路往南攻击并占领刘安庄。进攻部队务必迅速果决,日军若是溃散退入租界,可对其追击;若是有次序退入租界区,占领北仓和刘安庄即可。”
参谋复述完完毕,雷以镇正想让他马上发出去的时候,旁边参谋长徐大纯担忧道:“这天津城二十里之内不可驻军的限制……”
“我留意着。”雷以镇道。“北仓和刘安庄都在二十里之外。至于追击,按照战前协定,租界二十里之内日军只能无害通过,要是他们把战斗引向这个区域,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他说完即可对作战参谋道:“马上发出去吧,各部不得延误!”
“是!”参谋看了徐大纯一眼,见其没有交待便立马出去下命令了。
在日军的将领们看来,支那军和露军一样,是胆小如鼠的军队,他们不敢进攻,只会撤退,当然,因为是在本土作战,支那军退了一段就不敢再撤退了。面对这样一支军队,自己只要进攻即可,根本不要担心对方会反攻;面对此种情况,日本人的解释很是荒谬,他们认为支那人的奴性让他们养成了只会挨打不会反抗的性格,这不单是日本报界的结论,甚至是满洲军当中,也抱着如此的观点,而四三三高地下,大清河河谷的反击,则完全被日军高层华丽的无视了。
已经熬了一晚上的直隶派遣军司令部,当传令兵把东侧迂回部队决死攻击的消息传出,所有参谋都陷入了平静,之前佯装出来的热闹和忙碌顿时消散,正当大家想着还有西面部队的时候,漫天的炮火从北面升腾起来,随着这些炮弹着地爆炸,司令部里的桌椅也开始轻微的震动,挂着的电灯也是闪了几闪才勉强恢复了光亮。
诸人动容间,副参谋长松石安治说道:“支那军炮击哪里?重炮联队难道不能压制他们吗?”
他如此问,旁边的参谋小声道:“支那军的飞行机又来了,重炮联队的观测气球击落之后,已经无法对支那军进行压制了。”
“哦……”松石安治无比遗憾的哦了一声,他越来越觉得很有必要在天亮之后派飞行机出去侦察,以确定战场的情况,不过想到支那飞行机上的机枪,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
此时,几声电话铃响起,一个参谋接过之后只是默默的听,等电话里说完他才转身看似平静的对着诸人道:“支那军正在炮击渡过永定河的我军奇袭部队。部队损失惨重,师团长秋山阁下建议取消奇袭,等天亮情况明了后再作进攻。”
秋山中将就是秋山好古,日俄战争的时候是骑兵第1旅团少将。在黑沟台会战中据守李大人屯死战不退,更因为派遣永沼敢死队深入敌后以及奉天会战时迂回俄军侧翼,被人誉为日军骑兵之父。其在战后荣升陆军中将,被任命为第13师团师团长,可就是这么一个悍不畏死之人。居然会要求延缓攻击。
参谋长藤井茂太大怒道:“秋山是喝醉了吗?!堀尾联队用了玉碎的代价才把支那人的注意力引到了东面,他此时不进攻,难道要等天亮支那人的飞艇重新掌握战场吗?”
藤井茂太确实是井口省吾所说的毒药,参谋部里凡是与其不和的参谋都被他想办法赶走,秋山虽然喝酒,也不爱洗澡,但他的胆识却是诸多将领中最佳的,他如果说不能进攻,那必定是受到支那军炮火的猛烈轰击,并且。既然支那军会轰击西面,那么就说明堀尾联队并未完全将支那指挥官的注意力全部转到东面。
不少参谋是这样想,但却没人敢明说,就在藤井茂太想下令让秋山马上发起进攻的时候,另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了。
“阁下,支那炮兵正在炮击我军前沿阵地,井口中将认为支那军马上就要发起反攻。”参谋接过电话之后,满头是汗,但不得不立即向参谋长汇报。和之前那个消息不同,此时满屋子的参谋都惊的站了起来。参谋长藤井吼叫道:“纳尼!支那军什么时候敢主动进攻?”
藤井怒吼无济于事,参谋们对他的怒吼无动于衷,副参谋长松石安治道:“阁下,部队应该马上转入防守。派出去迂回的部队也应该马上收回至正面。整个杨村廊坊一线支那最少有十五到二十个师,他们如果主动进攻,并不是我们这六个师团可以阻拦的,应该马上退入租界……”
“八嘎!大日本军何时需要躲入租界以求保全?”参谋长藤井茂太怒视着松石,而后对旁边的参谋命令道。“马上命令川村师团、秋山师团回撤,其他四个师团死守当前防线。不得后撤一步!”
“哈伊!”旁边的参谋立即答应。
看着旁边以及站着的参谋,他又说道:“我去叫醒黑木阁下。”
炮声隆隆中,没有人知道日军居然选择死守,要知道经过一晚上劳作,此时日军只草草挖设了两道堑壕,又因为作战物资还未完全运抵,铁丝网只拉了极为单薄的一道,炮弹也在昨天下午的轰击和半夜的佯攻中消耗殆尽,可以说复兴军一旦进攻,能拦住他们的只能是日军步枪和机关枪,但这些并不成问题,即便是完全的日军工事,以复兴军火炮的犀利,也能将其狠狠的破开,而后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黎明前的黑暗间,收到前指进攻命令的第4师师长张富贵无比兴奋,辛亥大举义的时候他从东北调入第2军,除了杀入京城,其他时候就没有打过仗。辛亥时奉天之战,去年年末开始的辽东之战,他都只有看的份,现在日军一上岸就下令要他来一次狠的,甚至要一举攻入租界区,这正中他的心思。
看着满脸幸福的张富贵,政委刘义德提醒道:“老张,你可别忘记了司令最后的交待,只有鬼子溃散退入租界区才能追击。”
“放心吧,政委,司令的意思,老张心里有数的很。这不就是要我们师快速突击吗,只要打得快,鬼子一定溃散,追入租界区那是必定的。”张富贵拍着大腿道,似乎为自己明白了司令的命令而兴奋。“如今就看小鬼子的能耐了,不过,我还真想着他们不要太软,要不然打赢了也没啥意思。”
第2军骨干来自第1军,只要是在第1军呆过的,都有些虎气,是以接到命令的张富贵为此兴奋,而第38师师长钱鼎却是难得慎重了。在他将进攻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又很不放心的看着整个天津北部的地图,刘安庄就在京津线东侧三公里的地方。也刚好在天津城二十里的外围,要攻占这里,那么自己就要往前推进十公里,期间并无河流险要阻碍。完全是一马平川。38师占领刘安庄,4师则占领北仓,两个师刚好是以京津线为中轴,互为犄角之势,若是击溃了日军。两师齐头并进,攻入租界完全是有可能的。
钱鼎看地图的时候,旁边的师参谋长杨叔洁则道:“定三兄,日军打了一夜,已经是疲师了,司令下令此时进攻,确实是良机啊。”
“这个我知道是良机,可是……”钱鼎想着38师其实并未打过什么硬仗,虽然训练很严格,但到底怎么个水平。这就难以判断了。
知道他是在担心打不好给13军丢脸,杨叔洁笑道:“是骡子是马,总是要拉出来溜溜的。我们就不要想这么多了,让一山和文亮去头疼吧。”
一山就是王一山,陕西旬阳人,也是38师诸多军官一样,是前清陕西陆军中学的学生,按照历史他以后是杨虎城第17路军的参谋长,但此时却是38师1旅旅长;而文亮则是牛策勋,原籍安徽宿县。其父牛元诚跟随左宗棠入疆,因军功升任为伊利镇总兵,他因父世袭荫生,早年入莫斯科武备学堂。后再入陕西陆军中学堂,按照历史他并无太多成就,但此时却挂着少将军衔,为38师的2旅旅长。
杨叔洁提议让两个旅长去头疼,钱鼎只是笑了,他相信此时部下已经是磨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当下笑道:“好!就让他们去头疼吧。不过我们还是得看着点,不能让他们太过冒进,一切当以谨慎为重。”
钱鼎既然敢早年就投身革命,行事自然大胆,但大胆之余他处事却是极为小心的,他如此,他的两个部下却非如此,在炮火漫天之时,一旅长王一山已经到堑壕对团营长们做动员了:“同志们,我听闻日军每一个联队都有联队旗,此为日皇御赐,极为珍贵,我的要求很简单,这一次进攻,弄几面联队旗回来送到京城去,也好长一长咱们13军的脸面。现在全国能打的部队都来了,有些在关内,有些关外,有杀敌俘虏多少多少的,有死守阵地不退一步的,但都没有听说缴旗子的,要是咱们旅能够缴获他几面,那……,
国战虽说华夏命运之转折,但更是军人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良机,望诸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完了!”
王一山草草的做了一个动员,他跟本就是为了缴获日军联队旗来的,他这边动员完,两个团长、六个营长就急急往指挥所跑去,马上就要天亮了,他们得回部队坐镇。
随着月色星光的收敛,天地间猛然暗了下来,如此深沉的暮色却将炮火映衬得更加耀眼。在所有的士兵听来,后半夜响起的炮声到现在不但没有停歇,反而有愈来愈烈的趋势。作为被轰击的一方,日军士兵使劲把身子脑袋深藏在堑壕里,他们不再期望炮声早些停歇,只祈求炮弹不要落到自己头顶。这是士兵的奢望,而和士兵们不同,不少战前听闻支那军只有两百万发炮弹的军官则在心中诅骂,这就是只有两百万发炮弹的支那军吗?这到底是支那军只有两百万发炮弹,还是大日本陆军只有两百万发炮弹。
军官的诅骂师团长井口省吾不知,但他却知道支那人马上要进攻了,不用望远镜,单看支那军炮火在黑夜中闪现的位置和频率,他就能断定己方前线的铁丝网和各种障碍已被支那炮兵完全摧毁,而且和昨天下午的进攻一样,一旦其炮火往后方延伸,就是支那军冲锋之时。对此,己方是丝毫没有办法的,不说天上有飞艇在不断的给支那炮兵校准,就是没有飞艇,光以支那军炮兵的素养和似乎怎么也打不完的炮弹,己方的炮兵就没有办法与之抗衡。战争,现代的战争,说到底还是炮兵的战争,击毁敌军的阻碍,压制敌军的炮兵,封锁敌军的增援,消灭孤立且无所掩护之敌是极为简单的事情。
井口省吾端坐在指挥所搭建的帐篷内,老神在在,有些无聊的他甚至找了一张纸,用毛笔写了一个端正的‘炮’字。他一点也不为支那人的进攻而惊慌,反倒欣喜这种进攻,在其看来,胜利或许是重要的,但取得胜利的方法更为重要,就让支那军给帝国补上这一课吧。
随着时间的偏转,四点四十分,暮色这一刻忽然褪去,原先看不见的地方此时开始朦朦胧胧,已经轰击了半个多小时复兴军炮兵,终于将火力往日军阵地深处延伸,意图全力压制日军炮兵,并阻隔后方日军增援前线,见此情况的日军士兵纷纷进入一线堑壕,以等待冲锋而来的支那士兵,可他们咋一线堑壕却并未等到敌人,而是再次受到了回转炮火的洗礼,损失惨重的日军前线部队只好再次退入后方堑壕,只等复兴军炮火再次往后延伸,满心以为这次敌人就来了的日军再次进入一线堑壕,不想这一次延伸也是假的。
如此被欺骗了两次,待第三次复兴军炮火再次往身后延伸的时候,从曹长到小队长,都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线待敌,可就在这时,一阵呐喊呼啸而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密集的在前线响起,而当他们这些人想要进入堑壕死战不退时,身着迷彩的复兴军洪流急急涌来,把这些经过多次炮火洗礼,侥幸未死的残兵一一冲散。没顾及这些残兵,负责突破的军官毫不留恋的往十公里外的目标奔去。
支那军炮火还未停歇,前线堑壕就已经失守,消息传到派遣军司令部,诸人大惊之下,藤井急问道:“是不是支那第2军?”
参谋长此时还关注敌军番号,收到消息的参谋只好答道:“电话里没说,但前线说支那军势如破竹,一线堑壕很快就失守。”
听闻此句,仿佛找到了证据的副参谋长松石说道:“只有支那第2军才有这样的实力,他们的主力出动了。”
见松石又夸大敌军的优势,藤井不满的咳嗽一声之后看向司令官黑木为桢:“阁下,现在情况危急,还请定夺方略。”
黑木为桢从起来就没有说话,他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精力不济昨天晚上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形势大变,战场态势居然由攻转守,这真是让他难以置信,什么时候支那军也会进攻了,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还有决死冲锋为何会失败,难道说大日本陆军的军威要在支那人面前坠地吗?
脑子里有着乱七八糟念头的黑木好一会才冷静下来,此时听闻前线堑壕被支那军击穿,他当下问道:“秋山师团和川村师团在哪里?”
“阁下,已经命令他们回援了,但是秋山师团隔着整个三角形湖淀,一时间无法赶回;川村师团更近,他此时正在整个防线东侧。”藤井茂太道,说着说着就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也幸好是秋山和井口两人前后来报,自己无奈下只好终止了进攻计划,要不然……
“我们不能退入租界!”黑木为桢点头之后,无比刚硬的说了一句。“若是无法遏制支那军的攻势,那就下令前线师团发起无畏之决死突击,以击碎支那军进攻。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荣誉,宁可玉碎,也绝不能被支那人踩在脚下,不然,我们就是帝国的罪人,天皇的罪臣。”
黑木话一句比一句重,他此话说完,和诸人鞠躬之后,又回房枯坐了。在他看来,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荣誉到底如何,除了前线士兵的决死冲锋外,只能祈求天照大神保佑了。
己卷第七十二章进攻6
中日两军在月光下厮杀,在阳光下厮杀,在堑壕工事里厮杀,又在追击中厮杀……对于租界的领事们来说,天津北郊的战争似乎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中国军队发起进攻,而后被日本人打退,再是日本人在半夜发动进攻,但结果却因为夜晚无法观察,不过领事们更倾向于中国人被打退了,同时杨村已被占领,日本人此时离北京又近了十五英里。
一夜的炮声,英国驻天津总领事禄福礼先生刚一起床,就想着中国战败之后的事情:虽然日本是英国的盟国,但是同意战胜的日本吞并南满和东蒙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毕竟对中国宣战的不只是日本,还有俄国。如果同意日本吞并南满及东蒙,那势必也要同意俄国吞并外蒙和北满,甚至还有新疆;俄国人对土地总是无比的贪婪,外蒙和北满还好,可要是新疆也被他们吞并,那么西藏就危险了,而西藏危险就是印度危险……
禄福礼一边刷牙一边想着不久以后将要发生的那些事情,眉头深皱,他虽然不是不列颠的外交大臣,但作为一个有志于外交事业的帝国官员来说,不断的站在帝国立场上考虑问题对以后的晋升是有大帮助的。
“先生!”领事馆的秘书忽然很冒失的跑了进来,还没等禄福礼发怒,他就急切道:“先生,日本军队失败了,他们的防线被中国人突破,中国人正在追击!”
“什……么!”禄福礼满嘴牙粉,他再也没有心思刷牙了,把嘴抹干净后他马上道:“情况有多糟糕?日本人…日本人,他们不是一直在进攻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可谁知道呢?佩雷拉上校(柏来乐)已经派人过来了,他建议租界当局立马集结兵力,阻止中国人进入禁区。”秘书终于把要传达的话说完了,不过他却被禄福礼一把推开。因为他挡住了领事先生的路。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陆军军官,柏来乐上校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他却低估了日军的顽固,在接到决死攻击以粉碎支那军进攻的命令之后。正面战线的五个师团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勇气:炮兵立即更换了榴霰弹和特种弹开始对前线做无差别炮击,而步兵除了借助弹坑建立工事并用机关枪阻止支那军推进外,其他士兵纷纷发起了疯狂的白刃战,更有些人全身装满了碰撞式手榴弹,不顾一切的要和敌军同归于尽。铁路西面的4师还好。东面的38师猛的被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吓了一跳,面对疯狂上前的日本人,若不是霰弹枪早早的编入了步兵班,38师怕是要被吓得落荒而逃。
大军虽然前进,但师指挥部对前线情况却因为有无线电和有线电话,是以了解的很是清晰,38师的先锋部队遇到了第9师团和第15师团各一部的极力阻拦,特别是推进四公里之后,随着日军炮兵的后退,己方炮兵已无法对其进行压制。而己方的步兵,开始直接暴露在日军的炮口下,被日军以血肉和火炮共同阻拦。
了解完前线困境,师长钱鼎猛然想到炮团已经前移了,他忙问道:“伯英的炮团什么时候能对突前的步兵进行掩护?”
“还不知道,应该快到了吧。”参谋长杨叔洁答道。“他这次带上去不只是一个炮团,142师的炮团也上去了,要不然干不过日本人。”
炮兵团每一个师都有,但按照复兴军军制,它并不完全隶属于该师。只要有任务需要,并被战区司令官批准,师属炮团随时会被其他部队借走。此时进攻,预感到日军将拼命抵抗的张钫立即向前指申请增加火炮。于是旁边142师的炮团就调了过来。两个炮团,一百零八门火炮,真要是拉到了近处,真是够日本人喝一壶的,不过,这一百零八门火炮必须跟随部队一同推进。如果落后,那进攻势必延阻。
所以说,炮兵的机动性,或者说机动炮兵才是以炮兵为核心步兵师胜利的真正关键。在没有如日本那般花几十年功夫、无数金钱建立马政、没有西洋大马只有本地小马的中国,且再考虑到国内那糟糕的路况,拖拉机是西洋马唯一的替代品。虽然算单匹马力这东西价格比本地马贵五倍,比进口洋马贵两倍半,但对于炮兵来说却是无上利器。柴油机坚固、牢靠、力大,并且省事,所以每一个炮兵都喜欢它们,一辆拖拉机往往能挂上三辆甚至是四辆野炮,在官道或者土路上疾驰,有它们在,炮兵的机动性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里,142师炮团副营王炯武有些焦急,此时炮队正在土路上快速向前,在坑坑洼洼的地方颠簸着,炮车之间的连接、拖拉机身上挂的油桶‘嘎嘎……嘭嘭……’作响。坐在他旁边的向导,其实是本地农会的一个干事被迎面的风吹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断断续续的喊道:“同志,同志……前面就要到咱村村口哩,到村口只要往南面……,就是…就是……”
向导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重炮独有的呼啸声就凌空而来,王炯武心中大惊,这应该是鬼子的105加农炮,这也就是说,附近有鬼子炮兵的观侧所……
“卧倒!”光电火石间,王炯武高喊,恍惚间他忽然觉得不是自己在喊,而是别人再喊。就在他喊卧倒的同时,拖拉机上的驾驶员和向导被他推下了车。
拖拉机还未完全停住,几个人带着固有的惯性在泥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住,而此时王炯武只记得自己喊出了命令,他却听不见那些话语。
摧毁一切的巨响使他耳朵失聪,他想把身边的两人拽起躲到眼前水沟时,却又无力的摔倒,此时大地就像是故乡的乌篷船船板一般,晃晃荡荡,难以站稳。焦味、苦味酸炸药的气味和汗味让他喘不过气,接着他又被胃里吐出的胆汁弄得恶心。他啐这吐沫,咳嗽着,对自己的软弱极为反感,虽然眼里满是泪水。安他终于抬起像铁一般沉重的脑袋。此时炮击还在继续,炮火中间杂着的榴霰弹在空中烟花般的爆炸,无数细小的霰弹从空中怒射下来,似乎要把整个大地穿成马蜂窝。而更有些炮弹带着氯气,一落地,‘卟’的一声,就开始泛起黄绿色烟雾,妄图把一切都笼罩起来。
“卫生员!卫生员!长官!长官!”
有一些声音朦朦胧胧的喊叫起来。王炯武刚想转头,猛的一发105榴弹在不远处爆炸,地面猛然摇晃的同时,刮刀一般的炙热气浪卷着苦味酸炸药爆炸特有的黄烟扑面而来,王炯武再次栽倒,这此他面孔朝下,头顶连绵不断的震响、愈来愈近的吼鸣声,充塞着他身上所有的毛孔、耳朵、眼睛、心肺。他感觉到呼吸困难,想咳嗽,却咳嗽不出来。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来,甚至想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也不知道爬向哪里。
漫长的犹如几辈子的炮击终于停了下来,原本威武的拖拉机被炮火掀到了一边,它们拖着的野炮也东倒西歪,而后面拖曳的炮弹的队列更惨,一些弹药车殉爆了,黄褐色的地上被炸出几个大坑,碎成一块块的炮弹车体。和几个不幸士兵的残体交错在一起。
王炯武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跑到后面去,可是他的腿不听使唤,又跌到了。他再次站起身。奔跑起来,而后对也才爬起的一连副连长道:“快!把能动的炮推到村子里去!快!”而后,他又抓着还是迷糊、一时却忘记叫什么的步兵连长,指着前方的一个小山岗道,“带你的人,去那里!马上!看有没有观测所。快!快去!”
随着王炯武的命令。整个炮营又活动起来,虽然不知道日军为什么停止炮击,但趁着这个难得的生机,整个炮营都忙碌起来,侧翻的拖拉机再次被扶正,在机师检查过之后,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又将其发动起来,听着拖拉机‘突突突突……’的响声,王炯武的心顿时安定不少,在他的指挥下,能动的炮车全躲进了旁边一个空虚的村子,在步兵没有清扫四周之前,他不敢前行。
等待的村子刚才也被炮火击中,村西头的房子已经着火了,黑烟在篱笆上空飘动,火星和黑灰无奈的洒落在迷彩服上。听着前方隆隆炮声,等待了半个多小时,步兵连长才跑回来,他拧着眉毛报告道:“前面是鬼子阵地,都是死人。”
“死人?!”王炯武奇道,他本以为被日军炮兵观测所瞄上了,但想来也不太可能,毕竟己方步兵已扫荡过一次,可是刚才那顿炮是怎么回事,难道被鬼打了?
“嗯!”连长点头道。“我们都散开找了,没发现方向盘、炮队镜之类的东西。”
轻轻舒了口气,王炯武点头示意连长暂时没事了,他转头问向副官:“损失统出来了吗?”
“嗯!”还不到十八岁,刚从军校毕业没半年的赵文鑫点头。“少了一半的炮,拖拉机只有八台是好的,弹药丢了六车。”
损失王炯武早有预估,他点头后再问道:“通讯怎么说,营长那边有指令吗?”
“营长没有,司令有。”赵文鑫似乎有些幸福,“按照飞艇给的消息,我们是跑的最前面的营,再往前一公里,就可以敲掉日本人的重炮了。”
年轻人有些兴奋,但王炯武却看着地图发呆,好一会他才道:“命令下去,伤员留人看守,以等待后续部队,我们马上出发。”
“是!”赵文鑫高声答道。十五分钟之后,炮队又开始急速前行了。
出了村子不远就是一条整齐的日军堑壕,不过它现在已经是弹坑累累了。各处的通道也被泥土堵塞,泥土里乱七八糟竖着一些木头和日军尸体,胸墙上更黏着一些血迹斑斑的人体碎片、军衣、空弹壳、水壶、裂开的步枪枪托,这里在几个小时前是被自己炮火直接打击的地方。
炮队快速的向前,只在经过这条已被炸塌的堑壕时减速,王炯武看了这个曾经的地狱一眼不由想到了刚才自己挨的那顿炮了,幸好那只是一顿炮而不是连绵不绝的轰击,要不然自己也尸骨无存了。
在向导的指示下,炮队约莫到了离北仓五公里的地方才停下,见终于到地方的士兵们不待王炯武吩咐,就开始构建野战炮兵工事,每个人都知道。前线的步兵在等自己,每个都想着,把炮弹打回去,打到刚才炮击自己的日军炮兵阵地上去。
“甲二呼叫老鹰!甲二呼叫老鹰!甲二已到指定位置。甲二已到指定位置。”在构筑野炮阵地的同时,通讯兵已经展开了电台,待一切就绪,他便开始呼叫设置在飞艇上的空中观测所。
带着些静电干扰,耳机很快就有飞艇观测官的声音。“老鹰收到,老鹰收到。射击任务:自二号检验点向东北两百码,蛇鼠八窝,不经试射直接效力射!”
耳机里观测官语句清楚,通讯兵逐句重复命令,旁边的王炯武一听到‘射击任务’,立刻喊道:“全营立即各就各位!”与此同时,随着通讯兵复述命令,作图手开始用扇形尺在图纸上量出目标和本营阵地的方位和距离,计算手则根据作图手报来的距离拉动射击尺的游标读出对应的射击仰角。
不过听到后面的命令。王炯武却迟疑了,他明白蛇鼠八窝是什么概念,那是大目标,不是现在只剩下九门炮的自己能应付的,况且自己的炮弹也不够,打完这窝等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了片刻,他便决定向上求援,“马上呼叫团部,看看附近有没有其炮营。”
副营下令。通讯长立即接通后方炮团的有线电话,四分钟协调之后,4师的一个炮营以及38师的两个炮接了过来。拿着被通讯兵握的有些烫人的话筒,王炯武快速却清晰的命令:“甲二营指挥官呼叫丙二营、丁四二连。丁四三连,射击任务:坐标A63H,全单位,榴弹,三群,瞬发信管。同时弹着,准备好报告!”
王炯武的声音在话筒里回荡,通过电话联络的三个炮连也如他刚才一样,在听到‘射击任务’时,各单位指挥官立即命令部队各就各位,作图手标根据目标量出方位及距离,而计算手因为他加了一个‘同时弹着’的特殊要求,除了要通过射击尺读出射击仰角,还要额外读出对应的炮弹飞行时间。
按照复兴军炮兵操典,从连或营指挥官发布射击任务,到各炮准备好回报,标准的反应时间是三分钟。有线话筒里静默两分多种,丁四二连最先回报自己准备好,它的距离最近,炮弹飞到目标只要二十六秒,而后是丙二营,需要三十三秒,最后是在射程便边缘上的丁四三连,他的弹着时间最久,需要四十一秒。
听到三个单位都回报准备好,王炯武少校使劲擦了把汗,而后大声喊道:“各单位,T加六十秒同时弹着,准备倒数!五、四、三、二、一、T!”
命令是T时间后六十秒同时弹着,对于丁四二连来说,因为其发射炮弹飞行的时间是二十六秒,所以它的齐射时间是T加三十四秒;而丙二营,因为其发射炮弹的飞行时间是三十三秒,齐射时间便是在T加二十七秒;而最远的丁四三连,按照以上,它的齐射时间在T加十九秒,最后就是甲二营本身,按照计算它应在T加二十三秒发炮。
手里捏着计时码表,王炯武盯着指针心中无比冷静,只看着时间到了T加十九秒,他方对着话筒说道:“丁四三连,发射!”再等时间到了T加二十三秒,他再次命令:“甲二营,发射!”指针一秒一秒的向前,每到一个射击时间,王炯武都会对着话筒清楚的命令某单位射击,只等四个炮兵单位射击完,他才开始下一轮攻击。
毋庸置疑,复兴军炮兵这套同时弹着战术其实就是后世美军集火射击TimeOnTarget(TOT)的翻版,炮兵司令李成源弄出这套东西的初衷其实是怀念几年前用全团火炮齐射干掉冯国璋的战例,当时稚嫩的复兴军把整个炮团都布置在了一起,但是随着战争越来越激烈,对手越来越狡猾,炮兵的布置更加灵活分散,而此时要想全团齐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射击仰角等等,将使得整个炮击无法在同一时间到达目标,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当第一发炮弹落地后,敌军将会立即躲闪或选择掩护,特别是老兵,他们总能在炮击间隙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于是在前面几炮弹发取得高杀伤之后,后面炮弹的威力大大减弱,但如果各处炮兵发射的炮弹能在同一时间弹着,那么敌军将没有任何闪避之可能。
上个月训练中,华北战区十二个炮团训练同时弹着战术。T加六十秒时,一共有六百四十八炮弹弹着。因为射击的目标只是一个公顷,炮弹和炮弹居然还未落下便在空中相撞爆炸,而炮弹落下之后时间虽然有微微误差,但第一轮同时弹着之后,这片区域的守军就判断为全灭——哪怕是百战老兵,也无法闪避这样的集火齐射。
一个炮营加两个炮连以及本营的九门炮一共是三十九门火炮,同时着弹也就是有三十九枚炮弹同时落在日军头上,按照计算,一发75mm野炮若使用瞬发引信其对无阻碍目标的杀伤。其侧面是三十米,纵深是二十五米,也就是说有七百五十平方的杀伤范围,以三十九发炮弹算,即使有重叠,杀伤范围也当在十五公顷以上。十五公顷也许不大,但对于正在撤退的密集日军已是足够。
最晚的丁四二连齐射之后,只要秒钟在王炯武少校手上转完一圈,三十九发炮弹就将齐齐砸落到正在后撤的第15师团师团指挥部头上。
——拂晓开始复兴军跟着弹幕进攻,把日军前线的两道堑壕凿了好几个洞。面对势如破的支那军,后面补上来的联队未起到什么阻碍作用,这些联队很轻易就被支那军用携带的迫击炮和机关枪压制、击溃,到最后还是日军炮兵进行无差别弹幕射击。才把他们挡住。
一夜的交战,曾作为满洲军参谋的井口省吾中将终于发现支那军的素质应在己军之上,当然这是他对复兴军火力,特别是炮兵观察之后的印象。至于昨天下午支那军在十五公里厂的战线上,发起类似排队枪毙时代那般乱哄哄的几万人的冲锋,他不像其他参谋那般认为这是支那军在胡闹——即便正面有十五公里。几万人排成几排也还是人海——而是认为这是支那指挥官在有意识的锻炼新兵,特别是当时战场被支那炮兵压制,这些新兵冲锋一回,呐喊一阵,那等到下一次进攻的时候,他们的胆气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如果己方能完全压制敌军火炮,且自己手上也有不少新兵,他也愿意把这些人赶出去冲一回。
井口中将对支那军指挥官锻炼新兵虽然欣赏但并不在意,他真正在乎的是支那军的防御体系,以及整个步炮协同体系。和只会应景助攻的日军炮兵不同,炮兵出身、参谋出头的井口发现华北支那军已将炮兵提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炮兵步兵间的配合、炮兵本身的使用,似乎都要比辽东支那军高出不少;更可怕的是他基于此做出的判断:如果一名支那士兵和一名大日本军士兵交战,那必定是日本兵胜;如果一万名支那士兵和一万名大日本士兵交战,那估计还是日本军胜;但,如果十万名支那士兵对阵十万名大日本士兵,那结果必定是更善于使用炮兵、注重和炮兵配合的支那军胜。
如此的推断让井口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应尽快将自己的判断汇报给满洲就司令部乃至日本大本营的他,匆匆命令师团司令部后撤,但命运多舛,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秒钟滴答,计时码表上的秒钟终于回归到了原点,井口省吾的头顶顿时有无数炮弹呼啸而来,毁天灭地的爆炸中,井口省吾方吐出半个‘快’字,便永远的不醒人事。
大正三年五月十七日,旦,曾参加日清战争、日露战争,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勋的井口省吾中将阵亡于直隶前线,享年五十九岁。
将星陨落,天命难违,皇国一片哀嚎!
己卷第七十三章多借些
复兴军对日军的反攻在中午时分就停歇了,前锋部队并没有突进到北仓和刘安庄。究其原因,一是日军野战重炮联队的150mm加农炮开始发炮——决死前突的联队为后续部队赢得了时间,日军大部并未溃散,一上午的时候足够日本炮兵摆开炮阵,并在前线观测官引导下对进攻的复兴军进行轰击;再是秋山好古的第13师团一直没有退回本阵,而是妄图攻击复兴军豆张庄之侧翼。明白秋山好古深意的参谋长藤井茂太不但不再催促他后撤,还把刚刚下船的第10师团增援过去。只是豆张庄防线早在雷以镇的考虑范围之内,123师早就从后方调入,就是防止日军狗急跳墙,猛攻侧翼。
虽然如此,雷以镇还是对复兴军较为满意,毕竟只是两个师往前推进,日军是五个师团阻击,且这五个都是主力师团,虽然己方突击是因为步炮间协同的好,但还是值得称赞的;除此以外,他还认为此次进攻帮助自己认识了一些关键问题:比如第4、第38师带着四个炮团往前进攻,炮兵虽然有拖拉机牵引,机动能力足够,但是步炮之间在运动间却没有做好协调,炮兵为了跟上步兵,前移的过程很乱,加上日军间歇性的对复兴军后方进行袭扰射击,使得在步兵最需要炮兵的时候,他们往往不能及时提供火力支援。
同时,炮兵摧毁,步兵占领,是复兴军的标准作战模式,一旦炮兵跟不上,那步兵指挥官的迫击炮面对日军的野炮没有火力优势,就有些缩手缩脚了。4师的张富贵好些,38师那边可是停下来等炮兵上来再打的,如此依赖炮兵,这也是个问题。
雷以镇在战后总结上说的这两点问题,前面那点参谋长徐大纯是认可的。但这也是部队对日军死战决心估计不足所致,突击步兵已经很日军混在一起了,当时的想法是不消灭他们,而是想赶着他们前进。从而给日军带来更大的混乱,但是这几个师团都是日军的正规师团,全都死战不退,使得赶羊之策失败,并且还因为赶羊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没有快速的插入日军纵深;另外就是日军炮兵不分敌我无差别炮击,也是进攻部队难以前进的原因。总而言之,就是对敌之战意估计不足才使得推进缓慢。
而部队过度依赖炮兵的问题,说到底还是部队缺乏作战经验,习惯炮兵先轰后冲,没有炮兵轰击自然胆气不足,不够果决。但以后这种事情遇到的多了,步兵战术自然能打出来。
雷以镇认为38师的钱鼎太软,徐大纯则认为38师毕竟没有打过硬仗,之前又反复在练习步炮协同。忽然没有了炮兵,自然无所适从。
两个一个分析客观,一个分析主观,倒也很是全面。最后两人的争论倒是被刚刚前来的政委范安给拦住了,他来就是带着总理的话来的,那就是绝对不要把日军打垮,现在这样子最好,受伤的野兽最容易失去理智,现在日军已经被激怒了,就等着它彻底跳进来。
范安把这话说完。雷以镇和徐大纯都冷静了,屋子里烟雾缭绕的,三个人也不理外的报告,好一会参谋长徐大纯才道:“老范。你是政委,你那条线的消息比我们灵通,先生那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总不能像东北那样,老是给华北限制吧?”
整个万历计划是分阶段、按步骤下发命令的,虽然战前开过动员会。知道后续的一些细节,但徐大纯还是感觉总参的计划不止于此,只是总参徐敬熙等人嘴严实的很,他什么也没套出来,所以才想从政委这条线上打听。
见徐大纯套自己话,范安也不说破,只笑道:“我又不负责打仗,我只管士兵的思想工作。你问我,我该问谁去?我来之前刚好见过先生,他说前面能打好,但是不要太过。我今天顺便把这话传过来,其他就不知道了。难道总参没有通知你们?”
雷以镇只抽烟不说话,徐大纯却道:“进攻计划报上去的时候总参就通知了,八点钟的时候又交代了一次。要不是大家知根知底,还真以为总参那班人全是日本人。”
徐大纯如此比方,连有些严肃的雷以镇都笑了,他比方完再道:“现在我们已经命令部队后撤了,还是杨村这个位置好,被两块湖淀夹着,再外侧还有永定河、龙湾河什么的,日军要想占领这里,那就用尸体把这地方铺满吧。”
“那俘虏呢?这一次有多少?”范安问道。“还有战果?”
“大概……”徐大纯想着前线报过来的大致数据,道:“日军少有俘虏,只是早上突击的时候被炮火震昏了不少,加起来有一两百个吧。从昨天到现在,日军战死大概有四千多人,负伤的应该也不会低于此数目,这都是昨天晚上搞侧翼攻击弄的;而我军的伤亡,暂时还没有报上来,但估计不会超过两千人,主要是上午的进攻造出的,日军无差别炮击后受损极大。”
徐大纯这边说,范安就拿笔开始记,这边说完徐大纯就笑问:“怎么,马上就要见报吗?要不要多报战果,礼部那帮人好高兴些?”
范安记完之后笑道:“伤亡不是关键,估计我们的伤亡还会拉高一两倍,要不然日本人看了也不相信啊。礼部是要有东西大振民心,但他们要的是俘虏,日本人不是说他们所有的军人都恪守武士道,都效忠天皇吗,现在弄些俘虏出来,也好证明日本兵也是怕死的。”
武清县城复兴军前线指挥内,司令官、参谋长、政委有说有笑,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天津日本直隶派遣军司令部则是一片惨淡。从早上支那军开始进攻起,司令部的参谋们就忙慌了,如此战战兢兢的一上午,等北面的隆隆炮声停歇了,这些参谋青白青白的脸才恢复血色,丢置在一边的饭团也才被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只是,等井口省吾玉碎消息传来,诸人又开始忐忑了。日清之战不提,就是无比激烈的日露之战。日本也没有一个将军阵亡,可现在,有一个师团长被支那军炮毙,这怎么能让天皇和国民接受?上一回永沼少将可以说是敌军卑鄙偷袭所致。但这一次还是支那人偷袭吗?
参谋们惶惶,司令官黑木为桢却是从早上下完命令后就枯坐内屋里不吃不喝,他对前线战局并不关注,所有的情报都传到参谋长藤井手上,由他去处理。只等井口玉碎的事情报上来,藤井茂太才硬着头皮前去汇报。
“支那军被击退了?”昏暗的屋子里,枯坐良久的黑木看着进来的藤井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似乎在惋惜猛攻计划失败,经此一役,接下来就要多日之后才能再次进攻了。
“是的,阁下。支那军被击退了。”藤井硬着头皮说道,他沉吟了一会,最后道:“井口君……玉碎了!”
“纳尼!”枯坐良久的黑木猛然战了起来,动容道:“这怎么可能?”
“是的。阁下!井口君被支那炮兵伏击,所以……”藤井茂太低着头,只是提了一个头就停住了。井口省吾可是儿玉源太郎最欣赏的参谋之一,若不是资历稍微不够,怕是这次他已被任命为满洲军参谋长,就这么一个帝国英才,居然玉碎了。
“哎!汇报给大山元帅吧。”黑木沉默了半响才道。“另外直隶支那军远比我们想象的顽固,现在九个正规师团估计是不够的,现有的火炮和炮弹也是不够的,要想尽快拿下北京。就需要有更多的部队,更多的火炮和炮弹。”
“哈伊!”急攻失败之后藤井也想到了诸多问题,现在听由黑木亲口说的兵力不够,大炮和炮弹不够。深为认同,当下鞠躬之后就出去了。几分钟之后,一份电报发向了安东。
满洲军司令部对直隶的情况早有关注,本来以为能听到直隶攻占杨村的好消息,谁知道等到天亮才知道原来是支那军在反攻,司令部对此也极为不满。直隶是万国关注的焦点,真要是被支那军击退,那么陆军荣誉可就全丢光了。藤井发去的电报终于使得司令部诸人安了心,但井口省吾的玉碎却又让人高兴不起来。对支作战,不但毫无战果,更是连折大将,这消息若传回到国内,国民们又要非议了。
“看来情况要比预计的更糟糕啊!”参谋长上原勇作长感叹了一句,对于黑木的急攻计划他是完全赞成的,这也是他提议黑木出任直隶派遣军司令的原因,军内将领中,黑木是擅长攻击的,却不想没攻下来不说,还被支那军反攻,当真是不可想象。
“阁下,黑木军已经有九个师团,如果还要增兵那就不能只依靠天津一个港口了。”参谋立花小一郎说道。“这就就势必要占领秦皇岛,而占领秦皇岛,要想恢复港口设施,就非要一个半月两个月时间不可。直隶每年七月到八月都有暴雨,如果时间顺利,那一切还能赶得及,如果不行,那战事就要拖到八月下旬甚至是九月了。”
“沿着京津铁路难道攻不进去吗?”上原勇作忽然问道。
“从京津铁路北上是最短路线,但是也是最艰难之路线。直隶虽是平原,可河流众多,湖淀也不少,杨村的地势就极为险要,除了两侧有湖淀相护,湖淀两侧更有多条河流保护,夏季多雨时要想占领,那在兵力几乎相当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立花小一郎道,他只感觉大本营的那些大人们一定是昏了头了,满洲是秋季进攻最好,冬季坚壁清野什么也征收不到,而直隶则是冬季进攻最好,夏秋两季河流纵横,进攻的路线极为有限。
似乎感觉立花说的对,上原勇作目光扫向地图,看了又看,只从天津往北进攻就要沿着铁路北上即可,若是不沿着铁路,沿着北运河西侧的官道也行,但不管是铁路也好,官道也罢,其交汇点都在杨村。不拿下杨村,根本无法北上;而要拿下杨村,侧翼迂回是不行的,湖淀、河流环护之下只能强攻,东北那么漫长的防线都被支那军防的结结实实。杨村正面十五公里防线,那还不被支那军弄的铁桶一般?
不走杨村,那就只能从秦皇岛、抚宁、卢龙、丰润、蓟县、三河、通州这条路,由东到西攻击。虽然从天津沿铁路可以进占唐山。攻击支那秦皇岛一线守军的侧翼,如此可轻易占领秦皇岛卢龙等地,但至丰润往西,就不是那么好打了,特别是这条路已是燕山脚下。虽然山势徐缓,山体也零散不连,但这可比其他地方险要的多,特别是蓟县,离北京虽只有九十公里,但自古皆是兵家要地,真有那么容易攻占吗?
参谋长的目光在丰润以西游移,特别是盯着蓟县发愣,立花小一郎立即说道:“阁下,整个北京在夏季能通行大军的道路。除了津京一线外,只有保定一线以及秦皇岛蓟县通州一线。保定在远离天津,深入支那内陆,虽有铁路直上北京,但和天津间并无大路相通,这里是不可取的;而秦皇岛、蓟县、通州一线,这里虽然没有铁路,但自秦以来就是驰道,清代更是皇帝去奉天祭祖的御路,年年修缮。路宽在十米以上,且极为平坦,即便支那这里也坚壁清野,拆除了御路上的桥梁。我们也可以重新搭建,并且这一方向并无大河。
至于蓟县,古称渔阳郡,支那兵家多推崇其为制胜之敌,但他们的出发点皆是以防守边关来考虑的,从未设想过敌军是从海一侧攻来。从天津顺着京奉线占领唐山。而后北上至丰润,再往西攻占蓟县、三河、通州。只要攻占了通州,那津京一线的守军后路被夺,势必会退往京郊,只要支那军退到了京郊,那仗就好打了。对于我们来说,关键还是杨村只有十五公里,部队摆不开,其他地方能摆开,但交通又不便,且河流太多,一旦洪涝,那又要像当年奉天那样,被洪水围困了。”
立花小一郎抽丝剥茧,逐渐打消了上原勇作的顾虑,在他看来,进攻北京其实就是两条路,一是天津北上,这条路冬天可以,但是夏天绝对不行;另外一条就是从秦皇岛沿着古官道一直往西,这条路虽然险要一些,但确实是可行的。
“直接修一条铁路便道从宝坻北上不行吗?”上原勇作看着古官道上那些山,还是很不放心。
“阁下,宝坻一定不行。”立花小一郎听到宝坻就摇头。“此县每到七月必定洪涝,去年如此,前年也如此。我军从宝坻攻入北京,势必要横跨多条河流,支那军节节抵抗,等一个月后洪涝,那不但无法进攻,铁路便道也会被冲毁。
阁下,最笨的办法就是最稳妥的办法,取官道虽然远一些,也险要一些,但这条路支那人走了几千年,是最稳妥的。以目前的局势看,华北支那军战力极佳、坚韧十足,要想占领北京,还是要等到冬天才有把握。”
立花小一郎的这一通言语,最终打动了上原勇作,在与大山岩商议过之后,当天晚上,一封长电就发往了东京,数天后东京回电,旅顺第二军交给福岛安正指挥,原军长奥保巩移帐天津,专门负责秦皇岛一线部队的指挥,而黑木麾下的第4、10、13、16四个师团,则成立直隶派遣军第二军,由奥保巩统帅。该部在奥保巩未到之际,就已经拔营北上、攻占唐山,而第8集团军何肇显本想抵抗,却在总参的命令下直接退往丰润。果然,在何肇显退往丰润之后,日军并未马上向北强攻,而是和海军一起占领了秦皇岛,开始清理重建海港。
在总参的预案中,日军能进攻北京的路线就只有两条,一是京津方向,再是唐山丰润方向。前者是天津港作为后勤支持,而后者则以秦皇岛作为支撑,只要在唐山和丰润间布设铁路便轨,那么日军的作战物资、重炮等都可以运抵东线,而满清留下的御路,对于大军来说实在是极为便利,若在沿此路铺上便轨,那么通行条件并不比南线的津京铁路差多少。
日军增开东线之举使得本应杨村大捷而兴奋的国人开始忧心忡忡,很多人甚至开始埋怨满清,若不是他们要祭祖,这条路也不会修的这么好,以致为敌所用。
看到如此评论杨锐只是想笑,国人还是只敢打死老虎,活老虎一点也不敢碰。若不是列强的种种限制,大沽口、军粮城、天津,可不会那么容易被日军占领的,正是因为有辛丑条约的限制,复兴军只得退后守在杨村。可即便如此,列强公使们没事有事就要照会一番,今天是复兴军破坏铁路了,明天是炮弹落入天津城外了,反正是烦不甚烦。
列强那边暂时都是小事,现在摆在杨锐面前最大的事情就是因为坚壁清野迁出了一百多万百姓怎么办?和东北不同,辽东本就是山地,且东北未开垦的地方多,之前准备好的农具足够就可以另种新田,至于住,那就只能是移民常用的窝棚解决了。而直隶这便哪有那么多新田可种,山西的新煤矿在填满开平煤矿的工人之后,也塞了些百姓进去,但这只是小头,其他人就不知道往哪安排了。
“我看,还是修水库吧。”水利司司长武同举如是说。“直隶本来水患就多,除了种树之外,上游还是要修水库的,这样也不至于每年都有洪涝。有水库还能存水,旱天的时候也可以浇田,百姓就不要求雨了。”
“我看还是修公路、修铁路都行。”运部盛宣怀如是说,他胡子全白,但精神却是矍铄。
“我看,山西工业园很多基建工程未完,要完工需要的人可不少。”工部徐华封如是说。
“其实,西北那边地多人少,那些没地的百姓,还是可以往那边移民的。日子肯定比在直隶过的好。”农部的陶成章如是说。银安殿本无味道,他一坐下满屋子都变酸了,并且和诸人不同,他穿的还是草鞋。
几个人说完建议,都拿眼睛瞅户部的虞辉祖。去年的预算都安排下去了,现在这一百多万百姓总是要养的,但养也不能白养,总是要干活,以工代赈是最佳办法,就不知道这工到底是归在哪个部门下面。
虞辉祖财神爷当惯了,他对别人的目光也不在意,一直老神在在的坐着,好像今天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般,
“含章兄,户部还有钱吗?”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杨锐只有开口讨钱。
“啊!要什么银子?”虞辉祖回过神了,有些傻楞。
“就是安排那些百姓的银子,还是以工代赈为好,但就是以工代赈,除了人工钱,也还是要物料费用的。修水库也好,修公路铁路也好,做基建也好,移民实边也好,总是有钱的。现在户部能抽出钱来吗?”杨锐问道。
“没有了。”在诸人期盼的目光中,虞辉祖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真没有?”杨锐不死心追问。
“真没有,最后一分钱都安排完了,现在给百姓买粥的钱都是其他地方挪的。”虞辉祖道,很是诚恳,“总参那些人不知道省钱,我听说天津那什么海啸就用了八百吨炸药,一下子一百万元就没了,这也太费钱了吧。”
一说天津海啸,杨锐就巨汗,那不是用了八百吨炸药,而是用了一千三百五十多吨,一百万是出厂成本价,他亲自给天字号那边打电报才搞定这事情的,不想这事情还是传到了户部。他汗道:“那也是做实验啊,最少这一次验证了,谁要从大沽口上岸就要掂量掂量了。再说,也安定了京城直隶的人心啊。”
杨锐如此说,虞辉祖也没再提,只是他道:“竟成,美国那边的债还能再借么?美国公使前两天拜访过我,说是可以帮我们发行战争债券。打仗要钱,各部建设……咳咳咳,也要钱,既然美国人肯借钱,那我们就多借些吧。”
己卷第七十四章太鲁阁
前面几个人说话之时看着虞辉祖,现在虞辉祖说话的时候倒不看诸人,而是清咳了几声,他这话说完,前面几个要钱的立马和声道:“虞大人言之有理啊,若是能借,条件也不差,那总是多借一些好……”
杨村大捷之后,看到中国能顶住日本人的美国银行家们想着趁机放贷了,前几日驻华公使芮恩施专门来说这个事情,对此杨锐并没有太大兴趣,毕竟马上就要一战了,等拿到钱,各国已物价飞涨。另外即便能买到东西,可大宗货物交货也要到明年,若是明年,那各国实行经济管控下是不是能运出来也是一个问题。
杨锐兴趣了了,可虞辉祖则认为有备无患,钱不怕多就怕不够,现在战事虽然还在掌控之内,但真要出什么意外,那没钱一定是都过不去的。
相对于虞辉祖,谢缵泰的意思是坚决不能借,之前借的那两亿外债,说到底还是商业性质的,两国都在下面找了专门的公司操作,这一次美国公使借机放贷,是带有很明显的政治目的,考虑到马上要打台湾,为回绝日后美国对台湾的要求,这一次还是先回绝的好。
户部和外交部意见相冲突,对此杨锐也很是为难,其实两人说的都没错,但是一内一外怎么权衡,却很考研决策者智慧的事情。杨锐当时没有决断,现在虞辉祖的意思应该是催促自己早做决定了。
“债券的事还是缓一缓吧。”杨锐决断道,“钱借多了不是好事,何况我们……还是各部先拿出计划来吧,修水库、修公路铁路的都拿出计划来,”他忽然想起陶成章说的移民来了,否定道:“西域那边就不要去想了,没钱去那么远地方,陕西要是有地可以看看。至于资金,还是从军费里挪吧,待会总参会议上我会强调作战务必要节省的。”
总理如此承诺。旁边的几人都松了口气,本来以总理府开会的风格,事情商量完就散会的,但大家走了之后。虞辉祖、谢缵泰、张承樾却没有走,虞辉祖看了张承樾一眼道:“竟成,何时才能反攻啊?荫阁说各地士绅有不少在串联的,要不是之前我们打胜了一战,这些人估计已经闹出些事情来了。今年如果没什么大战果。不能把日本人打退一些,秋税怕不好收啊,要是等到明年春天还没结果,那很多事情都乱了。”
虞辉祖如是说,执掌全国警察的张承樾也道:“现在局势还是可控的,毕竟我们没有什么大败,虽然有两国来攻,但还是阵脚不乱,所以各地还没什么动静,但是要日军逼近北京。万一有人造谣,说京师被攻陷,那事情就难以收拾了,尤其是两广云贵那边。”
见两人说道国内稳定,杨锐忽然问道秘书李子龙,“蒙古那边俄国人打到哪了?”
李子龙见杨锐问,愣神之后到,“已入境三十公里,到了沙马尔。俄国人走的并不快,他们是一边修铁路。一边往前打,估计是想铁路修到那,地方就占到那。”
对俄军,东北退让。蒙古也退让,但正如东北不能丢失沈阳一样,蒙古那边决不准丢失库伦。为了安定军心,朱宽肅的一个叔叔也塞到那边去坐镇以安民心了。
杨锐听闻李子龙的回答,看着两人道:“放心吧,再过几个月大的战事就会结束。不会耽误秋税的,治安那边也不会出什么京陷帝崩的乱子。”
“那我就放心了。”虞辉祖见杨锐说得肯定,和张承樾放心的走了。
他这边一走,谢缵泰才道:“含章那边也难啊。”
谢缵泰是两广华侨系的,虞辉祖是宁波帮的,两人似乎有些不对付,但杨锐少有看出什么端倪,谢缵泰不提,虞辉祖却还是个谦谦君子的,现在谢缵泰帮着虞辉祖说道,杨锐只笑道:“治国治国,说到底还是治财。还是说事吧,你这边有什么事?”
“我这边就是德国人和美国人的事情。”谢缵泰知道杨锐是忙昏了,当下从头开始说:“海因里希那边已经晾的够久了,人家是洋人,不能太过怠慢,还是要见一见的好,但为了防止俄法说闲话,最好是正式召见,再就是交谈不要太久。”
“嗯。你和办公室商量吧,让他们安排日程。”杨锐点头答道,很是无奈,德国坑了自己一把,可自己还是热脸贴上去的,谁叫几千技工要去德国实习呢。
“那就好。”谢缵泰本来担心杨锐气急不见德国人,现在见他答应就放心了。他接着说下一件事情,“美国公使受美国海军委托,想了解上次那海啸到底是什么回事,如果是一次人为的,他们希望我们能转让这种技术。”
海啸炸弹还是很能唬人的,想不到美国人就找来了,须知按照历史,海啸炸弹就是美国人研制出来的,在1915年,一艘装满弹药的商船在英吉利海峡意外爆炸,造成的小型海啸引起人们的注意,有人受此启发希望能制造人工海啸,但一战时期这个设想没有实现,而二战时澳大利亚的托马斯.利奇教授(ProfessorThomasLeech)在美军的支持下完成了海啸炸弹的研发,不过后来为了立威美国人扔了原子弹,这件武器就再也没用出去。
把美国人的东西卖回给美国人应该是一个不错主意,杨锐想到此道:“可以答应他,这东西没什么技巧……不对,”想到海啸的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杨锐改口道:“还是说我们也不知道吧,这东西虽然效费比很低,但还是能唬人的。”
“我明白了。”谢缵泰明白杨锐和礼部在搞那一套神神秘秘的东西,虽然他并不完全赞同,但想到这个时代的百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另外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谢缵泰再道。“台湾林家的林资铿和台湾的一个叫连横的文人,在京已经很久了,到底该怎么处理好?”
“林家?连横?”或许有人向杨锐汇报过这个事情,但是他已经忘了这件事。
“就是台湾雾峰林家,林资铿去年就向台湾总督提出放弃日本国籍,即便是私产没收也还是弃台归陆;连横是台湾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开国时就已经赴京。一直在宣扬收回台湾,已经是京城名人了。”谢缵泰看了李子龙一眼,而后把两人的情况又简要说了一遍。“中日开战之后,日本忽然增兵台湾。我们的兵够吗?打台湾,是不是还是要靠着当地人帮一把。”
“哎……”谢缵泰说道台湾,杨锐就有些沉重,因为福建有一个师的复兴军,开战之后日本不光加派了军舰巡逻海峡。还增派来了一个后备旅团,如此一来,双方正规军就是一比一了,再加上台湾本有的一万多名警察,事情稍微有些失控。
“英国人那边有没有相关的言论,比如我们进攻朝鲜、进攻台湾,他们会有什么举动?”杨锐脑子里只是想了一下台湾的兵力,之后就问英国的态度了。
“朱尔典没有表述过这方面的言论。”谢缵泰实事求是的道,“倒是很多英国报纸在讨论我们很有可能进攻朝鲜的事情,那些报纸认为如果我们主动进攻日本国土。那么英国作为盟友,应该遵守同盟协议。”
“泰晤士报的内容?”杨锐对于英国人的表态并不惊讶,毕竟作为文明人,协议是不能不遵守的,要不然自豪感从何而来。
“是的,还有其他报纸,内容大同小异。”谢缵泰点头道。
“那政情处怎么看?还有你怎么看?”杨锐问道。外交部和情报局前段时间开始合作,成立跨部门的政情分析处,以分析各国的权力变革以及政府政策倾向。
“我的看法和政情处一样,英国的反应主要是看我们对朝鲜或者台湾的袭扰力度。以及他们本身的处境。如果我们一下子就占了整个朝鲜,或者整个台湾,那英国一定会动武,但是不是宣战就要看他们的处境了。如果真的发生欧洲大战,无法抽身之下,那就并没有宣战的可能,尤其是这样会把我们赶到德国一边,到时候两面夹击俄国,这是他们不愿意看的;再说他们在华的权益很大。真要是宣战,那一切都完了。我想如果英国置身大战,而我们大举进攻朝鲜和台湾,他们最好的做法是找美国调停,毕竟日本听英国的,而我们……”
谢缵泰说到这里忽然有些脸红,日本是英国的走狗,那现在中华就是美国的走狗,这个比如让他无法接受。
“那美国会怎么样?”杨锐没去想人还是狗,他现在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胜利抢回台湾。
“美国……”谢缵泰沉吟了一下,脸上红润逐渐褪去,开始恢复理智道:“如果我们占领了台湾,那美国人就很有可能会答应英国的要求。如此调停之后,谈判应该是以实际占领为条约基础的,如此条约签订之后,那美国就是功臣了,到时候他们会顺理成章的要求插手台湾和朝鲜,这就是我建议不要美国贷款的原因。我们上一次和美国签订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再有潜艇、飞机、还有海啸炸弹,日本人想来也来不了吧。”
“那台湾这两人还是放一放吧。”杨锐道。“接见他们,只会引起日本人的警觉和英国人的抗议,对我们要做的事情并无帮助,还有就是这些家族,和我们复兴会也未必对味啊?”
“竟成,只是接见已经放弃了日本国籍的林资铿是不可能会引起英国的抗议的,而且这对我们引起台湾民心有好处吧。台湾宗族势力最强,真要像其他地方那般彻底农会化、百姓化,恐怕地方不稳啊。”谢缵泰道。
“地方不稳?”杨锐笑道,“我们的规矩老早就摆出来了,闽人再抱团,也要将其击碎,要不然那天搞出一个什么独立来,麻烦就大了。台湾是有些特殊,但再特殊也是中国的一部分,我就怕对他们妥协惯了,他们就打蛇随棍上,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政府恪守律法,造福百姓。他们要是敢地方不稳,那就看是脑袋硬还是枪子硬。”
杨锐说得杀气腾腾,听的谢缵泰莫名其妙,但想到杨锐素来都不喜欢那些士绅。且复兴会完全是站在百姓的立场,对地主最为敌对,也就释然了。
见杨锐执意不见林资铿,谢缵泰只好退下了。按照安排,杨锐这边下一波要见的是总参的人。这次谈论不是扩大战事,而是如何结束战事。
“……登陆的时间设定在九月之前,此时多为西南风,风力一般在三级左右,而九月至来年二月,则多为东北风,风力高达四至五级,有时甚至是六级以上,所以我们认为在七、八这两个月登陆是最好的,但台湾平素多风暴台风。每年平均下来有五、六次,中心位于台湾海峡的平均有两次,这又给登陆带来了极大的隐患。现在的办法除了加强天气预测技术外,再就是通过老渔民用经验判断了,只要有五天左右的窗口时间,那行动就可以发动。
至于登陆的地点,初步的决定是前期不登陆澎湖,而是直接登陆台湾:北部,从福州平潭一线出发,直奔新竹桃园一带。此地的海岸基本为沙岸,上岸就是平原,再过去就是城市,此处驻扎日军一个旅团。两军将在街巷中决一雌雄;南部,厦门一线出发,打狗登陆,此处多为沙滩泻湖,部队很容易上岸,驻扎该处的只有日军一个联队。没有炮台。
占领南北两线之后,部队再顺着南北贯穿线迅速调集台中,消灭布置于此的日军最后一个联队,而后通过潜艇和鱼雷机获得整个海峡制海权后,再清剿澎湖马公要塞的日军……”
听徐敬熙介绍到这,杨锐忽然插言道:“怎么清剿?此时我们已经失了先机,岛上的日军应该很警觉了,甚至台中的那个联队,见台湾已无可作为,就很有可能会登陆台澎。”
“初步是打算用毒气清剿,同时船厂造的那几个浮动炮台,将用烟雾掩蔽的办法在飞机的帮组下,轰击整个马公要塞。只要要塞一毁,那剩下的就是简单的登岛战了。”徐敬熙答道。
“好!你接着说吧。”杨锐知道船厂的那几个浮动炮台,其实就是岸防炮改的,口径有三零五公厘,不断的轰击要塞,总是能将其击毁。
“登陆作战要达到突然效果,还是要注意事先的隐蔽性。海陆第1师现在位于江西的瑞金、石城、广昌一线,计划开始时,他们将分成两路夜行昼伏开往福州和厦门两地,而原福建第14师一部,将假意开拔,佯装北上增援北京,由此造成福建兵力空虚的表象。
十几年前儿玉源太郎、后藤新平驻守台湾时,就已经在福州厦门各地交好士绅、遍布党羽耳目,更借治外法权,在福建各处大建日本本愿寺传教,拉拢华人入教以对抗各地的天主教徒,只要第14师北上,那么消息会很快传到台湾总督府的。
借此机会,陆战1师两个旅将从当地军营接收军火,而后搭乘广东、浙江开来的渔船商船登陆,还有以躲避台风为名停靠在福州厦门两地的船只,也会被军队征用,这样勉强能凑起十万吨的商船。为了商船能够隐蔽,一直躲在长江口内的海军轻巡洋舰也将会在这几日频频出击,以吸引日本海军注意力……”
徐敬熙零零碎碎,基本将整个登陆计划介绍了一遍,而整个陆战1师的将官也介绍了一遍,因为是兵分两路,台北方向将由陆梦熊亲自负责,而台南方向则是由新任的陆战1师2旅旅长陆挽负责。听他说到这个陆挽,杨锐倒是有印象的。
“这个人不是不合群吗?听闻很多人不喜欢他。”杨锐问道。
“是有些。但谓渔喜欢他,说他有灵气,打仗靠直觉,两个人是王八……反正是对上眼了。”徐敬熙的比方不光自己笑,旁边张实也笑。“对台作战,总参能支援的极少,很多情况下是要靠指挥官自己对战场有正确的判断,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少,但能达到优秀的却不多,陆挽就是其中之一。”
徐敬熙如此说,杨锐是认同的,陆战队一上岸,那基本只能是自己靠自己了,他点头之后再问向张实道:“情报这边怎么样了?本来登陆是在明年,但仗打太久不好,总参这边只有提前发动登陆。我很担心情报上会有纰漏。”
“先生,情报没有问题,虽然牺牲了不少同志,但也有不少收获,现在我们已经在总督府内部有耳目了。”张实很自信的道,“另外就是总督佐久间左马太正在调集各地兵力准备征讨太鲁阁部落,本来征讨是在这个月的,但因为担心我们对台不利,直到日军登陆天津,台湾各地的驻军和警察才开始调动。如此,征讨将在下个月开始,开战后只要太鲁阁部能支持一到两个月,那么对我局势大利!”
日本对台湾的征服是分步骤的,开始只是征讨竭力反抗的华人以及清军残余部队,这些人暴力剿灭之后,又开始扑灭各地的零星叛乱,如此十多年后,儿玉源太郎任台湾总督时,他不再一味强硬杀戮,而是先通过招抚手段,答应反叛者的一切条件,待其降低防御后,已经了解各处反叛者细节的日军突然出兵将这些人一举绞杀,如林少猫等就是如此牺牲。另外,儿玉还通过对清政府施压,勒令对岸的福建衙门通缉逃至厦门福州等地的反叛者,比如简大狮等就是由清廷厦门官方逮捕交由台湾总督府,而后被残酷折磨而死。
一内一外,儿玉源太郎基本把台湾的反叛者剿灭干净,但犹显不够的他又使出一招引蛇出洞,支持孙汶在台湾立足以招募各种反叛势力反清,由此通过孙汶旁边的黑龙会人士,详记与会者细节,对于纳入兴中会体系把矛头对准满清的,大多放过,对于那些还是想一心反日的,则尽数格杀。
这几套办法做下来,岛内一时间大定,是以后面的总督除了稳定现有局面之外,则开始征讨山中的蛮族了——日本人若要开发台湾,需要更多的樟脑和木材,那就要进占本来不属于汉人的部族地区,同时桀骜不驯的原住民太过强悍,不驯服日本人心中不安,是以台湾总督府制定了五年理番计划,之前因为要全力对付汉人,只得将山上的蛮族放一边,现在汉人基本平定,那就要那山上的蛮族开刀了。
杨锐在张实说到台湾总督要征讨太鲁阁的时候,心中掠过之前的汇报过来的种种情报,而后点头道:“要是我们登陆之时,日本人正在绞杀山区部落,基隆等地空虚,确实是再好不过了,可是,这太鲁阁部落能对抗日本人多久,一个月或许可以,要等到六月七月,他们能支撑得住吗?”
“一定能!”张实很有信心,“日本人对太鲁阁部的征讨不是第一次了,而是第五次。前面好四次都是失败了,上一次日本人派出一个步兵大队,若干炮兵、工兵以及其他军种,计有三千余人,但还是失败了。这一次总督佐久间计划亲自领兵六千余人,加上各地投诚来的少数部落和警察,总兵力加起来有一万余人,这些人虽然会吸取前几次教训,但我想在我们的援助之下,面对有充足武器的太鲁阁各部,日军还是要失败的。毕竟高山之上,还是原住民的天下!”
己卷第七十五章林子瑾
正阳门外东大街大江胡同一百一十四号是台湾会馆,这座1893年台籍士子开办的会馆在乙未之后就逐渐破败,门口所挂那块‘台湾会馆’的牌匾也因为年月历旧而黯然失色,低矮灰暗的屋子里,栖身于此的台湾才子连横正愁眉不展。
和十多年后其在台湾日日新报上发表‘新阿片(鴉片)政策讴歌论’为日据台湾当局歌功颂德不同,此时的连横还似一个心想大陆、誓死反日的爱国志士。辛亥时满清一夜垮台,早前被诸多士人认为是反贼的复兴会数月之内便得了天下,使得连横等台籍士子咂舌不已。新朝开国,民主共和也好、新君登基也罢,可偏偏选的是前明宗室重坐天下,本来鞑虏尽去、旧国光复在台湾岛内已引起震动,前明重出使得影响更剧,比如连横,他这么一个为守民族气节而‘从不参加’满清科举的志士,眼见着华夏重归正溯,顿时激动的不能自己。
曾多次渡海回大陆的连横在某一日忽然决心举家北上,面见明皇以求早日收回台湾,此想法虽好,但在其居京的这两年多时光里,虽上书无数,可中枢却毫无反应,以致他除了在各大报纸上频频发布复台言论外,只能屈身台湾会馆编辑台湾通史。去年末中日两国开战,几经上书的连横终于在上个月通过福建议员把话传到了外交尚书谢缵泰府上:他希望能面见总理,上万言书以求复台,但事情过了一个多月都未有回复,事情成不成,还未可知。
连横提笔皱眉间,门外边忽有说话声,只听门房的声音隔着门说道:“连老爷,张大人府上差人送了一份信过来。”
一说是张大人府上,连横以及另一侧坐着的吴子渝弹簧似的跳起来,这张大人就是两人所托的福建议员张琴。现在听闻其府上来信,一定是所求之事有眉目了。
靠近门边的连横飞快出门取信,而后又赶紧回房阅信,此时吴子渝已经将屋里的油灯挑的极亮。红彤彤的灯火照耀在两张红彤彤的面孔上,说不出的兴奋。只是,阅信的连横兴奋渴望的目光却随着文字渐渐发愣、转寒,到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全身无力。
旁边吴子渝见他如此。抢过信笺后看完也是长叹,用闽南话说道:“还是没有烧对香啊!”
“我就想不通了!都已经开战了,复兴军上个月还在杨村打了一个大捷,这台湾怎么就不能收复?即便不收复,面见我等又为何不可,这岂不是……岂不是让岛内士子寒心吗?”吴子渝感叹,连横则开始抱怨了,他自忖自己大义凛然,朝廷没有不见之理,可事实却……
“雅堂兄。我看总理大人还是担心英国人啊,英日两国可是同盟啊,像日本人在台湾报纸上宣扬的,如果我大明攻取台湾朝鲜诸地,英国人定是要宣战出兵的!”吴子渝劝解道,他也是台湾人,经商,常常在岛内和大陆间来往,其早年和连横创立栎社诗社,辛亥后受连横感召。今年也由香港赴京了。
“攻取不攻取台澎是一回事,可召见不召见又是一回事啊。”连横犹自道:“召见我等嘉奖封官是小事,可表示绝不弃台之决心才是大事啊!”
“雅堂兄,北京百里以外就是日军。听闻这次日军可是把国内的军队全派来了,说是要在京畿和复兴军决一死战,现在朝堂衮衮诸公怕担心战事都来不及,那有心思管台湾一岛之事。若是此战我国胜而日本败,那才有收复台湾之希望,若是此战失败。那怕又将是一个庚子!”吴子渝毕竟是商人,没连横执着,对时局的关注比连横多的多。
“日本国内?决一死战?”连横奇道,“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那老躲在宅子里怎么会知道,北京的报纸虽然被礼部管制了,但公使区却不在其中啊,”吴子渝说道着,从怀里拿出一份远东时报道:“杨村大战后,一个月时间秦皇岛海港就被日本紧急修复了,这短时间日本已加派十二个师团登陆京畿,到本月末直隶将有二十一个日本师团,总兵力按照英国记者的估计超过三十万人,京畿危险啊!”
抢过吴子渝手上的报纸,曾在沪上圣约翰大学就读的连横英文是看得明白的,一目十行的将文章看完后不安道:“京师能守得住吗?”
“复兴军也在增兵啊,虽说关外日俄相逼甚急,但这一个月各地都在抽兵北上,听说福建的第14师一部月初也动身北上,不日就要抵京。直隶平原上,可是要大战一场啊,若是我们胜了,不但国运逆转,整个东亚的格局也将为之一改。”吴子渝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京城安危,有上个月的杨村大捷,他认为再次打败日军不是难事,特别是丰润那边已经不在租界之侧,到时候复兴军乘胜追击,一定可以把日本人赶下大海。
吴子渝说着自己的看法,不过连横却没有放下报纸,他看完这则新闻,又在看其他的评论,待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时,他惊然道:“这梁任公居然赴台了。”
本来说直隶大战的,没想到连横却提起了梁任公,吴子渝鄙夷道:“是被林献堂请去的,哼哼,这帮人要玩什么文化抗日,请愿抗日,真是……”
正所谓‘一天下,两林家’,这林献堂也是栎社一员,但他更是雾峰林家的家主,此人本来也是心向中华的,但不想这几年却变了一个人,幻想着像爱尔兰人那样,通过政治运动以追求台湾自治,这是让吴子渝很不满的。在其看来,日本和英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政体,爱尔兰人的那套办法换到台湾绝不会成功,真正能使得台湾从既非日本人、又不得自称中国人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尴尬境地里解脱出来,只能是武力复台,而近二十年的抗争失败说明,除了大陆朝廷武力攻台,台湾绝无光复之可能,林献堂那些人想通过政治运动争取台民自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北京的两个孤独客非议着日后被誉为‘台湾议会之母’的林献堂此时正神情振奋。八年前[按照历史1907年林献堂于东京面见梁启超。本时空因为蝴蝶效应,林献堂赴日旅行提前一年。]和梁启超在东京会面之后,在林献堂诉苦台民之疼,请教施救之侧时。梁启超断言‘三十年内,中国绝无能力可以救援你们。最好效爱尔兰人之抗英。在初期,爱尔兰人如暴动,小则以警察,大则以军队。终被压杀而无一幸免,后乃变计,勾结英朝野,渐得放松压力,继而获得参政权,也就得与英人分庭抗礼了’。
此一席话深深改变林献堂之一生,回台之后,他就开始筹划文化抗日和政治抗日,其后光绪复出,梁启超得到重用。他还是为此大醉数日,不想辛亥之后一切皆变。只是梁启超虽然失势,但林献堂‘抗日’之策却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不想今日调教中日战争不果的梁启超赴台,便让他更是振奋了。
台中雾峰莱园之五桂楼内,自戊戌变法逃亡后再次剪辫、潇洒依旧的梁启超看着敬仰自己的那些目光侃侃而谈:“中日相争,只是英米得益!须知米国早在数年之前,就想与日本开战了,那一次米国之大白舰队,耀武扬威访问厦门横滨。就是想以此压服日本;而英国,待日露战事终了,也开始和日本疏远,其根本就不想东亚有一个海上强国存在。
杨氏虽是华人。但却在米国长大,虽是华裔,但其心、其神,已经完全西化矣!这便是其和章炳麟等一心想要罢黜儒家之根本。此次对日宣战,说是反侵略,但最终之根本还是杨氏政府甘为米国鹰犬之故。须知在中日开战之前。日本并无开战之心,只想通过谈判给本国国民一个交代,毕竟东海之上,海军沉没四艘大舰。可杨氏之爪牙谢缵泰等,故意使谈判破裂以挑起战争,而杨氏本人其时也在各处巡视军工,表必定开战之志。
启超当初不知内情,只想着赴日通过昔日故旧化解中日纷争,不料赴日之后才得知战争已经无法避免,日军虽无开战之心,甚至连军装都未备齐,但几受杨氏挑衅,朝野抗议之下,不得不仓促应战。
辛亥以来,启超对杨氏初期还有怨恨,但时过境迁,也知道前清已是积重难返,确实要有一场大变革才行,但士为国家之基,复兴会等人不但不善加对待,更为博下等社会之同情,损士绅之利而讨好赌徒、光棍、乞丐流氓之辈,还美其名曰为减租减息,如此使得赤眉黄巾遍地,国家亿劫不可复,今日中日之战,便是明证。
此战若胜,那杨氏权势更炽、专制愈固、独裁更甚,今日其能发动赤眉黄巾之流,强令士绅地主减租,他日其便可以充实国库发展实业为名横夺民财;此战若败,杨氏已操控国内大小报纸,只要不断鼓吹己方胜利就能安定民心,须知日本国力不济,英米调停下,总会有退兵的那一天。届时杨氏绝不会提复兴军之败绩,只会提些小胜利,也不会提日本退兵是基于英米之故,只会说这是自己的功劳,如此摇身一变,反败为胜,实在是卑劣至极!
诸君,这场大战本应避免,中日之间俱为黄种,本应交好协作以共抵白种才是,如此黄种才有更多生机,如此台湾之民才能得一正常国人之身份,然,杨氏为一己之私、专权之欲、婢膝之故,极力开战。哎!此乃中国之不幸,此乃台湾之不幸……”
在凝神倾听的诸人面前,梁启超忽然掉下泪来,仿佛是无法忍受心中之巨疼。在场的林献堂以及栎社等人顿时大惊,起身正要上前时,与梁启超同赴台湾的汤觉顿起身对着在场诸人道:“勿惊!勿惊!任公只是忧国甚深之故,诸君,任公此来台湾,旅途劳顿,今日还是到此为止吧。我们明日再叙,明日再叙。”
汤觉顿如此说,在座的栎社成员心中虽有不舍,可还是遗憾的起身告辞。对于这些只蜗居一岛的人来说,能亲耳听天子骄子任公对时局之剥析,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特别是中日开战居然还有如此隐情,使得早先为朝廷而欢呼的诸人开始冷静,眼下这场战争看上去是为国为民的,可实际上还是为美国人打的。任公如果不说。谁能想象?谁又敢相信?
诸人出得花厅,台湾日日新报汉文栏主笔傅锡祺走了几步忽然很是无力的坐在地上,如此无礼之状只让诸人大异,素来果敢的林载钊道:“复澄为何如此?”
“国事如此,我已痛不欲生。全身如处冰窖!上个月还在为杨村之捷欢呼,可如今…可如今……我华夏何时才能不看洋人的脸色,朝廷何时才不会成为洋人的傀儡,我台民…我台民……何时才能……”傅锡祺言道此忽然孩子般的淘哭,只让围着他的诸人也掉忍不住掉泪。
几人无语凝噎之后,蔡源顺号的当家蔡惠如劝道:“复澄你是累了,还是先回房歇息吧。我叫少英……”
少英就是林子谨,林献堂之侄,当林献堂决心通过不抵抗运动为台民争取权益后,他就被巧妙安排进了台湾总督府。以表林家恭顺亲近之意,而日本人也深以为喜,想树立一个榜样,逐渐对林子谨委以重任,这一次梁启超赴台至雾峰,他也跟着来了。
蔡惠如刚说林子瑾,却发现他不在身侧,只有叫着不远处的林家下人把傅锡祺抬回院子里,只等把他安顿好,诸人又围坐一圈。极力的想说些有趣的事情以使得情绪不那么低落。
这些人强颜欢笑时,身处一间小屋子的林子瑾正在写着什么,可是他的笔像是没沾墨水一般,笔迹过去。唯见一片空白。匆匆的花了半盏茶功夫,写好亮干的便条被他细细的卷成长条,小心塞到烟卷里,两头又用烟丝封死后,再装入烟盒,最后放回到一条香烟当中。如此摆弄停当。林子瑾找来下人,一通细细叮嘱之后让他把烟送出门去了。虽然已失踪了好一会,但完事的林子瑾并没有马上出屋和栎社的诸位才子叙话,而是掏出香烟抽了起来。
如果说身为大家族的子孙是林子瑾人生的幸运,但作为一个台湾人又是他的不幸,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他将在壬子年(1912)放弃日本国籍回归大陆,在与同时回大陆、却要逗留沪上泡妞的连横分手之后,他独自上京入了中国籍,而后在北京城里创办北方汽车行、修建京古公路,但自从遇见那些人那些事情之后,他的人生便被永远改变了。
——丙午年(1906)叔叔决心效仿爱尔兰,他就被送至东京,入日本学校,毕业后因为家世和学历被台湾总督府聘用,成为警察局里面的文书。虽然在台湾人当中,他饱受士绅尊敬,但在日本人眼里,他只是一条狗,常常被戏弄,可即便如此,文弱的他也无从反抗,只想着聘任到期之后不再续任,不想就在他忍耐了两年,还有四个月就要结束这种屈辱日子时,事情却发生了变故。
那一日,他所在的警局逮捕了三名‘暴动嫌疑分子’,虽然只是嫌疑犯,但一经逮捕,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犯人照例是先审讯,因为担任通译的那个人生病,林子瑾便临时担任翻译。当时被抓的这些人似乎很镇定,任由日本人威逼利诱都是不屈,可审讯半天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他们被逮捕的理由,只是因为身上有火药气味,虽然这些人解释说这是祭祖所致,但审讯官却认为那是林深河炸药,在林子瑾建议为求慎重再行调查时,审讯官将他训斥一遍后大声宣判:“审问完毕,宣告死刑!”此时他才发现,日本人是一定要把这三个犯人处以极刑才满意的。
林子瑾经此一次,心中无比灰暗,东京学校里学来的那些日本文明和先进之说被他完全抛弃了,在其后的日子里,更多的‘暴动嫌疑分子’被逮捕,他们也都例行审讯一次,而后便判处死刑,林子瑾每次都担任通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特别是那些人从容赴死的勇气,让他觉得自己无比的怯弱。
最后一次,警局再次逮捕了‘抗日义勇队’十二名‘暴动嫌疑分子’,这些人的首领是一个不到二十岁,面目俊朗的英俊青年。受审时这个青年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暴动嫌疑分子’都更坚定。
“姓名?”“不必说。”“你的身份?”“抗日义勇队支队长。”“你的上司呢?”“……”“你的级别?”“中尉。”“学历?”“师范初级学校毕业。”“你们有多少人?”“……”你们都在哪里活动?”“不必审问,要杀就杀!”他就这样说着,一笑,把后面的问题堵死了,日本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知趣的结束了审讯。
那天下午,林子瑾被命令随士兵一起押着这段时间逮捕的‘暴动分子’前往刑场,当到达之后,这些囚犯排成了一列,在一个已经挖好的壕沟边,他们被命令跪在壕沟的边沿。
行刑的时间到了。‘嘿伊!’一声,刽子手的喊声震动所有人的耳膜,日本刀挥动的闪光亮的人眼眼睛发花,低沉的‘咕嘀’一声,一颗头颅脱离身体滚了下去,而那失去头颅的身体,崩溃似的往前倒向了壕沟,颈脖处切口,紫黑的血,咕噜咕噜的喷发出来,把四周的黄泥全染做紫色的血斑。
随着行刑的开始,林子瑾开始感到一种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恶寒,几乎半失神的他勉强忍着,但越到后来,寒冷使他全身发抖到牙齿都格格打颤。
最后轮到那个义勇队长的处刑。林子瑾突然听到那个人叫他,那声音传来,他不得不一边颤抖着一边走过去翻译。
“不要用刀砍,用枪决好吗?”“那浪费子弹。”既然那没有办法,墓穴另外好吗?“只挖了一个,所以不行。”“是吗?”“还有什么遗言吗?”“没有。请给我一支烟吧!”“好。”林子瑾点着一根烟,让那个队长的嘴含着。他美美的吸着,白烟从嘴里吐出来,似乎这是世上最美的事情。
吸完烟,他断然道:“不必眼罩,我是军人!”然后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惜看不到台湾光复的那一天……”他的口中念着这句话将完未完时,‘嘿伊!’一声,刀光下他的头颅忽然脱离身体,骨碌碌的滚进了壕沟,接着身体也‘卟’的一声倒下。那一瞬间,林子瑾觉得眼前发黑,脸上感到飒的一阵冷风,就那样昏了过去。
‘好软弱的家伙!’他好像听见背后有人这样骂他,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从那一日起,林子瑾便发高烧卧床不起,头上一直烧到四十度,意识不清,常常说着莫名其妙的呓语,最后他被送回了家……
烟很快就燃到头了,感觉到烟火的炙热,林子瑾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不过他并没有马上扔掉烟头,而是等着烟火炙烧手指内侧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烟掐灭,最后开门离了屋子。
花厅里刚才为国家台民心疼不已的梁启超正在欢笑,他似乎正在与林献堂作诗,看着诸人的欢笑声,林子谨理了理心情,尽量使得自己适才灰暗的脸活泼起来。他刚入花厅的时候,叔叔林献堂便看见他了,停语介绍道:“这是家侄少英。”说完又是沉声:“少英,还不快些见过任公和荷庵先生。”
己卷第七十六章雨季
在台湾总督府大楼(今台湾总统府)没有竣工之前,台湾总督的办公之处临时设在以前的台湾布政使衙门之内,这是台北城内硕果仅存的有中国官方性质的建筑了。日本据台之后,十几年的时间,以各种名义,将一切带有清朝官方印记的建筑磨灭。最开始的时候,是将中国传统座北朝南的建筑,强令改为座南朝北、朝东,以‘北望日本’、‘迎接旭日’,除此,在统治渐稳之后,辛丑年则以扩建城市铺设铁路为名,开始拆除城墙和城内的满清官舍,以及最为重要的中华标记——文庙、武庙、城隍庙、天后宫,同时街道的名字也全部改成日式的‘町、目’,而后,台湾总督府大楼就在文武庙所在的文武町拔地而起。
林子瑾坐在总督府的文书科内,看着已经修了两年、一天高过一天的台湾总督府深深的吐了口气,据闻这栋大楼花了几百万日元,且要再修上四五年才能竣工。有着四五年的时间,朝廷应该能打过来了吧。
他这边胡思乱想间,矮瘦的课长小野走到这间三等文书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开着的房门,而后道:“林桑,你过来一下!”
“哈伊!”林子瑾条件反射式的鞠躬,而后踏着日本人那种小碎步,顺着中式衙门里的回廊,来到了课长的办公室。
“林桑,梁启超先生在台中是否过得好?”小野是一个精干的日本人,眼睛很小,但目光确深邃锐利,据闻他以前也是士官学校的学生,而后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学了。
“嗨!”林子瑾还没回答就先日式的答应点头,而后再道:“梁先生在台中主要是和诸多文人作诗,他说自己为调解中日纠纷耗尽了精力,需要长时间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日日新报社长的邀请他委婉推却了。”
“哦…”小野似乎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小眼睛精光闪现几下。接着又收敛了。接来来他说到下一件事情,“林桑,你的病怎么样了?现在总督府马上就要征讨太鲁阁藩人,需要一些文书随军前往。我希望你能前去。”
身子猛然的一震,林子瑾难掩兴奋的鞠躬道:“嗨!谢谢小野君关照,我的病已经好了。愿意随军前往征讨生番!”
一向有软弱之称的林子瑾像变了个人似的欣然同意随军前往前线,这让小野课长很是不解,但想来应该是上一次的锻炼有了效果。他也欣然道:“林桑没事就好,有很多人说你是一个软弱的家伙啊,我想如果你不能坚强起来,怎么能为天皇陛下效忠?日本人之所以能打败清国和露国,就是因为每一个国民都像武士一样坚强,他们愿意为天皇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这是清国奴们所做不到的,也是欧美白种人难以做到的。林桑你这一次一定要把勇敢和坚强拿出来,让那些指责你的人闭嘴。”
“嗨!”林子瑾脸上已经涨红,除了他自己。旁人弄不清这是羞愧还是愤怒,但他大声的‘嗨’和深深的鞠躬,却让课长很是满意,再又交代期许几句之后,小野让他回去了。
林子瑾回去之后就开始坐立不安了,总督府举兵征讨太鲁阁部族之事年前就在计划,人员、物资也在征集,但到底何时征讨、如果征讨,却只有总督以及各个高等军官和警官知道,现在他将要随军征讨。那他的行程就是日军的整个征讨计划。可是,身在军中,如何把消息传出去呢?
林子瑾在初时的幸福之后,开始深深苦恼这个问题。平时,他的情报能通过各处的情报网传递出去,但在军中却没有这种便利,他忽然开始埋怨自己没有和组织商量就轻易答应了这个问题,真是愚蠢!
林子瑾心中诅骂自己之后又枯坐深思了几个小时,直等到下班的时候。他才慢腾腾的出了总督府回了住所,再慢腾腾的吃完饭,待夜色昏暗便出了门,往联络点而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满是药香的医馆里,身着素袍的医官按照往常一样例行检查,“先搭下脉……舌苔看一下……晚上能睡好吗?”
零零碎碎的问题终于完了,医官忽然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日本人要马上就要征讨太鲁阁了,他们要我随军,我……我答应了。”林子瑾语速飞快,小声的说着情况,“可我担心随军的话情报没办法传出来,能有让我旧病复发的药吗?”
认真的看了林子瑾一眼,医官说道:“我会把这件事情记下的,还有什么事情吗?”
“梁启超到了雾峰,他想借助林家的关系和资本做一些事情,如果北京失守,他将邀请林家前往沪上,以华侨的名义参加第二届中国国会。”林子瑾依然语速极快,而后拿出一个盒烟道:“具体的东西都在里面。”
“好!”医官立即把那盒烟收好,而后道,“好了,你快回去吧。日本人为了征讨,各地已经抽空了兵力,为防各地闹事,到处都开始戒严,警察更日夜盯着各处,你要小心。”
“是!我知道了。”林子瑾谨慎点头道,他已经起了身,而医官此时又变回之前的口气:“气色是要比前上两个月好多了,但还是没有血色,切记要忌荤腥,不可动怒,另则仍需静养……你按这个方子到隔壁抓药吧。”
“是。”变回病人的林子瑾虚弱的应道,之后便拿着方子出去了。在他走后不久,一缕电波穿过屋顶,破空射向莫名的远方。
与此同时,在一个无名的院子里,伴随着刺耳的电报铃声,收报机上刻录着点点横横的长纸片被收报员拉出,看清电文抬头之后,收报员大声报告道:“台北发往指挥部。紧急!”
他如此说,一边值班的电讯组长立马起身,紧张快速的解码之后,把电报送出去又匆匆的回来,他拿着新起草的电文道:“马上把电文发出去。”
“是!”发报员大声喊道,纸片上的文字迅速转化成电信号,去向该去的地方。
电报铃声再一次响起是在花莲的立雾溪上,这里就是日本总督佐久佐马太一心要征讨的太鲁阁部族栖息之所。本来。在中日战事未完结,海峡对岸那一个师的支那军虎视眈眈之下,征讨不应该马上进行,但随着驻守福建的支那军大部北调。以及太鲁阁生番有与抗日组织结盟的趋势,佐久佐马太阁下还是当机立断,认为应该尽早剿灭太鲁阁部落。
而海那边几年前就一心盯着岛内的局势的情报局和总参,也乐于在登陆台湾时,岛上的日军主力都抽调至台东的花莲。不过因为渡海登岛的时间初步定在七月初七到九月初九这六十天内。所以如果下个月日军开始征讨的话,太鲁阁部族要抵抗日军三个月之久,这对一个只有两千余名壮丁的部落来说,虽有地利之便,但还是极为艰难的。特别是此次日军出动的兵力在原来的估计之上——按照最新的情报,此次太鲁阁讨伐军士兵加军夫共有两万余人,配属一个山炮联队,一个机关枪大队,更有军舰和飞机。这些东西对于复兴军来说也很有压力,对于一个未受过现代战争训练的部落壮丁来说。那就更难应付了。
一目十行的把电报看完,情报局特派员胡文耀看着抗日义勇队总司令李二虎少将和本地的向导李阿隆有些激动的道:“日本人要来了。”
他激动,早就想着打日本人的李二虎却不为所动,他来台湾潜伏如此之久,就是要来打仗的,之前小偷小摸的,日本人没杀几个,自己人倒被抓了不少,这可让做过胡子、满身匪气李二虎以及他手下那班土匪兵极为不满,手下骨干房大旺有一次都操家伙出去要干日本人了。可半道上还是被胡文耀劝了回来。
“你就说吧,这次是不是能全力干小鼻子!”李二虎潇洒的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兼职政委胡文耀,这个曾经沪上滩的包打听头头。是个极为刁滑的人,自己这些人能在太鲁阁落脚,还是靠他嘴皮子把人家首领给说服了,所以李二虎对他还是有些看重的。
“总参的命令是这样的!”胡文耀眼珠子转着,考虑到日军进剿的一切可能,他虽然不知道大军何时登陆。但还是能猜到总参的谋算。
“那就好!”李二虎一拍大腿,兴奋道:“那是不是找哈鹿阁商议商议?”
“嗯。走,我们去找他。”胡文耀点头,说罢在李阿隆的带领下和李二虎出了茅草棚,往部落首领的哈鹿阁.那威的居所行去。
哈鹿阁.那威是呼护斯社的头目,在整个太鲁阁四十个族群当中极为声望,加上呼护斯社人本来就多,是以他自然而然的成了整个太鲁阁族群的首领。在获知日本人的进剿企图之后,胡文耀通过李阿隆与其接触,虽然日军最后一次进剿是好几年之前的威里事件,但抱着对汉人的残存新任,哈鹿阁.那威还是接见了他。
既然见面,以后事情的发展就顺理成章了,更好的枪、更好刀,更多的弹药和药品,在某一天夜里用飞艇空运过来,一时间这两千多太鲁阁人全都鸟枪换炮、喜气洋洋,高呼世上还是汉人好。只是蛮人就是蛮人,有些事情怎么教都教不会,步枪、手榴弹好些,这东西不太难,可炮兵、机关枪这些技术兵种只能从抗日义勇队里抽调了,如此这两千多人才勉强凑成一个团,但这只是在人数上是一个团,其建制、指挥、战术根本就不能和正规军相比。
不过这个问题以来此已有三个月、见识过生藩厉害的李二虎少将看来,未必不是好事,他认为复兴军固有的步兵战术不适合这些天生的山地步兵,真要教过去,那是糟蹋好兵。要发挥这些人团队作战的效力,还需针对性的摸索出另外一套更高难度的山地步兵战术,这不是几个月时间能做到的,而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李二虎的判断最终被总参接受,而后的几年里,他带着这支部队还真的在复兴军山地战术的基础上重新制定出了一套步兵战术,由此造就了复兴军陆战第2师的赫赫威名。
胡文耀几个找到哈鹿阁.那威的时候,脸上刺纹深重的他正叼着一支军供兄弟香烟,使劲往嘴里灌着军供二锅头白酒,整个人晕而不醉。乐乐呵呵。见到汉人兄弟,那威打了个酒嗝,吩咐旁边的女人道:“给我的汉人兄弟上酒!”
山里人就是实诚,除了老婆不能让。他又你也有。在此酒经锻炼的胡文耀,捏着鼻子灌下半碗二锅头之后,极力说道:“哈鹿阁首领,山下的兄弟告诉我们,日本人就要来了。他们这一次来了两万多人。估计是不踏平太鲁阁是不会收兵的!”
一点儿也不意外,哈鹿阁.那威笑道:“我好几年前就说过,他们迟早会再来的。他们窥视着山中的珍宝,不把山上所有的部族征服,是不会罢休的,北势藩、马利宛、奇那济、查利仙、雅美……这些部族都臣服了,现在就剩太鲁阁了。你放心吧,就像前几次一样……”说道这里,哈鹿阁把腰间的刀拍到了桌子上,“他们只会被我们猎下人头。”
藩话李二虎听不懂。只等旁边李阿隆翻译之后他才道:“不是不相信哈鹿阁兄弟的能耐,这一次日本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还有,这几年下来,日本人已经把路修到了山外面,各处的险要地形也被他们派进来的探子描绘的一清二楚,此战不可掉以轻心。”
李二虎从军人的角度说这番话无可厚非,但李阿隆要翻译的时候却被胡文耀拉住了,他接口道:“哈鹿阁首领,日本人这次来是要整个部族团结一致才能获得胜利。也只有首领你才能团结所有部族,开战之前,让每个部族派人来商议才是万全之策。”
“已经去了,晚上部族的人就回来。”哈鹿阁.那威的回答出乎所有人预料。看来他的消息也极为灵通。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胡文耀闻言笑道。他正想起身告辞时,哈鹿阁.那威却站了起来,眼光逼视道:“你们汉人怎么保证不会像日本人那样侵占我们的猎场?”
被一个蛮人如此逼问,李二虎收摸向腰间却被胡文耀拦住了,他笑着道:“因为不需要!”
