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皇朝》
作者: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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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一】家国梦
许多个早晨,夏维都是从同一个梦境中醒来的。
梦里总是三月风光,小桥流水、巷弄人家,柔得像温婉的少女。一条小船缓缓而行,河面上漂着轻风抖下的花瓣。万物蒙蒙,满眼迷离,分不清是沉雾还是烟雨。
夏维坐在梦里的船头,悠闲地望着前方,让小船载着自己漫无目的地向前,向前……直到醒来。徜徉烟花灿烂时,仿佛无知少年……
梦的场景来自于记忆中的家乡——东洲,大华皇朝,江南。
夏维五岁被迫离家,如今已经十年没回去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关于家乡的记忆是不是真实的。今时去家八千里,少小离乡整十年,能忘的大概都已忘了。好在夏维还年轻,思乡的念头不太强烈,家乡只在梦里出现,醒来的时候就不那么真切了。
如今夏维在西洲,摩京王国的首都朵吉堡。这里的湖光山色也是美不胜收,但夏维总感觉不及梦里的家乡那么婉约,那么亲近。他总想着有一天能攒够盘缠,回家去看看,或许,他的父亲母亲还在,他们还能团圆。
十年前,中元1262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在东洲爆发,整个东洲都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下。患上瘟疫的症状是发烧,咳嗽,周身起满紫黑色的疹子,腋下和胯部出现溃烂。一般从出现症状到死亡,用不了两天时间。而且无人知道瘟疫的源头是什么,因此完全束手无策。
在瘟疫爆发之初,夏维便随父母逃离了家乡,但是在路上他们失散了,夏维被一队近东商人收留,最终到达了西洲。从某种程度上说,夏维是幸运的,因为在他到达西洲之后不久,西洲各国便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到本国,下令截断了所有连接东洲的海陆通路,将无数难民拒之门外。而且,夏维离家的时候,家乡还没有出现腐尸遍野的恐怖场面,因此他印象里的家乡,还是那个美丽的江南。
在东洲各国中,大华皇朝是受瘟疫侵害最严重的国家。据华朝的史料记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皇都众星城每日有三千人死去,江南地区是每日两万以上,江北地区是每日一万以上,其他地区也基本保持在每日七千以上。
半年之后,瘟疫突然消失无踪了。没人知道它是如何过去的,就像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一样。从中元1262年夏天到1263年初春,总共有三千五百万东洲人死于瘟疫。华朝人口减少五分之一,劳动力严重短缺,大片土地变得荒芜,粮食产量下降,以至于瘟疫过去之后仍不断有人因饥饿而死去。
但是,恐怖的瘟疫也带来了正面效应——千千万万的华朝人在感受到生命脆弱的同时,也意识到家园对自己的重要。他们在瘟疫过去之后返回故土,开始重建家园。而那些被迫离开祖国,又无法返回的华朝人,也都时时刻刻记得,他们的家在东洲的大华皇朝。那里有他们祖祖辈辈编制的梦想。
※※※-名词注解-※※※
西洲:神佑山脉以西。
东洲:神佑山脉以东,分近东和远东。
大华皇朝:雄踞远东。
蛮族:东洲北雪原地区,游牧民族。
莽族:东洲千彩高原地区,游牧民族。
藩夷族:近东地区,游牧民族。
摩京王国:西洲最强大的国家。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乱世之因
西洲人认为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于是他们将东方分为近东和远东。近东地区在绵延巍峨的神佑山脉东侧。而远东,则是指大华皇朝的疆土,虽是先有华朝之名再有远东之称,但在华朝覆灭之后,西洲人依然称那片土地为远东——浩瀚而伟大的远东。
在东西双洲的历史上,出现过大大小小近百个王权统治,但从来没有一个能像华朝那样长时间地存在于人们心中,对后世产生着深远而不可磨灭的影响。
华朝的开国皇帝华太祖统一了诸侯割据、长期战乱的远东地区,建立了一个史上最强大的帝国。华朝的第十九个皇帝华武帝则是另一个被永远记住的伟人,他北定草原莽族和雪原蛮族,西震近东藩夷部族,将华朝疆土拓展到空前规模,并且开通了通往西洲的商贸通路,向西洲诸国展示了大华皇朝的泱泱气度与灿烂文明。
但是这位被称为“全盛皇帝”的华武帝在其统治期间也出现了很多失误,最终导致了大华皇朝在一百年后的覆灭。
为了压制尚未开化的异族,他采取了高压手段进行征服统治,但这反而激起了异族的仇恨。而且为了巩固皇权,他撤消了华太祖设立的元老院制度,并且任用亲信,使得权力和财富集中在少数贵族手中。虽然他本人在位期间,依靠其雄才大略和强硬的手腕,将华朝推向颠峰盛世,但当他死后,一切全然转变。
接连几个无能的皇帝无法继承华武帝的统治方法,导致皇权旁落到几个极具权势的贵族手中。再加上异族不断叛乱,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最终使得华朝崩溃,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诸侯割据的乱世再次降临。
“中元1267年(顺帝八年),4月26日,顺帝驾崩,南王安广黎打着‘勤王讨逆’的旗号,带兵包围皇都,冲入皇宫,将年仅六岁的小皇子扶上皇位,并宣读了伪造诏书,自封为摄政王、护国元帅,从此开始了挟天子、令诸侯的争霸之路……”
这是年仅十五岁的夏维正在翻译的五年前的一段历史。
夏维到达西洲之后,在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受不了孤儿院里那些变态修女的折磨,他只身逃了出来,经过一段流浪的生活后,在朵吉堡一家抄书作坊找到了工作。
由于之前的几百年里西洲长期战乱,文明的脚步被无情的战火阻挡,书籍的出版与出售几乎不复存在,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知识仅仅掌握在教会和贵族等少数人手中。随着近年来西洲日渐和平,知识变得重要起来。
曙光教会在各地开办学堂,教人读写知识,传授耕种、冶金、建筑、医疗等等实用技能,同时也在大量出版书籍。当然,由于识字的平民不多,书籍大多是为贵族提供的。
随着人们对书籍的需求增加,复制书籍的工作便显得极其重要。以往这项工作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完成的,尤其是僧侣和修女,他们在侍奉神灵的同时,也会抄写宗教典籍和各种书籍。但现在,仅凭教会的力量,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书籍的需求,于是抄写作坊和抄书匠便应运而生。
夏维虽然五岁离家,但他出身书香门第,两岁识字,三岁能文,对华朝文化所知不少,而且又在西洲生活多年,掌握了多种西洲语言,因此便在抄书作坊里担任翻译抄写书籍的工作。
工作量不算太大,三个月抄写一本十万行的书就算完成任务了。对于普通抄书匠来说,或许这有些困难,因为他们往往无法发现书中的错误,而且还在抄写的过程中不断增加错误。而夏维简直是天才的抄书匠,他可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漂亮工整的字体不停抄写,同时将原本中的语法、措辞、常识等错误修改过来。
时不时他还能抬起头,叼着羽毛笔,通过窗户张望一下刚巧经过的漂亮姑娘。那时的天空总是又高又蓝,白云缓缓浮动,飞鸟自由翱翔,时间轻飘飘的,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三】北王
“报!蛮族大旗主亲征,九旗箭军已在五里之外扎营。”
颜华端坐在帅位上,低着头悠闲地修剪指甲,似乎没听到小兵慌慌张张的回报。
“大旗主来了,那白旗军来没来?”帐内一个青年急忙问道。
“废话!大旗主就是白旗旗主,他来了,白旗军能不来么?!阿瑞,你慌什么?!”
“我哪里慌了?”名叫颜瑞的青年大声吼道,“颜英吉,你别幸灾乐祸,我知道你和蛮人关系好!那也没用!打起仗来,他们管你是谁,照样拿斧子砍你!”
颜英吉冷笑说:“你居然敢直呼兄长姓名,也不知道你在皇都大学堂都学了些什么。”
“你就比我早出来半个脑袋,算什么兄长?”
“早半个脑袋,就多吸一口气,多看一眼天地!”
颜瑞和颜英吉这对毫无相象之处的双胞胎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颜华依然坐在帅位上,用小剪刀专注地剪指甲,任由两个儿子吵得不可开交,却连头都不抬一下。
颜华,这位华朝的北王,因其显赫的地位与累累战功而名垂青史。他的忠义与英勇,都被后世竞相传颂。但是他也有一个怪癖,就是对自己的双手有奇特的感情。他的手很白净,手指修长,手掌显得很柔软,像是女人的手。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精心保养的结果。
“父亲,大旗主昨天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颜英吉说。
“父亲,南王昨天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颜瑞说。
颜华终于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阿瑞,先给我念念南王的信。”
颜瑞向兄长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念道:“颜华兄,当年皇都一别,你我分归南北两地,虽同为皇朝效力,却有十年未见,弟深感怀念。兄之气度风范,乃弟之效仿楷模,十年不曾忘却。今昔得知雪原蛮族屡屡犯我边境,弟深觉愤慨,但蛮族九旗箭军凶悍骁勇,非兄所能独力抗衡。请兄听弟愚见,若九旗箭军集结进犯,兄务必告知于弟,弟定会率军前往支援……”
颜华冷哼一声,打断了二儿子,他满脸不屑地说:“支援?他带着南王军一来,关东就是他的了。想得倒是真美。英吉,你给我念念蛮族大旗主的信。”
颜英吉立刻也掏出一封信,念道:“华朝北王殿下,本大旗主今率百万雄师兵临星寒关,乃志在必得。如今贵朝皇帝无能,南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国内动荡不安,百姓难以聊生,忠良无地立足。本大旗主深知北王殿下深明大义,乃天下栋梁之才,若北王殿下肯臣服本大旗主,必得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好啦!都是废话!”颜华又打断了大儿子,“你们俩都给我站好咯,不许出声。”
颜瑞和颜英吉对父亲十分敬畏,果然挺直腰板不再说话了。
“文书官死哪儿去了?”颜华唤道。
“王爷,属下在这儿呢!”一个猥琐的书生从桌台后面钻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王爷有何吩咐?”
“写两封信,第一封寄回皇都,承给皇上看。”颜华顿了顿,开始叙述寄给皇帝的信件,“外甥,舅舅要和蛮族拼命了,万一舅舅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得瞒着你娘,你娘身体不好,受不了这打击。你放心,舅舅就是死,也得拉上蛮族大旗主当垫背的。好啦,就说这么多,要是舅舅不死,肯定回皇都看你,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文书官大笔一挥,说:“完事了。王爷,还有一封写给谁?”
“写给蛮族大旗主。”颜华又沉吟半晌,之后说:“大旗主,你说你带了百万大军,想吓唬我啊,你蛮族上上下下加起来才多少人?哪儿来一百万士兵?小时候我让你好好读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数都不会数。我告诉你,我派人数过了,连举旗的都算上,也就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就想拿下星寒关,你当我北王军上下都是吃白食的?你要不信尽管来试试,顺便说一句,北王军全都是吃了秤砣的王八,就站在星寒关,等着跟你拼命!”
文书官将两封信记录之后大作调整一番,比如将“外甥”、“舅舅”之词改为“皇上”和“微臣”,将“吃了秤砣的王八”改成“气吞山河之猛士”,等等等等。改好之后盖印装封,然后就送了出去。
颜瑞和颜英吉在父亲口述信件的时候,都开始心里打鼓了。他们俩一个和南王交情颇深,一个和蛮族过从甚密,但看起来他们的父亲绝对不赞成这些举动。毕竟蛮族是外敌,南王是内贼,而他北王家是誓死效忠华朝皇族的。
“来人啊!”颜华喊道,“把我这两个乖儿子捆起来送到笼子里住两天。”
“是!”
战士们一拥而上,将颜瑞和颜英吉绑起来拖了下去。两人齐声大喊:“父亲,我们知道错了——”声音渐渐远去。
颜华忽然神情黯淡,叹气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废物儿子?!”
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尤金言说:“王爷,你不是还有个厉害的女儿么?”
“唉……女儿再好,也终究是女儿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四】星寒关之战
中元1272年1月1日,蛮族大旗主亲征,率十五万蛮军北来,扎营星寒关外五里。
蛮族凶猛彪悍,据说普通战士都可徒手击杀白熊。在华朝民间,有着蛮人喜好活剥人皮生吃人肉的恐怖传闻,因此华朝人认为蛮人不是人,而是洪水猛兽。而且蛮族每克一地,就要杀死当地的老幼妇孺,将男子抓走当奴隶,可谓凶残至极。
蛮族各部分布于东洲东北的雪原地区,原被华武帝征服,臣服于华朝。由于该地民风彪蛮,失伦无礼,因此华朝人向来称其为蛮人。自从华朝皇权衰落,诸侯割据。蛮族各部由雪原英雄乌齐秃炽统一,各部整合为九旗,乌齐秃炽为白旗旗主,亦是九旗大旗主。之后,蛮族便屡屡企图南下,觊觎华朝国土。但华朝北王牢牢固守着星寒关,阻挡住了蛮族南下之路。
1月2日,清晨时分,大雪纷扬落下,九旗箭军开始攻城。赤橙黄绿四旗从西侧攻城,青蓝紫三旗攻东侧,而蛮族最彪悍的黑旗军与装备最精良的白旗军主攻北面。
北王军和蛮族军队的投石机同时发动,巨石在天空中来来往往,但由于北王军的投石机射程更远,射速更快,因此蛮族军队只推进了一里便已损失惨重。但蛮族仍发了疯似的奋勇向前,那些被巨石砸成肉泥的同伴似乎一点也无法让他们感到恐惧。
“王爷!巨石快投完了!”一名军官禀报。
北王颜华站在城墙上,大骂道:“笨蛋!敌人不是扔回来不少巨石吗?再给他扔回去!实在不行就拆房子!”
战士们果然开始拆房子,用砖石补充投石机的丹药,但由于没有经过称重,射程的控制就难以把握了。此时蛮族骑兵已经猛冲的城下,一些骑兵的战马拖着攀城梯,大队步兵一到,立刻架起梯子开始攻城。一时间箭如雨下,蛮军的塔车和冲车也接连抵达城下。蛮军斧兵举着圆盾,站在塔车顶端,一面抵挡北王军的箭雨攻势,一面投掷斧头。投掷飞斧是蛮军绝技,由于斧子比箭矢沉重,因此在有效距离内投掷飞斧更能击破铠甲,造成杀伤。
“死守!”颜华将一个登上城墙的蛮族战士一脚踹了下去,“死守!星寒关要是破了,你们在后方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全他娘的玩完!死守!死守!”
“死守!死守!”
北王军士兵齐声高呼。
史载:中元1272年1月2日,蛮族十五万大军合攻星寒关,北王颜华率三万北王军奋勇护城,城内老幼妇孺皆参加战斗。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严寒刺骨,双方士兵拼死力战,每一寸土地都扎满箭镞和斧子。
蛮族壮汉赤膊上阵,用巨斧大锤劈门凿墙。北王军战士引火自焚,怀抱油罐跳下城去,油罐破碎,顿时一片火海,将蛮族士兵吞没,全身燃烧的北王军战士仍拼命在地上翻滚,将火势扩大。这是一种很笨拙的战法,如果将油罐扔下城,再点火,效率会更高。但实际上,当那些全身燃烧的北王军战士跳下城的时候,在士气上对己方做出了极大的鼓舞。连凶悍的蛮族心中也有了怯意。
交战双方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战斗自清晨直至深夜,星寒关下尸积如山,鲜血冻成赤色冰河。经过六十多天的殊死争夺,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3月9日,蛮族再次攻城。
黄昏,城破。北风如刀子一般割开了战士的胸膛。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五】远方战事
“夏维!在不在?!”
一个金发少年咣的一声踹开了抄书室的门,大喊大叫地冲了进来。
夏维无奈地放下笔,说:“威尔,我说了多少次了,进来要敲门!”
“我知道,我知道。”名叫威尔的金发少年气喘吁吁地说,“喂,我刚刚听说,蛮族一百万大军快要打到华朝皇都了!”
“胡说!”夏维笑着说,“蛮族各部加起来,总人口也不过百万,哪里能有一百万大军?”
夏维以为,威尔此时说蛮族打到华朝皇都了,显然是不了解东洲形势,听人谣言而已。
“真的,我不骗你。”威尔仍然坚定地说,“不管蛮族有没有一百万大军,反正他们已经通过星寒关了,这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没准现在都打到华朝皇都了!”
夏维一听威尔提到“星寒关”,立刻怀疑起来。威尔是土生土长的西洲人,对东洲所知甚少,连华朝究竟在哪个地方都不太清楚,现在却能说出星寒关这个华朝的军事关卡,肯定是听什么人提到的。
“你听谁说的?”
“一个行脚商人,他刚从远东回来,正在街脚兜售他的商品,顺便说一些远东见闻。”
“带我去看看!”
“好。”
威尔带着夏维离开抄书作坊,跑到街角,看到好多人围着一个藩夷族的行脚商人。所谓藩夷族,是指近东地区信奉圣火教的游牧民族。
藩夷族人极其精明,而且数学很发达,很多藩夷族人往返于东西双洲做生意,他们将华朝的绸缎、茶叶、刺绣卖到西洲,又将西洲的钟表、灯具等物卖到华朝,从中赚取高额利润。他们最拿手的就是通过讲述异国见闻来招揽生意,从某种程度上也加强了东西双洲的信息交流。
“蛮军凶残无比,打下关东之后见人就杀!”藩夷行脚商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蛮人很强壮,就像雪原上的白熊。”说着他拿出一张白色兽皮来,“看到没,这就是雪原白熊的皮毛,冬天穿上它,就像怀里抱着一个火炉似的……”
围观的人似乎对白熊皮没什么兴趣,而更关心蛮族和华朝的战事。这些西洲人对强大的华朝始终怀有一种羡慕而忌妒的心理,此时听说华朝被蛮族侵略,都有些幸灾乐祸了。
藩夷商人见自己推销白熊皮不太成功,只好继续说战事。
“自从蛮军突破了星寒关,整个华朝就开始慌乱了,粮食之类的东西疯狂涨价,而刺绣则变得很便宜了。”他打开一个大箱子,展示出满满一箱色彩华丽的刺绣,“瞧啊,这么好的刺绣以前要五百块银第尔才能买一块,现在只要两百块啦!”
显然刺绣比白熊皮要受欢迎,一些有钱人立刻跑回家取钱,回来买上几块。但是大部分人仍然无动于衷,既不买东西也不离开,站在原地等着藩夷商人继续讲战事。
夏维可没那么多耐心,毕竟发生战争的是他的祖国,他挤到藩夷商人跟前,问:“蛮族有多少军队?怎么打下星寒关的?北王军在什么地方?”
藩夷商人瞥了夏维一眼,一看是少年,衣着也很普通,便没有搭理。夏维心头有气,伸手入怀掏出钱袋,取出了三个金第尔。围观的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一个普通少年会有金第尔。其实他们知道夏维的工作就不会奇怪了,像夏维这样会几门语言的抄书匠,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
“看到没,这是金第尔!”夏维对藩夷商人说,“告诉我打仗的事,它们就是你的了!”
藩夷商人见到金第尔,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金第尔很漂亮,很漂亮……”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金第尔漂亮,却不说别的。
夏维暗骂一句,找威尔又借了两个,凑齐五个金第尔,放到藩夷商人眼前,说:“就这么多了,你不说就算了。”
藩夷商人老大不乐意地接过金第尔,说:“据说蛮族军队有一百万人,轻而易举就突破了星寒关,北王军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胡说!蛮族哪里有一百万军队?星寒关铜墙铁壁坚不可破,北王军又是华朝第一强军,不可能败给蛮族军队的!”
“小孩子,你是华朝人吧?离家很久了吧?要知道蛮族有九旗箭军啊,一旗十多万人,九旗就有一百万啦。你不信也没关系,反正我离开华朝的时候,蛮军已经进入河北总省了,很快就要打到华朝皇都了。”
※※※
“你真要走?”威尔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椅背,看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夏维,“你真信那个藩夷商人的话?”
“不知道啊,但我一定要回去。”夏维将几件衣服塞进包裹里,打上结就算收拾完了。他坐到威尔对面,四下望了望说:“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就留给你吧。对了,桌上的三本书是我刚翻译完的,你再修改一下交给老板,这个月的工钱也给你了。还有,对面那家面包店你知道吧?我赊了一些帐,大概十几个银第尔,你帮我还上……”
夏维滔滔不绝地交待着需要处理的事情,威尔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夏维说完,他才说:“不走行不行?”
夏维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就想回华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那边打仗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
“你怎么这样啊?说走就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喂,你别像小姑娘似的。这里是你的家,可我的家在远东,在华朝,我早晚是要回家的。”
“可是……可是近东地区现在也在打仗,你没法过去啊。”
“我可以走三河走廊那边回东洲啊。”
威尔急得跳了起来:“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当初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你现在却要一个人跑掉!”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啊?”夏维不解地望着威尔。
“我……”威尔无奈地说,“算了算了,我直说了吧,我要跟你一起去华朝!”
“你要跟我一起去?”
“没错!”威尔坚定地说。
夏维愣愣地看着威尔,沉默良久之后,笑了,点头说:“好,我们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威尔跑到夏维住的地方,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夏维只留下了一封便笺。
“威尔,我走了。如今蛮族入侵华朝,国难当头,我辈华朝子民自当返回祖国,保家护土。你说要和我一同回去,我很是感动,但你家在此地,又有父母需要照料,两个妹妹也都尚未成年,这里需要你,你应该留下。我们华朝人常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有缘,他日定会再见。相信我,待到击退蛮族侵略,华朝天下安乐之时,我会回来。时间匆忙,就此搁笔。祝君好运。夏维。”
威尔拿着便笺,喃喃自语说:“白痴,要活着回来啊……”
1272年春,十五岁的夏维踏上了回国之路,这位在后世饱受争议的人物,从此开始了金戈铁马、驰骋纵横的一生。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六】回乡路
东洲和西洲之间有一道天然屏障——神佑山脉,此山延绵千里,高万仞,横亘在双洲之间,只有两条路可以通过。一在神佑山脉中部的圣域地区,一条名为朝圣之路的宽阔大道连接着东西双洲。但此地是西洲信奉曙光教会的国家,与近东信奉异教的民族长期争夺的地方,战事频繁到每一刻都在死人。因此夏维无法从这里走,必须走神佑山脉南方的三河走廊。
随着近年来华朝时局动荡,西北边陲暴民四起。好在三河走廊是摩京王国的领土,夏维走到这里,倒还算是一路平安,当他跨过边塞,进入华朝西部领土的时候,危险便来临了。
这一日起了大风,夏维背着行囊,独自迎风向前赶路。由于春季植被尚不茂盛,西北高原上忽的卷起一大片沙尘,铺天盖地的黄土呼啸着吞没了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夏维只觉得沙土不断地灌进嘴巴、鼻子、耳朵……要不是身上的一些“孔”有衣服遮住,风沙可就要“无孔不入”了。
“操这鬼天……”夏维骂到一半,又吞下了一大口黄土。黄土一进嘴里就糊住了口腔和喉咙,搞得夏维差点憋死。他趴在地上,抱住头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
过了好久,耳边风声渐渐停息,他抬起头,抖掉盖住全身的黄土,挣扎着爬起来。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华朝士兵纵马而来,到达夏维跟前,一名士兵发问:“多大了?”
夏维愣了一下,回答:“十五。”
士兵二话不说,扬起马鞭,在夏维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又问:“老实说,多大了?”
夏维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仰头说:“干什么打人?我就是十五岁!”
“不老实,再打!”
士兵又扬起马鞭,夏维连忙往后跳开,闪到马鞭无法触及的距离。
“好小子!还敢躲!”
士兵们纷纷下马,将夏维围在当中。夏维心头大怒,他没想到自己刚回华朝,就受到这样的待遇,他本以为,就算没有万民夹道欢迎,也肯定会有人热情招待他啊,怎么就不明不白挨打了呢?
“再问你一次,你多大了?”
士兵们开始摩拳擦掌。
夏维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说:“几位军爷说我多大,我就是多大好了。”
“哼哼,算你聪明,记住,你今年十八,待会儿到了营里,你就说自己十八!记住没?”
“行,我今年十八。”
夏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反正不说十八就要挨揍,那就说十八好了。不过是平白无故添了三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士兵们稍显友好一些,带着夏维往前走了半里多,遇到一大队士兵正带领许多平民赶路。士兵们将夏维推进平民队伍里,然后笑着聊起来。
“这一趟没白跑,又抓了十几个男丁。”
“是啊,等分了钱,大伙儿一起去喝酒,顺便找几个姐儿。”
“找姐儿才是主要的,喝酒是顺便的事。”
“哈哈,没错没错。”
夏维越想越不对劲,他看看旁边的平民,全都是男子,最小的也就十一二岁,最老的则连牙都掉光了。夏维问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你多大了?”
“十八!”
夏维又问一个像是随时会咽气的老头儿:“您贵庚?”
“老夫……俺今年四十。”
史载:1272年春天,西北总督发布征兵令,规定十八到四十岁之男子全部入伍。由于西北总省地广人稀,男丁较少,必须在征召之时就付给安家费。于是下属官吏便四处抓人,虚报年龄充数,以求功绩,并且将安家费苛扣下来,变成士兵抓到男丁的奖赏。
以十一二岁的小孩冒充十八岁,七旬老人充四十岁的事情屡见不鲜,甚至还有女子被抓之后硬说是男子的例子,这些女子进入军营也不敢声张,全都剪断长发,用布匹缠胸,使灰土涂抹面部,以求掩饰女儿之身。毕竟军营是男人的天下,弱小女子在这里是很“危险”的。这些女子大多在行军途中便因身体不好,而染病去世了。一少部分参加了战斗,也都战死沙场。但是,也有一些西北女儿凭借不让须眉的英勇,在沙场之上屡立战功。比如,被后世誉为“巾帼豪杰”的一代名将弥水清,就是在此时“响应征召”从军的。
※※※
帐篷门口有十几名大刀士兵守卫,防止有人逃走。帐内的新兵们大多垂头丧气,独自缩在一角,相互之间谁也不理谁。夏维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老头儿,凑过去问:“老伯,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老头儿疑惑地看着夏维。
“我……我刚到这里,不太清楚情况。”
“哦,你家在哪儿?”
“江南。”
“江南啊,好地方。”老头儿摇晃着脑袋说,“为什么不在江南待着,跑到西北来干什么?现在华朝上下,就数江南还算太平。”
“那关东呢?关东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还在打啊,北王军个个是好汉,星寒关的百姓也不是孬种。刚开春的时候城墙都破了,蛮人冲进了城,北王爷带着全城军民奋勇杀敌,硬是把蛮军杀了出去。星寒关附近的百姓也都赶去抗敌了,到现在,打了快有四个月了,蛮族先后集结了几十万大军,可就是拿不下星寒关。据说蛮族的大旗主还受了伤。现在咱华朝人一提北王军,全都挑大拇指,赞一声好样的。”
夏维遥想星寒关大战,华朝子民浴血抗敌,不禁感到全身上下热血沸腾,直盼着能立刻赶到星寒关,和好汉们并肩作战。
“真想去星寒关啊!”
“别急,马上就去了。”
“真的?”
“那当然啊,”老头儿说,“你当西北省召集这么多新兵要去哪儿?不就是去星寒关么!”
“真是要去星寒关啊!”
“是啊,现在蛮族狂攻星寒关,北王军孤军抗敌,哪里能再坚持啊!北王军主力都在长城中线挡着更可怕的莽族呢。现在北王军四处借兵,就西北省总督因为受过北王爷的恩惠,肯借兵给他,但是也收了不少好处呢。征一个新兵给北王,小兵就要拿一两银子的好处,校佐拿二两,营尉拿四两,团将拿八两,总督起码拿二十两。发了,都他妈的发国难财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七】北王新军大营
1272年,关东战局不利,蛮族九旗箭军长期狂攻星寒关,北王军虽奋力抗敌,却渐渐难以支撑,于是北王颜华派出手下干将尤金言四处借兵。但由于华朝皇权已经旁落,内部祸乱不息,各路诸侯、军阀相互排挤,虽然还未开战,却也没人肯抽调自己的军队支援北王军。大部分人的观点是,蛮族只是一时闹得凶,不会对整个华朝带来多大的影响。而他们最需要关注的,应是周围其他的诸侯势力。
东、南、西三王相互牵制,各地总督、州守、郡守拥兵自重,全都不理前来借兵的尤金言。稍微友好的,还见上尤金言一面,说说自己的苦衷,剩下的连面都不见,甚至不让尤金言进入自己的领地,气得尤金言屡次破口大骂:“操!一群蠢货!非得亡国了才他妈的痛快!”
就在尤金言走投无路的时候,京畿营造官周阳丘找上门来。
周阳丘出身华朝豪门周阳氏,家族九代为华朝效力,绝对忠于皇族,对北王独自抗击蛮族的功绩大为钦佩,决定帮一些“小忙”。虽然周阳丘并无兵权,但却掌握国库资金流动,他抽出一笔钱给尤金言,让他用来招兵买马。
当时尤金言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周阳大人,我军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冬天的时候,兄弟们单衣单裤就上阵杀敌,冻都冻死不少,您这些钱是救了我们的命啊。我代全体北王军将士给您磕头了。”
说完就跪下去,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周阳丘死拉硬拽才把他拦住,不然谁都说不好他要磕多少个。
周阳丘说:“尤将军太客气了,你瞧,我给你的钱也不是我自己的,那是朝廷的,北王军浴血抗敌,朝廷怎么也不能不管啊。只可惜现在朝政把持在南王手里,我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尽绵薄之力了。劳烦尤将军转告北王,星寒关是最后的防线,一旦沦陷,蛮军长驱直入,整个华朝危在旦夕。如今各路逆贼忙于内斗,唯北王精忠为国,实乃华朝之中流砥柱。若北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周阳丘,就算让我这把老骨头披甲上阵,当一名阵前小兵,我周阳丘也绝对不皱眉头!”
尤金言和周阳丘双手紧握,全都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国家安危、民族存亡,如今只系在他们这几个为数不多的身上了。但是,就在周阳丘从国库抽出三亿两白银交给尤金言之后,南王以私自挪用国库资金为名,治周阳丘株连九族之罪,但念在周阳氏九代效忠朝廷,又有众多大臣说情,南王最终免去周阳丘株连之罪,将其全家发配东南省挖沙子去了。
此时尤金言正在赶往西北省的路上,他接到这个消息,先是大骂南王无耻,又叹息周阳丘太过失算,居然给了他三亿两白银这么多。但当他找到西北总督的时候,才知道周阳丘给他的钱一点也不多。
西北总督虽然答应帮忙征召新军,但各级官吏层层扒皮,最后一算,每征一个新兵,就花去了一千多两白银,还有不计其数的白银下落不明。于是一支为数十万,造价高达三亿两白银的北王新军,就在西北省诞生了,这支史上最昂贵的军队,被后世称为“富贵兵团”。
说到富贵兵团,虽然是花重金打造,但战斗力却低得惊人。这支军队第一次上阵,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富贵兵团中也诞生了不少名将,比如弥水清、瞿远、阎达这些名留青史的将领,都是出自富贵兵团。
※※※
西北总省,北王新军大营。
北王新军的战士们在大校场上列队,由于都是集合不到两周的新兵,队伍站得七歪八扭,松散凌乱。虽然许多战士也知道自己是北王军的战士了,要去关东保家卫国了,一个劲儿地挺起胸膛,想要表现得威武一些,但无奈身体不行啊,由于春光明媚,天气燥热,许多上了年岁的新兵当场晕倒,甚至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更有甚者抽搭几下就撒手人寰了。
负责组建新军的尤金言看得直翻白眼,但如今关东局势越来越差,他也没时间想别的办法了,当务之急是将年轻力壮的新兵挑出来,赶紧开赴关东。至于剩下的人,也不能让他们闲着,毕竟在每个人身上都花了大钱了,那是周阳丘用全家人的命换来的啊。
想到周阳丘,尤金言心头一阵紧缩,他压下满腔愤慨,走到新兵面前,高声说:“小朋友们,兄弟们,大叔大爷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不情愿地被拉出自己的家园,推到这个军营里来的。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既有八十多岁的老娘,又有不会走路的儿女,你们很想回家去照顾他们。恐怕你们也都知道,这支军队是要前往关东,去和蛮军作战,甚至有人觉得那是去送死。你们怕死,不想去。
“没错,关东危急,星寒关连月大战,每天都在死人。那些日子,在血流成河的沙场上,每个北王军士兵都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但从来没人退缩!几个月的血战,没有一个战士投降,没有一个战士逃跑,没有一个战士后退半步,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牢牢守住了星寒关,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捍卫了所有华朝子民的尊严!
“现在,国内诸侯并起,蛮族觊觎华朝土地。这是一个危难时刻,没人能逃过去。你们就算不到这个军营里来,也迟早会被拉入别的军队,去参加诸侯之间的战争。那是华朝内部的战争,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去关东,作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去和蛮军战斗呢?
“或许你们能逃过所有战争,最后寿终正寝。但到时候,你们看到的天下,很可能已经不是华朝的了,很可能变成蛮族的统治了。我问你们,到时候你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子孙后代?难道对他们说,他们的爸爸爷爷曾经有机会参加战斗,将蛮族赶走的?难道对他们说,只是因为你们胆小,于是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如果你们敢说这样没骨气的话,我老尤先操你家十八代祖宗!
“当然,你们要是无心为国,硬把你们拉上战场也没好处。我也肯定不能真去掘你家祖坟,去操你家十八代祖宗。如果你们想走,现在可以走,但是我劝各位一句,你们在迈开步子走出这里之前,最好想一想,难道华朝男儿的血气都丢去喂狗了吗?!好了,你们选择吧!”
大校场上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
忽然,队伍中央有个人挪动了脚步,尤金言立刻紧张起来,他伸出一支手放在下巴上。后面的大刀手立刻戒备。但那个动了的人刚迈出两步,就被另一个人站出来拦住了。
“老张!你他妈的要当逃兵?!”
“我……大人都说能走了!我……我不能死!”
“妈的!你看这里谁走了?就你,就你怕死!”
“老阎,你别管我!我要回家!”
“操!软蛋!”
那个叫老阎的挥出一拳,将那个叫老张的揍倒在地。
老张捂着面颊,低着头半天没起来,忽然,人们发现他哭了。堂堂七尺男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着说:“老阎!我媳妇有了!八个月了,马上要生了!我想回家啊!我也不想当懦夫,我也想去杀蛮人,可我家只有我媳妇自己了,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怎么能行啊?我得回去啊……”
老阎眼眶也红了,他将老张扶起来,坚定地说:“别他娘的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似的。不就是你媳妇吗,我让人捎个信给我爹娘,让他们去照顾你媳妇!站直了,别让人小瞧了咱西北男儿!”
“对,站直了!别让人小瞧咱们!”
“咱西北人都是好汉!”
“没错,当年太祖陛下也是从西北起兵平定天下的!”
周围的人纷纷说道。
这时尤金言向队伍里递了个眼色,忽然队伍中有人高喊:“西北男儿好样的!”
众人呼:“西北男儿好样的!”
“北王军万岁!”
众人呼:“北王军万岁!”
……
在一片激昂的呼声中,尤金言放松下来。一名军官走到他身后,小声说:“大人,刚才有几百人逃离大营,下官已经派人追上去了。”
尤金言点点头说:“手脚利落点,把他们好好葬了……还有,等一个月后再给他们家人捎信,就说他们是和蛮族作战时阵亡的,再拿出些银子抚恤一下。”
“是,大人。”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八】三人行
夜深人静,夏维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床,而是十几个人同睡的地铺。
“咕噜咕噜……”夏维的肚子里翻腾着。大概是晚上吃多了,要拉肚子。
由于尤金言一番演讲,激起了新兵们的士气,尤金言便好酒好菜慰劳了一下新兵。夏维有些日子没开斋了,见到好吃的东西,甩开膀子就冲上去抢,为了抢一块鸡腿还挨了几拳,肩头青一块紫一块的。据说这也是尤金言挑选士兵的阴谋,凡是在晚饭时候表现“英勇”的,后来都被第一批送往星寒关了。
夏维披上衣服,想要出去找茅厕,结果刚出了军帐,就被一个大汉拦住了。
“小子!想逃跑?!”大汉低喝道。
夏维抬头一看,这大汉还挺眼熟,仔细一瞧,不就是在大校场上挺牛的那个老阎么?当时老阎就被提升为侍长,换上了干净的军服。侍长是军队里最低一级的军官,一般的侍长带一个侍组,一侍组有十个人。但由于新兵缺乏训练,人才不多,所以老阎就被指派管理两个侍组,夏维也编入了他手下。
“我……我去茅厕!”夏维捂着肚子说。
老阎上下打量了夏维一阵,说:“走,我跟你去。”
两人来到茅厕前,夏维上去就占领了一个茅坑,脱了裤子蹲下,一使劲——“唏哩哗啦”,晚饭吃的好东西就都进茅坑了。夏维那叫一个心疼啊,肝儿都颤了。
“妈的!你屎还真臭!”老阎捏着鼻子骂。
“长官,你闪开一点不就闻不到了!”
“我躲开你跑了怎么办?”老阎盯着夏维说,“小子,别耍花样,乖乖拉完屎跟我回去。”
“我怎么跑?难道钻茅坑里爬出去啊?”
“哈哈……”老阎大笑起来,“你们这帮新兵,我可见得多了!别说钻茅坑,就是吃屎都行,只要想逃跑,什么干不出来?”
夏维无奈了,心想这人新官上任,虽然是屁大的官,还挺负责任的。只是他这样盯着自己拉屎,感觉怪别扭的。好在夏维是消化不良,来的快去的也快,喷了几下之后就结束战斗了。夏维拿出草纸擦干净“武器”,就离开了“战场”。
回到营帐前,老阎却不让夏维进去睡觉,说:“小子,跟我在这儿站岗!”
“不是吧长官!”夏维痛苦地说。
“什么不是?就是!拿着!”老阎把长矛和盾牌交给夏维,“我先睡一觉,你给我好好盯着,少一个人就扒你一层皮!”说完他就坐在地上,靠着支帐篷的柱子闭眼睡觉了。
夏维气不打一出来,心想大家都是新兵,凭什么你当侍长,凭什么你能睡觉?凭什么我这么倒霉要站岗?
“长官!”夏维推了推老阎。
“怎么了?”老阎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
“那边……那边好像有动静!”夏维指着帐篷后面的一块树丛说。
老阎立刻抄起武器,说:“留在这里别动。”然后就猫着腰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满脸疑惑走了回来,说:“没情况啊!”
“啊……大概是我看错了。”夏维挠挠头说,“您知道,我是新兵,特别紧张。”
老阎瞥了夏维一眼,叹气说:“废物点心,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坐回原地,招呼夏维也坐下,然后说:“多大了?”
“十八!”夏维挺起胸脯说。
老阎笑了:“在这儿不管年纪了,说你到底多大?”
“十五。”
“十五啦……”老阎的眼神里忽然出现回忆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那一年,我也是十五岁……”
“哪一年?”夏维好奇地问。
“没什么。”老阎摇摇头,岔开话题,“你叫啥?”
“夏维。长官。”
“哦,私下里就别叫我长官了,我叫阎达,你就叫我老阎好了。家在哪儿?”
“江南玉宁。”
“哦?”阎达瞅了瞅夏维,“听你口音怪怪的,不像是江南人啊。”
“大瘟疫那年我逃难去西洲了,在西洲待了十年,所以口音有些变了。”
“还是个海龟啊。在西洲干些什么?”
“开始是在孤儿院,后来跑出来流浪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在抄书作坊里当抄书匠。”
“抄书匠是什么?”
“就是抄写书籍的人。”
“哦……就是书生啊。”阎达露出不屑的神色,“书生最没用了,都是废物!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军人的。对了,你拿过武器吗?练过武吗?杀过人吗?”
夏维连连摇头。
“小子,咱们马上就要去前线了,你要是不想死得太快,就抓紧时间练练功夫。”
“老阎,你肯定武艺高强吧,不如我拜你为师,你来教我功夫。”
“算啦,不用拜什么师,都是一起上阵的兄弟,教你几手功夫也是应该的。”
阎达站起来,手握长矛,想要给夏维演示几手功夫。这时一个新兵匆匆忙忙从帐篷里跑了出来,阎达立刻将长矛横在胸前,低声喝道:“干什么去?”
跑出来的那个新兵瘦瘦小小的,显然被阎达吓了一跳,低着头说:“我……我去茅厕……”
“怎么又是去茅厕的?”阎达纳闷说,“走,我跟你去!老夏,你在这儿守着!”
夏维听阎达叫自己老夏,显然是拿他当朋友了,心里美了一下,但他立刻又拦住阎达,说:“老阎,还是你守这里吧,要是有人要跑,我怕震不住他们。”
阎达想了想说:“也有道理,那好,你去吧。看紧点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是。”
夏维带着那个新兵走到茅厕跟前,那新兵却不进去方便,只是皱着眉头,看看茅坑,又看看夏维。
夏维笑着说:“进去吧,你放心,我背过身去,不看你就是了。”说着就背过身去。
那新兵犹豫一下,走进了茅厕。
夏维背对着新兵说:“喂,我认识你。”
“什么?”新兵惊呼一声。
“没错,就是你,晚饭时候跟我抢鸡腿的人!还打了我两拳。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你……你想怎么样?”
“哦,也没什么,以后你还我十个鸡腿就好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新兵的口气放松下来:“那好,以后我还你十个鸡腿。”
“说定了?”
“说定了!”
新兵方便结束,走到夏维旁边说:“我们回去吧。”
夏维却站在原地不动,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新兵,搞得新兵慌张起来。
“你……你看什么?”
“不对,你和晚饭时候不太一样。奇怪啊,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新兵显得更慌了,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
夏维忽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说:“想起来了!”他低头在低声抓了把土,说:“过来!”
新兵愣愣地走到夏维跟前,夏维把往手心的土里吐了口唾沫,然后抹在了新兵脸上。新兵想要躲开,却被夏维一把拉住,继续往他脸上抹土。
“以后不要洗脸了。”夏维说,“还有啊,找个机会逃吧。军营是男人的地盘,你在这里会吃亏的。”
“你看出来了?”新兵惊讶地说。原来这是个女兵。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要再加十个鸡腿做补偿。走吧,回去睡觉。”
夏维带着新兵回到营帐前,阎达正独自在帐外练武,长矛舞得眼花缭乱,呼呼作响。他见夏维回来了,便收矛站稳,说:“老夏,来,趁着天没亮跟我学几招。”
“我……我能不能学?”新兵怯生生地问。
阎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叫啥?”
“我……我叫老弥。”
阎达和夏维一起笑了,“你全名叫什么?”
“弥……弥水清。”
“名字也这么柔!”阎达摇头说,“老弥,我看你太瘦弱了,没有一点力量似的。你瞧夏维,虽然也挺瘦,但还有那么点阳刚劲儿。我这套枪法十分刚猛,虽然招数简单,但在马战步战中都是极其实用。只不过嘛,你瞧你的胳膊,还没枪杆子粗,实在不适合练。”
弥水清望向夏维,露出求助的眼神。夏维好奇地问:“你干吗这么想学?”
“我……我要亲手杀了蛮族大旗主,把他的脑袋揪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碾成肉饼然后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喂赖皮狗!”弥水清咬牙切齿地说。
夏维和阎达对视一眼,心想这人可真够狠的,她和蛮族大旗主得有多大的仇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九】胖子
尤金言将北王新军分为三部分,其中精壮的三万人由他亲自带领,开赴星寒关。后两万人尾随前进,负责沿路购买、明抢、暗偷军需物资,行军速度则慢了许多。而余下五万多人则再分成若干部分,前往各地,散布北王军即将胜利的消息,并且继续为北王军招募志愿新兵。
行军途中,弥水清始终缠在阎达身旁讨教武功。阎达倒也十分愿意教她,将自己平生所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有循序渐进,什么基础功夫都没传,直接就将各种凶狠精妙的招数教给了弥水清。这也是后来弥水清每遇强敌,必须在几招之间决出胜负的原因。因为她根基太差,一旦拖得久了,弱点便渐渐暴露出来。
夏维也跟着一起学武,只不过不是很用心。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谁也不理,独自背着超出旁人十倍的负重,气喘吁吁地行军。
1272年,春去夏来,北王新军经过一个月全速行军,终于到达星寒关。由于很多新兵经受不住如此大强度的行军,半路就累倒了,因此先期到达星寒关的新兵,只有不到两万人。当他们进入城内的时候,全部震惊了。他们早已想象过星寒关是怎样一副惨景,但置身此地的时候,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经过多年扩建,星寒关已经不只是一个关卡,早已构成中等城市的规模了。再加上两侧有连绵百里的长城,绝对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但是几个月连续不断的战火,已经将星寒关打得像个筛子,城内房屋大多已经倒塌,城墙也破了几个大洞,只能用木架挡住,同时派人尽快修补。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城中一阵一阵哀嚎此起彼伏,那是伤员痛苦的叫声。
城内军民全都破衣烂衫,瘦得走了样。但是他们仍然人人拿着武器,长矛、大刀、板斧……甚至菜刀木棍。他们肮脏不堪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他们笑着迎接新来的同胞。就是这一张张微笑的面庞,让新兵们感到困惑,同时也受到了鼓舞。
入城之后,新兵们并没有得到热烈的欢迎,一切都像是行军时普通的安营扎寨,星寒关的军民对新兵既不冷淡,也不热情,见面的时候,只是微笑着点个头,让新兵们感觉就像自己在这里生活许多年一样,他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安置好住处后,新兵们就在城内闲逛起来。此时星寒关内军民几乎不分,所有人都是战士,所有人都是平民,城墙上站岗的就是士兵,走在城里就变成平民了。只不过所有人都随身携带武器,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
夏维来到兵器库,想让铁匠帮他打造特殊兵器。为此,他还画了一幅草图。
“我想要……”夏维刚掏出草图,说了半句,就听到旁边有人也说一样的话。
“我想要……”
夏维扭头一看,对方是个胖子,大概比阎达还要高出两头,满身赘肉,胳膊和夏维的腰一样,腰则像四个大水缸绑在一起那么粗,两条小短腿就像树干似的,看装束,也是个新兵。
胖子友好地伸出手说:“我是八团一营一校一侍的侍长,我叫瞿远,你叫啥?”
夏维见瞿远要和自己握手,这是西洲人的礼节,不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迎上去说:“我是夏维。”
“哦,夏维,你好你好,你也要打造兵器吗?不过这里的材料可不多啊。”说着,瞿远手上用力,捏得夏维差点喊出声来。
夏维涨红了脸,干笑着说:“瞿……瞿大哥,我那小毛兵器回头再打,不急不急,瞿大哥先请吧。”
“很好。”瞿远松开了手,拿出一张破纸递给铁匠。
夏维看看自己被捏得发紫的右手,心想这人蛮力惊人,不知要用什么兵器。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瞧,瞿远的图纸上画的是一张弓,笔法拙劣不堪,不过各处细节倒是标注得很细致。
“这是啥玩意?”铁匠不屑地问。
“这叫角轮弓,是我在东洲西洲游历这么多年,吸取两地弓箭样式的优点,最后设计出来的。咋样,还不赖吧?”瞿远得意地笑起来。
铁匠却不以为然,将图纸丢到一边说:“这玩意俺不做。”
“什么?为啥?”
“瞧这样子,得是上百斤的弓,平常人用不了。现在材料紧缺,打出来的东西要适合大家用才行!再说你一个侍长,哪配用这么好的弓?”
瞿远面色一变,怒声怒气地说:“别看老子现在是侍长,可早晚要当将军。瞧不起老子,就先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说着他拎起一张大弓,揪着铁匠跑到了外面。夏维和很多人抱着瞧热闹的心理也跟了出去。
一时间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大家多是知道新兵喜欢闹事,倒也不以为意,便围在一旁看瞿远想搞什么。唯有那个铁匠有些胆怯了,他见瞿远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是一身横肉,心想自己可禁不住他折腾,连忙说:“这位侍长大人,您瞧我就会打铁,啥也不会。您要是想展示自己本事,不如找个厉害点的。”
瞿远一琢磨,觉得也有道理,拿一个瘦小苦干的铁匠实在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他四下一望,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都是瞧热闹来的,可不想搅进去。
忽然,瞿远的目光锁定在夏维身上,还没等夏维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抓住夏维的肩膀,说:“夏维,帮我个忙。”也不等夏维同意,就从旁边一个侍长脑袋上抢了个头盔,套到夏维头上,接着就把夏维推到墙边。
“喂,瞿大哥,你要干什么?”夏维喊道。
“夏维,我就认识你一个人,你可得帮我这个忙。”瞿远一边往后跑,一边喊道,“你别怕,我对自己的箭法绝对有信心。”
夏维心想,老子可没信心!他立刻想要逃开,但被瞿远发觉。奔跑中,瞿远忽的扭过身来,身上的横肉全都抖了一下,周围的人感到一阵旋风袭来。取箭搭弓,双臂一阵,瞿远轻巧迅捷地拉开大弓,铮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出。
围观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夏维看到瞿远射自己,本能地想要缩头躲闪,但那一箭来得太快,他只动了一个躲闪的念头,箭矢就已钉入了他的头盔。就像迎面遭了一记重击,夏维脖子一仰,向后翻倒。
很多人以为夏维被射死了,但夏维却又站了起来。这时大家才看清楚,侍长头盔上有一簇红羽,固定红羽的是一个拇指粗细的铁箍,瞿远射出的一箭就钉在铁箍上面。这一箭在移动中射出,不偏不倚钉在铁箍上,可见瞿远的箭术果然不是盖的。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瞿远又向后退出几十步,同时再次搭弓上弦,嗖嗖一口气射出两箭。两箭几乎首尾相连,快得让人看不清楚,似乎一弹指就穿过了瞿远与夏维之间近百步的距离。
夏维刚才被射倒的时候就已暴怒,心想你拿老子的命开玩笑啊。但他刚站起来,箭矢又已破空而至,又一支箭矢钉在了头盔上。夏维硬挺着没再倒下,结果头盔飞了出去,力道带得他颈部咯吱响了一声,这时,第三支箭矢已到面前。
只见夏维翻腾着一个转身,扑通摔倒在地。人们又发出一声惊呼,连瞿远都担心最后一箭射中夏维了,吓得连忙跑过来。但夏维立刻又站了起来,他不仅躲过了最后一箭,而且用牙齿衔住了箭身。
“哦!漂亮!”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欢呼。
瞿远跑过来拥住夏维,赞叹说:“好小子,还从没人能躲过我的箭!你居然用牙齿接住了,厉害厉害。”
夏维将箭矢吐倒地上,含含糊糊地说:“小意思。”然后挺直腰背,在众人一片赞扬声中大步离开了。
※※※
弥水清抱着一个大木盆往水房走去,盆里装着许多脏衣服,都是阎达和夏维的。这是她向阎达学武要付的“学费”,此时阎达还不知道弥水清是姑娘,因此什么衣服都让她洗。夏维早就看出她是姑娘,虽然没有张扬,但也小心避讳着,比如给她的脏衣服里没有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
弥水清走进水房,看到夏维正从水缸里舀出一碗水,喝进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了出来,水里还漂着几缕血丝,以及两颗牙齿。
“喂,你和人打架了?”弥水清连忙问。
“不是。”夏维摇头说,“我开始换牙了。”
“你都多大了才换牙?”
“我换得晚,不行啊?”
“行啊,我没说不行。对了,大哥帮我挑了一副双剑,他说我力气小,练轻灵的双剑比较好。”弥水清和夏维、阎达三人私下里已经称兄道弟,阎达最老,是大哥,夏维次之,弥水清是小弟。当然,夏维知道这个小弟其实是小妹。
“二哥,来陪我练几下!”
夏维一听又有人找他当陪练,吓得抱着头就窜走了。心想,老子再当陪练,就得把命都陪进去。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僵持之计
城中的议事厅内,北王军的重要将领聚集在一起,听尤金言叙述出外征兵的事情。颜华的两个儿子——颜英吉和颜瑞——前阵子被父亲关进牢里,此时已经放了出来,看二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在牢里过得不太舒坦。而且颜华已经剥夺了他们所有特权,平时在星寒关里都不能随意走动,到哪里都有颜华的亲信看着他们。此时他们虽然参加议事,但只能站在后排,也没有发言的权力。
对于这两个儿子,颜华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大儿子颜英吉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当年蛮人和华朝人曾有一段和睦共处的时期,颜英吉交到了一些蛮族朋友,现在那些蛮族朋友都已是大旗主帐下重臣了,因此颜英吉多少是亲蛮人的,毕竟他想要借助蛮族的力量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而二儿子颜瑞自幼就被送到皇都去了。华朝的东南西北四个王,都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皇都当质子。颜瑞在皇都长大,和各王送来的质子都很亲密,尤其和南王家关系最好。后来他回到父亲身边,也一直希望父亲能和南王交好。但颜华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每次颜瑞一提起这件事,他就打个哈哈转换话题。
直到上次颜瑞拿出南王送来的密函,颜华为此将他关进牢里,他才明白,父亲不仅痛恨野心勃勃的蛮族,更不满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南王。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自幼就没在父亲身边,虽是血脉骨肉,却完全不知道父亲的脾气心意。
尤金言陈述在外所遇之事后,颜华就让众人退了出去,只让尤金言一人留下。
“王爷,我们是不是该帮助周阳大人一下,他为了北王军,一家老小都发配到东南省挖沙子,实在可惜了。”
颜华叹了口气说:“周阳丘也是求仁得仁了。当年我在皇都当质子的时候,曾和周阳丘在皇都大学堂一同求学。那时候他就是一副看破浮世的样子,这么多年在官场漂泊,也是父命难为。这次他帮了我们,然后遭到发配,或许倒是他愿意接受的结果。”
尤金言想起当日周阳丘说,如果能在北王军当一名小兵也心甘情愿,不禁更加疑惑,难道他真的如此厌倦官场了?
颜华继续说:“周阳丘从国库抽出三亿两白银,已经是有了必死的决心。他平日就和南王不睦,犯了这样的罪,南王自然不会放过他。不过,有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什么?”
“以南王如今在皇都的势力,周阳丘动用国库,不可能事先就瞒过他。但他还是等周阳丘把钱给了你,甚至等你带着钱离开之后,才将周阳丘抓起来,而且对钱的去向绝口不提,实在是大有深意啊。”
“难道南王有心帮助我们?”
“是啊,南王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起码还算知道轻重。你瞧其他那些诸侯、军阀,全都是蠢货,要么完全不把蛮族放在眼里,要么就更关心自己的蝇头小利,反正都不肯帮忙抗击蛮族。但南王却不同,他虽然想要打压我,但也不敢将我逼到绝路上,不然星寒关一丢,蛮族大军进入华朝内部,他们就大祸临头了。这一点,南王还是能看到的。
“这次周阳丘动用国库帮助北王军,南王肯定事先就知道了,但他等到事后才追究周阳丘的责任,一来可以间接帮助北王军,二来可以拔掉周阳丘这个眼中钉。毕竟周阳氏九代为官,在皇都根基扎实,若是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也不是那么好扳倒的。”
“南王可真够阴的!”尤金言不禁感慨。
“还有更阴的呢,你别看他现在不追查那三亿两白银的去向,那是他在放长线。等到蛮族被击退,他就该把这事再翻出来,到时候,北王军倾吞国库资金,这罪名可不小。而且那些西北省帮我们征兵的傻帽们也得跟着倒霉,他们拿的是赃款,到时候都得吐出来不说,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南王只要拿着这个罪名,把异己斩尽杀绝,再拉拢一些贪生怕死之辈,那么西北省和我北王军的地方就都是他的了。”
“是我大意了。”尤金言歉然地说。
“那也不能怪你。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想必周阳丘给你钱的时候,也已料到这种种情况了,这是时局所限,不得不为。而且,如果南王想找我麻烦,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么?”
“王爷有办法?”
“暂时还没有,不过嘛,只要和蛮族的战事不停,南王就不会找上门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虽然现在我军疲惫不堪,粮草补给都成问题,但蛮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要我稍微施展些手段,就能让这场仗僵持个一两年。”
尤金言心下忐忑,说:“一两年……那消耗可就太大了……”
颜华笑着说:“不用担心,每日打来打去能僵持一两年,两军对峙按兵不动也能僵持一两年啊。”
“王爷有办法让蛮族既不撤军也不进攻?”
“确实有个计谋,需要分两步进行。首先我要你立刻回内地。”
“遵命……可是为什么?”
“我发现蛮军的兵器有华朝打造的,蛮军的粮草袋子上,还有华朝粮商的标示。”
尤金言恍然大悟:“如今华朝和蛮族的商贸道路都已封闭,两地无法经商。蛮族有华朝的武器粮草,那就肯定是华朝内部有人资助他们。怪不得,打了这么久,以蛮族的国力,早就该啃草皮了,居然都壮得像牛一样,原来是我们自己人帮他们啊。操,我这就回去查清楚,一个不留都宰了!”
“那可不行。”颜华笑着说,“不能截断蛮族的补给,不然他们撤军了,南王就该找我们麻烦了。你回去之后查清楚是什么人资助蛮族就好,如果能搞到帐目就更棒了。只要查清楚就立刻回来,不用去管那些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计划的第二步了,到时候还要请我那两个蠢儿子帮忙呢。”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一】洗澡
“老李,上次你输了,快拿钱来。”
“才输你一个头,先欠着!”
“一个头就是二两银子!”
两个老兵吵了起来。老兵大多喜欢打赌,星寒关的老兵,则以斩杀蛮人多少为赌。新兵们看着老兵吵闹,心里感觉十分古怪,觉得他们很残忍,又觉得他们很勇猛。新兵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上阵杀敌,可也有些惴惴不安。
由于星寒关攻防战打了几个月了,交战双方都很疲惫,蛮族的九旗箭军也后撤到十五里外扎营,一连半个月都没动静。此时已进入盛夏,士兵们没有仗打,只能抓紧训练。新兵们每天在烈日下练习搏杀技艺和简单的阵法,黄昏时分还要集结起来,学习各种旗语号令。
又过了几天,第二批新军到达,这批新军带来了粮草补给,之后便被派往星寒关后方种田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蛮军仍然没有动静,既不撤走,也不进攻,这倒很符合颜华的心意。但颜华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毕竟他的计策还没有开始实施,蛮军这种按兵不动,肯定是有什么阴谋。于是他命令军队加紧训练、布防、修缮城墙,同时派出探子严密监视蛮军。
这一日黄昏,夏维刚和同伴回到营帐,阎达就冲了进来,高兴地喊道:“浴室修好了!一会儿去洗澡!”
“噢!!!”一片欢呼。
由于浴室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蛮军的投石机打烂了,战士们只能在营帐里烧水洗澡。最近天气热了,洗澡更加困难,城里为数不多的几口水井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而最近的一条河在后方五里开外,士兵们随时备战,也不能去河里洗澡。因此一听浴室修好,全军上下都沸腾了。
夏维乐得哼起小曲:“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啊哦啊哦——”拿上胰子、手巾、脸盆,一马当先往浴室冲去,结果还没到浴室就傻眼了,全军十万多人都围着一个浴室,队伍排出了好几条街,而且是按军队番号排列,夏维算了算,起码要排上十天才能轮到他的部队。
正在无奈的时候,夏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夏维?这不是夏维么?”
夏维回头一看,原来是大胖子瞿远。自从上次瞿远和夏维一射一闪,两人都成了名人,瞿远升为校佐了,夏维也混了个副侍长。只不过这一个月里,两人还没再见面。主要是夏维有心躲着瞿远,遇到了就赶紧闪开。夏维实在有些怕瞿远,这胖子头脑简单,第一次见面就拿箭射他,就算仗着自己箭法好,也太拿人命当儿戏了。要不是上次夏维运气好,估计就被射穿了。
“老瞿,好久不见啦!”夏维露出友好的笑容。
瞿远瞧了瞧排队洗澡的队伍,然后将夏维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说:“别在这儿排队了。待会儿跟我去河里洗澡!”
“去河里?被抓住要挨军棍的!”
“不用担心,这是王爷亲自批准的。我的部队是弓箭兵团,不像长矛兵和大刀兵可以赤膊练习,我们每次都要穿好一整套护具才能练,兄弟们热得都起痱子了,王爷就批我们轮流去河里洗澡。你要是想去洗,一会儿就来我的营帐找我。对了,带一两个兄弟来也行,别带太多人,要不出不去城。”
夏维一听大喜,立刻回营帐去找阎达,结果回去之后发现大家都去浴室排队了,只有弥水清一个人在帐篷里。对于这个“小弟”,夏维倒是很照顾。毕竟一个女孩子,比自己还小,在军营里有许多不方便。夏维曾劝她逃跑,或者直接讲明自己是女孩,这样就能离开军队了。但弥水清死活不肯,每次一提,她就说不走,她“要亲手杀了蛮族大旗主,把他的脑袋揪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碾成肉饼然后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喂赖皮狗”。
阎达和夏维都问过她,为何对蛮族有这么大仇恨,她却始终没回答过。阎达和夏维心想肯定是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原因,便也没再追问了。
“回来啦。”弥水清头也没抬,就知道是夏维回来了,“不是去洗澡了吗?”
“洗什么啊,要排队,估计蛮族打过来,也轮不到我去洗澡。”夏维一屁股坐在了弥水清对面。
弥水清正在专心地缝补衣服,那是阎达的衣服,旁边补完叠好的,是夏维的衣服。夏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也太可怜了,一个人在军队里,无依无靠。虽然有阎达和夏维这两个“义兄”,但显然他们俩并不是真的关心她,主要还是想让她帮忙洗衣服、补衣服、打扫营帐什么的。
她也很要强,很少让他们帮忙,就算是前几天例假来了也不吭声。但军队里没有女人,又不能跑到民家去要经带,最后只好红着脸找夏维想办法。曾经在西洲抄书多年,“学识丰富”的夏维立刻用很久以前的办法,缝了一个布条袋,装上炭灰,帮弥水清度过“难关”。不然蛮族还没杀来,就要“血溅军营”了。
“小弟。”夏维对弥水清说,“待会儿跟我去洗澡。”
弥水清脸上一红,摇头说:“我不去。”
夏维笑着说:“去吧,你都多久没洗了?你别担心,是去城外的河里洗,我刚才遇到瞿远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胖子,他能带我们出城。这是王爷亲批的,不违犯军纪,而且去河里,你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洗。”
“真的?”弥水清有些心动了,女孩子最爱干净,像她这样因条件限制好久没洗澡,简直快要疯了。
“走吧。”
夏维抱起洗澡用品,拉着弥水清就去找瞿远了。
大胖子看夏维带了一个人来,也没多问,给二人披上弓箭手的甲胄,安插进队伍里,然后就出城了。夏维亲身穿上弓箭手的甲胄,才知道为什么北王能让他们去河里洗澡。因为弓箭手的近身战斗力最差,而守城的时候却是主力,因此甲胄覆盖了全身,比普通的铠甲更厚实,也更沉重。为了降低甲胄在射箭时的影响,弓箭手练习时也必须穿甲。像瞿远这样变态的长官,更是要求士兵睡觉都不能脱甲。夏维觉得,这是因为瞿远太胖,皮比甲后,穿不穿甲都一个样,每天流的汗能装满三大水缸,他为了找平衡,才这样折磨手下的。
出城的时候,守城士兵严格审查人数,幸好瞿远事先踢出去两个手下,因此人数符合,开门放行。临走的时候,守城士兵告诉瞿远,听说最近有蛮军迂回到了后方实施破坏,让大家早去早回。
到了河边,士兵们撒欢似的冲下河去。夏维和弥水清站在岸边,指着远处的林子,对瞿远说:“老瞿,我和我小弟去那边洗。”
“喂,大家都是男人,下来一起洗吧,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们啊……”夏维搂住弥水清肩膀,“嘿嘿,我们有点事情要办。”说完抖着肩,嘿嘿笑起来。弥水清不知该说什么,羞得低下头去。
众人一看弥水清长得十分秀气,加上夏维笑得不像好人,立刻明白了——敢情这俩人是断袖啊!也真是可怜这帮人的眼神和智商了,居然这样都没想到弥水清是女儿身。
“哦——”众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然后一起向夏维和弥水清投来鄙视的目光。
夏维满不在乎地拉着弥水清走进林子里,找了一处树木密集的地方。夏维往地上一躺,说:“你先下去洗吧,放心,我睡觉,什么也不看。”
“二哥,谢谢。”
“快去吧,抓紧时间,咱们出来不能太久的。”说完夏维把眼一闭,假装睡觉了。
他听到唏唏簌簌的脱衣声,然后是弥水清下水的声音。他觉得心里痒痒的,很想睁眼看看,但又觉得这样有些趁人之危,可是再一想,有便宜不占实在愚蠢……正在他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瞿远和手下洗澡的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呼布啦!”
这是蛮族语里“冲”和“杀”的意思。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二】战始
1272年6月18日到7月13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被称为“星寒热血之月”。
据说当时星寒关方圆十五里之内,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北王军共有七万人阵亡,蛮族九旗箭军阵亡人数是二十三万,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据说战斗结束的时候,北王军全军只剩下十几个人站在北王颜华身旁,其余士兵全都倒在地上,即便未死也站不起来了。
直到几十年后,人们还经常能在那里拣到碎骨——手、胳膊、脚、腿、脑袋……等等部位腐烂之后变成的骨头。再后来,关东地区成了粮产基地,以星寒关附近土地最为肥沃,粮食产量最高,人们说这是因为那里的土地被鲜血滋润过。连那里的花,都比别的地方更鲜艳。
1272年6月18日黄昏时分,北王军八团一营一队在星寒关西南方向五里处遭遇蛮军,该校队校佐瞿远立刻组织正在河里洗澡的战士们迎战。但由于蛮军骑兵人数众多,己方又是突然遇敌,完全没有防备,蛮军两次冲击之后,一营一队的士兵伤亡大半。
幸好,幸好,幸好……幸好第二批前来洗澡的一营二队在此时赶到,二队校佐李毅组织部队列阵迎敌,并派人回星寒关报信。由于一营是弓箭部队,在没有其他兵种配合的情况下,虽然奋勇抗敌,但最终实力有限,一营二队全体阵亡,校佐李毅慷慨就义。后经证实,李毅是皇族外戚,原名李孝勇,算起来是当今皇帝的远房表叔。他是第一个在与蛮族的战争中阵亡的皇戚,但是,直到三年后,皇帝才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追认其为亲王,谥号“忠”,牌位入列皇族宗庙偏堂供奉。
战斗在河畔激烈展开,一营后续前来洗澡的部队不断抵达,直到一营营尉张子健赶至,对一营做出统一布置,才终于在小河东岸建立一条防线,将蛮军抵挡在西岸。蛮军屡次企图渡河,但都被张子健率军击退。一营将士分成两部,一部在岸上发射箭矢,另一部放弃箭矢,抽出佩刀,冲入河中与蛮军缠斗。由于河流阻挡,蛮军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在河中与一营将士战斗时,吃了不少亏。虽然一营士兵不善近身搏杀,但凭借身上坚固的铠甲,以及潜到水下砍杀马腿的战术,硬是将蛮军挡住了。但损失也是相当惨重的,蛮军士兵身高体壮,人手一面圆盾,一柄大斧,腰上要别着一柄大斧备用。近战之时大斧砍杀,还能投掷伤人。
后查明,当时企图过河的蛮军是黑旗军,有四个小旗的兵力,总计四千人,是一营的四倍。不仅如此,后面还有黑旗军全军主力正在赶来。
当时北王军方面的战斗指挥官,一营营尉张子健,在后来一次酒醉之后,提到了这次战斗,当即破口大骂:“操!老子当时知道个屁!老子还以为就是几个蛮军小喽喽,哪知道是黑旗军?不然老子早就跑了。后来老子也看出来不对头,蛮军怎么越来越多呢?可有个家伙在老子旁边说:‘营尉大人哪,那是蛮族的第十旗,是给九旗箭军扛武器的,都是刚拉上阵的新兵,人虽然多,可没什么战斗力,您想,要是他们真厉害,咱们这群新兵能顶得住么?’我操,老子后来才知道蛮军根本没他娘的第十旗,可当时老子还觉得他说得有理呢,心想老子虽然废物,可也不能输给一群小喽喽,拼死了也要胜!结果老子差点就死在那儿了。妈的,当时跟老子说话的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要是让老子抓住,肯定剥他皮,抽他筋,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但是在战斗时,就是这位满口脏话、贪生怕死、嗓门大胆子小、从军才只数月、只会两套阵法、连蛮军兵制都不了解的一营营尉张子健,在听了一位无名氏小兵的话后,立刻拔出佩刀,冲入河中与蛮军战斗,带领一营将九旗箭军最彪悍的黑旗军拖在了小河一线,使得蛮族军队前后夹击星寒关的阴谋破灭。
战斗持续了三个钟头,天黑之后,为数五千的北王军援军突然出现,救下了全身是血、被砍掉了左臂和右脚脚掌、奄奄一息的张子健。此时一营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其中包括校佐瞿远等人,以及当时身披一营弓箭手铠甲的夏维和弥水清。
这是北王新军自组建以来第一次参加战斗,也是唯一一次表现出色的战斗,在之后的“星寒热血之月”中,新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少数的生还者似乎也都落下了后遗症,比如张子健一直在寻找骗自己的小兵;瞿远不敢再轻易帮别人忙;弥水清每次洗澡都要有卫队严密守护;夏维始终躲着张子健,即便他后来纵横天下、不可一世时,也仍然不敢和只是西北一个小小郡守的张子健打交道。
※※※
“黑旗军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团将盯着沙盘,大惑不解地说。
“是啊,星寒关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长城,每一处都有哨兵,就算他们打破一处,我们也应该提前收到消息啊!”另一个团将说。
议事厅里一片焦虑的疑问。
北王颜华忽然说话了:“不用想了,是我放黑旗军进来的。”
“什么?!”众人大声惊呼。
颜华面色沉重,他指着沙盘上星寒关东侧长城的一点说:“这里,离星寒关三百里,有一个秘密通路,叫做‘冰门’,是我派人打通的。本来我是想……算了,不管我怎么想,冰门的秘密肯定被蛮军知道了,而且他们已经利用了冰门,进入关内。我们后方的鲁城和板城这两个粮草武器基地危险了。”
众人仍在震惊的时候,一名士兵进入议事厅禀报:“报!蛮族大旗主率军北来,已经摆好攻城阵势。”
颜华立刻做出布置:“一团八团守城!三团九团去小河支援,务必将黑旗军拖住!四团六团去鲁城,五团七团去板城,一定要把两城握在自己手里,做不到的话,大家伙儿就在阎王殿再见了。下去吧!”
“是!”
众人退了出去,唯有二团团将没有分到任务而留了下来。颜华说:“二团暂时由我指挥,你,拿着我的兵符,去关北,调二十万军队过来。”
“王爷放心!”二团团将飞奔而去。
帐内只剩下颜华一个人,他愣愣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说:“我太心软了……终于要搞到拼死一搏的地步……”
所谓关东、关北、关西、关中四省,都是北王的领地,合成大星关,其中驻扎着将近一百万的北王军,守护着长城的中部和东部防线。
但是,即便蛮族狂攻星寒关数月,甚至城墙都破了,颜华也没从其他地方调一兵一卒来救援。这是因为,长城东线只是面对蛮族,而在长城中线北方的千彩高原上,有比蛮族更可怕的草原莽族。当年华武帝将草原莽族各部平定之后,仍然继续修筑长城,并且派世代北王镇守北方,其主要目的不是防御蛮族,而是防御莽族。所谓“蛮莽双祸”,说的就是蛮族和莽族。蛮族是雪原白熊,虽然凶猛,但终有疲惫之时。但莽族是群狼,他们的獠牙始终呲出,随时会暴露出凶残兽性,扑上来撕咬华朝这块肥肉。
颜华独坐星寒关的议事厅中,又开始修剪指甲,只不过这次他是哭着修剪的。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华朝北王,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他仿佛听到了父亲临终时对他的嘱托:“防蛮族,只需坚守星寒关。防莽族,需坚守长城全线,非百万大军不可及,缺一兵亦是大祸。我家世代受华朝李氏皇族恩惠,吾儿定要继承家族传统,鞠躬尽瘁,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将长城防线安然交到下一代人手里。此不仅是我一家荣辱之关键,更是华朝上下万千子民安危之关键。”
“父亲……”颜华垂泪自语,“儿养子不教、统兵无方、布防失当、护国不周、保皇不利、讨逆不及、卫民无术,此七大罪集于一身……儿无颜面对历代祖先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三】旁观
6月18日夜至19日拂晓,蛮族白旗军于星寒关北面用投石机不断击城,北王军也以投石机还击。熊熊燃烧的巨石在夜空中不断划过,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由于火力太过密集,许多巨石在半空发生碰撞,碎成无数燃烧的石块。当时北王颜华站在城墙上,不禁感慨:“好漂亮的烟火!”
“大人!这里太危险,快去地道里躲一下吧!”卫队队长焦急地说。
颜华微微一笑:“要对蛮人的技术有信心啊,你瞧,他们的投石机射程不够,拼了血本推进到二里远,也只能打到城墙底部,打不到我们的。”
这位刚刚独自哭过的北王,此时已经恢复了统领全军的气魄,面对大敌仍能谈笑风生。战士们也都受到感染,挺起胸膛护在颜华身边,昂然面对不断袭来的巨石。
双方在当夜动用的投石机共有三百九十七架,投出巨石超过六千万斤。双方都是将对方投回来的巨石浇灭,装弹之后泼上火油,点燃,再投回去。
是夜,蛮军未从北面攻城,始终是与星寒关内守军用投石机交战。真正的战斗在关内进行。九旗箭军中的八旗都已潜入关内,迂回到星寒关后方,兵力高达开战以来空前的二十万。而北王军负责迎敌的兵力只有六万余。
星寒关西南方向五里,小河防线,密林。
战斗正酣,茫茫夜色中,北王军第三、九两团与黑旗军在林中展开混战,双方纠缠在一起。无论是北王军还是蛮军都已杀红了眼,每个人周围都有无数敌人,而同伴却离得很远。这是因为:全都乱套了!
从黄昏时分,八团一营与蛮军遭遇开始,所有阵法就都不存在了,双方不断增兵,然后立刻投入战斗,根本来不及布阵。小河防线就是一潭烂泥,谁踏进来,就别想干净出去。各种武器都用上了,北王军士兵的弓箭、强弩、标枪都变成了近战武器,而蛮军的大斧本来就是两用武器,倒是占了不少便宜。
在林中一棵高树上,有两个北王军的新兵坐在树枝上旁观战斗。
“二哥,咱们为什么不下去打?”
“别吵!”夏维四处张望着。
“二哥,你是废物!”
“放屁!”夏维骂了一句,“什么不是废物?下去砍死几个蛮人,然后让蛮人砍死不是废物?仗不是这么打的!我们要纵观全局,分析形势,找出敌人弱点,然后一击致胜!”夏维把自己当成北王大人了。
“二哥,我们是小兵,就应下去奋力杀敌,冲在最前面!”
“哦?那你告诉我,现在哪里是‘最前面’?”
弥水清看看下面混战的人群,没阵型了,敌我绞在一起,还真不知道哪里是最前面。
“有敌人的地方就是‘最前面’!”弥水清坚定地说,“二哥,我不怪你,但我要下去杀敌了!”
夏维一把抓住她,笑着说:“小姑娘家,别老是杀杀的!告诉你,二哥不是怕死。要是二哥真怕死,刚才你洗澡时,蛮军来了,二哥为什么不丢下你自己逃生?二哥从西洲千里迢迢跑回来,就是来杀蛮人的。但你瞧现在,全乱套了,那些团将、营尉、校佐、侍长,全他娘的跟蛮军干上了!不过他们也没办法,一到这儿就绞进来了,谁也脱不了身。大多数还是新兵,军官要是不身先士卒,小兵都要跑干净了。但是这样打是拼人,一命拼一命,我们人少,很吃亏的!”
弥水清听夏维说得有道理,连忙问:“那怎么办?”
“不用担心,虽然那些军官都在打,没办法指挥,做出正确判断,但有我啊。”夏维露出自信地笑容,“你二哥当年在西洲可是有名的抄书匠,也抄了不少军事典籍。虽然二哥这也是第一次上阵,但二哥纸上谈兵的经验绝对是全军之首。而且……”
夏维抬起头,向四周环顾一圈,露出极其兴奋的神色,说:“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像什么?”
“像我以前想出的一个战术。”夏维不紧不慢地说,仿佛一点不担心战局似的,“那时我抄军事典籍,看得多了,就经常在自己脑子里模拟两军交锋,也想出了不少战术。而眼前这场仗,完全可以用我想出的一个战术!”
“二哥!”弥水清焦急地说,“你就别卖关子了,急死人了!”
“不急,我这是教给你!”夏维仍然轻松地说,他折断一根树枝,开始比划起来,“依我看,现在蛮军应该分成了若干部分,一部分从正面攻星寒关,一部分企图从后面包夹,但被我军困在这里了。还应该有两部分,应该是开赴后方的鲁城和板城了,我听说那里是我们的粮草军需基地,蛮军不会放过那里的。算来算去,还应该有一支部队,肯定也迂回到关内了,我估计那支部队是被这里的形势打乱了阵脚,他们肯定在按兵不动,等形势明朗了再出动。”
“二哥啊,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了半天我什么也没搞明白。”
“笨死了!简单说吧,就是一个城(星寒关),很坚固,其后方较近处有一道仓促建立的防线(小河防线),再后方还有个弱点(鲁城和板城)。攻击方占有兵力优势,一边从城的正面进攻,一边迂回到后方,分击城的防线和弱点!这样的时候,就是用‘三缠’的最佳时机。”
“三餐?”
“三缠!这是我想出来的战术,最适合眼前的形势,还有这样的缠斗!”夏维兴奋地说,“只要用上‘三缠’,必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骑当千,无往不利!”
弥水清听他将自己的战术说得神乎其神,将信将疑地说:“二哥,那你快想办法实施你的战术啊!”
夏维忽然皱起眉头,为难地说:“可惜有个问题,我的‘三缠’,是给兵力占优的攻击方用的。我总不能跑去给蛮军献计吧?”
“你!说了半天还是说废话!”
“没办法,我当时在脑子里想的,是拿着几千万大军去打几百人,我的大军一跺脚,敌人就得震三震,再施展些计谋,就能把敌人活活玩死,那才叫爽啊!”
“二哥,你心理变态!”
“去,别瞎说,二哥抄过精神病类的典籍,知道自己心理健康得很!”夏维抓抓头皮,自言自语说,“看来我得想法子把‘三缠’变一下,好对付蛮军,嗯,应该不是很难。”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四】刺击
“小弟,记住,一定要设法找到瞿胖子,他是我们唯一能说服的军官。如果找不到他,去找大哥也行,总之无论如何你要组织一支部队从混战中撤下来休息,起码要五个队。最迟等到中午,小河防线的敌人会退,到时候要全力追击,沿长城把敌人往西北方向赶,能赶多远赶多远!”
“二哥,你要去哪儿?”
“二哥去当叛徒,投敌献计。”
“……”
“小弟,说个愿望。”
“干什么?”
“别管,总之说一个。”
“我想……我想二哥你别自己跑。”
“不行,换一个。”
“那……杀了蛮族大旗主。”
“太难,不一定能行,再说一个。”
“那……下个月就是我生日了……”
“哦,这个好,二哥保证蛮人在下个月退兵,到时候二哥给你摆上几十桌酒席庆生。”
“二哥……”
“好了,二哥该走了,记住,中午之前敌人一定会退,要不惜一切代价追击!”
夏维说完就从树上滑了下去,匍匐前进入一片树丛,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由于混战已持续了将近一夜,双方都已疲惫不堪,甚至有些北王军战士和蛮族战士相识而坐,一起休息,等到恢复些力气再跳起来打。此时小河防线的形势稍趋明朗,双方主力分别在东西两岸建立阵地,并且都在尽力集结己方军队,试图恢复统一指挥,但由于还活着的军官已经不多,己方阵地里还有许多残余敌军,因此各部队仍是各自为战。
弥水清按照夏维的吩咐,在乱军之中寻找瞿远和阎达。根据夏维推测,瞿远和阎达都应在小河防线,只要没死,就应该能找到。果然,弥水清没用多久就遇到了阎达。当时她与一小队蛮军遭遇,立刻转身逃跑,蛮军在追杀她的时候进入了北王军一个侍组的埋伏,激战一阵,蛮军全灭。那支设置埋伏的北王军侍组就是阎达指挥的。
阎达所带的侍组在周围百米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小阵地,然后不断向西推进,清扫附近残余蛮军。队伍虽然只有三十几个人,但行进战斗井然有序。
“大哥,二哥跑了!”
“嘘!别乱说!”
“不是,二哥说中午之前敌军会从小河防线撤退,让大哥你集结一支最少五百人的部队先休息,等敌人撤退的时候全力追击,能追多远就追多远!”
“妈的,这小子搞什么?”阎达思索一阵,立刻叫来手下,吩咐大家分头去联络己方军队。“只要是咱们营的,都给我拉过来,就说营尉已经归西了,现在我是营里的指挥官。还有,凡是没人指挥的部队也都给我拉来!去吧!”
天亮的时候,大概一百多个无人指挥的战士被带了回来。其中包括瞿远。这个胖子神采奕奕,仿佛一夜混战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夏维的关系,阎达和瞿远都算认识,两人一见面,阎达便问:“瞿校佐手下还有多少人?”
“仨。”瞿远干净利落地回答,“妈的我们八团一营天刚黑就打没了。现在我手下的人还是半路遇上,让我揪来的。你们在这里集结,要做什么?”
“夏维说蛮军中午之前会退,我们要休息一下,到时候全力追击!”
“退?开玩笑,现在蛮军占优势,他们退什么?夏维那小子就会胡扯。”
“要不是我二哥胡扯,小河防线能建立起来么?”弥水清不满地说。
瞿远愣了一下,不说话了。阎达说:“我相信夏维。”
“那好,反正我也累了,就休息一下。”瞿远往地上一坐,靠着一棵树干,开始闭目养神。
由于之前阎达已经带队在周围清扫了蛮军,因此他们在这里集结,是相当安全的。士兵们此时大多也疲惫不堪,全都躺在地上休息。但是没人能睡着,毕竟这里仍然是战场。
一个上午,有几小股蛮军冒失地进入了这支部队的阵地,但很快就别消灭了。越接近中午,弥水清就越是焦急,而阎达却十分平静,抱着长矛,闭目养神。
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阎达派出的斥候飞奔回来禀报:“敌人撤了!”
“整队!追杀!”
“呜——呜呜——”阎达越权命令号手吹响了冲锋号。
由于一夜混战,始终没有任何指挥,此时冲锋号一响,无疑给小河防线的北王军将士指出了一个方向。阎达带着勉强聚集起来的几百个人率先冲到小河西岸,当他们狂奔追击蛮军的时候,其他各部再无犹豫,立刻加入进来。
蛮军退得突然而然,令人大惑不解。
脎芎国(后由蛮族建立)的国家密档中有一段记载:
1272年6月18日,白旗军正面进攻星寒关,其他各旗迂回进入关内。大旗主亲率五旗在小河防线十五里外扎营,静观战局变化。
6月19日,清晨,一睿武少年骑猛虎来到五旗营地,大笑而歌,歌声嘹亮,余音盘空,后三击虎股,顿时虎啸四野,震惊大营。大旗主亲自出营,请骑虎少年入营。少年翻身下虎,将猛虎放走,与大旗主并肩入营,在帐中同席主位而坐。
大旗主问:“阁下是何方人氏?”
少年出言回答,帐内却无人能够听懂其言。
大旗主急召幕僚密臣梁函健(华朝人,1266年入大旗主帐内为幕僚)。
梁函健说:“回主子,此少年自称神佑山人,所用语言为西洲摩京语,奴才对摩京语略知一二。”后在一旁翻译。
大旗主问少年:“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少年说:“旗军冒然入关,危矣。”
大旗主笑说:“我威武旗军兵力强盛,已成前后夹击之势,拿下星寒关只在旦夕之间。”
少年说:“那为何旗主要在此地按兵不动?”
大旗主说:“不瞒阁下,小河防线出乎我军意料,需待将其拿下,大军方可进击。”
少年笑说:“想必旗主仍有隐瞒。自长城防线建立以来,旗军从未突破星寒关,对关内情势所知甚少。小河防线一立,旗军既定计划受阻,又因不明关内情势,故此暂无后续方术可施。这才是旗主按兵不动的原因。”
大旗主说:“阁下年纪轻轻,眼光却是独道。”
少年说:“我在西洲游历多年,略知兵法,偶观天下局势,乱应从远东而升。近日到达此处,果见华朝势危,旗军鼎盛,若能引旗军胜得此战,日后旗军大举入关,平定远东,定可建立盛世。”
大旗主道:“阁下可否助我?”
少年说:“旗主言重,我此次前来,就是有一计献上,以求功名。旗军入主远东,关键在于难过星寒关。即便此刻大军已经入关,仍如壮熊忽入陌林,一切都不熟悉,行动束手束脚。但我可给旗主指一明路。”
大旗主说:“阁下请讲。”
少年说:“旗主立刻集结兵力,绕过鲁城,直取城防较为薄弱的板城。板城一破,鲁城亦危矣,星寒关失去粮草军需基地,北王军心必乱,旗军再行施威,定可不战而胜。”
大旗主当机立断:“开拔,出击板城。”
大旗主邀少年相伴同行,少年应允。
五旗军与先行进攻鲁城的蓝旗军汇合,合六旗之力奔袭板城。
至鲁、板两城之间,少年忽施偷袭,企图刺杀大旗主,未果,大旗主将少年擒下。
鲁、板两城之北王军前后夹击,旗军溃。
正午,大旗主猝死。
少年被擒,遭毒打而不屈,受酷刑而不供,昂然道:“甘尽少年血,不负华族民。”
……
此段记载显然前后矛盾,比如少年骑虎而来,如果是事实,那么少年起码要有降服猛虎的力量,但后来少年偷袭大旗主,竟然“未果”,反被大旗主“擒下”。而在这种情况下,鲁、板两城的军队居然能将蛮军击溃,实在解释不通。而且大旗主于正午猝死的原因没有说清,如果他被少年偷袭的时候没有受伤,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后来著名的“蛮史”学者梁勇奇对此事有另一番说法,前面的猛虎之说仍然保留,并且大加渲染,将骑虎少年说成身高九尺力大无穷的巨汉,而后又添油加醋形容他和大旗主交谈之时的种种诡异,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英明神武”的大旗主“爱才心切”、“礼贤下士”、“有意召拢”,却被“力大而奸诈”、“实为华朝刁民”的骑虎少年刺死,导致了蛮军溃败。
此论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但当时言论已经相当开放,华蛮两族高度融合,而且说的又是数朝之前的事,梁勇奇便凭借这番美化蛮族、贬低华朝的言论,大赚了一笔。许多戏院都按他的手笔编排戏剧。因蛮族习俗是男子光头,在后脑勺处留三个辫子,故而该类戏剧统称“三辫子戏”。
对于梁勇奇的言论,著名学者顾永清评价说:“一个跳梁小丑的胡说八道而已。当年的华朝抗击蛮族,与今天的民族融合是两个历史时期的必然不同。我翻史书,见到描写星寒热血之月,北王军奋勇抗敌的文字,每每都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那样一段严肃的血泪史,如今却被某些小丑拿来作秀,可悲可叹。”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五】崩
事实: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率军至鲁城和板城之间,突然遭到刺杀,当即身亡。大军止步不前,各旗旗主慌乱争论,一派主张隐瞒大旗主死讯,继续攻击板城,另一派主张应立刻由大旗主长子继任大旗主之位,统领全军行动。双方争论不休,大军分化,剑拔弩张,竟要倒戈相向。蛮族各旗实际是诸多部落联合而成,心意不齐,彼此之间也有利益争夺,若不是大旗主乌齐秃炽英武过人,将各部落统一,蛮族内部还不知道要打多少年。此时乌齐秃炽一死,内乱立刻生起。
北王军斥候发现蛮军异常,鲁、板两城守军立刻倾巢而出,前后夹击蛮军。十五万蛮军不战而溃,仓惶向北逃去。败逃中,北王军一无名小卒发现蛮族大旗主尸体,当即高喊:“蛮子旗主死啦!”
蛮军闻言,败势更凶。
小河防线,黑旗军企图秘密撤退,但由于北王军早有预料,在其后撤之初便出动追击。黑旗军不愧蛮军中的第一强军,组织盾斧方队拖后,且战且退,秩序井然,不见溃象,但当其退出十里之时,一股从鲁、板两城方向溃逃而至的蛮军将其彻底冲垮。败军如潮水不可阻挡,黑旗旗主再无力回天,向后逃出百里,直到北王军因将士疲惫,无力追击,才算侥幸脱逃。
至此,北王军五万将士阵亡,伤三万。(新军生还者寥寥无几。)
蛮军阵亡七万(包括蛮军大旗主、黄、绿、青三旗旗主),降两万五——全部被斩首,据说下令的是阎达,此时他因指挥追击有功,受到将士拥戴,俨然成为高级军官。后有坊间传闻,下令斩杀俘虏的人实际是弥水清,因为降军为了表示诚意,交出了一个北王军战士,据说刺杀大旗主的就是此人,只不过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了。但这也只是传闻。至于究竟是谁下令杀了俘虏,实在难以查清,因为当时情况比较混乱,各级军官都不在自己的部队,而且士兵杀红了眼,即便没有命令,也绝对不会放过俘虏的。
6月19日,夜,北王军野外营地。
“大夫呢?妈的死到哪里去了?”阎达大喊大叫。
“二哥……二哥……”弥水清坐在夏维身旁,急得泪如雨下。
瞿远忽然冲进帐里,破口大骂:“操,去星寒关请大夫的还他娘的没回来!我已经派人在营里找懂医术的士兵了!”
不一会儿,一个士兵被推了进来。
“大人,他叫张三,会医术。”
阎达把张三拉到夏维跟前,说:“看见没,就是他,要是他死了,你就当他陪葬吧!”
张三吓得脸色发青,眼前的几个人都是追击敌人有功,已经被破格提升的军官,阎达升为营尉,瞿远升为副营尉,弥水清也是侍长了,哪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他看了看夏维,见此人根本没人样了,自己哪里救得了啊。
“几位大人,这是……这人是被蛮军折磨过的,属下认识,这是内活焦!救不活了!”
所谓内活焦,是蛮族最残忍的刑罚,共分三个步骤。首先,在人锁骨下面横着割开一道口子,然后由施刑者扯住刀口一边,向下慢慢扯开,这叫活扯皮。据说后来华朝语中的扯皮一词就是从这儿变化来的,只不过已经没有原意了。
高明的施刑者,可以很慢、很整齐地将人胸口的皮肤整张撕下来,而且不会破坏下面的血肉脉络。显然,对夏维施刑的人就是一个高手,他的上身正面就像开了个门,从脖子到小腹的皮肤都被扯开了,耷拉在腿上。
内活焦第二步是,在受刑者暴露在外面的血肉上洒上盐水浸泡三日。第三步是倒上火油,一把火点燃,等内脏骨头都烧焦了之后,将火扑灭,将骨头一根一根敲碎,最后挖出心脏,结束刑罚。在整个过程中,蛮族有巫师用药护住受刑者的心神,使其始终保持清醒,直到最后被挖出心脏,眼看着自己的心被施刑者生吞下去,才会死去。
大概是施刑者太匆忙,只对夏维动用了内活焦的第一步,后两步还没来得及施行。不过,如果没有高明的大夫赶快医治,他的命也肯定保不住了。
“给我治,治不好我把你的皮也扒下来!”弥水清揪住张三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是,我尽力,我……我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张三挽起袖子,双手扶住夏维额头,大力按摩,口中念念有词。不多一会儿,夏维额头被揉得紫红紫红的,嘴里呃的一声,双眼睁了开来。张三大喜说:“哈哈……我就说我行,我老爹原来可是蛮族的巫师呢!”
“蛮族巫师?操,绑起来!”阎达一声令下,卫士们将傻头傻脑的张三绑了下去。
“二哥!二哥!”弥水清伏在夏维身旁关切地叫着。
“嘿……”夏维挤出一个微笑,“二哥……二哥的肚皮都被掀开了,这下让你看得通透了。回头你也得让二哥看啊!”
“二哥……你还说笑……”
“大哥!拿……拿酒来!”夏维对阎达说。
“要酒?”
“对!还有针线,我得治伤啊!”
阎达立刻派人取来针线和酒。
夏维断断续续地说:“大哥、瞿胖子、小弟,你们仨要是想救我,就要听我的。别问为什么,我交待完了就立刻动手!首先,找个棍子啥的让我咬着,然后倒酒冲洗伤口,把我的肚皮盖好。下一步瞿胖子你按住我的上身,大哥你按住我的腿,小弟,你来把我的肚皮缝上,你缝衣服是好手,一定行的,就把我当成一只破袜子!”
阎达、瞿远、弥水清互相看看,阎达一点头,按住夏维双腿。瞿远立刻取来一根木棍让夏维咬住,然后按住他的双肩。弥水清看着夏维血肉模糊的胸腹,闭眼、咬牙、跺脚,用酒将伤口污秽冲去,将那块剥下来的皮盖回原处,取了针线,一阵缝补。这个过程中,夏维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却没有喊出一声。直到弥水清将皮缝好,两人就一起昏了过去。
阎达和瞿远瘫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脸色刷白。
瞿远看着夏维,赞叹:“铁汉!”
阎达瞧了瞧弥水清,说:“也是铁汉!”
之后三天,夏维高烧昏迷,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信凿不死你……”
弥水清每日守在床边,垂泪祈祷。从此之后,夏维和弥水清是断袖之交的传闻在军中广为流传,直到弥水清正式恢复女儿妆扮的时候,两人才算是平反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六】神兵
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死,无疑给蛮军带来了沉痛的打击,原本靠乌齐秃炽一人维持的蛮族统一局面,随着他的遇刺身亡,转变成了各旗的分崩离析。
颜华本打算趁此机会,将进入关内的各旗一举歼灭,但一直从北面进攻星寒关的白旗军却没有任何喘息,继续狂攻不舍,将白旗军全军都压到了星寒关下。
星寒关西北方向三百里,坚不可破的长城在此处却多了一道大门,名位“冰门”,这是颜华派人秘密开通的,蛮军也是由此入关的。至于颜华为何要搞出一个“蝼蚁之穴”,使万里长城出现破绽,此时仍是谜团。
由于之前蛮军来势汹汹,北王军疲于应战,直到蛮军溃退,颜华才勉强分出三万兵力,由手下大将蒋园带领,迅速赶到冰门,经过一番争夺,将冰门夺下,阻挡了蛮军出关之路。蒋园在冰门设置防线,他的战术是,固守冰门,敌人来了,不求歼敌,只求挡路,敌人退了,也不追击,继续建设防线。至于蛮军在附近村镇烧杀抢掠,蒋园一概不理,难民逃到他这里,他倒是好生接待,全都安置在阵线前方,临时帐篷排成一字。结果难民们就成了蒋园的哨兵,每次蛮军一打算冲出冰门,就先和难民遭遇,警报一起,就给了蒋园准备的时间。
蒋园还得意洋洋地说:“周围才有多少村镇,就让蛮人抢吧,烧吧,他们已经是孤军了,在关内闹腾不了几天,等到我们的援军从关北赶来,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可他手下将士有不少就是此地出身,看着家园被毁,却束手无策,无不义愤填膺。一些将士组织起来找到蒋园,要求出击迎战蛮军,结果蒋园当众斩了一个团将,棍罚了三个幕僚副团将,将这场小波动镇压下去了。
帐篷里,夏维仍在昏迷,万幸的是高烧已经退了。而弥水清则伏在床边睡着了。
瞿远看了二人一眼,说“没想到断袖的感情也能这么深厚。”
“断袖?”阎达惊讶地问。
“你不知道?”瞿远当即将关于夏维和弥水清的传闻说了出来,而且还举出证据——前两天他们在河边洗澡的时候夏维亲口承认过。
“天,三弟和小弟竟然瞒着我搞这块!”阎达叹息着说。
此时瞿远已经和他们熟悉了,以二哥自居,顶替了夏维的位置。后来夏维醒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一觉醒来,大哥没变,小弟没变,我这二哥却变成三哥了。
“好男风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贵族大多好这一口。”瞿远一边擦武器一边说。此时他用的是定做的弓,名为角轮弓,当日就是因为要让铁匠制造这张弓,他才和夏维认识的。
角轮弓身长三尺,由纯钢锻造,没有丝毫弹性,而且迎面有刀锋,倒是更像一柄弯刀,中间手握的位置没有开刃,由布缠裹。而弓的两端有两个小拇指指甲大小的滑轮,弓弦不是固定在此处,而是套在两个滑轮上,合成一圈。这张弓的弹性都在弦上了,弦是铁匠费了好多功夫找到的一根虎筋。
弓重差不多二十斤,拉力将近两百斤。套上弦是弓,把弦摘下来就是刀(当然不摘也能当刀使)。这么个玩意,也只有瞿远这个力大无穷的胖子能用。
弓是今天上午送来的,正好中午的时候,蛮军又来进攻,企图通过冰门。瞿远拿着角轮弓,离敌人一里之外就射开了,而且箭无虚发。敌人骑兵冲到阵前的这段时间,瞿远共射出了三十多箭,整场战斗中,他共射了五百多箭,中箭之人无不是箭矢贯胸而过。北王军全军震惊,一门绝代神兵由此诞生。不过角轮弓对人的消耗太大,就连瞿远这么大的力气,在战斗之后整条右臂都因为用力过度,内部淤血,变成紫黑色。大夫说要是他再猛一点,胳膊就保不住了。瞿远当时嘿嘿笑着说:“太兴奋了,一时忘了控制。”
忘了控制的结果就是,他连续一个月都不能用右手拿东西,吃饭都要用左手。也算是因祸得福,从此他开始练习左手,后来,他用左手配合角轮弓上的刀刃,练出了一套独门刀法,甚至击败了来自东海小岛、自称“天下第一剑豪”的某本某藏。
上次夏维也要铁匠定做兵器,此时也送来了,阎达正将其握在手里掂量着。第一眼看上去,这就是一杆槊。长八尺,杆占七尺,余一尺为狼牙槊端,尾有短刃。槊杆半径一寸,手小的人都握不过来。与普通槊的不同之处是,所谓的“狼牙槊端”没有尖刺,完全是块钝铁。
“多重?”瞿远问。
“起码七十斤。”阎达回答。
“我靠,就夏维那小身板,能耍开么?”
“只要他能醒过来,就一定能耍。”阎达看了看昏迷的夏维,“他可是被人扒了皮都没死的家伙啊!”
“谁被扒皮了?”
瞿远和阎达同时一惊:“我操!醒了!”
“嘘——”突然苏醒的夏维指了指还在睡觉的弥水清,示意大家小声一点。“谁说我被人扒皮了?我那是自己扒下来的。抽烟抽多了,我得把五脏六腑都露出来晾晾。”
“得了,我们都瞧见了,你是没心没肺。”瞿远上来调笑说。
夏维刚刚醒转,脸上毫无血色,显得极其憔悴,不过眼里却有神了。被人扒了皮,居然这么快就能醒,也实在令人惊讶。
“怎么样?蛮军退了么?”夏维问。
瞿远和阎达便将这几日的战况讲了一遍,之后,阎达问:“三弟,你是怎么杀的蛮族大旗主?”
“我杀的?开玩笑吧,我这人老实巴交的,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杀人啊?更何况杀的是蛮族大旗主!”夏维狡猾地说。
“你这小子真没劲,跟自己兄弟都不讲实话。”瞿远不满意了。
夏维笑着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杀的。当时我想开溜,正好遇到蛮族大旗主了,那小子看我长得帅,想招我当他女婿。我心想,蛮族都是光头留仨小辫,多难看啊,而且长得更野人似的,他闺女还不定是啥德行呢。我当时就跟他说,玩蛋去,老子有心上人。结果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我跟前,抱着我大腿说,英雄啊,娶了小女吧,不然我不活啦。我一听他不想活了,那敢情好,我就问他,你真不想活了?他说,英雄不肯娶小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说,那好,我送你上路吧,然后我就给了他一刀。你们说,蛮族大旗主是不是贱的?”
瞿远和阎达看他不想说实话,也就不再逼问他了,毕竟他是功臣,而且又是伤愈刚醒,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瞿远只好笑着说:“贱,还真他妈的贱!”
夏维说:“就是啊,我原来还纳闷,蛮军也不善弓弩,为什么叫九旗箭军呢?现在明白了,敢情是九旗贱军,贱的啊!”
“嗯……什么贱啊?”弥水清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乖,接着睡。”夏维抚摸着她的头发,很快又将她哄睡着了。
瞿远和阎达相视苦笑,心想这两个兄弟也太“情意绵绵”啦!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七】段合
“我乌齐鸠炽依宗法继承白旗旗主之位。”
“我乌齐鸠炽继任九旗大旗主之位。”
“黄绿青三旗旗主阵亡,紧急时刻,三旗暂归黑旗旗主统率。”
“关内各旗立刻停止内斗,由黑旗旗主统一调动。”
“旗军上下当齐心协力,如有人存心保全私利,定遭各旗合诛!”
6月22日,在关内做困兽斗的各旗旗主都接到了原大旗主长子乌齐鸠炽的密函。由于乌齐秃炽之死,关内八旗已经分裂为两派,赤橙两旗希望趁此机会崛起,而蓝紫黑三旗则坚决拥护乌齐鸠炽继任大旗主之位,且希望能够打压赤橙两旗。另外,失去旗主的黄绿青三旗,暂时也是由黑旗旗主统领。
由于几日来数次试图冲过冰门而未果,各旗也渐渐没了内斗之心,此时乌齐鸠炽按照宗法成为新的大旗主,合情合理,他们也不再反对,于是各旗放下内斗,重新集结。此时在关内的蛮军将近十三万,关外白旗军有九万余。而星寒关、冰门,以及鲁、板两城的北王军加起来也不过七万多,再加上蛮军又恢复了统一指挥,形势对北王军越发不利。
“大人,王爷派人送信来了。”
一名小兵将令函递到蒋园手上。
蒋园将令函拆开:“一,继续扼守冰门。二,继续追查乌齐秃炽死因。三,两日后见星寒关方向烽烟信号……”蒋园一气读下去,终于在最后几行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字:“蒋园,待此战得胜,我会派你去守关西星玖关一线。”
蒋园大喜,立刻派人抓紧布防。他虽然是北王手下为数不多的将军,但始终没有实权。与他同期的几个将军都已经在长城沿线统领十几万大军,唯独他一直在北王身边当幕僚。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北王颜华不满意他的冷血个性。自从五年前他一个人带一团兵力杀入蛮族领地,一路烧杀抢掠,激起了蛮族的仇恨,颜华就再没给他领兵的机会,如今让他一个人带三万兵力守冰门,已经是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情况了,更何况许诺升他为大将军,去镇守一方,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
弥水清扶着夏维在军营里散步,此时夏维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不过胸前的那块皮像是涂过墨汁一样黑。大夫说这不是皮肤死了,让他放心,只是皮下有淤血,等淤血退了,皮肤自然会恢复原色。
“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杀掉蛮族大旗主的?”这是弥水清、阎达、瞿远三个不知道第多少次问夏维了。
“哦,当时我撞见那小子,他立刻冲过来说我像他死去的父亲,要认我当干爹。我说滚蛋,老子不要蛮儿子。他就躺在地上打滚,要死要活的,我看着心烦,就给了他一刀。”
夏维又编造了一套说辞,反正弥水清他们一问他,他就能立刻编一个故事,每次都不一样。搞得他们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他杀的蛮族大旗主?可是回想当日他的表现,以及后来受的伤,还有蛮族士兵把他交出来时说的话,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干的。只可惜,那些蛮族士兵都被斩首了,如今死无对证,夏维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现在知道可能是他杀了蛮族大旗主的人,也只有弥水清、阎达、瞿远三人。他们怕此事张扬出去,蛮族会回来寻仇,便将此事隐瞒了下去。毕竟眼前的局势,还不一定能将蛮军击败呢。
散步的时候,夏维和弥水清遇到熟人,对方便会发出“心照不宣”又略带“羡慕”的嘿嘿笑声,夏维倒是很大方,笑着向大伙儿致意,反而弥水清始终低着头,仿佛做了错事似的。
“三哥,多谢你了。帮我杀了蛮族大旗主,了却了我的愿望。”
“呵呵,别客气啦,对了,你到底为什么恨他?”
弥水清无语。
夏维也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不愿说,也就算了。
“嗯……我累了,我们歇会儿。”夏维说。
二人坐在一棵树下,夏维拣了几块石子,在地上依照星寒关附近的地形摆了起来。
“小弟,我让你问的事情,问清楚了么?”
“哦,现在星寒关和冰门各有三万兵力,鲁城和板城各有五千。白旗军有九万多兵力在关外,关内各旗大概有十多万,具体不太清楚。”
“蛮军有什么动静么?”
“听说已经有了新的大旗主,要和王爷谈判。关内的各旗前几日很乱,现在好像正在集结。”她指向冰门到鲁城中间的一点,“大概就在这里。这是我从蒋将军的卫兵那里打听来的。”
夏维低头看着眼前的几块小石子,自言自语说:“看来蛮人也不是太傻,唉……可惜我地位太低,不知道上头是怎么决策的。”
“三哥,我已经打听了,我们要继续守冰门,不过昨天蒋将军派了一个侍组出关了。”
“好小弟,这下就好了!”
见夏维高兴起来,弥水清也笑了。
由于她要掩饰身份,脸上还抹着一层灰土,但她的笑容在骄阳下显得很灿烂。
后世对于这位军中女杰的相貌有诸多猜测,她一生没有留下一幅肖像,人们只能在各种文字记载中寻找蛛丝马迹。一说她是绝色,有倾城容姿;另一说她相貌平平,或者极其丑陋,生得人高马大,这是她能在军中隐瞒自己身份的原因。
※※※
6月27日,蛮族白旗军后撤二十里。在白旗军大营与星寒关中间一空旷地带,露天摆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两小队白旗军战士和北王军战士以此为界,相隔一里,遥遥向望。颜华翻身下马,向木桌走去,白旗军那边也有一人出列,迎面走来,一齐到达木桌前。
“颜叔叔,小侄有礼了。”此人就是新的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长子乌齐鸠炽。他身穿华朝文士长衫,说的是地道的华朝语,举手投足也是华朝礼节,要不是他留着光头三个小辫,完全就是一个华朝的书生了。
“小鸠长高了。”颜华微笑着说,“有你掌管蛮族九旗,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乌齐鸠炽面色如常,依旧恭敬地说:“父主惨死,凶手早晚要遭天诛,到时候父主才会瞑目。”
颜华哈哈大笑:“小鸠不是找我来算帐吧?”
乌齐鸠炽答道:“颜叔叔说笑了,颜叔叔请坐,小侄邀您前来,主要是以国恨为主,家仇还是要暂且放下。”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八】谋谈
“何来家仇?何来国恨?”颜华问。
“父主遭人阴谋算计,遇刺身亡,此乃家仇。自华武帝以来,我旗族各部无不受华朝欺压,关东本属旗族领地,却被华朝征讨,成为华朝附属,年年纳税进贡。英勇旗族却成为他人下臣,此乃国恨!”乌齐鸠炽侃侃而谈。
颜华忽然大笑起来,乌齐鸠炽面色微变,说:“颜叔叔笑什么?”
“哈哈,没什么。”颜华勉强收拾笑容,“唉,小鸠啊,你的华朝语说得不错,可惜,有个大问题。”
“请颜叔叔赐教。”
“华朝人之所以称你们为蛮族,是因为你们始终没有开化,斩子待客,叔嫂同眠,妯娌互换,这都是你们多少年的习俗了。自从我华朝将蛮族收服,你们多少也多了一些规矩文化,可是呢,你们骨子里面那些残忍恶劣的品性却没有丝毫退却。你们想学华朝的文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或许你对华朝文化有丰富了解,但我随便拉一个还穿开裆裤的华朝小孩,都比你更懂什么叫礼仪伦常。所以你刚才说的什么国恨家仇,在我听来,简直可笑。小鸠,谈判不是这样谈的,你多少得拿出一点能吓唬我的东西才行。”
乌齐鸠炽眼睛里腾的露出凶光。蛮人终究是蛮人,虽然他学过不少华朝文化,但骨子里还是个蛮人。蛮人就是如此,方才还能和你好好聊天,但不一定那句话不顺耳,立刻就拔刀子拼命,理智二字在他们身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过乌齐鸠炽稍好一点,总算读了不少华朝书,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继任大旗主之位,让各旗暂时俯首称臣,绝不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颜叔叔,既然如此,就请原谅小侄放肆了。”乌齐鸠炽终于收起了谦和的语气,“眼前形势,我白旗军在正面攻击星寒关,其余八旗在关内扫荡,旗军又在兵力方面占有绝对优势。前段时间由于父主突然去世,旗军暂时调整,使得北王军占到一些便宜。但现在我九旗箭军已经恢复统一调动,只要前后合击星寒关,颜叔叔就只能等着败亡了。”
颜华又笑了:“既然你们那么厉害,直接开打不就完了,还跟我谈什么呢?”
“颜叔叔!你到底有没有和谈的诚意?”乌齐鸠炽提高嗓门。
颜华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小鸠啊,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和谈是为了什么?是双方有利益争夺,继续争下去谁也得不到什么,所以要坐下来商量。可是你瞧现在,蛮军被分成了两部分,就算前后夹击星寒关,也成不了合力,即便你们占着兵力优势,强行把星寒关打下来,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就算此地的北王军全都被灭了,那又怎么样?你蛮军还能剩下什么?到时候长城沿线只要调来一个团,就能把星寒关再夺回来。这次你们是倾尽整个蛮族之力来打,已经没有后续了。而你爹已经死了,你再败一次,恐怕蛮族又该乱了,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这对我来说,可是好事啊,就算我死在这儿,换你蛮军十年不能动弹,我也认了!我今天来根本不是和你谈判的,我是来告诉你,要打就打,别像个娘们儿似的罗里罗嗦唧唧歪歪!”
乌齐鸠炽脸色铁青,霍然站起,拂袖而去。以蛮族的脾气,他算是够有涵养了。
颜华也回到自己的队伍里,跃上马背,笑着说:“这小子急了,呵呵,果然是年轻人啊,不及他爹老道。”
※※※
前事——
“阿华,听我阿爸说,旗族和华朝打了好多年了。”
“管他呢,现在我们不是朋友吗?阿秃尔。”
许多年以前,颜华和小名叫阿秃尔的乌齐秃炽曾是朋友。那时,上一代的北王试图和蛮族和平相处。那时的星寒关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烽火台,正在扩建当中,而真正的防线在鲁城和板城。在星寒关周围,蛮族的部落和华朝的村镇彼此相邻,两族“和睦相处”,虽然民间也时有纠纷,但上一代的北王说,那都是小事情,亲兄弟不是还有吵架的时候么?
可是,蛮族和华朝毕竟不是“亲兄弟”,生活方式的不同,注定了两族间的怨恨日益增加。蛮族为了狩猎,时常破坏华朝人开垦的土地,华朝人记恨在心。而华朝人自视是天朝上国的子民,向来瞧不起蛮族,蛮族也暗自怨恨。再加上语言不通,缺乏交流,更增加了许多误会。就这样,脆弱的和睦渐渐瓦解了……
“阿华,阿爸不让我再来找你了。”
“哦……”
“可是,我们还是朋友吗?”
“算是吧,至少我们还不是敌人。”
还不是敌人?
那是早晚的事了。
真正将和平彻底破坏的,是一次民间的纠纷。一队蛮族猎户将一群獐子驱赶到了田地里,那是华朝人的田,华朝人大怒,破坏了蛮族猎户的狩猎。双方发生了争执,后来动起手,互有损伤。当天晚上,一个姓弥的华朝农户摸进了蛮族的部落,绑了一个蛮族的小酋长回来当人质,要求蛮族赔偿田地的损失。
第二天,蛮族组织起来,冲进村子要抢人。弥农户组织村民拦住了蛮人,双方又动了手,这次死了三个人。
第三天,白旗旗主组织所有白旗的男人来村里要人,仗着人多势众,将弥农户一家抓了起来,审问他们把小酋长藏在哪儿了。但由于语言不通,审问并不顺利。
白旗旗主下令杀人,先杀了弥农户的父亲,然后问,小酋长在哪儿?
弥农户的妻子说了出来,可蛮人没人能听懂。当翻译的对华朝语只是略知一二,翻译起来驴唇不对马嘴。而弥农户一家都被绑住了,也没法用手比划指点。
于是白旗旗主继续下令杀人,弥农户一家七口,被杀了六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这时上一代的北王带兵赶来,将小男孩救了下来。颜华和乌齐秃炽都已长大了,他们跟在父亲身边,相互对视着,眼神里都是对友谊的惋惜。后来,被抓的小酋长被放了出来,白旗旗主带人撤走了。上一代北王把弥农户家最后剩下的小男孩带回了鲁城。
当天晚上,小男孩不见了,显然是找蛮人报仇去了。颜华随父亲到达了白旗旗主的部落,当时小男孩已经被抓住了,蛮人正在对他用刑。即便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一样使用狠毒的刑罚,将小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然后再将手掌切成一片一片。上一代北王带人到达的时候,小男孩的左手已经没了。
颜华看到那个施行的人就是乌齐秃炽,他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子,在蛮人的欢呼声中,面目显得很狰狞。那一刻,颜华和乌齐秃炽的友谊被民族仇恨彻底击碎了。
之后,华朝和蛮族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一打就是十几年,直到十年前,因为大瘟疫,北王军的补给成了问题,为了能够专心地赈济灾民,已是北王的颜华,不得不和蛮族进行休战和谈。也已成为大旗主的乌齐秃炽只提出一个要求:在长城线上开放一个通路,好让蛮族能和草原莽族进行贸易。他还保证,绝对不会用这个通路进攻关内。
“我能信你么?”颜华说。
“我们旗族从来不骗朋友。”乌齐秃炽说,“至少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面对蛮族大军,和数十万关东灾民,颜华只好同意了这个要求。他将通路设置在了人迹罕至的地方,名为“冰门”,并且一直派亲信部队守护,只在特定时间对蛮族开放。乌齐秃炽果然遵守诺言,无论战争打得如何激烈,也从没试图利用冰门,一连十年都是如此。但诺言始终是靠不住的,蛮军终于利用了冰门,进入关内。
为何乌齐秃炽等了十年,才利用冰门?
为何颜华在瘟疫过去之后,还要继续开放冰门?
这些问题都不可能有答案了,因为,所有史料上关于冰门的记载都被夏维下令修改了。后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冰门是颜华开通的。
史料上,关于“星寒热血之月”,蛮军突然进入关内的解释是:北王帐下将军蒋园投敌卖国,秘密破坏长城,建立“冰门”,引蛮军入关。
有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蒋园虽然有“作案”的动机(被颜华压制),但没有作案的条件(冰门所在地段不是他能管的)。但是,人们只能怀疑冰门不是蒋园修的,却永远不会想到,冰门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北王修筑的。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九】战终
夏维坐在帐篷口,长久地盯视着不远处的冰门,焦点由大到小,由轮廓到细节——简易的烽火台、门、墙垛、砖石……其实,就是一个破绽而已,万里长城上的一个破绽。
“三哥,看什么呢?”弥水清走到了他身后。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不太明白。”夏维笑了笑说,“大哥二哥呢?”
“开会去了,蒋将军把营尉以上的军官都叫去了。”
“看来是差不多了。”夏维苦笑说,“对了,我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没?”
“办好了,我已经申请来负责伤兵营,反正现在这些手续都是大哥管,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有人大叫:“烽烟!星寒关的烽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号声响起,守护冰门的三万北王军集合。其中有五百左右的伤兵和一千兵力留守,其余人马准备出关。
“快,扶我去找大哥二哥!”
“三哥,你慢点,伤口又破了,流血啦!”
“别废话!快找大哥二哥!”
夏维在弥水清的搀扶下,终于找到了阎达和瞿远。
“三弟,你跑什么?”阎达问。
“大哥二哥,记住,出关之后,绝对不能离开长城三里,就算违抗军令也在所不惜!”
“三弟,你疯了!”瞿远说,“胡说什么呢?我们是去救星寒关!”
“二哥!听我的!保命要紧!”夏维焦急地说,“你们两个知道就可以了,别管别人死活。记住,不要离开长城三里!”
令旗招展,军队出发。
6月28日,白旗军攻星寒关。同时,关内八旗分成三股,一攻冰门,一攻鲁城,一攻星寒关。但是很显然,星寒关是主攻,其他都是佯攻。战斗在中午打响,在蛮军前后夹击之下,战斗只进行了两个小时,星寒关前后大门同破,关内八旗率先入城。白旗旗主却下令不可入城。
这时,从冰门出关的蒋园率军来到白旗军身后,将白旗军逼入星寒关。当新任的大旗主乌齐鸠炽进入星寒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方才抵抗他们的北王军只是留下来的诱饵,城内军民早已撤出。
乌齐鸠炽还没来得及反应,关内又出现大批北王军,此时的形势变成了蛮军守星寒关,北王军攻城。由于蛮军入城之时太过兴奋,再加上形势忽然转变,城内又存有北王军对其攻击,一时间便乱了阵脚,只有白、黑两旗还算齐整,乌齐鸠炽企图率两旗由北门出关,但却被蒋园拼命挡了回去。无奈之下,蛮军只能守城。
蛮军简直完全没有守城经验,而且他们被困在城内,有大半责任在乌齐鸠炽的指挥失当,因此各旗再次分裂,虽然共同守城,却没有统一调度。而北王军早已将守城器械撤出,更使蛮军形势大为不利。
北王军动用大量投石机,对星寒关狂轰烂炸,打得蛮军毫无还手之力。蛮军屡次试图从城门冲出,但都没有成功——只要二十架投石机轮番攻击,就能将一个城门完全封住。蛮军空有优势兵力,却无用武之地。
北王军的投石机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息。
6月29日,情况依旧。
6月30日,仍是如此。北王军的投石机好像永远也不会出毛病,而且还会下小崽子——越来越多。巨石好像也永远投不完,星寒关内已经没有一块没被巨石砸过的地方了。
7月1日,北王军的投石机火力终于开始下降,由于之前过度使用,投石机几乎是一起坏掉的。蛮军立刻从两个城门冲出,与北王军交战。但是,就在蛮军以为能够将北王军一举歼灭的时候,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从西面冲来。
“援兵来啦!是关北的援兵!”
援兵终于来了,如海涛一般,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将蛮军击散,黑白两旗在乌齐鸠炽的带领下,成功退到关外,而其他各旗则被挡在关内,任由北王军屠杀。
在关内追剿蛮军的战斗持续了十多天,7月13日,最后一个蛮军士兵被斩首,星寒热血之月结束。
逃回关外的黑白两旗在这段时间里日子也不好过,当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时,却发现家园已经被践踏了。原来早在6月30日深夜,一支北王军从冰门出了关,趁着夜色,接替了在关外攻击星寒关的蒋园部队,蒋园则率军突入蛮族领地,一路疯狂扫荡,如入无人之境。最终,蒋园部队被逃回来的黑白两旗歼灭,全军覆没。但其对蛮族根基的破坏是巨大的,以至于乌齐鸠炽在三年内没再发动战争。
星寒热血之月,蛮族大旗主阵亡,乌齐鸠炽继位。除黑旗旗主,其他旗主全部阵亡。北王军共有七万人阵亡,蛮族九旗箭军阵亡人数是二十三万。这是华朝抗击外族侵略的战争中,十分重要的一次胜利。因为,在和平了三年之后,蛮族再次入侵,紧接着,草原莽族也开始疯狂袭击长城防线,最终,长城防线崩溃,蛮族在关东建立王国,而更强悍的草原莽族一路南下,倾吞了华朝的半壁江山,导致了华朝覆灭。
当华朝子民沦为亡国之奴的时候,对于星寒热血之月的记忆却仍然清晰,虽然长城防线已经不复存在,但万千华朝子民继承了星寒热血之月中北王军战士的英勇,用血肉之躯重新铸起了一座悲壮的长城。
※※※
“三哥,别担心了,大哥二哥会回来的。”弥水清说。
“操!我才没担心他们!”夏维坐在城门口,望着一片狼藉的关外,“我是担心我的钱!那两个混蛋欠了我好多赌债呢!他们死了,你来还啊?”
“我……”弥水清垂头抽泣起来。
夏维立刻软了,把弥水清搂在怀里,安慰说:“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脾气。”
“不是,我是担心大哥二哥……”
“放心吧,他们俩命大,死不了。要是死了,我也得把他们从黄泉路上拉回来,还了钱再把他们放回去。”
这时两个士兵走过来,看夏维搂着弥水清,其中一个便打趣说:“哟,小两口又卿卿我我呢!”
“操!滚你大爷的!”夏维怒吼一声,顺便抄起他的大槊,往地上砸了一下。此时他虽然刚恢复力气,但那槊本来就重,砸这一下,震得地皮都裂开了。
那两个士兵赶紧跑了,边跑边说:“你个傻子,他们的大哥二哥死啦!”
“啊?”
“就是阎营尉和瞿副营尉,他们跟着蒋将军去打蛮族领地,现在还没回来。”
“哦,都是怪人。照我看,北王大人是故意把怪人召集起来,派到关外去送死。”
“闭嘴!这话都敢说,想死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易红妆
天气越来越热,星寒关的军民忙着清理战场,修补城墙房屋,一部分人还被派去冰门,将冰门彻底堵死。大家都在炎炎烈日下面干活,晒脱了皮,苦不堪言。不过,蛮军再也不敢来了,起码北王说三五年内不会有蛮军来了,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阎达和瞿远还没有回来,但夏维却显得不太担心了。前几日蒋园部队被蛮军全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星寒关,据说蒋园的首级在蛮族各旗之前传递,每旗割下一块头皮,挂在旗主帐帘上。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蛮族对蒋园部队的仇恨之大可想而知,即便阎达和瞿远生还,想要回来也不太容易了。可夏维听到这个消息,却嘿嘿笑起来。弥水清以为是他太伤心了,于是安慰说:“三哥,你别这样……”
“放心,三哥没事。”夏维笑着说:“小弟,你想啊,以瞿胖子那手箭术和怪异的长相,又是副营尉,蛮军要是杀了他,肯定得宣扬一下啊。比如把他像猪一样圈养起来,等再长肥一点再煮了吃掉之类的。可现在没这样的传言啊,可见他们暂时还安全。再加上阎大哥向来谨慎,他们迟早能回来的。”
弥水清听他的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也摸不准是不是靠谱,不过想想整个星寒热血之月中夏维的表现,她对这番解释倒还是有些相信了,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
这一日清晨,弥水清醒得很早。太阳刚露出一线,天气还没热起来,她坐在窗前愣愣出神,看着阳光渐渐浓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弥水清还是负责伤病营的工作,这些日子还是挺轻松的,毕竟伤病营不用去干修补城墙之类的重体力活,而且她作为侍长,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和好多人一起挤帐篷了。也就是说,从星寒热血之月结束后,一切都在好起来,她开始相信,阎达和瞿远也迟早会回来,到时候四兄弟又能聚在一起,继续守卫星寒关。
其实弥水清从军,基本是半被逼半自愿的,当时西北省到处都在抓男丁,官兵来了要抓她父亲,可她父亲已经上了年岁,又是残疾,没有左手,从军的话太危险了。而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只好冒充男儿身,加入军旅。当然,从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灌输给她蛮族都是嗜血恶魔的概念,在她心里对蛮族的仇恨是难以估量的,因此她参加军队,或多或少也是欣然乐意的事情。
弥水清忽然想,自己今后该干什么呢?她加入军队最多是出于对蛮族的仇恨,更具体是对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仇恨。但现在,乌齐秃炽被莫名其妙地刺杀了,她仿佛失去了最大的人生目标,一下子变得茫然起来。这也难怪,毕竟她还太过年少,而且又踏入了寻常女孩子绝不可能踏入的军旅之路,今后该何去何从,令她很是困惑。
这时,夏维从窗口探出脑袋来。
“小弟,想老公呢,这么入神!”