“不需要?”本以为汉人会承诺的哈鹿阁有些差异,满带杀意的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就是不需要!”胡文耀点头道。“我中华南至南海。北到冰洋,西达沙漠,东连朝鲜,国土阔达几万万里,是日本国土的四十余倍,根本没必要在乎山上那些樟脑和木头。哈鹿阁首领,若是这次你们真能打退强大的日本人,待日后禀明皇帝陛下,花莲的山地全封给你当猎场又如何?我大中华不在乎这些地方!”
胡文耀沪上白相人习气不改,吹的牛连李二虎这个胡子都咂舌不已,须知中华没有皇帝不说,封地更无先例,他居然许诺要把花莲封给哈鹿阁.那威,真要是太鲁阁人把日本人打退,以后如何是好。
情报局特派员胡文耀同志一通忽悠,哈鹿阁高兴的和他喝了同杯酒才高兴的将其送走。回去的路上李二虎不语,只等诸人都退散之后,他才责怪道:“你倒是狮子大开口啊,真要是人家做到了,司令该怎么办?”
“怎么办?”胡文耀笑道:“我们应该想,要是陆战1师登陆的时候,太鲁阁和其他部落那般投降了日本人怎么办?要知道现在日本人强势,他们对生番的策略是全力镇压,可要发觉自己在岛上不占优,且国内的援兵一时间来不了,收买生番对付我们怎么办?藩人可不聪明,很多时候给他们甜头,这些人什么都会干,或者死了个首领,情况也会颠倒过来,这些可不能不防啊!现在瞎许诺,可比以后没诺许强的多吧?”
胡文耀笑笑呵呵,一番话只把李二虎说的背脊发凉,日本统治台湾十余年多有杀戮,于是大家都认为只要登岛之后振臂一呼,那么反日者景从,可以那些生藩的智慧,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被日本人忽悠的来和复兴军作战还是极有可能的,特别是那些已经被他们奴役惯了的部落,比如这次随日军征讨的阿美族。
李二虎想到此,只觉得自己军人干久了,倒是忘记那些江湖伎俩了,不由惭愧道:“真要是这样,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家比吹牛呗。”胡文耀还是笑,“那些已经臣服的部落,能打的估计阵前忽悠一通很可能会当场作乱,即便不造反也会跑;那些忠心耿耿的,大都不能打,我们直接压过去便是!好了,老李,你先歇着吧,哈鹿阁的态度我还要汇报上去,你先睡吧。”
因为情况并不紧急,胡文耀的电报发到情报局后并没有马上转到杨锐桌子上,甚至情报局局长张实也只是将其匆匆浏览了一眼后就归档,他现在没有功夫去管台湾发生什么事情,其所有的精力都盯在离中华万里之遥的巴尔干萨拉热窝。
北京时间润五月初六下午两点,萨拉热窝时间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总理府难得的早早下班,办公室诸人离开之后,杨锐、谢缵泰、张实枯坐在银安殿内书房,几个情报局的特工正在屋子内外调试着电报天线,以求能及时收到来自西方的电报。
烟雾缭绕中,杨锐有些慵懒的看着外面的大雨,吐烟的同时忽然笑道:“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即便欧洲那边风平浪静,华北的雨季也可以将日本人的攻势拖后一个月。有这一个月功夫,前线的炮弹将会储备的更多。”
一个多月的功夫,日本人将能调来的师团都调来了,整个华北的日军超过三十万,加上征召来的朝鲜日本劳工,有五十多万人置身于京畿这片狭小的地域上。而日军因为兵分两路,一路是卢龙丰润、一路是河流湖淀环护的杨村,前者是山区,后者有水网,使得这些士兵劳工更加拥挤。
五十多万人囤积在京畿,吃喝拉撒、后勤补救都是大问题,也好在天津大沽口以及海河两侧都可以做码头,秦皇岛那边的一些海岸也在劳工的辛劳下搭起了长长的木栈桥,如此五十多万人的人的日常给养和作战弹药才能勉强补给。只是,因为坚壁清野日本人难以征召到中国劳工,也不能用废纸一般的军票低价购买战区物资,加上这次战争的炮弹消耗量是日俄战争的五倍,使得日军军费大幅度上涨、频频超支,原来觉得有结余的军费已经见底,通过伦敦、巴黎再一次发售债券已在日本政府的计划之内。
军费是一个问题,相对于露国军队的步步逼近,日本军队半年了还是不得寸进,如此对比只让日本国内民众极度不满,特别是上个月的杨村之战,还阵亡了一个中将,更使得国内一大票愤青大喊黑木为桢应自裁谢罪;国民如此,对比之下发现日本军和露军确实存在差距的大正天皇也开始不满,召见几次桂太郎之后,发起北京总攻击的最迟时间被定在七月三十日,也就是天长节之前,且此战务必要占领北京。
国内如此催促,直隶派遣军的黑木为桢和奥保巩只能木着头皮硬上,不想直隶的雨季如期开始,大雨一下,河流暴涨,一夜间除了京津铁路和京东官道,其他的路成了烂泥塘,备战工作顿时缓了下来。
己卷第七十七章命令
杨锐如此轻松的说着战事,但谢缵泰对战事却一直是忧虑的。随着俄国一步步逼近沈阳,日本人越来越有一种狗急跳墙的趋势,甚至辽东一线的日军都不再发起攻势,而是把原本不够的炮弹运到直隶,他们的打算是减轻辽东南线的压力,好使复兴军全力抵抗俄军,而自己则加强直隶的力量,以求在俄国攻入南满前占领北京。
因为总参一直想着把辽东的战线反推到朝鲜那边,加上要反击俄军,东北战区一直保持有五十五个师,而华北这边,即便再次从各地调兵,军工全力生产机关枪,新型步枪全用老旧步枪代替,兵力增加五个师之后也就只有二十个师。
二十个师对阵二十二个不满编的日本师团,全靠堑壕战才防御住了日军的凶狠进攻,可毕竟新兵太多,华北诸地征召的兵员也大多羸弱,之所以能守住战线,还是依靠复兴军飞机制空、炮兵得力、工事坚固,以及杨锐和朱宽肅时不时上前线巡视,以振作士气。君民一心、官兵一体,如此爆发出来的力量并不比日本武士道逊色,近一个月在双方都不顾伤亡的情况下,杨村一线、丰润一线全成了血肉磨坊,一个月功夫复兴军伤亡了六万余人,好在预备役体制使得士兵补充不成问题,要知对复兴军来说,缺的可不是兵,缺的是枪。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日军发现和复兴军打消耗战的结果只会使自己越来越弱,敌人越来越强,毕竟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和中国拼人力,是以大正天皇也好、大本营也好、参谋本部也好、以及包括满洲军、直隶派遣军,上上下下的头脑们都认为直隶作战必须速战速决。既然日本想速战速决,那下一波攻势必定迅猛,前线能顶得住吗?谢缵泰不知,他只希望能顶住。
谢缵泰心中忐忑,抽的烟一支接过一支,而杨锐说完那句后就处理公务了。唯有张实安静的坐在屋子里,毫不焦躁——以情报局特派员卡钦斯基的观察来看,塞尔维亚方面派出了十余名刺客,对此次刺杀势在必得。且斐迪南大公又是乘坐敞篷汽车以接受民众的欢迎,这个天真的人是死定了。斐迪南大公如被刺杀,欧洲必定动乱乃至全面开战,这样的话,这样不需全面承受俄国压力的复兴军就轻松多了。七十多个师可以把日本人一个不剩,全部赶下海。
内书房里无比安静,唯有屋内的座钟、后院有些间断却极为悦耳的琴音、隔壁院子里的知了声不断传来,不过除了这些声音,静心下来的张实似乎还能听到南面顺风传来的炮声——即便未交战,日本人大口径榴弹炮还是没完没了的轰击着前线工事,妄图阻止守军不断修复和加固它们。日本大口径榴弹炮的威力十年前他在旅顺是见识过的,那种飞起来会发出火车呼啸般声、落下来能溅起近百米烟尘的巨炮只要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
秒钟滴答,座钟不断的准点敲响,待下午下午四点半钟。隔壁的电报铃终于响了,几分钟之后,干练的情报局特工很快就将电报解码送了过来,听到敲门声,杨锐放下了笔而谢缵泰则掐灭了烟,张实扫过电报一眼正想念的时候,谢缵泰却急着问:“那人…死了吗?”
谢缵泰让张实到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他答道:“还没有,现在目标刚下火车,已经在当地官员的欢迎下前往市政大厅了。他坐的是敞篷汽车。并且还要经过无数的人群,那些刺客就藏在那些欢迎的人群里头。”
听闻剧情才开始上演,站起身的谢缵泰又坐下了,他再点燃一支烟。而后问道:“我们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张实看了杨锐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道:“按照之前的布置,我们尽量不要动手,如果他们全部失败了,那才……”
谢缵泰坐下的同时杨锐却站了起来。他也把烟给点上了,一时间屋子里烟雾更甚。他可以想象在地球另一边,一个热热闹闹的城市里,一排车队沿着街道在民众的欢迎中耀武扬威的驶过,而后猛然的几记枪声,斐迪南和他的妻子一命归天,欧战大战由此引发。想想这场刺杀将使得上千万人战死,欧洲整整一代精英都损失殆尽,杨锐在庆幸的同时却又感觉无比讽刺,这应该就是欧洲文明的最终归宿,不是被其他文明消灭,而是死于自己文明铸造的武器之下。
一战如此,二战也大同小异,只不过那次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疯子带着一群饱受委屈的一战残兵将那场没有打完战争接着打完罢了。二十年前,德国陆军还在法国境内德国就投降了,二十年后,德国人得偿所愿的把一战未上演的最后一段补上——一直到柏林帝国大厦被盟军攻占、伟大领袖自裁,德国人才最终宣布无条件投降。相对于德国的固执,英法则上演了一出理性如何使人愚蠢的精彩剧目,在这场以欧式理性为主题思想的大戏中,绥靖成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名词。
而这两场戏剧终了,欧洲文明已然破碎成一块块碎片并顺着惯性前行,战后的美国虽然繁荣,但原先那种老欧洲式的文明优越感已荡然无存,他们可以宣扬美国的体制会让民众多自由、物质多繁荣,但扬基们已无法填满文明破碎后日渐空洞的生命。当然,面对这样的结局,总是有人不死心的,在爱因斯坦以象征性的行为——用背弃欧洲理性传统而光凭想象完成了相对论之后,一个无比快乐的医生用性对历史重新做了一次的虚构,不过这也只是欧洲文明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他最终还是无法改变早已预定的结局……
杨锐默默的站在窗前,隔着纱窗看着外面难得出现、但已经西下的太阳,心中不免有一丝沧桑,相对于帝国的兴衰,文明的枯荣才是族群真正值得关注的大事,中华文明不单单决定汉族一个民族的命运,她还关系到所有侵润在这种文明里族群的命运。相比于西方文明今日才开始没落,中华文明三百年前就已经寿终正寝,那时的士绅大多已变成西门庆。同时实学开始兴起,儒家伦理开始走向瓦解,可得天下不正、身为异族的满清,却再次加重禁锢并通过给儒家续命以稳固自己的统治。从而打断了文明自我演化的过程……真是万恶的鞑子!
站立良久的杨锐心中重重骂了一句,也就在他骂的同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张实接过电报之后带着笑意道:“先生,目标已经死亡!”
“真的!?”谢缵泰跳将起来。几步抢过电报看完大喜道:“竟成,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
电报上的内容杨锐并不奇怪,斐迪南是必死无疑的。他侧着头想了片刻,问道:“两夫妻都死了吗?怎么死的?”
谢缵泰看电报只看结果,而张实刚从则把整封电报都看了一遍,是以张实答道:“都死了,刺客一枪打中斐迪南的头部,还有一枪打中他妻子的腹部,两人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死了。”
“那凶手抓到了没有?”杨锐点着头,不喜不惊。
“抓到了!而且是两个。一个开枪的,一个拦开了旁边的警察,两人刺杀后根本来不及自杀就被逮捕了。”张实答道,他说到这里也很轻松,杨锐给的任务不单是要目标身死,还要凶手被抓,不然刺杀将会变成无头悬案。
随着杨锐的提问,旁边原本兴奋的谢缵泰也冷静了下来,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激动,正当他想问杨锐怎么办的时候。杨锐只说道:“那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吧。维也纳应该没那么快对塞尔维亚动手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冷静旁观几天再做决定?”
“竟成你的意思是缓一缓再想俄国求和……”谢缵泰问道,他倒有些不解了,策略是早定的,现在要讨论的只是细节而已。
他这么说杨锐只是笑。不过他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交代张实道:“这件事情务必保密,知道的人要特别关注,特别是那几个一知半解却参与行动的波兰人。”
“是的,先生!”张实神色不变的点头,他明白‘特别关注’的最终含义。如果这件事真的引起欧洲大战,那么中华政府参与其中并有刺杀的计划的实情暴露,结果只会是灾难性的,到时候整个欧洲都会指责大战是中华的阴谋。
“好!你先出去吧,记得要加倍关注欧洲政要对此事、以及此事所引发事件的态度,特别要知道英国人的反应,还有各大报纸上的舆论风向。那些之前保持关系的政客和记者,这段时间不要跟丢,不要担心预算,但也不要露出马脚。还有布尔什维克那些人,奥匈对塞尔维亚强硬表态后,要让他们全力在俄国国内发动民众游行抗议,以促使沙皇为保护塞尔维亚从而决心对奥匈开战。”杨锐接着叮嘱道,最后又不放心的强调:“不必告诉他们这会引起什么,只要告诉他们让俄国陷入战争是革命唯一成功的希望好了。”
“是的,先生!”张实答应着。他答应完就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外交系统的应对了。
“如果向俄国求和,是通过美国好,还是法国好?”杨锐问道。
“当然是法国好。”事情一转到外交上,谢缵泰就胸有成竹,“毕竟法俄之间是盟友,只要我们能许诺永远不站在德国那边,那么他们一定会全力劝阻沙皇议和,并且,法国人极力想让俄国停止其在东亚的战争,以全力关注欧洲,只要我们提出求和,他们一定会竭力促成的。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谢缵泰欲言又止,待杨锐看过来才道:“议和必定是我们提出的,即便是很机密,英国也会很快知道,一旦议和之事传出,那舆论可就……”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不是太严重吧。”杨锐倒是没想到这个事情。“我们提出议和,再派出代表赴俄国,或者法国,路上总是要一两个月的,而且谈判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能谈好。关键是我们表示的只是一种不想和俄国打下去的态度。”
“可要是欧洲诸国对此事没有什么反应怎么办,我们大概要谈到什么时候?”谢缵泰问。
“重阳节是登陆的最后期限,我们最多等到那个时候,其实考虑到暴风和天气,最迟在八月就要完成登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等五十天最多了,不可能真的卡在重阳那天动手。”杨锐说道。“五十天的时间。从和法国公使透露议和,而后再等他反馈这个消息,到最后派人坐下来谈,再快也要一个月吧,谈判如果谈一个月。同时反复几次,时间也就差不多了。你不要担心舆论和国会,这其实就是一次没有授权的谈判。”
“那要是事情没成呢?我是说欧洲诸国这五十天内打不起来呢?”谢缵泰问道,这是他最担心的结果了。
“那就先把俄军全歼,而后趁着欧洲俄军未到之际,调转枪口干掉日本人。”杨锐杀气腾腾,这就是他的对策。“我就不信,这些只会二维战争的落后军队能反天不成!”
“既然这样,那我过几天再约见法国公使吧。”谢缵泰说道。
“应该这样,而且一定要隐秘。告诉法国,如果消息提前走漏,我们绝不承认这件事情!”杨锐点头之余再道:“德国人那边反而要先去,告诉他们这么下去我们两面为敌不是办法,所以我们打算在适当时候向俄国人讲和,但务必要注意说话的时机,最好先看看德国会不会支持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如果他们支持奥匈,那我们就没必要再说这些话了;如果他们不支持奥匈,那我们就要去找德国人。不过说话的分寸你要特别注意,千万不要让德国人感觉是我们把他们拖下坑的。”
“我明白!我明白!”谢缵泰对此早有谋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无比清楚。斐迪南已死,事情就剩下两个阶段了。前期是德国支持奥匈对塞尔维亚开战,后期则是俄国支持塞尔维亚对奥匈和德国开战。前面中国的策略是对德国摊牌,意思是你再不下场我就休战;后者则是解除俄国的后顾之忧,让其可全力应付德国。当然,这只是一个备用计划,真正两面同时动作很可能适得其反。这是谢缵泰最忌讳的。
银安殿的密谋就此结束,而在欧洲,斐迪南大公被刺的消息传遍世界,不过大家对此都无动于衷,而包括奥匈皇帝在内的诸多奥匈贵族政要,不但没有悲痛斐迪南大公的遭遇,反而都欣慰的松了口气,对于不会打仗只会结婚的奥匈帝国来说,斐迪南这样叛逆者继承皇位只会是帝国的羞耻。
是以,当斐迪南夫妻的遗体运回维也纳之后,考虑到公爵夫人的卑贱出身,皇室办了一个简陋的葬礼,并要求每一个皇室成员在葬礼上呆的时间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所有人的冷淡反应之中,德皇威廉却是暴跳如雷,和维也纳对斐迪南漠视不同,在他看来皇位继承者斐迪南大公将是自己未来的搭档、忠实的朋友,想到几个星期前还在一起聚餐的人现在却不在了,德皇一阵悲伤之后很轻易就支持奥匈对塞尔维亚强硬。只是,拿到德国背书、一心想对赛强硬的奥匈参谋长康德拉和外交大臣贝西托尔德却被帝国内部的匈牙利首相蒂萨阻拦,等得刺客的审问完毕、德国再次全面背书之后,蒂萨只能勉强同意战争,但他要求给塞尔维亚一个最后通牒,以使得接下来发生的战争能体面些。
外交大臣贝西托尔德不得不费劲心思起草了一份最终会被拒绝的最后通牒,而后他自以为聪明的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俄法峰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23日递交塞尔维亚。虽然贝西托尔德力求隐蔽,不惊动俄法,但他身边的间谍和自己的不小心很快就使得情报局以及整个欧洲外交界都获知了这一消息。在获知情报之后,对德国施压劝诱的过程完全省略了,谢缵泰在这一天的晚上突然找到法国驻华公使康德,没有多做寒暄的他很快就表达了中国想对俄国求和的意愿,并且还委婉表达同意外蒙独立这个关键性条件。
他的要求让法国公使眉开眼笑,随着俄国在战事的节节胜利,法国人很担心受此鼓舞的俄国会再次把注意力转向远东,并且有意在这次奥匈对塞尔维亚的强硬表态中引发大战,以使德国最终被彻底绞杀。之前来自国内的训令就有让康德尽快促成中俄战争结束的要求,而现在中国人一心求和。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康德公使对于谢缵泰所提的保密要求一再应允,并且承诺将全力促成中俄两国和谈成功。在谢缵泰告辞后,他喜滋滋的对国内发电报,电报到达法国正好是法国总统庞加莱前往俄国访问的前一天。本来忧虑俄国不会对奥匈强硬的法国人喜出望外,在赴俄之后,庞加莱总统极为高兴的祝贺沙皇获得了中俄战争的胜利,使得沙皇以及他的宠臣高兴不已。
而在此时,要求政府全力支持塞尔维亚的一场大规模游行正在布尔什维克的准备下等待上演。7月23日,在奥匈对塞尔维亚通牒的当日,无数工人、学生、知识分子走上街头要求沙皇保护亲爱的斯拉夫兄弟,而沙皇的大臣们也认为必须对奥匈强硬,并且有不少人希望能联合法国对德奥同盟开战,在大臣和臣民的支持下,沙皇最终命令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给塞尔维亚首相帕希奇去电,要求其拒绝维也纳最后通牒,与此同时,俄国陆军开始总动员。
俄国支持的电报到了塞尔维亚。很快就使得首相帕希奇腰杆挺直,一份次要条款接受而关键部分拒绝的回复发回给了奥匈驻塞尔维亚大使馆,收到回复的大使馆官员见最后通牒没有完全被同意,当即带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贝尔格莱德,数日之后,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历史由此正式步入正规。
当这一切消息传到北京,杨锐顿时召开总参作战会议,要求全军开始执行万历计划的最后内容,是以潜艇部队、空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两广福建的渔船队全部回港、陆战1师即刻开赴福州厦门、沪上海军巡洋舰开始冒出吴淞口。而华北、东北的复兴军准备反击当前之日军……无数的加密电文从北京的发出,一直隐忍不发的战争机器终于全面开动。
身处武夷山余脉的江西石城县,陆战1师司令部。落日时分的余热让师长陆梦熊上校很是烦躁,他抓着块西瓜蹲在司令部门口就吭哧吭哧起来。待大半个西瓜只剩下瓜皮的时候,副官进来报告说人都到了,接着便听见马蹄声传来,一旅长朱建德、二旅长陆挽骑着马冲到了司令部门口,两人还没下马,陆梦熊就叫道:“怎么来那么晚?半个瓜都被我啃完了。”
两人中朱建德新任旅长未久。作为一个非复兴军系统出身的将领,虽然合格通过所有培训,但这么快的提升还是让他极感意外,在几年都不能对外通信的情况下,他只好认为是蔡锷在京里说了好话,这才使得新朝对自己青眼有加;而陆挽本就是不受同僚上官待见的复兴军祥瑞,属于谁都不敢与其搭档的那种,虽然隶属华东战区,但却被安排到江西这种深山老林里来,他只感觉这是一种变相的惩处,若不是师长还能对上眼,那军旅生活将苦闷不已。
陆梦熊喊一句‘怎么那么晚’,深受隆恩的朱建德立正报告道:“师长,天气太热,马病了,换了匹马也不敢跑快。”
而旁边的陆挽则笑着道:“师长,瑞金到这里三十多里路,半路上还下了场雨……”
一个拘拘谨谨,一个嬉皮笑脸,本身就不太正经的陆梦熊骂道:“娘的,就你们俩事多!”而后他环视周围一眼,对着副官交代几句后再道:“屋子里太热,就在这里说吧。总参命令……”陆梦熊一说总参命令,即便嬉皮笑脸的陆挽也收敛了笑意,和朱建德一起昂首挺胸起来,“陆战1师即刻开拔,一旅朱建德部经建宁、泰宁、沙县、南平、闽清开往福州;二旅陆挽部经长汀、龙岩、长泰,开往厦门。行进时需昼伏夜行,尤其要避开大路,不得走漏一丝消息……”
己卷第七十八章交代
和东北类似,京畿地区端午后的五、六、七三个月雨水占了全年雨水的七成,有的时候一个月的雨量就超过旱年一年的雨量,而只要一个月的雨量超过四百毫米,或连续三日每日降雨大于二十毫米,又或某一日降雨大于一百二十毫米,那洪涝必定发生。[资料来自《宝坻县志》p167、《丰润县志》p116、《蓟县县志》p136,此为建国初的统计数据,但以清末的植被覆盖率,涝灾情况更甚。另:本书如不例外标明,所写的月份、日期一概为农历。]
神武三年不是一个雨水泛滥的年份,可即便如此,在复兴军工兵有计划的破坏下,京畿很多低洼之处已变成了一片汪洋。洪涝发生,使得日军进攻面变得极为狭小,丰润还好,在杨村一线,双方很多堑壕都被洪水淹没了。很多人认为战争估计真的要像莫里循判断的那样,要到秋冬时节才能决出胜负。
日军的攻势被遏制,但当朝政府用洪水御敌使得租界舆论一片哗然,本来以水退自古有之,但那些有良心的公知却频频抨击政府的决策太过残暴,他们认为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地方必定还有未撤离的百姓,而即便百姓撤离,村庄水浸之下也将毁坏的一干二净,届时百姓将无家可归、一无所有。
公知们苍蝇般的嗡嗡只叫,虽然一时无法得知他们是基于什么心理写出这些评论和批评,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整场战争输了,他们将叫嚣的更加厉害。做事和做人的双重标准被这些人反复使用:当不顾一切把事情做好时,他们会指责统治者做人太过血腥残暴,毫无人道文明可言;而当恪守君子之道把好好做人时,他们又会指责因为统治者(军阀)的无能从而输掉了战争,最终给国家和民族带来了深沉灾难。在这些人看来,战争也好、治国也罢,犹如他们平常喝酒调妓、吟诗作赋那般可以既斯文又完美。当然,这种事情其他人是万万做不来的,唯有他们这些嘴炮党对此能游刃有余。
报纸上‘文明人士’的频频攻击,开始时杨锐倒有些气愤。从明末开始清流们就是这个德行,也幸好这些除了自己谁也不能代表的清流没能进入国会,要不然他必定会像后世袁世凯那般下令解散乃至关闭国会。
开始的气愤之后,随着欧洲那边情况的急剧变化,杨锐已经没心思管国内的事情了。他茶饭不思的只关注这欧洲局势,特别是7月25日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之后,来自欧洲的电报一日多过一日,他每天都要把这些电报读好几遍,和谢缵泰之间的商议也频频熬到深夜乃至是天亮。欧洲的局势确实是乱了起来,但到各国互相宣战还有一定距离,德皇威廉和沙皇之间儿时的友情就是战争间最大的阻力,根据俄国传来的消息,在7月29日晚上十点,和德皇私下电报来往过后的沙皇尼古拉二世不顾所有大臣和将军反对——特别是农业大臣的反对[1912年因巴尔干战争奥匈封锁了所有地中海航线。使得当年俄国粮食出口减少1/3。],停止了战争总动员。
战争的进程似乎中止了,只在乎白种人生命的沙皇表现出无比的仁慈,而后就在原驻俄公使陈去病从欧洲坐船刚到彼得堡时,法国公使转达了俄国人的另外一个小小要求,那就是挑起战争的中华国总理杨锐必须辞职,内阁也必须解散,这个要求顿时让谢缵泰吓了一跳,须知和谈本来就是假,一旦辞职那就变成真的。并且,杨锐是复兴军精神支柱,他要是辞职,前线军心混乱下。这战争不输也是输了。
法国公使在温婉的提出这个小小要求之后,还间接转达了英国的意见,东亚的战争如果要停战,那么就要全面停战,中日俄三方都要坐在一起商谈停战条款,中国如果满足俄国人的要求。那就必定满足日本的要求。
这些话谢缵泰听后不是吓了一跳,而是一点也跳不起来,即便不去考虑欧战大战,中日俄三国间,中国也没有道理和日俄同时讲和,要么对俄和谈,要么对日和谈,如此才是损失最小的,一旦日俄都求和,那中国只会限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缵泰也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就神情严肃的告辞,在去总理府的路上,震惊中回复理智的他终于想明白了英法之间的关系——虽然法国希望中俄之间停战和谈,但是英法关系的密切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为了获得英国的支持,法国不会违抗英国的意愿,毕竟现在俄军只是极少部分兵力在远东作战,损失也就损失这二十万军队而已,但如果失去英国的支持,那情况不可想象。
是以,一到银安殿,谢缵泰就悔恨不已,当初或许通过美国向俄国媾和才是最好选择。他如此说杨锐只是笑道:“那你还不如说当初我们不要激怒俄国最好,这样他就不会对我们宣战了。”
“这怎么能叫激怒呢?俄国人当时已经在哈尔滨集结重兵,一旦不答应他们的要求,这二十万人就要打过来的。俄国自己想开战,谁能拦得住?”谢缵泰道,他并不认为杨锐那番话有什么错。
“重安,错误不错误只能事后才能看出来,找法国是这样一个结果,可找美国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杨锐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着一个人,这个挟洋自重的家伙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必定会把它当作把柄留下来,这也是他同意谢缵泰找法国人的原因。“事情就这么办吧!告诉法国人,我们只能对一方和谈,而不是和双方都和谈;另外国家还要作战,所以政府必须保持稳定,也就是说我不会辞职,内阁也不会解散。”
杨锐昨晚决定之后再道:“意思是这个意思,但你说的时候要委婉一些,俄国那边最好要能够下定决心让他们总动员,布尔什维克那边看来还是要加强火力啊!”
“竟成,你就放心吧。俄国人已经疯了,特别是奥匈炮击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之后。那场炮击大约有五千人伤亡。惨剧的照片已经在欧洲传开,等这些东西到了俄国,怕沙皇再有威严也顶不住所有人的反对。”谢缵泰道。
“可那是沙皇。”杨锐摇着头,不太肯定的道。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以及其第二天炮击贝尔格莱德的行为。让整个欧洲都兴奋不已,英法诸多民众都喊着‘打动柏林’、‘打到维也纳’的口号,并等待着政府的征召,战争似乎成了一场巨大的选角大赛,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主角。而在有尚武传统的德国。历次外交失败带来的羞辱让德国民众记忆犹新,面对英法俄三国民众及舆论的挑衅,得知德皇对此毫无作为的议员和民众极力抨击政府,那些泛德意志主意者更是状似疯狂,‘胆怯的威利’呼声再起。可这一切都和俄国的情况类似,民意和皇权对抗的结果,就是民意轻易被皇权击败。
这一日两人的商议很早就结束了,寒仙凤看到杨锐么早回来很惊喜,投到他怀里笑着道:“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本以为你要到半夜或者是天亮呢。”
女人笑颜如花。可杨锐却一点敷衍的心情都没有,他只觉得自己搞砸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关乎到整个国家的战略和发展,一战如果没有发生,即便复兴军击败了俄国和日本也无太多的意义,战争巨大的花费到最后只能靠向美国借贷来维系,而一向美国借贷,那自己做的就毫无意义——即便能收回部分权益,但为了借贷中国将会失去更多、更重要的东西,这根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动声色的洗完澡吃完饭。临睡前女人居然换了一件早前从来不穿的怪异衣服,娇颜、黑发、酥胸,以及被衣服衬托的姣好腰身和眼眸中那勾人的渴望,但这一切只让杨锐微微心颤了一下就忽略了。看着男人断然把灯关了。寒仙凤没有说话只是柔顺的躺在男人的身侧,而后紧紧的依偎着他,她此时只觉得自己很是无用,而后又想到了远在沈阳带着孩子的程莐,也许学过新学、懂得大事的她才能给男人解忧吧。
“你怎么哭了……”黑暗中杨锐感觉肩膀一片湿润,想到女人今日的举动。他不忍的道。
“我…我没有……”寒仙凤抽噎着,把男人抱的更紧,“竟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你没用,是我没用。”杨锐喃喃道:“身为一国总理,却带着这个国家走到这个地步。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却做了这么愚蠢的事情……”
“可百姓都说你的好啊!”大事寒仙凤是不懂的,她只好说着自己亲耳听见的东西。
“呵呵……”杨锐无语了。和程莐不一样,怀里的女人从来不看报纸,世界大事更是知之甚少,每天她的只是沉浸在古今后世的音乐世界里。黑暗里他勉强笑道:“好又有什么用,打赢仗再说?”
男人这么说,寒仙凤沉默一会才道:“要不我去给将士们唱歌吧,大家唱着歌就把仗打赢了。”
“不许去!”杨锐吐了一句。士兵们自然有京里的戏班劳军,自己女人一不拿工资,二不是官员,唱歌去讨好别人他无法接受。妒火微炽间,他忽然把灯打开,看得寒仙凤全身发烫后,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这一夜似乎过的极短,没多久天就亮了,当第二日杨锐坐在银安殿时,神采却是奕奕。他看了几份欧洲来的电报之后,忽然不想再关注那边的事情了,列强们能打起来最好,要是打不起来,那就自己干自己的,歼了俄军歼日军,台湾必定要拿下的,哪怕英国帮着日本出头;至于朝鲜,能打到哪里就算哪里了。
杨锐这边想不再管欧洲的事情,欧洲那边的事情却主动来找他,下午三点,应该在东北战区的德国顾问霍夫曼上校忽然求见,本不想见他的杨锐反复了好几次才让李子龙把人请进来。
霍夫曼上校行色匆匆,他昨天刚从东北战区回到北京并准备回国,但总参谋部让他避开德国新公使夏礼辅,直接求见杨锐。
“总理阁下,我想以总参谋部的名义请问您,如果德国和俄国开战。中华会不会站在德国一边,和德国并肩作战?”霍夫曼问题又如此唐突,只让杨锐的心咯噔一跳。
微微的思考之后,杨锐道:“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日本人。他们就在一百里公里之外,我不可能丢下日本人不打,去打俄国人。上校先生,俄国和我们开战这么久,贵国一直就没有协同作战的意思。上一次贵国海因里希亲王过来,根本就没有谈对俄开战的事情。”
杨锐这么说只让霍夫曼心焦,在其看来,复兴军主力师的作战能力并不比德军差,甚至中国人的战术要比德国灵活的多、有效的多。海因里希亲王再次访问中国他是知道的,亲王真正希望的是要中国能像日本那样削弱俄国,而不是要和中国结盟、并肩作战。
但在霍夫曼看来,德国真正正确的做法是以帮助中国的名义马上对俄宣战,如此中德两国就等同于结盟。不管英法怎么看待中德与日俄的战事,这场战争再怎么扩大也无非是德国、奥地利、中国三国对阵俄国、法国、英国、日本四国。这样的结果完全好过德奥同盟对协议三国。虽然多了一个日本,但中国再怎么也能对俄国的远东地区造出一定压力,并牵制其部分兵力。
上校算这么精准,但德国的大人物却像看把戏一般旁看远东战局,甚至到了现在他们都还犹豫不决——德皇和沙皇儿时的友情虽然使得沙皇强令俄国停止总动员,但当沙皇想对德皇解释这一切时,德皇威廉却被吓着了,他根本没有看电报上的其他内容,只看见俄军已经在25日进行了总动员。对于德国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恐怖了。须知施利芬计划的立足点就是因为俄军动员慢,德国可以靠时间差先打败法国,可现在俄军已经动员了,那么留个德军的时间还有多少?
德皇把这个情况告诉小毛奇。小毛奇震惊之余完全不知所措,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在皇帝和宰相还在犹豫间,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撇开外交部,直接发电给奥匈总参谋部,要求奥匈马上对俄国进行总动员;第二件事情同样是撇开外交部。直接发电给中国,要求正在北京的霍夫曼上校询问中国是否会和德奥两国并肩作战。
“总理阁下,那时候德国并没有准备好。”面对杨锐的抱怨,霍夫曼上校机智的想到了这么一个借口,但他后一句话就把底牌露了出来,“现在德国已经准备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在这几天之内就会对俄国宣战。”
听到‘对俄国宣战’这四个字从霍夫曼嘴里吐出来,杨锐有些眩晕的同时用指甲重重的掐了手心一把,而后镇定道:“抱歉,上校先生,这可能已经太晚了。在不久前,我们已经委托法国公使帮忙对俄媾和,现在谈判的全权大臣已经到了彼得堡。我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但如果那边已经谈妥,我们就必须遵照协议办事。”
“这是真的吗?”杨锐的话只让霍夫曼上校手脚冰冷,这是他一生中听到的最不幸的消息了。
“是的。日本人近在咫尺,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消灭日本人,所以对俄国让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代表没有和俄国人谈妥,那么事情也许……”杨锐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霍夫曼屏着呼吸看着他的嘴唇好一会儿才听他道:“为了让法国人答应调停,我们还承诺不和贵国结盟,当然,这只是口头承诺,或许并不要遵循……”
杨锐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他假装说似的歉意笑道:“上校先生,我想我还是应该和我的阁员们商量之后才能答复你的那个问题。虽然我对贵国抱有好感,但是……但是我们在东亚毕竟是孤军作战,贵国和奥匈帝国并不能支援我们什么,也无法在实质上帮助我们,所以很多问题我们要慎重对待。上校先生。我想,你不会介意给一天的时间让我们考虑吧。”
“当然。”霍夫曼此时方松了一口气,最少事情是还有转机的,他深深的鞠躬之后就出去了,他需要马上把中国的情况汇报给国内。
霍夫曼上校一出门杨锐就马上拿起了电话召唤谢缵泰,两人还没商议多久李子龙就报告说法国公使康德来了,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后。杨锐说道:“我还是不见了吧,你接待好了。反正就是一句话,中国不会和德国结盟对抗俄国,我们的敌人仅仅是日本。”
“我懂!放心吧竟成。”谢缵泰声音有些抖动。事情终于到了最后时刻,他不由极为紧张。
法国公使康德匆匆进来,李子龙说杨锐生病让他很诧异,但听闻谢缵泰在此他还是进来了,因为他第二个要找的人就是谢缵泰。事情确实已经很紧急了。是以他一进来就急问道:“总理阁下生病了吗?”
“是的,公使先生。”谢缵泰强笑道:“上一次阁下的提议让我们很为难,总理大人压力太大,只好先休息一段时间。如果俄国真的要让他下台,那我会再次说服他的。”
谢缵泰和上次一样谦卑,这使得康德产生一个误判,那就是中国人对欧洲的情况完全不知道。他产生这样的误判并不意外,毕竟欧洲局势变化只是这几天的事情,而且消息也只在各国高层传播,再说中国自满清其从不关心欧洲局势。他顿时放心道:“上一次贵国虽然不同意俄国的要求,但本着和平的意愿,我已经说服俄国先与中国谈判以重建两国间的友谊。”
假装很是惊喜,谢缵泰马上道:“真是感谢上帝,这真是好消息!”
“维护各国间的和平本来就是文明世界应该担负的责任。”康德傲然说道:“当然,总是有人想着破坏和平,比如德国。谢大人,我希望中国能遵循之前的承诺,不和德国结盟,也不要介入欧洲事务。因此,我希望贵国能马上对外发布一个声明,以重申这一点。”
见康德要发布声明,谢缵泰苦笑道:“公使先生。欧洲任何一国我们都不敢得罪,这个保证一旦对外发布,那么德国就要得罪了。我们的军工厂里有不少德国工程师,德国如果不高兴,一旦撤走工程师,我们是没办法将战争进行下去的。所以我只能给您一个密约形势的保证。另外,即使是密约,我们也只能把日期提前……,最好是已经在彼得堡的驻俄公使陈大人和俄国签订一个绝不和德国结盟对抗俄国的密约,他是全权代表,签订的密约完全有效。”
谢缵泰话说完,康德顿时是相信了,其实事到如今他不相信也只能这样,只要中国一意孤行和德国结盟,声明也是没有意义的。他绅士般的抚弄了一下衣领,而后道:“那请谢大人马上给彼得堡发电报吧,这个密约就是中俄和平的前提。”
“当然!我非常明白这一点。”谢缵泰终于笑了起来。在法国人的目光下,他刷刷刷马上起草了一份电报,且当着法国人的面让李子龙马上拍发出去。到此,法国人终于点着头,甩着文明棍满意的走了。
法国人一走,谢缵泰就到了后院,此时杨锐正笑盈盈的和寒仙凤说笑,见他来了寒仙凤才退下去。“法国人怎么说?”杨锐问道。
“和之前想的一样,他们要一个保证,我已经给佩忍去电了,让他马上和俄国签这个密约。”谢缵泰道:“竟成,难得俄国真的就碰不得吗?”
“我们只和沙皇俄国签协议,等沙皇俄国不存在了,那协议自然失效。”杨锐道。
“可要是英法等国干涉呢?”谢缵泰顿时想到了几年前那个乌利扬诺夫,心中顿时明白了杨锐的打算。
“欧洲大战打完,英法两国还有力气吗?这个时候日本已经被我们干掉了,远东没了打手,这两个这么注重民意的国家真会派人来中国送死?”杨锐反问。“他们最多恐吓恐吓我们罢了,动手是没有力气的。对了,一会再给佩忍去一份电报,意思是让他不要和俄国签任何协议,但是这封电报一定要交代那边的人耽搁一下,等佩忍签完不和德国结盟的密约再给他看,这样我对德国也好有个交代。”
杨锐如此说,谢缵泰灿烂的笑起,他起身道:“好,我马上去办。一定把证据留足,好让你给德国人有个交代。”
己卷第七十九章开始
随着谢缵泰的微笑,被后世历史学家津津乐道、同时也让后世德棍们扼腕叹息的国运五分钟之说由此出笼——在霍夫曼上校拜访之后,杨锐即刻给身在俄国的谈判代表陈去病发去不要签订任何协议的训令;而半个小时后,在他避而不见的法国公使康德的催促下,外交尚书谢缵泰又给谈判代表陈去病发了一封马上和俄国签订互不侵犯密约的训令。
两条训令,如果按照时间应该是执行后发的那条,而如果按照官阶必定是执行杨锐先发的那条,或者不按时间也不按照官阶,既然收到两条前后自相矛盾的训令,谈判代表陈去病应该发电询问国内才是正理,但,前一条杨锐发出的训令却意外的延迟了,只等陈去病和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签完承诺中华绝不和德国结盟、中俄互不侵犯密约之后的五分钟,杨锐的训令才送到陈去病手里。
字已签、章已盖,悔恨不已的陈去病大声悲哭,而后把外交部所聘请临时工宋某某以玩忽职守罪当即解聘并扭送公安机关,最后又再发电向国内解释事情原委。对此结果,按照历史记载,杨总理当场就掀了桌子,还抽刀欲砍了谢缵泰,好在被二夫人寒仙凤拦住,不然外交尚书谢大人可就要命丧当场了。
条约既签、大错已成,之后国内给彼得堡陈去病发去的训令只能是让他缓几日再与俄国谈判,俄国人虽然想立即再整个协议马上签署,但谢缵泰以各种借口拖延,不过此时已经拿到中国保证的沙佐诺夫已经极为满意,他一是认为中国军队被远东俄军和日军、其实在他看来主要是被俄军打得节节败退,欧洲开战之时,黄皮猴子即使勉强打败日本,也无力再进攻俄国;况且欧洲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也许当欧洲打完远东的战事都还未结束,毕竟日本的海军占有全面优势。中国最多是不败,绝不能完胜。
他第二个认为是既然中国签订这个不侵犯条约,那么一旦违反就将受到所有文明国家谴责,他认定中国没有胆量冒犯俄法英国这三个协约国。
带着这样的认为。沙佐诺夫在沙皇的御前会议上展示密约之后又极力保证远东绝对不是问题。只是沙佐诺夫的保证在沙皇看来完全没必要,这些被自己二十万远东军就打的节节败退的黄皮猴子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更何况他们的首都都还被日本半包围着。
远东不担心,仁慈而寡断的沙皇主要是担心战争将毁灭双方士兵的生命,在萨佐诺夫再一次催促沙皇下令总动员时。他忽然仰望墙上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的画像,激动的道:“想一想你要我承担的责任,这等于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
沙皇如此说,萨佐诺夫低头沉默了,而旁边站着的对德联络官塔季特谢夫见此讨好的道:“是啊,陛下!这很难做决定。”
塔季特谢夫本是讨好,可在沙皇听来去是一种说不出的讽刺,这几天以来,宫内宫外、大臣子民,都在讨论着巴尔干地区斯拉夫人的惨状。而对他,大家虽然没有口出不逊,但目光中的一切已经很刺激沙皇脆弱的神经了。
塔季特谢夫话音刚落,沙皇就反击道:“我会做决定的!”沙皇话里的怒气让在场的两人浑身一震,忐忑间两人很快就鞠躬退下了。
沙皇确实很快做出了决定,几个小时之后,当皇后送来妖僧拉斯普廷紧急发来的电报后,被电报内容激怒的沙皇愤然撕碎电报做了决定,7月30日下午六点,俄国再次总动员。
俄国再一次下达总动员命令。消息传到柏林已经是深夜。开着御前会议的波斯坦皇宫内,身着陆军元帅军装的皇帝威廉二世无比愤怒,他之前只是基于朋友和同盟的立场,希望维也纳能惩罚塞尔维亚。可是当他从波罗的海巡游之后,发现局势已经变得无从控制,原本以为的局部战争居然有变成整个欧洲大战的趋势,特别是俄国的总动员,根本就像把刀子送进德国的嗓子眼。
把俄国发来的电报放下,想到东方还有一根稻草。皇帝再次问道:“中国人拒绝了我们吗?”
“是……”宰相贝特曼刚吐出一个词,就被旁边的小毛奇打断了,他道:“陛下,中国人半个月之前就和俄国在彼得堡和谈了,不过在和霍夫曼上校交谈之后,杨竟成阁下已立即下令彼得堡的谈判代表停止谈判。只是他担心谈判代表事前和俄国人签署了一些协议,假设出现这样的情况,杨竟成阁下表示只要中国土地上的俄军还没有撤走,那中国和俄国就还处于战争状态。另外,他还表示去年他的承诺依然有效:等消灭完日军,中国军队休整一段时间后就将对俄国开战。”
“那他们现在什么时候对俄国发动进攻?”德皇听闻中国人站在德国这边,顿时松了口气,不过他却气恼的看了贝特曼一眼:当时怂恿俄国出兵满洲他就不太赞同,但宰相极力坚持,他也就顺势同意了;而海因里希到达中国反馈中国希望能和德国并肩对俄作战时,又是贝特曼极力说服他不能上中国人的当。
德皇气恼间,小毛奇却是苦笑,他是希望皇帝决心开战才这么说的,中国人上次被皇帝出卖之后,未必会再和帝国紧密配合;而皇帝,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现在日本陆军几十万人兵临北京城下,中国人哪有可能进攻,但他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好道:“陛下,虽然中国目前的主要敌人是日本人,但是俄国离奉天只有六十公里,如果俄军占领奉天,那么南线的守军就会崩溃,日本人就会长驱直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可以断定,他们在雨季结束之后就能发起进攻。”小毛奇说道。
“雨季结束之后,那雨季什么时候结束?”皇帝脸色忽然有了一丝喜色。
“按照日俄战争,应该是在八月下旬结束。上一次辽阳会战是8月24日开始的。”小毛奇道。“陛下,如果中国能在事先能调集兵力。那么俄国在此之前就会被牵制,这对我们完成计划,首先击垮法国非常有利,我建立马上进行战争总动员。不然就来不及了,时间每过去一秒,我们就离失败更进一步。”
总参谋长如此说,战争大臣埃里希.冯.法金汉也说道:“陛下,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这个时候开战对我们最有利,要是再过几年,那么法俄的力量,特别是俄国的军队将会比现在多更多,动员的速度也会快的多,我们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而中国那边的战争进行到现在,他们的军队并未遭受什么损失,反而还保有余力,而且订购的那一百五十艘潜艇一艘也没有使用。我想他们是想在雨季之后反攻,使用那些潜艇将完全切断日本人的后勤。甚至把日本舰队围歼在渤海湾里,他们最终将获得整个战争的胜利。另外,我还要指出的是,只有我们知道中国人有那么多潜艇,如果中国人不马上进攻俄国,那么日本人将会得知这个消息,他们的围歼计划就很有可能会失败。”
“是的!是的!”原本想着陆军的皇帝忽然想起中国人那巨大的潜艇舰队,立刻兴奋起来,“是的,中国人一定要协助我们进攻俄国。不然他们围歼日本人的计划就无法实施。”而后他看了宰相贝特曼一眼道:“我们应该制止俄国的动员,不然局势将对我们越来越不利;而法国,我们则要在他们身上找到战争的借口。如果俄国人不把动员停下来,那么我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先击败法国。而后在击败俄国。”
“是的,陛下。”贝特曼思维好像有些麻木,他完全被现实搞乱了,开始是皇帝要他督促奥地利快些惩处塞尔维亚,而后是要他尽力阻止战争,可现在在将军们的蛊惑下。皇帝又再次决定准备战争。面对如此多变的皇帝和多变的局势,他已经麻木了。
7月31日零点,在宣布进入战争临界状态之后,德国对俄法发出了后世闻名的双重最后通牒,其对俄国是要求其立即停止军事总动员,不然十二个小时后德国也将进行战争动员;对法国的通牒则极为无礼使其无法接受,不但要求法国在十八个小时内宣布中立,还要求其交出凡尔登和土尔这两处军事要塞做抵押,不过却承诺德国在结束与俄国的战争后会归还。
除了正式的通牒,皇帝还在十二个小时之内频频和沙皇往来电报,但沙皇尼古拉二世根本不知道俄国的动员不等于马上开战,而事事刻板的德国动员既是开战,并且,德国的胜利基础就建立在俄国的不动员上,是以两人的儿时的友谊再也没能阻止战争到来。
时间终于到了8月1日中午十二点,俄国政府以及法国政府对德国的最后通牒都没有回复,下午五点,德国召集了所有将军举行了一个战争动员令的签字仪式,同时驻俄大使将在一个小时后向俄国递交宣战诏书。可就在这时,英国人的电报忽然到了:如果德国不进攻法国,那么英国就将保持中立,并且督促法国也保持中立。
看着英国人终于承诺中立的电报皇帝对着小毛奇高兴道:“现在我们可以把军队全部集中到东线了”
皇帝高兴,小毛奇则苦恼,他大声道:“陛下,这完全做不到。改变整个计划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如果强行要这样做,那么陛下的军队将变成一大群手持枪械的暴民。不仅如此,如果法国人撕毁保证,他们的六十二个师随时可以插在我们的后背上。”
“你的叔叔一定会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皇帝因为希望而落空忽然有些愤怒。
小毛奇无奈且羞辱的低头,而一边的战争大臣法金汉则道:“陛下,英国只保证我们不进攻法国,那他们就中立,并且督促法国也保持中立,可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法国人进攻我们,那么英国是不是保持中立?”
“什么!”皇帝有些失去理智的大叫起来,“英国人不是会督促法国也保持中立吗?”
“陛下,英国中立的条件是我们不进攻法国,可如果情况颠倒。是法国要进攻我们呢?英国人并没有承诺他们将在这个情况下也保持中立。另外,如果我们不进攻法国,他们只是督促法国保持中立,可却不是保证。这这没有任何效用!”法金汉剥析着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的诡计,最后肯定道:“陛下,俄国人、法国人、英国人都在想办法干扰我们进行战争动员,他们根本就是在给俄国战争动员拖延时间!”
完全理解英国人电报皇帝单手挥舞,无比愤怒的骂道:“骗子!撒克逊人都是一群骗子!都是一群骗子!!”旁边的将军和大臣们等着他骂完。他才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道:“马上动员!马上对俄国宣战!”
耶稣诞辰一千九百一十四年八月一日,神武三年六月初十,下午六点,德国正式对俄国宣战;次日上午八点,俄国对德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开始……
相对于欧洲局势的翻天覆地,远东局势却似乎是一潭死水,中日两军、中俄两军都因为雨季而难以动作。战争如此平淡,可各国的领事、记者,以及国会的反对党们。却都蛆虫一般因为欧洲局势四处拱动:协约国这边是要中华政府立即发表中立声明,并且中日俄三国马上进行和谈,以彻底杜绝中国倒向德国的可能;而德奥两国则催促中华政府按照之前的允诺,在这个月内就对俄国发起攻势,如果不然,那他们就将泄露潜艇机密;至于国会的国民党诸公,则想借此良机结束眼下的战事。
几帮人都找杨锐,可是总理府工作人员却回报总理休假不再北京,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正当这些人要抓狂的时候。谢缵泰出来把前面两拨人都劝了回去,协约国那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和德奥结盟,但现在俄国军队还在中国领土,发表中立声明很不合适;而同盟国这边。他也拍胸脯保证,几日之内就会发起对俄军的进攻,只让两国公使乐乐呵呵的回去了;最后是宋教仁那些人,谢缵泰对他们的停战之议虽然一点也不赞同,但毕竟是议员大人,他只能是推说总理不在。无线电也无法联系,一切只有等总理回来再议。三波人打发完,他转身便给杨锐发电报,将京城里的消息一一汇报过去。
总理府倒是真没有骗人,杨锐确实是在休年假,从初十到十二连休三天。虽然战争中休假影响不好,但,这是在政府制度之内,再说,杨锐初九走的时候已经把大小事情都安排了一遍,让人找不到丝毫毛病。
其实也只有不明事理的人才会指着杨锐此时休假不当,以英国公使朱尔典看来,杨锐在德国对俄宣战当天离开北京实在是高明之极,要知欧洲风云突变给远东的战事带来了难得的转机,利用的好,中国很有可能不须再战就可使日俄两军退出中国。
公使馆会议室内,看着法国公使康德和刚刚从天津过来的俄国公使库朋斯齐,朱尔典说道:“先生们,杨竟成选择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时机休假,我想要不了多少天,德国就会对法国和不列颠宣战,考虑到中国和德国的关系,如何使其处于一个绝对中立态度极为关键。特别她和俄国还处于战争状态,同时德国远东舰队还处于青岛要塞之内,这些都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正在进行的战争。”
“中国人已经签订了密约,和谈也在继续,他们现在连日本都应付不过来,俄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俄国公使库朋斯齐完全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北京的,从彼得堡传来的电报,那个负责谈判的中国人已经被萨佐诺夫吓哭了。
“爵士,日本人什么时候可以攻占北京?”法国公使问道。前几天的交战,复兴军又后撤了一大步,现在双方的战线已经处于蓟县,那里离北京只有一百公里。“如果日本人拿下北京,那么一切的担忧都不存在了。”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也攻占不了。”朱尔典说着模棱两可的话。现在这种形势下,他对日本人是不是应该拿下北京也犹豫了。如果不拿下,中国胜利,那么在欧洲处于战争的时候,她对协约国以及不列颠在远东的利益一定会产生威胁;可如果那下,协约国的虽然得到了保证,但日本壮大之后不列颠的利益必定难以保证。
乘着日本人不再,朱尔典说道:“文明世界无力顾及东方的时候,远东最好的结果是使中日处于停战状态,这样远东原有的次序才不会因为战争的结果而混乱。我想在次问题上,各国的利益都应该是一致的。”
朱尔典说话文雅,但话里的意思其他两人却是明白的,法国人点头赞同的时候,俄国人却道:“根据之前的和谈条件,俄国将获得外蒙作为补偿。我希望在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了谅解。”
“是的,我同意!”法国公使说道。法国总统上个月赴俄的时候,外蒙问题就已经谈妥了,法国支持俄国吞并外蒙。
法国人回答的快,朱尔典却道:“贵国皇帝陛下还认为能拿到外蒙吗?”
“当然!中国人不是沙皇陛下军队的对手,再说他们已经被日本人逼到了城下,急需从远东抽调兵力入关支援,他们一定会答应割让外蒙的。”库朋斯齐很是骄傲的道,俄军这一次终于在满洲找回了尊严。
“我的建议是俄国尽快撤出奉天省,以避免给他们撕毁条约的借口。”朱尔典再次劝道。“中国和德国的关系不是一纸条约就能束缚的,”
“如果中国撕毁密约,那就远东军团将一直往南进攻,直到占领山海关甚至北京。”库朋斯齐说道,“这些黄皮猴子最终是一个威胁,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办法还是先让它们两败俱伤,而后再消灭他们,这样是最彻底的办法。”
“库朋斯齐先生,杨竟成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俄国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马上退出奉天省,而后把这些部队开赴欧洲。”朱尔典见俄国人如此自大,他的语气顿时严厉了起来。
不过这对已在战争中找回自尊心的俄国人完全无用,库朋斯齐闻言之后笑道:“爵士,这关系到俄国的利益,没有沙皇陛下的命令,在合约签订之前,远东军团不会撤退;如果中国人返一直拖延,那么我们将和日本人一起攻入北京。”
俄国狂妄自大使得朱尔典的聚会完全失败,对肉已入口的北极熊,要他再吐出来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他们不断胜利的情况下。在俄法两个公使走后,朱尔典马上起草电报发给伦敦,他希望伦敦可以出面调停中俄、中日战事。对俄国,最好的结果是马上撤兵,这样远东的局势才不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而对日本,他也认为应该结束战争,既然中日任何一方胜利都对不列颠不利,那么使两国停战,互相警惕消耗到欧洲的战争结束才是不列颠的最好选择。
除了认为远东应全面停战外,朱尔典还尝试性的分析了中日两国军队的情况,他认为日军的素质普遍比中国军队高,武器也很齐全,但是其人数、炮兵和新兵器的运用处于劣势;而中国军队,炮兵、新兵器较多,也善于运用,但是其士兵素质、训练、武器明显比日军差。考虑到两国部队的实际情况,朱尔典认为如果战争在秋天结束,那么一定会是日本胜利,但如果战争一直拖到冬天,或者明年,那么已经兵员匮乏的日本最终会失败。
己卷第八十章后院
朱尔典的判断其实就是基于英国随军观察团柏来乐上校的观察,他判断的不可谓不正确,但柏来乐上校看到的很多东西都是片面的。首先,复兴军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历练新兵,虽然不会再有十五公里三万人集团冲锋的极端做法,但是征召来的新兵全都上了前线,被炮火历练了一次,也正是因为都是新兵上阵,柏来乐上校才认为中国士兵素质很差;
其次,复兴军一直在克制反击,对日军的进攻基本是被动挨打,如果侧翼被迂回攻击,为了节省炮弹,被突破后往往是调新兵部队去填补缺口,可日军进行迂回的部队全是正规师团,一个日军兵需要三个甚至四个新兵才能对付,很多时候是整旅整旅的补上去,结果便是整旅整旅的被消灭,但一个旅打光,马上又有一个旅顶上,三到四个旅填进去之后,进攻的日本师团势必伤亡殆尽,完全丧失了进攻能力。
田忌赛马的做法是用海量的炮灰去消耗日本精锐师团,只要将直隶方面的十二个正规师团消耗光了,那之后的反攻就好打了,可这样的交换比极为难看,东北战区中日的交换比基本在一比一点二五左右,但在华北,交换比完全颠倒,有些战斗居然能打成三点五比一。
在这个战术战略思想完全崇尚进攻的时代,没有哪一国的将领会用弱兵去对抗敌人的强兵,他们总是把最精锐的部队防在最前面,而实力最差的部队防在最后面,是以洋人对东方式的换子策略根本无法想象。
洋人想不到,身为东亚人的日本人还是能感受得到的,井口省吾战死之后,第10师团的师团长松川敏胤中将在本师团遭遇复兴军新兵部队那种没有止境、不顾伤亡的连续攻击之后,带领残破的第10师团败退路上,他就恐惧的给支那军总司令大山岩阁下写信。
在信中,他除了反复提到支那军无穷无尽的人海攻击之外。他还判断支那总参谋部在使用田忌赛马之策:不断用新兵部队白刃冲锋消耗以己方正规师团,正规师部队则休整待命,一旦己方正规师团消耗到一定程度,那就是支那军反攻之始。
松川敏胤中将毕竟是儿玉源太郎看重的参谋。他完全看透了复兴军总参谋部的谋算,可看透又能怎么样呢?日本只有二十五个正规师团,虽然已经将留守本土的两个师团调出,可辽东面对强势的支那东北军,那边必须要有十三个正规师团驻守。如此就只能是十二个正规师团在直隶进行决战。这十二个师团已经被消耗了不少,第7、第9、第15、第13四个师团本就在杨村首战里损失严重,而雨季前的战事中,第6、第10两个师团被打残只剩下几千人,其余如第4、第14、第16、第17也都不满编,而从辽东那边调来的第18、19两个师团,本就鏖战半年,虽经补充,但新兵的素质极低。
战争打到现在,主力师团虽然比一开始多了四个。但总兵力却没有比之前多多少,十二个正规师团,能战也就十五万不到,虽然国内后备师团除了留守本土的那一个半、朝鲜的两个都抽调了上来,整个直隶派遣军人数在三十二万余人,但军队的战斗力反而不如雨季之前。
造成这个现实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预备不足外还有就是预备役体系建设失败。不过在山县有朋以及现任内阁首相桂太郎的宣扬中,这种情况完全是由于那些软弱的政治家、议院里的非国民造出的,不然陆军战前早就编练了二十五个正规师团,战时也能顺利扩充二十五个后备师团。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真正在前线作战的,只有战前编练的十九个正规师团以及十八个后备师团。
在日本内阁辟谣和解释之后,愤怒的民众顿时把矛头对准了指向了在桂太郎上台之初的反对党:立宪政友会党员尾崎行雄、立宪国民党党魁犬养毅、报纸记者、学者,以及这些人身后的财阀势力。战争期间。军阀显然不敢明太过得罪财阀,但在爱国民众的愤怒攻击中,东京朝日新闻社的记者本多精一被打死,时事新闻社的石河乾明身受重伤。
虽然死了人,但肇事者因为是集体民众,且这些人的靠山财阀。因为被揭露战时还在和支那做生意,所以案件最终不了了之。经此一事,财阀们除了向西园寺公望告状之外,只得任由大正和长州藩联合起来为所欲为,几次增税案和债券案都在国会顺利通过。
不过打战钱只是胜利基本之一,日军兵力不如人,战术不如人,再加上战略决策失当,纵然有俄军相助,战事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唯在天长节攻势中,不顾伤亡的日军用了四万人伤亡的代价前进了四十公里,使得民众的不满消解了不少。
此战过后,直隶派遣军参谋长准备等天气晴朗、道路可行时,将调动蓟县防线的日军南下占领宝坻,以威胁杨村守军侧后的武清,届时守军只能退守廊坊一线,此地离北京已在五十公里之内,在此再一次猛攻应该就能推进到京郊,而同时东线也配合进攻、交错前进,争取在冬季之前占领北京。
直隶派遣军计划已定,他们正在积极准备时,接到天津总领事松平恒雄所转达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关于中日停战的劝告,东京内阁的诸人因此产生了分歧。
“英国人无非是害怕我们胜利之后彻底占领满洲、东蒙、北支那等地罢了。”首相桂太郎看过电报州断言道:“两年前我去欧洲独国时,就希望能和独国结盟,一起对抗英米白畜,只是因为日英同盟无法实现罢了。现在欧洲独国已经向露西亚宣战,今日又向比国发出过境通牒,因此佛独两国必有一战;英国则有可能会在一开始严守中立,但若欧洲战局独奥两国占据上风,他们也会对独国宣战。
现在欧洲列强已经无力干涉远东的战事了,唯有米国会对我们指手画脚,但是巴拿马运河还未正式通航,米国海军暂时不能全力支援支那。现在支那站在同情德奥的立场,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开拓时机了,所以决断不能停战。”
桂太郎野望之后,却不见在座诸人兴奋。他激动的脸立即拉了下来,他看着欲言又止的海军大臣八代六郎道:“八代阁下,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阁下,根据可靠消息。巴拿马运河这个月就会正式通航。米国海军大西洋舰队离东亚又近了两千海里。支那如果战败,米国人一定会介入调停,米国海军主力也会调往太平洋以示威慑。”八代六郎说道。他的发言顿时让在座的几个人吃了一惊,七年前米国太白舰队到访横滨,当时的阵容把全日本都吓了一跳,这不由的让想到了清国当年的定镇两舰,只不过米国不是清国,无畏舰出现之后从南卡罗来纳号到内达华号,共造了六级共十二艘无畏舰,最可怕的是米国造舰的势头一点也没停止。估计要不了多久,日本海军就会被其甩的远远的。
微微的沉闷了一下,桂太郎问道:“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我是说阻止米国干涉日支战事,特别是占领北京之后的和谈。”
“占领北京之后支那就会和谈,这是参谋本部的消息吗?”八代六郎问道。想到几亿日元的军费就这么没了,作为海军大臣的他很是不甘,陆军真的全是马鹿。
“支那自称是后明,上一次停战谈判他们也说什么‘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只要占领北京,那就能抓住支那皇帝。”陆军大臣木越安纲见他质疑桂太郎。不由抬出来辩驳。
“呵呵,原来陆军的计划就建立在杨氏的一句话上。”八代六郎笑道。“不说支那不是后明,就是前明他们的皇帝也曾被瓦刺俘获过,可结果又如何?现在支那的皇帝说到底只是一个象征。朱氏兄弟众多,到西安再立一个皇帝又何妨?以为支那皇帝被俘就会求和之人,简直就是帝国的罪人!”
八代六郎最后一句话说的极重,木越安纲站起来大声喝道:“八嘎!不是海军马鹿害怕支那潜艇,北京早就拿下,战争早就结束!还有。支那潜艇现在在华东一带活动频繁,如果有潜艇进入渤海影响物资海运,海军就是帝国的国贼!”
海陆两大臣对骂,一个罪人一个国贼好不热闹,桂太郎见此唯有起身大喝:“住嘴!”他环视诸人之后才道:“不打败支那,帝国在满洲的权益就无法保证,朝鲜也会被支那和米畜夺走,帝国很快就会变成二十年前的模样。诸君,你们甘心帝国回到以前那种模样吗?这二十年来、这几十年来,帝国的牺牲换来的土地能轻易的失去吗?”
桂太郎义正言辞,把诸人都问住了。米支联合是帝国最忌讳的事情,虽有日英同盟,但是对于英国来说,帝国已明显是个累赘。支那现在在杨氏的领导下蒸蒸日上,现在不开战那估计到等了第三次日英同盟到期之后,支那就会进攻朝鲜。那时候的支那就不是现在的支那了。
“北京是支那的首都,如果杨氏不和谈,那我们占领之后就复辟清国,立傅伟为帝,淮河以北为清国,淮河以南为明国,这样才最符合大日本的利益。”桂太郎说着自己的计划,他看着诸人不太相信的目光,很是自豪:“清国能支持一年就支撑一年,能支持两年就两年,我们并不是要扶持清国多久,我们只要支那不停的陷入内乱,几年后我们也可以扶持其他人,比如孙汶、比如段祺瑞、比如梁启超,谁能给支那现政府添乱,那我们就扶持谁。
在整个东亚只能存在一个强国,要么是帝国,要么是支那,现在是我们走在前面,支那则奋起直追,如果不让支那陷入混乱,那么最终胜出的会是支那。支那严复曾说,物竞天择,优种战胜劣种,强种战胜弱种,我对此深以为然。诸君,日支此战是第二次国运之战,此战我们若胜利,那支那将彻底沉沦。而帝国则愈加昌盛,如不是,那帝国国运不再。”
首相桂太郎话说完原本受英国影响希望停战的诸人也深深沉默了,杨氏当政之后。支那一日好过一日,想想现在漫山遍野的复兴军,真是要等到十年后那日本还能胜利吗?
诸人深思间,外相加藤高明不合时宜的清咳了一声,而后道:“阁下。英国的建议只是驻清公使朱尔典一人的观点,并不能代表英国政府。独国很快就要入侵比国,英国如果遵照1839年签订的伦敦条约,那么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对独国宣战。
欧洲的战争按照惯例米国人是不会加入的,昨天纽约华盛顿等地的报纸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评论欧洲的战争,在英国对独国宣战之后,米国很有可能马上宣布中立。如果米国中立,我们则以日英同盟的身份也对独国宣战,并且马上加入协约国,那米国就没有办法和帝国开战。因为他已经宣布了中立。这样能在最大程度上防止米国干涉日支战争。”
加藤高明一番绕口令似的解说,最后得出一个要马上加入协约国以阻止米国干涉的结论,在座的诸人一时间都在想这件事情的利弊,而想到独国远东舰的海军大臣八代六郎说道:“独国在青岛有远东舰队,一旦宣战,那么这支舰队英国就会要求帝国海军消灭。”
“是的。独国的远东舰队实力不是很强,驻守青岛的独国陆军也不太多,只要能打败独国远东舰队,我们就可以登陆占领青岛乃至能个山东。”加藤高明补充道:“占领山东之后可以沿着胶济铁路往济南推进,现在支那各地空虚。现在既然对独国宣战,那么山东完全可以登陆并占领之。”
加藤高明之前的外交分析还好,但说道军事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现在在支那是兵力不够。要再分兵的话,那北京不知道何时才能占领。
“那马上通知英国,向格雷爵士表达我们与英国共同作战的决心!”桂太郎没有理加藤后面建议,直接采纳了前面那个,“海军马上进入战备,准备消灭独国远东舰队。”
“嗨!”海军大臣八代六郎起身道。
“加藤君。我们加入了协约国,支那会加入同盟国吗?”桂太郎忽然想这个问题。“要是支那加入同盟国……同盟国能胜利吗?”
桂太郎是想得深了,一句话好几个问题,加藤高明想了想摇头说道:“照例支那是不会加入同盟国的,毕竟现在欧洲战局不明。但是杨竟成此人做事难以用常理度之,看此人崛起也就十二三年,能有此成就,除了实力,运气也是非常重要的,他每一件事都好像…都好像踩着命运的节点上一般。”
加藤高明说得玄乎,且有些词不达意,但桂太郎却沉思起来,欧洲大战,杨氏会怎么想呢?
桂太郎暗自揣测的时候,杨锐此时正在颐和园内。他休假也没有远行,只是来了这里。此处除了风景好,再则是总参因为保密的关系也搬到了这里,他们要等西山指挥部落成之后,才能有一个真正的家。
夏日里依山傍水的颐和园极为凉爽,加上四处风景俱佳、无人烦扰,杨锐在这里可都要忘记日子了。他想如此,但如今风云交汇之际,他想歇也歇不下来。自德国对俄宣战以来,海内外各处的电报都不断,这些人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而且还有几个是怠慢不得的,所以李子龙还是把电报送了过来。
这些当中来头最大的是美国总统威尔逊,他在例行问候之后就是询问战情,最后说到欧洲的局势,他殷切建议中国和美国保持一致,对交战双方采取中立,这样德国亚洲舰队就只能离开青岛,从而不把欧洲战火引向中国。
除了威尔逊,还有华尔街的摩根、美孚的洛克菲勒、德皇威廉、王季同、钟观光几个,这些电报杨锐看后都没有立即回复。他是想等十三那天英国对德宣战之后才表明中国的态度,而现在则是躲在一边看看整个世界局势是不是还是按照历史那样发展。
漫步在颐和园昆明湖边,一直跟着沉默良久的谢缵泰忍不住问道:“竟成,德国今天占领了卢森堡,还对比利时下了最后通牒,法国也已经动员了,就不知道英国人会不会准时七十多年前的伦敦条约了,如果履行的话,英国明后两天就会对德国宣战。
欧洲列强间大战,议员、舆论都议论纷纷,很多人认为我们应该加入其中一方,如此也好借宣战收回些权益,最少也可以不要再向他们赔款。国内如此,各国公使也急着要我们表明立场,英法等国要我们站在中立,德奥则要我们马上进攻俄国,不然就威胁云云,我们该怎么做?”
谢缵泰缓缓的说着外交的局势,其实这些杨锐都能想象的到,可这些都不是关键,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历史有没有改变,只有等英国宣战,他才能确定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真的打起来了。
“我们啊,不中立,也不交战,等时机成熟之后就宣布自己为非交战国。”杨锐笑着道。“同时俄国那边要求其在二十小时开始撤军,五天之内撤离辽宁,十五天之内撤出中国,要不然我们就要发起进攻,将其逐出东北。”
两个决定都是出乎谢缵泰意外的,他道:“竟成,这好吗?非交战战国和非中立国可是有极大的不同啊!还有俄军那边,看佩忍那边的消息,俄国人不吞下外蒙是不会撤兵的,真要打俄国,可我们之前不是要先打日本吗?”
“这没什么不好的。俄军处于平原地区,一直胜利已经骄傲自大,就是给他们半个月时间他们也不会撤的,趁其疏忽大意时,先把这二十万人击溃消灭,也好给德国那边一个交代,另外还可以让他们免除后顾之忧,打的更顺利些。重安啊,你要知道,现在的战争可是影响以后几十年甚至时上百年世界格局哦。”杨锐背着手,看着平坦如镜的湖面说道。
“至于交战国和中立国,其实都差不多意思,最大不同的是,如果我们宣布中立,那么德国的远东舰队就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驶离青岛,日本人就会想着办法去消灭他们……”杨锐说着说着就没下文了,不过谢缵泰也么打扰他,他知道杨锐必定又在想什么要紧事情。
杨锐想的东西其实并不复杂,随着总参的报告,他已知在一到两个月内,中国国内除了租界和旅顺要塞,俄日两个军队都会被消灭或者俘虏,自此战争就移到朝鲜和台湾,朝鲜是和美国人约定的,而台湾则是另外的。他无法确定拿下台湾后美国人是不是还是支持自己。因此,为了持续得到美国的支持,他认为不但日本海军不能有太大的损失,第三次英日同盟结束之后,两国最好是再次续约,如此太平洋上中美对阵英日,中国才能继续获得美国的支持。
不使日本海军损失太大,自己是能控制的,首先是命令潜艇部队和空军只能击伤不能击沉日本海军主力舰;而后是不能全面轰炸日本,也不能对日本实施极端封锁,以使其在一战中多挣些钱,如此才能有钱扩军造舰,当然,陆军也有可能重建,但龟缩于日本本岛的鬼子更需要扩的是海军。
日本海军扩军可以通过这两条保障,但英日同盟要想维系那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首先要日本在一战中确实帮了英国大忙,念及旧情英国人不会像历史上那样抛弃他,再则是中国在一战后要对英国表露一些战意,让他无法抛弃日本这个打手。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英日、中美对抗的格局能维持到下一个英日同盟结束,可是真的能实现这个结果吗?杨锐不知道。他只是预感一旦英日同盟不再续约,那么压力顿减的美国就要干涉控制中国内政了,马汉的海权论可是把太平洋当作美国后院的,不控制中国华盛顿和华尔街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己卷第八十一章前提
盯着昆明湖的湖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锐忽然开口问道:“重安,好累啊!”
“啊!”谢缵泰很是懵懂的啊了一句,他搞不明白杨锐何出此言,欧洲大战终于在期盼中开始了,复兴军也终于熬到了反攻的时候,杨锐却感叹好累,他闻言之后难得的开玩笑道:“竟成不会是晚上太过操劳了吧,要不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开个方子壮一壮?”
“哈哈,哈哈哈……”谢缵泰说的这么有趣,杨锐猛然间笑了起来,回头问道:“怎么,你试过感觉很有效?”
“我…”谢缵泰一下被套进去了,他可是基督徒,十八岁就成了婚,老夫老妻哪像杨锐和寒仙凤这般恩爱,他每次自后院找杨锐的时候,都能发现他和寒仙凤之间即便对视也能碰出火花来,“竟成,不说别的了,现在关键时刻,马虎不得啊。”
“我们的那些要求德国人都同意了吗?”杨锐终于正色起来,思维也跳出了难解的太平洋局势,问起当下的情况来。
“大部分答应了,可关键是要我们进攻俄军之后才会许诺。”谢缵泰道:“我们不宣布中立,还消灭远东俄军,英法一定会将我们看成德国的准盟友。”
“那法国那边呢?你跟法国公使谈判的时候,没把天字号的那些报价单给法国人看看?马上就要开战了,炸药、弹药、猪鬃、各种矿石,他们可是要的吧?”杨锐再道。
“我提过了这个意思,报价文件他是接过去了,但是法国人表示国内能满足战时所需。”谢缵泰道:“我看法国人还是信不过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吧。”
“那看来还是先打疼俄国再说。”杨锐一点也不着急,现在军用物资的价格还没涨上来,真要是签了大单,后期反而不好涨价了,“我饿了,回去边吃边聊吧。”
颐和园虽是皇家林园,却无常驻的厨子。杨锐这几天都是跟着总参那些人搭伙,虽然这是全国最高界别的军事部门,但伙食也不似海军那般讲究的平时也要吃牛排红酒什么的,其完全是中式自助餐。菜肴都是时令蔬菜,很平常的东西。每到用餐的时间,勤务人员便拿着餐票,去食堂打好饭菜送至住处。
两人回到乐寿堂,饭菜都已经上桌了。吃了几口菜之后杨锐说道:“英法不会认为我们是德奥的准盟友的,我休假结束后,雷奥将辞职不再担任复兴军总参谋长一职。”
“哦!是这样吗?”谢缵泰放下了筷子,对此倒是很关注的,“这是你要求的,还是雷奥自己提出的。这样的话英法虽然放心了,可德国那边……”
“所以我们要马上进攻俄军。”杨锐解释道:“而你就要他们解释,雷奥辞职不辞职都不会影响我们和德国的友谊,并且中国人做总参谋长一样可以痛击俄军,还不会引起各国非议。总参谋长一职只是形式。打不打俄国人才是实质。”
“我明白了。”谢缵泰点头,虽然对此有些惊讶,但他相信德国人会接受的,“可就是这件事情不能大张旗鼓,要不然……”
“我们不大张旗鼓,英法也会大张旗鼓的。他们不是一直说复兴军就是德国陆军的分支吗,现在总参谋长不再是德国人,他们高兴都要来不及,这最少说明我们是真的不想和德国结盟,而不是空口白话。”杨锐把杯中的酒一言而尽。而后叮嘱道:“我们这就相当于中立了,所以你跟法国人讲完这件事情别忘记问他们要补偿。”
“补偿?要什么补偿?”谢缵泰又有些迷糊了。
“合成氨炸药啊、更轻便的无线电啊、拖大炮、装辎重拖拉机啊,防止传染病的DDT啊、这些都是好东西。弹药也可以顺带买一些,反正是先试试。试的好了下次再买。还有法国士兵都在穿红裤子,好像巴不得早些投胎似的,迷彩军装他们是一定要的,皮鞋、钢盔也可以带一些去看看效果嘛,战场上脑袋上多个东西挡着,那存活的几率……”杨锐再次把话题转到了贸易上。有些唠唠叨叨,几年准备,军火可是一战挣钱的重点,今天因为刚投产产能还没有上来,但等到明年后年,那产量就不得了。
“竟成的意思是说,要让法国明白,想使我们不偏向德国,那就要买我们东西?”谢缵泰终于有些明白杨锐的想法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再说那些东西的性价比没得说,货好价廉,谁买都不吃亏。中日之战,德国是知道了弹药的消耗有多么惊人的,可英法俄都还不知道啊。他们虽然自己有军工企业,但这些企业要增加产满足前线所需是要很长时间的,全世界就只有我们的军工厂处于战备状态,这个月大仗打完,越来越大的产能总是要有地方去吧。”杨锐道。在工部的计划下,一战时政府主要挣钱的项目是军火、钢铁、造船、制药,以及与军事有关的农矿产品,尤其军火是重中之重,为了能生产足够的炮弹,几次追究预算下,直到上个月最后一批机器才从青岛上岸,要到明年年中,各类相关工厂才能建完,后年产能才能到达最大。
“我会尽力向法国人争取的。”谢缵泰道,他已经能完全把握面对洋人应该唱什么戏了。
谢缵泰走后,杨锐接下来找的是雷奥。从俄国总动员开始,他就不再关注中国战场的战事,而是在屋子里挂起了欧洲地图,对于杨锐提出的辞职,他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不过希望杨锐不要对德国开战,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要求。
到了雷奥住的夕佳楼,杨锐就看见他的养女丽贝卡在落下踢毽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杨锐倒想自己的独苗儿子了。在副官的带领下,他很快就上了二楼,这里是雷奥自己的作战室,受杨锐影响,屋子的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备忘小纸片,雷奥就坐在屋子中央瞪着地图,目光落在和比利时交界的法国北部。
“怎么。你不放心小毛奇啊?”杨锐进门之前就屏退了旁人,看着木然的雷奥说道。
“我对他,一点,一点也不放心!”雷奥说的很是肯定。目光一点也没有偏转。他是知道施利芬计划的,而对杨锐,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看着他见自己来了毫无所动,杨锐气道:“德军就是占领了巴黎也赢不了战争。”
他这么一说雷奥倒是回过头道:“为什么?巴黎是法国的工业中心。它的北部是法国的工业重地,占领巴黎之后,法国只存在很少的工业……”
“即便占领整个法国,他们也不会投降。英国人一定不会看着德国统治欧洲的,而美国很有可能参战……”杨锐把怀里藏着的二锅头拿了出来——丽贝卡快十岁了,对雷奥的一些事情也管了起来了,酒她看到一瓶酒就倒光一瓶,真是个又倔强又可爱的孩子——大喝了一口酒后递给雷奥,杨锐接着道,“当初美国独立战争得益于法国军队。拉法叶侯爵是每一个美国人都尊敬的;而且不要忘记,在美国人眼里,德国是专制国家,法国是民主国家,专制的德国占领民主法国一定会激起美国人的愤怒和同情,即便美国不参战,美国马仔也会源源不断渡海过来为自由而战。”
“你的意思是说德国无论如何也胜利不了?”雷奥接过酒却没喝,和最爱的酒相比他更关注德国此战的命运。
“也不是。”杨锐摇头,“德国和中国不一样,他工业化程度高。很多东西不能自给自足;现在的堑壕式战争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或者合适的战术,那么战争必定会长期化,对于连粮食都要进口的德国而言。一旦封锁北海,那么就会逐渐失血而死。所以说,陆地上战争并不能决定战争的胜负,真正的决定德国是否能胜利的关键在大西洋上。如果德国帝国海军能奇迹般能消灭英国皇家海军,那么德国就能获得胜利,如果不能。那他最终会失败,不管他占领法国多少地方。”
海军雷奥是不懂的,他听杨锐一席话最后只能干瞪眼,“撒克逊人的海军几乎要比德国多一倍,帝国海军怎么能打赢战争?”
“那就和皇家海军同归于尽!”杨锐声音无比坚定。“或者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不顾伤亡主动选择和英国皇家海军决战。一旦英国皇家海军损失严重,那么他就再也无法维持世界霸权。欧洲战争只能使英国投降或者同意和谈,才能在不损害德国的前提下结束。”
“杨,这不可能。帝国海军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皇帝和有理智的海军将领是不会同意它和英国皇家海军进行决战的。”雷奥说道。
“占领巴黎,协约国还有全世界的工厂帮其生产弹药武器,有广大殖民地的炮灰前来送死,还有美国热血马仔来法国报恩并捍卫自由;而德国只能靠自己生产弹药,靠每一个德国人亲上前线,七千万人口,再庞大的工业,也总有衰竭的一天,而这一切都在于海上封锁。”杨锐侃侃而谈,气势恢宏,“对于德国来说,陆军才是欧洲霸权之本,但对英国来说,海军是他们的命脉所在,用德国帝国海军和英国的主力舰队同归于尽,怎么说都是划算的。
雷奥,你相不相信,如果帝国海军不和英国人在大西洋上拼光,那么等待他的命运将与北洋舰队毫无二致,它们将在港口里被英国人俘获,而后战胜国为分配这支海军开始吵闹,当然,他们最终会谈妥的,英国人一定是拿大头的、法国次之、美国如果参战则是第三、意大利第四、日本人第五,还要那些仆从国,也会……”
“够了!杨。”雷奥痛苦道,虽然他不喜欢德皇,但他不是不爱德意志,“该死的威廉皇帝会把一切搞砸,他对海军那么的痴迷,怎么可能同意拿它去和撒克逊人同归于尽?”
“那德国就一定会失败!”杨锐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出动潜艇,全面封锁英国和法国。让他们无法从殖民地获得物资,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如果潜艇遵守国际公法,那么他们就要先检查货物之后才能将其击毁,可潜艇本身依靠就是在海底不被别人发现而生存的。现在因为要检查货物,他的隐蔽性就无从谈起,另外英国人如果用武装商船假装成普通货船,只等潜艇上浮之后突然开炮。呵呵,这就好玩了……”
“这是公然违反战争法!”雷奥气愤道。
“可谁知道呢?南非的集中营难道就没有违反战争法?世界上那么多国家,要挑出一个最阴险无耻的,除了英国还真难找第二个。”杨锐反问,“发现英国人如此卑鄙的潜艇早就沉入了冰冷的大西洋海底了。所以。潜艇真正正确的用法就是无限制潜艇战,规定哪一片海域商船不能进入,只要进入一律不经警告击沉。”他说到‘无限制潜艇战’目光顿时锋利起来,“可无限制潜艇战又带来一个问题,如果英国人用美国商船运输军事物资,甚至是用美国邮轮运输军事物资,那么就会激怒美国,而激怒美国就等于开战,所以最终还是会输。
如果能在美国没有动员起来就进行无限制潜艇战将英法彻底围死,那么美国人也就是叫一叫罢了。最多是断交,可这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美国民众要改变孤立主义思想,要真正全面动员,没有两年是不可能的。如果等美国军工企业都满负荷生产了,民众也决心参与欧洲战争了,此时再实施无限制潜艇战已经晚了,美国人很快会宣战并立即漂洋过海赶到法国。这个时候战败只是时间问题。”
杨锐言及于此,也就没说下去了,他相信在施利芬计划没有失败前德国人是不可能让帝国海军和英国人全面决战的,同时潜艇战也会遵守英国人制定的国际法。虽然如此。他还是希望德国公海舰队能战沉在大西洋而不是自沉于斯卡帕湾;而无限制潜艇战,现在德国比历史多了五十艘成熟的小型远洋潜艇,如果能早一些实施无限制潜艇战,那么其毁灭的商船将成倍增加。这样的话,钢铁和船价猛涨的同时,一战将打更长时间才能结束
一个下午的时间,杨锐都和雷奥在兵棋推演欧洲战局,不断的试验中,雷奥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按照中日战争堑壕战的数据,西线战场将会变成一场静态战争,横贯法国北部的堑壕将是两军真正的战场;至于东线战场,若以中俄战争的各项数据为基础,俄军将不堪一击。不说其俄军的数量和素质,就以情报局搜集来的俄国军工产能看,俄军根本没有足够弹药进行长期战争。
把杨锐的观点和那些情报局弄来的数据郑重的记录好,雷奥说道:“杨,谢谢你!”
杨锐此时已经站在屋子外了,夕佳楼本就是看日落的最佳之所,落日之时晚霞满天,昆明湖面波光粼粼,金光一片,在北京确实少见这样的风景。他听得雷奥说谢谢,没有回头却道:“不要谢我,我只是想多卖些商船军火什么而已,德国打的越好,我就越能赚到钱。”杨锐一点也不避讳把军火卖给英法,天字号虽然挂着朱宽肅的名头,其实就是复兴会的会产,开国前的会员、士兵、烈士都发有记名股票,而雷奥这班德国人也有不少,既然欧洲开战,那大做生意是肯定的,很多东西不可能有钱不卖。
“甲号药能授予德国国内的工厂生产吗?”雷奥对杨锐说的买卖很平静,他只是希望那种药能用在德国士兵身上。
“当然!”杨锐很肯定,“只要德皇不要那么小气就行,我们派驻德国的技术人员将会在德国建设几家大型的制药厂,确保每一个德国士兵都能用上他。只要能在可行的范围内帮助德国,我都会全力去做。对了,装运新式飞机的商船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德国,有它们在,战场的天空只会是德国的。”
如果严格遵守国际法,中立国是不能以任何方式将军舰、弹药或者任何作战物质,直接或者间接交给交战国的,但非交战国则允许如此。中国不是美国,还没有既卖物资给协约国,又卖物资给同盟国的本事。如果不需要对日本进行全面封锁,那么买来的那一百五十艘德国潜艇,或许可以卖回五十艘给德国人,若是这样,那英法有得乐了。
杨锐说完战场的天空两人就沉默了,他说的这些、做的这些雷奥都是明白的,站在中国的立场,欧洲战争只是殖民者的自相残杀,德军战力越强、打得越好,英国俄三国削弱的就越厉害,而中国就能从被束缚压迫的境地里逆转处境。虽然不知道杨锐会在战后怎么做,但料想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应该把杨锐提到的这些观点和情报尽快送回国去,雷奥想着下午那些话,他心中有一些急切,但一想到赢得战争的希望是在海军身上,他就觉得无处使劲,那不是他能影响得了的,海军只是皇帝的私人玩具,如果这些玩具都战沉在大西洋里,该死的威廉一定会大叫大闹……
夕阳之下两个人都抽着烟,享受着落日时分天地间难得的静谧,只是其中一个人神色凝重、浑身僵硬,只觉得壮志难酬;另一个人则怡然自得、神采飞扬,宛如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等待天际完全昏黑,总参的贝寿同和徐敬熙找过来时,两人才回到屋子里。
带着厚厚报告的徐敬熙来的时候估计走的急,灯光下满头大汗,他和贝寿同是来找杨锐的,万历计划的最后一个阶段马上要施行,具体的作战计划也递交给了杨锐,在命令下发到部队前,他们需要知道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看着拿起记事本的两人,杨锐挥手道:“先不说作战计划吧。先说说总参长的下一任人选。”
杨锐如此说,只把两人吓了一跳,可见旁边雷奥微笑的点头,他们又把目光转回杨锐,“我和雷奥都认为下一任总参谋长只能在你们当中选一个,季眉做事稳重、思维慎密,惺初呢,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以未来十年、十五年的情况来看,复兴军是守成的,所以目的决定选择,前面十年十五年季眉为总参谋长最好,但是十年十五年之后,世界局势怕又要混乱,潜心发展的我们总是要亮一亮爪子的,所以第三任总参谋长由惺初来做为好。”
看着两人的神色有紧张变为放松,杨锐笑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那也可以换换!”
“不用,不用。”徐敬熙和贝寿同齐声道,说完又想到自己对先生的任命一点也没有推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会不好意思也是因为在杨锐面前还自认为是个学生。杨锐见此还是笑道,“好!有志气。”不过说完之后就严肃起来,“不过你们还要注意的是,不管谁任总参谋长,复兴军存在目的千万不能忘记。这对外很好理解,保家卫国嘛;可对内就难理解了。我要说的是,复兴军不是富人的保镖,也不是某一个人——这也包括我、某一群人的私器,它只为保卫中华现有政治制度而存在,或者更确切的说,它只为保卫稽疑院而存在。若有人敢非法的、暴力的推翻国家现有制度,借助武力以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颠覆现有一切,那他就是复兴军的敌人。
现在国家初立,民心一心求富求强,除了那些扶不上墙的士绅,一心投靠洋人的买办,妄想着民主共和的孙汶、吹鼓着儒教治国的康梁,国内还算太平,但等打赢了日俄,、收回了失地,国家开始全力发展经济时,就会有越来越多问题暴露,毕竟农业国变成工业国不是那么简单的。光怪陆离、纷纷乱乱中,军队此时就更要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守护的是什么。千万不要善心作祟,好心办坏事,须知罪恶才是人类繁衍之前提。”
己卷第八十二章要是
三天短暂的休假,却似乎过了三年,整个世界让人都不认识了。报纸上不再讨论中日战事,全说欧洲开战。那些西装客们,这几日一日比一日哀愁,眼见着西洋人不在,就担心东洋人这一次怕真要吞了东北;而那些长衫帮,则对此幸灾乐祸,大呼报应不爽,全认为西洋人自己斗再好不过,没有西洋人撑腰,东洋人此战必败。
西装客一般只在租界、番菜馆、咖啡厅出入,而长衫帮素来都逛戏院、茶馆,两者平时倒无牵扯,唯在各大报纸上,两派人辩论的厉害,一个之乎者也不断,一个洋文国语混杂,一个说洋人野性未去,自相残杀之事实乃不可避免,另一个说战争创造繁荣,更何况此乃帝制对民主之战,并预言民主必胜而专制必败。
报纸上都是这些乱七八糟东西,杨锐看着就想笑,倒是中华时报和帝国日报上专门开了欧战专栏,看样子是想做一个长期追踪报道,正以为帝国日报何时这么牛的时候,他最后看到新闻最后的一行小字:‘华新社记者维也纳报道’,也就了然了。
就对外信息收集而言,整个中国有四套系统,一为正式的外交系统,二位令人生畏的情报局系统,再是半官半商的商情局系统,最后就是华夏新闻社新闻系统。自路透社四十年前在沪上建立远东分社以来,全世界转入中国的新闻都被其垄断,新闻封锁看似无害,但对思想的潜移默化有着极大作用,是以开国之后杨锐就特别叮嘱礼部王小霖要把华新社建好,不要人云亦云的抄别人的报道,重大事件必须要掌握第一手资料,更要有自己的观点,如此才能让读报之人信服其权威和公正性。
欧洲大战是世界大事,华新社上个月就开始追踪报道斐迪南大公遇刺以及葬礼之事,之后一些事件也频频见报。只等德国发出双重通牒时,读者们才猛然想起事情的缘由还在那次刺杀上。帝国日报新挖来的主笔黄远庸下笔虽简,但靠着华新社的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极为通透。特别难得的是,他的文笔还带着些感情,至始至终在为斐迪南公爵哀鸣:
在他笔下,斐迪南公爵是一个极为开明、温和的皇位继承人,他从来不想对斯拉夫人动武。反而想给他们完全自治的权利;他这一次之所以去萨拉热窝巡游,不是去对塞尔维亚示威,而是想在结婚周日给公爵夫人苏菲亚一个‘并肩而立的尊严’——公爵夫人按照家世根本就配不上斐迪南公爵,更配不上皇储继承人,在奥匈皇帝皇室反对之下,公爵为了娶其为妻,不得不作为诸多让步:公爵的子女不能继承其爵位和财产,同时在任何正式场合,公爵夫人都只能站在其身后。这一次,公爵只是想让夫人和自己并肩坐在敞篷车上。却不想……
黄远庸报纸上说那些东西杨锐是早知的,但同车回京、也开始看报的寒仙凤却是第一次知道这样一个凄婉的故事,联想到自己的身份,再想到自己一直都未生养,她默然间忽然掉了泪,泪滴触手间又怕男人看见,她只好转过头偷偷抹去,而后微笑起来。
车队到西直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此时城门刚开不久。守卫的巡警看着车队的标志立忙挺胸敬礼,再又目送着车队入城。等车队入城看不到了,几个卫兵才欢喜的嘀咕道:“这下好了,总理回京了!”
几个人嘀咕间。身后刚到的队长却一个巴掌拍到他们后脑勺,“总理大人什么时候走过,别瞎嘀咕,干好自己的活,别把东洋探子放进来了。”
清晨内城的街道有些冷清,除了巡逻的警士极少路人。车队压着平整的柏油路,轻快回到了总理府,吃过早饭,七点三刻的时候,李子龙把这几日的简报放下,告诉杨锐各部的官员都已到齐,马上就可以开会了。
外交上的事情再怎么大在杨锐看来也不急于一时,倒是商业上的事情是大事,他就怕万一下面的人犯糊涂,跟洋行、买办签了个定死不涨价的供销合同,那可就是冤枉了。来到银安殿会议厅,杨锐看见杜亚泉就问道:“秋帆,商部那边下文了没有?通知各地公司、商民不要和外人签长期定价合同了吗?”
“下了文,是在三天前急电全国各县的,这几天七成五的县都回报本县的公司商户全通知到了,剩下的一些较偏的县还没有回复。”杜亚泉说道,坐镇通化多年,战争会带来什么他是完全知道的。
“那就好!”杨锐放心的点头,他就怕上令不能下达,现在听说有七成五的县都已回报,心中也就放心了。这件事情说完,杨锐才仔细把与会者打量了一遍,今天开会的除了有各部官员,还有不少商人、像火柴大王虞洽卿、造船大王朱志尧、面粉大王荣宗敬、纯碱大王范旭东、锑矿大王梁焕奎等,以及重庆猪鬃同业公会代表古绥之、口外皮货商会代表长盛祥商号的王焕……这些人杨锐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不过诸人都认识他的,在其刚进来的时候诸人就起来行礼,现在见他细看诸人,有几个人又想站起来行礼,但见其他人都没站,他们也就只好虚坐在椅子上了。
清咳了一声,杨锐说道:“开始吧。先要说的,京城完全守得住,不像有些报纸说的京城已经摇摇欲坠。日本人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俄国人在西边又被德国人牵制,形势自开战以来没有这样好过。今日之所以要诸位来,还是因为欧战之事,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英国因为德国要入侵比利时,已经对其发出了十二小时的最后通牒,如果德国不保证比利时的安全,那么英国也要对德国宣战。如此说来,全世界除了美国外都在打战,不过和欧洲才开始不同,我们这边年末就要结束了。
洋人们打仗,我们没必要去掺和,国家穷,百姓也穷。在坐的诸位虽然比一般人好些,但口袋的银子也没到和洋人竞争的时候。不过现在就是一次机会,洋人打仗,商船是要抽调回国的。洋货在战时虽还有进口,却只会越来越少,而大战需要的东西,比如毛皮、猪鬃、桐油、油脂、煤铁以及金属钨、锑、锡,都会一路猛涨。另外考虑到欧洲大战,其丝业、农业、纺织都会大受影响,所以棉纱、棉布、生丝、面粉、蛋品这些农产品也要涨价。
再就是欧州之战,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我看三年四年能有个终结就是万幸了。诸位是不是能借此几年把手上的产业做大,大的等洋人回来时公平竞争也不落下风,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政府是希望你们多挣钱的,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把自己的钢铁公司卖了,得了五万万美元,合华元有十万万。诸位要是能到这个地步,政府也就可以少操心了。”
早上醒的太早了,杨锐说话不似平常那般利落,倒有些慵懒,可是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震惊,弄得他说了一会停下来喝茶时,诸人的脖子都还是伸着的。
“今日在座的可以分成两拨,一拨是像张四先生这般用国产货替代洋货的实业家,还有一拨纯粹是做短期收益的实业家,挣的是这几年快钱的。前者只要工厂管理符合工部的各项要求。那可以马上向国家银行提请贷款,以扩大规模,造船、面粉、食品、火柴等等,这些行业不但要把洋货退出去的市场占满了。还要把这个市场做好。我们总不能几年之后等洋人回来,又被洋货打的抬不起头来吧?
另外毛皮、猪鬃、矿产这边,虽然只是赚这几年的快钱,但是价钱如果翻上五六倍,也是不得。特别是钨、锑、锡这三种金属,产量已经占了全世界六成以上。钨,已经占到了九成,可以说,你们打个喷嚏,全世界造枪炮的心里都要震一震,这个时候,不把价钱翻个十倍可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自己了。”
杨锐的描述的如此之好,和他相熟的虞洽卿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打岔道:“总理大人,要是涨价洋行的洋人不答应怎么办?还有造船厂亏得朝廷有先见之明都打好了底子,可火柴、面粉、纺织要扩大产量机器不知道哪里买啊?还有最最重要的,洋货回来之后我们怎么办?”
虞洽卿忽然冒出来的话深得在座诸人认同,皮货、猪鬃、矿产之类,历来都是被洋行买办压着的,现在忽然涨价,怕要落得个胡雪岩的结局,唯有复兴会控制的大豆,洋人难以插手,定价权还算控制在手;而纺织、面粉、造船这些,洋货回去那是好的,可再来怎么办?关税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五,洋人还有治外法权护身,像六年前一样,张謇名下的轮船因为竞争航线被洋人的大船故意撞沉,死了一百多人,可洋人屁事没有,伦敦法院判下来,只是寥寥草草赔了些钱了事,这样的情形,谁敢竞争?
似乎有些恼怒,杨锐瞪了虞洽卿瞪一眼,目光寒的只刺到每个人心里,他沉声道:“莫非在大家看来我杨锐是好招惹的,被洋人压得服服帖帖毕恭毕敬?真要是那样,何必要和日本人、俄国人打这仗?”看着诸人都心虚的低头,他再道:“也是,日本人还在京畿、俄国人还在东北,还在外蒙,既然如此,诸位就先等等看吧,赶跑了日俄再定也行。”
他说完之后有些不想理这些人了,只是看向一侧的商情局局长俞子夷道:“遒秉,还是你来说介绍吧。”
“是!”俞子夷答道,他本以为这事情是杜亚泉来说的,却不想杨锐点了自己的名,他打开文件道:“太原的纺织机械公司已经仿制了织机和纱机,性能比日机好,价格要高两成,但货源无忧;面粉、火柴、造船、皮革、矿山等厂所需各式机器、机床,轴承、电机、普通仪表、刀具,太原工业园都能提供,造这些东西的机器都是直接从德国进口的,仿制设计也是德国人帮忙设计的,质量都属一流。
下面我介绍一下一些商品的出口情况,以及欧战之后出口预计会增加的数字,好给诸位一个参考。生丝茶叶就不提了,这里主要是介绍油料、毛皮、蛋类、矿产金属、面粉、棉纱、原棉、棉布等几个主要出口商品。
战事一起,欧洲油料将大规模用于军工。生活油料必定短缺,其所需油料将成倍增长,去年我国供出口豆油十二万吨,货值两千一百万关两。估计欧战时油料出口量将翻上一倍,而价格因为美洲油料也会供用欧洲,所以涨幅不大,估计是之前的一点五倍;但是桐油是我所独有,其为重要的防腐防水材料。开战后需求将会成倍增长,去年出口桐油三百七十五万关两,战时需量最少会增加四到五倍,不过价格会如何,还未可知,但即便桐油不涨价,出口量也在一千五百万关两以上。按照价格曲线来分析……”
俞子夷说到此,杨锐敲了敲桌子打断道:“遒秉,业内的事情还是和他们单独谈吧。这样说的也更具体些。”
杨锐如此说,俞子夷脸只是一红。他点头把这一页翻过,“我国生牛皮、羊皮、兔皮、猪鬃、羊毛都会因欧战而需求大增,各种皮货去年出口为二十万担,价值七百八十万关两,而战时因军队的军靴、皮带、装具等,出口量最少将增加两倍以上,但皮货想短时间增加,还是有些难度,最可行的办法是趁蒙古铁路已通,战事结束。马上扩大对蒙订货。羊毛也是如此,去年出口额为四百万两,战时需要最少也要翻两番。还有我国猪鬃为世界最优,去年出口四百四十三万关两。预计战时的需求也将增长两至三倍。
蛋类,我国鲜蛋、皮蛋一直出口东亚诸地,以前此类商品易碎、不耐储存,可现在已有专门的冷藏仓室运输,是以出口量增长极快,去年出口蛋类三十万担。金额为五百七十三万两,预计战时将增加四至五倍。
金属矿物类,生铁不提,锡之前年平均出口为十万担,战时所需增加,估计会增加至三十万担、锑之前为一万担,但它是战略物资,与镍并造枪炮,其量增加的最多,各部门综合考虑下来,将翻五十余倍;钨之前出口只有十数万担,此次战时出口估计将超过一百万担。
面粉战前出口为二十六万担,货值一百二十二万关两,战时需求怕逾十倍不止,但是各国商船回国之后,此种大体积、低货值之物今明两年的出口量将会因为无船可运而大减,唯有船只足够时,其真实需求才能体现……”
俞子夷花了十几分钟时间把那些会因为欧战而涨价的商品简要的介绍了一遍,面粉大王荣宗敬听闻其他商品都是翻倍出口,面粉虽然需求高,但却没船可运,很是着急。他在来京的路上就听说过沪上那边德奥商船已不见踪影,而英法商船全都回国待命,唯有美国的一些商船还在各地口岸。船少运价就涨的快,去美国的运费据说从每吨五美元已经涨到了十美元,翻了两倍,去英国的也从两英镑一吨涨到了四英镑。面粉本是大宗商品,运费要是翻一倍,那运出去也是亏本,当下荣宗敬激动站起道:“总理大人,各位尚书大人,这没船当如何是好?”
荣宗敬问船,杨锐还没答话,诸人的目光就看着造船大王朱志尧,而后想到前年政府大建船厂,心头猛然一热间又看向总理大人,杨锐见他们鸭子一样摇头晃脑,只笑道:“问朱老板啊?他不是造船大王么。”
“啊!总理大人抬爱了,求新只是小厂,只是小厂,”朱志尧边说边看向另外一侧江南造船厂和南京造船厂的郑清廉和陈藻藩,根本不敢说话,“造大船还是要仰仗郑大人和陈大人,他们才是造船业的中流砥柱啊。”
朱志尧把话推到郑清廉和陈藻藩那边,可这两人却都不说话。郑清廉是人老持重,这个场合他觉得没自己说话的份,而陈藻藩南京造船厂是军用造船厂,一切数据都是秘密。
众人惶恐间,还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工部尚书徐华封重重咳了一声,而后说道:“诸位,朝廷已经和德奥两国达成协议,其在远东的二十余万吨货船将全部卖给我国,而美国几家轮船公司的商船,也将由朝廷高价包下,加上轮船招商局还有天通公司的商船,总吨位将接近五十万吨。这当然还不够。但国内不包南京造船厂,船坞总吨位已有二十万吨,如果人手足够,两班倒每年造船量将达到四十万吨。
如果再将商船标准化。不图用十年二十年,只求用三年四年,那船台期可以从一年缩短为半年乃至五个月,也就是说,全国一年下水的商船将有八十万吨。开始两年我们运力是会紧张。但之后只会越来越宽松,要是欧战真打三四年,那我们商船可就有三百万吨了,绝对能把货物运出去的。”
国内当初大建造船厂还惹来舆论的非议,现在听闻徐华封一句句的把问题都化解了,在座诸人情不自禁鼓起章来。不过掌声响了半途被杨锐挥手拦了下来,他告诫道:“国家商船数量、造船能力都是机密,诸人务必要自重。还有,政府为了准备这一切,花了不少心血。这场仗可是说完全是为了振兴实业而打的,所以,国会适当的时候会通过一个针对超额利润的增税法案,挣钱你们拿大头,国家总要拿些小头。”
杨锐给人的感觉素来严厉,他一说要增税,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见其他几个和朝廷熟悉的商人都笑了起来,无比喜悦的诸人又鼓起章来,杨锐见此也没管。反正他这边的已经说完了。
会议再开了一会就结束,剩下的事情就是下面的办事员一对一的细说怎么发战争财了,此时会议室没什么人的时候,徐华封看向杨锐笑道:“竟成啊。我算来算去都感觉还是造船最赚钱。按照情报局、商情局、还有总参一起推演的数字,怕是到后面,这船价可要涨到天上去。三百万吨船造下来,总得有四五亿吧。”
“差不多,”杨锐比徐华封更清楚造船的利润,他记得后世江南局造的官府号。每吨不含材料,光造价就要两百美元,三百万吨四年拉平怎么算也有四亿美元,只是他知道的不只是这点,所以没有太高兴,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杨锐道:“华封先生,光知道能赚多少钱是不行的,还要知道这些钱到底值多少钱才行。户部和国家银行的判断是,一旦开战,各国货币都会贬值,像俄日这种黄金储备少的,估计要贬值三四倍不止,特别是俄国,估计要搞出十几倍来。而英美等国的币值估计也要贬值一半,这也就是说,我们卖东西要是没把价钱翻一倍,就等于没挣钱。”
“有这样的事情?”徐华封对于金融是不懂的,想到算好的利润忽然少了一半,他心有不甘。
“这是真自然的事情。洋人虽然说是金本位,可都是纸币,不像我们这么老实,真金白银都。他们啊,说不兑换那就不兑换,这也是我上次去美国要和美国人谈这个问题的原因。”杨锐说道。“战时大家经济都很紧张,可这边又要打仗,就只能加印钞票了,这和日本人以前在东北发的军票一个意思。”
“那怎么办?”徐华封说道。“难得说我们价钱上要在狠一些,翻上一倍。”
“按照上次对欧洲战局推演的那些参数,工部那边核算下来能挣多少钱?”杨锐好奇道。
“大概……竟成,这个不好说。”徐华封道:“要只算卖出去的东西,造船、钢铁、弹药、飞机、药品、卡车和拖拉机、各类军事物资,算来是有十八到二十亿左右,可若要算上船队的运费,那就不止了。真要是德国进行无限制潜艇战,您说运价得涨到多少?”
“你还想去赚这种钱?”杨锐奇道,他好像今天才认识徐华封一般。
“既然有船队,为什么不能赚这些钱?”徐华封反问道:“特别是英国,几个部门推演下来断定每吨的运价会超过三十英镑,一万吨不管是什么,只要运到英国就是三十万英镑。潜艇攻击只要船上装的不是炸药,那人就死不了,备上救生艇便是。一百万吨物资运到英国,就是三千万英镑。换做华元就是三亿元,这生意难道做不得?一年跑三趟就是九亿元,也不能算四年,就算两年吧,这里就有十八亿了。这还是只是一万百万吨商船,要是两百万吨呢?”
徐华封好像掉到钱眼去了,满眼睛放光,就想着怎么能靠造出来的商船挣一把大钱。特别是那种标准战渣船太过便宜,即便被德国潜艇击沉,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己卷第八十三章自知之明
以实际看来,徐华封的建议是完全可行的,日本在一战时凭借其开战前的一百五十万吨商船,以及战时造的八十万吨,四年时间足足挣了二十二亿运、租费[注:大阪商船株式会社五十年史,1934年版,P82],若不是开战前两年日本犹犹豫豫没有大规模造船,后两年又刚好美国宣战,宣布钢铁禁运,最后日本不得不含泪同意米畜的商船换钢铁计划,这个钱估计还要涨上不少。
同时,各部门对运价的判断也太过保守,即使是按照历史,1917年沪上至伦敦的运费也将超过三十英镑每吨,1918年将达到五十英镑每吨,比1913年翻了二十五倍。更何况现在德国开战潜艇就比原先增加了五十艘,而不是历史上的二十艘,再配合杨锐灌输的狼群战术,运费会不会涨到一百英镑每吨,完全是可以预期的。只是,把德国潜艇部队加强到二战时那般生猛,自己该怎么破?没有雷达的时代,似乎狼群是无敌的吧。虽然上面这些历史情况杨锐都不知道,可海运比造船挣钱他是知道的,造船比卖军火挣钱他也是明白的,但是为了拉动国内工业、培养制造人才,他还是希望能靠卖货挣钱。
他想这些的时候,休会时间已经到了,看着坐下的各部官员,他只得问向盛宣怀,“盛大人,刚从徐大人说船是不愁的,可是船员够吗?要是这些船我们不卖出去,就自己组建船队行吗?”
盛宣怀已经老了,他上位其实就是为了将前清那些对外条约与新朝做一个交接,再有就是利用他的关系人脉给新朝繁荣稳定做一些贡献,复兴会坐稳江山之后,他这个运部尚书也就是是个牌位,实际的事情都是下面的人负责。现在杨锐通知开会并忽然相询,他好一会才捻着胡子道:“总理大人,三百万吨商船若全是大船。也不会少于一两千艘吧。一艘船总是要几十个人的,这么算最少要五六万人,多者估计超过十万人。轮船招商局、还有天通公司,再加上各地的轮船公司。怕最多也就是三万人了吧。”
盛宣怀说到这就完了,他虽然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建议,却没有否认。杨锐闻言才醒悟道:“那运部这边要马上统计船员,统筹安排之后再办一些船员速成培训班,这样才能多些人;再有就是造船厂。船要往大里造,最好全是六千吨级的,两千吨以下就不能造了,另外四个受政府扶持的私人船厂,也要这么通知下去;还有那些小船厂,也要在吨位上做限制。大家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总理,扩大船坞也很要紧,还有民间的那些木船也应该利用起来,很多地方的还能造三百吨的沙船,这些沙船如果装上柴油机、螺旋桨。就完全能当作轮船用,国内的航运就可以交给它们。”见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坐在最外侧的陈石英站起来道,他的想法只让诸人眼前一亮。
“有多少沙船船坞,一年能造多少万吨?”杨锐追问道。“还有,柴油机和沙船的船型匹配吗?怎么把这些造船手艺人造船作坊管理起来?”
前面是技术问题,后面则是管理问题,商部杜亚泉道:“只要开国后还在造船的作坊,商部都有登记,可那些改行了的人那就只能慢慢探访找出来了。”
他答完杨锐又看越过几个人的头顶看向陈石英。他见此道:“总理,和轮船一样,沙船一样可以标准化,柴油机匹配问题前两年就已经解决了。之前就有不少船老大来装柴油机改机帆船,只是柴油机比较贵,装的人少罢了,真要将沙船也早起来,那钱是一个大问题。”
技术上可行就只差钱,还没等杨锐看过来。户部虞辉祖就道:“只要能保证这些人拿了钱是真的去造船,钱不是问题。”
见素来都说没钱的虞辉祖终于大开口说‘钱不是问题’,在座的几个部长都大笑,不过他到没理会,继续说道:“还有事情很要紧,国内的铜元自废两改元以来更换了不少,但是民众使铜钱使惯了,有些地方还在用铜元。既然欧洲打仗,铜是不可或缺的,价格必定高涨。这洋人一定会忍不住到各地去收铜元的,这事情民部和农会要管起来,不能听之任之。”
“民部绝无问题!”张承樾承诺道。“今天就会通知下去,禁止底下的商贩收铜元铜钱。”
“农会也无问题。”徐贯田也承诺道,他现在是中华农会全国总会会长,虽然被秋瑾挤出了常委,但坐到这个位置也算进了复兴会权力核心。
“那就记下来,马上制定方案细节,扩大船坞也好、造标准沙船也好,培训船员也好,都要抓紧时间。”杨锐见一圈下来都没人反对,便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不过他想到除了船员,商船去英国还要对付德国狼群,又自己在记事本上写了一段,好记着把这个问题送到总参去。
船的事情的事情安排完了,再下来是另外一个议题,杜亚泉说道:“神武前两年,南京是办过一场劝业会的。现在欧战伊始,我们有什么好东西各国都不知道,所以商部联合工部准备在南京再办一次劝业会。和前一次相比,这次的规模只会更大,也不再分什么南北洋了,就叫大中华劝业会吧,参展的除了传统的农矿产品,还有各种自产的工业品以及军工产品。诸位请先看简报,看完再商议一下这会要怎么开,有什么要补充的。”
劝业会就是博览会,去年沪上商会就提了这个问题,因为知道军工产品不好参展,所以杨锐一直没同意,现在欧洲开打,这博览会是要马上办了。
诸人把发来的简报看完,最不了解情况的农部陶成章道:“定在重阳前后开,北面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战争的进程在座的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道,不过他们知道也不敢说,所以最后只有杨锐答道,“能结束,放心吧。最少京畿这边的战事会结束。南京那边有潜艇在。日本舰队是不敢进长江的。秋帆,你这次邀请了日本的商家吗?”
“这…还要邀请日本人?”杜亚泉再怎么开明也不会邀请敌国前来开会的,一时愣住了。
“为什么不邀请,一起邀请啊。”杨锐笑道。“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现在日本人的大炮可都是马鞍山铁厂的铁铸的呢。就像刚才说的,此仗除了抵抗侵略,更多是为了建设实业。日本人只是我们的磨刀石罢了。现在已经不用顾忌了,你还是邀请日本人把。
还有展会地点就不要办在南京了,办在南京日本人也不敢来,再说南京也不是外贸中心,我们这次的客户是洋人,所以地点还是选在沪上最好。还有名称,叫大中华是比叫南洋好,可格局还是小,应该叫亚洲国际贸易商品博览会什么的,日本可以叫来、朝鲜也叫来、泰国、伊朗。也就这么几个独立国家,都可以邀请他们参加。伊朗不是已经建交了吗,邀请他们来,不来就我们出钱请他们来。至于其他殖民地,那就看洋人自己的意思了。”
杨锐嘴快一时把朝鲜给说了出来,也幸好大家没细想,杜亚泉听杨锐如此说,觉得有道理,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杨锐对伊朗有好感。“南京开会那是有现成地方的,要是放在沪上。可没地方啊?再说现在已经是六月,即便放到中秋开,三个月也搭建不起会场吧。”他问道。
“用钢架棚赶工是能搭得出来的。”杨锐没说话,徐华封倒是说了。“钢架为柱。洋灰做地、新造出来的钢化玻璃做墙、薄钢板做顶,三到四个月是可以完工的,日夜赶工三个月勉强可以。但是选的地方地基一定要好,要稍微平整就能直接铺地,再就是要临江,这样物资输送才方便。不然线下工程一耽误,三个月怎么赶也赶不及。”
三年来各地都抓紧时间建工厂,建筑队不少,现在倒是基本建完,建筑对都空着,所以徐华封说的还是很有把握的。杨锐听到他说钢化玻璃为墙,不由想到后世沪上国际展览中心来了,见诸人无异议,当下道:“那就按华封先生说的办吧。确定会场大小后马上找地方,注意要留有容余。”
博览会的事情简要过了一遍,接下来则是战时扶持实业贷款议题、金融管制议题、物价翻倍下公务员军人的补贴议题等等,临到结束,秋瑾又死活要加一个制衣厂、制鞋厂的振兴议题,如此只弄到中午吃饭,赚钱大计才算讨论结束。
出会议室之后,杨锐才知道上午各国公使都来了,但都被李子龙用总理大人正在讨论对外决策,需要下午才能会面给挡回去了。其他人走了,可唯独德国人还在,不过此人不是驻华公使夏礼辅,而是杨锐的老熟人,弗赖海尔.冯.吕特。
微笑着和吕特致意,杨锐笑道:“真是没想到……”
他如此说,吕特也是笑道:“真是想不到……”
大家说完都感觉这对话极为有趣,不由大笑起来。吕特笑毕介绍道:“这是随同我前来的辛慈先生,他现在是公使馆的参赞。”
吕特介绍的时候,旁边本来一脸严肃的德国人忽然笑的无比灿烂,他脱帽鞠躬,恭维道:“尊敬的总理大人,您的威名我一直景仰,在德国的时候,大叫都称呼您为俾斯麦.杨。今天能亲眼见到伟大的您,能站在您的身边,真是我的荣幸。”
一个神情冷峻严肃的人能忽然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只让杨锐心中咋舌,他警惕道:“辛慈先生,和伟大的俾斯麦相比,我是不如的,我面对的是一个完整而衰弱的国家,而他面对却是一盘散沙。”
边说着话,边请着这两个人去到后院。进入后院的时候,他看向一直微笑着的吕特,笑道:“是贵国皇帝陛下要求你来的吗?”
“也是我自己想来的。”吕特神色凝重,“杨,就在刚才,英国人对我们宣战了,德意志需要朋友,不然他将会失败。”
“不,先生,你错了。德国现在需要不是朋友。而是勇气。”杨锐带着两人已经入了花厅,他已经知道吕特的来意了。
“勇气?”吕特有些惊讶道。“勇气德意志并不缺少,我们只是没有那么多兵力同时应付两个战场。”
“不需要担心俄国人,他们连步枪都备不起。而且战术极为陈旧。对了,下午我就会对俄国人下最后通牒,要求他们撤离中国领土。众所周知的,贪婪的沙皇是不会理会我们的,所以俄国的西伯利亚军团最终会被全歼在东北。”杨锐道。而后端起茶杯,浅钱的喝了一口。
一听说要歼灭俄国的西伯利亚军团,旁边倾听的辛慈便握着拳头道:“是的,总理大人,您太英明了,就应该全歼斯拉夫人,更应该占领海参崴,那里本就是中华帝国的一部分……”
辛慈怎么看都是一个挑事的人,他还想往下说的时候吕特重重咳嗽了一声,示意他这样很失礼。杨锐对此却笑道:“辛慈先生这么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们和俄国有一个互不侵犯协定,真的占领海参崴是不可能的。我还是认为德国要想获得胜利关键不在朋友,而在于勇气。战争不管打多久,到今年圣诞节前,就能知道德国此战是不是会胜利;到明年年底前,就知道德国能不能和谈。”
“杨,请你细说。”吕特刚来,且不是军事系统的。是以对杨锐的话很不理解。
见他如此,辛慈也期望知道原委,杨锐只笑道:“今年是帝国海军和皇家海军实力相差最小的一年,按照我所了解的情况。英国军舰皮薄易爆,和同等级的德国军舰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他们的炮弹也有问题,引信不等穿透就会爆炸,还有炮术等等……,可以说。虽然两国海军在数量上有差距,但帝国海军获得海战胜利存在很大的可能。英国的霸权完全在于海军,等第一次决战之后,他们必定会有一段时间要避战,以等其他军舰下水再应对帝国海军,另外英国国内爱尔兰问题很大,即便德军不登陆英国,促使爱尔兰人暴动也足以让英国退出战争。
这就是我说的圣诞节之前就知道德国能不能胜利的原因。如果不能消灭英国海军,那么德国就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中国纵然能打到乌拉尔山又如何?俄国陆军本来就是不堪一击的。所以我说的勇气比朋友重要就是这个道理。贵国皇帝陛下应该下决心了,是彻底打垮英国取得胜利,还是在不得罪英国的情况下勉强期待和平,还是最终失败,就在他一念之间。”
“那道明年年底,就知道能不能和谈,这句该如何解释?”吕特听完记下,而后再问道。
“能不能和谈就看潜艇战是不是能有效封锁英法海运。这又涉及到捕获法案,但这个方案是英国人定的,是利于他自己而不利于德国。真要遵守,那么潜艇部队只会自缚手脚。另外潜艇作战还在于是不是能不顾别国的抗议,假如潜艇击沉了美国商船,死了不少美国人就要停止,那最后怕连和谈的机会都没有。”杨锐预言道。“无限制潜艇战只是针对一小片海域,如果有人硬闯,追求高利润而不顾生命安危,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要知道这是战争,如果输了,一切惨剧都只会落在本国人头上。
吕特先生,任何执政者首先要考虑的是他的人民而不是自己的道德和亲情。要么就定下决心想尽一切办法击败敌人,最终在旁人的指责诋毁下获得胜利;要么就极力避免战争。”
杨锐说完就沉默了,吕特细细思索间,旁边的参赞辛慈问道:“总理大人,您的话是不是可以认为,只要帝国海军和皇家海军在今年决战并取得胜利,中国就加入同盟国?”
“真是这样的话,中国还有必要加入吗?”杨锐笑问道。“中德两国一个在大陆的最东端,一个在大陆的最西端,隔得太远了。即便进攻俄国,俄国也可能撤至伊尔库兹克以西地区,同时拆毁西伯利亚铁路,我很难想象复兴军能在冰原上走到鄂木斯克。而中亚方向又没有铁路,所以我说打败日本之后,没有几年功夫,中国难以进攻俄国。如果你们的上帝能把中国换到奥斯曼那个位置,那我们两国的结盟又有不一样的意义了。”
吕特听完杨锐的话不语。但那位叫辛慈的参赞则是多次套话,却被杨锐挡回去了,等杨锐端茶送客的时候,他有些悻悻。唯在临走的时候,杨锐约吕特十五那日来家赴宴,他又重新燃起些希望。
吕特前脚走,谢缵泰后脚就来了,他一见杨锐就叫道:“听说你见了德国代表。英法两国公使饭都没吃就来了,这次是非要见不可了。”
杨锐本想吃饭,闻言只好苦笑道:“那就请进来吧。”
杨锐在关键的时刻休假,等他休假完毕英国已经加入欧洲战局,对德国宣战了。虽然知道谢缵泰对法国人的承诺,但猛一听就杨锐接见了德国代表,朱尔典还是放下刀叉,带着法国公使康德急忙赶往总理府。
京城的绿化树才栽下不久,夏日的午间即便是在马车里朱尔典也觉得燥热。东亚战争和欧洲战争间,白厅毫无疑问的选择了欧洲。这让他在远东的身份很尴尬,中国人警惕他,日本人也不喜欢他,特别他前几天发出的那份停战和谈的劝告,更是被日本人无礼的漠视。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在远东的日子将越来越短,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一直误判局势,而银安殿里的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正确。特别是这次,眼看北京就要拿下,局势却神奇般的逆转,他真的是神么?想到外面的那些谣传。朱尔典忽然有些信了。
顺着柏油马路,朱尔典很快到了银安殿,在谢缵泰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他急切的来,但看着杨锐笑盈盈的看着自己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边没开口,法国公使康德却道:“总理阁下。难道贵国真的要和德国人结盟吗?这完全是不顾国际公法。”
他这么说,谢缵泰马上附耳几句,杨锐顿时明白了原委,他笑道:“康德先生,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应该相信,即使是我说的也没用,只有政府出具的公文才是真实的。”
“总理阁下,为了和平期间,我们希望您能驱逐德奥租界以及在青岛的德奥军队,不让协约国以及日本将在某个时候进攻这些地方。这对于贵国来说将是不幸的,所以我希望能避免这种情况。”康德说道。
“德奥两国将会在这个月内交还租界和青岛港。”杨锐说着让他们震惊的消息,很是高兴,“德国东亚舰队也会在此之前就离开青岛,而他们在这里的陆军,都会放下武器,变成一个正常的外侨,他们也许会离开中国,也许不会。”
“总理阁下,这是真的吗?”一直旁观的朱尔典说道,他高兴之余又担心那支舰队会进行袭扰战,破坏不列颠的海运。
“当然是真的。这是今天下午总理府就要公诸于众的消息。”杨锐说道。“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我想两位都知道了,那就是复兴军总参谋长雷奥.威廉公爵因为身体原因将于本月辞职。先生们,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我的立场了。”
虽然早就知道德国人辞职的消息,但亲耳听杨锐说,法国公使康德还是有些激动,这完全是他交涉的功劳,不可磨灭。
看着两人喜意,杨锐再道:“还有一件事情也希望两位先生知道,那就是我们虽然和俄国签订了协议,但是俄军现在还在中国的领土上,不肯撤退。所以,我将会给他们下达最后通牒,希望他们二十四小时之内开始撤退,并最终离开……”
“这不可能!总理阁下。”杨锐话没说完就被法国人打断,他胡子翘立,气愤道:“当初贵国谈判的时候是同意外蒙独立的,可现在不对俄国做任何补偿就要求其撤退,这是在故意挑起战争。”
“公使先生,侵略者是俄国,挑起战争的也是俄国,我真不明白要为什么要对他们进行补偿?”杨锐感觉到之前两件事情让法国人得寸进尺,懊悔自己说话没注意顺序。“我不得不提醒阁下,中俄两国现在处于战争状态,本来我没必要给他们二十四个小时用于撤退,但本着和平原则,我还是给他们一整天的时间,希望他们有自知之明。”
己卷第八十四章怒吼
在8月5日的上午,中美两国对于欧洲战争的表态都传到了波斯坦皇宫,当外交大臣戈特理布.冯.贾高闯把中美两国政府的声明汇报过来的时候,声厉内荏的皇帝没顾美国人的中立,而是恼怒复兴军总参谋长威廉.雷奥的辞职,他大声道:“中国人难道想违背当初的约定吗?为什么总参谋长会辞职,而且还在这个月?”
“陛下,这件事情几天前中国人就已经提起过。他们的解释是总参谋长是哪国人并不重要,关键是部队的作战目标不会改变。现在他们已向俄国军队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俄军二十四小时之内撤退,如果拒绝,那么中国就要再次发动攻击。”看着恼怒的皇帝,宰相贝特曼赶忙解释,最后又强调道:“他们承诺将先歼灭俄国人然后再对付日本人,和以前的承诺对比,杨竟成已经让步了。中国人对俄军的进攻,将会使彼得堡不能专注于西线,即便中国不占领符拉迪沃斯托克,俄国也要担心他们夺取他,这会在某种程度上牵制俄国人。”
“陛下,如果俄国西伯利亚军团真的被围歼,这不光能打击俄军士气,我们的士兵也会备受鼓舞,他们会认为中国人也加入了同盟,这将会抵消意大利带来的不幸。”总参谋长小毛奇也道,他一直关注着其他几个盟友的情况,中国的立场比原想象的好。
小毛奇不提意大利还好,一提意大利皇帝的胡子又翘了起来。开战第二天意大利就宣布中立,由此他不由再次记恨把这一切弄砸的宰相俾斯麦——这几天皇帝回首往事,又想起祖父临终时‘联俄不可忽略’的遗言,发现正是由于俾斯麦主导的德奥结盟,才使得德俄关系变得极为糟糕,而又是因为他颁布的‘伦巴第法令’,最终将俄国赶出柏林逼向了法国,在最后产生今日的俄法协约。
为了奥匈而失去俄国,真是一件无比愚蠢的行为。同样的,意大利和奥匈的关系也极不友善,所以在8月2日意大利才会宣布自己将保持中立,可以说。同盟之间一点同盟的意思都没有。反观协约三国,就连向来都不直接介入欧洲事务的英国,这一次也都毫不犹豫的宣战。
御前会议在皇帝回忆里停顿,大臣们并不知道皇帝又开始委过于人了,只是静静的站立着。等待皇帝再次询问。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再次问道:“似乎中国人还给了我们一些忠告,我想知道你们对于杨锐阁下的那些话有什么看法?帝国海军是不是一定要出港和皇家海军决战?”
“陛下,虽然中国目前在战略上取得了胜利,日本人已经掉入了杨锐阁下的圈套,中国潜艇一但封锁海港,他们只能面临围歼,但是这并不等于他们就有权对欧洲的战争指手画脚。陆军能在两个月内占领巴黎,不出意外的话,圣诞节我们就能体面的获得战争的胜利。”小毛奇一反那天皇帝质问下无言以对的尴尬。变得极为自信。他说话间,嘴唇上的胡子有节奏的抖动着,很是威严。“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他强调道。
“总参谋长阁下的发言正好印证了杨锐阁下判断的准确,如果圣诞节之前我们没有获得胜利,那么胜利将永远失去。”公海舰队总司令提尔皮兹元帅提醒道。“现在是帝国海军和皇家海军实力最为接近的时候,一旦过了圣诞节,那么……”
战前不希望和英国皇家海军交战的提尔皮兹现在居然极力要求出战,这不光出乎众人的意料,也出乎皇帝的意料。不过还没有等皇帝开口说话,海军内阁首脑穆勒上将和海军总参谋长波尔上将就开口反对。穆勒上将说道:“陛下,一旦公海舰队出海决战,失败之后不但德国海岸的安全无法保证,就连波罗的海的控制权也会易手。俄国将从海上获得大量的武器和物资,出海决战是将帝国的命运放在赌桌上作为筹码。”
“陛下,按照双方的实力对比,我们和英国人主力舰的对比是二比三点六,远没有达到元帅平常说的二比三,我们很难赢得决战的胜利。”海军总参谋长波尔上将紧接着提醒。“即使赢得了胜利。舰队也会伤亡惨重,俄国和法国以及英国的剩余舰队依然会封锁我们。保留舰队从而对英国、俄国保持威慑是我们最佳的选择。另外我很难想象一个连无畏舰都没有的国家,凭什么认为海军决战就能使德国获得胜利?”
海军内部有两个人反对决战,皇帝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不说舰队是他的心爱之物,就是英国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不想得罪太深。虽然英国人每一次都歪曲他的本意,但是在内心的最深处他还是爱英国的,毕竟从小他就被灌输了英国至上的观念,而英王乔治五世就是他的表弟,舰队决战只会让德英两国两败俱伤,最终使世界霸权旁落,这,是他所不愿意的。
皇帝如释重负的表情完全落在海军总司令提尔皮兹眼里,他对此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德国有最好的军舰,有最勇敢的水兵和军官,但却没有最好的领袖,也许要大陆那边的那个中国人成为德国皇帝,才能彻底把德国从危机中救赎出来吧。
提尔皮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连忙岔开思路,再次提议道:“陛下,即使不和皇家海军进行决战,海军的潜艇部队也应该对英国施行无限制潜艇战,这不但可以使英国军事物资得不到补充,英国人民也会挨饿,我想只要坚持潜艇封锁,英国最终将退出这场战争。”
舰队决战是最好的办法,无限制潜艇战士则是没办法的办法,对提尔皮兹的想法正要答应时,宰相贝特曼赶紧插言道:“陛下,一旦实行无限制潜艇战,不经警告和检查就击沉商船,只让会世界文明国家一起指责我们。潜艇本来就是战舰,它真正的作用应该是击沉英国皇家战舰而不是击沉毫无武力的商船。”
“阁下,那您如何解释皇家海军的那些战舰为何要封锁北海,即使是非军事物资粮食也不许运入我们的邻国丹麦等国?”提尔皮兹开始有些愤怒。他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一丝战争的紧迫感,“陛下,如果海军在战争中无所作为,那么议会和国民再也不会给海军一个芬尼!”
“陛下。元帅说的很正确。但我认为我们还是要遵守国际公法,哪怕英国人不遵守。”海军总参谋长波尔上将建议道。“所以我们可以进行潜艇战,但不是无限制的。”
总参谋长的发言获得在场诸人以及皇帝的认可,提尔皮兹却反对道:“就像情报上所说的那样,如果英国人用诡计把战船伪装成商船怎么办?”
“我们可以让水兵们提高警惕。”波尔上将道:“而且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将会获得世界舆论的支持。”
“那你怎么能知道,那些没有回来的潜艇是被哪一艘英国伪装船击沉的?”提尔皮兹追问。只让有些同意波尔上将观点的几个人深思起来。
“元帅,在圣诞节胜利到来之前,我们实行无限制潜艇战并不恰当,为了防备英国的伪装船,你可以让水兵们两艘一起活动,一艘检查的时候另一艘戒备。”皇帝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但如此讨巧的办法让提尔皮兹一阵心焦,总共就只有七十多艘潜艇,在商船单独航行的情况下,两艘潜艇同行只会让作战效率下降一半。可再想到皇帝给的时间期限以及潜艇部队正在训练的中国人所谓的狼群战术,提尔皮兹不由忍了下来,点头道:“是的,陛下,我将会命令水兵们时刻对任何商船都保持警惕。”
似乎为解决一件棘手的事情而欣喜,皇帝在马鞍式的椅子上挪了挪,“好了,我想接下来应该讨论了土耳其了……”
波斯坦宫讨论海军策略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的杨锐才刚睡着。白天他不顾英法的抗议,最终对俄国人递送了撤军的最后通牒。据说接受通牒的俄国公使库朋斯齐根本就没有接通牒,谢缵泰只好将通牒防在俄国公使馆的桌子上,而后离开了东交民巷。
谢缵泰虽然很快就将自己对俄国人态度做了汇报,并推测俄国不但不会撤兵。反而有可能会再次进攻。其实并不要他的提醒,东北战区司令部已经在三天前开过了动员会并最终下达了作战命令,忍耐近两个月的李烈祖终于攥起了拳头,他准备最后通牒的时间一到,驻守于沈阳北面的清水台新城子的第六集团军就穿透俄军防线,将其围歼在由辽河和柴河所围成长的三十公里长。三十公里宽的狭小区域里。
此战推进的距离虽然短,但却是复兴军第一次机械化合同作战,为了获得作战所需要的天气,气象部队忙活了十几天才犹犹豫豫定下了这个可能晴朗的日子。不过在李烈祖看来,天气纵然重要,可即便是下雨自己也要趁雨攻击。
六月十五早上五点半李烈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窗外的天色,看到外面朦朦胧胧他心里一沉,但似乎没有听到雨声他有稍微放心下来。此时听到屋子里响动的副官马上按照他之前的命令报告道:“司令,气象那边说今日是阴天,有雨也会是小雨。”
“很好!”李烈祖沉声道。“俄军那边呢?”
“俄军那边并无反应,他们估计不会是把我们的最后通牒当回事。”副官回道。
“很好!”李烈祖再次说道。他忽然有些兴奋,俄军真要是撤了,那才是冤枉呢。“通知各部,马上开会!”
十分钟后,胡乱吃了几口东西的李烈祖盛装出席战前会议,看着司令官身着军礼服,左胸别着的那一排勋章,站立的各部队主官本就抬起的胸口又挺了几分,只等司礼官说坐下,这些人才整齐划一的坐下,之后便双手覆膝,目不斜视。
“中午十二点就是通牒的最后时间,离现在还有六小时零二十分,各部都准备好了吧?”李烈祖一开场就没有虚话,直接讨论马上就要发起的进攻。
“准备好了!”装甲第1师王世谦中将、担任主攻任务的第六军三个师长、还有空军俯冲轰炸机联队的秦国墉少将都不约而同的答道。
“命令昨天就已经下发,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要说的就只有一句话:此战务必全歼俄西伯利亚军团!”李烈祖厉声道,“这不单光关系到战车和飞机的保密。更是为牺牲的同志和百姓们报仇。请各部穿插敌阵后不要停留,务必以最快速度渡过铁岭县城北侧的柴河,直到占领平定堡为止。要记得的,我们要打歼灭战。要打大歼灭战!”
“是!长官。”诸将再次喝道。司令官的想法就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甚至,只要油料足够,协同部队能跟的上,突击兵团还想一鼓作气杀到六十公里外的开原。
“很好!”李烈祖对诸将的反应很是满意。站起身向诸位敬礼道:“同志们,胜利!”
“胜利!!”几个人敬礼之余也这么重复道,而后一个个走出了作战室。虽然命令都已经下达下去了,但这些人或骑马,或坐车,全都急匆匆往自己的指挥部赶。
装甲1师三天前一收到作战命令就准备好了,每一辆战车都仔细检修了一遍,一个多月的撤退使得那些易损件寿命耗尽,三天的时间足够将其全部更换,战车本身也扫除了连日来的泥泞。露出表面的迷彩本色,弹药、油料都准备妥当,可以说全师已一切就绪,就等命令了。
离营地几公里之外,王世谦就顺着风听到了柴油机的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他不由庆幸部队是处于下风,不然俄毛子听到这个声音怕是要起疑了。汽车沿着压出两道深沟的土路摇摇晃晃的开往指挥部,也幸好这车是四驱,马力也大,不然大雨过后还显泥泞的道路凭这橡胶轮是怎么也过不去的。沿着泥土路走了十多分钟。王世谦才回到司令部。和忙碌检修加油上弹的士兵不同,司令部内等候的军官们很是悠闲,只等听见外面卫兵的敬礼声,这些军官才掐灭香烟忙站起来准备敬礼。
王世谦草草回礼之后就问道:“工兵这边舟桥准备好了吗?这次要一口气打到平顶堡。还有可能要推进到开原。我其他不担心,就担心这几条河怎么过,万泉河泛河清河不说,柴河宽有近百米,水深也在四五米以上,要是工兵不能快些搭桥。那穿插就要被耽搁了。”
“报告师长,工兵营万事皆备,就等搭桥。若是战车过不去,我们营自己跳河里也要把这桥给堆出来。”工兵营于大勇站起大声道。
“铁浮箱都备齐了?能搭几座桥?”王世谦没有当真作罢,而是细问实情。
“报告师长,都备齐了,能搭两座铁桥,保证不耽误同志们突击。”于大勇再道。这么多人不问,师长唯独问自己,让他这个中级军官很是自豪。
“好!坐下吧。”王世谦点头道。“其他人我就不提了,该怎么突进,该怎么配合,训练的时候都教过,不要怕犯错,记住:我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占领铁岭县城,渡过过柴河、沙河,占领开原。”王世谦的命令已经超出战区司令部下发作战计划的范围,明白其中关节的在座军官却一点也没表示出异议,他们还恨不得能打到哈尔滨。
事无巨细,王世谦都过了一遍之后这才散会,唯有战车旅旅长李荫培留了下来,王世谦对着地图看到柴河过去,指着被左侧辽河、沙河和右侧山岭夹出的那条宽约一公里半,长约二十公里的地段说道,“植初,这段路很险啊,战车旅必须要好相应的布置才行。”
“这段路是比较难走,但是我想只要突击的快,俄军应该来不及布设工事,再说只要是白天,有空军的同志在,俄军是难以阻止我军推进的。我主要担心这里太窄了,部队难以摆开。突击到开原,兵力不能太少,可就路况看,我认为一个战车营最好,而且其他部队要跟上才行。”闪电战谁也没打过,但道理诸人却是知道的,李荫培就对此深有研究。他是锦州义县人,军校成绩优异,辛亥年举义时所在的团作战果决,这才被王世谦挑到装甲师。
“师里面的步兵团调一个营过去够了吗?”王世谦问道。
“行。”李荫培点头道,“还有自行炮营也得去一个。虽然有空军,但突击部队自己带上自行火炮那也是错不了的。”
“你小子!”王世谦感觉是上了他的当了,但想到步兵都过去了,当下只好道,“那再给你一个自行炮营,150就不要想了,给75吧。这个轻,炮弹也装的多,故障少。”
“行!”李荫培心里一核算,感觉步炮车,三种都齐全了,当下心满意足。
“开原可是敌人的兵站。”王世谦交代道,“你要的我都给了你,你也得保证把俄毛子都给我堵死了,他们那几个什么司令也不要放跑了。我们这是围歼,要是俄国大将都逃了,说出去谁相信这是围歼。”
“明白了,师长。”李荫培答道。他摩拳擦掌的,心思全到战场上去了。
“好了。要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你回部队吧,这一仗可要打好。”王世谦看他的样子随即下了逐客令,把他打发走了。不过即便是散会他也还是把作战地图看了又看,最后一巴掌拍在开原的位置上,骂了一句,“撒女内!”
最后通牒十二到期,在此之前一个半小时吕特和上一次来的参赞辛慈就到了总理府。今日是十五,总理府不上班,他们是从侧面进入后院的;而因为是家宴,吕特带了一瓶高档红酒,而辛慈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束鲜花,是送给了寒仙凤。
昨日辛慈出总理府的时候,故意大声说了一些话,使得法国人以为杨锐许诺和德国结盟,今日再看他讨好的模样,杨锐虽然心中厌恶,却看在吕特的面子上也为发作,毕竟沪上那段时间吕特帮忙不少。
程莐不在,按照家里的规矩总是要有一个女眷作陪,如此在杨锐看来才能算是家宴。是以三个人聊天之后就在她殷勤招呼下入座。吕特看着了寒仙凤几眼对着杨锐笑道:“杨,你真是上帝的宠儿,而且听说你还有一位美丽的妻子。”
“真要是上帝的宠儿,我就不会被按在这个位置上了。”杨锐只回答前一句,对他的后一句话避而不答,接着指着桌子上的菜介绍道:“虽然在北京,但今天的菜都是广东菜,希望两位能够喜欢。”
“当然!”吕特和辛慈一起答道,不过辛慈的眼睛一直看着餐厅里的座钟,看着马上就到十二点了,他终于忍不住道:“总理阁下,请原谅我的无礼,马上就十二点了,请问现在进攻开始了吗?”
“是吗?”节假日杨锐一般是不管国事,他闻言也看了一下旁边的座钟,此时秒钟正好指向十二点,一种轻微的机括声后,这座满清王爷留下的座钟开始‘当!当!当!’的报时。钟声中杨锐看着两人笑道,“嗯,前线应该开炮了吧。好了,今日家宴,不说战事,不说战事,吃完饭喝完茶东北自然会有捷报传来。”
吃饭因为喝酒估计一个半小时,喝茶聊天也就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两个半小时后就会有捷报,不说辛慈,就是吕特也不太相信,但是杨锐盛情难却,两个人只好端起酒杯,开始就餐。
北京总理府动筷子的时候,接到战区司令部可以进攻命令的第九集团军司令官李烈祖板着脸对着话筒喊道:“我是李烈祖。我命令:总攻开始!”
“是!”话筒里传来炮兵司令的声音。“我部立即开炮!”
那边话音刚落没多久,突然间,地面和空气猛然一震,轰隆隆的炮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随着这十几日从各集团军抽调过来的一千五百门大炮开始怒吼,沉寂已久的东北战场又开始硝烟弥漫,血雨腥风。
己卷第八十五章破竹
在李烈祖下令开炮之前,俄国远东军团的将军们对于中国人的进攻完全没有准备。虽然前驻俄公使库朋斯齐忍住傲慢,将谢缵泰递交的二十四个小时撤军通牒发往了彼得堡,可是沙皇和国防委员会等人都不将其当回事,他们此时正在恼怒中国人敢食言反悔之前的承诺,正想着应该命令远东军团给黄皮猴子们一些教训,所以远东军团最终得到的命令是马上进攻,而不是就地防守。
欧洲大战已起,本来有些庆幸自己马上就要打下奉天的萨姆索洛夫上将忽然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彼得堡何时会命令自己的部队回欧洲参战,可就在他观望于铁岭之时,彼得堡的电报一如既往的命令他进攻,并要求尽快拿下奉天,这顿时打消了他之前的顾虑。其实按照上将自己的想法,他还是希望将满洲的战争继续打下去,毕竟奉天就在眼前了。九年前在胆小鬼的库罗帕特金的指挥下,俄军一路从安东退到四平,饱受世界各国的耻笑,今天,为了挽回俄罗斯陆军的荣誉,他发誓要把奉天乃至是辽阳都打回来。
萨姆索洛夫上将想法很是简单,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一个多月来虚弱的中国人根本无力抵挡他凶猛的进攻,犹如十年前的库罗帕特金指挥的怯弱俄军一般,他们从松花江畔一直退到奉天城外。而同行日本参谋所提示的中国人会有阴谋的预言一次又一次破灭,最终被所有军官嘲笑,到上个月俄军占领铁岭时,日本人已完全闭嘴了。
午餐中,萨姆索洛夫上将切割牛排时想着日本参谋的那些预言,脸上顿时笑了起来。他认为这是日本人在嫉妒自己的表现,和他们无法战胜中国人相比,自己带领的远东军团马上就要占领奉天,他们一定很不高兴吧。
“山本先生,贵军大概什么时候能占领北京?”看着正在费力切牛肉的日本联络官。萨姆索洛夫上将忽然问道。他知道这个问题会让日本人难堪的,但自己马上就要占领奉天了,他必须知道友军的计划。
山本立三少佐是满洲军派至俄军的联络官,本来他想向露西亚军提供一些支那军情报的。以使友军能吸引更多支那军。不想北面抵抗的支那军仿佛是另一支军队,他们除了撤退还是撤退,这一切都让他难以相信。看着露西亚军一步步南下打到奉天城外,而日军还在辽东山岭中停滞不前,这着实让他无比气馁。
山本立三正想着露西亚军占领奉天之后日本军该怎么办的时候。萨姆索洛夫却对自己提问,他只好放下刀叉说道:“司令部还没有……”
山本少佐说道着,猛然听见了呼啸的火车声,再细听他发现不是火车,而是炮弹。轰隆隆的爆炸之后,屋子里正在会餐的将军们全被吓了一跳,他们不担心中国人开炮,而是惊讶于中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火炮。
萨姆索洛夫上将越听越是不对,待炮击过了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放下刀叉。用餐巾斯文的擦嘴之后再命令自己的副官,“马上询问前线,中国人想干什么?”
司令部的电话打到前线指挥部,不过通话之后没一会电话线就似乎断了。司令部设于泛河南岸的村庄,此处离前线有十八俄里,不明前线情况的参谋官立即派出通讯兵前往前线以询问战况。而电话线的另一头前线指挥部腰堡镇,预感到中国人要大举进攻的米西琴科中将放下没有生息的电话,喊道:“派出传令兵,告诉前线的军官,绝不后退一步!”
无边无际的炮声中。即使米西琴科中将不下令,前线的军官也无法撤退。在他下令之后,参谋长伊万诺夫立即建议道,“将军。中国人炮击的是东侧山区,考虑到他们有这么多大炮,看来应该是南线防守日本人的部队调过来了,我们应该把预备队调往山区方向。”
按照进攻的规律,炮击点就是进攻点,中国人既然疯狂的炮击那里。必定是要想从那一侧突破,只是,他们为何要选择山区呢?米西琴科中将犹豫着,参谋长见他如此,猜测道:“将军,也许从山区这边进攻可以不要横渡万泉河吧。”
外面的炮声惊天动地,久久不息,米西琴科一把抓住那马上就要被炮击震下桌的杯子,终于点头道:“好吧。命令第2师前往山区一侧,一定要阻止中国人的进攻。”
“是!”参谋长闻言之后立即开始打电话。
按照进攻的规律,炮击点就是进攻点,只是对于装甲1师来说说,太多炮击会让地面凹凸不平,同时俄军炮兵远比日本人狡猾,他们也和复兴军一样,有好几个炮位,所以用炮击清除俄军大炮并不合适,现在天上有俯冲轰炸机,那炮兵的工作则完以交给他们,己方炮兵只要把俄军的注意力引开便成。
阴暗的天际下,已经移动到己方堑壕的装甲第1旅旅长李荫培少将站在战车上,身子伸出司令塔用望远镜看向俄军一侧。和己方一样,俄军的堑壕毫无美感可言,狰狞的铁丝网因为雨水下半截已是泥土般的黄色,因为一直处于进攻方的缘故,这些铁丝网只有两到三米的厚度,很是单薄;铁丝网过去五十多米就是俄军的第一道堑壕,因为有着日俄战争的经验,俄国人用各处收集到的木头、瓦梁,在堑壕上盖了一个挡雨的屋顶,这个屋顶不高,只是与堑壕的顶齐平。
想象着一会自己冲锋时,屋顶下那些缩在洞里面的俄毛子初见战车的惊吓表情,李荫培脸上就难得的笑了出来。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看到离进攻还有十分钟,立即对着有线传声筒道:“发动引擎。”
“是,发动引擎!”车内驾驶员重复命令的同时按动电钮,蓄电池带动的电动机吃力转了一会,才把柴油机发动起来。随着两台六十匹马力柴油机开始运作,战车车身以及人体都随着它们的节奏而震颤。普通人或许难以忍受这种嘈杂和震动,可李荫培却喜欢发动中的战车,唯有此时,他才能感觉到这辆长五点三米。宽二点六米的战车是活着的。
指挥车的引擎发动,车内通讯兵也通过无线电将启动引擎的命令发向各级指挥官,很快,身后的战车都发动起来。跟随着装甲旅前进的骑马步兵和坦克骑兵也都做好了冲击准备。十二点三十分,随着指挥车的启动,整个突击兵团在堑壕步兵的惊异目光中冲向一公里开外的俄军堑壕。
铁流滚滚,冲在最前面的是八十多辆装甲最为厚实的狼式一型战车,紧随其后的是一百三十余辆豺式轻型战车。两百多辆战车排出一个正面宽两点五公里的箱型突击阵型。按照之前的训练经验,战车并没有以最高速度突击,而是低速接近俄军堑壕以制造恐慌,唯有接近俄军堑壕百余米时,驾驶员才会加速以确保战车能冲过那几道宽宽的壕沟。
庞大的战车阵列一冲出己方堑壕就被对面俄军的瞭望哨发现了,看见如此黑压压一片不断逼近的怪物,牲口们震惊之余只能大喊。随着战车的逼近,第一道堑壕,第二道堑壕的俄军都冒出头来狐疑的看着那些丑陋无比、怪异无比的怪物,而堑壕内的机关枪则在军官的指挥下‘砰砰砰……’急速射击。可当看到机枪子弹只能给这些怪物挠挠痒时,士兵们开始两腿战站,手中的步枪变得无比沉重。
俄军机关枪射击不断,前突的几辆战车不耐烦间对准其就是一炮,37mm的炮弹虽然威力不大,但看到怪物既是刀枪不入,又能开炮狂轰的俄军士兵全都乱了。几个士兵高呼这‘魔鬼’扔下步枪爬出堑壕往后逃去,一个人逃跑带着一群人逃跑,特别是看到这些魔鬼不怕铁丝网前的地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铁丝网连根拔起。堑壕里只要能动的灰色牲口全都宛如蚂蚁般蜂拥而出。
敌人终于是逃了,李荫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见此大声命令道:“加速!加速!扫射!扫射!”他话音刚落,驾驶员动作之下。齿轮咔哧几声,战场车身猛然一镇,速度已经提到最大。而加速完的驾驶员脚踩着油门,手却扣动这机关枪扳机,机枪声顿时盖过了引擎声。
不断冒烟的战车在前进,不断怒射的战车在前进。地雷不是阻碍。铁丝网不是阻碍,那三米多宽堑壕也不是阻碍,这一切障碍,最多是让勇猛突击的战车颠簸了几下罢了,一眨眼的功夫,战车就冲过第一道堑壕,往俄军的第二道堑壕冲去。
战车速度有二十公里,快速突击下几百米外的第二道堑壕的俄军根本不等怪物开进就疯狂溃退,见此情景的李荫培大声道:“快些,再快些!”
洪流般的铁流把俄军两道堑壕轻易冲垮,在俄军亡命狂奔的时候,战车突击方阵后方的战车工兵、自行火炮、骑马步兵顺着它们开辟从道路急进向前,而在这些部队身后,则是第6军三个师,因为没有足够的马匹,这些步兵将简装随行,任务是占领俄军总指挥部后方的铁岭县城,只要运动到了这里,那么二十万俄军后撤的大门就彻底的被关上了。
步兵急行军的速度为每小时十公里,骑兵为了保持马力,速度也就只有十五公里,这些都不足以跟上战车部队,作为应对,二百多辆战车都特别装上了把手和脚踏,以搭载六到八名步兵,不过这一千多步兵也还不够的,幸好辽南一带河流密布,俄军堑壕后侧五公里处就是万泉河,万泉河后方十五公里处就是泛河,而泛河过去十公里就是县城北侧的铁岭县城。是以刚刚突破俄军堑壕的战车部队在新万泉河边停住了,这条宽十余米小河因为太深,只能等工兵部队搭桥之后才能通过。
等待搭桥的时间里,李荫培打开顶盖就看到了天上飞着的轰炸机,它们一个个秃鹰般的围着河对岸的俄军炮兵只转,还有一些飞机再俯冲,随着炸弹的炸响,地上黑烟不断。
地上是自己的人,天上也自己的人,李荫培不知道怎么忽然激动起来,他不顾安危命令指挥车冲到正在搭桥的河边,看着那些工兵捶着顶盖大叫道:“快点!快点!别让俄毛子跑了。别让俄毛子跑了。”
旅长在催,工兵营长也在催,舟桥部队也确实是训练有素,浮箱一推进河里工兵们就赶忙把它们连接起来。十分钟不到,两座铁浮桥就搭成了。指挥车一股黑烟最先冲过浮桥,一马当先往俄军指挥部冲去。万泉河过去十五公里就是泛河,泛河南岸就是俄军总指挥部,俄军远东军团的萨姆索洛夫上将就在那里。想到能活捉一个上将,李荫培顿时热血沸腾。
萨姆索洛夫上将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某个复兴军军官活捉对象,复兴军的炮击了半个小时之后就停止了,本以为要发起的进攻也不见前线指挥部汇报,就在指挥部诸人以为这只是中国人的虚张声势时,外面冲进来的参谋告诉喊道:“将军,飞机!很多飞机!”
萨姆索洛夫看着惊恐的参谋,本想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镇定,但随着冲出去的那几个参谋也大声呼喊,他就不得不度步到屋外。望远镜中。他看见南面的天空有数不清的黑点,这些黑点有些盘旋着,有些则海鸟一般的俯冲着,他正想着它们在那里干什么的时候,旁边的参谋长伊万诺沃惊叹道:“哦,上帝,那里是炮兵阵地!”
“是吗?伊万,它们是在那里扔炸弹吗?”萨姆索洛夫心中震惊之余还是强作镇定,“我不认为它们能完成这个任务,飞机太弱小了。它除了能搭载飞行员之外……”
司令官在评论飞机的时候,几个参谋一边指着天空,一边叫喊道:“来了!来了!他们飞过来了!”顺着几个参谋指着的方向,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望远镜中这些飞机上的复兴军军徽清晰可见。
“马上隐蔽!”对方来意不善,有参谋喊出了隐蔽口号,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空中杀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隐蔽。就在诸人愣住的时候,飞在最前面的飞机火光一闪,猛然射出一梭子弹。几架飞机扫射。另外几架飞机则拔高,只等到了合适的高度,飞机机头猛的一沉,急速俯冲的同时,一阵刺耳怪异的厉叫响起。除了身临其境,没有人能描述这种厉叫的恐怖,也没有什么叫声能让人如此的心神俱颤,就在诸人被吓得浑身打抖时,更小的黑点从飞机上急坠而下,‘轰’的一声,炸弹在人群中爆炸。
一架飞机投弹,一群飞机投弹,不到五分钟,指挥部所在的村庄就被夷为平地,看着已成废墟、不断冒烟的敌指挥部,天上的死神还是不放心的在空中盘旋,任何可疑之处他们都会用机载机枪反复扫射,以求将彻底摧毁俄军的指挥中枢。
总指挥部被轰炸,前线指挥部被占领,大部分电话被切断,整个俄远东军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李荫培突击到泛河岸边的时候,前线某处堑壕被中国人突破,复兴军往纵深突进的消息才传到前线的师长和第2军团连年卡姆夫中将那里。他的指挥部也刚被俯冲轰炸机扫荡,可指挥部是用原木覆土搭成的,那些几十公斤的小炸弹并不能将其彻底炸毁。
“部队必须马上撤退。”连年卡姆夫中将下达着命令,他一边命令脑子里一边想着地图,最后肯定道:“必须占领铁岭才能保证全军的安全!命令骑兵部队立即赶往铁岭县城!”
“是!将军!”被中将临时抓丁的卫兵队长高声喊道。他完全明白现在的处境,一旦后方被中国人占领,那么己军将被包围在这片被河流切割而成的狭小区域里。
“将军,也许我们应该在辽河上架设浮桥。”某一个参谋提示道。
“看见那些会扔炸弹的鸟了吗,你确信我们能把浮桥起来?”中将大声反驳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退到铁岭,那里有坚固的铁路桥。河流的北方就是山地,我们只能在那里建立防线,收拢溃兵。”中将说完自己的计划,想到那个为了勇敢而把司令部设立的极为靠前的萨姆索洛夫,他虔诚的祈祷道:“但愿该死的萨姆索洛夫也能知道铁岭县城的重要性。”
再一次渡过泛河,原本中天的太阳已经偏西,时间也已是下午两点——虽然战车的速度能更快,但为了和骑马步兵协同,李荫培只能命令突击兵团中速行驶。不过渡过泛河之后,他终于看不到那些惊慌的无处可逃的俄军士兵了,前面,十公里外的铁岭县城,就是整个俄远东军团的后门,占领这里,所有俄军都将被关在包围圈里。
“司令,植初已经渡过泛河,往铁岭县城急进了。”参谋长收到前线的电报,赶紧把消息汇报给李烈祖,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很好!”对着地图半天不言不语的李烈祖终于出声。他的手重重的在铁岭拍了一拍,说道:“这里好像有俄军一个师驻防。”
“是的!但以装甲师突破俄军前面两道堑壕所遇到的抵抗来看,步兵师并不能对他们起什么作用。”参谋长摇着头,要不是电报上黑字白字,他也无法相信装甲师能这么快推进到铁岭县城。
“发报给战区司令部吧。将战况转报上去,估计总理一直在等着呢。”李烈祖站起身道,只待此时他才觉得肚子饿了。
电报从第6集团军司令部发到战区司令部,通讯官读罢电报,参谋长黄福锦笑道:“养兵前日,用在一时,这回装甲1师是出风头了。”
他如此说,看着参谋在地图上做出最新标记的齐清源说道:“通知梅河口那边吧,马上对四平发起进攻,即便不能消灭俄军,也要将其拖住。还有,先生那边也马上发报过去,告诉他我军突进顺利,马上就要占领铁岭县城,彻底封死俄军退路。”
“是!”通讯官闻声答道,敬礼之后便出去了。
看着转身而去的参谋,黄福锦问道:“清源,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打?是我们先攻入朝鲜呢,还是北京那边先歼灭直隶派遣军?”
“当然是我们先击溃当面日军,而后进入朝鲜。”虽然没有收到进一步行动的命令,但齐清源还是相信下一步要打大战的还是东北。
“为什么?”黄福锦问道,“就不会是两边同时开战吗?我们击溃满洲军,那不就是等于告诉京畿的日军我们要围歼他们吗?”
“从军事上考虑是这样,但是从政治上考虑就不是这样了。”齐清源笑道。“歼灭俄军我们不敢对外细说,击溃辽东日军也没什么人看得见,说不定有人都认为是日军主动撤退呢。可京畿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想啊,直隶那边的日军要是听到东北日军完全被击溃,朝鲜被占领士气会多低落?明明是日军要攻占北京的,现在却是我们把他们给围歼了,此战过后洋人们会怎么看我们?列强们会怎么看我们?
古人说杀鸡儆猴,当初日本打的俄国最后只有求和时,一夜之间日本的洋人公使馆全部变成了大使馆,现在我们把曾经打败俄国的日本人在洋人眼皮底下围歼,你说北京的那些公使馆是不是也要一夜之间换成大使馆?甲午时日本人踩着满清脑袋上位,现在则是我们踏着他们的尸骨崛起,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这战打得痛快!”
齐清源高兴的直喊痛快,北京杨锐府邸里的德国人则很是纠结,眼看着就要两点半了,却还没有等到所谓的捷报。辛慈心里嘀咕着,要知道归还青岛和各处租界和进攻俄军是相互联系的,如果复兴军不进攻俄军,那么青岛和几处租界没那么容易归还。
中国人在骗人吗?辛慈正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门外李子龙忽然喊着报告,拿着一份电报进来了,因为有外人在场,他没有念,只是将电报递给了杨锐。
在德国人期盼的目光里,杨锐轻轻扫了电报一遍就笑着把电报递给了吕特,辛慈见此忙凑了上去,但以他不及格的汉语只认出一个能理解的词:破竹。
己卷第八十六章融化
装甲突击兵团驶过泛河之后就所向披靡了,夏日炽热的阳光下,除了因为高速和高温天气所带来的机械故障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李荫培烦恼。颠簸不断的指挥车内,探出指挥塔的他不断用望远镜寻找铁岭县城东侧两里外那座龙首山上的九层古塔,县城内外古塔甚多,唯有那里是铁岭县城最为明显的标记。
装甲兵团在前进,而俄远东军第二军团司令官连年卡姆夫中将派出的骑兵军也在烈日下往铁岭县城进发,一万多名骑兵似乎也如装甲兵团那般锐不可当,但它们要想在平坦的原野上奔驰,自然逃不过天上厉鬼轰炸机的眼睛。骑兵军刚刚冲出树林没多远,就被厉鬼缠上了,不需要轰炸,飞机只要拉到低空,一边用机枪扫射一边用发动机的轰鸣驱赶马群就足够了。十多分钟后,马匹的暴乱使得整个骑兵军变成一片散沙,勇猛无比的哥萨克们只得再次躲进不远的树林里。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冲在最前面的李荫培终于看见了铁岭县城南侧的薰阜门,也看见了县城城楼上据险而守、很是仓皇的俄国步兵——这些步兵本是被命令在城下护城河驻防的,但南面烟尘滚滚,头顶还有轰炸机轰炸,士兵们全部逃进了县城,唯有一些大胆的扒在城墙上看着这些钢铁怪物。
“绕过去!通知后面,绕过去。”李荫培命令道,随着他的命令,离县城还有一公里的指挥车拐了一小弯,从县城西侧一公里的地方绕城而行。指挥车带头,后面的车辆也跟随前进,一条铁龙顿时把县城围了半圈,往城北驶去。
县城是驻防俄军第7师的司令部,而城后侧的东清铁路柴河大桥则是该师的驻防重点,眼见着中国人驾驶着怪物就要抢夺铁路桥,城内关帝庙内的俄军师长安德烈耶维奇不顾天上飞舞的死神。以上帝和沙皇的名义要求剩余的火炮对着这些魔鬼战车开炮。
驻守县城的俄军之前就被轰炸机肆虐了一次,毫无防空意识的俄军被炸了个人仰马翻,只是因为县城内部建筑甚多,爆炸烟尘弥漫之下。俄军的火炮和司令部军官大部侥幸逃生。现在师长以上帝和沙皇的命令下令,底下无比虔诚的灰色牲口们顿时将炮口对准了城外的钢铁军团。随着炮长的命令,拉发之后的大炮猛的一震,带着他们无比怨念的炮弹射向城外正在奔驰的装甲旅。
“轰…轰……”参差不齐的十几发炮弹落在城外,这一轮完全打空。唯有四射的弹片收割了搭载在战车外侧步兵的生命。
城内火炮一响,天上的厉鬼又飞驰而至,机关枪不断扫射着一门门露出炮管的火炮,更有一些就不顾高度直接俯冲。飞机发出的无比凄厉的怪叫声使得上帝和沙皇立即不见了踪影,这些之前就遭受过一次轰炸的俄军在炸弹还未落下时就四处逃散。
李荫培被突如其来的炮击吓了一跳,但幸好没看见己方战车的损失,也就放下心来。东清铁路柴河大桥已经在望,他一点儿也不想调转车头躲避炮弹或者先攻占县城,对于薄装甲的轻型战车来说,唯一能保证生存的就是速度。
“砰……”的几声。并排前行的其他几辆狼式战车已对铁路桥南端堑壕内的俄军开始射击,特制的37mm二十一倍径战车炮虽然口径太小,但其有效射程却有两千米,行进间虽然炮弹毫无准头,可十几发炮弹在堑壕附件爆炸之后,机枪子弹更是如暴雨般的瓢泼而至。正当前排战车要加速冲过堑壕、冲上铁路桥时,一面白旗从堑壕里升了起来。
“让开道路!把枪放下!让开道路!把枪放下!”不等旅长李荫培命令,受命突击开原的第一坦克营营长丁肇甲就用广播警告那些请降的俄军不得挡路,他用的是临时学来的俄语,口音虽然不正。但却极为有效,几十个刚从堑壕里爬出来的毛子兵,闻言之后再见战车毫不减速,立即见鬼似的跳回到堑壕里。而加速的战车则一辆辆在堑壕上方掠过,它们要以最快时间突到柴河对岸,以建立滩头阵地,确保整座铁路桥的安全的同时,更保护工兵架桥,他们是要在天黑前突击开原的。速度非常关键。
装甲集群在城外,俄远东军第7师在城内,开始的时候师长安德烈耶维奇还想据城死守,但看到敌军很快就在柴河上架好了桥梁,更看到南方滚滚而来的骑兵军和城外密密麻麻的大炮,自知大势已去的他赶紧派人来接洽投降事宜。
王世谦本还想着趁天黑前和俄国人打一战,彻底占领县城的,此时装甲师的自行火炮都已经架好,没想到俄毛子这么不经吓,还没开炮就来请降了。看着低眉顺眼的俄军代表和中方通事,他盛气凌人的道:“我军将会按照日内瓦条约所规定条款善待战俘,但若有在战争中违反战争法故意杀死平民者不在此列。”
王世谦的例外让前来的俄国军官很是犹豫,要知十年前他们向日本投降的时候可是贵宾待遇。俄国人犹豫,旁边的李荫培吓唬道:“不答应那就请回吧,别耽误我们进攻。”
中国人一说进攻,俄军代表脸色就慌张,他赶忙请求给他几分钟通报和考虑的时间。王世谦见此道:“告诉城内的指挥官,三十分钟后如果你们不列队出城投降,我们就开始炮击。不过那时候我军就不接受投降了。请赶快回去考虑吧!”
三十分钟是最后通牒,俄军人鞠躬之后马上骑着马狂奔入城,十七分钟后,俄军打着白旗出城受降。李荫培见此不屑道:“真是一群草包,难怪日本当年能赢!”
“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没这么多不可理解的武器,他们或许能表现的好一些。”王世谦纠正道。他对俄军是熟悉的,对于他们,他很认可先生评价俄军的一句话:越是下层越是勇敢,越是上层越是怯弱。“开原那边你让谁去了?”王世谦说完俄军,想到了开原。
“丁肇甲。他有八十多辆战车,还有一个营的自行75野炮,还有步兵。拿下开原不成问题。”李荫培说道。“要是轰炸机也能跟去就好。”
“你到想得美,人家也是喝油的,飞了好几个小时不要回去加油啊!”王世谦和空军的秦国墉等相识了好几月,俯冲轰炸机的性能是完全清楚的。那东西看上去威力无比。实际却比战车更加娇贵。
“没飞机也行,咱们自己也能把开原打下来。”李荫培被师长教训之后面子挂不住,掀起战车帽只恼脑袋。
不过此时王世谦倒没空理他了,一万多战俘要接收,包围圈的封口要加固。战地情况和战果要汇报,这些事情顿时让他忙得不可开交。随着俄军俘虏的投降,占领铁岭的电报发给了第6集团军司令部。司令官李烈祖中将此时再不是早上不言不语的模样,在接连吃了几碗面之后再看到这份捷报,他又让副官再去让伙房下一碗。
“现在要做的就是防着俄毛子在辽河上搭桥了。”他一边扇着蒲扇,一遍轻拍着电报道。
“今天是六月十五,架桥要不被发现不是那么简单的,再说现在河水涨的可不小,哪些地方能架桥,闭着眼睛也知道。我就不信战区司令部会考虑不到他们会渡河。东北五十五个师啊。抽三十五个师出来,剩下二十个师对付日本人绰绰有余。我就不信就现在俄军这模样,三十五个师会治不了他们。”参谋长陶懋榛说道。他对全歼这二十万俄军是很有信心的。
没有说参谋长说的有理没理,再下一碗面开吃之前,李烈祖说道:“这问题还是让你的老同学去烦吧。我们已经干好了我们要干的活。通讯官,马上把电报转发给战区司令部,记得要标明装甲1师有一部已经往开原突进。”他说道着忽然笑道:“这王世谦,要是多些油,怕是要把战车开到四平去了。”
“是!长官。”通讯官这种捷报巴不得越多越好,当下抖擞的敬礼就出去了。
半个小时之后。装甲师占领铁岭的捷报摆到了齐清源面前,他对此倒不感意外,安德烈耶维奇日俄奉天会战时,就带着自己的旅投降了日军。他虽投降但因为失败的责任主要是在俄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身上。所以战后还受到了晋升,只是没想到上次他投降了日军,这一次投降了自己。
“日本人情况怎么样,看来他们也想凑个热闹。”放下李烈祖的电报,齐清源想着早上日军的活动报告,不由笑话了一句。
“情况暂时不明。反正是有大动作。他们应该是担心我们击溃俄军之后会全力对付他们,或者干脆就不理他们,直接把几十个师掉入关内。”黄福锦道:“其实日军兵力还太少,真要俄军被我们击溃了,他们也就知道此战必败无疑了。”
“我倒不怕他们乘机发动进攻,我就担心他们忽然之间把部队全部调入关内。海路可比陆路便捷的多啊,关外现在他们加上后备师团,还有十六个,再抽七个到八个师团登陆京畿完全是有可能的。”齐清源判断道。“这十万人要是到了关内……”
“真要是这样,华北那边兵力对比就太过悬殊了,要不要马上发电通知总参还有先生?”黄福锦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制空权的日军行动素来隐秘,他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可以在电报里提一下。”齐清源点头道。“但要记得说明这只是一个猜测,还没有直接证据。关外的部队最好是等俄军投降之后再调回关。”
“我明白了。”黄福锦完全能明白齐清源的意思,东北战区看似兵多,但是围歼战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当然,如果俄军所有将领都像投降的安德烈耶维奇那般就好了。
月亮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就升了起来,随着西面红日一点点熄灭,皎洁的月色忽然之间就洒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照进每一个院落。战争已进行了七个月,看着日军对京城的进攻一次又一次被复兴军挫败,人们不再有开战之初的惶恐,而是安安心心在城里头听着戏文、过着日子。
百姓的日子平淡如水,如果非要说战争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变化的话,那每个月例行的民兵训练、各大商号必须凭户口本才能买粮购煤,以及晚上八点半宵禁后各处巡警军人则是战争最直接的体现。可越是管制。人们就越是心安,最少慌乱之余他们能感受朝廷是在督促着这一切的,只要朝廷还在督促着,那日本人万万是打不进来的。
兵临城外的日子里。不知从何时起,前明的种种故事开始编成戏文由各大班子频频上演,百姓官员无聊间倒也常常吃完晚饭去捧个场,如此各大戏班唱到晚上八点刚好结束,生意倒是比战前红火多。总理府虽然宽大。但外间唱戏的锣鼓上还是能传进来的,每当此时杨锐就很是摇头,这丰富多彩的娱乐还真是稳定人心、维护治安的良方。
杨锐笑的时候,面前的贝寿同还在细说接下来的战略决策:解决完俄军之后,东北将抽调二十个师入关,剩余三十五个师将对东北日军发动总攻,击溃安东一线日军后将趁势突入朝鲜,而于此同时陆战1师也将在台风间隙中登陆台湾,京畿附近的日军将最后消灭,在决战发起时。海路早就被切断了,面对这支残军,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逃入天津城内,那里对于复兴军来说是个禁区。
“还是说说台湾那边的事情吧。”杨锐在贝寿同说话的间歇中插言道。“那边什么时候渡海作战?商船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日子定在这月底下月初,主要是我们无法判断关外的俄军什么时候投降。台湾战事和东北、京畿战事必须相配合,只有等对俄战事结束之后,我们才能把关外的兵力抽调入关。”贝寿同说完解释道。“登台作战会暴露潜艇和鱼雷机,一旦潜艇和鱼雷机暴露,我和惺初都很担心知道已无后路的日军会决死一击。此时关内的兵力还未回援,真要是日本人决死攻击,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打到京郊。”
“打到京郊。呵呵。”杨锐笑了起来,“我还希望他们能打进京城呢。这样刚好可以在天坛砍一些日军,好祭奠一下。”
杨锐有些疯狂的效果将贝寿同吓了一跳,他忙道:“先生,真要是日军打到了京郊,人可以躲。可城里面的文物古迹可就要遭殃了,太炎先生到时候可要……”
“好了,不说这个。”杨锐平复着心情。每次说道日军他心里总是暴戾的,但实现不管要不要考虑到战后的中日关系,他都不能把日本人全部坑杀了。这不由让他想到后世的一部电影,当鬼子把绝事做尽后,他们投降了;当幸存百姓为报仇杀了日本兵后,却因杀人罪被处决了。电影虽然荒谬,可现实却比电影更荒谬。
“咳…咳!”杨锐使劲的将自己的思维从电影里挣脱出来,而后道:“战车还好,飞机并不是那么好瞒的,而且战场离沈阳不远,说不定那些洋人记者公使就看见了飞机。所以,对日本不要掉以轻心,台湾那边只有天气合适,还是马上发动的好。战争没可能是在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发动,以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来说,时机比妥当更重要!”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但最担心的就是京畿的日本人决死冲锋。三十万日军,真要是一心同归于尽,还是会带来极大麻烦的。”贝寿同说道。目前的形势是京城兵力最为薄弱,但只要关外围歼战一结束,情况就会马上改变。
“问题是,围歼俄军的事情不要几天就会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吧?”杨锐强调道:“一旦俄军被全歼的消息传出,以日本人本性只会决死冲击,我们等关外对俄彻底结束战斗是不现实的,即便明日俄军就投降,部队也要十几天之后才能全部入关。”
杨锐说完自己的判断忽然有些燥热,贝寿同做参谋是合格的,但是要说决断还是很欠缺,不过想到他本来就是参谋而不是指挥官,这一点还是可以谅解的。
“先生,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之前从关外抽调过来的五个师怕要赶不及了。”贝寿同道。
“赶不及就禁卫军出动,还有京城的民兵和巡警也可以出动,另外再给我准备一杆枪。”杨锐背负着手,说的很是决然。刚才贝寿同汇报关外日军在暗中调兵入京的消息对他触动很大,他嗅到了日本人决死一击的味道,并且他能断定,他们的进攻将在这几日。
“先生……”贝寿同听杨锐都要亲自上阵很是惊慌。真要是先生出了什么事,他就是千古罪人!“先生,或许俄军的事情还可以隐瞒几日,这样关外的部队……”
“虽然不能确定,但我认为这和隐瞒关系不大,如果没有收到俄军彻底惨败的消息,日本人可能会准备的久一些;如果收到了俄军惨败的消息,那么他们会立即发动攻势。这是日本人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这一战要是输了,等关外部队回援,他们还有胜利的希望吗?”杨锐看着贝寿同反问道。“真要说有办法,那就是派人宣扬我军进攻失败,而俄军大胜的消息,可这有可能吗?”
“先生,总参有这样的预案。”贝寿同终于想起之前的一个作废的计划来。“我们可以在沈阳外演一出大撤退,然后让几个美国记者把我们战败的消息……”
“你即使是有预案,能顶用几天。”杨锐见他关心则乱,并没有责怪,只是笑问:“我军战败退守沈阳城外,可俄军那边总是要有些消息吧?通讯总不能不畅吧?我看你这个瞒天过海之计最多一天就要给日本人识破,并且还会带来反效果:一旦他们发现不对,就会判断出是我们在隐瞒消息,反而会提早推断出实际情况。像现在这样,不对铁岭那边的战事发布任何消息,或者干脆就说我们小胜,俄军被打退,日本人倒还要以为我们和俄军正在殊死搏斗,战事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呢。”
“是!还是先生考虑的周到。”贝寿同脑子也是懵了,他使劲擦了把汗说道:“对台作战,最近的登陆日就是后天,后天一过,短则三天,长则五天,就会有台风来袭。”
“这是气象部门的判断吗?”时间居然是这么的紧,杨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完全是,还有当地老渔民的判断。”贝寿同道:“要等台风过去,怕是要到这个月月底、下个月月初才能有登陆机会。”
“月底太晚太晚了。”杨锐摇头道。“徵瑞的陆战1师怎么样了,到位置了吗?”
“已经到位置了,商船如果马上下令的话,也能在进攻之前到达位置。”贝寿同道。
“航母试验船到什么位置了?”杨锐点头之后再问起那艘试验航母,虽然不知道它能干什么,但是有它在他总觉得更有把握些。
“已经靠近菲律宾沿海了,两天之内完全可以赶到台湾海峡。”贝寿同道。感觉到杨锐似乎马上要下令执行万历计划的最后部分,闷热的屋子里他的背脊上忽然起了一阵寒颤。真是要启动了计划,那最南到广东,最北到朝鲜,海上、水底、天空、陆地,几千公里的战线上都将会是波澜壮阔的战争,如此壮丽的史诗,只让他整个人融化其中,不能自拔。
己卷第八十七章救人
月色在京城是皎洁且热闹的,可在天津城外的直隶军司令部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冷。
天长节攻势后欧洲便局势大变,露独两国互相宣战,至此,只要稍微有些头脑的参谋、前线鏖战过的军官都能察觉到对支战争已无法全胜,只要露西亚军一撤军,那么兵力多达七十五个甚至是八十个师的支那军完全能碾压兵力只有三十九个师团还不满编的支那派遣军。若是能理智选择选择的话,己方最好是趁兵临城外之时与支那政府和谈,以求体面的结束战争。只是想法虽好,但已骑虎难下的桂太郎内阁和长州藩只能将战争打下去,不然最终的结果将会是财阀上台,天皇和长州藩彻底失势,对此,不管是皇室还是长州藩都无法接受。
露国对独国宣战的当日,有感于欧洲大战马上就要爆发的桂太郎内阁急电驻外大使,向英国外交大臣格雷、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表达了自己愿意加入大战,协同盟友共同抵抗独奥同盟的决心;同时,日本海军也开始动员,准备开进青岛附近,以封杀消灭德国东亚舰队,为英俄两国出力。
除了实际的行动,原本咬死不放松的关于内外蒙古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俄军攻占奉天之后南北满势力范围的分界线,日本都做了大幅度的退让,以求用此稳住沙皇,使自己攻占北京时俄军能帮忙牵制支那兵力。外交上的斡旋之外,满洲军司令部秘密迁至天津,辽东一带的日军正规师团也被秘密抽调,只是碍于天空上有支那飞艇,这些动作做的极为隐秘。
随着支那军再次进攻露西亚军,直隶派遣军司令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昏昏暗暗的煤油灯下,几个人正在彻底全面谈论当下的支那战事。
“阁下,占领北京之后,如果支那人继续反抗。我们立满洲皇帝后,能有多少支那军队对其效忠?”身着盛装的闲院宫载仁亲王关切的问。他是皇族出身的大将,前年开始是军事参议官,并不直接参与战事。但支那的战事越来越危急,是以他不得不代表皇族亲来天津探查战场情况。
相对于载仁的关切,支那派遣军司令官大山岩元帅却双目紧闭、一脸沉静,就当载仁亲王以为他已经睡着想要咳嗽的时候,大山岩打开了眼睛。他哑着声音说道:“殿下,现在的支那不可征服。满洲皇帝只是扔进洪水里的一块砖头,根本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在支那已没有号召力了。或许会有支那军队因为其他原因效忠于他,可是这种军队又能有什么战斗力呢?他们将和当年的淮军那样一触即溃。”
载仁亲王对于大山岩元帅的回答并无太多惊讶,但在载仁身边的那个年轻中尉军官却对此很是吃惊,不过碍于礼仪,他并未说话。
“那帝国该怎么办?”载仁亲王目光游移,身为合格军人的他,早就看出支那军比预料的要强大。特别是他们的弹药并不像之前猜测的那样少。
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大山岩道:“只能希望露西亚军和支那军交战时间能长一些,但这是不可能的。和独国宣战之后,不管愿意不愿意,露西亚都没有可能为了远东而放弃欧洲。今天支那军已经对露西亚发动了攻击,我相信战斗很快就结束,支那人很快就会将关外的部队抽调入关的……
在支那军东北军入关之前,我们一定要占领北京,如果不能占领北京,也要争取和支那政府和谈。即便是将满洲皇帝交给支那政府处理,也应该争取和谈。”
勇敢坚毅的大山元帅,内心深处居然是这样的想法,这次不光是中尉。就是载仁亲王也对此张口结舌,“阁下,这样做的话帝国在满洲的权益将全部失去……”
“殿下,不这样做朝鲜也会失去。”大山岩失礼的打断载仁的发言。“支那已经觉醒,除了海军,我们还能拿什么威慑支那?以支那的财力和资源。十年也许不可能,但是二十年之后支那海军必定超过帝国……”
“阁下,支那这种肮脏而懒惰的民族具有深深的奴性,他们即使觉醒,也只是少数一些人,并且这少数一些人很快就会陷入内斗当中不能自拔。复兴会的杨氏和虞氏之间就存在着不少争斗,而国民党和复兴会之间争斗不止,支那的力量向来都是内耗而不是对外扩张的…
杨氏也不重视海军,截至到现在,支那海军都没有外购军舰或者自己建造军舰……”
终于是忍不住了,亲王旁边的中尉终于对大山岩的一些说法进行纠正,可他好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一般,大山岩元帅此时只是闭目养神,神游物外,而载仁亲王则在想一些谁也不知道的东西,对他的无礼连训斥都没有。
年轻人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待发现旁人对自己的言辞毫无反应时,脸色又红又白,顿时无比的尴尬。好在旁边把事情想毕的载仁亲王再次说道:“阁下,单独和支那和谈是不可能的,如果要和谈,还是要等露西亚以及英国结束欧洲战争,这样才能有一个有利于帝国的和约。”
载仁亲王这次说完大山岩却毫无反应了,细听发现元帅似乎已睡着,而且还发出微微的鼾声。见此情景载仁亲王只好带着身边的中尉站起身,鞠躬后便出去了。可载仁两人一出门,煤油灯下,满头银发、垂垂老矣的大山岩睁开了眼睛,忽然吟唱起日露战时的一首和歌。
大山岩吟唱和歌的同时,和谢缵泰虞辉祖等人商议完毕的杨锐正好走出内书房,他看着正在焦急等待的贝寿同一笑,而后决断道:“发布命令吧!以后日,即六月十七为登陆台湾的时间基点,三个小时内全军开始执行万历计划的最后部分。”
“是!”贝寿同突然郑重的敬礼,他喊‘是’的时候居然有些失声,眼眶里全是泪水。
他如此激动杨锐却是没有看到,他只仰看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副中华地图,他发誓一定要将那些残破的地方补全,一块也不少。
总参已经搬到了颐和园,杨锐签署完正式命令后。贝寿同便连夜出城驱车赶往司令部,就在他疯狂飙车的一个多小时内,总参现参谋长雷奥、第二副总参谋长徐敬熙、总后勤部长朱履和、总政治部部长范况,以及其他几位高级参谋。都已经聚齐。
通亮的电灯下,宣读杨锐命令之后的贝寿同在众目下与雷奥一同打开放置万历作战计划的保险柜,随着作战计划的解封和宣读,在场的所有人都欢腾起来。雷奥看着眼前这群开始疯狂的学生,拍着桌子大声道:“将军们。务必冷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签署命令并发布它,之后的三天里还要调节各种意外事件。我需要你们用最大的努力和专注确保整个计划的成功!这关系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
“是的,长官!”不约而同的,作战室内的诸人都大声应道。
“很好!马上做。”雷奥扫视了诸人一眼,忽然间有些不舍,这个月结束,他就要离开这里,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想到这支和杨一起建立的军队,他的眼神忽然很是黯淡。只是兴奋的参谋们大多没有看到雷奥黯淡的眼神。唯有贝寿同对他微笑了一笑,而后就忙开了。
圆月之下,绝密的电文从颐和园万寿山发出,几个小时之内,从菲律宾外洋的邓子龙号航母司令塔到朝鲜内陆密林深处的义兵总指挥部,无数面孔振奋的同时,尘封已久的作战计划开始拆封启动,一切的一切都在后日。
“先生,我们昨天深夜监听到一些很异常的东西:深夜的时候,北京发出了大量无线电电文。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它们一般在白天发出,而且也不会这么密集。”带着一些浅笑,英国军情五处盖温特上校一大早就来到了日军直隶派遣军司令部。看着接见自己的司令部参谋立花小一郎说道。“我想中国人在最近几天将会由大动作。”
“能破译出那些无线电电文吗?”立花小一郎关切的道。支那军惯用无线电,这使得窃听很是方便,但是要破解电文却很难,他希望自己的盟友可以做到这一点。
“这次没有可能。”盖温特上校利索的摇头,“他们再次更换了密码,当然。即便他们不更换密码,我们也难以破译。”
“是这样的啊。”立花小一郎神色有些凝重了,更换原有密码、深夜发送大量密集的电文,这怎么看都是支那军在组织一场大规模进攻,可惜的是自己无法破译。
“是的。就是这样的。愿上帝保佑你们。”盖温特上校看着有些失望的日本人,也有些无奈。中国情报部门一开始就和军情五处有很深的渊源,但道现在,它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神秘组织,让人无法揣测。
盖温特上校致意之后很快就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特别是德国东亚舰队昨天忽然消失了,这是震动白厅的大事,一旦这些装甲巡洋舰实施破袭战术,那么帝国的航运将受到极大的损害,这是海军部和唐宁街都无法接受的事。
带着对英国足够的尊重,盖温特上校的情报很快就传到了参谋长上原勇作那里,诸多参谋商议之后,为了防止在帝国集结兵力时遭受支那军的突然进攻,上原勇作决定再次进行空中侦察——虽然每次空中侦察的飞行机都被支那家可恶的蓝色飞机击落,但这一次帝国临时军用气球研究会明显有了完全的应对之策。
一个小时后,老龙头火车战东侧的日军军营飞起四架双翼机,这些飞机不全是牵引式,而是有三架为推进式。也就是说,这三架飞机的前端没有螺旋桨,其机头架设着一挺哈奇开斯机枪。因为螺旋桨在后方,所以飞行过程中飞行员能对准正前方的目标开枪,这比在飞机后方安装机枪的办法好多了。
日本人的新玩意一上天,飘在空中的飞艇就看见了,命令往来之后,例行上来扫荡日本人的那架复兴军飞机猛看见日本人的推进式飞机吓了一跳,但在地面万众瞩目下飞行员也不好逃跑,只得按照战斗机训练课程那般,把飞机往太阳飞,往高处飞。
三架推进式飞机护着一架牵引式飞机侦察。这是日军飞行队队长德川好敏大尉打的好算盘,自从在辽东战场己方飞行机屡屡失事不返后,他就求助于驻各国公使馆武官寻觅能打败支那飞机的新型战机,终于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从英国弄来了几架布尔斯托尔飞机性能极为优异,且运抵日本后一通改良,德川大尉还弄出几架推进式飞机。
八十马力的九气缸土地神旋转式活塞发动机比以往任何一款日本飞机的动力都要充沛,加上其只有五百四十公斤的机身,布尔斯托尔型飞机最快速度可达到一百五十二公里每小时。不过将其改造成推进式飞机之后。飞机性能立马下降,操作也很不灵活。可即使这样,这几架推进式飞机也还是让地上日军观察团的诸人所惊叹。
“哦!上帝,这真是奇迹。”最为活跃的远东时报记者唐纳德第一个大声喊叫,他从来没有见过螺旋桨装在飞机中部的飞机。
“这次日本人要胜利了。”看着飞的远远的中国飞机,即便是亲华记者莫里循也感到这一次将会是日本人胜利。不说飞机的式样,光是四对一,中国飞机就处于劣势。
地面人群的瞩目、支那飞机的退让使得半空中的德川好敏以及几个日本飞行员很是得意,在空中笨拙的摆弄几下尾巴之后,三架推进式飞机保护着那家牵引式飞机开始对下方的支那军堑壕进行拍照侦察。
正当日本人得意的时候。飞在高空的那架蓝色飞机忽然从高处往下俯冲,宛如流星一般,飞机从几架日本飞机的近处高速掠过,其后座的飞行员在双方交错的刹那开始射击,只是高速中机枪根本无法控制,这些子弹完全打空。
支那飞机的俯冲加射击让日本人吓了一大跳,这是他们从来没有玩过的战术,毕竟木制飞机及其帆布机翼根本就承受不了高速俯冲带来的巨大冲力,真要让他们也这样俯冲,那飞机必定会凌空散架。
看着支那飞机奇迹般的从低处拉起再飞高。似乎还准备着再来一次高空俯冲时,德川好敏大尉连忙对着其他两架推进式飞机做手势,示意如果支那飞机再次俯冲,己方的机头应该对着支那人开火射击。
日本飞机做好应对下一次俯冲攻击准备时。那架已经飞高的蓝色飞机忽然跳下来一个飞行员,此举马上引得无数人惊恐大叫。
“中国人疯了吗?”唐纳德惊叫道,他抓着自己的礼帽,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开始为讨厌的中国人担心了,其实如果不是那家飞机是中国人的,他还是很喜欢它的。
“哦……”旁边关注空战的其他记者再一次叫到——就在大家以为中国人要自杀的时候。那个跳下来的飞行员身上忽然升起一朵白色的大伞,随着大伞的张开,他下落的速度立即减慢,最后安安稳稳的落在中国军队堑壕后侧。
“日本人又要倒霉了!”英军上校柏来乐一边端着望远镜,一边对着身边的人说道。虽然不知道天上的中国人接来下要干什么,但他能肯定的是,中国飞机要是实行新的战术。
随着柏来乐的猜测,中国飞机的下一次高空俯冲开始,随着飞机的急速下降,正对着它的三架日本飞机机首的哈奇开斯机枪开始怒射,因为没有曳光弹,没有人知道那些子弹到底有没有打中中国飞机,就在人们还在担心弹雨下的中国飞机会不会坠落的时候,只见又一次流星式的俯冲,不过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中国飞机和日本人靠的极近,或者更确切的说,中国飞机就是对准日本人撞去的。
电光火石间,俯冲的飞机掠过一架日本飞机的侧翼,随着这短暂的交错,那架日本飞机的机翼突然断裂,而后打着旋儿往下直坠。
“天哪!这是撞击战术!”一个熟知海军战术的记者喊道,“真是太疯狂,太可怕了!”