弥水清脸上一红:“三哥,你就会胡说。”
“脸红啥啊,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差不多也该说婆家了。”夏维双手扶在窗台上,“我跟你说,当年我在西洲,帮一个大文豪抄过一本书,那本书讲的是一男一女的爱情故事,他们俩来自相互仇视的两个家族,但还是一见钟情,还干了苟且之事,最后两人都殉情死掉了。好家伙,就这种书,在西洲可受欢迎了,当然这也有我的功劳,我抄的时候加了好多肉戏,结果我的版本是卖的最好的,哈哈……那本书好像叫《骡什么殴和猪什么野》。”
夏维笑眯眯地看着弥水清,说:“小弟,你也想你的骡什么殴了吧?”
“三哥!你怎么就没正经呢?”弥水清娇嗔道,“在我们家乡都管你这样的人叫二癞子!”
“哟,差点把正经事忘了。”夏维取下身后背的一个包裹,递进窗子,“拿着,赶快换上,一会儿我们上街去。”
弥水清接过包裹,问:“上街去干什么?”
“去玩啊,今天你生日,难道不该庆祝一下?”夏维说,“当初我答应给你好好庆祝的。”
由于连日大战,弥水清差点把自己的生日也忘了,但夏维却还记得,她立刻觉得美滋滋的。
“可是三哥,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喂,你是侍长了,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别罗嗦了,一会儿我来找你。”夏维一溜烟跑走了。
弥水清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是一套女装一面铜镜,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难道夏维要让她改穿女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夏维已经想出好的办法,让她恢复女子身份了?弥水清心中大喜,她本来和夏维商量过,觉得现在不适合恢复她的女儿身,主要是一旦恢复,她就要离开军营回西北了。由于之前的大战,生死与共,此时他们的兄妹之情已经相当深厚,要他们分开可是绝对不行的,再加上年轻人胆子都大,就决定让弥水清继续扮男人。
可现在夏维却让她换上女装,还准备了梳妆打扮的东西,那一定是想出办法,既能让她恢复女儿身,又能让她留在军营。
弥水清连忙换好衣服,支起镜子梳妆打扮起来。水粉之类的东西都挺残破的,毕竟星寒关打了这么久的仗,哪里还有什么女子想要打扮啊?不过东西虽然寒酸,弥水清还是很高兴,女孩子嘛,都爱漂亮,而且夏维搞来这些东西,肯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经过整理,弥水清终于恢复了女儿妆扮,乖巧、纤弱,却又不失灵动,看起来有点小家碧玉的味道。
这时,夏维在外面叫门了。弥水清赶紧开门,但一见夏维,她立刻愣住了。
只见夏维——云鬓花颜金步摇,花钿分妆开浅靥,耳中双明珠,绾臂双金环,香囊系肘后,绕腕双跳脱玉佩,素缕连双针,金薄画搔头,耳后玳瑁钗,纨素流罗裙,白绢双中衣,足下双远游,指甲如水晶,犹使处女婴宝珠,团扇团扇,美人遮面,一方素帕寄心知——竟然也是女子妆扮。
弥水清愣了半天才说:“三哥,你……真美。”
夏维“嫣然”一笑:“小妹,快跟三姐上街去吧。”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一】美人逛大街
1272年7月23日,骄阳似火,据说当日星寒关内万人空巷,无论军民,全都涌到城中央去看美女。这也难怪,毕竟打了这么久的仗,星寒关里哪里还有美女?而且这对出现在街上的美女似乎来自大户人家,不仅美若天仙,而且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当然,这是经过加工的说法。据当时星寒关的某团团将回忆说,实际情况是,大多数人是去看笑话的,甚至有的部队放下修补城墙的工作,蜂拥而至,到场之后全都哈哈大笑。由于太多士兵离开自己的岗位,此事传到了北王颜华那里,颜华听后笑着说:“让大家轻松一下也无妨,就给他们放一天假吧。”
于是北王军奔走相告。
“去看了吗?”
“看啥?”
“知道三团的夏维和弥水清吧?”
“是那对断袖么?”
“就是他们,俩人今天穿女装上街了。”
“哇靠,快去瞧瞧!”
其实要是在华朝比较大的城镇,男子穿女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这是在星寒关,军民已经好久没有娱乐了,此时冒出来两个穿女装的家伙,就立刻成了轰动的事情。夏维和弥水清也算丰富了星寒关军民的文化娱乐生活。
“瞧,那个就是弥水清。”
“哦,这小子长得还是挺秀气的,扮成女子倒也不难看。他旁边那个就是夏维吧?”
“没错,你不会是第一次见他吧?知道八团的瞿胖子么?就是那个射箭特厉害的,上次夏维用牙接着了他一箭呢。”
“这么厉害啊。嗯……他胸口那是什么啊,我靠,比奶牛还大!”
“大窝头,刚才他还拿出来咬了一口呢!”
围观的人热闹地议论着。
“三哥,我们这样搞,怕是不太好吧?”弥水清从没被这么多目光注视过,感到很窘迫。
夏维满面春风地说:“别担心,三哥当初答应你了,要热热闹闹地帮你庆祝生日,你听,他们在夸你漂亮呢。”他边走还边向围观军民招手致意,宛如万人景仰的伟人来慰问大家了,引来阵阵掌声、欢呼声、叫好声。
在万众簇拥之下,夏维和弥水清一路来到城中央的军官饭堂。这是星寒关内为数不多的建筑之一,平日用来招待营尉以下的军官的三餐伙食。但今日却全面开放,无论是小兵还是平民百姓,都能进来就餐。这是夏维和掌管此地的后勤官事先打好招呼了,反正平日军官就餐都不收费,伙食费都是从军饷里拨出的专款,此时后勤官按照比平常餐馆低五成的价钱收费,又有夏维这活宝把生意招来,立刻就高朋满座了。而赚的钱,当然是由后勤官和夏维装进腰包了。
“各位!”夏维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满满当当的军官饭堂,“今天是我小妹弥水清的生日,大家吃好喝好,祝我小妹越来越漂亮!”
“好!”一片欢呼,差点把军官饭堂的房盖挑了。
这一天就像过节一样,军官饭堂里始终欢声笑语。而且夏维破坏了军中禁止饮酒的规矩,在后勤官的帮助下,搞到了一批好酒卖给大家,使得气氛更加热烈。就这样,从上午一直闹到中午,从中午闹到黄昏,一批人醉酒倒下了,后勤官立刻派人把他们抬出去,再拉一批新人进来消费。
夏维也喝高了,几次出溜到桌子下面,又顽强地爬回到椅子上。他看着军需饭堂里几十桌人,嘿嘿笑着说:“小妹,我答应你要摆几十桌酒席给你庆祝生日,可没骗你吧?”
弥水清也喝了一些酒,借着酒意,也放开了小女孩的矜持,兴奋地说:“三哥,你真本事!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别叫三哥,叫三姐!没看我还穿着女装么?”夏维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
“啊……三哥你真恶心!”弥水清作呕吐状。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咣!”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由于这声响太大,竟然盖过了众人的笑闹声,全场立刻安静了一下。
只见十几个容装整齐的士兵从门口冲了进来,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面容冷竣的年轻人。立刻有人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北王颜华的长子——颜英吉。就算不认识他的,也都能看出来他绝对是来者不善。出于军人的本能,大家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将酒壶酒杯藏到了桌下。
但是满屋子的酒气是驱不散的,颜英吉冷冷地扫视全场,然后说:“这里的负责军官呢?”
后勤官硬着头皮回答:“大公子,下官在这儿。”
由于北王颜华的两个儿子在军中都没有职务,因此将士们便称他们大公子、二公子。不过,虽然没有官职,但颜英吉毕竟是北王的儿子,而且是长子,将来很可能是要继承北王之位的,因此大家对他还是很畏惧。再加上眼前大家都喝酒了,这可是违反军纪的事情,虽然北王批准放假,但是可没批准他们喝酒。如果颜英吉是来追究责任的,大家就都跑不掉了。
这时,颜英吉让手下的士兵把平民清出场,只留下一众喝了酒的士兵。夏维拉起弥水清,若无其事地装成平民,想蒙混过去,毕竟他们穿着平民女装,这应该不难。可惜,他们刚抬起屁股,颜英吉就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上来就把二人按回座位。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颜英吉显然是知道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后勤官可谓最会见机行事的,立刻转作污点证人,指证说:“大公子,是他指使我干的,他说下官不听他的,他就杀了下官。下官只是个后勤官,哪里斗得过他那样冲锋陷阵的战士啊?”
“你不会向上举报吗?”颜英吉说。
“下官哪里敢啊?一来他抓住下官的时候,没旁人在场,二来军官要调查这事,又要费一番时间,保不准他就来找下官麻烦啊。下官胆小,所以只好听从他了。”
后勤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
在场的北王军战士都是掉脑袋都不皱眉头的人,虽然知道眼下犯了军纪,但也都认了,此时见后勤官如此没骨气,全都投出了鄙视的目光。
颜英吉冷笑着说:“犯了军纪就要受罚,谁都逃不掉。都给我抓起来!”
在场的士兵都喝了酒,听颜英吉要抓人,血气立刻就冲到脑门了,但他们也都是在北王手下征战多年的士兵,多少还懂得遵守纪律,一时倒也没有反抗的举动,只是眼睛里都露出了不满的凶光。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二】蛊惑军心
“慢着!”夏维一声大吼,阻止了颜英吉抓人的举动。然后,他笑眯眯地说:“大公子,何不坐下来和将士们一起乐呵乐呵?”
“你就是夏维?”颜英吉冷笑着问。
“正是。”
“哼,北王军有你这样一个出尽洋相、祸乱军纪的士兵,实在是奇耻大辱!”颜英吉的语气越发尖利。
“大公子过奖了。”夏维依旧笑眯眯地说,“我小小的副侍长,估计还没有让整个北王军蒙羞的能耐。就算我出尽洋相、祸乱军纪,恐怕也比某些里通外国、勾结蛮族的公子哥强上一些了。”
颜英吉的脸色立刻变了。
在场的士兵无不在心里喊声“好”,同时又暗暗担忧。在北王军中,大公子颜英吉亲近蛮族,二公子颜瑞亲近南王,都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由于北王军长期与蛮军作战,更痛恨蛮族,所以对大公子颜英吉的不满情绪更高。
在星寒热血之月中,二公子颜瑞偷偷换上士兵铠甲,站在了守卫星寒关的第一线,而大公子颜英吉却始终躲在地窖里不出来,因此士兵们对北王这两个儿子的评价立刻见出高低。再加上颜英吉平日不喜欢和普通士兵接触,待人处世往往刻薄,更使他不得军心。只不过他毕竟是北王的长子,大家也只能对他礼敬有加。此时夏维当面讥讽他亲近蛮族,士兵们都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同时也惊讶于夏维的胆量,不禁为他担心。
全场肃静半晌,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颜英吉发作。颜英吉面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佩剑剑柄,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哈哈哈……”夏维忽然大笑起来,“刚才我开个玩笑,大公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如果大公子真的生气了,那我可要奉劝大公子一句,你的涵养功夫可要再练练咯。”
颜英吉勃然大怒,剑已出鞘一寸,眼看就要冲过来将夏维杀死。但有人抢先一步,他的一名随从大吼一声“放肆”,冲上来一拳将夏维打翻在地。其他随从也立刻冲了上来,围住夏维一通拳打脚踢。所谓主耻仆辱,颜英吉被夏维当众讥讽,他的随从要是不冲上来替主子教训夏维,那他们的差事也该当到头了。
弥水清从旁边的军官身上抓了两柄长剑,娇吒一声扑了上来。她的双剑剑术是阎达教的,当时阎达认为她力气太小,实在不适合上战场,便教了她一套比较适合保命的剑术,主旨是灵动轻盈,以虚惑敌,务求一击致胜,否则逃跑。
不过阎达本身并不擅长剑术,弥水清跟他学习,而且又只学了很短的时间,怎么也不会有什么成绩。颜英吉的随从们又是人多势众,分出两人几个回合就把弥水清击倒。
弥水清肩膀中拳,直飞出去,摔在一张凳子上,后腰在凳子角上磕了一下,一阵剧痛,直觉得全身都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她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来,泪水涟涟而落。
士兵们看得一阵心痛,虽然他们不知道弥水清是女孩子,但见她穿着女子服饰,被打之后又是那么可怜,无不对颜英吉手下的行为感到气愤,当即有几个士兵站了起来,紧接着全场起立,将颜英吉和他的随从围在中间。
这时颜英吉和他的随从也有点傻眼了,面对众多士兵愤怒的目光,他们有些慌乱起来。
两个士兵将遍体鳞伤的夏维扶了起来,夏维嘿嘿一笑:“多亏我拼命护住了脸,我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双手张开,果然面目完好,可见被打之时是全力护住了。
“嘿嘿,大公子,你打也打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夏维摆出很大度的样子。
颜英吉自小地位尊贵,没吃过什么亏,此时被愤怒的士兵围住,仍然不知道忍让,喝道:“你们想造反吗?统统给我跪下!统统给我绑起来!”
“我操!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夏维忽然破口大骂,看来是失去耐心了,“老子挨你一顿打还不行?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在这里的都是北王军的战士,北王军上上下下,只要比我们军阶高,都可以管我们。可你他妈的有军阶吗?老子叫你大公子是给王爷面子,你他妈的别跟着登鼻子上脸!你有什么资格绑人?”
说着,夏维将他上身穿的、做工精美的白绢双衣脱了下来,赤裸出略显瘦弱却十分结实的上身。只见他胸口被蛮族扒下的那块皮还是青黑色的,皮肤的裂口和缝伤口的线全都触目惊心,由于刚刚挨了打,伤疤又破开了,鲜血淋漓渗出。
夏维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昂然说道:“瞧见没,这是跟蛮军作战留下的伤,在场的战士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伤!我们为了保卫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却要来教训我们,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
顿时间群情激愤,所有士兵都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全身伤疤,向前逼近一步,怒视着颜英吉。
颜英吉心里也怯了,由于他最近一直被父亲冷落,偶尔被叫去,就要挨一顿数落,因此心情差得要命,今日上街看到街上乱糟糟的,派人一打听,知道有个叫夏维的副侍长给一个叫弥水清的侍长庆祝生日,两人换上了女装,招了很多人去看,更在军官饭堂摆开宴席,喝起酒来。他当即决定来教训一下夏维和弥水清,好出出心里的恶气。可他没想到夏维居然这么厉害,把局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了。现在士兵们都站在了夏维一边,颜英吉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士兵们可不在乎能不能收场,他们都喝了酒,又被夏维激起了怒气,此时热血上涌,就是当场剐了颜英吉也没问题。但就在这时,又一队士兵冲了进来,领队的是一名颇受士兵拥戴的团将。
那个团将大声说道:“王爷有令,带大公子和夏维去问话。其他人就地解散,各自回营,不得再行生事!”
士兵们一听北王下令了,立刻都恢复了理智,一一上来拍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便纷纷回营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三】北王义子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高威向北王颜华叙述了在军官饭堂发生的事情经过。
高威在半年前才成为颜英吉的随从,当时颜华终于对大儿子与蛮族的关系担心起来,于是派了高威去监视。这次调派很成功,让颜英吉以为是自己发现了高威这个人才,因此对他也比较看重。当然,二公子颜瑞那边也安插了一个同样的棋子,只不过那一个更早,是在颜瑞在皇都当质子的时候就安排好的。
高威以前一直是在长城中线服役,一年之前才调到星寒关这里。此人平时和普通士兵一样,好酒、好赌、好闹事……但实际上,这些都只是他掩人耳目的伪装而已,毕竟以上的特点,再加上高强的武功,是大公子颜英吉挑选随从的条件。
刚才颜英吉带人去军官饭堂,就是高威第一个冲上去揍了夏维,也是他给北王颜华报了信。
颜华听了高威的汇报后,眉头紧缩,思索半天之后对高威说:“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高威站得笔直,肃然说:“属下只负责收集情报,分析情报不在属下的工作范围内。”
颜华笑了:“好吧,你下去,把那个叫夏维的带进来。”
“是。”
高威恭敬地退了下去,到外面找到夏维,引领夏维走进议事厅。两人沿甬道向前走,左右无人的时候,夏维忽然小声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高威目视前往,若无其事地小声说:“没有。”
“那就好。”夏维嘀咕了一声。
这时二人走到了颜华的书房门口,便停止了神秘的交谈。夏维刚要进去,却被高威拦住。
“怎么?”夏维好奇地问。
高威的木头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你多大?”
“十五,或者十八。”夏维笑着回答,说完便禀报一声,进入了书房。
※※※
夏维走到颜华面前,站定,报上姓名职务。颜华抬起头,与夏维的目光接触,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说:“我明白了。”
夏维露出少年人顽皮的笑容,说:“属下糊涂了。”
史载:1272年7月23日,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夏维和北王颜华第一次见面。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它标志着两个时代开始了起承转合的部署。不仅是北王军内部将要随之发生权力重心的转移,就连整个华朝,乃至东西双洲都要经历一次巨大的变革。甚至有很多后人对这次见面大加渲染,声称当时颜华的双眼不仅看到了一个新的伟人,更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但是,颜华也是人,而不是神,即便他在第一眼就看出夏维的不平凡,也不大可能预计到这个少年会影响整个时代的发展。毕竟当时的夏维刚刚挨了一顿爆打,穿着肮脏破烂的女装,腰间别的绣花香囊上沾满菜汤,保护完好的面容上还擦着胭脂水粉,发髻中别着的装饰玉花已经没了两个花瓣,耳环也掉了一支。据说夏维后来为了赔偿这身行头,给附近镇子上的一家妓院白当了三天龟奴,因为行头是找妓女借来的。
当时的夏维就是这副尊容,就算颜华能凭借过人的眼光,第一眼就从中看出了一些优秀的特质,也不大可能在第二天就宣布收夏维为义子。起码让颜华做出决定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之后的一夜畅谈。
但是由于时代久远、史料残缺等原因,颜华和夏维在当夜的谈话内容已不可考证。唯一的记录,是一个那天晚上在书房外当值站岗的士兵的回忆:“房内言笑欢畅,相当投契,仿佛忘年好友,相见恨晚,一夜未停。”
这段记载至少能说明两件事:
一,那个士兵肯定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不然他不会知道“相当投契”、“仿佛忘年好友”、“相见恨晚”,但出于顾虑,他没有将谈话内容透露出来。
二,1272年,星寒关议事厅书房的隔音很不好。
※※※
弥水清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她坐起来,倚着窗栏,任由夏夜晚风将刚长一些的头发吹乱。这是她十五岁第一天的尾声,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其实,当她离开家园,加入军旅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要走上一条不会平静的道路。
那一夜她在想些什么呢?或许她想起了远方的家乡、失去左手的老爹、从未见过的娘、家里的小院子、几只小羊、苍苍茫茫无边无际的旷野……
或许她还想到了失踪的阎达和瞿远,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结拜,但他们是她的大哥二哥,短短数月的相处,他们对她的关怀是平淡却又真挚的。
当然,她想的更多的应该是她的前任二哥,现任三哥。夏维在今天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生日,让她穿上了女装,让她能梳妆打扮,让她走在街上受到“万人瞩目”,让几十桌人一同为她庆生。虽然过程比较荒唐,但一切都是那么轻飘飘,那么幸福……或许皇家的公主也没有这么特别的生日吧……
“没错,就是你,晚饭时候跟我抢鸡腿的人!还打了我两拳。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以后不要洗脸了。还有啊,找个机会逃吧。军营是男人的地盘,你在这里会吃亏的。”
“二哥保证蛮人在下个月退兵,到时候二哥给你摆上几十桌酒席庆生。”
“乖,接着睡。”
“小妹,快跟三姐上街去吧。”
……
夏维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一一回响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了?她有些担心,北王大人会不会偏袒自己的儿子,治他的罪,处罚他呢?
天色大亮的时候,号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整理衣装,去外面集合。
1272年7月24日,清晨,星寒关北王军列阵集合。
颜华和手下的几名将军站在阵前,他们旁边还有颜英吉、颜瑞,和夏维。
颜英吉脸色不太好,始终不去瞧夏维。而颜瑞已经听说了兄长和夏维的争执,便对夏维露出友好的微笑。夏维一般的微笑致意。
颜华高声宣布了收夏维为义子的消息,顿时全军欢呼。由于昨日的种种事情,全军上下已经无人不知道夏维的名字。而且夏维在军官饭堂,面对颜英吉的一番侃侃而谈,也传遍军中,听后无人不是挑指赞扬。
颜华收夏维为义子,使得全军将士对颜华更为敬仰。他没有因为夏维是小兵又顶撞自己的儿子而治其罪,又能英雄不问出处,将其收为义子,更展示了他过人的胸襟风范。
“北王万岁!”呼声整齐而响亮。
朝阳冉冉升高,灿烂金光洒落大地,站在军阵中的弥水清看到夏维向她这边眨了眨眼,又偷偷挥了挥手……
欢呼声在耳边回荡着,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欲哭的冲动……
“他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了……”她喃喃自语着,语气里却有些自卑与失落。
太突然了。他忽然成为万众瞩目的人,而她还是一个隐瞒自己身份的小卒。
一夜间,两人已经身份悬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四】皇都来信
夏维走进议事厅书房的时候,颜华正在修剪指甲。对于北王的这个癖好,夏维早有耳闻,不过第一次见到,还是觉得有些好笑。那样一个人居然喜好剪指甲,而且剪得那么认真……
二公子颜瑞坐在旁边,见夏维来了,友好地示意他不要出声,让他先坐下。夏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只叫他们俩来?夏维有些奇怪。
大公子颜英吉亲近蛮族,二公子颜瑞亲近南王,这些夏维都是知道的。当然颜华对两个儿子的作法不太满意,曾经将他们关了起来。如今蛮族败退,可以说,颜英吉已经彻底失去了“筹码”,但是颜华对两个儿子始终没有厚此薄彼,无论什么场合,要么就两个一起叫来,要么就都不叫来,现在只让颜瑞和夏维过来,而颜英吉没有出现,倒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难道……
夏维隐隐约约想出了其中的一些原因,但还不太敢肯定。
“夏维来了啊。”颜华终于剪好了指甲,抬起头,好像刚知道夏维进来了似的,“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进来。”夏维恭敬地说,“我看义父在忙大事,就没出声。”
颜华呵呵笑了起来,颜瑞也跟着笑了。
“人人都知道我的癖好是剪指甲,大概都很奇怪,唯独你敢拿这事开玩笑啊。”
“不是啊,”夏维解释道,“十指连心,指尖嫩肉如同亲生血脉,一伤便刺心疼,唯有指甲护住嫩肉,如同忠心之臣护住幼主。因此剪指甲可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轻易打扰的。”
“哦?”颜华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夏维,说话不要说一半,还有什么尽管说下去,我们父子还要吞吞吐吐么?”
夏维只好继续说:“指甲虽然护住嫩肉,但它们终究会越来越长,还会积存污垢,既不方便也不整洁,因此必须精心修剪,留得太长,仍会藏垢,留得太短,就会露出嫩肉,这个尺度十分难以把握。当年我在西洲抄书的时候,记得有一本书上说,曾有人因修剪指甲过于轻率,导致指甲生长失去方向,刺入甲沟,感染发炎,最后不得不将指甲整片拔除,露出全无保护的嫩肉,痛苦异常。因此义父剪指甲,可是事关重大,不能打扰的。一个不好,义父没了指甲,疼得呲牙咧嘴,那就太丢脸了。”
颜华大笑称赞:“好!寓意深刻!丧甲破心,可比唇亡齿寒了。”
夏维谦虚说:“义父过奖了。”
“哈哈,别谦虚。怪不得历代君主都要重用文人,起码粉饰文章这一节就用处大了。连我剪个指甲,都能说出这么多门道,厉害厉害。”颜华说,“夏维,我对双手的癖好可不只是剪指甲,还有勤洗手等等,你可说说洗手是有什么寓意?”
夏维嘿嘿一笑:“义父勤剪指甲勤洗手,那是讲究个人卫生了。”
“呵呵,不想说了?”
“还是等有机会见识了义父的洗手绝技,再作评价的好。想必义父叫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颜华意犹未尽地说:“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好好聊了。嗯,你们看看这封信吧。”
夏维和颜瑞接过信来一同观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大概是说尤金言还在皇都办事,发现皇都情势变化,特地寄信回来告知一二。
颜华说:“星寒热血之月前,我派尤金言回内地调查蛮军的补给来历,后来蛮军败退,这个调查倒也是可有可无了,不过尤金言却查到了一些隐秘的事情,一路按照线索查到皇都,发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要求派人过去帮他。”
颜瑞立刻说:“父亲,孩儿愿往皇都帮助尤叔叔。”
“你是想回去见南王叔叔吧?”颜华冷冷地说。
“父亲……”颜瑞一时语塞。
“算啦,把你关在这里也是没用,心早就飞了。快去收拾吧。”
“多谢父亲。”颜瑞立刻退了出去。
现在书房里只剩下夏维和颜华了,夏维知道,该说正事了。
颜华看着夏维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夏维用力地摇摇头。
颜华笑着说:“可是我有啊,夏维,我问你,是不是觉得阿瑞挺傻的?”
夏维反问:“义父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颜华愣了一下,苦笑说:“假话吧,假话大多好听。”
夏维挑起大拇指,正色说:“阿瑞真乃天下第一大傻蛋!”
颜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尖酸刻薄的奉承了。”
“义父过奖了。”
“可惜啊,你也要跟阿瑞一起去皇都,我要有些日子不能听你说笑话了。”颜华收拾起笑容,正色说,“夏维,这次让你们回皇都,虽然是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让你们查,但也不是让你们回去逛大街的。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义父请讲。”
颜华将任务说了出来。
夏维回答:“请义父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颜华满意地点头说:“夏维,这次让你陪阿瑞去皇都,主要是让你锻炼自己。现在蛮族大伤元气,几年之内关东不会有战事了,剩下的修城拓土都是体力活,而皇都风云变化,才是让你增进能力的地方。不过皇都也肯定危机四伏,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维倒也没什么担心的,只不过他这一走,弥水清就要自己留在这里,这可不大让人放心。
“有问题么?”颜华看出了夏维的犹豫。
夏维也不再隐瞒,把弥水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颜华听后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关照她,并在适当的时候恢复她的女儿身份。”
“多谢义父了。”夏维由衷地感激。
“夏维,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办。”
“义父请讲。”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五】收婢
“小弟,三哥走了之后,你自己要保重,要小心颜英吉,说不定他会来找你麻烦。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义父已经答应照顾你了,一会儿你去向他报到,他会升你到议事厅里担任职务……”
夏维扶住弥水清的肩膀,滔滔不绝地嘱咐着,显得很不放心。
“三哥,为什么你要走?”弥水清眼眶通红。
“这是命令啊。”夏维微笑,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团变幻涌动,层层叠叠笼罩出一片阴霾。“而且,那里离江南更近了……”
“三哥,记得写信给我。”
“我会的。”
1272年8月11日,夏维踏上了前往皇都之路。
一路上,夏维和颜瑞相处倒是很融洽。颜瑞和他哥哥颜英吉完全不同,为人相当随和,与士兵们相处也毫无架子,而且一副毫无心计的样子,这让夏维十分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在皇都当了好几年质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城府呢?后来夏维想明白了,这就叫大智若愚呀。
“夏维,你那杆大槊很漂亮啊,能用那么沉的兵器,想必你的武功不错,哪天我们较量较量。”这一日颜瑞忽然把话题牵到了武学上面。
“嘿嘿,还是算了吧,我武功差得很,那杆槊是吓唬人用的。”夏维伏在马背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哦?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你用牙齿接住了瞿远的箭。瞿远的箭法我见过,恐怕北王军上下无人能出其右。你能用牙接住他的箭,武功一定很高。”
“侥幸而已,再让他射我一次,我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夏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可颜瑞没看出他兴致不高,继续说:“那你运气也太好了!真让人羡慕,你是不是有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我可没有什么护身符,我这是从出生就走背字,最近刚刚转运了。”夏维虚握着缰绳,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对了,阿瑞,你给我讲讲武学的事情吧,我对这方面简直一无所知。”
“好啊。”颜瑞滔滔不绝起来,“远东民风尚武,武学发展已有千年。可前朝开国的时候,皇帝害怕武者过盛,以武犯禁,便大肆坑杀武者,并颁布禁武令。咱们太祖皇帝统一远东之后,便废了禁武令,重铸尚武精神。但是由于前朝对武学的破坏太大,许多神功都已失传了。武学衰落,不仅使前朝民风积弱,也对我华朝影响颇大。若是武学能够延续,臣民必然健勇,那周边异族也就不敢造次了。先皇武帝陛下曾大力搜集整理民间残存的武功,想要重新发展武学,但太多武功都已失传了,其中以内功种类所存最少。如今比较有名的内功,都在王孙贵胄手里。比如皇室的升龙真气,东王家的朝露诀,还有咱北王家的威明功……”
说到这里,颜瑞才发觉夏维已经伏在马背上睡着了。
“二公子!维公子!”一名小兵从队伍前方纵马急奔而来,“斥候回报,前方有情况!”
“什么情况?”颜瑞连忙问。这次回皇都,随从只有一百人。此时经过的地段,正好是一股山贼的领地,因此颜瑞格外小心,早已派出斥候探路,没想到真的有情况了。
小兵回报:“斥候发现了一个女子。”
“女子?一个?”
“对,就一个。”
颜瑞立刻笑着说:“一个女的有啥大惊小怪的?”
“二公子最好亲自看一下,斥候已经把那女子送过来了……是个大美人!”
“美人!”方才还趴在马背上睡觉的夏维忽然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在哪儿?美人在哪儿?”
小兵坏笑着说:“维公子别流口水,美人就在前面。”
“废话真多!”夏维拍马向前跑去,颜瑞也笑着跟了上来。
此时队伍已经停下了,在队伍最前方,几个士兵围作一团,见颜瑞和夏维来了,便连忙让开。颜瑞和夏维看到一个少女躺在地上,似乎昏过去了。
那少女果然是美人,说是绝色也不为过。年纪大概十八九岁,正是明艳绽放的好年华。流水一般的秀发,如玉胜雪的肌肤,绰约动人的身姿,绝对人间罕有的姿色。而且虽然穿着普通民女的衣衫裙履,但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却油然而生。
“二公子、维公子,小的在前面见到这姑娘倒在地上,觉得……觉得很可怜,就带回来了。”斥候队长红着脸说。能让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脸红,可见这女子的魅力确实不凡。
颜瑞还没说话,夏维便拍了拍斥候队长的肩,赞赏说:“你做的很好!以后探路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可要多来些这样的发现啊。”他凑到少女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嗯,大概是受了什么惊吓,昏过去了。坏了!呼吸越来越弱!呀,脉搏也要没了!”
“那怎么办?”众人一起问。
“不急,看我的!”夏维撸起袖子,“我在西洲抄过医书,会人工呼吸和心脏挤压。”
说着,夏维把双手按在少女丰满高耸的胸脯上,向下按了几下,然后又俯下身,吻住少女红润的双唇,做起人工呼吸……
士兵们看得眼红啊,都后悔自己没去过西洲,不会西洲救人的方法。
夏维救人的时候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瞧他的表情,好像很享受,很陶醉……
忽然,少女嘤咛一声,听得众人骨头都酥了一下。接着,少女幽幽睁开了眼睛,如秋水般清澈的双眼四下望了望,最后锁定在夏维身上。这时夏维的双手还按在她的胸脯上,她脸上一红,啪的一声,甩给夏维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少女坐直身子,双臂护在胸前,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人,眼中充满恐惧。
“姑娘,你误会了,你别怕,我们都是好人。”夏维捂着被扇红的脸颊,微笑着说。
颜瑞走上前来,礼貌地说:“姑娘别怕,他刚才是用西洲医术救你,也是救人心切,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我叫颜瑞,他叫夏维,我们的父亲是北王颜华。”
“北王爷?”少女叫了出来。
“没错,正是家父。”
“你们真是北王家的公子?”
“如假包换。”颜瑞指了指队伍前面的旗子,“北王家徽总不会骗人吧?”
少女看了一眼旗子,自言自语说:“真是北王……二位公子,我刚才失礼了……”说着说着,忽然眼眶一红,晶莹剔透的泪珠洒落下来。
“别哭别哭。”夏维手足无措地说,“你别担心,我刚才占了你的便宜,一定会负责的。”
少女一边抽泣一边摇头说:“公子刚才救了我,我应该感激的……不瞒公子,我是河北人,今年夏天妍河闹了大水,把镇子淹了,我爹娘也都被大水冲走了。人们说大星关是北王大人的地方,北王大人爱民如子,一定会接收我们。于是我和难民就往大星关逃,路上遇到山贼,把大家打散了,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我……公子,我身份低贱,配不上公子,只求公子能收留我,让我服侍公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美女送上门来,夏维当然不会客气,当即说:“好啊好啊,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
“回公子,我叫阿秀,今年十八。”
“啊,又是十八。呵呵,那以后我叫你秀姐姐好了。你也不要叫我公子,叫我夏维就行。”夏维把阿秀搀扶起来,帮她擦干眼泪,安慰说,“放心吧,秀姐姐以后跟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好生相待的。”
其他人羡慕得要死,连颜瑞都心想,夏维这么容易就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丫鬟,真是运气好得让人没话说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六】三岔口
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
“小高,我儿子最近和蛮族联系没有?”北王颜华捧着一本书卷,边看边问。
“回王爷,大公子曾派属下与蛮族秘密接头。蛮族送来消息,让大公子设法找到谋害前任大旗主的凶手。”高威回答。他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这样的形象放在北王军中倒是极其普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颜华安排在自己儿子身边当眼线。
“蛮族有没有给出什么线索?”颜华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手中的书上。
“回王爷,据蛮族称,刺杀前任大旗主的凶手应出自北王军,年纪在十五六岁,身高五尺五寸左右,偏瘦,白净清秀,左眼下有一个颗细小泪痣。”
“哦?”颜华将书放下,琢磨了半晌说,“听起来很像夏维嘛。”
“蛮人的描述太笼统,属下不敢断定就是维公子。”
颜华微微颔首,说:“那么这事先放下,我让你查夏维的背景,查得如何了?”
“回王爷,维公子自称江南玉宁人,大瘟疫时离家,与父母失散,独自前往西洲,被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收留,后离开孤儿院,在摩京王国首都朵吉堡的一家抄书作坊作抄书匠。属下查过,其中有两点很蹊跷,一是江南玉宁的户籍记载中,共有三十八户夏姓人家,但其中并无维公子的名号记载和生辰录入。”
“那倒也没什么,他离家之时只有五岁,或许还没到衙门登入户籍。”
“王爷英明。”
“还有一点蹊跷呢?”
“回王爷,第二点蹊跷之处是维公子在西洲的经历。收留维公子那家孤儿院,已在五年前被大火烧毁,那正是维公子离开孤儿院的时候。”
“这是天灾人祸,并无蹊跷可言啊。”
“回王爷,经属下查实,那家孤儿院中的所有孤儿、修女都在大火中丧生,而且……尸体全都无头,显然是有人将头割下,之后才放火毁尸灭迹。”
“有意思。”颜华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表情说,“小高,辛苦你了,这么短的时间竟能查出这么多事情,不愧是从鬼参营出来的人。”
“王爷过奖了,属下奉主人之命前来协助王爷,自当尽心竭力。”
“嗯,先下去吧。”
“是。”高威退出了书房。
颜华喃喃自语说:“无头尸体……火烧孤儿院……他在西洲还真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呢。”他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书名是:《曙光大典》。在书的扉页边角,有“老驴抄书作坊夏维”的字样。
※※※
夏维自从得了阿秀这个美貌小婢,神采更加飞扬,一路上的饮食起居都由阿秀精心料理,赶路的时候又和阿秀有说有笑,倒也甚觉轻松。士兵们有事没事也爱来找他聊天,当然主要还是来看上阿秀两眼。队伍中恐怕只有颜瑞对阿秀没什么兴趣,夏维不禁猜测他是好男风的。
这一日,队伍来到了瑶渊镇。
瑶渊镇建在三岔口畔,是坠星河、妍河与滦水的交汇处。三岔口是水路航运要地,又是大星关、河北、河南三省的交界地带。往来客商聚集于此,地痞流氓、黑道帮派更是不计其数,可谓鱼龙混杂。由于妍河洪水泛滥,夏维和颜瑞无法渡河走河北省,于是改道向西,打算渡过三岔口再往东去皇都。
由于此地是三不管地带,根本没有官府,只有一支水军驻扎此地。军营比较简陋,夏维和颜瑞可都不想在那里落脚,于是住进了镇上一个富贵人家。该户主人姓刘,靠贩卖私盐发家,腰缠万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人送外号刘大富。
刘大富听说北王家的两个公子要去皇都,打算在他家借住一宿,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宅子也大,一百多号人居然都能有自己的客房。将一行人的住处安排妥当之后,刘大富在院子里设宴招待夏维和颜瑞。自然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丰盛而俗气的酒席。
席间刘大富高谈阔论,赞赏北王军在关东抗击蛮族的事迹,把北王军捧到了天上。夏维对这种应酬毫无兴趣,只顾着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偶尔附和两句。而颜瑞在这方面就老道一些了,与刘大富客套地聊着,瞧起来倒很是投契。
正聊到半截,忽听院子外面有人吵吵起来,其中有阿秀的声音。夏维立刻放下碗筷冲了出去,颜瑞和刘大富也跟在了后面。
“哟,小美人别怕,来来来,跟哥哥到屋里说说话去。”
一个衣着华贵的大胖子将阿秀逼到墙角,嘿嘿淫笑着,伸手去拉阿秀。阿秀吓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挣扎,可她哪里挣得开那胖子的魔爪?夏维心想,这胖子的体型和瞿远都有一拼。
“阿贵!这位姑娘是维公子的丫鬟,不得放肆!”刘大富向那胖子大吼一声。
颜瑞冷冷地说:“刘老先生,这位一定是令郎了。”
刘大富陪笑说:“正是犬子刘贵,他方才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二位公子大驾光临,还请二位公子多多包涵。”然后抬头怒斥:“阿贵!还不快放开维公子的丫鬟!”
刘贵依然抓着阿秀不放,满不在乎地说:“什么维公子?瑶渊镇还有老子玩不了的女人?操,老不死的你快省省吧,滚一边凉快去!”
“逆子!逆子!”刘大富气得全身都哆嗦了。
“维公子!快救救我……”阿秀拼命挣扎着。
夏维走到刘贵跟前,双手抱拳,深鞠了一躬,嘿嘿笑着说:“刘公子,在下夏维。阿秀是我的丫鬟,刘公子能看上眼,那也是我脸上有光。只是我和阿秀感情深厚,实在不忍将她送给别人。请刘公子高抬贵手,放了阿秀,我定会好好补偿刘公子。”
刘大富也跑过来说:“阿贵快放手吧,维公子可是北王爷的公子啊!”
刘贵的肥恋颤了一下,眯成线的小眼睛不知在瞧些什么,忽然,他把阿秀推给了夏维,说:“还给你吧。”
阿秀扑进夏维怀里,泪水涟涟地说:“公子……”
“别哭别哭,没伤着你吧?”夏维仔细端详着阿秀。
这时,刘贵大吼:“去他妈死吧!”挥起肥硕的手掌,一巴掌将夏维拍倒在地。阿秀靠在夏维怀里,也跟着倒了下去。
“操!老子管你是啥王的公子,在瑶渊镇,没有老子怕的人!”
这时北王军的士兵们赶到了,见夏维和阿秀倒在地上,又听刘贵的叫嚣,立刻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等着夏维和颜瑞一声令下,准备把刘贵扒皮抽筋。
颜瑞见刘贵如此蛮横,也动了怒气,不理刘大富在旁求情,冷笑着说:“扁他!”
士兵们抄起家伙围了上去。
“慢着!”夏维喊了一声,扶着阿秀站了起来,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迹,微笑说,“多谢刘公子放了阿秀。刚才我已经说了,肯定会补偿刘公子,方才刘公子打我一巴掌,就算是补偿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颜瑞心想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喊道:“夏维……”
“阿瑞,算了吧。我也没受什么伤。”夏维回头说,“而且,北王军打平民,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刘大富也在旁边央求:“老朽一定好好管教逆子,请公子高抬贵手,请公子高抬贵手。”
刘贵见对方人多势众,心里也有些害怕了,趁着颜瑞犹豫的间隙,立刻跑了出去,等跑远了还回头喊:“等着!老子跟你们没完!”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七】阿秀
“维公子,你的脸刚才还肿得厉害,现在就消肿了,真奇怪。”
阿秀给夏维脸上的伤涂药,本来他被刘贵扇了势大力沉的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但现肿却消下去了,在只剩下一点淤青,连颜瑞都很惊讶。
“夏维,刚才刘贵打你那一下很重啊,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没什么,我脸皮比较厚而已。”
颜瑞笑了笑:“看来我们不适合再留在这里,免得刘贵那混帐又来找麻烦。”
“无所谓啦,反正我们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就上路,量他刘贵也没什么能耐敢再撒野。”
“那倒也是,我让兄弟们赶紧去办补给,明天一早上路,应该不会出问题。”颜瑞站起来,“夏维,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现在去和刘大富谈谈,让他好好管教管教儿子。”
颜瑞离开,屋里只剩下夏维和阿秀。夏维仰面躺在床上,阿秀用一条手巾浸了凉水,敷在夏维面颊上,等毛巾捂热了,再去井里打上凉水,将毛巾洗一遍,回来再敷。如此一趟一趟,忙得她脸上渗出汗来。她另一只手摇着小蒲扇,让夏维觉得很凉爽,眼皮渐渐沉重。
“秀姐姐,你真漂亮。”夏维恍恍忽忽地说。
“公子过奖了。”
“秀姐姐,我怕热,待会儿我睡着了,你也帮我摇扇子好吗?”
“公子睡吧,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谢谢你。”夏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的衣领敞开着,露出被扒皮之后留下的那道伤疤,说来也奇怪,那么重的伤居然没死,而且才两个月的时间,伤疤就已经很淡了,但是那么长的疤,依然是触目惊心。
阿秀愣愣地看了夏维一会儿,见他睡熟了,边放下毛巾和小蒲扇,慢慢退了出去。她轻手轻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哈哈哈……”
一众狐朋狗友们听完刘贵讲的事,顿时笑作一团。
“妈的,笑什么?赶紧叫人跟我回去教训那两个小子。”刘贵愤愤地说。
“算了吧阿贵,那是北王家的人,你得罪不起的。”
“就是说嘛,人家的父亲可是北王,手底下有百万大军,整个大星关都是人家的。你一个瑶渊镇的小少爷,哪里能斗得过人家?”
刘贵一听大伙儿不肯帮忙,脾气上来了:“什么狗屁北王,被老子打了还不是一样不敢还手。你们到底帮不帮我?”
“这个嘛……还是让袁老大拿主意的好。”
刘贵这一群人都是瑶渊镇有钱人家的恶少,平日里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在瑶渊镇耀武扬威,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得听袁老大的。袁老大是瑶渊镇黑道的三个龙头之一,手底下有几百个小弟。平日里恶少们闯了祸,惹到其他黑道势力,都是由袁老大出面摆平,代价是恶少们要定期孝敬他老人家。
这次遇到北王家的两个公子,恶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一起找到了袁老大,请袁老大帮忙。
“不行。”袁老大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
恶少们听他拒绝,全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才不想和北王家作对呢。可刘贵却勃然大怒:“姓袁的,你敢不帮老子忙?你这帮派上上下下,哪个花的不是老子家的钱?现在老子让你办点事,你就推三阻四的,连条狗都不如,还他娘的当老大,去吃屎吧你!”
砰——
一声闷响,刘贵肥硕的身体里像是大了一个闷雷,然后直飞出去摔在地上,白眼一翻吐起白沫了。袁老大走到他跟前,面色严峻地说:“本帮上下确实托你家的福才能发展到今天,可你家要是没有本帮支持,也不会有今天的产业。连这层关系都搞不清楚,你还真是愚蠢呢。”他挥了一下手,“来人,将几位少爷们带到后面,请他们在此地委屈一晚,明天一早放人。”
“袁老大,不关我们的事,放我们走吧。”
“各位少爷,我也是没办法……”袁老大阴骘地笑着说,“大龙头定下的计划,不能坏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
其实,瑶渊镇还是繁华热闹的。商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码头里粗壮的小伙子们卖力地干着活,小贩在河岸集市上吆喝叫卖着,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遇到干净漂亮的男子,都会停下来多瞧几眼,然后笑作一团,相互推搡着继续逛街。
没有一丝血腥气,看不出下面会藏着什么阴谋。临近落日的光线依旧充足,镇子里仿佛没有一寸阴暗的角落。
阿秀手挽着篮子,每到一个菜摊,就要停下来挑选一会儿,看好菜的新鲜程度和价格,再决定买或不买。其实刘大富家有佣人做饭,但她还是决定自己买菜下厨,她喜欢看夏维吃她烧的菜,听他一边吃,一边赞赏:“秀姐姐好手艺,谁能娶到你才叫福气呢。”
“多有意思的孩子啊……”阿秀心中想着,“为了保护一个下人,挨了打也不在乎……多好的孩子啊……”
“姑娘姑娘,来看看甘蓝,很新鲜的。”一个小贩招呼道。
由于阿秀实在很漂亮,很多小贩都会这样招呼她,她大多不与理睬,仿佛怕那些小贩是坏人。但是这一次,她走了过去,蹲在菜摊跟前,细心挑选起来。
“甘蓝不是还没到季节吗?”阿秀问。
小贩热情地说:“这是俺家自己种的,花了大心思,每个月都能收一些。”
“确实不错,怎么卖的?”
“把钱都给我,你就包圆了。”小贩夸张地说。
阿秀不但没觉得奇怪,还掏出钱袋,把钱都倒在手心里,有十几个铜钱,一大一小两块碎银子。
小贩笑着说:“姑娘的钱刚好。”
“可是……”阿秀把那块小的碎银子挑了出来,“我想留下这块小的。”
小贩愣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笑脸:“姑娘不能小气呀,俺把这么好的菜都拿出来卖了,就是要一网打尽。”
“可是……这个小的不值多少钱的。”
小贩面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阿秀!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甘蓝,就是用来换钱的。换多少钱,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阿秀抬起头,迎上小贩的目光,叹息说:“小弟,他和你一样,你们还都是孩子……”
“不是!”小贩仿佛发怒了,他尽量压低声音说,“就算没有大龙头的命令,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他!那天他在林子里摸你亲你,我就知道,他和北王家的所有人一样,都是无耻之徒!”
“他是要救我啊……”
“哼,姑娘走吧,我不卖了。”小贩忽然开始收摊,“劝你好好想想,你家三十八口人都是怎么死的?!”说完抛给了阿秀一个小纸包。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八】粥
夏维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夏末的夜晚很凉爽,窗外的夏虫在抓紧时间演唱,再过几天,它们就要睡了,不能再唱歌了。
阿秀坐在他旁边,仍在给他摇着小蒲扇,见他醒了,阿秀微微一笑,说:“饿吗?”
夏维支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拍拍肚子说:“有一点饿了。”
“那我给你热热饭菜。”
“好啊,不过我没什么胃口……有粥吗?要是有山芋粥就好了。”
“我马上去厨房给你做。不要乱跑啊。”
“知道了。”
阿秀翩然走出房间,回身将房门轻轻合上了。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总算熬好一小锅山芋粥,装碗放到盘子上,端着回到夏维的房间门口。但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将盘子轻轻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劝你好好想想,你家三十八口人都是怎么死的?!”
小贩的话仿佛又在脑海里出现了,她摇摇头,像是要驱走那个怂恿她的声音,但最后,她还是将纸包拆开了……
“维公子,让你久等了。”
阿秀端着热气腾腾的山芋粥进来的时候,夏维正在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头。
“嗯,好香好香。”夏维立刻就要冲上来喝粥。
“等一下。”阿秀连忙拦住他,“很烫的,晾晾再喝。我们先聊聊天好吗?”
夏维依依不舍地放下碗,说:“好啊,聊什么呢?”
阿秀想了想,问:“公子的义父是北王大人,公子地位尊贵,为什么忽然想要喝山芋粥?我想一般有钱人家都不吃这些东西的。”
“什么地位尊贵啊,”夏维抓抓脑袋说,“北王是我义父,而且认了我才没几天,以前我可是苦孩子。不过嘛,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有钱,那是在西洲当抄书匠的时候,哇,当时我很有名气呢,摩京王国图书馆里的藏书有一半是我抄录的,哦,也不全是亲手抄的,但很多是用我抄的原稿复制的。那时我存了好多钱,可惜回来得太匆忙,都留给威尔那个家伙了。但愿他别把钱都花了,我还想以后用那笔钱养老呢。”
“既然在那边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回来?”阿秀好奇地问。
“因为……我家在这里啊。”夏维微笑着说,“秀姐姐也会想家吧?”
阿秀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和家人戴着刑具,在炎炎烈日下赶路,走得慢了,士兵就会扬起辫子抽他们。一个一个家人都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还有那个黑漆漆的夜晚,士兵淫亵的笑声、喘息声、衣服撕裂的声音,晚风吹在赤裸身躯上的屈辱感,钻心的疼痛,直到麻木……那些体毛浓重的畜生蹂躏自己时,自己求死不能的心情……
“秀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没事,我只是想家了……”
夏维想要劝她,却听到门外有人说:“家?我们都没有家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白衫少年走了进来。
“这位……”夏维张大眼睛盯着白衫少年,“这位大哥走错门了吧?”
白衫少年冷笑一声,将房门合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房间中央,解下悬在腰间的长剑放在腿上,一手按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说:“维公子为何还不喝粥?”
“你出去!”阿秀厉声向白衫少年喊道。
白衫少年冷笑说:“我当然会出去,但要等维公子先把粥喝了。”
“为什么?”夏维显得大惑不解,“难道我喝粥的样子很精彩吗?”
白衫少年点头说:“绝对精彩。你喝了我姐姐精心熬制的粥,一定会有很精彩的表现。”
夏维看看白衫少年,又看看阿秀,皱眉说:“秀姐姐,这人是你弟弟?”
阿秀垂着头,半晌没有言语,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亲弟弟?”
阿秀再次点头,白衫少年也冷笑说:“没错,亲弟弟!”
夏维挠了挠腮帮子,又挖了挖鼻孔,苦笑说:“不像不像。秀姐姐你这么漂亮,皮肤这么白,怎么会有这么个黑弟弟?这人品位也有问题,长得五大三粗的,皮肤又那么黑,偏偏还喜欢穿白。穿白也无所谓,你倒是小心点啊,搞得衣服都脏了,再加上你本来就黑,整个人就显得更脏了。秀姐姐,我觉得还是我们两个比较像姐弟。”
白衫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原来北王家的人都是白痴!维公子,你以为阿姐对你很好么?她接近你只是想报仇!”
“小弟!别再说了!”阿秀喊道。
白衫少年说:“哼!为什么不说?我们周阳家行事光明磊落,杀人也应该让人死个明白!”
“哦,原来是周阳家的人。”夏维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如果你们够傻,确实是要找北王家报仇的。”
“放屁!”白衫少年大吼,“我们周阳家没有傻子!没错,下令抓我全家、将我们发配东南省、沿途折磨我们的是南王安广黎那狗贼,但北王颜华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颜华亲笔写信求我父亲帮忙,父亲怎么会私自挪用国库资金?父亲帮了颜华这么大的忙,可颜华拿什么回报了?我全家被抓之后,他又来帮助我们了么?我全家都死了,姐姐也遭……总之周阳家只剩下我和姐姐了,我们一定要报仇!”
“原来周阳丘已经死了……”夏维面色凝重地说,“秀姐姐,你是叫周阳秀了?”
阿秀点点头。
夏维又问白衫少年:“你呢?”
“周阳锦。”
“周阳秀、周阳锦……”夏维喃喃自语,“锦绣河山……周阳丘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他长叹了一声,端起碗说:“你说这碗粥很精彩?”
“绝对精彩!”周阳锦冷笑着说,同时握住剑柄的手再次加力,随时准备拔剑。
夏维笑着说:“我想跟你打赌,赌这碗粥只是普通的山芋粥,很香,很可口,但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精彩。”
周阳锦愣了一下,他瞧向阿秀,见阿秀紧盯着夏维手里的碗,表情十分紧张,于是放下心来,说:“好,我就跟你赌!”
“夏维……”阿秀喊道。
夏维抬起手拦住了她,说:“秀姐姐,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老神仙。他对我说,秀姐姐你绝对不会害我。当然,我也知道梦这东西大多不太准。不过我想信你一次,秀姐姐,我很久没信过什么人了……”说完夏维端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将粥一气喝完……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一】弃卒的抉择
叮当啷啷……
碗掉在地上,摔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夏维双手捂着脖子,脸胀得通红,显得极其痛苦。
阿秀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泪水吧哒吧哒滴了下来。
周阳锦忽然狞笑起来,双眼射出仇恨与兴奋的光。
“死吧!哈哈哈……姐姐,看到没有,你亲手杀了他!你听到没有,周阳家惨死的亡魂都在阎罗殿里开怀大笑呢!哈哈哈……”周阳锦笑得全身颤抖,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柄,眼光里保持着一丝警惕。
“咳咳。”夏维忽然咳嗽两声,“嗯,喝粥喝得太急,呛到了。真不好意思啊周阳锦,让你失望了。”
“你!”周阳锦惊讶地瞪着面色如常的夏维,心想:“他怎么会没事?那粥……是姐姐没忍心下手!”他又瞪向阿秀,怒骂:“贱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对周阳家的列祖列宗?!”
“喂!”夏维严肃地瞧着周阳锦,“你应该尊敬姐姐!这么好的姐姐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维公子……”阿秀依然垂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对不起……小弟说得对,我是贱女人,是该死的……”
“秀姐姐干吗这样说呢?”夏维安慰说,“你瞧,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不能过去!”周阳锦咆哮起来,“你们这对狗男女,都给我死!”
铮的一声,周阳锦抽出了长剑,紧接着手一扬,剑光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哐啷一声变成粉碎。一剑将木桌劈成两半并不难,但只用一剑就将木桌震成无数碎片,其剑术之高可想而知。
夏维却好像一点也没觉得危险,他笑眯眯地对周阳锦说:“你怕什么呢?”
“怕?我怕什么了?我现在就杀了你!”周阳锦将剑尖指向夏维。
“那你还等什么?”
“我……”
“不要逞强了,你就是怕了。”夏维习惯性地耸耸肩,“我猜,你一定没杀过人。”
“我杀过!”
“小孩子说谎就是喜欢大声嚷嚷。”夏维向周阳锦投出同情的目光,“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我告诉你,杀人越来越上瘾,但第一次绝对是痛苦的!你会永远记得你的剑刺进肉里的感觉,就好像你自己是被刺的人。鲜血溅到你身上,你会觉得永远也洗不干净,你随时随地都会闻到血腥味,那让你一连几个月都吃不下饭。但这些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杀死的第一个人的双眼会永远盯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他就在你的身后,等着你被别人杀死的那一天……”
“闭嘴!”周阳锦跨出一步,长剑猛然劈下。
剑刃没入夏维的左肩,鲜血喷射到周阳锦的脸上。
“我要杀了你!你是我的仇人,杀了你没有错!”
夏维的额头因剧痛而渗出了汗珠,但他依然微笑着说:“动手啊!顺着这个角度,把剑继续斩下去,你会劈开我的心脏,甚至将我砍成两半。到时候你就会觉悟了,你要永远背负着血腥活在世上!你不能再停下来,你会迷恋上杀人的感觉。直到你死的那一天才能停下……”
“小弟,不要!”阿秀喊道。
“闭嘴!”周阳锦全身颤抖着,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时,门外有人说:“你做不到的。”
门开了,颜瑞走了进来,他拎着一柄长剑,全身上下满是血污,整个人就像从坟墓爬出来的死魔。阿秀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她这几日和颜瑞相处,觉得这个人随和、友善、彬彬有礼,或许还有一点头脑简单。但此刻,颜瑞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变得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啊。”夏维笑着对颜瑞说,“不愧是北王家的男人。”
“过奖了。”颜瑞也笑了笑,“我也有幸看到你的真面目了,夏维。”他将手里的剑扔到了地上,然后坐到周阳锦刚才坐的椅子上,显得十分疲倦地说:“锦公子,关于令尊的事情,我替家父道歉。但我请你不要犯错,你的剑一旦斩下去,你就会变成我和夏维这样的人了。我相信如果令尊在天有灵,绝对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场面。”
夏维没有给周阳锦思索的余地,紧跟着说:“周阳锦,死者已矣,但你还有你的姐姐,这么好的姐姐,需要你来照顾呢。你不适合在乱世中生存,快放下剑吧,和你姐姐找一个安乐之地,好好过日子。报仇的事情,由我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去做吧。”
“小弟,放下剑吧!”阿秀柔声劝道。
周阳锦手中的剑依然刺在夏维肩头,鲜血已经浸红了衣衫,只要他用力,夏维就死定了……
※※※
前事——
“父亲,你这样会毁掉整个家族的!”周阳锦焦急地喊着。
周阳丘没有说话,趁着夜色,指挥着手下将一箱箱白银运出皇都。
在周阳锦眼里,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白银,而是周阳家世代建立起的家业。他始终不明白为何父亲要将家族利益置于不顾,去帮助与家族毫无交情的北王。
“阿锦,你看,”周阳丘抬起手,指向天际,“华朝的星相已经乱了,主星被妖星胁迫,光芒渐渐黯淡。而北方还有无数乱星正趋崛起,唯有一颗兵星可与它们抗衡……”
周阳锦循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说:“父亲,今天阴天,连月亮都看不到啊!”
周阳丘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干笑两声说:“其实刚才的话是宫里的占卜术士说的。我也不太信,只不过……我想借这番说辞,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父亲……”
“阿锦,我们周阳家九代当朝,执掌京畿营造官之重位,凭的是什么?”
“凭历代家长的英明干练,凭历代家族成员的精心维持。”周阳锦自豪地说。这两点也是每一个周阳家的人自幼接受的教育。
“英明干练、精心维持……”周阳丘苦笑着说,“你没有坐到家长的位子,不会明白的……我们周阳家之所以能长期立于高位,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们的懦弱,是我们委曲求全的品性。多少年来,历代家长虽然都忠于皇室,但和其他结党营私的势力也都保持良好关系。多少次的政治风暴权利斗争,周阳家都避过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历代家长恪守一个原则——尽力奉主,严谨中庸,遍结权贵,不攀不拒。”
说到这里,周阳丘望了儿子一眼,仿佛在观察儿子的反应。他继续说:“但现在不行了,我们不能再继续旁观。如今皇权衰微,群雄并起,北方还有蛮莽两族虎视眈眈,唉……乱世来啦,一朝不过三百年,华朝能屹立五百年不倒,已经是奇迹了。此时此刻,华朝崩溃只在旦夕之间。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的立场,我们周阳家更是不可能再躲过去了。阿锦,我把数代人建立起的家业都押在北王身上了,而且是抱着必死的觉悟,甘愿作弃卒。”
“父亲……”
“阿锦,若是和平盛世,我们周阳家定能辅助明君,将天下治理昌荣。但在乱世,我们周阳家毫无用武之地。乱世是狂人的舞台。周阳家没有狂人,却偏偏站到了台上,迟早是要被踢下去的……”
※※※
周阳锦最终放开了剑,跪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哭得很丢脸。战场上杀人,或许还比较简单,但一对一,面对面,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周阳锦的悲哀在于,他背负着家族的仇恨,那是超过他承受能力的仇恨,他甚至丧失了冷静,开始盲目地复仇。从一开始,已经注定了他的复仇将已失败告终。
“小弟,我们走吧。”阿秀扶起了周阳锦,然后回头望向夏维。
夏维笑了笑说:“秀姐姐快走吧,我答应会帮周阳家报仇,就一定会做到的。”
“谢谢你了。”阿秀扶着周阳锦走了出去。
颜瑞把他们送到门外,然后将房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窜到了夏维跟前。
“我操!刚才好险!那小子要是真杀你,我还真他妈的没辙!”
“别他妈废话了,快把剑拔出来包扎,我可没那么多血一直流。”
颜瑞抓住剑柄,猛地将剑从夏维肩头拔出来,然后扯开夏维的衣服,帮他包扎伤口。
“你小子还挺能侃,不过我进来的也正是时候,一下就把周阳锦那小子给震了。”
“是啊,你要不进来接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两个人想起刚才的惊险,全都暗自后怕。不过,经过这次事件,两个人的关系更融洽了,同时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而刚才的一切,对他们好像只是游戏。
“他是怎么暗算到你的?”颜瑞问。
“这个嘛……”夏维不知如何解释。
颜瑞盯着夏维,忽然看出了什么,惊讶地说:“夏维,你这是……”
“停!”夏维拦住他,“别往下说!你一说出来,我就输了。”
“输什么了?”颜瑞大惑不解。
“总之呢,你就别问了。”夏维躺到床上说,“说说你吧,瞧你浑身上下都是血,一定也遇到什么事了吧?”
颜瑞神情一暗,说:“死了。刘大富一家,我们带的随从,都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秒杀!出动了和我们对等的人数,一盯一,同时行动,以雷霆之势一击得手。除了你我,没有幸存者。而且他们没有成功杀死我,立刻就分散撤退,我追上了其中的三个,本来有把握生擒他们,但他们是死士,被我击倒之后全都服毒了。”
夏维皱着眉头说:“好可怕的一群人!”
“是啊,万幸的是,他们准备不足,最后留下了你我这么重要的人物。”
“不对!”夏维摇头说:“他们绝对是准备充足,只不过他们对我们的实力估计错误。”
“难道?”颜瑞若有所悟地望向夏维。
“没错。”夏维苦笑着点头说,“瑞哥,离开星寒关之前,义父曾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很傻。”
“是么……”颜瑞叹气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义父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义父说听假话吧,假话比较好听,于是我说,你是天下第一蠢货……”夏维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我说错了,只可惜你装得太像,连义父都被你骗过了。要不是我刚才看到你进门时的样子,恐怕我也不会知道你真正的一面。”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啊……我们俩都犯了错误,我的错误是没有把实力都展示出来,而你的错误是伪装得太好,最后我们俩都变成弃卒了。”
颜瑞问:“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夏维回答:“两条路,一条是立即调头,回星寒关,另一条是按原计划,去皇都。”
颜瑞沉默片刻,表情忽然放松下来,微笑着说:“去皇都吧……”
夏维点点头说:“你决定了?”
颜瑞苦笑说:“不然还能怎么样?现在回星寒关,一定会被颜英吉耻笑。你也不想看他那张臭脸吧?”
“确实,他那张脸,够一百人看半辈子的。”夏维满脸坏笑,看着颜瑞说,“不过说真的,你们兄弟俩长得还是挺像的。”
“去死!”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南王
众星城是远东文化的发源地,曾有十一朝定都于此,华朝更是龙盘此地五百年之久。
这里是华朝的皇都,也是远东的心脏。
坠星河穿城而过,船只穿梭,夏维站在船头,眺望水气蒙蒙的前方,微风迎面拂来,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不同于江南的小桥流水,坠星河宽阔浩荡,彰显出皇者之河的气魄,令人不禁有种想要纵声高歌的冲动。
“铅华洗尽十一朝,天下尽收众星城。”夏维不禁感慨。
“词儿还真酸。”颜瑞讥讽说,他缩在船篷下,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直瞪着自己的膝盖,瞧都不往外瞧一眼。
夏维回过头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北王家的二公子,居然怕坐船!”
“夏维,算哥哥求你了,咱们上岸吧……”颜瑞央求着说。
“别啊,现在还不到正午,南王大概还没起床呢,我们上了岸也没地方去啊。”
“南王习惯早起!”
“是吗?我还以为大人物都能睡觉睡到自然醒呢。”
“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懒啊……呃……”颜瑞胃里一阵翻涌,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此处的坠星河虽然宽阔浪大,但也毕竟是水流平缓的地段,船也不是很晃,可颜瑞还是吐了出来,可见他绝对是怕极了坐船。
这次夏维想不上岸也不行了,因为颜瑞吐得满船恶臭,船家勃然大怒,把他们俩都赶上了岸。
颜瑞倒在岸边休息片刻,等翻腾的五脏六腑安静下来,就带着夏维前往南王府。
皇城在众星城中央,四周分别有东南西北四个王在皇都的府邸。不用说,南王府自然在皇城的南侧。
眼看南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处,颜瑞忽然停下脚步,将夏维拉到路旁,正色说:“夏维,你可要想好,我们一踏进南王府,就要背上北王家叛徒的臭名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夏维盯着颜瑞,“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这个北王义子还没当几天。倒是你,你是北王的亲儿子,你应该想清楚啊。”
颜瑞苦笑说:“你都说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那好,带我去会会南王吧。我在西洲的时候,听到南王的次数比听到皇帝的次数还多呢,可见他在西洲都是很有名气的。”
※※※
南王府果然富丽堂皇,其规模或许已经有比肩皇宫之势了,内中建筑布局也基本是仿造皇宫而设,可见南王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
一名卫兵带着夏维和颜瑞穿过条条回廊,来到南王府中央的一面高墙下,指着前方的小门说:“大人就在里面,二位公子直接进去就好了。”
夏维心想,瞧外面的样子,里面一定更加华丽了。但他和颜瑞走进门里,却一下愣住了。
门里是一小块菜园,在旁边有个小木屋。三个男人正在菜园里忙活着,都是很普通的男人,头顶草帽,赤着上身,穿着粗布裤子,裤腿卷起,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这样的男人,应该是出现在田间地头,一边干活一边聊着昨天夜里谁又被老婆踹下床的,怎么会出现在南王府里?
其中两个男人抬起头,看到夏维和颜瑞站在门口,便放下锄头走了过来,剩下的男人还在低头干活。
“阿瑞什么时候来的?”
“这位是……”
两个男人说。
颜瑞将夏维介绍给对方,然后指向其中较为粗壮的男人说:“这位是乔年炅大人。”然后又指向旁边的瘦高男人说:“这位是洪查匡大人。”
两人是南王的左右手,夏维早就听过他们的名号,连忙行礼。
乔年炅憨笑着说:“原来是老颜新收的义子,嗯,老颜果然是好眼光啊。”
洪查匡则淡淡地说:“在下早已听过维公子的事迹了。”说完瞥了夏维的胸口一眼。
夏维心中一惊。虽是秋初,但天气还很热,夏维的衣领敞开着,淡淡的伤痕还露在外面,洪查匡显然是在看他的伤。“难道这人知道前任大旗主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夏维不禁纳闷,同时暗自警觉,以后要留心此人。
乔年炅拍了拍颜瑞的肩膀说:“在这里稍等片刻,王爷马上就忙完了。”说完便和洪查匡一起从小门走了出去,洪查匡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夏维一眼,露出一个略带警告意味的微笑。
菜园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夏维、颜瑞,和一个农民打扮的男人。
“那人就是南王安广黎?”夏维问。
“就是他。”颜瑞点点头。
身为华朝南王、挟天子令诸侯、俨然是新一代霸主的安广黎,居然就在眼前这一小块菜园里干着农活。而且他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相貌也极其寻常,周身没有一点霸气。这样一个人,实在难以和如雷贯耳的“南王安广黎”联系在一起。
“坐下歇一会儿吧。”颜瑞坐到菜地旁,“除了洪查匡、乔年炅,没人可以走进他的菜地的。”
“臭毛病还不少。”夏维嘟囔着说,坐到了颜瑞旁边。
安广黎一直没瞧过来,始终低头在地里干活。夏维和颜瑞无所事事地坐在菜地旁,随口聊了几句废话,然后就都沉默了。阳光晒得夏维晕晕的,迷迷糊糊又有了困意。正当夏维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一个甜美的声音:“阿瑞,真是你来了!”
“雪香,好久不见了。”颜瑞说。
夏维睁开眼,看到一个格外动人的少女站在颜瑞面前。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在少女的身上寸寸蔓延。明亮、鲜艳,让夏维恍然想起西洲的奶油,鲜奶油。香、甜、滑,看上去就让人想要品尝。
“这位是南王家的大小姐安雪香,这位是夏维,我爹新收的义子。”颜瑞介绍说。
“维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安雪香盈盈施礼。
“见过雪香小姐。”夏维连忙起身还礼,“所谓朝闻道夕可死也,今日能一睹小姐风采,我就是马上咽气也毫无遗憾了。”
安雪香浅笑说:“维公子说话好夸张。”
“非也非也。”夏维摇头晃脑说,“我一见小姐之绝代容颜,立刻就明白某人为啥非要拉我过来了。”说着他瞥了颜瑞一眼。
颜瑞红着脸说:“雪香,你别理他,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维吐了吐舌头,说:“是啊,天底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唯独阿瑞你是好东西。雪香小姐可不要放过这么好的东西啊。”
安雪香见夏维胡说八道,便笑着岔开话题,说:“没想到维公子在西洲长大,口音仍带着江南味道。”
夏维挠挠头说:“看来我名气真不小,连雪香小姐都知道我的身世背景了。”
安雪香说:“维公子是颜叔叔新收的义子,名气已经传遍华朝了,我当然也听过。而且,在你们没来之前,我们还是敌人呢。”
“哦?那现在呢?”
“现在,你们一到皇都,先吃了早餐,又坐船游玩,然后就直接来见家父……如果我没想错,我们应该是朋友了。”
夏维心想:“看来我和阿瑞一到皇都就被盯上了……而且,瞧起来这个安雪香也很不简单啊……”
颜瑞诧异地问:“雪香,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安雪香横了颜瑞一眼,说:“我才不像你,自从离开皇都,连信都很少写给我。”
颜瑞愧疚地说:“对不起,雪香,我人在关东,父亲和哥哥都在盯着我……”
“算了算了。”安雪香撇着嘴说,她走到菜地旁,向仍在地里干活的安广黎招手:“爹,快歇会儿吧,阿瑞和维公子来了!”
安广黎抬起头,摘下草帽,抬起胳膊抹去额头的汗水,向夏维和颜瑞望过来。当夏维和他的目光接触时,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他立刻想起来,那目光和北王颜华的目光很相似。虽然两个人外表不同,但毕竟都是华朝的王,能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一定会有一些相似的特质。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三】投诚
安广黎热情地将夏维和颜瑞领进菜地旁的小木屋里,安雪香也随后跟了进去。
木屋狭小,布置清俭,中央摆放一张木几,周围是四个小板凳,屋子一角有一张木床,床上被褥都是粗布作面。四人分坐到板凳上,安广黎捶了捶膝盖,豪爽地笑着说:“阿瑞离开皇都有五年了吧?”
“是。”颜瑞回答,“刚好五年了。”
“五年没见,阿瑞已渐趋成熟稳重了,看来在关东与蛮族鏖战,确实是极好的历练。”安广黎又转向夏维,上下打量一番,说,“早已听闻颜华兄新收了义子,料想颜华兄能看上眼的人物,一定不简单。今日一见维公子,果然是少年一辈中少有的英才。恐怕当年颜华兄在这个年纪,也没有维公子这般深藏不露的气质。”
“王爷过奖了。”夏维谦虚说。
安广黎又转向颜瑞:“阿瑞,你们这次一回到皇都就来见我,不知是何缘故啊。按照当初的约定,你再踏进南王府的门,应该是带着聘礼来提亲的,而你我两家应该开始联手了。”
夏维看看安广黎,又看看颜瑞和安雪香,大概已经搞清了三人的关系。
“广黎叔叔,很抱歉,我没能完成当初的约定。”颜瑞歉然地说。
安广黎面色如常,问:“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被父亲放弃了。”颜瑞眉头紧缩,显得痛心疾首,“星寒关大战刚刚结束,我爹就仓促让我回皇都,当时我已隐隐觉得不妥,但没有往深处想。直到……”他将在瑶渊镇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然后说:“我爹对广黎叔叔的反感是坚定的,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直与广黎叔叔亲近,致使我爹终于要放弃我了。”
安广黎思索片刻后,转向夏维说:“维公子也同意这个观点么?”
夏维微笑说:“事情显而易见,王爷不会看不出来吧?”
安广黎说:“我还是想听听维公子的看法。”
“那好。”夏维耸耸肩说,“义父与王爷您是双雄对峙,水火不容,而阿瑞又一直支持您,最终导致义父要大义灭亲,也是说得通的。而我,只不过是凑巧掺和进来,引起了义父注意。义父肯定是看我这人神神经经,来历不明,早晚是个祸害,于是就把我和阿瑞绑在一起,顺手除掉罢了。”
安广黎问:“如果颜华兄真要杀你们,你们有可能逃脱么?”
夏维说:“王爷,我和阿瑞一直在说,义父是‘放弃’了我们,想要‘除掉’我们,而不是非得取我们的性命。义父选择在三不管的瑶渊镇动手,又骗了周阳家姐弟二人加入,实在有够英明。”
“何来英明之说?”
“瑶渊镇是三省交界,没有一派势力能够主事。如果我和阿瑞倒霉催的死在那里,肯定难以确定真凶,到时候义父大可以把责任推到您身上。当然,这是最不理想的情况。”
“那么理想情况又是什么?”
“理想情况当然是我被干掉,而阿瑞擒下了周阳家的姐弟二人。周阳家的姐弟俩肯定是被义父蒙蔽,不知道背后主使就是义父,还跑来找北王家的人报仇。到时候阿瑞一定能从他们口里听到不少事情,或许能换来阿瑞浪子回头,与王爷您彻底决裂。”
安广黎满意地点头说:“确实有理,但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现在你们两个都还活着,而且来逃奔我,肯定是颜华兄始料未及的了。”
“未必。”夏维说,“现在这种情况,大概是对义父最有利,却又最痛心的。”
安广黎饶有兴致地问:“为何?”
夏维说:“星寒关之战,前任大旗主阵亡,蛮族遭受重大打击,数年内不会再次进犯,因此义父最大的敌人就是您了。现在阿瑞前来投奔您,义父大可以先找您要人,如果您不交人出来,那您就是包庇北王家的叛徒。义父再对付您,便是名正言顺了。”
安广黎笑着说:“如此看来,把你和阿瑞交给颜华兄,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夏维也笑了:“您肯定不会这样做。”
“哦?为何?”
“我和阿瑞回到义父手里,肯定是个死。”夏维意味深长地瞄了安雪香一眼,“大人不会让自己女儿伤心吧?”
安广黎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说:“我可以留下阿瑞,把维公子的人头送给颜华兄啊。”
“呵呵,我这样的小卒子,有和没有没什么分别。”
安广黎目光紧锁在夏维身上,夏维也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颜瑞和安雪香都紧张起来,显然,安广黎再次开口,就要说出是否收留颜瑞和夏维了。
“好吧,”安广黎一拍大腿,“雪香,你先带阿瑞下去,帮阿瑞和维公子挑两个房间。我和维公子再聊几句。”
安雪香拉了拉颜瑞衣角,颜瑞却不放心地看着夏维。
夏维笑着说:“放心,既然王爷给我安排房间了,就一定会让我活着住进去的。”
颜瑞只好跟着安雪香离开了小木屋。
沉默,安广黎没有说话,夏维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一丝一缕的光线中无数的尘埃。
“维公子还不动手吗?”安广黎忽然说。
“您看出来了?”夏维好奇地说,“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呢。”
“没错,你掩饰得很好,半点杀气都没露出来。但你可是刺杀了乌齐秃炽的人,这样的人在我面前,我当然不能不小心。”安广黎由衷地赞赏说,“我能稳坐现在这个位子,对危险的直觉多少还是敏锐的。”
夏维笑着说:“那你干吗还把阿瑞和雪香姑娘支走?”
“他们不走,你会动手么?”安广黎瘦小的身躯忽然散发出惊人的压迫力,那是高手提升功力准备迎敌的气势。小木屋里平静如常,暗中却是风起云涌。“而且,我也很想见识一下维公子的实力。”
“那么,我就得罪了!”
夏维突然出手,右手忽然扬起,很慢,没有半分火气,那是貌似寻常的一次扬手,却完全出乎安广黎的意料。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四】掰手腕
“大龙头是吧?”颜华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没想到我的好儿子还有这般本事,居然勾结黑道,欺骗周阳家姐弟二人,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父亲,孩儿知错了!”颜英吉跪倒在颜华跟前。
“错?你哪里有错?”颜华冷笑说,“北王家现在就数你最有能耐了,要不要我把北王的位子让出来给你?”
“孩儿不敢!”颜英吉伏在地上,身子开始颤抖。
“不敢?”颜华冷哼说,“是嫌弃北王的位子太低吧?你现在是大龙头了,手底下的小弟怎么也得有个万八千的,自己称王也是轻而易举,北王的位子当然不入眼了。是不是啊,大龙头?”
“父亲,孩儿真的知错了。孩儿怕阿瑞和夏维到了皇都会投奔南王,一时情急,就决定害了他们。孩儿这也是为了我们北王家着想啊。”
“放屁!”颜华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一时情急?你一时情急就能让周阳锦周阳秀听你指挥?你一时情急就能让瑶渊镇的黑道布下埋伏?你一时情急就能请出蛮族刺客?!”
颜英吉立时觉得天都塌了。“这下完蛋了!”他心想,“那支蛮族刺客是乌齐鸠炽秘密训练的,连蛮族各旗旗主都不知道,这次帮我杀阿瑞和夏维,行动干净利落,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有留下把柄,父亲怎么会知道?”
“来人!”颜华大吼,“把我这逆子押下去,当众杖罚一百,打入地牢!他手下的随从亲信一个不留,都给我斩了!”
“父亲——”
士兵将颜英吉拖了下去,稍顷,窗外传来了棍棒声、颜英吉的惨叫声、大刀挥舞声、人头落地声。
高威从屏风后面闪出来,站在颜华面前说:“王爷,属下任务已经完成,这就该回去向我家主人复命了。”
颜华深吸了一口气,将窗户关上,说:“小高不再多留几天么?”
“王爷,现在二公子和维公子都已回到皇都,属下也该回去等主人吩咐新的任务了。”高威顿了一顿,续道:“而且,我家主人与您的合作,也快到期限了。”
颜华沉吟良久,问:“鬼参营有多少你这样的人?”
高威说:“王爷的问题太难,属下就算知道也是不能说的,更何况属下在鬼参营中只是无名小卒,对本营情况一无所知。”
“那是我多此一问了。”颜华站起身来,“小高去吧,转告你家主人,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延长一段时间。”
“恕属下直言,这种可能性不大。”
※※※
皇都众星城,南王府,中央菜园小木屋。
夏维出手之后,安广黎这种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物也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苦笑着问:“维公子这是什么招数?”
“王爷没掰过手腕么?”夏维右臂支在木几上,“哦,莫非王爷是左撇子,那么我们用左手掰好了。”夏维把左手换到木几上。
安广黎笑着说:“这倒是很有意思。做大事,一要精明,二要狠辣,三要手腕够硬。想来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敢和我掰手腕了,我倒要看看我的手腕还硬不硬。”他伸出左臂支在木几上,说:“掰手腕总要有个彩头吧?”
夏维说:“当然,我输了,就任凭王爷处置。”
“那么要是你赢了呢?”
“若是我侥幸赢了大人,就请王爷尽快告知天下,要招阿瑞作女婿。”
安广黎面色如常,但心里却大为不解。
夏维微笑说:“难道王爷怕输?”
“哈哈,我本来以为你会要我的命。”
“本来我是这样打算的,但我刚刚改变主意了,毕竟大人的命极其精贵,我可没本事收下。”
“那你该如何向颜华兄复命呢?”
“这个嘛……”夏维挠挠头说,“义父应该早就看出我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完成任务。不过,若是王爷您肯招阿瑞做女婿,便是首先向北王家示好,义父总要考虑一下的。”
“那好,我就跟你赌一次。”
“开始!”夏维率先发力。
※※※
安雪香推开房门,领着颜瑞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布置简洁素雅,有一股淡淡清香飘散在空气中。颜瑞惊讶地说:“这不是你的房间么?”
安雪香哼了一声,说:“五年前我就搬到别的房间了。因为……”她推开窗子,“那个每晚在窗下陪我说话的傻瓜走了……”
颜瑞心中一阵感动,他走到安雪香身旁,望着屋后小院说:“傻瓜回来了,请小姐告知现在的住处,好让傻瓜晚上能再去陪小姐聊天。”
安雪香脸红了,伸手指向窗外,说:“就在那边。”
颜瑞假装张望一阵,说:“那边有好多房子,小姐能不能指清楚一点,免得傻瓜走错门。”
“你……欺负人!”安雪香狠狠剜了颜瑞一眼,“当初我爹请宫里的大术士布迷阵,你不是照样找到了么?!”
颜瑞笑着说:“那是我花钱收买了大术士啊。”
“好啊,你骗我!”安雪香在颜瑞胸口轻捶了一拳,“你不是说你我心有灵犀才能找到么?真肉麻!”
颜瑞抓住安雪香的手,安雪香敷衍地挣了几下也就作罢了。
“雪香,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两人双手相握,昔日往事涌上心头。那时他们正年少,第一次见面的心动,第一次单独相处的紧张,第一次在月光下亲吻的甜蜜,如今都已变成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吱呀——房门开了。颜瑞和安雪香连忙放开对方。
安广黎走了进来。
颜瑞见他自己进来,却没见夏维的身影,心想不妙。
安广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阿瑞放心,维公子在外面,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要对雪香讲。”
颜瑞听他口气平静,料想夏维无事,便放下心来,转身退了出去。
安广黎坐到凳子上,让女儿走进一点,说:“雪香,爹打算把你许配给阿瑞。”
安雪香睁大眼睛,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那我去把那小子赶走就是了。”
“爹!”安雪香连忙拉住父亲,“女儿……女儿愿意。”
安广黎哈哈大笑,轻抚着女儿的头发,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七日后皇宫会举行武科举最后一轮,到时候皇都的大人物都会到场,我会在那天宣布此事。”
“多谢爹。”
“嗯,你娘在天有灵,看到你穿上嫁衣也会欢喜的。”
“爹……”安雪香握住了父亲的手,忽然惊讶地说,“爹,你的手怎么了?”
安广黎神秘地笑着说:“刚才跌了一跤,扭伤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五】浮花池曲歌
夏维趴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低声说:“无聊死了。”然后往小湖里吐了口唾沫,湖里的鱼儿围了过来,竞相吐食夏维的唾沫。夏维觉得有趣,便又吐了几口,结果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只好继续趴在栏杆上,望着小湖对面的颜瑞和安雪香,呆呆地愣起神来。
这是他到达皇都的第三天,除了第一天比较刺激,后两天完全是无事可作。安广黎依然每天在菜园里干活,好像他是靠种菜坐到现在的位置的。颜瑞和安雪香每天粘在一起,那股子甜蜜劲儿让夏维心烦意乱。夏维想和府里的卫兵下人套套近乎,可是也不太成功,那些人都严肃得要命,对他也极为恭敬客气。
唯一随时陪在夏维身边的,是一个小丫鬟,负责照顾夏维起居饮食。丫鬟长得一张小圆脸,挺喜幸的,只不过有点木讷,夏维跟她说笑,她大多听不明白,搞得夏维大感没趣,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记住。
“维公子,厨房让我来问您,您中午想吃什么?”丫鬟跑到夏维身后问。
“有什么吃什么,老子不挑食。”夏维没精打采地回答,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有山芋粥么?”
丫鬟惊讶说:“山芋粥?那是贱民吃的,府里的下人也从来不吃。”
“贱民?靠!”夏维小声嘟囔着,回过头趴在栏杆上,“去吧,没你什么事了。”
丫鬟退开几步,站在不远处随时等候夏维吩咐。
夏维喃喃自语说:“秀姐姐你在哪儿呢?我好想你啊……”
※※※
秋傻子的天气是最要命的,树叶还没枯萎,先被太阳烤黄了。
安广黎顶着日头在菜园里干活,他的两个心腹——洪查匡和乔年炅也在旁边。三人一边弯着腰忙活,一边小声交谈。
“王爷,我已经派人知会北王府了。”乔年炅说,“尤金言说,要先将此事禀报颜华,再给我们回话。至于阿瑞和夏维,尤金言说就麻烦王爷先帮忙照顾着,他还说您种的菜新鲜,想必两位公子不会吃出毛病。”
“老尤狡猾啊。”安广黎笑着说,“查匡,你那边怎么样了?”
洪查匡说:“东王和西王接到我们的通知之后,立刻秘密派人接头,具体商谈了什么倒还没有查清。”
“他们大概在纳闷,我为什么要召颜华兄的儿子作女婿。”安广黎说,“年炅、查匡,你们俩觉得为什么呢?”
洪查匡说:“两家和亲,便成联盟,南北两王联手,天下再无人能望项背。”
“不是那样啊。”安广黎叹息说,“颜华兄过于耿直,就算他儿子作了我的女婿,他也依然会把我当敌人。年炅,你觉得呢?”
乔年炅说:“王爷行事必有深意,我也无法瞧出端倪。”
“深意。”安广黎苦笑说,“哪里有什么深意?我决定把女儿嫁给阿瑞,最直接的原因,只是我怕死而已。”
“王爷说笑了。”洪查匡和乔年炅同时说。
安广黎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后背,感慨说:“五年来,我这是第一次相信还有人能够取我性命。呵呵,我兴奋的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
“喂,你敢挡我路?!”
夏维怒气冲冲地对守门卫兵喊。
“维公子误会了。”士兵平静地说,“王爷早就通知属下,若是维公子要出去,请一定带上两样东西。”说完他取出一叠银票递给夏维。
夏维数了数,差不多有八千多两,他兴高采烈地将钱袋收进怀里,说:“大人想得真周到啊。还有一样东西是什么?”
“那要维公子挑一下了。”卫兵一招手,其他卫兵立刻抬上来一个武器架,“维公子请选择,是让我们随行,还是挑一件兵器防身。”
“当然是挑兵器了。”夏维走到武器架前,自言自语说,“可惜我的大槊留在关东了,要是带着它上街,那才叫威风呢……”
卫兵连忙提议:“维公子,皇都街上人多,最好不要带太过显眼的兵器,长剑长刀应是首选。”
“那还不如不带。”夏维伸手解下一柄长剑的剑穗,系在腰上说,“好啦,我就带这个。”
“维公子……这恐怕不妥……”卫兵为难地说。
“小看我?我打个喷嚏都能把房子吹倒咯。”夏维再不理会卫兵,径直离开了南王府。
皇都街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晴空淡云,微风拂面,令人脚底下也轻快许多。夏维早已打听了不少胜地,便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南远桥的戏台子、十三街的把势戏法、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跃泉园的万花圃和三星泉……
夏维只顾着玩,也没吃东西,下午的时候感觉饿了,刚好离有名的飘香石舫不远,他便决定去那里填饱肚子。
飘香石舫设在坠星河引出的人工大湖内,湖名浮花池。
浮花池岸院宅林立,都是出身名门的风流雅士居住,平日这些人最喜欢在浮花池上大大小小的石舫里把酒吟诗,弹唱赋词。而飘香石舫是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其中的头牌姑娘林渊渊可是色艺兼备名动皇都的艳妓。夏维心想能边看美女边吃饭,那当然是快哉爽也。
可惜夏维到了飘香石舫跟前,立刻就傻了眼,虽然还是午后,但石舫上已经爆棚。夏维咽了下口水,心想:“老子有钱还怕进不去?”他大摇大摆要上石舫,却被小厮拦住。
“大爷,有订位子么?”
夏维摇摇头,掏出一千两银票,说:“给本大爷找个好位子!”
小厮瞧也不瞧银票,陪笑说:“大爷还是请回吧。”
夏维又掏出两千两,说:“这下有位子了吧?”
小厮仍然不放路,说:“大爷是初次来吧?我们飘香石舫分上中下三层,平日里最下一层也要五千两一个位子,今日可就更贵了,靠近石舫百步的小船也要收七千两,大爷的钱怕是不够用的。”
夏维拿出所有银票,除了方才花去的,还有七千多两。小厮说:“大爷,这些钱差不多能在下层找个位子。”
夏维犹豫一下,将银票揣进怀里,又取出一枚铜板,说:“我不进去了,麻烦小哥给我拿个馒头出来。”
小厮也不以为意,收下铜板取了一个馒头给夏维。夏维蹲在浮花池岸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咬着还算可口的馒头,心想:“等老子有了钱,一定把这飘香石舫买下来。天天免费开放,让什么林渊渊给我滚蛋,老子亲自唱曲儿,看谁敢不喊好!”
忽然,夏维感到有人从身后逼近,他心头一惊,听到了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夏维!”用地道的西洲摩京语叫的。
夏维霍然站起,转身瞪向身后的人。是个西洲人,身材高大,头发是亚麻色的,眸子是浅绿色。来来往往的路人都不禁多看他两眼,毕竟在皇都是很少能见到西洲人的。
夏维一脸茫然地说:“我们认识?”
西洲人说:“当然。”
“怎么认识的?”
“巴巴罗萨孤儿院。”
夏维的脸色一下变了:“不可能!”
西洲人说:“没错,巴巴罗萨孤儿院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但是在西洲,还有很多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孤儿还活着。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的名字是——雷昂。”
“原来如此……”夏维摇头说,“我早该想到了,曙光教会不可能只在一家孤儿院进行教育。”夏维说“教育”二字的时候,声音仿佛在发抖。
“夏维。”雷昂说,“跟我回西洲,这是你唯一的活路。只要你跟我回去,教王一定会赦免你的。”
“放屁!老子是华朝人,不信什么曙光教,老子才不会跟你回去!”
“教会不会放过受了教育的叛徒。那么……我只有处死你了!”
“你有这个能耐么?”
两人都盯视着对方,随时都可能出手。路人也都察觉到这边情况有异,纷纷驻足观望。
这时,一缕缥缈的琴声从飘香石舫送出,那曲调就像在撩拨人的心弦,就像用羽毛搔拂着人的心坎……嗓音清亮的女子唱了,歌声袅袅升空,徘徊许久仍然不绝,方圆一里都能听得入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陶醉于琴声歌声,即便只能若有若无听到一点,也仿佛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当歌声止息的时候,雷昂一个人站在岸边,夏维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趁他专注听歌的时候溜掉了。
“哼,你以为能逃掉么?!”
他恶狠狠地说,然后独自离去。
人们仍在谈论着方才的歌曲——
“渊渊姑娘的嗓子真是绝了!”
“傻了吧,那不是渊渊姑娘唱的。”
“那是谁唱的?”
“夕小姐啊。”
“哪个夕小姐?”
“还能是哪个?皇都最有名的夕小姐不就一个么?”
“哦——我说今天飘香石舫来了那么多豪客呢!”
“唉,可惜夕小姐只唱一曲,咱们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再听第二回了。”
“唉……”
每个角落都有失望的叹息。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六】望星阁低语
一群孩子站在大树下,仰头望着树端上的风筝。
“怎么啦?风筝挂树上拿不下来了?”夏维跑到孩子身后,“别着急,我帮你们取下来。”说着他灵巧地爬到树上,抓到风筝之后溜了下来,将风筝递给孩子们。
“多事。”“讨厌。”“烦人。”“笨手笨脚。”“都抓破了。”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了,夏维苦笑:“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没礼貌啊。”
夏维坐在树下,背靠树干,望着孩子们在不远处玩耍,一时间竟看得入了神。
“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玩伴?”他小声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江南水乡、瘟疫、逃难、孤儿院、面目狰狞的修女、黑色的药、锋利的刀剪、撕心烈肺的嚎叫、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孤儿、被割下的头颅、无头的身体、吞噬一切的大火……夏维感到脑袋快要裂开似的,他用力摇了摇头,深呼吸一下,总算平静下来。
“雷昂……”他念着刚刚遇到的那个人的名字,“没想到还有受过教育的人……曙光教会还真是可怕呢……”
“你在念叨什么?像老头子似的。”
一个清亮动听的声音说。
夏维抬起头,树间透过的阳光被说话的人遮住了,明晃晃的,夏维只能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
“呵,一脸傻气!”那人笑骂了一句,然后大方地在夏维旁边坐下了。夏维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女孩子,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花圆领女装,半截白皙的小臂露在外面,双手随意地放在膝上,裙下的双腿显然很修长,舒媛弯曲着伸出去,裙裾轻洒在草地上。她伸手拨开被风拂散的秀发,未着粉饰的容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不欢迎我坐下?”
夏维傻笑着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你在看什么?”少女歪着头,瞧着夏维问。
“孩子。”夏维望着不远处那些跑着笑着的小孩,说,“很有趣不是吗?”
少女瞧了一阵,嘟着嘴说:“没意思,一群小笨蛋,鼻涕都没擦干净,也不知长大了能不能娶上媳妇。”
夏维笑了:“等小笨蛋们长大了,也会有小丫头长大,他们会成家,生下小小笨蛋和小小丫头……那样一轮一轮循环着,也是很不错的人生吧。”
夕阳渐渐落下去了,夏维和少女都许久没说话,只是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光鲜渐渐黯淡,夏维甚至没有多想那少女来自哪里,为何要坐到他身旁。既然她已经来了,那便如此好了。总会有人突然闯进你的世界,他们一定会带来什么的。
天色完全黑下去了,少女忽然站起来,拉着夏维的手说:“跟我来,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夏维不由自主跟她去了。
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白天的时候夏维来过,可是人太多太挤,他便直接离开了。但少女却不怕人多,拉着夏维从一个小摊挤到另一个小摊,像是很熟门熟路,每个小摊都只挑最有名的吃。
“别贪吃,每样只能吃一点,不然吃不了整条街的。”少女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小笼蹄花丝,本来嘴里就有一块没嚼完,现在两腮都鼓起来了。夏维呵呵笑着,抢下最后一块扔进了嘴里。
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好长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有多少摊位。夏维和少女终于从街头吃到街尾,心满意足地击掌庆祝胜利。
“你摸,我的肚子都撑圆了!”少女拉着夏维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夏维难得地脸红了,想要把手缩回来,当手掌却如同被吸住了,感受着少女小腹的温度,竟舍不得离开。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算,被占了便宜,便一把扔开夏维的手,横了他一眼说:“你……真没规矩!”说完扭头便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像是等夏维跟上去。
夏维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女孩好奇怪。”
起初少女好像生气了,不理夏维,但是过了一会儿,看到路边耍把戏的摊子,立刻忘了其他事情,又拉起夏维的手,跑过去瞧热闹。
灯火下,夜色中,少女颠着步子,拉着夏维一路逛到了浮花池畔。
夜幕下的浮花池更加艳美,大小石舫的灯火将池水照亮,红男绿女才子名妓在舫内纵情欢歌。小厮们时不时往池水中洒落花瓣,细细碎碎的花瓣随水波浮动,渐渐漂满池面。浮花池上,果然是有浮花的。
“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少女拉着夏维来到池畔一座院门前,门匾上写着“麓池寺”。
“这是寺庙?”夏维好奇地问。
“是啊。”少女回答,“以前浮花池叫麓池,不过这座庙原来不是庙,是个大才子的宅子。他每日都在浮花池的石舫中买醉,后来信佛了,就把这里改成庙了。”
“哦,原来是这样。”
少女看了夏维一眼,仿佛在说:“不是这样还能怎样?”她走到寺门前,在上面大力拍了拍,然后喊:“老和尚,我来看星星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僧浅笑着迎出来,看看少女和夏维,然后说:“姑娘带朋友来看星星啦,来,快请进来。”
老僧倒是很随和,把少女和夏维领进寺内,走过两条回廊,来到一个小阁楼跟前。老僧给了夏维一盏灯笼,然后便独自离去了。少女拉着夏维走进阁楼,来到二楼。
二楼是个四面敞开的亭台,能够望到浮花池。顶子是半球拱顶,夏维抬头一瞧,发现上面有大大小小的圆孔。
“这地方够破了。”夏维说,“顶都漏了,和尚们也不修补。”
“瞎说什么呢,不识货!过来。”少女把夏维拉到亭台中央,说,“躺下!”
夏维立刻双手护住胸口,作惊慌状,说:“你想干什么?”
少女脸上一红,啐道:“你……让你躺就躺!那么多废话!”
夏维笑着依言躺下,头枕在亭台中央凸起的一块圆石上。少女也躺下了,与他头顶着头。一缕秀发拂到夏维脸上,让他觉得有点痒,他想躲开一点,却听少女说:“别动,好好看!”
夏维这才发觉,半球拱顶上的小圆孔都在发光,仔细一瞧,原来每一个圆孔都正好透过了一颗星光。在小孔中,最黯淡的星也变得闪亮起来。每一颗星都在眨眼,仿佛在对大地倾诉什么。
“好美!”夏维感叹说。
“那是当然!”少女的语气很得意,“望星阁不对外人开放的,我也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秘密。据说这里原来的主人,就是那个大才子,据说他是前朝皇族,好像还是什么太子,本来要当皇帝的,不过太祖爷爷打下江山,建立了华朝,就没他当皇帝的份了。那人好像也没想当皇帝,他最喜欢吟诗作赋,搞一些精巧的小玩意。这个望星阁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顶子是架在轨道上的,随时节变化会自己旋转,而且那些小孔也不是固定的,好像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轨道,无论何时都会对准自己的星星……今天你走运,天气好,不然也看不到了。”
夏维暗自感慨:“也不知那位大才子叫什么名字,回头可要好好查一查。虽然他丢了江山,但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物了。”
少女仿佛也和夏维想到了一处,她幽幽地说:“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这么细心的男子,要是让我遇上,一定要让他娶我。”
夏维笑着说:“要是人家已经成家了呢?”
“那有什么难?本姑娘想嫁的人,谁敢废话阻拦?”
“瞧你这么凶,估计那男人只能自尽避祸了。”
“敢笑我!”
少女挥手抓了过来,夏维笑着避开了。
忽然,寺里的钟响了。一下一下,缓慢、低沉、庄严、祥和,绵绵不绝地送出去。
少女凑到夏维耳边,低声说:“你听,仔细听,石舫的鼓乐都停了。”
果然,在寺院钟声中,浮花池各个石舫的靡靡之音都退避了。相信那些石舫里的酒客艳女也都在静静听钟。钟声萦绕着回旋在茫茫夜色之中,悠长悠长的,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千百年的钟声不变,听钟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剑拔弩张的恒久与短暂都在此时此刻放下屠刀,立成瞬息之佛……夏维仿佛捕捉到那个建造望星阁的人,最终皈依宗教的那份心境……
九十九响,终于停了,石舫的鼓乐喧嚣一齐恢复,但夏维还沉浸在钟声里面。
“还是结束了。”少女叹息着说,仿佛哀愁无限,“我该回家了,你呢?”
“我还要再看一会儿星星。”夏维说。
少女坐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夏维,说:“你猜到我是谁了?”
“是。”
“什么时候?”
“刚才,敲钟的时候。”
少女再没多言,站起身走到亭台的楼梯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说:“秀姐姐在我那里,你放心好了。”说完,她便去了。脚在木阶梯上踩出的咯吱声渐渐向下,最后消失无音。
夏维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七】迷势
“尤叔叔来了。”颜瑞推门进来说。
“尤金言?”夏维放下了手里的野史集。
“没错。跟我来。”
颜瑞领着夏维前往会客堂,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安广黎和尤金言谈笑之声,气氛相当融洽,仿佛一对老友正在叙旧。夏维和颜瑞一起上前行礼,然后落座。尤金言与颜瑞寒暄几句,然后望向夏维,说:“没想到半年前我在西北省招的一员小兵,今日已是王爷的义子了。世事难料啊。”
“那还要感谢尤大人栽培。”夏维拱手说,“若不是大人把我招入北王军,我也不会有今天。”
“那是我无心插柳罢了。”尤金言自得地说。
在座的四人都笑起来。
安广黎说:“老尤该说正事了,不然阿瑞的心可要一直悬着呢。”
“南王爷言之有理。”尤金言说,“阿瑞、夏维,你们俩一到皇都就跑来给南王爷添麻烦,实在不太应该啊。”
“是,尤叔叔教训得是。”颜瑞恭敬地回答,“我们是打算先去北王府,但路上遇到些意外,所以一直没去拜见尤叔叔。”
夏维笑盈盈地坐在一旁,却不说话。反正是颜瑞想娶安雪香,跟他夏维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就等着尤金言把北王颜华的决定说出来了。
尤金言正色说:“阿瑞,以后作了南王家的女婿,可要收拾孩子心性了。”
这句话便是说同意颜瑞和安雪香的婚事了。颜瑞大喜,连声道谢。
“不用谢我,这是王爷的决定,我只是个传话的。王爷会抽时间来皇都一趟,婚事的细节就先麻烦南王爷了。”
“好说好说。”安广黎笑得高深莫测,仿佛另外还有值得高兴的事情,“颜华兄若是能来皇都就太好了,多年未见,我真的很想再睹颜华兄的风采。”
尤金言说:“南王爷,两日后去皇宫观看武科举,我想阿瑞和夏维还是和我同行比较妥当。”
“那是应该的,毕竟他们俩还是北王家的人。”
“那么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两位公子。”尤金言站起身来,“想必南王爷还有要事,下官就不叨扰了。”
“哈哈,哪里有什么要事,不过是耕田种菜罢了。”安广黎起身相送。
尤金言临走的时候交给夏维一封信,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是弥校佐给你的信。”
夏维接过信,心中惊喜:“小妹已经升为校佐了,看来混得不错嘛。”
※※※
南王府,夏维的房间。
颜瑞在屋里踱着步子,来来回回,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感觉焦虑。
夏维也不理他,坐在窗前阅读着弥水清的信,时不时嘿嘿发笑。
“三哥,不许笑我,我知道自己字很丑,但这封信是我写了好多遍的,虽然还是很乱,但也能勉强看下去吧。王爷说你已经到达皇都了,不过听王爷的口气,好像正为什么事情担忧。不会是三哥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吧?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也没法帮上你,只能早晚都祈祷,请神灵保佑我们兄妹都平安。对了,大哥二哥他们有消息了,蒋园将军虽然死了,但还有一小支部队仍然在蛮族内部活动,我想大哥二哥一定也都在其中。王爷已经派人去探查了,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对了,前日王爷发了脾气,把大公子教训了一顿……”
读到这里,夏维提起精神,仔细地往下阅读。弥水清仿佛知道这个消息对夏维很重要,在信中详细叙述了颜华杖罚颜英吉、清扫其亲信、剥夺其权力等等事宜。夏维看完之后心想,好小妹,看来还是你了解三哥的心思啊。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三哥,抽时间要给我回信。小妹甚是挂念。”
夏维将信放下,侧过头望向窗外。
“夏维,弥校佐在信里说了什么?”颜瑞凑过来问。
“很多事。”夏维仍然目视窗外,视线锁定在后院的一棵杨树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义父下手对付颜英吉了。”他将颜英吉的事情说了出来。
颜瑞听完长吁了一口气,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了。
“没想到是大哥先遭殃了。”颜瑞的语气仿佛很庆幸,又有些失落。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叫颜英吉大哥啊。”
颜瑞仰起头,望着屋顶,说:“大哥毕竟是大哥啊……如果我们不是北王的儿子,或许会是很亲密的兄弟……”他垂下头,双手捧着脸,“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答应我娶雪香,而且还要对付大哥?难道父亲并没有放弃我和你?”
夏维抖了抖弥水清寄来的信,说:“我小妹都说了,刺杀你我的事情是颜英吉安排的,义父一怒之下就把他给办了。”
颜瑞抬起头望着夏维,苦笑说:“可我们一开始就猜到是大哥要杀我们,而且父亲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父亲既然没有插手阻拦,就说明他放弃了你我,要维护大哥了。”
“那就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全。”夏维习惯性地耸耸肩,“目前的情况是,义父把两个亲儿子都放弃了……”
“还有你这个义子。”
“当然,我只不过是陪葬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看来,义父还不一定是放弃了你和颜英吉。毕竟义父现在身体康健,还没到必须确定继承人的时候,现在他做的这些事情,或许只是想更深入地评判你和颜英吉的资质。”
“或许是这样……”颜瑞皱眉说,“可是父亲为何答应我娶雪香?依我对父亲的了解,他是绝对不愿意和南王家扯上关系的。”
“肯定是有原因啦,只不过我们还没搞清楚而已。”
※※※
又是院墙高筑,又是庭院深深。秋色已经寂寥,只在转瞬之间,昨日的明媚都褪去了,万物均换上黯黄。往里走,在庭院深处,某扇窗内,传出某个女子的轻叹。
“秀姐姐,我很久没信过什么人了……”
斜倚在窗前的阿秀又想起夏维的话,还有夏维说话时的坚定与寂寞。
“为什么,那个孩子会说出这么孤独的话?”阿秀想着,却找不到答案。
有人敲门进来了,脚步轻轻,来到阿秀身后。
“夕,是你么?”阿秀没有回头。
“是我,”名叫夕的少女回答,“秀姐姐,我见过他了。”
“哦……他还好吗?”
“还不错。”夕微笑着说,“很奇怪的人,我冒冒失失地走过去和他说话,他却什么也不多问,只是陪着我到处去玩。”
“你这么漂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和你玩?”
“哼,一般人我才不理呢。”夕嘟着嘴说。
“夕,”阿秀转过头,含着笑,“是不是觉得他和你很像?”
“哪里像啊?”夕挥了挥拳头,抗议说,“傻头傻脑的家伙,偏偏长得又很秀气,真是绣花枕面裹着草包,看着就让人心烦。要不是秀姐姐说他好,我才懒得去和他说话呢……不过嘛……他还是很聪明的,居然猜出我是谁呢。”忽然她愣了一下,“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坏蛋!敢骗我!”她愤愤地自言自语着。
“夕,能骗你的人可不多见呢。”阿秀意味深长地说,“没准是你故意被他骗的吧?”
“秀姐姐……”夕绕到阿秀身后,从后面搂住阿秀,撒娇说,“秀姐姐最聪明了,可是也别不给我留脸面嘛!”
阿秀握住少女的手:“是不是我们的夕小姐想嫁人了?”
“没有!”夕红着脸,斩钉截铁地说,“哼,谁敢娶我?!”听口气好像谁要娶她她就拔刀子似的。“秀姐姐,是你想嫁给小鬼头了吧?”
“胡说。”阿秀笑骂道,“我大你们好多岁……而且,我也没资格嫁人了……”说着,叹息了一声。
夕紧紧搂住阿秀,用额角轻轻蹭着阿秀的脸颊,安慰说:“秀姐姐别难过了,我已经找到那些畜生了。”
“你找到他们了?”
“是啊,很好查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简单,”夕恶狠狠地说,“他们的手碰过秀姐姐,就把手剁下来,眼看过秀姐姐,就把眼挖出来,闻过秀姐姐的,就割掉鼻子,还有听到秀姐姐求救却不帮忙的,都把耳朵割掉……”
“别说了!”阿秀忽然叫出声。
夕垂下头,歉然说:“对不起秀姐姐,我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秀连连摇头,“夕,别再杀人了。夏维也说过,杀人是很悲惨的事情。”
夕笑了,她抬起手,遮住阳光,白皙修长的手指间被阳光透成红的。
“秀姐姐,你看,我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八】皇宫盛会
以武功高下选拔人才,自古有之,名为“武科举”。
文武科举都是历史悠久,但前朝风气重文轻武,一度取消了武科举。直到华太祖建立华朝,才恢复了这项制度,到华武帝时,武科举受重视的程度更是超过文科举。
史料记载,其时武科举四年一度,由最低行政郡开始公开选拔,无论出身,平民亦可参加,称为“外围试”。经外围试选拔三十二名武举人,赴皇都进行决试。决试第一轮为四人一组单循环淘汰,各组出两人进入第二轮,之后便是一对一淘汰。最终优胜者为武状元,由皇帝亲自赐予绣金镶钻腰带,授将军头衔,入禁军就职。
所谓一人得了道,阿猫阿狗也升天。某地出了一个武状元,该地便会有减免赋税等优惠政策。如此,华朝各地习武之风鼎盛,“武状元”这个头衔成了数代人的光荣与梦想。据说武风最弱的江南地区为了能出一个武状元,而号召全民习武。但几百年来,江南只出了一个武举人前往皇都参加决试,即便如此,江南地区仍然欢呼雀跃,据说当时整个江南省一片欢腾,鼓乐鞭炮齐鸣,街上到处悬挂条幅,上书:“我们赢了!”
只可惜,为江南省争了光的那位武举人在决试第一轮一场未胜,因自觉羞耻,竟当场自刎。后人提到这位武举人,却都挑指赞扬:“知耻方能勇,不易!就怕明明丢尽脸,却毫无自觉!”
华武帝在位期间,武科举可谓全国盛事,但他之后,便渐渐没落,如今,武科举已演变成华朝权贵的一次盛大庆典,以观赏比武为乐,选拔人才这一节倒是不再有人提了。
这一日正是武科举最后一场总决试,将有两位高手在皇宫试场献技,斗个你死我活,以争“武状元”的虚名。真的是虚名了,武状元再也不会有将军之位,也不会进入禁军就任官职,唯一保留的奖励是绣金镶钻腰带,但钻已换为普通宝石,金也不是十足真金了。
不过,皇亲朝臣们对于观看比武还是热情高涨,反正是别人家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他们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鼓掌加油。
清早,天刚蒙蒙亮,夏维就被叫起床,坐在镜台前一边打瞌睡,一边由丫鬟帮他整理容装。夏维本来不肯,但丫鬟说这是南王吩咐的,一定要把他打扮得风度翩翩,免得被别的贵族少年比下去,丢了北王家和南王家的脸。
夏维正在不情愿地让丫鬟整理自己,颜瑞和安雪香走了进来。二人显然是精心打扮完了,果然是俊男美女,相得益彰。安雪香见丫鬟笨手笨脚,便亲自来收拾夏维。如此,夏维又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大功告成,站在镜子前照一照,心想:“还真是人模狗样了。”
“尤金言大人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二位公子。”
一名下人前来通报。
“雪香,我先走一步了。”
“去吧,我们在皇宫见。”
颜瑞和安雪香情意绵绵地告别。
往府外走的时候,颜瑞忽然说:“夏维,我有点紧张,好像要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安广黎在皇宫宣布你是他女婿,大家热烈鼓掌,然后就完了。还能出什么事?”
“那倒也是。”
“别乱想了。”夏维说,但他自己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好究竟是什么。
二人一起走到府外,上了尤金言的马车。
车内,尤金言与二人寒暄几句,颜瑞好奇地问:“小妹呢?她怎么没来?”
尤金言回答:“小姐自己去皇宫,不和我们同行。”
“真是的,”颜瑞埋怨说,“她和夏维还没见过,怎么也不来先见个礼?难道让我们两个作哥哥的去给她请安?”
尤金言笑道:“阿瑞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脾气,而且,小姐对王爷收了维公子当义子,不是十分满意。维公子,你可要小心咯,小姐可是很难缠的。”
“多谢尤大人提醒。”夏维微笑一下,心不在焉似的望着车外。此时,马车刚好经过了浮花池……
※※※
皇宫,太星殿前九门场,武科举总决试会场。
中央一块百丈方地上铺设猩红绒毯,待会儿就要有两个高手在这上面比试,说不定还会有一个人血洒此地。
三面看台高筑,北面正中龙椅是为当今华朝皇帝华慎帝预留,旁边则是后宫佳丽之座。此时这一侧看台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东西两侧则是文武百官分区而坐,剩下南面不设看台,一副高九丈宽三十二丈的万里江山图悬于此处,后有禁军列阵护驾。
夏维一进会场,立时看花了眼。由于华朝文化开明,对各种学说取精去糟,融会贯通,形成不墨守死板礼教的风气,今日又是庆典之日,到场男子锦衣华服,女子裙衫万芳,倒也没有统一着装,便更具百花齐放之盛景气势。
尤金言带着夏维和颜瑞走上东侧看台,立刻有人起身相迎,尤金言连忙寒暄引见。原来东、西、北三王的人都坐在这里,而南王则是要陪在皇帝身旁,坐在北侧看台了。
夏维早已见过北王和南王,虽然二人形象相差甚远,但气质格局却都有霸主之风,此时见到东西两王,感觉却逊色许多了。
东王东晨迦蓝,鹤发童颜,体格硬朗,一看便知是曾在沙场征战的军人,但和南北两王那种谈笑间睥睨天下的气魄还差了一点。
西王古西西,和东王差不多年纪,但远没有东王那么精神。眼也花了,背也驼了,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身材和南王安广黎一样瘦小,但却没有安广黎那么结实,看起来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夏维上前行礼,听了二人一阵夸奖便退到一旁,开始打量东西两王的儿女。夏维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两王的儿子一眼,便转向了女儿。
东王的女儿东晨雅和西王的女儿古丽思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东晨雅天生丽质,雍容华贵,姿态庄严,令人不敢心生亵渎之念。古丽思清理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对于此时的盛会仿佛全然不觉,眼神一直飘向天空,给人空灵缥缈的感觉。
“好家伙,都是美女。”夏维心里暗想。
颜瑞小声对他说:“怎么样,见识了吧。东南西北四王,每人都有一个漂亮女儿,现在你见了三个,就还差我妹妹没见过了。”
夏维问:“那么,雪香小姐让你霸占了,不知雅小姐和丽思小姐有主儿没有呢?”
颜瑞嘿嘿坏笑着说:“可惜啊,夏维,你没机会了。雅小姐已经许配给西王的儿子古开,丽思小姐是宫廷大术士的高徒,似乎一生都不会嫁人了。看来你只能打我妹妹的主意了。可怜啊可怜……”
礼号齐鸣:“呜——”
众人一齐起身,向北看台望去,只见南王安广黎陪着一个龙袍少年走到台上,后面跟随着佳丽无数。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年在二十许间,相当年轻,环顾四周之时,却如君王临视天下,目光扫过夏维这边的时候,夏维也不敢与她对视,连忙低下头去。颜瑞在他身边小声说:“那是当今太后,我姑姑,颜如云,她可是很凶的。”
夏维心想:“可不是么,这么年轻就守寡了,心理多少会出问题。”
再看年仅十一岁的慎帝,生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脸颊还很红润,用夏维的话说,就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上去捏两下。
慎帝旁边的南王安广黎,当然是换去了平日的菜农装扮,长袍阔袖,黑底金线,朱玉镶嵌无数,华贵而威严,他站在慎帝身旁,却仿佛自己才是天下君主,他将慎帝扶上龙椅,然后回身昂然而立,双手平伸,示意众人安静落座,稍顷之后,朗声说道:“我大华皇朝正处鼎盛,之前雪原蛮族不自量力,竟想犯我华朝天威,最终被我北王军所灭,仓惶逃窜,实乃可笑之至。”
夏维冷笑,心想:“说得好像他率领北王军把蛮族打跑了。”
“我华朝尚武重文,天下皆为智勇,今日盛会,将由高手献技,展我华朝风采,瞧那异族鼠辈可敢再来造次?!”安广黎顿了一顿,说道:“今日比试分两场,第一场,武探花之争。”
“两场?”夏维不禁好奇问道。
“是两场啊。”颜瑞解释说,“先要有两人争探花。不过这是陪衬,先热热场,后面的状元榜眼之争才是重头戏。”
“哦。”夏维恍然大悟。
这时安广黎大喝:“高威、周阳锦何在?”
夏维顿时大惊,而且全场喧哗,瞧起来其他人也不知道要争探花的会是这两个人。
颜瑞和夏维茫然地看着对方。
“周阳锦?”
“是,我听的也是这个名字。”
“还有,我记得大哥手下有个家伙也叫高威!”
“没错,我还被他揍过呢,不会就是他吧?”
这时,两位紧装男子缓步走进比武场地,相视而立。一个正是周阳家的周阳锦,另一个也确实是颜英吉以前的随从高威。
“我操!真是他们!”颜瑞骂道,“我觉得事情不太妙。”
“冷静!冷静!”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九】周阳锦的执着
“慢着!”
眼看比武即将进行,却有一人出声阻止。声从东看台传来,说话之人正是西王古西西。这老头子阴阳怪气地说:“广黎,这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争探花的不应是眼前这两人啊。”
安广黎躬身说:“西王爷,我也是想让比武更加精彩,才临时决定换了这两个人。难道古大人觉得不妥?”这样的解释简直毫无道理,但又有谁敢说不行呢?
古西西看向身旁的东王,说:“迦蓝以为如何呢?”
东晨迦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是什么态度,他说:“那么,下面的状元、榜眼之争也是换了人的?”
安广黎说:“正是。”
东晨迦蓝往椅子里一缩,说:“西王爷看着办吧。”
古西西轻蔑地瞥了东晨迦蓝一眼,然后也坐回位子,说:“一切都由广黎主持吧。”
安广黎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然后向场内喝道:“高威何在?”
高威跪倒在地,答道:“卑职鬼参营副侍长高威在此!”
“怪不得!”颜瑞恍然说,“怪不得!”
“怎么了?”夏维连忙问。
颜瑞说:“鬼参营是东王手下的秘密部队,似乎是专门派出去安插在各类大人物身边作眼线的。”
夏维望向高威的身影,又看看不远处的东晨迦篮,半晌没有言语。
安广黎继续说:“周阳锦何在?”
周阳锦跪倒,答道:“罪臣周阳锦在此!”
安广黎说:“锦公子,我华朝武科举向来不问出身,若你能勇夺探花之位,我可免你罪过,恢复你的官职!”
“多谢大人!”
安广黎再不多言,大喝一声:“比武开始!”
当——锣响一声,高威和周阳锦亮出兵器。
周阳锦使的是一柄五尺长剑,高威用的是齐眉棍,众人一看双方兵器寻常,便感觉大为失望,料想用寻常兵器之人,功夫一定好不到哪里。要是夏维扛着他的大槊来,估计倒是能引起震动了。
颜瑞笑着说:“那不就是砍了你的剑么!”
夏维也笑着说:“没错,他的剑法还不错。要不是当时他胆子小,那一剑没用上力,估计我就要变成两半了。唉……周阳锦啊周阳锦,你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呢?为什么不和阿秀远离这里?”
“大概……是我们俩的错。”颜瑞喃喃说道。
“或许是吧。”
夏维支着下巴,再没说话,安静地观战。
“哈!”周阳锦大喝一声,如大鸟展翅一般腾空而起,扑向高威,长剑一连刺出七次,剑影如花,在艳阳之下格外眩目。七记直刺仿佛不分先后,分取高威头、肩、心、腰、下阴、双膝,一上来就是全力搏杀,没有试探,不留余地。
高威脚下一碾,身子忽悠侧过,手中齐眉棍扬起,竟然也是直刺而出,分出七道棍影,分头迎上周阳锦刺出之剑。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一连七响,剑尖棍端分毫不差交击七次,高威和周阳锦同时向后跃出,拉开架势目视对手,准备发出下一次攻击。
“好!”全场掌声雷动。高手自然是看出两人招数精妙而赞赏,外行见到剑影棍影舞得漂亮,便也跟着叫好。
“好!”颜瑞也拍手喊道,“没想到周阳锦还真有两下子!”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就支持周阳锦了。
“周阳锦输定了。”夏维摇头说。
“怎么会?瞧他剑法凌厉,高威也只是勉强挡下啊。”
“就算他武功再高,这一场也输定了!”夏维攥紧拳头,牙齿咬住手指,“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废物要来这里?”
颜瑞不以为然,心想前几日聊天,夏维说过自己没练过武,此时他说周阳锦会输,肯定是因为本就瞧不起周阳锦,而绝对不会是他眼光高明。
此时周阳锦和高威又斗在一处,周阳锦完全敞出剑势,以直劈、横斩、侧削为主,大开大阖,招招生猛沉重,将高威逼得连连后退。此时的助威声全都偏向了周阳锦,连慎帝也将手拢在口边,大声喊:“锦公子加油!”
※※※
前事——
庭院,池塘畔。
“夕小姐,以后就请你替我照顾姐姐了。”周阳锦深深鞠了一躬。
夕放下了手里的书卷,仰起头看着周阳锦,说:“你真的要去参加比武?”
“是的,我一定要去。”
“笨蛋!”夕愤愤地骂,“你不知道那是南王的阴谋?你的对手是鬼参营的人,你不可能胜的。”
“多谢夕小姐劝告,但我已有慷慨赴死之心。”周阳锦平静地说,但话语里却有难以形容的坚定,“而且这是我们的谋,夕小姐不是也要去么?”
“你以为你这样很英勇吗?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夕跳起来,将手里的书扔到周阳锦脸上,大喊大叫:“你脑子缺根弦是吧?先是被人利用,找北王家报仇,现在又钻进南王的圈套里送死!你到底想什么呢?周阳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傻子?真给周阳家丢脸,你爹要是知道,一定再气死一回!”
周阳锦丝毫不为所动,微笑说:“夕小姐,你在担心我?”
“我……”夕脸红了,狠狠瞪了周阳锦一眼,“我才不担心你这头蠢猪!”
周阳锦依然面带微笑,忽然岔开话题:“夕小姐,我听姐姐说,你去见过维公子了。”
“秀姐姐真多嘴。”夕埋怨道,“是啊,我去见了又怎么样?你想指手画脚吗?”
“没有,我只是想……”周阳锦侧过头,望着池塘清水,“只是……”
“有话快说,吞吞吐吐好讨厌!”
“只是,我想问夕小姐,如果那天我杀了维公子,夕小姐会怎样?”
夕愣了一下,然后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杀了就杀了,你杀了他,我只是少认识一个笨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阳锦望着夕,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打了一躬,说:“那天我没有杀维公子,被颜英吉追杀,若不是夕小姐出手,我和姐姐怕是早就死了。夕小姐大恩大德,在下只能来生再报了。”说完便要离去。
“等一下!”夕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看到夕走到池塘边沿。
夕阳下,少女窈窕的背影是那么婉约,那一刻,周阳锦明白了什么叫做绝代风华。或许夕的姿色略逊于阿秀,但在晚霞下,在池塘畔,在青草间,在轻柔风中,那个身影凝固成为一瞬,留存在了周阳锦心里,再也不会消失。
夕轻声吟道:“江河奔腾,大鱼击流,池渊静暧,小鱼畅盘。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生命,大鱼有大鱼的雄力,小鱼有小鱼的自在。所谓超越,其实不智。为何你就是看不破?”
周阳锦叹息说:“父亲也说过,如今已是乱世,乱世是狂人的舞台,可周阳家没有狂人,我们只能下台。但是家人都走了,却只留下我和姐姐。我必须做一些事情,毕竟我是周阳家最后一个男人。有时候,男人必须做一些事情。我父亲也是这样做的。”
“还是呆子!”
“夕小姐,我看着家人一个一个惨死眼前,那份心情,你不会明白的。”
“或许吧……”夕沉吟半晌说,“锦公子,你的对手出自鬼参营。鬼参营的人都是自幼接受训练、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是天生的武者,明白么,你们的差距就在这里。如果你能明白武者的信念,或许能够保命。”
“多谢夕小姐提醒。只是……我也不想死,却又必须死。”
周阳锦告辞离去。
夕没再阻拦,只是望着池塘,良久未动。
※※※
喝彩声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
周阳锦的剑看似犀利依旧,死死压制着高威。但明眼人都看出他后力不济,如果不能在几招之内击败高威,很快就会落入下风。而高威面色如常,应对沉稳,形势对他越来越有利。
颜瑞也已看出周阳锦取胜无望,急得低声说:“还有机会!”
“不可能,太迟了。”夏维说。
忽然,周阳锦跃到半空,身体猛然旋转一周,长剑随着旋转之力拨出。高威屈膝举棍,当的一声,虎口剧痛,齐眉棍脱手飞出。这是难得的机会,周阳锦落地之后向前跨出一步,剑如蛟龙出渊,盘盘绕绕向高威奔袭而去。
这是周阳锦一生中最完美的一次进击,连他自己都不禁在心中问:“赢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就像夏维和夕都说过的,周阳锦不是天生的武者。他父亲也说过,周阳家没有狂人。武者和狂人的共通处是,他们有超越常人的信念,他们可以将自己放在生死之间,那里有他们所追求的人生。他们都习惯往来天堂地狱之间,因此在大惊大喜面前,能保持最平和的冷静。
周阳锦缺的就是这份冷静。
他没有看出高威只是懒得再陪他玩下去了,高威只是卖了个破绽,引诱他走进圈套,然后结束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试。
剑刺破了高威的肩头,一丝鲜血飙出,高威的脸上终于有了兴奋的神情,他用自己的血让这次比试不再平淡,他满足了,接着他的拳头砸了出去。
拳头带出的风压就让周阳锦感到窒息,但他已经避无可避。那一拳正中心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胸骨裂开、心脏破碎的声音,然后他喷出鲜血向后飞了出去……
变化来得太快,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周阳锦忽然败了,所有人都忘了喝彩,惊得站了起来。
高威缓缓走到周阳锦跟前,捡起他的长剑,说:“我最讨厌你这种公子哥了。”说着便倒举长剑,对准周阳锦的心脏刺了下去。
当——
间不容发之际,一根箭矢穿空而过,射在剑身上。高威被震得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当当当——
又是三箭射来,高威全力格挡,还是退出三步。
只见一匹骏马从南疾驰而来,马上骑者手握大弓,在奔驰中连续发箭,将高威连连避退。
观众仿佛被这忽然而至的骑者唤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
“是她。”夏维小声说着,声音被喧嚣湮没。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北王之女
那个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仿佛雾里看花,虽然知其美丽,却难以再睹芳容。
“夕小姐……是你来了……”
周阳锦说,嘴里还在涌出血沫,说话已不太清楚。
“锦公子,是我。”夕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夕小姐……告诉我姐姐……让她好好活下去……”
“我会告诉她的。”
“还有……如果我还能活一天……夕小姐愿……愿意请我去……望星阁看星、听钟么……”周阳锦言未毕,便已气绝身亡。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他们只看到那个少年倒在少女的怀里,满身鲜血,再也没有站起来。周阳家的最后一个男人便如此死去了。
夕忽然纵声而歌:
“遥遥秋光昼与夜,满腔少年血。
家国天下多少事,弱肩承担,空有前路,却无明月。
胸有恨,心无杀,何处方是天涯。
顾念执着随意去,放手池畔留影缺。
十六载仓匆,锦绣年华远。
丢弃自在,悲叹长流,竟未与君听晚钟……”
夕的歌声真情流露,听者动容。
颜瑞不禁热泪盈眶,直到最后一句余音盘旋而去,方才知道抹去泪水。
环顾四周,女子都是泪流满面,男子也大多眼眶红润,年少的慎帝更是放声大哭,唯有东、南、西三王和尤金言等少数几人只是面色严峻而已。还有夏维神情轻松,他端着茶碗,吹了吹气,吮了一口,悠然自得地说:“品茶听曲儿看死人,当真是人间美事啊。”
旁人听到夏维的话,无不怒目而视,露出鄙夷目光,夏维仿佛毫不在乎,一一还眼。颜瑞苦笑一下,心想:“喜欢装蒜的家伙。”
“鬼参营高威胜!”安广黎高声宣布,而后做出封赏。
高威跪谢,起身离开,经过夕身边时,夕说:“你该准备棺材了。”
高威没有停步,走回东看台,在众人横眉冷眼中,来到东王东晨迦蓝身后,跪倒说:“主人,属下回来了。”
“很好。”东晨迦蓝只说了两个字。
高威退开,好像故意似的,站到了尤金言、颜瑞、夏维身后,并依次行礼。
尤金言说:“高侍长好身手。”然后就不再理他。
颜瑞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夏维倒是很热情地说:“小高,刚才你最后那一拳很炫啊,有什么明堂么?”
高威回答:“那是下官家传的碎心拳,一拳心脉与筋骨皆碎,中者剧痛良久方会气绝。”
“哇,这么厉害。”夏维赞赏说,“不过我也会一样的拳哦。”
“维公子聪明绝顶,会碎心拳也不稀奇。”
“当然啦,我的碎心拳稍微有点不同。”夏维双手比划着说,“我嘛,需要先用刀子把人心挖出来,剁成碎末,再放回胸腔里,然后再往胸口打一拳,一样是心脉皆碎,你说对不?”
“维公子的碎心拳自然更加高明,下官远远不及。”
夏维忽然冷冷地说:“那你就等死吧!”
高威面色如常,说:“维公子不会杀我的。”而后便退开了。
此时周阳锦的尸体已由人抬了下去,场地中央只剩下夕一个人站在马旁。她解下长袍,露出一身黯红紧身武装,蓝色腰带束住纤细腰肢,全身上下散发出逼人心魄的青春英气。
“那就是我妹妹。”颜瑞对夏维说。
夏维点点头,端起茶碗,继续装模作样地品茶。
夕从马背上取下一柄长刀,然后轻拍马股,马儿嘶鸣一声,奔离会场。
“第二场,状元榜眼之争。”安广黎朗声道,“北王之女颜夕对西洲剑客雷昂!”
“噗——”夏维把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咳数声,骂道:“我操!操!操!”
前面的一个老头儿回过头来,抹了抹沾满茶水的脖子,瞄了夏维一眼,沉稳地说:“年轻人,我还没操,你操什么?”
“闭嘴!”夏维按住老头儿的脑袋,盯着西侧看台。雷昂已经从那里走了出来。
颜瑞看出夏维的异样,问:“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
夏维的目光仍然锁定在雷昂身上。雷昂仿佛早已看到夏维,他一边走进场地,一边抬头向夏维这边望来,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
安广黎宣布:“比武开……”
“慢着!”一声大喊打断了他。
众人一起望去,只见夏维站在东侧看台上,喊道:“南王爷,武科举是华朝之事,为何会有西洲人参加进来?”
安广黎笑着说:“今日比试,已不是选拔人才。雷昂先生远道而来,便是想见识一下华朝武学。而夕小姐是北王之女,武功之高,皇都尽人皆知。由夕小姐对阵雷昂先生,想必能更加烘托今日之热烈气氛。”
在场之人齐声欢呼响应。这些皇亲国戚、文武朝臣似乎忘了刚有一个年轻人死在场上,现在他们只想看一个美丽的少女和一个异域来客的对决,那一定很有意思。在场之人很少有人见过西洲人的武功,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
“坐下吧。”颜瑞拉了拉夏维衣角,“我妹妹绝对不会输给什么西洲剑客的。”
尤金言也说:“维公子放心,夕小姐武功之高,恐怕和北王大人也是不相上下的。”
夏维没有作声,他双拳紧攥,目不转睛地望着场地中的颜夕和雷昂,心想:“你们知道个屁!雷昂是受过曙光教会教育的,他不是人,是恶魔,夕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战胜他的!操,雷昂是怎么来这里的?”忽然他想通了,猛地望向北看台的安广黎。安广黎也在同时迎上了夏维的目光,然后很和蔼的笑了一下。夏维暗骂:“老狐狸,当日我真应该宰了你!”
“比武开始!”
当——锣声响。响声还未停下的时候,颜夕已经飞身而起,长刀脱鞘,卷起一片刀光冲向雷昂。雷昂的剑也出手了,是一柄西洲的细身长剑,剑身只有手指粗细,以拨挡刺击为主。在颜夕长刀的凶猛攻势下,雷昂被逼得斜身后退,好不容易脱离刀光的笼罩,想要施展游击战术,却又被颜夕紧追不舍地封住去路。
“果然是小母老虎。”尤金言拍手赞道。
“是啊,”颜瑞面带苦笑,“当初因为这个外号,她还咬了我一口呢。”
夏维仍旧紧张地观望着,心想:“小母老虎,有意思。可是老虎永远斗不过恶龙啊!失算了,彻底失算了!”夏维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不再观看颜夕和雷昂的打斗,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说:“这次是输惨了,妈的,完败!”
“夏维你怎么了?”颜瑞不解地问,“夕现在占上风呢!”
夏维叹气说:“上风?算了先不说这个,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第一场是周阳锦对高威?为什么第二场是夕对西洲的雷昂?而且在这之前,恐怕没人知道比武会是这样安排!”
“确实很奇怪!”颜瑞说,“但是……”
“但是个屁!”夏维急得骂街,“你以为安广黎还会收你这个女婿么?”
“你说什么?”颜瑞勃然大怒。
“阿瑞!”尤金言说话了,“维公子说的没错,前日王爷在密函中说,他已经在妍河北岸布下二十万北王军,一旦皇都有异常,大军就会跨过妍河,横扫河北省,直逼皇都。”
“为什么?”颜瑞也感到大事不妙了。
尤金言说:“维公子,还是由你给阿瑞解释吧。”
夏维心想:“好啊,难听的话都让我来说,万一待会儿风平浪静,我就算是多嘴小人了!”
但火烧眉毛的时刻,夏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颜瑞拉到看台下面,一边望着激斗正酣的颜夕和雷昂,一边向颜瑞解释:“阿瑞,现在时间紧迫,我简单截说,南王要正式叛变。在星寒关大战之前,东南、西南、中南、江南、江北、河南、京西、京畿一共八省都在南王的命令下进入战备状态。这也是没人肯借兵给北王军的原因之一。他答应把女儿嫁给你,无非是想把你稳住,控制在身边,等待今天的计划。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就是他南王要杀几个人,首先是周阳锦,这是试探东王是否会把自己的鬼参营亮出来,是否会归入南王麾下。然后就是杀颜夕,能杀最好,杀不了也就算了,反正是借西洲人之手,别人说不出什么。如果颜夕死了,南王就会一鼓作气干掉这里所有异己,这很轻松,现在禁军都是在他手里握着。当然如果颜夕不死,他就要多考虑考虑了。”
夏维一口气把重点讲给颜瑞,要是全盘解释清楚,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且他也有意回避了一些内容,那是他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但颜瑞毕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夏维有所隐瞒,有很多地方还解释不通。他疑惑地说:“可是……”
“别他妈可是了,都要出人命了!”夏维大吼道,“你赶紧去城西三里,西王的第五军驻扎在那儿,你去把他们调过来。”
“西王的军队,我怎么能调动?”
“笨死了,那是你妹妹带出来的军队,你当你妹妹在皇都这么多年就知道逛街看星星啊?她在西王的帮助下召集了一支军队,名义上是西王军第五军,其实是北王军的第十军!你现在去,把他们调到皇都城下,只要城里一有动静,就带兵杀进来!”
颜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维,看得夏维心里发毛。颜瑞终于还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说:“夏维,有你的,原来你和父亲串通好了来骗我!”
“我操!你他妈的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啊?”夏维无奈地大骂,“我不当你爹的义子了,我让你爹收我当义孙,你当我大爷还不行么?大爷啊,你快去调兵吧!我答应你,一定尽全力,想方设法把南王控制住,到时候还让你娶雪香姑娘还不成么?”
“回来再找你算帐。”颜瑞终于离去了。
夏维回到看台上,坐到尤金言身旁,擦了擦满头大汗,大口喝着茶水。
“阿瑞呢?”尤金言问。
“去调第十军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没说。”夏维又喝了一大口茶水,“不过他一定也猜出不少,他亲儿子都得不到信任,反倒是我这义子无所不知,他是够伤心的。”
“那也没办法。”尤金言继续观望比武,“要怨只能怨你这个深不可测的义子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妈的,反正我不是好人就对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一】血腥夏维
颜夕的刀如同奔腾的大江,滔滔不绝一浪高过一浪。那苗条的身姿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每一次出刀都迅捷如同闪电,每一次进击都精妙得超乎想象。而且她战斗时的呼吸如同吟唱,高高低低竟然像有韵律,让人们想起她方才的歌声,不知不觉间全都入了神,忘记了喝彩,忘记了助威,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观看一场比武。
眼前的只是一个少女在轻歌曼舞,将她的风华抖落人间。而那个笨拙的西洲剑客雷昂,简直不值一提,他完全被颜夕的刀压制,只能勉强招架,全无还手之力。
尤金言也误以为形势有利,轻松地说:“看来不用调第十军了,夕小姐只要能胜,安广黎的计划就算破灭了。维公子,这次你失算了,让阿瑞去调第十军,呵呵,第十军只听小姐的,就算是王爷亲自去,也不见得能指挥得了。”
“是啊,”夏维瞧着战斗中的颜夕,竟有些入神了,“安广黎真黑,想借比武除掉颜夕,这样第十军就没法动弹了……”
“哼,一个小小的西洲剑客,怎么能奈何夕小姐?”
“尤大人,你错了。”夏维坚定地说,“雷昂的剑术确实不高,但他还是会赢。”
“夏维,我知你在西洲生活过,但也没必要夸大西洲,毕竟你还是个华朝人。”尤金言竟是在怪罪夏维崇洋媚外了。
夏维苦笑一下,心想解释是没用的,还是待会儿让他自己看吧。夏维开始整理心中的疑惑,他想:“为什么是雷昂?安广黎究竟怎么把他找来的?难道曙光教会……”
夏维想起了西洲尽人皆知的圣域争夺战,西洲信奉曙光教的国家,与近东信奉圣火教的藩夷族长年累月的战争,在神佑山脉地区,战火每时每刻都在燃烧,其惨烈程度不亚于星寒关大战。藩夷族的猛犸部与西洲的雄狮骑士团打得如火如荼,那样的战争,恐怕是华朝人难以想象的……
这时,雷昂的脚下一个踉跄,颜夕抓住机会,挥刀而上,漫天刀光拖出一道流星。雷昂勉力支撑,眼看就要败北。
尤金言笑道:“夏维,瞧见没,夕小姐要胜了!咦?人呢?”
夏维已离开座位。
颜夕向前疾跨出一步,双手握住刀柄,刀举过头,娇喝一声,长刀雷霆般落下。雷昂已无处闪躲,只得举起细身长剑横挡。但细身长剑太过脆弱,方才激斗一番,剑身已经承受不住,颜夕这一刀又是势大力沉,务求一击致胜,长剑终于断开,刀光落下之时,雷昂猛地闪身,长刀总算没有劈中他的脑袋,而是斩入肩膀。
“我胜了!”颜夕露出了微笑,手下不停,长刀继续斩下,竟将雷昂的左臂整条劈落。鲜血喷射而出,溅落到猩红绒毯上,洇倒了一片绒毛。
“夕,快跑!”
夏维大喊着冲进了场地。
颜夕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紧接着危险便来了。
即便武功再高强,受到重创的时候,动作也会有一丝停滞。但失去了左臂的雷昂仿佛完全不知道痛苦,右手中的断剑迅捷刺出,袭向颜夕胸口。
颜夕因为自己的胜利而放松了警惕,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是致命的松懈。但她毕竟是高手,在瞬间举刀横在胸前格挡,想要逼退雷昂的攻击。但雷昂却没有退让,他的断剑来得又疾又准,堪堪擦着刀刃而过,眼看就要插进颜夕心口。
一瞬间,颜夕万念俱灰。她甚至感觉到雷昂的剑尖已经触到了自己的衣服,接下去,就要刺入了。这时,一只大脚踹在了她的肩头,她斜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却也避过了雷昂的致命一击。
“笨蛋,没听到我话啊,让你快跑还不跑!”
夏维气愤地教训着。
“你敢踹我!你等着!”颜夕怒喝。
轰——全场大哗。很多人没能看清方才一瞬间的变化,他们最多知道颜夕斩掉了雷昂的左臂,但雷昂却发出威力无穷的一击,要不是夏维忽然冒出来,颜夕必然死在雷昂手下。又是一次性命攸关,所有人的心里都隐隐感到不妥。颜夕不同于周阳锦,她可是北王的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北王焉能善罢甘休?
这时安广黎站了起来,说:“维公子,你出来帮偏手,破坏比武公平,该当何罪?”
夏维满不在乎地说:“南王爷,您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来和雷昂打一场,我保证精彩绝伦、血腥无比、少儿不宜。”
本来颜夕都死定了,夏维却出来插“一脚”,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安广黎已经怒不可遏,但他知道不能公开发作,毕竟颜夕不死,城外的北王第十军就还在对方手里,他决不能不能冒险和第十军为敌。
这时雷昂用蹩脚地华族语说:“我,夏维,打!”
“好!今日再加一场!”安广黎宣布,“北王义子夏维对西洲剑客雷昂!”
安广黎一言既出,自然没人阻挠。本来已经很可笑的武科举总决试,此时完全变成了惊心动魄的闹剧。
颜夕没有离开场地,她站在场边。不远处,夏维和少了一条胳膊的雷昂相视而立。
“为什么来华朝?”夏维问。
“为你!”雷昂回答。
场内响起一片骚动,由于夏维和雷昂说的是西洲摩京语,在场之人少有能听懂的。颜夕却听懂了,她对摩京语只是一知半解,所以刚才的两句话也听得极其困难,但她还是能听懂。
“原来我有这么大价值。”夏维笑着说,“教会居然派人千里迢迢追到华朝了。”
雷昂说:“你是受教育最成功的七子之一,教会绝不能放过你。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给我一个回去的理由!”
“你的好朋友威尔现在正和教王殿下吃饭呢,你不想回去看看他吗?”雷昂阴险地笑着说。
威尔……那个金发少年,夏维在朵吉堡当抄书匠时认识的朋友,那是他在西洲唯一的朋友。曙光教会居然抓了他!
“哈哈哈……”夏维忽然大笑起来,“朋友?我会有朋友吗?他喜欢和教王吃饭,那就让他吃好了,关我屁事!”
雷昂也笑了:“果然是血腥维,十岁时,便能独自在一夜间,杀死巴巴罗萨孤儿院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的血腥维,当然不会在乎什么朋友了。”
“血腥维?”颜夕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她看着夏维,心里一片茫然……
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一夜之间。
“他能做出那样的事?他……是和我去五路胡同小食门廊吃遍整条街、和我在望星阁看星星听晚钟的笨蛋啊……”颜夕心潮澎湃。杀人,对于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但在一夜之间,独自杀了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而且当时他只有十岁……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啊。
夏维垂下头,头发遮挡住了面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似的。良久,他低声说:“雷昂,有七个受教育成功的孩子?”
“没错。”雷昂说,“教会称之为七子,天国七子。血腥维,你是其中之一。”
“你呢?”夏维仍然垂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他平静地问,“你也是七子?”
雷昂脸色一变,仿佛自卑似的说:“我……我只是受了教育,没资格成为七子。”
“原来是个废物啊!”夏维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很沙哑,却如同石头似的压在人胸口上,让人喘不上气来。他抬头了,嘴角的微笑很迷人,若是他对一个女孩子那样笑,恐怕没人能抗拒。
“雷昂,去极乐净土看神主吃屎吧!”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二】武状元
从表面上看,雷昂刚刚和颜夕经过一场剧斗,又少了一条胳膊,应该是处于绝对下风。但他在手臂被斩下的刹那发出反击,可见实力之强,少胳膊少腿根本没影响。而夏维,貌似普普通通,没人见过他武功高低,不过瞧起来应该不太高……实际上,夏维也确实不会半点武功。
“父亲,维公子会赢么?”安雪香问他的父亲。这个姑娘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情势。要是方才颜夕死了,他的父亲挥挥手,外面的禁军立刻就会冲进来杀人。在座的人有一半会死在这里。
安广黎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女儿的问题,他全神贯注在夏维和雷昂身上,生怕错过了两人出手的那一刻。
“父亲,维公子会赢么?”安雪香再次问道。
“哦……”安广黎终于听见了,“难说啊,你瞧他的下盘完全虚空,根本是没练过一点武功。不过嘛……他可是能够杀我的人哦……”
“什么?”安雪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安广黎又陷入忘我境地,完全不理会女儿的追问了。
夏维和雷昂始终没有动,夏维笑呵呵地瞧着雷昂,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而雷昂却有苦自知,他不是不想先发制人,也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在曙光教会中,血腥维这个名字就像地狱魔王一般代表着绝对的恐怖。自从五年前巴巴罗萨孤儿院惨案之后,曙光教会一直在追踪夏维,因为他是几十万孤儿中受教育成功的七子之一,而且是最成功的一个。而雷昂,只不过是受教育的失败者,即便他得到了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力量,但和七子中最差的想比,也相差十万八千里,更别说面对最强的血腥维了,他的智慧告诉他,他绝对没有胜算。
当年夏维在朵吉堡当抄书匠,因为手艺精湛而名动全国,连各国国王都阅读他的手笔,这让曙光教会不敢轻易去碰夏维。直到半年前,夏维忽然失踪,教会才派出人马四处追查,最终得知他回了华朝,于是许多人手秘密潜入华朝。雷昂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的主要任务不是追寻夏维,而是其他一些事情。他遇到夏维,完全是巧合,此时要和夏维战斗,也是巧合——不幸的巧合。
“血腥维,出手吧!”雷昂大声咆哮着。
夏维却不说话,仍然笑眯眯地看着雷昂,但那双眼已经告诉雷昂,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虽然夏维和雷昂都没有动,但他们也能感到紧张的气氛,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神主在高高的天上,用他的睿智为我们指引方向。我们需要虔诚地跟随他,凡是信奉神主的,都会登入极乐净土。贫穷的会变得富裕,病者会变得健康,缺智者会变得聪慧……”夏维忽然吟诵起来,“有人给你钱财,你不要和他走,那是恶魔的引诱,他会带你脱离神主。恶魔站在你面前,你要闭上眼睛,恶魔对你说话,你要堵住耳朵,恶魔对你吐气,你要屏住呼吸,这样才能逃避恶魔的诱惑。你感觉疼,也不要惊慌,那是恶魔给你的幻觉,只要你默念神主之名,恶魔就会消失……”
雷昂不知道夏维为何吟诵起《曙光大典》中的词句……难道……
夏维狞笑着说:“雷昂,我就是恶魔,我告诉你,神主管不了我,他正在极乐净土吃我的屎呢,哈哈哈……”
“闭嘴!”雷昂愤怒了,他绝对不允许有人玷污神主,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要出手,即便明知必败,也要维护自己的信仰。
他开始蓄力,然后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倒下了。平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脑袋晕晕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没人知道夏维如何击倒了雷昂,连雷昂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恶魔……他诅咒了我……”雷昂低声念叨着。
夏维走到他跟前,伏在他耳畔,轻声说:“没想到教育不成功的家伙这么废物,你没了胳膊,也不包扎止血,跟我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半天,我都晕了,你能不晕?白痴!”
夏维站起来,高举双臂,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大声喊:“哦耶!我赢了!”
满脸的得意。华丽的完胜。
士兵冲进来,将雷昂抬了下去,雷昂的最后一句话是:“血腥维,为什么你不杀我?”之后他就晕死过去了,没听到夏维说:“我不杀蠢货。”
人们面面相觑,但也只能在心中苦笑,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了。夏维胜的太“漂亮”了。而且他还恬不知耻地问安广黎:“南王爷,我是最后的胜利者,应该是武状元吧?”
安广黎也没脾气了,侧过头问慎帝:“请陛下定夺。”
刚才夏维和雷昂对峙的时候,慎帝就已经睡着了,此时迷迷糊糊听到安广黎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呼呼大睡。安广黎只好宣布:“新科武状元是——江南玉宁的夏维!”
“喔——”一片倒彩。
在不满情绪中,有几个人是笑着的,东王东晨迦蓝、西王古西西、南王安广黎、尤金言、颜夕、安雪香……只有这么几个人而已,而且笑的内涵也不一样。安雪香摇着父亲的胳膊,欢喜地说:“维公子真是坏透了。”
“坏?”安广黎无奈地说,“不光是坏,他本事可大呢。”
“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骗了那个西洲人么?”
“骗?”安广黎更加无奈,“你当那么好骗了?在场的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雷昂先生丢了胳膊,正在大量失血,难道大家都是瞎子?”
“哦……确实啊,我刚才也没意识到。”安雪香惊讶地说,“爹,那是为什么?”
“气魄!”
“气魄?”
“没错。用无以伦比的气魄,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们眼中只有他一人,再无他物。就是这份气魄啊。”安广黎望向台下,夏维和颜夕正在那里有说有笑,“真是个厉害的孩子,难以想象,他真正出手会是什么样。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想活动了。”
史载:1272年,秋,江南省总督忽然接到皇都来信,信中说新科武状元是出在此地。总督大人的文书官当即将信读了十遍(总督不识字),然后派人辨别信件真伪,最后断定信和内容都是真的,总督大人立刻晕了过去。
江南沸腾了,几百年来,这里终于出了一位“武状元”,而且是历史上最年轻的武状元。一时间,大街小巷店铺商家都换了匾额,全都要和夏维套上关系,比如“夏维粮店”、“夏维胭脂堂”、“夏维包子铺”、“夏维青楼”……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寻常人家的匾额大多很简陋,但大门大户则要请名流手笔。
据说,有人竟请了深居简出的名士江南子先生写匾,
据说,江南子先生写匾的时候,眼眶里始终含着热泪。
他写的是“冬夏维春园”五个字,最后遒劲一笔划出,眼泪滴了下来,在纸面上溅出一滴泪痕。后来工匠将泪痕也原封不动地拓到木底上面,成就了“江南子滴泪作书”的典故。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三】第十军对翼杀营
1272年秋天,除了北王颜华,其他三王都回到皇都,其余军阀诸侯也都一起回来了。他们当然不是回来看什么武科举的,此次聚首,是由南王安广黎召集,名义是商讨慎帝大婚之事。
如今虽然诸侯割据,但毕竟慎帝还在,大义之下,诸侯仍是臣子,谁也不敢率先打出自己的旗号自立门户,因此当安广黎以皇帝之名召集他们的时候,无人敢不前往。只有北王颜华借口蛮族又有异动,而没有离开关东。
各路诸侯都是有备而来,皇都之外被大大小小的军营挤满,其中一支是西王带来的部队,名为西王第五军,实际上却是北王第十军。
历史上,北王军的第十军,也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十字星军,是一支极其特殊的部队。很少有人知道这支部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大多数人只知道是北王之女颜夕亲手建立了这支部队,但当时人在皇都的颜夕,如何在西王管辖的陇雍省建立北王第十军,并且让这支部队对自己忠心耿耿,是后世之人永远无法揭开的谜团。
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是第十军的建立离不开西王的支持,另一点是,颜夕有办法遥控这支部队。
皇宫的武科举总决试正在进行的时候,颜瑞便匆匆出城去调遣第十军,但南王早已将四方城门关闭,由禁军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颜瑞想尽办法也没能出城,这时他总算确信,南王确实要谋反。
但城外的北王第十军还是动了,他们唯一效忠的统帅颜夕仍在皇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指示,但他们还是动了,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步步向皇都西门逼近。
其他各路诸侯的部队发现北王第十军有动静,也都开始备战。但所有大人物此时都在城内,无法对属下做出调派,因此大多数部队只能静观其变。
这是一次没有记入史料的叛乱,因为叛乱始终没有表面化。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南王安广黎会突然发难。但这次叛乱仍然没有成功,夏维和颜夕无疑是打乱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王爷,第十军已抵达西城门外。”洪查匡附耳言道,“年炅已经调动人马准备迎战,不过,第十军被东王的部队挡住了。”
安广黎神色变了一下,望向东王东晨迦蓝,东晨迦蓝也正望过来,微笑着点头致意。
“东王的部队,是鬼参营?”安广黎问。
“不是,是翼杀营。”洪查匡回答。
“有趣。”安广黎仿佛没有被计划失败影响心情,“走,去城外瞧瞧,看看第十军和翼杀营两军对垒。”
皇都繁华依旧,但到了西城,街上便少有行人,这里已由禁军施行戒严。安广黎带人到达西城门,看到夏维、颜夕、颜瑞正被禁军士兵阻挡。安广黎勒住马缰,笑道:“阿瑞,为何这么着急出城?”
颜夕走上前来,说:“广黎叔叔,听说西王和东王的军队在外面列阵,眼看就要开打,我们是来瞧热闹的。”
安广黎笑道:“既然是西王和东王对阵,那么三位也不必出城了,随我到城墙之上观战。”说着翻身下马,率先登上城墙。夏维、颜夕、颜瑞随后跟上。
城下,北王第十军与东王翼杀营相隔半里,列阵对峙,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第十军兵力在万人左右,五个千人步兵方队居中,摆成十字型,是为主阵,每方队相隔二十步,士兵左手藤条圆盾,右手鬼头大刀,身着金底黑纹甲胄。主阵后有三列弓箭手,两翼是骑步兵混合,骑兵列一字队型在前,手持盾牌长矛,步兵成长方队在后坚守。
“喂,”夏维用胳膊肘顶了顶颜夕,“你这是什么阵?”
颜夕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夏维瞧出她在发脾气,但自己空有绝顶聪明,却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只是看她生气的样子迷人之至,一时倒也忘了再问下去。
“那是母老虎阵。”颜瑞在旁边解释说,“是她从象棋之中变化出来的,也就是双车加过河卒加马后炮。”
“什么玩意啊?”夏维失笑,“双车、过河卒、马后炮,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过母老虎阵这个名字都是挺有趣。”
颜瑞笑了笑没再多说,他心情不太好。
颜夕听夏维挖苦自己的阵法,气不打一处来,冷哼说:“不懂就别乱评价,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夏维感觉颜夕越生气,自己就越开心,还想继续逗她,但见她面色凝重,便把一句挖苦咽进了肚子,往翼杀营望了过去。
东王手下有两支部队最为有名,却也极其神秘。一是鬼参营,另一支就是眼前的翼杀营。
东王家的领地在京东省,此省的沿海地区长期受到东海海盗的侵袭,海盗虽然都是小股势力,但却像老鼠一样四处作乱,这边打下去了,那边又冒出头来,令人应接不暇,大为棘手。翼杀营本是东王长子东晨炫的护卫部队,后来在打击海盗的过程中屡立战功,便逐渐扩充,如今超过营级编制,兵力在十万左右,眼前这支应是其中一部分,兵力是第十军的两倍,将近两万人。
翼杀营的阵势是常规的方队联合,五乘五,共二十五个方队,中前是步兵、后是弓箭手,两翼是骑兵。唯一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排的三个步兵方阵是空心的,四周士兵围拢,齐齐扯着一面蓝布,将方队中央盖住。蓝布上面印有东王家徽——青山白日徽。布下面一块一块鼓起,显然藏有秘密。
夏维凑到颜夕跟前:“夕,翼杀营那些布下面是什么?”
颜夕又狠狠剜了他一眼,呵斥:“别叫得那么亲密!我跟你又不熟!哼!”说完嘟着嘴别过头去。
夏维只好去问颜瑞:“阿瑞,你知道么?”
颜瑞摇头说:“翼杀营的实力没人清楚。这支部队兴起才只有几年功夫,而且敌人又是大家都瞧不起的海盗,因此对翼杀营根本没什么了解。父亲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没有任何结果,毕竟东王手下还有鬼参营,那可是最高明的情报部队,保密工作自然也不在话下。”
夏维又转过头对颜夕说:“夕,你听见没,对方可是很神秘的,不明对方实力的时候,你是不是该后退了?”
颜夕冷哼一声:“第十军列好虎击阵,就绝对不会退却!”
“哦——原来是叫虎击阵啊。”夏维笑了,“这个名字不好,还是母老虎阵好听。夕,你觉得呢?”
颜夕扬起拳头:“你再敢叫我夕,我就要你好看!”
夏维吐了吐舌头,退开了几步。
这时,一个青年带人急匆匆地登上城墙,夏维看了一眼那青年,认出是东王的长子东晨炫。
东晨炫身材高而瘦削,剑眉入鬓,英气逼人,一头长发如同斜射向下的剑刃,一缕一缕层次分明,倒也十分好看。他看到夏维他们,便很和气地拱手说:“原来三位也在。”脚下不停,走到安广黎跟前,说:“广黎叔叔,小侄刚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想必是发生了一些误会,致使小侄的翼杀营与西王叔叔的第五军对峙。西王叔叔派小侄知会夕小姐,第五军由夕小姐指挥,小侄也会把翼杀营调开,免得两家伤了和气。”
安广黎含笑:“嗯,两军都已列阵,若是不活动一下,实在可惜,而且还会伤了士气。不如就此机会较量一下如何呢?”
东晨炫恭敬地说:“广黎叔叔有命,小侄不敢不从,就不知夕小姐是否答应。”
“打就打。”颜夕满不在乎地说,“事先讲好,刀剑无眼,要是翼杀营都被杀光了,你可别哭鼻子,我的阿炫哥哥!”
东晨炫随和笑道:“自从五年前听了夕小姐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在下就没再哭鼻子了。”
“那就好,就让我看看你这几年长了本事没。”
安广黎哈哈大笑:“好!方才皇宫比武已经赏心悦目,现在我华朝两位年轻俊杰率军对决,一定更为精彩。不过兵戈相见难免损伤,不如定下规矩,哪方先冲入对方本阵,围下对方主将,便算是胜了,不要搞得血流成河的局面,那就不好看了。”
东晨炫和颜夕领命,下去准备开战。夏维目送二人说笑着走下城墙,心中大感困惑,便去问颜瑞:“阿瑞,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颜瑞好像在想事情,夏维又叫了他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你说阿炫啊,他跟夕是棋友。”颜瑞解释说,“五年前,夕来皇都接替我的质子位置,当时夕正痴迷象棋,在皇都遍寻对手切磋,未尝一败,连成名已久的棋手也下不过她。当时阿炫是质子,人在皇都,也酷爱下棋,小有名气。不过夕三番五次找上门,他都不肯应战,大概是瞧不起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后来还是广黎叔叔从中间牵线,在皇宫摆下棋盘,让两个孩子献技。夕毫不留情,将阿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最后阿炫被吃干拔净,只剩了一个老将。然后夕用的就是过河卒加双车加马后炮,过河卒封前,双车错开抱肋沉底,然后马后跑将死。阿炫输的太惨,竟然当场大哭,就又被夕臭骂了一通。”
夏维对象棋一知半解,不过倒也能听出当时的情形,不禁笑着说:“夕真够狠的,都把人家吃干拔净了,还用那么多招将死,也太不留情面了,明明是耍弄对手。”
颜瑞也笑了:“是啊,要不说她是小母老虎呢,老虎捕食,大多是先把猎物活活玩死,然后再吃掉,这就是夕对敌人的手段啊。”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四】虎击之爪
稍顷,颜夕和东晨炫骑马并排出了西门。
此时两人都已换上战甲,东晨炫身着全覆式乌黑套甲,甲的质地十分奇特,如同墨汁一般黝黑,表面似平非平,完全没有光泽,在各部位有金带连接。胯下坐骑骏勇不凡,通体如甲胄一般,也是黝黑,但皮毛光泽却是鲜亮。东晨炫左手虚握缰绳,右手提着一柄似刀非刀的兵器,长约五尺,宽五寸,金柄银刃。颜瑞告诉夏维,那是“斩风刃”,是华朝有名的神兵利器。
夏维不屑地说:“要是用我的大槊,一下就能把它砸碎了。”
再看颜夕,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身着黯红武士劲装,身体正面套上了胸甲、胫甲,都是杏黄镶蓝边。紧贴胸部曲线的胸甲右上印有北王家徽:一个隶书“北”字。
少年男女并排而行,仍在不停交谈。夏维一时瞧入了神,心里好像有种冲动,觉得应该冲下去,把狗屁东晨炫踹下马,然后他和颜夕并肩而行才对。但旋即他又觉得自己当真好笑,竟然费神想这些事情。他现在应该决定,是不是立刻杀了旁边的南王安广黎。
“安广黎这老匹夫当真阴险。”夏维心想,“要不是我和夕的实力够强,他现在已经谋反成功了。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城府还真是深呢。接下来他想干什么呢?估计要重新布置他的计划了,恐怕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异动。”
夏维偷偷望了安广黎一眼,又想:“他好像对第十军和翼杀营这场对决很有兴趣,嗯,应该是想看看两军的实力,而且翼杀营那些大方布下面的东西,他一定也不了解,想要看一看。那么……我是不是该杀他呢?杀了他,一了百了,免得以后他来对付我。但是……现在动手,老子也跑不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我就是神功盖世,也总有力竭的时候。算了,不干那损人不利己的事……”
夏维思索的时候,颜夕和东晨炫已经分别进入己方军阵。由于安广黎事先已经定下规矩,哪一方先将对方主将围下,便是胜了,免得死伤太多。但这规矩也是白说,颜夕和东晨炫进入阵中主将位置,周围都要严密防护,想要攻下,根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真刀真枪地打。
“安广黎这老家伙,一定想看着第十军和翼杀营两败俱伤吧?”夏维暗自咒骂,“不过他们也应该有所察觉,至少夕是应该知道的。如果东晨炫那小子是跟安广黎一个鼻孔出气,他过来就是要击败第十军,他哪儿来的那么大把握?不好,那些大方布下面一定有厉害的家伙!”
夏维又望向翼杀营那些蓝色大方布,但是,此时翼杀营忽然变阵,那些围住大方布的方队开始后撤,离开了战场,让人无法得知那些布下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不过夏维倒是放松下来,心想:“看来东晨炫和安广黎不是一路的,至少他不想让安广黎看到秘密。”
翼杀营忽然擂响战鼓,咚咚咚咚,响声低沉而压抑,阵内令旗竖起,中前两排步兵方队开始向前移动,两翼骑兵也同时先前,渐渐加速,超过步兵。
颜夕在本阵中举起长刀,向前一挥,第十军两翼骑兵出击,迎上对方骑兵。
“很普通嘛。”夏维低声说。
但是变化随即发生,第十军两翼骑兵忽然变成四路纵队,变得突然而然,却又极其流畅,可见训练有素。四路纵队分出两路迎击翼杀营的两翼骑兵,另两路绕到外侧,从中间将对方骑兵撕断。
“虎爪!”颜瑞低声说。
“虎爪?”夏维连忙问。
“没错,”颜瑞解释说,“不过还有没完全展开,虎击阵的虎爪,应该是分两支,共八路。”
夏维向下望去,第十军的骑兵果然如同猛虎利爪,瞬间便将翼杀营的骑兵队冲垮,进而继续向前,从两侧冲入翼杀营失去两翼保护的本阵……
白旗竖了起来,是东晨炫亲自举起的。他认输了。士兵们立刻停止交战,双方都没有太大伤亡。
“靠,这就完了?”夏维骂道,“真他妈没劲。”
颜瑞望了夏维一眼,哀叹一声,然后便独自离开了城墙。
不一会儿,东晨炫回来了,走到安广黎跟前,说:“小侄败了。”
话刚说完,颜夕便急冲冲跟了上来,站在东晨炫身后,恶狠狠地说:“你不是瞧不起我吧?”
东晨炫笑道:“夕小姐用兵如神,在下甘拜下风,心中钦佩至极,哪里会瞧不起?”
“哼,下次你就算竖白旗我也砍了你!”说完颜夕便拉起夏维的手,“我们走!”
“南王爷、炫公子,咱们回见啦!”
夏维一边招手道别,一边被颜夕拖走了。
※※※
浮花池,曾几何时,是个好地方。
那时的天好像透明的,如水一般流动的蓝色,加上淡淡的白云,又高又远。
伸出手,迎着灿烂的阳光,五指张开,指尖仿佛就碰到了天。
在池水上放舟,少年喜欢仰面躺下,眯着眼,说着将来。
少女坐在船头,手放进池水中,让轻缓的水流抚摸皮肤,听少年讲述远方。
其实他也没有去过远方,却说,将来会带她去。
她信了,但她知道,那永远也不可能。
宁静的时光,就在池水小舟间流逝了,一去不回头。
颜瑞愣愣地坐在池畔草地上,蜷着腿,双手托着下巴。
“父亲……为什么……”
他嘴里嘀咕着,他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父亲。
父亲,为什么夏维比我知道得多?为什么要送周阳锦去死?为什么你明知广黎叔叔的企图,还答应我和雪香的婚事?为什么我们没好好聊过?为什么当年把我送到皇都当质子……
如果当年是颜英吉来当质子,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瞧,树叶开始枯黄了。”安雪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过刚刚洒过水的草地,坐在颜瑞旁边的大石头上,“秋天来啦,过几天,池面就会被落叶盖满,那时划船,船会把枯叶冲碎,哗哗的响着,再加上水声,听着听着就困了,如果太阳还足,就会暖暖地睡过去……”
安雪香仿佛在回忆往事。
“阿瑞,今天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吧?”
“没错,很多很多。”颜瑞垂着头说。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没用,就像落进池水里的叶子,盘盘绕绕地漂浮,永远也掌握不了方向。他猛地揪起一把草叶,挥手丢了出去,那些断掉的小草在空气中缓缓落下,落回草地上,落进池水中……
“该死!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愤愤地埋怨,“为什么只告诉夏维,却不告诉我?我才是你儿子啊!”
安雪香歪着头,长发倾泻到胸前,她微笑着望着颜瑞:“阿瑞,你在说你父亲?”
“对!”
“那可不好,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无论他做了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必须支持他们。”安雪香伸出手,握在颜瑞的手上,“我们是王的儿女,这是我们的命,是无法改变的。”
颜瑞像是泄了气似的,忽然颓丧下来:“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信任夏维,很多事情他都瞒着我,却对夏维说了。”
安雪香露出会心的微笑:“阿瑞,原来你是忌妒维公子了。”
“或许是吧,我很小心眼,是不是?”
“是啊。”安雪香扬起眉毛,调皮地笑着,“虽然我才认识维公子不久,但我觉得他很厉害,连父亲都是这样说的。父亲刚才还对我说,如果是夏维要娶我,他或许真的会考虑和北王叔叔联手,但如果是阿瑞你,父亲绝对不会同意,为这我们还吵了一架……”
“雪香……”
“阿瑞,你听我说。你知道你父亲在想些什么吗?还有我的父亲,还有东王叔叔、西王叔叔,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你能理解吗?父亲说过,虽然他和北王叔叔一直不和,但他们是知己,知道对方的心思,又由衷钦佩对方的知己。”
颜瑞愣住了,他想起来,安广黎似乎也对他这样说过,而他父亲也说过一样的话。当初他以为那只是玩笑,但现在,他相信他们是在说心里话。
安雪香继续说:“阿瑞,我们的父亲都不是普通的人,他们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或许我们的父亲,也都不希望我们理解。这就是维公子比你知道更多事情的原因吧……你也感觉到了吧,维公子和我们的父亲是一类人呀,他们平时都很随和,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嗜好,我父亲喜欢种菜,你父亲喜欢护理自己的手,维公子喜欢胡说八道、讲脏话……但他们在关键时刻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从不对我们讲,其实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关心我们。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承担的啊……”
颜瑞垂下头,说:“雪香,你爹不答应我们的婚事?”
“嗯!”安雪香点点头,“不过我会继续和他吵架,要是他还不答应,我们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着小包裹,在小树林里集合,然后一起浪迹天涯。”说着她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颜瑞哈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我是夏维就好了,那样广黎叔叔就会同意我娶你了。”
“才不要。”安雪香连连摇手,“维公子那么坏,还叫什么血腥维,白给我都不要,还是留给你妹妹吧,血腥维和小母老虎,那才是绝配。”
颜瑞再次大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五】坟前
皇都,北王府,庭院中,池塘畔,两棵参天杨树下,多了一个坟。
坟前的墓碑上,写着“周阳锦之墓”。
颜瑞、颜夕、阿秀、尤金言、夏维,五人站在坟前。
都是大气之人,便也没有太多周章,将周阳锦草草葬了,便也就如此了。搞再大排场的葬礼,那也是给活人看的,死者永远只是死者了。
这院子本来是颜夕平时最喜欢的,她时常在池塘畔看书、练武、下棋。如今她把周阳锦葬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她和周阳锦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都是在这里说的。阿秀对她说:“小弟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颜夕觉得自己没挑错地方。
阿秀在坟旁坐下,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落,却没有哭出声。颜夕蹲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背,小声安慰着。夏维一声不吭,转身走开,坐在池塘边,脱掉鞋子袜子,把脚浸入清冷的水中。尤金言仰着头,望着树上开始凋落的叶子。颜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我要杀了高威。”
尤金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这时夏维说:“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颜瑞不解地问,“夏维,你不是让他等死吗?”
夏维无语,颜夕抬起头来:“阿瑞,我也说过要杀他,但那是气话,我们不能杀他。”
“为什么?”颜瑞有些急了,“当时高威能轻松战胜锦公子,但却出重手杀了他!我一定要给锦公子报仇!”
尤金言将手放在颜瑞肩头,说:“阿瑞,你杀了高威,锦公子就白死了。”
颜瑞愕然,他意识到,这里面有隐情,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眼前的几个人一定都知道,唯独他一无所知。
“高威先生求见。”
一个下人前来通报。
说高威,高威就到。
颜瑞苦笑:“他好大胆子,还敢来这里!让他进来!”
曾经是颜英吉随从的高威,鬼参营侍长高威,一拳杀死周阳锦的高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颜瑞怒火中烧,他想冲上去杀死高威,却听到阿秀平静地说:“高先生过来上株香吧。”
高威走了过去,上香祭拜,然后便走到尤金言跟前,躬身说:“见过尤大人,在下冒然前来,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尤金言面色如常,说:“有没有人跟踪你?”
“有。”高威说,“我想,待会儿我出去的时候,脸上应该挂些彩,这样别人就会误以为我是来嘲弄一个被我杀死的人,结果被打了。”顿了一顿,“当然,我确实是来嘲弄他的。”
“畜生!”
颜瑞大喝一声,向高威劈出一掌。但高威轻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推开,说:“二公子想打在下,怕是还没有这个资格。”
颜瑞发觉,自己和高威的武功相差太多了。
颜夕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高威,不要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高威面不改色,说:“夕小姐说得没错,我只不过是枚卒子,和坟下那个人一样,他已经被弃掉了。我被弃掉,也是早晚的事情,但至少,不会是现在。”
高威的有恃无恐,让颜瑞十分惊讶,他忽然冷静下来,渐渐猜出了一些周阳锦的死因。在比武场上,周阳锦死在高威手下。高威是鬼参营的人。这两点一定有联系。而且夏维他们都说不能杀高威,那么,这里面一定藏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只不过颜瑞很难凭空将这个计划整理清晰。
“几位,在下还有要事,嘲弄完死人,就该去办事了,麻烦几位赶紧动手打我几拳,好让我出去有说辞。不然我这样大摇大摆进来,又完好无损地出去,怕是会让人小瞧了北王家的人。当然这还是小事,要是让人误会我同情一个被我杀死的废物,那可就麻烦了……”一向不多话的高威忽然滔滔不绝起来,而且说话极为难听。
“靠!你以为我真不敢扁你!”夏维抄起一块池塘边的砖头,冲过来一下拍在高威头上。
砰的一声,砖头碎了,高威的脑袋完好无损,脑门光滑锃亮,像涂了油似的。
“多谢!”高威鞠了一躬,转身便走。夏维不依不饶地追在后面,又踢又打,嘴里还骂骂咧咧,把高威撵出了院子。夏维的骂声也随之远去。
尤金言苦笑:“两个不会演戏的家伙……”
不一会儿,夏维回来了,露出胜利的笑容,说:“哈哈,那小子被我打跑了。”见大家都严肃地看着他,他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回池塘边,对着水面愣神。
“他在想些什么?”颜瑞望着夏维的背影,“或许雪香说的没错,他、父亲、广黎叔叔,他们是一样的人,或许还有夕,还有尤叔叔……他们知道太多事情,却不能说出来……”
尤金言走到颜瑞跟前,小声说:“阿瑞,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两人离开了院子。
※※※
“小姐,一个西洲人要见维公子。”
下人又来通报。
颜夕皱起眉毛,心想:“难道是雷昂?那个独臂的家伙,他来干什么?怎么今天来的都是些讨厌的人?”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夏维忽然说:“带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雷昂走进了院子。虽然少了左臂,但他仍然满脸傲气,腰板听得笔直,下巴微微上仰,再加上他本来就很高大,好像是用鼻孔看人似的,那样子让颜夕心头不爽。雷昂也没理颜夕,径直走到夏维身后,唤道:“血腥维。”
夏维没有回头,拍拍身旁的草地:“坐下吧。”
雷昂整了整衣服,在夏维身旁坐下了。
两个人小声交谈着,声音在风中飘散,让颜夕半句也听不清。
“那人是谁?”阿秀来到颜夕旁边问。
“和夏维认识的人……”颜夕想了想,又补充,“肯定不是好人。”
“维公子的朋友?”阿秀好奇地问。
“像朋友吗?”颜夕惊讶地反问。
阿秀望着夏维和雷昂的背影,说:“不是朋友的话,会那样坐下来聊天吗?”
颜夕愕然。
逆光中,夏维和雷昂的背影越发黯淡,光线无情地擦过轮廓,吞噬着两个人的影子。确实,就像两个好友正在聊天。
西洲、巴巴罗萨孤儿院、十岁的夏维、一夜间、一千八百三十六条人命……这些字眼又出现在颜夕的脑海中。
“他真的是血腥的夏维么?”颜夕开始幻想,凭空猜想是女孩子的通病。她想象满地尸骸,血流成河,到处是惨叫的声音,惊恐的表情凝固在那些已经死亡的面孔上,一个魔王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那个魔王面目狰狞,手里还提着一柄血淋淋的刀,那是一个孩子,或许鼻涕还没擦干净,或许……还穿着开裆裤……
颜夕想不下去了。她实在不能将夏维和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秀姐姐,你说夏维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觉得呢?”
“不知道啊。”颜夕叹息着,“本来觉得他挺傻的,后来又觉得他很聪明,再后来又发现他有很多秘密……实在说不出是好是坏。”
“夕,如果想解开秘密,最好的办法,是去问知道秘密的人。”
“我怕,他不会告诉我……”
夏维和雷昂交谈了好久。从背影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语气。或许他们真的在说秘密。最后,雷昂走了,一如既往的高傲,说走就走,像一阵风似的。
阿秀指着夏维,推了推颜夕,示意她过去,然后就独自离开了院子。
颜夕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向夏维询问秘密,她走了过去,坐在夏维旁边,说:“笨蛋,想什么呢?”
夏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自言自语说:“我生在江南玉宁,五岁时大瘟疫,爹娘带我逃难,半路失散了,我被一队藩夷族商人带到西洲……”
“等一下等一下。”阿秀没想到夏维会直接开始讲故事。
夏维笑着说:“你不是想了解我过去的事情吗?我知道你懂摩京语,那天在皇宫,雷昂说的你都听到了,现在一定想了解更多。对吧?”
“唉……”颜夕失落地叹了一声,“以前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但在你跟前,我觉得自己很傻。”
“我也有同感。”
“呸,快说你以前的事情。”
“哦,那一年我到了西洲,被曙光教会开办的巴巴罗萨孤儿院收养,后来我才知道,我是被藩夷族的商人卖给孤儿院的,就像一件货物。那时曙光教会一直在秘密搜罗小孩,购买、拐骗、抢夺,无所不用其极……”
夏维缓缓讲述着。那段幼年时代鲜为人知、不堪回首的经历,即将由他亲手揭开,悉数展示给颜夕知晓。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六】王门策
“年初的时候,南王与东王密谋叛乱之事。”尤金言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眺望远方蓝天白云,“这半年多来,他们一直在做准备,幸好王爷事先接到了消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颜瑞没有插嘴,安静地聆听着,他知道,很多困扰他的谜团终于可以解开了。
新年伊始,蛮军北来,狂攻星寒关。北王颜华忙于应战,南王安广黎便觉得叛乱的时机到了。但他认为自己的实力仍不足以独自成事,必须找另外的势力来协助自己。他选择了东王。
东王东晨迦蓝也不是安分守己之人,与安广黎一拍即合。于是安广黎开始招兵买马,各地的南王军都在扩充兵员。这也是当时尤金言四处借兵而未果的原因之一。后来周阳丘私自挪用国库资金帮助北王军,倒是安广黎意料之外的变化,但他很乐意接受这个变化,毕竟他可以借此将周阳家连根拔起,这对他的叛乱计划也有所帮助。
尤金言在西北省组建了北王新军,返回星寒关之后,北王颜华命他去调查蛮军粮草武器等补给的来历。尤金言多方探查,终于查明是东王家一直在资助蛮军。当时前往关外的道路都已封锁,而只有东王家能够通过海路给蛮军运送物资。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便是要借蛮军之手将北王颜华拖在星寒关不能动弹。
不过很可惜,蛮军败了,没能等到南王和东王实施叛乱,便一败涂地,这便打乱了两王的计划。因此他们只能在武科举皇宫决试当天仓促发动叛乱,虽然安排也算是比较周详,但这次叛乱仍然没有成功。
尤金言作了一番解释之后,长吁一口气,仿佛万分庆幸地说:“能破坏南王与东王的叛乱,实在是有些侥幸。这里面有三个人功劳最大。一是夕小姐,虽然她这五年都没有离开皇都,但却靠着西王的帮助建立了第十军。这次各路诸侯返回皇都,都不能带太多兵马。因此战斗力强劲的第十军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若想让第十军不能发挥威力,就必须将夕小姐铲除。于是便有了皇宫比武之时,夕小姐与西洲剑客雷昂的对决。毕竟想要刺杀夕小姐难度太大,因此比武对决是最好的方法。”
颜瑞不解地问:“既然如此,夕为何还要参加比武,难道她事先不知道这些事情?万一她有个好歹该怎么办?”
尤金言说:“夕小姐当然知道。起初王爷也命令她不要参加比武,但夕小姐哪里会听王爷的话?而且她也不能不参加。当时周阳家兄妹二人在咱们府里,受夕小姐庇护。南王说,只要夕小姐和锦公子参加比武,并且获胜,就可免去周阳家兄妹的罪罚。如若不然,他兄妹二人还要被流放发配。因此以夕小姐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放手不管的。起初我和王爷倒也没太担心,毕竟小姐武功非凡,寻常高手还伤不了她。没想到南王竟能请来西洲剑客雷昂,若不是维公子出手,小姐就会被雷昂所伤,到时候第十军失去指挥,南王便可放手实施叛乱了。”
夏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颜瑞的心头。他倒不是怨恨夏维,只是想不通为何父亲连儿子都不信任,却如此信任夏维这个新收的义子。
尤金言料到了颜瑞的心事,便继续说:“王爷曾在信中说,维公子是非常之人,他知道许多秘密,每一个秘密都足以震惊天下。王爷的原话是,维公子随口说了两个秘密,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他就收维公子作义子的。”
颜瑞不禁笑了出来,心想父亲和尤金言还有夏维,这些人都是喜欢胡搅蛮缠打哈哈的人,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夏维对父亲说了什么秘密?”
尤金言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是找机会亲口问王爷或维公子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颜瑞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问:“方才你说破坏叛乱,有三个人功劳最大,还有一个是谁?”
尤金言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记了。说到这个人可就厉害了,若不是他给王爷情报,恐怕我们事先无法知道叛乱。”
“是高威?”颜瑞试探着问。
“不是他。”尤金言说,“当初王爷因为担心大公子颜英吉,便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这个人不能是北王军内部的人,因此王爷就向东王借了高威。高威很是贪财,他到了王爷手下,不仅负责监视大公子,而且还卖了不少东王家的情报过来。不过他只是个鬼参营里的小小侍长,不会有更多消息出卖,更不会知道叛乱的事情。”
颜瑞惊讶地问:“难道东王和南王身边有父亲的眼线?”
尤金言点头说:“是的,这个人在南王身边。”
“是谁?”
“不知道。”尤金言顿了顿又补充说:“王爷也一样不知道他是谁。”
颜瑞被搞糊涂了,尤金言解释说:“这个人始终没有露过面,多年以来,他只是不断地送情报给我们。通过种种迹象判断,他应该是南王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很可能是乔年炅和洪查匡其中之一。”
颜瑞忽然感到冷汗流下来了。当初他来皇都当质子,由于迷恋上安雪香,开始亲近南王家。颜华曾经因此事警告过他,他因为畏惧父亲,便十分小心谨慎,定期更换手下随从,免得父亲能监控他。可他现在知道自己是白费工夫了,南王身边的那个人一定将他和南王的接触告知父亲了。
这时,尤金言拍了拍颜瑞的肩膀,低声说:“阿瑞,王爷让我转告你这些事情,便是想让你明白,他所作的一切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三个孩子中,大公子颜英吉是蠢材,完全是块朽木。夕小姐虽然天赋异禀,但终究是女孩子,而且太过任性,像野马一般无法驾驭。唯有你,阿瑞,王爷是最看好你的,但是,你太看重儿女私情,从信念上不可能放得更远,你缺少纵横天下的气度。当然,这不是你的错……”
颜瑞坐到椅子上,垂着头说:“尤叔叔,让我静一静。”
尤金言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
庭院池塘畔,枯叶窸窸簌簌地往下落。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总是在即将落地的刹那间忽又飘了起来,如此反复多次也不停下。就像夏维正在讲述的往事,好像要进入正题了,却又被夏维不经意地引了开来。
他刚说到自己进入巴巴罗萨孤儿院,要说关键内容,却忽然话题一转,说起了曙光教会的背景。什么圣徒降临啦,在神佑山脉施展神迹啦,曙光教会和圣火教的分歧啦,等等等等,说得口沫横飞,但也确实引人入胜,颜夕听得津津有味,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夏维半句也没提到他自己的事情。
“夏维!”颜夕斜眼盯着夏维,“你好像在耍我!”
“哈、哈哈……”夏维干笑几声,抓了抓头,“夕,你别误会,我是在介绍背景资料,因为我的事情牵扯好多事情,所以要一点一点讲,我估计啊,每天讲一个小时,大概半年之后就能把背景交待清楚了,到时候就该讲到我进入巴巴罗萨孤儿院的事情了。”
“哪来这么罗嗦?你直接讲就得了!”
“那可不行,我直接讲出来,非得把你吓坏了,而且啊,那些事情单摆浮搁拿出来讲,没背景的注释,实在会影响我的形象,让你觉得我这人很讨厌。”
“我现在就觉得你很讨厌!”颜夕嚷嚷着。
“所以说嘛,我就更不敢讲了,你越来越讨厌我,那我可太伤心了。”
颜夕瞪着夏维,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越看越有气,真想拿刀剁了他。想到这里,她笑了,然后就真的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抖,刀便横在夏维脖子上,刀刃抵入了皮肤,再一用力就该飙血了。
“你说是不说?!”
夏维瞄了刀一眼,嬉皮笑脸换成了无限忧伤,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击中了颜夕的心脏,让她也险些跟着叹气。
“夕,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夏维的口气,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劝慰,劝慰颜夕不要再问下去了,“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好啊,如果能一直那样,你拉着我去五路胡同小食门廊吃遍整条街,去望星阁看星星、听晚钟,看浮花池上的浮花彩灯……如果一直那样,该有多好。”
颜夕心软了,她本来只是想吓唬夏维,却逼得夏维说出这样的话,她有些歉疚,同时也有些喜悦,至少夏维把那些事情当作了美好的回忆。她的刀放了下来,夏维没再多言,起身离开。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七】晓以大义
北王府大概是皇都最受欢迎的地方了,每日访客不绝,大多是豪门士族的年轻一辈,他们来访的目的也很简单,是来讨好颜夕的。不过颜夕大多不见,让下人把来客请进客堂,奉上热茶一杯,然后就不管不顾了,来客大多是坐了一整天都没人搭理,最后只好悻悻离去。
不过,有几个人来了,颜夕还是一定会见的。他们是东王家的东晨炫和东晨雅兄妹,以及西王家的古开。每次一来,肯定是东晨炫和东晨雅先到,寒暄一阵,东晨炫便和颜夕开始摆棋厮杀,之后古开就该到了,他来了也不打扰颜夕他们下棋,直接和东晨雅坐在一旁谈天说地。
夏维一看就明白了,此时东西两王都已离开皇都,返回自己的领地,古开是西王家的质子,因此还留在皇都,而东晨雅留下来,自然是为了和古开幽会,东晨炫留下当然是陪姐姐了。那东晨雅和古开两情相悦,也已定下婚约,但婚期尚未决定,不能时常会面,因此两人便拿北王府做幽会之地了。
如此,东晨炫每日来和颜夕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而且下棋之时还要针锋相对地斗嘴。夏维对棋道并不精通,也没什么兴趣,看了几次就懒得再看了。颜瑞和尤金言每天都不在府里,一个是跑出去见安雪香了,另一个是参加各种应酬,因此府里面只有阿秀是闲人,能陪着夏维说说话。
这一日正午醒来,夏维在府里溜达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阿秀。
秋意已经浓郁,满地都是枯黄落叶,风里满是清冷,一阵一阵扫过,枯叶又落下几片,在地上盘旋,哗啦哗啦的响。阿秀换上了秋装,绣衫罗裙,外面披着细绒大氅,她偏坐在周阳锦的坟前,愣愣地出神,却也有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夏维本不想打搅她,但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惊扰了她。她抬起头,笑着招招手说:“维公子,过来吧。”
夏维便走了过去。
“维公子,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有心事?”
“秀姐姐开玩笑啊,我满肚子草包,一脑袋浆糊,没心没肺的,哪来什么心事?”
阿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让我猜一猜,一定是炫公子又来找夕下棋了,对吧?”
“什么嘛,他们下棋关我什么事?下出小崽子我也不在乎。”夏维蹲在阿秀旁边,伸手摆弄着地上厚厚的落叶,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秀姐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你总闷在府里,会憋出病的。”
阿秀回过头,看着周阳锦的墓碑,说:“维公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当然记得。”夏维笑着说,“那天秀姐姐晕倒了,我还……嘿,我还占了秀姐姐的便宜,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我骗你说家人都死了,现在小弟就真的死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秀姐姐……”
“维公子,”阿秀看着夏维,“你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说,我现在真的孤身一人了……维公子还愿意让我服侍么?”
夏维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好啊,不如秀姐姐嫁给我好了,这样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我配不上维公子的……而且,我也不敢和小母老虎抢啊。”
夏维皱眉苦笑:“怎么又说她了?”
阿秀说:“维公子,你和夕都是心胸宽广的人,当初我和小弟受了蒙蔽,骗你害你,你都不怨我们。后来我们遭到追杀,夕又仗义出手救了我们。我和小弟都是很感激的。我觉得,你和夕以后都会是顶天立地的人,小弟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顶天立地啊……”夏维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那阴天下雨,不是要最先遭雷劈么?”
阿秀噗哧失笑:“维公子就爱说笑话。以后我跟在你身边,你可以跟我说笑话,也可以说其他事情,比如烦心的事情,不能跟别人说的,那么都跟我说好了……”
“秀姐姐是不是看出我心里有事?”
“看出一点点。”
夏维点头说:“也好,有些事情,跟秀姐姐说了或许会有帮助。”
他低下头,将地上的落叶拢出五小堆。
“中间的是皇室,四周是东南西北四个王。秀姐姐,我烦心的就是这五个玩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太错综复杂了,而我回华朝不久,根本没有掌握多少情况。虽然义父比较看重我,但他老人家还是有所顾及……唉,这些事我不能和阿瑞说,不能和尤大人说,跟夕说,她肯定理都不理我……秀姐姐,我只能跟你说了,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呢,或许我可以帮上一些忙呢。”阿秀低头看着隆起的落叶堆,“以前家父还在时,偶尔也跟我说起华朝的形势。家父说,表面上看,南北两王最为不和,东西两王则基本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四王想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因此他们会联手,也会对抗,或许今天是盟友,明天就会兵戈相见,又或许今天还恨不得对方死,明天就要坐下来喝茶聊天。当然,这都是暗地里的事情,外人是看不到的。”
夏维点头说:“这些我也明白,只不过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还在等。秀姐姐,你也知道皇宫比武那天,南王本来是要叛变的。起初我觉得他的计划还算完美,但这几日,我看东晨炫和夕下棋,看东晨雅和古开甜言蜜语,忽然发觉南王的计划有个大问题,或者说他的计划并不是最好的,他本来应该有更完美的计划。而且每个王都有实力在瞬间将其他三王的权力核心消灭,为什么他们却缩手缩脚呢?”
夏维又在地上拢出两个落叶堆:“起初,我以为是外敌的因素,蛮族和莽族,这两个大敌一直虎视眈眈,因此四个王都不想把华朝搞混乱,免得外敌趁虚而入。但我最近发觉,这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有一个王突然发难,其他三王必定遭殃,到时候华朝内部会乱,但绝对不会乱太久,就算蛮莽两族有实力进犯,也肯定会被击退。我很奇怪,为什么始终没有一个王肯改旗易帜,雄霸天下呢?”
阿秀忽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夏维,搞得夏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维公子,你刚才的意思,是每个王都能推翻皇室么?”
“是啊,如今皇室衰微,慎帝那大胖小子屁也不懂,南王已经把他攥在手心里,但为什么却不敢更进一步,建立自己的天下呢?”
“维公子,你不会不明白‘大义’二字吧?”
“我当然明白,大义都是骗人的说辞,夺天下者自然就有大义了。”
阿秀笑着说:“维公子,看来你在西洲待了太久了,不明白大义在华朝人心里的重要。华朝五百年的基业,哪里会被轻易撼动?在华朝人心中,皇室李氏是唯一的正统,如果打出推翻皇室的旗号,天下必定群起而攻之,那时就不是几个王的事了,每个华朝人都会拿起武器。”
夏维沉思起来,他开始渐渐触摸到“大义”二字在华朝的重要。他自幼在西洲生活,虽然也多少了解华朝传统,但毕竟不是在这个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因此欠缺许多潜移默化的熏陶。所谓大义灭亲,手握大义,连亲人都可诛杀,相对的,没了大义,亲人也会杀之。这样的观念,夏维这个半吊子的华朝人,是不可能一下就理解的。本来他的观点是,得到天下的人,自然可以说自己握有大义。但他忘了,那是胜利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大义的评判权,是在别人手里的。
“维公子,家父曾经说,一个皇朝的权力都集中在顶端,但真正掌握皇朝命运的力量,在下层万千普通人手里。空有权力,不能夺天下。能取得人心的人,才能取得天下。”
夏维忽然竖起脖子,一拍额头,灵台清明,恍然大悟:“有道理!难怪啊难怪,我还以为那些老头子都胆子小呢……”他紧握着阿秀的手,说:“秀姐姐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我点醒了。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些老头子在想什么了。”说完便迅捷地亲了阿秀一下。
阿秀脸一下就红了,夏维却没再多说,径直跑出了院子。阿秀回头望向周阳锦的墓碑,喃喃自语着什么。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八】西王卒
夏维和阿秀聊过之后,便去西侧回廊找颜夕。但到了那里,却发现颜夕和东晨炫都面色凝重,面前的棋盘上棋子混乱,像是被一下震散了一样。
“喂,下棋下得不爽,吵架了?”夏维嬉皮笑脸地走了过去。
颜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东晨炫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说:“维公子,我们正想去找你。”
夏维对东晨炫没什么好感,白眼一翻说:“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下棋。”
东晨炫不以为忤,反而苦笑着说:“维公子误会了,我们找你不是为了下棋的事。”
“什么事,请直说。”
“西王过世了。”
颜夕冷笑说:“阿炫,跟他说也没用,恐怕他连西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夏维心觉好笑,这女人就是小心眼,自己也没怎么得罪她,却总是针对自己。
“我当然知道啊。”夏维说,“西王,古西西,那天在皇宫见过,老得都走不动路了,忽然死了,也很正常嘛。”
“你!”颜夕霍然而起,指着夏维的鼻子,“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狗嘴!”
夏维不解地笑着说:“怎么了?死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你发什么脾气呢?”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夏维脸上。
东晨炫连忙把颜夕拉开,免得她再动手打人。
夏维鼓了鼓嘴,噗的吐出一口唾沫,里面带着点点血丝。他揉揉脸,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夕小姐何必要打维公子呢?”东晨炫说。
“你没看到他那德行?”颜夕愤愤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拿来开玩笑。要不是你拦住我,我非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他!”
“难道夕小姐真的没看出来?或者是在演戏骗在下呢?”
“阿炫,你说什么呢?别拐弯抹角!”
东晨炫说:“方才我说出西王的死讯,维公子眼神里先是一丝诧异,然后目光变得清澈,显然是瞬间了解了事关重大。他说那些话,肯定大有深意,夕小姐不会没看出这点吧?”
“看什么看?”颜夕仍在气头上,“我才懒得看他,越看越有气。”
东晨炫笑着说:“我与维公子虽然并不熟悉,但广黎叔叔与家父倒是常谈论起他,他们对维公子的评价是——大智若痞。家父还提醒我,若是维公子表现怪异,大说胡话,那我就要小心了。”
“广黎叔叔和迦蓝叔叔真是看走眼了。”
东晨炫见颜夕认定夏维不可救药,便也不再多说,躬身道:“夕小姐,西王之死事关重大,恐怕牵连甚广,在下这便告辞了。恐怕一半天之内不能再来找夕小姐下棋了。”
“阿炫。”
“夕小姐有话请讲。”
“下次对阵,把你翼杀营的秘密给我亮出来。”
“若是夕小姐的第十军还在,在下定当从命。”
1272年10月13日,华朝西王古西西在返回陇雍省途中遭到刺杀,当即身亡,刺客逃匿。三日后,十万南王军进驻陇雍省。
※※※
关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
北王颜华站在大副华朝地图前,目光停留在陇雍省和赤土省的位置上。这两省是西王家的领地,一般被称为西二省。
陇雍省东北是赤土省,西边是西北省,南临忘颜山脉,山的另一边便是中南省。其北部是长城西线,多年来也是抵御千彩草原莽族各部的战略要地。西王一门世代镇守于此,虽然外族主要攻击的是北王家镇守的长城中线、东线,但此地的关键也非同小可。由于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莽族一旦侵入便可居高临下长驱直入。
“蛮族刚闹完,但愿莽族不要冒出头来。”颜华自言自语。
古西西一死,长子古开本打算立刻回西二省控制局面,但南王安广黎以其是质子为由,不准其离开皇都,因此古西西的堂弟古常德暂时成为西王家的代理家长。但由于古常德并不得人心,在西二省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民变、兵变。南王安广黎似乎早有准备,十万南王军“及时”地进入了两省,很快便控制了局面,并将古常德扶上了西王之位。而本应继承西王之位的古开则在千里之外的皇都,倒在恋人东晨雅的怀中痛哭流涕,只是不知他是哭父亲之死,还是哭他没能当上西王。
“叫文书官过来。”颜华低声唤道。
不一会儿,文书官进入书房,将颜华口述信件记录下来,盖印装封,秘密寄往皇都,交给太后颜如云。
※※※
皇都,北王府。
尤金言看了看颜夕和颜瑞的反应,继续说:“西二省一乱,草原莽族必然察觉,兴兵进犯,奔袭长城沿线,我北王军便被牵制,无力顾及西二省,南王则可趁虚而入,将西二省握在手中。这是我的失误,本来当日皇宫比武,安广黎的叛乱计划太过轻易便被打破,我早应料到他有后着……西王一死,天下形势又要巨变了。”
“我要去西二省!”颜夕忽然说。
尤金言瞧出了她的心思,劝说:“夕小姐,我知你担心自己的第十军,如今西二省被南王军接管,第十军恐怕凶多吉少,或许不战而终,被就地解散也是大有可能。但我们是毫无办法,这样的时候,安广黎是不会同意你离开皇都的。而北王家还没到和他撕破脸皮的时候。”
颜瑞默不作声,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些事情。西王之死显然和安广黎有关,如此一来,他和安雪香的事情就越来越渺茫了。
三人各怀心事,这事下人前来通报:“太后娘娘宣维公子入宫觐见。”
尤金言问:“只让维公子一人去?”
下人回报:“正是,崔公公已在外面候着。”
“你先把维公子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不一会儿,夏维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显然是刚刚起床。颜夕低声骂道:“懒虫!”
夏维装作没听见,问尤金言:“尤大人,有啥事?是去吊唁西王么?”
尤金言说:“那倒不是,是太后宣你入宫。”
“哇!”夏维显得很惊恐,“入宫?不是让我去当太监吧?”
颜夕忍不住发作,说:“你要是想当太监,我现在就成全你!”
“好啊!你有那个本事么?”夏维回击说。
尤金言连忙挡在二人,苦笑说:“维公子,请你少说两句。”
夏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尤大人您也看见了,我从来都不惹她,她却处处针对我。”
“我就是针对你!我看你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颜夕挑衅说。
“你看我不顺眼,那你打我啊?来啊,打我啊!”夏维耍起无赖。
这两人虽然都已名扬全国,但吵起来却像街头顽劣孩童一般无异。尤金言心中苦笑,只好换上严肃神情,厉声喝道:“够了!夕小姐,虽然太后没宣你,但你再闹,我可要送你去见你姑姑了!”
颜夕愣了一下,忍住怒气闪到一旁不说话了。
夏维笑着说:“原来还有你怕的人啊,当真稀奇。”
尤金言说:“维公子也少说两句吧,待会儿见到太后,怕是有你受的。”
夏维不屑地说:“反正不会比夕更凶吧?”说完便跑了出去。
颜瑞笑着问颜夕:“夕,你不会是担心夏维去见一次姑姑,就变成了咱们的长辈吧?”
“闭嘴!我才不承认那女人是我姑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九】颜如云
夏维跟着一个叫崔公公的老太监前往皇宫,路上,崔公公问:“恕杂家多嘴问一句,维公子今年多大?”
夏维察觉事情不太对头,心里打着鼓,如实回答:“十五。”
崔公公没再多说,到达皇宫,崔公公将夏维交给另一个太监,然后叫人取来笔墨和一本册子,打开册子,在上面写下:“1272年10月21日,十五岁童男一名。”
只见册子上面一行一行都是差不多的文字,只不过每行后面都有一个大大的红叉。
一名小太监说:“崔公公,何不现在就打上红叉?”
崔公公说:“那要等维公子出来,问过之后才能打上。”
小太监笑着说:“见过太后娘娘的,哪个没打上红叉?”
崔公公厉声说:“闭嘴!没规没矩,想作死啊?”
小太监吓得退到了一旁。
崔公公犹豫一下,还是在夏维那一行后面打上红叉。
史载:华朝后宫有一项名位“宴男”的制度,此项制度由武帝开创,当年武帝后宫嫔妃共有一万九千八百八十八名,得武帝临幸者数不过十分之一。为防嫔妃暗中偷人,武帝便建立“宴男”制度,凡一年未得临幸者,可每月召一名童男入宫,称为“食男”。“食男”要记录在册,该册名为“宴男册”。册上只记“食男”年龄、入宫日期,以及是否与嫔妃发生关系(红叉)。之所以不记更多,估计是武帝怕自己心血来潮,追查起这些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食男”,将他们都砍了头,那就不知要死多少人了。由此也可见,当时的后宫制度是何等“体贴”。
※※※
夏维这是第二次入皇宫,但上一次只到了太星殿前九门场,那是皇宫最外围的地方,而这一次,他算是有幸到后宫行走了。皇宫之大,超乎想象,路径复杂也如同迷宫。要不是有太监引路,夏维怕是要迷路了。而且每走一段,便会换一名太监引路。显然每名太监都只负责自己的区域,其他地方恐怕去都不曾去过。
后宫各处建筑风格各异,有的富丽堂皇,有的清幽淡雅,有的端庄正气。夏维心想:“皇帝果然厉害,玩什么样的女人,就要有什么样的环境。这样一来,时常换口味,才不会腻烦。嘿嘿,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口味呢。”
走了半天,终于来到太后寝宫——苑星宫。
此地墙壁七彩,瓦砾流光,地上铺的是九色花纹光面方砖,宫殿之内书画全是精细工笔,取色明艳,构图细碎。夏维眯着眼睛往里走,无论看哪个方向,都觉得晃眼,走着走着就觉得头晕了,心想太后的口味还真重,住在这里肯定死得快。
“公子请往后面的清池觐见。”太监停下脚步说。
“我自己去?”
“是的。”太监伸手指向一条甬道,“从这里出去就是了。”
“多谢公公指点。”
夏维沿着甬道走出,总算离开了眼花缭乱的世界,走进一个院子里。院内雾气腾腾,原来是一眼温泉池,茫茫雾气中,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夏维心觉不妙,第一个念头是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但他还没动,就听雾气中有一甜得发腻的女声说:“是夏维么?”
“嗯……正是……是太后娘娘?”夏维试探着问。
那女子笑了起来,声音像银铃一般:“没错呀,不要叫什么太后,你不是颜华的义子么,就叫我姑姑好了。”
“是,姑姑。小侄有礼了。”夏维打了一躬。
颜如云继续笑着说:“这孩子,还挺懂规矩,来来来,走近一些让姑姑好好瞧瞧。”
夏维心想:“那天皇宫比武,看这婆子颇有威势,怎么今天说话这么放荡呢?”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说:“姑姑,小侄要是过去,就要把衣服弄湿了。”
颜如云说:“小侄子好笨,你把衣服都脱了,不就不会湿了么?”
夏维心中暗骂:“我操,这婆子不会是勾引我吧?要是我脱光了进去,那还了得!这婆子守寡有五年了,老子又是血气方刚,天……首先义父就不会放过我,我跟他妹子闹出关系,那我不是他妹夫了?那我以后应该叫他什么,是叫义父,还是叫大舅子?再说了,这后宫耳目众多,万一让那菜农南王知道了,他还不得整死我?”
“小侄子还在犹豫什么?快来呀!”
颜如云的声音越发淫荡,听得夏维头皮发麻。
“姑姑,小侄可没那么大胆子和姑姑同浴,小侄还是出去等姑姑洗好,再行拜见比较妥当。”夏维说着就要开溜。
“站住!”颜如云忽然娇喝一声,“别给脸不要脸!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再多罗嗦,当心我让你死在这里!”方才那种莺声燕语没了,声音变得杀气腾腾。
同时,院子四周的隐秘角落,也出现了浓重的杀气,就算是眼盲耳聋缺心眼的人,也绝对能够感到危险。夏维眼神不错,耳朵灵光,心智也算健全,自然察觉到周围肯定布有埋伏。而且听颜如云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要是他转头就走,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左右是个死,夏维把心一横,心说:“老子还怕你一个女人?”然后便迅速脱光衣服,溜进了温泉池内。
好在池水呈奶白色,水下一切都不可看见,夏维缩到水下,只露出一个脑袋,边往雾气深处移动,边说:“姑姑,小侄下来了。”
颜如云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唤道:“小侄子过来,姑姑在这儿呢。”
夏维循声向前,渐渐看到了在池子边缘有个人影,待到走近,便看到了颜如云。
颜如云背靠池边,水漫到胸口,蒙蒙雾气之下,白皙的皮肤上香汗点点,一头密匝如藻的乌黑秀发盘在头上,高贵典雅的面容偏又挂着诱惑的神情。白颈圆肩、露在水面上的半片双峰,以及峰间引人遐思的沟壑,无不让人心池摇荡。
颜如云十六岁嫁入皇宫,是顺帝的正室皇后。二十三岁时,顺帝驾崩,她便成了太后,到了今年,不过是二十八岁,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特殊的年纪——青春风华与成熟风韵结合最完美的年纪。她身上那种特殊的魅力对少年男子无疑具有致命的诱惑力,夏维居然没立刻扑上去,已经是相当有自持力了。
颜如云也对夏维的自持力表示惊讶,咦了一声,然后艳笑着说:“小侄子怎么不再走近?”
夏维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再凑近一点,非得出事,虽说美色当前,又没什么血缘关系,什么义父义子也都是千里之外的事情,大丈夫自当当仁不让,但夏维却也知道,这是玩命的事情,要是自己有半点不轨之举,传出去之后就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而且颜如云这女人实在让他摸不透,因此只好尽力把持,说:“姑姑,小侄忽然腿软了,咱们就保持这个距离吧。”
“呵呵,当真无能,还得姑姑亲自拉你过来呀!”颜如云嗤笑着站了起来,露出了完美无暇令人窒息的胴体。
轰——夏维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他也并非没见过女人的裸体,当年在西洲当抄书匠的时候,经他配词的春宫图册多如牛毛,那上面的女子经过绘画夸张,也绝对是动人心魄,但和眼前的颜如云相比,那些简直都是猩猩!
美轮美奂的纤细手臂、圆润光滑的香肩,随着她的移动前后微晃。挺拔高耸的峰峦、淡淡嫣红的蓓蕾,竟比处子之峰更加坚挺,并且如水波微微颤抖,每一下都能令人忘却生死。纤细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就更加不象话了,哪里像生过孩子?还有浑圆的香臀,结实修长的玉腿,经过池水的时候,双腿之间那神秘的丛林还在滴落水花……
“完了!这次死定了!妈的,死就死了!”
夏维霍然站了起来——小和尚已经剑拔弩张。
颜如云忽然面色一变,怒斥:“大胆!”然后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夏维哪里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根本无力闪躲,那一脚正中他的胸口,他向后飞了出去,然后摔落进水中。
夏维感觉胸口剧痛,呼吸困难,想要大口吸气,却一连呛进了好几口水。
“完了完了,这婆娘是想杀我!妈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夏维心中咒骂,同时尽量调整呼吸,全神戒备,提防颜如云的后招。
哗——颜如云的手伸进水里,抓住了夏维的脖子。这一下迅捷无比,夏维又没能挡住,被颜如云扣住了喉咙,只要一用力就会捏碎。夏维放弃抵抗,任由颜如云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
“小侄子,姑姑没踢疼你吧?”颜如云脸上忽然又笑起来,并且上下打量夏维,并且将目光停留在一般男人不常拿出来见人的部位,“哟,小侄子还脸红了,姑姑看你两眼都不行么?当真小气!”
夏维心想:“妈的,你看我我看你,两相扯平!老子脸红那是被你踢的!”但嘴上却说:“小侄脸红,是因为姑姑太美了……”
啪——颜如云狠狠抽了夏维一记耳光,然后却笑盈盈地说:“小侄子嘴真甜!”
夏维完全被颜如云搞傻了,心想:“如云这名字果然没叫错,脸变得比云都快!这婆子绝对变态!”
颜如云拉着夏维走到池边,并肩坐进水中,她的手终于放开了夏维的脖子。夏维深呼吸一下,感觉也比刚才冷静许多。但就在这时,在水下,颜如云纤纤素手摸上了夏维的命根,同时身子贴了上来,滑腻的胸脯贴在夏维肩头,双腿盘绕而上,脸伏在耳畔,吐气如兰,手下更是不留情面,虚握套弄……
夏维魂飞九霄,心中大喊:“呜呼!”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艳驱
夏维总算明白了,任凭他再强,但在男女之事上毕竟懵懂,面对经验老道的颜如云,他完全不是对手,几下便被玩弄在股掌之中了。颜如云仍不放过他,在他身上纠缠着,但始终是用手来对付他。夏维权衡敌我实力,摆正心态,放弃无谓的抵抗……
啪——颜如云又扇了夏维一记耳光。
夏维已经习惯了,而且早有预料,微笑说:“婆娘,你还能拿我怎么样?我还当你有什么厉害手段,原来就这两下子,嘿嘿,我就不碰你,你继续啊,我还挺享受呢!”
颜如云御男无数,还没见过夏维这样恶劣的家伙,明明被自己玩弄了,心志却还没有崩溃。
“你!北王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颜华那混帐收你当义子,当真是癞狗抓臭屎!”颜如云暴怒,美艳的面容被愤怒占据。
夏维心中了然:“原来他和义父有过节!”同时笑着说:“婆娘,你玩我这摊臭屎好像玩得挺开心啊。”
颜如云忽然又笑了,这女子的情绪果然变化迅速,她凑近夏维,鼻尖贴着鼻尖,香气直冲进夏维头顶。
“小侄子,你以为我治不了你?”
说着,她翻身跨坐在夏维伸手。水下,那细嫩的手指引领着夏维进入温存。
夏维终于崩溃了,于是十五岁的他有了真正的“第一次”。
固然夏维是北王颜华的义子,与颜如云长幼有序,此时已近乎乱伦。但夏维毕竟在西洲长大,再淫乱的事情也有了解,更不会拘泥繁文缛节,何况又没血缘关系,乱伦一说也不完全成立。不过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华朝太后,是当今皇帝的母亲。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节是不可回避的,而且不久之前,阿秀刚给他讲了“大义”二字,令夏维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生命中最可怕的梦魇。
但在颜如云这般动人尤物的强劲诱惑下,夏维完全不能自控了,他将那柔嫩的躯体紧紧拦在怀里,抚摸、亲吻,一次又一次狠狠刺入温存。颜如云放荡地喘息、呻吟、淫笑,笑声中发出复仇的快乐之音……
多年后,夏维在西洲,一名西洲学者与他谈起华朝覆灭之前的形势,夏维回忆说:“表面上,华朝依然强大,依然神圣而不可侵犯。但它已经从骨子里开始腐烂,每一寸血脉都已肮脏变质。尤其是那些处在权力顶端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邪恶的侵蚀。”
西洲学者半开玩笑地问:“那么你也受到邪恶的侵蚀咯?”
“不。”夏维摇头,“我是侵蚀别人的邪恶。”
※※※
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胸膛,带着水流,缓缓的蹭着,有些痒。仿佛仍沉浸在激情快感之中,颜如云依依不舍地伏在夏维身上,让夏维仍停留在自己的温存中。
“夏维,”颜如云终于改叫他的名字了,“很过瘾,不是么?作人要放开束缚,为太后不如为娼妇,为君子不如为登徒子。对不对?”
夏维说:“你用这种方法控制了多少人?”
“很多很多,数不过来。”颜如云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义父是其中之一。”
夏维面色如常,仿佛一定也没感觉奇怪。
颜如云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慢慢让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同时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站了起来,说:“跟我来,有正事对你讲。”
“你先走,我要多留一会儿。”
“怎么?”
“我得好好洗洗自己,可别染上脏病!”夏维冷冷地说。
“哼!”颜如云转身离去,水声哗啦哗啦,急促而愤怒。
※※※
夏维穿好衣服,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宽敞的大殿。四壁整洁,地上铺着青片竹席,内里没有任何陈设,中央摆放着两块蒲团,其中一块上,坐着一个头戴玄冠、身着灰袍的女子,但不是颜如云。
宫女让夏维坐在门口,帮他脱下鞋子,然后便离去了。大殿中央的女子出声说:“维公子,请走近说话。”
夏维依言踏上竹席,脚踩在上面感觉凉凉的。他走到女子跟前,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抬起头,这才认出这女子就是西王古西西的女儿古丽思。
当日在皇宫比武时,他曾匆匆看过她一眼,只感觉是个气质空灵的美女,倒也没多留意,此时面对面而坐,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更加清晰。刚刚经历了颜如云那种变化多端、放荡淫乱的作风,此时坐在古丽思对面,夏维立刻感到心中平和,杂念顿去。
“维公子,太后娘娘刚才有些过分了,还请你不要在意。”古丽思缓缓地说,声音仿佛在九霄云外响起,却又字字清晰入耳。
“她都看见了?”夏维心里一慌。
古丽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喜非喜,似愁非愁,令人难以捉摸。那是一种平和而又深沉的美感,甚至泯灭了性别,超越了肉身,完全凌驾在精神上的美。只不过,对于此时的夏维,这种美无疑像针一样刺痛心坎,令他生出自卑。
“维公子,我们都是孑然一身来到世上,最终归入尘土,化作尘埃,所谓罪与孽,并非来自执着,也非执着可解,当离开人世之时,罪孽也会消散。”
“多谢丽思小姐劝诫。”夏维微笑说,“不过,还请丽思小姐有话直说,我想这些虚无飘渺之言,还是有空的时候再聊比较好。”
“维公子果然并非寻常。”古丽思面色如常,淡淡地说,“看来刚才的测试,是多次一举了。”
“测试?”
“是的,我和太后娘娘有事相求公子,但又都不敢确定公子能力,只得使出下策,由太后娘娘测试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测试我?”夏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妈的,这叫测试?还让我见谅?你们有事就直说,搞这么多狗屁算什么?”
古丽思若无其事地说:“维公子息怒,我和太后娘娘对公子的能力没有置疑,但男子最大的障碍便是色字,此次我和娘娘求公子所办之事凶险异常,各层因素都需防备,其中色这一节更是大防,因此娘娘才会做出方才之事。”
“呸!”夏维啐了一声,“狗屁娘娘!根本是个婊子!”
古丽思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似乎变得柔和起来,不似刚才一般飘渺。她说:“维公子,娘娘也有她的苦衷。后宫向来便是藏污纳垢之地,是天下最污秽之所在。娘娘若是没有超常的手段,或许早已命丧黄泉。维公子,女人弱小,后宫女子更是孤独而弱小,她们没有可以依赖之人,她们唯一的武器便是自己的身体……”
“算了算了。”夏维嫌她罗嗦,便摆摆手,“反正都被你们耍了,我也只能认倒霉。说说,你们测试的还算满意吗?”
“维公子的心智之强,世所罕见。”古丽思夸奖人的时候也是毫无表情,“方才公子从入宫开始,便已踏入我的迷阵,到这苑星宫中,更是被我精心布置而成。此处的布局装饰,都是乱人心神而成,寻常之人一入内便会眼花缭乱,这里的宫女太监,每两个月便要更换一次,不然定会失心发疯。公子方才进入清池,我则用下催情迷香,在温泉雾气掩饰下,公子已然中了蛊惑,再加上太后娘娘行事难以揣测,更加惑人心神,公子能守住神智,已是难得。太后娘娘之所以不按计划,更进一步,大概是懊恼公子骨头太硬。不过这对我们也有意外收获,那便是公子在色欲狂澜驱使下,仍然留有冷静,实在远远超出意料。公子心智之强,怕是能和家师媲美。”
这一番解释把夏维捧到了天上,竟把他和古丽思的师傅、宫廷大术士相提并论,但也让夏维知道,自己太过大意,从入宫开始,虽然察觉不妥,却没有加倍提防,幸好对方没想取自己性命,不然自己恐怕绝对难以幸免。看来古丽思和颜如云比南王之流更加可怕。
夏维无奈地说:“丽思小姐和太后娘娘手腕高明,配合默契,我甘拜下风了。你们有这般本事,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竟然要我帮忙?”
古丽思说:“娘娘毕竟是后宫之人,而我长期伴随家师身边学艺,都不能随意出外走动。今次之事只能求维公子帮忙,这也是北王爷的意思。”
“义父?”夏维心中又升起一丝清明,“不会是让我去干掉你叔叔古常德吧?”
古丽思的面容震动一下,但旋即又恢复常态,说:“维公子是如何得知?”
“唉……义父让我办的,绝对不是什么美差。现在你爹古西西一死,古常德在南王支持下继承西王之位,可以说是华朝乱局的开端,义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当然,这都是后猜出来的,主要是你说有事求我,我就直接联想到令尊之死了。”
古丽思说:“维公子聪慧过人,看来第二关也是过了。”
“第二关?”
“没错,刚才维公子与我交谈,便是第二关。”
夏维苦笑:“那么……是不是还有第三关?”
“正是。”
“第三关测什么?”
“测武力。”这次回答的人不是古丽思,声音从夏维身后传来,一听便知是颜如云。
夏维回过头,看到颜如云走入殿内。一身武士劲装,成熟的胴体呈现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夏维只看了一眼,又不禁想起刚才在温泉中的缠绵,头皮立刻发麻。
更令他想要立刻撞墙的是,古丽思也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术士大袍解下,露出了和颜如云一般无异的服饰,而且那身躯更有一番摄人心魂的力量。
“慢!”夏维大喝一声,然后双手摊开,眼睛一闭,梗直脖子,“士可杀不可辱,让你们这样玩下去,我早晚是个死,二位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一】双璇落花阵
夏维双眼紧闭,静等发落。这又是他耍无赖的招数,反正他料定颜如云和古丽思绝对不会杀他,大不了也就是打他一顿,然后还是要把他放了。至于古丽思说这次让他做的事,是颜华安排的,夏维也不在乎,他知道只要自己出了皇宫,以后的事情都好说,但他要是再留下,可就说不好这两个女人会搞出什么了。
“维公子……”
古丽思唤了一声,这一次的语气与之前的漠然大相径庭,有无尽的哀怨与伤感,那是任何男人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声音。
夏维只好睁开了眼,她看到古丽思那张如同冰雕一般没有任何神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两行泪水。
“维公子,虽然我自幼跟随师父学艺,多年摒弃七情六欲,但今次家父之死,却打乱了我的心神,我也只好破例干涉政事。还请维公子能体谅我的诸多刁难,接受这最后的测试。这也是为维公子着想,若是维公子不能通过,那大可以离开,我们绝不再为难。”
“唉……”夏维觉得头越来越疼,摇头说,“你们真是挑错人了,你们瞧我,瘦得像猴子似的,也没练过武功。有人见过我动手么?没有吧,但我总挨揍可是很多人都见识过的。你们为什么就认准我了?”
古丽思说:“确实,没人见过维公子的身手。但北王大人说,蛮族前任大旗主乃是维公子所杀。而且,南王大人也说,维公子是有实力杀死他的人。综合这两点,我们觉得维公子是深藏不露,定有过人本领。还请维公子能出手确认一下,好让我能够放心让维公子去办事。”
夏维心想:“说来说去,我要是不打,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这女人真阴,口口声声为我着想,其实还不是让我去给她老爹报仇!”想着,他站起来说:“好吧,反正待会儿一动手你们就知道,我完全是个废物。”
古丽思感激地说:“多谢维公子成全。请维公子小心,我和太后娘娘联手的双璇落花阵在这间大殿使出,威力非同小可。”说完便向后退出十步。
一直没有作声的颜如云则站在夏维身后十步外,冷冷地说:“小侄子,丽思是测试你,我可不是,若是你没本事,定会死在这里!”语气充满杀意。
此时夏维想后悔也不行了,只见古丽思和颜如云同时绕场奔走,围出一个半径十步的圆,同时二人都亮出了双刀,刀长四尺余,刀身成新月型。忽然间,二人同时扬手,漫天红色花瓣纷扬落下,形成一个圆圈的红花帷幕,将夏维围在中央,而古丽思和颜如云却仍在花幕之外奔走。
夏维侧耳倾听,发觉幕外的脚步越发凌乱,竟像是无数人同时奔走,而不是只有两人。如此一来,自己完全无法断定对方位置,只要她们突然冲入幕内,必能出其不意,一击致胜。
夏维今日仓促前来,已经丢了天时,此地又是对方生活的地方,他又没了地利,再加上对手是以二打一,有配合默契的战法,夏维便完全落入下风。
“妈的,上当了!”夏维暗骂,“这哪里是测试,根本是设计要我命!靠,这双璇落花阵还挺漂亮,老子死在此地,也算是落花之下死,作鬼也风流了……呸呸呸,今天死就死在风流二字上了。看来不拿出真本事,今天是走不出这后宫了!”
直到此时,夏维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仍然是个谜团。虽然很多人都已认定,蛮族前任大旗主乌齐秃炽是夏维杀的,但真正看到夏维出手的人已经死了。最近一次夏维公开出手,就是在武科举总决试上,夏维对西洲人雷昂那一次,夏维其实根本没有出手,便已是完胜。
南王安广黎曾说,夏维半点武功也不会。他说得没错,夏维确实不会任何武功……
没有风,细碎的花瓣可以垂直落下。花瓣是片状,因此飘飘摇摇,仿佛无边无尽的梦境。颜如云在花幕之外急速奔走,而古丽思已经停下,面向花幕内的中点而立,隔着落花,捕捉着夏维的动静。
双璇落花阵,是她和颜如云演练了许久的战法。这个阵只能在这间大殿中使出,这本是她们用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阵。
后宫女子命运多桀,颜如云是后宫中站得最高的女子。站得越高,也会摔得更惨。古丽思是西王之女,王的女儿,命运也多坎坷。而且她自幼跟随宫廷大术士学艺,那也是看似光辉其实艰险的道路。
这两个女人创出了双璇落花阵,并且精心布置了这间大殿。虽然只是空旷无物、普普通通的大殿,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古丽思用心定位,这用了古丽思十年时间。
一个女人能有多少十年?
她用了最美好的十年,来布置一个杀人、自杀的地点。
幸好,她第一次使用这里,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测试一个人。
但双璇落花阵没了杀意,威力也就大打折扣。不过,这足够了。此阵本来是要对付更多人的,此时的威力,足够测试一个人了。
颜如云仍在奔走,用脚步声扰乱花幕内的夏维。
古丽思放平呼吸,紧盯着幕内。虽然落花相隔,但她用感觉锁定了夏维的位置。
蓦然间,她出手了,她察觉到夏维移动了一分,那是她出手的时机。
悄无声息的,她已飞身向前,如同她那种缥缈的气质,动作也不带有半分火气。但却快得像箭一般,直射入花幕中。
当她冲开花幕的那一瞬,片片花瓣还遮挡着视线,一股杀气便迎面扑来。
那种杀气,她是认得的。那是一支军队在屠城的时候发出的杀气,是无数战士因杀戮过多而爆发的血腥之气。但这种气却出现在此时此地,那只能是夏维一个人发出的。
血腥维。这三个字她曾听人说起,是观看了武科举总决试的人说起的。起初她对这个名号只是一笑了之,毕竟她当时离开了会场,没亲耳听到雷昂说这三个字。就算她听到了,也不会相信,她更愿意相信亲身体验的事。
现在她信了。
夏维发出的杀气和血腥气都让她不得不信。
她的双刀出手了,下意识地出手了,但再不是双璇落花阵的刀法,而是本能的、保命的刀法。
她只能看到夏维的身影,那个影子在她的刀光里消失了,忽然而然就消失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一只手臂绕过了她的脖子,紧紧勒住……一阵窒息……
颜如云停下了脚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进击则交给了古丽思。
花雨止息,她看到了花幕内的一切。
一个少女倒在一个少年的怀中,满地红花。
还有残余的花瓣零星落下,将那对少年男女点缀起来。
颜如云忽然心动了一下,她仿佛想起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似乎也有落花,似乎也有少年,似乎少女也是躺在少年怀中……长久以来占据心头的仇恨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
“我还活着?”古丽思问,她本以为自己必死了。
夏维将她扶起来,说:“我不杀女人。”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二】不可说
夏维晃晃荡荡地走回北王府,他看到府门外的灯火下,有一个女子伫立。
“秀姐姐,在等我?”夏维走过去说。
“是,维公子,尤大人吩咐我等你。请跟我来。”阿秀的语气竟然也有些冷冰冰的,她在前引路,进门之后绕过了正堂。
“秀姐姐,你带我去你的房间?”
“是。”阿秀脚下不停,“瑞公子在正堂等你,夕在你的房间等你。尤大人让我先服侍你沐浴更衣,然后先去见他。”
夏维心中了然:“尤金言看来早有预料,我去见太后肯定不会有好事。好啦,现在我和夕和阿瑞该算什么关系,他们应该叫我姑夫了,但我还是他们父亲的义子,也就是说,我是自己侄子侄女的兄弟。嗯,如云那婆娘说她和义父还有一腿,靠,那我和义父又算是什么……”
夏维感觉头晕了。
阿秀带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好热水、干净衣物,便独自退了出去。
夏维泡在水里,恍恍惚惚的,又想起后宫温泉……脑子像要炸开似的,无比疼痛。
※※※
房间内,夏维与尤金言相视而坐。夏维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看起来和他去见颜如云之前没太大区别。
尤金言半天没有说话,他捏着一根小竹签,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仿佛在回忆什么。夏维便也没打扰他,安静地等他开口。他早晚要开口,不然也不会叫夏维过来。
“维公子,”他终于说话了,与以往不同,他的声音仿佛苍老许多,“今次太后召你入宫,都谈了什么?”
“很多。”夏维的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尤金言苦笑着看了他一眼:“维公子,你是否有问题?”
“没错。”夏维又只回答两个字。
尤金言叹了一声,知道夏维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一些事情。
“前代北王有两个孩子,”尤金言缓缓地说,“一男一女。儿子颜华继承北王之位,女儿颜如云嫁给了先帝。”
“这些我都知道了。”夏维伸出手,示意尤金言讲重点。
“维公子,知道太多事情,对你不会有好处。”
“嘁,”夏维不屑地哼了一声,“颜如云说,有些事情她不会告诉我,让我来请教尤大人你。如果你们都不说,那就算了,明天我就收拾行礼,抬屁股走人,回西洲当我的抄书匠,总好过在这里连周围人的关系都搞不清。”说完就端起桌上的茶,一边品茶一边等尤金言讲故事。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却更愿意去打听别人的故事。尤金言开始回忆,那些他不愿想起的过去,此时不得不再次翻检出来,因为他必须说给眼前的少年听。
“其实,前代北王的两个孩子,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个女儿……”
“噗——”夏维喷茶,干咳一阵之后,问:“两个女儿?尤大人,你别告诉我义父是女人啊!”
“当然不是。王爷是男人,但他不是前代北王的亲生骨肉,当年的他和现在的你一样,都是北王的义子。”
夏维虽然心中震惊,但也稍微放松下来,至少他知道了,颜华和颜如云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就算颜如云说她和颜华有一腿是真的,那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
“尤大人,请您继续说。”
尤金言缓缓地说:“前代北王有两个女儿,长女如玉和次女如云。后来他收了王爷作义子……”
“尤大人怎么不说了?”
“……后来,长女如玉死了,王爷继承北王之位,如云嫁入皇室。”
“尤大人你只说这么少的内容,实在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
尤金言犹豫一下,只好继续说:“慎帝不是先帝的骨肉。”
夏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点头说:“是义父的?”
“不。”尤金言说,“是我的。”
夏维惊讶得张大嘴巴,心想:“乱套了!慎帝那大胖小子是尤金言的儿子,那尤金言就和颜如云有一腿咯,可颜如云又说她和义父有一腿。义父是义父的义父的义子,还有个什么颜如玉已经死了,那女人也肯定和义父有一些关系……乱套了!等等,如果慎帝是尤金言和颜如云的孩子,那么……这里面肯定有个阴谋,说不定当年顺帝也是因为这个阴谋而死的。”
尤金言说:“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阿瑞和夕小姐都不知道的。以后有机会,你还是直接向王爷询问吧。”顿了顿又说:“太后叫你入宫,是为了西王古西西之死么?”
“是。义父请颜如云帮忙,设法让南王同意夕离开皇都。这样夕就能和我一起去西二省了,夕去接管第十军,我则负责刺杀古常德。哦,还有古丽思,她请我办一件事。”
“丽思小姐?她请你办什么事?”
夏维神秘一笑:“不可说。”
尤金言似乎猜到了什么,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
夏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正在他房里等他的颜夕。他心想:“当初从西洲回来,还以为就是四处征战,哪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关东打了没两个月,蛮军就跑了,害我来皇都应付这么多事情,比沙场上真刀真枪都凶险。”
这时他走到了房间门外,一咬牙,便推门而入。但在房里等他的,不是颜夕,而是颜瑞。
“夕呢?”夏维诧异地问。
“回房睡觉去了。”
夏维放下心来,反正颜瑞比颜夕好说话,至少大家都是男人嘛。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夏维坐到颜瑞对面,明知故问。
颜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嘱咐你一句,无论夕怎么逼问你,你也不能把今天入宫的详情说出来。虽然她多少已经料到了,但只要你不亲口承认,她也不会把你如何。”
“你都知道?”
“猜也猜到了,以姑姑的作风,如果我不是她亲侄子,恐怕也逃不过她的魔爪,更别提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子了。”
夏维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义父和颜如云没有血缘关系啊,那以颜如云的作风,为何会放过阿瑞?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阿瑞是颜如云的儿子,要么阿瑞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颜如玉的儿子。唉……越来越乱了。”
第三卷 红歌 【一】忘颜山古战场
忘颜山,忘的是红颜。红颜已逝,青山依旧。
多少风流人物如烟云过眼,只留下疮痍往事、故国河山。
华武帝之时,莽族军队由千彩草原而来,突袭华朝疆土,渡烬火河,跨原水山,破长城西线,一路南下,倾吞陇雍。华武帝率军亲征,与莽军战于忘颜山下。两军大战三日,莽军骑兵力盛,围华朝军于忘颜山上。
其时正是金秋,忘颜山上满是红叶,华武帝感慨道:“未曾绽放,竟欲凋零?如今之际,唯有走为上策。”
华武帝挚爱之女子霜夫人伴在身旁,闻言便道:“陛下忒也胆小。”
华武帝道:“霜,也只有你敢说寡人胆小。”
霜夫人道:“陛下不仅胆小,亦太固执,身为一国之君,缺乏霸气。”
华武帝面对霜夫人的直言不讳,不怒不嗔,只是淡淡说道:“明日一早,随我突围。”言罢走回帐中。
次日清晨,霜夫人盗取兵符,召集将士列阵集合。霜夫人身着金甲,披猩红大氅,手托金盔,立于阵前,气概顿生,红颜武装不让须眉。霜夫人朗声道:“莽军入侵,占我华朝河山,焚我华朝家园,杀我华朝百姓,淫我华朝儿女,毁我华朝文明,辱我华朝尊严。列位华朝军勇,焉能坐视不理,一再退让?刀剑既已在手,何能不屠豺狼?”言罢将金盔持于臂下,抖发于胸前,抽宝剑断长发,戴金盔,上战马,高呼:“哪怕血流沙场成河,亦不作屈膝亡国之奴!”一马当先,直往莽军本阵冲去。
是役,华朝军大破莽军于忘颜山脚,斩敌三万。霜夫人不幸中箭,香销玉殒。
多少年多少事,叶子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忘颜山脚古战场,已没了当年的烽烟。
又是深秋,满山红叶。风过山林,叶落如血。山麓间,霜夫人的坟冢上,茸茸生出了一层小草,只是天已见冷,草也枯黄了。
墓碑上书:古氏红霜夫人之墓。下是当年华武帝亲笔题写的《红霜赋歌》。
“江山笑傲,沧桑滔滔,红颜斩青丝,狂澜一剑挽即倒,魂却归云霄。
秋霜入梦,惊醒天命年少,定蛮莽,扫胡狼,君王天下事已了。
无忘佳人风华,春冢之前见青草,回首浩瀚远东,可怜多少白骨,奠千秋华朝。”
颜夕立于冢前,念出了《红霜歌赋》。
当年华武帝虽然天赋异禀,但作风放浪形骸,并无成大器之势。直到忘颜山之战,霜夫人破敌之后战死,华武帝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了纵横捭阖、威定天下的生涯。这《红霜歌赋》是他晚年前来祭拜霜夫人时,感怀前尘往事所作。其时,东洲已尽数归于华朝,华武帝也算完成了霜夫人的期望,但如此功绩,却又不知是用多少白骨累积而成。
“武帝一生都在牵挂着霜夫人,每一分功业都是为了霜夫人的期望而建立的,看来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颜夕喃喃自语着。
夏维坐在不远处的矮石栏上,下面是悬崖峭壁。他背对着霜夫人的坟,时不时捡起一片红叶,捏到嘴边用力一吹,叶子便飞出去,缓缓地落下悬崖,随风飘远。
颜夕走到夏维身后,说:“信不信我一脚踢你下去?”
“信。”夏维又捡起一片红叶,吹下悬崖,“不过,我一定会拉你一起下去。”
“哼,我要是有心除了你这个祸害,就不怕和你一起死!”颜夕气哼哼地说。
“原来如此,你是要和我同生共死。”
“呸,是同归于尽!”
“都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却不知他们身后那坟冢之下的霜夫人会作何感想。
半个月前,两人一起离开了皇都,前往陇雍省。虽然在太后颜如云的帮助下,南王同意颜夕离开皇都,但毕竟只是默许,因此不能带太多随从。再加上尤金言和颜瑞要留在皇都,关注皇都形势,所以这次前来西二省,只有夏维和颜夕两人同行。
自从夏维被太后颜如云召入后宫之后,颜夕便对夏维越发反感,一路上处处针对夏维。夏维也不示弱,与其针锋相对,丝毫不给退让。因此从离开皇都,两人便吵个不停,不过这倒也缓解了旅途劳顿,这一日到了忘颜山北,前方便是陇雍省的地界了。
忘颜山景色秀美,虽然秋近尾声,满山红叶都已凋落,但遍地落叶铺陈出的红毯,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夏维和颜夕便不再赶路,一同登高,二人终究还是孩子,玩起来便忘了吵架,直到刚才到了霜夫人冢前,才又想起了斗嘴。
“告诉你,等进了陇雍省,我去找我的第十军,你去杀你的古常德,咱俩谁也别管谁!”颜夕自作主张决定分头行动。
“好啊,我巴不得分开走。”夏维举双手赞成,“整天看你耷拉着脸,肯定走霉运。”
颜夕冷笑说:“我也有同感,我整天对着你这副淫荡无耻的尊容,估计要折十年阳寿!”
夏维大笑:“那你用不着担心,红颜才薄命呢,以你的容姿,活个几万年不成问题,折十年阳寿那是小意思。”
颜夕气得跺脚:“哼,只要本姑娘摆摆手,就有成百上千的才子俊男过来候着,偏偏你这狗眼不识货,就爱找那些残花败柳的淫妇!”
夏维四处张望:“哪里有才子俊男?除了我好像没有啊。此地倒是盛产猴子,说不定夕小姐一摆手,能招来不少猴子也说不定呢。”
“猴子也比你这下流胚子强!”颜夕骂了一句,转身便走。
“夕小姐不等进了陇雍省再分手?”夏维坐在原地高喊。
“我再也不想多看你一眼!”颜夕头也不回。
“夕小姐保重,恕在下不远送了!”
“你千万别送!免得我沾上晦气!”
少女的身影渐渐沿山路向下,消失不见了。忘颜山古战场,夏维和颜夕之唇枪舌战以后者主动撤退告终。
夏维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霜夫人的墓前拜了三拜,自言自语说:“霜夫人在上,晚生夏维方才吵到您老人家,还请您老人家别放在心上。您老人家好歹是和武帝爷爷在九泉之下相会了,却不知如今的华朝已不复当年盛世,恐怕一场风暴,便会崩溃灭亡。”
“维公子看得好远。”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维似乎早预料有人会来,继续对这坟冢说:“霜夫人,您老人家先回避一下,免得惊了您。”然后回过头来,面对来人,说到:“小高怎么也来这里了?是鬼参营给你放假,让你出来游山玩水么?”
来人正是鬼参营的高威。仍然是面无表情,身子站得笔直,像尊石像一般。
“维公子为何要把夕小姐气走?”
“如果你想杀人,希望有别人看到么?”
夏维跨前一步,离高威只有七步远——进可攻退可避的距离。
高威也向前跨出一步,说:“维公子又改变主意了?当日我杀了周阳锦,维公子都放过我了,我还以为维公子永远不会杀我。”
夏维微笑说:“周阳锦是傻蛋,活该死了,你杀一万个周阳锦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这一路尾随而来,实在有够烦人,我真的很想杀你。”
高威说:“我跟踪维公子和夕姑娘,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想必维公子也清楚这一点。维公子真正想杀我的原因,大概是我知道了太多事情。”
夏维说:“没错,你知道太多了,多到我必须杀你。”
高威说:“维公子不怕破坏大计?”
“大计?哈哈!”夏维笑了,“我这次来西二省,走错一步就是死,还顾得上狗屁大计?当然是先宰了你,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高威又向前跨出一步,两人相距五步,足够高手一击杀人了。高威说:“我既然来了,就料定维公子不会杀我。”
夏维说:“我有太多杀你的理由。”
高威说:“但我有一个你不杀我的理由。”
“有屁快放。”
“因为你杀不了我。”
高威又踏前一步。
四步远,出手了。突然而然,却也是意料之中。
高威身体前倾,一个箭步蹿出,右拳轰然凿了出去。
拳风带得周围的枯叶都飞了起来,卷起一帘枯叶幕布,由下而上袭向夏维,也掩护了高威的拳头。
拳头凿向胸口。碎心拳。
碎心拳没有招,只有拳劲。劲分两重,第一重凝聚劲气。第二重吐出劲气,在半寸距离吐劲。
但,就在高威要吐劲的刹那,夏维却穿过了枯叶幕布,用胸口迎上高威的拳头。
拳与胸接触,高威没来得及吐劲,两人僵在当地,竟是平手。
但高威却知道自己败了,自己突然发难,却被夏维轻易化解了自己最擅长的碎心拳。
夏维甚至没有出手,他只是跨出了一步,将高威吐劲的距离缩短到无。
这胜似闲庭信步的一步,却不是人人都能跨出的,高威遇敌无数,还从没有人能跨出这一步。这一步需要的不是武功,而是眼力和勇气,只见过一次碎心拳便瞧出拳法内涵的眼力,以及忘却生死的勇气,先入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失望。”高威悠悠地说。
“失望?”夏维问。
“仍然没能看到维公子出手,实在令人失望。”
夏维笑:“你看到之后一定会更失望。”
“维公子不是要杀我吗?”
“你别再是傻子吧?我的话都信,我的外号可是‘瞎话维’。”
“不是血腥维么?”
“我有两百多个外号,不行么?”
高威笑着退开,拱手说:“下次再向维公子讨教。”说完便大步离去。
待高威走远,夏维一屁股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说:“靠,吓死人了。小命差点就没了。”同时低下头,展开手心里的一张字条,虽然周围没人,但他仍小心翼翼遮掩,即便在他跟前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他手里的字条。字条上写着:“瑞合。”
“操。”夏维骂了一声,心想:“我玩了命就给我俩字,下次可得先谈好价钱,再这样玩下去,老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第三卷 红歌 【二】冤家路窄
秋意萧瑟,古道荒凉。
颜夕骑在马上,极不情愿地向北而行。
昨日她刚进入陇雍省,在一个镇上投了店,便有北王家在此地的密探送来消息——第十军下落不明。
第十军,那是她用了五年时间一手建立起来的部队,如今却说没就没了,叫她如何甘心?
虽然她一直在皇都,而第十军在西二省,但她却能遥控这支部队。她建立了一套最快捷的情报联络体系,但此时,前任西王古西西一死,这套体系便算是彻底失效了。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和第十军取得联系了。
本来她以为自己一到此地,便能找到第十军,但此时,一支万人军队竟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线索。密探给她的消息是,第十军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陇雍省,而是东北方向赤土省的瑞合郡。当日第十军是和古西西一同回皇都的,返程之时,古西西半路遇刺,第十军没有回陇雍省,而是就地驻扎,之后便失去踪迹。
不知为何,颜夕赶往瑞合郡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阵阵不安,完全是直觉上的不安。仿佛预感自己再沿着古道向北,一定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果然,当她来到陇雍、赤土两省交界的一个镇上时,遇到了她最鄙视的夏维。
“呀,你怎么来了?”夏维叼着一个包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快坐,这家店的包子真好吃,坐下尝尝。”他又回过头招呼:“小儿,再上二斤包子,要猪肉馅儿的!”
“饭桶!”颜夕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坐到夏维对面。她也饿了,不然也不会走进这间镇上唯一看起来还能吃饭的饭庄。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这也叫包子?简直就是馒头!小二……”
她刚想发作,却被夏维拦住。
“将就一下吧,这里不是皇都,能有这样的包子吃就不错了。”夏维大口大口咬着包子,“快吃,吃饱了好上路。”
颜夕见夏维吃得很香,自己肚子又咕咕直叫,便又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但实在难以下咽,把包子扔到桌上,冷冷地看着夏维,说:“你的胃口是什么做的,这种东西都能吃?”
“我啊,我有个外号叫‘地沟维’,只要能嚼得动的,就能吃进肚子。”
在颜夕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夏维将三斤包子吃了下去,还喝了五碗凉水——看颜色大概是刷锅水。
“饱啦!”夏维心满意足地拍拍撑圆的肚子,“夕,付钱吧。”
“什么?”
“什么什么?掏钱啊!”
“你的钱呢?”
夏维抖抖衣袖:“丢了,现在我是两袖清风。”
颜夕愣了一下,而后嘿嘿笑着说:“我就不给你,我又没吃,凭什么替你付帐?”
“别这么绝好不好?作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就是这么绝,今天我就看你拿什么付钱!你不是很有本事么?你不是连太后都敢勾引么?”
夏维怒了:“你不知道就别乱说!你一个姑娘,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敢做不敢当?!”
“我做什么了?”夏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干了你说的那些事了?”
“还用看见吗?”颜夕也拍桌而起,“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
夏维冷笑:“原来你都是用脚趾头想问题啊。”
颜夕也冷笑:“回嘴回的真没新意,有狗那年就有这词儿了。”
夏维继续冷笑:“看来你是在有狗之前就用脚趾头想问题咯。”
颜夕也继续冷笑:“总比某人用下半身想问题要高尚!”
两人从中午开始吵……“你柠檬头!”“你老鼠眼!”“你兔子牙!”“你大翻嘴!”“你长短手!”“你水桶腰!”“你烂大腿!”……一直吵到了黄昏。
“二位客官行行好,别再吵了,小店的生意都被二位吵没了!”
掌柜的终于过来求饶了,本来他看夏维和颜夕的打扮,肯定是出自大户人家,而且颜夕还带着兵器,他这种在小地方开馆子的人可惹不起,因此一直没管二人。但此时眼见又是吃饭的钟点了,二人再吵下去,他的损失可就太大,便鼓起勇气过来劝解。
“二位客官,你们的饭钱就不用结了,二位赶紧走就行。”
夏维瞄了掌柜的一眼:“怎么?你瞧我像是吃白食的?告诉你,你瞧对了!老子就是吃白食的。老子在皇都吃馆子都不给钱,何况吃你几个烂包子!”
“是,客官是大地方来的,肯赏光在小店吃东西,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了,我们哪儿能收客官的钱啊?”掌柜的急于将两个瘟神送走,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地说。
眼看夏维和颜夕真的要走了,忽然却走进了一大队人,瞧服饰也是非富即贵之人。为首的年轻人夏维和颜夕都认识,就是东王家的东晨炫。
“嘿,你的炫哥哥来了。”夏维推了推颜夕,“还不过去打招呼,没准他还带着棋呢,你们俩也好杀一盘。”
“闭嘴!”颜夕低喝一声。
东晨炫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了,但只是微笑点了点头,便走到一角分别落座,根本没上来打招呼。
夏维又坏笑着说:“奇怪了,你的炫哥哥怎么不过来说话呢?”
颜夕冷哼一声,一甩手便走了出去。
“又发脾气了,真是的。”夏维嘴里小声嘟囔着,走到东晨炫跟前,一拱手,严肃地说:“这位兄台好面善,肯定和小弟有缘。小弟今日没带钱,兄台可否借几个银子使使,帮我付了饭前?”
东晨炫仍不说话,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
“多谢。”夏维接过之后回头塞给掌柜的,便去追颜夕了。
一名随从问东晨炫:“公子,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东晨炫摇头说:“不必,已经有鬼参营的人在追踪他们,不然我也不会一句话也不和他讲。”
随从坐回位子,不再说话,但瞧神色好像心怀疑惑。
东晨炫自然知道手下的心思,笑着解释说:“这次出来,父亲千叮万嘱,让我遇到此人定要小心,最好装作不认识。你们也都记好,若是单独遇到他,最好撒腿就跑。跟他纠缠上,肯定会吃亏。还是让鬼参营去对付他吧。”他转头望着门口,自言自语说:“真是厉害的人。”手里则紧紧攥着一个小纸团。
※※※
两匹马并排向前,慢慢悠悠地走着,如同散步一般。
“你早知道东晨炫会去那家饭庄!”颜夕忽然说,她目视前方,没去看夏维的反应,而且语气是陈述而不是疑问,“你也早知道我会去。我们都会经过那个镇子,那样一个小镇,没有太多能吃饭的地方,你挑了一个我们肯定会去的。你早就在等我们。刚才你跟我吵架,不过是想等东晨炫来。”
夏维一脸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问:“你在和我说话?”
“废话,不跟你说,难道是跟马儿说?”
“那可没准,你会说西洲摩京语,备不住就会说马语。西洲有个叫泥骨拉屎的人,他写了一本书就是讲一个会说马语的人的故事,我抄过那本书,我猜他自己就会说马语,不过那书挺闷的,幸好我加了一些精彩片断……”
“别打岔!”颜夕低喝一声,“你……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吗?”
“知道,我小名就叫讨厌。我一生下来,我爹就看出我是个讨人厌的孩子,所以才给我起这么个小名。”
颜夕又无语了,她发觉自己和夏维实在没办法好好沟通,夏维好像就没打算和她说正经事,每一句话都是胡扯。
忽然,她发觉有异常情况,立刻翻身下马,附耳贴地。
“喂,你干吗呢?”夏维问。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闭嘴!”颜夕凝神倾听,“前方有情况!”
“你不要紧吧?我用眼都瞧见了,你还听什么听?”
颜夕疑惑地抬起头,才发觉前方一里远的地方有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当然这是她趴在地上之后升起的。
“哎呀,看来前方出事了。”夏维调转马头,“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绕开吧。”
颜夕横了他一眼,跃上马背,说:“你滚远点,我去前方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说完马鞭一扬,便向前飞奔而去。
“唉……”夏维望着颜夕远去的身影,叹息着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去看都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
第三卷 红歌 【三】遇莽
莽族人。虽然穿的是华朝服饰,但高大魁梧的身形、高颧骨宽下颚的脸形、披散的长发……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莽族人。
颜夕躲在小村外的草丛中,仔细观察着这队莽族人。大概五十个左右,他们将村民驱赶到村口围拢起来。看他们行动的统一,明显是一队莽族士兵,其中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大汉应是首领。
“此地离长城有几百里远,居然有莽军到了这里,难道长城沿线有失守的地方?”颜夕心里盘算着,“不对,若是长城破了一点,莽军立刻便能蜂拥而入,天下早已乱了,现在根本没什么动静,看来这队莽军应是秘密潜入的。”
想到这里,颜夕便放松许多,而且略感好笑。莽族人凶悍,尤其是骑兵,战场上厮杀可说是无敌。但他们打仗总是直来直去,不注重战场之外能够左右战局的因素。比如这种派人秘密潜入敌人内部的行动,在他们搞起来完全没有秘密可言,虽然他们都乔装打扮了,但就是小孩子也能看出他们是莽族人。
但颜夕立刻笑不出来了,她明白了莽族人在干什么。那队莽军士兵将村民赶到村口之后,开始将村民分为两部分,成年女子站成一团,其他人站成一团——莽族人是在抓妇女!
对于草原上的莽族人来说,草场是维持生存的唯一资源。但水草丰饶的草场毕竟有限,为了争夺这些草场的放牧权,莽族内部各个部落长年内斗,但莽族人口太少,无法维持这样的战争,因此他们要抓敌人的妇女回来,专门负责生育,生下来的孩子从小接受训练,十几岁就要上战场。用敌人的妇女生下孩子,反过来去打敌人,这是莽族的战争手段之一。
颜夕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不管的。她手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凝聚心神,便要作势冲出去,但她身子刚向前倾斜,便感到身后风起,紧接着后颈便挨了一击,顿时头晕目眩,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想:“什么人?能这么轻易就偷袭我?”
在她昏过去的同时,莽族人开始屠杀村民。他们将村民砍头,然后像宰牲口似的,用刀子将尸体剥开,将骨头都拆出来,剩下去骨的尸体装进袋子里。那些尸体要运回莽族领地熬制人油,可以用来做蜡烛,也可以用来洗衣服,战争之时,还能用来点火烧城。
※※※
颜夕昏倒之后做了一个恶梦,如同所有恶梦一样,在最危急的时刻,她惊醒了。
周围是树林,一片漆黑,夏维躺在不远处,靠着一棵大树呼呼大睡,胸口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
“睡相也那么傻!”颜夕低声骂了一句,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后颈一直剧痛,竟然稳不住自己的身体。“肯定是这家伙偷袭我!真疼,等我能动了再收拾你。”
东方即白,天色渐渐大亮。阳光在林中晨雾间蕴酝着,夏维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用衣袖抹掉嘴边的口水,望向颜夕,笑眯眯地打招呼:“早啊!”那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为什么在这儿?”颜夕冷冰冰地问。
“是啊,你为什么在这儿?”夏维仿佛也不知道,环顾四周,“我又为什么在这儿?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处?天大地大何处又是我们的安身之所?”
颜夕瞪着夏维:“你这样有意思么?整天装傻说胡话,你是把自己当成傻子,还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
夏维笑眯眯地走过来,蹲在颜夕跟前,说:“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是怎么着?用用你的脑子!都说北王的女儿聪明,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昨天要不是我,你就跑出去跟那群莽族人拼命了,你有没有脑子?”
“那些村民怎么样了?”
“死了,女的被抓走了,剩下的都死了。”
“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你胆子小就算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救?”
夏维突然握住颜夕的手,举到面前,冷冷地说:“那些村民的命加在一起也不如你的命值钱!他们活该倒霉住在两省交界处,我要是莽族人我也会选这种地方抓人!你昨天冲出去又能怎样?就算你把那群莽族人都杀了,救了村民,又能怎样?别忘了你我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出来办事,关键是要秘密行动,隐藏自己的行迹!”
“胆小鬼!”颜夕毫不退让地瞪着夏维,“我们已经暴露了!昨天东晨炫已经遇到我们了!”
“没错,当然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和我们作对!东晨炫比较聪明,昨天装作不认识我们,那已经表示大家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颜夕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才认识东晨炫几天?告诉你,他和你一样不是好东西,我昨天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哦?”夏维很好奇地问,“他是干什么来的?”