记者这边还在惊呼,战场那头就响起了无数呐喊和枪声,空中四对一,而己方飞机居然还在空中撞毁了一架倭寇飞机,士兵顿时打了鸡血般的兴奋,这是什么?这根本就是空中拼刺刀吗!当然,飞机是没有刺刀的,只有翅膀。
“真是奇迹!”柏来乐上校看着那架从低空再次拉起的中国飞机开始惊叹,他无法理解为何中国飞机经受如此撞击依然毫发无损,难道它是钢铁做的吗。
上校惊叹之余,那架飞机再次从高空俯冲,这次鼓足勇气的日本飞机一边开枪一边往上迎去,不过高度的差距使得日本人根本无法决定撞击的程度和位置,和上次流星划过一样,又是一架日本飞机的机翼被撞裂,可能是这次撞击比前一次更轻,飞机的机翼没有马上断裂,可就在飞行员想控制飞机往己方堑壕飞去的时候,飞机忽然在空中散架,飞行员带着惨叫声往下直坠。
“好!好!”复兴军堑壕里几万人的喊叫声传的极远,因为军官不允许士兵开枪,他们只好把头盔摘下来用刺刀使劲敲打,堑壕沸腾了,叫好声、敲击声响成一片。
万众瞩目中,那一架拼刺飞机再一次顽强的从接近地面的地方拉起,喊叫的众人看不明白,但有望远镜的柏来乐上校却看的很清楚,经过两次撞击,中国飞机的操作明显不如之前那么灵活,可即便是这样,那架飞机还是拉高,准备着下一次俯冲。
中国飞机拉高,已经吃过两次亏的日本飞机也是拉高,发动机剧烈的轰鸣声中,空中剩余的三架飞机都越飞越高,可终究还是诡异的中国飞机飞的更高,不过此时日本人不再给它俯冲的机会,几架飞机就这么在空中转着圈。本来若都是牵引式飞机,那彼此间除非双方有意是很难相撞的,但推进式飞机实在是太不灵活,几个圈子转完,找到空子的中国飞机再一次俯冲,把最后那架日本推进式飞机撞的正着。
只是这一次或许因为俯冲距离太短,或者是操作不便,中国飞机再也没能像前两次那般完美的击杀,猛烈的发动机轰鸣之后,空中两架飞机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双方的机翼猛然断裂,接着便急速下坠。
天上的英雄居然摔下来,本在使劲敲打头盔的复兴军士兵全呆住了,可就在诸人的心全往下直掉的时候,一朵白云般的大伞突然在空中打开。
“好!好!好!好!”眼见自己人起死回生,歇斯底里的喊叫再一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喊的比任何一次都响。
天上五架飞机,干掉两架、同归于尽一架之后最后只剩下一架,这架原装英国侦察机上的日本人遭遇如此剧烈的空战后根本无心再作侦察,就在它晃晃悠悠想回去又不想回去的时候,北面再次飞来的飞机让日本人一溜烟的跑了。
堑壕里士兵指着那架逃走的飞机破口大骂,也被精彩空战吸引的前线指挥官陶大勇放下望远镜突然骂道:“快!他娘的,就知道看热闹,快救人啊!”
陶大勇话音未落,日军那边就枪炮大作,它们的目标就是还在空中随风飘荡的复兴军飞行员——最后一次撞击太过勉强,飞机撞上之后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落点,所以飞行员落下的地方是在两军交接的上空。之前在空中还好,一旦高度降低,对击杀己方三架飞行机的支那人,日军是不会放过的。
陶大勇骂娘其实并不算晚,日本那边一开枪放炮,复兴军这边就立即回应,而且为了把让人抢回来,步兵出击的同时,后方新拉来的150榴弹炮也开始猛轰日军堑壕,整个杨村防线二十多万士兵全因一个飞行员而终止停战,开始激烈的对攻起来。
己卷第八十八章魔鬼
地面上炮声隆隆、枪声不断,北面飞来的那架中国飞机并没有去追击逃离的日本人,它似乎是想掩护挂着降落伞缓慢下坠的战友,所以在日军堑壕来回巡游,后座上的那挺马克沁机枪火舌狂吐,不断扫射着堑壕里的日军士兵,以求给己方步兵的救援创造机会。
战场上的飞机终于出现了对地攻击作战,一直拿着望远镜的柏来乐上校恨不得将眼珠子塞进镜筒里,从第一次见到中国飞机后座上的那挺机枪,他就萌发了飞机对地作战的想法,并建议国内马上进行此方面的试验。不想因为那些慵懒的老爷,己方的试验还没开始,中国人就上演了现场版。
空中的中国飞机疯了似的不顾地上的枪弹拉低扫射,这使得机身多次中弹,可诡异的是飞机却没有因此起火,也没有受损坠毁。目不转睛看着空地对战的柏来乐上校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大叫吼叫道:“哦,上帝!先生们,你们难道不可以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吗?我愿意以十先令每张的价钱收购这些照片!”
精彩的空战是记者们关注的焦点,也是拍照的重点,刚从那几次流星般的撞击时,摄影师们就频频按动电钮爆燃镁粉,将这历史性的一幕永远记录下来。现在这架飞机在天空独舞并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柏来乐既然愿意掏钱,他们自然不会吝啬胶片。
因为要对现有武器能力保密,射击协调器并没有安装在直隶战场的飞机上,毕竟京津两地洋人众多,且从美国来的那几个志愿飞行员就安排在此,这些人并不隶属复兴军空军系统,一旦技术泄密,后果将难以预料。可前射机枪虽然没有,飞机发动机和机身却是原装的空军现役货,这才是之前空中撞击战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进行的原因。除了结实的机体。考虑到后座机枪射击效率极低,整个飞机座舱都安装了防弹钢板,油箱也进行了加固,这才使得飞机能像不死鸟一样来回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天上的飞机吸引了日军前线火力。而日军后方火炮又被150榴弹炮压制,是以突入两军堑壕中间的复兴军步兵很顺利的把飞行员救了回来。
英雄是救了回来,但知道飞行员价值的步兵军官很快就将其送至后侧堑壕的卫生所——不知道是飞行员被枪弹击中,还是落地之后沾染到了别人的血,总之飞行员身上满是血迹。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但不想那架肆虐完日军的飞机拉高之后再一个低飞降落在了复兴军第二道堑壕后方的泥地里。众人无比惊讶间,更让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前侧驾机的飞行员从座舱上站起,跳下飞机的同时把头上帽子也给摘了,于是,那人金色长发和俏脸忽然裸露在众人眼前,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幕的步兵土豹子心神皆荡下,这才发现开飞机的是一个洋人,一个洋女人,一个长得很…的洋女人。
而这时,无暇理会战场上无数男性目光的凯瑟琳.史汀生小姐跳下飞机就往卫生所飞快跑去。前面撞击日本飞机的飞行员是她的情人:林福元中尉。望远镜里看着洋女人急急奔跑的模样,早就收到部下报告的陶大勇少将难得叹了一句,“这洋婆子也是重情重义的啊。”
杨村战场上发生的这一幕使得战争平添了几分浪漫的色彩,当这发生的一切变成铅字刊登在申报的头版时,舟山东海舰队的某人读罢特别号外上的文章便(口口口口,此处略去四字),他报纸一扔就在身边洋婆子的胸口狠狠(口口口口,此处略去四字),一边摸着一边用带有伦敦口音的英语命令道,“快!再来一次(口口口口。此处略去四字)。”
(口口口口,此处略去四字)是固有的招式名,不熟悉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是这么,更何况还是用英语表达。正当女人还在傻楞空想的时候。(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此处略去三十二个字)
屋子里本来是风平浪静的,谁料到忽然又开始巫山云雨,站在外面满脸是汗的海军司令部联络官陈绍宽上尉无比尴尬,特别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此处略去三十六个字)让陈绍宽面红耳赤,好在这一次的搏斗特别短暂,十几分钟不到。一个混合着香水以及(口口口口,此处略去四字)独有味道的白种女人踉踉跄跄的提着包出了门。
“是厚甫吧?司令部有事吗?”屋子里想起了海军应瑞号舰长蓝建枢上校的声音。人的体质也真是奇怪,二十四岁的陈绍宽未必能在床上征服的白种女人,年已六十的蓝建枢上校却常常将她们干的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是的,长官。司令部莫菲特中将通知各巡洋舰舰长两个小时后开会。”海军军制虽然从英制换成了美制,但规矩还是森严的,陈绍宽即使刚耳闻一处丑事,也严肃无比。
蓝建枢上校似乎是在穿衣服,闻言司令部通知开会,他手上的动作顿时听停了下来,他道:“洋司令是要我们出击干日本人了吗?”
“我不知道,长官。”陈绍宽回道。“司令部只是命令开会,并没有……”
陈绍宽还在说话,神速穿好衣服的蓝建枢上校就出来了,虽然连打两炮,却依旧神采奕奕,即便头发略显花白、肚子有些硕大,可身着美式海军常服的他还是威武逼人。
“歇了快一年,也该是开战的时候了。”蓝建枢上校满不在乎的道。他一点也没有在意陈绍宽的诧异目光,他嫖赌大王的名声海军中没人不知道的,可这又能这样呢?北京总参会任命他为应瑞舰舰长,凭的可不是年龄和资历。
“长官,命令已送达,我先回去了。”陈绍宽敬礼道。
“去吧。我随后就到!”蓝建枢上校回礼。
一个半小时后,舟山海军司令部里军官云集,巡洋舰舰队的老舰海筹、海琛,新舰肇和、应瑞;驱逐舰队豫章、建康、同安的舰长全到了,这个阵容除了在沪上的飞鸿号轻巡洋舰、鲸波、龙湍号驱逐舰。整个巡洋舰舰队都齐了。看到巡洋舰队司令程璧光、潜艇舰队司令陈策,以及副司令莫菲特还没到,进入会议室的蓝建枢和海筹舰舰长刘冠雄坐在了一起。
夏天里司令部会议室虽然宽敞,可蓝建枢身上男欢女爱的特殊味道还是给刘冠雄嗅了出来。给他点上一支香烟之后,刘冠雄笑道:“季北兄,干了几炮?”
“时间急,只干了两炮。”蓝建枢很是坦然的道。“白种女人那地方宽松,不好干。”
“那季北兄还找白种女人!”刘冠雄笑道。“我看野花不如家花香。”
“马上就要开战。说不定要再来一场黄海海战。死之前不把能玩的女人都玩一遍,睡在海底心不甘啊。”蓝建枢抽了一口就把烟掐灭了,他素来对烟酒之类没有好感。不想说女人的话题,他很是奇怪的道:“哎,子英,你跟洋司令说了些什么,怎么就……”
自从海天舰事故之后,刘冠雄虽有袁世凯作保,可却一直在海军部坐冷板凳,新朝开国。据闻总理对其旧事也很是厌恶,却不想三年不到他却成了海筹号的舰长。蓝建枢不提还好,一提刘冠雄就很是高兴,他道:“嘿嘿,朝廷可不管什么旧事,只有手上有功夫,是个人就能出头。”
他一边说,一边瞄了前面坐着的海琛号舰长、因立授勋的林葆怿一眼,很是不屑。东海海战之后,虽然朝廷下了严令封锁消息。但同为福州人的刘冠雄却知道夜战中林葆怿曾经避战。
虽然同为马尾系,但彼此间还是有矛盾的。刘冠雄的声音传到林葆怿耳朵里,他顿时怒视过来,好在屋外一声‘敬礼’。原来是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巡洋舰队司令程璧光少将、潜艇部队司令陈策上校到了。此三人度步进入会议室时,舰长们全都站立起来,颇为严肃的神情下,诸人不约而同的打量着三位司令的神色。
经过东海一战,莫菲特中将在海军的权威已无人冒犯,不过大难不但未死、且半根汗毛都没丢的程璧光却未能让全体舰长信服。大家只是感叹他的好运气罢了,至于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潜艇舰队司令陈策,根本就不能入大家的眼。潜艇就是能潜水的鱼雷艇罢了,东海上能伏击日本海军,无非是水面舰艇请君入瓮的功劳,另外其以二十一岁的年龄晋升为海军上校,真以为海军是陆军吗?
期盼、不屑、讨好、默然,而或什么都有,数种目光从在座舰长们的眼中射出,只落在三位司令的身上。
莫菲特中将是美国人,他在中华海军的任期只有十年,十年之后是不是会续约要看中美两国的关系以及北京的态度,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诸位舰队的小心思。在命令诸位舰长坐下之后,他接过副官手上的命令说道:“先生们,北京总参谋部已经下达命令,今天晚上八点巡洋舰队拔锚离港,此行作战目标为朝鲜沿岸的日军补给船只……”
莫菲特中将命令刚说了个开头,诸人就吓了一跳,总参布置的其实是破袭战,和现在德国东亚舰队干的一样。可虽是破袭,舰队里却没有一艘大舰,甚至连一门八英吋炮都没有,真是要去了朝鲜,那就是送死。特别是舰队速度太慢,海筹、海琛都是老舰,虽然去年曾在青岛船坞大修过,但航速最大也就是二十点五节;应瑞、肇和虽然是新舰,可航速最大也就是二十二节,而日本海军新造的金刚号无畏舰,航速居然能跑二十七节,真要是碰见了,那只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莫菲特中将念完命令,看着诸人吃惊的表情,耸耸肩道:“先生们,有什么问题吗?”
“长官,驱逐舰的续航力不足,即便装满煤炭,到了渤海也无力再战。”海筹舰舰长刘冠雄提问道。“现在据闻国家已收回青岛港,这次是否是以青岛港为基地对日进行破袭?”
排除刘冠雄的那些旧事,莫菲特还是很欣赏这个军官的,见其将此行的目的说透。莫菲特中将笑道:“北京命令的潜在含义是有以青岛为基地、对日本人进行破袭的打算,但青岛并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现在日本海军守在青岛外海,我想我们不把他们引开是进不去的。先生们。直隶那边很快就要决战了,如果我们能袭击那些运输军事物资的日本商船,那将对战役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另外,这一次我们并不是孤身作战,潜艇部队也将和我们一起北上。我想日本人听到有潜艇,一定会远远的逃开。”
听闻有青岛为支撑,且潜艇也会随同北上,原本有些担心的诸将略略开始放心,接下便是程璧光再交代几句,会议就是散了。
舰长们一离开,停在军港里的各舰就开始为出航做准备。舰队旗舰肇和号上,听完值日官传达命令的见习军官陈可钧吓了一跳,他忙得假装有事赶往其他舱室。
“不好了,军舰马上要拔锚离港!”看着同在舰上实习的黎巨镠和曾纪堂。陈可钧脸色不予。虽然之前几人根本没商量出什么对策出来,可军舰忽然离港,让他很是不安。
“有说去哪吗?”曾纪棠问道。“不会是和日本人交战吧?”
“交战又如何?”陈可钧感觉到曾纪棠言语里的兴奋,很是不悦。“只有这一次复兴逆党输了,中国才有民主共和之希望!他们要是赢了,华夏只会永陷于专制独裁之中!忠山先生说过: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国家的强大如果不是人民的强大,那只能让独裁者得益。历史也告诉我们:一旦杨竟成这样的枭雄得势,人民将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中华革命党成立后,在廖仲恺胡汉民等人的建议下。党员加强了思想文化建设,对现存的党员都进行了革命思想教育,而黄埔水师学堂的这些毕业生中,陈可钧是将三民主义学的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陈可钧因为说教差一点把正事给忘了,等两个水兵从舱室外经过的时候,他才停止背诵忠山先生的言论,他说道:“我们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传出去很难,再说今日就要拔锚,传出去有何用?”不爱说话的黎巨镠说道。和陈可钧这个思想积极分子相比,他素来是行动派,只做对革命有益的事情。
黎巨镠之言让陈可钧和曾纪棠默然无语,复兴逆党对军队的控制是很严的,就是他们这些刚毕业不久的海军实习生,也常常受到调查和盘问,好在他们都是广东人,同学间抱团使得政治调查员问不出什么东西。
“那就杀了莫菲特!”陈可钧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军舰出航必定是有任务,而且大半年都未出航,现在忽然出航,任务一定重要。此时若杀了舰队司令,那全军必定大乱。唯有这样才能破化整个计划!”
诸人都在想办法,不料陈可钧却想到了这个办法。曾纪棠惊道:“莫菲特可是米国人,他最少还是帮咱们训练海军的,东海海战的时候……”
“米国人又怎样?”陈可钧说道。“只要有人敢助纣为虐,那就该杀!而且杀米国人更好,列强当中也就德国和米国支持杨逆,杀了莫菲特,看他怎么向他的米国主子交代。”
陈可钧越说约有道理,在革命党的宣传中,杨竟成就是米国人的走狗,为了讨好米国人,他不惜把爱国志士投入监狱,不惜把矿业司解散,不惜把陕西河南的油矿送给外人。而这一次中日之所以开战,完全是他要讨好米国主子的缘故,用国人无数生命去讨好米国人,这就是这次战争的本质。
“好吧!我同意,可是我们该怎么做?”黎巨镠似乎被陈可钧说服了,既然有了目标,那在他看来自然应该想该如果施行计划了。
“纪棠,你那把枪呢?还在吧。”陈可钧问道。想着自己可以为革命而献身,他全身都是火热的,他相信这将是海军革命志士打向复兴逆党的第一枪。
下午舰队司令部下达出航命令之后,几个小时的时间,岸上轮休的官兵都已上舰各就各位。晚餐之后,军港灯塔的告别灯语下在夜幕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解除缆绳的四艘轻巡洋舰和三艘驱逐舰启动轮机,开始离港。虽然知道送别的人员寥寥,但各舰舰长还是命令船员在船舷列队。对着灯火斑斓的码头区行脱帽礼。
舟山军港有三处港湾,内里两处是潜艇港,主要是停泊潜艇,靠外的这处西沪港则是海军军港。主要停泊水面舰艇。和里面两处裂缝般的军港不同,外面这处从地图上看像是一只微微蜷缩的兔子,兔身是军港,兔耳朵则是连接军港外侧水道的通路,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接口处宽只有一点一公里出头。甚是险要。
行驶在最前面的是同安号、豫章驱逐舰,而后是应瑞号、肇和号、海筹号、海琛号四艘轻巡洋舰,最后则是建康号驱逐舰。在两侧灯火旗号的指引下,舰队依次通过了兔耳朵窄口,之后则船舵右转,顺着三十多公里的水道行到佛渡岛。在此舰队可以从佛渡岛北侧行过,在舟山这一片大小岛屿的掩护下出海;也可以走佛渡岛的南侧,经韭山列岛出海。总之,星罗棋布的舟山群岛能给舰队带来最大隐蔽效果,让敌人难以捕捉到舰队出航的踪迹。
星光之下。大海犹如一张厚实巨大的草甸那般起伏,舰队旗舰肇和号上,看着远离的海岸程璧光忽然问道:“那些潜艇呢?是不是要等一等他们。”
“不必!”这段时间已熟知潜艇性能的莫菲特中将否认道,他说完又自嘲起来,“亲爱的程,你们的总理是一个冷血的领袖,他为了胜利可以不惜士兵的生命;同时他也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他总是能用最小的代价,在最恰当的地方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莫菲特中将说着自己对杨锐的观感,再看向不明所以的程璧光道:“程。你知道吗,潜艇的最大航速并不比我们舰队慢多少,而且他们的数量很惊人!”
“不比舰队慢多少?!”程璧光还是不解,忽然他想到了去年的那次伏击。浑身好似触电,他失声道:“也就是说,去年我们引日本军舰进入圈套,根本就没有必要?”
“并不是这样。”莫菲特中将的话语安慰着有些失常的程璧光,“当时护送我们的潜艇有两艘的主机存在故障,所以我们需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将日本人引入圈套。我并不是要说这个。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潜艇部队已经有几十艘潜艇,不过这些潜艇并没有为我们护航,要知道我们船队里只有一艘空商船。”
装载水压机的商船在海战中沉入了大海,可在几个月后,莫菲特中将却听伯利恒钢铁公司的人说中国人已经把那台水压机安装在南京造船厂。作为全程护送者,莫菲特中将对于这个消息很是震惊,这里面既有对中国人如何做到这件事的震惊,也有自己对整个护送计划毫不知情的震惊。情绪上虽然不希望被人隐瞒,但,他是一名军人,不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就是总参也没有义务将整个护送计划全盘透露给他。
水压机怎么到南京造船厂的程璧光也很惊奇,但他不是舰队的最高负责人,所知的东西更是有限。在确定当时那些潜艇全都尽了力之后,程璧光问道:“我们到底有多少艘潜艇,这些潜艇的性能到底怎么样?”
“总理先生告诉我大概有一百艘,并且性能都很优异。”既然开始执行作战计划,那么潜艇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隐瞒,莫菲特中将因此很坦白的向程璧光介绍着情况,“总参是故意的,他们故意隐瞒潜艇的数量,故意隐瞒潜艇的性能,甚至,如果我猜测正确的话,他们还在葫芦岛故意损坏了一批潜艇,以使日本人登陆天津和秦皇岛。”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程璧光再一次的触电,他难以想象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
“切断日本军队的后勤来源,然后再歼灭他们。”莫菲特中将喝光杯子里的咖啡,而后无比平静的道。“想出这个计划的人真是魔鬼!”他感叹着,完全没有看见舱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一把手枪指了过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己卷第八十九章荣幸
舟山军港内的中华海军巡洋舰队出洋,舰队一出外干门岛,就被布置在舟山的革命党坐探发现了,奈何就近没有电报局,这几个人便以家人急病需要找洋人大夫医治为借口,连夜赶至几十里外的宁波中马路石板行英国领事馆。宁波是五大通商口岸之一,只是沪上以及长江沿岸开阜后这里便开始衰弱,曾经繁华的宁波外滩只剩下英国领事馆。此地领事皮尔逊收到消息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但他还是以馆内的无线电将这个消息迅速发了出去。
支那舰队一向不是日军海军关注的重点,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支那潜艇。之前,海军参谋秋山真之做了一个占领舟山军港、彻底瘫痪支那潜艇部队的计划,但是这个计划报上去之后却被大本营否决了。理由是舟山军港水道极长,海岸要塞林立,且支那陆军第3军林文潜就坐镇杭州,发起突击以求短时间占领军港完全不可能,而大规模登陆不但需要抽调原本就紧张的兵力,更无法在潜艇的威胁下保持海路通畅。
潜艇的威胁使得日本海军和身处北海的英国皇家海军一样不敢太靠近敌国海岸,现在支那军队居然出港,收到英国领事电报的海军军令部部长岛村速雄中将立即命令已在青岛海域的第2舰队司令加藤定吉往南运动,拦截并消灭支那巡洋舰队。
日本第2舰队大举动作间,海军巡洋舰队才完成了一轮激烈讨论。
昨天晚上离港之时,旗舰肇和号实习士官生陈可钧、黎巨镠、曾纪棠三人潜至司令室,骗开警卫后由陈可钧开枪,射杀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及巡洋舰舰队司令程璧光少将。随着枪声响起,在闻讯而来水兵的包围下,陈可钧、黎巨镠两人吞枪自尽,曾纪棠因惊吓过度未能及时自裁,被水兵捕获。一出航未出舟山群岛就发生如此惨剧,两个司令一身死一重伤。舰队诸将当即不知所措。
中华海军亲身是北洋海军,因此其军官里头闽人抱团、水兵里头北人抱团的顽疾一并继承了下来,陆军派来的政委不通海军,军中又无根基。所以影响有限。而当夜紧急将情报汇报给总参后,总参并无明确指示。只因受伤的莫菲特中将无法指任代理指挥官,北京便将舰队指挥权照例交给了军衔最高的海筹舰刘冠雄少将。
刘冠雄在甲午海战中有功,甲午后清廷遣散海军时他却派往德国接飞鹰号回国,之后便被任命为飞鹰号管带。本来诸事极顺利,可海天舰沉没一事让他性命不保,最终从海军中开革。可虽如此,比起那些赋闲在家的海军舰长,刘冠雄技术、经验、胆略,都胜了几筹。莫菲特中将入职海军后,用人虽然在总参要求下极力提拔非闵系军官,但毕竟是洋人,做事刻板,见刘冠雄各项素质都极为优秀。便建议将其任命为海筹舰舰长。
总参对其提议并无不准,但委任文书到了杨锐这边却被卡住了,就这么一个为赶小妾寿辰毁掉海天舰的人,再做舰长怕是又会毁了海筹舰。杨锐的顾虑总参是知道的,在徐敬熙将每个舰长摊开比对后,结论是刘冠雄在海军诸将中算是问题最少的,海天舰沉了是大事,可他公私两便的处事作风和损公肥私的那些人相比,确实要好上不少。
徐敬熙一通对比让杨锐无话可说,他感觉自己找不到不签字的理由。就事论事来说。刘冠雄再怎么混蛋也是满清海军时的事情,他没有理由因为前朝的事情影响今朝;同时,总参举行的将领素质考核以及海军副司令莫菲特中将都一致认为刘冠雄是海军诸舰长当中最优秀的,不批准刘冠雄为海筹舰长。完全违背复兴军任人唯才的传统……
就这么的,做冷板凳的刘冠雄虽未像历史那样成为海军总长,但依然还是老树新发,成为海军五大舰长之一。莫菲特中将刚刚颁布此任命时,刘冠雄根本无法相信,海天舰事故之后他虽然在袁世凯的庇护留得一命。但在军内的前途算是彻底葬送了,其革职之后投在袁世凯门下,任德州机器局总办,后袁氏下台虽因光绪念及旧功官复原职,但依旧是不得大用。革命后他也想着如何钻营一二,只是俱不得法,万万不想真正起复的还是凭仗自己的能耐。
中日东海海战,见林葆怿都能升官授勋,箍桶匠家庭出身的刘冠雄打探到海战种种细节后,对林葆怿极为不屑,他感觉若是自己指挥海容,不要说能保住海圻舰,最少海容舰不会被打的报废。刘冠雄一心想立功报新朝,但东海海战之后却苦于没有机会,今日终于等到出港,可谁料刚离港两个司令就挂了,不过让他预想不到的机会却随之而来——新朝虽然减了海军将领的薪饷,但军衔却没有降,按照常例,深为少将的他成了巡洋舰队代理司令。
“本次出战太不吉利了。”作战室内,讨论下一步行动的会议中,海琛号舰长林葆怿果不其然如此说道。他本以为总参会任命他为舰队代理司令,却不想还是按惯例给了刘冠雄。“再说这次是袭扰为主,驱逐舰航程也短,若日海军就在青岛海面,我们最好还是在沪上和海州呆一段时间。”
“总参的命令是让我们行至朝鲜沿海袭扰日军运输船,可不是让我们在东海上兜圈子的。”拿到指挥权的刘冠雄一点也没有客气,他和萨镇冰、林葆怿素来就不是一路人。“现在中日鏖战在即,不在海上袭扰,你想再来一次甲午吗?”
刘冠雄一通指责让林葆怿脸红,旁边嫖赌大王应瑞舰舰长蓝建枢忙的打圆场,“子英啊,复兴军可不是淮军,能挡日本人大半年,也不是说海军不袭扰陆军就不能胜。今次出洋,确实很不吉利。”他说罢看向肇和舰舰长杨敬修,“己三,这些革命党窝藏于你这里,你怎么半点也不知道?”
己舰上居然有革命党,还干出刺杀的大事。素来不问政治只求安心开船的杨敬修一晚上心惊肉跳,幸好死不是莫菲特,要不然牵扯到洋人就麻烦了。诸人讨论方略的时候他根本就无心倾听,现在蓝建枢问起革命党一事。他只得愁着脸很是冤枉的道:“女内!我怎么知道这些见习广佬全是革命党!!这又不是我的人,明明是程恒启安排过来的。”
他说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摸一把汗再道:“对了,几个月前,这些见习广佬还去了弹药库。不过被下面的人看见,后被赶走了。你内!真要是他们在那里搞出些什么事情来,就不是死程恒启一个了,大家都得交代在这里。”
杨敬修最后那个推测让诸人心惊不已,坐不住的刘冠雄立马跑出去发电报了,他担心海军中隐藏的革命党狗急跳墙下真会干出引爆弹药库的事情来。刘冠雄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历史上(1914.7)通济号训练舰弹药库爆炸就怀疑与此有关,而次年在肇和上发动夺船的陈可钧几个,就是之前通济号上弹药库爆炸的幸存者。
因为杨敬修的提醒,好好的作战会议开始变成防奸会议。一去几个小时的刘冠雄回来后不再提防奸事宜。而是将几个睡着的人拉起继续讨论舰队作战。
“总参来了命令,考虑到驱逐舰航程太短,命令可以允许我们不去朝鲜,”看着因不去朝鲜而神色太慰的诸将,刘冠雄满脸郑重,他接着道:“但不去朝鲜,那就要去日本。”
他此言一出,其他几人当即叫了起来。“什么!去日本更是送死!”林葆怿大叫道,他本以为就在沪上附近转一圈就行,却不想居然要去比朝鲜危险百倍的日本。
“那驱逐舰肯定是去不成了。”一直陪着熬夜的参谋长郑祖彝道。“去朝鲜还能沿途加煤。去日本那可就……”
“驱逐舰队去沪上和飞鸿号汇合,他们将北上至朝鲜袭扰日军运输船,我们四艘舰则直奔日本,沿海骚扰一番再避开日本人的搜索。”刘冠雄很是肯定的道。“谁能想到我们这些胆小鬼会去日本呢?怕日本人做梦都想不到吧!在这我就不虚语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真要是遇上了日本人逃不掉,不过是人死吊朝天,十八年后再是条好汉;可要是没遇上日本人呢?其他不说,说不定长崎还能炮轰一阵。”
刘冠雄言语如此粗俗。只让在座的几人不习惯,但蓝建枢却道:“干!要是能有日本女人,最好可以弄几个上来操一操!”
蓝建枢上校某个部位似乎又开始硬了,若在平时他如此其他几人可是要大笑,但此时却是决定命运的时候,肇和舰舰长杨敬修道:“我们难道不要彻底严查舰上的革命党吗,万一这些人路上使坏什么的,我们可就回不来了。”
“政治处的人已经再查了。”刘冠雄道:“真要是舰上全是革命党,那这几个人也不会暗杀,夺舰岂不是更好?”
“那我还不如去朝鲜!”林葆怿道。见刘冠雄忽然将目标换为日本,他宁愿转回朝鲜,毕竟不行还能躲在海州、或者青岛港内,说不定呆上几个月,北方战事就停了。
“舰队必须全体活动。”刘冠雄强调道。“也只有全体活动才能有更大生存几率。再说,去日本是命令,不得违抗。”
天色大亮的时候,刘冠雄在林葆怿的不满和杨敬修的怯战中改变之前商量的口气,将赴日袭扰定为命令。他如此说,两人顿时没了办法,很快,随着旗舰上的旗语打出,三艘驱逐舰继续驶向沪上,而四艘巡洋舰则调转船头奔赴日本。
巡洋舰队往东施向日本时,北京银安殿杨锐才刚起身,海军的事情昨天晚上他就知道了,刺杀虽然让人震惊,可他一会就冷静了。孙汶是广东人,革命党根基就在广东,海军无法严控出几个革命党并未意外。此事一出,坏的是程璧光死了,好的是美国人没死,而且这些人早暴露早好,真要是几年之后变成舰长什么的,那问题就严重了。
“总理,刘冠雄昨天半夜提议舰队不去朝鲜而转去日本……”李子龙向杨锐汇报这个消息。
“去日本?”杨锐也是惊讶了,“他们多少船去日本?”
“海筹、海琛、肇和,还有应瑞。其他驱逐舰则去了沪上和飞鸿号回合,总参认为此举能大举吸引日本海军的注意力,就批准了他的计划。”李子龙按照昨天半夜总参发来的简报说道,他说完杨锐却没说话。而是在等他的下文,果然他接下来说的事情就和杨锐预料的一样,“舟山岛距日本四百海里,为了能有效的掩护其他方向,情报局将通过一个固定通道传递洋舰队已驶往日本的消息。这将使整个日本海军的关注重点都在东面;而巡洋舰队将在半路和邓子龙号回合,这样在大洋上转一圈,他们能救平安回来。”
总参的计划不出杨锐所料,不过他却笑问:“总参为什么能确定整个日本海军的注意力会被这四艘巡洋舰吸引?它们可不是什么大舰啊?”
“情报局日本司的研究员认为,正是因为它们不是大舰,并且日本海军占有决定性的优势,所以日本人才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它们靠近日本海岸,更不能忍受他们轰击日本港口,因为一旦如此,海军大臣就要被逼辞职。整个海军都会感觉受到了侮辱。研究人员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是认为日本人自尊心极为脆弱,在其具有优势的方面容不得落后者的半点玷污和打击,不然……不然他们就会自杀。”李子龙念着简报上摘抄下来的原话,觉得很有道理。
“嗯!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杨锐脑子里此时没在想海军的事情,也不在想即将收尾的铁岭歼灭战,他考虑的今天晚上台湾海峡的天气将会如何,明日登岛会不会顺利。
李子龙听了杨锐的回答以为其同意,接着便念下一条简讯,不想杨锐打断道:“美国公使约了吗?约在几点钟?”
“按照您交代的。约在下午五点。”李子龙说道。和美国相关的都是大事,时间他清楚的很。
“五点啊…”杨锐想着这个时间,五点,再算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加上会面的时间、远洋电报编码和解码的时间,到华盛顿刚好是上午七八点。听到自己要登陆台湾,威尔逊会想些什么呢?
在杨锐看来,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战争结束之后除了大肆挣钱之外,还有一个要着重考虑的就是一战之后的中美关系。虽然夺取外东北以及中亚地区会得罪英法两国。但和美国的关系是不能轻易闹僵的,特别是一战的钱还没赚到之前,扬基们还是大爷。光复台湾这么大的事情,并且台湾就毗邻菲律宾,无论如何是和他们打个招呼的。
虽说是打招呼,但他却不想美国人参与进来,更不想他们战后在高雄还是基隆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租借一块地方弄个军港什么的。在总参的规划中,台湾将是东海舰队的驻地,此地更控制大陆乃至日本、海参崴的航运要道。美国人入驻台湾简单,可要让他们离开就不是那容易的了。是以,说和不说间,杨锐的选择是不确定的说。
白日里,处理完公务,给昨日勇撞三架日本飞机的华侨林福元中尉颁发勋章、接下来杨锐便觉得很无聊了。他现在虽是复兴军三军总司令,但军队的作战指挥等事宜已完全放手给了总参,他平时无非是审核计划、关注战果。恼人的无聊中,杨锐一直熬到下午五点,美国人终于来了。
“尊敬的总理阁下,祝贺中国军队又一次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战绩。我相信此时中国飞行员的壮举已经传遍了全世界!”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美国人,在来华之前,他是威斯康星大学教授,也是著名的远东问题专家。
和前面几任只会在夹缝中保证美国商业利益的公使不同,芮恩施是第一个将整个美国在华势力整合起来与中国发展双边关系,并借此试图从深层次上影响中国外交及长远国家政策的人。在其整合的势力当中,有基督教青年会、庚子留美学生会、美国驻华商会、美孚石油公司、洛克菲勒基金会、卡内基基金会、美国红十字会等等。其以学者的长远目光看来,太平洋的两个大国真要长久友好、美国在华商业利益要不断稳固扩大,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中国学习美国民主政体,同时中国民间的偶像崇拜全都彻底抛弃并最终接受基督徒。
只是,中国现行政体不是美式的三权分立制,而是类似英国似的议会制,并且,虽然复兴会假借着民主名义,实质上却垄断了在国会的权力,但美国国务院、他的同事古德诺教授、他的前前任嘉乐恒公使、以及诸多长期在华的美国人,都认为现在的政治架构和格局,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是最合适的,特别是美国政治学会创始人之一古德诺教授对中国现行制度很是称赞:皇帝是精神的,权力是人民的。
政治上无从改良,精神上也毫无进展,甚至不能用进展,而应该用衰退这个词。
现在的情况是,对于有学识的人来说,国粹学派的影响力越来越强啊,西方文明正在被最优秀的那一群知识分子所抛弃,这其中也许有政治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是执政者在不断挖掘中国儒家之前的文明,他们将其从儒家学者的掩盖和歪曲中恢复过来,从而使中国人在儒家文明、西方文明之外有一个更宽阔的视野和选择。
知识分子的抛弃也许还能通过数目不少、影响极大的留美学生缓和一下,但基督教对于中下层中国人的吸引力却一落千丈。没人能解散为什么那两个中国人能准确预测出地震,也没有神父或者传教士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中低层中国人对于基督教的信仰完全崩塌,退教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即便以外国人的身份强制教徒禁止退教,这些已是基督徒的教民还是会去参加中国固有的原始偶像崇拜活动。
从神武元年来华都现在,芮恩施在一边感叹中国正在飞速崛起的同时,更在一边加紧时间对这个新兴的国家进行渗透。但每当他看到杨锐的时候,却会感觉到一阵无力。站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哲学家、一个管理科学创始人、一个政治家、一个优秀的军事统帅、更是一个伟大的革命领袖。就这么一个人,在思想上、组织上、军事上、经济上完完全全的控制着这个国家,要将美国文明以及基督教文化播种于这边蛮荒之地,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在杨锐向芮恩施致礼时,美国人正在想这些事情。不过这些杨锐都不知道,他约见美国人是有要事和他相商的。
“公使先生,感谢你的祝贺。林福元是在美国成长起来的飞行员,他在旧金山的时候就已常常在天空飞翔了。美国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什么人在那里都能施展出自己的天赋。”杨锐看着美国人笑道,开始例行恭维。
“是的。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在那里只要有才能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机会。”芮恩施闻言立即笑道,似乎又要开始他的美式布道。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杨锐赶紧说道,眼前的这个美国人虽然是高知识分子,但是有点迂腐,特别是说到他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没完没了。“公使先生,今天我有两件事想通知您,一个是好消息,另一个则还是好消息。我应该先说哪一个?”
杨锐的美式说法让芮恩施有些发笑,他笑道:“既然都是好消息,那随便说哪一个都行,”
“好吧!”杨锐也笑道:“我很荣幸的通知您,俄国在东北的部队已经被我们围歼了!”
己卷第九十章不够
芮恩施本来也猜到了应该是东北战场获得了胜利,但却没有想到是彻底围歼。二十万人啊,就是二十万头猪也不是五十多个小时能解决的。
美国人狐疑间,杨锐再道:“或许我乐观了一些吧,但目前的情况是俄军总司令官萨姆索洛夫上将前日中午受伤之后自杀;西伯利亚第一军团司令官米西琴科中将也在前天中午被俘虏,第一军团或投降、或消灭,已不复存在了;第二军团虽未全部放下武器,在司令官连年卡姆夫中将的指挥下还想抵抗,但该军团已被包围于东清铁路以西、辽河以东的狭小区域里,考虑到俄军随军的食物不是很多,所以,明天或者后天,如果他们不想饿死的话,只能投降。”
“哦!上帝。”芮恩施低低惊叹了一句,他无法想象三天时间歼灭二十多万军队是怎样一番情形,这到底是中国军队太强大,还是俄军太糟糕,还是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
“总理先生,请容许我再次祝贺贵国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围歼敌人,这简直是一个奇迹。”芮恩施再次祝贺道。就目前的形势看,中国的胜利就是美国的胜利。
“非常感谢!”美国人客气,杨锐也不得不客气。接着他开始说莫菲特中将的事情,“另外一件事情也可以说是好消息。昨天晚上巡洋舰舰队驶出舟山军港,准备对日本实行海上破交作战,但是不幸的是,在旗舰肇和上的海军见习军官当中,有被日本人收买的革命分子,他们企图刺杀莫菲特中将和程璧光少将……”
杨锐一说海军,再说不幸,芮恩施的心就提了起来。要知道在整个中美合作中,海军是最为重要的项目,过去几年当中。因为海军而产生的贸易高达上亿美圆,特别是中国政府建设大海军上的决心——虽然中国向德国订造了一百艘潜艇,而不是向美国,但潜艇确实不是美国造船的强项。同时以此作为推断。既然潜艇都能造一百艘,那战列舰能造多少?巡洋舰又将造多少?
虽然中国购买了许多巨型设备,建造了几个大型造船厂,但是大型军舰的不是说造就能造的,对比日本。其军用造船厂在建造几十万吨军舰后,也还是不能很好的建造战列舰。中国的造船业还很稚嫩,没有八到十年的磨炼,其无法建造万吨以上的军舰;而以当今造船技术的发展,八到十年的时间,中国人无非是当今的日本。
军舰的建造来源于海军的实际需求,而海军的实际需求则来自舰队,特别是舰队司令的建议。莫菲特作为中华海军副司令,对此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程璧光少将不幸遇难,莫菲特中将只是受伤。他现在已经转移到舟山军港的海军医院,经过抢救情况已经稳定,因为是贯穿伤,两个月之后中将就可以出院。”杨锐把情况通报完,看着口瞪目呆的芮恩施抱歉道:“我对此深表遗憾!”
“总理先生,这是日本人指使的吗?”芮恩施听到莫菲特没事,长长舒一口之后,开始变得很是愤怒,刺杀敌国将领或许可以理解,但是刺杀美国人他无法接受。
“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一点。”杨锐说道。“这几个见习军官都毕业于黄埔海军学堂。这是这个学校关闭前最后一批学生。刺杀之后有两个人当场自尽,最后幸存的那个见习军官招认他们隶属于叛国者孙汶组建的中华革命党。现在孙汶以及该党的骨干都在日本,并接受日本政府资助,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们判断这次刺杀是在日本人的要求下实行的。”
“为什么会这样?真是太…太无耻了!!”芮恩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些人的行为,清末的时候革命党大肆刺杀满清政要,想到他们为了革命虽然不能接受,但能理解,可现在中日两国正在交战,身为一个中国人却帮着日本人刺杀海军指挥官。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无耻对于革命者来说是很正常的,为了能成功,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和美国人不一样,杨锐显得很平静,只是不知道是在说孙汶,还是在说曾经的自己。“刺杀者的目的就是要中国输掉这场战争,他们认为一旦中国胜利,那革命将会更加艰难。并且,因为不断的宣传,中日之间的战事,被他们歪曲为英美的代理人战争,中国是作为美国的打手而故意挑起战争的。”杨锐说着情报局得来的消息,想笑又想不出来。
“哦!上帝。”芮恩施再次叹息,“如果我记得没错,孙逸仙是一心想追求民主共和的。”
“是的!用暴力追求民主,这是很多人的惯例。”杨锐也叹息,民主之后杀全家不是现在就有,一百多年依然如此。“孙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外科医生,中国存在问题在他看来,只要换一副器官就解决了,美国是最先进、最富强的国家,所以他认为用锋利的手术刀,做一个开膛手术,把美国那套体制更换过来就行了……”
“总理先生,如果不使用暴力,学习美国的政治体制对中国应该是有所帮助吧?”见杨锐说道国家政治体制,本着专业的爱好,芮恩施忽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抄。”杨锐也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了这里,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答。“就像人和人的气质、性格、学识、理想不同一样,民族和民族的气质以及传统也是不同的。如果一个民族的行为和传统不会危害到其他民族,那么最好的做法我想应该是让其按照其原有的方式去生活,要变革是也是自然变革而不是强加。”
“总理先生,如果他们的那些传统本身就是愚昧或者非人性的呢?”芮恩施追问道。几次接触,他都没有机会获知杨锐内心的一些想法,现在有这个机会,他竭力要抓住。
“公使先生,十年之前被证明正确的理论,十年之后往往很有可能会认为是错误的。十年时间就有这样的逆转,那么在百年,甚至是千年里则会有更大的颠覆。一个人生命只有一百年。但一个民族的生命却有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用只是现在被认为正确的东西去改变一个民族固有的、传承几千年的传统,并不是一件明智的行为。
就以人性来说,在中世纪人性是不被提倡的,神的意志代表一切。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性才在神权的压迫下被解救出来,构筑整个西方文明基础的功利主义哲学开始出现——每个人都将追求自己所认为的最大幸福。是的,确实是这样的,但公使先生。现在欧洲每一个交战国的公民都在为战争而欢呼,他们迫不及待的走进兵营,迫不及待的赶赴战场,以参战为自己的最大幸福,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在同一个国家里,因为法律的制约,人们不能以杀戮和征服他人为乐,但在对待别的国家人民时,人性的丑陋就会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这种事情,在欧战大战发生之前。就已经在亚非拉美各殖民地中不断上演,他们为了给这种丑陋行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是发明了达尔文主义,宣扬人类处于残酷的竞争中,并且完全遵循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所以杀戮者不再被指责是不善良或者不文明,杀戮的原因反而是因为被杀者太过弱小。现在殖民地抢夺完毕,同样的事情则开始在欧洲上演。公使先生,一味的强调人性真的是正确的吗?”
杨锐看着凝神倾听的芮恩施忽然反问,但不待他回答。又道:“即便按照功利主义哲学,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所认为最大幸福的权利,可如果有人就是以追求、或者停留在愚昧状态为最大幸福,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强制纠正他?”
“总理先生。您的发言很有启发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芮恩施不是哲学家,他只是政治学者,他所追求的是适当调整社会机制,使每个人都获得的更多幸福。但是当每个人追求自己最大幸福都被判定为错误时,他就无言以对了。殖民地例子不说。现在欧洲发生的战争却是他无法反驳的,每个人都认为打败对方自己就能获得更大的幸福,结果只会使欧洲的繁荣永远消失。可真的认定每个人追求自己最大幸福的对于整体来说是错误的,那么整个西方的经济制度、议会制度、民主制度、法律制度……,这些构筑西方国家基础的柱石都可能动摇乃至坍塌,这该怎么办?
芮恩施额头开始冒汗的同时,他忽然想到了共产主义,他忽然问道:“总理先生,请问您信仰共产主义吗?”
没想到美国人会问出这个问题,杨锐笑道:“我不信仰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差别在于是由谁来获得幸福的问题,是应该分配给个人还是应该无差别分别给所有人的问题,而不是追求幸福本身是不是存在问题的问题,我不认为无节制推崇人性、满足欲望就是人获得幸福的唯一方式,贫穷或许是罪恶的起源,但幸福绝不是富裕的结果。其实东西两种文化对如何获得幸福的理解存在根本性差异,在西方人看来,获得更多就是幸福的,所以一味追求;而在东方人看来,不被更多牵挂才是幸福的,所以只想解脱……”
感觉到歪楼很久的杨锐不想再歪下去,纠正道:“公使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通知您,那就是考虑到台湾目前日本兵力不足,在近期内我们将有一个登陆台湾的作战计划……”
“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芮恩施也转过神来,对此很是认同,他问道:“那么大概在什么时候会登陆台湾?”
“现在华东战区正在收集船只,并且探查台湾日本驻军的消息……”杨锐笑道,“您知道的,战区指挥官的权力很大,他们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完成既定的作战任务,所以我真的难以回答大概时候会登陆;另外一个不能确定的就是天气,夏天的风暴很多,如果登陆的时候正好遇到风暴,那将是一场灾难。我希望美国政府能理解并支持我们占领台湾。”
“当然!”芮恩施在杨锐的期盼中同意,“我支持中国军队登陆台湾收复失地,并且我希望你们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我回去之后将会把此事通知国务院。以使他们能有所准备。不过,总理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贵国海军并不能有效的支持这个作战计划。如果失败的话……”
“当然会有失败的可能,但也有成功的可能。这个计划更多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台湾,而是希望能给日本人增添更多的混乱,所以在没有成功之前,政府并不打算宣传此事。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光复朝鲜。使其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自由的国家。”杨锐真真假假的说道,在其内心深处,朝鲜收一半就行了,而台湾是务必要全部夺回的。
“我理解了。”在杨锐的误导下,芮恩施以为中国的策略是声南击北,却不想整场战争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收复台湾。
下午五点开始会面,两人在谈完公务闲谈到六点才结束交流,而芮恩施走后,德国人却来了。
“杨,俄军是不是已经全部投降了?”带着些不相信。又带着些期盼,吕特一进来就问道。他是复兴会诸人的故友,以私人身份而不是官方身份能获得更大的交涉效果。下午在收到驻沈阳领事的猜测性电报后,他立即赶来印证。
“不是全部。”杨锐感觉没有必要隐瞒,于是说道:“还有大约五万多人仍在顽抗,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的给养总有一天会耗尽的。”
“我的上帝!”吕特难以自信的同时,很是兴奋,“这真是一个奇迹!这是什么做到的?告诉我,这是什么做道的?请告诉我。”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小孩子般的兴奋只让杨锐发笑,他道:“吕特先生。俄军只是一个虚弱且迟钝的巨人,打败他们并不太难。我认为贵国并不要将俄军太当回事,真正的危机是在西线。”
吕特之前想的是俄军是不是真的被复兴军歼灭的问题,要知正是因为对俄国巨大军力的恐惧。总参才想着六周打败法国,而后再迎击俄国。现在法国还未打败,俄军就先被复兴军漂亮的围歼,这将给国内带来巨大的刺激和震撼,可杨锐却说俄军不是问题,危机在西线。
“为什么这么说?西线法国人并不能阻止德军攻势。”吕特问道。昨天开始。德军已经进攻烈日要塞,作战意图或许其他人不知道,但吕特认为杨锐是清楚的。
“英国远征军将会出现在法国西北部,烈日要塞没有重炮也不是几天之内就能拿下的。等德军穿过比利时,法国人怕是已经做好准备了。”杨锐透露着一些消息,以给德军加码,“好了,欧洲的战事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青岛贵国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还给我国,我这边可是把答应的事情做完了。”
杨锐的直接让吕特有些难堪,因为太熟悉,他不能把这个问题推给驻华公使或者德国国内,他揣测道:“皇帝陛下是一个坦诚的人,既然做出了承诺,那就一定会施行。只是宰相以及其他一些大臣……,他们想要得到更多东西。”
杨锐闻言笑道:“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们希望中国能给英法两国在亚洲的殖民地施加一些压力,或者制造一些混乱。当然,这是在对日作战胜利之后。”吕特说道。
“两广和云贵未必会听我的。”杨锐推脱道。“总不能让军队从新疆或者西藏入侵印度吧?我认为贵国政府履行之前的承诺才是最应该的。至于之后是不是再达成什么合作,也应该先交还青岛啊。”
“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的。”吕特说道,国内的打算他是清楚的,青岛必定是要交还的,但交还的同时如何换取最大的利益是其中的重点。
“青岛交还后等战争结束后对贵国进行补偿我完全同意,甚至出钱按照造价把胶济铁路和青岛买回来我也同意。现在对日作战需要在北方有一个港口作为支撑,如果青岛很晚交还,那英国远东舰队将一直钉在门口,这真不是一个好事情。”杨锐说道。
“我完全理解尽早交还的原因,我回去之后将全力促进这件事情。”吕特说道。“杨,能提供给我一份对俄作战的详细战报吗?我希望用这个说服皇帝陛下。”
“可以!”杨锐说罢就从桌子上拿出一份中华时报关于对俄作战的审阅版交给吕特,“这上面有细节、有图片、有解说。虽然不需要多少天消息就会泄露,但我们依然希望越晚公开这个消息越好,请贵国政府尽力保密。”
“好的。我会保守秘密的。”吕特小心的将报纸折好带走。
他走之后杨锐倒没有马上回到后院,而是坐下来静想青岛的事情,以最近收集的情报分析看,德国人似乎有食言的可能。历史上德国之所以提出将青岛交还给中国,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就是引发中国和英日开战——不侵犯中国领土而进攻青岛是不可能的,而侵犯中国领土双方开战的话,势必能使中国本质上加入同盟国阵营。现在中国已经和日本开战,德国不交青岛准备干什么,想中英开战吗?
想着德国的险恶用心时,李子龙进来报告道:“总理,总参来人了。”
登陆行动就在今晚,而杨锐希望能实时关注,所以总参昨天就将一个通讯连调了过来。按照安排,贝寿同坐镇颐和园主持登陆的协同问题,徐敬熙则亲来银安殿。
“先生。”跟在李子龙后面的徐敬熙郑重敬礼。
“坐吧。”杨锐招呼道,“那边天气不错?”
“嗯。可以接受。”徐敬熙道:“半夜会有些风浪,但估计不大。放心吧先生,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日军防备很松懈,现在花莲那边的围剿还在继续,台湾总督佐久间左马太也亲上战场,打算一举把太鲁阁消灭。他们就算现在知道我们要登陆,也难以做出什么应对。”
“嗯。日本海军呢?”日本陆军杨锐不担心,担心就是日本海军。
“日本海军因为我们巡洋舰队出航,已北调至琉球一带巡逻,这是下午刚收到的消息,日本人估计是中午收到了海军要去日本沿岸破交的消息。”徐敬熙道。
“看来还真是抓住了日本海军的软肋啊。”杨锐赞许道。“那登陆什么时候开始?”他再问。
“已经开始了,先生。”徐敬熙道。“台北这边近一点还好,打狗那边从金门出发有两百六十多公里,虽然船都是轮船,可要想天一亮就登陆打狗,那就必须现在出发。”
夏日昼长夜短,即便算日出日落时间也不到十个小时,再考虑到晨昏暮影,真正能在夜幕里航行的时间也就九个小时,以机帆船的速度,对于距离只有一百三十多公里的福清台北航线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但对于金门台南航线而言,那就是大问题,尤其是从金门出发后,到了澎湖还要绕一下,那就更增加了航程。
颠簸不定的货轮上,陆战1师二旅陆挽看着整个航行图很是不安,两百八十多公里的行程,还不能偏离一毫,一旦有误,怕是要到打狗吃中午饭了。而己方之所以可以确保不偏离航向,只是依靠装在船顶上的那个无线电罗盘。这还不是每一艘船都有,那些几十吨的小船怕是除了指南针和老渔民就没有别的东西导航了,真是坑爹!旅长陆挽抱怨道,他感觉总参为了保密准备工作做的很糟糕,除了弹药、药品是足够的,其他什么都似乎不够。
己卷第九十一章新兵器
太阳在陆挽的抱怨声中落下,落日余晖,海面上波光粼粼,但比金光更为震撼人心的是海面上浩浩荡荡的登陆船队。因为航行剧烈太远,所以随行船只都是动力船,除了十三艘以躲避台风、或修理船只而停留在厦门港的商船外,剩余的三万多吨运力基本是广东过来的远洋渔船,这些渔船吨位大多在两三百吨,一百多艘的数量似乎要将整个海面铺满;这还不是船队d全貌,远洋渔船后面跟着大大小小的本地木船,其中有些是在厦门造船厂改装了柴油机的机帆船,有些则是本地渔家自愿跟来的渔船。
在福建人看来,台湾素来都是福建的一部分,岛上的住民和福建本地人是同宗共祠,满清割让台湾本为闽人所怨,现在新朝举兵要收复台湾,即便消息仓促,有船的渔户也还是高兴军队所请,或装民工、或装物资,跟随登陆船队往打狗行去。
以登陆总后勤处的统计,整个船队运载吨位达五万三千吨,除去按每名士兵二点五吨,六千五百士兵所需的一万六千余吨外,还有运载两千匹骡子所需的一万五千吨,剩余的两万两千吨,四千吨装了二千五百名随军民工,最后一万七吨才是给养和作战物资。
运力如此紧张,是以部队给养即使包括士兵随身的三日也只准备了十日,剩余的空间全装了弹药,但这一万七千吨弹药也就是全旅连续作战二十天的消耗,若岛上的日军只是现在的这些倒不惧,可如果北方的日军南下登岛,那这些弹药则明显不够了。为此,总后除将所有士兵步枪、山炮更换成日军制式外,还在原本就紧张的货仓中加上了子弹复装、黑火药压制等军工机械,以防海军不能阻止日军登陆,战争长期化陆战师弹药断绝。
太阳完全不见之后,霞光也随之消失,昏暗里唯能听见海鸟在欢鸣。轮机在节奏性的震颤,船身随着波浪不断起伏,腥咸的海风从开着的窗户上灌进来,把端坐于海图室陆挽嘴上香烟吹的红亮的同时。那些燃尽的烟灰也随风飘散,一些随风飞舞、旋转,最后掉到了不知名的角落;还有一些则散落他的迷彩军服上。
在总参的规划下,陆战队和空军一样是一个独立的兵种,有自己的军旗和徽章。军礼服、常服、作训服也在颜色上和其他军种有些差异,与海军的本色海蓝不同,陆战队是以海岩为本色的。深褐的肩章底色上,校级的银色肩花甚是夺目,再配以银色的领章,以及领口吊着的双龙勋章,即便是作训服也有着军礼服的威严。
船队以十二节的速度航行,每航行一个小时,海图员都会根据无线电罗盘得出的数据,画出海航图。以对比既定路线。若需要调整航向,他们则会报告航海参谋,而后通过无线电通知各队的领航船以纠正航向。这套办法白日里还好,即便不打旗语,领航船航向调整之后,尾随的船只也将做出调整,但晚上灯火管制,能依靠的只能是无线电广播系统。这套系统在颠簸的航行中,在黑暗的夜色中是否有用,那就只有用过才知道了。
“长官。潜艇部队打来旗语,祝船队一帆风顺!”航海参谋报告道。
“嗯。他们在哪?”陆挽起身问道。整个登陆作战能依靠的对岸攻击火力就是潜艇上的88mm甲板炮了,这些火炮毕竟不是舰炮,威力还是太小。可相对于海军来说威力太小,对于陆战队来说却无疑是大口径火炮,所以陆挽想要亲眼目睹这些护航并协同作战的潜艇。
“在那边。”参谋指着窗外的一个方向,几艘低矮狭长的潜艇编队中,趁着西边最后的余光,一艘潜艇的信号员正在打旗语。望远镜中。陆挽只看到半句旗语,那潜艇就在夜色中迷糊了,而后白色浪花四溅,它们似乎潜入了海底。
放下望远镜,陆挽看了一眼依然不见月亮的天际,道:“晚上风浪比预想的大吗?”
“嗯!气象部门预报为五级,说是台风的前兆,我们登岛后有几天时间作战,而后就只能等台风过境了。”旅部参谋长陈子明说道,他是烟台海军学校第二届毕业,不过不是闵人的他只觉在海军前途无望,毕业又投考保定陆军学校,后来几经转折,变成了陆战队参谋。
听闻风浪将有五级,陆挽忙道:“那些机帆船受得了吗?”
“机帆船是挑选过的,应该无事。就是那些帆船有些危险,但都是老渔民了,更大的风浪都遇见过。”说道这里陈子明笑道,“别看他们落在后面,说不定它们要比我们先靠岸呢。”
“先靠岸?”陆挽道,陈子明是说风浪里帆船估计会走的更快,不过他却没有那么乐观,只担忧道,“这些船不求早到,但愿不要把船阵给冲乱了。”
夜色渐浓,待到夜间十点钟的时候,海面上风浪越来越大,大船还好些,船队后侧机帆船、帆船则在风浪里开始飘忽了。为了使士兵保持体力,小船上都没坐人,而是装满了弹药,弹药虽沉,可船还是颠簸的厉害,那帆蓬虽然只拉起三节,可依然被海风吹的鼓涨鼓涨、哗啦啦作响,船桅也颤巍巍的,被风帆拽着顺势将船身也拉的倾斜。正如陈子明说的,乘着狂风,帆船速度变的比轮船还快,也幸好之前这些船都调整了阵位,挪到了船队的侧后,这才没有冲撞到整个船队。
黑夜里风浪越来越大,为了保密少有海训多是湖训的恶果此时显现出来,全旅六千余人一大半吐的稀里哗啦,反倒是本地招募的那些民工很是镇静。士兵狂吐,好在风浪里航船是稳的,舵手们竭力把住航向,不使船队混乱,更极力避免互相碰撞。他人忙碌,睡不着觉的陆挽精神倒是振奋,古人说的乘长风破万里浪不就是现在这情形吗?
海浪如山、暴雨倾盆,只等凌晨四点的时候,风浪才逐渐减小。外界的杂声一弱,隔壁的参谋室的声音就越大。
“什么!女内!船怎么就丢了。不是跟着的吗?是见龙王了,还是走散了?”隔壁的声音大叫道,一会陈子明从隔壁度步过来道:“情况不太好,那些帆船走丢了!”
“是风帆。还是机帆船?”帆船有机帆船和纯帆船两种,一百余艘,吨位有三四千吨,而且装的都是弹药,真要是沉了。那弹药可就少了一大截。
“都是,一起不见了。”陈子明说道,“看来只能等天亮了,要是还在的话,自然会赶往打狗。要是真见了龙王,那就只有等第二批物资上岸了。”
船队就五万吨,运完人之后马上回航,也要到第二天夜里才能再次运抵打狗。想到此陆挽闭目道:“那就听天由命吧。上岸之后除了要收集军火,还要让人收集各处的硝土。不能太乐观了,我们要以最坏的情况来考虑作战。”
“明白!”陈子明点头。陆战队天生就是被包围的,特别是中华的海军,日本人一艘重巡就能解决,而那些潜艇,他还真不敢把宝都押在他们身上。
天渐渐的亮了,暴雨也停了,风也更小了,海波变回之前慵懒的模样,轻轻拍打着航船的船舷。晨光中,整个船队往正东航行。不过和昨天比散的极宽。站在货轮的舰桥上,除了能看见打狗港灯塔的亮光,似乎还能迷迷糊糊的看见海岸。反复的计算海图之后,旅部终于发出准备战斗的命令。突击船队开始编队,而随着船上军官士官的喝令,萎靡了一晚上的士兵开始强打精神、检查装备,以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打狗港并不太大,日据之后为了经营需要,辛丑年开始扩建。本来预定在神武二年完工,但因为政情需要,神武元年就完工了。扩建之后的打狗港航道扩大为一百零九米,港内水深七到九米,最大可通行三千吨级货轮,另外除了七个船舶码头外,还五艘系船的浮筒,这正好可以停靠船队的十三艘大型货轮。
不过,打狗港的入口极为狭窄,旗后山和哨船头之间,只有一百零九米,因为担心海港两边有潜藏岸防炮,二旅的作战计划是以一个营的兵力直接快速突击冲入打狗港内,另一个营强行登陆港口北侧的寿山,等顺利清剿完日军之后,整个船队才入港卸载。天色大亮之际,按照既定作战计划,三十余艘特制登陆渔船兵分两路,一路冲往打狗港内,一路冲往南寿山。
一夜的风浪之后,驻守在旗后山灯塔的瞭望员小原次郎依旧睡眼朦胧,灯塔上工作极为枯燥,每日对着大海还有那来来往往的船只,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特别是这座旗后山灯塔市是二十多年清国人修的,为了省钱,这座方形的灯塔除了定光灯之外,剩余的角落极为狭小,使得小原次郎每次瞭望都要诅骂清国奴几句。
风浪之后海面平坦若砥,草草观望中小原次郎并无发现不对,只是远处那一片烟雾很是惹眼,是雾气吗?小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什么。可就在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天空上飘飞的黑点让他惊讶起来,那些像鸟儿一般的东西越飞越近,但怪异的是它们飞到烟雾上方就开始低空盘旋,此时小原才发现不对,他正想放下望远镜揉揉睡眼时,烟雾中突然冲出十几艘挂红旗的快船,这些船开的如此快,以致使他想到了海军的驱逐舰。
想到海军的小原次郎浑身一震,他终于感觉到这些船哪里不对了——除了清晨结队快速航行外,这些船的船头上挂的是支那军旗,他从报纸上看过这个标记,火红军旗上的海东青模样他记得一二楚。感觉支那军舰还在两公里之外,慌乱间小原次郎颤巍巍抓起电话喊了半天却发现不通,一边诅骂一边尝试终于感觉电话已被人故意破坏后,激动的他忙得拿起发令枪对着港内打信号弹。
旗后山灯塔上忽然向港内打信号弹,看到信号弹的水警很是诧异,难道是港外有船只遇难了吗?水警狐疑间,空中飞着的海鸟猛然对着水上警察厅开始俯冲。凄厉的呼啸声终于撕破了打狗港寂静的清晨,所有人关注不再是信号弹,而是那凌空直坠的东西。
“砰…轰……”四十公斤炸弹准确命中了打狗水上警察厅,猛烈的爆炸中,睡着的、醒着的日本警察在气浪和弹片中损命;一架飞机俯冲完,紧接着又一架飞机跟上。厉啸声一记惨过一记,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飞机上马克沁机枪的声音开始响起,带着曳光弹的弹链犹如火绳鞭一般抽打着地面上惊慌失措、无处可逃的日本警察。
港口这边空袭。打狗城内日军军营、和铁路警察所也遭受俯冲轰炸机的肆虐,睡梦之中,从未遭受空中打击日军呆如木鸡,根本没弄清楚这是幻境还是梦魇,等他们回过神找掩护时。能动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俯冲轰炸机只有十五架,但四十五枚四十公斤的炸弹一枚也没有浪费,只等这些飞机投弹完毕,整个打狗的日军警部队已是半残。炸弹虽然扔完,但飞机依然低空盘旋着,监视着港内一切可疑目标,而已驶入港内的渔船一靠岸,船内突击营的士兵就急冲而出,以抢占港内各个要点,那些被轰炸机弄得七荤八素的日警还未来得及举手投降。就被士兵击毙。
半个小时内,整个打狗港已被突击营控制,在突击营士兵深入内陆,去清扫日军时,十三艘货轮开始靠岸,不待参谋部指挥,渔船上的民工就跳下船,游到岸上扒掉外衣开始卸船,而港内,也有一拨举着黄龙旗的人在士兵的带领下行来。
“这是……”还沉浸在对轰炸机惊叹的陆挽一时间想不起来当地地下组织联络人的名字。不由问向身边的参谋长。
“义勇队的姓罗,地下组织的好像…好像是姓余……”陈子明对义勇队是清楚的,但是当地的抗日组织却有些不太明白了。
“哦。”交际不是陆挽所擅长,但他现在是二旅旅长。对于潜伏策应的英雄总是要温言相慰的。可就在他整理衣装,要对来人郑重敬礼时。走在最前面一个黑瘦男子,在二十多米远的地方猛然一跪,居然陶然大哭起来,“王师啊!皇上啊!王师啊!皇上啊……”
前头的那人一跪,后面跟着的那些粗布汉子也跟着跪下。一些哭不出来的人则是干嚎,只有那些身着劲装的义勇队队员对此很是尴尬,他们是李二虎少将的部下,平时行的是复兴军规矩,只是这些队员虽然接受过军事训练,可军中礼仪却没有细讲的,所以从队长到队员都不明白这场面要不要下跪。
日本驻守在打狗的只是一个大队,这个大队隶属台湾第二联队,联队驻地不在打狗而是在台南,那里才是联队司令部。抢占打狗其实是因为此地日军兵力少、易上岸,占领港口好使各种物资以最快的速度卸下来。
在整个登陆计划中,速度是决定行动成败的关键因素,特别是台南就在打狗北面四十五公里外,所以二旅无法在打狗久留,必须在台南日军没有察觉之前迅速北上,时间耽误的越久,日军准备的越充分。
地上那群人嚎哭的时候,旅部政委已上前去劝阻了,“大军马上就要北上,诸位还请快些起来吧,若在此地耽误久了,那台湾光复……”
政委如此说,地上跪着的那个黑瘦汉子一个激灵就从地上起来,他此番作态也就是个意思,眼下大军才登岸,战事如何还未可知,真要是在此耽误过久影响复台大业,那他可就是罪人了。“草民余清芳见过大帅!”三步做两布跑到跟前,他又半跪下了。
陆挽正要答话,旁边陈子明却拦住了,他抢先道:“嗯!余清芳是吧,我们大帅和总理大人已知道你了。此次复台若成,你是有大功的,封赏不在话下,然先大军即刻北上,随行的辎重要马上卸船装车,你若是能找些人……”
余清芳被陈子明如此一夸,再听说当朝总理大人都知道自己,骨头已经飘上天了。这个一年后因为发动起义而被日军绞死的抗日神棍,当即大声道:“请大人吩咐,草民等万死不辞!”
本地抗日组织三言两语就被陈子明忽悠的去了卸船,义勇队队长则被参谋们拉去细说进攻事宜,陆挽一时间倒是无事可做,他正闲着无聊时,外面的士兵却把几个洋人带来了。
“你们这是侵略!”一个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绅士用英语气愤说道,“我以大不列颠领事的名义,勒令你们这些人退出打狗!”
陆挽能听懂一些英语,可即便知道对方话语的大概意思,他还是找来通事,让洋人再说一遍。
“先生,这是战争!”本来台湾的各国领事馆已经迁到台北,突然冒出的英国领事很让人怪异,但陆挽还是敷衍了一下,而后便不再理会这个洋人,往火车站行去。
陆挽敷衍一句就不理睬了,英国人只气得发昏。此人也不是什么英国领事,而是本地英商洋行的老板。大清早就是剧烈的爆炸声,他一起床才发现天上飞着不少飞机。看明白飞机上标志的英国人按照以往对清国人的印象本想来威吓一场,不想吃了瘪。
火车站就在港口近处,几台机车在轰炸时就被义勇队控制,几个想上车开车逃走的日本司机不是被他们打死,就是被他们俘虏。日本司机是不敢用的,随行的中国司机简单检修之后就点燃了锅炉,陆挽上车的时候,火车头已白烟冒起,随时可以开车了。
“可以走了吗?”陆挽一上车就问道,二旅真正作战对象是台南的日台湾第二联队,消灭这个联队之后整旅才能安心的休息。
“还在等炮弹。”陈子明说道。“那边可是一个联队,炮弹不足进攻可就不畅了。”
“炮弹不必太多了,”陆挽指着远去的飞机说道。“本地的机场在建了吗?”
“开始了。带来的推土机、压路机一会就卸船。只要地方平坦,半天时间机场就能建好。”陈子明道。也幸好是实现演练过,攻占港口之后,清剿的清剿、卸船的卸船、安民的安民、建机场的建机场,事情非常繁杂,登陆可不是把兵送上岸这么简单。
“看来有飞机打仗和没飞机打仗根本就不一样啊。”陆挽说道。刚从还在海上的时候,他就目睹了那些飞机壮举,这哪是飞机啊,这根本就是空中火力手。“打台南的时候,它们还来吗?”
“这不是总理说的立体战争吗。”陈子明也道。以前训练的时候飞机用的是训练弹,根本没有现在这声势。“按照计划是还来的,他们现在回去补充炸弹,要是飞机能再大一些,带的弹药多一些就好了。”
“多一些?你想要多少?”陆挽笑道,“再多一些这战就不要我们打了,它们乱炸一通,我们去收尸便可。”他说完这话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欸,我看不对啊。这飞机哪来的?要是厦门飞来的,它们也应该往西飞啊,可我刚才看见它们往南去可,南边有岛吗?”
陆挽一问陈子明倒是愣住了,他只看着飞机助战挺爽,根本没看明白这飞机是从那边来的,也没记住它们从那边去的,现在见陆挽问,他指着地图道:“我们到台南要两个半小时,飞机也在两个半小时后赶来助战,来回各一个小时的话……”他说到此忽然愣住了,飞机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他是知道的,可打狗除了北面,方圆一百多公里都是海,难道飞机是降落在海上吗?
参谋长傻楞,陆挽点烟之后却很肯定道:“新兵器,一定是我们不知道的新兵器!”
己卷第九十二章无算
正如陆挽猜测的那样,打狗南面一百公里的洋面就是海军第一艘实验性航母邓子龙号之所在。厦门到打狗近三百公里,真要那边陆基飞机赶来打狗支援战斗,那以目前厉鬼俯冲轰炸机的航程,怕没到打狗就要折返,更或者飞过来就不再飞回去,助攻完毕直接在打狗降落,打狗没有机场,且飞机和飞行员都是宝贵的,空军不愿意如此冒险,所以只能是由邓子龙号的舰载机助战,这也是算是航母编练以来的第一次战斗。
邓子龙号实验航母初时设计排水量为一万三千吨,真正建造后其标准排水量增至一万七千九百吨,满载排水量为两万一千三百吨,舰长两百三十四点五米、宽二十四米点八米,飞行甲板长两百三十二米、宽二十五点五米,舰桥、烟囱等全部右舷侧向布置;因为要达到三十节以上的高速,舰内有二十四座亚罗式细管燃油锅炉,四部帕森式齿轮传动蒸汽轮机,四轴推动,十一万五千匹轴马力下,使其在试航的时候跑出三十三点一六节的惊人高速。
虽然有后世诸多的经验作为参考,可航母的设计建造依然是一波三折,最开始为了省钱是打算造两艘一万两千吨、三万匹马力、航速二十五节的简易航母,而后得知船厂报价只要六百万两后,在杨锐的示意下,各项参数开始升级,排水量要求达到一万三千吨,航速也规定不能低于三十节。吨位扩大还好,航速却使得造价蹭蹭蹭往上涨,除了扩大了船体,原先的双轴四桨变成四轴四桨,再则是翻了两倍的动力,使得造价从最初的六百万两,飙升到了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再填些零头就是一艘准无畏舰了,总后海军办公室就此质疑伯利恒钢铁公司乱涨价时,美国人双手一摊。说确实是要这么贵。无畏号战列舰动力只有两万四千匹马力,新造的超无畏舰马力一般也只在五万到六万匹马力不等,现在订单对于航速要求太过严苛,特别是要在一万多千吨的船体上要安装倍于三万吨超无畏舰的动力系统。才使得造价如此飙升是涨价;而且如此巨大的马力,动力系统重量达到惊人的七千六百吨,即便将排水量增加四千九百吨,也只能安装燃油锅炉,而不能依照设计的那样安装油煤混烧锅炉。
全部使用燃油锅炉杨锐没有意见。但造价涨到一千万两太过吓人,可想到马力确实是当今主流超无畏舰的一倍,日本人的金刚号据说就是五万匹马力,造价一千八百万两;再算帕森式蒸汽引擎每部就需一百万两,加上螺旋桨等部件,增加的四百万有两百多万花在引擎上,剩余的大部分用于增加锅炉,小部分用于增大船体,如此算来一千万造价也不算太贵,最终同意了美国人的方案。
海军造舰由总理一言而决。这在世界海军史上也是奇葩,一千万两的价格如果单纯造价上来是极贵的,毕竟近一万八千吨的船体,还没有重型装甲和巨炮,但当今情况下要使航母赶上中日战事,也不得不如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户部考虑到欧洲大战的因素,建议航母以贷款的方式建造,这样虽然多出了利息,但战争时物价飞涨下。利息非但不算什么,反而还能弥补些回来。
军舰的建造总是极为繁琐的,但对于此类大型固定资产的投资,杨锐素来是选择最好。并且一步到位,真要是现在只要求二十五节,以后几年再改装增速,那花出去的钱不会比现在少不说,效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实验航母虽然只是实验,但以后也是可以作战的。而且既然是实验,那航速达不到三十节,试出来的都是二十五节的经验,而不是三十节的经验。
林林总总的,杨锐找了不少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总后海军办公室的那些人,但航母本身只是载具,舰载机才是战斗力根本,近一万八千吨的船体,除了安装两台升降机外,另设计出了一个长为一百四十五点六米,宽为十八点六米的机库。得益于当下飞机较小的机身,邓子龙号机库可以容纳十六架鱼雷轰炸机、十六架俯冲轰炸机,四架侦察机和四架战斗机,合计四十架作战飞机和八架备用机。当然这只是考虑到日本海军没有空中力量下的编制,真正等日本人有势均力敌的飞机时,战斗机的数量将增加至十二架,侦察机数量也要增加,而轰炸机数量将会减少到二十架。
舰体和作战飞机都确定,接下来就是这艘实验航母任命谁为舰长的问题。在总参海军办公室温树德以及杨锐心里,闵系出身的军官是不可能被任命的,现在海军校级以上军官闵系占到了七成,且闵系虽然内部存在矛盾,但排外却是完全一致的;即便是满清重建海军极力扶持粤系程璧光等,同时在烟台设立一个新型海军学校以打压马尾海军学堂,闵系学生在班上的人数也还超过一半,而那些出洋留学的名额,闵系也占了绝大多数。
海军中除了闵系,还有粤系、和鲁系。粤系考虑到孙汶策反的因素,一定是排除在外的;而鲁系,也就是烟台海军学校建立之后才有的派别,主要是温树德、刘永浩、余振兴、陈文会这些山东人,历史上程璧光林葆怿的南下护法舰队因不听伟大领袖命令,不肯对广州城居民区开炮,是以程璧光被暗杀后,又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夺舰大戏,这就是伟大领袖授意下由温树德带着一班鲁系、非闵系军官干出来的好事。后来北伐虽然成功,但闵系和国党之间鲜血凝成的仇恨已无法化解,明争暗斗中,陈绍宽虽将领袖扶持的雷电系弄残,但领袖震怒之下亦撤销了海军部,由此,双方极力撑着的最后一层脸面最终扯破,抗战后所谓的二十艘航母计划、所谓的不打内战、所谓的宁死不赴台,无非是泄愤之余不再相信国党罢了。
杨锐虽然不清楚海军这段互相倾辄、难以直视的历史,但他看温树德这个人不太放心,也不想军中再出一个闵系,所以只想在闵系和鲁系之外、其实就是江南水师学堂的毕业生里找人。又考虑到江南水师学堂教学极为落后,真正能入眼的,最终是江南水师学堂毕业,后派往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留学的那几个留学生。
满清海军重建计划再怎么也没有成绩。也还是培养了一些人才,吏部陈广寿拿出了一个大名单,上面有倒有十来个人选,按照测评最为出色的是吕德元和朱天森,杨锐本来本来想选吕德元。但再看到籍贯是安徽休宁时,立即将此人打入另册,他的原则是,宁愿海军不建,也不再任命任何一个休宁人为司令或者舰长。
从三年前确定建造邓子龙号航母,到一年前航母竣工、再到现在航母初次作战,花的银子、费的心血及其惊人。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邓子龙号舰长的朱天森上校对此却是明白的很。作为第一任航母舰长,他除了全程参与航母建造外,还特意上了飞行员培训课程。尝试飞行,借以领悟总理所说的那种看不见的战争,只是,在没有具体战果之前,他觉得自己难以相信航母能改变海军的一切。
十五架舰载俯冲轰炸机放出去两个小时四十三分后,瞭望台终于发出了飞机返航的信号,舰长朱天森上校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航母所处的位置其实在巴士海峡和厦门至菲律宾航道之间,虽然飞机天不亮就起飞,但现在已经是六点三十四分。太阳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万一那条轮船偏离航道,那航母行踪可就要暴露了。现在的商船都有无线电,一旦暴露,那即便有潜艇护航。航母的安全也成问题,所以从放飞飞机朱天森一直做贼一般的提心吊胆,若是身边有一艘无畏舰,或者哪怕有一艘重巡,他也能稍微安心些,可现在身边就只有几艘跟不上趟的潜艇。他很担心,很担心!
在望远镜里确认回来的是自己人后,朱天森问向一侧的通讯官,“侦察机有消息回报吗?”
“报告长官,没有异常。”通讯官回答道,和舰长的紧张不同,陆军通讯部门调过来的年轻人很享受航母上的生活,这里比堑壕、山地、破庙好多了,船大不颠簸、主要舱室还有冷气、还能天天吃冰激凌,真是日子赛神仙。
“继续保持警戒!”朱天森叮嘱道,而后问向一般笑着的航空官:“什么时候能起飞?”
“报告长官,降落后半小时内!”航空官是空军调来的姚锡九少校,去年为水压机船队护航的水上飞机航母就是他保障地勤的,不想水上飞机航母还没玩够,总后又弄出一个更大的航母,而且还名曰实验航母,这岂不是说正式航母将有两三万吨。
“加快!”朱天森看着笑着的姚锡九说道,“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天黑还好,天亮可不是那么好呆的。有英国帮忙,日本人怕早就知道我们回国了吧。”
朱天森担心着,旁边的副舰长奚定谟却道:“知道就知道了,日本人那些军舰追得上我们吗?三十节的航速也就驱逐舰能跑,可驱逐舰高速突击又能开多远?再说还有潜艇呢。”
奚定谟也是江南水师学堂毕业派送至英国留学的,和谨慎的朱天森不同,他认为航母必定是海军的未来,只要飞机的马力再大一些,航程再远一些,一艘航母对阵整个联合舰队他也是不惧的,尤其是日本人还不会玩飞机,也不知道防空的时候。
“一到东海,我总是感觉像没穿衣服一般,浑身凉飕飕的。”对着身边的军官,朱天森上校也不怕别人说的自己胆怯,坦诚的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他如此说诸人都是大笑,军中虽有等级,但都是年轻人,一年的摸爬滚打使彼此间都有了极深的友情,是以有话都不会藏在心里。
“舰长同志,四架侦察机都放出去了,海面上还有潜艇帮着侦察,日本人都去追巡洋舰队去了,即便是南下,也要到晚上或者是明天。”作战官谭根中校说道,他也是从空军调过来的,去年给水压机船队护航就是他指挥的。
“谁让我们的装甲太薄呢。”朱天森依然担忧,不过他想到了和自己装甲一样薄的巡洋舰队。于是问道:“巡洋舰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海面上逗圈子吧。”副舰长奚定谟猜测道,“这次若不是他们,登陆怕不会如此顺利。这边事情完了,命令不是要我们马上去接应他们吗?”
奚定谟一说接应。大家心里都是一沉。从现在这个位置去接应巡洋舰队有八百多海里,虽然对于航母来说这段距离也就是三十个小时的事情,但这三十个小时之内什么都可能发生。朱天森刚才说一到东海就像没穿衣服,浑身凉飕飕,可再怎么没衣服也还有速度。可那些巡洋舰就不同了,航母如果说是在裸奔,那他们就只能说是在裸爬,一旦被日本海军遇上,保准一炮死。
在舰桥指挥室的诸人除了空军过来的其他全是非闵系出身的海军军官,一入海军学堂大家就被闽人压着,进入海军更是如此,之前都觉得闽人可恶,可现在这些劣迹斑斑的闽人如此雄赳赳的去日本沿海破交,又让他们狠不起来。
快些完成这次对地支援吧!朱天森、奚定谟毕竟年轻。几人目光交错间,全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飞机在诸人的目光间准备降落,在地勤人员的指引下,它们都摆正了姿态并调节好速度,准备着舰。降落区是在舰尾,只占整个飞行甲板的百分之二十,不到六十米长,飞机接地后,只往前冲三四米就停住了,因为每次都是大失速降落。尾钩挂住阻拦索虽然使飞机骤然停止,但飞机的橡胶轮胎在摩擦下常常会发出刺耳尖叫声,在没有锻压过的起落架前,不时会有起落架折断的事情发生。几次事故之后,技术部门认为航载机上的承力零件都必须经过水压机锻造,不然无法保持飞机强度。
俯冲轰炸机中队最先降落的是中队长鲍丙辰上尉,他的尾钩极为精准的挂在第一道阻拦索上,飞机像撞上一堵墙似的猛的往上窜了起来,轮胎尖叫。此时地勤人员立刻冲上去,一个人把钩子摘掉,使拦阻索恢复到收缩位置,另外一个人则给他打信号,让他打开油门增加转速,以便往前滑行,好腾出后面飞机的降落位置。
一架接一架的,十五架飞机安然降落在甲板上,因为马上还要出航,地勤人员就在甲板上用极快的速度检查整个飞机,并加油装弹,不到三十分钟,刚刚休息完的飞行员再次起飞,包括之前没有参加第一次攻击的那架故障机。
和降落一样,飞机起飞也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在飞机群里钻来钻去的地勤人员很需要技巧,一个不小心,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就会把手或者是头削去一截。照理来说,为了减少事故发生,飞行甲板上排列的飞机就不能那么紧密,可站在航母作战的角度,甲板上能排列多少飞机,则决定着每一波次的攻击强度,单次放出飞机越多,攻击威力越大,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地勤人员在飞机排列的夹缝中猴子一般的钻来钻去。
即便是刚刚才降落,飞机在起飞前也还是要暖机,引擎嘶吼中螺旋桨高速旋转,等航母调转船头开始全速逆风时,飞行长终于举起了红旗,这是准备起飞的命令,此时第一架飞机已经滑行到起飞位置静静等待,终于,舰长最终下达了起飞命令,飞行长放下了红旗,扬起了白旗,随着白旗一次次挥舞,飞机一架架起飞,第二次对地攻击开始。
飞机起飞后半小时,刚上班的台南厅厅长松木茂俊就得到电报厅知事报告,说是电报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夜里忽然全部不通了。电报不通以前也是有的,一般都是山上的生藩或者反抗分子破坏,松木厅长对此并不奇怪,但考虑到总督正在清剿山上的生藩,他还是打电话给了台湾第二联联队的联队长阿九津秀夫大佐,只是大佐对此并不在意,电报不通从清剿生藩开始就频频发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真正的大事按照参谋本部的说法是支那军登陆台湾,可支那人有那个胆量吗?阿九津大佐认为担心支那军登陆台湾,还不如担心米国忽然对帝国开战更实际些。
台南城内发生的这些第二旅并不完全知情,火车在靠近台南城外五公里处暂做停顿,等收到城内一切正常、飞机准时抵达的电报后,旅长陆挽才命令火车开动急速冲入台南火车站。在打狗登陆时时三团主攻,所以此次进攻第二联队将由四团负责。
早上进攻打狗打得实在是太顺了,在飞机协助下,登陆的三团根本就没受到阻拦。那一个大队的日军遭受轰炸后死伤惨重,指挥官根本没有想到轰炸完了还会有支那军进攻,突然看见支那军杀到眼前的大队长条件反射式的指挥剩余的士兵进行板载冲锋,这般打法正合了陆挽速战速决的心思,机关枪扫射外加迫击炮急速射。剩余的半个大队日军很快就报销干净。
打狗顺利,台南这边一开始就不顺,还没进台南城就被铁路上的日本警察发现不对——火车的班次不对、速度不对、进站信号不对……,于是一通枪响之后立即把城内的警察和第二联队惊动了,不过此时阿九津大佐仍然以为是抗日分子袭扰,警察开枪也属正常,只等听闻到隔壁火车站那边传来尖叫声和枪声,他才感觉大事不妙,抗日分子是闹不出如此动静的。
虽然经过多次减速,但火车仍是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冲入台南火车站。正在站台等候晚点火车的旅客只看见火车喷射着火舌、吐着白气黑烟,气势汹汹宛如恒古蛮兽般的冲入火车站,吓的高声尖叫。
火车司机死拉制动闸,火星四溅中,火车滑行极远才最终停了下来,而在火车没有停稳之前,士兵们就纵身跳下火车,在乘客的尖叫声中冲出火车站开始进攻车站西面的第二联队军营。此时的陆战队员不再像昨晚那般吐的死去活来,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冲向各自的目标,反抗的、逃跑的日本警察统统被他们击毙或者刺死。
天空上传来的熟悉呼啸声中。陆挽看着站台上趴着的、蹲着的那些颤颤发抖的旅人,对着政委和参谋长苦笑道:“这般王八蛋真是一点也不斯文,我们怎么说也是王师啊,怎么能一点王师的样子都没有呢?全是一窝土匪!”
“小刘!”也觉得影响不好的政委陆信忠喊道:“快!把这些同胞送到安全的地方。别伤着了。另外再告诉大家我们是复兴军,台湾今天就要光复了。”
“是!”副官敬礼之后很快就去安排了。那些乘客看到几队士兵跑过来,想跑腿又发软,最后在几个福建兵的解说下,诸人才明白这不是土匪,原来是王师。
台南城是汉人最先开垦的地方。明清之际都是台湾的首府,郑成功统治台湾时便定都于台南,前明宁靖王也立府于此。几百年时间,台南城几经扩建修缮,整个城池变得很不规整,以南北为轴线,东面是方正的城池,而西面这半城,虽然宽度似乎和东面相同,但长度却是极长的,城池西北角和西南角都往外扩,像长了两只耳朵。
南北向的铁路从东半城穿城而过,火车站的西面就是步兵营和练兵场,东北角是骑兵营、西北角是炮兵营和工兵营。炮兵营是俯冲轰炸机第一要打击的目标,其次是步兵营司令部。六架俯冲轰炸机招呼步兵营,八架招呼炮兵,剩余两架肆虐骑兵,不到三分钟,日军就一片混乱,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好不容易等飞机扔完炸弹,敌人又已经抵上来了,迫击炮、手榴弹洗礼之后,接着便是霰弹枪和刺刀,阿九津大佐在轰炸时就已经挂点,剩余一个大队长根本不能有效的组织防御。其实即便组织起防御也只是多支持半个小时罢了,巷战缺少重火力和曲射火力,再加上陆战队的破墙战术,日军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全军覆灭。
两个半小时的激战清剿之后,台南终于光复,旅长陆挽站在西城门上,看看了硝烟未尽的城内,又看看了椰林下的港口,心满意足的对副官道:“发报给台北师部:我旅已经占领台南府城,歼灭敌第二联队以下两千七百余人,己方损失轻微,缴获无算。”
己卷第九十三章示刀
从天亮到拿下打狗和台南,二旅只用了六个小时,这除了因为有俯冲轰炸机助战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二旅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到了日军眼皮子底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种一觉醒来就挨炸、挨完炸就挨枪的套路换谁都受不了。
不过这么顺利也有指挥官因素在内。打狗是按照计划用渔船突击,台南之前的计划可不是火车直接突击,而是外围攻城部队和突入火车站的小分队配合作战,但有复兴军祥瑞之称的陆旅长何时依照过既定作战计划?火车在台南城外暂停时,他就建议执行新的作战计划,即放弃之前主力攻城、小队扰乱的方案,改为主力部队用火车突击入城,由火车站往外打的方案。如此更改作战计划其实很行险,虽然城内发来一切正常的电报,但万一是日军故意安排怎么办?要是他们在火车站设下埋伏怎么办?
作战的事情政委不插手,参谋长陈子明撇开旁人追问日军并无准备的原因,陆挽对此双手一摊,很无奈重申自己打仗不看计划、只凭感觉的特点,同时表示既定作战计划只是对之前情况的应对方案,作战过程中一切情况都在发生变化,未必会和作战计划中的假设相切合,当支撑原先作战计划的情况改变时,计划就应对进行改变。
人的天赋是不一样的,什么情况决定作战计划,什么情况不决定作战计划,或许可以通过经验和教育获得;可如何判断情况已改变?情况在如何改变?则需要指挥官的天赋,这或许就是施利芬所说的‘统帅不是任命的,而是天生的’本意。带着对旅长的盲从,陈子明根据新方案重新分配了作战目标,这才使得台南在两个半小时拿下。
整个台湾战役,以事后全面分析的观点来看,如果说二旅是一把贴身索命的匕首,那一旅就是一把用钝了的菜刀,陆挽的电报发到新竹师部时。师长陆梦熊看完电报就笑骂道:“真他娘的狗屎运!”而后再皱眉问道:“一旅打到哪了?”
接过陆梦熊的电报,参谋长胡塍看过后眉开眼笑,道:“刚拿下桃园吧,估计要晚上才能攻入台北。你也不能太着急。我们这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快慢都一样,基隆、淡水河口有潜艇堵着,日本人也跑不了;陆祥瑞那边,有他在。日本人能不被祸害吗?”