“自然是来找我的第十军!他那人最小气,上次在皇都城外故意输给我,那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并不是他对我有多友善。现在西王遭刺杀,古常德接掌西王之位,肯定是有南王和东王在后面操纵。东晨炫来这里,也肯定是冲着第十军来的。”
此时的形势确实已经很明朗。
星寒热血之月,蛮军败北,打乱了北王颜华和蛮军僵持,让南王不敢轻举妄动的计划。如今关东局势稳定,南王便开始了清扫异己的行动。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北王,而是西王古西西。颜夕的第十军能在西王领地建立,肯定得到了西王的支持,因此西王和北王是一派的。西王古西西之死,背后真凶毋庸置疑是南王。
在皇宫武科举总决试那天,南王本来是要叛乱,而东王的鬼参营和翼杀营也都以不同的方式支持叛乱,因此东王和南王肯定是狼狈为奸的。如今古常德能坐上西王的位子,必然有东王和南王的支持。
但这里有个迷题,就是鬼参营的高威,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曾在北王长子颜英吉手下当过随从,而且似乎是颜华安排的眼线。再加上他后来所作的种种事情,实在难以看出他究竟是忠于鬼参营,还是另外有所图谋。
由于高威的神秘,东王的立场便显得难以揣测了。但颜夕推断东晨炫是来对付第十军,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夏维却有不同意见。
“东晨炫不是来对付第十军的。”夏维捡起一根木棍,一边在地上比划,“如今西二省都已经承认古常德接管西王之位,他背后有东王和西王支持,想要对付第十军简直轻而易举。”
“哼。”颜夕嗤之以鼻。
夏维没理她,继续说:“古常德只是一个傀儡。真正在西二省进行争夺的,是北王、东王和南王。确切地说,是你和我,面对东王和南王,实力太过悬殊。南王之所以同意你离开皇都,不仅是因为太后帮忙,更是因为他料定你离开皇都也不会对他不利,或者说,你离开皇都,还会对他有好处。”
“哼,”颜夕扁扁嘴,“胡说八道。”
夏维仍然没和她开吵,也算是极其难得了,要是平时,两人早就吵翻天了。
“总之呢,等你到了瑞合城就明白了。”夏维伸了伸懒腰,“据我所知,你我和东晨炫都是要去瑞合城。”
“你也要去瑞合城?”
“是啊,你能去,我就不能去么?”夏维抖着肩,嘿嘿笑着说,“其实那天你一走,我就后悔了。这么水灵的女娃子自己在外面跑,那多危险啊,还是让哥哥我来保护你吧。”
砰——粉拳击中夏维鼻梁。
第三卷 红歌 【四】哲木炎
如今华朝内部的形势已经基本明朗。
关东、关北、关西、关中——大星关四省是北王家的地头,在那里北王颜华是老大,手下有超过百万的骁勇小弟。而大星关以南,广袤的华朝土地被其他三王瓜分。东王占京东省,地盘最小,但手下的鬼参营和翼杀营都是实力强劲。南王地头最广,从京畿往下数,一共八个省都在他手里。剩下新任的西王古常德占据陇雍和赤土两省,但他本人却是傀儡,西二省实际还在东王和南王的控制中。另外还有一些小的军阀,但都没有实力和四王一争高下,只能暗自发展实力,等到时机成熟,便依附四王中的强者。
华朝外部的形势也很清晰。
长城外有两大异族——雪原蛮族和草原莽族。
蛮族在星寒热血之月败北,大伤元气,几年内不会再有异动。
因此莽族便是最大的外敌了。
※※※
夏维和颜夕一路向北,往瑞合城方向走。这些日子夏维倒是变得老实许多,大多数时候仿佛在思索什么。颜夕主动挑衅他也不还嘴,搞得颜夕大感无趣。后来她才知道,那时的夏维已经看到了这次行动的结局了。
二人渐渐向北,遇到零零散散的难民向南,越接近瑞合城,难民数量便越多。由于二人着急赶路,便始终没有理会,料想是古常德刚刚继位时的民变兵变,导致了百姓们流离失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王侯将相之争,最倒霉的却是平头百姓。
这一日傍晚,大风凛凛,已有了寒冬的味道。
夏维和颜夕离瑞合城还有十几里地,不过天色已晚,又是人困马乏,正好不远处有个村子,二人便决定先去村里借宿一晚。哪知道一进村便发现不对,村里一片死寂,二人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便想立刻离开。忽然间周围火光大亮,呼啦一下,一大帮人跳出来围住了他们。这些人正是前几日他们遇到的那队莽族人。
其中一个莽族人不由分说便冲了上来,要将颜夕拉下马,颜夕面色一变,抽出长刀,刀光闪过,那个莽族人的手便被削飞了出去。一时间莽族人既惊又怒,纷纷取出武器,这时忽听有人高喊:“住手!”
那个头包蓝巾的首领走了出来,前几日颜夕远远看过他,便觉得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今日离得近了,此人身上的威慑力更是逼人窒息,立于面前不动如山,四周却已有风起云涌之感。
此人右手攥拳放在左胸口心脏位置,说:“我是莽族的哲木炎,二位是不是华朝北王家的夏维和颜夕?”
夏维和颜夕见他一上来便自报家门,还认出了自己,心里都是吃惊不小。
“原来是莽族的好汉啊,哈哈……”夏维笑着说,“不过这位哲木炎大哥认错了,我和媳妇只是一介草民,可高攀不起北王爷。哈哈,没什么事情的话,好汉就放我们走吧,刚才好汉忽然跳出来,吓得我尿急,可得赶快去解决一下。”
颜夕听夏维叫自己媳妇,眼睛瞪圆了,差点就喷出火来——当然是怒火。
“果然是夏维。”哲木炎坚定地说,“蛮族人说夏维是个小人,完全不知自尊,看来他们没有说错。”
“可不是么?”颜夕也帮腔说,“夏维是小人中的小人,最卑鄙!最无耻!最下流!”
夏维无奈,心想:“你这丫头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帮人连你也认出来了!”一拱手,说:“哲木炎大哥,既然你认出我们了,不知有什么指教么?”
哲木炎昂着头,严肃地说:“我想跟你比刀!”
“哈哈……”夏维干笑着说,“莽族人还真是直肠子,说话也没个循序渐进,大家第一次见面就要比刀。真是的,人家很斯文的,根本不会用刀。”
哲木炎说:“我们莽族人最尊敬英雄,夏维杀死雪原英雄乌齐秃炽的消息已经传遍千彩草原,今日能见到夏维,当然要较量一下。”
“没想到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夏维得意地笑着说,“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厉害,还比什么呢?”
哲木炎说:“我想确认一下,夏维是不是真的很厉害!请你下马,我们比试一下。”
夏维为难地说:“我真的不会用刀啦,何止不会用刀,我根本就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跟你比?”
“废物!”颜夕从旁边骂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对哲木炎说:“我跟你比!”
哲木炎打量了颜夕两眼,说:“果然是北王的女儿!北王打得蛮族不能动弹,也是大大的英雄。好,小姑娘,我就跟你比!”说着抽出了弯刀。周围的人慢慢推开了,将哲木炎和颜夕围在中间。
“先别动手!”夏维忽然出声阻拦,“你们这些人啊,话还没说两句就要开打,也太好斗了。最可气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还都特有本事,将来说不定就名留史册了,后世的年轻人一读史书,瞧见大人物都是好战的,便也纷纷效仿,整天拉帮结伙,打打杀杀,那是多大的危害啊……”
哲木炎不理会夏维滔滔不绝的胡说八道,淡淡地说:“华朝人真是罗嗦。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夏维下马走到哲木炎跟前,“咱们先坐下聊聊,你们进入华朝,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找人打架的吧?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没准我还能帮上一些忙呢。”
哲木炎还没回答,颜夕便冷哼说:“莽族人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来烧杀抢掠的!”
“你把我们莽族人当成没人性的野兽了?”哲木炎脸色变了变,“莽族也有好坏之分,我们昆鞑部就从来不杀无辜之人。”
“骗子!前几日,我明明看到你们抓了无辜的村民!”颜夕气愤地说,“还有,这个村子的村民呢?肯定被你们杀光了吧?”
“不错,我们进入华朝,就是来杀人抓人的!”哲木炎招呼手下,“带个女人过来!”
立刻有两个手下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女人过来了,哲木炎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扯开女人胸前的衣服,两团乳酪暴露在了空气中,夏维的眼睛被勾住了。
“你们看!”哲木炎指着女人的胸脯说。
颜夕见他如此对待女人,正要发作,却惊讶地“咦”了一声,原来那女人胸口正中竟有一个黑骷髅头刺青。
“这些人不是华朝人。”哲木炎说,“他们是莽族幽戚部的人。”
“幽戚?那你是什么部的?”
“我是昆鞑部的,我的手下有一些和我一样是昆鞑部,还有肚包部、室林部、拜刹部……”
“好了好了,不用这么详细。”夏维被太多的部落名字搞晕了,“总之呢,你是幽戚部,来杀昆鞑部就对了。”
“我是昆鞑部!”哲木炎纠正说,“这些隐藏在华朝的才是幽戚部。”他居然毫不避讳地讲起莽族内部的事情。
在千彩草原上生活着有众多莽族部落,各部之间常有争战。近年来有三个部落比较强大,其中之一,就是哲木炎所属的昆鞑部。昆鞑部是在千彩草原的北方,没有与华朝交界的地方,因此有好几十年没和华朝打过仗了。这一次他们潜入华朝,主要是来搜捕幽戚部的人。
“这些幽戚部的人是怎么潜入华朝的?”颜夕不禁好奇地问,“看起来,这些村落是建立很久了,那他们也至少应该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
“不是几十年,是一百多年。”哲木炎继续解释,“当年幽戚部入侵华朝,最终被华武帝消灭,便有一部分幽戚部的人留了下来。他们虽然已经和华朝人没太大区别,但很多传统却还保持不变,比如在胸部正中刺青。最近几年,草原上的幽戚部和散落在华朝内部的幽戚部开始联系,打算里应外合颠覆华朝。你们华朝南王发现了幽戚部的阴谋,但幽戚部藏得太深,只有我们莽族人能够挖他们出来,于是南王便请我们昆鞑部进入华朝,清扫幽戚部。”
夏维心想:“原来是南王把他们放进来的。难道……”他向颜夕望去,正好颜夕也瞧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居然不用言语,便知道对方和自己在想一样的事情。
“哲木炎大哥果然豪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肯告诉我们。”夏维歉然说,“刚才我们误会各位是进入华朝行凶的,言语上多有冒犯,还请各位恕罪。”
哲木炎豪爽一笑:“哈哈,十几天前南王给我发来消息,说夏维和北王的女儿颜夕离开皇都来西二省,没准就会遇到我,让我仔细留意,若是遇上了,便把幽戚部的事情直言相告也不妨。”
南王知道夏维和颜夕会来西二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要让哲木炎对二人直言相告。夏维和颜夕好像意识到什么,开始沉思起来。
哲木炎面向颜夕,说:“小姑娘,刚才我们说好要比刀,现在便开始吧,让我也领教领教北王女儿的厉害。”
铮的一声,哲木炎拔出弯刀,刀光入水,是一口好刀。
“刀名苍狼刃,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宝刀。”哲木炎自豪地说。
颜夕冷哼一声,虽然哲木炎来华朝是要抓幽戚部的人,不是来对付华朝,但颜夕对他仍然没什么好感。她也抽出了长刀,说:“刀名虎啸,是华朝第一名刀。”
既然哲木炎说自己的苍狼刃是“数一数二的宝刀”,那颜夕便直接说虎啸刀是“第一名刀”,反正不能让对方比下去。
“好啦,大家也没什么过节,手下就留些分寸吧。”夏维退开几步,“纯粹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要拼命。”
一上手,颜夕便是全力猛攻。夏维算是看出来了,颜夕虽然是个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要是不说话,安静地待在一旁,肯定让人误以为是大家闺秀。但是只要她拿起刀,真面目便露出来了,一个词足以形容——凶狠。飘逸的凶狠。
身法轻灵,刀势迅捷,杀气腾腾。而且虎啸刀颇重,弥补了女孩子膂力不足,刀劲便也沉重。漫天刀影如同幻出了一头猛虎的身形,将哲木炎完全笼罩其中。
哲木炎的刀法朴实无华,毫无花俏,力道也明显胜出颜夕不止一筹,每出一刀,都能击散颜夕一片刀影,而且还能在间不容发的时机挥刀反击,竟将颜夕逼退了两步。莽族人立刻振臂叫好,为哲木炎加油助威。夏维却毫不担心,悠然自得地站在一旁观战,还和莽族人搭讪,想要聊聊天,只不过没人搭理他罢了。
颜夕和哲木炎来来去去交换了将近一百刀,由于颜夕的力量稍逊,因此体力消耗极大,很快便显出疲态,身法的灵动大打折扣,脚下一慢,出刀之后没能立刻收势,便被的哲木炎逮住一个机会。哲木炎斜跨出一步,左膝横在颜夕腿后,同时双手持刀,当胸横扫,竟是要以刀柄撞击。
颜夕腿被哲木炎挡住,无法撤步借力,若是硬接这一刀,肯定会被拌倒。瞬息间,颜夕猛地腾空转身,一个盘旋躲过了哲木炎的攻击,落地之后单膝跪倒,扭腰挥刀,刀光横拖出一道圆弧,劈向哲木炎小腿。
这一刀来得迅猛,哲木炎已无法躲避,但他毫不慌乱,方才那一招刀柄撞击不停,急转直下,向颜夕天灵盖砸了下去。
二人都已舍去自保的手段,拼入了两败俱伤的局面。仿佛起了一阵风,周围火把连连摇晃,火光顿时暗了下去,待到恢复光亮,二人还僵在原地。颜夕的刀刃离哲木炎的小腿只有一寸,哲木炎的刀柄距颜夕的天灵盖也只有一寸。两人在同一时间停住了动作,避免了两败俱伤。
哲木炎首先收刀入鞘,赞赏说:“北王的女儿果然不一般,如此年轻便有这么高超的刀法,将来的成就必定不让须眉男儿。”
颜夕撇着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
夏维连忙说:“没礼貌!人家哲木炎大哥夸你呢,好歹你也得谦虚谦虚不是?”又转向哲木炎,说:“哲木炎大哥的刀法才叫精彩,今日我们是大开眼界啦。”
“好说好说。”哲木炎很感兴趣地瞧着夏维,仿佛看出了什么,“夏维,如果你生在草原上,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威震一方的汗王了。”
夏维挺胸仰头,说:“哲木炎大哥果然有眼光。”
颜夕在旁边冷言冷语说:“脸皮真厚。”
夏维笑着说:“你才瞧出我脸皮厚啊。”
颜夕一甩脸,翻身上马,提起缰绳,大喝:“都躲开,我还要赶路呢!”
哲木炎递了个眼色,莽族的人立刻让开了一条路,颜夕催马离去。
“黑灯瞎火的赶什么路啊?”夏维小声抱怨着,又对哲木炎说,“哲木炎大哥,我也走先了,要是有机会再见,我们一定好好聊聊。”说完便急匆匆跃上马背,追颜夕去了。
哲木炎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面带微笑说:“这两人将来必是远东呼风唤雨的人物。”
手下不解地问:“汗王,那个小姑娘刀术高明,确实值得汗王高看,但那少年跟华朝那些懦弱的人没什么区别呀。”
“你不懂……”哲木炎发出一声感叹
第三卷 红歌 【五】顺势
夏维和颜夕一进瑞合城,立刻便有人前来迎接。原来是前任西王古西西的正室——樱夫人正在城内行馆落脚,早就得知二人要来,便派人在城门口等候。
“樱姨在这里,那可太好了。”颜夕高兴地说,“快带我去见樱姨。”
等候他们的家仆连忙在前引路。
夏维低声问:“樱夫人就是古丽思的娘亲吧?”
颜夕说:“是啊,第十军能建立起来,还多亏樱姨和丽思姐帮忙呢。”
夏维心想:“原来第十军的建立,竟牵扯了西王家的这么多人。看来樱夫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待会儿见到可得好好留意。”
※※※
樱夫人年介三旬,虽然已经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但雍容的气质却很好地掩饰了岁月的痕迹,整个人既亮丽又端庄,而且脸上带着和蔼的浅笑,让人心生亲近之感。她身上穿着黑白丧服,眼眶也有些红肿,显然是因为丈夫之死,伤心流泪所致。
夏维和颜夕上前行礼之后,颜夕便凑到樱夫人旁边,搂住她胳膊柔声说:“樱姨,节哀顺变。”
樱夫人拍拍她的手,说:“我没事了,来,快和维公子坐下,我有话对你们讲。”
夏维和颜夕落座之后,樱夫人叹气说:“你们真是孩子啊,就这样单枪匹马地闯进西王家的领地,也忒大胆了。现在掌管这里的,可是古常德啊。”
话音甫毕,门外便有人大笑着说:“没错,两个后生便想来取我性命,北王家的人果然都不知道深浅!”
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新任西王古常德。颜夕心中震惊,她万没想到刚一到瑞合城,便见到古常德了。
古常德前脚踏进门,后脚跟着便有一大队士兵手持长矛冲了进来,将夏维和颜夕围在了中间,闪亮的矛尖齐齐指向二人,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便会遭到诛杀。
樱夫人勃然大怒,拍岸而起,说:“古常德,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以为你继承了西王之位,便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看谁敢动这两个孩子?!”说完便正气凛然地扫视周围士兵,士兵们纷纷后退。
颜夕站到樱夫人身旁,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战斗。而夏维却还坐着不动,歪着脑袋瞧着自己脚下,竟然愣起神了,好像周围那些武器没对着他似的。
“嫂子,请你让开,不然刀枪无眼,伤到你就不好了。”古常德阴险地笑着说,他生得又高又瘦,脸上一点肉也没有,偏偏双眼像鼓出来的丸子,中间有一条小眯缝线,眼珠子在里面瞄来瞄去,典型的小人嘴脸。
樱夫人冷哼说:“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嫂子,就赶紧带你的手下离开!要是你大哥知道你对付北王家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你不要拿大哥来压我,他都已经死了,再也管不了我了!”古常德抽出腰间长剑,“嫂子,你快给我让开,这两个人必须死!”
樱夫人毫不退让,迎上去说:“你想杀他们,就先把我杀了。”
针锋相对的紧张时刻,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只见夏维咳得脸都涨红了,同时还摆手示意大家不要管他。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古常德拿着剑,不知是该下令动手,还是该撤走。撤走他是绝对不愿意的,可是下令杀一个正在咳嗽的人,似乎也不大妥当,起码得让人家咳完了再动手吧。
颜夕无奈地帮夏维捶背,问:“你这是怎么了?”
夏维继续咳嗽着,指指桌上地茶碗,断断续续说:“呛、咳咳、呛到了……”
过了好半天,夏维呼吸才算平稳下来,喘着粗气说:“西王爷,您刚才一进门就说,我们是来杀您的?”
“不是吗?”古常德冷冷地说。
“您误会了。”夏维摩挲着胸口,好让呼吸顺畅,“您瞧我,喝口茶水都会呛到,哪里有杀人的能耐?更何况西王和北王两家一直交好,怎么会兵戈相见呢?我们这次来,其实是因为我们好些日子没能和第十军联系了,担心得很,想来看看第十军的状况,可没有别的目的。”
“大胆!”古常德暴喝一声,毕竟是有资格坐上西王之位的人,虽然是被别人扶上去的,但终归是有那种凌驾旁人的气势,“用这种骗人的鬼话就像蒙混过关么?”
夏维的胆子好像忽然变小了,双腿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幸好及时扶住颜夕,这才没当众出丑,但那副战战兢兢的懦弱样子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了。颜夕自然看出他和平时不一样,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夏维,还以为他真是胆小怕事呢。
古常德不屑地瞥了夏维一眼,心想:“北王颜华威名远扬,怎么会收了这么一个废物当义子?南王和东王也都说这小子厉害,我看却也不过如此。”
“大、大、大人……我就是陪着夕来看看第十军的情况,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夏维言辞恳切地说,“大人您想,我们两个孩子,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滋事啊。”
樱夫人茫然地看着夏维,颜夕也不禁皱起眉头,心想他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窝囊了?
“废物!”古常德收剑入鞘,“夕小姐,明天跟我去接收第十军!”说完便带领手下离开了。
颜夕愣在当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常德居然这么容易就答应将第十军交出来!
※※※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一进房门,颜夕就质问夏维。
夏维跳到床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说:“都好几天没睡床了,真是太舒服了。没想到一间行馆就能这么高级,西二省确实是富庶之地啊。”
“你老实跟我说……”
颜夕话还没完,夏维便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床上。颜夕又惊又怒,刚想挣扎,却听夏维伏在耳畔低声说:“隔墙有耳。”说着便放下了帷幔。
※※※
“大人,维公子和夕小姐一入房就……”
“就怎么样?”古常德问。
“就上床了。”
古常德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原来是夕小姐看上那个废物小子了,嗯,倒也是,小女孩都喜欢长相俊秀的。怪不得啊,怪不得北王颜华要收那小子当义子,原来是因为宝贝女儿呀。哈哈,阿樱,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樱夫人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第三卷 红歌 【六】床上谈
颜夕被夏维搂在怀里,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脸像火烧一样烫。而且夏维和她脸颊贴着脸颊,夏维的嘴就在她耳边,好像故意在往她耳朵里轻轻吐气,令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你想干什么?”颜夕低沉着嗓子说。
“外面有人偷听!”夏维附耳轻言,“这样说话他们才不会听到。”
“那你躲开一点,别搂着我!”
“我也不想啊,”夏维装作委屈地说,“这床太小,没办法,就挤一挤吧。”
颜夕看床明明很大,完全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便知道夏维是故意轻薄自己,心中一气,便用力挣开了夏维的胳膊,紧接着抓住夏维手腕,一下扭到背后,另一只手用力箍住夏维的脖子,便将夏维给制住了。
“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讲!”
“咦呀……你轻一点,我刚才可没这么用力!”
“你不老实说话,我就扭断你的狗爪子!”
颜夕手上用力,夏维感觉自己的手腕立刻就要断掉了,连忙求饶:“好,你松手,我告诉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
“我说我说,你没看出来么,樱夫人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胡说!樱姨人最好了,怎么会跟那个古常德是一伙儿的?”颜夕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啊呀……”夏维疼的叫了出来,“真的,我不骗你,古西西被刺杀,就是樱夫人和古常德联手干的!”
颜夕仍然不信:“你怎么知道的?一定是你信口胡说!”
“是高威告诉我的!上个月南王谋反没成功,本来是打算跟进刺杀古西西,但他后来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便放弃了这个计划。杀古西西的主谋是东王,樱夫人和古常德是同谋,下手的是鬼参营的人!”夏维一连说出了这许多秘密。
颜夕半信半疑地问:“那为什么南王要派兵来帮助古常德?”
“古西西都死了,唯一的儿子古开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根本上不了台面。南王不支持古常德,还能支持谁?就算他不支持,东王也有能力独自把古常德扶上西王之位,到时候更没他南王什么好处了,还不如卖个人情,派兵帮他巩固地位,以后还可利用他。”
颜夕已经差不多相信了,继续问:“为什么你说樱姨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都说了是高威告诉我的!刺杀古西西的是鬼参营中的高手,高威了解其中的一些内幕,据说是有人把古西西的起居习惯都泄漏出来了,连古西西睡觉时也穿着贴身护甲的细节都有,你说,能有几个人知道他睡觉时的事情?而且刚才樱夫人和古常德那出戏演的多假啊,我们前脚进门,古常德后脚就跟进来了,对白也是俗套,古常德要是真想杀我们俩,还用那么多废话么,半路就能把我们干掉了。他们是要演戏,他们有阴谋啊!傻子都能看出来,就你看不出来!”
“他们为什么演戏?他们有什么阴谋?”
“你先放开我,疼死了。”
颜夕总算松开了手,夏维翻身坐起来,揉着手腕和肩膀,皱着眉头说:“你想死啊,敢扭我血腥维的手,胆子也忒大了。”
“别废话,继续说。”
夏维没搭腔,仰面躺下,呻吟起来:“哎哟哟,我头疼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你伤到了。哎哟哟,头一疼,把知道的事情都给忘了。”
颜夕看他耍起无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刚才扭你胳膊,又没碰你头。好啦,我给你陪不是,刚才是我太用力了,行了吧?”
“算了算了,”夏维盘腿坐起来,摆出自己很大度的样子,“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这次就原谅你了。”
※※※
“现在西二省的形势很微妙。”夏维头头是道地解释着,“古常德是个傀儡,他根本控制不住西王军,现在的西王军基本处于瘫痪状态,主力都集中在长城西线,防范一直虎视眈眈的莽族军队。因此真正控制西王领地的,是东王和南王。
“东王干掉了古西西,帮古常德坐上西王之位,本来古常德应该是被他控制的,但南王忽然派兵插进来,就破坏了他的计划。现在东南两王是半合作状态,但又都希望独自控制西王的领地,因此暗地里还在相互争斗。虽然东王手下有鬼参营和翼杀营,但如果真正公开对抗,恐怕也不是南王在这里的十万大军的对手。而南王也不想和东王公开翻脸,如果在西二省打起来,恐怕整个华朝都要乱了。这是南王绝对不想看到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东王抢先杀了古西西。”
夏维看了颜夕一眼,继续说:“所以他们都将争斗控制在暗处,尽量不要公开,同时还要尽可能在西二省获得最大利益。而左右这场斗争的,就是我们俩,确切的说,是你的第十军。”
颜夕试探着说:“难道他们想都借第十军的力量来威慑对方?”
“正确。”夏维打了个响指,“虽然你脑子不太正常……哎哟……我的意思是,你是非常之人,想法和别人不同。第十军之强劲众所周知。东南两王谁能把你控制,便控制了第十军,到时候让第十军去打对方,就可以把开战的责任推给北王家,北王军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大军必然要介入西二省的争斗。”
“那整个华朝还是会乱啊。”颜夕不解地说,“起码南王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吧?而且北王军一介入,东南两王本来能得到的利益也都没了,东王也同样不想这样吧?”
“所以说嘛,只要有一方控制了你的第十军,另一方便算是败了,绝对不会真正开战。毕竟他们不会去做损人害己的事情。从我们到达西王领地开始,东晨炫假装不认识我们,莽族的哲木炎直截了当告诉我们幽戚部的事情,以及刚才古常德和樱夫人合演的那出戏,所有这些,都说明他们在争取我们俩。”
“拿咱们当傻子了?这么容易就会被他们耍?”
“别咱咱的,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夏维顿了顿说,“没错,他们料到我们不会乖乖听他们的,但是没关系,他们有办法,到时候你想不听话都不行了。关键就是看你到底被谁控制,是南王还是东王,明天你看到第十军的时候,就会见出分晓。”
“什么意思?”
“高威说,现在有大约三万南王军驻扎在瑞合城南五里外,东王的翼杀营驻扎在城东五里外,而第十军应该在这两支军队中间的某个地方。明天古常德将第十军交给你,一定会给你指个方向,要么让你带兵往东王那边走,要么就是往南王那边走。你的第十军向谁逼近,谁就算是败了,一定会撤走。”
颜夕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古常德那么痛快就答应把第十军还给我,原来是阴我啊。要是我不明白情况,明天带着第十军按他指的方向前进,就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但是……”颜夕问:“古常德会给我指向东王,还是指向南王呢?”
“不清楚。”夏维摇头说,“古常德这个人阴险得很,而且极有野心,不然他不会干下弑兄篡位的事情。虽然他现在夹在东王和南王中间,但他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这边跟东王说联手对付南王,那边又跟南王说对付东王,谁也说不准他到底要依靠谁,一切都要等明天才能见分晓了。”
“那我们俩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不会,估计东王和南王也没有把宝全押在古常德身上,他们肯定还有其他手段。而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明天见到第十军之后,再决定该做什么。”
颜夕托着下巴,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夏维,看得夏维心里发毛。
“我脸上有什么?”夏维用衣袖蹭了蹭脸颊。
“没有,干净得很,很漂亮的一张脸。”颜夕依旧笑眯眯地说,“不过,再多两个红手印就更好看了。”说着便扬起手,作势要扇夏维嘴巴。
夏维连忙向后躲闪:“你这疯丫头,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颜夕娇嗔着说,“你有这么多事情瞒着我,直到现在才说出来,难道不该打?”
夏维喊冤:“我哪里瞒你了,起初高威给我的情报也没多少,这些事情都是我刚刚才想明白的。”
“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要不是古常德和樱夫人刚才演那出烂戏,我也想不通呢。”
“你凭什么说樱姨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他们凭什么不能是一伙儿的?”
“因为樱姨绝对不会害古西西!他们感情很好的!”
夏维无奈地笑着说:“他们感情好?哈,真是好笑。他们感情好的话,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皇都拜在宫廷大术士门下么?古丽思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她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颜夕忽然猜到了一些原因,但又不敢确定:“夏维,你有话就直说!”
“直说,好啊,我告诉你,古丽思是古常德和樱夫人的孩子。明白了吧?”
“胡说!”
“你爱信不信!这是古丽思亲口告诉我的,那天我去皇宫,一是因为你姑姑要把义父交代的任务告诉我,另一个原因就是古丽思要我把古常德和樱夫人都干掉!”
颜夕回想自己对西王家的了解,便也不得不相信夏维的话。但她还是问:“你同意了?”
“古常德是必须死的。他一死,西王的顺位继承者就是古开。古开虽然是废物,而且和东王的女儿有婚约,但总比古常德要强一些。古开坐上西王之位,是对北王家最有好处的。”
“我才不管古常德的死活,我问你是不是要杀樱姨?!”
“是,我已经答应古丽思了。”
“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都有可能。”
颜夕仔细打量着夏维:“你准备好了?”
“没有。”夏维摇头,“杀不成就算了,大不了我收拾铺盖卷回西洲抄书去。”
颜夕无语。
此时,外面有人拍门,一问之下,是下人前来传话:古常德今晚将摆设酒席,招待夏维和颜夕。
第三卷 红歌 【七】西王家变
“维公子,这段歌舞如何?”古常德似笑非笑地问。
“不错,不错。”夏维摇头晃脑地回答。
颜夕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来气,心想这人果然是好色之辈。
晚宴之上,古常德绝口不提正事,滔滔不绝描述陇雍赤土两省的景观民俗、风土人情,然后便是安排歌舞表演。夏维也竭力奉承古常德,表现得像个精通马屁的小人,当歌舞开始的时候,双眼更是被那四个艳丽妩媚的舞姬给勾住了。
四个舞姬也的确是绝色,颜夕虽然自觉是美女,但也明白,自己和舞姬比起来少了那种勾人魂魄的媚态。舞姬像是故意似的,倩影不时绕过夏维跟前,红袖一拂,留下熏人欲醉的芳香。柳叶弯眉挑,含春媚眼笑,秋波一个接一个的抛了过来,罗裙招展,裙下风光转瞬一现,更是让夏维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古常德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心想:“这样的小子怎么能玩过我?”同时望向樱夫人。樱夫人正蹙眉看着夏维,面露疑惑神色,
歌舞进行之时,一个下人来到古常德跟前,耳语几句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几名青年走了回来。颜夕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东晨炫和他的随从。
东晨炫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向在场之人打躬行礼,便带着随从坐到添加的位子上,没有影响歌舞表演。
过不多时,下人又来和古常德耳语,这次下去之后,又引领进来数人。当然还是夏维和颜夕的熟人——南王的心腹洪查匡和他的随从。如东晨炫一般,洪查匡也没言语,径直落座之后,才向众人点头致意。
颜夕心里嘀咕:“好么,现在东南西北四王家的人都到了,想必待会儿要有事发生。瞧起来古常德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如果夏维说的没错,估计他们是想在今晚让古常德做个决定,究竟是投靠南王还是投靠东王。但古常德也不是傻子啊,他才不会把话都挑明了,那对他没好处的。可是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是有对策咯。那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颜夕望向夏维,顿时心头窜起怒火。只见夏维表情晕晕乎乎,嘴角挂着一丝淫笑,正和舞姬对眼神呢。颜夕心头怒骂:“该死的,看来他是真好色!这副德行装是绝对装不出来的!小小年纪,简直像个色老头儿!”
弦乐悠扬而绝,歌舞倏然止歇。夏维叫了声“好”,卖力地鼓起掌来,完全是个纨绔子弟的尊容,气得颜夕差点晕过去。舞姬翩翩然退下去的时候,夏维驻目相送,要不是颜夕在桌下踩住他的脚,估计他就跟出去了。
古常德低声说:“维公子要是喜欢,今晚我便把这四个舞姬送到公子房里。”
夏维感激涕零:“大人真是太好了……我、我啥也不说了我。哎哟!”
颜夕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
众人寒喧一阵,重新落座之后,东晨炫开门见山说:“常德叔叔,家父请您考虑的事情,不知有没有结果了,还请告知小侄,小侄也好回去向家父复命。”
古常德面露为难神色:“阿炫,这件事委实不易决定,可否容我再多想两天?”
东晨炫笑着说:“常德叔叔不要戏耍小侄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想这么久吗?”
“是啊,”洪查匡忽然出声说,声音虽然低沉,却震得大家耳朵里嗡嗡的,“常德老弟,十万南王军已经在这里驻扎将近一个月了,每日军费不计其数,想必阿炫的翼杀营也是一般无异。再这样下去,我们可玩不起了。还是请常德老弟给我们个痛快话吧。”
颜夕心叫不好,东晨炫和洪查匡果然是要逼古常德立刻作出决定。他们也知道古常德反复无常,绝对不能等他明日将第十军交给颜夕,到时候他还不一定把第十军引到谁那里呢。但如果古常德现在表了态,那第十军就没有价值了,颜夕和夏维的处境便也危险了。
“这事当真难办啊。”古常德煞有介事地叹息着,“我能坐上西王之位,东王南王两家功不可没,我自当予以回报。但两家开出的条件,实在不是我能满足的,毕竟我刚坐上西王之位不久,还不能服众,一下子没办法做这么大的决定。”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决定!”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即便有两人走了进来,一个是前任西王古西西的长子古开,另一个是高威。刚才说话的正是古开。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颜夕心中惊讶,立刻向夏维望去。夏维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诧异,虽然很快就掩饰下去了,但很显然他事先也不知道古开会来。
此时的古开和在皇都之时完全不同,那时的他完全是个文弱的少爷,最喜欢和东晨雅在一起花前月下,完全不像是个王子。但此时,古开的身形忽然挺拔许多,英气逼面而来。夏维笑着嘀咕了一句:“看来在皇都当质子的家伙,都擅长扮猪吃老虎。”
洪查匡显然也很意外,声音变得不太自然:“阿开,你怎么会在此地?”
东晨炫站了起来,替古开回答:“查匡叔叔,阿开是小侄接来的,由于比较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广黎叔叔,等您回皇都之后,还请替小侄解释一下。”说着便让古开坐到自己身旁。
颜夕心中了然,东王家不再信任古常德,便想把他再赶下西王之位,将古开扶持起来。这倒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古开才是名正言顺的西王继承人,而且他和东晨雅有婚约,他来坐西王的位子,对东王家也有好处。
古常德眯着眼睛,牢牢盯视着古开,沉声说:“阿开,你这样溜回来,实在大不应该啊!”
古开满面怒容,正要发作,却被东晨炫拦住。东晨炫依然谦和地微笑着:“常德叔叔,我代表家父告诉您,东王家对您很失望。从这一刻起,东王家将支持古开坐上西王之位。”
古常德冷哼一声,说:“东王家拿我当什么人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西王的领地内,而我才是西王!”
“你不配!”古开霍然站了起来,“你这个弑兄篡位的小人,你根本不配坐西王的位子。还有你!”他指向樱夫人,“你这个贱人,居然勾结奸夫,害死了爹!”
颜夕忽然疑惑起来:“古丽思的父亲是古常德,那古开的父亲会不会也是……”她下意识地望向夏维,见夏维摇摇头,便明白了:“哦,看来古开是古西西亲生的儿子……等一下,我只看了夏维一眼,他怎么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再次望向夏维。夏维嘿嘿笑了笑,笑得十分可恶。
古常德面色阴冷:“阿开,你爹是死在鬼参营的手下,怎么你把我当成凶手了?”
东晨炫微笑说:“常德叔叔,这件事阿开已经知道了,您也没必要挂在嘴边。”
“知道?”古常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冷笑说:“好好好,不愧是我大哥的儿子,为了坐上西王之位,宁可投靠仇人!不过,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吗?”目光横扫众人,“你们以为能斗得过我吗?”说着抄起酒杯,狠命摔到地上,砸成粉碎。
夏维叹息说:“掷杯为号的手段也太老套了。”
果然,杯子摔碎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古常德事先安排的埋伏没有出现。
东晨炫微笑说:“常德叔叔,小侄今天前来见您,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现在瑞合城内已经被翼杀营控制了,城外嘛,当然是有南王军包围咯。”
洪查匡在旁冷哼一声,可见他今日也是有备而来,只不过没有东晨炫准备充足罢了。东晨炫也确实厉害,夏维和颜夕中午到达这里的时候,城内还很平静,完全没有异常情况。而这半天时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却无声无息地被翼杀营控制了,实在是很高明的手段。
此时的形势完全被东晨炫掌握,在场的这些人谁能活下去,都要由他来决定。
古开抽出腰间长剑,抛到古常德脚下,说:“奸夫淫妇,念在你们和我还是血缘之亲,便让你们自刎,留你们的全尸。”
古常德的神色变得茫然起来,他看看众人,又看看脚下的剑,最终抬头望向樱夫人。樱夫人端庄地坐在他身旁,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淡淡地说:“常德,我们早应该想到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
“胡说!”古常德喝斥,“你本来就是我的,西王这个位子本来也是我的!是大哥他卑鄙无耻,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
“你闭嘴!”古开大怒,“我已允诺留你们全尸,你却还要诋毁我爹!”
“你知道什么?”古常德冷笑,“当年……”他刚要说下去,却被樱夫人拦住了。
樱夫人拉住他的手,柔声说:“常德,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古常德愕然半晌,便也握住樱夫人的手,苦笑说:“是啊,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提那些事做什么呢?”他拾起了地上的长剑,“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
第三卷 红歌 【八】高威的背叛
古常德、樱夫人、古西西,这三个人曾有许多恩怨纠葛,但此时,古西西已经死了。古常德和樱夫人马上也会死。古常德已经倒提长剑,只要他和樱夫人一死,曾经那些往事便也烟消云散了。古常德和樱夫人都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等一下!”夏维忽然大喊一声,跳到了二人跟前,“两位先别忙着死,我还有一些话没说呢。”
古开见古常德和樱夫人马上就要自尽了,夏维却跑出来捣乱,不禁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
“啧啧啧,你有没有人性?”夏维轻蔑地瞄着古开,“樱夫人好歹也是你亲娘,你就这么想她死?”
“她不守妇道,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罪该万死!”古开恶狠狠地说。
夏维摇头:“樱夫人是你的亲娘啊,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人。就算她害了你爹,你想要报仇,也没必要逼得这么紧吧?连容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等不了?”
“你这家伙就会胡扯!”古开厉声大喝,“我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瞧你,做大事的人有哪个像你似的,这么容易就发怒?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之前看错你了,现在冲你这几句话,我看你也就是个小角色,跟我比起来,你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说什么?!”
古开完全被激怒了,拳头握紧,就要冲上来动手。
“阿开!”东晨炫大喝一声,古开立刻僵住了。东晨炫走到夏维跟前,笑着说:“维公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瞧瞧,还是阿炫有风度。”夏维冲古开扬了扬眉毛,“阿炫,现在瑞合城内被你控制了,眼前这些人的生死都是你说了算,我想问问,古常德和樱夫人死了,你会怎么对付我和夕,还有洪查匡大人?”
洪查匡也冷笑着说:“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瞧现在的状况,阿炫应该不会痛快放我们走吧?”
东晨炫笑着说:“各位放心,我会确保你们安全离开瑞合城。”
夏维追问:“那离开瑞合城之后呢?”
东晨炫说:“离开瑞合城,就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了。”
“真的?”夏维怀疑地看着东晨炫,忽然喊道:“小高,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一直站在东晨炫身后的高威走了出来,“炫公子的确会放你们离开瑞合城,但离开之后,他还有手段对付你们。他说离开瑞合就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那是骗你们的。鬼参营将负责刺杀维公子、夕小姐和洪大人,到时候此地的南王军和第十军群龙无首,便会被翼杀营各个击破。”高威一口气将东晨炫的计划说了出来。
东晨炫惊讶地看着高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夏维笑着说:“阿炫,说谎话不是好孩子。还是小高比较诚实,哈哈哈……”
东晨炫愤怒地瞪着高威:“你!父亲如此信任你,你居然当了叛徒!当初你从北王身边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爹却说你忠心,绝对不会背叛我们!”
高威平静地说:“炫公子,我只是个小卒,在谁手下办事,早晚也难逃一死。忠心耿耿之类的原则对我来说只是狗屁,谁给的钱多,我自然就跟谁。”
夏维得意地说:“阿炫,你明白了吧?北王家给的钱比较多哦。”
“不。”高威忽然摇头,“北王家出的钱确实不少,不过很可惜,还不是最多的。”说着,高威站到了洪查匡的身后。
这一次,连夏维都惊呆了。
洪查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奸笑,高威走到了他的身后,无疑使他占据了优势,他才是眼前能够主事的人。
夏维问:“他也给你钱了?”
高威点头:“是。”
夏维指着高威的鼻子大骂:“你这混蛋,拿三家的钱,却只给一家办事!”
高威说:“维公子可不能这样讲。我这几年帮东王家做了不少事情,现在又帮炫公子把古开找来,绝对值东王家给我的钱。我一直给北王家提供情报,那些情报可都是货真价实,北王家也没花冤枉钱。只不过南王家给的钱最多,所以我还是要站到洪大人这一边。”
“哈、哈哈……”夏维干笑着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小高的算盘打得真响啊。”
颜夕在一旁冷笑着说:“傻眼了吧?我早说这种人靠不住!”
夏维勃然大怒:“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冷嘲热讽!你白痴啊你?!”
颜夕一拍桌子:“我可不如你白痴!至少我不会傻到相信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两人又吵了起来。忽然,身后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常德!”
众人一起循声看去,原来古常德知道自己绝对难逃一死,便干脆挥剑自刎了。樱夫人怀抱着他的尸体,失魂落魄地瞧着他的脸,然后捡起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鲜血如泉涌出……
“我靠!”夏维骂了一句,冲过去按住樱夫人脖子上的伤口,“别死!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是你女儿让我转告你的!”
樱夫人一息尚存,听到夏维提起自己的女儿,眼里恢复了一丝生命的光彩。夏维连忙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声,她听过之后,又与夏维小声说了几句,便闭上眼睛,热泪从眼角流出,就此气绝身亡。
所有人都愣了,虽然古常德和樱夫人必死,但如此这般没有前兆,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双双自刎,倒也出人意料。
颜夕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在她的印象中,樱夫人始终是一个端庄和蔼的长辈。虽然樱夫人与古常德勾搭在一起,参与谋害了古西西,但她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普通,剑往脖子上一抹,便倒下死掉了,而且还是被自己亲生儿子间接逼死的,那么,究竟是该鄙视她,还是该同情她呢?颜夕一时间也糊涂了。
夏维站了起来,他看看沾到身上的血渍,摇头叹息:“本来都不必死的。”
只有离他最近的颜夕听到了这句话,颜夕感到一丝诧异:“他不是要杀古常德和樱姨么?为什么却说他们不必死?刚才他究竟对樱姨说了什么,竟让樱姨临死还落下眼泪?”
古开忽然向两具尸体走了过去,夏维立刻挡住了他,质问:“你想干什么?”
“让开!”古开面目狰狞,“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阿开!”东晨炫在他身后低喝,“回来坐下!”
古开瞪了夏维一眼,但还是走回东晨炫身旁,坐到椅子上。
东晨炫目光在众人身上看了一圈,说:“各位,古常德和樱夫人都已归西,现在我们几个活着的人该好好商量一下了。”
洪查匡说:“阿炫,现在似乎是我手里的筹码比较多,应该由我主事。”
东晨炫说:“查匡叔叔,高威投靠您,不代表您就占上风了。现在瑞合城还在翼杀营的控制下。”
洪查匡说:“可城外便是三万南王军。”
东晨炫笑着说:“查匡叔叔想和小侄同归于尽?”
洪查匡胸有成竹地说:“阿炫,现在你我的军队都在外面,这间大厅里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似乎武功的高低,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说完便扫视众人。
洪查匡说的不错,如果厅内众人动手,大概外面的军队还没冲进来,这里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因此各人武功的高低便成了左右生死的关键。
这一边,洪查匡带了三个随从,瞧起来武功都不弱。而洪查匡本人更是一流高手,再加上刚刚站到他那边的高威,实力绝对强劲。
东晨炫也带了三个随从,应该和洪查匡的手下实力相当。但他本人绝对不是洪查匡的对手,或许和高威也只是伯仲之间,而他这边还有一个废物古开,此人绝对是庸手中的庸手。
另外两人,夏维和颜夕,则变成了左右形势的关键。颜夕的刀法大家都是知道的,起码高出洪查匡一筹。而夏维虽然没正式显露过武功,但大家都知道他肯定不是等闲之辈,洪查匡和东晨炫都推算,他至少应该和颜夕不相上下。他和颜夕加在一起,固然不能独立解决眼前所有人,但若是支持某一方,那一方便大有优势了。
第三卷 红歌 【九】实力不明
“洪大人、阿炫,”颜夕见众人杀气越来越浓,眼看就要动手,连忙劝阻,“你们二位肯定也都看出来了,眼前的形势是,谁先动手谁先死。”
东晨炫当然心知肚明,现在大家各怀心计,实力又是相当,哪一个先动手,必然被另外两方合击而亡。因此最好的选择,便是大家都不动。东晨炫瞪了高威这个叛徒一眼,便走回了座位。
洪查匡阴着脸,沉声说:“阿炫,你相信夕小姐的话?何以见得谁先动手谁先死呢?”
东晨炫心头一惊,听洪查匡的口气,似乎有自信对付他和颜夕、夏维。但大家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那洪查匡的自信来自什么呢?东晨炫说:“查匡叔叔,您不会认为您能同时对付我们两方人吧?”
洪查匡说:“为什么不?”
东晨炫说:“如果查匡叔叔硬要动手,我和维公子、夕小姐必然会联手对付您。”
洪查匡说:“会吗?”
颜夕走上来说:“当然会,至少阿炫看起来比洪大人您顺眼一些。”
东晨炫微笑:“多谢夕小姐夸奖。”
洪查匡望向一直没说话的夏维,问:“维公子以为如何?”
夏维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神色,走到洪查匡跟前,字字铿锵地说:“洪大人,我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东晨炫和颜夕同时惊讶,心想他怎么忽然求饶起来?以眼前众人的实力,三方互相制衡,并没有求饶的理由啊。
颜夕一把揪住夏维的衣领,怒道:“你怎么如此没种?!”
夏维无奈地说:“因为我怕死。尤其怕死得不值。”
东晨炫心中一动,猜出了夏维的顾虑,说道:“维公子不必担心,我可发誓不来对付你和夕小姐。”
颜夕听东晨炫一说,便也明白了,如果她和夏维帮东晨炫对抗洪查匡,说不定东晨炫会反过来再对付她和夏维。现在东晨炫都已发誓,那这个顾虑便可以先消除了。
但夏维依然苦笑:“阿炫既然发誓,我当然是愿意相信的。但是很抱歉,我觉得即便我们联合,也不是洪大人的对手。因为,你们可能太高估我了。”
颜夕心想:“难道他真的不会武功?如果这样,只有我帮助阿炫,确实不见得是洪查匡的对手。但他怎么可能不会武功?就算真不会,也不要说出来嘛!”
东晨炫也是心中疑惑:“乌齐秃炽是他杀的,南王也曾说他有实力杀死自己,为何他说我们高估他了?如果现在让洪查匡占了上风,我们的计划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洪查匡似乎对夏维的实力有更正确的估计,而且从高威站到他那一边的时候,他已占据上风,此时便不紧不慢地说:“维公子为何要向我求饶?”
夏维说:“洪大人不要明知故问,您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高威肯定猜出了我的真实实力,想必他已经告诉您了。”
洪查匡说:“没错,高威说他和维公子有过一次交手,当时维公子并没有真正出手,是用武功之外的技巧逼和了高威。后来他作出推测,维公子即便会武功,水准也肯定不高。南王大人也曾说,维公子不会武功,但仍然能置大人于死地。现在维公子能否透露一下原因何在呢?”
夏维笑着说:“洪大人是否想学我的手段,去对付南王大人呢?”
洪查匡脸色一变,阴沉地说:“维公子最好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是啊,这玩笑是挺无聊的。”夏维看了看颜夕和东晨炫,“你们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货色吧?其实呢,我真的不会武功。嗯,你们一定在奇怪,既然我不会武功,怎么能逼和高威这样的高手?南王又为何说我有能力杀他?还有,最令人怀疑的就是乌齐秃炽的死,现在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乌齐秃炽是我杀的,但是如果我武功不高,如何能杀得了他呢?”
夏维顿了顿,继续说:“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武功很高。但这绝对不可能。你们随便一个人都能将我一拳打吐血,不信的话,待会儿你们可以试一试。二呢,就是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夏维望向高威,说:“由小高来解释,大家就明白了。”
众人一起看向高威,他们忽然意识到,高威和夏维之间还有一些没有告人的秘密。
高威淡淡地说:“维公子真想把那些事情讲出来?”
夏维说:“讲吧,纸包不住火,大家早晚是要知道的。”
“好。”高威缓缓地说,“维公子的武功如何,我并不知道,但大家之前推测他武功很高的那些凭据,其实都是假的。至少乌齐秃炽并不是维公子杀的,而是我杀的。”
东晨炫和颜夕惊讶地望向高威,连洪查匡也不禁扭过头看着他。
高威继续说:“当时东王和北王两家有简单的合作协议,我被派到北王手下办事,北王爷将我安排到大公子颜英吉身边作眼线。蛮军进攻星寒关之时,乌齐秃炽的儿子乌齐鸠炽与颜英吉密谋,要谋害乌齐秃炽,好让乌齐鸠炽坐上大旗主的位子。颜英吉则派我去刺杀乌齐秃炽,而维公子当时也凑巧要和我做同一件事。不过,最终乌齐秃炽是死在我的手上,而维公子则很不幸的成了我的替罪羊。”
夏维接口说道:“无所谓,小高还是挺讲义气的,我替他背了这口黑锅,他后来也帮了我不少忙,算是回报。”
颜夕不解地说:“可是蛮族一口咬定杀乌齐秃炽的人是夏维。”
夏维说:“他们指名道姓说是我了吗?”
颜夕说:“爹说蛮族那边对刺客的描述,和你一模一样。”
夏维说:“那是乌齐鸠炽的阴谋啊,他弑父篡位是颜英吉帮助的,自然不能把高威卖出来。而我比较倒霉,当时不自量力也去当刺客,所以蛮族方面就咬定我是凶手了。”
东晨炫阴森着脸,对高威说:“没想到啊,高威你立下了这么大的功,为何你从北王大人那里回来的时候,不对我说呢?”
高威说:“炫公子,这是东王大人定下的规矩,鬼参营有自主行动的权力,只要完成任务便可,不必禀报其中细节。炫公子应该知道这个规矩的。”
东晨炫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了。而其他人也都对鬼参营的内幕有了一些了解,鬼参营虽然是东王的部队,但其地位之高可想而知,或许用合作二字来解释鬼参营和东王家的关系更为贴切,这也难怪高威敢站到洪查匡那边了。
夏维摊开手说:“现在大家相信了吧,我根本不会武功。”
洪查匡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维公子解释一下。”
“洪大人请讲。”
“据我所知,维公子来西二省之前,曾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而且接收了比较特殊的测试。”
夏维心叫不好:“妈的,洪查匡这老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颜如云和古丽思用双璇落花阵测我武力,应该是个秘密,她们俩是靠那阵法保命的,绝对不会泄漏出来,那洪查匡是如何知道的?看来后宫之中也有南王家的眼线,而且是颜如云和古丽思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呢?”
洪查匡又问:“维公子不解释一下吗?”
夏维暂时放下疑惑,说:“洪大人为何一定要确定我武功的高低呢?”
洪查匡说:“如果维公子武功确实低微,眼下我便胜券在握了。”
夏维笑说:“那我大可以编个谎话,说我武功很高。这可不是难事,至少你们以前是相信这点的。”
颜夕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洪查匡一力要证实夏维武功不高,只要确认,他便占据绝对上风了。而夏维一直也在竭力证明自己确实不会武功,似乎是有意坚定洪查匡的信心,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洪查匡说:“维公子,我能看出你还有杀手锏,我一直没有动手,便是想见识见识你的杀手锏是什么。”
夏维说:“原来洪大人还有顾虑。”
洪查匡说:“可以这样讲。你能在短短数月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如今这般人物,绝对有过人之处。而且当日在皇宫武科举上,雷昂先生曾与你有一番交谈,其内容已经在华朝广为流传了。”
夏维大笑:“洪大人是说曙光教会啊。”
洪查匡说:“正是。曙光教会虽然只是一个宗教组织,但在西洲,其实力恐怕要凌驾在各个国家之上。维公子曾被曙光教会的孤儿院收养,一夜之间屠杀孤儿院内所有人,这样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夏维低头自语:“看来这点破事已经传开了。”话音刚落,他猛地抬头,目光投向洪查匡:“洪大人,现在我们关起门说话,便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古常德已死,古开坐上西王之位已是定局。如果南王不想立刻改旗易帜,洪大人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洪查匡听出了威胁的意味,他也有些糊涂了,夏维到底有多强的实力,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深不可测,实在令人难以确定。他轻叹一声,心想:“南王大人交给我的任务,看来是不易完成了。”他抬头起看着夏维,说:“维公子,为何刚才要向我求饶?你明明已经知道,我并没有实力对付你们。”
夏维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说:“大人也已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吓唬我们呢?”
“看来我是多此一问了。”洪查匡又问东晨炫,“阿炫,我现在就离开西二省,返回皇都。”
东晨炫说:“洪大人尽管放心离开,城内的翼杀营绝对不会为难您的。”
洪查匡点点头,目光在夏维、东晨炫、颜夕三人身上溜了一圈,说:“三位将来必是纵横天下的人物。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大江后浪推前浪……”说完大笑,带领高威和手下径直走了出去。
“呼——”夏维长吁一口气,“好啦,他走了就好。”
颜夕心想:“洪查匡走得太过简单,虽然他说是立刻返回皇都,但以他的为人,必然还有其他手段对付我们,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东晨炫这家伙也不是好东西,他恐怕不会轻易放我和夏维走的。”
颜夕思索之际,东晨炫走到她和夏维跟前,拱手说:“二位,此间事情已了,咱们就此别过。奉劝二位一句,尽快找到第十军离开西二省,不然恐怕会有危险。”
颜夕冷然说:“你想用翼杀营和第十军碰一下?”
东晨炫直言不讳:“正是此意。二位,告辞了。”说着往外走,古开和三个随从随后跟了出去。
第三卷 红歌 【十】进退维谷
夏维和颜夕离开瑞合城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城内的翼杀营正在井然有序地从东门撤出,而城外的南王军也已离开。夜色中,部队行军的火光摇曳着,星星点点布满旷野。
“他们退得实在太容易了。”颜夕隐约感到担忧。
“他们不是退,而是准备正式开战了。我们也走吧。”夏维用马鞭一指,“东南方向十五里,有个叫维谷的地方。第十军在那里。”他看到颜夕怀疑的表情,便补充说:“是樱夫人临死前告诉我的。”说完便催马向东南奔去。
月朗星稀,寒意凛冽的风吹乱了颜夕的头发。她和夏维一前一后在旷野上纵马驰骋,夏维仿佛故意加快速度,不让她追上去。她想:“他大概知道我要问他什么吧。”
樱夫人临死之前,夏维将古丽思的话转告给她。究竟说的是什么话,竟让樱夫人把第十军的位置告诉夏维了?
正在思索的时候,颜夕忽然察觉到异常——远处出现了军队。那支军队在旷野上迅速移动,和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月光下,军旗上的徽章清晰可见,是东王家的青山白日徽。
颜夕心想:“看来东晨炫并不是放过我们,而是要追在我们后面,找到第十军的位置,然后彻底消灭第十军。”
第十军虽然兵力不多,但战斗力却是不容小觑。而且北王军都在大星关,只有第十军在华朝内地,它是北王家重要的棋子,无论是东王还是南王,自然都希望吃掉这枚棋子。
“快!”夏维回头向颜夕大喝一声,催马加快速度!
颜夕摇动缰绳,连喝:“驾!驾!”转眼便追到了夏维身旁。夏维的骑术和坐骑的脚力都不如颜夕,因此颜夕想要追上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二人便到达了维谷,并且找到了驻扎在此地的第十军。颜夕立刻召集将领开会,而夏维却没有参加,独自在营地闲逛起来。颜夕着急询问第十军的情况,便也没有理会他。
第十军将领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汇报一遍,颜夕总算知道了,为何第十军最近一直像消失了一样。维谷是旷野上的一块低地,周围有小丘掩护。附近是星星点点的沼泽,因此人迹罕至,将一直部队藏在此处确实相当隐秘。而且负责指挥第十军的将军说,他们是接到颜夕的命令,因此才一直驻扎在这里。
颜夕心中了然,肯定是古常德假冒自己给第十军下令的,有樱夫人的帮助,便很容易做到这点。毕竟第十军的建立,也有樱夫人的帮助,她掌握了很多第十军的秘密,包括颜夕遥控第十军的方法。
第十军将军名叫白穆,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身体健壮,军服下面的肌肉仿佛一直绷紧,给人充满力量的感觉。他听颜夕说清之前的事情,立刻破口大骂:“妈的,古常德那贼种竟敢假冒小姐下令,骗兄弟们在这里喝了两个月北风。”
颜夕心中却想起另外的事情,第十军由她建立,为了保证部队的忠诚度,从一开始,整个部队的调度就要由她下令,而且培养的几个将领都是绝对忠诚的。但这些将领的思维方式大多缺乏变通,因此如果她不能下命令,第十军就基本瘫痪了。再加上古西西一死,当初的遥控手段就彻底失效,以后她必须直接指挥这支部队才行。因此她开始考虑培养一两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这时一名哨兵进入帐内,禀报:“报!东王家的部队在北面五里之外扎营。目测兵力在一万左右,其中有两千重甲骑兵。”
颜夕皱眉说:“翼杀营来得好快啊!”
白穆显然是好战之人,立刻激动地说:“小姐,我们跟他们打一场!上次在皇都外面,不是一下就胜了他们么?现在趁他们立足未稳,我们主动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颜夕思索片刻之后,对帐内的几个第十军将领下令:“备战,派斥候严密监视对方动静。白穆,你跟我来。”
白穆跟随颜夕走到帐外,颜夕向卫兵问:“夏维在哪儿?”
卫兵指着西面的小丘上,说:“回禀小姐,维公子在那里。”
颜夕抬头望去,见夏维负手立在小丘之上,正向远方眺望。那个略显瘦弱的背影仿佛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充满了悲凉的气息。颜夕忽然感到鼻子酸酸的,心想:“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安呢?”一边想着,一边和白穆一同登上小丘,来到夏维身旁。
“东晨炫带领翼杀营来了,现在北面五里之外扎营。”颜夕对夏维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维没有回答,转过身,在白穆身上打量一番,然后友善地问:“这位是?”
“卑职第十军将军白穆,参见维公子。”白穆躬身行礼。
夏维不好意思地扶起白穆,说:“白大哥不必多礼,咱们以后平辈论交就好了。”
白穆见夏维虽然年少,但说话相当谦和客气,不禁产生好感。
颜夕在旁说道:“白穆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现在东晨炫摆明了要把第十军一口吃掉,你觉得该怎么办?”
夏维断然回答:“撤退。”
“撤?”颜夕和白穆同时惊讶地问。
白穆说:“维公子,方圆百里都是空旷地带,没有任何掩护屏障,想要退走并不容易。如果翼杀营衔尾追击,我们就要吃大亏了。还不如主动出击,或者在维谷布防。”
夏维微笑说:“放心,东晨炫不会追击的。”
白穆大为不解,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颜夕拦住:“白穆,立刻指挥大家准备撤退。”
“遵命。”白穆满腹狐疑地奔下小丘。
夏维和颜夕并肩而立,半天都没有说话。旷野上的风像野兽一般低吼着,杀气腾腾。颜夕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抱来一些木柴,在小丘上清理出一块地方,点起了篝火。夏维和颜夕挨着篝火坐下,火苗剧烈晃动,呼呼地附和着风声。
“为什么要撤退?”颜夕问。
“因为东晨炫不是我们的敌人。”不等颜夕发问,夏维便指向远方,继续说:“真正的敌人在西面,洪查匡率领的三万南王军。他正等着我们和东晨炫打起来,然后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在瑞合城,他本来可以把我们都置于死地,但他没有那样做,并不是因为没有实力,而是他有其他的计划。
“他知道东晨炫不会放过我们,一定会带领翼杀营来剿灭第十军。翼杀营和第十军的实力相当,无论谁获胜,都肯定是惨胜。到时候他便可以率领三万南王军将胜者一并铲除。而对外则可宣布是东王家和北王家互相争斗,最后两败俱伤。现在,洪查匡肯定正在西面集结部队,等待下手的时机。”
颜夕恍然大悟,在瑞合城的时候,洪查匡离开得太过轻易,可见他肯定还有阴谋。之前古常德很可能将第十军的情况告诉他了,而高威投靠他,自然也会将翼杀营的情况透露给他。他对两支部队的实力掌握清晰,待到双方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便可以一鼓作气,将第十军和翼杀营连根拔起了。
夏维继续说:“我们悄悄撤出维谷,制造出和翼杀营交战的假相,便能引洪查匡过来,到时候第十军和翼杀营前后夹击,定可击败南王军。”
颜夕霍然站起:“我现在就去找东晨炫商量。”
夏维一把拉住了她,微笑说:“不必了,东晨炫知道这个计划。”
颜夕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
夏维让颜夕坐下,说:“其实呢,东晨炫把古开从皇都叫到这里,以及高威投靠洪查匡,都是我和东晨炫的计谋。我们都不可能独自对抗南王军,因此必须合作。刚才在瑞合城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骗洪查匡而安排的。”
颜夕沉默了,她总算明白,高威并没有背叛东王家,他投靠洪查匡,只是为了让洪查匡相信自己有能力吃掉第十军和翼杀营。而东晨炫也没有消灭第十军的打算,所有一切,都是为了骗倒洪查匡。这是一个计谋,而背后的主脑就是夏维。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这个计谋?”颜夕问。
“那天我们在两省交界处的小镇遇到东晨炫,我把这个计划写成纸条交给他了。”
“那就是说,你们并没有仔细谈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或许他会和洪查匡联手呢。”
“我从来就没信过东晨炫。”夏维冷笑着说,“但我相信高威,如果东晨炫不和我们合作,高威应该已将他杀了。”
颜夕立刻追问:“为什么你这么相信高威?”
夏维不说话了,又或者是他根本没听到颜夕的问题。他望着篝火,愣愣地出神,眼睛里似乎有愤怒的光芒。颜夕感到夏维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哦……”夏维摇了摇头,“没事。”
颜夕沉吟半晌之后说:“夏维,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嗯?”夏维惊讶地看着颜夕,“你不要紧吧?不舒服?还是憋出什么坏招想要阴我?”
颜夕皱起眉头,想要发作,但还是勉强忍下去了,心平气和地说:“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聊天,一张嘴就要吵架?”
“是你不想和我聊,你不是说我下流么?”
“因为你从来不解释!”颜夕提高了声音,“你去皇宫见过我姑姑之后,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姑姑叫你去是为什么事?我姑姑那样的人,那样的作风,你让我怎么想?”
夏维微笑着说:“原来你是嫉妒了,女孩子真小气。”
“没有!”颜夕脸红了,她发觉自己和夏维在一起,总是会脸红,“好,不说我姑姑,那件事就算了,以后我们提也不要再提。”
夏维心想:“那敢情好,我还不想提呢,又不是什么露脸的事。”
颜夕伸出手举在眼前,火光在洁白的手上映出恍恍惚惚的红。
“夏维,在瑞合城的时候,你说你不会武功,那也是骗人的吧?”颜夕的语气略带伤感。
夏维枕着自己的双手躺在地上,望着满天繁星,良久不语。
“为什么?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是不是和你的过去有关系?”颜夕凑过来,俯下身看着夏维,“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的过去?”
“我才活了十五年,能有什么过去?”夏维不耐烦地说,“而且……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颜夕抓住夏维的手臂,“既然父亲收你当义子,我们就是兄妹了,兄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你真烦。”
“没错,我很烦人,你不说我就一直烦你!”颜夕用力地摇着夏维的胳膊,“我最会烦人了……”
“你有完没完?!”夏维忽然发火了,他一把甩开颜夕的胳膊,腾地跳了起来,“你这样的大小姐懂什么?我跟你说了你就明白吗?你是北王大人的掌上明珠,谁不高看你一眼?你从一生下来就比许多人站得高,你怎么能理解我这样无名小卒的想法?”
夏维逼近颜夕,险些鼻子贴着鼻子,阴翳地说:“你为了什么来西二省?不就是为了你的第十军么?第十军算什么?对你来说,没了也就没了!我呢,我是为了能活命才来的。我从五岁开始,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你还穿小肚兜玩屎的时候,我就要为了喝一口水,跪在地上给人磕一百个响头!我受够了,我一定要站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我!”
颜夕从未见过夏维发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避。
夏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你爹为什么收我这个义子?因为我有实力也有野心,唯独没有地位。你爹可以给我地位,代价是让我给他卖命。在瑶渊镇,我拼着让周阳锦劈了一剑,不就是为了让阿瑞相信我们被你爹抛弃了,好带着我去投奔南王么!第一次见南王,我用同归于尽相威胁,终于让他相信我和阿瑞确实有心投靠他。这次义父让我来杀古常德,那不是把我硬往火坑里推么?可是,我明知那是火坑,也不敢不往里跳!明白吗,我走每一步都是在玩命,我想要什么,都是用命换来的。”
颜夕被夏维的厉声厉色惊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夏维喃喃自语,走到篝火跟前,挑出一根火把举在手里,“我想要放一把火,把天下烧成灰烬!”说着他将火把掷了出去。
火把落入旷野的草地上,秋末已经干枯的荒草立刻燃烧起来,大风呼呼助长火势,火苗腾腾向前推进,转瞬之间便成燎原之势,放眼望去无处不在燃烧。
夏维和颜夕站在上风处,望着熊熊大火转瞬燎原,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立刻往东南方向撤退。”夏维斩钉截铁地说。
第三卷 红歌 【十一】洪查匡之败
维谷以北五里,翼杀营营地。斥候禀报:“维谷大火,火势向西南方向迅速蔓延。”东晨炫微笑:“出击。”骑兵率先向维谷进发。
维谷以西七里,三万南王军正在集结。斥候禀报:“大人,维谷忽起大火,火势难以控制,正向西南方向迅速蔓延。”洪查匡说:“再探。”半个多时辰之后,斥候回报:“火势太猛,无法靠近。只听维谷之内杀声大作,此刻已经渐渐弱了。”洪查匡大喜:“下令,全军出击。”高威连忙劝说:“大人,火势阻止我方包围维谷,如今我方只能从维谷西北方向突入,恐怕不妥。”洪查匡说:“不用担心,我方兵力占优。出击!”大军开拔,高威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冷笑。
维谷东南三里,北王第十军列阵。颜夕望着远方的冲天火光,心想:“东晨炫果然守信,利用大火制造战斗的假相。假装叛变的高威肯定会想方设法怂恿洪查匡,这下洪查匡多半是要上当了。”她看了夏维一眼,又想:“这家伙太厉害了,难怪父亲只和他谈了一晚,便收他为义子。”
此时夏维已经换上战甲,手持一杆长枪立在颜夕身旁。天色已经渐渐亮起,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一片混沌雾气,光明正在一丝一缕地逼退黑暗,万物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夏维望着维谷的方向,眼中仍然射出愤怒的光芒。
颜夕很是不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愤怒?”
正思索间,斥候再次回报:“南王军进入维谷。”
颜夕下令:“列阵,准备迎敌!”
维谷。
洪查匡率军到达维谷入口的时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越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头。于是他谨慎地让大队人马暂停前进,并再次派出斥候探察维谷之内的情况。
忽然间,洪查匡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大火烧得太离奇了,火势仿佛是专门布置好了,完全将维谷挡在后面,斥候如果不进入维谷,便不可能探察出其中情况。而且旷野之上的枯草早就该烧完了,火势应该继续随风前进,而此地的火应该已经灭了。
就在洪查匡感觉不妙的时候,一名斥候纵马飞奔而来,他的身上已经插满箭镞,鲜血如泉涌出,奔驰中他用尽全力高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便落马身亡。
部队立刻骚乱,洪查匡大喊:“准备迎战!”
忽然,如蝗箭雨破空而来,一片紧接着一片,遮天蔽日,将南王军完全笼罩在箭雨之下。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蹲在地上躲避。即便如此还是伤亡惨重,而箭雨却始终不停,伤亡仍在加剧。
洪查匡心中大急,他只能看到箭雨来自北面,却看不到弓箭手的影子。这样连续不断、覆盖面积之广的箭雨攻势起码要上万的弓箭手才能完成。而斥候之前已经探明,翼杀营都已进入维谷,北面只有不足五百的兵力留守。
五百人怎么可能制造这么强悍的箭雨?而且只见箭,不见弓箭手,那弓的射程至少超过两千步。即便是机弩也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啊!
洪查匡下令,派出三千骑兵前去破坏敌人的箭雨攻势。
骑兵散开,向北狂奔而去。当骑兵超出洪查匡视野的时候,已经伤亡过半了。过了一会儿,箭雨仍然不停,可以断定骑兵是无法击退敌人了。
“难道……”洪查匡忽然想出了箭雨的来历,一定是翼杀营每次出动,藏在军旗之下的秘密武器。
“高威!”洪查匡大声喊道,他想叫高威来问个明白,但高威却早已不知去向了。一瞬间洪查匡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立刻下令撤退!
南王军进入维谷。箭雨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追着南王军不断射来。洪查匡估计,射来的箭矢已经超过五百万枝,最便宜的箭矢每二十枝也要一两银子,那现在翼杀营至少已经射了二十五万两银子了,而且他们还在发射。当然,这种攻势的确有效,三万南王军现在还只剩下一万多,却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到。
“疯了!东晨炫一定是疯了!”洪查匡感到寒意从后脊梁升了出来。
“大人,你看!”一名士兵对洪查匡大喊。
洪查匡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周围有三股浓烟,分占东北、南、西北三个方向,将自己围在中间。由于大火,之前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些浓烟。现在他立刻意识到,那是翼杀营用来圈定箭雨方向的信号,于是派出部队前去破坏。同时他也更加惊惧,翼杀营这种箭雨攻势的射程、精确度和花费之昂贵,都是超乎想象的。翼杀营的可怕程度,简直到达了鬼神难测的地步。
这时,前去破坏浓烟的部队狼狈逃回,并且回报,翼杀营的主力分成三部分,守护着三股浓烟,根本不可能破坏。
洪查匡只能率兵向箭雨攻势的反方向东面撤退。
※※※
颜夕手持一枝箭矢,端详半天之后递给了白穆。白穆接过来仔细研究一阵,又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说:“比长弓箭矢短两寸,却重三分,再好的弓箭手也不可能射出两千步,应该是用机弩发射的。但机弩也很难达到这样的射程。”
颜夕对白穆的判断很满意,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翼杀营的箭雨太过强大,虽然现在翼杀营与自己是合作关系,但将来必然也会开战,到时候自己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箭雨攻势,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
“优秀的弓箭手也能有超过两千步的射程。”夏维忽然说。
白穆惊讶地说:“不可能,自幼接收训练的弓箭手,配以最精致的长弓,也只能有三百步的射程。七人操作的转机弩算是射程最远了,可是也不会超过千步。”
夏维笑着说:“可我真的认识一个人,他就能射出两千步以上。”
颜夕以为他又在胡说八道,冷冷地说:“定是妖孽。”
“是啊。”夏维没和她斗嘴,只是淡然地说,“国之将乱,必有妖孽。”
此时斥候回报:“南王军溃逃而来!”
颜夕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战鼓擂响,令旗招展,第十军列开最擅长的虎击阵法,准备阻击南王军。
当狼狈逃来的南王军出现在视野之内时,颜夕更加确信了翼杀营的可怕。之前她只是通过斥候的回报,以及收集回来的箭矢,来判断翼杀营的箭雨攻势。现在被箭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南王军就在眼前了,颜夕不得不对翼杀营的实力再次评估,往上提高一层。
华朝军队,当属一直抗击蛮莽两族的北王军最为有名,之下便是南王军了。南王安广黎能够权倾天下,自然离不开手中的南王军这个重要砝码。但此时一支三万人的南王军精锐被打得如此难堪,固然有策略上的失败因素,但翼杀营的实力也是难以估量的。
此时南王军虽然摆脱了翼杀营的箭雨攻势,却又遇到了第十军的阻拦。洪查匡只能叹息自己太过失算,竟被几个后辈玩弄在股掌之间。
“整队!迎敌!”洪查匡大声下令。但部队被箭雨打得士气大挫,此时根本无心应战,溃乱已经超出能够控制的程度。
第十军的虎击阵也发动了,骑兵开始冲锋,形成两支三路纵队,凶狠地撕开了南王军混乱的队形。之后步兵方阵一阵砍杀,步步向前推进,也是当者披靡。
翼杀营骑兵也衔尾追至,与第十军前后夹击,最终将南王军彻底消灭。
朝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晨光向利刃一般无情地刺穿了黑暗,光明就像鲜血,带着热乎乎的温度喷薄而出,倾洒天地。战场上浮尸遍野,几乎全是南王军的士兵。是役,三万南王军有两千被俘,其他全部阵亡。而翼杀营和第十军的伤亡总数也没超过五百。
洪查匡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颜夕和夏维面前,士兵用长矛狠狠砸中他的小腿,他立刻就跪了下去。
“放肆!”颜夕严厉地说,“快给洪大人松绑。”
“不必了。”洪查匡跪在地上,昂头挺胸,“败都败了,就应该像个俘虏的样子。”
颜夕正要说话,东晨炫就拍马赶来了。他下马之后先向颜夕和夏维打了个招呼,然后便亲自给洪查匡解开捆绑,说道:“查匡叔叔,小侄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多多包涵。”
洪查匡披头散发,铠甲残破,样子极其狼狈:“这般惨败,也算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我老了,不是你们年轻人的对手了。”
东晨炫微微一笑,向颜夕问道:“夕小姐,你打算如何处置查匡叔叔?”
颜夕大感为难,毕竟洪查匡是南王的心腹,如果放了他,说不定能把今日之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如果南王有意以此为口实,正式开战,那将洪查匡放走,将来也是个祸害。一时间颜夕也拿不定主意,不自觉地向夏维望去。
夏维正望着远方,刚才交战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理会,只是看着远方愣神,眼中的愤怒越发浓重。仿佛他根本不关心战况,而是在想着其他的什么事情。
东晨炫也发现了夏维的异样,便说:“维公子……维公子,你意下如何?”
夏维颤抖了一下,总算从他的迷茫中回到现实,低声说:“让我和洪大人单独谈谈,请洪大人跟我来。”
在战场边缘,两人站定。夏维眺望远方:“洪大人,这一仗,到底是谁败了?”
洪查匡说:“当然是我败了。”
“是吗?”夏维苦笑,又问,“华朝内部有多少年没有打仗了?”
洪查匡说:“算起来,从华朝建立,内部各王便从没有开战对决……今天东、南、北三王的军队交战,是五百年来的第一战。”
夏维说:“以洪大人对南王爷的了解,可否判断接下来南王爷会做些什么?”
洪查匡没有回答,反而笑着问:“维公子已经猜到了?”
夏维颓然说:“是的,但我想听大人亲口告诉我。”
洪查匡说:“战端一开,王爷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古西西刚死之时,有十万南王军进入西二省,虽然刚才被你们消灭了三万,但还有七万兵力,绝对占据优势。这一场是我败了,但接下来,翼杀营和第十军将要面对七万南王军。”
夏维点头说:“大概东晨炫也看到这一点了,不然他不会拼血本用箭雨消灭您。但是大人,东王家已经把古开扶上西王之位,西王军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洪查匡说:“事到如今,说给你知道也无所谓了。王爷已经和草原莽族定下协议,莽族军队将会对长城西线施加压力,西王军不可能动弹。从一开始,王爷就打算除掉你们了。”
夏维笑着说:“是啊,东晨炫和颜夕都是人中龙凤,如果再有几年时间,他们必然会成为东王和北王家的中流砥柱,到时候南王爷再想对付他们,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洪查匡说:“阿炫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他一手带出来的翼杀营实在可怕。”想起刚才的箭雨攻势,洪查匡仍然心有余悸,顿了顿之后继续说:“夕小姐的第十军也很是强悍,但她和阿炫都不足以让王爷担忧。因为他们的实力再强,仍是可以估量的,没有超出人力的范畴。真正让王爷不安的,还是维公子你啊。”
夏维说:“洪大人是指我在西洲的经历吧?”
洪查匡点头说:“雷昂先生返回西洲之前,王爷曾向他询问维公子的事情。雷昂先生只说,维公子是曙光教会培养出的七子之一,七子联手便足以横扫东西双洲。”
夏维哈哈大笑:“洪大人相信这么夸张的事情么?”
洪查匡也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夏维回首眺望远方,笑容渐渐退去了,面色越发凝重。太阳已经高升,躲入厚重的云团之后,天地间茫茫然一片阴沉,大风呼啸,仿佛风雪将至。
“洪大人,我们随便聊些别的事情如何?”
“维公子想聊什么?”
“我想请教一下,您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洪查匡颇感意外:“维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夏维笑着说:“我只是很好奇,南王手下的心腹重臣,为何并不是一心一意为南王办事?”
洪查匡脸色一变,旋即又掩饰下去:“维公子是什么意思?”
夏维说:“没什么,义父说南王身边有个人,一直给北王家提供情报,我想问问是不是洪大人你,如果是的话,我想我就不该杀你了。”
洪查匡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
夏维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洪大人别介意,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既然大人说不是,那就算了,大人请自便吧。”
洪查匡诧异地说:“你要放了我?”
“是啊。”
“如果我是你,即便不杀我,也一定不会放我回南王身边了。”
夏维微笑:“可洪大人毕竟不是我。”
洪查匡心头涌起一股莫名之感,在他面前的夏维虽然是如此年少,却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气魄,那种气魄能让旁人自惭形秽,深深体会到自身的渺小。洪查匡活了一把年纪,却只从几个王的身上感到过这种气魄。
“四十年了,已经四十年了。”洪查匡迎风而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十八岁就开始追随王爷,到如今已经有四十年了。当年我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一心想要辅佐王爷开创一番新局面。可后来我发现那太难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想引领华朝五百年的基业走向崭新的盛世,不知要用多少人的生命来换取。”
夏维说:“所以你不断给北王家送情报,想要让各王之间能够继续互相牵制,避免公开争斗,搞得天下大乱,是不是?”
洪查匡狡狯地说:“维公子,我已经说了那个人不是我。”
夏维自责地说:“我失言了,还请大人不要责怪。”
洪查匡苦笑一下:“如今战端已开,天下再也不会安宁,我这种固执地守护虚假和平的人,大概是该退出了。维公子,七万南王军由乔年炅指挥,正从陇雍省赶来,你要当心,乔年炅比我要难对付。”他掸了掸袖子,整理了一下容装,说:“败军之将不该苟活,还请维公子成全。”
“洪大人,何必呢?”
“维公子,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
洪查匡的语气略显伤感,却又如此从容,仿佛是一心求死,好得到一个解脱。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有些事情夏维不会明白。夏维也没再多言,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将腰间的护身匕首递了过去。
洪查匡手持匕首,犹豫一下,忽然问:“维公子真的不会武功?”
夏维点头:“真的不会。”
洪查匡说:“那你还敢给我匕首,不怕我挟持你逃走?”
夏维微笑:“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试一下。”
洪查匡说:“临死之前,确实应该试一下。”
匕首出鞘,迅捷地刺向夏维的胸口。
不远处,颜夕和东晨炫一直关注这边的动静。他们看到夏维和洪查匡一直在交谈,夏维却忽然将匕首递给洪查匡,这时他们便已觉得不妥,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洪查匡就将匕首刺了出去。他和夏维站得太近了,这一刺,没人能够阻止。
血从心脏的位置流出,但那不是洪查匡刺出的。他的手僵在半空,匕首也已经抵在夏维的胸前,但他却无力刺下去了,因为夏维的右手食指如同一柄尖利的锥子,没入了他的胸膛。他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迅速消失,仿佛脱离了肉体,化入空气之中。
他笑了,气若游丝地说:“有这样的力量……确实不必会武功了……”说完,便倒了下去。
夏维将食指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血,自言自语:“还是热的。”
第三卷 红歌 【十二】难逃
“要下雪了。”乔年炅若有所思地望着黑压压的云团,又重复说,“要下雪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进,在灰暗的天地间,如同狂浪的大江一般迅速冲向前方。这样的行军速度,应该是华朝最快的吧。
大战即将开始,一面是七万南王军,一面是总计不过三万的北王第十军和东王翼杀营。乔年炅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自己是占用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啊。可他却难以感到乐观,毕竟洪查匡的三万人马败得太快太惨了。乔年炅不禁有些担心,自己会步上洪查匡的后尘。
一直以来,翼杀营都在打击海盗,第十军虽然隐藏在西王军中,却也是守护着长城西线,与莽族作战。而南王军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是却从来没有打过仗。双方真正的差距,就在实战经验上面。
“大人,我们连续赶了两天路,士兵已极支持不住了,士气下降,队形松散,这样的状态怕是不适合作战。”一名团将来到乔年炅跟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乔年炅不得不下令放慢行军速度,部队慢了下来,士兵发出大多长吁了一口气,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乔年炅心中感叹,没真正打过仗的部队,果然还是有问题。
“大人,恕属下多嘴,属下认为,这次开战,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身旁的团将说。
乔年炅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情至于要吞吞吐吐?”
团将说:“那属下就直说了,洪大人的三万部队全军覆没,可见翼杀营和第十军绝对不容小觑,我军虽然有兵力优势,但如此急于前去迎战,怕是有失妥当。”顿了一顿,又补充说:“其实从一开始,王爷就有些急于求成了。”
乔年炅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古西西死后,南王就力求将西二省控制在自己手中。乔年炅和洪查匡率十万南王军进驻西二省,实在缺乏必要的准备。现在突然要与翼杀营和第十军交战,也缺乏周密的作战计划。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得以而为之。
古西西的死太过突然,一下就打破了四王之间一直以来相互制衡的局面。如今的华朝风起云涌,形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似乎都不够充足。翼杀营和第十军联手击败三万南王军的战役,更是五百年来华朝内部第一战,战端一开,怕是再也难以平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一触即发。
团将见乔年炅半天没有说话,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忍不住说:“大人,属下刚才那番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人多多考量一下眼前的形势,拟定一个更为妥当的作战计划。”
乔年炅笑说:“哪里还有时间?等我们定好计划,翼杀营和第十军早就跑出赤土省了。若是他们比较稳重,一定会往北撤,进入大星关。如果他们胆子大一点,还可以向东前进,翼杀营和第十军虽然只有不到三万的兵力,但如果直逼皇都,也是致命的威胁。那三个少年都是胆大妄为之辈,我想他们会向东的。”
团将说:“大人,即便我们全力追赶,也不见得能追上啊。”
乔年炅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只要他们向东,就跑不出我的手心。”
※※※
第十军和翼杀营确实是在向东前进,行军速度很慢,简直像蜗牛一样。
东晨炫骑着黑马,走在翼杀营的队伍中央,身旁是十几架马车,车载物品上盖着军旗,那就是翼杀营的秘密武器。
正行进间,夏维拍马跑来。东晨炫心知肚明,肯定是催自己走快一些。实话实说,翼杀营的行军速度确实太慢,第十军又不能撇下他们独自赶路,因此也被拖慢了速度。颜夕已经派白穆来催过数次了,东晨炫每次都说会加快一些,但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了。毕竟马车上的秘密武器虽然能制造威力无穷的箭雨攻势,却也极其脆弱,若是加快行军速度,马车颠簸得厉害,那武器就该散架了。
夏维来到东晨炫身旁,只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便与他并列而行,却没有催促他的意思。
东晨炫感到有些意外,问道:“维公子是来催我们吗?”
夏维点头:“夕嫌你们走得太慢,让我来催一催。”向马车看了一眼,继续说:“我明白,你也是没有办法。不用担心,就算是这样的速度,乔年炅也绝对追不上我们。”其实夏维很想看看翼杀营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虽然他已经通过之前的箭雨攻势,猜测出那应该是类似大型机弩的武器,但肯定在工艺上要高明更多,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实在让人无法不产生好奇。可惜东晨炫对这些武器看得很紧,半点口风也不露出来,士兵看守也是严密,外人完全无法一探究竟。
东晨炫见夏维的眼神时不时瞥向马车,自然猜出他的心思,心想:“以往翼杀营都是在沿海地区打海盗,我这武器的威力一直没宣扬开来。与洪查匡一战,算是把这秘密暴露了,以后想要探查它的人会越来越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这秘密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总是瞒得越久越好。其实让他们看到武器的全貌,他们也搞不清如何制造。就算知道制造方法,也没有那么精巧的工艺。退一万步,就算有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来,也没有财力维持这种武器的攻击方法。”
想到这里,东晨炫不禁有些得意。
这时,夏维忽然说:“阿炫,你还能制造像上次一样的箭雨攻势么?”
这一下问到了东晨炫的痛处,他摇头说:“不瞒维公子,与洪查匡一战,已经耗尽了我们带来的箭矢。不过不必担心,只要出了赤土省,我们就能补充足够的箭矢。”
夏维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如果乔年炅追上了我们……当然这不太可能,我只是觉得应该小心一些,做好充分的准备。假设我们被追上,不得不应战,你这武器派不上用场,实在有些可惜。第十军有一些箭矢,虽然不多,但也能用一阵子,不如拿来给你用好了。”
东晨炫随口拒绝:“不必了,拿来也用不了。”说完他心里一颤,这句话无疑泄露了那武器无法使用普通箭矢的秘密。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夏维,见夏维神色如常,似乎不是在套他的话,便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转移话题:“维公子,你似乎有心事。”
“我?”夏维愕然说,“我有心事?嗯,大概是思春了。”
东晨炫莞尔:“维公子是不是对前景感到担忧?”
“怎么会?虽然七万南王军追在我们后面,但他们绝对追不上。我们带兵直逼皇都,吓也把南王吓死了。有啥好担忧的?”
“可是万一我们料错了呢?”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东晨炫叹息:“是啊,但愿是我多虑了。”他遥望前方,面露担忧神色。
当日他们合力击败洪查匡之后,便商议之后的路线。由于古西西之死比较突然,他们料定进驻西二省的十万南王军应是从河南和京西两省调派的。如果他们带兵前往皇都,沿途应该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当然,万一他们判断错误,将是以卵击石、自投罗网的局面。
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东晨炫和夏维正随口谈论兵法,但二人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忽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从队伍前方跑来,东晨炫立时感到不妥,若不是万分危急的情况,翼杀营的士兵绝对不会跑得鞋子都丢了。
“骑兵……是莽族的骑兵!”那个士兵声嘶力竭地喊叫。
顿时间士兵都乱了。莽族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之术冠绝天下。若没有长城防线,华朝早就被莽族侵吞了。此时在平原上遇到莽族骑兵,无异于灭顶之灾。
东晨炫脸色剧变,翻身下马揪住那个报信的小兵,先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耳光,然后低喝:“有多少人马?”
“三千,至少三千!”小兵挨了几个耳光,反而倒清醒不少,“第十军已经列阵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喊杀声。抬头望去,漫天沙尘笼罩视野,战鼓与马蹄的巨响如同闷雷,轰隆隆震惊四野。
“为什么会有莽族骑兵?”东晨炫心中疑惑,冷汗也流了下来。
只有夏维猜到了莽军的来历,一定是前一阵子他和颜夕遇到的哲木炎。从遇到他之后,夏维便一直仔细盘算他出现在华朝内部的原因。虽然哲木炎说南王为了清扫幽戚部,但只要有点脑子,就绝对不能相信这种鬼话。起码这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南王不可能不知道莽族的威胁,他将哲木炎放进华朝内部,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现在这个原因一目了然,南王此举是要除掉他和颜夕、东晨炫。借助莽族的手,南王便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放火,毁掉星羽弩。”东晨炫下令。
翼杀营士兵立刻将马车上装载的秘密武器点燃,烈火腾然而起,东王军旗首先化为灰烬,在怒焰中徐徐飘升。火光中,那些武器的框架结构暴露出来,虽然被大火吞噬,若隐若现,但夏维还是迅速记下了大致形状和一部分细节。
“这武器的名字叫星羽弩。”夏维喃喃自语着。
东晨炫立刻头大了几分,他也是不得已才要毁去星羽弩。现在特制箭矢都打没了,留下来也没有用处,若是被莽族得到,后果更加严重。他只能盼望大火快点将星羽弩烧成灰,别让夏维观察太久。
前方一阵骚乱,令华朝人闻风丧胆的莽族铁骑突破了第十军的阵地,出现在视野内。
第三卷 红歌 【十三】莽狼
因无存稿,强推期间,每日早晚各一新。努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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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族骑兵来得太突然,导致第十军和翼杀营还没来得及备战便被冲垮。第十军虽然一直在长城西线抵御莽族,但战术是以长城为依托实施防守,还从来没和莽军进行过野战。不过他们总算对莽军的实力比较熟悉,因此士兵们还算镇定,在颜夕的指挥下,步兵收缩队形进行防御,骑兵也都下马加入步兵阵营。在这种情况下和莽军斗骑兵,只会扩大损失。
而翼杀营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由于之前行军的时候速度慢,翼杀营一直落后第十军一段距离。此刻没有第十军的配合,又失去了强大的武器星羽弩,翼杀营立刻从华朝数一数二的强军降格成为三流军队。
翼杀营是第一次遇到莽军,甚至东晨炫也是如此,莽军的战术让他们根本没有应对之法。莽族骑兵排列着凌乱的队形,神出鬼没地在翼杀营周围用弓箭与标枪骚扰,时不时便会有一队骑兵突然冲近砍杀,令人防不胜防。
幸好莽军兵力不多,并没有能力将第十军和翼杀营一口吞下,战斗持续不久,便向东撤退了。莽军骑兵挥舞着马刀耀武扬威,口中嗷嗷呼喊着,仿佛在挑衅一般。第十军和翼杀营的战士又怒又怕,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撤退,同时心里还在庆幸,幸好他们走了!
颜夕大感焦急,现在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继续向东必然会遭到莽军的阻拦,若是向其他方向走,莽军也不会放过他们。这样拖上一段时间,乔年炅率领的七万南王军就该追来了。
白穆问:“小姐,莽军突然出现,我们该如何应对?”
颜夕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说:“你觉得呢?”
白穆回答:“莽族骑兵虽然兵力不多,但机动力太强,他们肯定不会与我们正面对决,这般不断骚扰,我们想躲也躲不掉,最好的办法是兵分几路,分头撤走,免得被莽军拖住,让南王军追上。”
颜夕玉容含怒,厉声说:“就这样跑?这支莽军进入华朝内部,若不想办法除掉,有多少百姓将要遭殃,你知道吗?!”
白穆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现在第十军和翼杀营都是泥菩萨了,能不能保全自身都是问题,想要消灭莽军根本不切实际。
颜夕命令说:“去翼杀营那边看看,如果夏维没死,就叫他来见我!”
白穆立刻向翼杀营那边跑去,不一会儿,他和东晨炫一起回来了,却不见夏维的影子。颜夕看东晨炫面色严峻,忽然心里一颤,只觉得鼻子一阵酸楚,眼眶立刻就红了。她冲到东晨炫跟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嘴上虽然没问,但眼里的泪水却在打转了。
白穆知情识趣地退到一旁,心中感慨:“没想到小姐还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东晨炫望着颜夕焦急的样子,心里边也是各种滋味翻腾混杂,他垂首说:“夕小姐不必太担心,维公子没事,他一个人去追莽军了……”他没有再说下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是自相矛盾。
※※※
小村本来是个安宁的地方,几十百人家守着阡陌纵横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汗水浇灌大地,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太多波澜。只可惜这样的光景忽然被打破了。
本来冬天到了,农活都已忙完,劳碌了一年该是歇息一下的时候了。瞧天气,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到时候村民可以聚在一起,围着火炉,男人们掷骰子赌小钱,女人们手头拿着针线补补衣服被子,顺便聊聊各家的琐碎事情,比如谁家的男人不太中用,又比如谁家的姑娘该找婆家了。而孩子们则在外面跑啊闹啊,小脸被冻得通红,鼻涕往往拖到嘴里。但他们还是会在雪地里打闹,弄得衣服都湿透了,回家定会挨骂,但转天还照常出来玩耍。
这些人就像野草,春季生长,冬天枯黄。一辈一辈,就这样长了枯、枯了长,生生不息。但如今乱世的战火已经点燃,这些野草都将被烈焰烧尽。
几天之前,莽族人来到了村子,打破了小村的安详。男人都被杀了,尸体现在还堆在村口。村长是最惨的,被莽族人的马蹄活活踏成了肉泥,横穿村子的小路中央还有血腥的味道。女人和小孩活了下来,因为莽族人需要女人伺候,他们留下孩子不杀,只是想让女人们有活下去的希望。因此女人们被粗鲁蹂躏的时候,也紧紧咬着牙忍受,她们希望能够活下去,希望那些莽族人离开的时候,会放了她们,至少放了她们的孩子。
早上莽族人离开了,女人们愣愣地望着他们纵马绝尘而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泪如雨下。但莽族人很快又回来了,似乎少了一些,回来的人也有不少受了伤。他们治好自己的同伴,便迫不及待地随手抱起一个女人,撕开自己和女人的衣服,疯狂地压了上去。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景象。女人们含着泪,祈求这样的日子快些结束吧……
“大家玩得开心吗?”一声沉闷的低喝,如同海涛一般冲击着整个村落。
一个少年站在村口,脸上挂着随和的微笑。但莽族战士都看出他来者不善,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抄起武器扑了上去,却被他们的首领喝止了。首领请那少年走进一间房子,许久没有出来。
房内,莽族战士靠墙而立,全神戒备。哲木炎满脸轻松地笑着说:“夏维好胆量,竟敢一个人找上门来!”
夏维愤怒地瞪着哲木炎,拳头攥得发响,指甲已经刺入手掌,血流了出来。
“哲木炎,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们昆鞑部的人不是没人性的野兽,不杀无辜之人。”夏维语气冰冷地说。
哲木炎若无其事地说:“没错,我是这样说过。”
“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我看到了,那些女人,还有村口那些死去的男人都没有纹身!他们不是莽族幽戚部的人,他们是华朝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夏维愤怒地站了起来,屋内的莽族战士立刻抽出了马刀。
哲木炎伸手示意手下不要动,他对夏维说:“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犯了大错,错在他们太弱小,生下来就是要被人欺压的。夏维你也是强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去你妈的。”夏维臭骂,仿佛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哲木炎的脸色变了,莽族人绝对不能容忍别人的侮辱,他的眼里露出凶光。
“夏维,如果在草原上,你已经被我砍头了!”
夏维二话不说,一头趴到桌上,拍了拍梗直的脖子:“来啊,砍我啊!”
哲木炎大感愕然,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混的人,一时间倒也束手无策。
“怎么不动手?来啊,你不是要砍我头么?”夏维不依不饶地说,“你倒是砍啊!南王应该也让你杀我吧?你倒是动手啊!你赶紧砍了我吧,反正你也没几天蹦头了,砍死一个算一个!”
哲木炎心中一动,本来已经握住刀柄的手松开了。
夏维继续聒噪:“怎么不动手?快点啊,我先去阎罗殿报道,在地狱里等你,先把地狱里各种刑罚试一遍,找几个最够劲的等你下去之后介绍给你。我估计也用不了几天,你们按照南王的吩咐把第十军和翼杀营消灭掉,南王就该反过来对付你们了。你以为南王还会放你离开华朝?当然不会,他会堵住你回草原的路,让你只能在华朝内部四处作乱,然后他再把你消灭,到时候他就会得到万民爱戴啦!”
哲木炎皱起了眉头,此次南王放他进入华朝,双方算是互相利用。他帮南王清扫幽戚部,消灭第十军和翼杀营,而南王则给了他精良的战马。草原虽然产马,但马匹比较矮小,胜在耐力,但力量速度都和华朝优良战马有差距。
刚才他带兵突袭第十军和翼杀营,用的就是新配备的华朝战马,在冲击步兵阵地的时候确实要远胜过草原马。将来如果混合草原马和华朝马,加上莽族的骑射本领,将会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铁骑雄师。这样的诱惑是哲木炎难以拒绝的。
但夏维的话点醒了哲木炎,他知道论起阴谋手段,莽族人的铁骑再快也追不上华朝人。而且哲木炎在莽族地位尊高,或许南王真的会过河拆桥,将他消灭在华朝内部。
夏维见哲木炎沉思起来,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暗自松了一口气,骂自己刚才太过冲动。虽然他清楚自己的实力,眼下这些莽族人恐怕还奈何不了他,但他绝对不愿动手,最好能想办法与哲木炎周旋,寻找安然脱身的机会。毕竟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一直不显露自己的实力,尽量避免与人交手,便是因为这个弱点。
“哲木炎,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竟然和南王合作,这就叫与虎谋皮啊!”夏维又开始聒噪起来,“就算你在草原上呼风唤雨,到了华朝,还不是南王手里的玩物?他想要把你弄死简直太简单了,连半点顾虑都不会有!”
哲木炎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夏维一头雾水,他站起来,走出了房子。夏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究竟哪句说错了,还暂时想不清楚。
第三卷 红歌 【十四】暴血
莽族战士将小村的女人和孩子聚集起来,村口不远处还堆积着男人的尸体,天寒地冻,尸体还没开始腐烂,皮肤呈青黑色,有些尸体的眼还没闭上,恐惧凝滞在僵死的瞳仁中。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成一团,莽族战士杀气腾腾地围在四周。最小的孩子也吓得不敢哭喊,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他们像极了狼群嘴边的羔羊,全无抵抗之力,只能等待屠杀。
哲木炎对夏维说:“夏维你刚才说错话了,哈哈,我差一点就信了你,可惜,真是可惜。”
夏维牙根咬得死死的,但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哲木炎,你想把这些村民怎么样?”
“杀!”哲木炎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右手虚劈一掌,莽族战士立刻将孩子从女人怀里拉出来。那些女人疯狂地拽住孩子,但她们的力量怎能和莽族战士比?一部分莽族战士用武器拦住女人们,剩下的莽族战士将孩子赶到一旁,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一颗颗小脑袋就被砍下来了。
莽族战士放开了女人,那些女人们拼命冲向孩子,有的抱着自己的骨肉,仰起头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有的只是满脸木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布,那是刚才抢孩子的时候撕扯下来的。
夏维的泪水滑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但泪水的温度与苦涩是如此熟悉。他感觉胸口异常憋闷,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力量正在心头澎湃,试图冲破理智的束缚。他用尽全力压制着这股力量,他知道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哲木炎,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你说南王要杀我,不会有任何顾虑。你错了,他不敢杀我。”哲木炎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天地都在摇晃,“昆鞑部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哲木炎,昆鞑部的黎烈汗,是唯一能够统一草原的人!就算南王想杀我,他也不敢动手!要知道,背弃约定杀死我,将会激怒昆鞑部的勇士!群狼的怒火是长城也无法阻挡的!”
夏维明白了,南王的确不能杀哲木炎,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哲木炎是大部落的汗王,因为他进入华朝是和南王有约定的。莽族唯一一次攻破长城,就是因为当年华武帝撕毁约定杀死了一个汗王,激怒了莽族人,那时的莽族军队就像狂暴的飓风,连长城都无法阻挡,拼着两败俱伤也不后退半步。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南王不会重蹈覆辙。
哲木炎走到一个女人面前,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脸部因仇恨与悲愤而变得扭曲,哭声像金属的摩擦一般尖锐刺耳。
“夏维,因为你的过错,这些人只好少活几天了。”哲木炎撇开女人,命令手下将武器抛到所有女人面前。
一个女人率先拿起了一柄马刀,没有半分犹豫,便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肚子。接着,其他女人也都拿起武器自尽了。生的希望被无情的践踏,她们的选择只能是死。
夏维走到两具尸首跟前,一个女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已死去。孩子的头被砍下了,滚到了不远处,女人紧紧抱着无头的尸体,胳膊从背后绕过来,双手护住孩子的胸口。那是母亲下意识地保护孩子的动作。那双手因多年劳作而如此粗糙,老茧和裂痕布满手掌,指甲里还有一些污垢。那双手是如此平凡,它们只不过想操持家务、忙碌农活,只不过想让一家老小健健康康,吃得饱,穿得暖……
“啊——”夏维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
天地动容。
下雪了,鹅毛般的雪花纷扬飘落,很快就将大地覆盖成为白色。所有尸体也都被遮盖,但尚未凝固的鲜血却融化了雪花,雪地间斑斑驳驳的红色触目惊心。
夏维再也无法控制胸中的力量,那股邪恶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潮水,冲击着全身上下的每一段经脉。十岁时便血洗巴巴罗萨孤儿院的血腥维复活了。
这一刻,哲木炎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
颜夕带领五百骑兵迎着风雪疯狂奔驰,因为莽军袭击之时专门对战马下手,因此她只能召集五百骑兵了。她的心情就像随风飘摇的雪花,乱得无以复加。夏维一个人去追莽军,实在太过冒险。颜夕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夏维此去必定会有危险。她必须去追他。
东晨炫试图阻止,毕竟拿五百骑兵去找莽军麻烦,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但他拦不住颜夕。颜夕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便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去追夏维了。东晨炫终于了解到夏维在颜夕心中的位置,他只好也跟了上去。
莽军撤退的时候清扫过痕迹,因此颜夕等人走了几段弯路才找到了莽军落脚的小村。他们到达的时候,看到了地狱。
遍地尸骸,鲜血在茫茫雪地间积成了一片湖泊。
一小队莽军正在仓皇逃离,但颜夕没派人去追。她被惊呆了,完全忘记了下命令。而且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恐惧震慑了他们。在血的湖泊中央,尚有几十个莽族战士在和夏维战斗。不是战斗,他们是在被夏维屠杀。
夏维全身被鲜血染红,像恶鬼一般狞笑着。莽族战士试图逃跑,但他们跑不动,这些彪悍的战士也吓得腿软了,甚至有人已经大小便失禁。
一个战士挥舞马刀向夏维砍去,夏维赤手空拳,既不闪躲也不格挡,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闪电般欺身而上,当胸击出一拳,那名莽族战士轰然倒下,像烂泥一般堆成一团。
不远处一名莽族战士飞身骑上唯一剩下的一匹战马,但他还没来得及逃跑,夏维已经像鬼魅一般冲到战马面前,一手揪住辔头,另一手挥出,硬生生凿在马颈上,咔嚓一声,马的脖子竟被夏维徒手折断。
莽族战士摔落在地,夏维一脚踏住他的胸口,揪住他的右手,狠命向后一拉,鲜血如泉喷射而出,莽族战士的整条手臂被夏维撕扯下来。夏维脚上再一用力,就结束了一个生命。
片刻间,几十个莽族战士被夏维杀得一干二净,每一个都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在夏维面前,他们就像薄纸一般脆弱。
颜夕惊呆了,夏维的动作确实毫无章法,没用任何一种武功。他也不必用什么武功,那种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恐怕天下无人能及,就算千军万马,估计也难以挡住此时的夏维。
当所有莽族战士都倒地毙命之后,夏维仰天长啸,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射向颜夕这边。五百骑兵的胯下战马嘶鸣起来,竟完全不理骑者控制,开始四散溃逃。
“下马!拦住他!”东晨炫大喝。他看了夏维刚才的表现,便知道逃是逃不掉的。他抽出了斩风刃,组织战士列阵。
颜夕也下马了,她向夏维跑去。幸好东晨炫及时拉住了她,不然她必定死在夏维手上。
夏维完全丧失了理智,他疯狂地冲了过来。东晨炫一声令下,战士们挥舞武器,一拥而上,将夏维团团包围。
战士们密集的包围遮挡了东晨炫和颜夕的视线,他们看到包围圈中央不断喷射出鲜血,残断的肢体时不时飞出来。包围圈渐渐松散,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堆积成了小山,夏维站在顶端。一个战士冲上去,被夏维一拳击中小腹,砰的一声小腹爆开,内脏在腥风血雨中洒落。又一个战士冲上去,被夏维一手揪住胸甲,一手揪住头发,两手同时用力,脖子瞬间拉长,又一片血雾,头被揪了下来。
一个紧接着一个,夏维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举手投足便可伤人,五百名战士全部倒下。
夏维走下尸体堆积成的小山,一步一步向颜夕和东晨炫逼近。东晨炫冲了上去,斩风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往夏维腰间横劈而去。但夏维却在被劈中前,飞脚踹在了东晨炫的胸口,没有招式,却又快又准,东晨炫口喷鲜血,如同飞落的雪花,向后飘了出去,幸好他的铠甲坚固无比,不然就不是喷几口血的问题了。
东晨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全身都散架了,只是动了一动,便又倒了下去。
夏维向颜夕逼近,他脸上血污使笑容更加狰狞。
颜夕双手紧握虎啸刀,全神戒备,但她知道反抗完全是徒劳的,现在的夏维如此强大、疯狂、丧失理智,她根本不是对手。当夏维走到她面前,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她也没有出招。夏维也一样没有动,他停住了脚步,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说:“吓坏了吧?”
颜夕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血箭从夏维口中喷出,劈头盖脸地溅了颜夕一身。颜夕惊恐万分,下意识地将虎啸刀直刺了出去,这一次夏维没有出手,刀从夏维的胸口正中插了进去。
夏维满脸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望向颜夕,苦笑说:“我都吐血了……你还捅我……也太狠了吧……”说完便倒了下去。
颜夕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显然夏维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恢复理智了,可她还是用刀刺了他。
这时东晨炫蹒跚地走了过来,勉强提起斩风刃,竟要在夏维身上补一剑,送他上路归西。
颜夕一把推开了东晨炫,怒喝:“你干什么?!”
鲜血从虎啸刀的血槽中不断流出,夏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颜夕想要给他止血,但一碰他的身体,手便缩了回来。他全身如火一般滚烫,周围的积雪都在融化,每一片落到他身上的雪花,都会嘶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第三卷 红歌 【十五】三天两夜
回到营地之后,随军的所有郎中都被召集来给夏维治伤。东晨炫将一个最有经验的老郎中叫道跟前,问:“有救么?”
老郎中虽然面露为难神色,但还是点头回答:“公子放心,老夫定竭尽全力保住维公子性命。”说完便组织人手施术救治。
东晨炫默默地走出了帐篷。
大雪纷飞,厚重的云团铺陈天际,大地雪白一片,天地之间蒙上一层灰色,洁白的雪花飘摇落下。一个翼杀营的营尉走到东晨炫跟前,说:“公子,您的铠甲坏了,让属下拿去修补吧。”
东晨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胸甲的正中央有一个脚印凹了下去。这身铠甲是用陨铁打造,能抗千斤重击,如今竟被夏维一脚踹变形了。东晨炫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若不是这身铠甲,我大概也死了吧?”他伸手去解束住铠甲的纽扣,但手一伸向肋下,便牵动了胸口的伤势,钻心的痛楚让他全身颤抖,喉咙发甜,咳出了一口淤血。
旁边的营尉连忙将东晨炫扶住,焦急地说:“公子你不要紧吧?”
东晨炫喘着粗气,伸手抹掉了嘴角地血迹,说:“不妨事,你帮我把铠甲解下来。”
营尉搀扶东晨炫席地坐下,绕到他身后解开铠甲,将变形的铠甲举起来端详一阵,发出感慨:“莽族战士太可怕了。”东晨炫和颜夕没有将夏维的恐怖说出来,因此所有人都还以为他们是遭到了莽军袭击,导致五百骑兵全军覆没。
解下铠甲后,东晨炫觉得呼吸顺畅许多,胸口的痛楚也有所缓解。虽然胸前有一大块淤青,但没有伤到筋骨,过一段时间自然会痊愈。
“夕小姐在哪儿?”东晨炫问手下营尉。
“在主帐议事,第十军的军官都被召去了。”
东晨炫心中一惊:“快!扶我过去!”
营尉连忙扶着东晨炫前往第十军的主帐,来到帐前,负责守卫的两个第十军战士将长矛一架,挡住了去路。
“炫公子,小姐有命,议事之时任何人不得入内!”
东晨炫递了一个眼色,搀扶他的营尉突然抽出佩刀荡开了卫兵的长矛,东晨炫立刻冲进了帐篷,只是这一下走得过猛,胸口又疼了起来,他只觉头晕眼花,险些晕倒。
勉强站稳之后,他看到帐篷里的第十军军官正在盯着自己,而颜夕站在他们中间,眼神中的悲愤直射向东晨炫。东晨炫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方才他曾要杀死夏维,估计颜夕不会轻易原谅自己了。
“出去!”颜夕怒喝,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灯盏扔了过来。
若是平时,东晨炫轻而易举就能闪开,但此时他胸口带伤,虽然不算太重,但牵动全身不能用力,便没能躲过飞来的灯盏,肩头挨了一记。颜夕怒气太盛,掷灯盏时用了十足力道,加之灯盏颇为坚硬沉重,东晨炫的肩头立刻红肿起来。
在场之人都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大气也不敢喘,免得殃及池鱼。
东晨炫忍住疼痛,正色说:“夕小姐,恕我冒然闯入。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带第十军去追莽军,我翼杀营绝对不会奉陪。”
“翼杀营爱去不去,你也别来管我第十军的事情!”颜夕斩钉截铁地说。
第十军的军官都在心里打鼓,方才颜夕带走的五百骑兵全军覆没,据说是消灭了一千莽军,算是颇有收获,但也损失了己方所有的战马。现在颜夕又要去追莽军,大家都感为难,没有马就没有骑兵,如何能追上莽军?何况还有七万南王军正在赶来,若是和莽军纠缠下去,前景将不容乐观。
颜夕自然也知道形势不利,但她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而且在莽军落脚的那个村子,她看到那些村民被残杀的惨象,便猜出了夏维发狂的原因。说来说去她和夏维一样冲动,不然夏维当时也不会冒然现身,她更不会不理大局要去追击莽军。
忽然一个郎中冲了进来,焦急地说:“维公子情况不妙!”
颜夕飞身而起,风一般飞奔而去。
夏维躺在帐篷中央的木板上,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痕,最严重的是胸口的刀伤,不过已经被缝合起来,血也止住了。郎中们正在激烈的争论着,见颜夕进了帐篷,立刻安静下来,最年长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说道:“维公子的刀伤并不致命,但是……”
“但是什么?”颜夕凶神恶煞似的问。
老郎中还算比较沉稳,说道:“维公子现在发高烧,全身如火一般滚烫,如果不设法退烧,恐怕铁打的身子也要烧坏了。”
“那你们还不快想办法!”
“小姐急不得,我等需要找出发热源头,才能对症下药。维公子全身高热,有汗而不畅,喉咙红肿,似是外邪困厄引起发热。但观脉象却又不是,维公子脉象有力,阳热亢盛,所谓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寒寒热热,热热寒寒,阳热内郁,不能外达,格阴于外……”
颜夕见老郎中越说越是啰嗦,大喝:“说重点!该怎么治?!”
老郎中摇头说:“有两法可选,一是开鬼门,生火烘烤,针灸辅助,逼出体内之汗。二是放血,割阳维脉,卸掉脉中火气。我等方才正在争论究竟该用何种方法。”
颜夕恶狠狠地说:“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们通通陪葬!你们的家人也跑不了!”
所有郎中聚到一起商量起来,其实他们就算不是华朝顶尖的郎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此时却是束手无策,他们连夏维发热的原因都摸不清楚,刚才老郎中对颜夕的解释,完全是扯淡罢了。
忽然,一名小兵冲了进来。
“小姐!斥侯在营北三里外发现骑兵队伍!”
颜夕秀眉紧蹙,心想莽军总算被找到了,立刻下令:“召集部队准备应战。”
小兵却不传令,说:“小姐,那支骑兵穿的是北王军的军服,而且斥侯已经把他们带回来了。”
颜夕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小兵唯唯诺诺地说:“属下刚才没喘上来气。”
“没用的东西!带我去……”颜夕本想去见那队骑兵,但望了夏维一眼,立刻改变主意,“带他们来见我。”
片刻之后,白穆引领两个北王军的战士进入了帐篷,瞧军服式样,一个是团将级别,另一个是副团将。两人相貌都不寻常,那团将比白穆还高半头,体格健壮,满脸虬髯胡子更显凶悍,不过双眼却长得极为和善。旁边的副团将是个大胖子,身材更高,像一座小山一样,他一进来,原本挺宽敞的帐篷变得有些拥挤。
两人走到颜夕跟前,行礼说:“北王军八军二团团将阎达、副团将瞿远参见夕小姐。”
颜夕大喜:“你们是夏维的结拜大哥二哥?”
瞿远呵呵一笑:“夕小姐,算起来你也要喊我们作大哥二哥……哎哟!”
阎达收回手肘,恭敬地说:“夕小姐,请问夏维在哪儿?”
颜夕神情一黯,指向帐篷中央。由于郎中们把夏维团团围住,阎达和瞿远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夏维。现在郎中让了开来,两人面色大变,瞿远更是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有两个郎中躲避不及,被他庞大的身躯带到,原地打了个转,重重摔倒在地。
瞿远伸手探了一下夏维呼吸,也不询问情况,一把将夏维抱了起来。夏维胸口的刀伤刚刚缝合,被瞿远抱起的时候伤口又渗出血来。颜夕大惊失色,抽出虎啸刀大喝:“你要干什么?”
“救人!”瞿远朗声回答,说着便要往外跑。
颜夕心想自己只听夏维讲过阎达和瞿远,又没亲眼见过,眼前这两人别再是奸细,要来害夏维吧?此时瞿远已经冲到眼前,颜夕再不多想,虎啸刀脱鞘横扫而出。
阎达见瞿远去抱夏维,也是吃了一惊,但相信瞿远绝对有他的道理。他踏前一步,往颜夕手腕劈出一掌。颜夕连忙收住刀势,俯身蹲下,扫堂腿袭向瞿远脚腕。瞿远虽然体胖,但动作却很灵活,灵巧跃起避过了颜夕的扫堂腿。阎达一个侧身拦在颜夕面前,瞿远立刻抱着夏维从阎达身后跑了过去,冲出帐篷的时候撞倒了支撑帐篷的木桩,呼啦一下,帐篷塌了。
主帐一塌,第十军战士立刻惊觉,抄起武器围了过来。瞿远怀抱夏维,全凭两条树干一般的短腿将围上来的战士逼退。只见他上蹿下跳,双腿翻飞,比猴子还要灵活。
被帐篷盖住的众人也都一一钻了出来,阎达心想这次算是闹大了,但已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收手,他如猛虎一般冲到瞿远身旁,与他并肩而战,围上来的战士竟奈何不了他们。忽然一小队战士冲开包围,来到二人身旁,那是他俩带来的战士,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一个战士将一张奇形大弓抛给了瞿远,正是他的独门兵器角轮弓。瞿远将夏维放在地上,伸手一抓,接住角轮弓。
角轮弓虽然名字普通,但威力却是不小。此时没有套上弓弦,便可当刀来用。瞿远握住弓身,手腕一抖,角轮弓旋转一周,弓身上的刀刃寒光暴涨,瞬间劈断了几杆刺过来的长矛。
另一边阎达放弃了自己常用的长刀,从两个战士手中接过了夏维的那杆大槊。
当初星寒关大战到最后,阎达和瞿远随蒋园突入蛮族内部扫荡,后来被蛮军消灭,蒋园阵亡,部队也七零八落所剩无几。阎达和瞿远在蛮族内部四处流窜,经过一番波折,终于逃回了星寒关。北王颜华知他二人和夏维结拜之事,又见他们身怀绝技,便命他们去皇都协助夏维。但他们到达皇都之时,夏维已经和颜夕来了西二省。二人带领三百骑兵轻骑赶路,星夜兼程,终于遇到第十军。可没想到夏维竟然身受重伤,而且瞿远刚才表现太过反常,导致此刻被第十军团团围住的局面。
阎达虽然知道瞿远向来鲁莽,但他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现在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但如此下去,他们绝不是第十军的对手,阎达心中思量,应该立刻让双方停手。但现在打得热闹,喊两嗓子估计没什么用处,阎达只得抡起夏维的大槊,要露一手绝技把双方震慑住。
只听阎达一声大吼,近百斤的大槊在他手里举重若轻,他连人带槊腾然跃起,到得半空一个翻身,槊如巨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下来。底下的第十军战士见势不妙,纷纷退避,闪出一块空地。大槊轰然击中地面,砰的一声巨响,顿时飞沙走石,地面竟被砸出了一个五步方圆半尺深的大坑。
阎达拄着大槊昂然站立,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所有人都被他刚才那一手给震住,停止了战斗。阎达心里也是暗自庆幸,刚才那一招他是用尽全力发出,现在就是上来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也能把他轻易击倒。
好在没人看出这点,而且颜夕也从帐篷下面钻出来了,喝令:“都住手!”
阎达和瞿远带来的士兵围成一个圈子,全神戒备。圈内,瞿远把夏维放在雪地上,将积雪覆盖到他身上。
一个郎中惊慌地喊道:“使不得!冰寒封门,体内火气无处宣泄,必然逆流攻心,人就活不成了!”
但瞿远根本不理他,三两下就用积雪把夏维给埋了,只露出嘴和鼻孔,这才抬头大骂:“放屁!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连这都瞧不出来!我三弟体内火气只能压制,心脏乃聚集血气最强之所,让火气逆流攻心才能保住一身周全,不然血气流失,治好了也是瘫子!”
郎中一时语塞,觉得这胖子的解释狗屁不通,却又有些道理。他们刚才一直不敢动手救治夏维,便是因为命能保住,但治好了必定落下残疾。而现在瞿远将夏维放进雪地里,用寒气将火气彻底逼迫住,确实能不留外泄余地,但那可绝对是自寻死路,还没听说有什么人能承受气血逆流攻心。不过,郎中们看了看阎达,都在心中想,要是维公子和这位一样厉害,说不定还真能挺过去。
“都退下!”颜夕大声命令。
第十军的战士纷纷撤开。阎达也号令自己的手下收起武器,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走路说话应该没有问题了。他来到颜夕跟前,谦然说:“夕小姐,属下刚才多有冒犯,请夕小姐责罚。”
颜夕一摆手,示意不再追究,走到夏维跟前,向瞿远问道:“你能治好他?”
瞿远得意地回答:“让我治头疼感冒绝对不行,让我治这小子,肯定是手到擒来。”
颜夕再不多说,在夏维身旁坐下,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望着夏维。
瞿远说:“夕小姐进帐篷吧,这小子一时醒不过来,我估计怎么也得三天。”
颜夕没有说话。瞿远又劝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他心想:“这姑娘真是奇怪,竟然愿意在这儿挨冻。”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寸厚了。狂风席卷赤土省,这是十年以来赤土省最大的一场雪。天黑之后,北风在旷野上疯狂嚎叫,雪片夹在凛冽风中,比刀子更锋利。颜夕一动不动守在夏维身旁,她背对着风向,雪在身后堆积起来,远远看去仿佛雪人。
白穆来劝过她几次,她都不听,白穆只好叫来几个战士,在她身后站成一排,替她挡住风雪。但瞿远很快就把他们赶跑了,他说这样挡住寒风流动,对夏维伤势不利。白穆也没办法,取来几件棉衣给颜夕披上,然后带领士兵离开了。
东晨炫也来过一次,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阎达和瞿远叫到一旁,问了一些皇都的情况。阎达据实回答,但他们在皇都逗留时间不算太久,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最后东晨炫又把那天夏维受伤前的情形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实在不愿讲得太仔细,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就觉得后脊梁冒寒气。
东晨炫回到翼杀营的营地,见一众军官都在等他。
“大家都在啊。”东晨炫解下斗篷挂在帐篷口,问道,“有事吗?”
军官们相互望了一阵,一个营尉走出来说:“公子,第十军留在这里,我们可不能陪他们,现在形势紧迫,我们最好立刻撤离。”
东晨炫落座之后思忖片刻,低沉地说:“都下去吧。”
“公子!”
“我让你们都下去,没听到吗?”
“是。”军官们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第十军营地的一间帐篷内,阎达和瞿远叫来所有郎中。因白天的一场打斗,郎中们对这二人十分惧怕,一个郎中谄媚地笑着说:“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瞿远直接了当地说:“你们手里有毒药么?”
郎中们心里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想,他要毒药干什么?
瞿远见没人回答,提高嗓门:“问你们话呢!有毒药吗?”
一个郎中上前说:“多少是有一点,我们备有治癣疾的砒霜,给箭矢喂毒的乌头,还有一些蒙汗药,不知大人要哪一种?”
“每样都取一些来。快去!”
没过多久,郎中们抱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回来了,不过白穆也跟着来了。虽然军队里备有毒药,但也不是随便能够动用,郎中们怕惹上是非,便去通知了白穆。
白穆是将军,比阎达和瞿远高上一级,阎达恭敬行礼,而瞿远却好像老大不愿意似的,被阎达强按着才行了一礼。白穆也不以为忤,开门见山问道:“二位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
瞿远回答:“救我三弟。”
白穆疑惑地说:“瞿副团将能否详细解释一下?”
阎达说:“救人要紧,咱们一边动手一边解释,各位也请帮帮忙。”
白穆虽然大惑不解,但心想阎达和瞿远曾和夏维结拜,至少不会害他,于是指挥郎中们一起上来帮忙。瞿远要做的也不复杂,就是把各种毒药都溶进水里,他手脚比划着命令郎中们:“多放一些,别不舍得!你留着想自己喝啊?对,越浓越好!”
过了半天,瞿远才想起来向白穆解释。
“我三弟气血旺盛,远远超出常人。这不是天生的,不是练了什么盖世神功,不是吃过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而是用剧毒之物熏出来的。他体内沉积的剧毒和血气相辅相承,保持平衡协调,现在他的血气乱了,便要用剧毒压制下去。”
白穆习武多年,对各种练功法门都了解一些,用毒练功也是有的,但似乎和瞿远的说辞大相径庭。他仔细观察瞿远神色,发现瞿远眼神飘忽,显然刚才那番话有不尽不实之处。他刚要发问,却听阎达咳嗽一声说:“药配得差不多了,我们拿去给三弟。”抱起一罐配好的砒霜,将瞿远扯了出去。
颜夕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夏维跟前,头发眉毛都被雪染白了。阎达心想:“这姑娘对三弟的感情真是不一般。”同时瞪了瞿远一眼。
瞿远对阎达比较敬畏,加之心里有鬼,便缩起本就不长的脖子躲开了阎达的目光。
刚才白穆带人给颜夕挡风雪,被他赶走,并不是因为他们挡住了寒气对夏维不利。这么冷的天,夏维躺在雪地里已经足够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捉弄颜夕,虽然他和颜夕素昧平生,但出身尊贵的人是他一向看不顺眼的。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和阎达都是心知肚明。阎达没有说破他的小阴谋,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瞿远蹲下身去,把夏维脸上的积雪冰碴擦干净,将头托高一点,拿起一罐砒霜咕咚咕咚灌入夏维口中。白穆和郎中们吓了一跳,虽然刚才瞿远已经解释过了,可他们也没想到就这样生往肚子里灌。
众人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见夏维嗯了一声,双眼缓缓睁开了。
“大哥二哥?”夏维虚弱无力地说,“妈呀,我真的翘辫子了!”
瞿远笑骂:“滚蛋,要死你自己死,我可不陪你!”
夏维咽了口唾沫,问:“你给我喝的什么?”
“砒霜!”
“好喝,再来点!”