“哎!”陆梦熊想到当下的战事,很是气馁,这登陆一开始就不顺,先是一场风暴,使得船队偏了航行,本来是到要到桃园的,没想到到了二十多公里外的新竹,登陆之后虽然很快就拿下了新竹,但日本警察在攻城时逃了不少,这些人一路北去。弄得己方突然性不复存在,并且最重要的是,复兴军登台的事情很快就会在国际上闹得沸沸扬扬,真要是英国人遵守英日同盟协议,力求能帮日本保住台湾,那事情就麻烦了。
“给朱玉阶下死命令,天黑前必须拿下台北城!”将事情想了一圈,陆梦熊断然道。“还有,二旅那边也不要闲着,台中还有一个大队的日军呢。这就交给他了。”
“是,师长!”参谋长没有吱声,副官立即就把命令发出去了。
电报发到一旅之后,旅长朱建德看完心中就一急。他此时才拿下桃园。而先头部队也才打到莺歌,那里离台北城还有二十公里不止,而且大汉溪、新店溪、淡水河交错,加上桃园到台北间山地不少,日军真要死守起来,怕是明天也到了台北城下。
“还有其他路吗?”朱建德问向本地的义勇军头目。川话闽人听不懂,好在有副官翻译。
“还有一条路,但不是铁路。”义勇队林泰宗说道,他指着地图上桃园东面道,“从虎头山进山,顺着山势走二十里就能到回龙,这里就能看到台北城了。只是这不是大路,怕辎重是带不了多少的,还怕日本人在山地里伏击……”
随军有两千匹骡子,山炮可以拆卸由骡子拖,至于炮弹也可以放在骡背上;不过听到日本人伏击,朱建德倒有些犹豫了,“山路你们熟悉吗?”他斟酌着问。
“熟悉,这路我们天天走,我说伏击只是怕万一,”林泰宗道。
“那就走这里!”朱建德拍板道,“一团由参谋长指挥继续沿铁路线进攻莺歌火车站、山佳火车站,我带着二团从这里轻装绕过去!”
“玉阶……”参谋长吕月全道,“山道难行,还是我带二团去吧,真要是小日本有埋伏,有他们好果子吃。”
吕月全是嵊州人,严州根据地出身,山地作战是家常便饭,他如此说朱建德也不好勉强,只道:“那就你去吧。记得要以最快速度突破山地,到了回龙也就不要迂回了,直接进攻台北就是。情报上说台北日军就两千人左右,加警察也不会超过四千人,这些人现在都在莺歌到山佳这边堵着我们,台北空着呢。”
“明白!”吕月全将头上的布帽摘下换成钢盔,敬礼之后就出去了。
虽然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将大约一个旅团的部队调入花莲以求剿灭太鲁阁和义勇军两股反抗势力,但台北作为台湾要地,还是驻守了大约两千多名日军,这其实是台湾第一联队所部兵力。早上八点时,在得知支那军登陆新竹之后,整个台湾总督府都一片慌乱,唯有民政局长官内田嘉吉闻讯大笑。
一堆人惊慌可内田嘉吉却大笑,终于有人追问阁下为何发笑,内田嘉吉等的就是这一问,他高兴道:“支那京都就要被帝国占领了,进攻台湾只是声东击西之策而言,登陆的军队不会太多,这样一被我们打散,也好逃入山地和生藩一起伺机反抗。复兴军在夺取整个支那之前不是在浙江这么做吗?所以这次支那军只是佯攻,他们真正要做的,还是为了支援太鲁阁的反抗势力。”
内田嘉吉如此一说,总督府的官僚顿时们觉得心安不少,不过等诸人走回,内田嘉吉除了让海军参谋长田所广海大佐马上联络海军外,又命令步兵第一联队铃木秀五郎务必带队守住莺歌山佳一线。最后他亲自写信交给几个传令兵,要求其立即送到正在围歼太鲁阁的总督阁下手里。等这一切处理完,他又赶忙求见英国驻淡水领事,向其通报支那军进攻之事。以求外交支持。
内田嘉吉的安排不说妥当不妥当,可他在台北的一番作为,直接使得刚吃过中午饭的杨锐就被朱尔典找上门了。
“总理阁下,贵国进攻台湾……”朱尔典本来想说侵略,但想到日军还在中国的领土上。侵略这词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好改口道:“……将会使战争的规模扩大,基于英日同盟之事实,大不列颠有义务对进攻盟国的一方协同作战。本着英中之间的友谊,我强烈要求贵国军队马上停止在台湾战争,立即撤回福建。”
英国人早就猜到会来的,杨锐看着朱尔典无比气愤的样子,打着哈欠道,“公使先生,你不是被德国人收买了吧?这几天那班德国人一直在说服我国加入同盟国。并且对英国法国宣战,我都没有答应,反倒阁下,一来就说要对我国开战,这是何道理啊?”
杨锐昨天晚上一直在关注登台战事,早上才回房眯了会,实在是太困,现在说话哈欠连天,看的朱尔典一阵不悦,特别是杨锐话里的意思又是威胁又是指责。更让他不快。按捺不住的他猛然站起身,最后警告道:“总理阁下,大不列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即便欧洲正在发生战争。大不列颠的舰队依然能将任何挑衅者击沉送入海底。我现在郑重的通知贵国,如果不将台湾的军队撤出,那将面临大不列颠的怒火!”
朱尔典似乎是在下最后通牒了,杨锐听后也起身道:“公使先生,这是我听过的最无耻的讹诈,我国和日本正处于战争状态。日本人可以进攻我中华,我中华就不能进攻日本?更何况台湾本就是我中华的领土!贵国远东舰队是能将任何挑衅者沉入海底,但请公使先生仔细想想这样做的后果,真要为了日本人和我国开战,贵国七十年来在此获得的一切都将葬送,真的有必要吗?为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日本值得吗?”
和以前不同,朱尔典在威胁之后听完杨锐的回答就躬身告辞了,他走的时候极为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以杨锐这几年对他的了解,知道这次可真是让英国人动了真怒,他们已再无任何回旋余地,这次英国若是真的为了在华利益而放弃日本,那么其在国际道义上将备受指责,毕竟同盟条约既然签订,总是要履行的。
看着朱尔典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杨锐度步之后吩咐李子龙把谢缵泰请来,而后又问向徐敬熙,“台湾那边怎么样了?”
“暂时顺利。”徐敬熙说的有些含糊,“台南那边进展顺利,台北这边因为偏了航向,现在才占领桃园,估计要晚上才能打到台北。”
“那太鲁阁那边呢?”杨锐也不求一日之内占领台湾,他所想是三日之内解决完一切就好了。
“那边战事也激烈,不过日本人还没有进山,战斗基本在山外打。一旦日军得知我军登陆、台北不稳,那他们可就进退两难了,届时……”徐敬熙细说着后面的计划,可杨锐却听得心不在焉,他想到还是英国人对自己登陆台湾将会如何表态?宣战虽然不惧,但最好是不要宣战。这边正想着这些事情,一会谢缵泰就来了。
“竟成,是不是朱尔典来过了?”谢缵泰知道今天复兴军会干什么,也就猜到为什么杨锐找自己来。
“嗯,来过了。”杨锐把手上的烟头熄灭,而后又拿出一根烟,将其在烟盒上顿了两顿,又放到嘴里点着了。“言辞很激烈,我看八成是最坏结果。”
谢缵泰看着他点烟的样子就发现他今天有些失神,于是笑着道:“之前不是讨论过最坏结果了吗?现在德军还没有侵入法国,真要等交上火了,那他们的口气就不会这么狂妄了。”
看着中日两国的战事,谢缵泰完全知道战争的残酷,现在欧洲还没有大规模交火,英国人当然毫无压力,真要如杨锐说的那般打上好几年。那事情就好办了。
“竟成,以你的判断,我们和德国之间在英国人看来,谁的威胁最大?”书房寂静间。谢缵泰再问道。
“当然是德国。”杨锐吐出一口烟,身子软靠在椅背上,不知怎么的,今天他很疲倦。
“只要我们不威胁印度,不做出威胁印度的事情来。英国我想是不会宣战的。”谢缵泰说道,“其实欧洲大战能打起来,英国的作用不可低估,格雷爵士在最后几天是有可能调解诸国矛盾的,但他什么都没做,据说德国对俄国宣战前两天,他还在度周末钓鱼。这也就是说,是英国放任了欧洲局势恶化,最终使得各国开战;并且,没有法国的支持。俄国不敢全力支持塞尔维亚,而没有英国的支持,法国也不敢许诺俄国,这一切都说明,在英国看来,欧洲才是其最关注地方,而德国才是其最大的敌人。
英国人在上个月已经做过一次选择,在对我们和对德国间,他们选择了先对付德国。我想他们都认为欧洲的战事长不了,等打败了德国。再来惩戒我们也不迟。”
“可我就是担心他们以为欧洲的战事不长啊!”杨锐打断道。“英国如果对我开战,那生意就耽误了,虽然美国那边已经说好了,可这就等于我们只能一门心思往美国人那边靠……”
就欧亚大陆的局势来说。开始的时候是英俄玩攻防游戏,等德国取代俄国的角色后,中国和德国就变作跷跷板的两端,日俄战争的时候是德国妄图破局,支持俄国东侵,但英日美联手把俄国给打了回去;辛亥的时候则是欧洲事急。中国这头上扬搭顺风船,免费爽了一把;不过去年中日开战则又是东亚下坠,只等上个月局势才最终逆转了回去。就在这飘来荡去间,中国存在着那么两个窗口时间,真要是没抓住,那就真是……
“还是约见法国公使吧。”杨锐想了半天,感觉还是要做些什么。
“见法国人?”谢缵泰奇怪道,“竟成,几千技工此时可就在德国呢,你要对法国太过友善,那德国人可就要不高兴了。”
“不高兴也没有办法!”杨锐说道,“现在也只有找法国人了。在我看来,这几年第一重要的是台湾,第二重要的是赚钱,第三重要的是技工,第四重要的是朝鲜。台湾是能占下来的,赚钱和技工之间,还是赚钱重要的,没钱哪能办工厂、建学校、修铁路?那些技工德国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最多就是晾在哪里不理睬罢了。”
“那青岛呢?”谢缵泰也大致明白杨锐的取舍轻重,可他觉得杨锐此般做法太不妥了,英国会宣战吗?就谢缵泰的判断是不会的,最少也要调解几个月,等欧洲战局明朗,也等京畿战事明朗,才会最终做出决定。现在就找法国人示好,实在是没有必要。
“青岛要是德国人不还,那就我们去取吧。”杨锐说道。
“哎!要我说,找法国人还不如公布东北对俄战事。求法国人不如给法国人予以震撼,并且大军做出北上哈尔滨、打入海参崴的姿态。远东一旦危机,俄国在欧洲就会分心,可现在德国是一根筋的往西打,真要俄国把兵抽到远东来,法国人第一个要哇哇叫。”谢缵泰建言道,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竟成啊,弱肉强食的规矩,可是示好不如示刀啊!”
谢缵泰最后那句‘示好不如示刀’却让杨锐顿时清醒了过来,他拍着脑门自嘲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那就按重安兄说的办,马上开新闻发布会,把歼灭俄军的事情通报出来……”不过他说道这里又想到京城外面的小日本,再次怕脑袋道:“不过这么一来,外面的日本人可就要坐不住了。”
“能顶住吗?”谢缵泰关心的问。虽然歼灭俄军的事情发布可以震慑英法,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但日本人屁股怕是要着火了。
“顶得住顶不住都要顶!”杨锐道。“马上!赶紧的!召开新闻发布会!!”
下午两点的时候,身着盛装、雍容华贵的剩女吕碧城又在她的舞台上展现风姿,不过这一次她嘴的新闻可比她整个人吸引人多了,当听到‘俄军在昨日已完全被歼灭……’的词语之后,会场突然起了一阵嗡嗡声,即便是华籍记者也无法相信这一无比震惊的消息,嘈杂声过后,等吕碧城宣布以下可以提问的时候,无数支手臂举了起来。
“请问吕大人,我军是击溃俄军,还是全部消灭了俄军?”第一个被点名的是帝国日报的记者黄远生。刚才一说俄军被歼灭,他脑子里就是嗡的一片,根本没听清楚吕碧城在说什么,而后他问旁边的记者,大家也都说没听清楚。
“全部消灭!”吕碧城眼睛再次扫视了一下文稿,回答道。其实她对此也很震惊,想当初日俄两国也是二十万对二十万,那可是打了一年多,现在三天就围歼了二十万俄军,真是难以想象,可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她只有照这个念。
吕碧城再次确认俄军已被全歼又引起厅中一阵喧哗,不待他提问,一个洋人记者就站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大声喊道,“这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洋人如此可没人理他,吕碧城再次点向莫里循。吵吵闹闹的大厅中,莫里循其实也是浑浑噩噩的,只等吕碧城在回答黄远生问题的时候,他才感觉事情似乎是真的,最少政府是真的这么宣布的。莫里循被点到后,因为嘈杂,他连续说了两遍吕碧城都没有听见问题,于是女人性子起来,拿起法官用的木槌狠狠捶了桌子几下,大声喊道,“肃静!肃静!肃静!”
女人大喊下,大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时莫里循的声音才被诸人听见:“刚才我听见贵国军队已经歼灭了俄西伯利亚军团,并且准备北进。请问有多少军队北进,北进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要占领符拉迪沃斯托克吗?”
“俄西伯利亚军团的司令官萨姆索洛夫上将已经兵败自杀,第一军团米西琴科中将已经被俘,第二军团连年卡姆夫中将昨天晚上在辽河岸边被击毙,我军是今天清晨才发现他的尸体。此三人身亡被俘的照片,明后天就能见报,”吕碧城再次强调自己所发布消息的真实性,而后才回答莫里循的问题:“我军歼灭俄西伯利亚军团后,按照既定计划,将派遣第六集团军李烈祖部北上,该部有三个正规师,六个预备役师,共计十一万余人。至于该部在肃清哈尔滨等地的俄军后,是不是会往东攻占海参崴,则要看俄军在蒙古的行动以及其他情况。”
“请问吕女士,其他情况是什么情况?”记者的敏锐让莫里循抓住了这个值得深究的词语。
“其他一切认为有必要的情况。”吕碧城答道。她说罢又点了下一位记者,这次是法国人。
“请问吕女士,贵国和俄国签有契约,如果进攻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不是意味着契约已经无效?”法国人问道。他来之前本是想问复兴军攻占台湾的事情,但现在俄军被全歼,远东也将不保,台湾瞬间被他丢到了一边。
“契约只承诺我国不介入欧洲战事,但我国和俄国正处于战争状态,只要战争发生在亚洲,不算我国违约。”吕碧城道。这是政府第一次承认和俄国签有密约,也是第一次宣布对俄的战争范围,此时已被震惊过的记者们不再吵闹,急忙记录。
己卷第九十四章国运
下午两点开始的新闻发布会很快就结束了,在这场发布会上,所有记者都忘记询问复兴军在台湾的战事,而全部关心俄国西伯利亚军团被歼灭的详细情况、以及后续将会发生的中俄战争。在发布会中,虽然有多个记者提到复兴会为什么能这么快歼灭俄军,但只是文职非军方人员的吕碧城无法回答这么一个极为专业的问题,于是,在结束新闻发布会之后,北京城庆祝对俄胜利的爆炸声声,记者们不断猜测复兴军是怎么做到的。
记者们的反应杨锐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各国公使、以及各国政府的反应。就在他的等待间,法国公使康德如约而至。
“总理阁下,我记得您之前只说对在中国领土上的俄军作战,但是现在新闻发布会却要把战火蔓延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这是贵国转变自身立场的结果吗?”夏日里,法国人头上全是汗水,他本不想这么这么匆忙的,可中国对俄胜利却像一根绳子栓在法国脖子上,他不得不前来探一探风声。
“公使先生,我依然不想介入欧洲的战争,”杨锐看着满头是汗的康德很是快意,他本想说对俄的战争完全看英国人的态度,但深知外交准则的他没有把这种话说出来。毕竟法国不是英国,无法代替英国做决定。“我只想把眼前的日本人赶走,只要消灭日本不受阻碍,那么我国的军队没有必要去进攻俄国。”
‘只要消灭日本不受阻碍……没有必要去进攻俄国。’康德看着面前风轻云淡的中国人,心中反复想着这最后一句。和英国外交官常常以自度人、把对方想成应该和自己一样不同,法国人是敏锐的且极为准确的观察力,并具备富有说服力的口才。在完全明白为什么中国要宣扬军队北上哈尔滨之后,康德心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考虑其法国在中日战争的最终立场。
站在俄国的角度,那最好是日本被打败,毕竟法国在中国北部并无什么利益;但站在英国人的立场,在俄军被歼灭、并无法从欧战抽调兵力前来远东时,大张旗鼓的支持日本是必然举措。这不光是其在盟友立场该做的事情,更是英国外交的核心所在——均势。欧洲俄国强大的时候,英国就支持德国,现在德国强大。那她就转而支持法俄。现在中国明显是要趁英国在欧洲脱不开身时打垮日本,这对于英国来说是绝不容许的,特别是今天早上中国军队入侵了台湾,这就给了英国一个行动的借口。
但在欧洲大战的背景下,英国会怎么选择呢?对中国宣战。还是对中国进行毫无痛痒的谴责和封锁?当然,这都是唐宁街的事情,法国不牵涉其内,可如果英国真的选择和中国开战,将中国推入同盟国一边该怎么办?中国真的进攻俄国远东,帮着德国牵制俄国怎么办?
站在法国的立场,任何削弱俄国、牵制俄国的作为都是不能被接受的,但中国真的要这么做,法国也没有办法制止——二十万俄军都无法让北京屈服,凭借远东舰队那几条船能让中国妥协?
“总理阁下。我完全明白贵国对日战争的正义性,也理解将俄军驱逐出境的正义性,但贵国军队如果进攻符拉迪沃斯托克,那在我国看来就是等同于加入了同盟国、和整个协约国为敌。我想即使贵国现在取得了胜利,欧州战争结束之后,原先获得的胜利也会消失。
为了远东的长久和平,法国愿意为中日、中俄之间的战事调停,以达成和平。总理阁下,日本人正在准备发动新的攻势,贵国的军队还在东北。如果不在此时议和,而要出兵符拉迪沃斯托克,那北京很有可能会被日本人占领,这是极为不明智的……”康德深思的同时终于抛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那就是中日、中俄议和。
“议和?”杨锐听闻之后笑道,“怎么个议和法,日本人准备赔我国多少亿银子?”
“欸…”杨锐赔偿以亿计算,顿时让康德一口气憋在心里,他苦笑道:“既然是议和,那就是双方停战。日本军队撤离中国就是了。”
“呵呵……公使先生,既然是这样的议和,那不如等复兴军也围着东京打个几个月再议和吧。我们不会要一分钱赔款。”杨锐冷笑道。“我还是那句话,中日之间的战事我不希望有人干涉,欧洲的战争与中国无关。”
“您这是讹诈!”康德有些激动,法国再怎么说也是强国,现在中国完全是威胁的态度,不但不接受调停,还有以欧洲战事来要挟的意思,这点让他极为气愤。
“公使先生,这不是讹诈,这是阐明态度。”杨锐看着生气的法国人纠正道,而后就端茶送客了。此时,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看英法怎么选了。
“爵士,中国人是在讹诈我们!”出了银安殿的法国人没有回公使馆,而是直接找到了朱尔典,身为盟友,他必须和英国人协同一致。
“中国人一直在讹诈!”朱尔典吐了一口烟,很是消沉的道。他觉得自己这三年来很是失败,不列颠的完全无法左右中国政局,并且为既得利益顾虑重重。三年前如果支持日本进攻北京,那结果一定会比现在好的多,最少他们没有上百万的军队,没有自给自足的军工;而现在,银安殿里那个狡诈的男人抓住各国无法关注远东的有利时机,想一举把日本打垮,这将使十三年前北京议定书所确立的远东秩序完全重写。重写倒没有什么,秩序既然被建立,那就总会有颠覆的一天,可关键这种颠覆要由大不列颠来主导,但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爵士,法国的态度还是希望能调和中日之间的战事……”康德委婉表达自己的观点,他真正的意思是希望不要协约国和中国闹僵,现在英国扣留土耳其战舰,已经把土耳其得罪,真要再将中国也逼到同盟国那边去,远东乱起来那就不可收拾。
“杨竟成是不会答应停战的。他是想趁我们无力干涉远东时,彻底把日本打垮。台湾中国人会占领。朝鲜他们也会占领。”朱尔典道。
“什么!朝鲜……”康德还以为中国人进攻台湾只是袭扰,“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尔典反问,“那个男人好几年前就策划了这一切。本来如果欧洲不发生战争,他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现在……”朱尔典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欧洲这么简单就打起来了,不过他也理解帝国先欧后亚的选择。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康德之前只想着中国人不要牵制俄国,根本没往中日战事改变远东格局这方面想。现在被朱尔典一提点,他开始有些慌乱,安南就是中国手里抢占的,中国要占领朝鲜,那安南还远吗?
“我们不能怎么办。两个选择,要么德国胜利,主宰欧洲;要么中国胜利,主宰远东,你选择吧。”朱尔典看着有些着急的法国人,无奈的笑道。
“真是该死的战争!”康德狠狠的骂道。其实不用说,法国一定是选中国主宰远东。要是德国主宰欧洲,那法国还有殖民地吗?
看到法国人气急败坏,朱尔典难道的有些欣慰,看来吃瘪的不是自己一个,他道:“我们包括俄国,都没有办法集结二十万军队以上的军队到远东来,其实就是派来也没有作用,军队到来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战败了。我们必须有一百万军队。才能趁中国击败日本最虚弱的时候打败他们,但这不可能。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还是希望伦敦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吧。”
看着朱尔典说得那么无奈,康德也装着很无奈。他无所谓的闲话几句之后就赶紧离开了。朱尔典一定是把远东形势的报告和建议之策发往了伦敦,他也要赶紧把远东的情况发往巴黎,务必要使爱丽舍宫的那些老爷们阻止英国人走极端。
电报交驰、斡旋不断,在惊闻俄军再一次在远东失利后,沙皇尼古拉二世暴怒,勒令陆军大臣增兵远东;威廉二世则大喜。勒令在华公使以及吕特、辛慈等人再次拉拢中国参战;法国收到康德的电报,则急忙对伦敦发送训令,要求驻英大使务必告诫英国政府不能把中国推入同盟国的怀抱,即便要惩戒中国,也应该等欧洲的战事终了,届时法国将完全站在英国立场,支持英国对中国强硬。
唐宁街十号,虽然是星期天,但处身战争之中的内阁还是因为欧战战事召开了内阁会议。
“先生们,远东的局势正在恶化,中国人宣布他们在和俄国西伯利亚军团的决战中获得了完全胜利,消灭了整个西伯利亚军团;并且他们在今天早上派兵横穿台湾海峡,占领了台湾南部的一些地方,现在正在往台北进攻。按照驻华公使朱尔典爵士的判断,中国人将借此机会占领台湾。”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看着屋子里诸人,趁着战事讨论完毕,把朱尔典电报的内容转述出来,他看着大家并不在意的模样,补充道:“他们还很有可能重新夺回朝鲜。”
台湾或许不是大事,但朝鲜却牵动着各人的神经,真要是这么的话,那么日本就相当于被打回原形。如果不和日本结盟还好,可现在英日属于盟友关系,它真要是被削弱成那样,不管站在平衡远东的立场,还是站在履行协约的立场,英国都应该采取行动。
“中国人真的消灭了俄国人?”陆军大臣基奇纳勋爵问道。
“是这样的,驻奉天和驻哈尔滨领事已经听到这方面的传闻,但是我们无法确定中国人的损失。”爱德华.格雷说道。“从中国政府的示意来看,如果我们对中国宣战,他们他就会进攻俄国远东,甚至可能是……缅甸和印度。”
“那么,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消息确实很惊人,首相阿斯奎斯看着桌子边的诸人,问道。
“我们…我们可以用远东舰队封锁中国。”印度绝对不能被侵犯。良久的沉默之后,海军大臣丘吉尔说道,他其实也很无奈,一边口袋里装着中国人的钱,一边要封锁中国。
海军大臣说完后。陆军大臣吉基奇纳勋爵说道,“爵士,陆军所有的力量都必须支援法国,虽然有无数志愿者入伍。但造一支步枪比造一门大炮的时间更长。我知道每个人都期望战场战争很短暂,可是战争是无法意料的,现在我们必须为长期战争的准备。这样的战争不可能在海上结束或单独使用海军结束,它只有以欧洲大陆的几场决战来结束,在这些决战中不列颠必须按照她的重要性与力量比例承担她的一份责任。我们必须准备把几百万陆军投入战场并准备为此作战若干年。我们没有其他办法承担我们对协约各国或第世界的责任。”[注]
基奇纳勋爵长篇大论说完,房间又是一片沉默,大家以缄默的方式同意了这些发言,首相阿斯奎斯对着诸人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给盟友一个交代呢?现在日本的军舰正在青岛外海以及南太平洋追逐德国远东舰队,我们不能失去这个盟友,她是我们在远东保持均势的重要力量。”
阿斯奎斯的问题其实是问向外交大臣格雷,他的意思是既然军事上无法支援日本,那外交上是否能有办法。
“首相先生,中国自从革命之后开始变得难以劝阻,我想直接和中国人是无法就中日战争进行交涉的。”格雷说道。“唯一能劝阻中国的只能是美国。可是美国……,美国人并不希望我们和日本人结盟以保全在华的既得利益,他们很早就想在中国获得些什么。现在中国政府和美国人关系极为融洽,如果中国愿意将自己从日本获得的一些利益分给美国,那么美国人将自始至终支持他们在远东扩张,现在也许是台湾和朝鲜,明天很有可能是缅甸或者安南。”
“就不能做些什么吗?”首相再问。
财政大臣劳合.乔治也道,“中国进行战争的钱是哪里来的,我们是否能用控制资金的办法让中国政府屈服?”
“中国的资金少部分来自美国,大部分来自国内。或许可以让汇丰银行对其施加影响,但这效果并不明显……”格雷解释道。
“爵士,你是说我们对中国政府完全无法影响?”阿斯奎斯打断道。
“是这样的。”带着些艰难,同时有些不甘。但爱德华.格雷还是点头承认这个事实。
“或许我们应该更换一个驻华公使!”首相把他一直握着的钢笔丢在桌子上,看得出来,他对中国事务一直受挫很不满意。
“先生们,现在唯一的办法还是派远东舰队封锁台湾海峡,禁止中国再次增兵台湾。我想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虽然日本人也会封锁那里。”丘吉尔说道。“但在我们捕获德国远东舰队之前。我们能派出的只是一些老旧的巡洋舰。”
“如果和中国人的潜艇发生冲突怎么办?”爱德华.格雷问道。派出海军忽悠日本人他是同意的,可要是打起来了呢?
他此言问毕,房间里再次沉默。真要是为了日本对中国宣战,大不列颠在华利益将完全失去,同时很可能把中国逼入同盟国阵营,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想我们应该从中国内部对中国政府施压,让他们和日本停战。”一直没发言的农业大臣卢卡斯说道。他参加过南非战争,失去了一条腿。
“这不可能,”爱德华.格雷摇头,“中国不是一个民主的国家,虽然她看上去像一个民主的国家。在那里,杨竟成主导的复兴会统治着一切,其他党派在议会里的席位还不到百分之十,我们无法通过内部使其的政策产生偏转。”
“爱德华,我会在晚些时候亲自给日本去电,向他们解释不列颠的难处,我相信日本人会理解这一点的,另外,远东舰队马上协助日本人封锁台湾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们不能失去日本这个盟友,但是不管远东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将中国推到德国那一边,这是我们的底线。”在所有的途径都无效后,首相阿斯奎斯终于做了决断,他其实也很无奈,中国人根本就是绝地大翻盘,都已经被打到京城了,东北也已经打到奉天了。可形势还是被逆转。
随着首相阿斯奎斯的决断,会议继续进行,而在散会之后,回公寓路上的丘吉尔却偏了一个方向。在路上和一个熟人打过招呼之后,他无比轻松的回到了寓所。
丘吉尔轻松,收到伦敦来电的杨锐也无必轻松,虽然丘吉尔没有明说英国人的底线是什么,但是不宣战的态度使得杨锐下达了封锁整个渤海以及台湾沿岸的消息。这在之前的计划里是和台湾登陆一起执行的。但在谢缵泰的要求,现在却分两步走,怕的就是彻底激怒英国。
北京的轻松就是东京的沉重!从昨天收到支那内部消息,得知支那巡洋舰前来日本破交之后,首相桂太郎就极为不悦;今天上午得知支那陆军登陆台湾,想到海军中了支那调虎离山计他就更是不舒服;然而祸不单行,下午从北京传来的消息说支那军居然全歼了露国西伯利亚军团,如此难以置信事情居然会发生,可根据北京的消息,支那人说得无比确切。再加上露西亚军已好几天失去了联系,这则消息看来确实是真的。
支那满洲军有六十多万人,而在满洲的帝国军队只有二十多万,虽然不知道支那军消灭露西亚军后损失了多少人,但即便损失了十万,也还有五十多万。原先有露西亚军在,还能使支那人心有顾虑,可现在露西亚军一去,欧洲又值开战,那他们就再无顾虑了。
支那军七十多万对阵帝国五十多万。战争能胜利吗?要是换在以前,桂太郎根本不会想着这个问题,可是半年多鏖战之后,他终于发现帝国军对于支那军并无什么优势。甚至在某些方面——其实是很多方面都处于劣势。如今支那军和帝国军势均力敌,但他们有绝对的数量优势的,现在之所以只有一百万军队,不是人不够,而是枪不购,真要是等支那人武装起二百万陆军。那帝国……
“阁下,大山岩阁下建议提早决战!”参谋本部次长田中义一少将说道,“一旦等支那军抽调入关,那么战争将再无胜利之希望。”
“可要是战争不能胜利呢?”桂太郎问道,和一开始的必胜信念不同,他现在忽然有一种利刃在背的感觉,一个不小心,帝国陆军就很有可能全军覆灭。
“如果不胜利我们也可以在海军的掩护下撤退。”参谋长长谷川好道说道。
他说完海军军军令部次长山屋他人就补充道,“考虑到青岛即将被支那接管,如果支那潜艇不是像英国人提示的那么多,海军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见海军忽然重提潜艇之事,长谷川好道讥讽道,“海军难道现在都不能对付潜艇?”
“英国人也没办法对付独国潜艇。”长谷川不屑,山屋他人也是不屑,要开战的是陆军,现在想撤退的也是陆军,真是一群马鹿。
“加藤君,支那军进攻台湾,英国是不是能够按照同盟协约对支那开战?”桂太郎没理海陆斗争,他关注的是英国的态度。
“阁下,英国现在正陷入欧洲战事,不太可能会介入远东战事。”外相加藤高明以前是驻英大使,对英国的情况很了解,他说完又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和支那媾和……”
他此言一出,在座的诸人都是一哼,参谋长长谷川道:“看来和英国结盟就是这样的待遇,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和独国结盟。”
“长谷君,英国确实没有办法在现在情况下抽调出几十万陆军前来远东,他们有可能派出的只能是海军。”加藤高明作为联英派对陆军的嘲笑并不在意。不过他如此说,又让海军不快,山屋他人道,“英国能派出的只能是远东舰队,可远东舰队又能干什么呢?独国的东亚舰队都还要我们去协助,没有我们,英国在远东太平洋的局势将会更糟糕吧。”
“别吵了!”桂太郎站起身道,“陆军马上准备和支那军决战,海军尽快消灭支那巡洋舰舰队,帝国国运,就在此一战!”
PS: 注:整段摘抄自:温斯顿.丘吉尔,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一,p143
庚卷第一章奠基
太阳虽然落下,但昏暗中的威海卫军港犹显燥热,这样的夜晚本来是要在酒吧痛饮,或者是在中国人弄出来的空调屋子里乘凉,但此时大不列颠远东舰队司令马丁.吉拉姆上将却出身于舰队旗舰凯旋号的舰长室内,神色凝重。
在此之前,他刚和日本第二舰队一起封锁德国人占据的青岛港,但因为没有足够的陆战队员以及在部属于青岛港内德国潜艇的威胁下,他和日本人都只能对留在港内的德奥舰船进行监视,以防止伊丽莎白皇后号、鸬鹚号等巡洋舰外出破交。
凯旋号只是一艘老舰,虽然舰龄不长,下水只有十三年,但显然在这个造舰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这艘前无畏万吨铁甲舰已经完全落伍了,其虽有两门254mm主炮,14门190mm副炮,但因为动力系统老化不到十八节的航速,凯旋号根本无法追赶航速超过二十节的德奥巡洋舰。并且因为皇家海军都已西调,留在远东的除了这艘前无畏舰,其他都是一些炮艇以及更老迈的巡洋舰,现在真正对德奥巡洋舰有威胁的其实是日本人。不过他们的任务是双重的,除了要防止德奥舰队外出外,更重要的是要封锁中国潜艇北上,以保证日本海军对整个渤海的控制。
以中国薄弱的海军实力及其潜艇的可怜航程,日本人确实是能保证自己稳稳控制渤海海权,但可笑的是因为中国人的诡计,日本海军居然忽视了对台湾海峡的控制,甚至还使得中国军队登陆了台湾,这真是不可宽恕的罪行。台湾对于日本而言不只是殖民地那么简单,它还是控制整个东北亚航运的中枢,不管是台湾海峡航道、还是巴士海峡航道,都是环绕台湾而过,失去这里,那么日本南下印度支那的通道、联系欧洲的通道都会被切断。
“这是不可饶恕!”吉拉姆上将再一次看了一眼海军部的电报——电报命令他协助日本人封锁台湾海峡。以防止中国军队再次登陆,喃喃低估了一句。他随着问向舰长:“孩子,都准备好了吗?”
“爵士,情况好像有一些不对劲。”凯旋号舰长凯利特少将说道。他一点也不年轻。“我们收到以中国海军名义发来的明码电文,他们通知我们,两个小时之后,中国海军将对整个渤海海域实施封锁性的布雷和无限制潜艇战,他们希望我们晚上不要出海活动。以防被潜艇误击……”
“喔特?”吉拉姆上将之前还在考虑海军部命令中‘不要挑起和中国之间的战争’这样限制性命令的具体含义,现在中国人就已经欺负到头上了。“告诉中国人,不列颠既然租借了威海军港,那就有自由通行渤海海域的权利!如果他们的潜艇敢攻击舰队,那就是向大不列颠宣战。”
来自海军部大臣丘吉尔的忠告明显就不被吉拉姆上将认同,黄皮猴子只认得大炮。他命令完而后又道:“中国人的潜艇为什么能到渤海,它们不是一直在沪上的吗?”
“爵士,这……”凯利特少将收到中国海军的电报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中国人的潜艇不是说航程只有六百英里吗,而且他还亲自去中国潜艇上看过。这些潜艇最多也就能在沪上海面转一转,根本不能航行到青岛以北。
“大概是中国人新制造的潜艇吧。”舰队参谋汉密尔顿中校插言道。“从去年东海海战到现在,刚好是一年的时间,这正好是一艘新潜艇造好竣工的时间。中国人潜艇太短不可能之前就没有预料到,去年跟随巡洋舰队跨洋航行时他们估计就想着要增大潜艇的航程了。”
东海海战的作战细节在报纸详细揭露出来,中国人的本意或者是想激励国民士气,但外人却很容易从文章里的细节中推断那些潜艇的具体性能,这也是日本在摧毁葫芦岛海军基地后能全然放心登陆直隶的原因,却不想半年之后,中国人的新潜艇还是驶进了渤海。
“有人能告诉我。中国人的新潜艇有多少艘吗?”吉拉姆上将开始考虑着渤海被中国海军封锁之后的后果,显然,这对日本人来说是悲剧性的。
“很抱歉,爵士。我们,我们都没有确切的数字。”负责情报道尔少校说道。“南京造船厂我们知道的消息极少,只打听到沪上江南造船厂有五个船坞戒备森严,前段时间的观察是那些船坞都已排空,中国新潜艇的数量最少在五艘以上,如果考虑到南京造船厂。很有可能超过十艘。”
道尔少校一说十艘,在座的诸人都吃了一惊,渤海不大,真要是十艘潜艇都进来,那么将闹的天翻地覆不可。吉拉姆上将想到此也不再想了,直接命令道:“解缆吧,我们马上去台湾。”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英国远东舰队旗舰凯旋号、驱逐舰乌斯克号解缆离港。随着这一大一小军舰的出航,在港外一直监视的潜艇U11号立即用无线电联络就近的烟台中转台,而后电文再转到北京总参海军办公室内。
“英国人就这么撤走了吗?”办公室内看到电报的温树德少将问道,他虽然知道上层和英国皇家海军之间存在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交易,但对英国人这么顺利的离开威海还是有些惊讶。
“报告长官,英国远东舰队应该是去台湾帮着日本海军封锁海峡的。”参谋官沈鸿烈少校说道。他是留日出身,举义前加入了复兴会,本来是要调拨潜艇部队的,但在杨锐的干预下,他直接入了总参,军衔也升的虚高。
“去台湾?”温树德摸着下巴道,不和英国人冲突本是总参的既定方针,刚庆幸英国人退出渤海,却不想他们是要去台湾。“有确切的消息证明他们是去台湾吗?”
“没有,长官。”沈鸿烈说道。“这只是下官的猜测,凯旋号前几日曾被德国S90号鱼雷艇击伤,伤势并没有大到要去香港整修的程度,现在英人连夜出港,想来是基于英日同盟,要和日本人一起封锁台湾的原因。”
“嗯!”温树德看了沈鸿烈一眼。有些赞许,他此时感觉日本商船学校出来的也还是有人才的,并不是像诸人说的那样留学生只是去那里混日子拿文凭的。“马上发电给舟山吧,让他们……让他们……”
温树德少将‘让’了两次都没让出来。台湾都占了,现在打日本人那是不在话下、毫无顾虑,可是对英国人不光是他,即便是总参都极为拿捏斟酌。事情想了好一会,温树德少将道:“还是把情况往上报吧。这问题涉及邦交,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海军办公室一下子就把问题推到了总参,而总参则把问题放到了杨锐面前,听着英国远东舰队驶离威海,估计是前往台海,杨锐放下电报问道,“台北拿下了吗?”
“刚刚拿下。”徐敬熙点头,“部队虽然伤亡不少,但还是拿下了台北。日军小部分歼灭,大部分逃至基隆。大概是想据要塞固守待援。”
“嗯。”听说拿下了台北,杨锐轻轻点头,台湾只有两处要塞,一为基隆,二为马公,这两处要塞都不是陆战队能啃得动的。“那接下来怎么打?”
“接来下还是先和太鲁阁以及义勇队等一起剿灭花莲宜兰的日军为要。”徐敬熙道,“这两个要塞先放一放,除了浅水炮舰之外,能对付它们的还是围困加毒气弹了。所以说,掌控整个台湾的制海权极为重要。现在英国远东舰队介入对台封锁,很有可能会被潜艇部队,以及鱼雷轰炸机部队击沉。”
“击沉就击沉吧。”杨锐现在不比中午,既然英国人不会宣战。那么动作再出格一些也无妨。“如果能警告对付那就警告,不方便警告那就击沉,但是击沉之后一定要救人,表现的绅士一些。”
“明白了,先生。”徐敬熙笑道,英国一直是顾虑的。他现在总算是放下了心。
“巡洋舰队那边怎么样了?”既然说到了海军,杨锐不得不问道那四艘巡洋舰。
“他们最后一次联络是在沪上以东四百公里的地方,至于现在在哪还未可知。”徐敬熙不是海军,加上舰队例行无线电静默,对刘冠雄等人的行踪难以把握。
“有通知他们不要再往日本,而应该往南吗?”杨锐问道。
“上午就已经通知过了,下午也通知过。”徐敬熙。“但是一直没有回复。想来他们已经接到了电报。只是日本海军已经全面围堵,真要是想从里面兜圈子兜出来,那还是要些功夫的,特别是这些巡洋舰速度太慢,真要是遇上日本海军,也就只能靠潜艇挡一挡了。”
巡洋舰队去日本根本就是去送菜,即便是有潜艇护航,日本人也是可以尾随跟踪,而后在高速行进中发炮,没有射击角度的潜艇是没有办法解救巡洋舰的,真正能帮巡洋舰解围的还是航母,可航母要是遇见金刚号这样的快速战列舰或者是驱逐舰也很危险,杨锐考虑半天,还是道,“邓子龙那边呢?总参这边是怎么计划的?”
杨锐话音刚落,室外隐隐约约似乎是有枪炮声传来,徐敬熙闻声后脸色大变,正当他要外出询问时,外面参谋敲门进来道:“报告长官,日军骑兵部队摸到了城外防线,现在两军发生了交火,情况未明。”
一听说是日本骑兵,徐敬熙心就放下了。杨锐好奇道:“日本人怎么进来的?”
“如果没有预料错,应该是从宝坻方向突进来的。这段时间都没有下雨,那边大水也退了。”徐敬熙道。“情报处认为日军极有可能在近几日发动进攻。”
他话刚到此,又是一个参谋进来道,“报告,总参通报,京东日军趁夜开始往宝坻运动,拟发起大规模进攻。”
“宝坻?!”这个地方再一次的被起,徐敬熙惊讶之后便道,“先生,看来日军找准进攻方向了,宝坻之前交通不便,但水退之后日本人一直再修手动铁路,这里应该是他们进攻的重点。”
杨村北面四十多公里是宝坻,宝坻北面四十公里是蓟县,这条八十多公里防线是在日军推进到蓟县、雨停之后才建立的。和有准备的杨村和蓟县不同,宝坻因为交通的关系不是防守的重点,之前虽有少量工事,但大水一来一切都被冲走了。现在日军趁防线不稳时选择在此发动攻势,再正确不过了。
“这段防线那支部队在守?”杨锐虽然不明白前线的细节,但大致的的情况还是知道的。
“是第5军的仲斐。”徐敬熙道。
“嗯,还是接着说巡洋舰的事情吧。”听闻是方彦忱的第5军,杨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严州的老部队,有他们在日本人就等着玉碎吧。
“是,先生。”徐敬熙道:“总参的计划是命令巡洋舰队往南向琉球方向航行,而邓子龙号现在上午已经离开打狗外海,也是往琉球方向去,如果巡洋舰队上午收到电报就往南,那么大概明天晚上他们就能遇上。先生,邓子龙号这边真要和巡洋舰编队航行么?”
邓子龙号的巡航速度都要接近巡洋舰的最高速度,两者编队确实是不合适的,但在无线电静默下。两者分开航行白天还能通过飞机发信号弹联络,可晚上就难以呼应了,所以要想巡洋舰队脱困,最好还是编队。可是邓子龙号一直处于隐秘状态,对外只推说秘鲁海军的新舰,而且更重要的是,海军里有一个美国副司令,杨锐不希望美国人对航母太过了解,虽然他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希望他越晚了解越好。
“莫菲特不是在医院吗?编队就编队吧。”杨锐脑子里转了半圈。觉得还是不要将闵系那些人置于死地的好。“但是务必要命令他们对所见的一切禁口,谁要是泄露了消息,那就军法处置!你回去以总参的名义再次给他们发报细说这个命令。”他说完之后又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日本人多盯着些,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明白!先生。”徐敬熙点头,说罢就退下去了。昨天晚上他和先生都一夜未睡,今日是该早些休息了。
日本骑兵的袭扰很快就结束了,虽如此。但整个京畿防线的日本人蠢蠢欲动,谁都知道休整一个多月的日军马上就要进攻。众将的关注焦点都在京城,可杨锐却已经对这场战争有些乏味了,台湾已经到手,日军已经入瓮,接下来的战事只是收网而已,真正要考虑的这次该把日军打多惨为好,这种惨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谋略。
这其中有许多事情是要取舍的,最明显的就是给日本人留几口气还是彻底打残。打残就是把日本炸的稀巴烂,中国独霸东亚,但这样的结果很有是失去美国的支持,毕竟英日同盟才是中美友好的基础;可不打残,那英法战后必定支持日本敌对中国,甚至那一天美国见中国尾大不掉,也可能加入支持日本的行列,到时候中国的角色就变回十年前的俄国,英美日三者联手,这股能量是不可小视的。所以打残和不打残是个问题,打多残更是一个问题。
再有就是中国真正的国家战略是什么?以国力论,像后世日本那样抢夺殖民地是不可取的,其他或许不是问题,可美国是个大问题。中国真正的能选择的殖民方式,还是像光复朝鲜一样,帮着殖民地国家独立,以建立亲中的政府,或尽量帮着当地华侨当权,直接吞并是最不可取的。甚至,即便是这样,美国人也会像对待朝鲜这般横插一刀,把一个受美式文化熏陶的黄皮香蕉硬塞过来……
想到美国人插手朝鲜,杨锐又不由想到水压机那件事情。从各个方面的资料来看,美国人不支持、或者更确切的说,华尔街那些人反对中国进行工业化。现在美国未像一百年后那样产业空心化,真要中国工业化,那么美国的产品卖给谁?
第二次世界大战打烂了整个欧洲,于是美国货在战后铺满了整个欧洲;而亚洲这边,战后签订的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其目的就是为了把美国产品推向中国。一个工业化的中国,根本就是现在美国的竞争对手,是他的敌人。无核时代可不是像一百年后那般搞反倾销调查、惩罚性关税什么的,毕竟那时的美国已把其产业,特别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亚非拉国家。非洲拉美等地,政治因素也好,人种习性也好,并没有接受多少转移出来的产业,反倒是中国抓做了这个机会,一跃成为世界工厂。
美国欧洲专注高科技产业、专注金融业,中国专注生产制造,这是世界产业的分工格局,如此,欧美不再有那么多人权问题,不再有那么多的环境污染问题,不再有那么多的劳资纠纷问题,而亚洲中国,则通过接受这些转移产业而制造业发达,经济增速,这或许能说是国人的勤劳,但不容忽视的是美国本身对这些产业的舍弃。
按照现在的发展,要想中美友好,那必定是美国工业,中国农业;而不可能是美国高科技产金融业,中国大兴工业。以历史的发展,中国实现工业化的前提就是美国产业进行升级,这大概需要等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结束,起始于二战、繁荣于七八十年代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开始之后。自己真的能等到那个时候吗?中国能等待那个时候吗?
杨锐想到此不须考虑就否决了。既然来了这个世界,那中国的命运就要改变,而改变,就不能再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将是一个发达国家,而成为一个发达国家,这却又是要和现在的美国相竞争、相敌对。
二战的胜利完全是美国人胜利,殖民地去除之后,就如大西洋宪章上所说的,‘所有国家,不分大小,战胜者或战败者,都有机会在同等条件下,为了实现他们经济的繁荣,参加世界贸易和获得世界的原料’,这种‘同等条件下’,其实是和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上的措辞是一样的,名义上是同等,但以美国的工业实力论,根本就是单方面碾压,真正的结果就是美国获得全世界市场,美国获得全世界原料。
杨锐回忆上那几本笔记本的些微细节,之前记录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身为一国之长,在这个夏日的夜晚忽然想到那些历史细节,到最后得出一个他自己都吓一跳的结论,那就是:不管中国在以后的战争中会不会获取殖民地,不管以何种方式获得殖民地或势力范围,只要中国妄图工业化,变成一个和美国一样、或者是在诸多产业强于美国的工业国,那么就势必会和美国走向敌对,走向战争。
夜凉如水,书房中的他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二战谁都可以惹,但美国是不能惹的,中国追求富强,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和不能惹的美国为敌!这是真的吗?杨锐再将自己推演在纸上书写了一遍,越是写他就越是觉得这个结论正确无误,最少在理论上正确无误。太平洋太窄,世界也太小,尤其是通过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技术资料,中国将先于美国开启第三次工业革命,这就等于说,要把高技术产业从美国人手里抢到中国手里来一样荒谬。
要反制、要应对,几张被写满了的纸被杨锐仍在了一边,中国的工业化务必要保证其顺利进行,第三次工业革命也必定由中国而不是美国开启,这一切都需要枪,需要航母、需要原子弹!这个国家不能只是发展中国家,不能只是世界工厂,所有的一切都要改变、都要逆转、都要颠覆,而他,必须为这个民族的未来在此时就选好方向,奠定基础!
庚卷第二章送砖
对日作战的第一波攻势是位于岫岩的第7军李叔同部打响的。此前,进攻岫岩的日第1军一部占领大孤山和帽盔山后,就在此止步不前了。因为是山地,加上不是主攻方向,布置在此地的近卫师团和第2师团都闲适的很,它们并未和复兴军血战太久。此后东北防线突破无望,东北的精锐日军不断调入京畿,以作直隶平原决战。
谁料满心希望的直隶攻势也是受挫,为求孤注一胜,冒险之下,派遣军司令部将安东方向的第1军的第12师团、第3军的第21师团秘密抽调入关,以增强直隶派遣军兵力。这便使安东方向只剩下六个师团。师团虽有六个,但对摩天岭的战事使这六个师团中的四个损失惨重,只有驻守在大孤山的近卫师团,以及最后调来的后备第1师团较为完整。
东北抽调这么多兵力入关,支那派遣军司令部本想命令驻守朝鲜的两个后备师团增援安东,但雌伏许久的朝鲜义兵开始蠢蠢欲动,不得不使日军最终放弃了抽调计划,最后唯有留守在日本本土的那一个半后备师团,在大本营的首肯下抽调了一个前往安东,只是,即便这个师团赶到安东,也于事无补。
进攻在神武三年六月十九拂晓打响,这一次的进攻计划完全是去年雪地突袭的翻版,差别就是这次是整个第7军三个师一起行动。当第20师突破日军设于黑沟村的单薄防线后,近卫师团师团长山根武亮奇异的发现支那军切断了近卫师团和安东方向的陆上联系,自己居然被半包围于孤山镇。预感到支那军下一步动作的山根武亮,不得不一边固守抵抗,一边派人从海上向安东求救。
在复兴军潜艇封锁下,山根武亮的求救信使奇迹般的赶到了安东,闻此消息的寺内正毅大将立即惊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看着传信的参谋道:“你确定是支那军?他们有多少人?”
“阁下,一定是支那军。大概有一个师团的兵力,他们正在围攻孤山镇。请阁下派出援兵吧。即便不派出援兵,也请派出海军船只,接应师团后撤。”前来求救的参谋苦着脸道。
他说完,寺内正毅还没有再问。一边的明石元二郎就追问道:“你是从海上来的?”
参谋点头,“陆上已经被支那军封锁了,我只能从海上过来。”
“你可以下去了。”明石元二郎听完此话忽然道,他如此逐客参谋顿惊。
“阁下……”求救一番却没有得到司令官的回应,参谋满脸急色、欲言又止。
寺内正毅正想劝慰。暗中却被明石元二郎拉了一下,他只好道:“你先下去吧,我绝不会丢下天皇陛下任何一个子民。”
司令官几人这么承诺,信使便下去了,他一走明石元二郎便道:“阁下,这是支那人的陷阱啊。我们如果派兵救援,不说会不会被其他支那军埋伏,更有可能摩天岭、宽甸的支那军会借机进攻,从北面占领安东。”
“难道能不救?”寺内正毅也明白这个道理。自从两个第1、第3、第4三个军都抽调一个师团入关后,整个安东辑安一线的就只剩下八个残破的师团。为此他曾经郑重的向派遣军参谋部提出应当适当的收缩防线,甚至大部退回朝鲜境内、只保留安东九连城的建议,但这些都被参谋部否决了。否决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一旦安东辑安一线的日军后撤,支那军必定知道这里的日军已抽调入关;同时考虑到支那军将与露西亚军决战,安东乃至东北在这一个到两个月都是安全的。
派遣军司令部参谋的意见其实是正确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三天时间支那军就全歼了露西亚军,更没想到,歼灭露西亚军的支那军损失极为轻微,消耗也不大。在围歼之后的第三天就对自己发动了攻势,并且还不是之前猜测的调兵入关以增强京畿兵力。
可以说,整个对支作战计划在这一天完全被颠覆,先是支那政府宣布围歼了露西亚西伯利亚军团。再是支那宣布封锁整个渤海海域,并在此地进行无限制潜艇战。如此变化,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应之不及。
“也许他们能在海军的帮助下从海上撤退。”明石元二郎此时并不知道支那已经开始实行无限制潜艇战,支那军登陆台湾的消息也被大本营封锁。
“海上……”知道情况比明石更多的寺内正毅叹息,他带着明石元二郎走到一间空室,而后郑重其事的道。“昨天晚上,支那海军宣布,他们的潜艇将开进到了渤海,既然到了渤海,那大东沟可能没有潜艇吗?”
“纳尼?!”明石元二郎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这怎么可能。海军不是说……”
“海军那些八嘎只会和陆军抢夺军费!只会误国!只会添英米白畜的屁股!!”寺内正毅愤怒的打断道,“支那潜艇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对付,陆军在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只会在在海面上观赏风景!只会吃牛排喝咖啡!他们就是帝国的罪人!!”
寺内正毅的怒火似乎要将屋顶掀翻,支那潜艇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也正因为如此,素来平和的他才会如此愤怒,直隶派遣军已经是全军覆灭了。
“阁下,那能不能知道支那有多少潜艇?”明石元二郎还是不死心,打算寻根究底。
“明石君,你认为支那的潜艇会少吗?”寺内正毅看着一向聪明绝顶的明石犯糊涂,不由提醒道。“支那军刚刚歼灭了露西亚军,没有休整马上就投入战斗,这说明支那人一定有足够数量的潜艇才会封锁渤海。”
“阁下,近卫师团不能救援,安东的军队反而要尽快撤回朝鲜。”冷静下来的明石建议道。
“呵呵…,明石君,近卫师团不可能不救。如果不救我们就是帝国的罪人。至于撤回朝鲜,我会再次向参谋部提请的。”寺内正毅说完就出了空室,在对无线电军官吩咐之后,就又召见了之前那个求救的信使。
安东的战事已起,直隶这边却还是静悄悄。按照计划三日之后就要开始进攻,可就目前看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安东的电报发到天津城外的支那派遣军司令部并未引起参谋们的主意,他们此时都围在几个司令官身边。请求其提前进攻。
“阁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占领北京!”参谋立花小一郎道。“每晚一个小时,支那军的准备就多一小时。”
立花小一郎一说,其他的参谋也附和道:“阁下。请提前开战吧!只要占领北京就能扭转局面,请下命令吧!”
从半夜得到支那潜艇封锁渤海的消息,大山岩就一夜未睡,而此时他似乎完全睡着,眼睛都不打开,弄的这些参谋无计可施。在这局势僵持之际,外面一个参谋拿着安东来的电报念道:“阁下,安东第3军来电,支那军包围了近卫师团,其意图寺内大将判断是夺取安东。第3军请求海军协助近卫师团从海上撤退。并希望司令部准许其退入朝鲜。”
参谋一念完电报,本来吃惊的参谋们便大骂道:“第3军那些懦夫这么快就想逃回本土了吗?简直是陆军的耻辱!”
此言一出,其他参谋立即附和,“安东有陆上铁路,他们如果撤退,那满洲支那军就可放心入关了。寺内懦夫是要我们全部都死在直隶吗?!”
“咳…”久久不语的大山岩终于出了声音,只是他没有搭理参谋,而是对着参谋长上原勇作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是,阁下!”上原勇作道。他猜想元帅大概是有话要和自己单独说,便起身将这些参谋都赶了出去了。可是面对此种情况,他也是焦急的,待参谋退下不等大山岩说话他就开口道:“阁下。情况只是危急啊,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进攻才能扭转局势?”
“进攻?!”大山岩看着居然询问自己应该怎么办的参谋长,不由想到了儿玉源太郎,要是有他在该多好啊。“现在我们想的应该是撤退!”
大山岩说完不等上原勇作说话,接着便道:“撤退虽然难堪,但最少能把这几十万军队带回去。而进攻不但不能胜利,不但不能挽救这几十万军队,还会丢失朝鲜,甚至还有可能会被支那军登陆本土。”
“不可能!”元帅居然提到了本土,上原勇作本就是惨白的脸色顿时发青,“这不可能!帝国还有海军,只要有海军,支那军就无法登陆本土。”
“海军?海军也没有办法对付支那军的潜艇,现在渤海海里的海军军舰都已经避入了旅顺港内,我们还能指望海军吗?”大山岩反问。“现在希望的办法就是英佛等国抗议支那实行无限制潜艇战,不经警告和搜查就击沉商船,封锁整个渤海的航路。只要支那政府对英法妥协,那么陆军还是能撤出一部分人的。”
大山岩从昨天晚上知道支那潜艇封锁渤海之后,唯一的一个命令就是让天津总领事松平恒雄马上和英国交涉,通过抗议的方式的以求用悬挂英佛国旗的商船把一部分士兵运回本土。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阁下,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要是支那人不同意呢?”上原勇作青色的脸开始发黑,作为一个帝国大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支那人不同意,那就只能求和。”大山岩再一次给他沉重一击,不过他追述道:“我已经老了,上原君,终战之后,请把我的头颅带回去!”
“不!阁下!不!战争不会是这个结果,只要我们打入北京,支那人一定投降,支那人不投降……我们,我们就烧毁整个北京,我们就把支那人杀光,我们就……”
“上原君!”大山岩看着有些疯狂的下属,沉声喝道,“我们如果这样做,那结果只能是让支那军在本土报复一遍,东京、京都也会被他们烧毁,国民也会被他们屠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怎么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争。我已经给国内去电了,如果海军不能解除支那潜艇的威胁,那么十天之后军队就会崩溃。半个月之后他们将会饿的拿不起枪。这怎么进攻北京?进攻北京能获得粮食给养吗?能有弹药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节省弹药、节省粮食,以保全整支军队。”
“天皇陛下是不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上原勇作无力的站起身,他不想在和元帅谈论此事,他只知道。以帝国陆军的骄傲是绝对不能乞降的。
日本人居然因为封锁而不敢进攻,杨锐也好、总参也好都想不到日本人还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日本人什么想法此时已经无所谓了,局势已经无力回天。在大山岩和上原勇作争论的时候,昨天痴狂妄想了一夜的杨锐此时正在回见法国公使和英国参赞——朱尔典从离开之后就不想再来了,还有其他一大堆外国公使。
他们是为无限制潜艇战和封锁渤海而来的。当公使团代表将自己的抗议陈述完,杨锐没搭理英国人,而是看着法国人还有荷兰、比利时、意大利、葡萄牙等国公使道:“各位公使先生,据我所知,欧洲开战之后,贵国的商船都已经回国,既然都没有商船了,请问各位还抗议什么?难道是来撑场面的吗?”
“总理阁下,我是…”法国公使康德其实是被英国人拉来的,中国人封锁渤海和法国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英国人强要各国公使来总理府抗议中华政府此举违反国际公约,他没办法只好来了。
法国人说不出话,旁边英国人咳嗽了一升,康德才道:“贵国海军封锁渤海完全违反了北京议定书第九款所规定的保证海路通畅的条款。并且潜艇不救搜查就击沉,也违反海牙国际公约关于海上检查封锁的条款。总理阁下,我不为法国商船而来,只为了国际条约和国际公法而来。贵国海军如果不能制止这种不文明的行为,那将受到所有文明国家的抗议和谴责,同时,我们将保留对此行为做出一切必要的针对性措施的权利。”
长篇大论的。康德终于把要说的说完了,在他自己为自己精彩演讲喝彩时,其他国家的公使也装模作样的对此表示出不可忍受的愤怒,唯有英国参赞麻穆勒一直不动声色。
等这些洋人公使都说完。杨锐笑道:“各位公使先生,我非常想了解你们会采取什么一切必要的针对性措辞?当然,你们如果不方便说的,那就请你们先回去,做给我看吧。”
见中国人一点也不把公使团放在心上,洋人都是大怒。忍耐很久的英国参赞麻穆勒大声道:“总理阁下,贵国难道真要将国际条约和国际公法而弃之不顾吗?这除了证明贵国是一个野蛮国家,被所有文明国家的唾弃之外,毫无价值。”
“文明?唾弃?”杨锐大怒,洋人居然敢在他面前提道德。好在他知道这是外交场合,没有当场指责英国有多么无耻。他只是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如果阁下说的是西方那种浮士德式的文明,是那种正在欧洲上演自相残杀的文明,那我国宁愿选择阁下所说的那种野蛮。这样最少不会发生群殴一样的屠杀。”
欧战大战,自相残杀之后东方世界对其西方文明的崇拜彻底消失,不过这是在欧洲伤亡上千万人口之后才会有此感受,但杨锐早就知道战争的结果,更因为他是西方文明没落的首倡者,他的指责无可厚非。只是他如此一说,在场的除了秘鲁、巴西、墨西哥三国,其他公使脸上都是一愤,可想到这是欧洲的现实,这些人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杨锐不想和这些杨锐谈人生谈哲学,只接着说道:“北京议定书第九款只是要求保证北京到海洋通道的安全,而不是要保证海洋上安全。战争不是我国挑起的,天津作为战场也不是我国选定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去找日本吧。我国海军为了不使日军逃脱,不使日军作战物资运抵,只要是船只,不管挂哪国国旗,都会不经警告击沉!”
“阁下!你这是违反国际公法!”麻穆勒彻底愤怒,连敬语都省略了。对英国而言,救援日本是尽盟友的义务,但禁止无限制潜艇战则是为英国自身考虑,这也是1907年这一条款会写入海牙公约的原因。一旦中国这样做,那的德奥两国必定会这样做。到时候公海上全是潜艇,英国庞大的舰队将毫无用处。
“参赞先生,我想提醒你的是,我国并未签署海牙公约,甚至连陆战公约都没有签署。如果真要签署,那必定是要经过国会批准,这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也许通过,也许不通过,谁知道呢。”杨锐笑道。“我再次重申,无限制潜艇战只针对日本,当战争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至于各位在天津租界的侨民,可以从北京经京汉铁路撤离,而一定要逗留在天津的侨民,我国将会每隔三天派一艘补给船前往租届码头,只要是西方人,都可以购买足够的食品和其他生活物资。”
“总理阁下,侨民是否可以从海上离开天津?”秘鲁公使富瑞立问道,他明显是解围的。
“我很抱歉公使先生,我不知道日本人的潜艇会怎么对付侨民船,虽然我国将竭力保证各国侨民的安全,但日本人显然不会这样想,一旦击沉装载侨民的邮轮,那么后果将是灾难性的。”杨锐说完又看向英法代表,“先生们,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我可以保证日本人在三十天内就会投降,或者被消灭,真正影响诸位的只是一个月而已,这是可以忍受的。另外我的忠告是:各位没有必要采取什么针对性的措施,一个月时间——顺利的话只要半个月,这点时间除了要把那些困在海滩上的日本人拉回国之外,做什么都来不及。何必把赌注下在一个马上就要失败的国家身上呢?”
杨锐强硬表态,其他人还好——毕竟中国人会为天津城运送给养,唯有英国参赞麻穆勒看到他软硬不吃的模样恨不得和他决斗。不过理智还是战胜了愤怒,可当他他要把中国人对文明世界的羞辱告诉朱尔典时,情况却不对了。
看着公使馆内正在收拾东西的朱尔典家人,麻穆勒吃惊道:“爵士,您这是……”
“伦敦通知我离开中国。”朱尔典不动声色的说道,虽然早有预感,却没有想到会这么早。“所以……,你能帮我一下吗,帮我去买一张下午就离开的火车票。”
“爵士,”麻穆勒还处于呆滞状态,他不想朱尔典的结局会是这样。“好的,我马上去买。”
英国公使朱尔典要离开中国的消息很快就众人皆知,本来公使的更替是常有之事,但处于这个时期更换公使,那说明英国的对华政策将产生巨大的改变。当然,这只是外人的猜测,朱尔典本人是知道的原因的:自己被调离中国不单是因为挑唆日本惩戒的中国的计划彻底失败,更有他强烈建议伦敦对华宣战的因素。
身为驻华公使,中国的情况、对日战争胜利后的情况朱尔典都是能预计的,中国的胜利将是不列颠既有远东政策的破产,等欧洲战争结束之后再把目光转回东亚,那这里将是中国一家独大,到时再要制约这个狡诈邪恶的男人就少有可能了。
朱尔典想的很是长远,奈何伦敦只关注现在,所以他的离开极为必然。
下午从开出北京前往汉口的火车上,看着仆人吃力的拿着一个盒子,已经向中国皇帝辞行的朱尔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爵士,中国人说里面装了两块砖,还说是他们的总理先生特意送来的。我需要把它们扔了吗?”仆人道。
居然送的是砖,朱尔典莫名失笑道:“留着它们吧,它们会有价值的。”
庚卷第三章责任
朱尔典的离开很是悄悄,此时得到战场确切消息、知道复兴军正在反攻日本的北京根本无暇关心一个洋人的离去。哪怕他是英国人,他也没有办法决定中日之间的战争,更没办法影响中日之间的胜负,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复兴军手里,都在国人自己手里。国人没空管英国公使的去留,杨锐也没心思发什么感慨,他还好很多事情要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如何结束这场战争。
银安殿的内书房里,外交尚书谢缵泰、前驻日公使王广圻、情报局张实、情报局日本司司长章宗祥、国会议长杨度、礼部尚书章太炎、杨锐私人顾问岑炽,总参徐敬熙,正就对日策略开调研会。杨锐虽然心中对日本已有想法,但他还是要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样晚上开常委会时,这些方案好拿给大家集体讨论。
书房里的诸人都彼此间熟悉,唯有前驻日公使王广圻和情报局日本司司长章宗祥坐在屋子里有些忐忑。特别是章宗祥,他一不是复兴会会员,再不是革命党,官阶也低,能被总办张实带到银安殿已是大吃了一惊,再和总理等人同处一屋,而且还是平等的坐着,这让他感觉屁股底下有炭火一般,半天不舒服,好在一开始就是总参的徐敬熙中将给大家介绍战情,大家顿时被战况所吸引,而他也略为自然起来。
“……现在东北第7军已经包围了身处大孤山的日本近卫师团,并且将安东派出的一个师团援兵击溃;摩天岭、宽甸方向的第10、第11两个集团军也发起了牵制性进攻,现在第7军一部正在进攻安东。如果要拿下了安东,并深入朝鲜,那在整个潜艇部队的封锁下,除了被第1军咬住的第4军的两个师团外,整个日军都将失去东归的退路,可以说,我军已经将整个日本陆军大部囚困于沿海地带。
因为坚壁清野执行的极为坚决,日军一旦失去海路运抵的给养。那么等自带的给养消耗完毕后就会自行奔溃。辑安方向的日军情况最好,它虽然被第1军咬住,但补给线是不是通畅就要看那些朝鲜义兵了;安东方向日军因为一直没有开战,给养问题虽有。但只要第7军占领安东,那这几个师团就会全线奔溃;唯独旅顺方向日军有一个要塞,这里面粮食等物资最为丰富,以目前此地的人数看,支持三个月到五个月怕不成问题;
问题最严重其实是直隶日军。为了筹备下一期攻势,日军前段时间的船只都在运兵、运炮弹,粮食虽然有运,但有六七十万人囤积于此,每日要消耗的给养近一千多吨。按照情报部门的测算,即便日本人一天只吃一餐,二十天之后也会断粮,当然军队是有不少牲口,可即便是杀马那也只能维系一个月。
对此情况日军将有两个应对方案,一是进攻。在断粮之前攻入北京,这将被他们认为是唯一的胜利之策;二是陆军不进攻也不投降,即刻把征来的朝鲜劳工赶走以节约大批粮食,而后能固守多久就固守多久,真正目的是等海军突击,实在没有办法的话,那就只有通过外交斡旋获得一个体面退走的协议,再不行才会决死一战。
从我军宣布封锁渤海到现在已过了十二个小时,如果日军明日拂晓前还不进攻,那他们便是采取第二种方案了。日军如果选第一种方案。或许对我军将会造成极大的杀伤,但其自身也会在进攻中被大幅度削弱,最终全军覆灭;而第二种方案,也许同样摆脱不了全军覆灭的结局。但是最少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徐敬熙对着地图简要的把敌我态势介绍了一下之后,再一句‘诸君,我已经介绍完了’就退了下来。正如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现在要讨论的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他这边话说完,接下来说话的是谢缵泰。他的介绍其实是针对章太炎、杨度、岑炽三人的,也只有他们对现在的外交形势不是很了解。
“当今对我国最有利的形势是欧战诸国大战,同时俄军被我军剿灭并牵制,这使得英法两国对中日之战无法干涉。而唯一能干涉远东事务的美国,则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在本次会前,来自华盛顿驻美公使陆征祥的电报告诉说美国对我们登陆台湾完全支持,甚至,考虑到琉球也是中国曾经的属国,威尔逊总统建议我们应以同样的方式登陆琉球,甚至是日本……”
谢缵泰说到此,屋里章太炎和杨度同时出声:“卑鄙!”“不可上当!”两人都是急切而语,谢缵泰并未被他们打断,而是接着道:“我国之战争目的,就是趁欧洲列强鏖战之际,彻底将日本打败,收回台澎、光复朝鲜,并在鼓舞国人之时重新划定东亚秩序,以获得一个有利的外交环境。
有人建议说,既然接连打败了日俄,又有美国有支持,那接下来就应要求英法德奥四国交还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但总的战略却不是这样。欧洲开战,所消耗物资甚巨,无限制潜艇战我们已经做出榜样,其最终会被德奥两国所采取,届时全世界的商船将会被德奥两国潜艇大量击沉,所以所现在我国最好挣钱的机会。
商部和工部之前一起拿出了一个计划,现在沪上正在筹备的亚洲国际贸易商品博览会就是其中之一,除此,钢铁、煤炭、造船、航运,在欧洲长期战争下,这些物资的价格定为翻倍上涨,因此,我们不能得交恶于欧洲诸国,尤其是不能交恶于英法,至于战后双方关系如何,那就战后的事情了。
以此外交形势为背景,现在要考虑的是战后的对日关系。现在日军囚困于直隶,复兴军有能力打到釜山,潜艇则能封锁渤海,封锁日本诸港,还有,刚才惺初漏忘了介绍一支新军队,那就是复兴军空军……”
“确实是忘记了。”徐敬熙站起补充道:“复兴军空军成军于去年年中,东北俄军之所以这么快被歼灭,在于一开战他们就受到了来自空中的猛烈打击。现在空军有一千余架飞机。这些飞机有不少是能悬挂近千斤炸弹的,从釜山起飞,可以直赴日本本土。日人居所素来是用木头的,一旦炸弹扔入各大城市。必定引起火灾,届时风助火势,包括东京也将焚为白地。”
徐敬熙是军人作态,介绍完情况就不多话,接下来还是谢缵泰道:“我国与日本之间。最终是要谈判的,但谈判应该怎么谈,分寸拿捏到何处为好,中日之间战后的关系到底该如何,是极其值得深究的事情。诸位就这些谈一谈吧,按照习惯,从官最小的开始。”
领导一说话,底下的人难保不会附和,所以研讨会的惯例是官最小的最先说,不然真等杨锐开口定了调子。这会也没有必要开了。
谢缵泰一说完,诸人就把目光看向章宗祥。他留学日本,前清的时候他可是备受肃亲王、庆亲王赏识的,后来光绪复出对日关于安奉铁路谈判,就是在他和曹汝霖等人协助完成的,之后新朝定鼎,他因为处身巡警系统就被国安局收编了,后又因为有留日背景,被调至情报局日本司做文职工作,凭借留学经历和才智。其很快就成了日本司司长,混的虽不如前朝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和前清不同。新朝头顶上是没有封顶的,只要确实有能耐,做到厅长、协办是很有可能的。
前面的战情介绍只让章宗祥惊叹复兴军何时变的这么强,日本也是世界列强,就这么的被轻易打败了,而且还在没有海军的情况下。当战情介绍完毕。谢缵泰的发言又让他开始深思这场胜利后中国如何才能获得最大之利益。就值此时,谢缵泰让他先开场说对日该如何,弄得他本已不再急速忐忑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总理,各位…大人…,下官……”看见这么大人都盯着自己,章宗祥满头是汗,能在总理面前畅所欲言是他做梦都想的,可现在他却一句话都说不来。
自己的下属紧张,旁边张实咳嗽一声道:“你还是将日本的情况给大家大致介绍一下吧,这样诸位大人对日本的情况了解的也更清楚些。”
“是!是!”章宗祥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了,当下开口道:“日本虽说是天皇制国家,但其国内政局完全被九元老所制,岁月过往,明治九元老现在就只剩山县有朋、松方正义、井上馨、大山岩、桂太郎、西园寺公望等六人。这其中山县有朋、桂太郎、井上馨都是长州藩出身,而大山岩虽然是萨摩出身,但在诸多立场上和长州藩一致。
此次日本对我国开战,挑起者就是长州藩诸人,而大正天皇对此也极为支持,神武前一年日军侵辽东,也是大正天皇极力支持的,但此不为议员所赞同,所以大正后来才有诸多出格作态,其实此人气短量小,又好大喜功,崇尚西欧主义,一心只想开疆拓土,根本听不见西园寺公望、井上馨等人的劝告……”
章宗祥说道有些零零乱乱,但意思大家还是听得明白的,其见诸人不约点头,心里也就更壮了一些,开始把日本对华政策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日本对我国,以甲午为前后,态度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主要是攘夷论、富国强兵思想的体现,比如幕末大家吉田松阴为代表的先征韩再征华的策略,这其实也是对佐藤信渊宇内混同秘策的继承,此段时间日人征韩征华之论只是书斋里的妄想;
后到了明治,攘夷说被兴亚论取而代之。不过此时除征韩论之外,又有日清合纵论之说,如樽井藤井的大东亚合邦论之序言,就为时人所关注,又有日本左院少议官宫岛诚一郎提倡日支提携,以对抗欧美;最后有曾根俊虎组织的兴亚会,倡议亚洲各国‘心志相通、缓急相扶、苦乐相共、振兴亚洲’等。
不过这些人之言论并不在日本占主流,到底是兴亚还是征亚难以细辩。或许其人是有中日提携之意,但前清无法振作,其征亚之心又起。甲午日本间谍荒尾精其提倡的兴亚策其实就是征亚策,其影响下的宗方小太郎也是征亚的积极支持者,荒尾精在汉口创办的乐善堂就是日本最早的间谍组织。甲午后,汉口乐善堂诸多日人组成的乙未同志会,后经贵族院议长近卫笃麿改良,更名为同文会。三年后又与和平冈浩太郎、犬养毅等人创办的东亚会合并,变为东亚同文会。
此时的兴亚论则绝大多数都是征亚论者,只是甲午后虽然前清割让了辽东,但三国干涉下。日人又不得不归还辽东。这就给那些征亚论者浇了一盆冷水,那就是欧美诸国不会坐视日本吞并中国,也正因为此,当年甲午时伊藤博文完全不同意桂太郎的直隶平原大决战,因为一旦前清朝廷垮台。那欧美诸国必将我国瓜分,到时日本还是处于欧美威胁之下,所以桂太郎最终被日本天皇以养病为名召回日本。不过桂太郎等长州藩却认为这是文官坏事,深以为憾。这才有此次日军登陆京畿、妄图与我复兴军决战之事。
甲午之后,深知征亚已不可能的日人以近卫笃麿等人为代表开始提保全支那说,又开始高唱同文同种、亚洲一体、相互提携之说。不过此时他们和欧美各国已没有差异了,其所争取的也是只是日本在华利益而已。”
章宗祥的介绍完了,但这只是介绍日本近百年来的对华政策演变,根本没有提及他的对当下中日战事的看法,于是谢缵泰问道:“那以现在只想争取本国在华利益的日本。这战被我们打了回去,以后他对华政策又会如何?”
“这……这要看这次我们拿走些什么。台湾对于日人并不太重要,其获取台湾之后,因投入甚大,曾一度想把台湾卖给法国。现在虽然岛上建设妥当、投资不少,可相比于朝鲜,台湾还是不重要的。以伊藤博文的话来说,朝鲜就像一把对准日本腹部的匕首,所以在台湾和朝鲜之中,日本一心要保的是朝鲜。釜山离日本实在是太近了。
此战若是只是在收回台湾并轻惩日本,那其对华将有一个极大的改变。可这又一个前提,那就是大正天皇、山县有朋两人,特别是山县有朋此人。能真正认清日本毫无战胜我国之希望,其对华政策才可能真正改变,回到甲午前日本所提的合纵论上。这样做的难度在于山县有朋,此人只在幕后操控,桂太郎即便受兵败刺激倒阁自裁,凭借在陆军中的诸多势力。山县还是有极大影响的。是以,下官之认为,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日本之威胁,还是要使其产生绝无战胜我国之希望;而要使其绝望,就要以真正的实力将其击败,特别是在其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将其击败。”
章宗祥是越说越顺溜,但听的人当中却不由产生了两个问题,其一是如何才是真正将日本击败,日本人最骄傲的地方是什么?其二是为何山县有朋的对日本的影响比天皇还大。
他话音刚落杨度就道,“山县有朋和西园寺公望同为元老,西园寺还是贵族,西园寺的影响力就不大吗?还有在你说来山县的影响力似乎比天皇还大,这是为何?”
“大人,山县有朋和伊藤博文是同辈,而西园寺是伊藤博文的学生,这影响力自然就弱了。日本倒幕之尊皇攘夷,其实也就是大藩阀借着天皇的名义收归全国诸多小藩的权利;而天皇,虽然宪法上明文书写了具有诸多权利,但天皇连说话不能说,根本就是一尊神像。大正这一次是正好对了山县有朋的胃口,不然还是没人理他。”章宗祥道。
“章大人,我请教下如何才是以真正的实力击败日本,他们最值得的骄傲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徐敬熙想着章宗祥说道那些话,很有些不明。
“这……”之前侃侃而谈的章宗祥这一次有些犹豫了,不过在张实的咳嗽下,他还是放着胆子说道:“徐将军,现在对日人围歼之势已成,如果断绝粮饷下与其决战,日本怕是会不服,此战在他们看来只是我国使用诡计侥幸胜利而已。”
“侥幸?!”徐敬熙猛然站起来,“单纯陆军对陆军,日本人还敢说侥幸,要不是北面有俄军威胁,我们早就把他们退到海里喂鱼去了!”
徐敬熙早前是文人,从军之后变得极为粗犷,加上他是诸多将军中最壮实的,一站起来把章宗祥吓的面色苍白,幸好一边的杨锐用笔敲了敲了桌子,他才愤恨坐了下去。不过章宗祥经此一吓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
研讨会官小的最先说话,说完就出去,章宗祥说完离开后,接来下便是前驻日公使王广圻发言了,他倒是比章宗祥自信多了,一开口便道:“对日之战,最好应该乘此机会彻底绝了日本入侵大陆之心。要达成此策,不应是利益的取舍,而是士气上的打击。日人性格极怪,一面极为强硬,一面有极为顺服。要想使其顺服,那就要将其最强硬的那一面彻底打破。具体言之,此战除了要彻底围歼日本陆军,使桂太郎内阁倒阁、山县有朋失势外,还要以严厉之手段,重创其突入渤海之海军。战争越是残酷,日人顺服的理由就越充足。所以我之认为,对日本军队,不必仁慈,不必故意做公平决胜之姿态,只要让日人死得其所便好。日人损失的越惨,其以后顺服的理由就会越充分,这就是日人之逻辑。”
看不出来,身为沪上人的王广圻居然是个鹰派,他此言一出,徐敬熙脸上就放松了去多。打战公平不公平,特别是决战的公平不公平,只是书生之说。历史上每一次决战胜利者除了靠实力,更多的还是依靠运气,现在好不容易把日本人给围上了,那能再续其粮草?
王广圻口才甚佳,说完自己的观点之后还喝了口茶,又接着道:“现在世界局势对我有利,战场态势也对我有利,但切不可不提防美国之用心。美人之所以会全力支持我国,除了其试图获得更多在华利益外,还有借我国削弱日本之意。战场上再怎么惨烈,只要不是屠杀是战斗,时间久了也会遗忘,但若要是夺了日本之国土——琉球虽不是日本之国土,但其与日本最有渊源,且此地就在日人门口。
和朝鲜不同,朝鲜自古就是一国,和日本毫不相干,且吞并也才四年之久,而琉球在吞并之前就被日人控制,日本也好,琉球也好,彼此间以同国者相视者甚多,如果我国强行占领琉球,那日本必定记恨。
日本有数千万人口,其国家建制已经完善,海军又极为强盛,真要交恶只会是我国之祸。之前报纸上虽有日本为英国之奴仆之说,认为此战若胜,那就要打入东京。此言是对,但打入东京会耗费人命银两不说,欧战结束列强一旦东转,那必定会对此干涉的,所以灭亡日本完全不可能;既然不能灭亡,那就不要往深里得罪。再说日本一去,美国势必做大,其虽说是民主之国、自由之国,但其干涉美洲却毫无民主自由之风,我国此胜之后,真正要做的是中日合纵、互相提携,如此联合起来对抗欧美各国,光复亚洲各殖民地,此为我国最应担当之责任。”
庚卷第四章回来
王广圻发言完毕也退出了银安殿,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总理的秘书李子龙将他叫住了,在要他签名后,一个厚信封交了过来。王广圻狐疑的打开,只见文件第一页上有五个大字:地缘政治学。匆匆的,他又把文件塞回信封开始暗忖自己刚才的发言是否有不对的地方,不然总理怎么会让人送来这个。
王广圻暗忖时,银安殿内的发言还在继续,此时只剩下谢缵泰、章太炎、杨度、岑炽四人。说话的是章太炎,他道:“若说日人如狼,那美人就如虎,德人若为豹,那英人则为狈。现在英日联盟,即是狼狈为奸,老虎尚幼、且民意难违,所以只能支持我国,以破开狼狈同盟。我们真要是把日人打回原形,其怨恨不说,也将招英法俄三国之忌,欧洲若德奥胜了还好,要是英法俄三国胜了,昔日有三国还辽,那今日必定有三国还琉。美人建议我国抢夺琉球、登陆日人本岛之议,实属挑拨离间之策。
经此一役,日人再难西犯,两国若是签订合约,可在谈判时要求琉球独立,以恢复旧状。琉球王虽死,但其子还在,即便是仅成为日人之保护国,名义上独立,也比我直接登陆琉球为好。须知琉球诸岛,海波之上,极为渺远,今占台澎已属勉强,琉球即便能占,也极难守。
当今战局既已如此,要做的当是联络日人,开始和谈。反正是一边谈一边打,若他不答应这些条件,那我们可打到釜山做登陆之状,现在日人陆军都已围困,料想其国内即便还有军队,也是巡警之类。但真要登陆日人本岛与其开战,那其政府正好可借此绑架民意,所以纵使日人不投降,我们也还是围困的好。”
“太炎先生琉球之议我极赞同。短期看,英国还是世界霸主,但疲态已现,欧战过后。更会疲惫不堪,所以我国最需要防的,还是美国。日本削弱太多,对美国最为有利,我国若与其交恶太深。那今日有日英联盟,明日就会日美联盟。”章太炎说完发言的就是杨度,他和章太炎在某种程度上是持相同立场的。
“有人说日人与我同文同种,但实际日本国内信服脱亚之说者甚众,诸人以为日俄之战乃黄种胜于白种,其实在日人看来是脱亚入欧的黄种胜了白种。日人既然已入欧,那就不能再以黄种之说视之待之。真正有可能与日本交好的原因,就是趁英法势疲,中日联合抢夺其殖民地,这是日本所希望的。就是不知我国以后在南洋如何定策…真要是存了心思,那就该放日军回国,好使其保持实力,以待他日黄种白种之战。”
杨度的心思和王广圻是一样的,不过他这般是直言不讳,而王广圻则给抢夺殖民地套了个好听的名义。他这边说完,谢缵泰问道:“皙子之议甚好,可台澎朝鲜当如何处置?战后和谈赔款又当如何定夺?再有,若是日本再次在英法等国的挑唆下敌对我国,那当如何?”
“日本和英国类似的。但和英国不同,国内俱是神道教信徒,真要是我国对其仁而不杀,他们是做不到英国那般势利的。台湾必定是交还我国;而朝鲜。以大义看,势必要使其复国的,但复国之后仍可回到当初甲午前之态,为中日两国控制;琉球其王已十几年前就死了,王世子现在是日本贵族院议员,之前琉球有自治之想。不过被日本所拒,我们敦促琉球自治便可,不可占领之,实际上我国也占领不了;最后那战后赔款,我看就将甲午年所赔的那两亿三千万两归还便可,庚子赔款部分牵扯各国,不再赔付便可,其他一切不平等之条款,一律取消便可。”杨度道,他明显是胸有成竹。
“此战之后,日本不是瞎子,是人当知西侵已不可能,真正之策唯有南下北上,俄国外东北虽是我国失地,但此地要想夺回不是那么简单,南下挑战英法美诸国之前,凭借蒙古铁路已通,中日联合先拿战后虚弱之俄国练手也未尝不可。俄国远东之地,主权归我所有,租权可交与日本,如此日俄之战其在华利益之补偿也是有了。
既定沙俄,那十余年后再南下驱逐英美荷兰等国,美国势大不可轻犯,使其中立便可,真要是美国对中日两国开战,以其政体,断断无持久战之希望。日本只是一岛,海战如果输了,那封锁便可使其投降,可我国地大物博,即便占了沿海,也还有内陆。美国人口一亿不到,真要是举国来犯,牺牲之惨烈其国内议会断无同意之可能,所以菲律宾我们不动,只驱逐英美荷兰诸国便可,甚至以美国门户开放之策,碰上犯傻总统还会支持我们驱逐英法荷兰等国……”
杨度一句犯傻总统,在座诸人都笑了,谢缵泰笑问道:“你说哪个美国总统是犯傻的?”
“依我看,当今威尔逊就有些犯傻。支持我国战胜日本便是不智,此战之后,我国民士气鼎沸,复兴指日可待,中国不崛起还好,一旦崛起,整个东亚乃至亚洲势必成为我国之势力范围,这虽然打击了日本、驱逐了英法,可对其介入东亚反而不利。”杨度道,“当然以琉球、朝鲜挑唆中日两国相斗是他的补救之策,可若是我们不上当,那美国终究会有一日后悔的。”
杨度说完,也就谢缵泰、岑炽两人没有说话了,见谢缵泰笑而不语,岑炽清咳之后道:“我之认为,若我国实力未超英法者,那日本是断不会对我国友好,也不会与我国合谋夺取南洋。北进抢夺俄国远东是好,但唇亡齿寒,英法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此战之后,我国对日本即便再仁慈,新上台的日本内阁也会学欧洲英人之策,局外中立,再与英法结盟以抗我国。
以英国立场试想,东亚虽失,但还有印度,以保全印度计。将几块殖民地转交日本又如何?毕竟我国才是死敌,日本只是协从。一旦如此,中日之盟,便会转变成英日法俄之盟。我国与日本结盟。与英法与日本结盟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国不能将本国土地交与日本,但英法却可将南洋殖民地交与日本。
此战过后,日本陆军必定衰弱,但海军实力却是无损的。而海军又正是其保卫英法殖民地之保障,且大战之后,不管对我赔款多少,日本都急缺资本,英法若是能适当资助,那彼等之间的关系将更加密切,真要是欧战长久,日本抽调本国壮丁入欧协战以做练兵也未尝不可。要知日本至明治维新起,就已经不再是亚洲之国,而是欧洲之国了。他今日败于我国之手。其更可能会仇视我国,以今日之败为耻。”
岑炽一口浙江话,虽然在京多日,但口音依然沉重,谢缵泰、杨度听的很是不明,可语句不明,但意思还是明白的。今日之决断,说到底也就是联日和仇日两种,之前诸人都乐观的相信此战之后,略加示好日本即将对华友好。甚至会两国结盟一起对付英法等殖民者,但这在岑炽看来完全是一厢情愿。
略略想了想岑炽之意,杨度问道:“那先生以为当如何?”
“我之以为和诸君无异。”岑炽出人意料的说道。
谢缵泰追问道:“先生想法大异我等,为何又说和我等无异?”
“若是没有美国。那此战应趁英法诸国无力东顾,恢复琉球,并灭杀其国,即便不能灭杀其国,也当将日本烧为白地,使其十数年内不可再复元气。可真是如此。那美国就不必再支持我国了,而我国百废待举,此战之后,英法诸国一定敌视我国,要想大建实业,定万万不能,也就唯有美国是我国获援希望之所在。
欧战之后,我国即便能挣到不少钱,可也要有西洋之技术、西洋之机器才能大兴实业,留下日本就是留下美国助我之可能。以今日观之,没有二十年,我国万万不能挑战西洋诸国。二十年休养生息之后,日本是与我国联合也好,是联合英法诸国也好,都已不再是我国大患,倒是是战是和,听之任之好了。
今日之中华,二十年后之中华,完全是不同的。当今之战,又是实业之战、机器之战,我国真正要做的,不是合纵连横,而是休养生息,夯实基础。我之提议,扑杀日本撤退之希望后,便与其和谈,合约不必太过苛刻,废除昔日所签马关条约,交归台澎、独立朝鲜,偿还旧款便可,琉球之事不必多提。二十年后其要战则再战,要和则再和。”
岑炽建言之后,也按照惯例退下了,屋内剩下的唯有谢缵泰、章太炎、杨度三人,沉默中,杨锐终于道:“大家看辄任先生所议如何?”
“可行。”谢缵泰道,章太炎和杨度也点头。“竟成是怎么看的?”他再问。
“我,我对日本素来不信,也仇恨的极深。我的意见是带有成见的。”杨锐说道,此时香烟被他夹在手中,烟丝袅袅升起,“说来说去,还是发展最重要,没有工业基础,一切都是虚的。对日,保留其元气越多,美国助我就越多,无他,远交近攻罢了。我们真正要提防是,日美之间和解,这才是自可怕的。”
“日美和解?”刚从杨度说日美结盟大家不在意,但杨锐判断素来准确,他如此大家都很惊讶了。“日美势同水火,怎么可能和解?”章太炎问。
“只要我们对美国的威胁超过日本,那么势必会日美和解。”杨锐道。他是对后世的世界格局印象太深了。“现在看来就是两个意思,三种方案,晚上讨论之后确定吧。散会。”
半个多小时的会议即刻便散了,杨锐虽然没表示自己是趋向中日友好还是中日敌对,但在心中他对日本的定位却越加清晰。为了发展,日本是不可太过削弱的;而有外力因素在,日本将很难和中国结盟,比如后世欧盟,衰弱的英国唯有独立于欧盟之外,才能获得最大利益,此条也是符合以后的日本。
章宗祥认为日本对华不友好的原因在山县有朋,可在杨锐看来,只有山县有朋这样扩张主义者存在,那么其挑战英美法荷利益时才能与中国结盟。可这些人偏偏会在战后下台。战后真要是文官政府和财阀获得国内大权,那日本必定先联英法、再联美帝。二战后,其获得美帝产业转移,又将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这说到底。还是海权和陆权的争斗,为了遏制大陆国家,英美这样海权国家必定会扶持些大陆边缘的岛国,使其成为海上力量投放基地。如此,才有日本战后的繁荣、才有什么四小龙的繁荣。以此看,朝鲜南部最为要紧,卡住这里,中国势力将直抵日本腹部。
想到海权陆权,杨锐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弱小的无比可怜的海军,当下问一边的徐敬熙,“巡洋舰队和邓子龙汇合了吗?”
徐敬熙受到的总参转来的信息很多,但海军的事情却是最重要的,杨锐一问他就道,“还没有。”
“还没有?”杨锐看向屋子里的座钟。已经是六点了,他道。“天黑前能汇合吗?”
“怕是不能。刚才总参的消息说,他们相距还有一百多海里。”徐敬熙说到此神色一暗,道:“巡洋舰队估计是被日本海军发现了,南下的去路被堵着了,现在他们正在极力迂回,天黑之后才能向南航行。”
“他们在哪?”杨锐闻言也开始有些担心,四艘巡洋舰,上面的都是海军挑选出来的尖子,只要被日本人灭了。那问题可就有些严重了。
“在……”徐敬熙指着地图道:“这里,冲绳县附近与日本海军兜圈子。”
“冲绳?”杨锐看着徐敬熙指着的方向,淡淡说了一句,“真要是缠上了。那也要想办法把人救出来。人比船重要。”
“明白,先生!我会告诉海军的。”徐敬熙点头。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被日军两艘巡洋舰在南面堵着、身藏于北大东岛近海的巡洋舰队代司令刘冠雄终于是歇了口气,前日凌晨决定驶向日本的时候,他便起了不成仁便升官的心思。当然,甲午之仇、民族之义也是使得舰队官兵听令东驰的原因。可是民族之义能当饭吃么?日本和满人无非是一个还未成事一个成了事罢了。满人坐天下两百余年,脑后辫子留了两百余年,磕头也磕了两百余年,汉人还不是这么过来了,谁当皇帝不给饭吃、不给官做?
当今之世,其他都是虚的,出人头地、升官发财最为要紧。朝廷是存在心思打压海军中的闽人,比如现在,潜艇部队里面全都不是闽人,海军学校里虽说择优录取,听上去冠冕堂皇,前年一考下来,全国二十余省,闽人学生人数还不到两成,要知道当初全国海军各学校闽人不占七成也有六成,长此以往,海军里能只说闽南语吗?
既然朝廷不想再借重闽人,那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代司令这个位置就要做出些事情给中枢看看,程璧光已死,粤人当中能出其右者再无他人了,说不定自己这代司令的代字回去便去除了……
海筹号舰桥上,与众人烧香祭拜完妈祖祈求突围成功之后,刘冠雄看着远处受伤的海琛号,再次理了一理自己的思路——赌注是下了,若是能活着回国,京里头总是要意思意思吧。
“子英,海琛号打旗语说锅炉所损严重,航速不能超十二节,接下来该怎么走?”舰队参谋长郑祖彝问道。
四个小时前,在奄美大岛洋面,舰队突遇日本海军千岁号巡洋舰和白秒号驱逐舰,双方一照面便挨了千岁号一顿炮击,最南侧的海琛最为倒霉,一发六英吋炮弹击中舰身,副炮炸掉一门,而后一边靠潜艇掩护,一边靠释放烟雾,这才逃了出来,但海筹海琛毕竟是老舰,锅炉多年得不到保养,是以强压通风下,海琛号的锅炉受热管居然破裂,这真是霉运当头,阎王缠身,一个不好一千多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死了几个人?”刘冠雄想着该如何突破日舰封锁逃到南面去,但又要顾及着海琛号上官兵的士气。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还有一个掉海里了,估计也死了。”郑祖彝道。“林船主现在可是怨气冲天啊!”