瞿远又拿起一罐砒霜喂给夏维,这一次夏维喝完便昏睡过去了。瞿远手上不停,把乱七八糟的毒液全都罐进夏维的肚子里,十几罐毒液全部灌完,瞿远笑着拍拍手说:“得嘞,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小子命够不够硬了。”
雪花很快又将夏维的脸盖住了,不过要是伸手探鼻,便能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呼一吸规律而绵长,可见气力正在恢复。
阎达和瞿远轮流守在夏维身边,颜夕更是寸步不离。她始终坐在雪地上,双手支撑着下巴,失魂落魄地望着被雪盖住的夏维。积雪渐渐将她的双腿埋住,旁人来叫她她也不理,白穆只好吩咐战士定时去清扫她周围的积雪。
看颜夕这样,瞿远似乎也有些内疚了,他坐到颜夕身后,用他庞大的身躯帮颜夕挡住了狂风暴雪。
一连两天,颜夕食水不进,送来的饭菜都被瞿远吃了。第十军的将士暗自担忧,却也没有办法,偶尔经过的时候全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颜夕。
到了第三天黄昏,雪势渐渐弱了,远方的云层后面绽放出黯淡的阳光。夏维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晃动着掸掉身上的积雪,又万分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口中呻吟:“这一觉真他妈的舒服!”
他看了看颜夕,哈哈大笑起来:“你瞧你,变成雪人了!”
颜夕终于也张口说话了,三天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不死呀你!”
夏维微微一笑,抬起双手,轻轻抹去了颜夕脸上的两行热泪。
第三卷 红歌 【十六】北奔
火苗顽劣地跳跃着,干柴噼啪乱响,帐篷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夏维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鼻涕流下来,一部分流进嘴里,一部分从颤抖双唇经过,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胳膊,用披在身上的绒毯蹭掉鼻涕,然后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地阅读着手里的几封信。
帐篷里只有他自己,其他人都去商议后面的行动了。因为他受伤,部队在这里滞留了三天,想必南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得不远,当务之急是要定下撤走的路线。最初向东前进的计划是肯定不行了,尚有不少莽军随时会来骚扰,最好的路线是向北,撤入关西。南王军和莽军应该不敢闯进北王家的领地。
“他们一定会向北走,不过……算了,等他们商量好了再说吧。”夏维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便继续看手里的信。
信是弥水清托阎达带来的,不长,仅仅一页,但内容却是不少。阎达瞿远从蛮族领地逃回之事、大公子颜英吉受罚后的情况、北王颜华在星寒关的部署,等等等等。每件事虽只用寥寥数语,但字句凝练,客观准确。自从夏维前往皇都之后,弥水清一直在星寒关议事厅任职,每日处理各类文书,耳濡目染,写信也自然不像之前那么生硬了。夏维不禁惊讶:“小妹的笔法真是进步神速。”
更令夏维喜出望外的是,朝廷派钦差去过星寒关一次,犒赏将士抗击蛮族大功,北王颜华便借此机会宣布了弥水清女扮男装之事。大家都知道她有三个厉害的义兄,夏维自然不用说,那是北王的义子,阎达、瞿远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之北王颜华对她十分关照,如今她在议事厅的职务便稳定下来,不必再担心会惹上麻烦,或被遣返回乡了。
信中最后一语:“妹知兄事务繁忙,兄不必回信。妹于星寒关夜遥祝兄一切顺利。”
夏维将信放下,想起当初在星寒关的种种趣事,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虽然当时蛮族大军压境,但作为小兵,不必理会太多事情,日子却也过得颇为轻松。只不过,从决定离开西洲返回华朝开始,夏维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夏维试着握了握拳头,但一点力气也出不来,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攥不结实。他无奈地苦笑一下,心想:“这么多年一直封印的力量突然释放出来,果然不是闹着玩的,估计半年之内不能恢复,还好我没用出全力,不然命也要没了。”
帐帘掀开,风雪忽的卷进帐篷,柴火猎猎晃动,颜夕走了进来,阎达、瞿远、白穆三人依次跟在后面。
颜夕坐到夏维跟前,柔声问:“感觉如何?”
“还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夏维握起颜夕的手,“多谢你守了我三天。”
阎达和白穆立刻装作没看见,眼神望向帐篷顶。唯有瞿远不识相地嘿嘿笑了一声,颜夕脸上立时升起红晕,一把甩开夏维的手,娇嗔说:“我是不想错过你咽气!”
夏维讪讪地笑了笑。
阎达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说道:“三弟,我们要立刻上路,你能撑住么?”
夏维说:“我现在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身子软得像摊烂泥,不过……”他望向瞿远,继续说:“二哥可以背我吧?”
瞿远一拍胸口:“没问题。”
部队开拔,一路向北。由于战马损失严重,第十军和翼杀营凑一起也只剩下百余匹马,探路的斥侯要用去一半,因此一众军官也只能步行,余下的马匹要拉装载粮草物资的马车。
夏维不必担心行军之苦,瞿远用一大块帐篷布将他兜起来,他身材太过高大,背着夏维就像背着一个孩子似的,战士们看到都不免失笑。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由于七万南王军就在身后,部队全速前进,战士们在旷野上狂奔起来。
将近两万战士中,只有瞿远和夏维好像没事似的,夏维不累自不必说,瞿远神情轻松连大气都不喘就太让人惊讶了。他那身横肉起码五百斤,而且还背着夏维,拎着夏维的大槊,雪地里跑起来像飞一样,其体力实在深不可测。
夏维伏在瞿远背上,忽然低声说:“二哥,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说吧,什么事?”
“你是在哪家孤儿院长大的?”
瞿远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子,吞吞吐吐地说:“格洛玛孤儿院,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夏维有气无力地说:“你给我喂毒药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旁人不会知道曙光教会用毒炼力、用毒封力的方法。二哥,你回东洲来,也是为了我吧?”
“为你?不是啊。”瞿远辩解说,“七年前我就逃出曙光教会的控制了,一直东躲西藏,最近才回到华朝。初遇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也在曙光教会的孤儿院待过。直到那天看你受伤后的状况,又想起你在星寒关大战时的表现,才猜了出来。”
夏维察言观色,感觉瞿远没有说谎,便问:“大哥和小妹知道吗?”
“我跟他们讲了一些,不过我在孤儿院的时间也不长,知道的东西不多。”
“你知道曙光教会的内幕吗?”
“不太清楚。”
“嗯,我在皇都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雷昂的西洲人,他和我们一样,接受过曙光教会的教育。”夏维将雷昂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些。
“好家伙,三弟,你是什么天国七子?”
“其中之一而已,雷昂是这样说的。”
瞿远叹气说:“真可惜,若不是我当年早早就从孤儿院跑出来,现在肯定也是七子。”
夏维大笑一阵,感觉头昏沉沉的,便说:“我睡一会儿。”
“睡吧。”
迷迷糊糊的,夏维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二哥,当初你为什么逃出孤儿院?”
“因为……不喜欢那里。”
“有意思。”
颜夕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起初离得比较近,还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对话,但瞿远的速度太快,一路从队伍中央跑到了最前面,若不是有人拦住,他恐怕就背着夏维先跑了。颜夕脚程虽然也不慢,但和瞿远比起来可就差太多了,而且又是雪地路滑,很快她就落在了后面。
阎达脚步不急,但迈得很大,一步一步平稳而快速地跟在颜夕后面,心想:“果然是北王的女儿啊,看第十军能保持如此快速行军,就知道她有些本事了。”
部队急行一百多里,入夜之后颜夕总算下令扎营休整。此时战士们都已无力多迈出半步了,勉强搭建好营地,一部分战士便钻进帐篷休息,而轮到站第一班岗的战士只能打起精神,再撑下去。
颜夕带着白穆去各处岗哨检查一遍,试图鼓舞战士的士气,但大家都累了,而且这般逃命似的行军还从未遇到过,因此显得疲惫而心情低落。
“白穆,我们能安然到达关西么?”颜夕忧心忡忡地问。
“属下认为,如果能保持今天的行军速度,南王军绝对追不上我们。即便速度慢两成,撤入关西也不成问题。”
颜夕知他为人率直,从来不说大话,便放心一些,说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便去看夏维。
颜夕走进帐篷的时候,夏维正在熟睡,嘴里发出轻鼾声。阎达和瞿远站起来行礼,颜夕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们。瞿远似乎想说话,却被阎达一把捂住了嘴,强拖出了帐篷。
夏维发狂时的一幕一幕又浮现眼前,那时他是凶神恶煞,令人魂飞魄散。可现在,他睡得像个孩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颜夕莞尔:“睡相真傻。”掏出手帕帮他抹掉了口水。
夏维“嗯”了一声,仿佛受到惊扰的婴儿似的,扭了扭身子,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胸膛。
帐内的火烧得很旺,热烘烘的像夏天,夏维的胸膛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颜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伤口。
“喂,趁我睡着了占我便宜?”夏维笑眯眯地睁开了眼。
颜夕连忙把手缩回来,低着头咕哝半天说了一句:“你醒了。”
夏维揉了揉眼睛:“我大哥二哥呢?”
“都去休息了,赶了一天路,都累了。”
“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
“是不是捅了我一刀,感觉内疚了?”
“我是后悔没捅死你!”
“嘴硬。”夏维笑着伸了个懒腰,“要不要听个故事?”
“故事?”
“是啊,哄小孩子睡觉,都要讲故事的。”夏维下了床,披上衣服,“躺床上去,我给你讲故事。”
颜夕无法抗拒地躺到了床上。夏维体贴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说:“我开始讲了。”
“快讲!”颜夕红着脸说。
“当年,东洲大瘟疫……”夏维低沉地开始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很沉闷,大瘟疫、逃难,都是颜夕早已知道的内容。夏维几句带过,便开始讲他在孤儿院的经历。
巴巴罗萨孤儿院是曙光教会在西洲摩京王国开办的最大的孤儿院,位于亚丁山脉南部,兰钥海西岸。
“如果游山玩水,那是个不错的去处。”夏维回忆说,“气候宜人,四季常春,海边山坡上的草永远是绿的。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渔船的风帆,看一整天也不觉得烦。虽然你不在那些渔船上,但也能想象出那种乘风破浪的感觉,海鸟在船头盘旋,跟着你一起向前。红脚鸥、白薇鲣鸟、赤额鹭……它们指引船只向正确的方向航行……只可惜那时我看鸟的机会不多,几乎每一天,我都在暗无天日的孤儿院里接受教育。”
曙光教会的教育内容很繁琐,形式却很简单。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夏维和一众孤儿每天被关在书库里,在修女的指挥下阅读各种文献书籍,学习其中的知识。那些书籍上的内容艰涩难懂,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岁,如何能够读懂?
不过,也不必全部读懂,你只要比别人记住更多就可以了。因为每天黄昏时分,修女们会检查孩子们记住了多少内容,记得多的孩子去吃饭睡觉,记得少的孩子就在当夜从孤儿院消失了。夏维很快就明白了,只要比一半人记得多就行,因为每天只有一半人会“消失”。
一批一批孩子进入孤儿院,一批一批孩子消失不见。两年之后,只剩下了一千多个孩子,夏维是其中之一,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颜夕太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夏维没在继续往下讲,他披上棉袍,走出了帐篷。
风已停了,雪夜静谧,战士们的交谈从各处帐篷轻轻传出,清晰可闻。夏维在营地间闲逛了一圈,呼吸一下清新凛冽的空气,感觉精神爽朗许多,体力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忽然一个士兵迎面跑来,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肯定是有情况。
夏维将他拦住,问:“出什么事了?”
小兵回答:“营外来了一个莽族人。”
夏维一惊,问:“只来了一个?”
“就一个。”
“去把白穆将军叫来,再派人去翼杀营通知东晨炫,记住,不要声张。”
“是。”小兵匆忙而去。
夏维来到营地外围,站岗的士兵正在严密戒备,不远处的雪地上只一个莽族骑兵,身后的茫茫雪地间没有半个人影,看来确实是独自前来。
士兵向夏维行礼之后说:“这个莽族人刚刚到达,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动。”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维公子!”
“放心,没事的。”
夏维缓缓向前走去,此时他还很虚弱,每一步都迈得很辛苦,他尽量放慢脚步,努力保持平稳。好不容易走到莽族骑兵跟前,已经累得虚脱,但表面上还要装出精神矍铄的样子。
“哲木炎还活着吗?”夏维淡淡地问。
这个莽族骑兵当日也险些死在夏维手里,此时心里咚咚跳得飞快,胯下坐骑也不自主地向后倒退。他勉强控制住马,说道:“汗王很好。”
“哦?我记得他挨了我一拳,就算不死,也丢了掉半条命吧?”
“汗王是天狼的后裔,要指引草原勇士踏平天下……”
“得了得了!”夏维打断了莽族骑兵的大言不惭,“你不是来歌颂你的汗王吧?”
莽族骑兵神情一愕,说:“汗王派我来告诉你,你已经激怒了狼群,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放过你。”
“这样啊。”夏维向前迈出一步,“你们能把我如何?”
战马嘶鸣一声,连连向后倒退。莽族骑兵想要稳住坐骑,但一紧缰绳,马便原地打起转。
夏维大笑说:“莽族妄称自己是马背上的民族,却连马都控制不住,当真是丢人。”说完便迈开步子走回营地。那莽族骑兵总算让马平静下来,但仍然留在原地不走。
白穆已来到了营外,面色凝重。夏维走到他面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往下倒,白穆上前将他扶住,问道:“维公子不要紧吧?”
夏维摇摇头说:“我没事。东晨炫呢?”
白穆回答:“我已派人去翼杀营那边通知炫公子,但是没有回音。维公子,这个莽族人来干什么?”
“不知道,只说不会放过我们。”夏维望了望远处的那个莽族骑兵,“他怎么不离开?”
白穆说:“狼群捕猎,总是先派一头狼来追着猎物,等猎物乱了阵脚,群狼就该出现了。”
“白将军觉得该如何应对?”
白穆还未回答,便有一名士兵匆忙跑来,到达二人跟前,焦急地说:“炫公子离开营地了,有人看到他们绑了一个走!”
夏维一惊,拔腿便向自己的帐篷奔去,但他身体虚弱,刚跑了两步便跌倒在地。白穆连忙扶起他,走回他的帐篷。
帐内空无一人,原本睡在床上的颜夕已经不知去向。
第三卷 红歌 【十七】鬼参武士
阎达和瞿远一左一右搀扶着夏维这个病人,白穆带领一队士兵跟在后面,一干人等杀气腾腾地闯进翼杀营的营地。站岗的卫兵见他们来者不善,将武器横在胸前,大喝:“炫公子有令,外人不得入营!”
“滚一边去!”瞿远怒吼一声,单手抡起角轮弓砍倒了两个卫兵。
阎达怕闹大了不好收拾,手底下则留了一些情面,长刀挥出砍断了几个卫兵的武器,便架着夏维往里走。
翼杀营的一个营尉赶来,拦在众人面前,厉声说:“各位,为何硬闯翼杀营营地?”
夏维一使眼色,瞿远冲上去就是一拳。那营尉也有两下子,向后微仰,避过瞿远的拳头。瞿远立刻跟进,踏住他的双脚,再次挥出一拳。那营尉双脚被踩住,瞿远的体重全都压在脚上,感觉骨头快要断掉了,根本没有后撤的余地,眼看瞿远一记头槌凿向面门,却完全无从躲避,砰的一声鼻梁骨被揍塌了下去。
翼杀营的战士呼拉一下围了上来,瞿远脚踩着被揍倒的营尉,大喝:“都站住!不然老子一脚把他肠子踩出来!”
翼杀营虽然规模超过第十军,但仍然是营级编制,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几个营尉了。战士们见那营尉被擒,立刻止步不前,但手中武器却没放下。
夏维蹲下身,揪住那营尉的头发将脑袋拉起来,问:“东晨炫去哪儿了?”
“不知道!”
夏维抽出匕首刺到那营尉左眼半寸之前,冷笑说:“东晨炫去哪儿了?”
那营尉感觉匕首上的寒气逼得自己睁不开眼睛,而且他的头被夏维向后拉到最大程度,只要夏维一松手,他的头必定向前冲,迎上匕首,眼睛就保不住了。但他仍然说:“不知道!”
噗的一声,匕首刺进了他的左眼,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夏维手上不停,又将他的右眼也挖了出来,紧接着削掉了他的鼻子和左耳。这几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所有人都感觉汗毛直立。
夏维凑到那营尉仅存的右耳旁边,低声说:“留你一只耳朵,让你能听见我的问题。留住你的嘴,让你能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再不听话,这两个物件也都保不住了。明白吗,我再问你一次,东晨炫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营尉仍然嘴硬。
夏维手起刀落,这一次将他的两片嘴唇割了下来,紧接着又扬起了刀。
阎达看出有点不对劲,出手拦住了夏维,低声说:“三弟,你这样问不出任何东西!”
夏维回头向阎达笑了笑,手里的刀却同时落了下去,直刺进那营尉的后颈。献血飙出,溅到夏维脸颊上。
“我根本没打算问他什么,我只想杀个人消消气。”
翼杀营的战士群情激愤,眼看局面不可控制,忽听有人大喝:“都住手!”
另一个翼杀营的营尉走了出来,不过他比较聪明地停在了自己人后面。
“各位,东晨炫带了几个亲信往东南方向去了。”营尉略显沮丧地说。
一时间翼杀营的战士乱作一团,东晨炫此时此地离开,意图不言自明——他逃了。
夏维等人趁着慌乱,返回了第十军的营地。
“大哥二哥,我们立刻去追东晨炫,你们准备一下。”夏维说。
阎达为难地说:“三弟,我带人去追就好了。你现在身体虚弱,连马也骑不了,还是留下来吧。”
“不必,我能骑马。”夏维坚定地说。
阎达愣了一下,望向瞿远。
现在只有瞿远了解夏维的伤势,瞿远吱吱唔唔地说:“三弟,算了,别追了。量他东晨炫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夕小姐。”
夏维不理劝阻,只是重复说:“我说了,我能骑马!”
阎达和瞿远对视一眼,知道倔不过夏维,只好一起下去准备了。
夏维将白穆叫到跟前,吩咐说:“白将军,第十军就交给你了。嗯,不要把翼杀营的人撇下不管,带上他们一起向大星关撤退,他们被东晨炫抛下,我们正好可以将其收编。其中的几个高级军官肯定了解星羽弩的秘密,我们可以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详情。这秘密武器是翼杀营的看家法宝,我们对它了解越多就越有利。”
白穆说:“维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带领部队撤入大星关。”说着面露难色,似乎欲言又止。
夏维诧异地问:“白将军有什么事?”
白穆沉吟半晌,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双目含泪,说道:“维公子,我有事瞒了大家。两天前,东晨炫曾把我单独叫去,想要拉拢我,我……我当时没答应,可是也没拒绝……我,我真不是东西,夕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却生出了异心……”
夏维顿时震惊,他虽然和白穆相识时间不长,但对这位将军相当信赖。可白穆居然没有当即拒绝东晨炫的拉拢,实在出人意料。更让人不解的是,按说东晨炫对白穆的了解,应该和夏维差不多,为何他敢在这个时候拉拢白穆?
夏维仔细看了看白穆,感觉他还有所隐瞒,便追问:“白将军,你是否还有事没说?”
白穆垂首说:“是的,当时我没有拒绝东晨炫,只说我要考虑一下。东晨炫也没再劝,只是说要派两个人手给我,帮助我和他联系,我看那两人其貌不扬,便把他们带回了咱们的营地……”
夏维明白了,东晨炫早就想要逃走了,而且他决定把颜夕一起带走。于是派了两个人进入第十军的营地,协助劫持颜夕。不然以颜夕的脾气和武功,想要把她悄无声息地带走,根本是不可能的。
“维公子,请你见到夕小姐的时候,替我转告她,我犯下大错,不敢苟活,等我把部队带入安全地区,自当以死谢罪。”
夏维摇摇头,俯身将白穆扶了起来,面色温和地说:“白将军,人孰无过?若是犯个错就要死,那大家都甭活了。算啦,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第十军可不能没有你。”
白穆惭愧地说:“维公子有所不知,第十军上下,每个人其实都是朝廷重犯,若不是夕小姐秘密安排,将我们这群发配西北当苦力的人招募起来,我们恐怕早就死了。我……”
夏维拦住白穆,说道:“白将军,既然你的命是颜夕给的,那你想死的话,还是等见到颜夕再说吧。在那之前,就先安心带兵,其他的事别多想了。”不等白穆多说,夏维直接转身离去,找到阎达、瞿远,一同去追东晨炫了。
雪后旷野风势虽缓,但寒意却直透骨髓。夏维和阎达、瞿远带领十名骑兵一路狂奔,循着东晨炫逃走的方向追去。东晨炫逃得太急,来不及消除马蹄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因此夏维等人不会迷失方向,但想要追上也不太容易。况且夏维身体虚弱,骑马狂奔,脸色越来越苍白,阎达和瞿远有心放慢速度,但每每此时,夏维总是大声催促,二人便也不能懈怠。
阎达心中思索,按说东晨炫虽把颜夕劫走,但他绝对不会伤害颜夕。但夏维为何这般焦急呢?难道仅仅是出于对颜夕的感情?大概不会吧,阎达和夏维是结拜兄弟,虽然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多,但通过之前的种种经历,以及瞿远曾提过的西洲曙光教会之事,他相信夏维的头脑比常人要冷静太多,他做事应该是有明确的目的,此时这般焦急追赶东晨炫,也应该是有原因的。
阎达正在思索其中原因的时候,忽然在前方出现两个男人。那两人面向夏维等人,屹立于北风之中,虽然身材相貌衣着服饰都是平平无奇,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生猛。众人立刻勒起缰绳,停在二人面前。
夏维一看到这两人,便猜到他们是东晨炫的人。白穆曾说东晨炫曾给了他两个人手,应该就是眼前这二人了。夏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二位是东晨炫的人?”
其中一人回答:“正是。我们是鬼参营的武士。”
另一人继续说:“我们在此处恭候诸位多时,为的就是告诉诸位一声,不要再追了。”说着伸脚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
二人一起说:“跨过此线者死!”
第三卷 红歌 【十八】界线
一阵狂风吹过,积雪猛地卷了起来,已结成冰凌的雪片拍在身上,感觉又凉又疼。
虽然夏维这边人多,但两个鬼参武士毫无怯色,面容冷峻地并肩而立,目光在夏维等人身上扫了一圈。其中一人再次重复:“诸位请回。”
另一人用脚尖点点面前横线,说:“跨过此线者死!”
瞿远见这两人如此大胆,心头有气,喝道:“快滚!听到没?再不滚,老子一个屁把你们崩飞了!”
两个鬼参武士站在线后,纹丝不动。
瞿远拎起缰绳抽出角轮弓就要硬闯,却被夏维拦住。此时夏维已经喘过气来,嘿嘿笑着说:“二位鬼参营的武士大爷,你们这道线划得太短了,我们可以绕过去嘛。绕过去,不是跨过去,应该不会死吧?”
鬼参武士之一说:“不可。”
另一个说:“《数理参要》有云,线者有直有段,直线者无限延伸。我们划的这道线乃是直线,可无限延伸,你们绕不过去。”
夏维赞叹说:“二位真乃高人,居然还看过《数理参要》。那么二位应该也读过《土拓方术》吧?该书有云,天无限,地为球,这么说来,此时在其他地方,正有很多人跨过这条线,你们是不是应该赶去先把他们宰了呢?”
两个鬼参武士异口同声说:“我们没看过《土拓方术》。”
夏维大骂:“妈的,你们耍赖皮!”
阎达不禁失笑,瞿远却没这么好的心情,他大喝道:“别和他们啰嗦,闯!”话音未落,人已从马上跃起,可怜了他的坐骑,这一跃之力全都压在马身上,马儿一声嘶鸣,四腿一软,摔倒在地。瞿远已跃到半空,角轮弓在手,此时没有套上弓弦,便当作刀刃来用,呼啸着向鬼参武士挥了过去。
鬼参武士仍然双手垂在两侧,站立不动,但当瞿远逼近之时,二人忽然扬手,两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指瞿远面门。瞿远心叫不妙,举了角轮弓格挡,只听当当两声,瞿远竟被震退了两丈远,手里的角轮弓也断成了三截。
这时大家才看清,二人掷出的是两柄飞刀,刀也已断裂,可见只是寻常材料打造而成。以这样两柄飞刀逼退瞿远、击断角轮弓,虽然和瞿远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有关,但二人的手法劲道也着实不容小觑。
瞿远拎着三分之一截角轮弓,心头大怒,这兵器是他心爱之物,此时竟然被毁,焉能善罢甘休?他暴喝一声,作势要冲上去跟鬼参武士拼命。幸好阎达反应够快,及时将其拦住,不然没了兵器的大胖子恐怕躲不过鬼参武士的飞刀了。
夏维见鬼参武士不易对付,便翻身下马,慢慢腾腾地走到二人跟前,低头看看划出的界线,问道:“不过此线就行?”
“正是。我二人只负责斩杀过线之人。”
“那就好。”夏维蹲下身,捧起一把积雪,撒在线上,继续说,“如果我把这道线填平了,就能过去了吧?”
鬼参武士幽默地回答:“你填平了,我们可以再划新的。”
夏维无奈地拍拍手,站了起来,抱怨说:“喂,别这么绝好不好?我和你们鬼参营的高威很熟的,大家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鬼参武士刚把“不能”二字说了一半,夏维便迅捷地出手了,他双臂一伸,抓住二人领口,猛地向后一拉,同时脚下横扫。两个鬼参武士虽已闪避,但夏维出手太突然,而且使的是巧力,二人下盘被扫,身子被夏维拉动了,同时向前扑了出去,但只踉跄两步便稳住了身体,拉开架势应对夏维的后招。
但夏维却原地不动,双手负在身后,嘿嘿笑着说:“二位,你们过线了。你们自己说的,过线者死,二位,请上路吧。”
鬼参武士冷峻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怒色,夏维虽然没有伤到他们,但确确实实将他们拉过线了。二人伸手入怀,要取飞刀,但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刀柄,正在惊讶之时,忽听利器破空之声,二人只见寒光闪现,还没来得及躲闪,两柄飞刀便扎入了他们的额头。
飞刀当然是夏维射出的,方才他拉动鬼参武士的时候,便将他们的飞刀顺了过来。只可惜他身体虚弱,飞刀掷出的准头倒是很正,但力道不够,只有刀尖刺入了鬼参武士的额头,但被头骨挡住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逃脱厄运,阎达和瞿远抓住时机扑上了来。两个鬼参武士只是飞刀比较在行,没了飞刀只能算三流高手,在阎达和瞿远面前根本不够看,瞬间便命丧黄泉了。
“妈的,把老子的弓弄坏了,死吧!死吧!”
瞿远怒火难平,继续鞭尸。可怜两个鬼参武士,死了还要被大胖子折磨。
阎达劝慰说:“算了吧,二弟,回去修修,实在不行再造个新的,你就别拿死人出气了。”
瞿远总算消了气,往尸体上面吐了口粘痰,愤愤地骂:“下辈子不要让我碰到,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阎达心觉好笑,不再管他,转头去叫夏维,却见夏维还站在那道鬼参武士划出的线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方寸土地。阎达走过去问:“怎么了?”
“我在想,东晨炫大概不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阎达顿时会意,东晨炫只留下两个鬼参武士负责拦截,显然有失妥当,或许这只是一个此地无银的计策,让追兵继续沿此方向追踪下去。甚至连他们留下的踪迹也是刻意而为,并非来不及清除。
“我们不该杀了那两个鬼参武士。”阎达惋惜地说,“本来有机会活捉他们,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线索。”
“或许吧……不过,如果他们俩是诱饵,肯定不会让我们活着抓到。”夏维喘了一口粗气,方才他拉动两个鬼参武士,又从他们身上偷走飞刀,这几下动作又牵动了他的伤势。他勉力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仔细搜一下那两个人,如果他们身上有自杀用的东西,就说明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阎达立刻去搜,果然,在两个鬼参武士的嘴里,确切说是牙齿上都镶有毒囊。关键是那些毒囊明显是临时镶嵌的。
夏维用力抓了抓头发,皱眉说:“好啦,现在我们该往那个方向追?如果东晨炫离开他的手下只身逃走,就不会留下太多痕迹,我们根本没办法追下去。”
阎达安慰说:“三弟,别太急了。”
夏维摇头说:“东晨炫把颜夕劫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错误?”
“他把事情搞复杂了,瞧着吧,事情很快会扩大,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三弟,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夏维一字一顿地回答:“群雄大战,外敌入侵,江山沦丧。”
阎达骤起眉头,说道:“三弟,你多虑了吧。”
“大哥,你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千里之外蝴蝶挥翅,也会引起一场风暴,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局面下,东王的儿子劫持了北王的女儿,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大家只能被事情推动,身不由己。没人能将局面控制住,没人能!”
阎达思忖片刻,说道:“三弟,我始终觉得你多想了,就算局势再差,也肯定会有转机,不然,你为何还要急着把颜夕追回来?”
“错!我是去追东晨炫!颜夕固然重要,她比寻常女子优秀,但如果她不是北王的女儿,屁事也干不成!东晨炫不一样,这人太狡猾,将来是个大祸害,我隐约感觉,此人不除,我早晚要死在他手上。”
阎达愕然看着夏维,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结拜兄弟的了解太少了,甚至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夏维没有给阎达发问的机会,紧接着便吩咐说:“大哥,你带人继续顺着留下的踪迹追下去,以防我们判断错误,东晨炫并没有和手下分开。我和二哥另外想办法,如果东晨炫走了另一个方向,我们肯定能追上的。”
阎达踌躇片刻,说道:“三弟,你的身体,能行吗?”
“放心,有二哥在,应该不会有事。”
第三卷 红歌 【十九】傻子
夏维和瞿远一同向西追去,他们觉得如果东晨炫独自逃跑,一定会选这个方向。而阎达则带领其他人继续向东南追击,以防东晨炫并没有与随从分开。
天寒地冻,夏维和瞿远几乎是不休不眠地追了一天一夜,清晨时分来到一个小镇之上,二人都已疲惫不堪,只好在镇上投宿。分别进房之后,倒头便睡着了,直到正午,夏维才悠悠醒了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忽然发觉房内有人,定睛一瞧,原来是许久没有出现的高威,端坐在房间一角,面无表情地望着夏维。
夏维放下心来,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高威回答:“刚刚才进来,见你睡得挺沉,就没叫你。”
夏维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倦地问:“自从离开瑞合城,你就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拿着积蓄去隐居了呢。今天怎么突然跑来见我了?”
高威淡淡地说:“我是来向将死之人道别的。”
夏维诧异地问:“谁要死了?”
“你!”
“我?”
“不错,就是你。”
夏维笑着说:“你要杀我?”
高威摇头说:“虽然我很想杀你,但你不会死在我手上。”
“此话怎讲?”
“简单,以往我不是你的对手,杀不了你,现在你重伤未愈,我不屑杀你。”高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挺欣赏你这个家伙,很想亲手杀了你。不过很可惜,你注定要死在别人手上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夏维抗议说:“喂,你别说一半就不说了!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高威啊,你我关系不错,别把嘴封得这么严,多少透露一点消息嘛。”
“你真想知道?”
“废话!谁听到自己快死了,不想弄个明白?!”
高威似笑非笑地看着夏维,说道:“算了,暂时不告诉你,因为你眼前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还是不要分心。”
“妈的,你说是不说?!”
高威没有理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夏维跟前,说道:“昨天传来消息,第十军和翼杀营试图渡过烬火河,撤入关西省,却被乔年炅率领的南王军拦截。”
夏维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忘了自己要死的事情,问道:“战况如何?”
“不清楚,据说关西省的北王军已经前去救援,估计明天就能接到两军交战的消息了。另外,在三天前,东王军的主力从京东省进入京畿省,直逼皇都。南王正在从其他省份调兵救援。还有,北王军也在向妍河北岸增兵,似乎随时会渡河,进而向皇都进发。”
夏维叹了一声,说:“这样看来,真的是要开战了。”
“估计是这样。”
“对了,西王家的情况如何?古开那小子最近都干了什么?”
高威回答:“当日我们离开瑞合城之后,便有军情文书传来,莽族大军已经跨过原水山脉,向长城西线施压,古开还算有些本事,立即调配军队,准备应战。大约七天之前,莽军开始进攻了。”
夏维心中计算,七天之前正是他在小村落发威屠杀莽族人那天,当时莽族首领哲木炎被他打成重伤,看来莽军进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高威问道:“维公子,我将这些消息告诉你,你可明白我的意图?”
夏维说:“这些和我要死的事情有关?”
高威摇头:“不,你死不死和这些事情没太大关系。”
夏维说:“那和什么有关?”
高威说:“和东晨炫有关。这些消息都来自鬼参营的情报系统,东晨炫也应该知道了,而且很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他劫走颜夕,或许也和这些事情有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东晨炫在危急关头头脑发热,情难自己,想带着颜夕远走高飞,离开眼前这片乱局。”
夏维噗嗤笑了出来,说:“你分析得真是太妙了。”
高威也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维公子,你觉得不可能?”
“你觉得那可能吗?东晨炫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会为了颜夕把家业都舍去?”
“或许他是厌倦了乱世纷争,先决定舍去家业,再决定应该带个女人一起走,而颜夕是个不错的选择。维公子,你应该明白,什么样的男人都有犯傻的时候,尤其像东晨炫和维公子这般年纪,最容易犯傻。”
“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威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夏维发觉今天的高威说话吞吞吐吐,似乎刻意在隐瞒一些事情,同时又不断地旁敲侧击。这让夏维感觉恼火,但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平心静气地说:“高威,你知道东晨炫带着颜夕去何处了吗?”
“知道,你追的方向没错,他们确实在往西走。现在西北省的局势比较平稳,他们可以从那里逃入西洲。”
“现在他们到哪里了?”
“忘颜山附近。”
夏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威回答:“因为我也在追东晨炫,整个鬼参营都在追他。他临阵脱逃,将翼杀营抛弃不管,触怒了东王,东王已经下令,一定要把东晨炫抓回去,而且不管死活。”
夏维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东王居然下令把自己儿子干掉,看来我之前是想错了,东晨炫不是要用颜夕作人质,要挟北王。就如高威所说,这小子很可能是头脑发热,要带着颜夕远走他乡。儿子逃跑,老子当然愤怒,也肯定痛心。但大战在即,东王若不杀自己的儿子,手下兵将肯定会产生不满。”
高威提议说:“维公子,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去追东晨炫。”
“合作?”夏维用怀疑地目光打量了一下高威,“现在大战在即,东王和北王两家已经是敌人了,为何你还要与我合作?”
“这也是东王的命令。”
“真的?”
“维公子,我骗过你吗?”
夏维不说话了,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他知道高威有心隐瞒,他是问不出什么的。而且有高威和鬼参营帮忙,追上东晨炫也相对容易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午后,太阳终于从布满天际的乌云后面探出头来,夏维等人立刻上路,继续追赶东晨炫。瞿远还有些没睡醒,他骑在马上,一边催马加快速度,一边揉着惺松睡眼,时不时瞄向高威。虽然当初在星寒关的时候,他只见过高威一两次,但他对高威印象极差,越看越不顺眼,现在又知道高威是来自鬼参营,是“玩弄阴谋诡计背后放暗箭”的小人,心中就更鄙视了。不过他倒是一直忍住了脾气,没故意找茬。因为高威的消息实在灵通。
在路上,高威不断接到鬼参营传来的消息,其中包括在北王军与南王军烬火河交战、东王军与南王军在京畿省对峙、西王军在长城西线大胜莽族军队,等等等等。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关于东晨炫的消息——东晨炫被拦在了忘颜山一带,鬼参营武士正在搜山。
又赶了两天路,夏维等人终于来到了忘颜山脚下。不久之前,夏维和颜夕一起从皇都来西二省,便曾路过此地,当时还是秋末,红叶满地。如今山上刚下过雪,积雪未融,漫山遍野一片银白,说不出的沧桑遒劲,别有一番韵味。夏维感觉心里有些怅然,他初来西二省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在短期内发生如此多的变化。
正在搜山的鬼参武士前来,将最近的情况告知高威。他们曾几次与东晨炫遭遇,但都被他逃脱了,而且还伤了几个鬼参武士。
夏维忙问:“只有东晨炫一个人?”
“对,只有他自己,身边没有旁人。”
夏维心中纳闷,难道东晨炫没有带上颜夕,而是让他的随从将颜夕带走了?
正在思索,忽听山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啸声。高威道:“找到了!”
众人立刻动身,一起向山上奔去。由于山地陡峭,不便骑马,众人便徒步而行,夏维则骑在瞿远的肩膀上,大力拍着瞿远的脑袋,催促:“二哥,驾!驾!驾!”
尖啸声不时传来,而且在不断变换位置,显然是东晨炫在奋力逃跑,试图摆脱追踪。众人在山上追了足有半天时间,终于听到一声绵绵不绝的长啸,说明东晨炫已经被围住了。夏维再次催促,瞿远迈开大步,一路狂奔,来到了著名的红霜夫人墓前,只见十几个鬼参武士组成包围阵型,将东晨炫围在当中,双方并未动手,只是相识对峙。
东晨炫的逃亡显然不太轻松,几日不见,消瘦许多,双眼深陷,布满血丝,他牢牢地握着华朝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斩风刃,全神皆备,伺机冲出包围。
夏维等人赶到之后,高威率先喊道:“炫公子,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
东晨炫哈哈大笑:“跟你们回去?是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
高威说:“炫公子,属下也不瞒你,王爷已经下了命令,只要将你带回去就行,不管死活。你应该明白王爷的意思。”
东晨炫说:“是啊,我这样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没脸活着回去见父亲,父亲也不想看到我站在他面前,免得他为难,还要亲自动手把我放倒。”
高威说:“炫公子明白就好,既然你已经犯了大错,就该勇于承担后果,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东晨炫微笑着说:“没问题,我不让你们为难。不过,我要先和维公子聊几句。”
众人望向夏维,夏维说道:“好啊,阿炫要和我聊什么?”
东晨炫说:“随便聊聊,单独聊!”
“单独?”
“就是说,其他人退开,我们俩面对面坐下来聊。”
夏维点头说:“可以。”
瞿远连忙拉住夏维,低声警告:“你小子疯啦?”
夏维微笑说:“二哥,别担心,我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这小子动不了我。”说着便向东晨炫走去。高威挥了挥手,鬼参武士们慢慢向后退开,但仍保持包围阵型,以防东晨炫逃脱。
东晨炫和夏维面对面坐在霜夫人墓前,良久都未开口。东晨炫呆呆地望着墓碑上的《红霜歌赋》,嘴唇翕动,似乎在默默地诵读。夏维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东晨炫先开口。
过了半天,东晨炫才说:“维公子知道武帝的生平事迹吗?”
“略知一二。”
“维公子怎么评价武帝?”
“阿炫,你不是想和我聊武帝的历史吧?”
东晨炫正色说:“请维公子回答。”
“好吧好吧,我觉得,武帝一生开疆拓土,纵横捭阖,乃是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
东晨炫笑着说:“维公子还是用这些老话。算了,我还是说说我的观点吧,我认为,武帝只是一个傻子而已。”
夏维大笑:“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敢这样污辱武帝,现在可还是华朝的天下啊。”
东晨炫说:“维公子,你我都知道,华朝马上要玩完了。有谁还在乎百年之前的一个皇帝?没错,华武帝确实一生丰功伟绩,开创盛世局面,但他只是一个傻子而已。他本来并无大志,只是因为霜夫人之死,才洗心革面。说白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你说他是不是傻子?”
“如此说来,确实有点傻。”
东晨炫点头说:“可是,男人能犯这样的傻,是不是也挺有意思呢?”
夏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阿炫,你到底想说什么?”
东晨炫说:“没什么,只是想拿自己和武帝比较一下,看看谁更傻而已。维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逃走吗?”
“不知道。”
东晨炫微笑说:“其实不难猜啊,你知道,东王家的实力历来是四王中最弱的,长期受海盗骚扰,打击海盗的费用开支已经让东王家入不敷出。若不是我搞出了星羽弩这么厉害的武器,恐怕海盗就已经将东王家拖垮。但现在星羽弩被我亲手烧掉了,再造一批,至少需要三年。三年啊,战争已经开始了,谁会等你造好武器再打?当然是在你最无力的时候灭了你。其实,从我和你联手击败洪查匡开始,东王家已经完蛋了。”
“所以你要远走高飞?还要带着颜夕和你一起走?”
东晨炫望着身旁墓碑,颓丧地说:“是的,其实我和武帝差不多,一样是傻子。当年我也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吃喝嫖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根本没想过做什么大事,我之所以能建立翼杀营,造出星羽弩,只不过是因为颜夕。”
夏维微笑着说:“阿炫,我不得不说一句,你的品味可真是差劲。”
东晨炫不以为意,继续说:“维公子,我和武帝大概是一类人,是需要一个女人的激励,才能奋发向上的人。只可惜我不如武帝幸运,我生在了东王家,而不是其他王家,更不是皇族。我注定无法达到武帝那样的成就。我累了,只不过想要躲起来,试着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维公子,你觉得我这样有错吗?”
夏维挠挠头,为难地说:“阿炫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啊,这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才十五岁,还太小,不懂事,你还是别问我了。”
东晨炫垂头说:“也是,问别人又有什么用呢。”他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同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夏维却笑咪咪地回应他的目光,虽然貌似虚弱,却让东晨炫不得不打消了袭击他的念头。
“维公子,你知道我本打算制住你,好逃出鬼参营的包围?”
“知道。”
“你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你制住我也没用,鬼参营才不会管我的死活。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不会动手。”
“维公子,你不觉得一个丧家之犬很可能会在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吗?”
夏维微笑着说:“阿炫,何必说自己是丧家之犬?眼下你只是有些困惑,没关系嘛,谁能一直目标坚定地往前走?大骡子大马也会累,何况是人。”
东晨炫诧异地说:“维公子,你真的是在宽慰我?”
“是啊,我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理应激励你一下嘛。再说了,你本打算杀我,可你没动手,我一路追你也是打算干掉你,可我一样没动手,大家扯平了,以后还是朋友嘛。”
“朋友?”
“不是吗?我们合作打过仗,一起逃过命,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东晨炫开怀大笑,说道:“维公子,我真是不如你。”
夏维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不足,我也有不足。”
两人一同大笑起来,不远处的高威瞿远等人大为不解,感觉这两人笑得毫无芥蒂,笑得莫名其妙。
夏维止住笑声,说道:“阿炫,以后有什么打算?”
东晨炫摇头说:“不知道,我这次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父亲是不会原谅我的,就算他想原谅,也不能不处罚我,不然东王家上上下下肯定不服。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了。”
夏维说:“没必要灰心,回不了家,就自己在外面闯一闯嘛。”
“可鬼参营一定要带我走的。”
夏维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放心,你现在不反抗,他们也不会杀你。你可以在路上找机会逃。”
“如何能逃?”
“高威会放你走的。”
“高威?”东晨炫皱起眉头。
“没错。”夏维低声对东晨炫耳语几句。
东晨炫惊讶地说:“为何要告诉我这么重要的秘密?”
夏维说:“都说了我们是朋友,这点小事还能不帮忙?”
东晨炫感激地说:“多谢。”
“别客气,我帮你一次,以后就靠你自己了。但愿你在这三年里能发展壮大……”
“三年?”
“没错,三年后会有大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我帮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什么大事?”
“到时候再说吧。”夏维站了起来,掸掸身上尘土,说道:“现在说太多也没有用,一切到三年后就见分晓了。”
东晨炫也站了起来,抱拳说:“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夏维忽然问:“对了,颜夕呢?她跑什么地方去了?”
东晨炫苦笑说:“走了。我带着她走到半路,就被她打晕过去。后来我追上了她一次,正面比试,还是被她打败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跑去什么地方了,唉,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郁闷。”
夏维大笑说:“确实够惨,我不是也被她捅过一刀么。这妞太生猛,你恐怕消受不了。”
“是啊,看来还是你要看你小子了。”
两人再次哈哈大笑,过往的一切都在笑声中消弭。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大难临头
夜,夏维等人在忘颜山上搭起帐篷,夏维和东晨炫两人围在火盆前,一边畅饮烫好的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一向温和优雅的东晨炫也变了性子,和夏维聊天的时候脏话不绝,两人一张嘴,总要有一串叉叉圈圈作修饰。
夏维身上有伤,不宜多喝酒,因此当东晨炫醉倒的时候,他还很是清醒。这时瞿远掀开帐篷,把脑袋探了进来,瞧见东晨炫醉倒,便招招手,示意夏维出去说话。
“二哥,有事?”夏维钻出帐篷,紧了紧棉袍。
瞿远忧虑地说:“这小子可信吗?”
夏维知道瞿远担心自己,微笑说:“二哥放心,他现在不再是东王家的人了,以后不会对我们有威胁,至少暂时不会。”
“当心养虎为患,不如借鬼参营那帮小人的手,一刀宰了他。”
“不必,留着他以后会有用的。”
“哦,既然你这样决定,那就算了。不过你可要当心啊,我看这小子一直是想害你。”
夏维笑着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而且他想害我也没机会了。”
“为何?”
“因为我要走啦。”
“走,去哪儿?”
“出关,去投靠莽族。”
若是阎达听到这句话,就算不勃然大怒,至少也要先仔细问问原因。但瞿远和夏维一样,长年在西洲生活,对投靠莽族似乎并不反感,反而还颇为兴奋地说:“有意思,莽族军队很强,投奔他们一定大有作为。”
夏维苦笑说:“二哥,你没完全懂我的意思。我投靠莽族,当然是要做大事,但更主要的是拖住他们。”
“怎讲?”
夏维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悠悠夜色,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华朝内战一开,莽族肯定要借机南下。只要他们突破长城,我们就绝对挡不住了。所以得想办法尽快拦住他们。二哥你也知道,相对于长城来说,西边的蕃夷族更容易攻破,只要让莽族向西进攻,打下蕃夷族,再去打西洲,他们就无力侵略华朝了。”
瞿远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他们会听你的吗?”
夏维微笑说:“放心,我有办法让北王收我当义子,就有办法让莽族听我指挥。莽族人的头脑不会比北王精明吧?”
“这倒也是,不管怎么说,我这当哥哥的一定会跟着你。”
夏维摇头说:“不行,去投靠莽族的事,只能由我自己前往。你和大哥都要留下来。”
这一下瞿远怒了:“没门!你小子别想自己跑!”
夏维说:“二哥,你听我说。我去投靠莽族,带他们向西进攻,估计只能拖他们三年。三年之后,他们还是会回头来打华朝。其中原因一句话两句话是说不清的,总之你和大哥要留下来,在这三年里,不要一味参加内战,要想办法积蓄实力,准备抗击莽族。”
瞿远怀疑地问:“莽族真有这么可怕?”
夏维无奈地说:“可怕的不是莽族铁骑,而是华朝内部的衰亡。”夏维不再往下说了,劝瞿远赶紧去休息。瞿远对局势也没太大兴趣,便独自回自己的小帐篷了。他前脚刚走,高威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夏维苦笑说:“高威,你小子总是偷听别人说话,实在让你受不了。”
高威淡然说:“没办法,习惯了。而且若是我没偷听,也就不会知道维公子有这副为国为民的古道热肠。”
夏维说:“得了,别这样挖苦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货色。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自己。只要我带领莽族人打下蕃夷族的土地,后面就是西洲的神佑山脉了。曙光教会的圣域就在那里,我可以借助莽族人的铁蹄,为我自己报仇。”
高威说:“维公子不必跟我解释,我对这些事情没兴趣,我关心的是,维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夏维瞥了高威一眼,嘿嘿笑着说:“不告诉你。”
高威问:“是否打算今夜就走?”
夏维惊讶地说:“妈的,你小子还挺聪明。你知道就好了,可别告诉别人,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就动身。”
高威冷冷地说:“不行,维公子,你不能走。”
“为何?”
高威说:“我跟你说过,你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不能乱跑。”
夏维知道高威很少开玩笑,便问:“你到底为什么说我快死了?”
高威回答:“我接到皇都传来的消息——太后有喜了。”
“啊?!”夏维惊呼一声,顿时觉得头晕眼花,差点昏死过去,但表面上还装得很平静,问道:“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高威仿佛有些幸灾乐祸,刻板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说:“据说你在皇都的时候,曾经入宫见过太后。而且,你是前后几个月来,太后唯一见过的男人。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就会这样猜测——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是维公子你的。当然啦,这件事还只是传闻而已。”
“传闻?谁这么大胆子敢传这种事情?”
“不太清楚。但是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后身边的宫女放出的这个消息,也很有可能是太后本人指使的。现在宫里已经乱套了,南王不断施加压力,要正式给太后验身,虽然此事涉及皇族体面,不宜轻易进行,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了。”
夏维干笑两声,知道自己这次是触到大霉头了。南王安广黎肯定要借此大做文章,好除掉自己,甚至连北王家也脱不了干系。太后也不是好东西,那婆娘似乎对北王家的所有人都有强烈的恨意,这事的背后黑手肯定就是她。
“妈的,这次我是死定了。”夏维愤愤大骂,“命根祸根,操他奶奶的,老子是被太后那婆娘强奸的啊!!!”
高威似笑非笑地说:“维公子,这事你就不必到处宣扬了。当然,你也不必太担心。”
“不担心?妈的,死到临头了,我现在身上有伤,想跑都跑不了,能他妈的不担心吗?”
高威说:“我可以帮你逃。”
“真的?”
“本来我是要押你回皇都,但刚才听了你要投靠莽族的计划,我改变主意了,决定放你走。”
夏维沉默片刻,只听山林中寒风呼啸,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坚定地说:“不,我不逃,投奔莽族的事情先放下,我要回皇都。”
高威大惑不解,问道:“你想寻死?”
“当然不是,我得回去问清楚,太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如果真是我的,我得把她娶过门,明媒正娶!我夏家九代单传,我这代好不容易续上香火,可不能就此断了。”
“维公子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夏维忽然面露怒色,恶狠狠地问:“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告诉你,我这个人可是很传统的。”
高威略显无奈地说:“维公子,你真要娶太后?你听说过有人娶太后吗?”
“就算是王母娘娘我也娶定了!高威,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喝喜酒。”
“只要喜酒摆出来,我就一定会去。”
夏维平静了一下心情,想起东晨炫的事情,便说:“对了,你想想办法,把东晨炫放走吧。”
“没问题。”
夏维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至少要以一些条件作交换,没想到高威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高威解释说:“我不会拒绝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愿望。”
深夜,夏维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帐篷,缓缓走到霜夫人的墓前。他背靠墓碑,仰视天空,悠悠想起太后颜如云的身影,那个脾气暴躁、妖冶淫荡的女人,竟然是太后!竟然怀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我义父的妹妹,我是她的侄子,她给我生的孩子,既是她的儿子,又是她的侄孙,义父是我儿子的爷爷,又是我儿子的舅舅……奶奶的,看来我得先跟义父说一声,断绝我们的父子关系,才好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
恍恍惚惚的,夏维靠着墓碑睡着了,嘴里说着梦话:“老子居然要当爹了……”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无奈。
第二天一早,东晨炫的帐篷空了,人已不知去向。高威立刻率领鬼参武士寻踪追赶。夏维知道高威会给东晨炫留条生路,便不再多虑,和瞿远一起前往皇都。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一】断绝
华朝局势动荡,在赤土与关西两省交界处,北王军与南王军战况最为激烈,看起来双方都没有罢手休战的迹象。而在京畿省,虽然战火尚未点燃,但东、南、北三王都在增兵,开战也是早晚的事情。
夏维和瞿远连日赶路,不断遇到开赴前线的军队以及南下避难的难民。沿途各地人心惶惶,暴民趁虚作乱,果然是一幅天下大乱的景象。在一个小镇,夏维和瞿远险些被就地征兵,二人将那个不长眼的军官痛打了一顿之后,为了防止再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决定避开官道城镇。
进入京西省后,二人更是乔装打扮,小心翼翼。此地离皇都已经不远,是南王控制的地区,高威曾警告夏维,南王已经秘密传下命令,开始在各地搜捕他了。京西省的各地关卡林立,来往检查严格,夏维和瞿远知道不大容易通过此地,只好再次改道,一路北上,试图从烬火河沿岸登船,走水路前往皇都。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三岔口畔的瑶渊镇。故地重回,夏维不胜唏嘘。此地为三不管地带,比较容易找到办法,混上一艘前往皇都的船只。夏维和瞿远找了一家饭庄,选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上饭菜,一通胡吃海塞,好好犒劳了一下连日受苦的胃口。酒足饭饱之后,两人一抹嘴,刚要商量正事,却被几个走进饭庄的人吸引了目光。
“义父。”夏维不禁低声惊呼。
一身行脚商人打扮的北王颜华也看到了夏维,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将宽沿草帽摘下,微笑说:“夏维,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夏维从颜华的脸色中察觉出一丝隐藏的怒意,说道:“义父,你是为我而来?”
颜华说:“正是。”
夏维歉然说:“我犯下大错,已经无法弥补。不知义父要如何处置我?”
颜华示意手下和瞿远换到另外一张桌子,这才低声说:“夏维,我说你胆大妄为,并非是指太后之事,而是你竟不逃走避祸,反而还敢去皇都。自从你离开西二省,虽然一路小心,但还是被盯上了。只要你一踏入京畿省,南王安广黎就会立刻将你抓起来。你难道没意识到这一点?”
夏维说:“义父,我能不去皇都么?太后之事一旦传出,对北王家的声誉是个沉重的打击。南王安广黎定会以此为名,光明正大地对北王家出师用兵,全天下也必定不再支持北王家。”
颜华说:“你去皇都又能如何?太后和我的恩恩怨怨你并不清楚,她对北王家的憎恨是你无法想象的。今次之事便是她一手策划,要与北王家同归于尽。”
“所以我更要去皇都。北王家坚守长城防线,绝对不能在此时出岔子。”夏维坚定地说:“义父,请你尽快告知天下,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颜华苦笑说:“这又有何用?我不认你这个义子,就能和太后的事情划清界限?天下之人哪里会如此好骗?”
夏维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要义父与我划清界限,我自有办法将太后之事圆满解决,绝对不会拖累到北王家。”
颜华不解地问:“你想做什么?”
夏维说:“义父,不要多问了。这件事您还是不知道为好。请您答应我最后的请求,从今日起,我和北王家不再有半点关系,无论发生何事,义父都不要管我是谁,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颜华愕然,但没有再多问,说道:“好,我就答应你。”顿了一顿,又说:“夏维,老实讲,我收你作义子,无非是想利用你。”
夏维笑道:“北王爷,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颜华听他改口叫自己北王爷,不禁愣了一下,旋即苦笑说:“夏维,虽然我比你多活几十年,却还是看不透你。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一直以来做的种种事情,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夏维说:“王爷,不瞒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嘿嘿,我当初回华朝,仅仅是因为听到蛮族大军压境的消息,想要回来打仗。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会向往征战沙场。可我回来后才发现,战争并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一场战役的胜败,一座城池的得失,背后都牵扯到太多太多。不仅仅是眼前局势,甚至会影响后世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我总想看得更远,可我看不到,因此只能固守一个信念,凭直觉来行动。”
颜华叹息说:“你的信念是什么?”
“很简单,这块土地,无论叫华朝也好,叫远东也罢,它都属于祖祖辈辈在此生长的人们,绝对不能让外人侵占。我自幼成为孤儿,背井离乡,我没有家,只能把这块土地当做自己的家。无家之人,只能是失去寄托的孤魂野鬼,即便功成名就,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不就是守卫自己的家园吗?”
颜华赞叹说:“好孩子。”
夏维拎起酒坛,倒满两大碗,说道:“王爷,无论如何,我们都曾是父子。我敬您一碗。”言罢率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颜华随后饮罢,说道:“夏维,你的判断没错,北王家确实到了危机关头,莽族军队虽然在攻长城西线,但以莽族骑兵的机动能力,随时会把战线拉到长城中部,再加上蛮族贼心不死,实在令人头疼。北王家不能出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太后之事,东南两王也会对北王家不利。夏维,我来见你一面,明天就要赶回大星关,太后之事就交给你了。”
“王爷放心。”
“需要人手帮忙吗?”
“那倒不必,您离开的时候,把我二哥也带走吧。我最好是一个人去皇都。不过有件事还要麻烦王爷您。”
“旦说无妨。”
“我需要钱。”
“要多少?”
“越多越好。”
颜华思忖片刻,说道:“我那大儿子颜英吉曾和此地的黑道势力有勾结,此地的几个银庄都有他的户头,前一阵已经被我冻结,你可以用这些钱。大概七八百万两,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夏维大吃一惊,他本来瞧不起颜英吉,但能有巨资在此地囤积,可见他也有些本事。
“王爷,大公子这笔钱是来自北王家?”
“不是。”颜华苦笑,“我也不知道钱的来路,所以一直没动这笔钱。英吉虽然心术不正,但却颇有些鬼名堂。”
夏维笑着说:“那是当然,毕竟是北王的儿子。”言罢站起身来,说道:“王爷,我这就动身去皇都了。从我走出这里开始,北王家和我就不再有半点情份。”
“去吧,多加小心。”
夏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饭庄。颜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潮难以平静,思忖道:“若他是我亲生儿子该有多好。”
夏维前脚走出饭庄,瞿远后脚就追了出来,一把揪住夏维,怒气冲冲地问:“你小子去哪儿?”
夏维心想自己真是失算,他这位二哥是直脾气,绝对不会让自己一声不吭就走掉。
“二哥,我必须自己回皇都。”
“开玩笑,我会让你自己走?”
“二哥,我和北王家已经断绝关系,你和大哥小妹继续追随北王大人吧。”
瞿远一愣,问道:“你小子打算干什么?”
夏维说:“二哥不要问了,我去皇都把太后的事情解决掉,然后就要去投奔莽族。”
“你伤势未愈,怎能自己去皇都?”
“虽然我还不能与人动手,但也不会有危险。二哥,别人不信我,你还不信我?放心吧,我一个人行动也方便些,用不了几天就能把皇都的事情解决。估计我们兄弟这一别,几年内不会再见了,二哥,别忘了我嘱托的事情。”
瞿远见夏维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阻,说道:“三弟,万事小心,无论何时我们都是兄弟,若是遇到麻烦,就是千里万里,二哥也会抛开一切去帮你。”
夏维心头感动,拍拍瞿远厚实的肩膀,转身离去。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二】尘缘未了
夏维在瑶渊镇的几处银庄接管了颜英吉屯积的银两,本想换成通用银票。但由于战端已开,他担心这些银票转眼就会成为废纸,便只好以赔本的价格将银子换成金子,打造成容易携带的金叶。这些事情足足忙了半个多月,夏维才带着一大包金叶,买通黑道势力,乘上贩运私盐之船前往皇都。
此时官盐营运不畅,皇都用盐全靠私运,朝廷已经完全不管,贩私盐的船倒是一路无阻,夏维为了隐藏行迹,在半路偷偷下船,从某村偷了一头驴子代步,总算是安然到达了皇都。方一进城,他便前往浮花池,此处的石舫是各色人等聚集之地,要打听消息,这里当是首选。
隆冬时节的浮花池面已然上冻,积雪银白,各个石舫的小厮行于冰上,将从暖房中采摘的花瓣撒于冰面之上,固执地维持浮花之名。夏维来到了最奢华的飘香石舫,此时天色刚亮,一些在石舫中宿醉的酒客正在离去,一个小厮在舫下相送,夏维刚一走近,那小厮就认出他来,招呼说:“这位大爷,今次还是要馒头?”
夏维一愣,心想自己只在数月之前来过一次,这小厮便能清楚记得,记性当真了得。不过瞧他神色,便知他并不清楚夏维身份。夏维放下心来,笑着说:“小哥,最近生意如何?”
“不错,尤其是这两天,从早到晚都是爆棚。瞧,这会儿就有人上门了。”
夏维略感不解,问道:“不是打仗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客人?”
小厮说:“打仗好啊,这些风流才子达官贵人最怕打仗了,而且这是整个华朝的内战,躲是躲不过的,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咯。”
夏维心想这虽是歪理,但也合情合理。
小厮说:“大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夏维连忙说:“请问小哥,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
小厮笑着说:“怎么着,大爷,您要来我们这儿干活?”
夏维说:“不瞒小哥,我见内战爆发,本想投奔乡下亲戚,可是一来盘缠不够,二来兵荒马乱,实在不宜出行,只好滞留在皇都。现在身上没钱了,想找个活计喂饱肚子。”
小厮说:“大爷,瞧你这相貌谈吐,似乎也是读书人,怎么混得如此不济?”
夏维说:“战乱之时,我这样的书生既无经世之才,又无缚鸡之力,当然是难混饭吃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进小厮手中,央求说:“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还请小哥帮帮忙。”
小厮说:“这样啊,那你先进来等等,老板娘一早就出去了,等她回来看过了你,自会决定留不留你。我们这里确实缺人,好多伙计刚打仗就跑走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这里用人很严的。”他把钱又还给夏维,说:“这钱你还是留着吧,万一老板娘不用你,你还能拿着坚持几天。”
夏维心说这人心肠倒还不赖,装作感激地说:“多谢小哥。”
小厮将夏维领上飘香石舫,让他在一层帮忙打扫打扫,显得勤快一点,老板娘回来说不定就用他了。夏维又是千恩万谢一番,拿起扫帚簸箕干活。
一层可谓遍地狼藉,显然昨夜酒客闹得很凶,只在西侧清出一张干净桌子,留给几个一早就上门的客人。那几个客人年纪不大,装扮儒雅,小厮说他们是皇都大学堂的书生,夏维便留了心眼,故意凑过去,在他们不远处打扫,偷听他们说话。
其中一人说道:“张兄今日一早就拉我们来喝酒,可是有何烦心事?”
被唤作张兄的人叹气说:“昨天我爹从南王府回来之后,喝得酩酊大醉,你们也知道,我爹向来滴酒不沾,更别说喝醉了。”
“张兄别说半截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兄苦笑说:“还不是太后之事。”
夏维精神一振,竖起耳朵留心倾听。原来那张兄的父亲是个御医,昨日南王将他叫去,吩咐他准备给太后验身。这事非同小可,试想给太后验身,无论验出个什么结果,自己也别想善终了。据说好多御医为了避过此祸,纷纷宣称抱病,甚至有几个被南王强行拉去之后,竟挑断了自己手筋,从此不再行医,以求保命。那张兄的父亲也是借酒壮胆,大醉之后让他儿子切下了他右手食指中指,好避过这次祸事。
朋友们说了一阵宽慰的话,张兄心情仍是不佳,几杯酒下肚就醉倒了。其他人也是闷闷不乐,一人说道:“北王收的那个义子也真是胆大,连太后都敢碰。更何况算起来太后还是他姑姑。前几日北王宣布与他义子断绝关系,也算是保住北王家的一点颜面。”
另一人连忙说:“小声点,这种事情还是少说为妙。”
“怕什么?这事都已传遍了,我猜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太后平日作风便有问题,但后宫女子向来谨慎,不会中标。这次太后有喜,肯定是她故意而为。”
一人说道:“别再讲了,这次太后之事牵扯甚广,可不止张兄一家。我家老头子本来和北王家交情不错,幸好太后的事一传出来,他就跑去向南王表忠心,不然我家也没几天奔头了。大家还是说点别的,不要再提此事了。”
众人又闲聊一阵,但似乎意犹未尽,不一会儿又把话头扯到太后的事上,并且做出种种猜测,比如太后当初嫁入皇家便是阴谋,又比如夏维被北王收为义子,没准是受什么人的指使,要“干一番大事”。
夏维听他们也没有更多消息了,便不再理会他们,心想:“看来太后想借此报复北王家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不过她总不能站出来大喊她有喜了。妈的,这叫有喜了?这简直是有悲了!南王想给她验身也不容易,但这事肯定还是会暴露,等太后肚子大起来,到时候就掩盖不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人们把矛头调转,将此事的责任从北王家身上甩给别人。”
这时小厮跑了过来,原来是老板娘回来了,招呼夏维过去。夏维跟着小厮来到一间房内,见一徐娘半老的妇人端坐在房中。此女便是飘香石舫的老板娘,当年也是皇都名妓,色艺兼备,风靡一时,如今青春不在,但还是别有一番媚态。
夏维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老板娘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淡淡地问了夏维的身份背景,夏维谎称自己名为李富贵,又编造了一套悲苦的身世。老板娘也没听出有异,便说:“瞧你这般文弱,恐怕不适合留在我们这里干活。”
夏维说:“老板娘看得不错,在下确实从小娇生惯养,恐怕干不了粗活,但在下有些长处,或许适合在此发挥。”
老板娘淡淡地问:“什么长处?”
夏维说:“在下自幼丧父,家中只有老母和七个姐姐,是在女人堆里长起来的,对女儿家的起居饮食、喜好憎恶、脾气性格是了若指掌。或许适合服侍舫内姑娘平日生活。”
老板娘勃然大怒,一拍木椅扶手,喝斥说:“我飘香石舫里的姑娘虽然不是金枝玉叶,却也极为金贵,怎容你一个粗鄙男人来服侍?!”她面色虽怒,实际却略感好笑。夏维年方十五,多少还是孩子模样,此时又装得呆头呆脑,倒也不招人讨厌。
夏维装作被吓到,慌慌张张地说:“老板娘息怒,在下若有半句虚言,定遭天打雷劈。”
老板娘还没说话,却听房内有另一个娇媚之声说:“妈妈,你在与何人说话?”
夏维一听那声音,骨头差点酥了。这时从侧房屏风之后走出了一个绝色女子,似是刚刚睡醒,一副娇柔慵懒之态,衣衫也不整齐,半遮半掩的一袭粉红纱裙罩在身上,行走之间步履摇晃,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夏维强行管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是要在这里找活干,当然不能显得太好色。
老板娘见夏维对那绝色女子毫无兴趣,以为是这小子木讷,再加上圣贤书读得多了,这般年纪还没开窍呢。不过这也让她对夏维比较满意,要在飘香石舫干活,就需要这样的小子。
那刚走出的绝色女子看了看夏维,问道:“妈妈,这位小兄弟是何人?”
老板娘说:“来找活的。”
“哦?这位小兄弟,瞧你文质彬彬,应该是读过不少圣贤书吧?”
夏维心想:“妈的,你算问对人了。老子不但读过圣贤书,淫书也读过不少。何止读过,老子还亲手写过。”嘴上谦虚地说:“回姑娘,在下书是读过不少,却未能领会圣贤之意,只不过粗识几个字罢了。”
那绝色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说:“妈妈,女儿近来忙着谱写新词,正愁没人帮忙笔录,总是想起一句好词,找起纸笔却又忘了。我看这位小兄弟正适合伴我身边,帮忙笔录。”
老板娘愕然地说:“女儿,你可从来不要别人帮忙的,怎么忽然瞧上这孩子了?”
那绝色女子嫣然一笑,说:“大概是和这位小兄弟有缘吧,妈妈,你就留下他吧。”说着便撒娇似的摇晃着老板娘的胳膊,那种小女人的媚态让夏维看得阵阵心惊,心想若是她向男人来这套,就是死人也得有反应。
老板娘只好说:“行啦,死丫头,就准这孩子留下好了。”
老板娘叫来小厮,领夏维去梳洗更衣,换上干净衣衫,又说了石舫中的种种规矩,以及要记住的重要人物。比如刚才那绝色女子,其实就是飘香石舫的头牌林渊渊。夏维被她赏识,收留在身旁,令小厮大为羡慕。
从这一日起,夏维便在飘香石舫内住了下来,每日伴在林渊渊左右,帮忙记录这位佳人所谱的词曲。起初夏维只是老老实实地记录,慢慢的,他和林渊渊熟识了,便时而在佳人才思不畅之时提醒几句,令佳人刮目相看,不禁赞叹:“富贵(夏维的化名)小弟,你的才情恐怕比皇都四大才子更佳。”
夏维恬着脸说:“渊渊姐过奖了。”心想:“这些词句都是老子从西洲人那里偷来的,只不过你听得新鲜,便觉得好了。”
林渊渊提议说:“你可否亲自谱写一篇词曲?”
夏维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老子在这里窝了半个月了,还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心中这样想,嘴上却说:“渊渊姐说笑了,我作出来的词曲肯定要让你笑掉大牙了?”
林渊渊笑着说:“我的牙很大吗?”
夏维说:“当然不是,渊渊姐朱唇皓齿,美不胜收。”
林渊渊横了夏维一眼,说:“油嘴滑舌!当日你来的时候装得一副老实样,可把我们大家伙都骗过了。好啦,不要再东拉西扯,乖乖给我谱写一篇。”
夏维不再推托,两日之后递上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一篇词曲。曲子是抄西洲名家的,反正华朝没人听过,夏维便说这是自己原作。至于歌词,确实是他编的,讲的是一个离奇曲折惊心动魄的故事。故事影射了当前太后有喜之事,虽然改头换面,却又令人一听就明。当然,夏维把影射自己的那个人物说成是南王派到北王身边的奸细,他和太后之事也是南王一手策划。此举的目的就是要把太后有喜的责任转嫁到南王身上。
夏维将词曲交给林渊渊的时候,也是有些提心吊胆,怕林渊渊担心是非不敢采用。但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要转移人们的视线,当然是在飘香石舫内,由这头牌名姬唱出去最好,只要唱一次,必定会有细心人继续将其传播。到时候北王家就不必担心人们指责了。
林渊渊拿着词曲看了半天,面色阴晴不定,夏维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手心里已经布满汗水。忽然,林渊渊拿起琵琶,边弹边唱,琴音悠悠,歌声袅袅,唱着唱着竟流下热泪,再也唱不下去了。她哽咽地说:“富贵小弟,你这般年纪,竟能写出如此凄凉之事,谱出这般悲戚之曲,实在是天纵奇才,空前绝后。”
夏维长吁了一口气,料想是林渊渊不太理会朝廷之事,对词曲中影射的事情并不敏感,因此没有察觉,只是被他改头换面添油加醋的那个故事所感动了。夏维谦虚地说:“渊渊姐过奖了,看来这篇太过悲哀,不适合在舫内弹唱。”
林渊渊说:“不,靡靡之音固然令人陶醉,但触及不到人心底最深的情怀,只有这般真挚的悲伤,才能打动人心,便是铁血男儿,怕是也要被震撼。你去通知妈妈,今夜我便弹唱此曲,让乐班也准备一下。”
当夜,飘香石舫高朋满座,林渊渊将定名为《了尘缘》的词曲唱了出来,那些每日纵情声色的风流雅士达官贵人无不沉迷,有心人自然听出了其中影射之事,惊得大汗淋漓,却又被悲戚曲调和歌词所述的故事所吸引。一曲终了,片刻沉寂,忽然一片喝彩。夏维站在角落,看着那些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人们,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本来只是要为北王家开脱,却没料到竟然成就了将要流传千古的名曲佳句。
深夜,飘香石舫内仍是声色犬马,客人们还在回味《了尘缘》,时不时还要再重唱几句。夏维站在石舫前端,手扶凭栏,遥望浮花池对岸点点灯火,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他来飘香石舫一个月了,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他该想法子去见太后了。
这时林渊渊轻轻走到他身旁,说了一句让夏维差点就撒腿逃跑的话。这句话只有七个字,她说:“维公子要走了吗?”
夏维勉强稳住双脚,说:“你知道我是谁?”
林渊渊微笑说:“如果我不知道,怎会将你留在石舫?”
夏维苦笑说:“渊渊姑娘真厉害。”
林渊渊说:“维公子更厉害,这篇《了尘缘》,是渊渊平生所听最动人的词曲了。”
夏维说:“渊渊姑娘不要挖苦我了,我只不过是拿这玩意骗世人而已。动人不动人倒是其次,反正现在看起来,他们是真的被我骗倒了。”
林渊渊说:“维公子说错了,他们是被感动了,感动得明知被骗也心甘情愿要相信下去。世间之事,无非就是你骗我我骗你,关键是谁能骗倒谁。维公子骗人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连渊渊也被《了尘缘》骗了,若是维公子成全,渊渊愿意让维公子骗一辈子。”
夏维吓了一跳,心想这女子可不是什么纯情之辈,话虽说得动人,但自己听的时候可得留个心眼。他说:“渊渊姑娘严重了,我只是个无耻的小子,偶然作出这么一篇玩意,实在是巧合,不值得渊渊姑娘说什么一辈子。”
林渊渊噗嗤失笑,说道:“维公子误会了,渊渊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维公子成全。”
夏维说:“渊渊姑娘请讲。”
林渊渊说:“请维公子在曲谱之上留下真名,赠给渊渊,好让渊渊能一辈子被这篇骗人之曲骗下去。”
夏维爽快回答:“那好办。”叫人取来曲谱,大笔一挥,留下“夏维”二字,递给林渊渊,说道:“渊渊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取不揭穿,还将这篇问题严重的词曲唱了出来?”
林渊渊说:“因为渊渊答应了一个朋友。”
“颜夕?”
“维公子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夏维苦笑着说:“她回皇都了?”
林渊渊说:“比维公子早回来半个月,与渊渊见了一面,之后便离开了。临走之时说维公子会来,让渊渊留意,若有需要,定要帮忙。”
夏维喃喃地说:“既然她知道我也要回来,为何不留下等我?”
林渊渊说:“维公子应该能猜到吧。”
夏维说:“哦,一定是太后的事情,她那么小心眼,恐怕一辈子都要记恨此事了。渊渊姑娘,我有个请求。”
“维公子请讲。”
“请你明日再唱一次《了尘缘》。”
“维公子还要听?”
“不是,我只是担心只唱一次影响不够,再唱一次就肯定能传播开去了。”
林渊渊的神色忽然显得黯然,说:“维公子放心,明日渊渊还会再唱一遍。”
“多谢了,渊渊姑娘,我身份特殊,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就此别过,对了,劳烦渊渊姑娘和老板娘说一声,我这一个月的工钱就先存着,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会来取。”
林渊渊欣喜地问:“维公子还会回来?”
“说不准,谁知道明天的事呢?渊渊姑娘,在下告辞了。”言罢便翻身从石舫上跳到浮花池的冰面上,一路半滑半跑,溜进茫茫夜色之中。
蓦然,远处有钟声响起,浮花池上的大小石舫都停了欢声笑语,人们静静听钟,一片安详。林渊渊遥望钟声飘来的方向,拿着《了尘缘》的曲谱,美艳绝伦的面容之上有一丝愉悦,又有一丝伤感。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三】围府
夏维刚离开飘香石舫就觉得后悔了,这深更半夜的,他完全无处可去,而且现在又不能入宫,皇宫内院每到夜晚,恐怕比日间防卫更严。夏维左思右想,暗骂自己失算,怎么说也应该好好睡一觉,等天亮再离开飘香石舫。可现在又不能回去了,要是回去,刚才他与林渊渊那番自认为完美的道别就算是泡汤了。无奈之下,夏维便前往北王府碰碰运气,按说北王府的人应该已经撤离皇都了,但夏维到达那里,远远便看到府邸周围布有重兵把守,瞧军服应是禁军士兵。
夏维心想:“难道还有北王家的人留在这里?我也真是失算,回来一个月了,竟没打听一下北王府的事。”但他又不能入内一探究竟,只好离开,窝在一条隐蔽而肮脏的胡同内熬了一宿。
次日清晨,晓雾迷蒙,挑着挑子的早点小贩已经走上街头,吆喝着叫卖的曲调。夏维在北王府不远处拦住一个小贩,要了一碗云吞,向小贩打听说:“这位大哥,北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了?怎有这么多禁军把守?”
小贩说:“小兄弟,你不知道吗?北王军和南王军正在打仗呢,皇都是南王爷控制的,早就派兵把北王府围起来,不让府里的人离开。”
夏维说:“府里还有何人?”
小贩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几次我叫卖到府门口,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从府里出来买云吞。那姑娘真是天仙下凡一样,我就时常来这里碰碰运气,只盼能再看那姑娘几眼。”
夏维心生一计,等那小贩离去,他便悄悄跟在后面,等到夜里,他潜入小贩家中,将其一家三口绑了起来。他抱起小贩的儿子,说道:“大哥大嫂,你们也不要太害怕,我只是来请二位帮个忙。”说着,从怀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颗牛黄丸,塞进孩子嘴里,继续说:“我刚才给你们孩子吃的是毒药,不过药力暂时不会发作,只要二位听我吩咐,我自会给孩子服下解药。”
小贩夫妇满眼惊恐,但见孩子在夏维手里,只得忙不迭地点头。夏维便把二人嘴上的布条解下,小贩苦苦哀求说:“这位好汉,你放了我家孩子吧,你要杀要剐,只管冲着我来便好了。”
夏维温和地笑着说:“都说了让你们别太害怕,我找你们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让你们还像平日一样准备好早起要卖的云吞,待会儿天一亮,由我出去卖。对了,还要再准备一锅山芋粥。”
小贩夫妇只好乖乖听夏维吩咐,一起忙活起来。天蒙蒙亮的时候,平日卖的云吞和一锅山芋粥便准备好了。夏维将一颗牛黄丸和两片金叶子包在纸包里,交给小贩夫妇,说:“二位,你们立刻带着孩子离开皇都,这纸包里封有一枚解药,但药力不够,需要在里面封上一日,你们才能打开给孩子服下。”说着说着夏维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估计吓不住小贩夫妇,便阴森森地说:“嘿嘿,你们最好听我的,可别想耍花样对付我,不然……哼哼。”将孩子的小手拉到嘴前,咽着口水说:“我可是很喜欢吃人肉的。”
小贩夫妇脸色变得像臭河沟一样,灰绿灰绿的,齐声央求,表示自己一定听话。夏维见效果不错,便换上小贩的衣衫,顶上斗笠,挑起挑子出门去了。
夏维的扮相还算不错,一路上卖出了几晚云吞,不一会儿便来到北王府跟前。守卫的士兵也没看出夏维和平日的小贩有何区别,夏维边走边吆喝:“云吞开锅咯,皮薄馅儿香,一咬一口油,山芋粥甜喏,穷娃子喝一碗,吃饱喝足不想家哟……”
正吆喝着,北王府的大门开了,阿秀窈窕的身影迈过了门槛,叫道:“那位小哥,过来过来,我要买几碗山芋粥。”
夏维连忙跑过去,说:“姑娘,你要几碗?”
阿秀难掩激动之情,但见周围耳目众多,只得垂着头,小声说:“瞧我这记性,也没拿个盆盆出来。”
夏维说:“那我还是跟姑娘进去吧,免得用我的碗盛,一进一出粥就凉了。”
阿秀说:“那就麻烦小哥进来吧。”
二人并肩走进府内,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夏维紧张到了极点,如果守卫的禁军够精明,他要入府绝对需要盘查,可禁军却没理会他,当府门关上的时候,他才算松了一口气。阿秀双眼红润,哽咽地说:“维公子,你为何要犯险回来?”
夏维微笑说:“秀姐姐以后别叫我什么维公子了,我现在只是挑挑子卖早点的小贩,秀姐姐就叫我小维子好啦。对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阿瑞和尤大人呢?他们也没离开吗?”
阿秀说:“刚刚开战之时,我们本打算离开,但是被南王派兵围了府,南王说让瑞公子去见他,之后便没再来消息,瑞公子去了南王府后也没再回来。”
夏维问:“尤大人呢?”
阿秀说:“尤大人大概还没起床,自从王府被围,我们便与外面断了联系,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尤大人颇为忧虑,每日都自斟自饮喝到半夜,至少要午后才回起床。”
“嘿嘿,那今天就破个例,走,我们去砸醒他。”
夏维拉着阿秀来到尤金言的房前,夏维推门而入,阿秀在门外听到里面叮铃咣啷一通乱响,然后便传来尤金言的惊呼:“维公子,你怎么来了?”
夏维笑着说:“听维大人的口气,好像不是很欢迎我啊。”
尤金言劈头盖脸地骂道:“废话!你小子都被逐出北王家了,还有脸来?再说了,来了也不买点东西孝敬我,你去西二省这么久,怎么没弄点土特产回来?”
夏维说:“尤大人你开玩笑啊,我到了那里整天就是逃命,哪儿有时间上街购物?”
二人又开了一阵玩笑,尤金言洗了个脸,感觉清醒不少,吩咐下人沏好茶,开始询问夏维回皇都的目的。夏维简短地解释了一番,说完之后,尤金言满意地点头说:“王爷果然没看错你。”猛然间他一拍桌子,心急火燎地说:“夏维,你太不小心,进来这么半天都不出去,外面的禁军一定有所警觉了。”
夏维笑着说:“尤大人别担心,我就是要让他们去通知南王。”
尤金言立时醒悟,说:“你想自投罗网?”
夏维说:“正是。如今太后之事对北王家的影响已经消除大半,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想进宫见太后恐怕不太容易,倒不如让南王把我抓起来,他肯定会送我去见太后。”
尤金言问:“你为何还要去见太后?”
夏维说:“我要娶她。”
尤金言瞪大了眼睛盯着夏维,半晌没说出话来。
夏维笑着说:“尤大人,不管你和太后有何恩怨,等我摆喜酒那天,你可一定要来道贺。”
语声甫毕,外面便传来一阵喧哗,大队禁军士兵蜂拥而入,锋利的长矛刀剑指向夏维。夏维笑着说:“安广黎来了没?”
南王安广黎昂首阔步,大笑着走了进来,说道:“几日不见,维公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夏维说:“过奖过奖,其实我胆子一直就是这么大,只不过你没瞧出来罢了。”
安广黎面色一变,喝道:“夏维小儿,你与太后有染,丧伦辱节,玷污皇族体面,快快束手就擒!”
夏维神情自若地说:“你别乱嚷嚷了,我就是自首来的,不过你想抓我也不容易,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安广黎冷笑着说:“你已是瓮中之鳖,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夏维说:“你用的比喻不错,鳖可是好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不过死鳖可就没有价值了,吃进肚子里说不定还要中毒。”
安广黎说:“如此说来,维公子活着对我有好处?”
“当然。”
“维公子可否解释一下?”
“我想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安广黎挥挥手,禁军卫兵全都退了出去,夏维对尤金言小声耳语几句,尤金言便也退下,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了夏维和安广黎。
“维公子可以说了吧?”
夏维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放北王府的人回大星关。而且,你要带我去见太后。”
安广黎说:“维公子是否应该先说说你有什么作交换?”
夏维说:“我可保三年内莽族不会进攻华朝。”
安广黎大笑着说:“维公子这算什么条件?莽族进攻华朝,最先头痛的是西王和北王两家,他们被拖在长城防线,对我大为有利。”
夏维也笑着说:“你这话可说得口不对心了。内战一开,长城防线的物资补给都成问题,西王和北王若是在应对内战的同时,还要兼顾莽族大军的攻势,恐怕长城很快便会被突破。莽族铁骑长驱直入,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安广黎淡然说:“口说无凭,我怎知你真的有办法左右莽族动向?”
夏维冷笑着说:“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不过我还是奉劝一句,我现在是光棍一条,你可千万别把我逼急了。”
安广黎笑着说:“好,我答应你,放走北王府的人。”
夏维心想真是奇怪,最近大家答应事情怎么都如此痛快?料想是安广黎要耍什么阴谋,便说:“阿瑞不在南王府,不过也请王爷放了他。”
“好说,如果阿瑞愿意走,我一定不会阻拦。”
“必须让他们安全到达大星关境内。”
“没问题,我派两千南王军护送,如何?”
安广黎如此爽快,远远超出夏维预料,但夏维一时有猜不透他有什么打算,便说:“我相信堂堂华朝南王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希望王爷你能在天黑之前送他们上路。现在,请王爷带我入宫去见太后。”
安广黎说:“不忙,维公子还是先跟我回一趟南王府。有几个维公子的朋友正在我那里做客,一定是维公子想见上一见的。”
夏维心中疑惑,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但也只好随安广黎前往南王府。到达府邸,安广黎在前引路,径直来到他那块菜园,走进菜园中央的小木屋,门一打开,夏维便见到了他的那几个老朋友——刚刚和他分开不久的林渊渊、消失了数月的颜夕,还有一个半年未见的小妹弥水清。
三个姑娘五花大绑,被分放在屋内的三个角落,见安广黎和夏维一同进来,颜夕满目怒色,林渊渊略显茫然,弥水清则极为惊喜,只可惜三人嘴巴都被堵住,无法开口说话。
夏维愣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说:“王爷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东海小岛流传来的绳缚癖好,我鄙视你。”
安广黎哈哈大笑,说:“想必维公子和三位姑娘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我出去办一些事情,回来再带维公子入宫见太后。”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四】大术士
安广黎出去之后,夏维将三个姑娘嘴上的布条摘了下来,三人一同喘着粗气,颜夕率先喝斥说:“你个笨蛋!为何跑回皇都来……”
夏维抄起布条又把她的嘴给堵上了,说道:“你呀你,还是闭上嘴吧!”然后别过头去,不理颜夕愤怒的目光,向弥水清问道:“小妹,你是怎么落进安广黎手里的?”
半年未见,弥水清多了几分成熟沉稳,不疾不徐地说:“三哥你离开星寒关之后,我一直很挂念,直到前些日子王爷和你在瑶渊镇见过之后,回到星寒关说要将你逐出北王家,我才跑出来找你。”
夏维说:“傻小妹,你跑出来找我干什么?”
弥水清说:“三哥,你我兄妹一场,既然你不是北王家的人了,我自当前来寻你,便是刀山火海,也应一同面对才是。唉,可惜我没用,刚进入河北总省,便被南王军抓住了。对了,三哥,有一事很是奇怪,抓我的南王军手里有我们兄妹四人的完整资料。”
夏维皱眉沉思起来,按说南王军里有他的资料并不奇怪,但弥水清等人只不过是他的结拜兄妹,似乎没有太大重要性,想要搜集他们的资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夏维百思不解,便也不再钻牛角尖,转头向林渊渊说:“渊渊姑娘,没想到我们刚分开两天就又见面了。”
林渊渊虽然被抓,但并不慌张,嫣然一笑说:“大概是我们有缘吧。维公子,你先把夕小姐嘴上的布摘下来,不然她要憋疯了。”
夏维瞧也不瞧颜夕,说:“还是堵着吧,不然她又要大喊大叫。渊渊姑娘,安广黎为何要抓你?”
林渊渊说:“自然是因为那篇《了尘缘》,连唱两日之后,已经流传开来,皇都到处都在议论,南王今日一早便派人查封了飘香石舫。”
夏维忙问:“老板娘他们呢?”
林渊渊微笑说:“维公子果然心地善良,还能挂念老板娘。放心,只有我被抓了回来,其他人都还留在石舫,只是不许做生意了。”
夏维歉然说:“唉,真是对不住各位了,害得大家落到这般田地。”
林渊渊劝慰说:“维公子不必自责,老板娘虽是风尘女流,但也深明大义。她肯准渊渊唱那《了尘缘》,便已经准备应对今天这种局面了。飘香石舫只是一个风月之所,只会令人沉迷享乐,没了也便没了,反倒是件好事。”
夏维赞叹说:“渊渊姑娘见识不凡,在下实在钦佩。姑娘放心,安广黎只不过是想对付我,只要我肯和他合作,他就不会为难你们的。”
林渊渊说:“能和维公子合演这出英雄救美,虽是三分之一美,渊渊也满足了。”
夏维心想此时此地可不适合和她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夏维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颜夕,说:“听着,你愿意好好说话,不发臭脾气,我就把你嘴上的布条摘下来,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颜夕虽然恼火,但也只好点了点头,夏维这才让她说话了。
“你等着,我早晚让你也尝尝被堵住嘴的滋味。”
“嘿嘿,这句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喂,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连东晨炫都绑不住你,怎么被安广黎抓住了?”
“我乐意!”
林渊渊见夏维和颜夕要吵架,便解释说:“维公子,夕姑娘本来已经离开皇都了,但还是放心不下,昨日折返回来见我,没想到今天一早南王派人来封飘香石舫,夕姑娘便也被擒住了。”
夏维说:“笨死了,都已经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颜夕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自己还不是跑回来自投罗网?”
“好啦,我们不要吵,行吗?”
“哼,谁愿意和你吵?懒得理你。”
夏维知道再犟下去实在没有好处,只好低声下气地说:“得了,算我不对。夕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这个没人要的穷小子计较了。”
颜夕也缓和下来,问道:“为何你让爹宣布把你逐出家门?”
“我犯了大错,不能再拖累北王家了。”
“你也知道自己犯错了?”
夏维无奈地说:“我说夕小姐,咱们先把这事放下,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行。现在得商量商量怎么让你们脱身。”
“不必商量了。”南王安广黎带着几个士兵回来了,颜瑞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颜瑞只是看了他妹妹一眼,然后就从容地站在安广黎身后。而颜夕则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夏维看这情形,便猜出了大半原因。
安广黎说:“只要维公子肯听话,我保证三位姑娘不会受到伤害。”
夏维微笑说:“王爷果然高明,我说刚才我要你放了北王府的人,你怎么那样痛快就答应了,原来还握着这么重要的筹码呢。嘿嘿,再加上阿瑞帮你,想怎么玩我都很容易了。是吧阿瑞,我小妹被抓,也跟你有关系吧?”
颜瑞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没错。”
颜夕冷冷地说:“爹的这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瑞没有作声,夏维笑着说:“夕小姐说得真对,不过你数错了,现在北王家只有两个儿子。”
颜夕骂道:“都是叛徒。”
安广黎怕这几人吵起来不好收拾,便踏前一步,对夏维说:“维公子,我们最好别再纠缠,痛痛快快地说,我待会儿会带你入宫去见太后,皇族的几个重要人物也都会到场。只要你当众承认你和太后有染之事是北王所指使,我便会放了三位姑娘。”
夏维为难地说:“不好不好。我要是承认了,自己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安广黎笑着说:“那就请维公子权衡一下咯,你已是必死之人,究竟愿不愿意在临死之前救三位姑娘一命呢?”
夏维断然说:“当然是不愿意!有美人和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何乐而不为呢?哦,请王爷别杀颜夕,她脾气不好,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躲不开她。”
安广黎说:“维公子,我可没有和你说笑的心情了。”一抬手,他身后的士兵拔出刀剑来到三个姑娘身后,刀剑举起。安广黎朝弥水清虚劈一掌,一名士兵手里的长刀便向弥水清后颈砍去。
“慢着!”
夏维一声大吼,长刀僵在半空。
“好吧好吧,咱们这就入宫,不过你要先把她们放了。”
安广黎笑着说:“维公子真会说笑,我放了她们,还怎能要挟你?”
“那你把渊渊姑娘和我小妹放了,留下颜夕一个人就好了。”
“放是肯定会放,但必须等到我从皇宫回来。”
夏维咬牙说:“一口价,先把我小妹放了!”
安广黎笑着说:“维公子别再磨蹭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那你能不能把我放了?”
安广黎见他胡搅蛮缠,便抬起手,士兵的刀剑又举了起来,夏维连忙喊:“好啦好啦,我错了,我不该废话,我这就跟你入宫。”
***
大殿之内,气氛肃杀。夏维站在中央,坦然面对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慎帝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打瞌睡。南王和几个皇族重要人物垂手立于大殿两侧,时不时交头接耳一番。前任西王的女儿古丽思也在其中,进殿的时候,夏维与她擦身而过,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夏维不知道她是不是谢他杀了古常德和她母亲樱夫人,不过他也没有深究,这种事情,有没有答案都是一样。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站在古丽思身旁,他就是古丽思的老师,宫廷的大术士,平日里负责看看星星算算卦,夏维深信,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老家伙一定比自己更会骗人。
众人还在等,等太后前来。太监已经去催了三次,每一次都说快了快了,但太后仍是迟迟未到。虽说太后有孕之事已经传遍天下,但她毕竟还是太后,况且慎帝尚且年幼,后宫都在太后掌握之中,大家还是要有所顾忌。即便夏维这个主犯已经归案,也不能逼得太急了。
此时夏维心里还抱有侥幸,并未确信太后之事就是他的责任。不过他也知道,今日要想安然脱身也不是容易事了。他的《了尘缘》不仅把罪责推给了南王,也让自己跳进大河也洗不清了。
随着太监的尖声通报,太后颜如云姗姗而来,一身华丽的宫服仍是那么高贵,只是尺寸宽大,掩饰了身材,步履稳健而优雅,眼神所到之处人们都低下头去,唯有南王安广黎敢与她对视,还有那个宫廷大术士也没被她那不让须眉的气度所震慑,大概是因为老眼昏花的缘故。
太后颜如云坐到慎帝身侧,问道:“众位急急将哀家唤来,不知所为何事?”
南王安广黎走出来说:“启禀太后,近日民间有些谣言流传甚广,涉及宫廷体面,我等请太后前来便是要当面澄清一下。”
颜如云淡淡地说:“南王爷不会没听过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吧?”
安广黎说:“微臣愚昧,实非智者,此事还需太后直言澄清。”
颜如云冷笑说:“既然如此,谁将那谣言的内容说给哀家听听?”
一片沉默,谁也不敢开口。在场之人大多是来给安广黎站脚助威的,但让他们问太后是不是有了身孕,却是谁也不敢张这个嘴。安广黎倒也早料到这种情况,便要亲自发问,但还没张嘴,宫廷大术士便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哇的哭了出来。
夏维吓了一跳,正巧看到古丽思正望向自己,眼神平和,仿佛在让自己不要担心。
这时,宫廷大术士哭天喊地说:“老臣有罪——老臣该死——老臣罪该万死——老臣万死难脱其咎——老臣万死万死万万死——”
安广黎苦笑不得,宫廷大术士年事已高,从来不参与政事,要么云游海外,要么在宫中闭门不出,但其德高望重,地位超然,安广黎把他叫来,便是想有个有分量的人来做见证,没想到这老匹夫竟忽然上演这么一出。安广黎上前去搀扶宫廷大术士,苦笑说:“先生这是为了何事?”但手刚伸出便觉不妙,宫廷大术士的双手倏然握了上来,一把扣住了安广黎的右手脉门,安广黎自觉身手不凡,却也没能躲过,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对方攥在手里了。
宫廷大术士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南王爷啊,恕老朽直言,近日老朽观天,见南天有一颗雄光星和三颗雌光星被云雾遮挡,预示南王爷您要遇大劫,若想渡劫,需得拨开云雾,放那四星重现光明才行。”
安广黎听出他是在影射自己用三个姑娘要挟夏维,心中勃然大怒,但自己已经被他制住,只好冷笑着说:“先生,这天上还有什么雄光星和雌光星?”
宫廷大术士装模作样地说:“有的有的,当然有的。麻雀攀上金枝也可变为凤凰,星星当然也可分雌雄了。”说着便在手上暗自加力,安广黎只觉眼前一黑,全身僵硬,连气都喘不上来,一时间竟有要憋死的感觉,直到宫廷大术士收回力道,安广黎才恢复呼吸,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安广黎心中又惊又怒,心说这老匹夫平日浑浑噩噩,却藏有这般手段!
“先生,您说只要去掉云雾,我就能避过劫难?”
“没错没错,哦,最好再刮阵风,把那几颗星星往北吹,一直吹到北边,那就更好了。”
“先生,风能吹动星星?”
“嘿嘿,一般是不能,不过南王爷您不是常人,这事由您来办,一准成功。”
“好,我相信先生。”
宫廷大术士终于松开了安广黎的手,忽然像是要晕倒一般,身体一阵摇晃。安广黎不敢再去扶他,面容冷峻地退开两步。幸好古丽思跑上前来将他扶住,不然他那把老骨头估计一下就摔散架了。他刚站稳,便又哭喊起来。
“启禀太后,老臣有罪,老臣该死,老臣……”
“够了!”颜如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先生从刚才就喊自己有罪,不知是何原因?”
宫廷大术士哭丧着脸说:“老臣忽感身体不适,必须回去吃药。但这种场合先行告退实在不合礼数,老臣当真罪该万死——”
这时慎帝被吵醒了,这娃子没睡够,一睁眼就哇哇大哭,和宫廷大术士的告罪声此起彼伏。这一老一小在大殿上算是出尽风头了。
颜如云喝道:“快来人,带皇上下去歇息。老先生也尽管去罢,没人会怪罪你。”
一个太监上来背起慎帝起驾回寝宫,古丽思搀扶着宫廷大术士往外走。宫廷大术士边走边说:“丽思啊,你跟我来这里,可没人熬药呢,我这回去还要等几个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古丽思朗声说:“老师放心,我叫雪香姑娘来啦,她正帮忙熬药呢。”
“雪香姑娘是谁?”
“老师忘了吗?就是南王爷家的千金。”
“啊?那孩子不是刚刚满月吗?”
“老师记差了,雪香姑娘和弟子一般年纪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得留她多住几日,把我教你的东西传她一些,算是谢谢她帮我熬药。”
“多住几日啊,那不知南王爷是否答应呢?”
安广黎冷声说:“只要小女愿意,便跟随先生学些东西也是好的,只怕小女不懂规矩,惹先生生气。”
“不怕不怕,老朽最喜欢和年轻人交流,能让老朽想起自己的青春啊——”
在安广黎愤慨的目光中,师徒二人缓缓走了出去。夏维望着宫廷大术士的背影,心想这老家伙装傻充愣的本事可比自己强太多了。
安广黎心想,女儿被人挟持,自己必须放掉关在府里的三个姑娘,这下便不能要挟夏维,今天的计划算是泡汤了,只好再找其他机会。他说道:“启禀太后,微臣忽然想起一事,必须立刻去办,还请太后准许微臣先行告退。”
颜如云不满地说:“南王爷怎么如此没先没后?你不是要哀家澄清谣言吗?”
安广黎心头有气,声音便提高几分,说:“既然是谣言,便也不必去理会。太后,微臣告退了。”说着便要往外走。
“慢着!”夏维忽然大喝一声。
安广黎骤然停下脚步,问:“维公子还有何事?”
夏维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只是南王爷把我带进宫来,却又这般离去,实在让我不太开心。”
安广黎面容冷峻地说:“你想怎样?”
夏维嘿嘿笑了笑,说:“很简单,俺就是想问问,太后你是不是怀上俺的孩子了?”
在场之人大惊失色。安广黎心想:“你小子是找死啊!”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五】算命
“没听清吗?我再问一遍,太后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夏维大声重复。颜如云也没料到夏维竟然会这样质问自己,铁青着脸半天不说话。其他人顾盼左右,也不言语。安广黎面露一丝狰狞的冷笑,上前说道:“夏维你真是……”话到半截,宫廷大术士大喊大叫地跑了回来,冲到夏维跟前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喊道:“老臣有罪——”
安广黎愤愤地说:“先生又回来干什么?”
大术士说:“南王爷莫怪老朽,老朽上了年岁,记性不佳,忘了南王爷吩咐的事情了。您早前跟老朽说的那个患上失心疯的就是这孩子吧?老朽刚才就发觉他目光呆滞眼歪嘴斜,病得可真是不轻,南王爷放心,老朽这就把他带回去好好救治。”说着就扯着夏维往外走。
安广黎突然横出手臂阻拦,说:“我何时跟先生提过什么失心疯子?”
大术士一脸茫然地说:“南王爷没说过吗?那一定就是令千金说的。嗯,一定是这样。南王爷请让让。”
“慢着!”颜如云忽然大喝一声,“先生可知此人刚刚说了什么吗?”
大术士说:“老臣耳背,没有听到,这小子得了失心疯,说话没谱,不管说了什么,太后娘娘都先别往心里去。老臣把他治好之后自会送给太后娘娘处置。”说着便连拖带拽将夏维领了下去。夏维竟一点也不反抗,其实他很想反抗,只可惜从大术士忽然冲过来抱住他开始,他就被制住了,嘴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二人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夏维忽然发觉走的路线很眼熟,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这是通往太后寝宫的路。夏维搞不清楚大术士有何打算,但想到刚才他的种种表现,似乎并非自己的敌人,便放下心来。
到达太后寝宫,夏维发现此处的布置与上次来时迥然不同,清新淡雅令人愉悦,一改繁琐奢华的风格。这时大术士终于放开了夏维,夏维得以开口说话,一上来便气冲冲地说:“老家伙,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大术士嘿嘿笑着说:“哟嗬,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一点规矩都不懂,华朝上上下下谁见了我都要称一声先生,你却叫我老家伙,我很老吗?看起来你和我也差不多年纪嘛。”
夏维知道和这老头儿斗嘴没好处,便毕恭毕敬地说:“老先生,哦,不对,是先生,我刚才在大殿上还有话没说完,先生为何强把我拉到太后的寝宫来?”
大术士说:“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什么叫强把你拉来?你年轻力壮的,我拉得动你吗?年轻人可不能这样,说话应该实事求是嘛,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可不能把一说成二,把二说成一,说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不是扯淡吗?空就是空,色就是色,怎么能混为一谈?”
面对大术士的胡搅蛮缠,夏维完全没了脾气,只好求饶说:“我服了!我服了!先生放过我吧!”
大术士上下看了看夏维,说:“你也会求饶?刚才在大殿上,你敢当着众人的面问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还当你有过人的胆色呢,没想到也是个窝囊废!”
夏维点头哈腰说:“我是窝囊废,我是窝囊废。先生您真是眼明心亮高深莫测,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否指点给我?”
大术士反问:“你先说说,你打算做什么?”
夏维叹息一声,抓抓头皮,说:“其实我就是想问问太后,她到底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我就娶她过门,不是的话我就抬脚走人。”
“你当你能想娶就娶、想走就走?”
“如何不能?”
大术士笑了起来,好奇地说:“刚才若不是我将你拉出来,你肯定死在大殿上了。就凭你那个污辱太后的问题,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夏维说:“话是这么说,但谁敢动我?”
“哈哈,好大的口气,你有三个红颜知己被南王握在手里,为何还如此自信?”
夏维说:“但南王的女儿不是被你抓了吗?”
大术士愣了一下,不解地说:“可你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夏维说:“当然,所以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哈哈,我运气还不错,没想到还有先生你帮我。”
大术士苦笑着说:“果然还是年轻人啊,做事就这么没计划。唉,年轻真好啊,想当年……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事了。”他仰起头,满脸的怅然与落寞。
夏维略感好笑,问:“先生可否告诉我,您为何要帮我?”
大术士说:“帮你?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我平白无故帮你做什么?”
夏维疑惑地说:“你不是帮我?那你为何要把南王的女儿叫进宫来?”
大术士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我说过吗?我可没有叫南王的女儿来。明明是我那徒弟古丽思说的嘛。”
夏维无奈地说:“那不是一样?”
大术士郑重其事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告诉你,丽思虽是我这个诚实的老头儿的徒弟,但也是个姑娘,姑娘家都是最会骗人的,她们说的话可不能当真。”
夏维猛然醒悟,说:“难道南王的女儿没在你们手上?”
大术士笑着说:“废话!这么关键的时期,南王怎会不看紧自己的女儿?我们刚才只是撒谎诓他的。”
夏维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南王居然也会被人骗!”
“毕竟是他女儿,关心则乱嘛。他那人虽然算是一代枭雄,但最大的弱点便是有个女儿。”大术士忽然拍了一下额头,说:“瞧我这记性,聊着聊着就忘了正事了。来来来,跟我来。”
夏维跟着大术士走进了一个房间,只见四壁挂满星象图,在房间一角还有一架做工精密的星象仪。夏维立刻问:“这是你的房间?”
大术士骂道:“放屁,太后的寝宫里怎会有我这个老头子的房间?再说,我长年在外,宫里根本没我的地方。这个房间是我那徒弟的。”
夏维心想太后和古丽思的关系不一般,难道……连忙又问:“难道是太后要你帮我?”
大术士说:“都说了我不是帮你。不过你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其实是我那徒弟要救你,烦了我三天啦,说什么你小子是百年难遇的奇人,对我的星象研究会有帮助,我才答应帮她救你。来来来,快坐下,我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你小子。”说着他把夏维按到椅子上,手拿一把尺子在夏维身上量来量去。
夏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因为心事重重,便也随他去了,乖乖坐在椅子上思索起来。他不太明白古丽思为何要救自己,虽然他帮古丽思杀了两个人,但彼此之间并无什么交情,她根本犯不着冒如此大的风险。而且如果古丽思想帮他,也不会瞒过太后。为何太后没有阻止?夏维百思不得其解。
大术士在夏维身上量了一阵,将大串大串的数字记在纸上,然后一边摆弄星象仪,一边念念有词地埋头演算。夏维读书万卷,自然也读过一些星象学说,自觉在这方面也略知一二,但看大术士所进行的演算,与他所知的所有星象演算全然不同,但算法之精妙周密,也是前所未见的高明。
不过夏维对演算结果并不关心,按照他的观点,所谓用星象来推算人事,根本是无稽之谈,骗人的玩意。夏维现在最关心的,是太后什么时候会回来。按说他被大术士带离大殿之后,那里也肯定散局了,太后应该在他们之后不久就回到寝宫。可是三个时辰过去了,太后迟迟未回。夏维大感焦急,毕竟南王那边也会很快知道自己被骗,定然会回来找自己麻烦。他实在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而且还有三个姑娘在南王手里,南王会如何对付她们,也是一大问题。
但是急也没用,夏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还是慢慢等大术士算好吧。他现在只是笼子里的鸟,自己是逃不出后宫的。可大术士算了好久,始终没有结果,夏维去叫他他也充耳不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夏维等啊等,等到肚子饿了,大术士还是没算好,不过他的徒弟古丽思回来了。
古丽思将夏维叫出了房间,盈盈施了一礼,说:“维公子,好久不见了,刚才在大殿上说话不方便,还请维公子不要见怪。”
“丽思小姐言重了。”夏维恭敬还礼,他总觉得这姑娘气质太过空灵飘渺,虽然站在面前,却如同相隔千里,“丽思姑娘,多谢你和尊师救我。”
古丽思淡然说:“维公子不必客气。请维公子跟我来。”说着转身便走,夏维只好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一间宽敞的殿堂之内,这里便是夏维上次被召进宫,太后颜如云和古丽思用双璇落花阵测试他的地方。一切都是老样子,四壁整洁,地上铺着青片竹席,内里没有任何陈设,只是此时已是隆冬,门窗处都挂有锦线绣面的棉帘,棉帘厚实,将外面光线完全阻挡,殿内全靠烛火照明。在似明又暗的光线中,太后颜如云端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背向门口。古丽思示意夏维过去,便独自走出殿门。夏维略微犹豫一下,便走过去坐到颜如云跟前,开门见山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颜如云面色冷峻,说:“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回来?”
夏维总算确定了,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瞬间还是感觉天旋地转,未来一片黑暗。
“你和北王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如此作践自己?”
“作践?”颜如云冷笑着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当自己是什么?在我眼里你就像地上的蚂蚁,我要碾死你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好吧,你比我厉害,我是笨蛋行了吧。不过你想借这件事情打击北王家,恐怕不会成功了。”
“哼,算你有本事,做了篇酸词,让风尘女子唱一唱,就把我的计划打乱了,还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南王身上。不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你觉得南王会放过你吗?”
“这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只问你,如果我有把握离开,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颜如云愣住了,满脸诧异地看着夏维,渐渐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嘲弄的光芒,说:“小子,你是认真的?”
“是。”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怀了孩子的女人,而我是孩子的爹。”
夏维郑重其事地回答。他看着颜如云,等待她回答,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大术士便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也不按规矩向颜如云行礼,便直接冲到夏维面前,一把将夏维抱住,兴奋地说:“好!好!好……”
夏维一把将他推开,喝问:“好什么好?”
“好就是好,好就是好!”大术士狂喜地说,“从我成年至今,还没有算不出的命,我知道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但我却不能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不能说!现在好啦,你,你是第一个我算不出命运的人,我告诉你,我算不出来。哈哈,我一辈子对无数人说过这句话,唯独这一次不是骗人,哈哈,太好了,哈哈哈哈……”
大术士狂笑起来。夏维低声骂了句“疯子”,向颜如云望去。颜如云对大术士的疯癫视而不见,优雅而端庄地坐在那里,双眼平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夏维那无法被算出的命运?还是想大术士终于由衷地说出了“算不出来”?又或者在想大术士进来之前夏维说的话?无从知晓。
古丽思匆忙地走了进来,踏着小碎步,显得有些慌张。
“太后,老师,维公子,南王派兵入宫,已经将这里包围了。”
大术士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颜如云也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夏维苦笑着说:“都疯了,都疯了。南王竟敢派兵入后宫,他以为自己是谁?他想要造反了?”
古丽思说:“或许正如维公子所料。皇上的寝宫那边有浓烟升起,喊杀声隐约可闻。”
夏维略感不解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南王要在此刻动手?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何不再多等一段时间?”
大术士忽然跳了起来,大笑着说:“因为他不能等了,这是他的命,我早就算出来了。他一定会在今时今日造反,哈哈,我算得没错,可是我没告诉他。他不知道造反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哈哈,我没告诉他,只有你是算不出的,只有你……”
“老家伙你不要闹了,你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问,当然算不出来!”夏维大声喊道。
大术士顿时一愣,喃喃自语说:“是啊,我不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当然算不出来。可我从来没忘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这次忘了?”忽然他一拍大腿,又笑了起来,说:“这就是命,我的命,我临死之前一定会遇到一个我算不出来的人,没错,就是你,我忘了问你生辰八字,那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哈哈,一定是这样,哈哈……”
夏维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感觉大术士大概是太老了,终于疯了。
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铠甲抖动的声音,听起来大概有上百名士兵正在外面奔跑,布置包围圈。紧接着南王安广黎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逆贼夏维,快快释放太后,束手就擒!我数三声,若是不放,我便放火烧殿!一,二,三,点火!”安广黎一口气将话说完,即便是数那三声,在中间也几乎没有停顿,完全不给殿中之人说话的机会。
夏维心想:“安广黎是存心要烧死所有人,到时候我被烧死了,他便可以说是我劫持了太后,他为了抓我便放了火。烧死其他人只是意外。妈的,够狠。我现在伤势还没痊愈,冲出去只能是死。”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夏维肩头,夏维抬起头来,看到古丽思面色温和地对自己摇了摇头,说:“维公子不必担心,这间大殿结构特殊,外层虽是木制,但内层却是铁铸,中间有半尺夹层储有冰块,这把火是烧不起来的。”
夏维心想:“就算这把火烧不起来,安广黎难道就不会再放第二把?或者他一挥手,士兵蜂拥而入,刀枪无眼,我们一样是死定了。”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六】双璇万璇
虽然大殿构造特殊,但外层的木墙还是燃烧起来,在没有冰砖没有融化之前,火不会熄灭,虽然烧不旺,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浓烟仍是一起升腾着,大殿内渐渐热起来,夏维心想,幸好是冬天,幸好。
古丽思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向上看了看,手指屈伸,仿佛在计算什么,然后又横跨出两步,再次仰头计算,如此她沿着一个四步长宽的正方形走了一周,回到夏维身旁说:“维公子,待会儿你不要离开我走出的这个框框。”
“为何?”
“一时解释不清,维公子只管按我说的做,我不会害你。”
夏维微笑着说:“好吧,我相信你。”
古丽思盈盈坐下,左顾右盼一阵,似乎欲言又止。
夏维好奇地问:“你有话要说?”
古丽思缓缓颔首,说:“维公子,樱夫人临死之际可留下什么话吗?”
“有,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不想听。”
“维公子还是告诉我吧。”
“她只说女儿啊……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古丽思沉默地侧过头去,脸色依旧平和,看不出喜怒哀乐。
忽然间,一直独自狂笑的大术士跳了起来,冲到大殿门口,佝偻着的身躯忽然挺直,双手插腰,高声向外大骂:“安广黎你个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五年前你趁先帝爷驾崩,拥兵自重,裹胁幼主,把持朝政!你残害周阳氏满门忠良,间接害死西王古西西,搞得天下大乱!你以为放一把火就能烧死所有人吗?你以为你把皇族全都杀了你自己就能当皇帝吗?你以为天下之人会顺从你的旗帜吗?告诉你,你安广黎的名字将被全天下之人所唾弃!你想改朝换代当皇帝,好啊,当吧,你今天登基,也只能当上三年!老夫早已算出你的命数,你只有三年风光啦,三年后你必被死于至亲之人的刀下,暴尸荒野,万劫不复!”
轰!大殿外层在烈火中崩塌,夹层中的碎冰砖也层层融化,喷薄而出,一瞬间水火相冲,浓烟与水雾盘旋缭绕,腾腾升空,化作无尽无边的云雾,不断变换着形态,却始终没有凭依,仿佛预示着一个辉煌王朝的终结。
大殿露出了铁壁铜墙,坚实而不可撼动,已近覆灭的烈火完全无法对其造成损伤。南王安广黎大声喝令:“冲进去,杀!逆贼危险,不可留活口!”
士兵高举武器,大喊大叫,蜂拥而入。此次安广黎带进宫的部队由禁军和南王军组成,虽然人数不多,但宫内除了少量的皇族亲卫,其他都是安广黎的人。禁军负责擒杀反抗者,而南王军士兵则由安广黎亲自指挥,务求在今日将皇族全部诛杀。他既然已经反了,就一定要反到底,不留一个活口。
第一队冲进殿内的是弓箭手,箭已搭弦上弓,入殿之后便列成一排,箭指大殿中央。但是,他们的视线被屋顶倾泻而下的花瓣所遮挡,那些红色花瓣飘飘摇摇密密麻麻,将殿内一切笼罩。就在弓箭手惊讶地看着落花的时候,大术士忽然从花幕背后冲出,那个年老体衰的大术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弓箭手面前一晃而过,再次闪身归入花幕之中,而一队弓箭手全都喉结喷血,毙命当场。
安广黎亲自带领士兵跟了进来,看到倒地的弓箭手和满殿落花,不禁错愕一下,就在此时,大术士再次从花幕中扑击而出,手中一柄古朴长剑直刺向安广黎。安广黎侧身,弓步,腰间宝剑离鞘在手,挥出扇形剑影,当的一声挡下大术士刺来之剑。
大术士动作不停,左手平平推出,拍向安广黎面门。安广黎瞬间提气,也推出一掌,与大术士枯槁之手对击,砰的一声,安广黎只觉气血翻腾,猛的向后退了三步,而大术士灵巧地一个鹞子翻身,落回花幕之中,闪身不见了。
安广黎脚未站稳,又有一人冲了出来。这次出来的是古丽思,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随风抖动,身形轻盈、飘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手中双刀幻出满天刀光,顷刻间便劈倒了五名士兵,之后身形一晃,便又退回花幕。
大术士和古丽思师徒二人如同鬼魅一般,你退我进,接连击伤十几个战士,而安广黎却束手无策,虽有上百士兵,却始终被挡在殿门口,无法前进。
“再调两队弓箭手来!”安广黎高声下令。
片刻之后,两队弓箭手赶到,列在长矛兵之后,安广黎一声令下,箭矢如簧,射入花幕之中。
大殿中央,夏维愣愣地看着从殿顶不断落下的花瓣,心中惊奇不已。这般盛大的花幕,不知要用多少花朵来维持,那大殿顶上能存有这么多花朵,且能随意控制落下的数量、时机、方位,实在是鬼斧神工的设计。
他看到大术士和古丽思穿进花幕,紧接着喊杀声与惨呼声不断从殿门方向传来。太后颜如云沉稳地坐在他身侧,似乎并没有前去帮忙的意向。
夏维冲到颜如云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走,跟我走!”
颜如云略显茫然地看了看他,旋即笑了,问:“去哪儿?”
“天涯海角,只要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颜如云忽然感觉胸口憋闷,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那里,鼻尖酸楚,眼眶便红了。多少年了,自从她嫁入皇族,便没了自由。或许浪迹天涯正是她所梦寐以求的事情,只可惜这个梦不可能实现,甚至不能对人提起。如今竟是眼前的这个小子想要带自己走,颜如云感觉有些荒谬。
为什么?自己只是为了报复北王家,才故意怀上他的孩子。难道他不知道这一点?颜如云有些茫然,她遇到的所有男人,无不是心高气傲满心要争天下,尤其是那个让他用一生去忌恨的人,竟然为了忠义二字,违背了与她结下的海誓山盟,亲自送她嫁入皇族。从那时起,她便用一生时间来报复,报复那个男人,报复北王家,报复天下。她虽身为太后,是华朝女子美德的象征,是尊贵礼仪的代表,但却过着荒淫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这个小子,怀上他的孩子?难道仅仅是要报复?她自己也有些迷惘了。
颜如云轻轻将手按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个正在隆起的小腹下面孕育生长的生命。
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真的想知道,是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让她找回了一丝往日的平静,可是恐怕没有机会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了。
“走啊!”
夏维用力拉动她,她狠狠甩开了夏维的手,喝斥:“放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
还是这个问题,但这次夏维没有回答,他还未开口,箭矢便破空射来。夏维猛的扑到在地,也将颜如云按倒,身子紧紧贴住地面,无数箭矢在上面嗖嗖飞过。
颜如云被按倒在地的时候,感到夏维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在倒下的那一刻,避免了小腹撞击地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颜如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所寻找的,不就是这么一个细心而又愿意保护自己的人吗?
落花,飞箭,两个倒伏在地的人,危机弥漫在空气中,颜如云却嗅到了阔别已久的安全。
但一切都是如此短暂,当箭矢停止的时候,大术士和古丽思一起跑到身边,大术士说:“起身!备阵!”然后便和古丽思分往两个方向窜去。
颜如云立刻站起来,却又被夏维拉住。
“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颜如云淡然一笑,说:“走不了了,我们早已抱定和南王同归于尽的决心。”言罢甩开夏维,抽出贴身收藏的双刀,冲进落花之中。
夏维愣愣地坐在大殿中央,沉吟良久,喃喃自语说:“妈的,同归于尽?那老子怎么办?”
古丽思孤零零地站在大殿的某个角落,伴在周围的只有不断落下的红花。不过,她能清晰感觉到她的师父在左前方十步远处,颜如云在她右后方七步远处,夏维还在大殿中央,而南王和士兵正从殿门口缓缓向里走。
古丽思调整了一下呼吸,使身体放松,垂在身侧的双手同时用力握紧了刀柄,然后凝神去感觉,锁定了正在进入殿中的南王军士兵,脚下时而碾动一下。在她脚下有一块圆形机关镶嵌在地面中,可以随意转动,每转一分,花瓣落下的方位就会发生不大不小的变化。不仅仅是倾斜而下,也会组成一道道花幕,将大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就像迷宫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落花阵,万璇落花阵。上一次她和颜如云为测试夏维,两人一起使出的是双璇,但此时又大术士加入,便升为万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只要三个人,便能在这里发动一个杀机四伏的万璇落花阵。
古丽思悠然想起了大术士对她命运的判词:
“人承仙子命,须守孤独身,天降此才貌,只恨托非人。”
古丽思一直没有领会这番话的意味,但此时也不便多想了。她察觉到南王军的士兵已经踏入了落花阵的攻击点,大术士动了。
大术士的人与剑都已老迈,但经过数十年的磨砺,已臻炉火纯青。当他在自己潜心研究出的阵法中发动攻击的时候,就如同一只在自己地盘里捕猎的豹子,凌厉、凶猛、一切凭心、收发自如。但南王安广黎也确实厉害,在大术士突然从花幕中窜出杀死三名士兵之后,也跟进刺出一剑,剑锋擦过了大术士的左肋,鲜血飙出,大术士归入花幕中。
安广黎一抬手,喝令:“退出去!”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花雨太过神秘,再往里闯绝对没有好处,不如退出,再放一把火。这把火要在殿内点燃,殿内之人再也别想脱生。
但他刚刚下令,大术士和古丽思、颜如云便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一柄长剑,两副双刀,一个老头儿,两个女子,身形方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剑精准无情,每一次出手,必然有人倒下。
安广黎忽然感觉自己犯了个错误,以至于很可能会命丧此处了。他挡下了颜如云的双刀,挥剑逼退了古丽思的攻势,却无论如何也闪不过大术士的长剑了。剑光闪动,眼看就要刺进安广黎的胸口,却忽然有另一柄剑横插进来,一下将大术士的剑荡了开来。
颜瑞手持长剑,凛然护在安广黎身前,说:“王爷,退!”
颜如云大怒,喝问:“阿瑞!你竟叛离北王家,投靠此人?!”
颜瑞面无表情地说:“姑姑,放下武器吧,华朝天下已经是南王的了。”
大术士忽然哈哈大笑,喊道:“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北王家的二公子居然真的投靠南王了。哈哈,真可惜,当初我没给你算一卦。可惜可惜。”说着便又挥剑刺穿了一个南王军士兵的胸膛,紧跟着又掉头袭向南王。
颜瑞跨前一步,硬生生挡了大术士一剑。但他和大术士的功力相差太多,剑剑交击之后,腾然向后飘去,嘴角渗出鲜血。安广黎立刻拉着他向外奔去。
这时南王军的援军赶来,成百上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大殿,落花阵终于失去了威力,虽然大术士、古丽思和颜如云三人仍然借助阵法迎战,丝毫不显败相,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局面支撑不了多久了,败亡是注定的,只可惜他们没能杀掉南王安广黎。半路杀出的颜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虽然还无法得知原因,但瞧起来他真的是叛入南王麾下了。
颜如云是最愤怒的,虽然她仇视北王家,但毕竟也是北王家的人,当她看到颜瑞居然变节叛家,还是难以压制满腔怒火。她真想一剑杀了这个叛徒,但又已经无力做到,几十个南王军士兵将她团团围住,大术士和古丽思自顾不暇,也无力前来救助,万璇落花阵终于被突破了。
就在颜如云万念俱灰的时候,忽然有人冲开了包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一路冲杀,向殿外奔去,竟无一人能够阻挡。
“放我下来!”颜如云大喝。
“闭嘴!”夏维恶狠狠地说。
夏维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出手的,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若是再次用力,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也无法可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全力一搏。
他一手环抱颜如云,一手挥舞着夺来的长矛,脚下不停,一路向前,直冲出了大殿。
成百上千的南王军士兵列阵于大殿之外,但夏维脚下仍然不停,在他挥出的长矛之下,南王军士兵就像一株株高粱秆,矛尖所到之处,无人能够生还。
夏维杀气腾腾的目光扫到了安广黎和颜瑞,二人站在阵型中央,身前有重兵护卫。夏维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冲杀而去。
“去!取了南王狗命!杀了颜瑞那个叛徒!”颜如云奋力挣扎,试图挣开夏维的怀抱,但夏维的手臂如同钢铁,牢牢箍在她的腰间。
夏维没有说话,在皇宫之中飞速奔跑,遇到南王军或禁军士兵,便是一阵砍杀,如入无人之境,竟然一路逃出了皇宫。虽然有追兵紧随其后,但每每追近之时,夏维便回过头来,一个不留,全部杀掉。三两次之后,追兵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在后面,用弓箭送行。
颜如云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皇宫,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一阵剧痛从后心传来,疼得她险些晕过去。她伏在夏维肩头,柔声说:“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夏维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腾然跃起,落入了奔腾不尽的坠星河中。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七】背叛
(本人熬夜泡吧,烟酒过度,造成扁桃体化脓,高烧,每日需在诊所躺三个小时打点滴,码字效率下降,本章为体温38度时所做,如有纰漏,还望诸位指正。相信本人后天能够痊愈,届时会恢复更新速度。)
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碎冰凌,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带着夏维和颜如云一路向下游漂去。夏维感觉所剩不多的力量正在消失,被脚下潜藏的暗流一点一点抽走。他遥遥望着两岸,用一条胳膊奋力划水,但那条胳膊却因寒冷而变得僵硬,完全不听使唤。颜如云已经昏过去了,有几次被水流冲离了夏维的怀抱。夏维很想就这样让她漂走,但最终还是强打起精神,拼命拉住了她。既然她说让自己带她走,自己就绝不能弃她不管。
夏维也不知漂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暗了下去,繁星浮现于夜空之上。水流终于趋向平缓,在一个河道的弯角处,夏维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自己和颜如云送到了岸边,一手抓住一棵老树的枯藤,一手将颜如云推到岸上,但他自己却无力爬上去了,他双手抓住枯藤,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渐渐的,他的手松开了,水流再次将他向下游送去。那一刻,他心想:“休矣,休矣,英年早逝啊——”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河里拉了出来。夏维迷迷糊糊地看到两个人影在眼前晃了晃,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
1272年年末,华朝南王安广黎起兵叛变,一日一夜,身在皇都的皇室宗亲与朝中异己尽数被杀,共计五千余人。唯有年幼的慎帝未死,南王留着他,只不过是不想立刻更改华朝之号,他需要慎帝正式让位于他,免得背上千古骂名。这种做法虽然有些掩耳盗铃,但也是当前比较可行的方案。毕竟他的反叛也是事出突然,准备不足,真要改朝换代,还需时间筹划。
在这场兵变中,另一位展露头角的人物就是北王颜华的二儿子颜瑞,在抓捕异己的过程中,他无疑是安广黎最得力的帮凶。调派军队封锁道路,实施戒严,查抄宅院,杀人埋尸,一切做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动用人力限制在最少,发挥的效果却提升至最高,没有引发一丝混乱的迹象,却已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此时颜瑞正在查抄某伯爵府邸,伯爵一家全已尽数被杀,士兵正在后院挖坑掩埋。另一部分士兵将府中财物和各类文书分门别类,一箱一箱往外运送。这时一个南王军的营尉跑了进来,禀报说:“逆贼夏维挟持太后,跃入坠星河中,此时下落不明。”
颜瑞面色如常,说:“坠星河河水湍急,现在又是隆冬,他跳下去就肯定活不了了。你去派一队士兵沿河搜索即可,不要浪费更多人力。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营尉说:“是否应将此事先通报王爷一声?”
颜瑞瞥了他一眼,冷笑说:“王爷忙于处理皇宫内部之事,外城则交于我全权负责。你就不必再罗嗦了。”
那营尉不再多说,行礼告退,往外走的时候,心想:“哼,一个叛出家门的不忠不孝之徒,有什么了不起的?”由于心中愤懑,营尉这话说的声音有点大,颜瑞依稀听到了半句。他知道南王军上下并不服他,毕竟他是北王的二儿子,如今投靠南王麾下,做叛离家门之辈,无论如何也是为人所不齿的。
颜瑞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便向吩咐手下继续善后工作,自己则骑马回了南王府。走进自己房间,往椅上一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显得无比疲惫。南王之女安雪香为他端了一盆热水,服侍他洗了把脸,说道:“阿瑞,不如我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
“离开这里,离开南王家。”安雪香略显忧虑的说,“阿瑞,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叛出北王家,现在天下之人,包括南王军上下,无人不在背后议论你。你何苦背这番骂名?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颜瑞苦笑着说:“这事稍后再说,我先去见见我那个妹妹。”
颜瑞招呼来府中卫兵,吩咐去带管在菜园的颜夕过来见他,卫兵大感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安雪香也同样吩咐,卫兵才领命而去,可见颜瑞在府中说话确实还没什么份量。
不一会儿,卫兵将颜夕押来了。安雪香知道颜瑞和颜夕想要单独谈话,便和卫兵一起退到外面,将门关上了。
颜夕看也不看颜瑞一眼,眼往斜上望去,脸上挂着冷笑。
颜瑞轻咳一声,说:“妹妹,夏维带着姑姑一起逃了,暂时下落不明。”
颜夕的嘴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颜瑞又说:“北王府那边,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了,他会继续软禁府中之人,他们暂时不会有生命之忧。至于你和弥姑娘、林姑娘,我想等王爷回来,再向他说说情,你们不必太担心。”
颜夕冷冷地说:“阿瑞,没想到你比大哥更混帐!算爹倒霉,生了你这样的儿子,北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颜瑞略显怅然地说:“是啊,爹为何要生我出来?既然有了颜英吉一个儿子,为何还要生我?我明明所有地方都比颜英吉强,为何一直伴在爹身边的是颜英吉?颜英吉明明和蛮族勾结,为何这次内战一开,爹又给他兵权?妹妹,你知道吗?现在在妍河北岸有一支万人兵团,就是由颜英吉指挥的!”
颜夕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颜瑞继续说:“几个月来,我曾在南王爷的同意下,数次写信给爹,请他与南王爷谈判,但都被爹拒绝了。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在他眼里,我这个儿子只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颜夕不屑地说:“大战爆发,天下乱起,爹为顾全大局,这样做有何不对?偏偏是你,贪生怕死投靠敌人,令人齿冷。”
颜瑞忽然大笑起来,说:“贪生怕死?哈哈,没错,我就是贪生怕死。我凭什么要死?爹既然置我于不顾,我为何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再也不会任人摆布,华朝覆灭,群雄四起,爹可以和南王爷争天下,我为何不能跟爹争?”
颜夕侧过头去,再也不理颜瑞。颜瑞幽幽叹了几声,便招呼卫兵进来,带她下去。但安雪香却首先走了进来,对颜瑞说:“阿瑞,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和夕小姐谈谈。”
颜瑞略感疑惑地看了看她,旋即点点头说:“不要说太久。”然后便走了出去,站在门外,仰望灰蒙蒙的天空,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雪香和颜夕在屋内谈了不多时,便有一阵争吵声传了出来,颜瑞心叫不妙,立刻带卫兵冲了进去,只见颜夕一手箍在安雪香腰间,另一手掐在她颈上,拇指扣住喉咙,大声说:“都乖乖听我吩咐,不然我手上用力,雪香小姐的命就保不住了。”
颜瑞大怒,喝道:“夕,你要是敢伤害她,可不要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颜夕冷笑说:“我早已不拿你当哥哥了!快,带林姑娘和弥姑娘过来,再给我们准备三匹快马!”
安雪香被擒,颜瑞只好听从吩咐,命卫兵将关在府中的林渊渊和弥水清一起带来。颜夕制住安雪香,与林、弥二人一起退到南王府门口,刚要上马,却听铮的一声,这声响遥遥发出,明显是箭矢离弓的动静,颜夕心叫不妙,但这一箭又快又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箭矢便钉进了她的肩膀。
发箭之人正是南王安广黎,他刚刚从皇宫回来,见女儿被擒,便发箭救人,他的力量非比常人,颜夕中箭之后身体一晃,向后摔倒。颜瑞立刻冲过去,想要将安雪香救过来,但弥水清却从侧面跳来,凌空飞出一脚。颜瑞见她虽然娇小,但这一脚却踢得极为凌厉凶猛,心说不愧是夏维的结拜义妹,身手还算不错,只可惜这般没有章法,大概是经验不足。颜瑞一个箭步斜着窜出,伸手自下而上,拍在弥水清小腿之上,用力一撩,弥水清失去重心,翻滚几周摔倒在地。
“住手!”
一个柔美动听的声音喊道。
颜瑞抬起头,只见林渊渊靠在墙角,用安雪香挡在自己身前,手里持有一根发簪,尖端抵在安雪香颈侧。
“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动,不许说话,不然我刺死她!”林渊渊边说边将发簪往前送出一分,顿时刺入安雪香颈中,一道鲜血流了下来。
颜瑞焦急地喊:“放开她!”
林渊渊娇咤:“我说了,不许动!不许说话!”说着便又将发簪往前送出一分,安雪香的面容显出极其痛苦之色。颜瑞只好停在原地。
南王安广黎见女儿被擒,也只有原地不动,不断寻找机会出手,争取一击制住林渊渊。但林渊渊这个皇都名妓居然颇为老道,身体完全躲在安雪香后面,丝毫没有留出供人偷袭的破绽。
“夕小姐,弥姑娘,你们快走!”林渊渊喊道。
“渊渊姐,我们一起走!”颜夕焦急地说。
“不行,总得有人留下来盯着他们。快走!”
颜夕左右为难,无论如何也不愿丢下林渊渊。弥水清过来拉了她一把,说:“夕小姐,不要辜负了林姑娘的好意,我们快走。”
颜夕只好翻身上马,与弥水清一路绝尘而去。安广黎看着这么重要的筹码如此轻易便逃走了,心里怒不可遏,但又不能动也不能下令,不然林渊渊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女儿。就像大术士曾说过的,安广黎最大的破绽就是有一个心爱的女儿。
如此,林渊渊面对安广黎等人,竟然僵持了一个多时辰,由于她的右手一直平举,用发簪抵在安雪香颈上,因此手臂开始酸疼起来,进而微微抖动,不自禁又向前刺了一分,她立刻向后收手,就在这一瞬间,安广黎和颜瑞同时扑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救下安雪香,一个挥出一剑,林渊渊这位风流绝色便归西了。
安广黎立刻下令,让手下去追颜夕和弥水清,此时皇都之内各处都在戒严,相信她们二人还逃不太远。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八】天野苍茫
夏维醒过几次,但只是朦朦胧胧发觉自己在马车上,然后便又昏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他才正式苏醒,此时他所身处的马车已经停下,他随手将被单披在身上,走下马车,看到阎达正在不远处生篝火。
“醒了。”
“大哥,你有没有看到太后?”
“太后?”
“是啊,和我一起坠河的。我记得我把她推上岸了。”
“没有。”阎达断然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旁边没有别人。”
夏维心想:“难道我记错了,难道在河里的时候我就和她冲散了?可我明明记得把她推上岸了……”夏维感觉头疼欲裂,再也想不下去。他摇摇头,喃喃地说:“算了,不管了,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大哥,直接送我出关吧。”
那天他们在西二省分开之后,阎达带人追踪鬼参武士,但却一无所获,后来听说北王颜华将夏维逐出北王家,他便秘密联系了瞿远,得知夏维去往皇都,于是他也赶来,偏巧遇到了坠河的夏维。
夏维听阎达说完,有些疑惑地问:“真的有这么巧?”
阎达用枯树枝拨弄了两下篝火,仿佛没听到夏维的问题,说:“三弟,二弟在信中说你打算去投靠莽族。”
“是。”夏维将自己的计划解释了一番。
阎达思索片刻,说:“你有把握让莽族听从你?”
夏维说:“莽族骑兵虽强,但不善于攻城战。他们缺少制造先进攻城武器的技术和材料,而我可以帮他们弥补这个弱点。”
阎达不解地说:“如何弥补?”
夏维说:“西部的藩夷族有一种很强大的武器,只是数量太少,而且使用起来有种种限制。我可以帮莽族得到这种武器,并且有办法将其发展壮大,使莽族拥有一支无敌之师。不过这需要时间,运作起来起码需要三年,因此三年后莽族才有实力掉头进攻华朝。”
阎达困惑地说:“三弟,如果藩夷族的武器真那么强,三年后我们如何能抵挡他们?”
夏维自信地笑着说:“当然又办法。”说着便用枯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便画便解释:“这是东晨炫研究出来的武器,叫星羽弩,威力极强,我只见过一次,因为匆忙,只记下了大概结构,至于细节和制材都是推测了,对制造方法也不了解。东晨炫说,制造一批星羽弩,需要三年,时间没问题。只要多加制造,三年后便能抵挡莽族。大哥,你要想办法找到东晨炫,他会对我们有帮助。另外,我从北王爷那里拿了些钱,应该已经汇入大星关内的银庄了,你可以用那笔钱来装备一支军队。”
阎达仔细看了看夏维画出的图形,说:“这武器的构造确实不一般。”
“总之,造好这玩意,等三年后抗击莽族。在这之前可千万别拿出来用,不然到时候就不灵了。”夏维说了半天,感觉有些疲倦,用手指揉捏了几下鼻梁。
“你的身体行吗?我看你比我们分开的时候更虚弱了,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没事,这次伤势未愈,又用力过猛,估计十年八载也好不了了。休息一两天也没什么用处。”
翌日天一亮,二人即刻上路,夏维多少恢复了一些气力,便和阎达一同起马而行。渡过坠星河后,进入河北省,到处都是南王军,二人走得异常小心,虽然一路无事,但也耽搁了一些时日,用了半月时间才进入了大星关。此时已经是1273年了,新年夜,夏维和阎达也是在野外度过的。一壶酒,几只野味,便算是过年了。
又行十几日,二人终于关北的边境关卡,由此而出,前方便是莽族领地了。这只是长城防线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关卡,但也有一支营级部队驻防,检查十分严格,没有正式批文无法出关。阎达只好表露身份,卫兵立刻将监管此地的营尉叫来。那营尉赶来之后二话不说,便送夏维和阎达通过关卡,到达关外,那营尉这才向夏维问道:“请问,你是维公子吗?”
夏维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便也不再否认,点了点头。
那营尉说:“王爷早已给长城沿线各个关卡发下密文,说维公子近日要出关,命我们不得阻拦。维公子,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夏维说:“多谢这位大哥,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先去忙吧,我和我大哥道个别,这就要上路了。”
那营尉不再多说,行个礼便退下去了。阎达等他走远,便向夏维问道:“三弟,要不要我和你一起走?”
夏维说:“都说过不用了,大哥,我真的不会有事。你跟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留下来,在北王军中积蓄实力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阎达,又说:“大哥,麻烦你将此信交给北王。”
阎达也没多问,将信收好,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你了。记得,一切多加小心。”
夏维说:“知道了。”言罢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向前奔出几步,忽然提起缰绳,马作人立,奋然嘶鸣,夏维朗声说:“大哥,若是看到小妹,替我向她道个歉,我在皇都没想法子救她,让她别记恨我。”
阎达说:“我会告诉她的,放心吧,咱家小妹乖巧,不会恨你的!”
夏维大笑说:“那就好,大哥,三年后再见啦。”马鞭一催,扬长而去。
阎达面带微笑,向着夏维远去的方向大喊:“一定要活着滚回来见我们!”只是夏维早已化作地平线上一个黑点,也不知能否听到了。
雪后草原,天野苍茫,大地一望无际,满是斑斑驳驳的绿草与积雪。天空高高在上,狂风卷起之时,让人觉得一跃便能乘风而起,冲向天际。夏维一路纵马驰骋,虽然寒风凛冽,却又有说不出的畅快。差不多一年时间了,自从他返回华朝,就没再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什么明争暗斗、刀光剑影、英雄小人,统统都被狂奔的马蹄踏碎,此时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才是真实的。
这一日傍晚,夏维遇到了一个莽族小部落,牧民们倒是相当热情,将他请进帐篷,烈酒香肉齐齐奉上。夏维在牧民们一轮一轮的劝饮下终于挺不住了,咣当醉倒在地。恍恍惚惚的,他感觉自己身边有一具温柔喷香的躯体,与他温存缠绵,一夜未停。他以为这只是个梦,梦里的那个女子不断变换着面孔,几乎他所认识的所有美丽女子都轮换了一遍。最后一个出现在梦里的是颜如云,她低声说了一句“带我走吧”,夏维便冷汗淋漓地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一些,才想起那只是个梦,颜如云依然下落不明。他稍稍平静下来,想要再睡片刻,但一低头,便吓了一跳,只见身旁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莽族少女,瞧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掀开被子一看,少女两腿之间斑斑落红清晰可见。
夏维心想老子昨夜喝多了,搞出这种事,可如何是好?这时有人在帐外说话,夏维连忙躺倒,假装还在睡觉。帐外之人探头进来瞧了瞧,便又退了出去,和另外一人交谈起来。其中之一是部落的首领,另一个好像就是夏维身边那个少女的老爹。
夏维细心聆听,恍然大悟。原来这部落里的男子大多被征召去打仗了,人口直线下降,偏巧夏维这个外来的男人撞了进来,他们一看夏维还算健康,便要强行留下来为部落培育子孙后代。
夏维大吃一惊,心想怪不得昨日吃饭之时没见几个男的,敢情是这么回事,我要是留下来,必然被他们当种马一样每日奉献,那可要我命了,还是溜之大吉吧!夏维再不多想,抱起衣服,仓皇逃离。
之后的几天夏维的日子颇不好过,小部落派人追了他数天,要不是他把自己埋在雪里藏了半日,估计已经被人抓回去了。摆脱追兵之后,夏维便继续上路,去找哲木炎所在的昆鞑部。夏维虽然和哲木炎有些过节,但毕竟哲木炎是他在莽族中唯一能找到的一个熟人。
这一日,夏维终于找到了昆鞑部的一个分部,夏维向小首领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对方立刻友好的将他绑了起来,拖去见哲木炎。
几个月没见了,哲木炎仍是老样子,上次被夏维击伤,看来也已经好了,而且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可是堂堂正正的黎烈汗,坐在大账内,与一众部落首领畅饮美酒,谈笑风生。
夏维被带进帐篷后,哲木炎立刻站起来为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跟大家提过的夏维,我上次带人进入华朝,被他一个人斩了一千多本族勇士。”
在座之人一阵低声惊呼,有几个年轻人颇为不屑地打量着夏维,好像不太相信他如此了得。
夏维微笑着说:“汗王,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哲木炎愣了一下,转身返回座位,说:“在座之人都是我昆鞑部的好兄弟,我们昆鞑部说话从来不背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夏维站在帐篷中央,说:“那好,请问汗王,我在草原上行这一路,所遇大小部落都在备战,可是要去进攻华朝?”
哲木炎毫不隐瞒,说:“正是。”
夏维说:“汗王,莽族骑兵虽强,但这般冒然进攻华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一个年轻的莽族小伙子霍然站起,怒喝:“大胆狂徒,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莽族无敌雄师?!”
夏维冷笑说:“就凭你们百年来都攻不破长城防线,还有脸说自己是无敌雄师?话不要乱说,当心风大闪舌头。”
莽族小伙子正要反驳,却被哲木炎拦住。
“都坐下!让客人把话说完。”
夏维朗朗说道:“莽族内部虽然长期争斗,民风彪悍,健儿英勇,但草原不适合建设城池,因此攻城器械制造技术极端落后,使得莽军不擅长攻城战。而要想进攻华朝,首先便要突破长城防线,之后华朝内部重要城池都是城防坚固,如果无法掌握先进的攻城战法,就算莽军能打入华朝,也折腾不了几天。”
哲木炎说:“技术方面,我们已经派人加紧弥补。”
夏维笑着说:“汗王真会说笑,所谓加紧弥补,应该是从南王那里接受一些攻城器具吧?”
哲木炎笑而不答,手一摆,示意夏维继续说。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不过我劝各位一句,南王不是傻子,他会给你们最先进的攻城器具去打他自己吗?他的目的无非是让你们牵制长城防线。你们想靠他的帮助攻入关内,根本是妄想。”
哲木炎面色稍微凝重起来,说:“夏维,你意欲何为?”
夏维说:“只要汗王肯与我合作,我保证能在三年内帮莽族建立一支无敌之师。”顿了一顿,又补充说:“无论野战或是攻城战,都是绝对无敌的军队。”
哲木炎好奇地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不去帮北王或南王建立这样的无敌之师?”
夏维说:“华朝内战已经爆发,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余力来建设这支军队。我来帮莽族,也只是想让莽族暂停南下进攻华朝的计划,起码拖上三年。我已如此坦白,不知汗王意下如何?”
哲木炎说:“这么说来,我只要再等三年时间,必定可以取得华朝天下?”
夏维说:“世事无绝对,不过我可以保证,三年后莽族进攻华朝,比现在要更有把握。”
哲木炎大笑起来,说:“你为何要帮莽族这样的大忙?”
夏维淡然一笑,说:“因为我只有三年可活了,我得趁这三年时间为自己做些事。”
* * *
关东,星寒关议事厅。
北王颜华从阎达手中接过夏维的书信,让所有人退下之后,拆开信封,阅读起来。
“王爷,您读此信之时,相信我人已到达关外。我此去投奔莽族,定会将其引向西方,三年内不会让其有机会掉头进攻华朝。但三年后莽族会比如今更为强大,不过请王爷放心,我已准备好应对之法,告知我大哥阎达,一切交由他处理便可。只是莽族势大,三年后也不好应付,到时候华朝怕是要有半壁江山沦陷他手,需长年血战方能将外敌驱逐。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现在莽族入侵,后果恐怕更为严重。
“为了能全力抵御莽族,王爷您最好在三年内保存实力,尽量不要与南王拼得两败俱伤,待到莽族贼狼入侵之日,便是华朝全民抵抗之时,无论朝野皆以迎战外敌为重,内战自会终结。这是我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形势了,至于三年后战局如何发展,我也实在讲不好,不过若是能让莽族陷入双线作战的泥潭,将对我们极其有利……”
北王颜华将信放下,起身来到床前,望着夜色中纷飞的鹅毛雪片,喃喃自语说:“你已经看得很远了……”
第三卷 红歌 【外篇】云之逝
第一次走进皇宫,颜如云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逃离这里了。
漫天遍地的琉璃金砖,盘墙绕壁的雕刻飞龙,这就是皇家的浩荡气势。然而宫中只有一个皇帝了,再有,就是她这个已经不是太后的女子。
“颜如云,你不再是太后了。你……本该是死人了。”
安广黎亲口这样对她说。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不是我救的你。”安广黎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了他,问:“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安广黎背着身说:“活下去吧,为了你的孩子。”说完便大步离去了。
颜如云看着他那件朴素的袍子在风中消失不见,回味他留下的那句话,感到一丝茫然。
“哇——”
怀里的孩子哭了,颜如云连忙收拾心绪,轻轻摇着,安抚着,唱着小曲,哄孩子继续睡。
她终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孩子还未满月,很健康,小脸胖嘟嘟的,是个男孩。
“娘娘,这里风大,让我抱孩子进去吧。”
孩子的奶娘说。
颜如云有些舍不得,但她还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便将孩子交给了奶娘。奶娘将孩子抱回了殿里。
四周的宫殿金顶围成了一个方框,抬头时,能看到的天空只有那么四四方方的一块,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这就是皇宫的天空。太阳从一侧高升,再从一侧落下,便是宫里的一天。颜如云始终不知道,宫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是不是走得一样快。在她的记忆里,外面的时间总是像鸟儿一样迅速地飞过,从不停留。而宫里,时间像老妇人的脚步,慢长而又沉闷。
颜如云记得自己被夏维带出了宫,他背着她,一同跳入了坠星河,河水冰冷,一入水她就昏厥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冷冰冰的宫殿中,床边有表情冷漠的太监与宫女守候。
她还是没能逃出去。但至少,有人带她逃过一次。有人愿意带她走,足够了。
几天之后,安广黎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人来。
古丽思。
颜如云感到了无比激动,古丽思也是一样,两人紧紧拥在一起,都流下了眼泪。安广黎没有说话,默默地离去了。
“大术士呢?他老人家还好吗?”颜如云问。
古丽思哭得更厉害了,这个长期收敛七情六欲的女子,似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等她稍稍平静一些,才开口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日在宫中与南王激斗,夏维背着颜如云逃了出去,古丽思和大术士也设法逃走了,后来也看到了夏维和颜如云双双落入河中,便一路追寻,终于将二人救上了岸。但南王军的追兵偏巧赶来,古丽思带着颜如云逃,大术士带着夏维往另一个方向逃。结果古丽思半路被擒下了。
“那夏维和大术士呢?”颜如云忙问。
古丽思说:“大术士被杀了。维公子下落不明,据说是被人救走了。”
颜如云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奶娘将孩子抱来给古丽思看,古丽思情绪好转,逗着孩子,直夸孩子长得聪明,一脸福相。
颜如云叹了一声,说:“福相也没什么用处,他被锁在宫里,恐怕永远出不去了。”
古丽思忽然压低声音,说:“娘娘,我们能出去的。师父仔细给我讲过皇宫布局,我知道很多方法可以逃出去。”
颜如云眼前一亮,但渐渐的,神色又平静下来,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哀愁,如镜般池水没有涟漪。
“娘娘,你不舒服?”
“没什么,丽思,我不是什么娘娘了,你我情同姐妹,以后叫我姐姐好吗?”
“姐姐。”
颜如云微微笑了笑,说:“丽思,答应姐姐一件事。”
“姐姐请讲。”
“走吧,离开这里。”
“姐姐不和我一起走?”
颜如云哀叹一声,说:“我累了,走不动了。”
古丽思忽然发觉她是如此虚弱,仿佛就在一瞬间,整个人的活力便如退潮一般消失了。
“姐姐你……”
“没什么,我只是累了。”颜如云怅然地说,“没想到生孩子是这么辛苦的事情,累得我好像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完了,这些日子总是感觉身子困乏,也越来越没精神了。大概是我老了吧。”
“姐姐还年轻呢。”
颜如云笑着伸出手,轻轻抚在古丽思脸颊上,说:“女人老,是从心开始老。从我走进皇宫那天起,心就老了,一下子就老了。皇宫浮华一片,其实却是一只贪婪的妖魔,会把人心里的善良、愉悦、梦想一点一点啃噬干净。丽思,你还年轻,趁着这个机会,赶快走吧。去哪里都好,千万别再回皇宫了。”
古丽思沉默良久,呜咽着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我在皇宫长大,离开这里,便再也没有去处。”
“去找他吧。”
“姐姐是说维公子?”
“是啊,他会带你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孩子。如果你见到他,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姐姐请讲。”
“这个世界仇恨好人,千万不要作好人。”
当夜,颜如云猝死。这位华朝最后一个太后就这样安静而祥和地去了。没有风光大葬,甚至天下少有人知道她的死讯。安广黎在皇宫的火场搭起木架,将她的尸体放置在上面,点一把火。化了。
火光在干柴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越来越旺,火星飘摇着向上跳跃着,将那副生前优美动人的皮囊化为灰烬。
安广黎对古丽思说:“你走吧。”
古丽思愕然说:“你?”
“走吧,宫里的事情已经了解了。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吧。”
古丽思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安广黎看着眼前腾腾火光,自言自语说:“下辈子别作女人了,尤其不要作后宫的女人。投胎作乡野之人,一辈子庸庸碌碌,也胜过这般虚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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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圣域战争 【一】河北会战
(本人身体基本康复,前几日更新不多,今日发力补足,如无意外,晚上还有一章。)
1274年,金秋十月,华朝内战已打了不到两年,许多弱小的军阀势力早已没有了生存空间,要么被强者吞并,要么干脆被消灭掉,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甚至渺小得不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半笔。而南王安广黎却风头正劲,他一个人的光芒,便足以盖过全天下人。当年血洗皇都,皇族上下只有一个慎帝幸存,被安广黎牢牢攥在手心里。不过慎帝的威望已经日渐衰落,虽是华朝正统,但似乎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他了。安广黎对慎帝也失去了兴趣,往宫里一丢,不许任何人觐见,他自己便去忙碌内战。
内战初期,南方数省连续发生民变兵变,安广黎忙于平乱。之后又被东西两王左右夹击,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苦日子算是过去了。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在几次大规模会战之后,西王军全部退入西二省,并与安广黎签订停战协议。而东王家早已被海盗搞得不胜其烦,实在无力再应付内战,也只得与安广黎议和。
摆脱了东西两王的纠缠,安广黎立刻集结部队北上,准备与北王颜华一决雌雄。
双雄对决,内战迈入高潮。双方同时将兵力往河北总省边缘集结,无疑将在河北总省境内展开正面会战。
在河北总省北部,妍河北岸,三十万北王军正在集结。其中包括颜英吉的第三军五万,颜夕的第十军八万,阎达的第九军七万,以及北王颜华亲率的第一军十万。
大军正在千里妍河北岸大大小小的渡口上紧锣密鼓的准备渡河,在中游的风星渡口,近千条渡船已经开始穿梭河上,将第一军的士兵源源送往南岸。
北王颜华站在北岸边,蹲下身用河水洗了洗手,这时尤金言赶来,到达他身后说:“王爷,南王军已有十万先锋部队进入河北总省,统帅之人是阿瑞。”
颜华遥望河面,感慨说:“安广黎还真是信任我这个儿子啊。”
自从内战开始,颜瑞便归入南王安广黎麾下,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天下人对此事也议论纷纷,但安广黎却始终给予颜瑞高度的信任。
尤金言说:“阿瑞天赋异禀,这些年来帮了安广黎大忙了,自从当年洪查匡战败死于维公子之手,安广黎就像缺了一条手臂,若不是阿瑞投靠他,估计这几年也够他忙的了。内战以来每一场战役胜利,几乎都有阿瑞的功劳,安广黎想不信任他都不行了。”
颜华感慨说:“看起来,阿瑞倒像是他安广黎的亲儿子。”
尤金言安慰说:“王爷也不必惋惜了。”
颜华说:“是啊,儿子大了,想走哪条路就让他走吧。当老子的也不能总把他按在眼皮底下不是?”
尤金言说:“王爷当年既然选择了大公子为继位人选,就该想到阿瑞有可能会离家的。”
颜华说:“有时我也后悔,为何当初选了英吉,而不选阿瑞呢?可是思来想去,觉得若是再让我选一遍,我还是会选英吉,放弃阿瑞。”
尤金言诧异地问:“为何?”
颜华说:“因为,从我最早将阿瑞送往皇都当质子开始,就把阿瑞推向安广黎了。阿瑞对北王家的感情很淡薄,在北王军中,他更像是个外人,而不是我的儿子。若是想把他扶植起来,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他本心已经离开北王家,前去投奔南王了。在这一点上,英吉比阿瑞要强,无论英吉多么亲近蛮族,他也都是北王家的人。”
尤金言说:“是啊,大公子这两年来也算是中规中矩,不仅不再和蛮族联系,对北王军的建设也出了不少力。看起来王爷选的也不算错。”
颜华苦笑说:“错了又能怎样?”
尤金言说:“错了就错了,王爷还有夕小姐这个女儿嘛。”
颜华说:“你也知道她是女儿嘛,这丫头最近两年还算听话,脾气变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不过嘛,她的心也不在我这儿了。早晚她是要飞走的。”
尤金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王爷大可放心,这两年来维公子只送了一封信回来,信中只字不提夕小姐,也没说清他身在何处,小姐也该看得淡了。”
颜华苦笑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以夕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是要去找夏维的。我倒希望夏维赶紧滚回来,我召他作女婿,以后让他留在我身边。”
尤金言忽然怅然地叹了一声,说:“维公子恐怕不会回来了吧,当年他和太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直到现在也还时常有人提起,他一定不会回来给北王家添乱的。”
* * *
在妍河上游的三岔口,第十军正试图秘密渡河,迂回到南王军后方实施骚扰。东晨炫也在队伍中,当年他被逐出家门,四处游荡了一些日子,后来被阎达派人找到,接回大星关,在关中的一块方圆百里的大作坊里,指挥上千人制造新型的星羽弩,一年多来从未离开半步,也实在把他憋坏了,正好这次北王军和南王军将要对决,他便主动请缨,加入了颜夕的第十军。
东晨炫找到颜夕的时候,颜夕和白穆正摆开地图,研究斥候的回报。东晨炫便没有走过去,无论如何他还是姓东晨的人,是东王的长子。这些年他在北王军中相当于一个高级工匠,没什么实权,也不适合参与到北王军权力核心中去,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这一次出征,他只负责规划分配粮草。
颜夕见东晨炫来了,又和白穆商量了一阵,定下行军路线,便让他去传令了,自己走到东晨炫跟前,微笑说:“阿炫,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东晨炫打了个哈欠,说:“可不是嘛,一年多没出来了,这几日行军累得要死,没睡好。”
“说谎。”
“说谎?”
颜夕笑着说:“你根本不是没睡好,你是嫌监管粮草的工作没意思,所以才没精神吧?”
东晨炫正色说:“颜夕,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啊。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去死。”颜夕啐道,“刚说两句话就没正经了,我发现你这两年越来越像某人了。”
东晨炫嘿嘿笑着说:“某人是谁?”
颜夕脸上一红,侧过头去不说话。
东晨炫装作痛心疾首地说:“我真该死,现在北王军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在夕小姐跟前绝对不能提起某人,唉,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东晨炫得意地笑起来,“对了,昨天我刚刚收到高威送来的一些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东晨炫虽然已经离开东王家,但高威还时常将鬼参营收集的一些消息送来给他,他也会有选择性的将一部分传达给北王家。这些消息大多都至关重要,因此颜夕立刻让东晨炫说出来。
“你知道你二哥颜瑞已经率十万先锋部队进入河北总省了吗?”
“知道。”
“那你知道,安广黎率领的二十万南王军主力并没有后续跟上吗?”
颜夕眉头一皱,说:“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让阿瑞独自来对抗北王家?”
东晨炫说:“安广黎固然爱惜人才,但也绝对为人谨慎,说来说去颜瑞也是北王家的人,这些年颜瑞和东王西王作战也就罢了,真正面对自己的父亲兄妹时,可就说不好他会不会变节了,安广黎还是要留一手嘛。”
颜夕说:“把十万南王军交给阿瑞,安广黎下的赌注可真大。”
“安广黎像赌徒吗?”
颜夕愣了一下,说:“确实不像。你知道他有什么后着以防万一?”
东晨炫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高威给我送来的消息说,进入河北省的十万南王军先锋虽是颜瑞作主帅,但乔年炅也隐藏在其中。”
“乔年炅?”颜夕露出吃惊的表情,人人皆知乔年炅是安广黎手下干将,这几年他的风头虽然被颜瑞盖了过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人绝非凡庸之辈,与其他三王交战,平定南方乱事,背后都有他的功绩。颜夕连忙问:“乔年炅不是还在镇守南方吗?”
东晨炫说:“南方乱事已经消停,安广黎挥军北上,不可能不把乔年炅叫来,毕竟他手底下可用的人也不是很多。怎么样,这个消息很有价值吧?颜夕,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我?”
“想要我如何谢你?”
“亲一下好了。”
“呸,亲你个大头鬼!一拳打飞你!”
东晨炫笑着说:“不是吧,如果我还有一个更为有趣的消息告诉你呢?”
“什么消息?”
“上个月十八日,莽族黎烈汗提升夏维为征西大将军,与藩夷族缔结盟约,共同进攻西洲。”
颜夕惊讶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快两年时间了,夏维在莽族那边只送来过一次消息,之后就像消失了一般,北王军在外的密探也始终探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情报,有时颜夕也会失望地想,自己永远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快两年了,真快……”颜夕悠悠地感慨说,“莽族一直没有动静,如今又和藩夷族联盟进攻西洲,看来他真的做到了。”
东晨炫轻轻叹了一声,说:“是啊,夏维是非常之人,到哪里都能翻云覆雨。不过,他当初说能牵制莽族三年,如今已快两年,莽族方才进攻西洲,此战恐怕不是一年内能够结束的,再过一年,莽族如何能掉头来打华朝?”
颜夕苦笑说:“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 * *
1274年,11月中旬,南王军和北王军在河北总省摆开阵线,开始了内战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正面会战。对双方来说,这都不是一场试探性的战争,谁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从双方实力上看,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会战,双方都在不同的局部形成进攻与防御两种态势。加之河北总省近年来经常遭受洪汗灾害,近乎一块绝地,几座大城池的城防也并不坚固,双方虽然分别就近占领了几座,但想将其作为进攻或防御的基石,实在还是有欠妥当。而且河北省为平原地貌,地势平坦,限制了战术的选择范围,因此双方都在会战之初就不约而同地决定,进行野战,速战速决。
颜华的第一军位于中路,颜英吉的第三军和阎达的第九军分置左右两翼,由于颜英吉的第三军兵力稍弱,所以颜夕率领第十军迂回向南王军侧后方的时候,始终保持与第三军在一个平行面上,相距百里左右,时刻能够相互援助。
南王军方面,安广黎率二十万主力在皇都以北百里之外建立防御,并没有深入河北总省。毕竟他要考虑到身后的老巢,不能不有所顾忌。而颜瑞率领的十万南王军则在河北省中部建立了一条五百里长的阵线,以逸待劳等待北王军到来。但就在北王军阵线不断推进,将要与其接触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一日清晨,北王颜华所率的中路军团正要继续行军,前方斥候便传来军情:颜瑞的十万南王军在夜间开始将战线移向东南。
颜华立刻去来地图,摊开来看了一会儿,满脸愕然神情。尤金言在一旁发出感慨:“看起来他们要转头去对阎达将军率领的左路军团施压,将其与我们中路军团压迫到一起。”
颜华说:“金言,你觉得这是阿瑞的战术吗?”
“不像。”尤金言断然说,“如果阎达将军被迫向我方靠拢,基本上来说我们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反而会使战局更为胶着,这种要把战局拖长的想法,似乎更符合乔年炅的性格。”尤金言笑了笑,继续说:“看来安广黎还是不够信任阿瑞,临阵换帅,将阿瑞的位子交给了乔年炅。”
颜华摇头说:“不太对头啊,临阵换帅可是大忌,更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阿瑞换下来,以前他对阿瑞的栽培就全付诸东流了。”
尤金言面色也凝重起来,仔细瞧着地图,说:“难道他们有什么阴谋?可是,现在似乎也没有空间给他们实施什么战术了。”
颜华沉思片刻,忽然往地图上一指,说:“为什么他们选择兵力较强的左翼,而不去攻击英吉负责的右翼呢?”
尤金言恍然说:“难道他们在玩虚的,他们已经意识到夕小姐的第十军正与右翼齐头并进,向其侧后方迂回?”
“看来是这样。”
尤金言感觉冷汗下来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就算他们知道这一点,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反应的,他们抽不出更多兵力去阻击我们的右翼。”
“难说啊,英吉和夕全速突进,已经与我们脱节,而且还将部队分为数层梯队,如果有一个熟悉他们的人,只要两三万兵力就能将他们彻底分开,估计到时候安广黎也不会按着二十万主力不动了。”颜华站起身来,叫来传令兵,下令说:“向阎达军团、颜英吉军团、颜夕军团传令,不可与敌人缠斗,尽量向中路靠拢。”
尤金言急道:“这怎么行?”
颜华说:“安广黎也是兵行险招,他这样将先锋部队分开,无异于敞开中路大门让我去和他正面打一场。那我们不如就满足他嘛。”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二】交换
后人时常喜欢挑前人的错误,而且往往并不是本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意图,后人这样做的目的,似乎只是想炫耀自己比前人优越的才能与智慧,以从中得到自我满足感。他们总是把前因后果都摆在眼前之后,然后大言不惭的说,如果当时我如此这般,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是的,一切都是如果。
在河北会战中,交战双方,无论是南王安广黎还是北王颜华,乃至其下属的将领,似乎都或多或少地错失了几次机会,能够将对手一口吞掉的机会。如果他们抓住了这些机会,就将有一位华朝的霸主诞生,内战也必定不会持续下去了。
但在当时,他们或许看到了一些机会而没能抓住,或许根本没看到,使得机会与其擦身而过。似乎这样说有失公允,毕竟没人能够未卜先知。即便是天造良将,横扫千军纵横沙场,也从来不能预知未来,在真正的抉择面前,他们凭借的还是直觉,或者说是运气。有人运气好,胜了,有人运气差,败了。不外如是。而在河北会战中的双方,似乎运气都差不多而已。
1274年11月23日,拂晓,北王颜华率领第一军,与南王安广黎的二十万南王军主力分从南北两个方向到达了他们默认的战场——河北总省南部的千平坡。有趣的是,双方都选择了列开连绵几十里、厚数里的巨大阵形,展开一场正面对决。
千平坡地势平坦,南北两侧各有一条漫长的小丘,相隔三里左右,双方的重甲步兵、轻装步兵、弓箭手、轻重骑兵列成大大小小的方队,于两座小丘上对峙。调整队形的号令与旗语在阵前高喊着、挥舞着。低沉的战鼓隆隆作响,鼓动着战士们血管里的热血。
尤金言站在北王颜华身后,望着千军万马,不禁感叹:“这么多华朝人自相残杀,还真是壮观啊。”
颜华笑了笑说:“强者之争,永远只能在战场上解决。自古以来莫不如是,只有脱颖而出的强者,才能带领一个国家走向昌盛。无论需要使用什么手段,牺牲多少人的生命,这也是法则。”
尤金言也笑着说:“这些我也明白,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看来这就是属下和王爷你的差距啊。”
颜华向对面望去,悠悠地说:“其实,我也比你强不了多少,只是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对面那个人,大概也是一般无异。只可惜一山容不得二虎,我和他终究是要这样来分高下的。”言罢抽出宝剑高举起来,剑指前方,战鼓与号角同时在北王军阵中响起,令旗如翻腾的云朵,战士的呐喊声直冲天际。
在朝阳之下,北王军开始按照既定方案层层向前推进。南王军的阵中也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双方士兵开始加速,奔跑,箭矢在头顶飞过,射倒了身边的人,一声声惨叫从左右传来,但无人退缩,当敌我绞在一起的时候,金属的摩擦声哗哗作响,盾牌砸出去,刀剑砍出去,长矛刺出去,鲜血喷射,漫天血红。喊杀声、哀嚎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安广黎位于南王军阵线中部,正在观察眼前战况,忽然有一名士兵从右翼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北王军的重骑兵狂攻我军右翼,现在右翼与中路脱节,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北王军的骑兵正向王爷这里冲来!”
安广黎心叫不妙,由于阵形拉得过平过长,中路与两翼很容易脱节,这一点他也早已想到。但是,在敌我双方激战之刻,北王军兵力处于劣势,肯定无法抽调大量兵力来攻击这个破绽。能抽调多少?三千?五千?最多六千。以六千骑兵横插入敌人大军之中,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强将冲在最前面,士兵才会跟随。北王手下的能人都不在此处,究竟是谁来打这个先锋?安广黎立刻让士兵去探查,不一会儿,士兵回报:“是北王颜华亲自率领的重骑兵。”
安广黎愕然,良久过后,才苦笑着说:“颜华兄在勇字上果然胜我一筹。”
此时在南王军右翼,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北王军骑兵当者披靡,一路向前,将南王军的阵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南王军将士虽然奋力弥补,但却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北王军骑兵的铁蹄继续向中路挺进。
隆隆蹄声在耳边回荡,安广黎胸中忽然涌起了无限豪迈之情,他抽出宝剑,朗声高喝:“人生百年,大梦一场,斩敌立威,血洒阵前,也算是热血男儿的好归所!天下之争如何?千秋基业又如何?与强者殊死一战,尽显男儿本色,一样豪气干云,气灌山河!”言罢双腿一夹,一马当先向北王军骑兵冲去。周围亲卫士兵纷纷抽出武器,紧随而上。
在马背上一起一伏冲刺的时候,敌人越来越近,心中那种紧张而兴奋的感觉已是久违的了,就像第一次上阵时的感觉一般无异,那是长年过着平静生活的人们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快乐。生与死的距离如此接近,但没人会退缩,只要你向前,你的士兵也会跟你向前。在这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动的怂恿下,就算平日头脑再冷静的人,一样会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这是勇者的战斗,所有的计谋与勾心斗角在此刻都再也排不上用场。
生为勇者,死为英魂,这八字才是战场上的真谛。
南王安广黎和北王颜华分别冲在己方队伍的最前面,不断用宝剑拨开射来的箭矢,由奔腾的战马带自己冲向对方。当两匹雄壮的战马交错的时刻,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笑,并且同时挥出了手中的剑。
安广黎的剑削断了颜华胯下马鞍的束带,颜华的剑重重砍在安广黎的肩甲之上,马蹄翻飞之际,二人同时翻滚着摔落下马。一个南王军的战士瞧准时机,挺起长矛扑向颜华,矛尖闪着寒光,如毒龙一般刺出。颜华一个翻身,脚尖扬起,踢开长矛,同时一剑递出,贯穿了战士的胸膛。
安广黎也遭遇了同样的处境,落马之时,立刻有一名北王军骑兵向他冲来,他在地上连打了三个滚,才避过了马蹄的踩踏,紧接着手中宝剑的剑锋便砍断了战马前脚。安广黎顺势而起,一脚踏在了落马的战士脖子上,战士面色顿时青黑,双眼突出,暴毙身亡。
安广黎和颜华同时转向对方,看看对方满身尘埃,一副狼狈模样,一起大笑三声,扬起宝剑向对方冲去。华朝最强的两个王在沙场上展开了你死我活的肉搏。进击、闪躲、虚招、实招,剑与剑来来去去,虎虎生威。
周围的士兵开始渐渐停下了打斗,全都在注视着安广黎和颜华。没人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看在片刻之后倒下的究竟是谁。
安广黎和颜华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斗了几百剑,才开始显出体力上的差距。安广黎的体力似乎稍逊一筹,渐渐露出疲相,在挡下颜华当头一剑之后,脚下一软,竟险些屈膝跪倒。颜华见机不可失,立刻跟进又是一剑,安广黎握剑不稳,手里宝剑被硬生生震落。而颜华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狂风吹过,二人僵持当场。
安广黎露出一个很满足的神情,说:“多少年了,我才知道,我等的无非就是今日这样痛快的一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是天上浮云,远不及这般全力以赴生死相搏的时刻,更能体会到生命的真义。”
颜华昂然立于跟前,手中长剑不摇不晃,稳稳抵在安广黎颈上,说:“广黎,本来我不太瞧得起你,但今日却改变了这种看法。尤其是当我率兵直插向你的时候,你竟然不选择退却,反而迎头攻来,单是这番勇气,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安广黎笑着说:“颜华兄大概很想我当时撤退吧?嘿嘿,我要是撤了,军心涣散,被你衔尾追击,恐怕永远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颜华说:“可是你还是败了。广黎,如果你我交换此时位置,你会放了我吗?”
安广黎说:“当然不会,不过我有一些东西可以作为交换,请颜华兄放我一马。”
“拿什么换?”
“停战,邀请其他两王坐下来谈判,划分各自势力归属。”
颜华心动了,如果他现在杀了安广黎,南王军还有乔年炅指挥,恐怕还落不到群龙无首的地步,战争仍是要继续进行。而安广黎的提议可以暂时停战,这无疑是一大诱惑,当初夏维在信中告诉过他,要尽量保存实力,等待抗击莽族。若能停战,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颜华正在思索的时候,安广黎又说:“如果这个条件还差那么一点,我可以再加一个小小的交换。”
“广黎请讲。”
“颜华兄是否知道,你有个一周岁多的外甥?”
颜华吃了一惊,说:“是夏维和如云的孩子?”
“正是,孩子安康,一直在皇都。我可以把他送来给颜华兄。”
“成交。”
河北会战几乎是在这一刻就结束了。
和谈、一个一周岁的孩子,成为了华朝日后一年内和平的转机。
一个月后,南王军和北王军都撤出了河北总省,只留下少量部队驻防,共同维持地区秩序。而安广黎也如约送了一个孩子到关东,交到了颜华手里。同时还附信一封,颜华飞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便收进怀里,将男婴抱起来。颜夕等人聚在周围,都仔细地瞧着这个男婴。
颜英吉率先说出自己想法,他说:“爹,这孩子是真的吗?”
“废话,会喘气的还能是假人?”
“爹别生气,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错不了,这孩子的眉眼跟他娘像极了。而且,安广黎也不会耍这种小把戏骗人。”
瞿远在一旁歪了歪嘴,说:“那又怎么证明他是我三弟亲生……哎哟!”
阎达和弥水清一起踩了他一脚。
颜华笑着说:“等夏维回来,自有办法辨认的,到时候再说吧。不过现在有件事比较难办,咱们军中可没有老妈子,该让谁照顾这孩子呢?”
颜夕立刻说:“爹,让我来照顾他吧。”
大家顿时都仰起头看屋顶,装作这件事与自己没关系。
颜华抬头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眼眶红红的,便叹了一声,说:“照顾孩子可不容易啊。”
颜夕垂下头说:“爹,内战已经暂停了,女儿也想先放下刀枪,过几天平稳日子,就让女儿照顾这个孩子吧。无论怎么说,这……我……”颜夕声音开始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了。站在一旁的弥水清走上一步,挽住她的胳膊,说:“王爷,就让小姐来照料吧,属下也可以帮忙。再说还有阿秀姑娘呢,我们三个人一起照顾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颜华只好点点头,说:“好吧,不过要到附近农户去寻个奶妈,明白吗?”
“多谢爹。”
当日,新来的男婴立刻成了众人的玩具。瞿远率先把孩子抢到自己怀里,用棉衣将其裹成了粽子,扛在肩上在星寒关里跑了起来。那男婴也不怕,反而咯咯直笑,瞿远心情大好,带着孩子满城转了一圈,回到营地,将孩子高高举起,赞叹说:“好小子,有些胆量,错不了,一定是我三弟的娃!”
东晨炫高声喊道:“瞿胖子你就别老提谁是孩子的爹啦,没看这里有三个姑娘直瞪你吗?”
颜夕、弥水清、阿秀三个姑娘立刻跳起来去追打东晨炫。阎达和瞿远哈哈大笑,瞿远说:“东晨炫这小子也越来越顺眼了。”
阎达说:“是啊,大概是因为他跟三弟越来越像了吧。”
瞿远唉声叹气说:“三弟也太幸福了,有了一个大胖儿子,还有三个姑娘默默等他。唉……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议事厅中,颜华站在窗前,漠然地看着众人在外面嬉笑。尤金言来到他身后说:“王爷,南王在信中说了什么吗?”
颜华沉默良久,说:“颜如云死了,孩子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三】征西大将军
近东,恒轮城。
恒轮城是沙漠中的一座绿洲城池,也是近东地区最大最富裕的城。城内建筑一律彩石金砖,琉璃镶顶,辉煌得一塌糊涂。在城中央有一座高大宏伟的圆顶宫殿,这是藩夷族部族联盟大酋长的宫殿。
藩夷部族联盟的大酋长名叫亚琉士,年仅二十六岁。密匝卷曲的头发用金丝束成一缕一缕,面庞如刀削一般修长而棱角分明,深陷眼眶中有一双迷离的眼睛,鹰钩鼻,薄嘴唇,下巴微微向前突起,给人以冷酷残忍的印象。
此时亚琉士站在宫殿顶端的瞭望台上,望着那条直通向城门的宽敞街道。在远处的城门口,正有一队身披闪亮铠甲的骑兵鱼贯而入。
一个老者站在亚琉士身后,他是藩夷部族联盟的大祭司,也是亚琉士的老师。
“老师,他们来了。”亚琉士说。
大祭司双眼微闭,抿了抿嘴唇说:“来了好,来了好。”语气中颇有不满的味道。
亚琉士笑了笑说:“老师,您还在怪我?”
大祭司说:“不敢不敢,部族联盟是殿下的,殿下想和谁结盟,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亚琉士说:“老师还是不满意啊,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如果当初不答应莽族的结盟条件,定会触怒他们,到时候我们一面要和西洲人争夺圣域,一面还要和莽族人作战,如何能承受得住?”
大祭司说:“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莽族是异教狼神的后裔,他们贪婪的牙齿迟早会咬到我们身上!”
亚琉士笑着说:“这个我当然想到了,不过,至少这次莽族与我们合作的首领,是一个华朝人。”
大祭司冷哼一声说:“华朝人又怎样?天底下最不讲信义的就是华朝人,当年华朝武帝残害了我们多少部族同胞?殿下,我们信奉的是至高的真神,怎能和堕落的异教徒合作?”
亚琉士淡淡地说:“可是不与他们合作,我们恐怕永远也夺不回美丽的圣城了。”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莽族征西大将军夏维已在正殿等候。”
亚琉士和大祭司停止了交谈,一同走下瞭望台,前去正殿迎见夏维。
正殿的布局完全是近东的风格,错综复杂的镶嵌式墙壁,布满白色、棕黄色陶瓷浮雕的天花板,精美细致的钟乳石雕刻,一切一切都极尽奢华,美轮美奂。尤其在殿中有无数女子休憩,她们或坐或卧,饮着葡萄美酒,吃着近东特产的水果,时不时把眼神送向刚刚走进来的陌生人。
“妙!妙!妙!”夏维用莽族语连赞了三声。
在他身后,一个高大的莽族年轻人露出了不屑的神色,讥讽说:“大将军,不要这么丢脸好不好?”这个年轻人名叫铁隆,是哲木炎的小儿子,极其看重自己民族的血统,对外族向来瞧不起,这一次被父亲派到夏维手下作副将,还要和藩夷族人合作,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夏维倒是不在意铁隆的轻视,亲密地搂住他的肩膀,小声说:“我说铁隆啊,你瞧这些藩夷族的妞,还真是他妈的够骚的。自从进入近东,沿路所见女子,无不是把自己包成粽子,一身大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我还以为藩夷族的女人都丑得不敢见人呢。现在才明白,原来美女都被酋长养起来啦,哈哈,你瞧眼前这些妞,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该露的地方露,不该露出来的地方也拼命多露一点,嘿嘿,这般风景,你小子见识过没有?”
铁隆挣开夏维的胳膊,正色说:“请大将军严肃点!”说着又不自禁瞥了一眼旁边的一个藩夷族女子,被薄纱衣裙和裸露的平坦小腹吸引,脸立刻红了,连忙垂下头去。
夏维嘿嘿笑起来,刚想再逗逗这小子,却听殿门口一声号叫响起,紧接着亚琉士和大祭司便一同走了进来。其实二人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一直在外偷偷观察夏维,夏维方才那番浪荡举动完全被二人瞧在了眼里。因此二人一进来,便投其所好,在地毯上摆了几个坐垫,请夏维和铁隆坐下,唤来七八个妙龄女子伴在左右。夏维也老实不客气地一手搂住一个,嘿嘿笑着说:“酋长殿下果然够阔气,我一进门就觉得到天堂了,最好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亚琉士微微一笑,说:“大将军的藩夷族语说得很好啊。”
“哦,很久以前学过一点,只不过一直没用上,有些生疏,上次来和你们谈判闹了不少笑话,回去之后又练了练,怎么样,现在说得不错吧?”
亚琉士赞道:“相当地道了。”
夏维也不谦虚,大笑说:“哈哈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祭司在旁轻咳了一声,亚琉士立刻会意,收敛神色,说:“大将军,一年前你来我们这里做客,与我们定下了初步的联盟条件,算起来,现在应该有一些条件拿出来实施了。”
夏维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心思完全放在了身旁的女郎身上。
铁隆看不下去了,提高嗓门喝道:“大将军!”
“啊?什么事?什么事?”
“酋长殿下在和我们说联盟的那些条件。”
“哦,这个啊,”夏维笑着说,“酋长殿下,我们远道而来,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也该先好好招待我们一下嘛,有什么正事不如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好不好?”
所谓客大欺店,夏维如今是莽族的征西大将军,是莽族与藩夷族联盟的关键人物,亚琉士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先将正事放下,摆设酒宴,安排歌舞,热情招待征西大将军。
酒宴终了,亚琉士挽留夏维住在宫中,夏维自然高兴同意,但与他一起前来的铁隆却不愿留下,说:“我还是去城外和兄弟们睡帐篷好了。”说完向众人行礼,便大步走掉了。
夏维醉醺醺地说:“这傻孩子,有这么好的宫殿不住,偏要住帐篷,脑子坏掉了。”言罢搂着一个他精心挑选出的藩夷族美女,随着引路的奴隶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客房,刚一进门,酒劲上涌,一番呕吐之后便倒下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了印象。
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光线便炽烈起来,照得夏维从梦中惊醒,他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昨夜选的那个美女不在枕边,反倒是在房间角落坐着一个体格健壮神情严肃的大汉,夏维仔细一看,立刻认出这大汉明明就是高威。
“我的妞呢?!”夏维大声质问高威。
高威一脸无辜地说:“我怎么知道?”
夏维揉了揉太阳穴,昨夜喝得太多,头疼的厉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奶奶的,喝太多了,那么好的妞也没来得及上。”感觉稍微清醒一些,便问:“高威,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们都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高威说:“你一直在草原上逍遥快活,我可不行,这几年华朝内战打得热闹,没时间来看望你。”
夏维说:“那你这次来干什么?妈的,这宫殿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高威说:“我好歹也是鬼参营的人,天下虽大,却也少有我不能自由进出之地。我这次来,主要是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
“看来不是小事,不然也劳烦不动高大爷你啊。”
高威立刻引入正题,说:“首先,华朝内战已经暂时中止,上个月各王聚集在一起,进行了和谈。”高威将河北会战之后的几件重要事情一一讲给夏维。
夏维听后点头说:“好,这样才对嘛,都是一家人,何必整天你打我我打你呢。”
高威继续说:“夏维,我这次来除了要给你一些消息,还有另外一些事情需要问你。”
“问我?什么事?”
“我最近才听说,当日你投奔莽族的时候,曾在莽族金帐之内,当着各个部落的头领说自己只能再活三年,是真是假?”
夏维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咯,如果是谎话,就算哲木炎他们再傻,也不会被骗过的。”
高威说:“没人能预测自己的寿限,你又如何能知道自己还能活三年?”
“不是三年啦,已经过去一年多,算起来我还只能再活一年多而已。这种事也不需要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只要读过一些书,对自己的身体比较了解,很容易就能预测到。”
“哪里有这般容易?”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这就是天才与庸人的区别,也就是我和你高威的区别。”
“那好,算我是庸人,可你明知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为何一点也没有担忧的样子?”
“呸!什么叫没几天可活了?还有一年多呢,一年多就是好几百天,能吃上千顿饭,拉数百次大便,小便更是难以计数,瞧,我还能干这么多事呢。”
高威笑着说:“夏维,你这么有趣的人死了实在可惜。”
“算啦算啦,我早看开了,人不就是一个屁么,放出来在人间臭臭别人,早晚还是要消失的。”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就这么死掉。”
“怎么确认?”
“这次我从华朝来近东,带了一个人一同前来,那人能够预测你的命运。”
“妈的,你不会是带了一个算卦的来吧?”
“华朝宫廷大术士的高徒古丽思小姐,应该不能算是算卦的吧?”
夏维吃了一惊,说:“古丽思来了?”
“没错。”
夏维立刻站起来,从自己的衣服中翻出一块令牌,交到高威手中,说:“去,拿这块令牌你可在城里宫里随意走动,去把古丽思叫来这里见我。”
高威掂了掂令牌,说:“有这东西就省得我翻墙头儿了,好,我这就去。”
不到半个时辰,高威就带着古丽思一起回到了宫殿,有夏维的将军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由奴隶和卫兵带入夏维的客房。夏维已经在奴隶们的侍候下沐浴更衣完毕,正无限舒畅地趴在大理石板上,由几个妙龄女子按摩。高威和古丽思一进来,夏维便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披上衣服冲到古丽思跟前,一把将她抱住,喜悦地说:“哈哈,总算看到亲人了!天啊,我这两年跟一帮莽族人藩夷族人相处,说话都不痛快,真是苦死我了!”
高威在旁冷嘲热讽说:“夏维,我刚才见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这般热情?”
夏维瞪了他一眼,说:“你?你和莽族人一个模样,五大三粗的,哪有我们丽思小姐这般秀美?”
古丽思满脸绯红,轻轻挣开夏维的怀抱,说:“维公子别来无恙,丽思也很高兴。”
夏维连忙拉着古丽思坐下,说:“我们也有快两年没见了,怎么样,你还好吗?大术士还好吗?”
古丽思神情一暗,说:“师父已经仙去了。”
夏维愕然抬起头,望向高威。高威摊开双手说:“别看我,这事被安广黎瞒得很紧,我也是刚刚知道不久。”
“废物,还什么鬼参营呢。”夏维嘟囔了一声,又转向古丽思,说:“你怎么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
古丽思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说:“师父已经去了,我无依无靠,只好听太后娘娘临终前的建议,前来投奔维公子。”
“等一下!你说临终前?”
“是,太后娘娘也已过世了。”
夏维茫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嘴巴张开,仿佛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古丽思和高威你一言我一语,将颜如云如何被安广黎软禁在皇宫中,如何产下一名男婴,如何死去,后来男婴又如何送到北王颜华手中,等等事宜一一说了一遍。
夏维弯下腰,将脸埋在手掌中,用力搓了搓,忽然仰起头,微笑着说:“算了,死者已矣。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很快就能和颜如云那婆娘到九泉之下相会,唉,只可惜我看不到我的儿子了。”
古丽思忙问:“维公子,你到底为何说自己命不久矣?”
夏维解释说:“唉,也没什么太复杂的原因。我小时候在西洲的孤儿院接受训练,但中途我就逃跑了,好像训练还差一些步骤,因此力气虽然比别人大,但不能随便使用。当初跟莽族人使了一次全力,结果差点丢了小命,后来还没把伤养好,又用了一次力,伤上加伤,永远也痊愈不了了。现在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高威在旁幸灾乐祸地说:“这样看来,我现在跟你堂堂正正比试,也是稳操胜卷了?”
“是啊是啊,你要打就打一场,我奉陪,不过你可想好了,现在我是莽族人的宝贝,你伤了我,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高威笑了笑不再言语。古丽思说:“维公子,让我给你把把脉。”
“哟,大术士还教过你医术?”
“皮毛而已。”
夏维撸起袖子,将手递了过去,古丽思伸出手指按在他手腕上,许久之后,才将手放开。
“如何?”夏维问。
古丽思说:“维公子,师父最精通的还是星相预测之术,我还是给维公子预测一次为好。”
夏维无奈地笑着说:“好吧,是不是还要用什么星相仪之类的玩意?”
“有就最好。”
夏维说:“嗯,藩夷族的大祭司好像也喜欢研究星相,他在这里有个观星台,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外面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亚琉士和几个莽族战士一同走了进来。亚琉士看到高威和古丽思,面色一变,想要问是谁,却被夏维抢先说:“酋长殿下,有事吗?”
亚琉士又没来得及说话,一起来的莽族战士便说:“大将军,铁隆副将军被人绑走了。”
“什么?”夏维惊问。铁隆虽然脾气不好,头脑容易发热,但身手却不差,而且在恒轮城内,谁敢绑架莽族的一名副将军?何况这个副将军还是莽族首领的小儿子。
“昨夜铁隆副将军一夜未归,我等今日一早便接到了这张字条。”
夏维接过字条,上面用西洲通行的摩京文字写道:“今日太阳升到最高点之前,到恒轮城以西见面。”
夏维纳闷地说:“怪了,铁隆那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摩京文字了?”
亚琉士说:“大将军,这字条肯定是绑走铁隆副将军的人写的。”
夏维作恍然大悟状,尴尬地笑着说:“这样啊,哈哈,我还以为铁隆变聪明了呢。”
亚琉士陪笑说:“大将军,一定是西洲人知道了藩夷族与莽族要联手进攻他们,因此才使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下作手段。”
“奇怪,要是他们想破坏我们的联盟,为何不绑我?难道我一个堂堂征西大将军,还不如一个副将军有价值?”
“大将军,铁隆副将军是黎烈汗的爱子,若是他在我藩夷族领地上有个三长两短,黎烈汗首先不会放过藩夷族。”
夏维一拍额头,说:“有理有理,那我们就赶紧去救铁隆那个废物吧。高威,跟我走。”
亚琉士连忙阻拦,说:“大将军只带一个人去?”
夏维说:“是啊,他们肯定有准备了,我们带太多人去也没有用,马上就到正午了,我就带一个人,轻骑快马,速去速回比较好。”说着把古丽思叫到跟前,继续说:“酋长殿下,这是我一个精通星相的好友,麻烦殿下安排她借大祭司的观星台用一用,这事关系重大,殿下可别疏忽了。”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四】老相识
茫茫大漠,烈日在起伏的沙丘上照出了层层叠叠的迷雾。
高威随着夏维骑马前行,往恒轮城西缓缓奔去。亚琉士本来执意要派兵一起来,但被夏维严词拒绝了。高威也对夏维的行为很不解,路上一直在心里寻思,终于忍不住问:“夏维,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来?”
夏维神神秘秘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午时分,二人已到了城西十里之外,只见荒凉的大漠中没有任何标志物,也看不到半个人影。高威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怎么还没到?真该死,他们也不说清了究竟在什么地方见面,只说在城西。”
夏维忽然勒住马缰,说:“到了。”
“到了?”
“你自己看啊。”
高威抬眼一瞧,果然在前方不远处,多了一个黑袍子的男人。此人要么是来了很久了,要么就是凭空出现的,因为周围沙丘上也无行走过的脚印。
高威骂道:“妈的,大变活人。”
夏维笑了笑,翻身下马,向那黑袍男人走去,刚一到跟前,两人便拥抱了一下。高威大为惊讶,心说这两人怎么如此友好?连忙下马跑了过去,仔细一看,那黑袍人他也认识,就是曾经去过华朝,参加过皇宫武科举比试,被颜夕斩掉了一条手臂的西洲剑客雷昂。
雷昂依旧显得很孤傲,下巴总是微微向上扬起,加之身材高大,好像是用鼻孔看人。不过他对夏维好像颇为亲近,拥抱之后,用摩京语和夏维滔滔不绝地聊起了来,高威对摩京语一知半解,听得满头雾水。
雷昂一边说,一边向后走了两步,在沙丘上一掀,竟然掀出了一块帘子。高威走进去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埋在沙丘下的大帐篷,里面用上百块冰砖保持凉爽的温度。还有三匹马卧在角落里,料想一匹是骑乘用的,另两匹是运送冰砖的。
三人围坐在帐篷中央,喝了两口雷昂端上来的冰镇麦茶,夏维才开口说:“雷昂,这位是华朝东王麾下鬼参营的高威,你还记得吗?”
雷昂淡淡地说:“记得,上次我去华朝,见过你一次,你的拳法很好。”
高威谦虚了几句,便不说话了。夏维继续说:“好了,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直说。雷昂,我接到字条就知道是你,你要想见我,何必还绑了铁隆呢?”
雷昂说:“绑铁隆是公事,见你是一半公事一半私事。”
夏维说:“不明白。”
雷昂解释说:“现在西洲各国都已知道莽族和藩夷族结盟,要一起攻打西洲。曙光教会为了保卫圣域,想要破坏莽族和藩夷族的联盟,我这次来绑架铁隆,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夏维说:“这方面我也猜到了,可你说来见我是为了一半公事一半私事,怎么讲?”
雷昂说:“血腥维,你毕竟是曙光教会培养出的七子之一,教王很希望你回去,为教会效力。”
夏维说:“这件事咱们早就谈过了,我不回去,现在我是莽族的征西大将军,马上就要指挥千军万马踏平曙光教会,怎么能半截不干了,跑去给教会效力,那不是太没原则了?”
雷昂说:“没想到血腥维也会有原则。不过,曙光教会接到消息,说你由于过度动用自己的能力,已经活不了很久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
“只要你肯回教会,教王愿意亲自救你,把你当年没有进行完的几项训练作一了解,到时候东西双洲再也不会有人强于你了,无论是智慧还是武力,你都是天下第一。”
夏维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就不明白了,教会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事硬推到我头上?”
雷昂说:“因为培养出一个你这样的人实在太不容易,就算所有步骤都完美进行,也还是要碰运气。教会的培育计划进行了数十年,动用的物力财力不计其数,参加训练的孩子更是难以计算,最终也不过培养出七个人,而你是其中最优秀的,其他六子虽然也是人中龙凤,但和你比起来还差了一截,教王不想看到你英年早逝,希望你还能回到他的身边。”
夏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得了吧,又是这一套。当年我既然跑了出来,就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告诉教王,我死是我的事,我就愿意英年早逝了,关他屁事!”
雷昂显然很敬重教王,听夏维出言不逊,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又缓和下来,说:“夏维,你这是何必?回到教会,你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还能获得常人梦寐以求的能力,以后你可呼风唤雨,财富名利都是你唾手可得之物,东西双洲也在你鼓掌之中,为何你要这么固执?”
夏维苦笑说:“雷昂啊,要不说你是教会培养不成功的产物呢,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我回到教会又能如何?教会会把我塑造成一个他们都掌握不了的人吗?”
雷昂双目中浮现出杀气,说:“夏维,教王吩咐,如果不能将你劝回,可以就地杀了你。”
夏维笑了笑,说:“幸好我带了个帮手来。”
高威身子向前凑了凑,双手虽然还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但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雷昂瞧了瞧夏维,又看了看高威,身上的杀气忽然消失了。
“算了,血腥维就是血腥维,就算自己不能动手,也会选一个靠得住的人保护自己,我没机会杀你。”
“就是嘛,大家也是老相识了,何必打打杀杀呢,大家这样坐下来聊聊天不是挺好的?”
雷昂说:“好了,公事都说完了,该说说私事了。”
夏维笑着说:“你还真是公私分明啊。不过公事还没完呢,你把铁隆绑走了,这事该怎么算?”
雷昂说:“铁隆是必须由我带回圣域交给教王的。”
夏维说:“那就是没商量了?”
雷昂坚定地说:“人在我手里,你又能如何?”
夏维嘿嘿一笑,忽然凑过来,双手抓住雷昂的衣袖,小孩撒娇一样央求说:“雷昂啊,我们这么熟,你就通融通融嘛,大不了你把铁隆放回来,我答应跟教会的人见一次,谈谈莽族和藩夷族进攻的路线,谈谈如何能把他们打退,如何?”
“你?”
“我怎么?”
雷昂惊讶地说:“你愿意帮西洲把莽族和藩夷族打退?”
夏维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反正在我眼里,你们两帮人就是狗咬狗,嘿嘿,我想让谁输谁就得输,我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雷昂说:“那至少你愿意与教会的人见一面咯?”
“没问题。你说让我见谁吧?”
“曙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七子之一。”
“好,时间地点也随你们选。”
“这个我可以决定,就今晚,恒轮城的东大街,那里有一个行者舞团在演出,就在那里见面。”
“一言为定,现在可以放铁隆了吧?”
“当然不行,一切等晚上见面时再说。”
“妈的,死心眼!”夏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行了,晚上见吧,甭送了。”
夏维和高威出了帐篷,骑上马向恒轮城缓缓奔去,路上,高威忽然说:“夏维,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雷昂要你见的人地位不低,却能于今夜在恒轮城内与你见面,而且还能由雷昂作这个决定。你不决定有蹊跷?”
“果然有蹊跷!”
“你也猜到了?”
“猜到什么?我说的蹊跷是你小子竟然能听懂我和雷昂说话,你的摩京语不错嘛!以前一直没见你显露过呀。”
高威见夏维又装傻充愣,只好自己解释说:“我们鬼参营有一个‘七百律’,也就是七百条毋庸置疑的定律。其中有一条是说,大人物不会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出现在敌人的领地内。”
夏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明白。”
高威没好气地说:“得了,看起来你小子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夏维笑着说:“别生气嘛,呵呵,对了,你这次出来,不着急回去吧?”
高威说:“你有事?”
“当然,我现在身处险境,自己有不能动手,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当然是要找一个高威你这样身手高明、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值得信任的人当保镖咯。”
高威直接开价,说:“一天三千两。”
“妈的,你穷疯了?!”
“不给拉倒。”
“给,一定给。”
“先给了钱再说。”
“喂,高威,大家是老乡,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你没听过吗?”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五】旧风尘
夏维和高威一同回到了恒轮城的宫殿中,亚琉士与藩夷族的一些大人物正在焦急地等待,见二人回来立刻就迎上前问:“找到了吗?”
“没有,看来他们是存心耍我们。”夏维说。
亚琉士愕然,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夏维没有给他发问的余地,口若悬河地编造了一番故事,核心内容就是他和高威去了但是没找到于是就回来了,不过夏维说得极其细致,把所走的路线、气温、风力、在路上看到了几头野骆驼等等细节说得毫无遗漏。高威在旁边强忍着没笑出来,心说也难为他能记得这么清楚。虽然亚琉士知道他有所隐瞒,但也没办法直接从他嘴里套出实话,只好礼貌地听他把废话讲完。
夏维把自己都给说烦了,于是让奴隶斟了一大杯冰镇过的葡萄酒,一气喝干之后,绝口不提出城找人的事,向亚琉士问:“酋长殿下,我那个朋友呢?就是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亚琉士说:“我按照大将军的要求,带她去了大祭司的观星台,现在她应该和大祭司在那里研究星相。”
夏维说:“那我去找她。”
亚琉士说:“请大将军随我来。”
夏维拒绝说:“不必了,找个奴隶给我引路就行。酋长殿下,现在铁隆副将军仍然下落不明,你应该加派人手去找一找,就不用陪着我了。”
亚琉士心想:“铁隆是你的手下,你都不急,我急什么?”但他顾及到和莽族的联盟,只得平心静气地说:“大将军放心,我一定安排人手尽快追查出铁隆副将军的下落。”
“那也不必太着急了。”
夏维说着便在奴隶的指引下去大祭司的观星台了。
亚琉士狰狞地笑了笑,唤来两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 * *
观星台是一座尖顶高塔,塔下有两名卫兵护卫。夏维刚走过去,护卫便把长矛一架,拦住了他的去路。夏维一愣,心想这两人胆子倒不小,敢拦莽族征西大将军的路,不想活了?
“让开!”夏维低喝了一声。
哪知两个护卫全不怕他,其中一人满脸傲气地说:“观星台是大祭司与真神交流之地,外人擅闯便是亵渎真神!”
夏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藩夷族对真神的信仰完全处于狂热状态,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真神永远是摆在最高处的,完全不懂得权衡现实中的利益。夏维也不和他们多费口舌,一使眼色,身后的高威便跨前一步,一拳一个,将两名护卫击晕了过去。
夏维让高威在塔下守候,独自一人沿着盘旋阶梯走上塔顶。
各式各样的星相仪和书籍古卷摆满了塔顶,这样的场景让夏维感觉很熟悉,好像回到了华朝皇都的皇宫中,那间大术士用的房间,当时大术士因为忘了问他的生辰八字,而没能算出他的命运。这一次古丽思能算出来么?
古丽思正像当年的大术士一般,伏于案头进行推导演算。让夏维感到意外的是,大祭司也在进行演算。当夏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惊动了他们,二人一起仰起头来,眼神很是古怪,让夏维感觉像是自己忘了穿裤子。
“你们怎么了?”
大祭司的表情显得很愤怒,用颤抖的声音说了句“可耻的异教徒”!然后就转身走下了观星台。
夏维低声嘟囔说:“莫名其妙!”走到古丽思跟前,问:“算出什么结果了?”
古丽思面色喜忧参半,说:“维公子,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哦,那很好啊,能多活几天总算是件开心的事。”夏维轻松地说,“丽思小姐,今天晚上我们去庆祝庆祝如何?我听说有一个行者舞团在城里演出,我们一起去看吧,近东的舞团可是相当有名的,你一定喜欢。”
古丽思略显疲惫地说:“多谢维公子好意,可我累了,想休息。”
夏维感到扫兴,说:“哦,那就算了。”
这时塔下传来了大祭司愤怒的咆哮声,夏维连忙跑下去,只见大祭司正挥舞着拳头,质问高威那两个倒地的卫兵是怎么回事。高威面带冷笑,根本不搭理大祭司。亚琉士闻讯赶来,好说歹说将大祭司劝走了。夏维走过去,拍拍高威肩膀,说:“别理那老头儿,他脑子有病。”
高威若有所思地说:“藩夷族的大祭司怎么好像一点脑子也没有?”
夏维说:“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其实也都挺聪明的,只是从小就接受宗教思想的灌输,虔诚地信奉真神,凡是真神说正确的就肯定正确。真神就说什么异教徒都是堕落者,这帮藩夷族人最痛恨的就是异教徒。他们现在肯和外人合作,已经是相当进步了,若是早几年,你穿着外族服饰走在藩夷族的领地上,半天内肯定让人杀了。”
“如此野蛮?”
“可不是嘛,这个民族有好多迂腐而又残暴的规矩,多到你数也数不清,不一定哪句话说错了,他们就会拿起刀子来捅你。所以在他们的领地上,一定得小心一点。”
高威好奇地问:“既然他们这么排斥异教徒,你又是如何让他们与莽族合作的?”
夏维说:“这件事稍候再跟你解释,咱们先去准备准备,晚上还要去见西洲人呢。”
* * *
夜幕低垂,恒轮城内灯火辉煌。夏维带着高威和几个莽族战士向东大街走去,众人都经过了乔装打扮,因此走在热闹的人群中也不是很显眼。原本亚琉士听夏维想看行者舞团演出,便提议把舞团召进宫殿,或者将演出的地方包下来。夏维又费了一番口舌,讲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歪理,亚琉士总算答应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去看演出。不过,走在路上的时候,高威小声提醒夏维,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在跟踪他们,料想是亚琉士派来监视他的。
高威说:“要不要把他们赶走?”
夏维说:“不必了,赶走一批还会再来一批的。”
“那你和西洲人见面不是很不方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这个不用我们担心,雷昂既然敢决定在恒轮城内见面,他们就一定有妥善的安排,我们直接去就好了。”
行者舞团的演出台搭在东大街的一块小广场上,此处人山人海,鼓乐与喧闹向四周飘送着。夏维等人花重金买到了前排的座位,刚一落座,正式的演出就开始了。五个洋溢着异域风情的舞娘走到台上,鼓乐奏响,舞娘们翩翩舞动起来。雪白的皮肤,高挑的身材,迷离而又神秘的双眼,飘逸如火的纱裙,炫目的流苏,裸露在外的平坦小腹,狂野舞动着的蛮腰,一切都充满了挑逗的味道。连高威这样冷静的人都觉得心池摇荡起来。
夏维专注地看着舞台正中的一个舞娘,心神全然被吸引了过去。那个舞娘十分年轻,身材娇小,不如周围的其他舞娘丰满,但曲线却一样完美无瑕,尤其是当鼓乐停止前的那一刻,她一个华丽而奔放的转身,轻轻跪伏在地,轻得压不住风尘,引来全场一片喝彩声。豪客们纷纷站起来,涌到舞台边缘,将大把大把的银币扔上舞台。
高威说:“夏维,我们也拿些钱出来打赏吧。”
夏维大笑着说:“哟,你也看得心动了?哈哈,你误会啦,那些人不是在打赏,他们是在出价。”
高威仔细一看,发现豪客们并不是随手往舞台上扔钱,而是有选择地将钱扔到某个舞娘面前的一张竹席上。夏维解释说:“所谓行者舞团,其实就是行动的青楼妓院,舞娘就是娼妓。”抬高音量对手下的莽族战士说:“你们看上哪个了,尽管去出价,别拘谨。”说完也不管他们去不去,自己就先冲向舞台,掏出一把银币掷了上去。
高威追在身后说:“你不去见西洲人了?”
夏维小声说:“都这个时候还没来,可能是不来了,我们也别再等了,还是好好乐一乐吧。”说着,一手拉着高威,一手拉起他刚出价要下的舞娘,冲向了舞台后面预设好的房间。高威大感不解,心想怎么把我也一起拉上?
正想到此处,他们一起进入了房间,刚一进门,一道寒光就在舞娘的裙下亮起,高威立时警觉,将夏维向后拉开,同时飞起一脚踢向舞娘手腕。谁知这一脚竟然踢空了,那舞娘一个迅捷的转身,绕过了高威,手里的匕首刺向夏维。
高威知道夏维无法动手,这一下肯定避不过去,便瞬间凝聚功力,向舞娘后心平平击出一拳,要逼舞娘回身自保。但舞娘却连头也不回,腰肢一扭,肩膀微微一侧,便闪过了高威的拳头,同时一记肘击打在高威手腕上。高威本来对自己的武功极其自信,但在这舞娘手下竟然完全无法施展,手腕被击中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剧痛,精神稍一分散,便没能来得及阻止舞娘的匕首,那柄锋利的匕首刺到夏维喉咙前,堪堪要刺入的时候停下了,将夏维逼得背靠在墙壁上无法动弹。
“都别动!”舞娘喝斥说。
夏维嬉皮笑脸地说:“不动就不动。”然后就臭骂道:“高威你个废物,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还他妈的要三千两一天,你去吃屎吧!老子要你这样的保镖不是自寻死路么?!”
高威心念一动,想起夏维竟然同时将自己和这舞娘一起拉进房,难道他早预料到这个舞娘要袭击他?旋即他就猜出这个舞娘应该就是雷昂安排来和夏维见面的人,于是向后退开,双手伏在身侧,把局面交给夏维去处理。
夏维说:“姑娘,把刀放下好不好?”
舞娘说:“哼,为什么教王要看重你这么软弱无能的人?”
夏维说:“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教王老糊涂了吧。”
舞娘说:“住嘴!”
夏维吐了吐舌头,说:“不说就不说了。”
舞娘美艳的双目在夏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将匕首收了回来,转身取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掩住了暴露的演出服装。
“请坐。”
夏维老老实实坐下,说:“你是曙光教会的人吧?”
舞娘说:“是,我是曙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伊莎贝拉。”
夏维说:“真的假的?你才多大,就当上骑士团的副团长了?再说了,这么重要的人物为何敢只身进入恒轮城?”
伊莎贝拉从怀里取出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举到夏维眼前,说:“六芒星金牌,你应该认得吧,叛徒!”
夏维自然认得这牌子,六芒星是曙光教会的标志,六芒星牌则是教会中人们身份的象征。一般各个教区的主教也只有银牌,伊莎贝拉能拥有金牌,可见在教会中的地位相当高。
“哈哈,果然是教会的人。对了,我听雷昂说,你也是什么七子之一,是不是?”
“错,是六子!”
“不是七子吗?”
“叛徒不算在内。”
夏维笑着说:“原来是把我开除出去了,也好也好。”
伊莎贝拉郑重其事地说:“夏维,你是教会的叛徒,是背弃教义的堕落者,你应该下地狱。但教王有旨意,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好吧,谈什么?”
“你立刻离开近东,不要插手教会与藩夷族的战争。”
“不可能!你根本不明白,我现在走了也没用,藩夷族与莽族已经结成联盟,他们向西洲进攻是势在必行,而且西洲人绝对挡不住他们。”
伊莎贝拉冷笑着说:“胡说,我们和藩夷族在圣域打了数十年了,双方互有胜负,就算莽族插进来,这个局面也不会被打破。”
夏维说:“你真的不信?”
“不信,藩夷族没有足够的兵力夺下圣域。”
“如果猛犸部的兵力扩充一倍呢?”夏维一字一顿的说。
伊莎贝拉愣住了,惊讶地说:“更不可能!猛犸部一直在教会的严密监控下,我们对猛犸部太了解了,它的兵力只可能随着战争进行而下降,永远无法上升!”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六】传说中的军团
西洲人信奉曙光教会,近东的藩夷族信奉圣火教,双方彼此仇视,为了争夺圣域,双方的战争旷日持久,异常惨烈。最近这几十年来,圣域一直在西洲人的控制下,曙光教会也将首神庙迁到了圣域中。为了夺回圣域,藩夷族动用了所有可供利用的战争资源,终于发展出一支无敌的军团——猛犸部。
猛犸生长在近东北部,体型庞大,凶猛异常,难以驯服,而且数量稀少。藩夷族人用了十年时间才组建了一支总计一百头的猛犸部军团。但就是这支军团一投入战场,立刻显示出惊人的威力,曾一度攻下了圣域的大半土地。只可惜猛犸食量惊人,要维持这支军团并不容易,藩夷族内部各个部落都想出最少的钱,获得最大的利益,造成猛犸部的指挥瘫痪。而且猛犸的生育能力差,几乎是死一头就少一头,无法得到及时的补充。因此最近几年,猛犸部只是一支传说中的军团,长期在圣域边缘驻防,起到威慑作用,但很少投入真正的战斗了。而夏维自称又组建了一支猛犸部,兵力翻了一番,这对藩夷族无疑是好消息,但身为西洲人的伊莎贝拉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莽族与藩夷族结盟才刚刚不到两年时间,也就是说,新的猛犸部应该是在这两年中组建起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猛犸数量翻一番,也就说明莽族和藩夷族掌握了培育、训练等一整套的方法。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伊莎贝拉说:“教会也曾想要组建一支猛犸军团,但有太多问题无法解决,首先是繁殖问题,猛犸数量本来就少,每季新生的小猛犸更是少之又少,整体数量一直是在下降。其次是训练问题,猛犸性情暴躁,如果不是一出生就与人接触,根本不会听从训练。最后是资金问题,供应一百头猛犸吃一天的食物,足够一个骑士团吃三个月了。这些问题根本是无法解决的。”
夏维笑着说:“那是你们脑子不好使,反正我用我的方法,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现在我手里有一支拥有两百头猛犸的猛犸部,请问,西洲人能挡得住吗?”
伊莎贝拉摇头说:“不,如果你真有那样一支军团,我们确实挡不住,但你肯定没有!”
夏维说:“真是不开窍。你怎么不想想莽族和藩夷族为什么合作?当然是因为猛犸部了,莽族想拥有自己的猛犸部,而藩夷族想提升自己猛犸部的战斗力,我可以满足他们的这些要求,从中一撮合,他们自然就结盟了。”
伊莎贝拉仍然不信,说:“除非我亲眼见到,否则绝对不信。”
夏维说:“你会见到的,再等两个月,我就会指挥猛犸部进攻圣域,如果你不怕死,可以留在圣域,等待观赏两百头猛犸冲锋陷阵的壮观场面。”
伊莎贝拉冷冷地说:“你是在炫耀?!”
夏维友好地笑了笑,说:“当然不是,我肯和你见面,只是想让你告诉西洲人,你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挡住莽族和藩夷族的联军。你们想保住自己的土地,必须与我合作。”
“合作?”
“没错。说实话我也不想帮莽族和藩夷族建立这么强大的军团,但当初形势所迫,我不得不这样做。幸好这支军团也不是无懈可击,我有办法把它建立起来,就有办法把它毁掉。”
伊莎贝拉疑惑地说:“夏维,你的坦诚让我无法理解。你不是恨教会吗?为何要跟我谈这些?”
夏维说:“我恨教会?开玩笑,我爱死曙光教会了,要是没有教会的栽培,我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那你为何要当教会的叛徒?”
“因为不喜欢,不喜欢教会的生活方式,不喜欢教会讲的那些教义。再说了,我是华朝人,当初教会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抓进去了,我从来没说要皈依曙光教,怎么能算叛徒?”说到这里,夏维发现伊莎贝拉的面色很难看,他知道这个西洲女郎认准了自己是叛徒,在这方面多作解释只会触怒她,于是便转移话题,说:“大家都是出于自己的目的,你想保卫圣域,我想让莽族无法进攻华朝,这两个目的看似相互冲突,但实际上可以同时实现。”
伊莎贝拉有些心动了,她有些相信夏维确实建立了一支猛犸部,而西洲人也确实无法抵挡这样的部队,所以她应该尝试和夏维合作。
“我们怎么合作?”
“首先,放了铁隆。”
“不行!”伊莎贝拉断然回绝,“铁隆是莽族黎烈汗的爱子,他在近东出事,黎烈汗就会迁怒于藩夷族人,到时候莽族和藩夷族的联盟不攻自破。”
夏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猛犸部在莽族手里,就算没有和藩夷族的联盟,莽族一样会向西进攻,只不过先要打下近东而已,但这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有了猛犸部,攻城战的时间将会大大缩短,一路攻城掠地,一个月就能拿下近东,之后还是会去打圣域。”
伊莎贝拉说:“那你可以想办法毁掉猛犸部,无论你需要什么,教会都会提供给你。”
夏维苦笑说:“我倒是想这样,可惜不能啊。我虽然挂着一个莽族征西大将军的名号,但根本没多少实权。猛犸部虽然是我建立起来的,但现在归黎烈汗亲自指挥,我想去看两眼都不是容易的事情。莽族人根本不信任我啊,所以想要消灭猛犸部,只能在战场上进行。”
伊莎贝拉想了想说:“那么还是要打仗了?”声音略微有一点颤抖,可见她极不原意在战场上面对猛犸部。
夏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仗是一定要打,而且西洲人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你想想清楚,到底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对不起,我做不了这个决定,需要向教王请示之后才能回答你。”
“没问题,你去问他吧。不过你要先把铁隆还给我,黎烈汗会在近几天到达恒轮城,要是他儿子不见了,我也说不好他会做些什么。”
伊莎贝拉略一思索,便同意放人,但需要想一个周全的方法掩人耳目,免得让人发现了她曾和夏维见过,将铁隆被绑架的事情和他们联系起来。但夏维却认为不用这么麻烦,他说:“搞这么多事情也没用,亚琉士不是傻子,黎烈汗也不是傻子,他们能想到的事情我们是瞒不住的。你今晚好好揍铁隆那小子一顿,说一些你们是圣火教的人,最痛恨异教徒之类的话,明天把他丢在城门口,他自己就会回去了。别人再怎么猜疑,也不敢当面来问我。”
伊莎贝拉认为这个办法可行,便点头同意,又与夏维定下联络方法,夏维和高威就一起离开了。
回宫殿的路上,夏维忽然问:“高威,你白天时提到了鬼参营的七百律,说什么大人物出现在敌人的领地内,一定会有内应,是不是?”
高威说:“没错,大人物与内应的地位应该是对等的,这样才能保证其安全。”
夏维眉头紧锁,思忖一阵,说:“那么伊莎贝拉出现在恒轮城内,说明藩夷族内部有一个和她一样重要的人作她的内应?”
高威说:“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这样,当然也不排除伊莎贝拉不怕死的可能。”
夏维笑着说:“就算她不怕死,也要有人帮忙,才能在恒轮城内落脚,才能绑走铁隆。高威,你能查到这个内应是谁吗?”
高威摇头说:“恐怕不行。我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也不了解藩夷族权力核心,而且这次我独自前来,没带鬼参武士,恐怕无法帮你查事情。”
“那就算了,我们慢慢等,内应早晚会自己露出马脚。伊莎贝拉这妞也不可信,我们还得提防她。高威,你能留多久?我可还需要你保护呢。”
“刚才我败给伊莎贝拉,你还信得过我?”
“不信你信谁?再说伊莎贝拉是曙光教会的七子,武力方面应该和我最强的时候差不多,或许更高,你败给她也没什么丢人的。”
高威望着前方漫长的夜路,忽然长叹了一声。夏维侧过头看了看他,却没说话。两人默默地向宫殿走去。
第二天下午,铁隆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显然是被狠狠折磨过一番,不过没伤到筋骨,而且颇有精神,一回来就破口大骂,痛斥藩夷族人卑鄙无耻,好在他是用莽族语骂的,只有亚琉士等几个藩夷族人能听懂,不过他们为了联盟的事情,也没有责怪铁隆。夏维赶紧叫来几个莽族士兵,将铁隆送到城外的营地。免得他再骂下去,藩夷族人就要热血沸腾一下了。
晚饭过后,亚琉士就把夏维拖去召开部族会议。由于莽族的黎烈汗要来了,许多事情需要商议,包括迎接的方式,以及之后就要进行的进攻圣域的计划等等事宜。夏维最烦的就是和一群老家伙商量事情,尤其部族会议中的这些老头儿,都是各个部族的首领,一个一个阴险狡猾,精于算计,而且偏偏喜欢算计蝇头小利,搞得夏维不胜其烦。不过令他稍感宽慰一些的事,亚琉士这个部族联盟的大酋长更不愿意进行会议,单是协调各个部族在迎接黎烈汗的晚宴中各占几个席位,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
会议一直进行到深夜,那些老头儿们的精力比夏维和亚琉士这两个年轻人更旺盛,夏维觉得这是因为老头儿们已经没有体力进行其他活动了,这种会议只需要费几口唾沫,便能显示自己的智慧与权力,实在是老年人的最佳娱乐方式。
会议终于被亚琉士强行中止了,看起来他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甚至不和老头儿们告别,就闷头跑回自己的寝宫了。老头儿们则意犹未尽,离去的时候还在争论着。夏维虽然也是身心俱疲,但好像已经没有了困意,路过古丽思的房间时,看到窗内还有灯光,于是就去敲门。
古丽思正在阅读藩夷族的星相古卷,见夏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放下书,倒了一杯麦茶给他。夏维吮了一口,总算把老头儿们嗡嗡嗡嗡的争论声从脑子里驱走了,说:“丽思小姐,你可真是用功,这么晚了还看书?”
古丽思微笑说:“维公子不也是忙到现在吗?”
夏维作痛苦状,说:“我可不是自愿的,唉,这征西大将军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古丽思说:“既然不想做,就不要做好了。”
夏维张大嘴巴,装模作样地说:“对啊,不想做就不做了。明天我就走人,不,现在就走。丽思小姐,你也跟我走吧。”
“好啊,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要有郁郁葱葱的大森林,远处有起伏的雪山,森林里有一片纯净的湖泊,我们在湖边盖一座小木屋,打鱼打猎过日子,如何?”
古丽思说:“好是好,不过,维公子你是认真的吗?”
夏维笑着说:“你还是不了解我啊,我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
古丽思说:“我想也是,毕竟维公子还有一个儿子呢。”
夏维皱起眉头说:“唉……我还是小孩儿,却有了儿子,真是老天存心捉弄我啊。对了,我那孩子生下来多重?”
“八斤八两。”
“唉……”夏维又苦叹了一声,“不好不好,孩子生下来太重,长大了一定是个瘦麻秆。对了,那小子聪明吗?”
“很聪明,我们离开华朝的时候,我去探望过他一次,他已经会说很多话了。”
“会骂人吗?”
“还不会吧。”
“会叫爹吗?”
“会。”
夏维微微一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说:“不知道亲耳听他叫一声,会是什么滋味?”
古丽思说:“维公子,你一定会听到的。”
“是啊,老子一定得活下去,好歹也得听儿子叫自己一声爹,那才不会留下遗憾嘛。不然到了阴曹地府,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有儿子。”
说到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瞧,原来是高威来找夏维。夏维立刻意识到有事发生,不然高威不会这么晚还找他。
“出什么事了?”
“刚刚接到鬼参营发来的消息,黎烈汗的队伍在近东边境遭到袭击。”
夏维面色一变,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藩夷族的人应该也接到这个消息了。”
夏维冷声说:“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妈的,没准就是他们参与策划的袭击。这群蠢货,快去向你们的真神祈祷吧,要是黎烈汗不死,你们都他妈的玩完了!高威,跟我去见亚琉士!”
高威见夏维情绪激动,连忙拦住他,说:“明天再见如何?”
“不行,妈的这一下老子的计划全泡汤了,你跟我去,扇他两个嘴巴出出气,然后咱们就走人。丽思小姐,你也快收拾一下吧,我们回来就一起动身。”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七】地牢
夏维刚想去见亚琉士,便听到外面一片喧闹,脚步声与铠甲的摩擦声一起涌到了门口,砰的一声门被踢开,士兵蜂拥而入,指挥的人竟然是大祭司。大祭司手一挥,下令:“抓起来!”士兵们上前围拢,高威和古丽思同时凝聚功力准备出手抵抗。
“不得无礼!”
亚琉士一边大喊,一边匆匆赶来,向大祭司说:“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
大祭司说:“殿下,你难道没接到莽族队伍被袭击的消息?”
亚琉士说:“我也是刚刚接到的。老师,我是问你,为何要这样对待大将军?”
大祭司说:“殿下,黎烈汗的队伍在近东边境遇袭,此事非同小可,莽族人的性格是有仇必报,而且他们手里掌握着猛犸部,很可能不再理会两族联盟,直接攻打近东。这个异教徒是莽族的征西大将军,在如此紧要关头,我们不能留他!”
亚琉士有些犹豫了,说:“老师,现在黎烈汗的情况如何尚不清楚,我们还不必太悲观。”
大祭司提高声音,说:“殿下!难道你还寄希望于和异教徒的联盟吗?从一开始我就劝过你,不要和不信奉真神的人合作,因为真神永远不会庇佑他们!”
夏维越听越来气,冷冷地说:“得了,黎烈汗的队伍遭袭击,那是你们藩夷族有人搞鬼,和什么狗屁真神没关系!”
大祭司勃然大怒,全身气得发抖,喝道:“此人亵渎真神,抓起来!都抓起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夏维向高威和古丽思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没反抗,被士兵们捆起来关入了宫殿之下的地下牢狱。大祭司余怒未平,继续慷慨激昂地劝说亚琉士。
“殿下,现在人已经抓了,殿下一定要当机立断,不可再有犹豫!”
“可是……”
“殿下!伟大的真神从来没允许我们和异教徒合作,我们和莽族结盟已经触怒了真神,现在是我们弥补过错的机会,殿下要想明白!”
“好吧,一切依老师的意思办。”
* * *
地下牢狱光线昏暗,潮湿肮脏,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恶臭。夏维将墙角的一些稻草铺平整,然后躺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无限怅惘地说:“真他妈倒霉,昨天还是风风光光的大将军,今天就变成阶下囚了。”
高威没说话,坐到夏维对面,双臂抱在胸前,一闭眼,开始养精蓄锐。古丽思也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坐到夏维旁边,问:“维公子,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
“这个嘛,当然是一个不留都杀掉。我刚才说了一句狗屁真神,这可犯了藩夷族人的大忌讳。一个异教徒,在近东当众亵渎真神,应该是要千刀万剐,受凌迟之刑。你和高威虽然没有渎神,但终究是我带来的人,又是异教徒,估计会被当众烧死。”
古丽思笑着问:“那你为何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因为我相信你啊。”
“信我?”古丽思诧异地问。
“是啊,你不是给我算过命,说我死不了吗?你是大术士的高徒,我当然信你。”
古丽思笑了笑说:“维公子这么相信我,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我觉得维公子肯定还有更重要的理由,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一直闭目养神的高威也忽然说:“夏维,我和丽思小姐都跟着你关进来了,你好歹也应该向我们解释解释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是不是?”
“唉,其实我能有什么打算呢?”夏维伸了个懒腰,振作了一下精神,“我估计藩夷族人一时还不会杀我们。黎烈汗的队伍遇到袭击,肯定有藩夷族的人从中作怪,但刚刚各个部族的首领开会,商议和莽族联盟的事情,可见他们中的很多人事先并不知道。虽然大祭司和亚琉士似乎都决定和莽族决裂了,但他们还要劝服各个部族,应该需要一两天时间,因此一两天内他们还不会送我们去死。”
古丽思问:“那他们有可能不杀我们咯?”
“不,他们一定会杀,不过不用担心,等他们下定决心的时候,救我们的人也该准备好了。”
“谁会救我们?”
夏维望向高威,说:“你能猜到吧?”
高威想了想,说:“你是说伊莎贝拉?”
夏维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你会猜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你猜到的怎么可能会正确?”
古丽思不知道伊莎贝拉是谁,于是便插嘴问了一句。夏维解释一番之后,古丽思说:“既然伊莎贝拉答应与你合作,她就应该来救你啊。”
夏维摇头说:“就算她诚心与我合作,也不见得会来救我,更何况她肯定没打算与我合作。之前我和高威也想过,她能出线在恒轮城,说明藩夷族内部有人接应她。”
古丽思恍然大悟,伊莎贝拉应该是得到了藩夷族的某位重要人物的帮助,才会出现在恒轮城内。再想想黎烈汗遭到袭击的事情,说不定其中也有伊莎贝拉参与。毕竟莽族和藩夷族的联盟被破坏,对西洲人最有好处。
“那么谁会来救我们?”古丽思问。
“铁隆。”夏维回答。
高威笑了起来,说:“夏维你真会开玩笑,既然我们被抓了,城外的莽族士兵也肯定难以幸免,铁隆如何能救我们?再者说,他自己跑掉了,还会回来管你?我瞧他可对你不是很友好。”
夏维说:“这你就不明白乐,铁隆虽然一直不服从我,但他必须保护我。因为莽族不能没有我啊,如果他们想要称雄天下,没有我是绝对不行的。”
“吹牛。”高威笑骂了一声。
夏维实在没力气再说下去了,往地上一躺,说了句“走着瞧吧”,然后便呼呼大睡起来。
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地牢中的三人其乐融融,虽然被关起来了,但饮食上倒还过得去;闲来无事之时,便去取笑看守地牢的那几个面目可憎的守卫,当然,这项活动是由夏维一个人来进行。
而在地牢上面,事情基本如夏维的预料,由于黎烈汗遇袭事出突然,许多本来打算在迎接那天好好奉承一下黎烈汗的部族首领都乱了阵脚。亚琉士本人也基本没了主意,他是和莽族结盟的主要推动者,如今眼看联盟破裂,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部族首领会议再次召开,这一次大祭司成为了会上的焦点,他将黎烈汗被袭击一事诠释成一次民间抵抗运动——真神虔诚的追随者们不希望和异教徒合作,这是民心所向。接着他又陈述了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莽族会对藩夷族实施报复行动,并且提出了应对措施:“宣战!多年以来,莽族一直对近东虎视眈眈,不断跨过边境,对本族子民进行烧杀抢掠,其暴行令人发指。我们是时候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了!”
一个部族首领表示担忧,说:“现在猛犸部在莽族手中,我们要有所顾忌啊。”其他人立时纷纷附和。
大祭司说:“猛犸部?你们还相信莽族人能建立一支新的猛犸部?这两年来,我们曾经多次要求观察他们的组建成果,但都被他们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建立新的猛犸部。两年时间,他们能搞出什么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部族首领们谨慎地说。
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大祭司派人将夏维带来,让夏维陈述猛犸部的组建情况。夏维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丢下几句侮辱真神的话,便在一片激愤中被关回了地牢。虽然没有更充分的证据,但部族首领们也愿意相信莽族人并没有建立一支新的猛犸部。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与莽族人开战,尤其是近东东部的几个部族首领,更是表示强烈反对。他们的领地最接近莽族,一旦开战,自然是他们先遭殃。
一位部族首领说:“本族一直在与西洲人作战,如果再应付莽族人,恐怕会吃不消的。不如和莽族人交涉一下,虽然黎烈汗遇袭之后下落不明,但也不见得真的遭遇了不测。我们可以答应莽族人,全力寻找黎烈汗,同时找一些替罪羊当成袭击者,交给莽族人处理。”
大祭司愤慨地说:“敌人的尖牙已经咬在你脖子上了,你却还要退缩!莽族人就是欺负我们在和西洲人作战,无力应付他们,他们才会一直嚣张到现在。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伟大的真神也会在这场对异教徒的战争中保佑我们的!”
双方激烈地争执起来,最后要求亚琉士做出决定。亚琉士知道这事不宜草率处理,一个不好,本族内部的各个部族就要分裂,只得中止会议,等待搜集更多的情况之后,再做出决定。结果第二天,边境便传来消息,黎烈汗遇袭之后并未身亡,已经开始召集莽族大军,看来是真的要进攻近东了。
亚琉士只好同意了大祭司的提议:向莽族宣战。
部族首领们也不再反对了,忧心忡忡地准备面对莽族的铁骑强军。
大祭司没有忘记地牢中关押的三个人,他又向亚琉士提议:“杀掉他们,用异教徒的血来激励本族子民的迎敌决心!”
亚琉士略显沮丧地说:“一切由老师安排吧。”
大祭司当即调派人手,在恒轮城内张贴布告,宣布在次日正午,于城中大广场上对三名异教徒进行处决。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八】猛犸登场
(这章字数有点少,争取晚上再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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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之下,恒轮城内弥漫着一股泯灭理智的狂热情绪,全城的人都涌向通往城中大广场的街道,酋长卫队的战士押送三辆运送异教徒的马车缓缓向前行进,每辆马车上竖着一根木桩,夏维、高威、古丽思三人分别被绑在木桩上,接受民众的谩骂,以及不断飞来的砖块和鸡蛋。
大祭司作为圣火教的领袖,无疑是藩夷族人的精神导师,他的话就是真神的旨意,他说谁该死,民众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谁。此时的状况正说明了这一点,大祭司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成功地煽动起民众的仇恨情绪,他们虽然还不清楚三个异教徒究竟是什么人,但仍然聚集起来,齐声振臂高呼:“杀!杀!杀!”
“夏维,你确定铁隆会来救我们?”高威大声喊道,但被人群的喊声盖了下去,只好又喊了几声,夏维才听到。
“放心!放心!”
“都要死了,放个屁心!”
“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对,何必十八年,明年就又是一条好汉!”
高威无话可说,只得自己小声嘟囔:“跟这种人真是没脾气了。”
大广场上人山人海,夏维他们被押来的时候,人群几乎失去控制,如海浪一般向押送队伍冲击,扔过来的石块更多更大了。高威和古丽思都是习武之人,虽然全身被绑住不能动弹,但头还可以扭动,保证脑袋不被击中,砸到身上的石块倒也伤不了他们。夏维就比较惨了,被砸得鼻青脸肿。
广场正中搭起了三座木制高台,夏维他们被分别送上高台,绑在台顶的木桩上,高台之下堆满了干柴和枯草,看起来他们三个都要受火刑。这时亚琉士和大祭司赶来,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二人来到高台前。亚琉士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大祭司那张老脸上则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他颤巍巍地走上了一块高台,双手平伸出去,示意让人群安静下来,接着开始了又一次煽动演说。
“藩夷族的同胞们,我们的祖先在真神的指引下来到这块土地上,凭借自己的智慧与汗水,祖祖辈辈生活在此地。然而贪婪残忍的异教徒始终想要毁灭我们,西洲人夺去了我们的圣域,屠杀了多少同胞?如今莽族人又要用一些荒唐的理由来侵略我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受到万能的真神的惩罚!”
大祭司的声音渐渐提高,因过度激动,面色变得通红,双目瞪得浑圆,两只手不断地挥舞着,以帮助他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个世界已经分为了两个阵营——虔诚信奉真神的藩夷族,和堕落的无耻的卑鄙的异教徒!每一个藩夷族人都应该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信仰,揭竿而起,扫清这个世界上所有罪恶的异教徒!真神不朽,荣耀属于藩夷族!”
一时间人声鼎沸,掌声雷动。
那声音越来越响,就像一个个闷雷在人群中炸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但人们很快就发现,这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越来越多的人停止了叫喊,但隆隆的巨响仍在空气中震荡着。亚琉士和大祭司意识到出状况了,不详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而夏维则略显狰狞地笑着说:“来了!”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藩夷族士兵高声呼喊:“是猛犸部!猛犸部进攻了!”
人群立时乱作一团,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藩夷族人都知道猛犸部的威力,那本是他们自己的军队,然而现在猛犸部开始进攻他们了,这是绝望的开始。
亚琉士霍然转身,面对大祭司,冷冷地说:“老师,你错了!猛犸部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们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吗?”大祭司强作镇定,他没有忘记高台上的三个异教徒,一声令下:“点火!”
士兵们将手中的火把一起扔到了高台下面,干柴顿时燃烧起来,火苗腾腾上升。
“喂!我们要死啦!”高威大声喊道。
“放心,铁隆会及时冲进城的!”夏维大声回答。
高威观察了一下火势燃烧的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高台底部就会被烧毁,之后高台坍塌,自己就要葬身火海了。这么短的时间里,铁隆能冲进来吗?攻破一座城池哪有这般容易,就算有猛犸部也不可能吧?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看到远处的城墙那里忽的扬起一大片尘埃,猛犸的巨大身躯冲进了城,黑压压的像一大片乌云。
冲在最前面的明显比其它猛犸要高大强壮,头部正面套着闪闪发光的金属护具,长长的鼻子上挂满巨大的石锤,鼻子晃动的时候,石锤便抡了起来,无论是人还是房屋建筑,所到之处全都灰飞烟灭。而在猛犸的背上,还驮着铁皮小房子,上有环绕一周的方格小窗,箭矢从窗内嗖嗖飞出。
猛犸的鼻子在身前清扫了一切障碍,而它粗壮的四肢则将所有逃不掉的东西踏成粉末。无敌的猛犸排成一字,平行向前推进,瞬时间就将半座城池夷为平地。守城的藩夷族军队毫无招架之力,只见士兵冲向猛犸,然后要么被猛犸的鼻子抽上了天,要么被猛犸的脚掌踏成了肉泥。
就在猛犸要冲到燃烧的高台跟前,将夏维等人救下的时候,忽然间古丽思所处的高台轰的一声率先倒塌了,只见古丽思从高台顶端落入了熊熊烈火之中,火舌立时扑到了她的身上,但绑住她的绳索是金属打制,一时间却无法挣脱。而夏维和高威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火海。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九】倾城
一头猛犸停在了高台前,巨大的鼻子插进广场的水井中,片刻之后,鼻子抽出来对准高台大火,水柱喷出,将火势压了下去。猛犸背上的铁房子里放下了绳梯,铁隆率领一众莽族战士攀下来,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一阵砍杀,击退了守卫高台的藩夷族战士,将夏维和高威救了下来。古丽思也被莽族战士从大火中救出,但已经奄奄一息,全身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秀丽的长发所剩无几,皮肤一片焦黑,连高威也不忍心多看。
夏维嘴角愤怒地抽搐着,一把将高威拉过来,说:“你快带古丽思去找大夫!”言罢便攀上了猛犸,站在背上,举起号角,吹响了嘹亮的冲锋号。铁隆也攀上另一头猛犸,同样吹响号角,与夏维的号声遥相呼应。两人操纵着两头猛犸,在城中横冲直撞,开始了大屠杀。
这一次夏维来恒轮城,对藩夷族人也有戒备,因此带了二十头猛犸来,算是猛犸部的一支小队,一直隐藏在恒轮城以东百里之外的一块绿洲中。由于那块绿洲较小,只有往来商旅偶尔会去补给饮水,因此猛犸小队藏在那里便没被发现。其实夏维也不是刻意要把猛犸小队藏起来,他带这支小队来,原本就是打算让藩夷族人看看猛犸部的组建成果,但没料到会发生种种变化,致使莽族和藩夷族决裂,而他必须用实战来向藩夷族人展示猛犸部的威力了。
夏维所乘的是这批猛犸小队的头领,也是整个猛犸部的猛犸王。野生猛犸群居,每个族群都会有一个猛犸王。只要控制了猛犸王,其它猛犸自然会听从人类指挥。然而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问题重重。首先是想要从一群猛犸中找到猛犸王就不容易,其次要在脾气暴躁的猛犸群中捕获猛犸王,难度也堪比登天,最后要驯服猛犸王更是难上加难。而莽族用了一支三万人的部队才捕获了猛犸王,那支部队带着猛犸王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不过高昂的代价换来了超值的回报,莽族的猛犸部终究是建立起来了。并且在夏维的帮助下,训练出了一套卓越的战术。而这套战术第一次使用,就覆灭了近东最大的城池恒轮城。
恒轮城有守军五千,亚琉士的酋长亲卫队一千,另外还有不到一千的圣火教卫团,但总计七千的兵力在二十头猛犸面前就像一群蚂蚁。铁隆率领猛犸小队攻城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猛犸小队就冲到了眼前,紧接着猛犸便用鼻子上的链锤将城墙上的守军扫上了天,但这只是它们的助兴节目,很快它们就调转方向,奔开一段距离,然后再次冲锋,用额头上套的金属撞角直接将城墙撞塌。至此,攻城战结束,前后只进行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
夏维接管猛犸小队的指挥权后,战斗力立时又提升一节。猛犸的战术是他制定的,猛犸王也是他亲自驯服的,因此猛犸由他指挥,配合上更为默契。他不断吹响号角,那号角的声音摹仿了猛犸的叫声,每吹一次,身下的猛犸王便随着巨吼一声,然后转向、加速、左右挥鼻,其它的猛犸则紧随其后,作出同样的动作。
铁隆在另一头猛犸背上,与夏维并排而行,这个莽族的小伙子杀起了兴,忽然操纵他的猛犸脱离了战斗队形,向一片民区冲去。夏维也不阻拦,心想今天一定是要大开杀戒了,索性就让铁隆杀个痛快,也可增进自己与他的战斗友谊。于是夏维再次吹响号角,率领猛犸小队跟在铁隆之后,一路踏平了民区,生活在此地的藩夷族百姓无论老幼妇孺,全都在猛犸的巨足之下变成肉泥。
而藩夷族的军队放弃了与猛犸小队正面接触,任由敌人践踏自己的同胞,而他们则退到了城中宫殿周围,保护亚琉士和大祭司的安全。夏维率领猛犸小队几乎毁掉了半座城池,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屠杀,毕竟猛犸的体型太大,这般高强度的攻击十分消耗体力,既然检验战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下面还是尽快结束战斗为妙。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猛犸小队向宫殿方向扑去。铁隆已经过足了屠杀的瘾,也想去碰碰藩夷族的正规军队了。但是藩夷族的军队实在不够看,即便他们在仓促间架起了投石机与机弩等武器,但效果甚微,巨石和弩箭只击倒了一头猛犸,整支猛犸小队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一通无情的踩踏之后,藩夷族的部队彻底崩溃了。
亚琉士和大祭司被生擒,二人被五花大绑地推到夏维跟前。夏维叫人抬了张椅子来,坐下之后一边喝茶一边吃葡萄,同时冷笑着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城内各处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那是在猛犸脚下幸存下来的人们,或者看着自己死掉的亲人,或者看着自己被踩得血肉模糊的肢体,发出的绝望的叫声。那声音在铁隆耳朵里听来异常美妙,这是他平生打得最痛快的一战,同时也让他建立起了无比的自信,他几乎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莽族平定天下的景象。
“异教徒!你们一定会遭天谴的,你们对藩夷族人犯下这般滔天罪行,真神一定会让你们下地狱!”大祭司狂叫起来。
铁隆刷的一下抽出了长刀,打算将这个老头儿解决掉。
夏维连忙出声拦住他,说:“铁副将军,让他们先多活片刻。”
铁隆虽不情愿,但还是收刀入鞘,退到一旁。夏维知道他已经开始服从自己,正是趁热打铁,巩固二人关系的时候,于是又夸奖了一番,说在黎烈汗的几个儿子中,还要数铁副将军最有前途,将来的大汗王之位一定是铁隆的。这句话说到了铁隆心里,再加上夏维确实是猛犸部建立的功臣,铁隆便觉得这个华朝人倒也值得一交。
这时高威纵马狂奔而来,夏维的心提了起来,他就是在等高威回来,告诉他古丽思的情况,然后再决定如何对付亚琉士和大祭司。高威下马之后,面色凝重地说:“还好,命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半边身体烧坏了,唉,那么美的姑娘……”
夏维垂着头,半晌没有言语。天色已经暗淡,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人人都看到了他狰狞的微笑。
“屠城!给我把恒轮城从地图上抹掉!”夏维冷冷地说。
“不!”亚琉士和大祭司同时发出凄惨的嚎叫。但铁隆却根本不理他们,带领莽族战士开始了著名的恒轮大屠杀,当夜,莽族人用一切人脑能想到的方法尽情蹂躏着恒轮城内的藩夷族人。而夏维已经出了城,返回城外的营地。大夫正在对古丽思进行救治,古丽思时而醒转,但神志却不曾清醒,总是惊恐的大叫一阵便又昏了过去。
夏维和高威都不忍再看下去,一起走出帐篷。不远处的一个营帐内传来了亚琉士和大祭司的惨叫,夏维虽然考虑到二人身份的重要,没有杀了他们,但却将他们交给了莽族战士严刑拷打,并且吩咐说,只要他们肯辱骂真神,就可以放了他们。两个时辰后,在莽族战士残忍的手段下,亚琉士和大祭司先后说出了亵渎真神的话,此时二人都只剩下了半口气。
夏维站在营地边缘,遥遥望着恒轮城的方向,此时城里起了大火,火光映红了夜空。
高威走到夏维身后,劝说:“算了吧,让铁隆停手吧。这般屠杀有伤天和,恐怕要遭报应的。”
夏维冷笑着说:“报应?有报应就最好。”
高威说:“夏维,古丽思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全是你的错。”
夏维没说话,找了个空帐篷钻进去倒头便睡着了。
恒轮城的屠杀一直进行到第二天下午,铁隆终于累了,便指挥部队出了城,留下猛犸小队,将所剩不多的建筑全部推平,然后便扬长而去。恒轮城从此变为历史。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认错
由于铁隆对恒轮城的破坏进行得太彻底,使得夏维不得不带领部队为猛犸小队寻找食物来源。猛犸王的派头最大,不仅平时无人敢靠近它,而且对饲料极其挑剔,每日需要消耗上千斤的各类上等水果。若是水果稍微有点不熟,或者熟过了头,它晚上就会不停大吼,其他猛犸自然也跟着它一起吼,让人难以入睡。好在经过恒轮城一战,周边的藩夷部族纷纷前来表示臣服,恒轮城覆灭之时,许多部族首领都葬身在猛犸足下,尸首都找不到了,各部族只好重新推举出首领。新首领们都知道了莽族的手段,心中惧怕之情可想而知,送来了金银珠宝和军需物资,上等水果也不少,猛犸们总算吃好喝好,也就不再闹事了。
本来按照铁隆的想法,应该是要乘胜而起,继续扫平周边的藩夷部族。夏维对其晓之以理,耐心劝说许久,才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他们便在一块藩夷部族占据的绿洲中安顿下来,等待黎烈汗的大军到达,再商量以后的计划。
随后的几天夏维相当忙碌,每日都要回见藩夷族的部族首领们。由于很多都是新首领,原先相互之间的利益平衡被打破,时常在夏维面前就争吵起来,夏维还需要从中调停。当然夏维将铁隆推到了最前面,说自己虽然军职比铁隆高,但决定军事之外的事情,还需由铁隆拿主意。铁隆对这种会议极不耐烦,但夏维告诉他:“铁副将军,你是黎烈汗的爱子,将来一定会继承大汗王之位,最需要的是了解这些政务,学会把握各部族的心理。现在你通过藩夷族人来积累经验,对以后统辖莽族各部大有好处。”
铁隆也清楚莽族内部和藩夷族大同小异,明白夏维是在帮自己,心里也是感激,便在夏维的指导下,耐心解决藩夷族的问题。而夏维自己对处理政务也没兴趣,只是为了加固和铁隆的关系,才硬着头皮去做,时不时也会发几句牢骚,大骂几句脏话,每每此时铁隆也会大骂,二人的关系便更进一步。
这一日黄昏,送走了一批藩夷族部族首领,夏维和铁隆一起发了几句牢骚,铁隆便去找莽族战士吃喝玩乐,夏维留在帐篷里闭目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看高威坐在他对面。
“高威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睡觉?怎么我每次睡醒的时候你都在跟前?”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是你自己懒,我每次来找你,你都在睡觉。”
“这次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
夏维感到有些意外,问:“怎么突然要走?”
高威说:“我出来也有些时日了,现在看起来你也不需要我保护了,我当然还是尽早回华朝的好。”
夏维听出高威有些言辞闪烁,而且语气有些冷冰冰的,便问:“高威,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有。”高威断然回答。
夏维笑着说:“是不是你觉得我帮莽族人建立了这么可怕的猛犸部,将来他们打华朝的时候,我们肯定抵挡不住?”
高威沉默,夏维叹了一声,说:“其实我也不想啊,但两年前华朝正在内战,若是当时莽族人趁虚而入,对华朝更为不利。我只好用猛犸部做交换,让他们暂缓进攻华朝的计划。虽然他们早晚还是会去攻打华朝,但我有把握在那之前将猛犸部毁掉。”
高威平静地说:“夏维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我相信你所做的事情都有道理。我真的是想回去了,虽然我在华朝的时候也是四处漂泊,但那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而在近东,我总觉得不太习惯。人嘛,离家久了,总是会想家的。”
夏维点点头说:“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以后还拜托你把华朝的情况随时传给我。”
“放心,我会的。你歇着吧,不用送了。”高威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帐篷。
月朗星稀,近东的昼夜温差很大,晚风充满凉意。高威深呼吸了一下,略一犹豫,便向古丽思的帐篷走去。临走了当然应该道个别。走到帐篷跟前,一个大夫掀帘走了出来,抬头一看是高威,便行礼说:“大人,来看丽思小姐?”
高威点点头,看到大夫手里端着一个装满染血纱布的小盆,眉头皱了起来,问:“她怎么样?”
大夫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有几处感染化脓,生出了蛆虫,正在发高热,不过大人放心,生命不会有碍。”
高威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帐篷,两个藩夷族的老女人正在用冰水擦拭古丽思没有烧伤的半边身体。她全身赤裸,美得像下凡的仙子——至少有一半身体是美丽的,但另一半已经被烈火烧得不成样子,好几处溃烂的地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但大夫却不能将蛆虫消灭,因为蛆虫可以蚕食腐肉,消除炎症。
“阿妈……”昏迷中的古丽思呻吟了一声,被烧得焦黑的手缓缓抬了起来。高威心里一颤,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夜,高威几次想走,但都没能走成。
在另一个帐篷里,夏维睡得并不香甜,他做了一夜乱梦,梦见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烈火中向他哀求着什么,终于有一个人抱住他的腿时,他惊醒了。天色已经大亮,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卫兵便来通报,有一支行者舞团前来求见。
不一会儿,卫兵便将伊莎贝拉带了进来,夏维让所有卫兵都退出帐篷,然后笑着说:“你还活着啊,我以为恒轮城大屠杀的时候,你和舞团也遭到不幸了呢。”
伊莎贝拉面色冰冷,说:“你一定很希望我死吧?教会的六子,少一个就对你少一分威胁。”
夏维说:“这是什么话?怎么说大家都是接受过教会教育的人,你们要是死了,我也很痛心的。只不过当时比较匆忙,没办法请你先离开恒轮城,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逃过那场大劫的。不过我很奇怪,你怎么还敢来见我?”
伊莎贝拉说:“我来和你谈合作的事情,教会已经同意与你合作了。”
夏维大笑起来,说:“别逗了,你们这个时候才说合作,是拿我当傻子吗?我当日已经提出合作的条件,但藩夷族人还是袭击了黎烈汗。你别告诉我教会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啊!”
伊莎贝拉忽然单膝跪倒在夏维跟前,垂着头说:“你建立的新猛犸部实在太可怕了,其战斗力远远高于以前的猛犸部,单是二十头猛犸便毁去了恒轮城,这是超越了时代的武器。夏维,之前我对形势估计失误,还请你原谅。但现在教会已经拿出诚意与你合作,还请你能够考虑一下。”
伊莎贝拉如此低声下气,夏维倒是感到有些意外,问:“你是在求我?”
伊莎贝拉头垂得更低,低声说:“是。猛犸部将对东西双洲的形势造成颠覆性的影响,每人能预料整个局势会如何发展……”
夏维扬起手,阻止了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
“你错了,不是不能预料,而是预料到了却无法阻止。本来我有办法将局势控制住的,但你不信我,贸然袭击黎烈汗,造成了莽族和藩夷族的决裂。现在局势也超出我的控制了,我也不打算和教会合作了。我警告过你们,可你们不听,这是你们自己酿出的苦果,你们也会慢慢尝到它的滋味。”
“夏维……”
“不必说了!我不会和教会合作。等黎烈汗的军队一到,我们就会开始向圣域进攻。你快离开吧,回去享受享受,别留下什么遗憾。”
“你!”
“送客!”夏维将卫兵召了进来,命令说:“抽调五百人,将行者舞团送出近东。”
伊莎贝拉走到帐篷口,忽然冷冷地说:“夏维,你是在玩火!”
“我知道。”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玩火之人必遭火焚!”
“可在那之前会有很多人先葬身火海,给我作陪葬。”
送走了伊莎贝拉,夏维对着帐篷壁上悬挂的地图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决定去看看古丽思的情况。
高威还留在古丽思的帐篷里,正在帮助大夫给古丽思换药,见夏维走进来,便将一盆用过的药布递过去,说:“扔到外面。”
夏维二话没说,依言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坏笑着说:“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没走?”
高威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也没回答,帮大夫换完药,便将夏维拉出了帐篷。二人站在帐外沉默了片刻,高威几次想要说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吐出半个字。夏维大感有趣,揶揄说:“高威,你怎么了?怎么也变成八棍子打不出个屁了?”
“滚蛋,老子一夜没睡,累了,不想多说话。”
夏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说:“你守了古丽思一夜?真体贴啊——”
高威忽然悠悠地叹了一声,说:“是我把她带到近东来的,怎么说也不能丢下不管,对吧?”
“那倒也是。”
正说话间,铁隆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说:“父汗来了,大军昨夜已到百里之外,父汗正率卫队先行赶来。”
夏维连忙召集人马前去迎接。
茫茫大漠之上,夏维的迎接队伍一字排开,遥遥看着天边卷起一片沙尘,黎烈汗的卫队如翻涌的云团一路飞驰而来。高威看得阵阵心惊,黎烈汗的这支卫队已经超过万人,金戈铁马,健勇彪悍,疾驰之时队形整齐,可见莽族骑兵确实有冠绝天下的风采。这样的军队,若是在华朝内战之时入侵,的确难以阻挡。但现在莽族有了猛犸部,如虎添翼,将来又如何阻挡?夏维真的有办法在那之前毁掉猛犸部吗?高威也隐隐有些担忧。
这时大军来到近处,黎烈汗带着几个随行的部族首领一马当先,来到夏维跟前。夏维和铁隆率领一众迎接的战士齐齐下马,躬身行礼。黎烈汗也翻身下马,先走上前来给夏维一个莽族人亲切的拥抱,大笑说:“好,夏维你一战毁掉恒轮城,为我莽族雄师在近东立威,我这一路所到之处,藩夷族人无不屈膝称臣,倒也省了我很多麻烦。”
夏维连忙谦虚地说:“大汗王过奖了,这一战的首功还是要归给铁副将军。”紧接着夏维又淘淘不绝地诉说了一番铁隆的功绩。刚才黎烈汗一下马便和夏维说话,铁隆略感不快,但听夏维夸奖自己,心情便略为平和。黎烈汗听夏维说完,又过来赞赏了他几句,在几个部族首领跟前夸他能干,他便也转怒为喜,向夏维点头表示谢意。
黎烈汗刚要上马随夏维回营地,忽然望向了站在夏维身后的高威,脸色一沉,问:“这位是谁?”