听闻林葆怿怨气冲天,刘冠雄只是笑笑,他相信都现在这时候了,林葆怿再怎么有怨气也要逃出生天再说,他不接这话,而是道:“告诉他们,朝廷在美国新买了一条万吨多的大舰,离我们还有已不到百余哩,只要我们能到宫古岛附近洋面,那事情就好办了。”
总参的电文是通讯官直接交给刘冠雄的,他这么一说,郑祖彝马上道:“真的假的?是美国人远东舰队吗?”
“不是美国远东舰队,是我们自己人,只是新舰还没有入役,对了,叫做邓子龙号!”刘冠雄补充着,目光只看向发黑天际下几公里外的海琛号。
“什么?!万吨大舰?”消息传到海琛号司令塔,本在唾骂一心想升官发财死全家箍桶匠的林船主立即狐疑道,“真的假的?不会哄老子吧。”
“海筹是这么说的。”大副陈季良道,“说是京里头刚买的新舰,船名叫邓子龙号,就在南面百余哩的地方等着我们。”
“邓子龙号……”林葆怿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面色阴晴难定。他是读过书的,知道这邓子龙不单是明朝海军将领,还是赣人,以此推断,确实应该是温树德那个海军叛徒为讨好当朝总理而取的名。他此时倒没去想为何海军买万吨大舰却不和舰队商议,也不抽调官兵去接舰,而是问道:“既然是万吨大舰,为何不直接前来解围?”
“这……”陈季良刚收到消息很是振奋,根本没想这个问题,日本人是知道巡洋舰队要南下的,现在正堵着南面,这邓子龙号要是过来,定可以将那几艘日本巡洋舰驱散。
“这个海筹号倒没说。”陈季良道,“我们呆在这里越是久,围的越是死,还是要早些突围的好,不然……”
“突围个屁!”林葆怿指着刚冒出来的月亮,“就这么个天,能突围吗,一出去遇上那几艘巡洋舰,其他人能逃,咱们速度慢,一定是死。发信号给海筹,现在锅炉受损,既然南面有自己的大舰,那就让它过来接应我们。”
天色已黑,无法用旗语传递消息的海琛只能是发灯光信号,收到此信的刘冠雄也不意外,不过总参发来的电报已经明确告诉他,邓子龙号是一艘飞机母舰,上面只有小口径自卫火炮,于是他当下就否决海琛的提议,命令其一小时后马上向南突围,否则后果自负。
巡洋舰这边协调好,情况通过无线电直接发送至邓子龙号上,此时那两个中队的鱼雷机已经整备好停在甲板上了。虽然航母不能直接北上支援巡洋舰队,但鱼雷机却是可以出击协助他们突围。此时海面风平浪静,月明星稀,只要运气不太差,还是能找到那些舰船的,十六架鱼雷机就是十六枚鱼雷,即便不能重创日舰,也能给巡洋舰创造机会。
“能回得来吗?”舰长朱天森问向作战指挥官谭根中校,很是担心。夜间出航在秘鲁时虽然训练过,但危险性极大,特别是容易迷航。
“应该能回得来。”谭根不动声色的说道。“我会亲自带着他们飞的。”
“你也去?”朱天森吓一跳,“你要是去了,出事怎么办?”
“我为何不能去?”谭根反问,说罢将军帽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我技术是诸人里最好的,飞行员也是我教出来的,我去了不但能保证大家活着回来,任务也能完成的好。你就不怕他们一去不复返?”
“你!”朱天森看着他轻松的样子有些生气,但知道他说的没错,有他去中队飞回来的可能性大的多,唯有叹气道,“你去吧,但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个放心,算命的说我八十三才死,现在还早的很。”谭根中校笑道,说罢就出去换飞行服了
庚卷第五章黎明
谭根中校更衣来到飞行员室时,来自总参的加急电报却紧急叫停了夜间行动——当徐敬熙将最新情况上报给杨锐后,他立即对此表示反对。虽然在他这个航母二把刀的指点下,航母夜间起降的灯光系统已经研究,并初步投入实用,但以这帮菜鸟飞行员和当下飞机简陋的性能,夜间攻击无疑是让飞行员送死,并且还毫无效果。至于朱天森、谭根所说的什么天气晴好、能见度高等等,在杨锐看来根本就是瞎扯淡,夜里如何寻找目标舰艇就是一个大难题,一百多公里谁能保证不迷航?
飞行员室中,当副舰长奚定谟上校念完电报后,在座的飞行员居然不服,混混出身、最为刺头的周宝衡嚷嚷道:“总参就知道瞎指挥,他们不在这里,怎晓今天晚上月亮有多亮?海那边可有我们一千多个兄弟,不去他们怎么办?”
“不是总参来电,是总理来电!”看着愤愤不平的飞行员,奚定谟强调道。他一说总理来电,诸人立马就腌了,不说总理是国家伟人、民族英雄,就这航母部队也是总理亲自指导要办的,今年总理赴美时据说想经秘鲁视察部队,但最后却因事没来,当时诸人失望的像死了亲爹一样……
“那巡洋舰那边怎么办?”谭根问道,以几十个人换一千人他认为是换算的,但是能不能找到目标他其实也没有把握。
“等天亮!”奚定谟淡然道。“和上次一样,我们在天黑时起飞,天一亮时再到达目标海域,这是最可行的办法了。”他说罢又道,“都去休息吧,目标海域四点十四分天亮,航母将会再靠近一些目标海域,你们将在三点三十四分出发。别心不甘情不愿的了,这几个小时日本人翻不了天,他们要是围捕巡洋舰队。”
在奚定谟的督促下。飞行员都低着头回去睡觉了,唯独谭根依靠在讲台边没走,而是点了一支烟。奚定谟见此笑道:“怎么,坏了你好事。不乐意啊?”
“老朱呢?”谭根是有些不高兴,士气可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说夜战之前也是训练过,有这么一次机会不试试太可惜了。
“总理电报有一半是在训斥他的,说他不知道保护海军未来的种子。真要你们出了事,那多年努力就白费了。”自从被抽调到秘鲁见识到海战新模式后,奚定谟就是坚定的航母派,他其实是赞成鱼雷机中队出击的。
“好了,睡觉去了!”知道事情无法挽回,谭根也就只好认命。
邓子龙号这边事情平息,巡洋舰队这边却闹开了,最为气愤的是林葆怿,不过船上的轮机长刘冠南却深以为幸,认为有这几个小时。锅炉问题即便不能彻底得到解决,航速也能比之前多增加个两三节。
海琛号事情不提,海筹号上的代司令刘冠雄手上拿着两封电报愁眉苦脸,一封是总参中止夜晚突围改为拂晓突围的电文,另外一封是日海军发来的明码劝降电文。电报上说:冲绳诸海域已在大日本舰队的包围之下,奉劝贵舰队指挥官阁下放弃无必要之抵抗,即刻投降。
看着刘冠雄如此表情,参谋长郑祖彝道:“怎么办?我们躲在这里,能挨到天亮么?”
“挨不到也得等!”刘冠雄深思道,真要是投降。那他这一辈子就完了。“潜艇那边怎么说?真要是被发现了,潜艇能在外围拦住日本人吗?”
“不知道,白天的时候掉队掉了不少,不知道还有几艘跟着。”郑祖彝说道这里有些汗颜。白天遇见日本人的时候,四条船都被吓坏了,一个劲想逃跑,不想随行的潜艇部队却丢了。虽然日海军舰船航行时速度极快,且不断以Z字路线航行,但潜艇对其还是有威慑力的。
“能再联络吗?”刘冠雄再问通讯官。刚才冒险发了一封无线电报给邓子龙号,再发电报就不知道会不会被日军测出方位。当然,这也可能是技术部门在吓唬人,日本人真有这个能力测出自己位置吗?
“最好不要。”通讯官说道,“根据情报英国人已经掌握了无线电测向技术,即使不完善,但联络每一艘潜艇需要多次发电,电文频繁一定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通讯官如此说,刘冠雄和郑祖彝相视一眼唯有苦笑,他无奈道:“还是拜妈祖吧,或许有用。”
支那巡洋舰队被包围与冲绳附近海域的消息,经千岁号舰长本田亲民大佐转自东京海军省,立即引起海军诸大臣的无比振奋。在支那潜艇封锁渤海、海军却拿不出对策来的当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海军军令部内,次长山下源太郎建议道:“阁下,应该马上调集舰队,消灭支那巡洋舰舰队。”
第一次长开了口,本想说话的第二次长佐藤铁太郎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过看着总长岛村速雄期许的目光,他只好道:“阁下,最好是俘虏支那舰队,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提高国民士气。”
佐藤铁太郎说完,山屋他人却道:“不能解决渤海支那潜艇的封锁,陆军全体玉碎之后,国民士气是不会有提高的。”
山屋他人一句话使得几个人的振奋顿时化为乌有。渤海被封锁,陆军即成孤军,首相桂太郎、甚至是天皇陛下都已经下诏追问此事。此时台湾之事已经不重要了,真要是陆军被支那军全部消灭,那不光是台湾将被支那占领,怕是朝鲜也不保,明治以来的成果可要丢的一干二净了。更有甚者,当支那军站在朝鲜釜山隔海遥望本土时,那帝国本土也就危险了,特别是现在盟国被欧洲战事纠缠脱不了身,而米国又虎视眈眈在侧,再也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秋山还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吗?”岛村速雄问道,海军部也就两个天才,一是佐藤铁太郎,一是秋山真之,当年剿灭露西亚舰队就是秋山做的计划,今日对付支那潜艇。佐藤虽然有l一个主义,但他还是对秋山抱有期待,就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失望……
岛村速雄刚说到秋山真之,秋山真之就来了。从昨天半夜收到支那潜艇将封锁渤海消息时。他就开始苦思冥想对策。不过在这个没有声纳、没有雷达、没有听音器、也没有深水炸弹的年代,要对付潜艇确实是很难的,毕竟水面以下的世界不是水面之上的舰艇可以探知的,敌暗我明,什么办法都不奏效。在之前有参谋提议用飞行机进行反潜。可想到支那军在飞机上全面占优,这个提议也搁置了。
走入军令部的秋山真之面色惨白,但脸上却是欢喜的,岛村速雄站起身问道:“秋山君,有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秋山真之道,“但不知能不能做到。”
“什么办法?”这次不光是岛村速雄,连山屋他人几个也站了起来。
“在渤海布雷设网。”秋山真之道。
“布雷设网?!”岛村速雄很是意外,“布雷设网,这能有用吗?”
“阁下,应该会有用的。”秋山真之道。他一边说一边拿着桌子上的东西摆弄着,“比如这里就是渤海,支那潜艇都在海面以下,我们无法发现,但他们却可以很容易发现我们。这就像抓鱼一样,在无法把鱼钓上来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水抽干,鱼自然会露出来。可这是海,不是池塘,所以通过布设水雷和反潜网。可以压缩支那潜艇的活动空间,如果在一片雷区中有一条航道的话,那支那潜艇是难以逼近航线并发射鱼雷的。”
秋山真之的办法倒是和英国人封锁英吉利海峡有些类似,其实确实他是从中受到了一些启发。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秋山真之再道:“从支那威海这边的荣成湾到朝鲜的瓮津只有一百海里,从蓬莱到旅顺只有五十多海里,只要在这两个地方布雷并设置反潜网,并且不惜代价将已在渤海内的支那潜艇消灭,那整个渤海的安全将能够确保。”
秋山真之一挥手就是把整个渤海给包圆了,在场诸人全听的是目瞪口呆。布雷封锁海峡是听过的,比如英吉利海峡现在就布了雷,只空出靠英国一侧的航道,可那海峡只有不到二十海里宽啊,现在这两道封锁线加起来是人家的七倍,这可怎么弄。
“就是可以这样做,也没有足够的水雷和反潜网啊。”佐藤铁太郎看着自己的同行,心中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他只好幽幽的说了一声。
“时间也不够啊!”山屋他人也说道,一百多海里所需要的水雷和反潜网将是惊人数字,这不是没有准备的日本能有的,真要等水雷反潜网弄好了,怕直隶陆军早饿死了。
“阁下,时间也许是问题,但是如果外务省能尽早和支那谈判的话……”秋山真之也知道计划的关键在于时间。并且,即便计划成功了,也只是把在支那直隶的部队撤回而已,但这就已经够了,只要能把陆军主力撤至朝鲜南部,那帝国的损失将减至最小,但这可能吗?
看着秋山真之期盼的目光,岛村速雄知道他也就是只能想到这一步了,或者在几个月前还来得及,但现在却是……,岛村速雄心中虽如此想,但他却没有实话实说,而是道:“秋山君辛苦了,这件事情我会马上汇报给八代阁下的。”
总长如此说,佐藤铁太郎则道:“阁下,为了提升陆军士气,还是要趁夜派遣舰船突入渤海啊。夜间潜艇发现目标不易,只要船速能极快,那还是有希望将给养送到直隶的。”
“你的计划我也会马上汇报给八代阁下的。”岛村速雄说道,他现在其实很迷茫,两个天才参谋的计划都有很大缺陷,可也只有这样了。
“支那舰队最好能俘虏!”潜艇的事情有了两个对策,山下源太郎则关心起支那巡洋舰队来了,“潜艇不是海军能完全解决的,但支那巡洋舰队却是我们能解决的。另外,支那从南美秘鲁购买了一条万吨商船,用作水上飞机母舰,按照英国海军所通报的情况,这条船很有可能会出现在冲绳台湾海域,水上飞机母舰没有武装,只要能找到它。也可以俘虏。”
“好的。这我也会……”岛村速雄一心只想着潜艇,支那舰队他是不在乎的,所以有些愣神,好在说话了半句他就反应过来了。道:“马上命令加藤阁下吧。”
海军军令部里岛村速雄一通讨论,诸人都忙开了,一个多小时后第二舰队司令官加藤定吉中将收到了军令部发来尽量俘虏支那舰船的命令,他对此不置一评,他担心的是支那舰队趁夜跑了。
“能确定支那人在哪里吗?”加藤定吉问道。英国人教授了无线电测向技术。以此制约支那潜艇,但是这项技术却并不成熟。
“阁下,还不能。”参谋长加藤宽治大佐道。“只能大概确定支那舰队的方位,如果晚上不能找到他们,那就等天亮再用水上飞行机寻找吧。”
“飞行机?”加藤定吉知道支那飞行机可是压着帝国飞行机打的,在直隶战场居然还直接撞毁陆军三架飞行机,真是把脸丢光了。“不会和上次那样,被支那水上飞行机连续击落吧?”
“阁下,支那巡洋舰队应该没有飞行机吧?”加藤宽治道。
“有!皇家海军在南美曾经见到过,而且这艘飞行机母舰已经回国了。说不定就在附近海域。军令部认为只要能找到它,那也能俘虏。”加藤定吉岛。“这是一艘一万多吨的船。”
“一万多吨?”加藤宽治很是吃惊,“支那人疯了吗?若宫号可就只有五千吨。”
参谋长如此吃惊,加藤看着他很是奇怪,有些不满的问道:“到目前为止,支那人有什么事做错了的?前几年海军中有人说潜艇无用,可支那人就是靠着那些无用的潜艇击沉了鹿岛、新高等四艘军舰,他们要是疯了能做到这一点吗?”
司令官有些生气,加藤宽治大气也不敢出,只是躬着身子听训。而加藤定吉的话也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支那海军这一次居然敢出击至本土沿岸破交,虽然只是在奄美大岛开了几炮,但比二十年前更像一个军人了。最少他们不是死在军港里,而是死在大海上。”
听闻司令官说他们死在大海上,加藤宽治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敢说话,但是他的意思加藤定吉却是明白的,“军令部那些人只会在应付内阁。造舰也被国会制约,根本不明白当今世界之局势,海军之技术乃是一日千里,一旦跟不上列强步伐,那帝国几十年心血换来的地位将马上被其他人取代。支那海军可不是清国海军,俘虏他们是不可能的,要想支那海军不成为帝国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他们——一旦他们有一些成长就要杀死他们,永远让他们触摸不到最新进的海军技战术,永远让他们无法发展,只有这样,帝国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军令部……”司令官的想法加藤宽治是理解的,可是这明显是违抗军令。
“没有可是,只有死了支那海军才是最好的海军,我会向军令部解释的。”加藤定吉说道,一会就想好了借口,“就说支那海军拒不投降,英勇作战吧。”
司令官决心已定,加藤宽治只好拿着修改后的命令发往各舰,于是乎,整个海面上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邓子龙号舰长朱天森一夜未睡,他到不光是在等天亮,而是看了总理电报之后心情不畅睡不着。电报上的那些话语气虽不重,但他还是颇受刺激。在他看来,邓子龙号最值钱的是这条船,黑夜中放出飞机,而后带着巡洋舰突围,日本海军是怎么也追不上的,毕竟晚上容易逃走;可从总理的电报看,邓子龙号这条花了一千多两的船上,最值钱的是那四十个飞行员,这种观点是他之前所没意识到的,在这个人命比草还贱的时代,人从来没有这么贵过。
站在司令塔外的走廊上,朱天森上校想着这些。此时海上风平浪静、星星密密的散布在漆黑的天幕里,除了划破水面的舰首所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海浪对舰体的拍打声、轮机均匀的摆动声,整个夜里一片寂静,而在月光之下,海面宽广的一望无际,前方迷茫的不知道将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你在这啊?”奚定谟的声音传了过来。想着拂晓前的出击,他也是一晚上未睡。
“嗯。”朱天森应了一声,他道,“时间到了吗?”
“快了。”奚定谟道。“姚锡九的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整备飞机。”
“这小子。”暗夜里,朱天森笑着说道,“好,白日可不比晚上了,这次可不是鱼雷机出去了,所有飞机都要出去。”
“他们能逃的出来吗?”私下只有两人,一些不可说的话奚定谟倒是可以说了。白日里出击固然是好,但那十六架鱼雷机射完鱼雷就等于废物,而俯冲轰炸机即便换上六十公斤的炸弹,对装甲巡洋舰也没有任何损害,真要是巡洋舰队被日本人咬死了,那事情就难办了。
“听天由命吧。”朱天森道,“损失是一定会有的,但只要被鱼雷机打乱了阵型,避归之下,日本人未必能拦住他们。海面上开打之后,我们把船开到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便是。”
“要是被日本人发现了怎么办?”奚定谟其实也是这种想法,但这却事关母舰的安危。
“被发现了那就逃哦。”朱天森笑道,“侦察机留在母舰附近,三十节的速度谁追的上?别被驱逐舰跟上便是。至于潜艇,日本人的那些潜艇出不了外洋吧。”
朱天森说话间,却看见飞行甲板上有了灯火,地勤人员开始工作了,飞机两架两架的从机库里用大型升降机提上来,逐次排列在甲板上。最前面的是战斗机、而后是俯冲轰炸机、最后面是鱼雷轰炸机。得益于航母宽大修长的甲板、极高的航速,这些重量在在两吨一下的飞机一次性能放飞四十架,总理所说的全甲板攻击今天可是要实战一回了。
看着甲板上的飞机已经排列到了航母中部,朱天森回到指挥室,此时航空官姚锡九、航海官吴振南、武器官刘永浩已经在那里,唯有作战官谭根不见人影。“谭根中校还是坚持要率队出击。”政委看着他来,低声说道。
“嗯。我批准过的,让他去吧。”朱天森笑道,而后感觉在场的诸人很是紧张,又问:“你们说,他们这次能击沉几艘日舰?”
夜晚出击改成拂晓出击,诸人都正担心巡洋舰能不能逃掉,舰长却不说巡洋舰的事情只说击沉日舰,素来会讨巧的武器官刘永浩的道:“十六枚鱼雷,敌人此时又没有防空枪炮,贴近后再释放鱼雷怎么算也该能打沉三四艘吧。”
“那就告诉谭根,不打沉四艘日舰那就不要回来了。”朱天森开玩笑道。不过他的命令还是传了下去。此时作战官谭根中校身着飞行服、头戴飞行帽、眼罩飞行镜,都已经坐在侦察机里了,他并不直接参加战斗,而是要给机群导航。舰长的命令只让他一笑,他知道这是在打趣自己。
“发动吧!”谭根命令对着机外的地勤命令道。
随着他的命令,地勤使劲拨动螺旋桨后便立即闪身,与此同时一团火焰从机头排气管中喷射而出,这是启动时未燃尽的汽油,火焰喷出之后,油门便被谭根控制了,发动机开始均匀运作,而在它怒吼的同时,螺旋桨也高速旋转起来,整个飞机似乎有一种向前冲出的趋势,但是放置在机轮下来的轮塞却使飞机稳稳的停在原地。
一架飞机发动,接着又是另一架飞机发动,几分钟后,所有的飞机都发动了起来,并不明亮的地板灯下,整个甲板上的飞机似乎变成一群豹子,它们一个个在昏暗中怒吼着,示威着,不甘寂寞的等待黎明。
庚卷第六章运气
在最后一次确认目标海域的天气情况后,舰长朱天森上校终于下达了准许起飞的命令,而这时航母轮机动力全开,咋四部蒸汽轮机的带动下,青铜制的巨型螺旋桨以每分钟三百一十七转的速度使航母高速逆风航行,飞行长早就站在起飞线旁了,黑夜里他手上拿着的不再是红白两色旗,而是两个类似棒状的色光灯,颜色依然是一红一白。
在收到舰长命令之后,他早早的就将红灯亮了起来,等甲板风达到最大时,他才把高举的红灯放下,身处第一排的谭根中校见此则大打油门将侦察机滑行至起飞线前,以等待他的下一次命令。终于,白灯举高之后又急切的放下,这是起飞的命令,他条件放射式的立即将油门开到最大,发动机轰鸣声中,飞机顺着甲板指示灯往前,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有着相对轻盈的机身,滑出不到一百米飞机就被迎面而来的急速气流托起、飞翔。
谭根中校顺着原有航向飞了三百米才右转,而后拉高在航母上空盘旋,以等待后面的飞机。这其实并不要等多久,不用弹射器的情况下,飞机起飞的标准间隔时间是三十秒一架,他只要在空中等待十多分钟而已,其实对于进攻集群而言,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笨重的鱼雷机飞的太慢,好在这一次目标海域已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内,即便是迁就这些笨重的鱼雷机,也不会耽误多久。
飞机接一架的起飞,高于飞行甲板八米的信号台上,朱天森上校目送着它们编组之后再往北方飞去,而此时空荡荡的甲板上,地勤人员又开始将没有出击的三架侦察机弄上甲板,它们一会也要起飞巡视——对于航母来说,一天之中有两个时刻是最危险的,一是黄昏,此时落日的背景很容易就把舰身映衬出来。再则是黎明,除了日出的因素,刚刚航行了一夜,所到达的陌生海域充满着各种危险。
“联络了巡洋舰那边吗?”刚回到指挥塔朱天森就问道。
“联络了。”通讯官答道。“也收到了他们的确认。”
“是骡子是马,这次就要遛遛了。”奚定谟看着有些不安的朱天森,笑着道。“说不定真击沉了四艘日舰呢。”
两人玩笑间,北面一百五十公里外,一夜未睡的巡洋舰队代理司令官刘冠雄少将越来越觉的昨天晚上没走、而等待飞机支援是个极大的错误。不过大错已成,是不是能逃出围堵,那就要看运气了。丢掉这些懊恼的情绪,三点四十分,在他的命令下,海筹、海琛、肇和、应瑞四舰离开这个已呆了一整夜的北大东岛海域,编队往南疾驶,为了照顾海琛号,编队的航速只有十四节。
日出虽然是四点四十四分,但夏日里日出之前会有半个多小时的晨昏。这也就是说,四点之后天色就会有微光。身在海筹号司令塔茫然四顾的刘冠雄不知道天亮之后会遇见什么,他此时只看见月亮已下去了,星星也开始模糊,海面上越来越暗,而黑沉沉的大海仿佛无边无际,让人心神不宁。而此时刘冠雄少将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晚上,当时海天号也是这么高速行驶的,而后‘碰’的一声巨响,整个军舰都往前急冲。舰尾也猛的翘起,他当时一头撞在了墙壁上,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触礁了。
‘不会再次触礁吧。’刘冠雄不由的想,而后直呼晦气。
刘冠雄直呼晦气的时候。身在千米高空的谭根已经看到东方的微光,时间已到了四点零三分,天色在猛然一暗之后就变的很亮,这是一个晴好且少有云层的好天气,身下久久不见的蔚蓝海面此时也终于能展现在诸人眼前。
“长官,方位没有错误。马上就要到目标海域了。它们应该正在编队往南航行,航速十四节。”坐在他身后的领航员提醒道。
不方便答话,谭根中校只是把飞行高度拉到七百米,而后用摇摆机翼来通知他身后的机群。这是由一个战斗机笑、各一个中队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组成的大型编队。和侦察机飞在千米高空不同,鱼雷机因为挂载着四百五十公斤重的457mm鱼雷,飞的不但慢,而且飞的低,为了迁就它,整个编队的高度只有七百米。
天色越来越亮,光线转变下海的颜色越来越蓝,可机群一直没有发现什么目标,不管是自己的军舰还是日本人的军舰都是不见。着急的谭根中校开始命令战斗机分方向寻找,而自己则带着身后的机群漫无目的转圈。好几次他都让领航员尝试无线电通话,但都失败了,这也就是说,巡洋舰队不在四十公里范围内。
“一直呼叫!一直呼叫!”谭根中校在风中喊道,他的声音与口水一起飘到身后领航员的脸上。不过此时领航员顾不得擦口水了,他带着耳机,对着话筒一直呼叫:“鱼鹰呼叫海筹,鱼鹰呼叫海筹,听见请回答!鱼鹰呼叫海筹,鱼鹰呼叫海筹,听见请回答……”
领航员口中呼叫,眼睛却是四处看着的,就在中校未反应过来前,他猛一拍中校的肩膀大喊道:“那边!信号弹,那边!”
白色的信号弹在日出时分并不显眼,但那不断的升起的火光却落入了领航员眼里,顺着他指的方向,高飞之后谭根中校才看见那是一架战斗机在不断打信号弹。
刘冠雄少将在暗骂自己晦气没多久,现实就再次应验了他十年前的不幸——天色大亮之后瞭望手忽然发现了舰队西侧有日本舰船,那是那霸方向。来不及看来的是什么船。在升起战斗旗同时,海筹号船舵急忙左转,而后带着整个舰队以求拉开和敌舰的距离。不过那日舰也不急不慢,发现支那军舰后就是远远的跟着,并不急于冲上来开战。
日本人越是如此,刘冠雄就越是担心,再询问过通讯官、知道还没有联络到水上飞机队之后,他不想再把性命寄托于渺茫的水上飞机上,他粗着声音问道:“跟着是什么舰?”
“是利根号。”参谋官秦玉麟答道。
“利根号?”刘冠雄苦笑。利根号虽不是什么大舰,但其航速却超过二十节。碰上它可真是甩不掉了。想到利根号虽然只有四千多吨,但火炮口径却和自己相差无几,刘冠熊忽然道:“回去!左舵满舵。”
“什么!回去?”站在一侧的参谋长郑祖彝惊呼,“虽时只有利根号。可要是炮战谁受了伤,那可就要交代在这里。”
“不回去往前也是送死。”刘冠雄道。“日本人这是赶着我们往东走,鬼知道有什么在前面等着我们。”
司令官决断,舵手见此大声重复命令的同时,船舵开始左满舵。诸人重心右移下,海筹号开始满舵转弯。整个巡洋舰舰队是以一字纵队航行的,海筹号一转弯,后面跟着的海琛诸人就很是吃惊,不过深悉其中含义的舰长林葆怿却道:“箍桶匠做的对,鬼知道前面有什么,跟上去,左满舵!”
海筹号最先回转、其后是海琛、再是肇和、应瑞。本看着仓惶逃跑支那舰队的利根号舰长武部岸郎大佐见此大笑道:“支那热要狗急跳墙了!”
他如此,参谋长却道:“阁下,支那有四艘巡洋舰。我们……”
“升战斗旗,击沉他们!”武部岸郎大佐依然信心勃勃,他紧抓着指挥刀道:“我们就让支那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海军!”
己舰往东而去,日舰迎头而来,航行在最前面的刘冠雄顿时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一艘日舰会避开自己的,可现在利根号上战斗旗飘扬,根本就是不想避开航道。
“怎么办?”郑祖彝也看见了利根号上的战斗旗,日本人想干什么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不顾一切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积累下去,这些流血的伤口终究会要命的。
“还能怎么办?打呗!”刘冠雄此时也豁出去了。“洋人司令教的炮术正好可以练一练,看,靶子都是现成的。”
东海海战之后。舰队正式以桅盘观测点作为全舰的炮术中心,各炮不再是自由射击,而是以枪炮大副的指令为射击参数,这就是所谓的齐射。只是对于舰队目前的轻巡洋舰来说,齐射技术只能在海筹和海琛身上实现——六门炮以下齐射意义不大,这四艘巡洋舰虽然都只有两至三门主炮。但惟有海筹和海琛有八门105mm副炮,所以新的炮术只能在老舰身上实现,
桅盘上枪炮长林传枝的声音已经通过有线系统传至各处,听着距离一千米一千米的靠近,刘冠雄本有些悬着的心倒是实落了下来,他对战斗虽有期待,但也能接受失败的结果。不就是沉海吗,到他这个年龄已经比二十年前那些人赚了不少,死后如果朝廷优抚下或许还能升上一级变成中将,这足够光宗耀祖的了。
双方距离逼近到七千米的时候,望远镜中的利根号船身一摆,而后很是骄傲的来了个大转弯。日俄对马海战中的东乡大转弯刘冠雄是知道的,却不想这利根号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转弯,虽然利根号船小弯窄,可这么胆大妄为的在己方四艘巡洋舰面前转弯,将他气的几乎想哭,他急道:“女内!命令下去,马上开炮,打沉他!”
司令命令马上开炮,尾盘上的枪炮大副林传枝根据测距仪和距离时钟报出了最新的炮击参数,可他还没有下令,一架飞机就从他头顶‘嗡’的一声掠过,一架飞机之后,再是四架掠过,四架之后再是四架……,三十四架飞机从整个舰队上方掠过,此举使得林传枝脸色大变,不过当他看见飞机上的龙虎兽后,顿时把炮击命令忘的一干二净,只大叫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离舰队很近的时候,无线电呼叫都没有反应,谭根中校只好以他独有的方式,带着机群从舰队最末尾的应瑞号开始,往前一直到掠过海筹号。掠过己方军舰只是打招呼,更重要的是干翻前面那艘嚣张的日本军舰。
日俄战争时,为了堵住俄舰去路,东乡平八朗用一个阿尔法式的拐弯抢夺了T字占位,同时也截住了俄舰去路,当是海面上雾气深沉。虽然双方的距离在七千米以内,但俄舰队司令罗杰斯特温斯基却以为距离还远,俄舰直到拐弯的最后两分钟才开炮,由此错失重创日舰良机。现在利根号堂而皇之的在巡洋舰队面前搞东乡大拐弯。虽然其四千吨舰体在更高航速下转弯半径更小,时间也不要十分钟,但其拐弯点就是静止点的弊病依然无法解决。
谭根中校带着机群掠过己舰,之后俯冲轰炸机中队就马上散开,以给后方的鱼雷轰炸机让路。而鱼雷机中队中队长李绮庵上尉早就知道东乡大拐弯是什么东西,横队飞行中,在对两边示意之后,小队长李光辉少尉带着僚机就脱队而出,往利根号的转弯点飞去。
战场上本来是自己对支那四艘巡洋舰,不想一群不速之客却来了,利根号上瞭望手远远的看着机群就放声大喊,而和东乡大将一样,身处舰桥不进司令塔的武部岸郎大佐也把望远镜转向了空中,机身上的龙虎兽标识一看知道这是支那海军的飞行机。这头怒目而视的长角的老虎被画在机身上,很是威风凛凛。
看着两架朝自己飞来的飞行机武部岸郎大佐还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时,桅楼上的瞭望手再次大喊道:“水上雷!飞行机有水上雷。”
听闻水上雷的声音大佐就已经吓了一跳,再细看那机腹下来确实挂着一条鱼雷,他顿时紧张起来,但是他想喊射击准备的时候,却发现利根号上根本就没有对付支那飞行机的武器——两门152mm单装炮,十门120mm单装炮,四门76mm单装炮,还有就是三个457mm鱼雷发射管。这些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对付空中目标的武器。
武部岸郎大佐脑子里闪过舰上的各种武器,无奈之下他对着传声筒喊道:“右满舵!右满舵!水上雷避归准备!水上雷避归准备!”
为了减少被敌舰炮击的时间以强占T字头,利根号此时是以最高速度在航行,此时弯拐到一半却要求改变转弯方向。一样会使舰船在某一个时刻处于静止状态。不过即便是这样,利根号也没有转弯时间了,已经逼近的鱼雷轰炸机燕子抄水一般在离转弯静止点一百多米的地方抛下了鱼雷,而后一边拉起机头一边用机头的机枪扫射,横着从利根号的那几个烟囱旁掠过。
看着飞行机在这么近的地方抛下鱼雷,武部岸郎大佐连喊避归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正想说什么时候,一梭子弹从他身上扫过,子弹的冲力将他带离舰桥,再破沙袋一般栽了下去。
站在他身侧刚避过飞机扫射的副官还没有惊呼,两枚鱼雷就先后命中舰体舯部和舰尾,暴烈的火焰中,身处海筹号司令塔的刘冠雄不但看到因为爆炸而激起的日本水兵,还看到了舰尾被炸起来的螺旋桨。“女内!这就是水上飞机?”他顿时被惊呆了。
他如此,他身边的参谋副官以及舰上看到这一幕的水兵都如此,飞机带着鱼雷攻击军舰,这种战法闻所未闻,可现在就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利根号此时就想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打了两拳,着雷的同时整个舰身向另一侧飘移数米,等它静止时,鱼雷爆炸之后的破口使得海水疯狂的涌入,舰体开始逐渐倾斜,航速在快速下降。
看着利根号的惨状,知道此舰不会那么快沉没的刘冠雄少将在诸人还在惊叹时,就对着传声筒大喊道:“马上开炮,击沉利根!”
众人之前可是被鱼雷轰炸机无比犀利的一击惊呆了,现在听闻司令官命令,这才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桅盘上的枪炮大副林传枝立即喊道:“前方主副各炮,瞄准左前方九节,距离四千三百,准备开炮!”
桅盘上的声音传至前方各炮,一轮调整之后,早上四点三十七分,‘轰’的数声之后,海筹号主副各炮开始开炮。
四千多米的距离命中率极高,第一轮炮击之后,再次调整的海筹号150主炮就命中利根号舰首一发炮弹,再之后,改变队形的海琛、肇和、应瑞都一起打落水狗,利根号也想还击,但是此时舰上一片混乱,船体不但失速而且倾斜也厉害,打出的几炮都失去了准头,落在离诸舰远远的海面上。
“应该用鱼雷击沉它!”看着利根号要不动了,参谋长郑祖彝眼睛里闪着光,不管怎么说,击沉利根也是一件功劳。
郑祖彝能想到的事情,其他人也能想到,刘冠雄还没有答话,信号员就在传声筒里大声道:“报告,海琛号请示说他将突前用鱼雷击沉敌舰。”
“海琛号本就受伤,他去什么去。”刘冠雄不悦道。“要去也是旗舰去。”
听着刘冠雄的命令,司令塔内诸人都是一喜,不过刘冠雄却想着怎么和天上那些飞机联络,此一战他完全能看出了这些飞机的战斗力,现在天上有几十架飞机,看来只要不要遇到日海军联合舰队那自己这些人应该就能平安回家了。
“联系不上他们吗?”海筹号正在高速逼近死鱼一样的利根号,刘冠雄问道。
“联络不上。”参谋官秦玉麟之前就问过通讯室了。
“那怎么办?他们飞在天上,总不能喊话吧。”刘冠雄不悦道。
“也许可以打旗语。他们在高处,哪里有日舰看的一清二楚,只要跟着他们走,总是能避开的。”参谋长郑祖彝道。他觉得这飞机不单能扔鱼雷,还能帮着警戒四周,着实是好用。
“那就打旗语吧。”刘冠雄也想不到更办法,只好如此道。
海筹号在利根号一千米出射出三枚鱼雷,而此时的利根号已经倾斜超过无可挽回的十四度,舰上的舰炮都指向天空,根本不能对这个给自己最后一击的杀手实施反抗。三枚鱼雷射出之后,舰上的日本水兵疯狂逃散,数十秒钟读完,鱼雷一枚失的,两枚命中,再受此重创的利根号被炸的翻了个身,而后倒扣着沉入了海底。
虽然联系不上,但巡洋舰队还是按照谭根中校的心意将利根号迅速击沉。在看到桅盘上信号员打出的旗语后,他绕着海筹飞了几圈就飞开了。此时四散寻找舰队的战斗机已经归队,除了射完鱼雷的两架鱼雷机开始返航外,天空上有三十五架飞机,他们盘旋在舰队的头顶,给舰队官兵增了无穷的信心。
不过在海筹上,喜悦刚开始没几分钟刘冠雄脸又拉长了——利根号沉入海底前居然发出了明码电文,或许因为时间短促、舰内混乱,但是简短的电报上还是给了现在的位置和己舰将沉的信息。拿到电报的郑祖彝扼腕不已,他感觉要是早那么几分钟将利根号击沉,那事情就没这一出。
“怎么办?”郑祖彝道,“方位现在日舰已经知道了,接来该怎么走?有个飞机在,是不是能换一个方向走走?”
“什么怎么办?之前的利根号就把我们的位置发出去了,只不过之前发的是加密的,我们破解不了罢了。现在不利的是利根号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这也就是说,本来以为我们正在和利根号交战的日舰会马上知道此刻开始我们将离开了这里。”刘冠雄说着这份电报对自己的影响,其实真正坏事的就是后面那‘己舰将沉’四个字。
“还是打旗语给飞机吧。”参谋官秦玉麟说道。“有这么多飞机,让他们四处探察一下,我们也好避开日舰。”
“避的开吗?”刘冠雄冷笑,“第二舰队那些舰船此时怕已经离我们不远了。还是直接往前开吧,遇上了那就天上地上一起招呼,遇不上那不光是我们的运气,也是日本人的运气。”
庚卷第七章调子
利根号最后发出的电文海筹号能接收到,那附近的日舰一样也能接收到,所有日舰舰长看见电报的第一反就是利根号被支那潜艇击沉了,这反而有利于巡洋舰队的突围。而收到电报的第二舰队司令官加藤定吉中将一边命令领航员马上测算支那舰队的航向和方位,一边派出驱逐舰前往利根号沉没的海域救援,他命令完沉默良久才道:“有没有可能那艘水上飞行机母舰并不是水上飞行机母舰,而是一艘装甲巡洋舰?”
“装甲巡洋舰?”身后的参谋下巴掉了一地,“阁下,从发现支那舰队到沉默只有二十七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击沉利根号,一定是使用了水上雷……”参谋长说到这里也迷糊了,其实口径超过十二英吋的穿甲弹也能达到这个效果,如果被击中弹药库,那下沉的速度一点也不比鱼雷慢。
“命令:再次发电报给皇家海军远东司令官吉拉姆上将,详细了解支那那艘水上飞机母舰的细节;若宫号的水上飞机加强侦察,寻找大型装甲舰。”已经沉了一艘舰,不管是水上雷也好,装甲巡洋舰也好,加藤中将都不能再马虎行事了。
日舰这边害怕潜艇而小心谨慎的围堵,而收到舰载机战果电报的航母上却是一片欢腾。上一次对地轰炸那是空军干的活,只有现在这次出击才是实实在在的航母作战。因此,司令塔内诸校官都很是兴奋,幼虎终于是见血了。
“日舰落水船员怎么办?”奚定谟上校看完电报后问道。
“倒扣淹没,活下来的怕是不多吧。”朱天森上校明白他担心什么,“放心吧,他们会收拾干净的,日军就是到了,也只是一片尸体。”
尽可能的情况下,不暴露航母的存在,最低的底线是不暴露航母的作战能力。这是总参反复叮嘱的,朱天森上校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日本这样的国家是小国,一旦被新武器、新战法打懵,就难以绝地翻身;但是不管怎么样的新武器、新战术。只要使用就会暴露,不过到那个时候,两国的实力怕是完全不同了吧。
朱天森上校心中没那么多仁慈,他回答完奚定谟之后,便再问航海官吴振南中校。“他们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可以彻底从日舰的包围圈里突出来?”
“现在他们在那霸东侧海域,因为海琛号受伤,舰队只能以十四节的航速南驶,如果运气不差的话,天黑后他们估计就能脱险,只是局势不容乐观,多艘潜艇发来的电报都证实日军已调集诸多军舰对这片海域进行围堵。”吴振南中校小心说道,海图都印在他心里。他说罢之后又道,“就是我们的位置太过靠前。要是日舰扩大搜索范围,那很有可能存在危险。”
航母虽然看不到巡洋舰队,但它就在其东南侧一百五十公里的海域,这实在是太近了,或者说,这里已经处于日第二舰队的封锁范围之内了。虽然有三架侦察机升空侦察以作避归,但万一遇上日舰只能是用速度逃跑了。
“不必!”舰长朱天森否决,“能够威胁我们的,也就只有航速最快的金刚号战列舰了吧,当然。要是日本潜艇能出洋的话,那也是这一种威胁,但这个没可能。英国的潜艇也是一大威胁,可是现在德国将他们弄的焦头烂额。远东是不可能来的。”说到此,他再想到航速只有十四节的海琛号,道:“如果附近没有日舰,一会我们就和他们汇合吧。”
朱天森上校的话出人意料,不过航空官姚锡九却是赞同的,他看着其他人想反对。抢先说道:“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并不能保证我们太多的安全,但如果要离的远一些,那舰载机的作战时间会变的极短,鱼雷机如何要飞一整天,人受得了,发动机也受不了,汇合能解决这个问提,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舰载机的作用。”
“我同意这个办法。”轮机官方佑生中校说道,“如果有时间,海琛号的锅炉要是没有结构性的损坏的话,维修部也许还能修一修,只要巡洋舰队航速达到十八节,那大多数日舰都追不上,这才是脱困的关键。”
一个是舰载机最大两百五十公里的作战航程,再是航母上的维修部估计能提高拖后腿的海琛号的航速,两个原因下,反对的人也都沉默了。于是,四十分钟之后,刘冠雄少将收到了邓子龙号汇合的电报。
“终于是来了。”刘冠雄少将笑意浓浓,对于这艘有如此巨大威力的战舰,他还是很好奇的。而且一旦汇合,不管该舰的指挥权在不在他,他这个司令官也能搬到那万吨大舰上去,这一辈子可是没有过的事情。
“子英,这飞机母舰到底归谁指挥呢?”看过电报的郑祖彝问道,电报上只说汇合,根本就没说指挥问题。“这朱天森好像是以前江南水师学堂派往英国留学的学生,江苏人……”
“是啊!江苏人。”刘冠雄对越来越多的非闵系军官得势已经习惯了,他只是这一代才起来的,根本不像其他一些人,全家老少上下都吃海军饭。“你管他那里人,现在是人家救咱们,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刘冠雄教训完就命令海筹号转向目标海域。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并不长,两次折返之后,盘旋在舰队头顶的飞机就往前飞去了,半个小时后,瞭望手报告一艘大舰正迎面驶来,水手惊异中,刘冠雄赶忙在对着传声筒喊话,紧接着又让信号官升信号旗以告诉后面诸舰来船是友军。
桅盘上能看到东西,司令塔要几分钟之后才能,在诸人的望远镜中,一艘巨大的战舰劈波斩浪、高速驶来。刘冠雄正吃惊这船怕不少于两万吨时[注:查阅当时美动力系统技术水平后,航母尺寸有少量变化。],司令塔内一个参谋吃惊道:“炮在哪里,怎么看不见炮?”
“炮?”刘冠雄也找了起来,可却依旧没有发现,女内,不会是条商船吧。
双方二十公里的距离对于邓子龙号这种高速船根本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在距离巡洋舰队十公里的时候。为了和舰队编组航行,航母也一个左满舵,开始转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弯。邓子龙号正面看也就是和一般战列舰的宽度无异,但当它横转过来。其两百三十多米长的舰体顿时将诸人吓了一跳,而当大家倒抽一口凉气时,邓子龙号已经完成了满舵转弯。司令塔沉默里,郑祖彝咳嗽一下之后轻轻的道:“应该没有两千码。”
“嗯。”刘冠雄应道,“满舵回旋不会超过一千六百码。如此灵活,真是条好船!”
朱天森或许能想到巡洋舰见到邓子龙号的惊叹,但现在可是在战场上,他其实没多想,只是命令道:“请刘将军登舰吧。”
刘冠雄在将事务移交属下之后,才带着几个参谋坐着邓子龙号放下的小艇的上航母,在被绞盘拉上飞行甲板时,看着被漆成灰白色的舰体,和刘冠雄一样,其余登舰的诸人也都开始整理军容。这船。要是自己能当上管带那这辈子就值了。
甲午时最大的舰也就是七千多吨的定镇,甲午后最大的就是海天海圻,但即便是定镇和眼下这艘船比起来也差太多,大概只有日本人新造的金刚号有这么大吧。不过金刚号是战列舰,比眼下这艘飞机母舰要显得肥大。
在刘冠雄等人未上到甲板时,舰长朱天森、副舰长奚定谟、政委黄金豪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见刘冠雄几人从舷外露头,一边的信号兵就开始吹欢迎号,一身雪白军装的朱天森三人上前敬礼道:“邓子龙号实验航母舰长朱天森见过长官。”
朱天森敬礼,奚定谟黄金豪也上前敬礼。刘冠雄几人对他们也一一回礼。简短的会面后,朱天森带着刘冠雄等前往舰桥。宽阔的柚木飞行甲板上,舰尾正有一架侦察机在降落,而在舰桥前往。则有十数架飞机排列着,看样子等待起飞,到此时,刘冠雄等人才明白这船为什么要造成屋顶的模样了,这根本就是把船顶当跑道用啊。
“这个……”刘冠雄本想问这船到底有多少吨位,但这时甲板前放正一架飞机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倒是看得愣住了。好一会才讪笑道:“这船多少吨位啊?”
朱天森等了半天没想他问的是这个问题,也是笑道:“真要是满载,排水将超过两万一千吨。刘将军,若是想看看,此战过后天森带您到各处走走。”
“好!好!”刘冠雄闻言笑道,都是管带,这条大舰居然是年轻人管着,他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朝廷是要建大海军、是要在打压闵系的前提下建大海军。作为他来说,闵系如何与他无关,但他儿子兄弟可也在海军当中的,朱天森居然会成为管带,那不是京里有关系,就是他被大人们看重,能结交最好不过。
就在刘冠雄和朱天森谈笑风生时,总参刚收到了航母和巡洋舰队汇合的电报。徐敬熙想将其汇报给杨锐,他却在接见英国代理公使麻穆勒,只有一边等待。
英国这一次完全是应日本相邀调停中日战事的,虽然之前朱尔典就建议日本停战媾和,但那时日本政府没答应。听闻英国人嘴里吐出‘停战’‘和平’这个词,杨锐不由用笑声打断了麻穆勒的发言,英国人傻了好一会儿,才尴尬的说完。
即便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外交官,在此时——在中国人封锁渤海、占领安东,围困住日本陆军绝大部分部队的时候提出和谈,也让他感到羞愧。当他躬身想退下是,杨锐却说话了,“那请问日本准备拿什么来谈?台湾?朝鲜?赔款?道歉?”
“总理阁下,我并不知道日本的条件是什么,但是我想贵国真的同意停战,就应该全线停战。”麻穆勒也知道日本人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谈,但杨锐话语里‘朝鲜’二字,让他很是警觉。
“请阁下转告日本,如果要谈判,那请尽早。复兴军的战争机器既然开启,就不会为几句话而停顿。”杨锐明白他也就是个通气的,奉告一句就端茶送客了。
麻穆勒一走,徐敬熙就进来了。他笑道:“先生,海军汇合了。他们还击沉了日本海军的利根号,我军无一伤亡。”
“能躲得开日本舰队吗?”杨锐闻言脸色也是一暖,海军是复兴华夏的支柱之一。稚鹰一般的,它终于开始学飞了。
昨天常委会开会之后他一夜未睡,想的都是以后国家的战略布局,上午的时候美国公使芮恩施来过了,和他同来的还有曾经在美国见过的李承晚。杨锐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李承晚来华的报告。但他却忽然置身于北京,那就只能一个解释:他是从外交通道进来的,并且还化了妆,这才使得情报局和安全局都没有他的信息。美国人居然把李承晚藏在驻华公使馆,完全是想一旦复兴军攻入朝鲜,就要让李承晚随王师入朝。
杨锐对美国人的心思并没点破,对于芮恩施的的建议也没有否决,只是稍微劝解说:因为中日军队在辽东一带展开大规模的狙击战,所以真要从陆路入朝是极为危险的,任何人一不留神都会被日军狙击手击毙。这还是士兵,真要是大张旗鼓的入朝,在山区树林里随便埋伏几个狙击手,那事情就危险了。
中华时报上面专门有一个狙击手栏目以介绍复兴军的英雄,战绩、牺牲,除了不能泄密的那些内容,其他都会详细记录在上面,但即便是这样,学生们也看的如痴如醉。李承晚似乎没有看过中华时报,但芮恩施去却是知道的。闻言后这个打算只能作罢。
中日战争,美国虽然支持中国,但是他支持的很有限,最多只是外交支持和确保贸易通道罢了。前者美国公使拗不过英法。后者洋行买办们只认钱,要什么都能给你弄来,是以芮恩施不能像债主讨债一般要求中国做什么,可即便是这样,杨锐也很是不舒服。
“竟成,英国人来过了?”下午的时候。接着信儿的谢缵泰来了,他本想早来,但杨锐说不急,他就下午再来了。
“都在忙些什么?”杨锐看着行色匆匆的,有些奇怪。
“还能忙什么?”谢缵泰笑道:“秘鲁、墨西哥几个小国想着公使升大使啊。他们还希望能派军事代表团来我国参观。”
“墨西哥碰不得。”杨锐说道。南美的智利是亲英的,是以南美三强并不完全受美国掌控,但墨西哥可就在美国眼皮子底下,惹墨西哥是自找麻烦。
“我明白,我明白。但他们要派人来,我们总是要招呼是不是。”谢缵泰笑着,并不想多说这事情,于是返回了话题,“英国人来,是不是日本人想要和谈了?”
“是这样的。”杨锐点头,而后把杯子里的浓茶喝了一大口。
“那有没有谈到日本想怎么谈?”谢缵泰道。
“没有,他只是透露了一个意思,我呢,只是让他转告日本人,要谈那就赶快。”杨锐放下茶杯,脑子里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常委会来了。
蔡元培、杜亚泉、秋瑾、徐华封四人,开始都认为对日应该以和为贵,此战之后,收复失地、废除条约即刻,不必太过交恶日本,毕竟是就是家门口的邻居,多个朋友少个敌人总是好的;而之所以几个人会如此认为,蔡元培是天性使然,杜亚泉和徐华封是文化使然,秋瑾,庚子的时候她在北京看见的都是洋人杀国人,而日本人救国人,加上留学的经历,也是认为应该对日和解;而虞辉祖只看军费和赔款,这毕竟是职责所在,战争打起来才知道比预想的花钱的多,好在战争计划做了两年,打却只打了一年,算是省了不少钱。
就国与国之间而言,并不是文化、道德、人种决定双方关系,而是地理位置、经济关系、内外政治格局决定着外交政策。日本就呆在那个位置上,并且吞并了琉球,这个位置对中国而言是致命的,在中国还不是世界霸主之前,他永远会是敌人而不是盟友。
这是杨锐的思维逻辑,虽然他很想中日友好,而后一起去解放整个亚洲殖民地,但这个在他看来不可能。因为有美国在,中日不会成功,不管解放了多少,亚洲格局最终会被美国打回原形。二战罗斯福是先欧后亚,可那是钢铁石油大部分依赖进口的日本太过虚弱,真要是中日联合,美国的政策将会是先亚后欧;至于很多人说的原子弹能定乾坤,可苏联那么多原子弹,为何最后还是倒了?
大国之间的对弈,在于双方能调动的资源数量和技术积累,而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技术,只能来源于有更大市场、更多优质人口的一方,这些都不是中国有的,也不是中日联盟能有的,所以中日无法单独守住亚洲,一旦守不住,日本就会瞬间变成美国限制中国的桥头堡。这是由其地理位置、利益、世界政治格局决定的。因此,此一战必须打到朝鲜釜山,同时朝鲜和台湾必须受中国控制。
杨锐的逻辑谢缵泰是完全赞同的,对日此战从长远来看,不是什么反侵略之战争,而是获得战略纵深之战,此战过后,要想再往东打怕是不可能了,一战后英法必定干涉中日战争,那时的战争将不是陆军之战,而是海军之战了。也因为此,他提议在可行的情况下,接受美国人的计划,占领琉球诸岛,不行就在在和谈的时候要求琉球独立。
谢缵泰同意,虞辉祖无所适从、徐华封闭目沉思、杜亚泉沉默不语、蔡元培犹自强辩,好在秋瑾深恐中华再陷亡国灭种边缘,局势算是回来一些,最后杨锐又阐述他一直所思考的世界产业经济分工理论,指出如果中国不想以后‘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靠劳工血汗富国的话,那势必会走上和美国对抗的道路。不过这条路虽然艰难,但最少能占领世界产业经济的某些顶端,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强国。
杨锐一句‘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立即让沉思的徐华封、不语的杜亚泉惊醒,而虞辉祖毕竟是卖过味精,知道科技的力量,是以表决的结果是:陆军一直平推到朝鲜釜山,将日本彻底驱出东亚大陆;而海上,琉球诸岛能占就占,但台湾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为了使日本多些钱造舰,战败赔款不需要,日本只要将甲午清政府赔出的两亿三千万,以及二十年来的一亿两利息,总额三亿三千万两归还中国便可;最后次要的是不平等条约废除、东北南满的铁路收回、旅顺港、关东州的收回。
条件是苛刻的,以谢缵泰的判断,日本真要接受这些条件,那国家很有可能会陷入奔溃,不过,这些条件当中就只有偿还甲午赔款那条是要日本答应,其他东西都已经掌握在、或马上就要掌握在中国手里。会议的最后在他的建议下,本着实际出发,三亿三千万的偿还款可用南满铁路、安奉铁路、以及其他日本在东北产业抵付,剩余部分才要日本偿还,这其实是卖了日本当年日俄战争一个人情,客观上来说,日本对俄开战时为了自己,但中国也因之收益。
谢缵泰如此建议,有日本会不会赔钱的考虑,有大义上的考虑,有多给日本省些钱、多造军舰的考虑,但这些杨锐都不想管了,他只考虑用钱搞不定的那些问题。
昨天晚上,常委会不但给中日战争定下了最终策略,也定下了以后数十年的对日外交政策。如此的日本虽然削弱,但如果他一战时能跟着中国赚钱的话,其战后又要为抵御近强敌而大肆造舰了;如果中国战后取消不平等条约时再得罪英法,那在苏联介入远东之前,中美两国将对阵英法日三国,东亚的格局算是定下了调子。
庚卷第八章光复
谢缵泰听闻杨锐说英国代理公使此来只是来通个气,倒是思考起来。渤海被封、安东被占、台湾被夺,这日本人除了还有一支大海军外,可打的牌越来越少;而海军也不见得能在近岸捞到什么好处,实在不行,那潜艇封锁日本沿海之策说不定真的要上演。
“那复兴军怎么时候推进到朝鲜?”谢缵泰想了一圈之后问道。“京畿这边的日军怎么办?”
“拂晓开始血战,中午第7军刚刚占领安东,鸭绿江桥虽然被撤退的日本人炸了,但是没炸彻底,少数部队渡河追击还是能行的。现在东北战区的主要任务是要把大孤山、凤凰、摩天岭一线的剩余日军围歼,这些几个师团的日军吃掉之后,那就可以稳步东进了。我倒要看看,日本还能拿出多少兵力来守朝鲜。”杨锐笑道。“京畿这边的鬼子聪明,知道后撤以固守待援、不随意浪费弹药,那就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就是。”
京城保卫战又没戏了,真是让杨锐大失所望,总参制定的计划里有一种情况就是京畿日军全面进攻,而后被守军的迫击炮、机关枪疯狂屠杀,等到他们进攻无力、东北援军回调时,那雷以镇就可以一古脑的把他们赶下海了。
谢缵泰看得出的杨锐的意气风发,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自信、挥斥方遒、目光中所蕴含的能量能击倒一切凶恶敌人。想到八年前在沪上的那次相会,再想到今日之中华,猛然间忽然他心潮翻涌、不能自己,他不自持的站起身来,对着杨锐就是深深一揖,而后道:“竟成兄,有你在真是国家民族之福!”
谢缵泰如此直白的马屁把杨锐拍的心花怒放,但他素来不喜欢下面的人拍马屁的,对此只能强忍,是以他脸上一半是笑意、一半装严肃。扭曲的厉害,一会待心情平复,他才回施一礼,很违和的道:“那是皇上英明神武。我们这些人只是托陛下隆恩罢了。”
杨锐如此说,谢缵泰顿时大笑。现在礼部对基层的宣传口径可不是什么民族大义、爱国道理,完全是老一套的忠君报国,这套东西传承了几千年、渲染了几千年,号召力不是一般的强。也正因此此。总理府也不是出现‘皇上、陛下’之类的词语,根本就是为了应景。
“哈哈!是。是。这战能胜,完全是皇上英明神武之故,我们这些小官都是托陛下隆恩。”谢缵泰笑毕也这么道,记得他当时还是反对弄出一个岷王来的,但现在看到复兴军的士兵、特别是新兵一入内城很多都到大明门前叩头,而后义无反顾的走上战场,与敌俱尽,他才明白对于这个古老的民族而言,心中必定是要有一个效忠对象才是完整的。缺少这个对象,那么他们将麻木不仁、无所适从,而有了这个效忠对象,那则是铮铮铁骨、愈战愈勇。
“竟成,那儒家怎么办?”儒家在复兴会内部完全是排斥的,可现在礼部的做法却似乎是在提倡儒家那套忠义之说,所以谢缵泰有次一问。
“只能是从教育入手了。”对此杨锐也很苦恼,可为了胜利,这一切都顾不上了。“有很多事情我们想做,而且也很正确。但中国自给自足的农村经济面貌不改变的话,思想上的任何冒进都会带来国家不稳定。我想等两三代人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两三代人?”居然是那么遥远的事情,谢缵泰想到那时自己这些人估计都已经入土了。素来乐观的他不想去想身后的事情。当下道:“不说这个。好久没聚了,要不这个月末到你府上喝几杯。”
谢缵泰一说,杨锐面色就一黑,道:“你去找枚叔吧。我这边宋教仁来了,很忙。”说罢就拂袖去了侧厅,弄得谢缵泰很是莫名。
以事实而论。宋教仁是国会里唯一的反对党魁首,对日战争开始前他是不赞同的,但真的开战他也没有拖后腿,只是早前英国人提议和谈他是支持的,但杨锐反对。现在复兴军大局已定,他是来劝杨锐刀下留人的。
“竟成兄,私下说,对日本一战要怎么才结束?真要是占朝鲜啊?”宋教仁很是和蔼的私聊,但他的话题不出杨锐意外。
“是有这个计划,日本二十年前说为了朝鲜独立,十年前说驱逐白种人,四年前可就把朝鲜给吞并了。真要复兴军入朝,那百姓可就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杨锐道。他笑着看着宋教仁,想知道他屁股在哪边。
“真要是这么,那中日之仇,可就难以化解了。”宋教仁忧心道。
“朝鲜当时被日本占了,甲午还差点吞了辽东,后来中日之间也是很友好啊。你们那时候不都是全去日本留学的吗。”杨锐看着宋教仁深思的表情,有些猜不透。
“朝鲜对我国而言虽是臂膀之藩,可对日本而言可是心腹之患啊。现在日俄两国我们都开战了,这总是要有一个主次吧。要么连日抗俄,要么联俄抗日,现在军队北上哈尔滨,又同时入朝,这可是要把日俄两国都得罪死啊。”战局虽然诡异般转折,但东北亚中日俄三国的战略格局却没有改变,宋教仁就是担心在东北连树两个强敌。“既然入朝,其实也可到平壤即止,这样也算给日本留了些余地,中日两国一起拒俄,岂不美哉?”
“哈哈。遁初,你这议会迷怎么改当起纵横家来了?”杨锐被他最后一句逗笑了,“朝鲜如果按照你这般解决,那台湾怎么办?”
“台湾?台湾那就只能拿回了。”宋教仁口气一挫,朝鲜是别人家的地,也许分治可行,但台湾却是自己的地,分治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结果就能中日友好?”杨锐笑道,“怕是欧战一战完,日本就期望着英国法国俄国三国还台吧。遁初,你只想着中日友好,日本人对我开战的时候,可是全民欢腾啊。听说小学生连早餐费都捐了,友好不过是你单反面一厢情愿罢了。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说我中华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台湾拿回就行了。朝鲜要是也占了,那就把日本得罪死了,中日两国应该互相友好,互相亲善。其实这话应该对自甲午以来那些死去的军人去说,看看他们信不信中日亲善。”
宋教仁前来就能猜到杨锐是不会停战议和的。但中日关系却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是以他还是来了,现在听到杨锐如此回绝,他也没有丧气,只坚持道:“可那些死去的军人也不想中日两国征战不休啊。”
“遁初,你相信吗,哪怕朝鲜一寸地不占,只要失了台湾,日本还是还会无休无止敌对我中华的。这几天游说各部官员,大嚷着中日亲善的人不少。但敢对我说这个话只有遁初你一个。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要忘记了,既然甲午的时候我们被打败要割地赔款,那这次他们败了也应该照此办理。难道我中华就要比日本贱一等,打了胜仗也捞不到好处?”杨锐气愤的站起身,刚才谢缵泰说要到他府上喝两杯,他心情顿时不好了,现在见宋教仁一心坚持所谓的中日友好,心中有气。
宋教仁倒不知道杨锐的为何气愤,本想再坚持。见杨锐一心要复兴军入朝,当只有苦口婆心的奉劝日俄两国不能都得罪,之后就告辞了。
宋教仁走后,杨锐在偏花厅里越来越烦闷。不一会便大叫道:“李子龙!”
“总理,我在。”李子龙其实就在外间,听闻立刻进来了。
“沈阳那边怎么了?有消息了没?”杨锐低声问道,这是家事,他不想太过张扬。
“无名公子在王爷府上,夫人……夫人前几日去了岫岩。现在应该在安东。”李子龙也是轻声说道,这是总理家事,他也不好声张。
“上次是说她不肯回来?”杨锐对于程莐的消息素来不直接询问,而是希望侧面的不被人发现的打听,也正因为此,他知道的还没有李子龙多。
“是。上次去接的人说夫人说战事不休,她就要随军前行。”李子龙道。俄军南侵,总理为了安定辽东民心,王爷请去了一个,夫人孩子也送到沈阳去了,此举让那些想着离城入乡的沈阳百姓振奋了士气,但麻烦也来了,夫人作为击毙慈禧的女英雄,她在沈阳跟本闲不住,拿着把狙击枪就上战场了,另外还拐带了吏部陈广寿的夫人白茹。
“哎,她不是生气了不想回来了吧。”杨锐低低叹了一句,来到这个世界有女人是要他命的,有女人是救他命的,但惟有这个女人是杀他心的,可正是这个杀他心的女人,很多时候却不站在他这边支持他,反而一而再的背叛他。当时这个女人他只想永远不见最好,就当做从来未曾认识过,可最终她却没走。现在她是被自己安排出去的,去接回来却不说想回北京,这又让他患得患失了。
安东城内一片瓦砾,整个城墙沟壑都在150mm重炮轰击下磨化为齑粉,残砖断墙间,即便清理了一回,也只是把己方士兵的尸体抬走,可日军尸体还是小山般凌乱的堆积着,青黑的砖、惨白的尸、残红的血,这些颜色交错着,烈日下只召来了一堆堆的苍蝇。
明知派出援兵救援近卫师团是死,可寺内正毅不得不派,因为不派他就是死,参谋们、高级军官们,回去也讨不到好,所以忍痛之下寺内还是派出后备第1师团,并叮嘱师团长要小心前进,以防支那军的伏击。这边派出援军,这边就下令摩天岭一线日军后撤,以收缩防线,万一事情不济全军可就退入朝鲜,不想复兴军目标不是近卫师团,也不是派去的第1师团,真正的目标根本就是安东,占领安东,那就切断了整个第1、第3军的退路,并且还打开了直入朝鲜的门户。
后备第1师团出安东的当天晚上,复兴军第7军一部就潜行至安东,拂晓开始发动攻势,此时寺内正毅才感觉到支那军是想占领安东以关闭边境大门,这他之前虽有预料,但时间上却不对,他认为要歼灭近卫师团和后备第1师团后,支那军才会抢占安东,到那时北线的三个师团都已经回撤了。可现在支那军不顾身后还有两个师团的日军,一心只想占领安东。真是打中了他的软肋。
安东一线日军被抽调入关后,只剩六个师团。这六个师团,有四个是在前线顶着支那军的,预备队只有第11和后备第1师团。后备第1师团出安东援助近卫师团,安东就只剩下第11师团,顶在北面的第1、第3、第2三个师团虽然下达了撤退命令,但为了不惊动支那军,他们都是夜间分批次撤退的。这些师团前锋还没撤到凤凰附近,安东城外支那军的大炮就打了过来。这时寺内正毅又面临一个选择题,是命令第11师团死守,还是边打边退。边打边退那其他五个师团可真要被支那军给包圆了,虽有一条生路,但背负骂名;而就地死守,一定是守不住的。
和之前总参预料的一样,进攻安东将是一场血战,为了增强火力,不光是加强了第7军好几个炮团。东北战区能抽调的自走火炮都调来了。这几百门火炮拂晓就开始轰击,冲锋被打退又再次轰击,如此一连五次,才将整个安东的城防体系粉碎,待第六次攻入城内时,复兴军所受的抵抗寥寥,日军都被火炮消灭了。
“息霜,叶壮士来了。”军参谋长曹祖德不顾正在忙着的李叔同,一把将他扯了过来。
“啊,叶…”李叔同正想问是谁。但看到一袭劲装,对着自己抱拳施礼的叶云彪立马就冲上去,搂着他大声道,“叶兄弟。你……你怎么来了?!”
叶云彪是杨锐革命时的贴身护卫,是戚少保刺刀术发明人李存毅的徒弟,当年杨锐在沪上被暗杀,他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巡捕,而后被捕入狱。当时他是被判十年监禁的,却因杨锐承诺不加入同盟国、中英关系缓和而提前释放。八年的牢狱生活让一个少年变成了青年。但叶云彪眼中的锐气依旧不失,只是波光很多时候比以往更柔和了些。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本以为还有两年。”叶云彪看着李叔同肩膀上的将星,有些羡慕,记得当初他还是只是个团长吧。
“哎,八年了。”李叔同回想着先生遇刺失踪那段时间诸多同学都很焦急,有一些人都准备抄家伙南下去了,但被参谋长老雷和当时通化城的总负责人杜亚泉一起拦住了,幸好后面传来了先生获救的好消息。李叔同回忆往事只是一刹那,等回过神来便拍着叶云彪的胳膊说道,“叶兄弟,你怎么不在京城……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李叔同抓着头,终于终于知道叶云彪是先生派来接师母的——程莐要上战场,齐清源拦不住塞给了他,唯有他这边是面对日军一个师团的,其他地方的狙击战激烈无比。
“息霜兄,现在还在大战,你就告诉我个地方吧,我自己找去就行。”叶云彪在京城杨锐那里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但来东北之后慢慢明白了司令和夫人的隔阂,他对夫人是愧疚的,若不是他保护不周,那先生也不会娶了二房。
“其实我也不知道师母现在在哪。”李叔同苦恼道,为了抢占安东,部队的编制都乱了,那支部队在前头就那支部队送上前线,现在凤凰那边的日军还在反攻,妄想打开一条东归的通道;而大孤山的两个师团虽被己军包围,但也有往北打到安东的意思。“狙击手部队素来书我行我素的……副官!副官!”
李叔同大声叫喊道,随着他的声音,一个年轻军官跑了过来,他当即问道:“周快腿能不能找到人?他那帮狙击手呢?”
“报告长官,周团长带着人好像去了朝鲜,说是要把日本大将给绑回来。”周快腿帽儿山胡子出身,入伍后战术、战略教不会,最终只好让他发挥胡子本性,打游动狙击去了。多年下来,凭战功、凭资历也做到了团长。李叔同为保险起见,将程莐和白茹都划归到了他的部队,并要求严密保护,不想却出了篓子。
“息霜兄,给我套衣服再给杆枪,我自己入朝去找人。”叶云彪说道。
看着叶云彪是说真的,李叔同当下不说二话,让副官领着他去了。
叶云彪现实换了套衣服,十年前他是穿过军装的,先是棉布乱染的迷彩服,而后是俄军的军服,但是现在这所谓的单兵装备他却有很多不明白的,幸好李叔同的副官将那些东西功能解说了一遍。
“这是钢盔,防弹是防不了,但是能防炮弹的破片,日本人最喜欢用榴霰弹了,这东西半空中一炸,数不清的破片往下散,有钢盔就能护着头……这是白朗林曲尺手枪,可连击七发,而后换弹夹便成……这是防毒面具,日本人打不赢就放毒气,有这个就不怕了,”李叔同副官不少,眼下这个就是刚才军校出来的新兵蛋子,之前一直在司令部憋着,现在居然能陪着人去朝鲜,心里真是笑开了花。介绍完这几个大件,小副官又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玩意显耀道,“这个是一般人都没见过的,这是……”
叶云彪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当年,他抢过那个东西‘叮’的一声翻开盖子,拨动转轮将火打了出来,把嘴上的烟点着后,他看着眼前的副官道:“打火机,我知道。”而后又把烟递过去一根:“来一根么?你叫啥,哪人啊?”
“报告长官,下官傅作义,山西荣河人。”此时的傅作义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军校实习生,看着叶云彪的来头知道他是个大官,不敢接烟,神态也拘谨的很。
“山西,山西不是在大搞建设吗?家里舍得你出来当兵?”叶云彪把腰间的皮带拴好,把白朗林曲尺手枪在手上转了几圈也插到黄牛皮枪套里。
“报告长官,我自小就想着从军,再说国家羸弱,军人自当奋起杀敌!”傅作义大声道。他其实也算是根红苗正了,举义前在太原陆军小学时就入了复兴会青年团,而后入保定军校,现在是毕业前分配到军中实习。
“有志气!”叶云彪笑着道,自出狱以来,他就感觉这国家、这百姓和以前是不同了,大家伙都好像精神了许多,走路都快了几分,似乎、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有奔头;而对于朝廷,大家伙也满怀希望,并相信这次一定能抵御外辱、保国保种。
“这一次去朝鲜不是打仗的,而是招找人的,且找的人很重要。”叶云彪抽了几口就把烟掐灭了,他想快一些出门。
“我知道。司令部的警卫连会跟着我们去。”傅作义虽然不知道这次要找谁,但他能感觉眼前的这人来头挺大,要找的那人那来头将会更大。
“嗯。”叶云彪无意的嗯了一声,他本来对李叔同照顾夫人不周有些不舒服,现在听闻警卫连也跟着去,也就释然了,毕竟战事紧张,为将者只想着战局,不可能只盯着一个人。
太阳稍微偏西的时候,叶云彪就同着警卫连出发了,走过已变成瓦砾状的安东城垣,一行人往安东火车旁边的渡口行去。安东城被炮火轰成了齑粉,但火车站却被故意避开了,占领安东之后李叔同可没管城内如何,只问鸭绿江桥和火车站。
死守安东的第11师团在复兴军优势火力、优势兵力的打击下血战而亡,最后只有一小股部队裹挟着司令部诸人弃城而逃,因为走的匆忙,鸭绿江桥虽然炸了,但没有炸彻底,只是几截强梁炸断落在江心中,墙墩却是还在的。
坐在过江的渡船上,看着江桥上那密密麻麻的修桥工人,叶云彪问道,“这是要光复朝鲜了么?”
“当然,还要光复日本,只要是我中华以前的蕃属,都要一个接一个的光复!”马上就要跨过鸭绿江国界,傅作义居然有些手舞足蹈,但接着的下来事情可就糗了,船工为避开江中的日军尸体将船猛一转向,没站稳的他‘哎呦’就掉进了江里。
庚卷第九章特权
自从前日总理府召开新闻发布会以来,一连串大胜的消息从总理府传出,举国上下先是不信,而后都处于狂喜状态,沪上、宁波、南京、九江、广州、汉口、沈阳等通商口岸,市民自发组织大规模庆祝胜利游行;而地处内陆的州府县城,百官士民则齐聚皇殿朝祝,
北京是首都所在,赎买满人居所之后,内外城百姓不少是辽东、严州、沂州烈士移民,是以庆祝最为热闹,鞭炮在头一天就卖光,而后京中的戏班子全被包下彻夜唱戏,各胡同居委会庆祝之余,更不忘凑钱买猪宰羊送往前线劳军。不过,庆祝刚没两天,一切都被礼部一则通告给搅黄了。
上午去到总理府向中国人传达日本希望和谈的消息后,英国代理公使麻穆勒回东交民巷的路上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好像之前无比喧闹的北京在今天忽然安静了下来,棋盘街上除了威严的禁卫军外,那些行人大热天居然都身着盛装,他看着那些走在路上却不断擦汗的中国人,好奇道:“中国人疯了吗,他们为什么要穿冬天的衣服?”
“阁下,情况不是那么的好。”秘书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他很无能为力的道,“我听来的消息是说中国的岷王殿下要在今天下午接见朝鲜使臣。”
“哦,上帝!”麻穆勒惊的嘴都合不拢,中国围歼日本军队后进入朝鲜是意料中的事情,但不想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这么快接见朝鲜使臣应该是为了入朝作战有一个正当的名义。
“我们应该回去总理府吗,阁下?”秘书关切的问,按照以往,不列颠公使一定是要制止这种破坏远东平衡的行为,更不说朝鲜是不列颠盟友日本的国土。
“不。我们回不去了。”麻穆勒很是无奈的道。欧洲战事正酣,不列颠既然参战那就不能再顾及远东。和其他人不同,他并不认为欧洲的战争会很快结束,同时欧战战争只会让欧洲各国极度衰弱,也就是说。战后的协约国并无干涉远东的能力,特别是中国军队在三天之内就围歼了俄国西伯利亚军团,这简直是震惊世界,没有人知道中国人是怎么做的。
也正因为此。英法对中国倒向同盟国越发忌讳,真要是把中国逼入了同盟国阵营,那不光是俄属远东、法属安南、英属缅甸都在中国军队的威胁之内,如果再考虑到中国部署在西藏的那个旅,印度也是极为危险的。欧洲诸国可以强大。但欧洲不能统一;亚洲中国可以统一,但不能强大,这是不列颠的外交准则,可现在亚洲这边不列颠已经顾不上了。
朝鲜特使李相卨一身官袍,刚刚下了飞艇,其实他早就到了中国,只是为了使外人相信光复朝鲜不是事先计划好的,他在南京待了许久,直到昨天天才从南京上飞艇秘密北上。赴京的路上,他即是兴奋又是担忧。兴奋是多年复国之梦,今日终于成真,想到此他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而担忧则是担忧朝鲜国内的高宗陛下,海牙密使事件之后,在伊藤博文的逼迫下他被迫退位,由儿子李坧即位。高宗虽然退位,但之前和复兴会接洽之事却完全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完成的,所以现在复兴会不认纯宗、只认高宗。可一旦自己进京请兵入朝之事被日本人得知,高宗还能保周全吗?
李相卨就是这么一路兴奋又一路担心赶赴京城的。在城郊南苑下了飞艇后,迎接他的是礼部尚书章太炎。
“藩臣李相卨拜见尚书大人。”李相卨初来咋到,不太明白当今中华接见外国使臣的礼仪。
“李大人不必自称藩臣,我中华视朝鲜为兄弟之邦。所以没有藩臣之说。”章太炎一身官袍很是得体,胡子修剪的也很整齐,话语平淡,但神情却是倨傲的。
“请尚书大人明示,我小邦当用何种礼仪觐见天朝岷王殿下?”李相卨局促不安把头低的更下。朝鲜之前信日本、后来信俄国、再后来信美国,这些人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但到关键时候一个比一个更不可靠,今日中华复兴军大胜俄国、日本,之前的约定会怎么变他心里没底,现在觐见的礼仪居然变了,他就更是忐忑了。
看见高丽棒子很是恭顺,章太炎终于满意笑道,“以友邦特使身份觐见即可。李大人,请兵复国的文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请兵复国的文书其实在帮着朱宽肅做龙袍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直到今天才终于用上。激动李相卨说罢就把手掏向怀里,不过却被章太炎拦住了。
“李大人,不必忙活了,现在就请请入宫面圣吧。”章太炎道。
“啊!”李相卨大惊,他忙道:“小使还未练习觐见礼仪,也未沐浴更衣,如此觐见……”
李相卨一说到觐见礼仪章太炎就大怒,为了迎接朝鲜特使入京之事,不说委员会,就是礼部都吵了好几次,很多人考虑到我中华大国风范,要求觐见必须按照前明规制来办,但有些人则认为居然理藩院都没了,现在又都是平等之国,当按平等兄弟之邦来办。吵来吵去最后是杨锐定了政策,朝贡那一套在意不再形,就算是给了朝鲜平等之邦的名义,他真能和中华平等么?
总理拍板,礼部实行,但章太炎还是觉得很受打击,他之前冥思苦想的觐见礼仪全都泡汤了。现在李相卨说到他的痛处,他当然很是不悦,当下拉长脸道:“全线军情如火,还讲什么觐见礼仪啊?复兴军今日就会追击日寇入朝,甚至这时已经入朝了,再等三日,怕平壤汉城都要光复,到时候请兵复国的文书还有意义么?”
李相卨不知道辽东那战局如此,脸上惊喜的忽然掉下泪来,章太炎看他哭哭啼啼的,更是不耐烦,感觉这朝鲜人怎么都是娘们一般,当下让人把李相卨扶入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按照中华外国使臣觐见规制。外臣应从使馆坐皇家马车出发入宫觐见,一路除禁卫军护送外,还要有人敲锣宣示这是哪国使节觐见等待;现在朝鲜在华并无公使馆,加上事情紧急。所以李相卨一下飞艇就被要求立即觐见。
为了制造声势,以防中国临时变卦,李相卨不但带来了丰厚贡礼,新民会不少骨干也都一同来京,不过因飞艇座位有些。只有三十余人入京。这三十多人加上那些不可缺少的贡礼,一共装了八辆马车,再加上前前后后的护卫,一行十二辆马车从南苑直入京城。
外藩来朝,向来都是走永定门瓮城侧门,可现在李相卨看到的却是正门大开,他终于忍不住道:“尚书大人,小邦……,母邦再造之恩……”
章太炎坐在马车上,听着前面士兵鸣锣大喊‘朝廷使臣入京觐见’,再见路上行人、两旁商户都身着盛装出门观看。脸上喜笑颜开,他拉长的脸也才放松下来,万藩来朝虽然遥远,但身边就已经有一藩了。
章太炎只顾自己YY,根本没有听到李相卨再说什么,只等马车进入千步廊的之后,才想起一些事情没有交代,当下叮嘱:“李大人,中朝即为兄弟之邦,那就不要行三叩九拜之礼了。见岷王殿下只要四鞠躬便可。你若有用国语觐见,那就不安排通事了,这样你也好让殿下出兵帮你复国……”
“小臣明白,小臣明白。”李相卨一个劲的点头。多年夙愿,今日可是要实现了。可他再见马车直接驶入承天门内,吃惊道:“小臣怎能如此直入大内?”
李相卨因恭顺而多话,却又弄得章太炎脸色发黑。庚子之后,列强强制性的更改了觐见规则,那就是马车可直接驶入紫禁城内之景运门。而后再乘骑轿至乾清宫门外,最后步行入乾清宫觐见。洋人是爽快了,可这景运门都已经是大内内宫了,素来就不是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中华开国之后,美国最先承认中华,章太炎曾与美国公使交涉,希望其不要乘车而改为坐软轿入内宫,但被美国公使拒绝,于是觐见之礼从此沿袭前清,让他深以为耻。
“这是洋人之祸,不得不如此。”章太炎倒不在乎面子,实话实话。“对洋人既然如此,对友邦也是如此,不然就是轻慢了。”
“小臣……小臣……”李相卨想起身谢罪,但在并不宽大的輿车内直不起身。
“从岷王殿下、到总理、至黎民百姓,都希望朝鲜国能自立自强,按照前明算起,这是将我中国第二次援朝驱日了。你们啊,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糟糟,谁说的漂亮就信谁,这天下,可都是狼啊。”章太炎对朝鲜复国之事也是了解的,这些复国者也算是竭尽全力一心想复国,奈何里面没有竟成这样的神人,以致故国不复。
“大人教诲,小臣铭记五内。”李相卨再次拜谢,不过此时马车已到景运门外。已知道为何马车能到此的李相卨说什么也不肯上骑轿,非要步行觐见,他如此,他身后有资格跟着觐见的几人也如此,好在从景运门到乾清门只有一百多米,这一行人不乘软轿并无大碍,唯有中途插进来的李承晚对此并不赞同,美国公使芮恩施早就告诉他觐见的一切流程,同时他也深知此次觐见事关朝鲜日后国家尊严,复朝既然是在美国总统威尔逊要求下进行的,那朝鲜就不必要对中国太过谦卑。
身为正使,沉重的一步一步走在前面的李相卨可想不到后面李承晚的心思,他此时身在紫禁城,却以为自己只在梦中,多少年夙夜忧叹,今日终于得尝所望。
“宣朝鲜国特使觐见……;宣朝鲜国特使觐见……;宣朝鲜国特使觐见……”朦朦胧胧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红墙黄瓦、灰地白阶,站在乾清门前毕恭毕敬的李相卨等人闻声顿时身子一震,而后,那声音似乎到了近处,又不好象是在天边,过了不知道多久,只等立在一侧的礼宾官提示道:“李大人,殿下宣大人觐见呢。”李相卨等人才醒悟过啦,颤巍巍的抬步踏上了乾清门正门的白玉阶,往远远那座无比威严的宫殿行去,这。就是天朝!
乾清宫是明清两代帝王的寝宫,康熙之后因为悬挂了块‘正大光明’匾,被康熙命名为正大光明殿,加之清代牌匾之后有一个建储匣。事关帝位继承人,是以世人皆知。新朝开国之后,紫禁城内一切因袭明制,所以那块‘正大光明’匾扔出去烧了,而后重新挂回了‘敬天法祖’的牌匾。以归正溯;乾隆手书的那两幅唧唧歪歪唠唠叨叨的对联也一并去除销毁,章太炎看到洋人使节都不入大明门觐见,便把大明门那副对联挂在了这里: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君!壮志豪情,仅此以表。
朱宽肅此时就坐在敬天法祖牌匾下,等着朝鲜特使觐见。他今日算起来十八岁了,开国以来,接见外国使臣此数不少,但这一次却有些紧张。朝鲜,这可是大明几百年的藩属,且朝鲜将在中华天恩之下复国。再也没有比这更扬国威的事情了。
朱宽肅正盼望间,只听外面礼宾官长长的高呼:“朝鲜国特使李相卨大人觐见大中华国岷王。”而后见身着明朝官袍的几个人无比恭敬的行至正厅,而后按照觐见礼仪开始四鞠躬,朱宽肅也按照礼仪规制起身受礼,待鞠躬罢,李相卨带着哭音说道:“外臣相卨参见中华国大岷王殿下。”
李相卨说的汉语,朱宽肅不经通事便道:“贵使远来平安否,从何处启程啊?”
朱宽肅按照外交礼仪套路,先问来使路途情况、再向来使国之皇帝元首,这是剧本。却不想李相卨全身颤抖,不按照剧本走,闻言一言不发,朱宽肅只好按顺序再道:“贵国大皇帝、皇后均好?”
李相卨站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本就激动。现在再听闻岷王殿下问候高宗皇帝,他一个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大哭后道:“敝国四年前…为倭寇所吞并,国君被逼退位,又被倭人所禁,生死不明。外臣今奉国君之敕命请大中华岷王殿下念两国三百年藩属之情。发兵朝鲜,光复故国!”
李相卨哭的撕心裂肺,感人至深,在场诸人其实都明了失国之痛,顿时颇为神伤。李相卨哭喊之后,又从怀里拿出那份请兵入朝的国书,激动的打开,而后双手呈上。
以庚子之后的觐见礼仪,中国皇帝必须亲自双手接受外使使节国书,是以朱宽肅见此起身,走出龙位以接国书,他虽然不见他上面说的是什么,但看见那锦缎之上文字暗红,当下明白这是一封血书。
“贵使请起,贵国国君已被我复兴军将士汇合贵国义兵从汉阳王宫救出,数日之后便可抵京。”朱宽肅接过国书,又将李相卨扶起,再告之最新消息宽慰其心。
“啊!”李相卨无比吃惊,他身后诸人也是震惊。高宗因为不与日本合作,深为日本所惧,海牙密使事件后他被迫退位,但仍旧被日人监视,复兴军居然能把高宗救出,这要不是话出自岷王之口,简直没人相信。
“贵使还请放心,事情确实如此。”早就在乾清宫站着的外交尚书谢缵泰在一边说道,“托殿下洪福,我复兴军锐士昨夜已救出贵国皇帝陛下,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殿下对敝国之恩德,外臣……”李相卨涕泪满面,说着说着又跪来下去,这一次不单是他跪下,后面几个副使也跟着跪下,弄得朱宽肅又将李相卨扶起一次。
“寡人早知日人吞朝侵华之心,是以去年力主对日一战,今中华开国未久,又力战拒敌,虽胜战不少,但将士殉国者多矣!”朱宽肅说道此是神情哀叹,京畿战场他是去犒劳过的,伤亡数字他也大致知道,虽然他这个王是无权的,但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虑的是一国之民。就此看来,战争虽胜,但忠义热血之士亦逝,真是没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李相卨等人也听出他言语中的哀伤之意,闻言之后头立即低得更下,不敢瞻仰天颜,只能看向那御前金阶,而朱宽肅感伤之后再道:“然日人狼子野心,不奋起而击中,则会使其声势做大,并持船坚炮利为其作恶之理,颠倒黑白、混淆善恶。念明时高宗皇帝有援朝之战,今日寡人亦将命复兴军将士即刻进兵朝鲜,光复箕封。”
乾清宫内,身坐龙椅的朱宽肅声音洪亮,李相卨等听到他最后那句‘进兵朝鲜,光复箕封,心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叩头以谢皇恩。之后,便是礼部制书,加盖宝契传至总理府了。
一切都是商量好的,只是要走这么个程序,等宫中宦官和稽疑院议长杨度与圣旨一同前往银安殿时,数不清的记者已经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等着来,中国击败俄军是大事,光复台湾也是大事,但出兵朝鲜却将深远的改变整个东亚的政治格局。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在回答诸位的问题之前,我有以下消息发布,”吕碧城这一次双颊通红,眼神发亮,不过台词依然如旧:“应朝鲜国大皇帝陛下所邀,我复兴军将于今日即神武三年六月二十正式入朝作战,其目的旨在歼灭驻朝日军,光复朝鲜故国……”
吕碧城说道这里,镁光灯闪烁,在场记者不约而同的抓怕相片,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历史性时刻,这代表着这个古老大国的开始真正觉醒。
“……此次复兴军入朝作战并非像日本昔年所做,明以独立,实则吞并,复兴军此战只为朝鲜之真正独立。另据情报局消息,我复兴军精锐士兵夜袭入汉阳皇宫,已将高宗大皇帝陛下解救出城,预计四日后大皇帝陛下将对我国进行友好访问……”
听闻朝鲜的高宗居然被复兴军精锐士兵从汉城救出,新闻发布厅内猛然是一阵掌声,日本吞朝之事就发生在这十几年,虽然各国记者各有各的立场,但对于弱者的同情、对持强者的愤恨却是人之常情,中国居然把高宗救了出来,理当受到世人赞扬。吕碧城的发言被打断七八次,每一则消息宣布后都掌声不断,这是中国的胜利,是正义者的胜利。不过掌声廉价,混在众人之中谁也不会在意,等她宣布可以提问的时候,记者们却不是那么和蔼可亲了。
“请问吕大人,此次入朝作战只是为了驱逐日军、谋求朝鲜独立,那请问我国军费由谁承担?”这次第一个被点到是民报记者戴天仇,他的问题一下就把诸人从狂喜拉到了现实:据闻现在的军费已经超四亿,朝鲜再开战那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
“朝鲜将由中朝联军一同光复,军费也将由中朝两国共同承担。”吕碧城答非所问,而后就不理此人,直接点了下一位。
“吕女士,贵国帮助朝鲜独立确实是文明世界的福音、正义者的楷模,但是二十年前日本也是以帮助朝鲜独立为名开始侵占朝鲜的,贵国如何能保证此战之后能遵守现在的诺言?”
一个洋人记者结结巴巴的说道,他说得很变扭拖拉,但吕碧城的回应却极为利索,“很简单,因为我国不是日本!”
新闻发布会上吕碧城应付记者游刃有余,但在银安殿内,再次前来的美国公使芮恩施和杨锐之间的谈话局不能这么一触即走了,很多事情此时应该说透彻、说明白,这样才能减少中美两国的误会。
“公使先生,户部给我的预算是,帮助整个朝鲜独立将花费三亿七千两军费,因此,从公平的角度来说,此战过后,我国在朝鲜必定要谋求一定的特权,但,这只是经济方面的,并不会影响之前我们所议定的门户开放政策。”杨锐看着凝神细听的美国人,严肃说道。
庚卷第十章打破
杨锐随便拿着一个数字就懵美国人,他相信芮恩施这个学者一类的公使对战争花费毫无概念,自己把成本说的越高那索要的好处将会越多。要知道这已经是入朝的关节口了,一些事情必须摊牌,不然等占领朝鲜之后再说就晚了。
“总理先生,我完全理解战争巨大的花费……”芮恩施礼节性的回答,他此来正是来谈朝鲜独立的细节的。中国虽然对外有一个要光复朝鲜的强硬表态,但他感觉这只是在试探外界的反应,毕竟英国是日本的盟友,他们对此不会坐视不理的。“……总理先生,你说的是整个朝鲜吗?”芮恩施此时才发现杨锐所说的是全部,而不是之前约定的半个。
“完全正确,我说的是整个朝鲜半岛。”杨锐道,“如果只占领一半,那以后对抗日本人的军费将会非常惊人,只有把日本人全部赶下海,在釜山和他们对持就轻松多了。”
芮恩施能听懂杨锐的意思,作为他个人来说,光复整个朝鲜当然要比光复半个更好;而对于美国来说,这也是有利的,此战过后,日本将只有一个仇敌,那就是中国,太平洋上美国的最大的威胁将会因为敌人转移敌对目标而解除。
芮恩施思考间,杨锐接着说他的想法,“我现在比较担心还是英国,他们即便现在不会有什么大的抗议,但是战后欧洲可以放开手后,身为日本盟友的他一定会支持日本要回整个朝鲜半岛或者半岛上的一些利益,这个时候局势就需要美国的支持了……”
“我完全赞同这一点,我相信威尔逊总统一定会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在外交上支持中国。”想到自己所能完成的事情,芮恩施忽然有些莫名的激动——把一个有两千万人口的国家从奴役中解救出来,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壮举。
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芮恩施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胡子,只待心情平复之后才回到了正题,道:“总理先生,那中国将通过怎么样的特权来补偿自己的军费开销?”
美国人问。杨锐则把事先准备好的备忘录递了过去,而后道,“主要是分成这么几个,一是彻底改造现在朝鲜的各自情况。主要的目的让她以后能独自对抗日本,这就要全面整顿她的土地、税收和文官体系、再就是要重建朝鲜陆军;再一个则是为了弥补我国这次出兵的军费,日本在当地的产业将有我国继承;还有就是整个国家的政治模式,考虑到高宗陛下的因素,整个国家的政体将采用类似英国的模式。实施君主立宪,我们相信这种模式的政体最为适合现在的朝鲜,毕竟在朝鲜各处的起义者,他们都效忠高宗陛下……”
杨锐递交的文件很厚,但还是像一般简报那样做了一个简要提纲,而后才是具体内容。芮恩施简要的浏览之后并没有对中国的要求提出反对意见,不乏商业头脑的他,很清楚中国是要拿回自己的投资的,但他却对改造朝鲜的土地改革方案有着不小的兴趣,他道:“总理先生。据我所知,中国的土地问题解决的很完美,为什么朝鲜不能按照中国这样解决土地问题呢?”