夏维毫不隐瞒,说:“他是华朝东王麾下翼杀营的高威,也是我的朋友,这次我请他来是给我当保镖的。”
黎烈汗打量了一下高威,但没再多问,跃上马背,一马当先返回营地。
到达营地帐内,铁隆开始详细陈述近日所处理的大小事务。但说到一半,黎烈汗便打断了他,说:“铁隆,爹赶了十几天路,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
铁隆没能尽情展示自己的成绩,感觉有些不是滋味,只好讪讪地退出了帐篷。
铁隆刚一出去,黎烈汗便沉下脸,说:“夏维,恒轮城一战,你和铁隆搞得太过火了。”
夏维似乎早已料到黎烈汗会责问这件事,微笑说:“大汗王说的是,我也觉得有些过火。”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一】新计划
夏维和黎烈汗也是老交情了,私下里夏维还是直呼其名——哲木炎,或者老哲。此时黎烈汗为近东的局势感到头疼,气不是很顺,劈头盖脸地臭骂起来。夏维也不含糊,针锋相对毫不退让,用词之刻薄难听,比黎烈汗有过之而无不及。守在外面的几个部族首领连忙布置卫兵扩大守备范围,不让更多人听到二人争吵。
“夏维你个狗东西!我是多么信任你,给了你一支猛犸小队,你倒好,愣是把恒轮城给毁了!”
“老哲,你他妈说话真不厚道,你什么时候信任过我?猛犸部建起来之后,你让我接触过吗?再说了,毁掉恒轮城可是你儿子铁隆亲手干的。”
“放屁!‘给我把恒轮城从地图上抹掉,’这句话是狗说的?”
“是他妈老子说的又怎么样?老子就是要把它毁了!你发什么脾气?毁都毁完了,藩夷族不是也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吗?”
“胡说八道!夏维我早就看出你小子来投靠我就没安好心,你这次把恒轮城毁了,把亚琉士和大祭司都抓起来,虽然藩夷族人表面上臣服我们,但心底里的仇恨已经激起来了,我的大军只要一去攻打圣域,藩夷族人立刻揭竿而起,在近东作乱,把我大军的补给线给切断!”
夏维冷笑着说:“老哲,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也不妨挑明了,我投奔你确实没安好心,但我也不屑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对付你。藩夷族仇视莽族又能怎样?他们现在群龙无首,而且原先的部族首领都归西了,新首领忙着巩固自己的权力,内斗还忙不完呢,哪有时间对付莽族?只要我们握住亚琉士和大祭司,藩夷族人就会乖乖听我们的。”
黎烈汗刚刚把怒气都发泄掉了,冷静地想了想夏维的话之后,平静地说:“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再过操心了。这几天你什么也不用管,好好给我制定一个进攻圣域的计划。原先那套不能用了,我需要新的。”
“行啊,给我三天时间。”
第一套进攻圣域的计划也是夏维设计出主体,莽族人再加以完善的。但由于现在不能再和藩夷族合作,联合出兵,因此计划需要做出调整。首先是兵力的分配,虽然藩夷族各部族不会公开向莽族挑衅,但难保他们不会纵容民众,对莽军实施小规模的骚扰破坏,因此必须分出兵力在近东地区维持秩序。
其次是补给问题,莽军的作战方式一直是以战养战,打到哪里抢到哪里,但这个方案对圣域无效。圣域地区没有自给自足的体系,一切需要都是由西洲供给,莽军无法采取掠夺的战术,这也是当初要和藩夷族结盟的原因之一,想依靠近东作为战争资源的补给站。但现在这也成问题了,近东大部分地区都是沙漠,资源本来就不丰富,现在藩夷族人民对莽族又有仇恨情绪,很多地方的资源难以动用。夏维最需要解决的就是这个补给问题。
夏维在一个小帐篷里憋了整整一天,好办法没憋出来,屁倒是一个接一个的放。正愁眉不展,高威走进来,幸灾乐祸地说:“哟,难得难得,难得看你犯愁啊。我还以为没你办不到的事情呢。”
“滚蛋。”夏维没好气地说。
高威说:“本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看起来你也没什么心情听,算了,我走了。”
“等等!妈的什么好消息?”
“古丽思醒过来了。”
夏维大喜,跳起来就要往外跑,但到了帐篷口却又停住了,摇了摇头,慢慢坐回原地,继续面对眼前的地图和各种文献愣神。
高威好奇地问:“你不去看看她?”
“算了,我一看她,又要热血上涌,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唉,我现在需要冷静!冷静!妈的我真想一口气把近东扫平了,也省得我费神。”
高威坐到他旁边,看了看被夏维作满标注的地图,说:“为什么不直接扫平近东?瞧起来这很容易办到啊。”
“没错,有猛犸部在,直接将近东扫平是很容易,但到时候黎烈汗就要率领莽军回头去打华朝了。他对西洲本来就没太大兴趣。”
“这可就奇怪了,既然他对西洲没兴趣,为何要来攻打圣域?”
“当然是我怂恿的,不过我说的种种攻打圣域的好处,他恐怕也没放在眼里。现在他肯来打圣域,主要还是对猛犸部的战术不太熟悉,无法自如的掌握,所以他要听我的,带着猛犸部攻打圣域,通过实战从我这里学习战术。不然他空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却不懂得如何应用,打华朝的时候还是派不上用场。”
高威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尽心竭力为莽族效劳。不过话说回来,莽军早晚是要打华朝的,你带领猛犸部去打圣域,或者打下近东,他们一样会学到战术,为何你要想破头去打圣域?”
夏维解释说:“原因有两个,一是近东地区的城池都不太坚固,恒轮城算是规模最大城防最强的城了,但一支猛犸小队就能迅速推平。莽族人在这里根本学不到猛犸部的攻城方法,而这又是他们最欠缺的,所以必须去攻打圣域,圣域的圣城可是东西双洲最坚固的城池。”
“有道理,那第二个原因呢?”
“前一个是莽族人的意愿,而第二个则是我的意愿。我必须带领莽族人去打圣域。”
“是因为你和曙光教会的过节?”
夏维笑着说:“或许吧,不过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必须要带领猛犸部通过圣域,才能将猛犸部毁掉。”
高威又看了一眼地图,说:“你要在西洲境内将猛犸部毁掉?”
“正是。虽然只有我了解猛犸部的战术,但真正的指挥权还是在黎烈汗手里,我不可能凭空将其毁掉,所以一定要把猛犸部引到西洲境内,在那里,西洲人可以动用毁灭性的手段将猛犸部毁掉。”
“什么手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嘿嘿,在我身边多留一段时间吧,也能目睹开天辟地以来,最宏大的一场战役。”夏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没这些事情你也一定会留下,嘿嘿,古丽思暂时走不了嘛。”
高威霍然站了起来,低骂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帐篷。夏维自言自语说:“好家伙,这人也有害羞的时候。”言罢又低头研究起地图来。
这次莽军调来了十二万大军,其中包括两万重骑兵、五万轻骑兵、一万步兵,剩下的则是负责物资运输的部队,其中有一大半是猛犸部的专属运输队。虽然猛犸也能运送物资,但其食量太大,本身的负重能力无法承受自己的消耗。夏维也想过干脆把猛犸饿死,一了百了,但也只能想想罢了,一来黎烈汗不会看着猛犸饿死,二来万一把猛犸饿死了,他自己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
思来想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夏维只好算计手头能动用的物资,但这种演算太麻烦,包括近东各地的农作物产量、牧业产量、食物存储量、部队日需量、运输部队承载量等等大量数据,连实际运作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损耗也要考虑进去。计算量之大超乎想象。
莽族人在算术方面十分落后,藩夷族的神职人员倒是精于此道,但叫他们来帮忙太不保险,他们只要作些手脚,使数据出现偏差,在战争中便会有成千上万的士兵饿肚子。因此夏维只好亲力亲为,找出了几种精妙的演算方法独自开始演算。这些算法都是惯于纸上谈兵的前人研究出来的,似乎还从来没有在实际中应用过,毕竟像现在莽军所面对的形势,也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夏维对这些算法也是一知半解,硬着头皮算了整整一夜,忽然发现过程中有一处算错了,于是一夜的辛劳付诸东流,夏维寻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他从投奔莽族以来,处处受到黎烈汗的牵制,行事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早就憋了一肚子鸟气,偶尔拿出混蛋劲头和黎烈汗对骂一阵,才没精神崩溃。今日又被作战计划勾起了火,再加上古丽思重伤等事,更让无名之火怒气翻腾起来。当清晨时分的第一道曙光刺破黑暗的时候,营地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夏维痛不欲生的嚎叫。
夏维不仅大喊了一通,还跑去关押亚琉士和大祭司的牢笼中,痛打了二人一顿撒气。好在他现在的力量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差不多,倒也打不死这两个藩夷族的大人物。总算把一肚子闷气发泄干净,夏维立刻变得和善起来,叫人好好给亚琉士和大祭司疗伤,还非常恳切地向二人道了歉。目睹了这一切的莽族士兵心中啧啧称奇,反正是下定决心以后躲夏维远些。
从牢狱出来,夏维快乐地哼起了小曲,打算回去继续计算,这时经过了古丽思的帐篷,忽然想起古丽思精通星相,包括了许多复杂的演算方法,或许能帮自己忙,旋即又想起古丽思身有重伤,虽然命保住了,但烧伤给心里带来的摧残是难以平复的。夏维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应该进去看看,自从古丽思受伤,他还没来看过几次呢。
古丽思此时刚刚醒转不久,半靠在床上,正在奴隶的服侍下喝粥。她的半边身体被纱布遮住,另一半身体倒还是以前那么美。她见夏维走进来,愕然一愣,然后便咳嗽起来。夏维心里一阵紧缩,让奴隶退了下去,走上前给古丽思轻轻拍背,然后取来手巾擦拭掉她嘴角的粥渍。
夏维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看着古丽思变得这般地步,喉咙一阵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古丽思先笑了笑,说:“维公子怎么不开心?这可不像你啊。”古丽思因吸进了太多烟雾,声音变得异常沙哑,难听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空灵飘渺的美妙声音。夏维连忙背过身,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才回过头歉然说:“对不起。”
“没关系,维公子,你没有错……”古丽思垂下头,泪水涟涟而下,“是我自己不好,冒失失跑来,净给维公子添麻烦,落到现在这样也怨不得别人……我,我本该死了……维公子,求你,让我死吧!我求过高威大哥,但他不答应。维公子,我现在这样,活下去也只能拖累别人,你还是让我死吧,求你了……”
“住嘴!”夏维大声喊起来,“你不许死!全天下人谁想死我都不管,但你不许死!”
古丽思勉强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伸出手揪住夏维的袖子,痛哭着说:“维公子,求你了……”
夏维一把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我说了,你不许死!老子为你把恒轮城都毁了,你现在想死了?白日做梦!”言罢便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的时候,抱来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大堆地图和账目文献,全都摊在床上,说:“给我一项一项算!算不出来打屁股!别他妈哭了,算!”说着将笔硬塞进古丽思的手里。
此时高威刚好来到帐外,听到了夏维的吼声,刚想冲进去制止,却被人一把拉住,回头一看,竟然是黎烈汗。黎烈汗冲他摇摇头,将他拉到远处,说:“不要去打扰他们。”
“这……”
“在草原上,一头受了伤的马儿必须自己跑起来追上马群。只有跑起来,它才能活下去。”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二】屯兵梵亚
在古丽思的帮助下,夏维终于将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按时交到了黎烈汗的手上。黎烈汗拿着总计三百张羊皮纸的计划书愣了片刻,愤怒地说:“夏维,你存心捣乱是吧?你难道让我一边打仗一边读你这番计划?”
夏维为了这份计划已经累得半死,没有心情和黎烈汗吵架,只是淡淡地说:“我把各支部队所要做的事情都分别写好了,主要是补给的分配,你叫人把这份计划裁剪成一条一条,分发下去执行就可以,若有临时需要变动的地方,到时候再来问我就好了。”
黎烈汗又粗略看了看计划,发现夏维确实分门别类的归纳整齐了,于是说:“好,交给我来处理吧。”
夏维知道他还要再检查一下,便没再多说,赶紧去休息了。之后的几天时间,夏维过得还算轻松。黎烈汗已经将他的计划付诸实施,莽军开始在近东各地筹集军需物资,由于亚琉士和大祭司二人在莽军手里,藩夷族各部只得乖乖满足莽军的要求,但莽军还是时常遭遇民间组织的袭击。比如一队前去搜刮骆驼的士兵,被一个藩夷族向导引进了沙漠腹地,再也没有回来。还有一队士兵在接受藩夷族女子的热情慰问之后,于次日清晨集体暴毙,死因是重要部位中毒。另外还有一些比较离奇的传言,据说有一队士兵正在一个小部落休整的时候,忽然天空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当空劈下,接下来所有人都倒地毙命了。当然这只是个传闻,但那队士兵确实再也没有回来。
一时间莽军被恐怖的阴云所笼罩,在他们眼里,所有的藩夷族人都显得神秘而危险,所有前去筹集物资的部队都不再集体接近藩夷族人,必需的时候只派一两个人去和藩夷族人接洽,这样一来物资的筹备工作便更显缓慢。
经过一个月磕磕绊绊的准备工作,莽军终于在近东西部的梵亚城集结完毕。
梵亚城是藩夷族在近东西部的最后一座城池,再向西便是圣域地区。从城内向西遥望,已经能够看到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神佑山脉了。多年以来,梵亚城一直是藩夷族进攻圣域的基点,西面五十里外就是西洲人建立的第一道防御屏障——威严之门。威严之门是一道长百里、高三丈、厚一丈五的高墙,西洲人凭借这道防御,将藩夷族拒之门外。黎烈汗去实地观察了威严之门,返回梵亚城后,心情极佳。原因很简单,威严之门与华朝的长城很相似,莽军可以将此战当作进攻华朝的预演。
夏维的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虽然他早已料到这种情况,也准备了许多弥补措施,但还是不禁感到担忧,万一他不能及时将猛犸部消灭,后果不堪设想。他想找些事情做,好排解心里的郁闷,但黎烈汗为了限制他,几乎不许他过问任何事情。反正战备方案已经详细的写在计划中了,只要识字就能看懂,而且执行起来也没太多问题,开战之前也就不需要夏维了。
夏维只好在梵亚城内无所事事的闲逛,最终走进了一家小酒馆。由于大战在即,黎烈汗下了严令,不许士兵碰酒,因此酒馆里没有一个莽族士兵,甚至没有士兵靠近酒馆。夏维自然不在乎什么命令,找了个位子,要了一大杯葡萄酒,自斟自饮起来。酒馆的二层是个旅店,有许多藩夷族的行脚商人留宿,这些都是没来得及离开梵亚城的倒霉蛋,莽军一来,就把他们都扣押了,并且没收了他们的所有货物。更令他们愤恨的,是莽军还不允许他们离开,要求他们给朋友家人送信拿钱物来换人。
这些藩夷族商人也比较郁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高声咒骂着,一边痛饮美酒,时而向夏维这边投来并不友善的眼光——在他们眼里,夏维这个华朝人和莽族人没太大区别。
忽然有三个商人站了起来,带着满身酒气围到了夏维跟前。其中一个大着舌头说:“你!莽族人,跟我们三个单挑!”
三个打一个还叫单挑?夏维顿时火起,但他没有发作,此时他功力全失,估计不是这三个商人的对手,只好强忍怒气,站起来往外走,只要走出去,他随便叫一队莽族士兵就能把这三个藩夷族人收拾了。
三个藩夷族人却不让路,一起挡在夏维身前,其中一个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噗的一下把酒全都喷在了夏维脸上。聚集在酒馆里的藩夷族人齐声叫好。
“钻过去!”一个藩夷族人岔开双腿,指了指自己胯下。
夏维感觉热血腾的冲到了脑门,但他只是脸上露出怒色,便挨了一记重拳。鼻血长流,夏维向后撞在墙上,摔倒在地。没想到在此时此地遭受如此屈辱,夏维也只能怨自己不该进这个酒馆喝酒。
“钻过去!钻过去!”藩夷族人高喊着。那个岔开双腿的藩夷族人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夏维,目光中充满轻蔑。
夏维翻过身,慢慢向前爬了一点,藩夷族人的笑声更响亮了,但是惊变骤生,夏维忽然向前猛冲,用头顶重重撞在那个藩夷族人的下体上。只听一声哀嚎,那个藩夷族人双手捂着下体蹦了起来。紧接着夏维跳起来,抄起一个酒杯砸在了他的头上,跟进一个铁膝正中他的面门。其他藩夷族人回过神来,蜂拥而上,拳脚齐出,夏维勉强还了几拳,之后便被打翻在地。酒馆外面,有一队莽族士兵经过,听到酒馆里的喧闹,以为是藩夷族人喝多了自己打了起来,便没在意,直接离去了。
夏维倒地之后不久就昏了过去,其间恍恍惚惚醒了一次,听到藩夷族人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他。这些人差不多都醒了酒,知道闯了大祸,若是被莽族人发现,肯定死无葬身之地,既然如此,不如把夏维就地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只要酒馆里的人不说出去,别人也就不会知道。
这些人说做就做,抬起无法动弹的夏维,钻进了酒馆的地下酒窖,一起动手挖了个大坑。夏维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全身剧痛,不能动也不能叫,只能任凭藩夷族人把自己放进坑里,将土一铲一铲盖在身上。
就这么玩完了?
夏维心有不甘,但现在他已经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了。
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土下面了,忽然有人跑进酒窖,喊了一声:“有莽族人来了!”
众人立刻停了下来,紧张得摒住了呼吸。夏维听到铁隆的声音从酒窖上面传来。
“看到这个人了吗?”
“没有,从来没见过。”
“这小子跑什么地方去了?这种时候居然没影了!”
铁隆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离开了酒馆。
出事了?夏维心想,去他大爷的吧,出什么事老子也管不了了。
铁隆走后,藩夷族人没有继续干活,这些人都累了,干不动了。有一个人说:“大伙儿都上去吧,我把他埋了。”
“还是萨伊德老兄人最好啊。”众人赞许一番,便一起离开了酒窖,只留下夏维和那个叫萨伊德的人。
“危难时刻的任何改变都可能是一线生机。”
夏维忽然想起了这句话,这是高威告诉他的,鬼参营七百律中的一条。夏维感到了一丝希望,但很快这个希望就破灭了。
凉森森的寒气逼近了他的眼睛,他知道那一定是匕首之类的利器。接近着眼眶一疼,匕首便在他的左眼上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妈的,这人是虐待狂!夏维心里大恨,自己临死之际还要被折磨,也太命苦了!
但随着伤口流出了鲜血,夏维竟然睁开了左眼,他看到那个叫萨伊德的粗壮男人又用匕首在他右眼上割了一刀,放出了肿胀的眼皮下的淤血,右眼也睁开了。又是一刀,割在了夏维的脸颊上,嘴巴能动了。
“妈的,疼……”夏维呻吟了一声。
萨伊德笑了笑,收起匕首,说:“可怜的夏维,你身为教会七子之首,竟然落到这么惨的地步,真是令人遗憾。”
“人有失手……妈的,你是谁?曙光教会的人?”
“是的,我叫萨伊德,是圣域军副将军。先别说这些,我带你离开。”萨伊德将夏维从坑里拉出来,拎起铁铲将坑填满,然后背起夏维离开酒窖,趁人不注意,闪身进入了一个房间,将夏维放在椅子上,取来一盆水,清洗伤口之后麻利地涂上了伤药。
“你叫萨伊德?”夏维问。
“是的。”
“藩夷族人?”
“是的。”
“既然你是藩夷族人,为何去信曙光教会?”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教会收养了。”
“哦,原来如此。那你也是什么七子之一?”
“是。”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闲得难受没事喜欢找死啊,怎么总是孤身潜入敌人的领地?”
萨伊德苦笑着说:“我是来侦察猛犸部的,可惜运气不好,没想到莽军集结如此之快,我刚打算回西洲,就被当成行脚商人扣押在这里了。”
“废物。”
“彼此彼此,本人固然废物,但还不至于被几个行脚商人打得站不起来。夏维你果然是七子之首,开创了七子挨打的先河。”
面对萨伊德的挖苦,夏维倒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喜欢你这家伙,比伊莎贝拉那女人要有意思。”
“伊莎贝拉也不大喜欢你,她已经返回圣域,组织人手准备实施刺杀。”
“杀我?”
“是的,刺杀的目标包括你、黎烈汗以及莽族的几个部族首领。”
“教王同意杀我?”
“是的,教王已经同意了。”
夏维沉思片刻,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我要跟你做交易,我给你这些消息,你要帮我离开这里。”
“萨伊德,你们藩夷族人应该是最会做生意的,为何你却没有这种本事?你都已经把消息给我了,我何必要帮你?”
“夏维,你还在我手里,你不帮我也没关系,大不了你我一起死。能和你同归于尽,很值得。”
“好吧好吧,我投降。不过我帮忙恐怕对你更危险,现在凡是我过问的事情,黎烈汗都会留意。”
“这个好办,你只要找一个藩夷族人,从城外送两百枚金币来,莽族人就会放了我。”
“这个倒是不难,但据我所知,莽族人拿到赎金之后,要么是继续勒索,要么就干脆杀掉,反正是不会放人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只要他们把我带到城外,我自然可以离开。”
夏维想了想说:“可以。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好出去,你需要找个人来见我。”说着让萨伊德找酒馆老板借来纸笔,给高威写了一封便笺,由萨伊德托人送了出去。夏维和萨伊德又聊了几句,不大一会儿,高威便匆匆赶来,夏维解释了一下情况,高威便又匆匆离去,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办妥,取来了给萨伊德准备的通行文书。萨伊德也不耽搁,立刻背上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囊,对夏维说:“合作愉快,下次见面,大概就是在沙场之上了。”
“萨伊德,我觉得你人还不错,何必要跟着曙光教会一起送死?”
“夏维,莽军虽然有了猛犸部,但想攻下圣域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萨伊德再不多言,径直离去了。
夏维回味着萨伊德的话,满心疑惑,不知他为何会这般自信。虽然二人相处时间如此短暂,但夏维感觉萨伊德不是一个浮夸之人,他的自信必有根据,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其中原因,这是伤处又疼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倦意遍及全身,昏沉沉的就要睡去。这时高威说了一句让夏维不得不振作精神的话:“夏维,黎烈汗正在到处找你。听说是猛犸部出大乱子了。”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三】圣域军突袭
高威也不知道猛犸部究竟出了什么事,夏维便让他去把铁隆叫来,顺便带一队士兵教训一下酒馆里那些打了他的藩夷族人。不多时,莽族士兵包围了酒馆,铁隆带人进入,来到夏维的房间,见夏维遍体鳞伤,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夏维把自己挨打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谨慎地略去了萨伊德这一节。铁隆听后大怒,命士兵将酒馆里的所有藩夷族人通通拖到外面,一个不留,全部五马分尸。夏维也不阻拦,听到外面传来的惨叫声,还觉得颇为爽快。毕竟他是在西洲长大的,所受的一切熏陶都带有仇恨藩夷族的倾向,因此在他的下意识里,藩夷族自然而然被归入了下等人的行列。
由于外面的叫声太凄惨,直到所有人都被处决之后,铁隆才开口解释猛犸部的事情。
“夏维,我找了你半天时间了。猛犸部那边传来消息,有七头猛犸猝死,猛犸王失去控制,横冲乱撞,现在有一千骑兵试图抓住它,父汗也已赶过去了。”
莽军以梵亚城为中心集结的时候,猛犸部处于城南三十里外。因其特殊性,必须保持和其他部队的距离,而且整条补给线基本是围绕猛犸部建立的。若是这时候出事,对整支莽军的破坏是巨大的。夏维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要毁掉猛犸部,但不是现在,猛犸部还需存在下去,夏维只好忍住伤痛,让铁隆带自己去猛犸部的营地。
此时的梵亚城内一片混乱,刚才处决藩夷族的几十个人,激起了城内百姓的愤怒,他们纷纷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涌上街头,像是要和莽族人拼命一般。夏维心系猛犸部,不愿和他们多做纠缠,派人去把亚琉士和大祭司揪来平复民愤,自己和铁隆一道出了城。
梵亚城南三十里外,黎烈汗正率领部队围追堵截发狂的猛犸王。但是一来猛犸王的力量惊人,二来黎烈汗不能伤它性命,只能派人在前方布置陷阱,让骑兵队伍控制猛犸王奔跑的路线,试图将其逼进陷阱。可是这个办法也不容易施行,每每骑兵靠近,猛犸王便会忽然转向,凶猛地冲向骑兵,如此一来二去,猛犸王没被控制,骑兵队伍却先折损了上百人,只好又调上新的骑兵补充,保持两侧合围的队形。
黎烈汗心急如焚,眼看着猛犸王竟要一路冲入大山之中,那里就是西洲人的控制范围了,而且山区地形复杂,骑兵的机动性大受影响,想要抓住猛犸王就更难了。此时的黎烈汗心里也有了一丝悔意,若是让夏维亲自指挥猛犸部,一定不会出这样的乱子吧。
“呜、呜呜——”号角声。
铁隆策马而来,夏维坐在他身后,有节奏地吹响号角。在黎烈汗眼里,此时的夏维异常顺眼。虽然他来得有些迟,但为时未晚。铁隆马不停蹄,载着夏维一路狂奔,追向猛犸王。黎烈汗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驾”,纵马追到铁隆马侧,见夏维遍体鳞伤,略微一怔,但并未询问,此时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猛犸王控制住。他说道:“想办法让猛犸王调头往东南,那里已经布下陷阱。”
夏维却没理会这个提议,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刚才那几声号角并没有得到猛犸王的回应,其中定有蹊跷。
“七头猛犸猝死,我们还没来得及查明原因,猛犸王就发狂了。”黎烈汗说。
夏维立刻问:“晚上的饲料喂过没有?”
“这……确实是喂过饲料之后出的状况。”
夏维心说定是饲料出了问题,但一时也想不出其中关节,便对铁隆说:“再靠近一些。”
铁隆也是不怕死的主儿,二话不说便策马继续接近猛犸王,每接近一段,夏维便尝试着用号角声给猛犸王下达指令,直到与猛犸王相距大约五十步远的时候,猛犸王才第一次对号角声作出了回应,巨大头颅上的眼睛瞥向夏维这边,夏维立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从猛犸王的眼中看到了轻蔑与怒火。
“铁隆!快跑!”夏维大喊一声,却已经迟了。
猛犸王猛然转向,踏着隆隆大步,直向这边奔来,三两步就追上了铁隆,长鼻子横扫而出,纵是铁隆这样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也无法操马躲过这一记攻击。铁隆、夏维,以及他们共乘的战马一起撞在了猛犸的鼻子上,巨大的力量带着他们横向飞出,稻草一般飘上了天,重重摔落在地。
夏维全身剧痛,但还是勉强举起号角,再次吹响,这是他唯一能够控制猛犸王的方法了。但猛犸王仍然不予理会,冲到近前,鼻子探出,竟将夏维卷了起来,并且不断收紧。呜呼哀哉!夏维万念俱灰,只能等着自己被猛犸王的鼻子勒死。
这时铁隆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但情况危急,不能不去救夏维,便忍住剧痛一跃而起,用身体下落的势头带动长刀,刀身直刺入猛犸王的鼻子。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猛犸王突作人立,而后两条粗壮的前腿像山一样砸了下来,铁隆一个鱼跃抱起夏维,躲过了被踩成肉泥的危险。猛犸王因鼻子受伤正在原地打转的功夫,黎烈汗总算逮到空当,一面派人救出夏维和铁隆,一面派人放火。
寸草不生的戈壁之上想要放火也不容易,不过黎烈汗早有准备,一直跟在后面的部队备有大量粗麻绳,本来是打算束缚猛犸王用的。但由于之前猛犸王跑得太快,长绳未能派上用场,现在终于有机会了,骑兵们展开长绳,放火点燃,每两个骑兵拖住一根,分从猛犸王左右包抄,然后交错缠绕,将火绳围到猛犸王身上。
“住手!”夏维大声阻止。
黎烈汗说:“既然抓不住,就杀掉吧。”
但天不遂人愿,忽然间西面传来了隆隆马蹄声,然后便有一线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些骑兵身着闪亮的金色铠甲,手持巨大的长矛和圆盾,从夜色中狂奔而来,扬起满天沙尘。由于莽军一直在专注地对付猛犸王,竟然完全没有留意到敌人正在逼近,立刻乱了阵脚。
夏维惊呼:“是圣域军。”一瞬间在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刚刚在梵亚城的酒馆里被打,圣域军副将军萨伊德出手相救,紧接着就是七头猛犸猝死猛犸王发狂,现在又有圣域军突然出现,这些事情肯定有关联!
“准备应战!”黎烈汗高呼一声,抽出长刀,率先带领自己的亲卫骑兵向圣域军骑兵冲去。莽军见大汗王一马当先,精神为之一振,摆脱了突然遇敌的慌乱情绪,几个百夫长组织手下紧随其后前去迎战。
铁隆也不顾自己伤势,打算跟随父亲迎敌,但被夏维一把拉住,说:“别去,我们对付猛犸王。”
仍有百名骑兵试图用火绳控制猛犸王,起初的效果算是不错,但随着猛犸王的几次轻松挣扎,缠在身上的火绳便纷纷脱落,许多骑兵被甩上了天。火绳落地之后继续燃烧,形成了一个火圈,将猛犸王围在中间,铁隆再次上马,载着夏维冲到火圈边缘。夏维又举起了号角,连连吹响,虽然已经失败多次,但他还是固执地要再试一次。总算黄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猛犸王竟然附和着号角咆哮起来,而且停留在原地,并不奔跑。
猛犸王的咆哮声势巨大,莽军听过无数次,但猛犸王每叫一声,他们还是不自禁地感到心池摇荡。而圣域军是首次遭遇猛犸王,自然更被咆哮声所震慑。在队形中央,一个圣域军骑兵将长枪高举起来,口中连连发出尖厉的呼喊,竟然不会被猛犸王低沉洪亮的咆哮声盖过。圣域军骑兵也仿佛受到激励,胯下战马奔跑更迅,冲击气势更加凶猛。一字形的长阵整齐地冲到了近前,眼看就要与莽军短兵相接。
蓦然间黎烈汗高举长刀,左右轻摇,莽军骑兵立刻分散开来,绕向圣域军两翼。圣域军扑了一个空,立刻调头,两翼向中间收拢,避免遭到莽军突破。
而猛犸王此时好像消了怒气,也可能是自己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顺便欣赏欣赏人类厮杀。它跪坐在地,任由夏维攀爬到了它背上,没再动弹,只是静静地观望着不远处的战况。铁隆也爬了上来,摊倒在夏维身旁,说:“那是圣域军?”
“是的。”夏维心不在焉的回答。
铁隆观察了几眼,便说:“很笨的打法。”
夏维笑着说:“性格问题。”
莽族骑兵虽然装备稍差,但胜在骑兵都是从马背上长大的,骑术高超,并且不拘泥阵法,他们的战术就是三四个人为一个作战单位,保持在敌人阵型外围用弓弩进行骚扰,很少冲到近处搏杀,更不会进行正面冲击。而圣域军的战术则极其古板,他们习惯了与敌人列开阵势,正面交锋,发挥重甲骑兵的冲击优势,此时面对莽军,虽然是突袭,但第一波攻势就没能打到敌人,后续的战术便也无法发挥出来,只能收拢阵型,试图突破莽军的包围。这一下更合莽军心意,当圣域军在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缺口,准备冲出来的时候,莽军立刻对其中部发动突击,硬生生将圣域军的阵型打散,分为两半。
如此又经过几次差不多的突围,圣域军终于发现自己踏入了莽军的作战节奏,整支部队被分割成了数个部分,每个部队都被莽军包围,若是再这样下去,己方兵力只能更为分散,最终被一个一个吃掉。
“差不多该结束了。”夏维自言自语了一句。
铁隆愣了一下,说:“结束?不会吧,看起来圣域军还能在挣扎一阵子。”
“大势已去,他们不会拼命的。”
果然像夏维所说,在一个包围圈中,圣域军突然而然就竖起了白旗,紧接着其他包围圈的白旗一面接一面地竖了起来,士兵也都纷纷扔下武器,下马跪倒在地。
“降了?!”铁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头脑里,投降是一个军人死也不能接受的。
“性格问题。”夏维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咱们快过去,别让你爹把他们都杀了。”
多亏夏维及时阻止,不然所有俘虏就要被黎烈汗就地处决了。圣域军士兵被缴了械,聚集到一起,黎烈汗对夏维说:“你来处理吧。”
夏维走到俘虏跟前,用西洲摩京语问:“谁是指挥官?”本来他也想自己把指挥官揪出来,但仔细一看,发觉自己认不出眼前这些圣域军士兵铠甲上的徽章,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离开西洲不久,西州各国改建军队,原来的军衔设置都变动了。
“是我!”一个圣域军战士喊道,同时摘下了自己的面甲。
“萨伊德!”夏维没想到他刚离开梵亚城,就指挥部队突袭,不禁低呼了一声。幸好是用摩京语说的,在场的莽族人倒也没听懂。不过黎烈汗还是察觉到有问题,便说:“你认识他?”
“不是。”夏维沉着地解释说,“我只是看这家伙长得像藩夷族人,感觉有些奇怪。”
黎烈汗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便也没有多想,命令士兵将萨伊德绑起来带回营地,其他的俘虏则就地斩首。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四】大战前夕
莽军营地。
夏维非常礼貌地请萨伊德坐下,并且也让士兵非常礼貌地用铁链绳索将萨伊德牢牢绑住。毕竟萨伊德是曙光教会的七子,夏维为自己的安全着想,还是要小心起见。士兵们退了出去,只剩下了夏维和萨伊德二人,黎烈汗将审讯的工作交给了夏维,一来夏维精通西洲语言,二来他也意识到必须给予夏维更多的信任,不然进攻圣域怕是会有更多困难。
夏维在萨伊德对面坐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萨伊德冷笑说:“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刚刚是我救了你,现在却是你把我擒下了。”
夏维说:“救我?天啊,萨伊德老兄,你不要告诉我在酒馆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安排的!”
萨伊德反问:“我为何要搞那些无聊的事情?”
夏维确实想不出萨伊德是出于什么目的,便转移话题说:“算了,孰是孰非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较真也没有意义。不过你带领圣域军发动突袭却是事实,而且把握的时机相当好,猛犸部的乱子似乎早在你们的意料之中了,或者就是你们一手策划的。”
萨伊德说:“没错,这一点我可以承认。”
夏维继续说:“不过你们太不了解莽军的作战方法,竟然用骑兵和莽军打野战,而且准备又不充分,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搞得全军覆没,主将被擒。呵呵,你这是不是教会七子在战场上的首败啊?”
西洲人把生命放在第一位,其次是信仰,再次是荣誉。夏维本来是要激怒萨伊德,好从他口里套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却没想到萨伊德不为所动,面不改色地说:“你错了,我败过一次了,教会七子除了你意外,曾经在一场战争中一起败给了一个人。”
“战争?不是战役?”
“是的,一场只打了一个月的战争。”
夏维大为惊讶,虽然萨伊德刚刚败给了莽军,但那只是一次规模很小的战斗,连战役都算不上,可以说萨伊德的失败只能算是战术上的失败。如果以西洲人的战争水平来看,这次突袭也算是具有一定水准了,他们只是低估了莽军士兵的战斗技能。如果不是莽军,如果没有黎烈汗临危不乱身先士卒,恐怕萨伊德已经胜了。而且萨伊德说教会七子中的另外六人参加了一场战争,并且败给了一个人,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夏维也是接受了教会教育的人,自然晓得教会能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既然能和他齐名,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说一说,那场战争是怎么一回事?我居然没有听说呢。”夏维好奇地问。
萨伊德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你离开西洲不久,教会国家与海神国家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海上战争。”
夏维立时醒悟。在西洲,绝对部分国家是信奉曙光教会的,只有北部沿海的一个小国信仰海神,虽然信仰不同,但双方倒是一直相安无事,毕竟教会国家的主要敌人是藩夷族人。但近几年随着海上贸易的发展,海神国家对海上航路的控制权威胁到了教会国家,双方已经走到了战争边缘。萨伊德解释说,夏维离开西洲之后,教会国家与海神国家在内海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摩擦,进而矛盾激化,双方同时宣战,只可惜战争只进行了一个月,教会国家就在海上战场全面溃败了。
“这也没什么,海神国家擅长海战,造船技术遥遥领先,你们败了也不算太丢人。”夏维倒是很好心地劝说道。实际上他也是在宽慰自己,毕竟自己也是教会培养出来的,七子中有六个人都败了,他去打的话也不见得能有好结果。
萨伊德苦笑说:“战争之事,败就是败,谁会理你有什么借口?”
“这倒也是。”夏维讪讪地说。忽然他想起了一事,连忙问:“教会与海神国家结盟了?”
萨伊德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果然是七子之首,这样都能让你猜到。”
夏维说:“这也并不难猜,海神国家只在海上拥有强大的实力,而教会又不能放弃海上航路,而且莽军即将进犯,西洲不宜内战,结盟是最好的手段。而且双方已经建立联军了吧?我刚刚看你们的铠甲还在纳闷,怎么认不出徽章了呢,原来是改样子了。”
萨伊德也不隐瞒,说:“我们与海神国家也是刚刚结盟不久,只有圣域军中加编了海神国家的部队。”
“陆军还是海军?”
“自然是海军。”
夏维陷入沉思,海神国家的加入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之前定下的种种计划是否还能实施便成了问题,不过一时间很多事情也不可能想清楚,夏维便疑惑地问:“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要告诉我?和海神国家结盟的事情也是保密的吧?”
萨伊德说:“因为教会始终没有放弃你。如果你能知难而退,教王会承诺不再强求你回归教会,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先是召夏维回教会,与他合作,现在又承诺不再强求他回去,教会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了。但夏维可不会感恩戴德,他大笑着说:“老子是不是自由人,干教会屁事!”
“夏维,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你也该知道,如果莽军一意孤行进攻圣域,只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夏维笑眯眯地说,“不过我最想看到的就是西洲人和莽族人斗得两败俱伤。”
萨伊德眉头拧起,提高嗓门说:“夏维,你是在西洲长大的,你难道能忍心看到西洲生灵涂炭?!”
“有什么不忍心的?打仗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打到哪里都会死人,这边多死一些,那边就会少死一些。而且我一开始就提出与教会合作,但你们不信我,没办法啦,我也不想信你们了。咱们还是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夏维再不多说,出去将找到黎烈汗。萨伊德说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夏维便原原本本转告给了黎烈汗。黎烈汗稍微思量片刻,问:“如何处置他?”
“大汗王拿主意吧。”
“杀?”
“可以。”
黎烈汗二话不说,叫来士兵,将萨伊德处决了。这是曙光教会七子中第一个丧命的,死得有些轻易,而且也颇不值得。但是,这就是战争。夏维看到萨伊德的头颅被砍下的时候,心里也叹息了一声,思忖道:“可惜,你是个藩夷族人,却入了曙光教会。”
* * *
黎烈汗坐在账内,瞧着西洲地图发愣。地图上已经由夏维做出了详细的标注。这时铁隆走了进来,见父亲愁眉不展,诧异地问:“父汗为何事忧心?”
黎烈汗心想:“这孩子说话怎么也有了华朝人文绉绉的腔调?”他笑了笑,将夏维审问出的事情简略讲给了儿子。
“父汗可是担心打下圣域之后,我们如何向西洲进攻?”
“正是。”
“可是,我们事先并未决定进攻西洲啊?”
“不打西洲,打圣域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让夏维好好展示一下猛犸部的指挥方法?不是这样啊,铁隆,圣域是西洲的大门,我们既然能打开这道门,为什么不继续打下西洲呢?西洲之富庶,不亚于华朝啊。这次我领大军前来,自然是想要打下西洲的。”
“既然父汗已经有所准备,那就打好了,反正夏维也会帮我们的。”
黎烈汗笑着说:“没错,他当然是想引我们攻打西洲,这样华朝就安全了。不过他也绝对没安好心,我们还需谨慎提放。”
铁隆近来和夏维走得密切,怀疑地说:“父汗,孩儿以为夏维固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暂时不会威胁到我们。或许我们和他加强彼此之间的信任,还可将他拉拢过来。”
黎烈汗苦笑一下,再不多说这件事了,随口聊了一些父子之间的话题,便借口说要休息了,铁隆便退出帐篷。铁隆一走,黎烈汗就草拟书信一封,派亲信士兵送了出去。这封信是送回草原的,信中做出了种种布置,以防万一进攻圣域的部队出现状况无法妥善应对。而夏维虽然知道黎烈汗处处都在算计自己,自己也一直小心应对,但还是百密一疏,轻信了真有七头猛犸猝死。
其后三天,莽军将开战之前所要准备的一切解决完毕,猛犸部调到梵亚城前,准备开始进攻威严之门。这是圣域的第一道防线,夏维说,这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五】圣城萨默
圣域军在威严之门有三万兵力,再加上城墙坚固,守城器具先进,将士作战经验丰富,多年来一直将藩夷族人挡在外面,但是在莽军面前,却败得异常迅速。莽军摆出强攻中路的架势,圣域军也将主力与所有的大型守城器械调至中部组织防御。但是莽军整整擂了一天战鼓,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圣域军虽然考虑到莽军有可能进攻其他地方,但看到猛犸部一直在城下发出震天咆哮,便也不能松懈中部防御。
而夏维和铁隆率领了十头猛犸和五万骑兵迂回到了威严之门北部,选择了一处城防稍显薄弱的地段,在夜间发动攻击。自从进入近东,猛犸部的装备也大有改善,尤其是用来撞击城墙的头甲撞角。藩夷族南部盛产棉花,这是草原所没有的资源。莽军在近东大肆搜刮棉花,制成厚实的棉垫,置于头甲内部,起到缓冲撞击力的作用。不然猛犸的脑袋再结实,直接套上金属头甲去撞击坚固的城墙,就算不撞死,撞得头晕了听不到号角,也是一件麻烦事。另外猛犸的体型巨大,虽然皮糙肉厚,但在强弩和投石机的攻击下还是会出现伤亡,若是用金属甲胄,一来造价昂贵,二来太沉重,对猛犸的机动力有影响。而藩夷族的藤甲工艺简单,造价低廉,而且轻便结实,猛犸部便给十头猛犸装备了全覆式藤甲,专门用于攻城战。
战斗一开始,夏维便指挥十头猛犸对城墙发动撞击攻势。十头猛犸首尾相接,排成一字长队,一头一头撞向城墙的同一个位置。防守该处的圣域军使用投石机强弩滚油等物防御,但猛犸移动速度太快,每一头只撞一下,撞完便走,决不拖泥带水,所有的防御器物便也失去了功效。猛犸部撞击七轮之后,终于在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虽然损失了一头猛犸,但如此高效率的攻城战也是史无前例的。铁隆立刻领兵从缺口杀入,西洲人引以为傲的威严之门便这样攻破了。
之后,铁隆在缺口处建立防御,黎烈汗率领大军转移到此处,源源进入圣域。
圣域位于神佑山脉中部的盆地中,是一个贯穿东西的狭长的城镇村落群,事实上只有威严之门这一道屏障,莽军一过威严之门,后面几乎再也没有抵抗,一马平川,直杀到了圣城萨默城下。本来莽军本可以绕过此城,继续西进,但夏维却劝说黎烈汗一定要拿下圣城。
莽军连战连捷,正是一鼓作气挥兵突进的好时机,黎烈汗实在不愿意停下来打一个孤零零的城池,便说:“圣城只是西洲人和藩夷族人看得很重,在我眼里并不比普通城池更有价值,况且圣域军全军兵力都已收缩保卫圣城,就算猛犸部强悍,真要拿下此城也不是易事,不如干脆不打,留下部分兵力围城,大军继续西进为上。孤城一座,早晚要降。”
夏维连忙阐述必须拿下圣城的理由:“首先,圣城军民决不会降。”
黎烈汗只听这一句便出言打断了夏维的话,说:“西洲人都是胆小鬼,那天我们遭到圣域军突袭,他们稍落下风,不是就降了?”
夏维说:“没错,西洲人确实不以战败投降为耻,但当日萨伊德之降实在太过轻易,大汗王不觉得有蹊跷?”
“什么蹊跷?”
“莽族人和西洲人彼此并不熟悉,或许那天突袭来的圣域军本就是被派来送死的,好让莽族人以为西洲人软弱,不会在战场上拼死力战,如此一来,莽军便会露出轻敌的破绽。”其实夏维说到这里,理由并不充分,但他也不能说下去了。从萨伊德败北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头,这几日不停思索,终于发觉了其中缘由——萨伊德很可能不是曙光教会的七子。一来他展示出的能力并没有超常之处,二来,曙光教会不会将一个藩夷族人培养到那么出众的地步。夏维甚至开始怀疑伊莎贝莱或许也不是七子,或者教会根本没有什么七子。
黎烈汗不知道这么多内幕,还在想西洲人性格的问题,说:“若是西洲人故意示弱,我们就更不应强攻圣城了。”
夏维说:“这些还是次要,关键是圣城之重,我们必须拿下。虽然圣城的位置并不显著,但它在西洲人心中的地位却是不可撼动的。若是能拿下圣城,对西洲人的气势是沉重的打击。”
黎烈汗仍然不为所动,说:“但权衡利弊,强攻绝对不是上上之选,仍是围城为上。”
夏维说:“大汗王,如果圣城真的是孤城,圣域军会把全军兵力都收入城内吗?”
“此话怎讲?”
“据我所至,圣城应有密道之类的通路与城外相通,历史上在圣城进行的几次战役也能够证明这一点。围城恐怕不会有很好的效果,而且圣域军很可能会利用密道,将城内难以计数的财宝转移出去。圣城的价值,不仅仅是宗教上的,同时也是财富上的。”
“财富?能有多大的财富?那么多年了,为何不把财富转移出去,还留在这么一个小城里做什么?”
听黎烈汗这样问,夏维就知道他心动了,便说:“曙光教会的意图是在圣域建立直属于自己的孤立王国,因此财宝还留在圣城内。”
“有多少?”
“难以计算。真正的财富,算是算不清的。”
黎烈汗没有当即作出决定,让夏维下去之后,便将铁隆和各个部族首领叫来,商议是否值得攻打圣城。铁隆很自然地支持夏维的观点,其他部族首领也被财宝吸引,认为应该强攻。黎烈汗虽然有些顾虑,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大家的看法,决定强攻圣城萨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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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萨伊德的死确实写的不好,我会找时间修改。)
(晚上还有一章更新。)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十六】圣城攻防
圣城萨默,常驻守军只有两千余,圣域军五万主力进驻后,再加上全民皆兵,大概有接近十万的兵力。这样的兵力守一座城池,就算莽军不休不眠进攻,西洲人也能轮换防守。加之圣城建于一块高地之顶,共有外中内三道厚实高耸的城墙,圣域军凭借地势居高临下防御,进攻更加困难。
莽军用了三日时间部署部队围城,合围之势形成之后,黎烈汗立即下达了攻城命令。莽军的主攻方向摆在了南面,猛犸部对城墙发动轮番撞击,莽军落后的攻城器械也在猛犸部的掩护下不断向前推进,形成对猛犸部的支持。燃烧的巨石和箭矢铺天盖地,猛犸一次一次冲上高地,撞击城墙,用长鼻子上悬挂的石锤扫荡躲在墙垛后面的圣域军士兵。但是战斗从中午持续到天黑,圣城坚固的外城墙仍然没有被攻破。而猛犸连日征战,已经疲惫不堪,又一次一次由下向上冲进,体力消耗严重,奔跑速度直线下降,在圣域军的投石机和强弩的狂轰之下,猛犸部遭受了投入战斗以来最大的损失,十七头猛犸倒在了莽军阵地与圣城城墙之间,再也没有爬起来。黎烈汗不得不下令停止攻城。
在莽军的主帐内,莽族的几个部族首领的信心开始动摇,圣城内的财宝以及不能说服他们继续损兵折将,其中一人说:“圣城太坚固了,三道城墙,我们连最外面的一道都无法攻破,还是停止强攻,围城为上。”
黎烈汗开始沉思起来,他也开始动摇了,关键在于他对夏维始终存有疑虑,他甚至开始怀疑夏维极力主张攻打圣城完全是要消耗莽军的实力。这时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夏维和铁隆一起走进帐内,铁隆愤愤地说:“父汗,外城墙马上就要破了,为何这时候停止攻击?!”
黎烈汗用低沉的声音命令说:“铁隆,坐下!”
“爹!”
“坐下!”
铁隆摘下头盔,用力往地上一丢,站到一旁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一气喝干。
黎烈汗对儿子的态度很不满,但也没再斥责,对夏维说:“夏维,你觉得这样强攻真是好办法吗?”
夏维打了半天,也已精疲力尽,深呼吸了几下,使呼吸平稳下来,坚定地说:“攻城的基础就是拼人,关键在于坚持。虽有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之说,但对圣城这样的城池却只有强攻一条路可选,圣城在西洲人心里比生命更重要,拿下圣城,西洲人气势必受重挫,莽军平趟西洲轻而易举。拿不下圣城,你们就乖乖回草原放牧去吧,还谈什么称霸天下?!历来建立不世功勋之人,无不是内心坚定执着之辈,哪有你们这般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之徒?!”
几个部族首领大怒,待要和夏维争辩,却被黎烈汗阻止。
“今日我军疲惫,休养一夜,明早再攻。”黎烈汗说。
夏维也不多讲,径直走了出去,铁隆紧随其后。部族首领们你一言我一语表示对夏维的不满,黎烈汗却始终不发一言。
次日清晨,猛犸部继续狂攻圣城南侧,但佯攻其他方向的莽军却明显放慢了节奏,幸好圣域军并不知道莽军内部的分歧,因此不敢掉以轻心,不然他们调集更多兵力防守南面,必然使猛犸部的攻城更加艰难,甚至他们此时出城冲击莽军,也会取得重大成果。
一个上午,疲惫的猛犸部再次复出了二十头猛犸的代价,终于在圣城外城墙南侧打开了一个缺口,黎烈汗再也不能接受猛犸部的损失,将猛犸部撤了下来,调集骑兵步兵冲上,试图占领打开的缺口。
在那道宽仅两丈的缺口处,莽军与圣域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在这种胶着的近战中,莽军丧失了骑兵灵活的战术,再加上西洲人的铠甲武器更为精良,体质也和莽族人不相上下,而他们守卫圣城的决心万分坚定,因此莽军始终未能突破缺口,攻入城内。
莽族的部族首领们纷纷向黎烈汗进言,主张停止攻城,黎烈汗在众人的力劝之下,不得不下令吹响了撤兵回营的号角。但随之而来的,是在前线响起了继续冲锋的号角。铁隆在夏维的怂恿下违抗了黎烈汗的命令,继续指挥部队冲击缺口,任何人后退半步都会被铁隆的亲卫部队射杀。而夏维则从前线撤了下来,来到黎烈汗跟前,义愤填膺地指着部族首领们的鼻子大骂:“你们都他妈活够了?现在撤兵,圣域军立刻杀出城来,你们想跑都跑不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冲进去,圣城就拿到手了,冲不进去,大家一起洗脖子等死吧!”
黎烈汗自然知道夏维没有说谎,但他也不能再忍受夏维的傲慢,便要让士兵先把夏维关起来。但夏维却先发制人,手一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高威倏然蹿出,刀子架在了黎烈汗的脖子上。众人还没作出发应,铁隆的亲卫士兵便冲了进来,将各部族首领全部制住。
黎烈汗冷笑着说:“夏维,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就是嫌你们废话太多,老子懒得跟你们浪费口舌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等我打下圣城,自然会放了你们。”夏维转身往外走,临走吩咐高威:“谁动就砍了谁!”
高威当然不会在乎杀几个莽族人,而铁隆的亲卫部队对铁隆绝对忠诚,他们也不会手软,他们大概很希望把这满屋子的人都杀干净,那么他们的主子铁隆无疑就变成了莽族新的大汗王。
夏维夺取了莽军的控制权,立刻作出部署,让攻击其他三个方向的莽军留少量兵力防止圣域军出城,而主力全部调往南面,用人海战术冲击缺口。
“向前!一个推一个,把人给我推进圣城!”
成千上万的莽军疯狂地发动冲击,他们攻下圣城的决心远远超过了被扣押在后方的部族首领。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通过外城墙的缺口,看到了宏伟绚丽的圣城建筑。圣城能让西洲人和藩夷族不惜一切代价相互争夺,绝非浪得虚名,这座城池的诱惑力,只有亲眼看到的时候才能体会得到。
莽军战士仿佛看到了城内的建筑全部是用金子打造,用宝石点缀的,连街道都是用金砖铺陈的,他们甚至在血腥的空气中嗅到了金子的味道,脑海里再没有半分杂念,只有一个字:“冲!”
而圣域军也顽强地战斗着,震天的喊杀声直冲云霄,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有一位英勇的战士出现在天空中,指引着他们抗击莽军。
双方被挤压在了缺口处那一亩三分地上,你推我我推你,甚至没有了挥舞兵器的空间,很多战士是被挤死的,还有很多是不幸摔倒之后,被敌人或同伴乱脚踩死的,真正死于刀剑之下的,也有很多是被自己人误杀。就这样,冲在前面的人想退也退不了,后面的人还没有接触敌人,正一个劲地推动前面的人。战斗演变成双方的角力。
铁隆看形势不容乐观,便要调集猛犸部冲锋,在从其他地方打一个缺口,但夏维立刻说:“不可,猛犸部的消耗太大了,再发动冲击只能是送死,不会有任何效果。”
“那就这样拼力气吗?”铁隆有些急,他帮夏维扣押了自己的父亲和所有部族首领,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了,若是拿不下圣城,后果不堪设想。
夏维说:“听我的,调集投石机,用燃烧石往缺口处狂轰!”
“那会击中我军的!”
“你的命重要还是士兵的命重要?!”
铁隆一愣,咬了咬牙,接受了夏维的主意。莽军的投石机射程短,精确度低,布置了许久才开始发射,熊熊燃烧的巨石不断袭向城墙缺口,一枚一枚砸入莽军或圣域军,大火一起,双方立时大乱,纷纷试图后撤。这时夏维调来了猛犸部,但不是冲击城墙,而是拦住莽军的退路,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逼近,任何后撤的战士都会葬身猛犸的脚掌之下,莽军后有猛犸拦路,前有熊熊烈火和圣域军,根本不用权衡,便豁出性命继续冲击缺口。终于,莽军如潮冲过了燃烧的火焰,将圣域军节节逼退,终于攻进圣城。
外城墙失守,圣域军立刻收缩,试图防御中城墙,但由于莽军攻破外城墙的速度太快,眨眼的功夫就蜂拥入城,中城墙的防御刚一启动,城门便被攻破,莽军疯狂地冲进了圣城的大街小巷,无论老幼妇孺,见人便杀。而猛犸也调进了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将内城攻下,圣城终于全部沦陷。
夏维带兵冲进了位于圣城中央的曙光大神庙,在神庙大殿中,一个穿着华丽袍子的老人坐在宝座上,他身后是曙光教会主神的雕像,那座两丈高的栩栩如生的巨大雕像,竟然是用一块完整的红色宝石雕刻而成的,阳光从殿顶的天窗落下,照耀着雕像,散发出充满希望的光辉。但在莽军战士眼里,那光辉只让他们想到了财富。若不是夏维及时制止,他们必会冲过去将雕像砸碎,瓜分这笔难以计数的财富。
夏维让士兵站在原地,独自走了过去,来到老人的宝座面前,满脸惊讶神色,说:“教王殿下,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
垂暮老矣的教王淡定地说:“夏维,你终于回来了,走近一些,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孩子。”
夏维没有迟疑,大步走到教王面前。教王伸出了枯槁的老手,轻轻抚摸着夏维的头顶,忽然间竟老泪纵横,哽咽着说:“孩子,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夏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本以为自己没见过教王,但他走进这座大殿的时候,忽然发觉这个老人如此熟悉,这个人,就是当初把他从藩夷族人手里买过来的人,而且,当初夏维能逃出教会的孤儿院,也得到了这个老人的帮助!往事一幕一幕涌上脑海,夏维完全迷失了,他有太多的问题想不明白,最关键的是,这个老人既然是教王,为何当初要帮自己逃亡,又为何一再想让自己回到教会?
“出去,守住入口,不许任何人进来!”夏维命令说。
莽军战士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遵守命令,退了出去,把守在入口。
站在位于最高处的神庙外,俯视茫茫夜色中的圣城,满眼皆是令人心悸的屠杀场面。圣域军已经全线溃败,在城内的一些角落负隅顽抗,做最后的挣扎。而莽军则在疯狂地抢掠财宝,烧杀城内居民,甚至将人杀死之后仍不过瘾,还要将尸体肢解,或用马拖着尸体沿街道狂奔,将尸体拖成稀烂。鲜血顺着街边的排水通道一路往下流,将城边的污水池充满,最后溢了出来,一直没过人的膝盖。
铁隆只下了一项命令:不可自相残杀。这项命令还算及时,不然莽军战士很可能会因为争抢财物而发生内讧。但战士都兴奋过头了,有时也忘记了命令,铁隆只得在城内不停奔走,保障莽军有秩序地进行烧杀抢掠。
东方即白,圣城在一夜洗劫之后满目疮痍,黎烈汗和部族首领们也终于恢复自由,进入城内,黎烈汗看着眼前景象,耳听四处传来的惨叫,不禁感慨:“人生的乐趣莫过如此……夏维呢?”
一个士兵回话:“大将军在城中央的神庙。”
黎烈汗立刻带人赶到神庙前,只见一群士兵正抬着一座红色的雕像往外走,而神庙已经被烈火吞噬。夏维独自盘坐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神庙在火中渐渐坍塌,脸上一片茫然。
“拿下!”黎烈汗指向夏维。
士兵冲上去,将夏维绑了起来。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一】叙话
华朝,关中,北星城。
此时已是1275年初秋,华朝内战结束快一年了,但北星城内仍是兵戎齐整,每日训练、加固城防毫不懈怠。关中曾是华朝最北部的防线,后来经过北王家几代人向外开疆拓土,才将关北归入华朝版图,而关中的御敌压力也有所减轻,但此地的重要性仍是无可取代的。大星关四省,关东抵御蛮族,关北关西抵御莽族,而关中则是后方的军需物资基地。虽然蛮族自从三年前狂攻星寒关未果之后元气大伤,一直龟缩在领地内未有异动,莽族主力忙于侵略西洲也无暇进犯华朝,但北王颜华仍不敢松懈,关中地区的战备工作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颜夕坐在北星城的议事厅内,正在听取几个内政官的汇报。内战结束之后她就来负责管理关中地区,起初尤金言留在她身边对政务加以指点,但只留了三个月,便被北王颜华召回关东去了,好在颜夕聪明剔透,又虚心好学不耻下问,总算硬着头皮把关中顺利接管,虽然难免有磕磕绊绊之处,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不过她终究对繁琐的政务没什么兴趣,每每会被内政官搞得头疼。
北星城有三名内政官,总领管理关中一切政务。本来应该只有一名的,颜夕接管此地之后才增设了两名,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她自己对政务不熟悉,若是只设一名,恐怕忙不过来,而且若有不妥当的地方也不容易及时发现弥补,所以颜夕才增设两名,大小事务有三个内政官协商定夺,反正三个臭皮匠顶个某某某嘛。但是这样一来也有弊端,三个内政官若是有意见冲突的时候,还是要向颜夕请示,这时就该颜夕头疼了。
三个内政官为了几件无法统一决定的事情在颜夕面前吵了一个上午,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搞得颜夕也没有插嘴的机会,甚至觉得他们是成心要来吵架的。幸好白穆从城外的兵械作坊赶回来了,颜夕总算等到了救星。白穆为人干练,平心而论,第十军能建立,起码有七分功劳在他,军队后勤与政务有许多相通之处,因此一般遇到解决不了的政事,颜夕都会退给白穆处理。
“炫公子跟我一起回城了。”白穆禀报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应付那三个老家伙。”颜夕把白穆推进了议事厅,自己则溜之大吉,跑去见东晨炫了,谁知东晨炫正坐在院子里,趴在一张石桌上,竟然睡着了。颜夕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拔了一根草在东晨炫的鼻子上撩拨一阵,东晨炫打了个喷嚏,睁开惺忪睡眼,报怨说:“夕小姐,我两天两夜没睡了,好不容易闭会儿眼,你还要弄醒我。”
颜夕笑着说:“喂,白穆把你带回城里,一定是星羽弩造好了吧?”
东晨炫进入北王军后,一直管理着北星城外的兵械作坊,试图制造一批新的星羽弩。但北王军的工匠水平只能算中上等,与东王家难以相提并论,而且东晨炫希望能造出更具威力的星羽弩,使得这项工作进展缓慢。不过他倒是相当热忱,三个月前更是立下军令状,一日不造出星羽弩,便一日不离兵械作坊。今日回到北星城,看来是有进展了。
东晨炫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说:“两天两夜啊,我们一刻不停地赶工,总算把铁扣的韧性提高了两成,又重新设计了木械部分的结构,张力和承受力也都提高了……”
“停停停!”颜夕对星羽弩如何制造没有兴趣,连忙说,“告诉我,是不是早出更厉害的就行!”
东晨炫说:“你瞧你,还是急性子。这么说吧,射程和精确度不能再提高了,这你是知道的。”
颜夕扁着嘴说:“那就是失败了?”
东晨炫得意地说:“不能算失败,虽然射程和精确度都已经定死了,但在其他方面有所突破。”
“别卖关子了,快说!”
东晨炫刚要说话,却有士兵急匆匆跑来,禀报说:“小姐,有一个自称高威的人求见,他说他带来了维公子的消息。”北王军内知道高威的人并不多,但对夏维的名字却是人人皆知,这士兵来得如此匆忙,就是因为夏维的关系,不然高威想要让他通报可不容易。
“快请进来!”颜夕说。
不一会儿,高威便跟着士兵走进了院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人,身着黑色袍子,脸上蒙着面纱,瞧身形和走路姿态,应是一名女子。高威走过来先向颜夕和东晨炫行礼,东晨炫笑着说:“高威,我已离开东王家,你就不用对我行礼了。”
高威还未回话,却听颜夕惊讶地说:“丽思姐?”
站在高威身后的古丽思走上前来,盈盈施礼,说:“夕,别来无恙。”
“丽思姐,你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作甚?不热吗?”颜夕笑着伸手去掀古丽思的面纱。
古丽思慌忙向后一退,高威闪身挡在她身前,有些尴尬地说:“夕小姐,我们连日赶路,很是疲惫,就让请夕小姐先安排一下住处,给丽思小姐休息。”
“这个……没问题。”
颜夕满腹狐疑地派人准备了两间客房,古丽思告罪之后便入房休息去了。高威也想入房休息,但颜夕和东晨炫对他可不客气,硬把他拖到了一家饭庄,要了单间雅座,叫上饭菜,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古丽思是怎么了。
高威将古丽思在近东受到火刑的事情讲了一遍,虽然已经过去半年了,但当日情景仍然历历在目,高威说话的时候也难掩悲愤之情。颜夕和东晨炫沉默良久,连连苦叹,东晨炫感慨说:“我当我命不好,唉,没想到古丽思命更惨。”
高威说:“有些事情我们男人不太好说,夕小姐,我带她来见你,就是想让你劝慰她一下。”
颜夕说:“放心,我会的。”
高威不愿多说古丽思的事情,便转换话题,说:“另外,这次我带她来,也是夏维所托。炫公子,夏维当初请你重新制造星羽弩,不知进展如何,丽思小姐精通算学,或许能够帮上忙。让她有事可做,也不至于去胡思乱想。”
东晨炫勉强笑了笑说:“你回来的也真是时候,我今日才把星羽弩的改造工作告一段落,正巧有一些数字不易计算,可以请古丽思帮忙。对了,夏维那小子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颜夕也露出关切的神情,高威叹息一声说:“抱歉,夏维现在何处,是不是还活着,这些我也不知道。”
“怎么这样说?”颜夕急忙问。
高威拿起几根筷子,在桌上简略摆了一阵,说:“这是西洲的大致地形,今年春天,莽军攻下了圣域,进而一路西进,开始攻打西洲……”
“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夏维怎么样了!”
“是啊,高威,咱们长话短说,拣重点讲。”
高威却不理会,继续讲述莽军攻打西洲的情况。
“攻打圣城的时候,莽族各部族首领出现动摇,夏维便擒下了他们,夺取兵权强攻圣城,虽然最后将圣城拿下,但黎烈汗却也不再信任夏维,将他抓了起来。夏维事先也料到这种局面,早已让我带着丽思小姐逃走,不然我们也会被抓。后来我几次潜入莽军营地,想将夏维救走,但他却不肯,他说他还有事要做,必须留下,让我和丽思小姐尽快回华朝。可丽思小姐也担心他的安危,始终不肯走,我们便留了下来,一路尾随莽军,希望能在危急时刻保护夏维。”
“他为何要执意留下?”东晨炫问。
“因为猛犸部。”高威将猛犸部的情况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东晨炫和颜夕连连惊叹,直到高威说完,仍是半晌说不出话了,过了许久颜夕才说:“猛犸部如此强大,若是莽族挥兵进犯华朝,我们的长城防线也难以抵御得住。”
东晨炫恍然说:“难道夏维让我制造新的星羽弩,就是要防止莽军用猛犸部来打华朝?”
高威点头说:“应是如此,不过夏维最希望的还是能将猛犸部全部毁在西洲,万一不能,就要靠星羽弩来对抗猛犸部了。”
颜夕苦笑着说:“他有什么办法毁掉那样的军队?”
高威用酒盅筷子等物在桌上摆了起来,说:“我问过他很多次,但他只说,只要能让莽军带着猛犸部侵略西洲,他就能毁掉猛犸部。当时莽军攻下圣城之后,也出现了两种意见,少数部族首领主张到此为止,毕竟莽族对西洲并不了解,应该见好就收,返回草原,准备妥当之后来进攻更为熟悉的华朝。而另一种意见是黎烈汗之子铁隆所主张的,他认为圣域被攻下,西洲仅在眼前,已是莽军唾手可得,应该借着连战连胜的士气,一举将西洲拿下。黎烈汗权衡之后,决定分兵两路,一半带着掠夺来的成果返回草原,另一半继续进攻西洲。”
颜夕惊问:“猛犸部也分为两部分了?”
高威笑了笑说:“万幸的是,黎烈汗希望能够在两个月内结束战争,以最快速度尽可能多的攻下西洲土地,逼迫西洲人俯首称臣,这必须借助猛犸部的力量,因此猛犸部整体还是留在攻打西洲的军队中。”
东晨炫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说:“这就好,要是回来一头,我们也受不了啊。”
高威继续说:“莽军留下了五万兵力,在猛犸部的配合下开赴西洲。他们的战术确实迅捷有效,骑兵分三路突进,遇到坚固城池便绕开,继续向前开拓,等猛犸部上来再攻城。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莽军便攻到了三大湖畔。”高威指了指用食具摆出的地图,说:“这里是西洲的三大湖,由两条大河连接,莽军本来打算渡河继续向前,但却遭到了西洲海军的拦截。在陆地上,莽军骑兵可说是无敌,但打水战,莽军却不是对手,在三大湖损失了上万人马。”
东晨炫说:“看来莽军应该回头了,士气一挫,再进攻可不是上策。”
颜夕却说:“不对,既然打水战不如西洲人,那就不打水战,绕过去便是了。”
高威怕二人争论,连忙继续往下说:“其实打到这里,莽军既想回头,也不想回头。莽军虽然是以战养战,但也必须有一条补给线,这条补给线已经拉得过长,再向前打恐怕会有危险。这是他们想回头的原因。而他们不愿回头,是因为西洲的富庶超乎想象,而且在陆上作战,莽军仍然有绝对优势。当时铁隆作为先锋,极力主战,黎烈汗为了加固和儿子的关系,便在此时给了儿子最大的支持,同时为了发挥猛犸部的威力,又将夏维放了出来,在他身边做幕僚,出谋划策。莽军便继续向前。”
东晨炫笑着说:“夏维等得就是这一刻吧?”
“没错,夏维似乎早已料到形势的发展,而且精准得让人觉得恐怖。”
“为何这样讲?”
“他甚至将莽军进攻的速度都算清楚了,当然这也有丽思小姐的功劳。在开始进攻之前,夏维就让丽思小姐帮忙制定作战计划,其中包括计算莽军物资补给。以莽军的战术,城池和防线不会影响他们的前进速度,而补给才对速度有决定影响。夏维在莽军的计划中作了手脚,使莽军按照他所设计的节奏前进。”
说到此处,高威难得地感慨说:“夏维之才,世间罕有。亲身指挥作战的将领,能做到他这般成绩,已是难得,更何况他在莽军之中,处处受到黎烈汗制约,仅在小处能发表意见。但就是无数细节的掌握,使莽军一步步走进了他的陷阱里,甚至连西洲人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高威指向他摆出了简单地图,继续说:“这里,是西洲的内海,在内海最深处的东海岸,每到夏季便会风暴四起,海潮泛滥,西洲人便建造了一道绵延百里的防海大堤。”
颜夕听到这里,立刻问:“难道夏维打算用水淹之计?”
高威笑着说:“夕小姐聪明,一说便猜到了。”
东晨炫虽然承认这是好计,但他向来喜欢了颜夕斗嘴,便反驳说:“若是照高威所说,这海潮一放,恐怕西洲有三分之一都要陷入汪洋,就算夏维想用这个计,西洲人也不会做吧?”
高威说:“所以说夏维高明,虽然双方都不受他指挥,但都进入了他的设想。莽军确实在向防海大堤下方前进,而且确实是在海潮泛滥的季节进入此地。天时地利便都有了。另外莽军一路攻城略地,没克一地,必定屠城,绝不放过一条性命。再加上西洲人极其看重的圣城被莽军攻下,莽军在城内所作的暴行传遍了西洲,西洲人也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莽军的残暴和西洲人的信仰问题,都成了夏维算计内的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有了。”
“西洲人真的毁了防海大堤?”东晨炫有些难以置信。
高威说:“没错。当时铁隆率领两万兵力和猛犸部到达了防海大堤下方的基涅堡,试图攻下该城,作为一个固定的落脚点,便于稳固补给线,继续向前进攻。基涅堡的城防相当坚固,因此黎烈汗便让夏维赶到铁隆身边,辅助攻城。但夏维却在半路被西洲人劫持了。”
“什么?”东晨炫和颜夕同时惊呼。
高威说:“我本打算出手营救,但再一次被夏维拒绝了。这小子竟然来自己会被劫持都算到了,他被带去见西洲联军元帅,不出所料,元帅是要请他帮忙毁掉防海大堤。那防海大堤坚固异常,不是轻易就能毁去的。西洲人必须赶在莽军攻下基涅堡之前做到这一点。”
东晨炫开玩笑说:“可惜西洲人没有猛犸部,不然用猛犸去撞大堤,很快就能撞毁。”
高威说:“是啊,猛犸部的建立,改变了攻城战的常识。但这还不是夏维最厉害的,谁也不会想到,他还有另外一套更简单的方法,能够将任何城墙在短时间内毁掉。那座防海大堤如何,恐怕与长城不相上下,但夏维只动用了五百工匠,便在半日之内毁掉了。”
“吹牛吧?”东晨炫和颜夕异口同声。
高威望着窗外,神情很是复杂,说:“任何建筑都有几个关键的承载重量的点,大概普通工匠也知道这些知识,但关键是这些点究竟在什么地方,并不是容易确定的。即便最好的工匠,确定这些点也会有偏差,但夏维却有一套算法,能够准确算出这些点。这套算法极其复杂,还是丽思小姐帮忙算出来的,一共在防海大堤上确定了两百多个点。算好之后夏维便让我带着丽思小姐连日离开,当时我也知道了水淹的计划,便强拉丽思小姐一路逃走了。”
“那夏维呢?”
“夏维走不了,他被西洲人盯死了。大概西洲人也知道不能放生路给他了。五百工匠建好开凿器具,同时施工,半日时间就打破了防海大堤上的所有承重点,一点破,海水便汹涌而入,正座大堤在顷刻间毁于一旦,海潮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东面的三大湖,南面的迪达河与海潮连成一片,三分之一的西洲土地被淹没。我和丽思小姐逃到半路,就看到洪水奔腾着追了上来,眨眼的工夫一个巨浪当头拍下,若不是我和丽思小姐都是习武之人,估计一下就被浪头拍死了。”
颜夕和东晨炫面面相觑,再次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他们通过高威的表情就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是多么恐怖,高威可是从不会说话发颤的。
高威轻叹了一声,说:“后来我和丽思小姐总算离开了西洲,逃入近东。近东各地都有西洲那边的传闻,众说纷纭,实在不易辨别真伪,但从中也可捕捉到一些确凿无疑的消息。比如猛犸部确实在洪水中瓦解了,黎烈汗带着莽军残部退回圣域,似乎是在等待他儿子铁隆的消息。”
“夏维呢?”颜夕再次问。
高威摇头说:“不知道。据说负责毁掉防海大堤的西洲联军全军覆没,各国都建立了英雄神庙,祭奠这些亡灵。”
东晨炫叹息说:“那我们是不是也给夏维建个祠堂什么的?”
“呸!”颜夕啐道,“他要是这么容易就死了,我就出家当尼姑去!”
东晨炫苦笑说:“他死他的,你当尼姑做甚?”
颜夕一时语塞,站起来说:“算了,不跟你讲,我去看看丽思姐。”
“等一下!”高威出言阻拦。
“还有事?”
“是的,请夕小姐先坐下。”
颜夕见高威神色严峻,只好回到座位。
高威说:“我也相信夏维未死,丽思小姐曾算过他的命运,认为夏维应是长寿之人,虽然现在下落不明,但他肯定会再次出现的。我们只要等他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应付莽族人。”
“莽族?他们在西洲遭受重创,猛犸部也全军覆没,还会来找我们麻烦?”东晨炫说。
“唉,猛犸部没有全军覆没,至少还有七头。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偶然遇到的,瞧架势,像是在集结兵力攻击西王家防守的长城西线。七头猛犸虽然不多,但只要攻开长城上的一点,莽军蜂拥而入,长城防线就算完了。”
东晨炫拍案而起,说:“我这就出城,回兵械作坊,把已经造好的三十架星羽弩调到长城西线。”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将变天
北星城外的兵械作坊占地百亩,大大小小的铁铸场和木工场鳞次栉比。虽然地处偏僻,但外沿仍有重兵守卫,进出需要层层批示的公文,保密措施极好。北王家在这个兵械作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除了东晨炫负责研制的星羽弩之外,还有诸多兵器的研制与制造项目。
颜夕、东晨炫和高威一起赶到此地,东晨炫去准备星羽弩的运输,颜夕趁这个机会便去查看了一下整个兵械作坊的运营情况。不多时,东晨炫折返回来,说:“走,趁这批星羽弩还没送走,让你瞧瞧成果如何。”
颜夕和高威随着东晨炫来到一块专门试用兵器的空地上,只见一架庞大的木制器械摆在空地中央,瞧结构和投石机差不多。东晨炫走到近前,伸出手,如同抚摸动人的女子一般摸了摸那器械,露出满足的神情,说:“这是我们刚刚研制出来的武器,我给它定名为‘星羽炮’。”
“炮?”颜夕和高威异口同声。
东晨炫神神秘秘地说:“没错,星羽炮。来人,取一枚铸铁弹试射一次。”
一队工匠走了上来,一部分围在星羽炮跟前进行调整,看起来手法也颇为生疏,料想是这武器刚刚造好,他们也不能熟练使用。另有四名工匠两前两后挑着一个挑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从挑子挂的篮里面取出了一枚黑乌乌的圆球,填入投石机的弹碗里。
“那球是铸铁的?”颜夕怀疑地说。
“没错。”东晨炫得意洋洋,“实心的铸铁弹,强度极高,能够反复使用,比以前用的巨石更结实,而且更重,寻常投石机根本无法使用,因此在实战中,敌人不能将这重弹用于己方。单是这种铸铁技术就用了我们一年多的时间才成功,而能够发射这种重弹的投石机也差不多造了一年时间。关键是昨天才搞出的一套精炼秘方提高了铁扣的韧性,不然再怎么改造木制部分的结构,也投不出重弹。对了,那套精炼秘方我已叫人送去刀剑和甲胄的研制部门,相信他们很快就能造出更优良的兵器铠甲。”
颜夕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星羽炮的威力,便说:“好了,快射一枚让我见识见识。”
东晨炫苦笑说:“再等等,这星羽炮刚造好,还有许多弊端,发射之前需要作出诸多调整,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颜夕不禁对星羽炮的印象大打折扣,若是每次发射都需要这么久,在实战中必然会大大影响效果。但东晨炫却满怀自信,认为准备发射的时间还有缩短的余地,而其威力之大,绝对能弥补准备时间过长的弊端。
东晨炫一声令下,工匠们一起发动了星羽炮。呼的一声,铸铁弹被抛了出去,划出一道弧线,向着两百步外的靶子飞了过去。靶子是一块一丈后的墙垣,只见铸铁弹呼啸着砸了过去,砰的一声,飞沙走石,半面墙垣被铸铁弹毁去。高威赞叹说:“好!将星羽炮用在攻城战中,其威力和猛犸部不相上下了!”
东晨炫苦笑说:“星羽炮恐怕不会用在攻城战中了,只要夏维回来,把他那套计算城墙承重点的法子运用上,还用什么星羽炮啊?”
高威连忙说:“别灰心嘛,也是怪我没解释清楚,夏维那套计算承重点的方法好是好,但绝对用不到实战中。真打仗的时候,谁会让敌人的工匠在自己城墙上搭好脚手架,轻轻松松地干活呢?”
东晨炫笑着说:“有理有理,不过星羽炮也不止这一点威力,我们在另外一些设计上有重大突破。来人,再射一枚盘弹!”
“盘弹?”
“没错。”东晨炫让工匠们取了一枚盘弹来,交给颜夕和高威察看。盘弹是一个径长一尺厚两寸的石盘,似乎是空心的,因为有一面扣着木盖子,在盖子中央有一根引线。
“这是一个大爆竹?”颜夕好奇地问。
东晨炫说:“差不多吧,确实有仿照爆竹的做法,里面装的就是黑火药。”
高威疑惑地说:“黑火药的制作、保存、运输都存在安全问题,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起火,虽然爆炸的威力不大,但起火却太令人头疼。”
东晨炫说:“放心,这种黑火药的配制方法是花重金从一个老爆竹匠那里买来的,解决了易燃的问题。虽然这种黑火药的威力有限,但用在盘弹上,足够了。说也说不清楚,你们自己看吧。”
这时工匠们已经装弹完毕,东晨炫一声令下,工匠点燃了盘弹上的引线,新羽炮发动,盘弹飞了出去。盘弹比铸铁弹要轻,看弧线高度,应能飞出近千步,但在其飞到最高点的时候,引线燃尽,砰的一声爆炸了。盘弹在飞行过程中不会翻滚,木盖子始终朝下,此时一爆,木盖子被炸成粉碎,紧接着无数寒光从天空斜射而下,如同下了一场暴雨,方圆百步都笼罩其下。原来在盘弹内部填充了无数铁菱,黑火药爆炸将木盖炸开,铁菱借势凌空发射出来,其效果恐怕等同于让五百弓箭手飞到天上一起射箭制造的箭雨。
颜夕和高威大感震惊,东晨炫得意地说:“以前的星羽弩虽然强悍,但有一个大的弊端,就是必须发射精制箭矢,每打一战耗资巨大。而现在的星羽炮配上盘弹,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铁菱都是制造刀剑铠甲用剩下的下脚料,便宜得很,装在盘弹里送出的距离也足够长,在野战中可以远距离对敌人造成大面积伤亡,我大致估算了一下,现有的三十架星羽炮同时发射盘弹,一轮攻击下来至少能杀伤万人,而我们总共的花费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这样划算的战术是史无前例的吧,哈哈哈……”
颜夕感慨说:“东晨炫,幸好你被逐出东王家了……快准备吧,把这批星羽炮送往长城西线,帮西王家抗击莽军。嗯……让白穆派调集五万第十军负责运输,等仗一打完就把星羽炮运回来,可不能就这样送给西王家。”
* * *
关东,星寒关议事厅。
北王颜华正在听弥水清宣读近日来接到的一些消息。
“尤金言大人送来密函,七天前他和大公子与二公子会面,定下了北王家与南王家在河北省的势力划分,其中最关键的是河北省的几个铁矿场的归属问题,这次也都划分妥当了。”
颜华笑着问:“我那两个儿子见面有没有打架?”
弥水清也笑了笑说:“这个尤大人没在信函里提到。”
“还有什么事吗?”
“关北回报,本月三日,瞿远将军曾亲自率部队离开关北,进入莽族领地,查明莽族正在向长城西线运送物资。另外,关中来信,高威去见了夕小姐,说莽军在西洲遭到重创,黎烈汗正率残部返回草原,但高威在回华朝的路上偶遇莽军,他推断莽军要进犯长城西线。再有,阎达将军在关西外也发现到了莽军活动的迹象。”
颜华面色凝重地说:“莽军刚刚在西洲吃了大亏,怎么这么快就回头来打我们?”
弥水清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函,说:“这个,据高威所说,莽军在西洲虽然受到重创,但他们确实还有力量发动战事。夕小姐已经派白穆将军率领五万第十军,加三十架新造出的星羽炮前去支援西王家。”
“星羽炮?”
“是的,这是炫公子在星羽弩的基础上造出的武器,夕小姐在信函中对这种武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有了星羽炮,可以在野战中与莽族骑兵一较高下。”
颜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先看了看长城西线,又将目光转回了关东,说:“蛮族有什么动向吗?”
弥水清放下信函,说:“前日派出的探子回报,蛮族表面上一切平静,但是……”
“但是什么?”
“探子通过探查到的迹象,推测蛮族大旗主乌齐鸠炽并不在白旗领地内,而其他八旗领地正在筹措物资,像是要搞什么祭典活动。”
“祭典?”颜华皱着眉头思索一阵,“让探子加紧探查,我担心蛮族也要有异动。若是蛮族和莽族同时进犯,我们就该痛疼了。”
“是。”弥水清取来纸笔作下记录,“王爷,还有一件事。”
“何事?”
“夕小姐来信说,她想把小真接到关中去住一阵子。”
小真是颜如云给夏维生下的那个孩子,一直住在关东,由阿秀照顾,现在已经两周岁了,很是讨人喜欢,颜华对其宠爱有加,因为夏维一直没回来,便也没起大名,颜华就给他起了个小真这个乳名。
颜华笑着说:“好吧,她也求了好几次了,这次就满足她。水清,你领一队人马护送小真去关中,就别带阿秀去了,我看阿秀近来身体不好,不宜外行,就让她留下来休养一阵吧。”
次日,弥水清带着小真上路了,她骑在马上,将小真放在身前护住。小真虽然年幼,但平日也常被北王军中的将士带上马去驰骋,不但不怕,反而还很兴奋。弥水清望着前路,喃喃地说:“既然高威回来了,怎么在信函中没提到三哥的情况,难道……”她低头看了看小真,小真也正仰起圆嘟嘟的小脸望过来。她微笑了一下,说:“放心放心,你爹可厉害了,不会有事的……”
小真仿佛听懂了,而且还张开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阿爹回来了。”
弥水清惊喜地说:“咦,会说这么多话啦,再说一次给姑姑听听。”
“姑姑,阿爹回来了。”这一次发音更为清楚。
弥水清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说:“三哥,你一定要回来,小真也在等你呢……”说话时,已是泪水涟涟。
与此同时,白穆率领五万第十军将士护送三十架星羽炮,正在前往长城西线的路上。由于星羽弩刚刚造好,还不算很结实,经受不住太快的行军速度,而且为了使用这些武器,还有大批工匠随行,因此行军缓慢。这一日总算到了西二省边境,却立刻接到了长城西线传来的战报:莽军已于七日前开始狂攻赤星要塞。
赤星要塞是长城西线上的军事要冲,其位置和关东的星寒关等同。白穆知道情势紧迫,便派一万骑兵轻骑赶路,先行向赤星要塞进发,希望能帮西王家挡住莽军,至少能拖到他把星羽炮运去。此时的白穆对形势的估计多少还是乐观为主,毕竟和莽军打了无数次了,他相信莽军像跨过长城防线并不是容易事。但这一次他失算了,甚至整个华朝也没人意识到,赤星要塞的战役很快就会结束,莽军将会长驱直入,华朝覆灭之日已经不远了。
同一天,北王颜华也接到了赤星要塞战报,他独自登上星寒关的城头,遥望西天,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天地一片暗红,那轮落日仿佛预兆着一个皇朝的衰落,缓缓沉入山岭背后。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三】赤星沦陷
莽军的行动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1275年10月12日,部族首领巴姆扎集结的二十七万大军抵达赤星要塞之下。巴姆扎是帮助黎烈汗统一草原的功臣,行事风格强硬,认为只有铁蹄和刀剑能帮助莽族走向强盛。此时巴姆扎遥遥望着赤星要塞,心潮翻涌,朗声大笑说:“终于,这一天终于来了。全天下人都会记住,这里是莽族称霸天下的开端。”
一名千夫长战战兢兢地提醒说:“大人,这次我军挥兵南下,可是倾尽草原所有兵力、物资,而且大人号召全族迁徙,很多牧民都跟在大军后面,若是我们不能尽快拿下赤星要塞,恐怕会出大乱子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手里有七头猛犸,拿下赤星要塞是手到擒来。”
“大人,没有了大将军……”
“你说什么?”巴姆扎瞪起眼来。
千夫长垂头说:“小的说错了,是夏维狗贼……猛犸部是夏维狗贼一手建立的,如今他人不在这里,我军对那七头猛犸的指挥并不熟练,还请大人谨慎行事。”
巴姆扎皱起眉头,他一直怀疑夏维投靠莽族的意图,进攻西洲的时候,也是他设计留下了七头猛犸送回草原,不然整支猛犸部都会在西洲被大水淹没了。莽军在西洲遭受重创,铁隆生死未卜,这些都是夏维一手造成的,巴姆扎恨得牙根痒痒的,直希望将夏维碎尸万段。只可惜夏维也在西洲大水中失踪,估计是凶多吉少,他总不能去西洲的汪洋泽国中把夏维找出来,只好把满腔怒气都暂时压下来,等待着,等待着攻入华朝的时候,用所有华朝人的生命来补偿夏维对莽族造成的伤害。但他也知道那个千夫长的话不错,现在莽族之中没人能够熟练操控七头猛犸,最多只能发出慢行和急冲等简单号令,不过,他认为这就足够了,只要打开长城防线,莽军进入华朝内部,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剩下的就是用无情的战火驯服华朝。
在赤星要塞城头,现任西王古开正在和手下将领观察莽军阵势,商议防御之策。自从前任西王死后,西王家内部变乱连连,加上后来的两年内战,使得西王军元气大伤,古开这个不择手段坐上王位的西王,这几年过得并不舒坦,早已不像当年在皇都当质子时的那个翩翩少年,额头生出了皱纹,鬓角也现银丝,脊梁也有些驼下去了。
西王军的将领们正在悄悄议论着,他们都已看见了莽军之中的猛犸。虽然颜夕事先已经送信过来,详细讲述了猛犸的事情,但亲眼见到那些庞然大物的时候,西王军上上下下还是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王爷……王爷?!”一名团将唤了几声。
“什么?”古开恍然回过神来。
“王爷,北王军送来消息,白穆将军正率五万第十军赶来支援,并且带来了新式武器星羽炮。”
古开心中稍宽,虽然他还不清楚星羽炮有多大威力,但毕竟是东晨炫搞出的玩意,料想不会太差。当年翼杀营用星羽弩击败南王军之后,他曾亲自去战场察看,对星羽弩的威力有所了解,现在搞出的星羽炮一定不会比星羽弩差吧。
忽然间,莽军中的七头猛犸一齐咆哮起来,声势震动四野,赤星要塞中的西王军将士一时都愣住了,有那么几个胆子小的竟然一下就尿了裤子。古开也全身剧颤,双目圆睁,心说:“这猛犸果然厉害,叫这一阵就把我军气势打压下去了,这可不行!”他凑到身边的团将耳畔,大声喊:“传令,全军擂鼓,所有人都到室外来,给我一起喊,一定要把那群扁毛畜牲的声音给压下去。”说完便率先跨出一步,挺直了腰背“啊”的大喊起来。
战鼓随后擂响,赤星要塞中的五万西王军战士都到了屋外,面向北方高声喊叫,一时间声势竟和猛犸的咆哮不相上下。
莽军之中,巴姆扎也催促手下,一定要让猛犸提高声音,继续咆哮下去。其实起初的时候,是莽军要把猛犸向前调动,但由于他们指挥不熟练,激怒了猛犸,猛犸才会集体咆哮,没想到现在竟演变成双方比声音大小来振奋士气的局面。
猛犸终究不是人,他们想叫就叫,叫累了自己就停下来了,开始吞食饲料。而西王军那边又叫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下,全军将士嗓子都哑了,不过总算在开战之前在气势上胜了莽军一筹。
古开见天色已晚,判断莽军至少要等明日天亮才会攻城,便和手下一起加紧布置城防,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府休息。
府中,一个优雅的少妇正在等待古开归来。她就是东王的女儿东晨雅,当年她和古开情投意合,本是要正式成亲了,但后来华朝局势巨变,她便违背父命,跟随古开跑来了西二省。
古开进门之后,解下战甲坐下,喝了两口东晨雅端上来的茶,愁容满面,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东晨雅坐到他身旁,柔声说:“形势不好吗?”
古开点点头,说:“这次想要挡住莽军,恐怕不容易了。”
“家兄不是在信中说,白穆将军正运送他造出的星羽炮来支援我们么?”
“阿炫造出的东西,我是有信心的。我怕的是星羽炮还没送来,赤星要塞就失守了。”
“阿开,不要这样想,若是你都没有信心,这一战就注定要败了。”
古开苦笑着连连摇头,东晨雅握住了他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阿开,你是华朝的西王,镇守西陲是你的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
古开将东晨雅搂进怀里,喃喃地说:“是的,不为天下人,只为了保护你,我也要胜这一战。”说完在东晨雅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便站起身来披上战甲,又返回城头去了。
1275年10月13日,清晨,莽军巴姆扎部共计二十五万兵力开始从赤星要塞北面攻城。赤星要塞中的投石机,以及北面城墙上的所有强弩、弓箭同时发射,燃烧的巨石、箭矢遮天蔽日,在朝霞中飞向莽军。莽军骑兵排成一道道一字长阵,掩护着七头猛犸向前推进。巴姆扎亲自上阵,一马当先向城墙冲去。由于赤星要塞的远程武器攻势凶猛,莽军推进的过程中损失惨重,但猛犸一到了距城墙大约两百步远时,便开始了加速,如同七座会移动的山峦般先后向城门冲去。这时猛犸超过了骑兵阵形大约五十步,第一头猛犸率先来到城门前,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城门却呼啦一下打开了,七头猛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一个接一个冲进了赤星要塞,莽军骑兵欲要随后跟入,但却被城内冲杀出的西王军骑兵阻挡。
巴姆扎没想到西王军会放猛犸进入赤星要塞,大惊之余又连骂自己失算,怪不得当初夏维指挥猛犸攻击的时候,总是不发挥猛犸的最大速度,始终要让猛犸和骑兵保持平行,而且从来不攻城门,原来就是怕猛犸与骑兵脱节,被敌人骗进了城,成了孤军,再也不能发挥攻城的作用了。
“传令,骑兵冲击城门,一定不能让他们把城门关上!”
莽军骑兵汹涌冲向城门,但从城内出来的西王军骑兵毫不退让,硬挡住了莽军的两波冲击,与此同时,城门关上了,在城外的西王军继续拼杀,战到了最后一人。
虽然猛犸被放进了赤星要塞之内,无法发挥攻城的作用,但却没有失去战斗力。西王军士兵试图将猛犸驱赶进城内挖出的大坑陷阱中,但始终没有成功,七头猛犸发起狂来,也不再理会背上莽军的指挥,分散开来,在城内横冲直撞。其中有两头误入西王军的陷阱,摔进了三丈深的大坑内,被坑中的钢刺刺伤,紧接着便是滚滚火油灌了进来,火势一起,立时将猛犸吞没。
剩下的五头猛犸仍在疯狂奔跑,最终被西王军逼进了死角,但西王军忌惮它们长鼻子上悬挂的巨锤,便也始终无法靠近,形成了僵持局面。城外的莽军失去了猛犸,只得采取常规的攻城战术,用他们落后的投石机、绳梯、攻城塔台发动攻势。
古开站在城墙上,组织将士继续战斗。莽军的既定计划已经被他破坏了,现在这种常规的攻防,对于西王军是驾轻就熟的活计,他们已经和莽族打过无数次这种战斗了,有信心能将敌人再一次击退。但就在古开对形势恢复乐观估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嘹亮的莽军号角。
“王爷!有莽军骑兵在南面出现!”
古开大感震惊,思忖:“别处的长城破了?不可能啊!”立刻前往南城墙去看,只见果然有大量莽军骑兵拖着绳梯,后跟随一排排的步兵,正在摆开攻城阵势,阵中竖立的竟是黎烈汗的军旗!
这是黎烈汗从西洲带回来的莽军残部,他们并没有返回草原,这是莽族历史上最艰苦的一次长途奔袭,从西洲撤下来的七万莽军士气低落,但却在黎烈汗的铁腕之下穿过了被称为死亡之地的近东沙漠,绕过了长城防线,星夜兼程,快速穿越地广人稀的西北总省,出现在赤星要塞背后,在缺医少粮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这次转移。
这是黎烈汗破釜沉舟的计划,莽军在西洲遭到的打击太大,若是不能尽快振奋士气,恐怕会永远失去称霸天下的机会。他成功了,虽然到达赤星要塞背后的莽军总数不过一万余,但奇袭的效果,却是难以估量的。
士兵虽然疲惫,但黎烈汗还是立刻下达了攻城命令。古开不得不从北面分出兵力来支援南面,这时攻击北面的巴姆扎察觉到了西王军防御的松动,立刻指挥部队发动更为凶猛的攻势。
正午时分,第一个莽军战士登上了赤星要塞北面城墙,很不幸,这名勇士被西王军战士乱刀砍死了。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第二个莽军战士登上城墙,而跟在后面的第三个竟是身先士卒的巴姆扎,随后,莽军源源不绝地登上城墙,与西王军将士展开激烈的近身搏杀。同时,被围困在城内的五头猛犸忽然发狠,冲开了西王军的包围,又开始了横冲直撞,有两头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北城门前,将拦路的西王军战士踩成肉泥,并且撞开了城门。
北城门破了,莽军骑兵发动猛烈冲击,经过一番奋战,终于冲入城内。半个时辰之后,南城门也告失守,黎烈汗亦率部攻入。
古开率领西王军退入城内,与莽军展开巷战。但在莽军的强大攻势下,西王军四分五裂,古开率领身边的二十几个战士且战且退,来到了城中央的府邸中,作最后的挣扎。
东晨雅见古开回府了,迎了出来,看了看二十几个伤痕累累的战士,问:“败了?”
古开长叹一声,说:“败了。”战士们也都叹息起来。
东晨雅却盈盈笑着说:“何必这么丧气?既然败局无法逆转,便需出最后一份力,尽最后一滴血,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西王军上下只有断头死士,没有鼠胆孬种。”
古开错愕半晌,紧跟着便也笑了起来,吩咐说:“去,将我西王军第一面军旗取出来!”
片刻之后,府里的下人取来了那面收藏了上百年的军旗,青色旗帜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隶属“西”字。古开取了一根长矛,将旗挑起,说:“当年我的祖先就是展着这面旗帜,追随太祖皇帝打下万里江山,祖先不在了,我断不能辱没了西王家的尊严!”
砰的一声,府门破了,莽军战士蜂拥而入,古开擎起大旗,率领二十几个战士狂吼着扑了上去,府内下人女仆也纷纷拿起武器,与敌作战。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西王军战士倒在了血泊中。莽军战士团团将东晨雅围在前院中央,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她跪在古开的尸首旁,虽然满面泪水,嘴角却还挂着微笑,她从古开怀里抽出了大旗,说:“阿开,你不在了,我来替你擎起这面旗!”说着将长矛高举,一阵风吹过,沾满鲜血的西王军旗猎猎招展。东晨雅抱紧长矛,拿出了早已收在身边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喷出,很快,她便气绝身亡了。但她却没有倒下,身子虽然斜了,却还支着长矛,挑在矛端的旗帜飘啊飘的,送走了满城英魂。
一个莽军战士要上来把东晨雅踹倒,却被赶来的黎烈汗拦住。
“旗既然已竖了起来,就不会倒下了……没想到华朝有这般烈性女子。”黎烈汗感慨说:“传令,不得掠夺这间府邸……放把火烧了吧。”
大火倏然燃起,黎烈汗站在府外,看到那面西王军旗在火焰中飞升,几次起落之后,终于落入火中,化为了灰烬。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四】瑞合之屠
赤星要塞破,西王古开殉国,西王军失去统一指挥。莽军长驱直入,连拔十一城,陇雍省全面沦陷。赤土省大半土地落入莽军手中,西王军残部扼守瑞合城,希望能够阻挡莽军继续东进。瑞合城依山而立,背后便是空旷平原。这是赤土省最后一座可守的城池,若是莽军夺下此城,不仅意味着赤土省将全面沦陷,也意味着莽军将进入平原地带,得以发挥他们最擅长的骑兵战术,河南、京畿两省势必告急,莽军将直指皇都。
白穆在瑞合城内指挥工匠们布置星羽炮。他没能及时赶到赤星要塞支援,只得率兵退入瑞合城,希望用星羽炮抵挡莽军一阵。
“白将军,这星羽炮真有那么大的威力?”旁边一人问道。此人名叫黄博,是瑞合城的城守。若是以品序而论,古开死后,西王家的最高统帅就是黄博了。但莽军势不可挡地攻下了赤星要塞,西王军被分割成数块,彼此失去联络,只能各自为战,黄博手下也只有瑞合城中的七万将士了。
白穆说:“黄大人放心,星羽炮的威力我是亲眼见过的,莽军若是敢来,必被打得落花流水。”
黄博使了个眼色,让身边人都退开,低声说:“白将军,我对星羽炮并不了解,你可不能瞒我。就算这星羽炮威力无穷,但弹药终是问题。这武器能撑多久,你可要给我透个底。”
白穆索紧了眉头,说:“黄大人,星羽炮的撞杆力道远远超过普通投石机,因此不能运用寻常投石机用的巨石作弹药,这也是这门刚造出的兵器的一大弊端。我们带来了三十架星羽炮,铸铁弹五百枚,盘弹两百枚,全力发射也只能打一个时辰左右。而且我们处于城内,也限定了星羽炮的威力。再加上星羽炮本身并不坚固,中途难免需要停下来修理,究竟能在战场上发挥多大威力,实在难以估计。”
黄博点头说:“白将军肯据实相告,黄某感激不尽。”
白穆一愣,连忙说:“瑞合城能否守住,关系到华朝存亡,黄大人切不可丧失信心!”
黄博苦笑说:“孤城一座,哪里还守得住?”
白穆说:“我已经向北王军求援了。”
黄博摇摇头,说:“不会有援兵了,不会有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递到白穆手中,说:“这是从大星关送来的文书,我擅自打开看了,白将军勿怪。”
白穆猜出不会是好消息,便也不和黄博计较,将信展开。颜夕笔迹跃然纸上:“白穆,莽军突破赤星要塞,出乎所有人意料,现北王军上下正在全面备战,但暂时无力发兵支援西王军。陇雍省业已沦陷,西王军虽握有大半赤土省,但只有瑞合一城可守,瑞合破则赤土亡,华朝亦危矣,尔务与瑞合共存亡。”白穆苦笑了一下,他早已料到这种情况了。一直以来北王军的防御重心都放在长城沿线,莽军忽然攻入西二省,使北王军措手不及,一时间不可能抽调主力前来救援。现在北王军需要的是时间,瑞合城多守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可是,瑞合城现在的情况,能守几日?
黄博伸手按在白穆肩头,笑着说:“白将军,看起来瑞合城就是你我二人的死地了。”
白穆报以微笑,说:“异族入侵,皇朝危亡,我等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义不容辞。”
黄博赞道:“好!白将军是条汉子。你我既有慷慨赴死之心,便也没什么可惧怕的,莽族小儿要来便来,想要拿下瑞合城,先要用血喂饱咱们华朝健儿的刀剑!”
赤土省的冬天已经悄然而至,凛冽的寒风送来了第一场雪,也将莽族大军送到了瑞合城下。雪势凶猛,一夜之间天地苍白。朝阳升起之时,莽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战斗初始,黎烈汗在后压阵,巴姆扎率仅存的三头猛犸试探性地开始攻打西城墙。城内的星羽炮准备完毕,当猛犸进入射程的时候,将三十枚铸铁弹一起抛了出去,其中二十三枚射偏,五枚同中一头猛犸,另两枚各中一头。身中五枚的那头猛犸当即倒地暴毙,另两头也在中弹之后暂时失去了控制。黎烈汗立刻下令撤退。
经过了短暂的商议后,莽军再次出动,骑兵率先发动攻击,步兵在后推动着攻城塔缓缓前进,这一次星羽炮射出了盘弹,三十枚盘弹在莽军头顶爆开,锋利的铁菱铺天盖地地激射下来,紧接着又是三十枚射出,杀伤莽军无数,尸骸遍野,血流成河。黎烈汗再次下令撤军,白穆率骑兵出城追击,将莽军赶出五里,斩敌三千,班师回城。
莽军营地,巴姆扎一进帐篷便将长刀丢在地上,欲要破口大骂,却忽然感到左肋剧痛,噗的喷出一口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随军郎中连忙前来救治,原来他在指挥猛犸攻城的时候,有一枚铸铁弹擦中了他的肋部,虽是轻轻擦过,但也断了两根肋骨。
“华朝人太卑鄙了!”巴姆扎一喘过气来,便骂开了,“孬种!孬种!有本事出来和我真刀真枪打,躲在城里扔铁球,算什么英雄好汉?!”
黎烈汗坐在帐内不发一言,他知道巴姆扎就是这种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要骂几句,等他骂够了,还是会恢复冷静的。黎烈汗便也不去管他,端详着从战场上捡回拉的铸铁弹和盘弹的残骸,心中震惊之情难以言表。华朝人的技术真是天下无双啊,他心想,若是我军有这种武器,天下就是囊中之物了。
次日,莽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分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同时攻城。这一次莽军学乖了,步兵拉开间距,迅速向前推进,星羽炮发出的盘弹虽然杀伤了大量莽军,但效果却不如昨日。而且莽军兵力充足,轮番上阵,不间歇地连续攻城,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深夜,日头从东升起向西落下,月亮攀上夜空,密密麻麻的火光在城下移动着。此时的盘弹和铸铁弹都打完了,星羽炮失去了作用,城内的投石机上阵,对莽军的打击立时减弱,莽军发动了更加疯狂的攻势。
“拿不下这座城,谁也别想休息!”巴姆扎不顾自己的伤势,亲自上阵督促士兵前进。
莽军战士虽然疲惫,却仍然一次一次试图冲上城头。城内守军的疲劳远远超过莽军,败势渐渐显露出来。白穆和黄博正在西侧城头督战,忽见南侧城头被莽军攻下,士气大振的莽军源源而上。白穆说:“黄大人,我领人去把南侧夺回来。”黄博说:“白将军小心。”二人互击一掌,白穆便领五百人冲向南侧城头,一阵砍杀,将莽军逼退,推到了架起的云梯。
莽军纷纷开始后退,眼看就要溃败,黎烈汗冲出本阵,一路来到城下,抽出长刀率先攀上云梯,莽军气势振奋,随后而上,终于将南侧城头夺下,士兵一路冲杀,将城门打开,莽族大军攻入,黄博阵亡。
接下来,莽军用了两天时间屠城。虽然守军已被全歼,但城内百姓仍不屈服,取了家中的趁手物件出来抗击莽军,但效果甚微,无一生还。妇女知道没有活路了,不愿受辱,大多在家门被莽军冲开前就自尽了,少数没来得及自尽的,只能忍受生不如死的凌辱折磨。城南的瑞合书院聚集了大量学子,瑞合书院是西二省赫赫有名的书院,每年为朝廷输送大量人才,而且院内藏书之丰富,堪称华朝三大书库之一。学子们手挽着手围在院外,要求莽军不要掠夺此地,但杀得兴起的巴姆扎却只说了两个字:“杀”和“烧”。学子尽诛,院内书籍付诸一炬。
城北有座寺庙,庙内和尚见生灵涂炭,却无力抵抗莽军,只得走出寺庙,来到街上清理尸体,将尸体火化。起初莽军默许了他们的行动,但后来当莽军试图入寺掠夺却遭和尚们抵抗的时候,莽军便将屠刀挥向了这些出家人。寺里的主持说:“佛门清静地,不容恶贼玷污。放火烧寺,不能让他们抢走半块砖!”大火一起,寺内和尚站于火中,高声诵经,与百年宝刹一同焚成灰烬。
城东,靠近城墙的一座宅子内,白穆和十几个战士在做最后的抵抗,虽然数次击退莽军,但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黎烈汗赶到之后,率兵攻入宅内,白穆被生擒。黎烈汗见白穆英勇,首次起了劝降之心,他也知道,莽军再强,终究人少,就算把华朝都打下来,也没有人手去管理,必须要将华朝人收为己用。
黎烈汗走到白穆跟前,说:“这位勇士……”
话到一半,全身被绳索绑住的白穆却忽然跳了起来,用头撞倒了身边的莽族士兵,双脚夹住一口落地长刀的刀柄,身子弹起,脚夹长刀刺向黎烈汗。黎烈汗慌忙向后闪躲,堪堪躲过了这一刀,莽族士兵一拥而上,再次将白穆按倒在地。黎烈汗松了一口气,虽然有些后怕,但却更加想要驯服白穆,便又走上前去,说:“华朝气数已尽,何必逞匹夫之勇?”
“去你妈的!”白穆骂道,“我身为华朝军人,眼看家园落入异族之手,已是奇耻大辱,自当以身徇国。”说完闭紧嘴巴,用力咬断了舌头,噗的一声,将血肉模糊的舌头吐了出来,黎烈汗躲避不及,脸颊被白穆的舌头打中。
“哈哈哈哈……”白穆仰头大笑起来。
“把他皮剥下来,挂在我的大旗上!”黎烈汗恶狠狠地说。
刽子手取出工具,从头顶开始,硬生生将白穆的皮整片剥了下来。剥到一半的时候,白穆才因咬舌而死,但他忍着被活剥人皮的痛苦,咬紧牙关,哼也没哼一声。
莽军离开的时候,瑞合已变成死城,街道被鲜血染红,被尸体铺遍,万户人家无一幸存。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五】祸不单行
关东,北王颜华和北王军的部分将领聚在议事厅中,等待尤金言宣读幕僚会对战局的估计以及拟定的策略。尤金言手中拿着一叠公文,说:“目前莽军封锁了西二省的省界,我方的探子难以及时回报,从西二省传到关西的消息大约滞后三到五日,再转送到星寒关也需要时间,我们接到的最新消息也是半个月前的。”
幕僚会是在内战时期组建的,由尤金言管理,负责搜集军情,对战局做出预测。北王军的将领们并不看好这个机构,他们更习惯用自己的经验与兵法知识做出判断,而不喜欢听从一些幕僚聚在一起商量出的计策。在听了尤金言简短的开场白后,厅内的将领们交头接耳起来,显出了不满的情绪。颜华轻咳了一声,说:“各位,请容尤大人讲完,再做商议。”
众人安静下来,尤金言继续说:“军情滞后是暂时不能改善的,我们只能通过现有的情报对战局做出预测。其中有几点,是值得大家留意的。”尤金言也知道幕僚会存在很多问题,不敢把话说满。“首先,虽然西二省落入莽族之手,但莽军伤亡也不小。莽军此次入侵,兵力接近三十万,但部族首领巴姆扎号召全族迁居,大量莽族牧民跟在军队之后,也进入了华朝。现在具体兵力如何,我们不能做出准确估计。”
一名团将终于忍不住说:“尤大人,您能否长话短说?”
“尽量吧。”尤金言笑了笑说,“幕僚会的推测是,莽军现在的兵力应在七到九万,如果莽军从跟随迁居的牧民中征召新兵,将征召年龄调整,应该能得到两到三万的补充,总兵力约九到十二万。这是通过阎达将军从关西传回的消息推断出来的,应与事实相差不远。”
说到这里,有几个将领想要发言,尤金言知道推算的莽军兵力并不具有说服力,虽然他自己颇有信心,但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便不给别人提问的机会,连忙往下说:“以莽军的兵力,想要完全控制西二省并不容易,更不要说继续入侵了。但事实却非如此,目前西二省的消息几乎是被完全封锁,西王军各地残部无法互通声息,也在被莽军逐一围歼。”
“你的意思是,莽军得到了稳定的兵源?”颜华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尤金言摇头说:“目前来看并非如此。莽军唯一的兵源在草原,他们攻入西二省之后,草原上响应迁居号召的牧民增多,但尚且在路上,不会形成稳定兵源。另外,莽军以现在的兵力,是可以控制西二省的……”尤金言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了,他也是迫不得已,谨慎地回避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暂时不能讲,需要等一会儿单独和颜华商量。幸好他在其他人提问之前开始解释说:“莽军现在的战术是固守西二省内的重要城池,尤其是靠近省界的几座大城。并在城池之间建立防御阵线,使得省内消息不易传出。”
立刻有人发问:“西二省省界长过千里,与关西、河南、江北、中南、西北共五省交界,想要控制这么长的省界,恐怕不是莽军兵力能做到的。”
尤金言一时语塞,颜华看出他有难言之处,便解围说:“但莽军确实做到了,其中必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因素,这些暂且放下。尤大人,幕僚会可有应对之策?”
尤金言连忙说:“回王爷,现在西二省的形势有很多地方尚不明了,我军大举进攻恐怕会平添伤亡,幕僚会觉得,应该派兵试探性进攻西二省省界,寻找莽军防御薄弱之处,打开一条通路,得到更多省内情况,再考虑下一步方案。”
厅内的将领们总算听到要发兵了,纷纷请命。尤金言说:“王爷,关西阎达部和关中颜夕部都已陈兵烬火河北岸,战备周密,随时可以渡河,应派其中一部作先锋,一部为后援。夕小姐的第十军应尚有残部在西二省内,夕小姐可以尝试与其恢复联络,因此夕小姐出兵作先锋,是为上策。”
颜华立刻下令:“着颜夕领兵十五万,渡河寻找莽军防御破绽,切不可深入省内。”其实这道命令已经传晚了,早在瑞合城失守、白穆阵亡的消息传来之后,颜夕已经秘密领兵渡河了。颜华是知道这些事情的,现在传这个命令,也就是一个补救措施,免得让自己女儿背上擅自用兵的罪名。
又作了一番布置之后,将领们纷纷退下,议事厅中只剩下了颜华和尤金言。颜华笑了笑说:“幕僚会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大家讲吗?”
尤金言说:“王爷,幕僚会负责整理一切情报,尤其是西二省传来的,都要先经过我的手。有几份军情是刚刚送来的,我看过之后就扣下了,幕僚会里也无人知晓。”
“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没错,恐怕是最完美的坏消息。”
颜华勉强笑了笑说:“快说吧,就别卖关子了。”
尤金言从面前一叠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了几份,深呼吸了一下,说:“王爷,黎烈汗率领从西洲撤下来的莽军穿越近东沙漠,绕开长城防线,跨越西北省,这一路长途奔袭,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么?”
颜华愕然说:“金言,你有话就直说。”
“王爷,莽军攻入西二省也有快两个月了,周围各省都在加紧备战,与我方做出协调布置,却惟有西北省始终没有动静,西北总督只在上个月发来了几次消息,说西北军与莽军在省界发生了几次战斗。但事实是……”尤金言递了一张文书过来,一字一顿地说:“西北军一直按兵不动。”
文书是来自与中南省的,由南王军转发而来。由于西二省沦陷,西北省被挡在后面,军情通路受阻,一切消息都是从与其交界的中南省转发出来的。但就算这样,西北省传来的消息也不该如此之少,上个月来了几次,这个月一次没有。颜华固然有所怀疑,但西北总督庞青与他私交不错,他始终不原意进一步怀疑。
“金言,庞青大人是我当年在皇都大学堂的同窗。”
“王爷,我知道。”
“庞大人为人忠义,深怀报国之志,当年本有机会出任京畿省总督,但他毅然前往贫瘠的西北省,坐上了华朝十七个总督位子中最苦的一个,几十年来恪尽职守,将西北省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王爷,这些我也知道。但人是会变的。王爷还记得三年前蛮族大举进犯星寒关的时候吗?那一次我去西北省借兵,用作贿赂的银两不计其数,各层官员所表现出的贪婪,应该也说明了庞大人有问题。”
“可是……”颜华叹了一声,仿佛要尽力说服自己一般,“现在是莽族入侵,庞大人不会不顾华朝大局啊!”
尤金言点头说:“王爷说得是,或许是我多心了。但西北省多半是有问题,就算庞大人忠义,他手下的人也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败类,我们还是要防的。”
颜华不置可否,沉思了一会儿,说:“还有什么事吗?”
尤金言见颜华有些沮丧,实在不愿继续往下说,但他又不得不说:“王爷,其实,有件事情,我瞒了您两年了。”
颜华诧异地说:“什么事?”
“两年前,王爷您开始重用大公子颜英吉,交予实权,委以重任,我始终觉得不妥。毕竟大公子和蛮族交往密切,虽然他发誓与蛮族断绝来往,但我还是私自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颜华苦笑说:“我早已知道了。”
“王爷知道?”
“是啊,阿瑞投入南王麾下,我不得不用英吉,但我对这个好儿子也不放心啊,本来也是想派人监视他的,但后来发觉你已经这样做了,我就没再多管。”
尤金言直言不讳地说:“王爷真高明啊,由我监视大公子,就算有朝一日暴露了,也不会破坏王爷和大公子的父子之情。”
“金言,我也是信任你,才会这样做的。”
尤金言苦笑说:“我明白。”
“那么……英吉还在和蛮族联系?”
尤金言点头说:“是的,从上个月开始,蛮族连续派人潜入星寒关内,与大公子接触。我本来是想,如今最棘手的是迎战莽军,蛮族那边可以放一放,但近日蛮族那边活动异常,我不能不知会王爷一声,以防莽军未退,蛮族又和我们这边的人里应外合,兴风作浪。”
“英吉有没有察觉到他和蛮族联系的事情暴露了?”
“应该还没有,而且今天一早又有蛮族密使潜入星寒关,应该很快就会和大公子接触。”
颜华满面怒色,冷笑说:“好儿子啊,真是好儿子。金言,你知道他们联系的方式吗?”
“每次都是在大公子的府内面谈。”
“现在蛮族密使入府了吗?”
“暂时没有,蛮族密使在客栈落脚,天黑之后才会去见大公子。”
“好!传令,派我的亲卫队在府外埋伏,一旦蛮族密使入府,就给我围严实了,不能放跑他们。”
尤金言连忙说:“王爷息怒,或许大公子和蛮族接触另有隐情,我们若是扣住密使,肯定会惊动蛮族,恐怕又会生出什么变数,不如王爷先去向大公子探探口风。”
颜华强忍怒气,长叹一声说:“金言说的有理,唉,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去找他。若他真的里通外国……绝对不能姑息!”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六】败策
时至午后,亲卫队已经在大公子府外布下埋伏,颜华和尤金言赶到之后,将亲卫队长叫来问话。
“大公子在里面吗?”尤金言替颜华问。
“回大人,大公子正午回来的,之后并未离开。”亲卫队长回答。
“有什么可疑人物进出吗?”
“没有……从我们监视开始,除大公子外,没人进府,也没人出府。”
颜华和尤金言对视一眼,心下都开始怀疑起来。颜英吉在星寒关内掌管的事务并不少,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在府内处理各项事宜,半天时间无人进出实在有些蹊跷。颜华苦笑说:“看来我这儿子今天是有要事要处理咯。”
尤金言说:“王爷,无论如何,进去和大公子谈一谈吧。”
“旁敲侧击还是开门见山?”
“这个……还是要王爷自己斟酌,不过我以为,王爷一定要心平气和,毕竟我们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大公子确实叛国了。”
“哼,私下和蛮族人接洽,还不是叛国吗?”颜华的语气露出了杀意,转头向亲卫队长吩咐说:“盯紧一些,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王爷,要不要属下跟您进去。”
“不用了,我和尤大人进去就好了。”
说完颜华便与尤金言一同入了府,府里的下人立刻去通报,不一会儿,颜英吉便迎了出来,行礼说:“爹、尤大人,我刚想去见你们二位,没想到你们先来了,真是太巧了。”
颜华和尤金言同时怔了一下,彼此看了一眼,却不说话。落座之后下人端上茶来,颜英吉便吩咐所有人都退下去,将门一关,说道:“爹,您为何事而来?”
尤金言见颜华面色阴沉,怕他发作,便抢先笑着说:“大公子,王爷去城西督察城墙扩建的工程,回来的时候路过这里,便进来看看大公子。”语锋一转,便问:“大公子,你说正要去见我们,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颜英吉垂着头沉思起来,脸色忽轻忽暗。颜华不禁冷哼了一声,尤金言连忙冲他摇头,示意等颜英吉自己开口。忽然,颜英吉离座而起,扑通一下跪倒在颜华面前,说:“爹,孩儿瞒着您做了一些事情,还请爹不要怪罪!”
“什么事?”颜华冷冷地问。
“我瞒着爹,一直和蛮族保持联系。”
颜华和尤金言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们哪里料到连问还没问,颜英吉便自己承认了。颜华大力在桌上拍了一记,震得茶盏都翻了。尤金言连忙说:“王爷息怒,让大公子解释一下。”
颜华冷声说:“有什么话,讲!”
颜英吉仍跪在地上,仰起头来说:“爹,我知你对蛮族痛恨之极,我当初当初不听爹的话,鬼迷心窍和蛮族勾结,干了不少错事。阿瑞叛入南王麾下,责任完全在我。我已经知错了,蛮族的狼子野心我也看清楚了,可是爹,蛮族虽然在三年前兵败星寒关,但贼心不死,仍是祸患。爹这些年忙于内战,后又准备抗击莽族,无暇顾及蛮族,我便自作主张,与蛮族保持联系,我这不是为自己牟利,而是希望能够探查到蛮族虚实,毕竟蛮族仍很信任我。”
颜华拍案而起,喝道:“说得好听啊,蛮族仍很信任你!你也一定很仰仗蛮族吧?”
颜英吉声泪俱下说:“爹,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您不信我不要紧,但我确实是为北王家着想,是为华朝天下着想。这些年我对蛮族虚以委蛇,现在终于有所收获了。”
尤金言一听此话,连忙将颜华劝回座位,安慰颜英吉说:“大公子,王爷怎会不信你?现在阿瑞叛入南王麾下,王爷只有你这个儿子了,话说得重了点,也是怪你事先不知会一声啊。”
颜英吉说:“尤大人说得是。”抬头对颜华说:“爹,如果您想责罚孩儿,也请过了今天再说。今天有蛮族密使前来和孩儿商议要事,他们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事关重大,等孩儿将详情套出禀报爹之后,爹再惩罚我也不迟。”
颜华冷哼一声说:“若你真能套出蛮族阴谋,我奖你都来不及,又怎会罚你?!”
尤金言和颜华一唱一和,适时打圆场说:“大公子,蛮族究竟有什么阴谋?”
颜英吉说:“自从莽军侵入西二省,蛮族便也蠢蠢欲动,不断与我联系,探听北王军内情,我估计他们是想趁北王军抵抗莽军的时候,趁虚而入进犯关东,其中详情还不清楚。这次前来的蛮族密使名叫梁函健,是蛮族大旗主帐下重臣,他亲自前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和我商量。”
尤金言问:“那梁函健什么时候来见大公子?”
“日落之前。”颜英吉答道,“爹、尤大人,待会儿梁函健到了,我要在这里见他,请你们躲进密室,里面有可供窥视的小孔,我和梁函健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能一览无余。”话音甫毕,便有下人前来通报说有人求见。颜英吉连忙将颜华和尤金言让进密室,然后匆忙出去迎接。
密室狭小,四壁空无一物,勉强能容两个人站立。墙上有两个小孔,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颜华叹息说:“金言,你觉得英吉的话可信吗?”
尤金言说:“暂时还不能判断,大公子或许真的是假装与蛮族合作,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我们突然前来,大公子或许察觉到异常,便先声夺人,坦白一些情况。”
颜华点头说:“嗯,看他待会儿怎么应付那梁函健吧。”
尤金言说:“那梁函健本是华朝人,学识丰富,精于诡道,深得上代蛮族大旗主器重,乌齐鸠炽继承大旗主之位后,更加仰仗此人能力,使蛮族在三年之间便重整旗鼓,一消当年兵败星寒关下的颓势。大公子想要应付此人,恐怕也不容易。”
“看英吉如何行事吧……”颜华淡淡地说,“嘘,来了。”
颜英吉和梁函健谈笑着走进屋来,那梁函健一身朴素青袍,长髯及胸,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两道小眯缝眼精光四射,来回转个不停,显得极其狡诈。二人落座之后,梁函健品了一口下人奉上来的茶,赞道:“好茶,还是咱们华朝的茶香,送到关外之后,味道就都变了。”
颜英吉略略回应了几句,便转入正题,说:“梁先生这次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梁函健将茶盏放下,说:“大旗主想支持大公子坐上北王之位。”
颜英吉笑道:“大旗主一定是在说笑了,家父尚且没打算传位给我呢。”
梁函健眯起眼,奸笑着说:“大公子不会不明白吧?大旗主的意思是帮你除掉北王颜华!”
颜英吉勃然大怒,喝道:“住口!梁先生这是在怂恿我弑父篡位!”
梁函健不动声色,说:“大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屁!弑父能是小节?”
“跟华朝天下比起来,确是小节。”梁函健不等颜英吉反驳,站起来侃侃说道,“大公子,如今莽军已经突破长城防线,若是我蛮族九旗箭军此时攻打星寒关,与莽军东西合击,华朝还能有多少时日?”
颜英吉冷笑说:“那又怎样?莽军兵力不足,又无兵源,狂攻西二省的几座大城已经把自己拖垮了,还能坚持几天?蛮族若想趁此机会入关,恐怕要失望了!”
梁函健说:“看来有些事情大公子还不知道。”
“何事?”
“莽族黎烈汗已与华朝西北省总督庞青达成协议,庞青开放西北省北部官道给莽族,莽族从近东调取藩夷族人作援军,此时正在穿过西北省,不日将抵达西二省,补充莽军兵力。”
密室中的颜华和尤金言大惊,他们已经察觉西北省有异常,也猜测庞青有可能变节,但没有真凭实据,便也没有断定,此时梁函健虽也是一面之词,却也不能不信。另外,这样的消息没有传入华朝,却由蛮族先行得知,保不住蛮族和莽族已经勾结,情况对华朝越发不利了。二人正在心中打鼓,便听颜英吉问道:“蛮族如何得知此事?”
梁函健笑道:“当然是莽族送来的消息了。大旗主也已和黎烈汗达成协议,蛮族旗军与莽军协同入侵华朝,将来可平分华朝天下。”
颜英吉冷笑说:“你们说分就分,当我北王军是摆设吗?以北王军的实力,西抗莽军,东挡蛮族旗军,完全是轻而易举。”
梁函健道:“大公子说笑了,北王军一直以来确实是守卫华朝的中流砥柱,但你们是凭着长城防线才做到这点,如今莽军已经侵入华朝内部,蛮族旗军入关也指日可待。再者说,如果北王军真的如此强大,为何莽军攻下西二省这么久,北王军却迟迟没有前去迎战?”
颜英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莽军突袭得手,我北王军却需时间备战,如今已经有部队开赴西二省了,莽军等不到藩夷族的援军,很快就会被消灭。”
梁函健道:“话虽这样讲,但北王军的问题却也不可能被掩盖。莽军能突破长城防线,固然有突袭的因素,但这也正是我们所擅长的战术。华朝军擅守,坐拥一城抗敌,而我们这些外族军队擅攻,长途奔袭,神出鬼没,今日还在此地,明日便在千里之外,若是没了长城防线,华朝军怎是对手?”
“纸上谈兵!”颜英吉冷哼了一声。
梁函健笑道:“不止是纸上谈兵,旗军已经将计划付诸实施。”
颜英吉惊问:“旗军要打星寒关?”