“公使先生,中国的土地问题是没办法的选择,”朝鲜是彻底全面土改的,这也是杨锐极力要求的,“如果在开国初期就强制地主把土地分给农民,那么复兴会难以在政局不稳的情况下获得对日战争的胜利,地主们知道自己的土地最终失去后他们一定会发动叛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观望妥协。
而朝鲜。在我们的保护和协助下不需要考虑自身的安全问题,可以彻底对国家的土地分配做一个彻底性的改革,即便有地主叛乱,也不用担心他们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真要是叛乱,那就坚决镇压便是。朝鲜要想正为一个正常国家,就必须要经过彻底的改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上,不然国家的政权会很不稳定,同时。那些有钱的富人并不能创造太多的购买力。”
芮恩施听着杨锐的解释,但还是对土地改革一类的东西他知道还是不多,只好道:“总理先生,我想我应该彻底看完它才能答复您关于美国对此方案的态度问题,但我很高兴能看到您和整个政府并没有将朝鲜看成是一个附属国,而是将其作为一个正常国家对待。”
“当然,我一直坚信,一个人完全没有理由去奴役控制另外一个人,一个国家也没有理由去奴役和控制另外一个国家。中国所秉承的,一向是互惠互利,协同发展。既然是几千年来的邻居,为何不能相互友好呢?”杨锐笑着阐述着美国自由精神,芮恩施听的满脸笑容,一会他就起身告辞了。
当天的夜里,李承晚告别李相卨等人后来到美国公使馆,芮恩施把备忘录交给他之后道:“这就是中国人的条件,我已经看过了,我想它基本上公正的,最少中国获得的特权在十年之后会逐渐放弃。他们确实是用商人思维在做这个计划的,先是投资,回收成本后就放弃在朝鲜的一切。”
李承晚觐见岷王之后晚上又被赐宴,下午那几个小时主要是主使李相卨在和中国外交尚书谢缵泰谈判签约,他这个副使的副使根本就看不到文件,也插不上嘴。但以谈判的时间和友好程度来看,中朝双方怕是早就谈好了一切,这一次签约盖印才会如此顺利。所以他很担心高宗、李相卨因见岷王答应出兵,脑子一乱就出卖国家权益,这才连夜托词来到公使馆打探消息,他知道在他觐见岷王的时候,公使先生也在拜访总理杨锐。
紧绷着心弦将备忘录的提纲读完,松了一口气的李承晚又接着看具体内容,小半个小时之后他才对芮恩施道:“中国确实不再把朝鲜当藩属国看待,虽然有一个十年的协助管理时期,但是他们对朝鲜的控制是一步步放松的,朝鲜的主权也是完整的,除了不能租界军事基地给中国的敌国外,并无其他什么限制。”
“李,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中国如果有不正当的想法。美国将不再会支持他对抗英日同盟,哦,对了,还应该加上俄国。复兴军有一个军团正在往哈尔滨进军。”芮恩施不好直说中国的外交策略实在是缺乏灵活性,既然和日本交恶,又不和俄国缓和关系,真以为欧洲战争能打十几年吗。欧洲的战争一旦结束,中国就将遭受英国和俄国两个强国的压力。这将使中国在外交上处于一种极为被动的局面。不过这对美国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候孤立无援的中国将更依赖美国。
“先生,中国虽然不再把朝鲜当作藩属国,但他想控制或者应该说,想要影响朝鲜的目的是很明显的。朝鲜军队将在中国的帮助重建、文官体系将在他们的指导下重建、财政制度也在他们的指导下重建,政体也完全抄袭中国、还有这个闻所未闻的土改……”李承晚抱怨道,他是一心希望朝鲜变成亚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共和国,而他则会成为这个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但现实却将他的这种想法击碎,做一个身在美国的密使。他对朝鲜义兵和其他革命者没有丝毫影响力,新民会在朝鲜的宣传资料中,一直是李相卨那班人频频露面,靠着那些义兵的战绩来鼓舞斗志,他在美国的成绩一点也没有提及。
听到李承晚抱怨,明白他心思的芮恩施没有像一个无耻政客那样挑拨离间,而是学者解惑般的劝解道:“孩子,想得到什么,总是要放弃些什么,关键朝鲜要是朝鲜人的。就以正义而论。我不认为中国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就备忘录提及的内容看,贵国高宗陛下很早就在和复兴会合作驱赶日本人了,不管处于什么动机。高宗陛下这样的做法对于这个国家是有益的,只要战后他能真正的把大部分权力交给议会,是像英国那样而不是德国那样的议会,那我们就可以接受。
李,我越来越感觉……不,我是说。我认为在一个帝制传统久远的国家里,有一个皇帝是好事。据我、以及公使官武官观察所知,中国士兵之所以能在战场上能承受难以想象的伤亡,就是因为他们效忠于自己的皇帝,他们每个人都认为为皇帝去死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同样,日本士兵也是如此,他们的对天皇的崇拜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很多人为了皇帝可以自杀。在中国十年后从朝鲜撤军,朝鲜要想抵挡住日本人的进攻和挑衅,我认为必须让他们信仰什么,或者是上帝、或者是皇帝。”
听着芮恩施不站在外交立场,而是公平立场,李承晚很是失望,他在芮恩施说完好一会才道:“可是如果同意中国人,那就是要把日本人抢夺来的那些财产转让给他们,特别是铁路,这条铁路贯穿整个朝鲜,它的价值巨大……”
“可它终究会还给你们。”芮恩施看着略显激动李承晚有些无奈,“美国有很多人也想要这条铁路,但是他们都出不起中国的价钱——这意味着要派十几万军队深入朝鲜作战,这是他们难以完成的。英国人现在正在策划中日和谈,如果我们不答应中国这些条件,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跨过鸭绿江袭扰日本军队即可,没必要打到汉城或者釜山。报纸上很多中国有识之士都认为政府应该马上和日本和谈,收回台湾之后获得少量赔款便可,这样就能中日和解;
一旦杨锐阁下选择中日和解,通过协商结束战争,通过协商解决朝鲜问题,那么朝鲜获得的最多只能是名义上都独立而不是实质上独立。李,想想琉球吧,当初琉球被日本吞并时,清国政府北洋大臣李并没有出兵,而是选择了默认,你想朝鲜也和琉球一个结局吗?”
芮恩施说道这里才感觉自己说的东西太多了,就美国而言,关键是要中日敌对,其他一切利益都可以放一边;虽然威尔逊总统曾经询问过他美国在朝鲜获取利益的可能性,芮恩施考虑到国内除了海军想参与到远东战争中来外,国会和陆军一点也不想介入战争,不管事欧洲的,还是亚洲的。因此,他只能回答威尔逊总统,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利益就是中日敌对。其他一切都没有这个重要。
芮恩施懊悔自己说的太多了,他无奈之余只好再次安慰李承晚,“李,根据杨锐阁下对我的承诺。中国将光复整个朝鲜,而不是之前在华盛顿时所承诺的一半。”
“是的,先生,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李承晚下午在乾清宫就知道这个消息了,这是中国的外交尚书亲口承诺的。见在美国人这边无法获得支持。他只好站起身鞠躬告辞道:“先生,威尔逊总统和您才是朝鲜光复真正的恩人,总有一天这段历史会被朝鲜国人所铭记。”
李承晚认为威尔逊总统和芮恩施公使是朝鲜光复的恩人,但朝鲜的太皇帝李熙却不是这么看。朝鲜之所以能光复,完全是天命所致,祖宗所佑。确实,谁能想到七年前那骗子一般、问自己索要龙袍冠冕、宦官宫女,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复兴军真能夺取天下呢?谁能料到开国才两年的后明能再次屠尽倭寇、光复朝鲜呢?
年已六十李熙每当想起这七年来发生的奇迹,就如年轻人那般激动。虽是退位,但他还是通过一些忠实的宦官获知着复兴会的一切消息。他知道他们在杭州举事失败,知道他们最终避入了严州山区,还知道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围歼满清部队,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辉煌,最后,奇迹般的,这支军队居然在鞑虏皇帝寿典当日神兵天降至京师,而后举国光复。
李熙每每想到这里就热泪盈眶,他认为这一定是大明诸帝在天之灵在保佑着这一切。是他们不想中国沦落到朝鲜这般境地,才请玉帝派了杨竟成、蔡元培、王季同、林文潜、雷以镇诸多星宿下凡,辅佐岷王重登帝位。大明复则朝鲜复,这是李熙复国的希望。从辛亥年中日辽东大战开始,他就预感到复国很快就会到来,可不想他居然这么快。
当北京银安殿新闻发布会召开的时候,身处几百米空中的李熙想着这些事,第一次腾云驾雾的喜悦完全被他所忽略,他想的只是朝鲜复国应是天命所归;而在他身前驾驶着飞机的齐小毛少校除了不时回头看他的状态。其他时间则是专心编队飞行。
齐小毛是复兴军战士出身的军官,最早是隶属辽西游击队,当时排长是陈锡民;后隶属俄属独立军1师1团,司令是王启年;再后来被抽调至复兴军第2军京城突击队,队长是王孟恢。开国之后突击队做了精简,除了最优秀的那十几人,其他都划归了禁卫军。
当时大家见此都心灰意冷,最优秀的不能做禁卫军,难道要去打酱油么?不过诸人气馁时,总参一个调令就把突击队划归号称‘西厂’的情报局,同时每个人官升一级,本是上尉、按照资历难以再升的齐小毛居然变成了少校,其他那些士官都升为尉官,待遇也翻了几倍。不过,变化有好那自然有坏,在第一次见局办张实少将的时候,突击队名字就被废除了,新名字取得很文雅,叫做‘绣春刀’部队。
绣春刀是明朝锦衣卫的标准佩刀,张实对诸人也做了一番解释,那就是情报局主要的工作就是对外,敌人全都是想要覆我中华社稷的洋人,是以岷王下诏、总理敦促,这才有了这么一支部队。部队组建的目的,就是要防范于未然的打击外洋敌对势力,要像绣春刀一般快速、准确、锋利。
张实少将训话完毕就喊了解散,之后则有不少部队的精英调入该部,甚至还有五大三粗的洋人入队训练,不过部队以组为单位,每一组就十几人。洋人那些明显是另一个组的,和齐小毛的甲组根本不搭界。
营救朝鲜高宗皇帝是甲组成立以来第二个任务,任务安排很简单,就是在朝鲜汉城王宫内外友军的掩护下,五架飞机拂晓时飞抵庆运宫上空。两架滞空盘旋,三架直接降落在王宫前的空地上,两名组员自庆运宫将李熙救出塞上飞机后再次起飞。计划极简单,宫中也有内应,但伤亡还是难免的,好在特制的机体和发动机使众人在日军士兵的射击中强制起飞。
按照计划,齐小毛所部是要在往北飞至山区义兵基地加油,但自从起飞后无线电罗盘就收不到消息,虽然学习过如何修理,但没人知道这是仪器故障还是义兵基地被日本人端了——感觉到各处义兵又要大举作乱的朝鲜总督府,很早就下令各处军警竭力清剿义兵,中国战局未明,受日本人宣传所致,很多朝鲜人依然认为日军此次必胜,所以清剿的极为卖力。
无线电罗盘既无效,从庆运宫起飞之后,齐小毛只能以地图和指南针为导引,尽量往北飞,待飞机没油的时候,那就找空地迫降,而后展开电台联络国内,带着朝鲜皇帝步行回国。
五架飞机从汉城起飞已有一个小时,两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让心中默算的齐小毛感觉此刻应该到了平壤上空,但这只是猜测,自从有无线电罗盘起,部队就没有盲飞的经历,加上地面没有象征行的标的物,他很难分辨现在是哪里。当然,还有一个办法是往海边飞,以海岸为地面标的,但考虑为了加装双人座位、防弹钢板而减装油料的飞机,折返飞行并不划算。
齐小毛少校一边飞一边在找着落地点,他想的是降落之后五架飞机的剩余油料集中到一架,也许还是能将朝鲜皇帝顺利带回国的。他这边想着,飞在最前面的那家飞机摇晃机翼,看来是找到了着陆的地方。确实,那边是有一块处于树林间的开阔地,是着陆的好地方。
发动机低吼声中,齐小毛少校拉低飞机在降落跑道的上方掠过了一次,这是空军教官教的,主要是看一看地面是否平坦,是否有洼处。飞机可是娇贵的武器,近两千斤的东西,那么高速度冲下来,又全靠三个轮子撑着,真要是地不平,那降落飞机可就要乱翻了。
数架飞机都从掠过地面,飞机后座上坐在的李熙才从无数的遐想中回国神来,他想说话,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这些人他只知道是来救他的,但怎么救他是不知道的。
一架飞机尝试着降落了,而后又是一架,齐小毛是最后的降落的,客人在他机上,他要等诸人把地面都压一遍完全没问题再降落。
飞机触地之后微微的一弹,而后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地上,发动机熄火之后,飞机又滑出几十米才停稳。此时其他人都聚拢到他的飞机旁边,把李熙给扶了下来。
“齐小毛见过朝鲜国皇帝陛下。”齐小毛按照之前交代的那样,一落地就对着李熙行礼。
“壮士不必多礼!”李熙上机前被强制套上了飞行外套,乌纱帽也除了,换了一顶飞行皮帽,他一落地就把皮帽摘了下来,但是飞行外套因为是拉链的,他有点搞不明白这东西怎么解开,所以即便不喜也还是穿着,李熙打量眼前的这几个复兴军锐士。“齐壮士,此时到了中华了吗?”
“此地还在朝鲜境内,离鸭绿江还有百余公里,安东处我军正在围剿日军,到那就安全了。”齐小毛道,他很不习惯这文绉绉的语言,“现在飞机油料不够,待将各机油料汇集一处,那便可马上再飞。”
腾云驾雾老半天都还在朝鲜,李熙想着这毕竟不是筋斗云,再听齐小毛说可以再飞,心也就放下了,他此时就想着早日赴京入大内,好在岷王面前哭诉一番,以泄心头多年郁结之气。不过他的想法立即被齐小毛下属的报告给打破了。
庚卷第十一章接受
太阳已经升高,着陆树林远处的小河在委婉流淌,宁静而凄凉的水面映射着深玫瑰色的反光,透过望远镜,看得清楚且显得很近,似乎这河面就在五步之内,而朝阳初升下的小河对岸,依然有些幽暗的森林使人感到荒凉、神秘、朝气勃勃,但却没人知道哪里有什么。
齐小毛少校用望远镜环顾四周时,其他几名组员正在抽油加油,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将飞机的油箱加满,那么这些能飞三小时的油料,可直接将李熙送到沈阳。这将是一场极为利落的营救行动,甲组的所有人都会被授予双龙勋章。
“当家的,大胆快不行了。”组内军医将齐小毛拉到一边,而后小声说道。
“怎么不行了,不是没有伤到要害么?”齐小毛看着远处依靠着白桦树、半躺在草地上的刘大胆很是吃惊,起飞的时候他记得刘大胆是带着伤跳上飞机后座的,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呢。
“子弹打中血管,流血不止,大胆之前虽然压着伤口,但还是止不住。”军医刚才彻底的查看了伤口,但能做的很有限,甚至连子弹都没取——那子弹卡在血管上,他根本不敢动,一旦动了,血管里的血可就要喷射而出。
“那怎么办?”齐小毛感觉军医把自己拉到一边商量,总是有办法的。
“马上送到团级医院去,最好是师级医院,这样才能救人。”军医不经意的扫了那架正在加油的飞机一眼,而后又看着齐小毛的眼睛,有些期盼。
“这做不到。”齐小毛此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中矛盾了一下,随后立即否决。他说完就快步走到白桦树下,俯下身子抓着他的手喊道:“大胆……”可刘大胆处于迷糊状态,毫无回应,他的肋下刚换了止血棉,白的就好像他的脸。
“怎么了。伤势重么?”副组盛钢也跟了过来,他问的是站在齐小毛身后的军医。
“嗯。”军医没说话。
“哎……”盛钢叹息一声,然后摇着头走开了。此次行动本就极为危险,伤亡也是在预料之内。但一个兄弟就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不忍直视。
飞机再一次的被发动起来,再次带上飞行帽的李熙就像毫无皇帝威严,但他此时却是笑着的,也许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能踏上大明故土。不过。飞机在就要离地时,发动机突然停止了运作,机头一沉,远远的滑到了开阔地的尽头。
“怎么了?”机械师张亮宗疾跑过来喊道,飞机之前他是完全检查过的,现在发动机转着转着却不转了,他很奇怪。
“换个人回去。”齐小毛从驾驶舱中站起,在李熙和诸人差异的目光中跳下飞机。
“陛下,给我的命令是将陛下平安护送回国。本来可以用飞机,但是我的部下需要使用飞机。他的伤势如果耽误太久,那么将无法挽回。”齐小毛看着李熙坦然说道,他可以为了完成任务不顾一切,但不是说在还有其他办法能完成任务时,他可以不顾人命。
李熙本来以为飞机出了故障,却不想原来是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一个伤员。若对方是皇祖亲贵那也罢了,可现在这人一看就是普通当兵的,所以齐小毛的请求让他震颤当场。
“陛下请放心,我们七人定能将陛下平安护送到辽东。”齐小毛看着李熙木然呆滞,还以为他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就是。日本人要是敢拦咱们,那就要他好看。”一般的火力手钱祖盛说道。他背着的是马克沁机枪,彪悍的像一头熊,看着李熙笑的同时露出了银牙。
十分钟后。刘大胆被飞机送走,李熙则被留在当地,他身上的飞行服也被接下。在诸人将飞机推到树林,装好定时炸药后,包括李熙在内的八人在齐小毛的带领下往北行去,他们要步行数天才能抵达安东。这期间还很有可能会遇上小日本的溃兵,再考虑到六十多岁的拖油瓶,这真是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
齐小毛想着前路漫漫,可他将李熙拉下飞机的行为却引得情报局内部一阵鸡飞狗跳,因为日本人在安东和辑安的残军都会溃退至平壤,两班人真要遇上,那李熙很有可能会在战斗丧命。中午的时候,终于找到高山的甲组终于和东北战区联络上了,齐小毛申请飞机救援的电报被张实骂得狗血淋头,但骂归骂,人还是要救的,标定坐标之后,渡过鸭绿江、离他最近的一个团的复兴军将紧急赶往目的地救援,安东平整机场工作加快,以求空中救援甲组。
而营救行动的最终消息传到银安殿时,已经是晚上了,杨锐在张实汇报完毕倒没有责怪,而是在银安殿度步之后道:“还是准备飞艇吧,我和李相卨一起去安东迎接李熙殿下。”
“什么!”张实吃惊,徐敬熙对此也是吃惊:“先生,安东还是战区,现在日本那些残军还在凤凰,晚上说不定就要突围,此去不安全!”
“这又什么安全不安全的,第7军几个师就在安东,难度怕李叔同守不住?”杨锐这一次很是决断,他说完就不在解释,直接买了李子龙道:“备艇,我们连夜走,明后日就能回北京。”
杨锐坚持,李子龙犹豫之后又再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欣然安排去了,倒是被电话通知总理连夜将去安东的谢缵泰很不不解,杨锐是一国总理,跑到安东去迎接朝鲜高宗,听起来很合情理,但实际上却极为毛躁,这受朝鲜高宗请兵入朝的照会刚发出却一天,其他各国、特别是英国是什么态度还不知道,杨锐一走,京城没人定策,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谢缵泰越想越不对,他连夜披起衣裳赶到银安殿时,杨锐早就出了城,往南苑机场去了。
夜里九时,杨锐已经带着李相卨等人上了飞艇。李相卨昨天就没有睡好,今日白天又大喜大哭几次,精力已很是不济。但听闻是去安东接高宗,亢奋之下神色他却异常的兴奋,在他看来,真要接到高宗。那他的复国之功可就要圆满了。
“李大人和谢大人谈的怎么样,双方没有分歧吧?”看着眼睛比艇内灯光还亮的李相卨,杨锐感觉要与其做一次毕竟彻底的沟通,此人现在在朝鲜的影响力极为惊人。
“回总理大人,母国厚爱。小臣永世不忘。”李相卨很是正规的对杨锐施礼,杨锐也没避让,直接就受了,“其他小臣都理解原委,可是土地改革此案谢大人虽然多有解释,但小臣愚钝,还是未能明了。”
“土地改革只是稳定人心,整理税赋。李大人,你精通汉学,难道就不知道现在中华是怎么统治的吗?”杨锐看着他笑道。
“统治?”李相卨莫名。他这几年都关注复国,从不没想怎么治国,或者在其看来,既然复国,按照原先那套治国不行吗。
“李大人,你知道吗,只要是半岛国家,国运都不太好。朝鲜能有几千年安定,那是因为海权力量并未兴起,可近百年来。海权至上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这也就是说海权国家和陆权国家的争斗将会越来越剧烈。甲午战争的时候是满清和日本抢夺朝鲜,而日俄战争则是日本和俄国抢夺朝鲜,只不过战场并不是在朝鲜罢了。发生在辽东半岛,而不是朝鲜半岛,可一旦日军失败,退入朝鲜,那战争也将发生在朝鲜。”杨锐看着被惊吓到了李相卨暗笑,他就是要让朝鲜人有一种危机感。
“不看东亚。看看欧洲就知道了。欧洲战争为什么会打起来呢?还是为了抢夺巴尔干半岛,并且在这次战争之前,巴尔干半岛上就发生许多次战争,大家都想抢夺这块地方,奥斯曼土耳其强大的时候还好,现在他衰弱了,巴尔就战争不断。由此可见,只要是半岛国家,命运就要比一般国家更加不幸。中华的衰弱就是朝鲜动乱的开始,虽然现在中华在复兴,可是日本这个恶邻太近,海面上的强国也太多,朝鲜虽然不会再被灭国,但战争怕是难以避免的。”
李相卨从来没有从朝鲜的地理位置去考虑朝鲜近几十年来面对的灾难,现在被杨锐点醒后,顿然明白这是总理大人在教诲自己,他当下恭敬的一揖,道:“还请大人不吝指教。”
“这不是指教,这是在解释为什么要土改啊。”杨锐道,“现在的社会已经不是早前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了,就是连传教士都下到了乡镇,政府权力组织也必须下到基层,不然这个国家会不稳定,而且还收不上税。一旦收不上税,上面就想着加税,底下呢,就借着上面加税的名义,不断的中饱私囊,使得基层更不稳定。
如果百姓困苦、恶史横行,就一定会有人想着造反,这些人当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私利,而是会打着民主大义的旗帜蛊惑不知情的书生和过不下去、不明真相的群众一起造反。土改就是防止这一点的,乡村的绅权也要限制,中央的命令必须能直接贯侧到乡镇村,不然朝鲜按照老样子下去,还是不能自立。”
“总理大人,要想限制绅权,那士绅们一定会反对的。”李相卨有些明白杨锐的意思,但政权深入到乡他是无法想象的。“恶史既然是恶吏,那就应该限制他们下乡啊,大明的时候,除了秋税春税,这衙吏可是不得下乡的。”
听到李相卨说前明,杨锐大笑道,“前明的事情都已经几百前了,中华看上去一切都循明制,但实际上却行商制。”
“商制?”李相卨很是狐疑的看着杨锐,中华历来就是奉周为正溯,可现在……
“对啊,商制。”杨锐一点也不是开玩笑,“西方人说中华行的是议会制度,其实行却是商代的稽疑制度。现在立国未久,礼教之类没有全弃,孔孟也还在尊崇,但假以时日,五十年一百年后,周礼这些东西将会完全被政府抛弃。在我看来,殷商才是正溯,周独出西土,本来就是外来户,几千年来以夷变夏。总有一天是要复归原本的。”
李相卨看着杨锐难以置信,这就是中华的治国逻辑吗?真要是如此,那皇权还怎么维系?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杨锐的言论。但此时有求于中国,又不好反驳。
杨锐没管李相卨怎么想,他道:“朝鲜要先从土地上稳定住局势,把中央政府的权威深入到基层,如果士绅们要反对。那就杀了便是。日本人统治的时候,他们那么配合,不全是朝奸,那也有一半是朝奸。借复国大势,不利于中央的势力都要铲除,如此,国家才能真正稳定,军队、法制、财政、海关,这些东西才能完整的建立起来。
李大人,其实客观的来说。因为日本的吞并,客观上朝鲜复国后的环境比中华还要好,它不存在任何一条不平等条约,这个国家等于是全新的,在这样全新的国家里,要建设那是很容易的,土改之后每年的赋税就能满足全国的铁路、教育、实业等方面的投资……”
杨锐是侃侃而谈,李相卨听的是胆战心惊,杨锐的好心他是明白的,此君真是想为朝鲜好。但高宗陛下会怎么看?君主立宪本就会削弱皇权,现在还要废除周制,提倡商制,这让高宗如何接受。
杨锐和李相卨谈话未久。李子龙这边就送电报来了,航母编队晚间已经和潜艇编队会合,这也就是说,整个编队已经脱险,收到此电报杨锐挂着的心完全放了下来。现在航母只是实验船,使用经验、战术养成、飞机性能都是很薄弱。再加上保密的缘故,他是不太同意邓子龙号参战的,可当时局势如此,不参战,那巡洋舰队就很有可能全灭,这千人可是挑出来的海军精华,真要是死光了,那海军就真的要重建了。
未来的时代是航母的时代,但航母真正发扬光大,从技术上来说还要二十年不止。现在鱼雷机能击沉军舰,主要是敌舰防空能力薄弱,更确切的说,那是根本没有防空能力,很多军舰上机关枪都没有一把,一旦遭遇鱼雷机,那只能挨打。等日本人反应过来,军舰上一定会装上密集的机关炮、机关枪,那局势又不一样了,一百五十公里、要在千米以内十五米以下小心投雷的鱼雷机,将会是军舰防空火力的最好标靶。|
这是总参战术部门研究的结果,这个结果和杨锐之前道听途说来的早期航母的失败是因为鱼雷机航速太慢,追不上水面军舰的理由完全不同。现在的军舰航速最快也就是五十公里,鱼雷机一百五十公里,这怎么就会追不上水面舰艇呢?说到底还是防空火力太猛,鱼雷机飞的太慢只会被当靶子。
航母真正的技术突破还是在于鱼雷投放条件的改善和俯冲轰炸机的载弹量提升。前者,如果鱼雷可以在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下,高于十五米的高度下投放,那鱼雷机活靶的因素将会减弱;后者,如果俯冲轰炸机能携带一千公斤的炸弹,那这于军舰的杀伤将是致命的,任何军舰都不可能布设太厚的水平装甲,这这重一千公斤的炸弹将会穿透水平表面,在军舰的深处爆炸,造成的破坏将是惊人的。
杨锐在飞艇上想着航母技术睡不着,日本人则因为当下的战局根本不能睡。支那派遣军被围困、台湾被占领、安东被占领,高宗被解救,支那政府宣布将派军光复朝鲜……,这任何一条消息传出去都会使民众疯狂抗议,可因为支那战局的消息一直被封锁着,桂太郎还未像上次那般倒阁。局势如此诡异,但桂太郎本人却深知,现在之所以还未倒阁,那是因为上面的大人物需要一个人来解决这一切麻烦,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承担这个责任。
他很不幸,被选为这个背黑锅的人。诚然,他是敌对支那政府,辛亥的时候他是支持对支那用兵,可是,这一次在没有准备情况下突然发动战争又是谁下令开始的呢?
其实如按照桂太郎的意思,战争最后是从秋收时开始,那时支那军根本就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的清壁坚野,京畿的攻势也不会受到一个月的雨季影响,即便不能拿下北京,现在也应该打到了通州。但是,现在说这一切都太晚,战局已成为定势,支那人根本就是设了一个圈套,一心想把帝国军引入直隶。然后再关键时刻封锁渤海,断绝后勤。
身处直隶的支那派遣军一旦被歼灭,那日本再无第二支陆军可供保卫朝鲜、争夺台湾,甚至当支那军占领釜山之后。本土也会受到危险……
霞关官厅内,桂太郎召开的内阁会议正在进行,但是在场诸人都是沉默不语,兵败如斯,没有人讨论问题。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讨论。
睁着猩红的眼睛,桂太郎看着在座的诸人一眼,最后把目光盯在外交大臣加藤高明身上,他道:“加藤君,英国还没有回复我们吗?支那人今天下午已经宣布要进军朝鲜,这已经是直接侵犯帝国领土了,英国难道真的要不履行同盟协约吗?”
“阁下,英国已经安照协议,展开了对台湾海峡的封锁行动,所以不能说他们违约。”加藤高明之前是驻英大使。想问题只是站在中允立场。
‘砰’的一声,桂太郎一巴掌打着矮几上,他大声道:“英国人只是派了一艘前无畏舰和一艘驱逐舰,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帝国要的不是海军,帝国现在要的是英国的外交支持,要的是英国陆军士兵能和我们并肩作战!”
“阁下,这不可能。英国现在正忙于欧洲战事,不要说陆军,就是皇家海军也要全力剿灭德国海军,他们根本没有可能放下欧洲的战争来远东干涉我们和支那人的战争。”加藤高明看着有些失去理智的桂太郎。极力辩解道。“帝国陆军已被支那人围困,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在这种无可挽回的情况下,英国除了会支持我们与支那媾和外。更无出兵的可能。”
“陆军如果全军覆没,那也是海军的责任。”一直沉默的陆军大臣木越安纲看对面坐着的海军大臣八代六郎很是不顺眼,陆军会到如此境地,完全是海军的错。
“即使是皇家海军,也对德国人的潜艇没有办法。海军之前就警告过,京畿攻势要速战速决。不然支那潜艇再来,那海军无法阻挡。”八代六郎不动声色,却把一切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弄得木越安纲牙齿恨的极痒。
海陆两大臣若是以前斗嘴,桂太郎必定要喝止,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此时他只在想和支那媾和的可能性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加滕君,如果媾和支那人将会提出什么条件?”桂太郎问道,随着他的问题,陆军大臣木越安纲立马安静了下来。
“支那人已经占领了台湾,马上就要占领朝鲜,旅顺现在虽然不在他们手上,但渤海如果不能打破封锁,那么旅顺的陷落是一定的……”加藤高明猜测着支那现在可以获得的利益,一个个细数,不过这显然让陆军大臣木越安纲很不高兴,他大叫一声:“八嘎!帝国陆军用十数万生灵换来的旅顺绝不能交换给支那!”
陆军大臣的心思就是在场诸位大臣的心思,他如此说加藤高明很是无奈道:“既然这些地方都会被支那军占领,那么媾和谈判时这些东西支那人都会索要,用支那人本应该得到的东西来交换一些其他权力的保障,这难道不是要比这些都失去更好吗?”
“加藤君,朝鲜南部能保住吗?”桂太郎问道,他已经不敢多求什么了。
“朝鲜南部……”加藤高明想着和支那媾和的可能性和对方的条件,他摇头道:“即便能保住,也将是重新将统治权还给朝鲜自己,朝鲜最好的结果是变成中日两国的势力范围,支那的势力在北部,我们的势力在南部。但这需要在其他的方面多付出代价,比如说赔款。”
“赔款?”在座的诸多大臣念着这个词,很不习惯,历来都是他国对日本赔款,谁想到日本也要对他国、特别是对支那赔款,这绝对不能接受。
庚卷第十二章大手笔
北京到安东直线六百多公里,但这条直线是要经过渤海上空的,为求安全,飞艇沿着锦州营口一线赶赴安东,虽然多了几十公里,但在两台大功率迈巴赫煤气机带动下,飞艇的速度达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七百多公里的航程,六个多小时即可抵达,到达安东时正好是拂晓时分,对凤凰三个日军师团残军的总攻刚刚开始。
因为不想为着三个师团的日军浪费弹药,战区参谋部只将二十个师属炮团,约一千余门大炮调入此次围歼,可天色昏暗之际,地面上炮兵阵地和炮弹的着弹区依旧是火光一片,隆隆的炮声鼓动着飞艇上每个人的耳膜,杨锐对次并不惊讶,电视电影上万炮齐发的场景见多了,可李相卨以及他的随从,却被下方的炮击场面惊的口呆目瞪,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多的大炮集中在一起发射,更没有从半空中俯视过整个战场,现代战争即便还只是雏形,也让他们无比震撼。
炮火准备的时间有好几个小时,等飞艇着陆在安东火车站时,进攻的炮声依然没有停歇。杨锐下飞艇时,第7军集团军司令李叔同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是一个小时前才收到总理亲临安东的消息,想到师母自己居然照顾不周,在飞艇落下前,李叔同头皮有些发麻,脚趾头也在靴子里狠狠的抓着鞋面,很是懊悔愤然。
“报告,第7集团军司令李叔同……”看着下了飞艇的杨锐,李叔同敬礼道,但他的话却被杨锐打断了。
“打得很好,但战役正在总攻,你还是回指挥部去吧。”杨锐看着拘谨的李叔同道,“我此来是迎接朝鲜来的客人的,”一说‘朝鲜的客人’李叔同就低头羞愧,不过杨锐说的人和李叔同想的人不一样,“朝鲜高宗被情报局的人救了出来。他昨天在平壤北面,现在不知道会在哪里。好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其他事情不必多想。”
“明白了先生。”李叔同道,可他还是把最新的消息报告道,“我部截止到今日,拂晓前追击日第11师团残军已深入朝鲜一百公里,现在位置是在安州。本来要抽调更多的部队入朝。但铁路桥还未修好,仅有的火车头是新义州火车站未被日军破坏的一辆,运载能力有限。”
“嗯。把知道这些情报的参谋调派过来便好,高宗的生死关系甚大,不得出任何问题。”杨锐点头,他说得是煞有其事,即便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高宗不得出任何问题,还是程莐不得出任何问题。
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多花心思了。日本陆军已入笼,京城那边增派的五个师已经到位,相信处于防守一方,铁丝网机关枪迫击炮之下,日本要想突破复兴军阵地是没有可能的。其实现在局势是攻守易位,主动权完全在自己这边,日军也就剩余旅顺要塞、基隆要塞、马公要塞,这三个地方的日军短时间难以拔除,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封锁海面。得不到补给的日军终究会吃完存粮举手投降的。
“总理,总参急电。”随行的机要参谋说道,杨锐此行到安东虽有电台,但飞艇载人有限。参谋部的那些人是装不下了,这只能让派一个电台随行,徐敬熙回到了总参。
听闻是急电,杨锐着紧拆开,看完之后却眼眉深皱,这是有关台湾的事情。兹事体大,总参那边无法定夺,不得不一大早上就发到这边来,请杨锐亲自决断。
西边战场上的炮声依旧不断,硝烟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让人神情一震。安东城已经在战火中毁了,司令部此时就设在安东火车站,这里已完全变成了军营。越来越清晰的晨光中,南面变做瓦砾的安东城逐渐展现在杨锐面前。战争永远是残酷的,无法避免,统帅能做的只是尽量将这种残酷施展在敌人头上。
“回电:我同意总参之方案,但是一定注意分寸,量力而为,切记不可冒进。另外考虑到日本海军占据完全优势,所以每占领一地,就要构筑一地的工事,囤积弹药粮食,这是防守重中之重,千万不可马虎。”杨锐终于定下了决心,他的回电很快就经北京转发到了台北。
从六月十八登陆台湾到今日已有三天,这三天时间,陆战1师已把整个台湾从打狗到台中、新竹到花莲横扫了一遍,三天的时间,驻守在打狗、台南、台中、台北的日军要么被消灭,要么躲入基隆要塞,而讨伐太鲁阁部的讨伐军,在1旅与太鲁阁部族、抗日义勇军的前后夹击下抵抗半日即崩溃,随军的日军被击溃后,大部分日本警察投降。
此战过后,一班铁血分子都觉得战事打的不过瘾,参谋长胡塍指着地图发表一通高见,倒是把诸人眼光引到了台湾东侧的宫古群岛上去了。这些小岛虽然孤悬海外,但最近的离宜兰也就一百公里出头,完全在鱼雷轰炸机的作战半径之内。同时这些小岛并无多少日军驻守,很多甚至是没有日军驻扎,如果能摸过去,占领之后建一个机场,那一直往东到宫古岛都在飞机的作战半径之内。
胡塍其实是想占领宫古岛之后再打其他岛屿的主意,但对于冲绳岛他没有把握,只得先打宫古岛以西岛屿的注意,特别是渡难岛(与那国岛)离花莲就只有一百一十公里,自己不占那日本一定会建设机场,到时日本人的飞机可就要威胁台台北了。
胡塍的提议获得坐在诸人的赞同,基于台湾现有的船只和兵力,他们草草制定了一个抢滩计划就发给了总参,总参对该计划也持赞同态度,即便是最远的宫古岛离台湾也只有三百五十公里,这个距离如今的飞机作战距离虽然不能达到,但假以时日,等飞机航程增加后,台北一定在日机的轰炸航程之内,而且以航路看,宫古岛和那霸之间是中国船只进入太平洋的常经之道,即使不能占领那霸,能占领宫古岛也是好的。
计划先到了总参。总参连夜补充修正之后再请杨锐定夺,杨锐这边同意之后,修正的电报又发至台北陆战1师总指挥部,是以早上一大早陆梦熊就召集诸人开会商议。
“总理已经批准了计划。他的指示是量力而为、不可冒进,另外叮嘱我们组织的抢滩部队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上岛之后要修筑工事、囤积粮食弹药。”参谋长胡塍最先读的是杨锐的电报,而后他再介绍总参修正计划,“总参认为。日本海军围堵我巡洋舰队不得,现在他们主要是有两个去处,一是封锁台湾海峡,以防止我们增兵台湾,为今后反攻做准备,毕竟马公要塞、基隆要塞都还在日军手上;再一个去处就是渤海,日本陆军被囚困在直隶旅顺需要尽快解救。
基于这种考虑,总参不建议我们用木船登陆这些岛屿,潜艇部队有数艘运输潜艇,这些吨位大概有一万六千吨。这些潜艇将调拨给我们使用。”胡塍一说有一万六千吨潜艇可用,在座的陆挽和李二虎激动的只拍桌子,陆挽道:“这么短的距离,每名士兵安三吨算,一次可运一个旅的部队上岛,有这样的运力,我看还是直接把那霸占了吧,现在日本人已经风声鹤唳,只要能上岛,那必定能占领。”
陆挽中校是不懂潜艇的。胡塍见此道,“如果只有八千吨呢?”
“八千吨?那就是一个团最多。怎么,为何只有一半的船么?”陆挽问道,他有些奇怪。
“潜艇的吨位只能看作水面舰艇的一半。”胡塍说道。“这也是潜艇部队多年下来的经验总计。八千吨一个团能拿下那霸吗?”
“拿得下。但守不住。”陆挽想着冲绳岛大小,很是摇头,除非一万六千吨运量都支撑冲绳方向,同时潜艇和鱼雷机密切保护,不然日军一反攻,那情况就不容乐观。
“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只是宫古岛诸岛。这些岛屿根据之前的了解不但没有驻军,连电报都没有。日俄战争时岛上有人发现俄国舰队,为了通知日本还要渡海去冲绳发电报。”胡塍简要介绍着诸岛的情况,“所以,上岛之后除了要清剿日本警察、商贩、亲日分子,还要密切控制所有船只,谨防有人渡海到冲绳报信。在日本人还未发现宫古岛被占领的这段时间里,作战物资、岛上机场、工事要竭力准备。我其实担心正处于战争时期,日本人要不了多少天就能发现岛上情况不对……”
参谋长胡塍一贯的唠叨,但他说的那些事情在座诸将都没怎么听进去,陆战队诸人对于抢滩作战、登岛作战完全清楚,宫古诸岛只要修筑了机场,配合潜艇、水雷还是能有效阻止日本人登陆的。但要是能守住,调那支部队上岛呢?
“还是让太鲁阁那些人去吧。”李二虎说道。“我军士兵登岛,后勤需求诸多,一旦生病,那不但影响士气,还削弱作战兵力。太鲁阁部的战士,完全适应海岛生活,不存在疾病减员一说,即便是有,那也是极少数。然后就是这些战士不需要额外补充给养,后勤只要提供弹药就好,日常粮秣他们可以动手解决。”
“可他们并未经受过完全的训练啊?”参谋长知道李二虎也想拿些功劳,台湾光复是陆战1师的事情,如果合情合理,他不介意李二虎的人去强占宫古群岛。
“他们不需要训练,我们的山地战操典也不适合他们。”李二虎道,“八千吨船,就一两百公里,如果挤一挤,还是能装三千人的,这三千人,一千五百名太鲁阁战士,一千五百名义勇军精锐士兵,保准能顺利拿下这些岛。而且这样下来,台湾的正规军兵力不会减,要知道宫古岛我们可以丢,台湾是不能丢的。”
李二虎早前是个胡子,但他的心思不像一般人粗。他手下那帮乱七八糟的部队正常情况下,要想派去攻占宫古诸岛绝对是不可能,可相对与台湾的重要性,将他那帮人派去抢占宫古诸岛却是合情合理,毕竟这只是趁日本人不备捞一把,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参谋长胡塍听完心中赞同,不过他没有表态,而是看了陆梦熊一眼。他才是台湾战区最高指挥官,一切主意还是要听他的。
陆梦熊没怎么听李二虎的建议,他只是看着地图上冲绳岛,感觉很是惋惜。他记得十年前先生在军校给大家上课时说过。中华在海上面临着两道封锁,一是日本、琉球、台湾、菲律宾一线,这条叫做第一岛链;二是小笠原群岛、硫黄列岛、马里亚纳海群岛,这条叫做第二岛链。中华海岸线虽长,但却被这两条岛链束缚着。不能自由进入太平洋,而南面更是被南洋群岛做封锁着,其战略形势,和德国相差无几……
十年前的话今日犹在耳畔,占领台湾只是打开了第一岛链的一个缺口,要想真正在不被监视下出入大平洋,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占领琉球,可在海军不能击败日本时,这难以做到。现在总参勉强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但能不能成还是难以预料的。
死死的最后盯了地图一眼。陆梦熊问道:“二虎同志,气象部门说明后日就会有风暴袭来,真要你的人去,怎么应对这天气?现在日本估计也在国内抽调兵力前来,虽然说他们最有可能增援的是澎湖和基隆,可难说会上宫古岛啊?”
“如果有风暴,那我更要建议派太鲁阁战士去,再有就是从军中抽调一些技术兵种补充就好,后膛炮尽量少带,以迫击炮为主。最好是六零迫击炮。”李二虎道,他说完又解释原因,“太鲁阁战士虽主要生活在山上的,但对风暴并不陌生。和我们的士兵相比,不管是岛屿作战,还是适应环境,他们都要占优。”
“可他们都不是正规军士兵啊?没有受过什么正规训练,部队里没有军官,根本就不懂战术战略。他们上去怎么打?”陆梦熊也把问题的焦点放在训练上,十年征战,他很能明白有组织和没组织、有训练和没训练的部队会有什么样的差距。
“各位同志,太鲁阁的战士是天生的战士,他们比我所见过的一些强兵都还厉害,特别是在海岛作战上。军官的问题可以从义勇军当中抽调一些军官和他们配合,这半年来,义勇军和他们都已很熟悉了。现在缺的其实是技术兵种,机枪兵、迫击炮兵、工兵、通讯兵、卫生员,这些要是补全了,他们的战斗力不可小视。”李二虎坚持道。他现在已经打报告给总参,建议将太鲁阁战士和义勇军整合编为陆战2师,但报告还没有下来。
“师长,李长官说的没错,那些山民不可小视。”朱建德三天前占领台北后,连夜顺着铁路扑向宜兰,和李二虎一起夹击将日军,他是见识过那些山民的战斗力的。
朱建德人老实,他的话陆梦熊信,这时1旅参谋长吕月全也道,“我们能去的地方他们也能去,他们能去的地方我们就不能全去。这些人是游击战的路数,海岛上如果不要硬抗,他们去最合适。”
1旅完全赞成李二虎去宫古岛,陆挽到现在还在想着冲绳岛,是以无人反对下,光复琉球南部诸岛的任务就交给了李二虎。
部队既然确定,那作战细节就由李二虎和参谋长细谈了,陆梦熊站台湾布政使衙门里,抬头望向东面的天气。剧烈的东南风下,总督府门前旗杆上的龙旗和海军旗在风中狂舞,在这一黄一红的两面旗帜下,整个台湾都变了一片天。无处不在的日本警察没有了,各式各样的限制也没有了,此时的台湾,已经变成台湾人的台湾,中国人的台湾。
虽然战事未完,攻入台北时误伤不少、也轰塌不少店铺楼房,可百姓一片欢腾。当陆梦熊代表军方去慰问时,百姓心中悲痛,却一点没有埋怨,送出去的赔偿金也概不接受,他原本以为是居民害怕自己,但让本地人出面去送赔偿金,也鲜有人领钱。赔偿金不拿,各处的百姓还送猪送鱼送鹿前来犒劳,公共财产在当地人主动的协助下回收、清点、入册,还有进兵花莲时征召民工,消息一出去,布政使衙门外全是人影……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民心,陆梦熊也好,复兴军任何一个战士也好,都能感受到。但宫古岛那边会如何?琉球亡国四十年了,怕是岛上的人都已经说日语了吧。陆梦熊想着宫古诸岛的登陆战事,很是担心。登岛作战,一个不好那就将全军覆没,特别是在没有制海权的情况下……
他正凝神想着,却突然听见‘啪、啪、啪……’的声音,这不是枪声,而是风越来越大,旗杆上的旗帜被吹的作响,这暴风雨怕明天就要来了。
暴风雨的消息不只是陆梦熊关注,邓子龙号上的朱天森上校等人也在关注,昨天和巡洋舰队汇合后,晚上又和潜艇编队汇合。这让朱天森挂在外面的心放回一半,只要第二天天亮后舰队附近没有日军,那白天再航行一日,舰队就能平安脱险了。
大家都希望天亮的运气不要那么坏,一觉醒来这运气确实不错,四架侦察机都没有在一百五十公里内发现日舰。可日舰虽不在,天气又出了问题,以目前的海况和各处汇集来的情报推测,暴风将在今明两天从台海一带席卷而过,为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损害,舰队最好能找到一个避风港以躲避风浪。
巡洋舰队吃水浅,什么港口都可以避一避,可航母吃水接近八米,就目前的位置最好是能去台湾诸港躲避,当然也可以不躲避,直接绕风暴而走,可一旦如此,要再靠近台湾那就要好几天时间了。现在总参又有新的作战命令到,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入港避过风暴,而后出港支援作战。总参海军办公室给出的建议是让航母入打狗港暂避,那里虽然没有炮台,但是鱼雷机、潜艇、水雷还是可以确保军舰安全的。
此时邓子龙号就航行在前往打狗的路上,此时海上风浪四节,高速前进中船内依旧平稳,刘冠雄在自己房内,从舷窗看着外面随风浪颠簸的海筹号和海琛号,心中只是感叹,这大船就是好,不但住的舒服、吃的精美、适航性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作为一个老海军,耐风浪是基本功,可能有更大的船、更舒服的船位和伙食,又有什么不好呢?特别是能在大船上做管带,那回到家传出去也多几分面子。
因为对船上诸多事物的感慨,刘冠雄脑子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人生价值而言,他之前的目标是赚够钱后,去买下那一栋房子——小时候和父亲经过那时,房主对父亲住不起好房子的羞辱让他至今难忘。但这个理想在新朝难以实现,现在海军军官,特别是管带的薪金减的极为厉害,贪污、捞外快的门路也都断了,要挣几十万两买那栋房子已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那就做这种大船的管带吧,回去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一回。
“子英…,你,你没有出去啊。”随着刘冠雄一起登船的郑祖彝敲门进来,他嘴上吃着冰激凌,还给刘冠雄带了一根。
“时间还早呢,例会应该是七点半吧。”刘冠雄接过冰激凌,没吃只是放在一边。
郑祖彝见他不吃又拿了回去,而后道:“子英,你知道这船花了多少两银子吗?”
“多少两银子?”刘冠雄倒是没去想这个问题,现在见他问,只好道:“五百万两吧。”
“不是,再猜。”郑祖彝飞快的把手中的冰激凌吃掉,而后开始拆刚才给刘冠雄的那一根。
刘冠雄见他卖关子,一把将冰激凌抢过,道:“你要是还想吃的话那就说。”
“一千万两。”郑祖彝道,他趁刘冠雄愣神忽然将冰激凌抢回,咬了一口才道:“女内,朝廷就是有钱,花一千万两买这么条连八英吋炮都没的船,啧啧,真是大手笔。
庚卷第十三章臂章
刘冠雄登船之后就一直在猜想这船买来到底多少钱,和战列舰不同,在他的目测中,邓子龙号只在炮塔和舰桥有六英吋装甲,侧舷的装甲只有两英吋不说,还只保护船体的关键位置。以当今的造舰成本看,一艘战列舰需要六千至八千吨装甲钢,这些装甲钢每吨在一百英镑出头,也就是说,战列舰装甲成本占总价三成左右;
除了装甲,火炮也是战列舰造价的大头,以刘冠雄所知,火炮要占战舰总价的两成半左右,考虑到本舰只有六英吋炮,脚下这条船看来只及相同吨位无畏舰造价一半,最多也就是八百万两,可郑祖彝却说此舰花了一千万两,刘冠雄心中一颤,猜想着上头那些人到底黑了多少银子?不对,这么大的数,说不定当朝总理也参与其中……
刘冠雄少将一阵暗忖,把事情越想越坏,他突然脸色大变,拍大腿埋怨道:“你他妈的吃冰激凌就吃冰激凌,干嘛还要去打听这船花了多少钱?”
郑祖彝只是八卦了一回,不想把刘冠雄吓成这样,他不知所谓的道:“舰上的军官都知道的,说是上面要让大家尽职尽责,所以索性告诉他们这条船花了一千万两。这是随便问就能问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怪我打听。”
刘冠雄还想埋怨,外面一声报告道:“舰长请刘将军例行早会。”
“知道了。我马上到。”刘冠雄答道,而后再瞪着犹自再舔冰激凌的郑祖彝,“要想脑袋留在脖子上长久些,就不要把这事情乱张扬。”
刘冠雄赶到会议室时,舰上各部主官都已经到齐了。最先说话的是航海官吴镇南中校:“早上侦察机搜索后,可以确认一百五十公里洋面都是安全的,当然,水下情况未知,能确认安全的只是舰队周边水域。”吴振南说完安全,在座的诸人都松了口气。但他紧接着道:“按照气象部门分析,台风明日便将来袭,所以最迟明日晚间,我们要避入海港。”
吴振南说着。指着打狗港道:“如今英日军舰说封锁海峡,但日本海军忌讳我军潜艇,只是做象征行的巡逻,其航速极高;唯有英国远东舰队的老铁甲舰凯旋号以为我军不敢将其击沉,才慢悠悠的在海峡里乱转。这两拨舰艇都很容易避开。所以总参建议我们进入打狗港暂避台风。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打狗港以东三百海里处,往西航行二十个小时,正好在拂晓时可以入港。”
航海官吴振南简要介绍局势之后,朱天森道:“总参早上来电,命令我舰队务必全力支援陆战队攻占宫古列岛,当然这条命令是否执行主要看天气如何,很有可能要台风过后我们才能出港以作策应。”
‘舰队入打狗港?还要打宫古列岛?’不明白当下形势的刘冠雄很是诧异,他看着桌子旁一圈的年轻校官,有些犹豫的问道:“台湾占下来了?”
“是!台湾四天前登陆成功,现在岛上的日军基本清剿完毕。只余澎湖的马公要塞还有基隆要塞有残余日军驻守;辽东和直隶的日军因为潜艇部队封锁渤海陷入绝境,昨天安东已被我军攻占,入侵我国的日军完全陷入包围;对了,昨天岷王殿下已下诏命令复兴军即可开赴朝鲜,清剿倭寇,光复箕封。”
朱天森全面介绍最新的战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发发八英吋炮弹,轰击在刘冠雄的心里,少将蓦然站起,可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好半响他才慢慢坐下,“好…好……”他忽然有些凝噎,“打的好…打的好……”
甲午之败刺痛当时每一个军人的心,虽然过去二十年。可当年伤痕只是不再想起,却从未忘却,今京城外复兴军起死回生,居然反将日军包围,如此大胜,焉能不让昔日老兵激动?刘冠雄坐下之后才回过神来。记起朱天森是提到总参的命令,他又是站起道:“廉颇虽老,尚能斗饭!巡洋舰队刘资英以下,坚决服从总参命令,竭力支援陆战队攻占宫古列岛,为朝廷、为民族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刘冠雄表明心迹的之时,北方辽东凤凰战场的炮火准备才刚刚结束,并未如之前那般步炮协同,这一次总参安排的科目是步车协同,道路条件最好的草河口方向,以及安东方向,都是三十余辆狼式战车打头,五十余辆豺式战车殿后,一堆堆步兵跟在战车后侧,疾步跟着战车前行。按照训练要求,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战车不被日军击毁,特别是要警惕那些绑满炸药冲上来想和战车同归于尽的日军。因训练不足,为使步兵更明白保护战车的意义,前指最后硬性将每一辆战车分配给一个排的步兵保护,要是战车让日本人轻易给毁了,那排长将被调查,若有失职,军法处置。
柴油机轰鸣,钢质履带尖叫刺耳,日军本以为支那军又是像以前那般追着炮弹式的进攻,是以不管炮击是真往后延伸还是假延伸,他们都缩在仿支那军挖设的猫耳洞里,可炮击真往后延伸后,支那军并未如期而至,这些人只听到一阵让人牙酸的钢铁摩擦音。
一个士兵探出头看向前方,未来得及喊话就被战车车顶机关枪射出的子弹打死,但是扫射总会有疏漏,终于有士兵厉声叫道:“妖怪!妖怪!!”
一个士兵厉叫,其他士兵也全身颤抖,硝烟未散的战场上,他们等来的不是支那军,而是一排排无比凶恶还能自动行走、并吐出子弹炮弹的钢铁怪物。“射击!杀给给。”堑壕里的小队长一边对机枪手下令,一边拔出指挥刀,带领士兵们出击。
因为服从命令的惯性,士兵们在颤抖中依旧跃出堑壕,举着刺刀往前突击,不过这正中突击兵团的下怀,看着蜂拥而来的日本人,战车上的两挺机枪疯狂吐出火舌,躲在战车后面的步兵也探出脑袋,一边前进一边对着日本人开枪,待少数日本人冲到战车近处时。车后随行的步兵立即冲上去和日军展开白刃战。
防守物资紧缺的日军连铁丝网都没有设置,宽不到两米的堑壕在对于加速而来的战车犹如臭水沟,一跃而过,在突击兵团压路机一般开往第二道堑壕时。第3师团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急忙要求后方炮兵炮火增援,但他得到答复是炮兵联队在支那炮兵的打击下消亡殆尽,弹药尽毁,无法支援前线作战。
对支作战近一年,没有炮兵那就是没有进攻力也没有防守力。眼睁睁的,看着支那钢铁怪物逼近到身前的师团长冈市之助亲自举着指挥刀带着部队做白刃冲锋,以求玉碎报国,他大喊着刚冲出堑壕不远,就被机关枪扫中,与所有决死玉碎的士兵一起倒在离堑壕不远的地上,被战车履带碾压成泥。
和之前空中侦察的一样,日本凤凰防线完全是一个脆弱的核桃,外圈是最坚硬的,突破外圈后鬼子则无险可守。突击兵团一直稳步进逼到凤凰城下,才遇到日军的剧烈抵抗,可凤凰被就是一个易攻难守的城市,李叔同没想着跟日本人打巷战,而是和攻占安东一般,直接调炮团轰击,而后再冲锋,如果下一次进攻阻力依然很大,那就撤回步兵,然后再调集炮火覆盖性炮击。如此反复四次,当凤凰也如安东那般变成瓦砾时,城内日军的工事完全坍塌,复兴军轻而易举的占领了凤凰。由此歼灭了日第1、第2、第3三个师团。
凤凰拿下,大孤山也拿下,被分割成两块、无险可守的近卫师团和后备第1师团比凤凰日军还更早覆灭。此时整个东北,除了已退入朝鲜的第5、第8两个师团,以及旅顺方向的第22、第23、第24,后备第2、第3五个师团外。东北全境的日军已经荡平,复兴军下一步就是要消灭直隶那二十多个师团、三十多万人的日军主力了。
下午时分,李叔同拿着参谋部汇总的战果赶往杨锐的行帐想汇报战情,却被李子龙拦住了,他说总理正在会见朝鲜高宗,不得打扰。不想在屋里的杨锐听到了他的声音,高声道:“叔同,战事结束了吗?你进来吧,见一见高宗陛下也好。”
杨锐如此说,李叔同只好进去,不过他还没有说话,那个长胡子朝鲜人却辩解道:“总理大人万万不可称小王为陛下,小王当初称帝改号,实乃保国之举,非自愿也。”
老头子使劲解释,杨锐只是笑,他对着李熙道,“这是第7集团军军司令官,李广平中将。正是他率部突袭安东,这才断了日军东归之路,使入朝的日军只有两个半残的师团。”
伴着杨锐的介绍,李叔同没有鞠躬,而是郑重的向高宗等人敬礼。他敬礼完杨锐看着他笑道:“战打完了吗,那就介绍战果吧。”
“是!”李叔同再次敬礼,而后朗声道:“在我第7、第11两个集团军的夹击下,死守凤凰的日第1、2、3三个师团全军覆没……”
李叔同还想说,杨锐却转移了话题,“大孤山那边的两个师团呢?”
李叔同有些明白了杨锐的意思,当下道,“一并被我军歼灭。整个东北,只剩旅顺五个师团在苟延残喘,待战区司令部命令一下,定可灭此朝食。”
李叔同如此作答,杨锐脸上笑意更浓,道:“旅顺那边的日军不急,这股敌人最后消灭。现在关键的是要尽早出兵朝鲜,以光复邦国……”
杨锐如此说,李熙几个朝鲜人立即可怜巴巴看着李叔同。尽早出兵朝鲜太重要了,特别是刚才杨锐介绍过当下的局势,说按东北雨季看,虽然前段时间下了一波,但大雨还未下完,真要是连绵数天大雨,怕半个月都不能作战。这半个月足够日本从国内各处抽调警察等后备兵源渡海以防守朝鲜了,听闻日本国内征兵的年龄已放宽到五十岁,一旦如此,那朝鲜南部各城战火肆虐下,势成鬼域。
“是!下官立刻厉兵秣马,早日进兵朝鲜。”李叔同朗声道,而后就退了出去。
李叔同前脚刚走,杨锐清咳了几声道:“叔同早年成婚,但那是父母媒约,不得已而为之。殿下若有才貌双全的宗室女子。与叔同又能情投意合,可赐嫁与叔同。我国入朝主力,按照总参的安排,一为第1军。再则是第7集团军,不过真正的主力还是第7集团军。”
杨锐的提议说到了李熙的心里,他几年前就安排了一个貌美王女赠于杨锐,奈何杨锐不解风情,认为没人帮朱宽肅撑场面。不要;而朱宽肅又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所以联姻之策不成。现在杨锐光明正大的把李叔同推出来,李熙顿时心花怒放,想当年袁世凯驻朝鲜时,闵妃还送了一个王女,现在李叔同率十数万大军驻扎,再送一个王女根本不是问题。
宾主双方对此都心领神会、杨锐怕李熙乱来,好事变坏事,又道:“叔同素来喜爱歌赋乐曲。且非情投意合者不娶,身份倒不是关键,这个…这个……”
“总理大人还请放心,小臣定会安排妥当,以成秦晋之好。”李相卨在一旁插言道。
“那就好,那就好。”杨锐点头,只是喝茶,这又让朝鲜君臣开始着急了。
早上确定齐小毛诸人位置后,空军立即把李熙运到安东。这李熙在野外过了一夜,本来极为辛苦。但听闻日军兵败如山倒,顿时就想进京面圣。可杨锐本不是为了他来安东的,他只是以为要和李熙就光复朝鲜的诸多问题一一谈判,要在此地滞留数日。不想这李熙已是抓住稻草就当救命绳,看到中华确实要帮其恢复社稷江山,所以对其他的问题一个劲同意,根本没心思谈,弄得杨锐说走也不好,说不走也好。
自己女人身在朝鲜。真要是死了哪里,杨锐无法接受。恨一个人不是可任她被别人欺负,而是只能自己欺负。带着这样的逻辑,杨锐一直不同意李熙马上进京的要求,一直找各项理由在安东拖着。
再一次的拒绝李熙马上进京的提议后,李相卨私下前来打听,他倒很聪明没直接问杨锐,而是问了杨锐的秘书李子龙。
看着惶惶不安的朝鲜人,李子龙不好明说,只是道:“总理素来喜欢贵国,也喜欢贵国百姓,根本就没有半点要为难的意思。总理常常说贵国就是中华的臂膀,臂膀有力那中华边疆将愈加稳固,所以总理给贵国设计的那套改造方案,根本原因是想使贵国能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富足强盛之国。”
“啊!”李子龙说的自然真实,让李相卨不得不信,他鞠躬谢谢完却还是不明白为何要在安东逗留而不肯入京,这高宗是做梦都想入京啊。
李相卨委婉把问题说出,看着朝鲜人不知道原因不放心的样子李子龙只好道:“总理不是有意刁难贵国国王,总理只是想等一个人,这人到了,那就立刻回京。”
“啊!”李相卨再次啊了一句,李子龙话说完就走了,只把他一个留在那里。“等一个人,这个人到了,那就立刻回京。”他复述着李子龙的话,很是莫名。
李相卨莫名,终于接到李叔同坦诚相告电报的周快腿也是莫名,他搞不明白为何总理大人的夫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队伍里,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这么祸害总理、祸害自己,真要是出了事情,那自己死一万遍也是不够,是以,在周快腿一通狂吼下,团部一通鸡飞狗跳,整个团都停止前进,作战变成了找人。
程莐不知道有人在等自己,更不知道许多人在找自己,她和白茹两人在朝鲜向导的带领下,一直追着第11师团残部,往平壤进发。程莐按军阶只是一个列兵,但白茹却是个中校——白茹早就嫁为人妇,孩子也已两岁,可她和丈夫明白程莐在总理心中的重要性,所以收到她的电报后,白茹便立刻赶赴辽东——全团除了周快腿外,就是她军阶最高,所以,这两个人一路优先,追在最前面。
丈夫之前曾为总理秘书,对于总理和夫人为何如此较为清楚,夫妻间不和吵架时陈广寿一时语快,赌咒说要像总理爱夫人那般爱自己,白茹却知道总理和夫人是分居的,更气恼下丈夫竭力解释中却说出了一番男女之爱的至理。
以男人论,不管他多恶多坏,心中多半会铭记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不管怎么伤他害他他都喜欢。且时间越久喜欢就越深,怨恨则越浅。为何会此?细究下来,只能说男子之爱只在其年少情真时才有一次,此次过后。便只会游戏人间、害女无数,故而说男子之爱如直线,少年时爱谁,年老时依然爱谁,始终如一。永不会变;
而女子之爱,年轻时或许曾有托付之人,可要是时过境迁,那早前中意的男子多半会忘记,若是成婚,那前事更成云烟,故而说女子之爱如横线,一条过去再是另一条,遇到张三爱张三,嫁给李四恋李四。要是再改嫁给王五,照样和王五过的和和美美。
白茹读书不多,丈夫说的道理她听的一愣一愣,根本没注意到丈夫之言要是被秋瑾那帮人听到,将会召来多大的祸事。不过她却在丈夫的解释中,知道总理对夫人看似不喜,实则深爱,只是夫妻两人好强性犟,无缘和好。
夕阳西下的山林间,白茹看着背着步枪举着望远镜不断左顾右盼的程莐。忽然想到以前夫妻间的私话,面颊红热的同时,她越来越感觉看不懂程莐为何要孤身入朝,大战朝廷已经打赢了。光复朝鲜更不在话下,抢先打死几个日本鬼子也无助于整个战役,有必要这么赶吗?
“就在附近过夜吧。”白茹指着远处一个山坳道,她刚才似乎看见了那边有炊烟,但转过山脚却不见了。
“啊,不再往前一些吗?”程莐用木炭涂花了脸。身上罩着一件大码的细绵迷彩,因为着急赶路,她身上全是臭汗,可即便如此,皮带束紧的细腰身和清脆的嗓音,依然能让人感觉这应该是一个美人。
“不能再往前了,我们离日本人很近,真要是夜里遇上,他们人多总是能占便宜的。”白茹作战经验比程莐丰富,追了这么久她感觉日本人就在前面。
白茹说完便对着朝鲜向导比划,做了一个要睡觉的姿势,向导虽然不懂汉话,但意思却是明白的,叽里呱啦一阵,带着两人离开大路,走向了一条山道,几经无路后,三个人终于拐入了一处山坳,那正是白茹早前看见有炊烟的地方。
“???!”满是金光的灌木林里,一个男子大喊叫道,随即是拉枪栓的声音。
枪栓声比喊声更让白茹警觉,她即刻身子一倒,把程莐也扑到在地。两人倒地的时候,向导则大声的用朝鲜话不断喊叫,几经对话,灌木林的人站了出来,灌木林后面也冒出一些人来。感觉安全了些的白茹起身将手中的步枪枪口垂下,看着眼前那些并不出声,只是静静的打量。
良久,一个文文弱弱的少年跑了出来,对着她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复兴军?”
“对,复兴军!”白茹回应道,她的女声顿时让对面的人吓了一跳。
一阵扰动之后,对面终于出来一个壮实的汉子,看样子像是这些人的首领,不过他依然不懂汉语,喊了几句朝鲜话后,还是那个少年说道:“首领请你们,进来吃饭。”
村子外面来了人,男子扛枪出来戒备,女子和孩子也好奇的透过灌木林往外张望,看见村里有女子和孩子,白茹终于把枪放下,也让伏地的程莐起身,跟着这些人绕过灌木林一起进村。而这时候,一个小孩飞快跑在所有人前面,像是报信似的重复的喊着几句话,村子里出来的人更多。
看见白茹有些狐疑,随行文弱少年道:“他在告诉大家说复兴军来了。”他此时也看出来的两个人都是女子,也狐疑道:“你们真是复兴军么?”
乡村的气息让白茹心中轻松,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简章,并亮出臂章:“复兴军。”
白茹佩戴中校肩章,她的臂章则是一个圆形十字狙击视界,下书两个暗绿色汉字‘狙击’,少年根本不认识肩章,也不认识狙击手臂章,但他汉字却认识的,‘狙击’两个汉字读出来后,他激动大叫跑到首领面前,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庚卷第十四章祸水
不知名的村庄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除了那个文弱的少年,壮实的首领虽然不懂汉语,可是懂汉字,他能和来客做简单的笔谈——在这个没普通话的时代,即便是国内不同省份的士人交流也多是笔谈,是以宾客双方借用着方块字完成了一次交流。
这个离肃川不远的村庄,几里外的集市上便有倭寇警察所,但去年冬天那些警察征集了一批壮丁和粮食年后就久久不见踪影,后来传言就起来了,传言都说倭寇在清国境内大败,被复兴军杀的尸山血海,所以不断征召朝鲜人西去助战,并强制征收各处的粮食。现在,大部分地方都有义兵在抗倭,这里也有义兵,不过这里离肃川太近,离铁路线也近,那些人只是路过,并没有在这里发展‘根据地’,不过村里有一些吃不饱的人跟他们去了,叫金熺太文弱少年的兄长就是其中之一。
和名为朴德禄的村头笔谈后,就餐时宾主双方的关系变的极为融洽,白茹将两盒军供肉罐头作为晚饭的谢礼,这种复兴军老兵每吃必厌的神秘肉让朴德禄郑重致谢,他将村里珍藏的蛇酒取了出来,奈何白茹和程莐滴酒不沾。
女人不喝酒并不太过奇怪,但女人成为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却让所有人奇怪,金熺太不断偷看两人放在墙角、用细布包起来的狙击枪,说不出的渴望。白茹倒好,明白小孩子好奇心的程莐看他机灵,笑着问道:“你也知道开枪?”
“会,但是打不准。”少年老早就知道复兴军的狙击手是什么样的人。倭寇的大将被他们杀了好几个,他们一个个百分百中,在他的床头下,就有这义兵散发的诸多抗倭海报,其中有一个军人端枪射击的图,那就是他心里的狙击手模样。
“那你的枪呢?”程莐再问,少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儿子。
少年这次不答话。窜出门一会就扛了一把枪过来,但是跳进来的时候因为没站稳他差点滑了一跤,这使得屋子内外都是响起了欢快的笑声——在确定来的是客人后,看戏一般、村子里男女老少都围在朴德禄的屋子外。打量着这两个清国人。
金熺太懊恼的满脸通红,但他还是在心目中英雄面前站直了,在程莐再问他怎么开枪时,他做了一个标准的端枪姿势,而后立正持枪的模样让程莐看到了复兴军的影子。程莐诧异的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白茹。却听她道:“开国前后,很多朝鲜人进了我们在东北办的简易军校,这是日本人最忌讳的。真要没有教走样,他们动作和我们是一样的。”
“还是枪不行。”姿势没有问题,那打不准估计是枪本身存在问题。程莐拿着少年的单打一村田式步枪猜测道。“也可能是弹药问题,也许可以改一改……”
程莐说改一改白茹便看了过来,她知道她要干什么,不得不认真道:“按照复兴军军规第三十七条,改造枪械是违纪行为,尤其是技术可能外泄的情况下。”
白茹很认真。程莐抽着匕首的手只好放下了。以总后装备技术研究部的研究,狙击步枪除了弹药本身影响射击精度外,步枪本身的结构也是影响精度的一大因素,借助品管七大手法,研究部发现枪管被固定在护木上是射击精度不高的罪魁祸首。毕竟木质纤维作为天然材料其一致性非常差,她会随着温度、湿度形成不同的膨胀差异,这必将导致大幅度、而且是无规律的应力变化,严重破坏了枪管振动的一致性。
而如果解除对枪管的固定,使其只通过尾部的螺纹与机匣相连,除此外和护木之间存在明显的间隙。不做直接的接触,那么枪管的一致性将变的非常高,射击精度在远距离标靶上也开始变的有规律可循。因此,狙击手部队的步枪全部使用这种后来被称为‘浮动枪管’的设置。从而使得射手的命中率大幅度提高。并且最值得称赞的是,这种精度的提高,只是要将枪管从护木的束缚中释放出来便可,根本不要花多少钱、做太多改动。
程莐是这次从军在白茹的解释下才知道枪管浮动的原委,是以为了使少年打得准,便想着将这把村田步枪的枪管像狙击手步枪那样释放出来。不过这是违反军规的,日军之所以在辽东的狙击战中稳落下风,存在训练、专用弹药,以及浮动枪管多方面的原因,因素虽多,但浮动枪管的改变却是最省事的,一把匕首,十分钟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晚饭之后,两人问村头要了一个位置极佳的房子,她们没睡在屋内,而是上了屋顶。已经是廿二,月亮越来越弯,并不晴朗的夜空月牙居然带着些血红,程莐虽是后半夜值哨却没睡着,她仰躺在屋顶上,呆呆的看着月亮,忽然道:“为何人总是要互相戒备,戒备到即便是夫妻也是如此?难道人就不能平等的、自由的、和平的相处吗?”
相处这段时间,白茹和程莐的谈话不在少数,从本心来说,在白茹看来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虽然因为分居有不少幽怨,但她依然是一个好人,同时她也是一个坚强的人,在沈阳其他官员的夫人都去伤病院时,她却拿起了枪。可就这么一个善良而坚强的人,总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并且还很特别容易亲信别人,尤其是孩子。
“天下总是有坏人。”白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好这般回答,不过她说话时候心思却不在这里,微风中,她似乎听到了几记飘忽不定的枪声,它们是那么的远、那么的细,只要稍微不留神就根本听不到。
白茹警觉的时候,同一片月空下,日舰出云号装甲巡洋舰上的下平英太郎大佐也在凝神细听海面上各处的声响,不过除了轮机的震动以及舰首破开海浪的‘哗哗’海浪,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此时,他已经过了大东沟,离旅顺已经很近了。
面对着支那潜艇的封锁策略,大本营按照佐藤铁太郎大佐的办法制定了一个夜间突击计划,即用一些航速较快。但舰龄较长的军护送着一批运载战物资和给养的高速商船趁夜开赴天津大沽口。料想到支那潜艇必定单艘行动的佐藤铁太郎不经意的想到了几年后英国为对抗德国潜艇而实行的护航体制,在他的计划里,如果船队够大、航速够快、夜色够黑,突击船队还是能只付出少量损失完成计划的。
佐藤铁太郎的想法是好。但在其他参谋看来,所谓的支那潜艇单艇行动根本就是一厢情愿,即便趁支那人不备,船队趁着夜色平安到了太沽口,可白天它必定会被支那飞艇发现。对此支那海军一定会调集所有潜艇对这支船队进行围捕。如果是在大沽口还好,这里可以建立一定范围的防潜网,可是出了大沽口怎么办?船队回来的时候,难道能拖这防潜网回来吗?
佐藤铁太郎对其参谋的质问无言以对,其实在他看来,要想在支那潜艇封锁下将物资运往天津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想一艘船也不损失,那根本就不可能。佐藤的计划本来是要作废了的,但听到支那政府宣布要进兵朝鲜、帮着朝鲜人复国后,大本营以及内阁。甚至包括内阁后面的那些人只能是同意这个冒险计划,由海军抽调航速较快,但舰龄较老的军舰护送一批商船前往大沽口,可和原先计划不同的是,这并非只是往天津运输物资,大本营还有一个要求便是要船队将直隶的部队运一部分出来。
此时的朝鲜和本土兵力极为空虚,以朝鲜为例,除了两个更换常备师团的后备师团,就只有从辑安撤回来的第5、第8两个正规师团,可这说是两个正规师团。其实兵力也就是一个师团加一个联队,靠着这三个师团,即便从国内抽调士兵前往朝鲜也守不住,真正能保证朝鲜安全的办法。那就是将直隶的部队抽调回来。调回的部队越多,那在直隶遭受的损失就越小,朝鲜和本土就越安全。
在内阁后面那些人看来,当今的形势下,失去台湾是可以接受的,失去朝鲜北部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让支那军兵临釜山,隔着对马对本土虎视眈眈,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现在挽回局面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战线稳定在朝鲜境内,而后等着欧洲结束,那时候英法俄都会站在日本这边而遏制支那,这是日本保住利益的最后希望。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天皇已经召见了海军大臣,示意海军那些老舰即便全部损失了也在所不惜。
日本海军的军舰都是天皇的私产,每一艘军舰的舰首都一个皇室的菊花家徽,既然天皇为此在所不惜,做臣子的也不得不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突击渤海,以求运回更多的士兵。
下平英太郎大佐站在舰桥上,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警戒的探察四周,而在另外一段时间,他就站在舰桥上冥想局势为何会到如此境地:是陆军的马鹿太过无能,几个月时间,日露夹击下都打不败支那军?还是支那军真的脱胎换骨——为了东西夹击露国,独国人已经教授了他们最新的战术,这才使得陆军寸功未建?还有海军,独国到底卖了多少潜艇给支那?还有,为何其他人,包括佛国都没有像支那这样大规模运用潜艇,难道支那人真的觉醒了吗?
下平英太郎大佐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看着前面无边无际黑夜忽然想到支那这几年翻天覆地的变化,辛亥的时候在他看来杨氏只不过是一个乘乱而起、无比愚昧的野心家,这个野心家居然不想着西化支那,反而妄图着要用支那远古的思想来治理国家。他当时想这个愚蠢的人难道不知道现在所有文明都是西方人建立的吗?支那在一千年虽有灿烂的文明,但那是一千年前,当时的欧洲还没有经历文艺复兴,没有工业革命,可现在,完全现代化的欧洲是一切东亚文明所不能抵抗的。
日露战争就是最好的例证,日本击败露西亚,不是东方文明击败西方文明,而是更西方化的东方民族击败西化不那么彻底的露西亚民族。支那如果退回到远古,用春秋战国的思想、或者用更古老的夏商周的思想来治理国家只会退回到原始社会。
几年前的想法今天再想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正是一个不推崇西化。反而提倡返古的支那击败了已经全面西化的帝国,最少在陆地上支那已经击败了帝国,如果帝国没有海军的话,那么这场战争剩下的事情就是谈判、割地、赔款的事情了。
为什么会这样?下平英太郎大佐想不通这个问题。按照以往的解释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支那是比清国都推崇支那古老传统的国家,清国还有一些西化的迹象,可听说在如今的支那,官员的服饰、行为都越来越保守。甚至有消息说支那政府内部连咖啡、红酒都禁止购买、饮用,他们待客的东西只有茶和凉茶。
海浪哗哗声中,下平大佐的问题还没想完,大副就过来报告道:“阁下,我们已经过了北隍城岛了。”
“过了北隍城岛了吗?哦,这已经是渤海内海了。”大佐有些高兴,可他还没有高兴多久,侧面一艘驱逐舰突然灯光大作,几个声音狂喊道:“水上雷!水上雷!”
一听闻有水上雷,商船队顿时全都乱了。之前反复叮嘱过的船长此时疯了似的乱打轮舵,他们都想按Z字形航行,可因为商船毕竟不是军舰,有些船往左,有些船往右,一时间不等被水上雷击中,它们就有自己人撞沉自己人的风险。
“快!马上开灯、发信号,所有船只跟随旗舰运动。”下平英太郎大佐当机立断,做出了最正确的决策,但他这样只能使船只不互相撞击。根本无法抵御来自潜艇的鱼雷攻击。就在出云号领航灯大亮时,海面上剧烈闪光后传来一阵闷响,一艘商船被鱼雷打了个正着,爆炸之后商船开始燃烧。而后火焰引发了船上的弹药,再一次更为刺眼的火光和巨响后,整艘商船被炸了个粉碎,十几秒钟功夫,这艘四千吨的商船除了留下一片高高跃起的水花,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不见了。
一艘商船被击沉。更多的商船陷入惊慌,可对于潜艇袭击来说,惊慌是无用的,紧随着前一艘商船,又有一艘驱逐舰挨了鱼雷,虽然是军舰,但是几百吨驱逐舰根本无法抵御一枚鱼雷的轰击,驱逐舰在不到半分钟就倾斜在海面上,舰上的灯光照亮了这一片混乱惊慌的船队,也照进下平英太郎大佐的心里。
“保持编队航行!快!保持编队航行,商船在中间,军舰在四周,打开探照灯!打开探照灯!”大佐拉长着脖子,手里武士刀挥舞着,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派足够的水兵接管那些商船,以致在潜艇的袭击中船队如此混乱。
因为出云号的命令,随行的军舰恢复了镇定,他们排成两条纵队,将商船护在中间,探照灯大开下,海面上黑乎乎一片,众人都凝神屏吸的时候,一艘军舰上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叫:“潜艇!潜艇!那边,潜艇!”
紧接着,那艘军舰的副炮立即轰响起来,其他相邻的军舰也对着那个说不清的方向开炮,一时间海面上炮声不断,火光四溢。下平大佐看着水兵们在胡乱射击,想制止的他刚说了半个字就停下了,对于无比惊慌的船队来说,也许这炮声能让大家找回些勇气吧。
军舰上的炮声响了十多分钟就被舰长喝止了,节省弹药是日本海军的优良传统,为了祛除恐惧、同时也驱逐潜艇对海面上开几炮那倒没事,但已射击了十多分钟,再下打起炮弹都要打光了,到时候真遇到潜艇怎么办?是以一通训斥后,船队上的炮都停了,海面上只余下不断交错寻找的探照灯光柱和那黑沉沉的大海。
二十分钟后,北京颐和园总参。
今日未值夜的贝寿同忽然被徐敬熙喊了起来,他正以为是出什么大事的时候,徐敬熙便兴奋道:“进来了!进来了!他们进来了!”
贝寿同睁着睡眼,一听是徐敬熙这个疯子,当下半起的身子又倒了下去,他闭着眼睛问道:“什么进来了?日本人进了伏击圈难道?”
“不是!”徐敬熙一点也不怕扰人清梦,他道:“我说海军进来了,日本海军进渤海了。”
“什么!”这一次贝寿同跳了起来,他吃惊道:“日本人疯了吗?”
“日本人本来就是疯子,只是以为自己不疯罢了。”徐敬熙大笑:“潜艇U52报道,在旅顺以南十五海里处,他遇上了日本海军船队,其中除了有大量商船,还有十数艘日本海军舰艇。他发射的鱼雷击沉一艘商船和一艘日本军舰,现在日船队正在编队航行,航速大概在十七节左右,因为它们以Z字形航行,他很难抢到射击角度。”
“十几艘日军军舰?!”贝寿同这下彻底是醒了,现在虽然对日军是围歼之势,但各种计划的衔接、调整还是让他累的够呛,谁让他是总参谋长呢。
“是。日军用探照灯驱逐潜艇,所以反光下他没有认出有哪些军舰,但是光看这些军舰的轮廓,应该是万吨级别的大舰,U52粗略估计,最少有五艘万吨舰在内。”徐敬熙道。“我收到消息之后就在想,按照先生的意思,不是说对日本海军要网开一面,使其尽量对美国人保持压力么,现在这些军舰入了渤海,我们是打还是不打?如果要打,那应该怎么打?全部击沉他们吗?”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总参有很多计划都很完美,但因为不符合政治需要,所以一改再改。以合纵连横的眼光看,对日本要打,但不能打垮,特别是海军,能不打就不打,能不伤就不伤,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玩法几千年前中国人就会了。可是,现在日本人这么犯贱,跑进渤海来送人头,不打的话可要被全国人民指责海军无能了,所以,徐敬熙拿着海军办公室的请示电报很是犹豫。
贝寿同完全能明白徐敬熙的顾虑,不过他也不多话,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道,“这事情还是请示先生吧。现在日本人已经进了渤海,他们大概是直奔天津而来,前几天不是说日本人在大沽口排雷布设防潜网吗?他们既然来了,那就走不了了。先生执掌全局,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贝寿同的提议徐敬熙完全赞同,当下两人草拟了一篇电文发往安东。不过,这个时候的杨锐已没空理这封电报了。
第7军的作战室内,除杨锐以外,唯有司令官李叔同、参谋长曹祖德在场,帐外吹入的微风将油灯吹的摇曳,灯影下杨锐的眉头是紧锁的,半夜里听到自己女人被日本人给围上了的消息,换做谁也不会高兴。
“日本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听完曹祖德的介绍,杨锐沉默了良久才重重的说道。
“应该不知道。”李叔同回答的同时抹了一把汗。他心中已经懊悔几千遍了,当初如果跟周快腿实话实说而不是保密到底,那也就没现在这事情了,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先生,师母和白中校都是狙击手,现在日本人对那个村子死咬不放,估计是她们狙杀了他们什么人,日本人要报复吧。”感觉到李叔同的尴尬,曹祖德说出了自己不成熟的猜测。按照事后的调查,他猜的其实很对。
“周快腿情况怎么样?”杨锐知道自己的女人就是个祸害,她不应该叫程莐,应该叫程祸,或者叫程祸水。
“日本占据了地利优势,周团长那边毕竟是轻步兵,没有重炮,要想在短时间突入很难。其实周团长的处置意见很对,师母和白中校在山谷里,日本人在山谷口,他在山谷外,真要他这边极力进攻,那日本人将不得退入山谷内,要是这样,那情况就……”曹祖德道。
“那就等天亮了。”杨锐点上一支烟,不过没吸他便狠狠掐灭。“联络空军吧,另外让他们给我准备一架飞机。”
庚卷第十五章足够
从白茹听见远处若隐若现的枪声,到村口灌木林警戒哨处的狗狂吠,这个过程只花了半个钟。而当村外进来一波人时,那个叫金熺太的文弱少年急忙奔来相告,说他的兄长,也就是义兵队伍回来了。
在谷口方向大作的枪声中,白茹和程莐赶到了朴德禄的房子。正在此处的几个狼狈不堪、浑身褴褛的男子见到两个持枪的士兵进来很是惊讶,在金熺太文的解释下终于有一个年纪略长的青年看着白茹的肩章试探性的问道:“请问,是复兴军的同志吗……”
“我是白茹中校,现在报告你的姓名、部队番号、当前敌情!”看着那些人腰间挎着的手榴弹,白茹就知道这些是国内扶持的义兵,所以当下亮明了身份。
“报告长官,”在白茹军事化语言下,青年有些佝偻的背猛然挺直,他敬礼道:“职下车永泰,隶属义兵第十六纵队三团一营,按义兵总司部的命令阻截日军南退并保护铁路线,夜间忽然遇见大股日军……”
“安州已被复兴军占领,日本人是从哪里来的?”白茹很是惊异。朝鲜其实是东西两道战线,西线的除了第11师团残部外,其他日军都全军覆没,而东线的第5、第8两个师团,早在数天前通过壁虎断尾的从海路撤退,往朝鲜元山去了,这也是白茹敢同着程莐孤身前行的原因。按照情报,北方已没有日军,日军目前都龟缩到了平壤以南,妄图以大同江阻挡复兴军的步伐。
“报告长官,”车永泰此时才知道面对是一个女子,但复兴军中女兵不少,虽然白茹的军衔出人意料的高,他还是按照训练那般一丝不苟。“是平壤方向过来的日本,不是北面来的日军。”
“有多少人?”白茹的眉毛拧了起来,这是她没有想到过的情况。难道日本人是要攻占安州吗,借此以获得更多的缓冲空间吗?
“报告长官,夜里无法确认,但不少于一个中队。我们怀疑这是往前做试探性进攻的部队。所以才在夜里行动,被我们发现之后就跟着打了过来。”车永泰说道。
“你有多少人,你的人呢?”明白当前敌情后,白茹心里镇定了不少,她其实就怕这些人被日军给围了。
“有四十多个。全在村外准备阻击日军。”车永泰道。
“可外面听枪声可不止几十个人啊,甚至也不止一个日军大队。”白茹看着也有些弄不明白状况的车永泰说道。
“报告长官,我不知道。”车永泰也听出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的枪声,根本不止一个中队,所以有些不安,他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放了几枪,怎么引来那么多人。
整个朝鲜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这就是京义线和京釜线。复兴军没有海权,无法海运物资兵员,所以只能是沿着京义线南下。身受重伤、侥幸未死的寺内正毅那一天被部下抬过鸭绿江。坐火车撤回到平壤后,并未被大本营治罪,反而继续委他为朝鲜派遣军司令官,原来驻守于朝鲜的两个后备师团、从海路退至元山的两个半残的主力师团、还有整个朝鲜的一万五千多名日本警察和数千名宪兵,全都归其管辖。
有这是六万多人不算,大本营最新征召的后备军很快就会渡海运至朝鲜,虽然这些都是年纪在四十岁以上或是在二十岁以下的士兵,拿得也是日露战争时所缴获的俄式步枪或者是已经淘汰了的村田式步枪,但好歹在数字上,朝鲜派遣军的人数已有了二十一多万人。如果朝鲜义兵不炸毁南部铁路的话,支那潜艇不封锁海面的话,那这国内派来的十五万人将在半个月之内到达平壤。另外,要是直隶派遣军也能撤出来的话。那朝鲜派遣军的人数将会更多。
寺内正毅假设了很多如果,但其实在心里,他却知道直隶派遣军是没有办法撤出来的,那里是在渤海的最内侧,这两百公里海面将是海军的噩梦,真正能撤出来的只能是驻守在旅顺的那五个师团。不过,大本营是不会放弃旅顺的,国内现在全力守住朝鲜、守住旅顺就是等着欧洲战争结束后英法调停。
直隶派遣军期望不到,京釜线的安全也难以指望,义兵本就是朝南多过朝北,有支那间谍提供足量的炸药,要想国内的援兵快速北上,那等于是做梦。因此,在国内援兵未到前竭力阻拦复兴军以获得足够的时间,那就显得很重要了。
基于这种构想,寺内正毅不光在大同江铁路桥的每一个墙墩上绑满了炸药,还派遣一支联队的日军前往七十公里外的安州,如果支那人没到,那就占领安州,而后伺机防守,真要是守不住,那就彻底炸毁清川江大桥,借此拖延支那军一段时间。
早前跑的太急,交通线未彻底破坏,现在人多胆壮,杀一个回马枪,这就是日本人打算。虽然日军沿途昼伏夜行,可若不是周快腿的团被其他事情耽误了,他们也不会杀到肃川;即便他们杀到了肃川,也瞒不过本地义兵部队眼睛,夜间一通枪响,不但使其暴露,也将周快腿部吸引了过来。
周快腿胡子出身,开国前山地军的时候跟杨锐混过一短时间,之前他叫杨锐叫大当家,后来就不敢这么叫了,只跟着大伙一起叫总理大人。虽然不明白总理大人为何不自己做皇上,可开国之后辽东那些老兄弟都有好归属,不说杨老太太、董老道这些人俱都入京受封,就是死了兄弟也封了一个烈士,家眷由朝廷养着,一辈子衣食无忧。
周快腿心眼实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当家给的,现在大夫人跑到自己团里,真要是出个什么事情,不说活着无法交代,死了也没脸见下面兄弟。本来应该固守安州的周快腿率部往前伸出了二十公里,这说是说为了防止日军袭扰,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找人。
这找了一个白天还不见踪影,晚上就听见了枪声,是以半个团的人都围了过来。这就跟寺内正毅派出的那个日本联队忽然遭遇。和去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时不同,该联队是从辑安那边侥幸撤回元山的第8师团一部,被第1军全面压着打了大半年后,日本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因此。一听见前面密集的枪声,联队长成富利武中佐便命令部队立即撤退,至于炸什么清川江,还是换大同江炸吧,不过奈何山路崎岖。黑夜里又不辨方向,半个联队全跑进了山窝子。
此时在车永泰和朴德禄的带领下,这个几十人的义兵小队就守在入村谷口的灌木丛里,白茹和程莐则选了西侧一处较低的土坡,等着日军过来,她们准备顺着日军开火的火光一枪一枪干掉这些慌不择路的鬼子。同时她们也猜出来了,外面是日军大部和周快腿的团在交火,在给入谷的日军迎头痛击后,能堵住那他们就和周快腿南北夹击这股日军,不能堵住那就撤向后山。待天亮后在大部队优势兵力下清剿日军便可。
夜越来越沉,弯月似乎没升到头顶就要往西面直坠下去,黑暗中除了连绵不绝的枪声,还有就是猫头鹰‘咕咪、咕咪’的惨叫,这声音使得原本就森冷的山谷又多了几分凉意。并没有等待多久,呼喊声、脚步声就由远及近的奔来。白茹稍微稳换了下姿势,等着那般人走进。
而此时成富利武中佐并不知道到了那里,暗淡的月色下,他甚至连身边有多少人都不清楚,就在傍晚时白茹卧倒的地方。成富利武中佐停下了脚步,他只见前面一片漆黑,以为是到了绝路尽头,顿时大叫道:“快。探路!看看前面……”
白茹这次选择了更低洼的地方作为藏身之所,而不是像白天一般选在高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月色太暗,站在高处看低处是黑乎乎一片,可身处低洼看高处,那人的轮廓在星空映衬下就格外的显眼。洼地里白茹听见有人说话后。几个人影对其中一个人特别恭敬,再见那人转身时凸显出来的指挥刀,顿时不再犹豫,扳机稳稳扣动后一枪就将那人给嘣了。
按照事先约好的内容,白茹的枪声就是命令,一时间灌木丛中的几十个义兵火力全开,将摸到近处的日军打得鬼哭狼嚎,这些日军本来以为这里没路了,现在再挨一顿冷枪,立马就退了回去,不过谷道那边周快腿的兵也追的急,一排迫击炮又将日军反推了过来。两头都是死,没有出路的日军缩回去之后一会又打了过来,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挨一顿枪便退,而是不顾伤亡往前白刃突击,尤其是见到这里阻击的火力极为薄弱,更是横着心往前冲。
正规军和非正规军也许其他东西都一样,但面对敌人白刃冲锋时,非正规军百分百要跑。是以,虽然在白茹和车永泰的竭力喊叫,面对着黑压压冲来各种怪叫的日军这几十个义兵还是不约而同的跑了,见此情景白茹也不二话,拉着还在使劲开枪的程莐绕过灌木林往山谷内撤,这一下,谷口全让给了日军,她们倒跟着朝鲜人撤向了后山。
义兵在山谷内的后山,日军占据谷口,周快腿的团则堵住谷外。黑幕里前面的连硬冲了两次都因为地形不熟被日军打了回来,灌木林中黑乎乎一片,曲射火力无法发挥,而随行的后膛炮又还在安州,所以谷口的攻势一时间停了。不过这种停顿更深的原因是在于周快腿把日军全赶进山谷会对大当家夫人不利——司令李广平虽然之前只是说这两人要保护,并没有细说这两人是谁,可他还是照例派了几个兵跟着,这也是他也能找到这里、知道大当家夫人就在里头的原因。
“团长,咋不打了?”一营长杨二柱从前线急急的赶来,他本来是要来一次白刃突击的,不想后头周快腿叫了停。
“不着急!”周快腿看着西下的月亮,虽然嘴上说不着急,可他心里比谁都急。“鬼子进了山谷不好打,还是就这么僵持吧,等天亮的时候再收拾他们。”
“天亮再打,天亮你就不怕他们给跑了啊?”杨二柱嚷道,“这乱战俺们以前不都是以乱打乱、以快打快吗,真要是停下来了,那天亮可又不一样了。”
杨二柱是杨老太太的外甥,也是个大字不识的。但打战和周快腿是一样的,战略不懂,战术略同,能活到今天对战场的节奏感的把握还是很强的。他这般说的完全正确。可周快腿有难言之隐,正要解释的时候,政委拿了一份电报过来,他很是慎重,没说是谁发的。只道:“司令来电,停止进攻,天亮的时候有飞机来助战。”
“飞机?”周快腿和杨二柱都吃了一惊,周快腿知道那东西,可他和杨二柱一样不知道飞机怎么助战,隶属第7集团军的他根本就没见过几架飞机。
“自己看吧。”政委强笑道,他也是复兴军的老人了,和周快腿一样知道山谷里面的是谁。事情到这地步,真只能求老头爷保佑了。
肃川这边停止进攻的时候,安东野战机场却是忙开了。从沈阳那边飞来的两个俯冲轰炸机中队马上就要降落,是以机场各处的灯光标识都要准备周全。也幸好之前就准备好了机场和油料,要不然这些转场的飞机根本无法支援一百四十公里外的朝鲜内陆。
静静的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杨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局促。调派空军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方式,但真等命令执行下去,这又是一个牵动无数人,无比复杂的工程。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应该是一个极度讲求公平的人,一个极度不想以权谋私的人,或者反过来说。他是一个极度在意外人评价的人,一个有着某种精神洁癖的人,而之所以如此,在于他的家庭、他小时候的成长。
人的性格除了遗传。更多在于幼年的经历,一个常常被人否定、不时被人欺侮的人长大后不管怎么改变总会有一些说不出的怪癖。这种怪癖多半是因为极其脆弱的自尊心造成的,一方面他无比的固执,敢于在全世界的否定下依然我行我素并以此为乐,而另一方面他又苛求自己的言行要贴合某种价值观,并极为注重外人对自己的评价。当然,这个外人只能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如此之下,他开始有自己的一套固执、可笑、不切实际的处世法则,不过这套他认为无比光明的处世法制,看上去很美好,实际则给他带来了难以化解的矛盾和痛苦。比如,他认为爱情应该是神圣的,但现实却告诉他,房子比爱情更重要;比如,他认为革命应该是神圣的,可现实却告诉他,革命比厕所还肮脏。
这种暴力的、现实性的颠覆,虽然他看似接受,可他内心就是不认、不服、不甘,他总觉得人应该是向上的,不能完全是趋利的,更不能被权力束缚,而应该束缚权力,是以他很多时候都告诫自己,必须清楚你是谁,必须明白不是你创造了时代,而是时代创造了你。
自从被那个记不清楚名字的民妇告上法庭后,他早前内心的困苦似乎清零了,可这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劳师动众,却又和他内心深处的东西相抵触,这是以权谋私吗?这就是以权谋私!并且,有了这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
杨锐胡思乱想的时候,导航灯下,第一架飞机着落了,紧急着,其他在空中飞机也陆续降落。按照之前李子龙的汇报,这一次来的虽是只有两个中队,但全是俯冲轰炸机的尖子。另外因为是需要夜间降落,半数飞机都没有携带炸弹,而携带了炸弹的一半,也都没有抽出引信保险,生怕夜间降落的时候出现意外。飞机着落后地勤人员就忙着检修并给这些飞机加油,灯火辉煌下杨锐看着这些飞机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不过这些是双翼机,不是他常在电影里见的单翼机。
“报告,俯冲轰炸机联队秦国墉向总理报告,我部三十二架轰炸机安全抵达安东,请指示。”来人是空军的秦国墉,他杨锐在严州的时候见过。
“稍息。”杨锐看着这个湖北人中年军人点头道。“这一次……”杨锐本想说‘这一次是私事’,但想到作战本身又不是私事,所以他不好说下去,只道:“什么时候可以起飞?”
“报告总理,目标地区距此一百四十公里,并将在四点二十分天亮,四点五十分日出。下官以为在四点出发最好,太早怕山中有水汽。”秦国墉完全知道这次作战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亲自飞来了。
“那还有半个小时。”杨锐点头,他又问:“飞行服带来了吗,我要一起去。”
杨锐一说去,旁边李叔同就对秦国墉使眼色,不想杨锐早知道李叔同会反对,转头刚好看见了他的眼色,于是道:“这边没你的事情,你回去休息吧。”
先生下了逐客令,李叔同索性不再顾及,劝道:“先生,还是做火车去吧,一百多公里路,也就五六个小时的事情。真要是……,我这我这怎么交代啊。”
“交代什么?”杨锐佯怒道,“飞行员坐得飞机,我怎么坐不得。你要知道我现在只是坐飞机,不是开飞机,就是开飞机,你以为我不会啊?滚一边去。”
大力发展飞机后,杨锐用稿费私自买了一架飞机,但为了安全,飞机速度极慢,而且在诸人强烈建议下只允许在昆明湖上面飞,以防出事,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有五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算是一个菜鸟。
总理执意要去,秦国墉来前是做好准备的,于是说道:“总理,李司令请放心,飞机是特意检查过的,由我驾驶,并且不参加战斗。真要出故障了,那也有降落伞。”
秦国墉如此说,也清楚自己是拦不住的李叔同只好作罢,他只能看着先生拿着飞行服去换衣服了。而对在一般静立的秦国墉,他几次想开口,几次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飞行服是皮制夹克,仿造于后世带来衣服上的拉链也用上去了,加上其本就要求修身方便,是以人穿了后显得极为干练有型。杨锐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这般做很幼稚,一个早前宣布不会再理的女人,居然要为她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去一次朝鲜,这是不是很出尔反尔?这样的想法让他一下子就坐在凳子上不想起来,直到外面李子龙敲门催促,他才感觉自己已是骑虎难下,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为儿子把妈找回来,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
因为在更衣间的犹豫,飞机晚了五分钟才出发。杨锐坐在秦国墉所驾驶的飞机后座,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刚才的犹豫顿时消散,心中变得热血起来。随着飞机往前加速,并不太长的滑行后便迎风起来了。和降落不同,秦国墉是最晚起飞的,是以他一起飞,空中等着飞机就编队往东飞去。
一百四十公里的距离并不长,而此时离天亮也不久。飞了没半个小时,东面的天空便露出了光亮,而脚下却依然是黑通通的夜。肃川那边是没有导航无线电的,飞行编队能用的办法是在天亮后找到京义铁路,然后顺着铁路往东飞,到安州后地面就会有巨大的标识牌,而在安州东面二十公里的肃川战场附近也会有标识牌,虽然那东西并不精确,但对于时速只有一百七十公里的飞机来说,这已是足够了。
庚卷第十六章保密
暮色从北京城褪去的时候,四合院里虞辉祖正好起身。他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身体不比从前,是以每天早上醒来总是要打几趟拳,到身上微微出汗才作罢。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几日他精神亢奋的很,国内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复兴军也已开赴朝鲜作战,如此局面使得财政终于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从歼灭俄国军队开始,即便沪上那帮洋人作对,战争债券也卖的越来越好,特别是政府宣布进兵朝鲜的第二天,国内外有两千多万两债券成交。
中国穷吗?这是户部官员常常想的一个问题,以平均来说,国人是极穷的,可要单个单个来说,国人一点也不穷,汇丰银行里上千万两的储户有几十个,上百万两的储户那是数以百计,更少一些几十万两的那种,就更是多如牛毛。这还是汇丰,其他洋人银行里存的也都是富户们的钱。并且更可笑的是,这些富户将钱存在那里,很多都不给利息,或者就只给一分利,如此的结果便是洋人银行借中国人自己的钱控制了中国的金融,而他们所提供的仅仅是某种程度上的安全而已。
如今,通过建立健全的法制措施,限制政府无端没收私产行为,存在洋人银行里的银子开始有一些流出租界的趋势,而通过战争债券、国家建设债券、各种国有、私有公司的股票,租界里的银子在一点点的抽出来,投入到实际的建设中去。
可就这么平常的举措,便使得汇丰等洋人银行开始有些受不了了,汇丰银行北京分行的那个顾问,在京四十年、前些年逐渐双目失明的礼熙尔及其副手艾伦先生,早前就不断的通过英国公使对户部施压,抨击户部以及国家银行实施非自由的、官僚式的金融管理政策,妄图重建橡皮股票风潮前外资银行所具有的对各地大小钱庄的控制力,除此,他们又纠结着一些钱庄主。软硬兼施,对现在户部进行的‘废两改元’举措指手画脚,以确保洋元或进口银锭能如之前那般顺利进出中国的金融体系,为将来有针对性的操纵物价银价留出可能……
洋人总是变着法子侵占中国的利权。掌管户部这几年,虞辉祖对此深有感触,而唯一能夺回利权的办法,也许除了战争或者战争的威慑,再无其他良策。虞辉祖边想着这些边打拳。他一趟拳打完正洗脸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多出两个人来。
“虞大人。”一个身着五品官服的官员跟着管家进来了,他施礼之后没有说话,只是递出一个封有火漆的信封。大早上忽然来官差虞辉祖很是奇怪,但他远远的看到信封是政治局秘书处的样式,心忽然悬了起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回礼接过信封便回房看信去了,半盏茶功夫不到,他草草穿好衣服,急急的往总理府赶去。
此时银安殿内。委员会诸人早就等着了,见他一来,主持会议的谢缵泰便道:“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谢缵泰说到这里又环看了不安的诸人一眼,道:“此次会议和战事无关,就是竟成,哎,他跑朝鲜去了!”
其他五人本以为有什么大事,却不想是杨锐的事情,放心之余杜亚泉道:“他不是去安东迎接朝鲜的高宗吗?难道那高宗还在朝鲜?”
“朝鲜高宗早就出来了。”谢缵泰苦笑。而后道:“事情是这样的,竟成开始为了稳定东北的军心民心,将一个王爷安排去了沈阳,他夫人孩子也去了沈阳。可竟成夫人毕竟是狙杀慈禧的英雄人物。闲不住,不去伤病院,倒重新上了战场。东北那边唯岫岩日军最少,齐清源只好将其调到了李广平的第7集团军,李广平为了安全,又将其调到了复兴军起家的老部队。一个叫周快腿团里,不过他也没对人家说这是竟成夫人。
前几日第7集团军进占安东,这周快腿杀敌心切,追着日本人就往朝鲜打,这竟成夫人也就去了朝鲜。竟成放心不过,前天晚上连夜去了安东,不想昨天晚上那边被日本人围上了,他救人心切,一个小时前坐飞机也去了朝鲜……”
谢缵泰废了不少口舌把事情理了一遍,而后道:“找大家来,一是把情况通报一下,谨防意外;再就是竟成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他毕竟是一国总理,去哪都行,可安全第一啊。我建议,这事过后,我们一定要要有一套规制,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都要写明……”
杨锐离开北京前,诸事都交由谢缵泰负责。正因为如此他才第一个知道杨锐亲自前往朝鲜的消息,他当时吓了一跳,朝鲜可是战区,万一出了意外,那可怎么办?是以着急的他立马紧急召开会议,一是为了应对意外,二要防止杨锐再次冒失。
“好!我同意。”秋瑾最先叫好,不过她主要是为杨锐此举交好,“竟成有情有义,为妻涉险,此大丈夫之楷模。”
会议就此一下就开始有些偏离主题了,蔡元培道:“竟成现在是一国总理,此去实属不该,现在战局已定,国内百废待举,他这么不顾安危,这将国家置于何地?”
“竟成若出意外,国家就会万事停顿?如此得一人而国兴,失一人而国衰,这将国家制度置于何地?”秋瑾言辞锐利,立即反击。
“你!”蔡元培被她呛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竟成身边的护卫呢?”徐华封问道,“他是一个人坐飞机去的,还是一圈人坐飞机去的?还有,竟成夫人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被日本人围上了还是怎么的?”
“去的是两个轰炸机中队,三十二架飞机,有几架飞机是预留了后座的,竟成的身边的护卫也跟去了几个。竟成夫人昨天晚上入了一个朝鲜人的村子,后来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日本人也进了那个村子,现在我们的部队在山谷外面,不好打,怕一打就把山谷口的日军赶到山谷里面去了。”谢缵泰细说着朝鲜那边的情况,又补充道。“还有陈广寿的夫人白茹也在,哎。这真是……这叫什么事情啊!”
徐华封问明了情况,嘴角不由笑了笑,道,“真是红颜……”他本想说红颜祸水的。可碍于秋瑾在场,只好改口道:“……红颜知己啊。大家还是散了吧,竟成有时候是毛躁了些,可他大事不含糊,再说他素来是贵人福相。遇难呈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徐华封劝诸人安心的时候,杨锐已在周快腿的前线指挥部了,身着飞行服的他除了周快腿几个长官,没人知道他是当朝总理,只知道他是从空中飞下来的人当中的一个。谷口的战事依然在僵持,可这只不过是复兴军故意克制,要攻入谷内只是一道命令的事情。
周快腿对着杨锐敬礼之后,又不好叫总理,一时无措。‘大当家的’叫法又喊出来了,弄得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笑。
杨锐对此倒不以为意,只道:“马上进攻吧。天色的飞机还要回安东,油料有限,只有两个小时滞空时间,你两个小时能拿下来日军阵地吗?”
“报告长官,一定能!”周快腿昂首挺胸,他早就想打了,奈何投鼠忌器。
“那就开始吧。不要顾虑什么,这边打得越快。里面就越安全。”杨锐说道,他觉得自己此来更多是为周快腿担负责任的。
“是!”周快腿再次敬礼,之后就跑到隔壁打电话给各部下命令了。
数分钟之后,静谧的山谷外响起迫击炮出膛的声音。雨点般炮弹落在谷口高处的日军阵地上,连绵不绝的炸响,它们有些炸出一捧泥土青草,有些则收割着日军的生命。支那军的步炮协同他们日本人是领教过的,所以预感到支那军即将要进攻的日军,慌乱间即便没看到敌人冲锋。大小火力也是全开,以防止追着炮弹而来的支那人突然出现自己面前。
原本伏在草丛里的敌军忽然开火,这就乐坏了空中的俯冲轰炸机,对准那些机关枪、迫击炮所在地方,它们一架接一架的开始俯冲,让人牙酸的厉叫声一旦响起,整个战场的士兵都抬头张望空中的场景:那飞机以近似垂直的角度往下坠落,口呆目瞪中,它们又在接近山岭的地方拉起,这时,一个小黑点映入诸人的眼中,可还未等诸人猜测那是什么时,黑点落了地,火光之下,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这声势比迫击炮大多了,那简直就是重炮轰击。
驻守山谷的日军虽然早就感觉这些天上飞着的东西是一个威胁,可没想到他的威胁如此之大,一次俯冲轰炸下来,机关枪阵地不说,连阵地所在山丘都被炸的不见。一次又一次厉叫声中,仅有的数挺机关枪和四门迫击炮被炸飞,剩下的迫击炮根本不敢再开火。可即便如此,天上的杀神也不放过地上鲜嫩的祭品,更多的飞机拉低高度,用机载机枪横扫着地面的守军,虽然日军的堑壕吸取了复兴军的经验,不再是一条直线,可整条堑壕依然在一条线上,一次从头至尾扫射,就能造成十几人、数十人的伤亡,几十架飞机,来回扫射下,堑壕内的日军已溃不成军,无心再战。
一直用望远镜盯着战场站的周快腿此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飞机助战,这飞机他娘的比大炮厉害多了,哪里有重火力就对哪里俯冲投弹,而且是一炸一个准,这真是比炮兵还炮兵。他此时倒是庆幸自己的炮火准备时间不长,要不然日本人早就被这些天上的杀神杀光了。
周快腿想着的时候,只听一阵冲锋号声,潜伏在谷口近处杨二柱的营开始做全营冲击,此时的日军正被天上飞机杀伤,一个个全躲在猫耳洞里,是以冲击而来的复兴军一到,这些人全被堵在堑壕,他们要么被杀死,要么举着手投降。一个突破口被打开,更多的部队就顺着口子往里冲,一时间整个山谷都是复兴军士兵和他们的喊杀声。
看着山谷口的鏖战,躲在后山的车永泰终于是见识了什么是战无不胜的复兴军,手舞足蹈间他也想带着人冲下冲,但却被白茹拦住了。义兵穿的是乱七八糟的衣服,真要是冲上去了,那说不定会被当作日军给毙了。
她这边叮嘱着车永泰,却没发现程莐躲在一边抹泪。当天空中飞机出现的那一霎那。程莐便如中雷击,其他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却是清楚的。在朝鲜的这个小山谷里居然会有这么多飞机出现,那一定是他的命令。而他之所以会这么下令,那一定是他知道自己这里……,想到此她整个人忽然有些颤抖,她本以为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在乎自己,她本以为这如灰烬般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什么色彩。她本以为两人之间再无和好的可能、一辈子只能老死不再交心。可现实却不是如此,最少,他的心里还重视着自己的安危,而不是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即便自己战死在某个角落,他也不会触动分毫,便如他将自己和孩子赶去沈阳那般冷血无情。
程莐想着自己的心事,白茹则叮嘱这诸人不得擅动,很快,突进山谷的复兴军士兵不少大喊道:“白长官!白长官。”
听闻此声的白茹立即了回应了几句,一会就有两队士兵冲上了后山。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问道:“是白茹中校?”
“我是。你是谁?”看着这个男人,白茹忽然有些警觉,即便男人脸上带着笑,她还是能从他的姿势上感觉一种压力。
“别紧张,我是总理的护卫,我是来找夫人的。”叶云彪在谷外埋伏了一夜,若不是夜里敌我不分,他早就摸进来了。
“总理让你来的?”白茹看了叶云彪一眼,而后又回头看了不远处的程莐,她可是明白程莐为何会上战场的。
白茹这样问。叶云彪笑了笑,走进几步道,“总理就在谷外。”
“真的?这怎么可能。”白茹看着这男人,已经放下了戒备。不过对他的话还是不信。
“是不是真的出去便知。”叶云彪还是笑,他再次问,“夫人在哪?”说罢他的眼睛在人群里寻找,程莐他是认识的,最早一次见是在天津。扫过几人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职下云彪见过夫人。”叶云彪走进之后看着画花脸了程莐。朗声说道。
“你…你,你不是……”程莐也记得叶云彪,但她知道杨锐被刺后,此人被租界当局判了十年牢狱。
“正是云彪。”叶云彪笑道,“夫人,还是请出谷吧。总理在等您。”
“他…他…,他来了吗?”程莐忽然感觉头有些晕,手上的枪也有些拿不住了,刚刚她就隐约听到叶云彪说总理来了,想不道这是真的。
“就在谷外。”叶云彪说道,虽然知道先生和夫人有着隔阂,可当听到总理也来了这里,他不由想到九年前天津那一幕。先生对夫人是真喜欢的,是以他希望两人能重归于好,“总理担心夫人安危,前天从北京到了安东,昨天夜里又到了谷外。”
“嗯,我知道了。”程莐颤抖的心此时镇定了下来,她开始觉得自己女人的虚荣心太过容易满足,有必要因为他激动成这样吗,女人终究还是要自主的活着,就像君瑛、秋瑾那般。
山谷外杨锐和程莐的见面有些怪异,两个人都憋着心事没有说话。当着一帮下属和大头兵的面,素来公事公办的杨锐只是轻轻的说了句‘回去吧’;而程莐虽然潜意识里想男人抱抱自己,跟男人说说离京之后的种种事情,但倔强的她只是咬着牙轻轻的应了一声,而后就跟着护送的队伍回去了。
肃川一切平安的消息传到京城,让几个担心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一套极为严苛的总理行止办法已经制定了出来,这主要是安全局刘伯渊带的头,将平时那些反复叮嘱的东西写入了文件。
杨锐不知道京里有什么这么一套东西在等着自己,他此时正在周快腿等人护送下回安州,到了安州后再做火车回安东,这是叶云彪安排的路线,和天上飞的家伙相比,他还是认为地上跑的东西更安全些。
杨锐倒不在意怎么回安东,他中午到安州的时候,正纠结总参转来的电报:日本海军昨天晚上居然硬突入渤海湾,这是要干什么,把潜艇和鱼雷机当无物吗?他想到此忽然发现因为台湾那边日本并没有登陆,所以鱼雷轰炸机还没有出场,这也就是说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武器,是要好好教训教训日本海军了,杨锐如此想到。不过考虑到不要太过削弱日本海军实力,他还是决定此次打击就针对那些商船为好。于是,来自安州的电报被迅速被转至安东,而后再转至北京,明白杨锐意思的总参,即刻将作战命令发至环渤海的各个机场,久久藏匿的武器即将登场。
天津大沽口一片欢腾,只损失了一艘商船、一艘驱逐舰就突破了支那人所谓的渤海封锁线,这使得被困于直隶的派遣军军心大振。看着从商船上卸下来的大米弹药等物资,参谋长上原勇作问道:“支那潜艇在夜间是不是毫无战斗力?”
“阁下,这点我无法回答。”下平英太郎大佐实话实说,根本不敢做任何乐观的估计,不过周围陆军参谋渴望的眼神还是让他想多说几句,他道:“我只能肯定,以Z字形航行,只要速度足够快,就有摆脱支那潜艇追踪的可能,但是如果遇到成群的潜艇,这样的办法就未必可靠了。”
“但是黑夜里潜艇如果无法看清楚目标,也就无法进攻了。”司令部的一个参谋说道。虽然是陆军的参谋,但为了想办法对付潜艇,这些人也考虑怎么对付潜艇。
“除非是一点也看不清的黑夜。”下平英太郎说道。“不过现在是夏天,天黑到天亮只有九个小时,这个时间并不能使船队航行多远。现在我们所想的办法是,天黑从天津出发,日出前抵达旅顺,然后再在第二天晚上出发,然后抵达朝鲜……”
下平英太郎一说朝鲜,上原勇作和其他参谋神色都是一暗,天津是租界,虽然海面被封锁但是消息却是灵通的,他们已经得知了支那军占领安东、支那政府宣布派兵前往朝鲜的消息。这也就是说,朝鲜西侧比如牙山这些港口作为航运中转站的计划已经不可能了。
下平英太郎不知道参谋心中所想,他只是鞠躬道:“拜托诸位加快卸船吧,然后请安排好上船的士兵,现在国内兵力已空,朝鲜需要这里士兵的增援。”
“放心吧,都已经安排好了。”上原勇作稽首道,短短十几天,他好像老了十几岁。支那人封锁渤海之后,为了动摇己方军心,还用日语传单和广播大肆宣扬其他战争的消息,台湾被占领、安东被占领,朝鲜被攻克的消息一一播报出来,弄得部队里人心惶惶。好在对天皇的效忠使得部队都很稳定,现在船队抵达天津,更使得士气大振。
“那就拜托了。”下平英太郎大佐鞠躬道,他看着诸人困顿的模样,又好心劝慰道:“请大山元帅和帝国将士们放心,海军一定会想到办法的,请坚持住!”
“大山元帅已经过世了。”上原勇作回礼之后说道,他的神色更加深沉。
“纳尼!!”下平大佐燥热的身体像是被一盆雪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他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消息,“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参谋长上原勇作透入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元帅积劳成疾,前天晚上已经过世了。他虽然走了,但陆军一定能坚持住。下平君,为了稳定军心,这则消息知道人很少,请保密。”
庚卷第十七章雷击
参谋长上原勇作的坦诚相告,让下平英太郎大佐感觉整个世界都无比灰暗。‘陆的大山,海的东乡’,如此一个显赫的元帅忽然就这么走了,而且还是身亡与支那前线,这难道是天照大神要抛弃大日本了吗?
下平英太郎大佐脸色灰白,上原勇作也不好多劝,只能沉默。其实大山元帅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在对支开战前身体便不如十年前,直隶战事不利,部队久攻不下,元帅本就焦虑万分,加上天热食物难以下咽,胃病再犯时胆囊炎又发作,这才使得元帅这么快的故去。为了不动摇军心士气,在与大本营密电之后,大山元帅过世的消息完全封锁,但这只是对在身在支那的帝国陆军而言,对日本国内民众,内阁以及内阁后面那些人的意思还是是要大力宣传,这将是对支战争陆军为何战败的一个重要借口,让国民悲哀总是让国民骚乱好得多。
用大山元帅的死来获得国民的同情,到此时上原勇作终于明白对支战争帝国已经输了,现在,列强们都开始远离日本,即便不远离,他们的目光里也开始有一种嘲笑的意味,而帝国唯一的盟友英国,他们毫无作用,远东舰队以封锁台湾海峡为借口远离了最需要他们存在和帮助的渤海,这便使得帝国陆军最终陷于绝境——上原大将从泰晤士报上看了不少德国潜艇的新闻,见到英国皇家皇家海军也对潜艇束手无策,他开始认为在直隶的三十多万士兵难以安全撤离,即便是大神保佑,能撤出三分之一的人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时值西历八月,少雨的华北终于在前段时间把雨下完,炎炎烈日开始灼烤着这块黄褐色的大地,泥泞不堪的道路僵硬之后又变的粉尘四起,不过比尘土更恼人的还是炎热的气温,虽然不比六七月份四十多度的高温,但如此干燥的天气却让一切生灵都毫无生气。奄奄一息。
可即便如此,码头上卸货的日军也是兴高采烈的,船队的到来使得支那封锁渤海的谣言不攻自破,有一些人开始抱怨司令部不应该把那些朝鲜人放跑。但有更多的人则又在憧憬打下北京该如何如何……,然而,唯有站在大沽口一侧,看着无数空荡荡木制栈桥的参谋们才知道,这些船对于直隶派遣军来说远远太少。并且,船队这次来了,那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同样是炎热的午后,在大沽口南一千多公里的东海,数艘巡洋舰的护卫下,两艘无比巨大的战舰排着一字队形高速破浪而行,战舰是如此的硕大雄伟,四座双联装356mm巨炮直指天穹,没有人会怀疑战舰一旦开炮,其即刻可以毁灭一座城市。哪怕那座城市再繁华、再庞大。
带着这样的信念,日本海军第1舰队司令加藤友三郎拄着指挥刀稳稳的屹立在金刚号的舰桥上,战舰的乘风破浪让他心中喜悦,但当下的局势却容不得他有半点轻松。
强大的帝国海军居然被小小的潜艇弄的狼狈不堪,特别是这些潜艇居然是支那人的,这就更让他无法接受。腐朽的清国奴,老鼠般卑鄙的战术,这是世界上任何海军都要鄙视的行为,可支那报纸却推崇有加,还认为战列舰时代已经过时。是以,他今天就要让那些老鼠般的支那人真正领教一下战列舰的怒火。
“阁下,还有五十海里就到沪上了。当地来报,支那海军并无防备。”司令官不肯在指挥室。偏偏要立在舰桥上晒太阳,舰队参谋长山路一善大佐不得不跟着来到了舰桥。
“呦西!支那人在扬子江口布置的雷区都探明了吗?”加藤友三郎中将依旧保持威严,只是他的三角眼和淡眉毛使得要装出来的威严在旁人看来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残酷。
“大部分都探明了,支那人只留下扬子江南侧的航道给商船进出,他们对吴淞炮台太自信了,所以南侧航道都没有布雷。阁下。我还是建议天黑之后再进行炮击,这样吴淞口岸炮将无法进行防御,哪怕我们稍微靠近一下黄浦江口。”山路一善大佐说道。
“不,岸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水雷。”加藤友三郎道。“而且晚上炮击难以校正,炮击租界太过敏感,现在帝国不适宜交恶英美诸国。”
“那支那潜艇怎么办?”山路一善大佐毕竟刚上任不久,司令官一意要白日开炮,他不得不同意。
“南侧的航道大概有多宽?”加藤友三郎问道。
“大概六海里。”山路一善答道。
“那就足够了。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说一定要炮击那里,我们要做的是让支那人恐慌、让他们害怕。今天,我们炮击沪上,明天我们炮击海州,后天我们在炮击泉州、厦门、汕头……,只能在舰炮射程内的支那城市,我们都可以炮击,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老鼠的胆子吓破,让他们懂得帝国海军的军威。”加藤中将似乎是在解答参谋长的问题,又好像在自言自语,高速航行之下,他的话语一出口便被海风吹走,唯有脸上的残忍久久不散。
此时的沪上繁华依旧,甚至,从去年年底中日开战起,这里就变得更加繁华。而今,对日开战已大胜,再加上欧洲也起了战事,作为最大通商口岸的沪上又热闹了几分。如今这街道上再也看不到独轮车了,人力车全改为东洋车,各处的行人多了不算,马车、汽车、洋行、商行、银行、学校、百货公司、旅馆、酒楼、妓院、一家接着一家的开业,弄得沪上地皮房价几乎要翻一倍;而沪上股票证券交易所内,股票、债券、期货、票证,也样样看涨,特别是和战争有关物资的公司股票和期货,最离谱者价钱十几天内被炒高了十倍,重现了四年前股票风潮时的疯狂。
与半月前唱衰中日战局不同,现在即便是沪上最刻薄的洋人报纸也都承认中国这次是把乙未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了。不过,和中文报纸预计日本将赔款五亿到十亿不等不同,英文报纸一致认为在日本强大海军还存在的前提下,中国人拿不到一分钱赔款。他们最多能想日俄战争中日本人那样,收到几千万两的战俘伙食费。
赔款几千万两还是几亿两不提,这个在很多老少爷们看来都只是个添头,现在朝廷大军收归台湾。再复朝鲜,这才是了不起的大事,煌煌天朝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此战过后我大中华国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列强了。
国威重振是时人最热衷讨论的话题,但更有不少人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应该乘此良机。联合各行各业上表请皇上登基。要知道此战胜倭,外患已轻,可这内政却越来越吃紧,其他各国都是皇帝,唯我大中华还只是一个岷王,这出去怎么好见人?
炎炎夏日里,沪上的文人士绅们正构思着如何上表,如何劝进,如果从中捞些好处,但已完全是商界翘楚的虞洽卿根本无心这些虚应功夫。按照他隐秘得来的消息,欧战大战之日便是中华赚钱之时,这时节,哪有功夫上表劝进,做生意都来不及。
和半个月前不一样,此时的虞洽卿终于找到了自己事业的最佳定位,那可不是去做什么实业了,对于他这种京里有门路、洋行有人脉、商界有影响、背后有商帮的人来说,最佳的行当就是办一个证券股票交易公司,平时嘛。电报往来下、帮有钱的外地乡巴佬炒炒股票,有机会的话则帮那些想上市的公司搞上市交易。今日,他所负责代理的冯氏飞机公司股票上市推介会正在外滩沪上股票证券交易所外召开。
“各位先生、各位老爷,飞机虽是十年前发明的新机器。可这种新机器正日新月异,越造越好,终究有一天要大大发展。这种新机器不光能用在军事上,还能用来载人、载货、送邮件、做表演,正可谓是前途无量。今冯氏公司总办冯如先生乃海外华侨,其在国外时多次获得国际飞行比赛大奖。是举世公认的、一流的、飞行大家、飞机设计大家和制造大家。
冯氏飞机公司成立于神武元年,后蒙皇上恩准,该公司列入工部实业扶持计划甲类,获贷华元二十万元,现在冯氏飞机公司落后南京,建设新厂区、招募新工人、现在大家看见的就是冯氏飞机公司的产品:冯氏一号机,该机器已经甫一上市,便售出二十五架之巨……”
证券交易所内本有路演大厅,但冯氏一号机抬不进去,所以上市推介会只好放在交易所外面、黄浦江侧。户外没有空调虽热,但想亲眼目睹飞机的人可不在少数,特别是站在飞机旁边的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机撞三机的空中英雄林福元,女的则是他的恋人,美国女飞行家凯瑟琳.史汀生小姐。两个人在组织者安排下,身着羊皮做的飞行服立在那里微笑,可微笑之下即便是猛灌冰水,身上的汗犹如雨淋。
看着台上的虞洽卿虞大老板将自己的公司吹的天花乱坠,站在一边的冯如想笑又不好笑。新朝开国之后,他通过华侨的关系,专门就飞机制造上书给了工部,虽然工部立即回信,但热情却较前清更淡,正当他以为朝廷不知道飞机重要性时,广东工业厅的官员专门和他谈了一次关于工部对飞机工业的发展构想,来人建议冯如将飞机公司迁到南京、武昌、或者太原,这样才能依托当地的工业基础,同时,他还建议冯如专精于液冷发动机。
风冷、液冷是发动机的冷却方式,冯如虽然造的就是液冷发动机飞机,可他很好奇为何工部建议他专精于液冷而不是风冷,在他的询问下,来人不得已拿出了一张照片,并附带介绍了照片上飞机的性能。冯如当时不敢相信,直到赴京城在南苑亲自驾驶飞机过后,他才深信国内的飞机工业水平世界领先。自己造的飞机只能算是二流,飞机公司也只能算是二流,可就这么个二流飞机公司也拿来上市圈钱,要不是工部对此早有交代,这招股推介会他是怎么也不会来的。
冯如自嘲间,虞洽卿刚宣布完一会将有空中英雄林福元做飞行表演时,黄浦江上,一大片飞机呼啸而来,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了河道两侧的一切声响,飞机大家是见过的。可这么一大群排着整齐队列飞行的飞机还是前所未见。
其他人正惊异,素来讨巧的虞洽卿立即大声叫道:“各位先生,看到了哇?这就是冯氏飞机公司造的飞机!各位先生,这就是冯氏飞机公司造的飞机……”
“好!好好!!”围着的股民和看西洋镜的闲人根本不知道虞洽卿只是信口胡扯。还真以为是冯氏飞机公司制造的飞机在表演,立即喝彩起来。
诸人喝彩,冯如、他公司里的搭档黄杞、张南,以及林福元等人则是面面相觑,他们隐隐知道复兴军有一支极为强大的空军部队。可战打到现在,谁也没见过,现在突然间出现几十架飞机,这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吗?
几人狐疑间,坐镇于沪上吴淞口的华东战区司令林文潜中将正在听下属的报告:
“……日海军有六艘巡洋舰,两艘两万吨级战列舰正奔吴淞口而来,根据飞艇目测,此两舰应为日海军新造的金刚号战列舰和比睿好战列舰,其意图不可能是突入长江。而应该是想炮轰沪上各地,以制造混乱”
总参下令围歼直隶日军后,沪上、台海、虎门,这三处都增设了巡逻飞艇或巡逻飞机,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日海军炮击沿岸城市,破坏沪上至菲律宾沿海的航运。不过道目前为止,日军虽然封锁海峡,可沿海航运依然无碍,所以海峡中的敌舰并未派出鱼雷轰炸机驱逐。可现在日海军舰队突然出现,这可不是为演习而来。想到此林文潜道:“空军通知了吗?”
“报告司令。空军已经通知了,三个鱼雷轰炸机中队已经出动,另外两个正在待命,以防日军另有他策。”参谋汇报道。
“那炮台这边也准备好了吗?”林文伟想到来的是日本最新锐的战列舰。心中倒有些不安,不知道日本人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报告司令,也都准备好了。”参谋答道。他说完见司令不再询问,敬礼后便出去了。
“日本人真的要孤注一掷吗?”参谋长周思绪有些想不通。他有点搞不明白这日舰来沪上是干什么的。长江还好些,黄浦江航道狭窄,两万多吨的战列舰要是硬挤进来。那十有八九是出不去的,再说黄埔江边是吴淞口炮台,自己刚换掉了那些200mm以下的大炮,改装了十门305口径的德式快炮,他们就不怕被这些新式炮击沉吗?
“应该是有这个意思。”林文潜沉默寡言,浅钱的说了一句。“他们总不能是为吴淞口炮台而来的吧?舰炮对轰岸炮,看来他们是想搏一搏了。”
林文潜说话间,带队飞行的鱼雷轰炸机联队联队长刘佐成上校刚刚到了川沙,这已经能看到大海了。和其他眉飞色舞、庆幸终于登场的飞行员不同,刘佐成上校凝重着脸,生怕飞行员们发挥不出平时的效果,毕竟打商船活靶是打过了,可打战舰活靶还没有打过。真要是日本人有先见之明,像训练船一样,装了一水的对空机枪或高射炮,那自己这边的伤亡可就大了。
刘佐成上校正思索间,机群已经飞临海面,这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中队队长黄光锐的声音,“发现敌舰!发现敌舰!!”
蓝澄澄的大海上,北侧急驶而下的日海军舰队尤为显眼,六艘巡洋舰正护着两艘三个烟囱、两个桅盘的万吨巨舰破浪而来,看着桅杆高处悬挂的日海军战旗和司令旗,刘佐成上校瞳孔收缩下心也猛的一紧,这就是日本海军最新式的战列舰金刚号,这么大的一艘舰,可惜…可惜命令上要求不能击沉。
刘佐成上校不知道是哪个混蛋下的这道命令,但深知军纪的他一点也不想违抗这个命令。稍微的调整了一下心态,还没等他给各中队下命令,二中队队长杨逸仙就在频道里喊道:“还有一艘是什么舰,两艘金刚吗?”
“别管他是什么舰。”刘佐成上校大声喊道,“马上行动,目标,巡洋舰!”
电子管无线电不比火花隙无线电,它不但天生小巧,而且还不会被汽油机内火花塞所干扰,可即便如此,对于编队攻击的鱼雷轰炸机,无线电的配备也只是到中队长这里,往下的小队只能是由中队长用手势比划了。
刘佐成这边命令一下,第一、第二两个中队立马按照训练时的那般,采用迎面攻击战术,即两个中队对准日舰航向以左右六十度角迎面逼近,这样的角度如果日舰像左转向,那么其右翼正好暴露给了其右侧的鱼雷轰炸机编队;而如果其往右转弯,那其左翼则暴露给了其左面的鱼雷轰炸机编队;如果他不向左也不向右转,那左右两侧的鱼雷轰炸机都可以对其攻击。
正如一飞临海面鱼雷轰炸机就看见了日舰一样,日舰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突如其来的鱼雷轰炸机,站在舰桥上的加藤友三郎中将用望远镜猛然看到这一大堆飞行机腹下挂着的鱼雷,整个人就好像被雷击过了一样,脸色顿时变得焦黄。
海军部之所以敢派金刚和比睿出来,就是因为两舰的航速都超过二十五节,这个速度是支那潜艇无法追踪的,只要两舰不掉入支那潜艇的包围圈里,那么即使身边有支那潜艇,也可全身而退;
除此以外,派这两条新锐战列舰出来的另一个原因便是金刚级上的十四英吋四十五倍舰炮是英国威克斯船厂的最新设计,和因为北海能见度太低,交战距离一般在一万米以内的英国战列舰不同,该级战列舰建造之初就极为注重火炮射程,为了能获得超过两万米的射程,建造时日本海军特意要求威克斯船厂将金刚级主炮的仰角加大到二十五度,这样仰角使得炮弹的射程必定超过两万里,虽然在目前的观测技术下,因为精度的限制,这样远的射程并无太多用处,但金刚级战列舰却具有这样的性能。
如今,正是这鸡肋一样的超远射程使得海军部参谋将这两舰派出来炮袭支那沿海城市,比如沪上,超过二十公里的射程能使金刚号在吴淞炮台的射程外、也就是长江入海口处炮击沪上城市。即便这样的炮击毫无准确度可言,但这样的行动本就为了袭扰和牵制,炮弹只要不落入租界,随便落到那里都能造成支那人的恐慌。
海军要的就是制造恐慌,一旦如此,十四英吋炮弹造成的巨大弹坑被支那报纸报道后,支那政府就一定会派支那潜艇保护远海城市,如此,渤海的封锁力度将会减轻,直隶的帝国陆军将有更大的可能逃出升天,可不想,支那人除了潜艇,居然还有其他对舰攻击武器。
看着几十架挂载鱼雷飞行机越来越近,根本不知道那些飞行机阵位奥妙的加藤友三郎中将,只知道有十四英吋主炮、六英吋副炮,以及还有数个鱼雷发射管的金刚号,根本就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对付这群从天而降的秃鹰,是以,在中将略略失声的喊叫声中,旗舰金刚号下达了‘左满舵’的命令,这是想避开迎面而来的鱼雷轰炸机。
任何人第一次面对成群的鱼雷轰炸机都会茫然失措,加藤中将一个‘左满舵’的命令顿时将舰队的右侧彻底暴露给了在其右侧的鱼雷轰炸机中队,看着猎物如此乖巧的将侧翼送到自己面前,一中队队长黄光锐少校不由舔了舔牙齿,他手上一番比划,和他齐头并飞的另外三个小队长领命后稍稍退回到了自己的小队,而后四个小队十六架鱼雷机开始按照战斗队形排成一条宽大的直线,它们就好像一把镰刀似的挥向正在左满舵的日本舰队,雷击开始了。
庚卷第十八章外海
每一枚鱼雷都是一枚鸡蛋,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鸡蛋平安的放回鸡窝。’编队飞行的一中队队长黄光锐少校不由想到之前受训时司令官潘世忠的唠叨,当时训练用的是陶瓷做的假鱼雷,投放之后要是谁的‘鱼雷’破裂沉下了水,那就将判为训练失败。一百多次的训练后,如何在大海之上稳稳当当把机腹下的‘鸡蛋’平安的放回鸡窝,对于飞行员来说那已经是强制性条件放射行为了。
鱼雷轰炸机编队越飞越近,他此时能清几艘日舰上的水兵或是惊异的指着自己大叫,或是在甲板上手忙脚乱,终于,在刚进入离敌舰两千米的时候,护卫在外侧的秋津州、千代田、千岁三艘巡洋舰上的47mm哈奇开斯速射炮和8mm机关枪猛然开火。
日舰吐出的火舌并不在黄光锐的意料之外,日本海军虽然很多大型军舰都是大口径火炮,但是很多老舰,特别是五千吨以下的巡洋舰基本装有上个世纪的速射炮和机关枪,这也是鱼雷轰炸机在训练时要反复与防空火力对抗的原因。己方对着敌舰侧翼排着整齐的队列,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飞行,且离海面只有十五米,对于准备好了的敌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打的活靶子了,可对于鱼雷轰炸机飞行员来说,即使是活靶子也要保持队形,好使‘鸡蛋’平安的放回鸡窝。
看着日舰射击的火光,黄光锐少校皱眉的同时,马克沁机枪一拉枪栓,扳机拉动下,机头也喷出了火焰,他这边一开火,齐头并进的其余十五架飞机也立即开火,一时间海面上枪炮交错,弹如雨下。
日舰上的枪炮手对飞机上喷发出的火力毫无戒备,飞机射出的密集子弹顿时将十数名裸露在外的炮手和水兵打死。可同样的,三艘巡洋舰上一侧十四门47mm速射炮和三门8mm机关枪也获得了战果,在短短的一瞬,就有两架飞机被速射炮射出的三磅炮弹击中而凌空解体。另外还有数架飞机被击伤,这些飞机要么掉队,要么发动机损坏开始失速并冒出黑烟,至于剩下的飞机,也有不少被瓢泼而来的8mm机枪弹击中。但这对极为讲求坚固和防护的鱼雷轰炸机来说并无影响。
一千米的距离对于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飞机只是二十多秒航程,渡过这二十秒就是鱼雷轰炸机的投弹距离了。烟雾之中,明白已经到位的黄光锐少校紧张的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同队的战友——他飞机的发动机已被打坏,一股一股的黑烟从机头往后冒,在他的竭力维持下,飞机终于勉强飞到了离敌舰一千米以内的地方——只见编队里那些空隙的位置被剩余的飞机补满,欣喜间他再忍耐了十秒,而后,飞机在他的操控下略微有了些下降,大概离海面十米时。投放鱼雷的手闸被拉动,突然的,飞机猛的一震后再是一轻,机头开始往上高高跃起。
空投鱼雷全都是直径457mm、重达四百五十公斤的压缩气体鱼雷,其从飞机投放的时候,尾部的气阀就被打开,在落入海面之前,一股可以目视的气流从鱼雷的尾端高速喷出,等落到水中后,因为重力而沉下的鱼雷数秒钟间又在压缩气体的推动下浮出海面。最后拖着一条明显的白色轨迹,直直的往目标高速驶去。
编队最中间的中队长投下了鱼雷,两旁的飞行员则以他的角度为基准,遵照着扇面原则也投下了鱼雷。一瞬间,海面上十数条白色轨迹径直往日舰而去。
按鱼雷轰炸机投弹要求,飞行员在一千米的距离上投放鱼雷即可,但黄光锐少校在进入一千米后又忍耐了十秒,这就使得投放点和日舰的距离只有六百米不到,这么短的距离、这么密集的鱼雷攻击。使得站在秋津州号桅杆上的瞭望手喊了一声‘水上雷’便哑然失声,他根本不知道该通知舵手往哪边避让,因为不管怎么避让都会被鱼雷击中。
“只能祈求天照大神抱怨了。”秋津洲巡洋舰上舰长有马纯位中佐只下达了保护旗舰的命令,之后他唯一做的就是站在司令塔内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六百米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三十五节高速迫近的鱼雷只花了四十秒的时间就击中了千代田号巡洋舰的舰首,而后是千岁号的舯部和尾部,航行在舰队最末尾的秋津州号因为鱼雷定深失效,居然奇迹般的躲过了这一波鱼雷攻击,但外侧巡洋舰的好运就是金刚和比睿号的厄运,这轮发出十一枚鱼雷中,除了击中外侧巡洋舰的三枚外,其余八条鱼雷除了五枚失的,剩余三枚有两枚命中了比睿号,一枚命中金刚号。
和连中两击的顷刻间沉没的千岁号不同,比睿号虽然也中了两枚鱼雷,但是毕竟是皮厚体大的战列舰,鱼雷虽然炸开了直接两米的大洞,七号锅炉房进水,可这只是使比睿号舰体右倾五度,航速微微下降,两次爆炸都能未给舰内的弹药库和其他要害部位带来重创;至于金刚号,命中的那枚鱼雷也没有给它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损害,甚至连航速都未降。
第一波攻势就使己方六架飞机受伤,两名飞行员阵亡,带队的刘佐成上校顾不上什么禁令不禁令,他现在想的就是将眼下狼狈逃窜的日舰全部击沉。于是,在他的调度下,一直在旁等待的第三个中队从日本舰队失去巡洋舰屏障的东面再次发动进攻,见此情景,另外一侧的护航巡洋舰急忙变更航向,希望能挡住从东面攻来的支那水上雷飞机,可飞机的速度总是比军舰快,在他们还没有到来时,第三鱼雷轰炸机中队就完成了投弹。
这一次因为只有一艘巡洋舰火力的干扰,第三中队的投弹极为顺利,而且他们的投弹距离比第一中队更近,只有不到五百米。十六枚鱼雷入水后三十秒,金刚号和比睿号再次连受重击,冲天而起的巨大水花中,两艘战列舰身躯在爆炸中瞬间停顿、跃起、龙骨和船肋发出‘咯吱…咯吱……’的巨响。此轮攻击中比睿号被三枚鱼雷击中,巨大的爆炸使其舰体防御隔仓被破坏,第三机械室和水压管路通道的所有辅墙材料全部崩落。海水成吨成吨的涌入舰内,舰体倾斜达到十度,舰首几乎平行于海面,航速从之前避归鱼雷的二十四节忽然下降到八节。造成其迅速脱队;
而金刚号运气极好,射向它的数枚鱼雷大部分在其二十七节的高航速下避归,真正无法躲掉的三枚鱼雷有两枚定深过深,从其舰脊下穿过,最后剩余的那枚鱼雷虽然命中右舷副炮塔下方。但这一击只是使得炮台下方弹药库进水,并未引起弹药库爆炸。
看着两艘巨舰连续被己方击中,飞行员们不由自主全都欢呼起来,可这时见到比睿开始倾斜的刘佐成却是满头冷汗,这下完了,违抗命令了!他赶紧命令没有投弹的第二中队队长杨逸仙避开战列舰,全歼巡洋舰。
受伤极重的比睿号航速越来越慢,而之前高速避归鱼雷的金刚号现在也只能蹒跚而行,第二中队中队长杨逸仙一边想着命令,一边看着猎物。在诅骂和不忿中他终于带队越过只剩一口气的比睿号和急速逃离的金刚号,对准其他几艘日本巡洋舰发泄怒火,这一次进攻不再是一个中队全上,而是小队攻击,四架鱼雷轰炸机编组寻找敌舰防御火炮的火力死角,逼近到敌舰近处才投放鱼雷,之前侥幸逃生的秋津州、舰队西侧的高千惠号、高砂号中雷之后一番挣扎下都被击沉。
两艘新锐战列舰、六艘防护巡洋舰组成的快速炮击舰队,在短短半个小时的交战中全部被击伤,四艘被击沉。下午炽热的阳光下,在第二波鱼雷轰炸机赶来时。海面上全是沉浮不定、不知死活的日本水兵。
而一直在眺望战场上空的日本舰队,见又有飞行机飞来,终于是死了回来救援的心思,生怕这些刚来带着水上雷的秃鹰。会再拿自己开刀。不过,让舰队司令官加藤中将预想不到的是,落后的比睿号伤情越来越严重,舰体的倾斜不再是之前的十度,而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十四度,为了平衡舰体。舰上能够搬动的东西都被搬到左舷,舰员们全部向左舷集中,甚至连鱼雷攻下的水兵尸体也被堆到了左侧,右主锚也被抛弃。
如此抢救,可比睿号还是不断右倾,此时它唯一的活路便是找到最近的岛屿抢滩搁浅,可是这里就在支那近海,一旦抢滩搁浅最终整艘军舰将被支那海军俘获,这是海军绝对不能容许接受的。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比睿号完全失去动力,舰首全沉入了水里,舰上的机械也停止了运作,舰长高木七太郎召集军官并委托副舰长向司令部发出诀别电报,并下令弃舰。
鱼雷轰炸机编队投弹完毕后,见到日舰远循,有四个小时滞空时间的飞行员并未立即返回机场,而是像一群秃鹰一样围在比睿号战列舰的上方,此时接到刘佐成上校电报的海军终于派出通济号训练舰和数艘炮艇赶到现场,虽然满海面都是日军水兵,不过他们最先做的还是在飞机的指引下,将落水的那几名飞行员捞了上来。
看着十几公里外被数十架飞机围着的那个黑影,通济号舰长毛仲南中校很吃惊,他问向旁边的参谋,“那是什么?也是日舰吗?”
“是的,长官。是比睿号战列舰。”参谋官许秉贤刚刚收到司令部的电报,知道那是什么。
“那可是一艘大…大舰啊!”毛仲南脑海顿时浮现了一艘两万六千多吨的巨舰,这是和金刚号同级别的战列舰,“快去,看看日本人会不会投降。”他赶紧道。
通济号开始的时候是快速接近比睿号,待到了一万米以内速度降了下来,再等瞭望手最终发现比睿号倾斜严重,这才加速驶向比睿。
两万多吨的大舰此时已经右倾斜了二十度,而且完全失去了动力,毛仲南少校见此情景顿时心中一凉,这可是神仙也没得救了。不过他他还是不死心,开始对着比睿号打旗语,要求接受比睿号的日海军舰员。
看着支那海军那艘上个世纪的破船,比睿号上军官跟本不想搭理,毕竟击沉比睿的不是支那海军。而是支那飞行机部队,要他们向飞行机投降可以,但要向支那海军投降说什么也不干。
军官如此想法,但水兵却巴望着不远处的通济号。己方舰队毕竟已经远离,真正能救自己的只能是支那海军。
官兵心思各异,舰长高木七大郎大佐为给部下一条活路,当下命令信号员和支那海军联络,而比睿号倾斜严重。他虽然想将战舰自沉,可现在舰内进水太多,这根本难以做到。
在小艇的帮助下,一船船的日本水兵被运到通济号上,通济号装不下,就装到随来的海军炮艇上,而当炮艇也都装满人时,从沪上开出的轮船招商局的邮轮也赶来了,是以一千多名日本水兵又被赶到了邮轮上。
一番折腾后通济号的甲板已经清空,不过舰长毛仲南围着空无一人正缓缓下沉的比睿号战列舰就是不肯走。舰长的心思大家是知道的。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参谋官许秉贤少校终于想到了办法,他当即说道:“舰长,真要想把船给救回来,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什么办法!?”毛仲南大声叫道,一把就将近视眼参谋官给扯了过来。
舰长如此激动,许秉贤很能理解,他扶住自己的眼镜道:“这舰连续中了鱼雷,这才倾斜的这般厉害,最难弄的是失去了动力,以致不能抢滩搁浅。要救回来。我看先是要让其回复平衡,然后再抽掉舰内部分积水,还有就要去江南厂里找一个大马力拖轮……”
“你这不是废话吗?真要能恢复平衡,日本人会投降弃舰?”毛仲南一听就感觉这事情没谱。两万多吨的大舰,里面成千上万吨海水,这怎么能抽的干。
“舰长,它现在右倾是因为鱼雷都打在右舷,要是左舷再中两枚鱼雷呢?”许秉贤被舰长一顿抢白,脸顿时通红。
“什么!再给左舷来两枚?”毛仲南瞪着许秉贤。似乎要把他给吃了。
“是,左舷在来两枚,不够再来三枚,但是拖船要事先就等着,一平衡就开始拖,一刻也能不能耽误。”许秉贤道。
“就是舰体平衡了,你能拖回沪上?”毛仲南看着许秉贤,眼珠子转了几转,开始考虑他的办法是不是可行。
“不要拖回沪上啊,只要拖到那边即刻。”许秉贤指着南面一个方向:“舰长还记得海天号吧,它就是在南面不远处触礁沉没的,这里到那就二十海里,拖到那搁浅那这船就有救了。”
“啊,对!对!!”毛仲南终于想起来海天号就是在这一片沉没的,把船拖到那说不定真能救活。“快!马上发电!马上发电给林司令!”
击沉日舰五艘,其中包括一艘两万多吨的战列舰,这个消息摆在林文潜的案头上他是哭笑不得。总参之所以下令不要打沉日舰,其中的深意虽然没说,但他还是能猜到的,可现在,好家伙,一下子击沉五艘,还有一艘刚服役没几天的两万吨战列舰,这些下美国人可要高兴坏了。
“空军那边说当时打红眼了,日舰防护能力又弱,所以就……”参谋长周思绪在一边解释道,对于空军解释他是很能理解的,“世忠从北京来电求情了……”
“他求什么情啊。”林文潜有些自嘲道。“你没听到外面都在放鞭炮、拉汽笛吗?这事情也只能内部批评,该报的功还是要报的。”
海战已过去两个多小时,沪上各处都知道适才日本人想偷袭沪上,可复兴军从天而降,一下把日本军舰打沉五艘,还有一艘是好几万吨的大舰,是以现在到处都在放鞭炮。
“报告!”林文潜自嘲间,司令部的参谋拿着电报进来,“通济号训练舰舰长毛仲南中校说想到了挽救比睿号战列舰的办法。”
“哦!”林文潜和周思绪顿时来了兴趣。挑了挑眉毛,林文潜问道:“他要怎么救?”
“报告司令,情况较为复杂,要调动的东西颇多。”参谋拿着通济号发来的电文,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将电报交给林文潜自己看。
林文潜看罢又交给周思绪,两人都看完,周思绪道:“真要是这样,倒是可以试一试。不过这大马力拖船,就要江南厂想办法了。”
空军在嵊泗海域击沉日本海军五艘大舰,这消息传到江南造船厂的时候,总办郑清廉正在船坞里看那些标准船。两年前总理执意要建设三十万吨船坞,他和魏瀚都极力反对,认为当下的中国不需要造这么多船,可现在欧洲大战一起,江海里的洋船都回了国,各地的商人们一个个心急火燎,四处找船,可这船怎么找都没有,大堆的货物在各处口岸和码头。渐渐的,那些等不及的商贩也不管洋人的船什么时候回来,不少人来船厂准备定船。
不过这些商贩大多是小本经营,即便财大气粗的也不敢花几十万两定一艘几千吨的大船,是以定的船都是几百吨。这么小的船江南厂根本就不造,按照工部的计划,江南厂只造六千吨和四千吨的标准船,二千吨、一千吨的船交给其他船厂,于是厂办将这群商贩一股脑送到了求新船厂,不想求新也不造几百吨的商船,朱志尧那么鬼精的人现在造船也使劲往大里造,于是也礼送他们去找那些造小火轮的小厂。江南和求新这么一搞,那些外资船厂老板见利眼开,也开始接受工部订单开始造大船,一时间沪上造船业一片繁荣。
巨大的船坞内,已半成的船体上爬满了工人,这些刚从技校毕业的技工,学的就是如何造船,现在学以致用,加上年纪轻,稍微赞许赞许就死命干活,是以效率比那些老工人还要高出一大截。
船坞之侧,郑清廉看着越来越纯熟的工人不由满意的点头,他正指着船体某处想说话时,一个办公室的办事员疯了似的跑来,到了面前不待喘气就道:“大人,司令部周中将来电,说…说是在嵊泗外海…击沉日本大舰一艘,现在这舰马上就要沉了,问咱们有没有大马力拖船?”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郑清廉好一会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福建人,马尾出身,和海军那些将领全是同乡,因此对海战也不陌生,当下急道:“多大的船?咱们打赢了吗?”
郑清廉后面那个问题简直是废话,都去拖船了,那不是打赢了,好在办事员只回答了前面一个问题,当下道:“很大,说是有两万六千吨。现在说是舰身进水严重,倾斜已达二十余度,再不救那就要沉了。”
“啊!”郑清廉听说是那么大的船,捻着的胡子顿时断了几根。不过能做江南厂的总办毕竟不含糊,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叫道:“女内,有了!那艘透平机试验舰可以拿去拖!”
总理建设大海军的意志极为坚决,为此工部很早就从美国柯蒂斯公司购买了冲动式汽轮机的制造许可专利,而后就投入巨资开始试造汽轮机,最开始的时候试造了一部八千马力的汽轮机,技术娴熟后,去年开始造更大的,马力达到两万四千匹的汽轮机。为了不引入注意,这些汽轮机只装在不起眼的小船上,出海航行主要是为了测试汽轮机运行的稳定性和各项数据,现在那艘二号汽轮机船就在江南厂检修,两万四千匹马力,就是三万吨的船也能拖得动。
事情紧急下郑清廉不再顾及什么形象,他连跑带条的回到了总办办公室,几通电话下来,一个小时后,二号透平机试验船立即出航,奔向嵊泗外海。
庚卷第十九章杀了你
一封接一封的诀别的电报虽然只是发向旗舰金刚号,但大功率火花隙无线电所发出的长波却越过旗舰,向佐世保海军基地而去。在电报房里值守的通讯长看到诸舰发来的电文难以置信,但最终这些电报还是转发到了东京霞关海军省军令部,看到这些诀别电报的海军第二次长佐藤铁太郎少将呆如木鸡,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落下。
趁夜快速突入渤海湾是他的计策,而为了牵制支那潜艇,炮击沪上等地、吸引支那潜艇南下也是他的安排,可是现在计划失败不说,舰队还半数沉没,只有金刚号战列舰,千岁号、音羽号三舰带伤返航,本来万无一失的计划,现在却遭次惨败,真是……
不过佐藤少将毕竟是大日本海军的战略家,大日本海军主义的奠基人,一艘主力舰和四艘巡洋舰的沉没并不能将其打败,脸色煞白的他恍惚后开始死死盯住电报上‘水上雷飞行机’六个字细细思索。这六个字说明,舰队遭遇的并不是支那潜艇,而是支那飞行机;而再从比睿号也沉没的消息推断,支那飞行机携带的不应该是十四英吋鱼雷,而应当是十八英吋鱼雷。十八英吋鱼雷,那可是超过一千磅的重量啊。
“佐藤君,是炮击舰队发来的电报?”秋山真之看着佐藤铁太郎拿着电报汗如雨下,有些不安的站了起来。
“是的!”佐藤铁太郎拿着电报沉声说道:“计划失败了。支那人用飞行机上携带水上雷袭击了整支舰队,比睿号、千代田等五艘战舰沉没;金刚号也受损严重,它们正在返航的路上。”
“纳尼!”秋山真之也好,山下源太郎也好,岛村速雄也好,全被他吐出的消息惊呆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反应最激烈的是山下源太郎,他听到比睿号战沉就懵了,佐藤之前的计划是炮击城市外的荒地,而他则要求舰队务必炮击城市,如此以惩戒支那。现在舰队受创如斯,他害怕失败是因为他执意要舰队靠近海岸的原因。
“和潜艇一样,支那海军又运用了新武器。飞行机上挂载水上雷,逼近舰队后袭击。这不是加藤中将阁下能抵达得住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秋山真之。飞行机挂载水上雷或者炸弹并不稀奇,全世界的海军都曾经产生过这么的想法,只是这一次被支那人先实现罢了。
“就这样吗?就这样吗?”想着那些帆布破木头的飞行机击沉了帝国海军的主力舰,军令部总长岛村欲哭无泪,要知道比睿号上个星期才服役的。第一次出航就被支那人击沉,他这个军令总长可是做到头了。
“阁下,还是马上通知下平大佐吧。”回复理智的佐藤铁太郎提醒道:“支那人既然在沪上布置了水上雷飞行机,那么渤海沿岸也一定会有,还有台湾那边也要通知。可惜我们不知道支那的飞行机能飞多远,如果他们能飞过几百海里,那佐世保也危险了……”
佐藤少将嘴里说出来的东西让军令部内所有人的背脊都颤颤发抖,真要是支那飞行机能飞到佐世保,那整个第1舰队就危险了。
“马上下令,让佐世保的舰队到横滨来。如果不行那就再往北,”这下轮到总长岛村速雄额头冒汗了,他无法想象整个帝国舰队被支那飞行机击沉的场景,真要是那样,那帝国几十年辛劳将毁于一旦。
“还要通知我们的盟友。”秋山真之插了一句,“和潜艇一样,支那不可能单独研究出这种飞行机,一定是独国卖给他们的。”
在更大一号危机的促使下,军令部的人再没有纠结于比睿号被击沉,而是马上忙碌起来;至于秋山真之提醒盟友的好意并不必要。英国的沪上总领事在听到海战结果和简要过程之后便即将鱼雷轰炸机击沉战舰的消息急电到了伦敦。
只是,在外行人看来的如此紧急的消息在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爵士看来一点也不着急。英国皇家海军早就开始了鱼雷轰炸机的研制了,而且对于驰骋四海的皇家海军来说,她的研究走的更远、要求更高。皇家海军需要的是能随舰队同行、且能在水上起飞的水上鱼雷轰炸机,而不是没有金属机桴的岸基鱼雷轰炸机。
为此,今年春天的时候,肖特兄弟公司就在海军部的要求开始研制肖特Type166型水上鱼雷机,这款水上鱼雷轰炸机这个月初刚刚试飞完,虽然该机搭载的只是十四英吋鱼雷。但如果去除那巨大沉重的金属机桴,同时将三千五百磅的飞机略做减重,将其变成岸基鱼雷轰炸机,那么其挂载的八百一十磅重的十四英吋鱼雷立刻可换成一千两百磅重的十八英吋鱼雷。
当然,没有人知道复兴军使用的是十八英吋鱼雷,也没人知道这种鱼雷因为大量使用铝合金部件,其重量只有四百五十公斤,也就是一千磅。当来自沪上的电报到丘吉尔手上时,他除了深吸几口雪茄,含糊的嘟囔了一句‘走运的中国人’外,下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催促肖特飞机公司赶快研制更先进的肖特Type184型水上鱼雷机,这款新飞机将采用两百二十五马力的SunbeamMohawk液冷发动机,它比之前肖特Type166型的发动机增加了六十五马力,速度也更快,达到七七节(145km),比166型快了二十一节。
丘吉尔督促肖特飞机公司后,这才照例让驻中国公使馆武官弄清有关中国岸基鱼雷机的事情,不过等他的电报到达北京时,公使馆的参赞麻穆勒先生已经开始着手打听这件事情了,他还想等到明天上午一上班,就亲自去拜访外交大臣谢缵泰。
英国人在行动,德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也在行动。特别是德国人,仗着革命前在沪上结下的友谊,吕特和公使馆参赞辛慈一收到海战消息就前往谢缵泰的宅邸拜访。
“谢大人,祝贺贵国获得一场难以想象的海战胜利。”吕特的情面谢缵泰难以拒绝,是以他和辛慈在客厅没等多久,谢缵泰就出来。
“胜利?”谢缵泰本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听吕特说到海战。他顿时明了两人此来的意思,当下笑道:“这次只是日本人毫无防备所致,总理大人常说,战争不是仅靠一两件新武器就能胜利的。”
“是的。我完全赞同这一点。”吕特也笑道:“不过,在海军大决战的时候,如果有携带鱼雷的飞机出现,那么海战的结果很有可能会被改写。谢大人,我是应海军部提尔皮兹元帅的请求前来拜访您。我国希望贵国能出售数架这种鱼雷攻击飞机给我国海军。”
“吕特先生,这其实是军事上的事情,照理说还是和总参直接联系比较好……”谢缵泰这边其实早有腹稿,毕竟趁欧洲大战时推销中国国产军火就是外交部的重要职责之一,但他还是拿捏了一下,当看到了德国一脸急色的时候他才道:“吕特先生,有些事情本不该多提,可是贵国公使一直拖延交付青岛一事,这……”
谢缵泰一提青岛,吕特的期望的神色就僵住了。国内那帮人满心以为这一次战争德国会胜利,所以根本就不想交还青岛,特别是在中国没有加入同盟国的前提下。归还只是为了诱使中国和进攻青岛的英日舰队作战才做出了这样的承诺罢了。现在倒好,中国人三天功夫就消灭了远东俄军,这就让自己处于一种很不利的位置,不知道是选择交还还是食言。
“谢大人,我国皇帝陛下早就决定归还青岛,但是这件事情一直被国会的议员所反对,毕竟青岛和胶济铁路我国此前投入极大。不过,谢大人请相信。交还青岛只是时间问题,我国皇帝陛下绝对不会食言。”辛慈见吕特不好回答,当下出来圆场面。
德国人打什么主意谢缵泰早就和杨锐讨论透了,在认定德国会战败的前提下。青岛并不是大问题,谢缵泰只是想提醒他们还欠着自己一个事情没做。
辛慈说完后谢缵泰故意没有答话,只等客厅里气氛足够尴尬的时候他才说道:“总理大人一直崇敬德国,而复兴军在德国的帮助下也很受益。考虑到我们两国的友谊,我想出售这种飞机并不是难事,只是这毕竟涉及到专利问题。我国直接销售给贵国样机和图纸即可,之后就采取授权生产的办法……”
谢缵泰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记得这鱼雷轰炸机里面有很多铝合金部件,铝合金不是保密的,但是铝合金部件就目前而言全世界只有山西才能制造,飞机设计可以授权,可铝合金配方、铸造工艺这些可是不外售的。
“是这样的,”谢缵泰转口道:“按照我所知道的消息,只有十八英吋重一千两百多磅的鱼雷才能损害无畏舰,所以为了在有限的马力下要使飞机能搭载一千多磅的鱼雷,我国使用了一种新型铝制材料对飞机和鱼雷机进行减重,不然,飞机只能携带更小的鱼雷。飞机和图纸可以销售给贵国,制造也可以授权,但飞机上独有的铝制部件只能由我国供给,我很担心英国会阻碍贵国的海外贸易啊。”
见谢缵泰这边同意此事,吕特和辛慈都是大喜,他们倒没有在意什么铝制部件,谢缵泰这样说,再他们看来无非是要德国多买飞机的借口而已,吕特当下道,“谢大人,贸易通道英国并不能完全封锁,北海之内还有荷兰、丹麦等国需要海外贸易。我国提尔皮兹元帅希望能尽早知道这种飞机的具体性能,然后酌情购买五十到一百架。”
“性能?”谢缵泰深思了一下,而后请诸人稍候就去书房取那一大堆产品广告了,盏茶功夫不到,一本设计精美的产品宣传册出现在吕特等人面前,封面上除了数架飞机外,还有两个拳头大的汉字‘冯氏’,而后再是一排小字‘飞机制造公司’。
大概是考虑到客户都是外国人,这份以杨锐记忆、仿造于后世医疗器械公司的产品宣传册,除了封面上有几个汉字,其他都是以英法德三种语言编写的,在一大通天花乱坠的细节描述后,宣传册的封底是整个飞机的性能:
长度:三十五英尺七英吋;翼展:五十英尺三英吋;机翼面积:五百三十平方尺;空重两千八百磅;毛重:四千五百八十磅;动力:黄河二型液冷发动机,两百马力;最高时速:六十五节;耐力:四小时;武器:十八英吋航空鱼雷;水上型:……
吕特只懂化学。辛慈除了四处刺探情报、懂得些阴谋诡计外对机械一无所知,两人拿着宣传册就回去了。不过客厅茶盏还未收拾,门房又报美国公使芮恩施求见,谢缵泰对此只是嘴角一笑。这飞机卖给德国是要让他们把战争打的久一些,其他国家可没有这个待遇了。谢缵泰笑完后,不知怎么又埋怨起杨锐来,在得知朝鲜一切平安之后,似乎从白天到现在杨锐都好像消息了。一封电报都没有,他到底在干什么?
总理大人在干什么?这事情怕除了他自己和他夫人程莐之外怕是没人知道。
从安州到丹东坐火车也就一百三十公里,可是铁路上全是东进的军列,所以这一百三十公里从下午一点磕磕绊绊走了八个小时还没到安东。火车上同处一室的杨锐和程莐本来是像以前那般彼此沉默,可洗过澡后的女人却把乌黑的长发盘了起来,一根翠绿色的簪子插在脑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古韵,再加上因为头发盘起而露出的修长细颈,合身军服所衬托出的玲珑身躯,以及沐浴后的特有花草香味。这一切都让杨锐想将她好好抱在怀里疼爱一番。
可是两个同样固执且自尊心极强的人都没有给对方这样的机会,他们在目光交错中慌乱掩饰着自己想向对方靠近的企图,使得这一切都如之前那么冷淡平常,不过,两人都没有离开这节所坐的专用车厢,杨锐全然不收李子龙的电报,不管那些电报多紧急;而程莐也没有去白茹的房间,虽然她之前说过要和她商量事情。
几个小时的沉默,只等外面李子龙隔着门通知说马上要到新义州,女人起身准备下车的时候。杨锐突然将她拉入怀里,捧着那张有些惊讶的脸重重吻了下去……,这一瞬间,在男人宽广有力的怀抱里。程莐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碎了。
“再乱跑我打断你的腿!”长长的一吻后两人都急促的喘息,但杨锐还是憋着气恶狠狠的威胁道,而后看着女人眼眸中的笑意,他再次威胁:“再吃里扒外我就杀了你!”
“那无名怎么办?”程莐本来想哭,但此时却忽然笑起来,还出言反击。
“无名不管。我说的是你。”杨锐瞪着女人,他感觉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要在擅作主张,你是我的女人,你所知道的,你所做的、所说的,对这个国家都影响深远。我,只想把这个国家带回曾经的辉煌,而你,必须和我一致对外,哪怕是杀人放火!”
男人说的很是严肃,脸色也极为坚毅,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程莐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哭了。自从那次吵架后,她的泪水已经积攒了四年,可在这一瞬间,她再也忍耐不住,只想将它们全部瓢泼出来。
虽然笨拙于言语,可女人越是哭,杨锐心疼的同时就越将她抱紧,并不断的抚摸着她因为哭泣而抽搐的后背。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列车停稳李子龙再次在门外敲门的时候,程莐才制住了哭泣,从男人的怀抱里挣扎出来,然后开始擦眼泪,她不想别人看见她哭过。
看着女人哭的发肿的眼睛,明白她心思的杨锐将内袋里被他当作风镜的墨镜拿了出来,轻轻的架在女人鼻梁上,而后笑道:“嗯,好酷。不愧是我中华第一女杀手。”
男人的戏谑让程莐哭笑不得,但知道外面的人都在等着自己,她只是跺了跺脚就被男人牵着手拉下了火车。
“总理,沪上那边日本舰队来袭,被空军打退了。空军击沉日军五艘,其中有一艘是比睿号战列舰。”李子龙八个小时之后终于见到了杨锐,赶紧把最大的消息报了上来。
“比睿号?”消息让女人一震,而后她就笑了,但杨锐却不是那么的高兴,他越来越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不需要多久,美国就会抛弃自己。
“是的。该舰中了六枚鱼雷,现在已经倾侧,不过海军不想放弃这么艘大舰,他们在想尽一切办法挽救它。”李子龙说着这消息也是笑的,两万多吨的大舰,只要救起来了那我中华海军也有战列舰了。
“哎,救就救吧。”杨锐半点高兴都没有,他打断还想念电报的李子龙,道:“我今天很累,叔同那边就不要迎接了,马上给我安排一间不吵闹、隔音的屋子,我要睡觉。一切事情都明天再说。”
“我明白了。”李子龙答道,虽然他知道安东已成瓦砾,根本没什么房子,可这事情还是交给李广平去烦吧。
而站在杨锐身边的程莐一听男人说要找一间不吵闹,还要隔音的房子,她的脸就猛然一红,幸好此时已是黑夜,没人注意到总理夫人的脸是红的。
程莐的脸是红的,不过再怎么红也没有探照灯下围着比睿号的那一干人眼红。
在得知比睿号情况之后,江南造船厂、求新造船厂的电动抽水机都被调了过来。这些抽水机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抽干整个船坞的水,现在抽水机如果往舰体右侧灌水,那就不必发射鱼雷将舰体再开几个洞。十数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在四艘驳船上轰隆作响,全力运转的电动抽水机不但将舰内右侧的水抽出舰外,还有数台将舰内的水抽往左侧,几个小时的折腾,舰体在一阵嘎嘎作响后,终于有了扶正的希望。
比锐号的动作是对所有在场救援人员最好的激励,船体稍微回复后,一干人就想着怎么把舰右舷的破口堵住,只是破口实在太大,普通的堵漏办法无法实施,但此时围在比睿号旁边的不只是江南造船厂的人,还有求新造船厂、外资的瑞镕造船厂、耶松造船厂、以及一干小型造船厂的人和不少商船船长。
为了征求救援办法获得这条大舰,海军沪上办公室拿出一百元两专门用于奖励救援献策,这条消息一经广播,似乎全沪上的人稍微懂船的人都来了现场。众人乱七八糟的主意下,最终决定采用对称灌注救援法,同时考虑到台风今明两日就要来袭,之前搁浅的计划取消,改为拖入黄浦江。
一圈圈围着看西洋镜的小船中,前朝海军提督萨镇冰看着探照灯下的比睿号,目光中有急切也有担忧。几个已经被革职或是弃职不就的海军元老则立着他身侧,看着波浪中沉沉浮浮的比睿号赞叹不已。
“这船能救起来吗?”前清海军副提督沈寿堃问道,尽管不再是海军,可他还是见船则喜。
“大概能吧。”萨镇冰抚着抚胡子,也没有转头,只看着救援现场一动不动。“那么多电动抽水机,只要抽空一个舱室堵一个舱室,这船早晚得救起来。”
“抽空一个舱室堵一个舱室?”沈寿堃念着这句,忽然开朗道:“对啊!既然那些鱼雷破口堵不住,那我们可以堵舱室啊,每一个舱室不管怎么说都有隔水层,即便破坏了也比堵那几米宽的破洞好,再说操作也在船内,根本就不要潜水。”
沈寿堃想着萨镇冰的办法,想了一遍后道:“鼎铭,这个办法要马上告诉清廉啊。”
“啊。”萨镇冰只是随口一说,不想倒是一个办法,当下他也不再矜持,让船东划着船往旁边的一艘海军巡逻的炮艇去了。
庚卷第二十章买地
一晚上的功夫,新老海军、各大船厂、诸多船长想尽设法,海军水兵、商船水手还有几十台电动抽水机的不间断的工作,比睿号终于在天色微明的时候给救了回来,此时船身虽然浮力损失巨大,但倾侧已扶正到了十度,随着那艘透平机试验船一声汽笛,巨舰在诸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移动,蹒跚的往吴淞口驶去。
看着巨舰终于动了,通济号训练舰上,苦熬了一夜的舰长毛仲南诸人和昨晚登舰的萨镇冰不约几个而同的齐声欢呼,当年的海天号没有大功率电动抽水机所以没救回来,可今天靠着沪上船厂的那些大家伙,这比睿号只要没有倒扣,无论如何都是能救回来的。
刚服役没几天的战列舰,价值两百四十万英镑,一千八百万两银子,这真是赚大发了。从此以后海军也有战列舰了,而且还是缴获的,这可是要气死日本人了。
比睿号救了回来,毛仲南中校又开始打那几艘沉了的巡洋舰的主意,不过那些船真的是沉下海底了,要打捞也要等台风过境之后才好动手,再说那些舰都是近二十年的老舰,捞起来的价值也不大,当下也就打道回府去了。
海军缴获了一艘东洋大舰,这船还没到吴淞口沪上就满城空巷,十几万市民争相往吴淞口赶,在通报战区司令部获得准许后,比睿号就停于吴淞口蕰藻浜河汊处供市民参观,并规定上船一次一角,收入将用于比睿号的修复,这不由让沪上除了洋泾浜的妓楼、张园的茶馆、跑马场的马赛之外,又临时多了一个娱乐项目。
因为同是海军,沪上海空战的结果当天晚上就发给了邓子龙号,清晨比睿号一获救,高昌庙这边又立即把消息发过去以振军心。舰长朱天森上校等人高兴之余不免有些遗憾,照理这战绩应该是邓子龙号得的,不想给岸基飞机抢了先;而刘冠雄少将等人。听到海战的消息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比睿号救回来的消息传来,这些五六十岁的人一个个放声大叫,不过等大叫完。除刘冠雄和郑祖彝外,其他的舰长都在暗打主意,想着这战列舰修好后到底谁能当舰长?
台风已擦着台湾的边了,海面上的风浪到了六节,邓子龙号航母的航海官刘振南中校听闻沪上的好消息只是一笑便回复之前的严肃。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在台风来临前把船驶入打狗港,现在英国远东舰队那几艘破船还在海峡巡游,想打沉他们不行,只能避开。
“U12来电,英国人往北去了,可以入港。”副舰长奚定谟拿着刚到的电报说道。此时舰队就等在上次帮陆战队助攻打狗的位置,却不想几天前打下的打狗现在成了自己的避风港。
“旗后山和哨船头之间的入口,只有一百零九米,港内水深虽说有九米,可深度不到八米的地方也不少。要特别的小心。”奚定谟说完电报又是一通叮嘱,他深怕出什么事情。
“放心吧,那地方都在我脑子里。”吴振南长叹了一句。此时轮机加速,航母在风浪中高速往打狗港驶去。
航母入港,打狗港自然戒备甚严,刚被封为打狗复兴功臣的余清芳没等到点,就吆喝的赶着那几个领水员出港等候,这是朝廷水师入港避风,马虎不得。于是乎,风雨飘摇的小船上。领水员满脸不情愿的出港等待,好在舰队船速甚快,比之前约定的时间早到,这些人一出港就看见数艘龙旗飘扬的兵舰护着一艘硕大无比的平顶船劈波斩浪、疾驰而来。
“撒女内!”这么大的船。一干领水员都吓了一跳,刚才的不满顿时不见了踪影,他们又是灯光又是旗语,赶紧和来船联系,生怕一不小心这船搁浅,那自己的脑袋要不保。
陆战师二旅旅长陆挽站在灯塔上看着航母驶来。这船一露脸他就明白为什么能起降飞机了。航母入港速度很慢,这让他可以仔细打量这艘平顶船:舰首照例是龙虎兽标徽,不过因为船大,所以标徽也大,而且造的极为精细,老虎嘴上的牙齿和头顶的龙角都闪着寒光,而修长的舰身上除了右侧有一个突兀的舰桥外,整条舰几乎看不到火炮的影子。
“这船没炮吗?”陆挽嘟囔着。平顶船前面开路的巡洋舰都有炮塔,可这舰除了侧面有几门小炮外,根本不见炮的影子。
“好像海军叫它叫什么航空母舰……”一边站着的参谋长陈子明答道。“这船真是大啊!”
“沪上有一艘更大的,还是是缴获鬼子的。”陆挽白了参谋长一眼,不过他虽然如此,但当航母经过灯塔时,他还是被船身的巨大震撼了一把。
在几个领水员的竭力嘶吼下,邓子号终于入了港。它这边一入港,港外那几层防潜网就被几艘渔船迫不及待给拉上了,自己有潜艇,所以怕敌人的潜艇,自己有飞机,所以怕敌人的飞机,不过就现在这天气,飞机怕是飞了不了,最担心的就是日本的潜艇会入港偷袭。
航母太大没有栈桥,陆挽是坐小艇登舰的,不过见面的时候有一些麻烦,因为攻台比预期顺利,总参已将陆挽晋升为上校,但他的肩章和领花还没有更换,所以他弄不明白是不是要先向舰长朱天森上校敬礼,好在朱天森已从电报上得知驻防打狗的是陆挽上校,所以这个麻烦也就过去了。
“司令部判断台风五日后就会较弱,所以登陆宫古列岛的行动将在五日后展开。负责行动的是陆战2师李二虎少将所部。为了隐蔽意图,他们将乘坐潜艇趁夜登陆各个岛屿;而前一天晚上,对岸将会有专门的物资船过来,舰队的任务就是护送这些物资船前往各岛;如果登岛部队还未拿下岛屿,那就需要海军的炮舰飞机协助了。”待舰队诸将坐定,参谋长陈子明没什么闲话,直接介绍下一步作战的情况。
“五日后天气如何?”作战官谭根中校最怕起风下雨,一起风下雨那飞机无法作战。
“预计会比今天好一些。”陈子明道。“台风前锋刚过,在第二波没来的时候,中间有十二小时间隙。这些只是推测,是不是真的这样还要再观察。如果天气不好。那就由巡洋舰舰队完成此项任务。”陈子明一说巡洋舰完成此任务,刘冠雄顿时胸脯高了几分。在他看来,如今日本海军是兵败如山倒,不抓住这种机会立功。他这巡洋舰代理司令的位置可要被别人抢走了。
“舰队的补给物资都到了吗?还有在这里停五天安全吗?”既然要看天吃饭,舰长朱天森上校也就只有干等了,他在意的是航母的安全和补给。
“要补给的物资都到了。”陈子明道:“至于安全,我们只能说将尽最大努力保障,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我们都做了。唯一的就怕日本人来几架飞机,要么就是来一艘战舰隔着十几公里炮击港内,打狗毕竟是商港。”
航母停在打狗也是没办法,从秘鲁那边过来,在德属殖民地虽然补给了一次,但那是临时补给,油料未完全加满,再在海上转几天那可就要没油了。
“大家小心戒备吧。”朱天森也知道打狗港的弊端,“港内鱼雷不是大问题,就怕有战舰在港外开炮。”
台风来袭。南中国是一片暴雨,可东北的天气一直很晴朗。不下雨对复兴军是好事,现在部队顺着京义线往南突击,昨天晚上部队就杀入平壤,和日军对持在大同江一线;而东线的第1军,虽没有铁路,可前锋部队也占领了咸兴,这朝鲜东海岸,终于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杨锐早上起来就收到了这些好消息,可他并没有太高兴。昨天晚上李叔同给他找了一间‘不吵闹、隔音的房子’。可是他却把杨无名也送过来了——儿子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朱宽肅的叔叔看见朝鲜高宗被晾在安东,不过意便从沈阳过来了,程莐离开沈阳前。孩子本就寄在他府上,他一来杨无名也就来了。‘拖油瓶’这个词终于让杨锐领教到了是什么力量,这小子许久不见父母高兴坏了,腻在身边不想走,于是乎,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朝鲜那边具体的方案做出来没有?”好消息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现在已经进入朝鲜,相应的政策可是要出来了。
“做出来了。”李子龙道。“前几天总政拿出了最终的方案,大概的意思就是马上开始土地改革,不是等占领之后再开始。”
“为什么?”之前讨论的是打完了再土改,现在却不是这样了,杨锐有些奇怪。另外朝鲜一土改,那中国怎么办?
“总政的范安将军认为,朝鲜的特点是北部佃户少,南部佃户多,这也是义兵南面多于北面的原因。现在日本人想守住南面,所以他认为土改现在就要开始施行,这样日本人所占南面的佃农将会全体暴动,他们将会没办法抵抗我军的攻势。”李子龙介绍着总政拿出来的新土改方案。
“朝鲜有多少地?地租是多少?”听闻范安整出来的新方案,杨锐开始往深里去考虑朝鲜土改的事情了,之前这些工作都是交给下面的。
“暂时没有太准确的数字,有的是神武前两年的资料,当时朝鲜有水田八十四万多町,旱田有一百五十八万町,加起来一共是两百三十九万町,这是日本人当时统计的资料。”李子龙道:“一町也就是十五亩,这里也就是三千四百万亩地。不过日本人这几年一直在做林业田地调查,这几年又在大规模开荒,现在估计下来,耕地总面积在四千五百万亩以内。”
“朝鲜两千万人口,人均下来也就是两亩地了?”杨锐说道。感觉朝鲜的情况要比中国差一些,现在中国的数据是每人大概在三亩地。
“应该是这个数字。”邓子龙道。“现在朝鲜佃户大概占农户的三成五,自耕农兼佃户有四成,中农两成出头,剩余都是地主,他们占的地是所有耕地的三成。总政的意思直接定一个赎买标准,以二八交纳地租,十五年之后耕地就归佃户所有。”
“这不是明抢吗?”杨锐笑道。果然不是自己的地方,动起手来就是利索,他却没想到更细的方案不是这样。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李子龙看不透杨锐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很好!但要杀人的事情一定不要我们的人出面,把朝鲜人推出去。就那些在法政学堂的朝鲜留学生。让他们出面组织农民干这个。”杨锐吩咐道。
“是。总理。”李子龙道。“范安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他现在就在安东,是不是……”
“嗯,让他来吧,我跟他谈一谈。”杨锐点头道。他一点也不在乎朝鲜的事情,高丽棒子真要这样一搞,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范安很快就来了,他其实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为了把朝鲜变成中华永远的邦国,他可是动了不少心思。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在朝鲜搞中国都没有的土改,但他还是把朝鲜的事情研究的极为通透。
朝鲜这个地方,满清的时候还好,现在人丁滋生到两千多万,人均耕地只有两亩,加上洋人欺压、政府腐朽,百姓活的怕是没有中华好。佃户一般都是五成交租,北面可以打折,可南面的佃户一般是一年一签,根本就没有像中华有些地方的佃户那般仗这有田皮赖着不走。所以交租子打不了多少折扣。
复兴军入朝即土改,虽然南方的地主会和日军站在一边,可要的就是他们和日军战一边。真要是这样,杀人放火后财主家的积蓄则又是一笔收益;而且,为了使地主和日军勾结,范安给出的方案是前期放出风去就说朝廷将直接没收土地,一分钱也不补,以使那些地主不满和气愤。人一不满气愤,那就很容易铤而走险,要是战事再假装胶着几会。那就有更多地主会上日本人的贼船,到时候复兴军平推到釜山全朝鲜开批斗会的时候,亲日的地主就可以拉去打靶了,要是心狠一些。让佃户多咬几口,怕全朝鲜的地主都全灭了。
范安不是南非军校生,也正是如此,他能到今天完全是杨锐的提拔,所以他百分百是杨锐的死忠。对着杨锐他不要掩饰什么的,还有随同他来的国家银行的张坤。也算是杨锐的亲信,因此他就将全盘计划托了出来。
“两个问题,第一,这样做的对朝鲜是减轻了负担,可是地主带头抵抗,军费和伤亡也就上去了,这怎么办?第二,朝鲜这边不要赎买就分地,国内怎么办?”死人对于革命领袖不是问题,人死的越多,仇恨也就越大。为了不受良心的折磨和社会的谴责,那些杀人者以后回忆起来这些往事来,会极力为今天所做的一切辩护,于是,如果要说杀人是正义的,那就要先承认土改是正义的;而要承认土改是正义的,那中国就是是正义的。
“大人,我军攻占大同江后,剩余战事将交由朝鲜义兵完成,他们现在已整编了六个师,年底可以整编出二十个师,虽然军官不太够,但可以在战时边打边培养,我军只在重要战役中出战便可。这样作战只要给就粮食子弹就行了,炮弹反而可以少给一些。”范安道。
他说完又看了旁边的张坤一样,张坤会意道:“现在,主要是……户部核算过了,怕打下去军费收不回来。”
“军费收不回来?”杨锐有些意外,他和美国人狂吹军费要几亿几亿的,其实日本人兵败如山倒,以现在的情况一亿军费都不要,当然,这一定要快,快到日军没准备,不能全力抵抗,可要按照范安这么搞,那日军有防备下军费反而会增加不少。
“先生,朝鲜的经济情况不如之前想象的好,以去年为例,它的财政收入不到五千万日元,支出则达五千五百万日元。这还是有日本输血用于朝鲜建设的结果。朝鲜和台湾不同,它是没有养大的鸡,还要不断输血才能下蛋。
以数据来看,其农业产值在四亿一千万日元左右,工业就更少,只有三千万不到。军费如果花了一亿,十年收回每年就要一千五百万,之前我们认为通过没收日本人产业可以弥补,可现在看怕是不能,最挣钱的南北铁路年利润也就只有六十三万元,加上其他工厂、矿山总收益不会超过三百万。虽说投资之后收益会大增,可那是另一笔生意了。
这些军费要收回来,只能从农税上想办法。可我们又不能减少从朝鲜税收中投入国家建设中的资金,那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朝鲜地主那一块收益给剥离。比如,朝鲜现在的GDP为四亿四千万,百分之十的税收,那么每年财政在四千万左右,去除地主的地租后税收可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每年八千万税收。减去因此而产生的行政费用、每年需要投资的国家建设资金,还有两千万左右的盈余,这就能把我军费给补上了。土地赎买的话,农户前面十几年要交租给地主,税收提不到这么高,计算下来我们难以回本。”
一切都是钱惹得祸。杨锐之前的要求是:朝鲜目前的建设不能停顿,或者说不能让朝鲜越来越穷而是要越来好;同时军费要收回,中华再有钱也不能乱花,何况自己都一屁股债。不想两个要求下,对于偿债能力不足的朝鲜,唯一的办法就只能牺牲那些地主,用交给地主的地租偿还军费,这样百姓满意、朝鲜官府满意、中国也满意,就是地主死翘翘。
“那国内怎么办?”杨锐不置可否,思路转向了另外一个问题。
“大人,地主如果都是卖国贼,那没收其家产并没什么不妥,事情传到国内并不会引起太多不满。”范安说道,他计划的核心就是给那些地主戴一顶卖国贼的帽子。也许有不少地主没有卖国,但关键是谁来决定他们是否卖国。交给局外人审判或许还能实事求是,可交给收复失地的法政干部和农会干部审判,那一百个地主九十九个都会判为朝奸。
“另外,国内的土改最终方案也出来了。”范安很是严肃的从怀里抽出一份报告,递道杨锐面前。这份东西他已经做了好几年了,如今复兴军打败了日本,政府终于有足够的威望来做想做的事情了。
“还是简要的说罢。”杨锐心如止水,他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份东西递交给委员会。那一年在香港的时候,一是条件都不成熟,再是他信不过虞自勋,所以他的土改方案只是减租。
“是,大人。”范安道,“之前确定的减租还要继续;这份补充方案主要的办法是佃户贷款赎买耕地。这几年统计下来佃户所占耕地的确切数字为四亿三千万五百多万亩,但是这些地如果按照之前定下来的方案将地租减少到一成,将有一大半的佃户不会贷款买地,尤其是南方,很多人并不是因为过不下去把田骨卖掉,而是他们的习惯就是这样。现在民政部、农部、国税局每个县都做深入调查,真正有可能贷款买地的佃户大概在三成左右,不超过四成,耕地面积为一亿七千万亩,绝对不超过两亿亩。
两亿亩地价平均以二十两一亩计,就是四十亿两。政府可以分十年完成这项计划……”
范安介绍到这里,杨锐打断了,他道:“不是打着欧战挣来的那些钱的主意吧?是不是能挣到四十亿还不知道,就是挣到了,还要修铁路、办工厂、办教育,哪有那么多钱拿去贷款给农民买地啊?”
庚卷第二十一章睡着
“先生,范将军说的是总投入为四十亿两,而且地价是定死的,现在白银不断在贬值,十年下来,最后卖出的地价算购买力怕还不到五两一亩。现在具体的方案是佃户如果申请购买其所耕种的地,那么地主必须按照规定的地价卖给佃户。银行支付三成左右的头期款,剩余七成由农户自己分期支付;至于银行先付的那部分,也将由农户数年分期偿还,这只要出十二亿两就可以了,从银行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商业贷款并不会造成亏损。
至于这十二亿有四个去处,一是被地主埋起来,二是存银行,三是投资实业,四是借给别人或是去炒股。我们真正要担心的只有一,一旦他们把钱埋起来那这些钱就失去了价值;存银行这钱还是投入到国家建设当中来了,不过我们要支付一定的利息给他们罢了;投资实业和和炒股也一样,最终还是回到了经济循环当中,差别就是这些钱不是政府主导投资方向,而是那些地主觉得什么赚钱那就投资什么。
现在股票火热、同时洋货断绝,做什么买卖都挣钱,那些有本事会拿钱去投资实业,没本事的则很有可能会把钱投入到股票上,所以说这钱绝大部分还是用以国家建设,特别是大战期间,物价高涨,钱不值钱,有钱的就更会想着把钱升值。”
“问题是现在沪上交易所市值还不到三亿,你有那么公司上市?有那么多股票卖给他们吗?还有,现在只有沪上有股市,虽然说发电报就可以炒股,可就这一个地方能吸引多少人去炒股?”杨锐质疑道。土改的事情极为繁琐,减租是一条路,但总有些百姓想要有自己的地,这些人如果不满足,说不定后面会是动乱的根源。
“先生,工部扶持的那些公司都可以上市。还有一些人想买机器办实业的人也可以让他们上市,甚至……,到大战后期,钢铁厂、造船厂。还有天字号也可以部分上市……”张坤的眼睛闪烁着,看着杨锐很是不安。
“嘿嘿……你小子!”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是以他一开口,杨锐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就问你,这种事情如果洋人的因素怎么办?”
“先生。大战结束,甚至还没结束,我国在美国的支持下就能去除那些不平等条约。”张坤对此胸有成竹,“我国已胜俄国、日本,英法等国即便他们不同意,这件事情他们也无法阻止。到股市收割的时候,治外法权的因素已无影响。再说,这完全是公平买卖,以前一次橡皮股票风潮来看,国人炒股赌性甚重。毫无节制,如果股票连续四五年都是猛涨,到收尾的时候一定还会有很多人往里陷的。”
张坤细细的声音勾勒出整个阴谋——先借钱给农民买地,地主收钱在舆论影响下知道白银贬值厉害久放不得,股市火爆下入场就能挣钱,自然会把钱拿去抄股票,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股市受欧洲大战所推动的,需求完全真实,如果报纸舆论再渲染一下谁谁谁一夜暴富。那财主们更会眼红。待物价股价涨到最高,各种公司的股票出笼,套现后,就可坐等股市大跌了。股市一定会大跌的。战争结束后两三年经济将会有一个萧条期,股市这次大跌就相当于财主们被剪了一次羊毛。
“先生,这其实也不算坏事,这些钱不管到了我们手里,还是在上市公司手里,办的都是实业。我们最怕的就是那些地主会把银子藏起来。这钱就相当于没了。而现在股市连续几年猛涨,会最大限度减少这种情况。”张坤解释道。
“现在国家最值钱的就是铁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