“非也。”梁函健信心十足地说,“旗军在星寒关屡遭败绩,再次来袭,稍遇挫折便会士气大挫。星寒关不是我们的目标。此时旗军已经进入莽族草原,长城中路防线上的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旗军入关的大门。”
密室里的颜华和尤金言同时流下了冷汗,蛮族和莽族之间各着一道漫长的山脉,两族交往并不密切,但真要结盟,也不是全无可能。若是莽族真的将蛮族放入草原,任其攻打长城中路,情况确实危险。莽军进入西二省之后,草原空虚,北王军一面将兵力西调,准备支援西二省,另一面则在关北备战,准备出关扫荡草原,这样一来长城中路变得空虚,蛮族旗军趁机攻破一处,成功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攻打星寒关。
颜英吉道:“梁先生真是坦白,你将旗军动向告知于我,就不怕我准备防范措施?”
梁函健笑道:“大公子不是已经和大旗主讲好了吗?你做内应,帮旗军入关,将来的华朝天下,莽族占一份,蛮族占一份,大公子也可占一份。大公子也是胸怀大志之人,对这样的条件不会不心动的。”
颜英吉盯着梁函健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微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梁函健也笑,笑得奸诈无比。颜英吉问:“梁先生笑什么?”
梁函健反问:“大公子又笑什么?”
颜英吉说:“我笑先生太不小心,不但不提防我,也不怕隔墙有耳。”
梁函健说:“隔墙有耳又如何?没准我就是想让墙后之人听个明白,免得死了都不能瞑目。”
这番话的味道已经不对了,这时颜英吉走到了密室门前,轻敲了两下,笑着说:“爹、尤大人,看来梁先生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了。不如你们出来见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讲。”
颜华和尤金言对视一眼,都感到了不妥。尤金言高声说:“大公子先要把门打开,我们才能出去啊。”
颜英吉好奇地说:“怪了,你们不能从里面打开吗?”
颜华终于忍不住喝道:“好儿子啊好儿子,爹让你算计了!!!”
颜英吉大笑起来,笑得肚子疼了,弯下腰扶着密室的门继续笑,忽然又猛地抬起头,喝道:“爹!你不能怪我,哈哈哈,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你从来没当我是你儿子,你根本瞧不起我!”
尤金言急道:“大公子,王爷何等看重你,将来北王之位也定是你的,你为何要这样做?”
“住嘴!你一个奴才知道个屁!”颜英吉大骂起来,“他会传位给我?胡扯!他立的遗书我都看过了,他不会传位给任何人!他要北王军的几个将军等他死后,共同推举一位能人接管北王家的势力!他要把北王家的基业送给外人!”
尤金言愣住了,满心疑惑地望向颜华,问:“王爷,这是真的?”
颜华默默地点了点头。
颜英吉继续在外面喊道:“他比所有人都卑鄙!阿瑞叛入南王麾下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从三年前他让阿瑞和夏维同去皇都开始,他就打定主意传位给外人了……不!更早,从当年他把阿瑞送到皇都当质子的时候他就决定了!他是疯子!”
尤金言再次缓缓问道:“王爷,这些都是真的?”
“是。”颜华艰难地吐出一字。
“为什么?”
“金言,你没有坐过北王的位子,你不会明白的。”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七】北乱
颜英吉和梁函健一同离去,把颜华和尤金言留在了密室内。尤金言靠着墙壁瘫坐下去,说:“王爷,是我失算,贸贸然来见大公子。或许大公子本不想对付王爷,是我们逼他这样做的。”
颜华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密室屋顶,说:“金言,你没错,是我错了。”
尤金言露出凄苦的笑容,说:“王爷,究竟为什么要定下让将军们推举贤能继承王位的法子?”
颜华长叹一声,坐到尤金言身旁,说:“这法子不是我定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当年太祖皇帝开国之候,一扫历朝历代任人唯亲的陋习,不论出身,重用贤能之士,甚至曾一度打算废除皇子继承皇位的传统。太祖皇帝将这个想法透露给了几个开国元勋,立刻便引起了激烈的反对,当时根本没人能理解,甚至有人偷偷议论太祖皇帝疯了。最后还是四个藩王勉强接受了太祖皇帝的想法,定下藩王之位可传外人的规矩。但后来百年之间,藩王之位还是嫡系相传,说起来,还是从我开始,才算是第一个外人继承王位。”
尤金言思索片刻,仍是无法理解,只得苦笑说:“太祖皇帝的志向,不是我辈能够揣测的,但王爷肯定能理解吧?”
颜华说:“哪里啊,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那为何打算传位外人?”
“本来我也不想,只是形势逼我一步一步走到现今这般田地,不得不做这般打算。按照传统,王位大多是传于长子,当年我将英吉留在身边,将阿瑞送往皇都当质子,便是要培养英吉。只可惜英吉后来与蛮族过从甚密,令人担忧,我便让颜夕去皇都接替阿瑞,把阿瑞召回身边。可惜已经迟了,那时的阿瑞已经开始偏向南王了。说实话,阿瑞的才能确实最高,但他在皇都太久了,我也看不透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颜华停下来连叹数声,才继续说:“究竟是立英吉还是立阿瑞,着实让我头疼了一阵,而且那段时间里,这两个小子也勾心斗角,让我担心将来会手足相残。偏偏在这时候,夏维出现了……”
尤金言恍然大悟,说:“怪不得王爷要收维公子为义子,难不成当时是打算传位于维公子?”
颜华笑着说:“你也太高估我了,夏维刚出现的时候,虽然在抵抗蛮族的战役中立了大功,但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信任他嘛。我收他为义子,无非是想在英吉和阿瑞中间放一个外人,让他们感到危机,共同应付夏维,建立兄弟俩彼此间的信任。”
“这个法子倒也不错。”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我低估了夏维,更低估了阿瑞。当年我让夏维和阿瑞一起去皇都结果二人中途遭遇了英吉派出的刺客袭击,导致了阿瑞投入南王麾下。这事有太多疑点,最大的疑点,就是当时英吉何必要如此迫切地对付阿瑞呢?”
“大公子主要还是对付维公子吧?”
“不,当时夏维和阿瑞一走,英吉有很充裕的时间来培育自己的势力,但他却急于求成了。英吉不傻,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逼他这样做的。后来我才得知,是阿瑞逼他的。阿瑞在离开之前与英吉单独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无从知晓,但之后英吉就联系了蛮族刺客去袭击阿瑞和夏维。”
尤金言疑惑地说:“阿瑞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要决定自己的立场。”颜华苦笑说,“那时他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布下这些圈套,引诱英吉袭击他,然后试探我的反应,以决定是留在北王家,还是干脆去投靠更看重他的南王。阿瑞大概希望我将英吉逐出家门,但当时的情况,我不可能这样做,结果阿瑞便去投靠南王了。这样一来,我身边只剩下了英吉,自那之后,英吉倒也一直很听话,可惜我始终顾及他和蛮族的关系,便立了将军推举贤能继位的遗书,以防万一。”
尤金言感慨说:“一切都是形势所逼,王爷也没有办法啊。”
“乱世之中,我们只能随着变幻莫测的局势飘行,身不由己啊。”
二人沉默下来。
不多时,梁函健回来了,却不见颜英吉的影子。颜华和尤金言便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梁函健走到秘室门前,说:“北王爷、尤大人,二位一定已知道,你们该上路了。”
颜华笑着说:“英吉怎么不亲自来?”
“大公子有事要办,就由在下送二位吧。在下不喜啰嗦,二位走好!”梁函健再不多说,扣动了密室门前的机关,密室顶上的一块巨石轰然砸了下来……
* * *
皇都。战火虽然尚未烧到这里,但城内也是人心惶惶,大街小巷没了往事繁华。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坠星河,兵船战舰聚集两岸,载满兵员物资之后,便要由破冰船开路,开赴上游,前去迎战莽军。原本南王安广黎并不打算主动与莽军作战,只派乔年炅在河南省建立防线,防止莽军向皇都进发,而把抗击莽军的任务丢给北王军去处理。
但他现在不得不改变主意了,五日之前关东传来消息,北王颜华和尤金言同时失踪了,颜英吉暂代北王之位处理一切事务。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蹊跷,北王军内部出现分裂,许多大将都怀疑颜英吉,虽然没有公开质问,但也不再理会对颜英吉的命令,其中以关北的瞿远最为大胆,颜英吉派他按原计划出关扫荡莽族草原,但他公然抗命,并要带兵去星寒关查证颜华失踪之事,此时正在路上,不日即将抵达星寒关,到时候北王家会乱成什么样,还没人能正确估计出来。
如此一来,北王军只有颜夕一部进入了西二省,阎达坐镇关西为其后援。颜夕部与莽军交战三次,为分胜负,现在被挡在西二省北部。安广黎知道南王军不能不动了,命乔年炅向西二省逼近,另派颜瑞领兵走水路迅速赶去支援。
安广黎站在岸边,望着河上船只,向身后的颜瑞说:“阿瑞,你要不要回关东?”
“不用了。”颜瑞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安广黎转头看了看他,微笑着说:“阿瑞,你变了。原来那个很重感情的阿瑞不见了,现在你听说自己父亲失踪,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颜瑞淡淡地说:“形势所迫,不得不变。”
安广黎叹了一声,说:“阿瑞,你先回府吧,出征之前,你要多陪陪雪香。”
“是。”
颜瑞躬身退了下去,骑马返回南王府,刚一进门,便看到安雪香正在指挥下人准备晚饭。颜瑞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安雪香拦进怀里,下人们识趣地退开了。安雪香依偎在颜瑞怀中,忽然觉得鼻子酸楚,眼泪涟涟落下。在她心里,颜瑞是为了她叛出北王家的,这些年颜瑞帮南王家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
“咦?怎么哭了?”颜瑞低头轻轻托起安雪香的下巴。
“没什么,”安雪香苦笑了一下,“你又要去打仗了,我有些担心。”
“傻丫头,担心什么?你对我还没信心么?”
“不是。”安雪香忽然抬起头说:“对了,有人来看你了。”
颜瑞一愣,说:“谁?”
“你来看就知道了。”
安雪香拉着颜瑞走到后院,由于刚下过雪,院中积雪未除,正有一人蹲在空地上堆雪人,正是夏维。颜瑞大笑着走过去,说:“混球,我还以为你死在西洲了呢!”
夏维也大笑着回敬说:“呸!你就不能念我点好?”
“喂,你们俩先快进屋,别在外面冻着。”安雪香硬将二人拽进屋内,挑旺炉火,端上热茶,便退出去关上了房门,让颜瑞和夏维单独谈话。
“现在从西洲回来的道路都被莽军控制了,你是怎么回来的?”颜瑞好奇地问。
“坐船啊,从海上回来的。”夏维喝了口茶,走到火炉前烤起手来,“从西洲南海岸上船,过南海,在西南省登陆,很简单啊。”
“开玩笑,南海正起风暴,什么船也过不去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西洲的造船技术很发达,他们的船是能过海的。对了,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见南王军的船队像是要出发了,是打算去西二省?”
“没错。”
“上游河道被冰封了,船能过得去?”
“有破冰船开路,恐怕是要慢一点,但也比走陆路要快。”
“看来我们的破冰船也进步了。”夏维若有所思地说。
颜瑞笑了笑,说:“喂,你来见我一定有事吧?”
夏维点头说:“嗯,我刚回来,很多情况都不知道,你先跟我讲讲。”
颜瑞当即将华朝近来的局势说了一遍,一直讲到颜华和尤金言失踪之事。夏维听完思索片刻,问:“北王家现在情况如何?”
颜瑞又将北王家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夏维在兵力分布这一节上细问了几句,之后苦叹说:“看来形势不妙啊。”
颜瑞点头说:“是啊,颜英吉暂代北王之位,军中大将都不服他,现在北王军内乱一起,蛮族若是趁虚而入,与莽族联合起来打我们,我们可吃不消了。”
夏维忽然站起来,说:“行了,我就不多留了,现在就走。”
“去哪儿?”
“西二省。现在北王军乱就乱在颜英吉不能服众,我去西二省把颜夕接回大星关,或许能稳定军心。”
颜瑞连忙将他拉回座位,笑着说:“你怎么也变成急脾气了?快坐下来。你当颜夕不想回大星关吗?她是被困在西二省了,想回也回不了。她的第十军和莽军正在对峙,现在回头,立刻被莽军追在后面灭了。再者说,你怎么去西二省?等你赶到那里,北王军早已乱套了。”
夏维笑着说:“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可说。”
颜瑞一愣,旋即笑着说:“夏维,原来你信不过我。”
夏维也不隐瞒,直说:“没错,说起来咱俩都是北王家的叛徒,半斤八两,谁也别信谁。”
“那你还来见我?”
“我本来是找安广黎来的,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打听打听消息,现在你都告诉我了,我也就该走了。等安广黎回来,麻烦你替我问个好。”
说着夏维又要离去。颜瑞再次按住了他,苦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急?”
夏维无奈地耸耸肩,说:“好吧好吧,你还有什么事就快点说。”
颜瑞沉吟一会儿,理了理思路,才开口说:“夏维,你突然而然就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你第一个来见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阿瑞,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是啊,我想说什么?”颜瑞站起来,推开了窗子,冷风呼呼刮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北王家一乱,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一定要将之控制住。你说得对,颜夕在北王军中更受拥戴,让她回大星关接管,应该能控制住局势,这件事由我来做就好了,反正我明天就要带兵从水路前往西二省。夏维,你应该去做另外一件事。”
“何事?”
“去关东,查明我爹和尤大人失踪的详情。我怀疑颜英吉和蛮族勾结了,若真是如此,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杀?”
颜瑞面色严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另外,东王和南王家都已经派人去关东了,他们有什么打算我还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好事,你要抢在他们前面控制住关东的北王军。”
夏维在颜瑞身上看了一阵,说:“看来安广黎还不是完全信任你啊。”
颜瑞笑着说:“这年头,除了自己,谁也不可信。”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八】疑似阴谋
南王军的船队已经陆陆续续向上游进发,破冰船在前开路,兵船紧随其后,首尾相连宛如一条巨龙。主舰尚未离岸,安广黎亲自送颜瑞来到岸边,提点说:“阿瑞,此一战定要速战速决,将莽军赶出西二省。不然北王家一乱,局势又不知会如何发展,而且西北省那边情况也不对头,这些你都要留意。”
“我知道了,王爷放心吧。”
安广黎笑了笑,低声说:“还叫我王爷吗?等你这次回来,我就让你和雪香正式成亲。”
颜瑞连忙跪倒在地,说:“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安广黎将他扶起,勉励说:“阿瑞,这些年你虽为我做了不少事情,但你终究是从北王家叛出来的,恐怕南王军中将领对你还是心存芥蒂,所以我才拖着你和雪香的婚事不办。这次与莽军作战,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胜得此战,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我也老了,等过两年天下安定,南王之位也是你的了。”
颜瑞感激地说:“我定不辜负岳父大人信赖,时辰已到,我这就上路,岳父静等捷报就是了。”说完登上了主舰,船锚收起,舰船缓缓离岸。颜瑞卓立船头,忽见安雪香的马车停在了岸边,安雪香翩然下车,来到岸边向颜瑞这边挥了挥手,颜瑞高喊:“雪香,等我回来!”声音在凛冽的风中送了出去,安雪香也喊了几声,但她没有颜瑞那么充足的气息,声音送不远,只得在岸边跑起来,追着舰船,一路挥手,终于被船落在后面了。颜瑞看着安雪香的身影渐渐远去,下令说:“全速前进!”舰船两侧放出大桨,迅捷地划动着,桨头击拨打着河面上的浮冰,飞速追上了前面的破冰船。
与此同时,夏维已经到达妍河之畔,对岸便是关东了。妍河河面也已结冰,渡口都歇了,大概要等一个月后冰化了才会再开放,夏维可等不了这么久,找遍了大小渡口,都没船开,只好决定踏冰过河。这一日正午,太阳还躲在乌云背后,漫天风雪纷扬落下,夏维在渡口的一家客栈里休息,店里的小二已出去帮他购置绳索冰橇驯犬这些装备。
夏维正坐在大堂内,喝烧酒暖身子,忽然店门开了,风雪汹涌而入,两个高大的汉子匆忙走了进来,夏维抬头一看,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高威,另一人也很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夏维还未打招呼,高威便一眼看到了他,好像早已知道他在此地,径直和同伴走了过来。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但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废话,西洲人现在恨不得把我活埋了,我不回来,难道还在那边等死啊?”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高威指向同伴,介绍说:“这位是南王家的安杰安大人。”
夏维恍然想起,这人是南王府中的总管,当年他在南王府住过几天,但和这人没打过什么交道,又想起颜瑞说东王和南王都派人前往关东了,安杰和高威同时出现在此地,想来便是为了这事。夏维一时摸不清安杰的底细,便行了一礼,说:“草民夏维见过安大人。”
安杰连忙还礼说:“维公子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南王家的佣人而已。”
夏维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安杰左右看了看,问道:“维公子是要去关东吧?”
夏维瞥见高威冲自己点了点头,便说:“是啊,只是河面上冻,我得等装备都购置齐全了,才能渡河。”
这时店家过来添上烧酒和小菜,高威便把话题岔开,说道:“夏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场大水淹了西洲四分之一的土地啊!”
夏维纵然胆大,但对那场大水也是心有余悸,不想多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福大命大而已”,但转念一想,那安杰大概是主动要来见自己的,估计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什么消息,现在自己还不清楚他的打算,语多有失,不如先说西洲的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主意一定,夏维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自己是如何从西洲大水中逃生的事情。
当时为了击退莽军,西洲人不惜毁掉防海大堤。大堤被冲快的时候,夏维就在堤下,海潮一入,他便捡起两面盾牌冲到大堤底部,背靠着堤面,用盾牌护住自己。海潮先是冲毁了大堤上层,情形与瀑布差不多,夏维躲在下面,倒也没被第一波潮水冲到,不过头顶上不断落下的巨石也差点要了他的命,手里的两块盾牌都砸变形了,胳膊也都断了。后来水势汹涌,终于将夏维淹没,他拼尽全力抱住了一根木桩才侥幸活了下来。
高威是亲眼见过那场大水的,难免震惊。安杰听闻了一些传言,现在又听夏维亲口描述,也惊得半晌未语。夏维自斟自饮,不一会儿就面红耳赤,露出醉意,说开胡话了,高威便让安杰自便,自己将夏维送入客房,房门一关,夏维便恢复了常态,笑道:“高威,你怎么和南王家的人在一起?”
“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突然失踪,搞得北王军大乱,安广黎和东晨迦蓝都坐不住了,派我和安杰一起去关东查探。我们本来已经渡河进入关东了,但那边现在已被封锁,不太容易去星寒关,而且又听你回来了,我和安杰便又回来找你。”
“安杰不是南王府的管家么?安广黎怎么会派他来办这么重要的事?”
“我本来也纳闷,但鬼参营也查不出安杰的背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似乎确实是管家而已,不过据我这几日的观察,此人身手不差,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好了,晚上再来找你,我现在先下去,不然安杰等久了,必会心生怀疑。”
* * *
高威出去之后,夏维靠在床头,耳听窗外寒风呼啸,心潮起伏不定。眼下发生的许多事都是他不曾想到的,莽军对西二省的全面控制,西北省总督不明朗的态度,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南王和东王私下的联手,这些都推动着局势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方向前进,同时局势也在影响着人们的决定。夏维知道待会儿高威会帮他理清一些头绪,便也不再多想,愣愣地发起呆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见了一些人,直到天黑之后才被高威叫醒。
小二也送来了夏维需要的装备,又端了些饭菜上来,夏维付了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高威则在一旁说起最近的情况。
“现在华朝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二省,认为莽军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但事实恐怕不是这样,内乱,内乱才是最恐怖的。”
“内乱?”夏维鼓着嘴问。
“鬼参营得到了准确消息,西北省总督已经和莽军定下协议,开放省内通路给莽军。”
夏维冷哼了一声:“叛徒!”
高威继续说:“另外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恐怕和蛮族人脱不了干系,颜英吉也绝对不清白。”
“确实有这种可能。”
高威点头,又说:“不止这些,现在东南两王也都打算趁机崛起。”
“崛起?”
“外敌当前,固然需要尽力应对,但也绝对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东南两王都远离战场,大可以先让北王军与敌人拼命,然后再出兵一锤定音。”
夏维诧异地说:“可是安广黎刚刚派颜瑞去支援西二省了!”
高威摇头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安广黎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将兵力插到被王家的领地里,等颜瑞到了那里肯定先是按兵不动,等到时机成熟,先平莽军,后镇北王军,关西和西二省就都逃不出他安广黎的手心了。”
夏维说:“安广黎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但颜瑞出征之前亲口对我说,要将颜夕送回大星关稳定北王军。”
“你信了?”
夏维点头。
高威笑着说:“难得难得,你也有上当的时候。”
“什么意思?”夏维没好气地问。
“其实我回来也不比你早几天,很多事情都是刚刚听说的。比如,数月之前,颜瑞和颜英吉这兄弟俩见过一面。”
“为何见面?”
“是关于东王和北王两家在河北省的势力划分,尤金言和颜英吉代表北王家,乔年炅和颜瑞代表南王家。”
“那就是公开见面了,会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但颜英吉回关东之后就立刻联系了蛮族,不久之后莽军便攻破赤星要塞,侵入西二省了。”
“你的意思是,颜英吉、蛮族、莽族都勾结起来了?”
“没错,或许还有颜瑞。”
“或许?”
“那次见面之后,颜瑞回到皇都调了一大笔钱给他的亲信部队,当时莽军还没有入侵,他却好像早有所料,开始备战了。”
夏维沉默下来,回想和颜瑞见面时的情景,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自己想去西二省,确实是被颜瑞劝住的,如果颜瑞真有什么阴谋,那他去西二省就绝不是想帮颜夕,而自己被他劝往星寒关,估计也踏入了他的圈套。夏维不禁骂道:“妈的,我其实也不完全信任颜瑞,但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如果我们推断的没错,那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也一定和颜瑞有关了。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难说,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东王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他倒是希望颜瑞和颜英吉这兄弟俩联手,把北王家和南王家搞得越乱越好。”
夏维心想不错,便说:“看来我不该去关东了。”
“是的,你来关东的消息就是南王家送来的,安杰收到了密令,估计会对你不利,你现在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也只能这样了,我去关东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作用。对了,你和安杰去关东是打算做什么?”
“我是去查颜华和尤金言失踪的事,但安杰想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夏维倒也没太把安杰放在眼里,便决定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你打算去哪儿?”
有了颜瑞的前车之鉴,夏维不得不小心,但一来高威还算值得信任,二来他有鬼参营,想追查自己的行踪也容易得很,便不隐瞒,说:“去西二省。”
“嗯,多加小心,我会随时派人送消息给你的。”
夏维立刻收拾起来,刚买来的渡河用的装备也没用了,白花钱,夏维相当心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便轻轻推开了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问:“对了,古丽思怎么样了?”
“放心,我把她安置在鬼参营本部了,那里很安全。”
夏维放下心来,不再多言,径直出去了,牵了匹马,步入风雪之中。
夜色混沌,夏维小心翼翼向西前进,边走还要边清理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他身上的棉衣在凛冽风中显得不够暖和了,一股股寒气直刺入骨头。
“妈的,应该睡一觉等天亮再走才对!”夏维哆哆嗦嗦地抱怨着。忽然,一阵空气中的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紧接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夏维立刻警觉,披上白斗篷伏在雪地上,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瞧样子是在追什么人?追什么人呢?夏维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追自己的咯!躲是躲不掉了,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高喊:“驾!”
但马儿在风中走得久了,身子有些僵硬,脚下不太灵便,结果刚一前冲就倒在地上了,夏维被甩了出去,翻滚几圈,刚要站起来,一支箭矢急射而至,擦着脸颊飞过,没入积雪之中。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九】抓与逃
骑兵迅速逼近,夏维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先估计一下有没有以寡敌众的可能。他站在原地,数起对方的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妈的,共有二十个。
“夏维,你的命保住了,但力量不比以前了。”
老教王的话重新在夏维脑海中出现。在攻破圣城的那个晚上,老教王对他说了很多,包括如何治愈他身上沉积的伤势,也包括他的武技将退回中上水准,而且不可能再有进境的预言。夏维看着正在逼近的二十名骑兵的骑姿,估计每一个都不是庸手,自己一对一必定能胜,甚至一对五也有胜算,但一对二十……还是别费力气了。
“饶命啊!”夏维双手高举,大喊起来。
骑兵充耳不闻,一齐搭箭上弦,嗖嗖嗖,二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夏维狼狈地扑倒在地,向后翻滚,总算躲了过去,不过多少放下心来,骑兵的箭是瞄着他下盘发射的,看来并不想取他性命。夏维连滚带爬地向后逃,边跑边喊:“别他妈射了!你们不射,我就不跑!”
这时骑兵已到了二十步远,再一次同时发箭,夏维连续三个后空翻,躲过了十九支箭,但最终还是中了一支,左小腿被箭矢射穿,脚下一跛,摔倒在地。骑兵团团围了上来,一张大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一收,夏维便像一条大鱼似的被收进了网里。
“维公子,在下得罪了。”
一名骑兵下马之后摘下头盔,走到夏维面前。夏维抬头一看,原来是安杰。
“你们想抓我就直说嘛,我让你们抓就好了,何必还要射我?哎哟哟……疼啊,你们箭上喂毒了吧?完了完了,我死了。”夏维又拿出无赖本领,白眼一翻,双腿一蹬,装起死来。
安杰面带微笑,蹲在夏维面前,伸手握住钉在夏维小腿上的箭矢,猛地一下,将箭矢拔了出来,箭镞上的倒刺勾下来一大块肉,夏维疼得嚎啕大叫:“操你大爷的!”
安杰仍是很和气地笑着,但下手更狠,又将箭矢从原来的伤口刺了进去,故意偏了一点,箭镞顶在了腿骨上,并捻动箭杆,让箭镞研磨腿骨。
“你大爷的!操……啊啊啊……安大人,饶了我吧,我他妈的不骂人了还不成吗?”夏维很快就求饶了。
安杰总算停了手,但仍将箭镞顶在夏维腿骨上,笑着说:“维公子是聪明人,少说一些废话,就少吃一点苦头。”
“好好好,我不说废话,你想怎么样?”
“维公子打算去何处?”
“问这做甚?我被你们抓了,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安杰手下再次加力,夏维疼得喊起来:“我要去江南找我爹娘!”
“维公子还是实话实说为好。”安杰手下不停。
夏维感觉扎在小腿里的箭镞正一点一点将腿骨碾出洞来,像钻心一般疼,只好说:“我要去西二省!别他妈钻了,我说的是实话!”
安杰总算停了手,又问:“去西二省做什么?”
“妈的你是猪脑子啊,自己不会想……啊啊啊,操,我说我说,我是去找颜瑞!这小子很可能骗了我,我得找他问个明白!”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和颜英吉勾结了。”
“是又怎样?”
“骗我的人别想有好下场!”夏维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折磨我的人也别想有好下场。”
安杰这一次倒没再折磨夏维,站起身吩咐手下说:“上路。”
众人纷纷上马,捆在网里的夏维被拴在一匹马后,在地上拖着前进,幸好是雪地,不然走不了多远夏维就完蛋了,不过纵然积雪很厚,也难免会磕到下面的石头,行了没多远夏维就鼻青脸肿了,而且他的嘴巴也被堵住了,想骂也骂不出来,只能在心里诅咒安杰不得好死。
冷风与灌进衣服的冰雪很快让夏维冷静下来,他开始专心考虑自己的处境。安杰为何抓他令他十分费解,首先可以肯定这是南王安广黎的主意,但是为什么呢?他回华朝之后只见过颜瑞一人,而且并没得到颜瑞的任何秘密,他所知道的恐怕不比安广黎更多。而且他现在毫无资本,孑然一身,没什么价值,不会对任何人形成威胁,就算安广黎对他忌惮,那干脆一刀解决就好了,为何却不动手?
一时之间夏维也想不通其中内情,但觉得安杰本和高威在一起,出来行动高威不会不知道,估计很快高威就会来救他了。但天亮之后救兵仍未出现,看来高威要么是出卖他了,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总之是不会来救他了。
等人施救不如自救,夏维开始思索逃跑的方案,但在对方的眼皮底下想开溜也不是容易的事,夏维一时想不到好办法,索性顺其自然,反正他相信自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安杰一路上不理夏维,只在吃饭的时候把夏维嘴上的布摘下来,吃完了就再堵上。夏维细心留意着,知道队伍是在向南走,估计安杰是要带自己回皇都见安广黎。向南……夏维总算有了逃跑的主意。
这一日来到坠星河畔,早有南王军的船在此等候,乘船而下半日便可到达皇都。夏维一上船就闹开了,在船舱里打滚,用头撞墙,好像发疯了一样,安杰便把他嘴上的布摘下来,问:“你闹什么?”
“我晕船!要死了!你让我出去透透气!”
安杰见他面色煞白,嘴唇发青,一阵阵想要呕吐似的,便也没怀疑,将他带到了船头。
西北风兜着大帆,船头配的铁角将河上的浮冰撞开,飞速向下游驶去。
夏维靠着船舷,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看面色像是舒服不少,说道:“安大人,你是带我去见安广黎吗?”
“是。”
“他想做什么?”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夏维嘿嘿一笑,说:“我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安杰心叫不妙,但还没做出反应,夏维便向后一翻,扑通一声落入了河里。
“停船!停船!”安杰高喊着。
三个船锚同时抛入水中,但船势太急,往下冲了好远才缓缓停下,再想找夏维就不容易了。
夏维一落水便灌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差点呛晕过去,身上的棉衣被河水浸透,变得像铁一般沉,拖着他沉入幽深的河底。双脚一挨地,夏维翻了个身,被捆住的双手就绕到了身前,他用牙齿磨断了绳索,脱去了衣服,用力划水浮上河面,但他不敢露头,借着一块浮冰的掩护,深吸了一口气,便又潜了下去,一路向岸边游去。
虽然只有两三丈远,但游起来却很艰难,冰冷的河水瞬间就把夏维冻僵了,游得极其费力,渐渐的双手双脚就失去了知觉,然后麻木感继续蔓延,仿佛神志脱离了身体,只剩下胸口的一口气还刺痛着心肺。
夏维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像现在这样,跳进河里逃生,那一次是带着一个女人一起跳的。那个女人是谁来着?夏维竟有些想不起来了,他拼命回想,对自己说一定要想起来。忽然间灵台有了一丝清明,夏维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叫颜如云,对了,自己还答应她带她走。但她死了。妈的死了就死了,你死你的,老子没活够呢!夏维感到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脚也有了一点感觉,便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奋力游动,总算爬上了岸。双腿在这时不争气的抽筋了,而且左腿还有伤,疼得夏维又差点昏过去。他咬紧牙关,挥起拳头猛凿小腿肚,几拳过后腿便能动了,他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林子里跑去,
安杰的人马寻到了夏维上岸的地方,并循踪追去。他本以为夏维跑不远,但没想到追出了半里,竟然再找不到夏维留下的半点踪迹,连猎犬也嗅不出夏维的味道了。最后一对脚印就在眼前,前方的雪地里却一片平坦,好像夏维跑到这里就飞上天了。安杰断定夏维是把自己埋在雪里了,于是派手下以最后的足迹为中点,向四周巡查,同时高喊:“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声音震响密林,却没有得到回音。
安杰也算是很有耐心了,找了一天一夜,方圆三里都翻过来了,却还是没找到夏维的影子,最后他只能放弃了。他哪里会想到,夏维奔入密林之后又折返回河边,再次入水游到了对岸,早已跑得远了,他在林子里寻找根本是白费工夫。但这也不能怨他,跳入冰冷的河里能不死已经不易,上岸之后又在冰天雪地里跑来跑去,最后又跳回河里,而且还能游泳,还能继续逃生,这样的意志力超乎想象。
安杰沮丧地回到了皇都,因办事不力请安广黎责罚。安广黎却只是笑着说:“算了,也不能怪你。夏维确实不易被人抓住,只是他回来得太突然,我也来不及给你增派人手。不过……他为什么要豁出性命逃跑呢?安杰,你对他说了什么没有?”
安杰道:“没有,属下按照王爷的吩咐,抓住他的时候向他询问颜瑞的事情,让他以为他被抓是与颜瑞有关。”
安广黎疑惑地说:“那就怪了,就算他不信,也不可能猜出我抓他的原因啊……”
安杰不禁问道:“王爷究竟为何抓他?”
安广黎缓缓说道:“我不想让他搅乱我的计划。颜瑞和颜英吉是否有什么阴谋,现在还不好说,我需要将颜瑞争取过来。夏维的出现恐怕会对颜瑞造成影响,他将夏维支去关东,其目的难以揣测。夏维半路折返要去西二省,还是想帮北王军的忙。现在这种局势,北王军乱起对我们大有好处,我们可不能让夏维破坏这一点。”
“他有这种能力吗?”安杰怀疑地问。
“绝对有。且不说他自己的本事,单在北王军内部就有许多人会听他的。关北的瞿远、关西的阎达,都是他的结拜兄长,还有他那个结拜妹子弥水清,现在也在北王军幕僚会任重职。另外他跟颜夕的关系也不错,北王军很多人也还当他是颜华的义子。现在颜华和尤金言都失踪了,他要是站出来,恐怕北王军的三分之一都会归入他手下。”
安杰思索着说:“或许他想到这些了,所以会逃跑。”
“不一定啊。就算他以为我为这个原因抓他,他也没必要逃跑。尤其是拼了命要逃。”安广黎自言自语起来,“究竟为什么呢?他可不是拿自己性命耍着玩的人啊。”
与此同时,蛮族密使梁函健也发出了差不多的疑问。此时他仍未返回关外,而留在星寒关在颜英吉身边办事。夏维要来关东,后被安杰抓住,其后逃生不知去向,这些消息都已传到了他们手中。虽然并不知道详情,但北王军的探子根据夏维逃生留下的踪迹,也已推测出一些情况。
“夏维此人行事诡异,实在难以揣测。”梁函健感慨说。
颜英吉与夏维颇有过节,冷哼说:“疯子一个!”
梁函健淡淡一笑,说:“大公子此言差矣,当年前代大旗主之死,旗军兵败星寒关下,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夏维一手造成的。说起来大公子有今天的地位,我家主子能坐上大旗主之位,也是托夏维之福。”
颜英吉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若是他落入我手里,我绝对不会犹豫,定要一刀了解了他的性命。”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阴谋与野心
新年来的悄无声息,华朝西部与北部情势混乱,在沦陷于莽军手中的西二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省界一带,莽军和北王军接连交战,有时是莽军后退,有时是北王军后退,没人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哪里还有心情过年?东部和南部的局势稍好,战火尚未蔓延到这里,但上百年来这里都没有过战事,百姓已经耽于安逸,此时南王和东王都在征兵,搞得人心惶惶,很多人开始举家南下,往沿海地区迁移,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离战火越远越好。
新年伊始,东王和南王都在自己的统辖地区发布全面戒严令,大小城镇一律施行宵禁,官道重重设卡,没有通行公文不得出城,已在路上迁移的百姓原地扣留,以阻止百姓占据道路,影响南部运送军需物资。此令太重,许多地方出现大规模骚乱,百姓与官兵发生冲突,颇有伤亡。
一些有心人留意到局势变化,没有向南逃,而是转向西北省,西北省总督虽然也封锁了省界,但并不阻止难民进入,而且莽军始终未向西北省施压,一时间贫瘠荒凉的西北省成了华朝人的救命稻草。
西北省总督庞青的态度已经渐渐明朗,但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还不得而知,东王和南王的特使都被他拒之省外,原本两王安插在省内的探子也被他一一送了出来。东王和南王都认为,就算庞青没有降于莽族人,也暂时不会与莽族人作战了。此时他们的心里也颇为矛盾,一方面他们希望趁势而起,从这场战争中牟利,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能不顾及莽军继续入侵的威胁。他们都把抗击莽军的希望寄托在北王军身上,同时又希望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能打击北王军的实力。
当利益与危险绞缠在一起的时候,如何洞察事态发展的方向,并将之控制在自己手中,成为东王和南王最大的问题。东王选择了按兵不动,将东王军主力调到领地边界,却借口尚需准备,而不再继续前进。南王安广黎自然明白东王的意图,很显然东王对击退莽军信心十足,就算北王军不行,还有南王军跟进,莽军还是必败,到时候东王再挥兵西进,便可摆脱东王家长期困于京东省、受制于南王家的局面。虽然明知这些,安广黎却也不得不将南王军调向西二省,将空虚的后背留给东王。
在西二省与河南省交界处,乔年炅率领的十万南王军枕旦待戈,密切关注着莽军动向。这一日乔年炅接到了安广黎的军令,上书:“颜瑞部十二万兵力已达西二省北部,与北王军颜夕部会合。汝需给莽军与颜瑞、颜夕部正面对决制造机会。”
乔年炅将军令交给幕僚观看,幕僚看后不解地说:“大人,王爷这句制造机会,究竟是何意思?”
“你觉得呢?”
“属下愚钝,不敢妄言。”
乔年炅不做解释,道:“传令,我部后撤十五里。”
幕僚急道:“大人,这恐怕不妥!我部后撤,一来会给莽军西进的机会,二来瑞公子与夕小姐的北王军已经在西二省北部会合,不日便会合两部兵力与莽军交战,此时我部应与之配合,向莽军施压才是!”
乔年炅道:“你没看王爷的军令上明明写着,要给莽军与颜瑞、颜夕部制造正面对决的机会么?”
幕僚道:“大人,王爷身在皇都,对前线战局并不清楚,属下斗胆说一句。王爷这般调动颇有不妥。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还望大人三思。”
乔年炅沉下脸来,道:“快去传令!”
幕僚一急,扑通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地说:“大人,属下知王爷有另一番想法,但现在莽军势大,若不尽早将其逐出关外,恐怕祸患无穷啊!大人,现在应是我华朝人齐心合力抵抗外侮的时候,万不能分心内斗啊!”
“原来你是明白的。”乔年炅冷哼一声。
幕僚道:“属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属下只是大人身边的军机幕僚,对政事一窍不通,属下只知当下应以抵抗外敌为重,不是内部勾心斗角的时候!”
乔年炅缓和下来,道:“起来吧。也难得我身边有你这个敢说话的人,只可惜你性子太直,明知自己管不了的事情,却还要管上一管,这个毛病一定要改啊。外敌要抗,内斗也不能放松啊。眼前这种局势,北王失踪造成北王军内部不稳,西北省总督那边明显偏向莽族人,东王心怀叵测,王爷不得不防啊。再说,你觉得颜瑞、颜夕部合力攻打莽军,还不能胜么?”
幕僚道:“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乔年炅道:“对嘛,王爷要的就是惨胜。”
幕僚惊讶道:“属下不解,请大人讲明。”
“很简单,因为大人不信任颜瑞。”
* * *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颜夕率领的七万北王军分布在南岸几十个的范围内,由于河面上冻,数月以来不是大雪就是大雾,关西的援军和补给渡河缓慢,给颜夕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首先便是御寒问题,莽军的封锁太严,颜夕数次试图率部南进,攻下城池作为据点,但都未果,再加上大星关内乱丛生,颜夕部被挡在了烬火河南岸,进不得退不得,只能露营,风雪加上河边潮气,大量士兵出现冻伤,战斗力严重削弱。
颜瑞率领的八万南王军送算到来,来多少人颜夕并不在乎,令她欣喜的是颜瑞带来了棉衣毛毯棉皮帐篷等御寒之物,而且南王军的船只坚固,可以帮助关西那边送来补给。颜瑞和颜夕兄妹俩也有三年没见了,虽说颜瑞是北王家的叛徒,但毕竟是一奶同胞,颜夕原本也很喜爱这个二哥,见面之后难掩激动,眼眶微红地唤了一声“二哥”,但瞧见颜瑞带来的南王军将领跟在后面,便恢复了常态,将众人引进军帐,商议双方合作抗击莽军的事宜。
兄妹俩谈事情,虽然还是要顾及己方利益,但也多了一些默契,省了许多麻烦,先是要决定双方的指挥以及彼此间的合作权限。此事事关重大,两部军队虽然分属两家,但既然合作,与莽军作战之时该以谁为主导,必须事先说清楚。颜瑞令人意外的对此节全不在乎,将主导权交给了颜夕。之后双方很快就拟订了一个简单的作战计划。双方都认为莽军兵力不足,现在应是将重兵押在了省界,只要突破一点,进入其后方,便可将其部署打乱,一一击破。南王军新来之师,士气高涨,这个突破的任务自然交给了南王军。而北王军则负责在突破之后巩固胜果。
双方又对选择何处为突破点进行了一番讨论,直到深夜才将大致方案准备妥当,此时众人都已累了,颜瑞便道:“还有一些细节明日再议,大家先去休息吧。”
众人依次退了出去,颜瑞忽然叫住了现在颜夕手下任幕僚的弥水清。
“弥姑娘留步。”
“瑞公子有事吗?”
颜瑞没说话,等大家都走干净了,帐内只剩下他和颜夕、弥水清三人的时候,才说:“我来之前,在皇都见过夏维一面。”
颜夕和弥水清同时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颜瑞苦笑了一下,“他本打算来西二省的,不过被我支去关东了。”
“去关东干什么?”
“当然是去查爹和尤大人失踪的事。”颜瑞顿了一顿,望向弥水清,“弥姑娘,我要和夕单独说一些事,你先下去休息吧。”
弥水清行礼之后退了下去。
风灌进帐篷,烛火剧烈晃动,等帐帘合好之后才平稳下来。颜瑞叹了一声说:“夕,我觉得爹和尤大人都已遭奸人毒手了。”
颜夕身子一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说:“其实我也想到了……”
颜瑞点头说:“我觉得这事和颜英吉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大哥害了爹?”
“是,我觉得他已经和蛮族勾结了。我让夏维去关东,就是查这件事。不过夏维去了很久了,却音信全无,恐怕是遇到麻烦了。”颜瑞将自己对形势的估计以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
帐外,河上的雾气飘了过来,营地里一片混沌。弥水清和几名北王军的将领沿着营地外围巡视了一周,督促卫兵打起精神,防范敌人偷营。巡视完毕,弥水清本想回去休息了,但忽然看到东晨炫孤零零地坐在不远处,略一犹豫,便走了过去。
“炫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东晨炫抬起头,微笑道:“是弥姑娘啊,呵呵,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炫公子怎么没去参加刚才的会议?”
东晨炫拿起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道:“我又没军职,不该去的。”
弥水清追问:“可炫公子历来是会参加北王军大小决策的。”
东晨炫苦笑说:“我坦白吧,我是不想看见颜瑞。”
弥水清大感好奇,便坐到东晨炫身旁,问道:“为何?”
“嘿嘿,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东晨炫又喝了一大口酒,看起来已经有些醉意,摇了摇酒壶,低声说,“妈的,空了。”
弥水清笑了笑说:“炫公子不是偷偷藏了好几坛酒么,空了就去取啊。”
东晨炫瞪大眼睛说:“你知道我藏了酒?”
弥水清点点头。
“啊,你没跟颜夕说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千万别告诉她。”
“炫公子,就算有禁酒令,夕小姐也不会治罪于你的。”
“她是不会治罪于我,但肯定要冲我发脾气,唉呀,那也要烦死我了。真是奇怪,你说颜夕也是女孩子,为什么就不像弥姑娘这样乖巧呢?”
弥水清脸上升起红晕,低下头说:“炫公子说笑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低声说:“别动。”同时便有刀顶在了二人身后。
东晨炫大惊,心想什么人能绕过卫兵溜进营来?他暗骂自己大意,若不是喝多了酒,怎能有人到了身后还没察觉呢?他正要想法子反抗,却听弥水清惊喜地叫了一声:“三哥!”东晨炫恍然大悟,回头骂道:“好你个夏维,敢吓唬老子!”
只见夏维穿着一身兽皮袍子,头顶翻皮帽子,像个猎户似的,手里拿着两根冰凌,就是刚才顶在他们后背上的刀。弥水清难掩激动之情,说道:“三哥,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一阵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夏维咬了一口冰凌,咯吱咯吱嚼起来,笑眯眯地说:“小妹,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死翘了?开玩笑,你三哥是什么人啊,那可是一个人把蛮族、藩夷族、西洲人玩得团团转的聪明绝顶的不世出的全天下就一个的奇才啊!”夏维一边嚼冰凌,一边大言不惭了一阵,忽然脸一沉,对东晨炫说:“你小子这两年还不老实啊,敢勾搭我妹子!活够了是吧?”
东晨炫笑骂:“滚你的蛋!”
“哟嗬,长能耐了,敢跟老子顶嘴!”夏维把冰凌丢下,撸起袖子,“怎么着,咱俩比划比划。”
“怕你不成!”东晨炫笑着跳了起来。
弥水清连忙劝说:“三哥,你们别逗了,先去见夕小姐吧。这两年,她也很挂念你呢。”
夏维一拍脑门,说:“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走,快带我去见她。”
三人一起跑进主帐,颜夕独自坐在帐内,正对着摆在桌上的沙盘发呆,刚才留下的颜瑞却不在帐内,料想是回去休息了。三人进来之后,颜夕却没抬头,继续盯着沙盘,说:“水清吗?快过来,我们在这边的防御是不是向后收一点为好……”
“不好。”夏维打断了颜夕的话。
颜夕猛地抬头,惊讶地望着夏维。刚才夏维进来的时候,风也灌进来吹熄了几盏烛火,半边帐篷落入黑暗,夏维和颜夕彼此望着的时候,都只能瞧见对方半边脸被火光映红,另半边脸却在阴影之中。东晨炫扯了扯弥水清的衣袖,二人悄悄退了出去。夏维微笑着坐到颜夕对面,说:“别直勾勾的看人家嘛,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恶心!”颜夕骂了一声,低下头偷偷抹了抹眼角,“都三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夏维轻咳了一声,说:“对了,颜瑞呢?我看南王军已经到了,他在哪儿?”
颜夕抬起头说:“他刚走。”
“走了?”
“是。你早来半步也能遇到他。”
“去哪儿了?”
“去关东了。他说现在北王家的内乱至关重要,一定要想办法控制住。这边由我来应付,南王军也由我全权调配,他则去关东稳住北王家内部。”
夏维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说:“不对啊,本来说好的,他应该是带你一起回去控制北王家的,怎么现在变卦了?”
“他说他担心大哥不仅勾结了蛮族,还和南王勾结了。”
夏维猛地摇头说:“不对,颜瑞肯定不是去关东了!快,派人去追,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一】导火索
八万南王军在夜间已经向南进发。颜夕的北王军建立了三道防线,河畔营地是第三道,南部还有两道,每道防线相隔十五里,南王军此时已经接近第二道防线。颜瑞独自脱离部队,南王军的将领都已事先得知,颜瑞的解释是要亲率一支部队绕到莽军侧翼实施偷袭,这倒也是他一贯的作风,便也没人怀疑。谁也没想到颜瑞早已趁着夜色登船,风帆抖起,乘西北风一路东下,速度比北上之时靠人力划行不知快了多少。天亮之时已经行了十几里,只见两岸泊着数百艘南王军的战船。颜瑞的船一靠岸,便有一名南王军的团将登上船来,走到颜瑞跟前行礼说:“公子,炎武团已经集结完毕。”
这名团将名叫崔钟,本是南王军中一个小小的侍长,后来在颜瑞暗中提拔之下,渐渐做到了团将的位置,对颜瑞忠心耿耿,并且帮他组建了炎武团。炎武团本是颜瑞的亲卫队,初期不过千人,内战之时颜瑞暗中发展,将其扩充到万人,如今则已到了四万之众。虽然在南王军中只是一支小规模的部队,但是绝对忠于颜瑞,是颜瑞为了立足于南王家而悄悄准备的资本。
当日安广黎派颜瑞领十二万大军西征,支援北王军,船队行到途中,颜瑞就将炎武团留在了路上。现在八万南王军都已送到目的地,按照南北两王家的协议交由颜夕主持大局,而颜瑞自己则折返回来,调动他的炎武团。
颜瑞将团将崔钟和几个副团将叫进船舱内,先行落座之后说道:“各位也坐下吧。”
众人都知道颜瑞要布置要事了,不然炎武团不会停在此地,便一一落座。颜瑞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一周,忽然说道:“今日我想请各位帮忙做一件大事。事先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这事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大家项上人头都会不保,甚至家人也要受到牵连。但若是办成此事,将来大家财源滚滚自不用说,就是封侯拜相也是大有可能。利益与风险都极大,我请各位立刻做出选择,若是不愿做的人请现在离开,我绝不强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清颜瑞到底要做什么事。崔钟最得颜瑞信赖,早已知道颜瑞要做什么事了,但也并不挑明,对众人说道:“各位,公子往日待我等不薄,我老崔绝对是誓死跟随公子,刀山火海也要决不皱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属下也誓死跟随公子。”一名副团将紧跟着表态。其他人便也一一附和起来。颜瑞手下这批都是胆大妄为的光棍,了无牵挂,什么危险都不放在眼里,倒是刚才颜瑞说能财源滚滚封侯拜相,令这些人大为动心。
“好!”颜瑞拍案而起,将他的计划布置下去。刚说了几句,众人惊得汗流浃背,待说到后来,颜瑞侃侃而谈慷慨陈辞,终于将众人完全打动了。
* * *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夏维已经得知颜瑞乘船东去,派人追是追不上了,无奈地说:“拦不住了,唉,颜瑞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呢?!”颜夕喝道。
夏维瞥了她一眼,冷笑说:“哼,你还相信颜瑞是去关东了?”
“夏维,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我就喜欢拐弯抹角,你听不懂就算了,猪脑子!”夏维愤愤地说。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弥水清和东晨炫连忙起身劝阻。弥水清拉住夏维的胳膊,说:“三哥,你有话就好好说,别乱发脾气。”
夏维一瞪眼,说:“我乱发脾气?她就这样让颜瑞跑了,我能不发脾气吗?我本来是去关东了,却被南王的人擒住,连小命都差点丢了,拼了命赶来西二省,颜瑞却跑了,我能不发脾气吗?这华朝上上下下这么多能人,都被颜瑞给骗了,我能不发脾气吗?老子冒死投靠莽族,将莽族实力削弱,总算布下了这个局,现在却要被颜瑞破坏了,我能不发脾气吗?”
颜夕倒也知道夏维所作的一切功不可没,但此时脾气上来了,便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哼,说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你真这么厉害,为何莽军还是打破了长城?”
“废话,三年前华朝内战不得不打,要是当时莽军入侵,恐怕局面更难收拾,要不是老子把莽军引到西洲去,你这臭丫头还不定死了几回了呢!现在好不容易大家不打内战了,莽军虽然打进来,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还怕灭不了莽军?妈的,偏偏局势太好了,你们这些人又开始琢磨自己的利益了。东王不是东西,按兵不动。南王不是东西,看似要来抵抗莽军,实际上只派颜瑞来,而乔年炅率领的主力却往后退!你说他想干什么?颜瑞更不是东西,他和颜英吉密谋害死了颜华和尤金言,猪狗都不如!”
“你别血口喷人!”颜夕拍案而起。她相信父亲很可能已经遇害了,也相信此事和颜英吉脱不了关系,但绝对不相信颜瑞也参与了此事。
东晨炫在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夏维,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没有,不过你们等着吧,颜瑞这一走肯定有大动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说得不错。”说完夏维拂袖而去。弥水清略一犹豫,便追了出去。
夏维一路来到河边,刚巧有几艘运送补给的船只从关西渡了过来,士兵们正在船上岸上忙着卸货。弥水清默默地跟在夏维身后,看夏维面色缓和下来,才说:“三哥,你刚才不该发脾气的,有什么话好好解释,夕小姐不会不听的。”
夏维叹了口气,说:“解释又有什么用?现在也没办法扭转局面了,我就是骂两句出出气。嘿嘿,小妹,我跟你讲,这人就得时不时发发脾气,骂人摔东西都行,反正得把气发出来,不然要憋出病的。”
弥水清笑了笑说:“三哥就是喜欢讲歪理。”
忽然间一阵喧哗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个浑身鲜血的战士从船上跳下来,一路狂奔,嘴里在喊着什么,只是风太大,他的声音传不远。一队士兵挥舞着刀剑紧追不舍。
逃跑那人慌不择路,跑到夏维近前,一眼便看到了弥水清,大喊道:“弥姑娘救我!”
夏维一愣,问:“你认识他?”
弥水清仔细看了看,恍然说:“是他。三哥,他是大哥手下的人。”
夏维便不多想,飞身将逃跑那人救下,挡在追兵面前,说:“几位,这人犯了什么事?”
追兵中有个营尉,他并不认得夏维,上前喝道:“让开!”
夏维正巧憋了一肚子气还没发泄完,二话不说欺身而上,拳头倏然轰在那营尉的鼻梁上,砰的一声将其打倒在地。其他人立刻拥了上来,要将夏维拿下,弥水清连忙喝道:“住手!”那些人看弥水清一个小姑娘却穿着团将军服,一时摸不清门路,便也停了手。被夏维打倒的营尉爬了起来,他倒是认得弥水清,说道:“弥团将,此人是北王军的叛徒,属下从关西运补给过来,没想到他竟藏在船上,还请弥团将将他交还给属下。”
逃跑那人急忙说:“弥姑娘别信他们!”
弥水清挥手拦住他的话,打量了一下那个营尉,说道:“你是我大哥手下的?”
那营尉答道:“是的,属下刘勇,在阎达将军帐下任营尉。”
弥水清道:“刘勇?北王军中有三十七个叫刘勇的军官,我大哥帐下有四个,一个侍长,两个营尉,一个团将,但这些人我都见过的,怎么又凭空多了一个?”
刘勇略显慌张地道:“属下原本只是一名小卒,新近才被阎将军提拔上来的。弥团将不认得也不奇怪。”
弥水清忽然道:“听你口音,略带一点蛮族的味道啊。”
刘勇低头道:“是,属下曾经去过蛮族领地。”
弥水清皱眉道:“北王军军官的记录我都看过,名叫刘勇、身居营尉之职、去过蛮族领地的,只有大公子颜英吉手下有那么一个,应该就是你吧?你怎么说自己是一名小卒,新近才被我大哥提拔的?我大哥选拔人才向来谨慎,若无军功不会提升,现在关西那边还没打仗,你又是怎么被提拔的?”弥水清越说语气越重,此时颜夕的士兵也赶了过来,团团围在四周,弥水清一声令下:“这几人身份有古怪,都给我拿下!”士兵蜂拥而上,将刘勇和他的手下绑了起来。
夏维大笑着搂住弥水清,赞道:“好啊小妹,有点当官的架势嘛!”
弥水清脸上一红,道:“三哥过奖了。”低头将刚才那个逃跑的人扶起来,说道:“你是叫林家峰吗?”
“是,弥姑娘真是好记性。”林家峰道。
弥水清对夏维解释说:“三哥,林大哥是当年蒋园将军麾下的,后来就跟大哥了。”
林家峰没见过夏维,但也知道夏维的名字,便行礼说道:“属下见过维公子。”
夏维点点头,道:“林大哥,快入营找大夫给你疗伤。”
林家峰道:“不忙,我受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弥姑娘,维公子,大事不好了,七天前瞿远将军被大公子关了起来,阎达将军也被大公子削了兵权了,现在大星关被大公子的亲信控制了。”
夏维和弥水清一惊,连忙让林家峰细细解释。原来北王颜华和尤金言失踪之后,瞿远离莽军领地最近,察觉到异常情况,便带兵前往星寒关质问颜英吉,却被颜英吉扣押起来。阎达接到消息后,立刻送信为瞿远求情,哪知信刚送出,颜英吉的亲信就到了关西,削了阎达的兵权。这些事办得干净利落,竟然一点风声都未走漏。现在颜夕部与莽军对峙,而背后实际上已经被颜英吉控制了,粮草补给送得慢,并不仅仅是天气影响和渡河的速度,而是颜英吉有意要控制颜夕的实力。林家峰冒死跑来送信,就是要提醒颜夕这一点。
夏维问道:“我大哥二哥现在如何?”
林家峰道:“阎将军已经逃出来了,正想办法去星寒关救瞿将军。”
夏维知道阎达和瞿远都是非常之人,应该不会有大碍,便放下心来,思索对策。弥水清继续问道:“关中的情势如何?”
林家峰道:“关中是夕小姐的领地,其下将领都不服大公子,大公子派人去接管,都被扣下了,现在大公子干脆派兵去了关中,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弥水清面色骤变,拉着夏维的胳膊,说:“三哥,小真还在关中呢!”
夏维好奇地问:“小真是谁?”
“是三哥你的儿子啊。”
夏维张大嘴巴,半晌才蹦出一句:“妈的,颜英吉要是敢动我儿子,我把他屁眼堵上让他一辈子拉不出屎!”
这时颜夕的卫兵急匆匆跑来,让夏维和弥水清去主帐议事。二人吩咐士兵带林家峰去疗伤,便一起去了主帐。只见颜夕麾下的将领都已聚齐,见二人进来,颜夕挥手示意,便有一个营尉起身说道:“昨夜莽军已经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并且继续向第二道防线进发,现在南王军已经到达第二道防线,与我部联手,准备迎击莽军。”
夏维接连听到坏消息,都有点麻木了,心想:“配合得真好啊,大星关刚刚被颜英吉控制了,莽军就开始发难,果然是狼狈为奸了。看来颜英吉是有心借莽军之手,将颜夕铲除掉,以保证自己的地位啊。”
众人讨论着迎战莽军的计策,夏维则满腹心事地望着帐篷口,帐帘没有合好,透出了一点缝隙,外面的积雪中竟有一根草芽钻出了头,夏维望着那根嫩绿的草芽在白雪中阵阵摇摆,竟看得出神,恍恍惚惚听到弥水清再叫:“三哥!三哥!”抬头一看,众人都在瞧着自己。
颜夕问道:“夏维,你有什么意见?”
夏维叹息一声,说:“各位,让我和夕小姐单独谈谈。”
颜夕略一点头,众人便都退了出去。
夏维将林家峰刚刚带来的消息一一讲给了颜夕,颜夕听得连连变色。夏维道:“现在莽军在前,颜英吉又控制了大星关,你形同腹背受敌,情况大为不妙啊。”
颜夕思索片刻,道:“莽军这次主动出击,肯定是孤注一掷,形势不见得对我方不利。现在虽然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但我们得到了八万南王军做补充,第二道防线一定能守住,待到莽军气势受挫,我们再大举进击,定能将莽军灭在关内。”
夏维摇头说:“如果莽军也没得到兵员补充,这倒是有可能的,但我估计,莽军敢主动出击,一定是有所准备了。之前高威就告诉我,西北省为莽军开放通路,让他们从近东输送过来藩夷族人作为兵员,料想是藩夷族人已经到了,而且来得不少。”
说到此处,夏维站了起来,走到颜夕跟前,伸手轻轻放在颜夕肩上。颜夕愣了一下,说:“你干什么?”
夏维淡淡笑道:“没什么。夕,你快带人回大星关吧,争取将北王家的控制权夺回来。”
“那这里呢?”
“这里的败局已定,恐怕不能扭转了。现在莽军已攻到第二道防线,纵有八万南王军的补充也不会有太大帮助,莽军的战术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定是选择突破一点,将防线搅乱。而南王军正是我们的弱点,颜瑞走的时候对手下谎称自己会带兵偷袭莽军侧翼,这个谎很快就会被识破,到时候南王军军心必乱,不但挡不住莽军,还会对我们的防御造成破坏。”
“那撤退呢?”
“撤?你也一定知道撤不了了吧?还问什么?莽军在前,我们调头撤退,半数兵力还没渡过烬火河,莽军就该追来了,到时候情况更加不堪设想。而且关西被颜英吉控制,他是不会放我们回去的。为今之计,只有让你偷偷潜回大星关,召集没有投靠颜英吉的将领,想方设法夺回北王之位。”
颜夕痛苦地点头说:“也只能如此了。”
夏维知道她是舍不得第十军。原本第十军已经发展到十万众,但莽军刚入侵的时候,白穆率领五万第十军全部被莽军歼灭,颜夕这次进入西二省,与莽军几次交战,也是第十军冲在最前面,如今还剩三万余,看起来这三万余也熬不过这次战役了。夏维劝慰道:“别太担心了,我们会全力顶住莽军。只要你尽快解决颜英吉,挥兵救援,还是能保住一些实力的。”
颜夕愕然抬头,道:“你要留下?”
“是啊,你走了,这里总要有人看着呀。你手下的那些人虽然也不弱,但脑子太死。现在这种局面,就得我这样的天才来管,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能转危为安。”
“又吹牛!”
夏维笑着说:“好啦,事不宜迟,你需立刻动身。这次回大星关不能带太多人,把东晨炫和我小妹都带上就好了,他们二人足以帮你,等你回去之后再联系我大哥二哥,对付颜英吉应该不成问题。”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二】兵败如山倒
颜夕出去做上路前的准备,夏维独自坐在帐中,翻阅关于北王军编制的卷宗。不一会儿北王军的将领先后走进来,按照颜夕的要求向夏维解释军中情况,好让夏维尽快熟悉,以便接手指挥。夏维是北王军出身的,对军中各种事宜倒也清楚,但现在莽军已经打到第二道防线,全军必须作出最妥当的应对措施,这对夏维这个骤然接手的人来说难度不小,最令他挠头的是该如何将第十军放进战略中。第十军是眼下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虽然兵力较少,但若运用得当,绝对能起到关键作用。可是一来第十军对颜夕忠诚度最高,二来第十军的战术也只有颜夕最为清楚,现在由夏维来指挥,恐怕连真正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但这也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颜夕是一定要回大星关的,夏维只能在战略上对第十军作出部署,等真正应敌的时候,就要靠第十军新提拔上来的将军来指挥了。
白穆死后,一个叫刘业的团将升为第十军将军,夏维观其做派,再与他交谈几句,便知此人智谋过人,但无冲锋陷阵的勇猛。放在平日,夏维可能会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但眼下却大感为难。第十军最得意的虎击阵法不仅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的指挥者来调动,更需要指挥者勇武过人,才能将虎击阵诱敌、抽击、夹断等等法门发挥出来。看起来刘业绝对做不到这点,但夏维又找不到其他人来辅佐。正发愁的时候,弥水清忽然走了进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但见到帐内人多,立刻就收敛怒容,板起脸说:“请各位先出去!”
众将领虽然不知出什么事了,但也瞧出事情不妙,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夏维笑着说:“小妹,生气了?谁惹你了?”
“三哥,为什么要让我和夕小姐回大星关?”
“她这次回去事关重大,且凶险异常,东晨炫武功不俗,能够保护她。小妹你对北王军情况了然于胸,也可给她帮助。”
“不对,三哥你骗人!”
“这话是怎么说的?”
“三哥你从何判定我对北王军情况了然于胸?”
“刚才你为了救林家峰,与刘勇那番交谈,不就说明这一点么?”
“我只是记得北王军所有军官的背景而已,对夕小姐这次回去要办的事没太多帮助的。”
“有这么好的记性就足够了。”
弥水清冲到夏维面前,双手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你说谎!你是看现在这里的情势不妙,想把我支开,对不对?三哥你怎么能这样?每次有什么危险都自己去面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对我这样,算什么结拜兄妹?!”
夏维没想到这个小妹会顶撞自己,先是一愣,立刻就板起脸,声色俱厉地说:“住嘴!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事,我是命令你!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蛋,不然我也不念什么兄妹之情,定按军法处置你!”
弥水清冷笑道:“军法?三哥开什么玩笑,你在北王军中任的什么职位,能用军法处置我这个团将?你不是莽军的征西大将军吗,跑我们北王军来做什么?!”
夏维哑口无言,他那个征西大将军的头衔确实还没正式撤下去呢,莽族人没那么多规矩,既然你与我为敌了,那头衔应该自然就撤了。可既然没公开宣布,别人认为没撤他也说不出什么。而且他早已被北王颜华逐出北王家,虽然人人都知道那是权宜之计,他这次回来大家还当他是北王家的重要人物,但弥水清的质问倒也合情合理。
弥水清见夏维不说话了,提高声音继续说道:“你留下来算什么?你知道现在军中有多少人马吗?你知道三条防线是怎么布置的吗?不知道你怎么指挥全局?各部指挥者是什么人,擅长什么,有哪些弱点,你都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分工协调?各部训练程度如何,武器的差异,粮草的储备,药品数量,随行郎中是否够用,你都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让其上阵?各部炊具柴木有多少,做一顿饭需要多少时间,你知道吗?不知道你要让将士饿肚子?各部的茅厕数量有多少,污秽物用何法清除,你知道吗?不知道你让将士憋死,让将士被熏死?”
“放肆!什么态度,我好歹还是你三哥!”夏维气急败坏地喝道。
弥水清冷笑着说:“三哥,小妹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小妹只是觉得三哥看到了西二省的重要性,也能够从大局着眼,但对细节的掌握太差,需要有人辅佐。三哥,你让我留下吧,我可以帮你。”说到这里,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夏维丝毫不为所动,断然说道:“不行!”
“你!”
“说到底,我还是你三哥,不服气的话去找大哥二哥来评理,他们在大星关呢,你去找他们啊。你还可以叫外面的士兵把我抓起来,你不是说我是莽军的征西大将军吗?你也来个大义灭亲让我瞧瞧!哼,做不到的话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蛮不讲理!”弥水清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刚走一会儿,帐帘掀开了一角,东晨炫探进脑袋,笑嘻嘻地说:“喂,夏维,咱俩谈谈。”
夏维没好气地说:“谈什么?”
东晨炫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坐在夏维身旁,满脸堆笑道:“夏维,刚才你和弥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实讲,弥姑娘一个女儿家懂得什么啊?我觉得你有道理,我支持你。什么人员、编制、后勤、补给、训练度、忠诚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夏维一出马,莽军还不望风而逃?这就是正义的力量!”
夏维笑骂道:“你他妈的想说什么就直说!”
东晨炫道:“也没什么,我就是先跟你表个态,我是支持你的。不过嘛,弥姑娘是团将,是我上司,我得听她的。她现在让我把你这个莽军的征西大将军抓起来,我不能不听啊。”
夏维皱起眉头道:“她怎么这么不听话?”
东晨炫道:“就是说,女人都死心眼,认死理,你知道自己对了不就完了?偏偏还要让大家都承认,这哪儿行啊?堂堂维公子都让你走了,你就走吧,还非要留下来,维公子能答应么?出尔反尔,这让别人怎么看啊?”
夏维道:“好了好了,阿炫,你别拐弯抹角了。”
东晨炫笑了笑,道:“夏维,我也不废话了,我知道颜夕必须会大星关对付颜英吉,但这边情况也不能放松,你跟我透个底,你觉得能挡住莽军吗?”
夏维叹气道:“阿炫,现在颜夕在这里建立的防线有多重要,你也是知道的,如果这里丢了,莽军头上少了一把剑,想怎么折腾都易如反掌了,所以这里不能失守,能守多久就要守多久,哪怕剩下一兵一卒,都要撑下去。”
东晨炫点头道:“是,我也明白,但我问的是你能撑多久?你能撑到颜夕把颜英吉解决了,派兵来支援吗?”
“不能。”夏维顿了顿,解释说:“我估计莽军已经得到了藩夷族的援军,但他们的战术还是不会变,突进、包围、蚕食,这三步依次实行。现在我方背靠大河,来不及渡河,无路可退,所能做的只有坚守。但野外防御,实在不是莽军铁骑的对手,第十军或许能与之一争长短,但颜夕不在,第十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最终还是逃不掉败北的命运。”
东晨炫道:“如此说来,你也会死?”
夏维笑道:“放屁,老子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死。而且虽然现在看来必败,但我觉得还会有转机。”
“转机?”
“是。乔年炅的十万南王军陈兵西二省与河南省的交界处,虽然他们在后退,但始终是对莽军构成威胁,莽军一定会有所顾忌,他们的顾忌就是我扭转乾坤的机会。”
“有几成把握?”
“两成。”
东晨炫笑起来,道:“那你还是让弥姑娘留下吧,她会对你有帮助的。”
话题又转了回来,夏维立刻道:“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夏维苦笑说,“阿炫,你不知道,在近东的时候就是我的失算,让古丽思惨遭火刑。妈的,我可不想再犯那样的错误。我能看着英勇的男儿与敌人厮杀,断头流血,但却看不得女人受伤害。”
东晨炫默默地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夏维肩膀,说:“我明白,但我不得不说,你错了。”说完便走出了帐篷。
弥水清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这一次是颜夕发话了。说到底颜夕还是最高统帅,夏维再怎么争论也没用,虽然心中不满,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正午时分,颜夕和东晨炫登上小船,渡河返回大星关。临行之际,颜夕把夏维单独叫到一边,说道:“眼下的局势你比我更清楚,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要坚持到我带兵回来,要活着。”
“明白。”
二人都没想到,这次短暂的见面之后,竟又隔了五年才再次见到对方。而夏维此时还因弥水清固执地留下来而感到气恼,但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他还是很庆幸这个小妹在身边,不然他可能已经死了无数遍了。
颜夕和东晨炫走后,局势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莽军将战局的走向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夏维本打算坚守,却未能如愿以偿。黄昏之前,莽军的三支万人骑兵队分从三个方向突进,撕开了北王军建立的第二道防线。前去支援的八万南王军不但没能有效地形成补充,反而还在莽军突破之后立刻溃散,在某种程度上帮助莽军冲垮了北王军的防线。身处河畔最后一道防线的夏维将部队收缩,准备用第十军与莽军骑兵硬碰硬打一场。第十军恐怕是华朝军队最擅长野战的部队了,虽然未曾与莽军正式交手,但普遍认为在所有情况对等的时候,应和莽军不相上下。这也是颜夕一直在镇守关中的原因,毕竟第十军只擅野战而不擅守城,拿去守长城就太不划算了。
或许很多人都盼望着第十军与莽军进行一次对决,夏维也把宝押在了这上面,希望能挫掉莽军锐气,振奋己方士气。但这一场对决却没有发生。莽军突破第二道防线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夏维以为他们是要在夜间休整,天亮之后再发动攻击,于是他在当夜让第十军充分休息,调派其他部队紧锣密鼓地进行作战前的一切准备。选择伏击莽军的地点,设置陷阱埋伏,调动诱敌部队,等等等等,但天色一亮,斥候却回报:莽军退了。
夏维很快就发现,莽军并不是退了,他们只是不在把北王军放在眼里。
1276年的初春,天气却还如隆冬一般寒冷,华朝的皇权早已分崩离析,整个皇朝的衰落也到了最后时刻。莽军的铁蹄率先踏了上去,狠狠地将这个皇朝的一角踩碎,紧随其后的是蛮族人,而后华朝内部的一些人也对皇朝的破碎推波助澜。天下大乱,大乱之后是否有大治,此时还没人能够看到。
莽军的三支万人骑兵队突破第二道防线后,便收缩入三十里之后的两座城池。此二城连接西二省北部要道,出可攻、入可守,就像两个拳头一般,北王军想要攻下也不容易。但莽军终究是暂时撤退了,留给夏维喘息的时间,可以收拾被莽军冲垮的防线。他要做的只是坚守,莽军不来主动进犯,当然是大吉大利。实际上莽军却是转向东面了,巴姆扎率领一万重骑、两万五轻骑,以及从近东赶来的三万藩夷族步兵,跨出了西二省,东侵河南省。
莽军突然来犯,对守卫在河南省省界处的乔年炅来说带来不小的震惊,而且他的十万南王军连续向后撤了三十里,本来是要让莽军专注对付北王军,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制造了一个斥候无法全面掌握的空间,给莽军东进制造了机会。好在乔年炅并不是废物,他的后撤也是十分严谨的,莽军的先头骑兵首先与南王军负责垫后的步兵遭遇,南王军步兵组成密实的方阵进行防御,其骑兵部队迅速赶来支援,双方在毫无屏障的平原上展开厮杀。乔年炅也没有放弃撤退的计划,只是放慢了速度,留下两支预备队轮流上阵,边打边撤,一点点将莽军引入主力部队形成的包围圈内,但巴姆扎敏锐地察觉到了乔年炅的诡计,立刻收兵,在合围之前退了下来,然后稍作休整,待藩夷族步兵跟上来,便再次出击,布置更长的阵线向前推进。乔年炅率部且战且退,步履稳健,巴姆扎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但南王军损失却也不小,后撤了五里,留下满地尸骸。
乔年炅意识到这样打下去,自己是挡不住莽军的。于是他发信请西二省的南北王联军与其配合,骚扰莽军根基,同时送信回皇都给安广黎,请其尽快说服东王军进入河南省建立阵线,以防莽军突破之后直逼皇都。但这两封信都没得到回应,送往西二省的信被莽军截获,而送往皇都的信倒是交到安广黎手上了,但安广黎却无法做出回应。此时颜瑞率领的四万炎武团骤然出现在皇都城下,在守军还没醒悟的时候就冲进了城。安广黎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养虎为患。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三】颠覆
后卫皇都西门的城防军看到一支军容威武的部队忽然来到城下,先是一阵慌乱,当值的城防军营尉登上城头,仔细一瞧,原来是炎武团,便也放下心来,跑到城下去询问情况。按说部队入城,一定要有通行文书,由守门卫兵检查过才能放行。那当值的营尉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应该会按规矩办事,哪知他正沿城墙的阶梯下来的时候,炎武团的骑兵便忽然加速,一路冲进城来,留下少许兵力将卫兵缴械,夺取了城门,后续部队源源而入。那当值营尉大惊失色,一眼看到了炎武团的团将崔钟,便高喊:“崔团将,你这是要做什么?”
崔钟循声望来,然后手一挥,便有一队炎武团战士冲上来将那营尉围住。
“从现在开始,城防军由我接管!”崔钟喝道,然后带领炎武团马不停蹄冲入城中。其他三处城门的情形也大抵如此,只在北门出了一点状况,守北门的当值营尉见势头不对,便派了一名卫兵偷偷跑去城防军大营和禁军大营报信了。
由于南王军主力都调走去应付莽军了,安广黎为了防止东王军图谋不轨,便抽掉了部分禁军去监视东王军动向,此时皇都防卫空虚,禁军和城防军大营都只有半数兵员,报信的卫兵刚到了城防军大营,将消息通知城防军团将,炎武团便来到了营外,将营门堵死,与卫兵形成对峙。城防军团将来到营门处,高喊:“炎武团的兄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炎武团的一名副团将出列答道:“各位,今天皇都要出大事,城防军的兄弟们还是留在营里为妙,别到处走动,免得丢了脑袋。”
城防军团将惊问道:“保卫皇都是我们的责任,你们想干什么?快把话说清楚,难不成要造反吗?”
“你说对了!”炎武团的那名副团将挥挥手,手下士兵架着长矛齐刷刷向前踏出三步,后面的弓箭手将弓拉开,箭头上扬,只要一声令下,便要杀进城防军大营。城防军团将见对方有备而来,己方却在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准备,这些长期在皇都贪图安逸的城防军士兵无论训练度和士气都比不了炎武团,很多士兵听到动静跑来的时候,连铠甲都没绑好,形容极其狼狈。
“罢了罢了。”城防军团将万念俱灰,道:“传令,关起营门,今日闭门整顿内务!”
城防军刚被控制住,位于皇都北区的禁军大营便也有了动作,禁军士兵全副武装齐齐出营,从北区开始封锁街道,并且打开了坠星河在城口的栅栏,放炎武团的舰船入了城。颜瑞站在船头,待船靠岸之后先不下船,向站在岸上的禁军将军高喊:“将军果然是守信之人!”
禁军将军立于岸边,回道:“那是瑞公子的回马枪杀得漂亮。”
原来颜瑞早已和禁军将军有了秘密协议,只要他能带兵返回皇都,冲过城防军的把守进入城内,禁军便只负责维持城内秩序,颜瑞要做什么他都不会管。禁军是皇室直属部队,但自从安广黎得势后,禁军便被安广黎把持,模棱两可的状态让其好像没有正式的靠山,便也没了以前那种皇室军队的气势,在华朝军队中的地位急转直下,禁军中人大多对此心怀不满。而禁军将军是个很传统的人,依附安广黎只是委曲求全,当颜瑞私下找到他的时候,虽然没直说真正意图,但他也能猜到颜瑞是要倒戈一击对付安广黎,自然答应下来。
颜瑞终于带领手下登岸,经过禁军将军身边的时候,禁军将军忽然心想:“如果我现在一刀杀了他,再带兵把安广黎杀了,扶持皇上重掌朝政,也是大功一件啊!”他抬头看了颜瑞一眼,只见颜瑞身边站着三个魁梧的随从,步履稳健,眼神凌厉,显是难得的高手,禁军将军不禁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心想:“罢了,这人能叛出北王家,又反咬南王一口,既隐忍又阴狠,哪里是我能对付的?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华朝的未来是年轻人的了!”想着便垂首往后退了半步,颜瑞带着手下跨上战马,一路冲入城中。
皇都的大街小巷空空荡荡,百姓都已嗅到了危险,早早躲进了家里,窗门紧闭,祈祷风暴尽快过去。禁军士兵踏着整齐的步子,在街上来回巡视。一小撮禁军部队已将南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安杰带着南王府的卫兵守在门口,与禁军对峙。颜瑞带领部队赶来,在府外下马,上前说道:“安总管,王爷可在府内么?”
安杰冷笑说:“瑞公子搞这么大阵仗,自然是早有预谋,全盘都在掌握之中,还问什么?”
颜瑞道:“劳烦安总管通报一声,颜瑞想与王爷面谈。”
安杰冷笑道:“不知瑞公子以何身份见王爷,还请直言说给在下,在下也好转报王爷。”
颜瑞道:“不肖者颜瑞。”
安杰一怔,但也没有多问,跑进府内不多时便回来说:“瑞公子,王爷有请。”
颜瑞吩咐道:“都在这里别动,等我出来。”
随从忙道:“公子万不可自己进去!”
“不必多说!”
颜瑞喝了一声,转身便独自走进府内,刚一进门,便看到一身紧装的安雪香站在院中,手里倒提着一柄长剑,秀美紧蹙,望向颜瑞的目光中有诧异,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愤怒。颜瑞忽然觉得心口紧缩了一下,但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安雪香刷的将剑抖起,一个华丽的剑花在空气中卷了一下,寒气森森的剑尖指向颜瑞胸膛。颜瑞停下脚步,叹了一声道:“雪香,让开!”
安雪香厉声道:“不让!你要是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你下得了手吗?”颜瑞苦笑说,“你下不了手!”说着轻轻拨开安雪香的剑,大步往里走去。
“站住!”安雪香娇喝道。但颜瑞再也没有回头。
安雪香站在原地,眼眶红润,两串晶莹的泪珠掉落下来,颜瑞的背影模糊了,安雪香恍然间想起这个人曾对自己承诺,要带自己去遥远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为什么他现在要这样做?他骗了我,还是连他自己也骗了?
当啷一声,剑掉到地上,安雪香蹲下身去,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颜瑞听到了长剑落地的声音,也听到了安雪香的哭声,那一刻他好想回过头去,像以往那样轻声安慰这个女子,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在安杰的引领下去见安广黎了。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不能回头。
安广黎还在他的那一小块菜园里,身上披着粗蓝布棉衣,呼吸间有团团白气扑进寒冷的天地中。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回头,背着身道:“是阿瑞吗?”
颜瑞恭敬地道:“是我。”
“过来吧。”
颜瑞走到了安广黎身边,躬身行了一礼,道:“王爷今天精神不错。”
安广黎笑了笑道:“阿瑞今天也是意气风发啊。说实话我万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对我发难,我本以为你总该再等一等。不过,仔细想一想,现在也确实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不过阿瑞,我问你,你可曾想过把我扳倒对华朝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么?”
颜瑞道:“南王军分裂,北王家与东王家趁机瓜分南王家的势力,莽军与蛮军大举进犯,半壁江山沦陷。”
安广黎道:“你既然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动手?你心里就没有天下苍生吗?”
颜瑞侃侃说道:“天下苍生?只是俎上鱼肉罢了。华朝崩溃已成定局,就算王爷继续坐镇南王家,也只能拖延莽军与蛮军侵略的步伐,但扭转不了局势。我现在动手,只是把这个过程缩短而已。华朝五百年基业也算辉煌到了尽头了,五百年来不仅创造了盛世局面,也积存了太多弊病,官者奢靡,富者不仁,百姓难以聊生,早晚有人会将之推翻。既然注定要毁,就要毁得彻底,借外族之手将这块土地上的污垢全部清除!”
安广黎叹息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说:“今年冬天太长了,到现在还没暖起来。”
颜瑞点头道:“是有些长。”
安广黎低头望着菜园,地上零零散散还有一块块积雪,看起来脏兮兮的。
“今年冬天也太冷,地都上冻了,好在下了几场大雪,天渐渐暖起来,雪融了便能滋润土壤。我打算今年种一些番茄的,救在这一块上种。”安广黎悠悠说着,手里还在比划,“那边也划出一块,种芸豆,芸豆好吃啊。那边种些黄瓜,剩下的种西瓜,不过皇都的气候不好,坠星河飘得满城潮气,种出来的西瓜肯定不甜,雪香一定会埋怨我。”
“王爷……”
“唉,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农民,那时我跟爹在南方住。南方好啊,山清水秀,处处柔美,不像北方的山都有棱角,南方人也没北方人那么大气,但南方人心细,懂得生活。农闲的时候,农民就坐在田间地头,靠着大树喝茶抽烟袋,悠哉游哉的,聊的也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琐碎事,但聊得很畅快。我就想自己将来也当农民……可我毕竟是南王的儿子,注定要坐上南王的位子。坐上这个位,就要做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安广黎脸上展出轻松的笑容,续道:“这几年我也累了,有些力不从心了,渐渐发觉有些事我做不到了。我屡次想掌握全局,却都没能成功,我都有些灰心了。尤其听到颜华兄失踪的消息时,心里那种滋味真是说不清楚。我老了,争天下的心也淡了,最怕的就是听到老熟人先走了一步……呵呵,他们都走了,也该轮到我了……”
“王爷。”颜瑞又唤了一声。
安广黎扬了扬手,收拾心绪,正色道:“阿瑞,你这次回来得快,一举控制了皇都,我承认败了。你有本事,在我身边藏了这么多年,终于亮出宝剑了,从此这天下就该任你闯荡,我是到了让贤的时候了,我决定带着雪香离开,找个小村落,隐姓埋名,过一过安稳日子,你答应么?”
颜瑞淡淡地道:“如果王爷是我,王爷会答应么?”
安广黎笑道:“我想你也不会答应。罢了,你只要答应我照顾好雪香,我便别无所求了。”
颜瑞道:“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雪香的。”
安广黎又道:“阿瑞,再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和安杰说几句话。”
颜瑞点点头,退开了几步。安杰一直守在园子门口,见安广黎招呼自己,便走过来道:“王爷。”
安广黎道:“我的寿限到了,这就要上路,安杰,你跟我多年,最后送我一程吧。”
“王爷……”安杰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安广黎淡然一笑,缓缓步入了园中的小木屋,刚要将门关上,颜瑞却忽然闪到门前,道:“王爷,就不必关门了。”
安广黎笑道:“好好好,够谨慎。”说着走进屋内,摘下悬在墙上的宝剑,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寒光在昏暗的木屋内夺目耀眼。
“安杰,放火吧!”
安杰颓丧地取了油坛,将油泼到墙上,擦燃火刀,火势顿时升起。
颜瑞站在屋外,看到安广黎最后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将剑往脖子上一抹,鲜血飙出,倒地毙命。安杰大吼一声,扑入了燃烧中的木屋,抱起了安广黎的尸体,火势更凶,一瞬间将木屋吞没,不久屋顶就坍塌下来。颜瑞眯起了眼睛,火光刺得他眼睛隐隐作痛。
排着整齐队伍的禁军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上巡视,森严戒备着,并且接替了炎武团,负责控制城防军。炎武团分成数个部分,一部分在城门等处监视当值的城防军,剩下的分散入城,清缴安广黎的亲信,还有一部分则冲入了皇宫,与宫廷武士发生了激战。这是这一天里唯一的一次战斗,宫廷武士浴血保卫一直被关在宫中的慎帝,但在炎武团强大的攻势下,最终还是落败。
慎帝被颜瑞重新扶植起来,重演了当年安广黎挟持慎帝的那一幕。颜瑞逼迫慎帝告知天下,宣布了南王安广黎犯有拥兵自重谋逆叛乱等十项大罪,以被颜瑞诛杀,并封颜瑞为护国大元帅。这一切都像极了安广黎曾做的事情,但颜瑞接下来却没有继续控制慎帝,他要的只是一个正式的头衔,得到之后便带领炎武团,以及收编入炎武团的部分禁军、城防军,离开了皇都。皇都变成了一座空城。慎帝孤独地坐在皇位上,却没有办个人供自己指挥。
远在西二省北部的夏维还没得到这个消息,他正为莽军的动向发愁。乔年炅的南王军眼看就要挡不住了,莽军一过河南省,便会直逼皇都。皇都要是有差池,整个华朝都将受到严重的打击。天子之城若是沦陷,将是所有华朝人的奇耻大辱。
夏维正与第十军将军刘业讨论对策,眼下前方的两道防线崩溃,虽然莽军不再进击,但要收拾败局却也极其困难。溃败的部队变成散沙,不仅不容易重新集结恢复秩序,也挡住了夏维挥兵追击莽军后背的道路。现在莽军是一路向东,全力攻打乔年炅的部队。
想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夏维难免气恼。刘业只好劝道:“维公子,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收整前方退下来的败军,巩固此地的防线。等夕小姐解决了大星关的问题,带兵过来的时候,我们这道防线可是渡河的关键。至于莽军东进,我们是帮不上忙了,只盼乔年炅能带南王军将莽军多拖上一段时间。”
“也只能如此了。”
两天之后,夏维接到颜瑞扳倒安广黎的消息,而在颜瑞带兵离开皇都之后,北王军便随后进驻,一直镇守大星关的北王军终于在颜英吉的带领下雄赳赳地踏上了皇都的街道。原来颜瑞和颜英吉早有协议,若是颜瑞扳不倒安广黎,颜英吉就会调集北王军强行攻入皇都。幸好颜瑞成功了,不然北王军调动兵马,不仅会引发一场皇都大战,也会打乱大星关的布置,给蛮族可乘之机。
颜英吉意气风发,带兵进入了空荡荡的皇都,直冲进皇宫,但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慎帝竟然已经在大殿中悬梁自尽了,至少从现场来看是自尽,但很多人都怀疑慎帝是被人害死的。至于是谁?颜英吉首先想到了颜瑞,他意识到自己也小看颜瑞了。果不其然,没过一天时间,刚刚走马上任的护国大元帅颜瑞便反咬一口,宣告天下:慎帝是被颜英吉逼死的。而且还有人证,一个内监宣称当日颜英吉冲入皇宫,吊死了慎帝,在宫中大肆屠杀,他是侥幸逃出生天的,定要揭露颜英吉的真实嘴脸。
一时间颜英吉成了万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对象。他虽然进了皇宫,坐在了皇座上,却只能叹息道:“原来这个位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坐上的,阿瑞,你真阴。”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四】救命稻草
颜英吉进入皇都,只是他噩梦的开始。颜瑞指责他谋害慎帝之后,第二天东王便宣告天下,要领兵讨伐逆贼颜英吉。颜英吉接到这个消息,苦笑道:“连东王这么谨慎的人都要踩我了,看来我真的是命数将尽了。”
由于来得匆忙,颜英吉只带了四万北王军先行进入皇都,还有不到十万的部队正在路上。但颜英吉弑君的消息一传出去,军心立刻涣散。颜英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撬开国库大门,将白花花的银子发放下去,总算将带到皇都的四万北王军控制住了。东王听闻此讯,大笑道:“这娃子没几天奔头了。”
正在河北省行军的北王军停止了前进的脚步,统兵将军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借口说天气转暖,河北省恐有汛情,部队暂时不宜前进。颜英吉大怒,军令一封接一封飞向河北省,但该部再也没有回音,始终驻足不前。
颜英吉坐守孤零零的皇都,东王军正从东面缓缓逼近,西面的莽军也在一步步将乔年炅的南王军逼退,眼看铁蹄就要踏到皇都来了。两面受敌,颜英吉心急如焚。而颜瑞则率领已改号为炎武军的十万大军慢条斯理地往南撤退,一路将南王的势力收编,从十万扩充到十一万,十二万,十三万,大军日渐壮大,颜瑞却始终没有回头抵抗外族的苗头。不回头也好,至少颜英吉暂时不用担心他也来打自己。但颜瑞的壮大让东王和莽军都感到了压力,东王东晨迦蓝加快了东王军的行军速度,黎烈汗也在指挥莽军对乔年炅部发动猛烈攻势,双方都在争取尽快杀到皇都。
是留守皇都,还是撤回大星关去?颜英吉一时难以抉择。好不容易进入了皇都,还背上了弑君的骂名,现在离开可就亏大了。可是不走就要面对强大的莽军和东王军,自己手下那四万多兵力可绝对守不住。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大星关传来的消息帮助颜英吉作了决定。颜夕已经赶回大星关,北王军全军将领纷纷表示效忠颜夕,原本被颜英吉关起来的将领如今都放了出来,重新领兵,而原本支持颜英吉的将领也都倒向了颜夕,其中有一位还算对颜英吉不错,倒戈之前送了一封信来,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大公子竟能痛下黑手,弑杀皇上,够狠,真乃枭雄也!可属下还想多活两年,也不想留下千古骂名。请大公子见谅。”
停在河北省的北王军也宣布效忠颜夕,颜夕立刻派阎达赶到河北省主持大局,合十万兵力开赴皇都讨伐颜英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再也没有朋友,颜英吉只能留守皇都了。现在他能不能守住皇都已不是问题,关键是莽军、东王军、北王军这三支势力谁能率先攻下皇都。
这次是必死无疑了。颜英吉深深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谓患难见真情,颜英吉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自己的亲弟弟颜瑞给他指了一条路。颜瑞在信中说:“大哥,你既已落入如今这般田地,不如豁出去了,自己登基当皇帝,改朝易号,哪怕坐一天朝堂,也是留名青史的皇帝!至于是美名还是骂名,尚有左右的余地,其中关节,料想大哥不需小弟指点。”
颜英吉拿着信,心中万分希望颜瑞就在面前,自己冲上去左右开弓扇他一千个耳光以泄心中怒气。但颜英吉能走到今天,也不是全无头脑,虽知颜瑞没安好心,但其指的这条路倒也不是不能走。颜英吉当即忙了起来,先是将皇都大学堂的大儒学子都召集起来,将皇家史料以及国库帐目分发下去,让这些读书人按他的要求加以篡改。
读书人不乏刚烈之辈,宁死不屈,于是颜英吉就成全了他们。随后便有贪生怕死之徒屈从了他的淫威,在文字上制造了华朝皇室无道,百姓难以聊生的景象,并且加入了关于颜英吉的种种功德事迹。而关键的慎帝之死由于太难掩盖,便只一笔带过。
另一方面,颜英吉继续大开国库,抚恤皇都子民,筹备登基大典,但各路势力离皇都越来越近,颜英吉也等不了一切都准备妥当,在五日之后便匆匆登基,改国号为“北”,自己便成为了北朝开国皇帝。登基当日,颜英吉立于皇宫九门场太星殿前,看着殿下跪满朝臣,对自己三跪九叩,高呼万岁,虽明知那都是用刀剑和银子威逼利诱出来的,但心中却也有了那么一丝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的。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夏维接到了颜英吉当皇帝的消息,哈哈大笑起来,连赞了十几声“好”!
众人看他好像真的是很开心,都大惑不解。刘业便问道:“维公子,这事真的这么值得高兴?”
夏维笑道:“当然,颜英吉把皇族血脉斩断了,自己又当了皇帝,算是彻底把咱们华朝推翻了,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当皇帝的人就越来越多了,说不定在座的各位也有人能当上皇帝呢。哈哈哈哈哈哈……”
夏维在西二省大笑的同时,一直蛰伏在关外雪原上的蛮族人终于爆发了。蛮族九旗箭军突然出现在星寒关下,立刻开始攻城。颜夕坐镇星寒关,组织人马奋力抗击,一次一次将蛮军击退。颜夕已得知蛮族与莽族联手,看到攻打星寒关的蛮军并不是蛮族的真正实力,担心他们会绕到莽族草原,奇袭长城中线,便命各处将领加紧守备。这一下便也是她不能及时调集兵力支援西二省。
西二省的北王军再次进行会议,分析战局。刘业率先表示了担忧,道:“蛮军攻打长城一线,其主要目的恐怕是要牵制北王军主力,从而给莽军继续向皇都进发制造机会。现在皇都被逆贼颜英吉控制,东王军与北王军都在赶去讨逆,无论谁先攻入皇都,都比莽军攻入要好,但怕就怕乔年炅部挡不住莽军,让莽军先到一步。为今之计当是要拖住莽军,只是惟一处在莽军背后的只有我们,而我们又实在不足以对莽军构成威胁。”
夏维沉吟半晌,问道:“莽军现在离我们多远?”
刘业道:“莽军不断将乔年炅部逼退,不过莽军骑兵与后续兵力脱节,如今后部离我们约摸有四百里。”
夏维喃喃道:“四百里……第十军能追上的。”
刘业忙道:“维公子,孤军追击莽军,恐怕不够妥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夏维道:“只要能拖住莽军的尾巴,他们的前进速度一定会慢下来。”
刘业知道自己劝不住夏维,便递了个眼色给弥水清。弥水清虽是团将,但只是幕僚,在这些亲自统兵的将领面前一般不发言。但见夏维要不顾众人反对,主张追击莽军,弥水清不得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之前我部与莽军共作战十三次,伤兵两万余,前方被莽军击溃的部队仍在调整中,尚且无力战斗。八万南王军死的死逃的逃,被我部收编仅三万余,亦需要调整。加之我部沿河扎营,受冻伤不能作战者万余,肠胃患病者两千余,伤风严重者千余。惟第十军的战力保持最好,但马匹熬了一冬,正是食饲料蓄体力的时候,若是急奔四百里去追莽军,追是能追上,但追上之后是否还能战斗,就是未知之数了。”弥水清顿了一顿,又道:“请维公子三思。”
她和夏维还在为她留下来的事闹别扭,连三哥都不叫了,只叫维公子。不过这一次夏维倒也无心和她计较,起身道:“莽军眼看就要打到皇都,如今能将其拖住的只有我们,难道各位能眼巴巴看着皇都沦陷?不必多说了,第十军立刻随我上路,揪住莽军的马尾巴。能把莽军拖住,我们揪的就是救命稻草,拖不住,我们揪的就是死签,到时候皇都沦陷,各位也没脸面对列祖列宗了!”
刘业忙道:“维公子说的没错,但也不必亲自前去。”
众人便也附和道:“是啊,主帅亲征,此处谁来执掌?”
夏维道:“张副将军,李副将军,常团将,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由三位协调处理,周边平静,暂时不会有敌人来袭,三位只要巩固此地防线便可。刘业将军随我出征,其余人等都留下辅助三位。”
“那我呢?”弥水清问道。
夏维冷笑道:“弥团将也请留下。刘业将军随我去准备吧。”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五】跳火坑
黎明,三万第十军只带了三日口粮,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另带了两千匹空乘战马上路。第一个千人骑兵队作先锋,率先出发,后又是三队千人骑兵队,横向相隔半里,随后跟进。紧接着是五个千人骑兵队,然后是七个,九个,组成庞大三角的阵势,在马蹄踏出的尘埃中一路向莽军追去。而夏维和刘业则分带两千五百骑及一千匹空乘的战马,从三角阵的左右两翼前进,以防莽军事先察觉,回头偷袭。
第十军用了一日一夜,跨出西二省,向东直追,终于在又一个黎明来临之际,追上了莽军后部,双方相距只有三里了,夏维命令停止前进,刘业返回阵中调整阵型,夏维则亲率一队斥候前去探查莽军的情况。
不多时,夏维回来了,对刘业道:“是黎烈汗压阵,两翼无法突破。”
刘业立时会意,道:“那只有强攻中路了。”
他二人原本估计,莽军骑兵主力一路突进,试图冲破乔年炅部防线,已与其后部脱节,中间有将近百里的空旷地带。如果其后部急于赶路,两翼势必空虚,第十军则可迂回绕过,避免与其后部发成冲突,进入莽军中部的空旷地带,到时候是回头踩莽军的尾巴,还是向前与乔年炅部配合猛攻莽军脑袋,都是第十军说了算。
但实际情况却没能如愿以偿,黎烈汗亲率后部不急不徐地前进着,一路扫荡河南省境内的大小村镇,掠夺军需物资,并且采用“取一律”来进行屠杀,即是屠一地放一地,屠了此村,到下一村便将成年男女抓入莽军之中,男子负责扛运物资,女子负责筹备饮食。莽军战士行军之时便少了许多累赘,只要看好抓来的奴隶便可,加之行军不快,体力保存很好。
这般情况下,如果第十军仍选择绕行莽军两翼,不可避免与莽军冲突,而且这一绕路,恐怕时间上也会有耽搁,于是夏维和刘业一起决定,正面强攻。既然黎烈汗在这里,那就试试能不能将他活捉下来!若是成功,莽军立刻溃败,若是不成那第十军估计就完蛋了。不过这种关键时刻,也只能博一搏了!
九个千人骑兵队调了上来,每三个一组,摆成三个虎击阵。三阵成三角形,又组成了一个稍大的虎击阵。刘业指挥旗手挥舞令旗,旗云翻卷,迎风猎猎作响,虎击阵井然有序地列开,骏马原地踏步,震起漫天沙尘。夏维捂着嘴抱怨说:“妈妈的,这里的草被也真少,呛死人了。”
刘业笑道:“维公子说错了,此地冬季多雪,现在转暖,土壤湿润,这些沙尘倒不是这里的,那是关外草原上草被尚未茂盛,被春天来前的最后一阵西北风卷来的。”
“就像莽军一样?”
“对,就像莽军一样。”
夏维恶狠狠地说:“那我们就再兴一阵风,把他们一股脑都吹回去!”
刘业微笑不语,望向莽军阵势。
黎烈汗已经开始调动人马,列开松散的骑步兵混合阵势,准备迎战第十军。莽军后部骑兵不多,且都是轻骑,大约五千左右,都已调到了中路,而步兵则是莽族人和藩夷族人混合而成。从近东调来的藩夷族人对莽族人并不忠诚,黎烈汗也不敢把藩夷族人都压上去,只能在一个莽族战士前面顶一个藩夷族战士,而且给藩夷族战士的武器铠甲也都是下等货色。不过,至少在人数上,藩夷族人壮大了莽军。
双方立刻就要开战,刘业却惊讶地叫道:“维公子,莽军阵前的,是我们华朝人啊!”
夏维仔细望去,果然见到莽军正将许多穿着布衣的华朝百姓调到阵前,那些百姓手里拿的都是镰刀柴刀木棍之类的武器,队形也乱得不成样子,但因莽军的尖矛利坚顶在身后,却也不敢后退半步。
“操你奶奶的黎烈汗,竟使出这么下流的招数!”夏维破口大骂。
“呜——”
莽军吹响了高亢的号角,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华朝百姓组成的松散阵线向前驱赶,两翼有数十名骑兵负责控制阵线长度。忽然有一些华朝百姓要掉头逃跑,但立刻就死在了莽军的利刃之下,百姓们便也不敢再退,战战兢兢向前推进,心中祈祷老天保佑,自己人别杀自己人!
夏维抽出宝剑,高举起来,忽然剑身一落,指向前方,大喝:“放箭!”
刘业心中一痛,艰难地举起令旗,弓箭手搭箭上弦,箭雨遮天蔽日飞了出去,射到了一片华朝百姓。
莽军立刻驱赶百姓队伍加速,那些百姓慌乱地被赶到了第十军近前。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夏维道:“刘将军,出击!”
“是!”刘业再一次举起了令旗,虎击阵各方阵之中旌旗飞舞,最前面的骑兵方阵率先开始加速,战士们忍住巨大的悲愤,奋勇冲向了自己的同胞。一阵屠杀式的战斗,百姓组成的阵线被迅速消灭,而跟在后面的莽军则趁机做出了调动,三路骑步兵混合的方阵迎了上来。
虎击阵的两翼发动了,两路骑兵如出渊蛟龙般奔腾而去。经过多年的演练改进,虎击阵与当年在皇都城下挫败翼杀营之时相比,无论是指挥效率还是配合出的威力都不可同日而语。原本坐守阵后的弓箭手和步兵方阵全部改成了骑兵,弓骑兵的骑射之术虽比不上莽军,但在前方方阵的掩护下,拉开阵形迂回骚扰,其威力却也不小。
而虎击阵最得意的两翼虎爪也比以前大有提高,两只骑兵队与莽军交锋之际,忽然变阵,分成五路,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骑兵成三人在前、两人稍稍错后的波浪形,后方的阵型也是如此,这种阵型对战士骑术的要求之高难以想象,连坐镇莽军后方的黎烈汗一见之下,也不禁赞叹道:“好俊的骑术!好俊的阵法!”
瞬时间两只虎爪一左一右,将莽军的方阵撕成了三截。但莽军本就不太重视阵型,方阵也很松散,一被冲断之后立刻散开,骑兵分出部分向虎击阵本阵冲去,另一部分与虎爪相互追击,剩下的步兵则就地组织防御,每三人组成一个战斗单元,一边抵御敌人骑兵的冲击,一边渐渐向同伴靠拢,组成更厚实的方阵。
夏维又派了三个千人骑兵方阵压了上去,终于站稳脚跟,将莽军连连逼退。黎烈汗立刻组织后方人马准备迎战,此时他周围已用运输物资的马车推车摆成了一个圆形防御圈,战士们以车辆作掩护,试图将战况改成一次小规模的守城战,以弥补己方马匹不足,无法发挥骑兵威力的弱点。
黎烈汗心说:“夏维你若是想生擒我,可就太傻了,虽然这里我被你包围了,但我方援军正从两翼赶来,到时候你就无路可逃了,三万人马就想来跟我斗,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快退吧!”
在虎击阵本阵中,刘业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维公子,黎烈汗虽然退守,但我们想攻进去将其生擒也不是容易事,现在莽军两翼的援军正在赶来,我们应是撤后的时候了。”
夏维不动声色,缓缓道:“刘业将军,你怕死?”
刘业一愣,道:“属下虽然胆小,但也并不怕死,不然绝不会踏上从军之路。但属下怕的是死得不值。”
夏维道:“拖住莽军,保住皇都,难道还不够值?”
刘业道:“若是真能拖住莽军,属下死而无憾。但我们只领三万第十军前来,又低估了莽军后部的实力,连这一处都攻不下,拖住莽军又从何谈起?”
夏维望向刘业,自信地道:“如我有把握拖住莽军,刘将军是否愿意把命押上去?”
刘业一时想不出夏维要做什么,但他既然愿意跟夏维追到这里,就是信夏维的能力,毕竟这个人曾经创造了数次奇迹,当年击退蛮族是他的功劳,又一个人将莽军引到西州拖了三年又重创莽军。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扭转乾坤,也只有夏维了。刘业慷慨地道:“维公子,属下信你,你有何吩咐尽管说。”
夏维赞道:“好,那就请刘将军在此包围黎烈汗,等莽军来援,也要尽量拖住,不可后退半步!”
刘业道:“那维公子你呢?”
“你先掩护,打开一个缺口,我带五千人冲过此地,继续向前追击莽军先锋,争取与乔年炅会合,前后夹击。”
刘业忙道:“不可!若是此地坚持不住,维公子孤军冲入,便直接落进莽军的肚子里了!夕小姐回大星关前,曾嘱咐属下保护维公子周全的。”
夏维淡然笑道:“理她做什么?刘将军,我们明知这是火坑,也不得不跳啊。我信你能拖住莽军后部,你也要信我能追上莽军先锋,我们拼尽全力,豁出性命,这一战还有胜算。若是万一败北,那也是老天绝我,咱们就在黄泉相会,十八年后又是好汉,出来再杀莽族人!”
刘业道:“好,我就陪维公子赌这一局。”随即便下令,命已派出的第十军暂缓进攻速度,然后又压了两支千人骑兵队上去,终于打开了一道通路,夏维带着五千骑兵迅速通过,一路绝尘而去。
黎烈汗还在车阵中组织防御,却见夏维的人马向自己身后插去,不禁惊叹:“此子果然是不怕死的!不怕死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最会挑时机拼命的家伙,若是我手下有这样一个人,天下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六】凉水与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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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刘业下令停止攻击。打了整整一天,第十军与莽军互有伤亡,清点一下,第十军歼敌七千余,自身伤亡将近五千。这个数字里没算上被莽军强行逼上战场的华朝百姓。
遍地尸骸,尚且来不及清理。第十军列着松散的包围圈,如果黎烈汗现在突围,刘业必定头疼。但黎烈汗在第十军停止进攻的同时,也收缩到了他那片车阵之中。这种车阵在莽族草原上极其盛行,多少年来,空旷的草原地势坦荡,无城池可守,内部交战,大多是凭河流防御,或者就是用部落的帐篷马车来建立防线。莽军对这套战术驾轻就熟,第十军想要冲破并不容易。
夜凉如水,刘业独自站在户外,莽军车阵之中仍在井然有序地调整防御,而在远方,亦能看到点点灯火,那是莽军赶来的援军。此时灯火停止了移动,在天边的黑暗中布成了一片星火之光,看来他们是要等天明之时再一鼓作气冲来。
刘业心想:“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的位置,就不怕我去偷营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了一丝兴奋,但立刻又冷静下来,心说:“偷营又能怎样呢?第十军就这么一点人了,能围住黎烈汗不动就谢天谢地。唉,希望维公子的计划能成功吧。”
在前方五十里外,夏维正率领五千第十军骑兵趁夜赶路,白天虽然就冲过了黎烈汗的后部防线,但并没有立刻摆脱追击,耽搁了好一阵子。现在自然不待休整,继续赶路。但士兵都已累了,马匹也疲乏不堪,即便是第十军的战士也不免心生不满。一个领队营尉大着胆子来到夏维身旁,说道:“维公子,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夏维知道再继续赶路没有好处,只得让大家停下休整。战士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下马之后原地一倒,和衣而眠。战马也像泄气的皮球都软卧下去,侧着头啃食嘴边的草根,啃着啃着就睡着了。夏维将铠甲的束带松开一点,靠着自己的战马,仰望星空,想睡却睡不着,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领队营尉走了过来。
“不睡吗?”
营尉略显疲惫地笑了笑说:“总要有人放哨啊。”又指了指外围的几个卫兵说:“那几个小子体力最好,我把他们拉起来站第一班岗,呵呵,他们都在骂我呢。”
夏维也笑了笑说:“大概是骂我更多一点。”
“维公子严重了,大家都知道你的事迹,心里佩服得很,能跟维公子上阵,怎会有怨言?”营尉顿了一顿,欲言又止。
夏维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营尉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恕属下直言,现在我们五千人去追击莽军,恐怕有些不妥。”
“哦?”
“我们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所带干粮也要吃完了,又是孤军追击,大家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莽军恐怕也不比我们强多少。”
“这个自然,但莽军兵力战优,如果乔年炅部挡不住莽军,我们五千人马去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尽力而为,难道看着莽军杀入皇都?”
营尉把话说开了,便也没了顾忌,道:“维公子,属下说句不好听的,皇帝都没了,颜英吉自己称帝,改了国号,虽然此事在外人看来像个笑话,但影响却颇深远,就像维公子说的,以后称帝之人恐怕要越来越多。皇都已不是华朝的皇都了,也不是百姓心之所系。更何况皇都在战略位置上并不重要,我们是军人,应以战胜敌人为首要任务,皇都丢了也就丢了,并不影响战局!”
夏维忽然感到有些气愤,刚要反驳,却听身后有人笑道:“这位仁兄所说不错!”
营尉腾的跳了起来,夏维一把将他拉住,他已听出来者是谁,便慢慢起身,笑道:“高威,你真是太神出鬼没了!”
来者正是高威,他指了指在外围站岗的卫兵,笑道:“这么几个人放哨,我自然是进出自如。”
营尉知道高威的身份,便识趣地说:“属下先去休息了。”说完便走开了。
夏维和高威席地而坐,夏维率先问道:“你怎么说来就来了?”
高威道:“我一直带鬼参营关注莽军动向,恰巧在这片莽军前后部的空旷地带侦察。你们经过的时候进入了鬼参营的视野,我还心想这是哪个不怕死的蠢货带着几个小兵就插进这里来了,仔细一探,原来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夏维啊。当时我还不信,说夏维那小子油滑得很,哪会做这种蠢事,便亲自来看看,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妈的,来了一看还真是你啊。”
夏维没好气地笑道:“滚蛋!老子的计策,哪是你能看出来的?!”
高威笑道:“是啊是啊,维公子大才,我一个鬼参营小兵哪里能揣测?我猜一定是维公子和阎罗王有交情,在阴曹地府已经置办了产业,这就要下去享福了。不然维公子怎会跑来送死呢?”
夏维叹了一声道:“你也认为我不该来?”
“绝对的!”
“可是,我辈军人,保家护土,所守卫的是什么?若是任由外族入侵却放手不管,那还算什么军人?尤其现在莽军要攻的是皇都啊,那是华朝的中心象征,若是皇都沦陷,那我们不就成了亡国奴了么?!”
高威苦笑道:“夏维,这番话不像是你说的……我觉得你这样做,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吧?”
夏维笑着说:“还是你小子了解我,难得啊难得。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若能将莽军拖住,即便只有乔年炅部与其正面作战,也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将其消灭在河南省境内。机不可失,我必须赌一把!”
高威道:“果然是赌徒性格,不过这倒是像你。从你出现以来,每次行事基本都是靠赌,不过你都是在别人看不到角度捕捉到胜算才会赌,这一次呢,有什么胜算?”
夏维苦笑着摇摇头,道:“很小的胜算,这一次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高威笑道:“滚蛋吧,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快说!”
夏维只好解释道:“很简单,从莽军入侵开始,就没有遇到败绩,一路攻城略地畅通无阻,因此他才能得到藩夷族人的归附,也能得到蛮族的配合,连西北省都倒向了他们。因此他也越来越壮大。我想的是,在正面战场与莽军进行一次决战,给其迎头一击,重挫莽军威风。到时候无论是藩夷族还是蛮族,估计都要丢下莽族人了。”
高威对这个法子大感兴趣,连忙问道:“那么你有办法重创莽军吗?”
夏维苦笑:“都说了我只有很小的胜算。现在只有乔年炅部在前方抵挡莽军,我带五千人前去配合,虽然是前后夹击之势,但我这个后背力量实在太弱了。而且我看乔年炅的打法也有问题,他好像就会一个套路,打一场,向后退,再打一场,再向后退,总不拿出全力来一场真格的,好像有意要与莽军打消耗,争取在我们的土地上拖垮莽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太慢了,与我的法子大相径庭,若我和乔年炅配合,恐怕也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愿意赌一赌。”
高威思索一阵之后,说道:“看来这次我不能支持你了。”
夏维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淡淡一笑。
高威续道:“其实大家都看到了莽军现在前后部脱节的问题,我带鬼参营在此地监视莽军动向,发现其前部一路向乔年炅部施压,并无实施他们以战养战策略的时间,中间这一片地区的村庄城镇都还完好,而黎烈汗率领的后部为了掠夺资源,行进很慢,我和鬼参营正在加紧疏散中间的百姓,帮他们掩藏粮食等物。”
“这样好啊!”夏维赞道。
高威笑了笑,续道:“你别高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和莽军打消耗。我并不认为能在短期内解决莽军。还是那个道理,我们华朝内部问题太多,现在颜英吉在皇都自己称帝了,颜夕的北王军、颜瑞的炎武军,以及我家东王军虽然都将矛头指向颜英吉和莽族人,但彼此之间恐怕是不会合作了。东王军和北王军向皇都进发,看似要抢先攻入,其实都在拖延,大家都等着对方先去,和颜英吉打一场,紧接着还要面对莽军,等他们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在前去一举奠定胜局。”
夏维满心的愤怒,道:“我们华朝就是人心不齐,才会被人打进来的!”
高威道:“你也别发脾气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现在把莽军打跑了也没用。安广黎死了,权力平衡已经破坏,到时候华朝还是要打内战,这一次恐怕大家的目的更大了,有实力的人是要当皇帝的!”
夏维听明白了,问道:“所以我不该现在解决莽军?”
高威道:“不仅不该,而且是不能!你肯定做不到的,现在你想联合乔年炅部,东王就不会看着你做到这一点,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派兵把乔年炅这个南王家最后的残余力量消灭!”
“够狠!”
高威笑道:“最狠的不是我家东王,而是现在的护国大元帅颜瑞啊。”
夏维也笑起来,道:“是啊,颜瑞最狠,杀安广黎,逼慎帝赐他护国大元帅的头衔,也算是华朝最后的正统部队,光明正大拉拢人心,他也不理北方的战局,一个劲向南撤退,增强自己实力。呵呵,我看要是莽军继续闹下去,对颜瑞最为有利。”
高威道:“所以说,现在莽军不是问题,关外的蛮族也不是问题。我们内部的各派势力才是最大的问题。丢城丢地,死伤百姓,大家都不在乎,看谁能笑到最后,才是大家的目标。”
夏维扬了扬眉毛,好奇地道:“高威,你对我说这些,好像是要让我也加入这场争夺咯?你这是在给东王增加对手啊!”
高威道:“我们鬼参营只是负责执行东王家派下来的任务,我们做事,东王家掏钱,严格来讲,我们并不向东王家尽忠。”
夏维苦笑道:“可我始终看不下家园被毁啊。我带莽军去打西洲,可是亲眼看了他们的残忍,若是我抛下百姓,跑去参与这场争夺天下的大战,谁来管百姓死活?”
高威骂道:“得了,别他妈装圣贤了。再者说你虽有济世之心,手中却无干戚。若你真为天下苍生着想,就该积蓄势力,夺取天下!至于现在,也不是没人愿意保护苍生。”
“谁?”
“颜夕啊,嘿嘿,颜夕比你热血,她手下北王军兵多将广,虽被拖在长城一线了,不过这也不错,她暂时不会和东王家冲突,大星关也算安全。很多百姓都在往大星关逃呢。北王家对难民倒是相当优厚,来者都有吃穿用住。”
夏维道:“她这样搞法,北王家就是再富,也要被拖垮咯。”
高威道:“所以颜夕不是争天下之人。她只是百姓暂时的一个救星而已。真正能给天下带来和平安乐之世的,要么是东王,要么是颜瑞,要么是你。或者大家都败,莽族人夺取天下。只有这几种可能了。”
夏维不说话了,仰头思索起来。满天星辰密密麻麻地俯瞰着大地苍生,那战火,那哭泣,一切生老病死都不会引起星辰的波澜,但它们却能永远照耀着,给夜行的人指引方向。夏维感觉心绪平静下来,自从他回到华朝,所想的无非就是尽快赶走莽军,以解救天下苍生。高威所说的道理,其实他也明白。本来他和高威所处的位置就是相似的,他是在外面长大的,可以说一直是站在华朝之外来审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而高威虽是东王家的属下,但其身份特殊,也是冷漠客观的看着华朝的一切。也就是说,只有高威这个和他处境相似的人,能够了解夏维的想法。如果高威是敌人,夏维恐怕早就死了。幸好高威是朋友,虽然动机不明,但确实一直在给予夏维帮助。现在亦是如此。夏维被高威劝服了。
天下不是凭一腔热血所能拯救的,一定要狠下心来。直到有一个人能将天下握于手中,才能创造一片新的繁华盛世。到时候华朝如何,近东如何,西洲如何?凭这块土地上的勇士,还怕不能横扫世界?关键是这个指引者会是谁?东王?颜瑞?夏维和高威都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浸淫在华朝权力顶峰许久的人物,他们不可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新鲜气象,所以高威才会帮夏维。虽然夏维尚且年轻,但之前所展示出的实力,让高威感觉到这个人是最大的希望。
夏维站起来,召来了当值的卫兵,下令:“叫醒大家,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我们这就回西二省去。”
“不去追莽军了?”卫兵有些惊讶。
“不去了。”夏维笑着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兵满腹狐疑地下去传令了。
高威也已站起来,说道:“夏维,当断则断,这才像样子,不枉费我跑来费了这么多口水。”
夏维心里大为感激,道:“高威,不如你来跟我吧。”
高威笑骂:“扯淡,老子是东王家的人,说不定哪天还要和你在沙场上兵戈相见呢。”
“我就纳闷了,你们鬼参营又不忠于东王家,为何不能来帮我?”
“这是我们鬼参营的秘密。就算我们不满意东王,但也要为他做事。等适当的时候,我会向你解释的。现在嘛,我要回去了。我会带鬼参营在莽军后部制造一些麻烦,你回去的时候沿烬火河撤退,应该不会与莽军遭遇。”
夏维点头道:“多谢。”
“客气什么啊?好啦,我去也!”高威一个箭步跃上马背。
夏维一愣,大喊:“妈的,那是老子的马!”
高威大笑道:“老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把你的马牵走骑两天都不行啊?我跟你换,我的驴子在营外,给你了!”
“你他妈就骑了头破驴来啊?”
“废话,打仗了知道么?马匹难找啊,有驴骑就不错了,告辞咯!”高威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夏维虽然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但这个决定已经造成了不利的后果。在莽军后部的刘业仍在试图组织第十军与黎烈汗作战。天刚亮,莽军援军到达,黎烈汗同时也开始突围,刘业的第十军变成被莽军包围,内部还有黎烈汗在不断冲击。战士们在晨光中浴血厮杀,一个一个倒了下去,刘业看着第十军就要毁于此役,心中又是无奈,又是自责,但也只能希望这些损失能换来夏维在前方的胜利。就在刘业打算率部作最后的抵抗时,西边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一道骑兵组成的散兵线卷着风尘狂奔而来。
“是我们的人!”一个第十军战士喊了一声。第十军士气大振,竟将莽军的包围杀退了一次,刘业心中惊讶:“哪儿来的援军?”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七】受罚
刘业看到援军中有一人最为抢眼,其人身形如同小山,若是骑在马上,再强壮的马也要被压垮。那人乘一架战车,前有四匹骏马拉车狂奔,车轮卷起一片尘埃。车上之人手持一张奇形大弓,箭矢不断上弦,连连发射,在颠簸的车上,距离莽军百步之遥,竟然箭无虚发,每支箭矢射出之后,都毫无例外的贯穿一名莽军战士的胸膛。
刘业见了那人外貌及这手箭法,立时便兴奋地高喊:“是瞿远将军吗?”
在战场上一片喊杀声中,刘业充沛的中气将喊声送了出去,瞿远也高声回道:“是我!我那三弟呢?”
“维公子昨日便已去追莽军前锋了。”
“妈的,老子来晚一步!”说话间瞿远又射出三箭,随后骑兵冲杀而至,由松散的一字长线收缩为三角阵势,挥舞着长矛刀剑,迎头冲入莽军。刘业立刻率部与其配合,集中兵力杀开一条血路。经过短暂的交锋,第十军和赶来的援军一起后撤,黎烈汗已发觉敌人援兵不多,立刻衔尾追击,战场一路向西移动。
刘业一面调动第十军与援军配合,一面策马奔到瞿远的战车旁边,问道:“在下第十军将军刘业,瞿将军是怎么来的?”
瞿远射出两箭,道:“先别说这些,跟我撤。”
刘业忙道:“维公子命令我在此地拖住莽军,如何能撤?若我撤了,维公子在前方必有危险。”
瞿远不假思索,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肯定死不了,只管跟我撤就是!”说完也不理刘业,驾驭战车飞奔而去,调动部队,一支断后,一支迂回袭击莽军侧翼,其他且战且退,又撤后三里多远,黎烈汗担心被引入圈套,终于停止了追击。
第十军本来以为要和莽军拼到死,现在忽然逃出生天,立刻松了一口气,但所剩战士不过两万了,大量的伤兵需要救治。瞿远将工作布置给属下,便将刘业请到一旁,解释道:“夕小姐担心西二省情况,便派我带了三万人渡过烬火河前来支援,没想到我三弟和刘将军已经出击,便一路追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夏维竟跑到前面去了。他带了多少人去?”
“五千。”
瞿远肥脸一抖,摇头道:“看不透,这小子真是让人看不透。得了,刘将军先跟我回去,现在咱们想帮也帮不上他了。”
二人率部缓缓行军,第二天早上才回到西二省北部营地,哪知夏维已经先于他们回来了。刘业起初有些恼火,自己本来还要拼死去拖住黎烈汗,你到先跑回来了。等夏维一番言辞恳切的解释加道歉,他倒也不再计较。
夏维安抚了刘业之后,才得到空闲和瞿远说话。二人也有许久未见了,夏维亲密地凿了瞿远一拳,笑道:“二哥,又长胖了!”
“呸!”瞿远瞪起眼来,“二哥我为国为民,日夜操劳,瘦了好几十斤呢!”
夏维笑得抖起肩来,连连道:“二哥辛苦,二哥辛苦。”
这时站在一旁的弥水清冷哼一声,道:“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夏维心说这小妹脾气见长啊,这么多天了,还生我气呢。当即装模作样板起脸道:“说什么呢?”
弥水清道:“维公子现在是一军统帅,应该有点统帅的样子。属下斗胆请维公子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仪表,哼,连腰带都没束紧,走路可要当心,被裤子绊倒事小,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丢了体面事大!”
弥水清虽然是年轻姑娘,但长期身处军旅,说话倒也没有忌讳。夏维向来吊儿郎当,刚刚去过茅厕,确实还没束紧腰带,被自己小妹这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瞿远连忙道:“小妹,什么维公子啊属下的,怎么不叫三哥?”
弥水清一撇嘴,道:“三哥也要有个三哥的样子,做事得讲理。二哥你不知道,他一直蛮不讲理,开始要让我和夕小姐一起回大星关,这也罢了,可夕小姐都准我留下,他还左右为难小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整天摆他的臭架子。这次他一意孤行,带着第十军去追击莽军,造成多大的损失?而且他还半路改变主意,若不是二哥及时救援,刘业将军恐怕就要枉死了!二哥你说,他这样不顾前后,又出尔反尔,白白损失了第十军上万将士的性命,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弥水清口齿伶俐,一番话说下来都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夏维自知理亏,又想到这次确实是自己失误,导致第十军损失惨重,一支强军现在只剩下两万余人,心里便也不是滋味。
弥水清不依不饶,续道:“现在这里虽只我们兄妹三人,但我说的这些道理,全军将士也不会不去想。大家看自己跟着这样的统帅,军心难免涣散,士气难免低落。北王军治军严明,即便将军犯了军法,也要受罚。若是维公子继续领军,而不受到处罚,将士们可要不服气了。当年王爷还在的时候,北王军可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一提起北王颜华,弥水清眼眶便红了。这几年她一直跟随颜华左右,颜华带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感情颇为深厚。
夏维苦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二哥,把我绑起来,拖出去砍头,以安军心!”
瞿远大惊失色,刚要劝阻,却听弥水清冷笑道:“维公子,别装了。你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要给谁看啊?你知道没人敢动你的!”
这次又说中了夏维的要害,夏维这般脸皮也不禁腾的红了,说道:“好啊!弥姑娘果然知道我夏某的为人!我他妈认栽了……”
“够了!”瞿远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现在这节骨眼上还斗嘴!一日结拜,终身都是兄妹,你瞧你们俩,左一句维公子,右一句弥姑娘,你们当我是死人啊?都出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弥水清挑起眉毛,道:“二哥这就不对了!如今虽然形势危急,但军法不立,军心必乱,将来如何作战?若是二哥有心袒护维公子,以后全军将士怕是连二哥也不会服从!”
夏维苦笑道:“没错,弥姑娘说的全都在理。这次确实是我失策,我甘愿受罚。还请弥姑娘明示,我该受什么处罚?”
弥水清冷冷说道:“杖罚一百,鞭罚两百,降为兵卒,三年不可晋升!”
“好,就这么办,来人,取刑具来!”
卫兵一直在外面听着,一听让自己去传令,倒也心里打鼓,搞不清这三位大人是玩什么呢,只得僵在门口,战战兢兢地道:“属下该死,刚才打了个盹,没听清大人们的吩咐。”
弥水清厉声道:“玩忽职守,扣半个月粮饷!来人,暂且将他替下!”
又进来一个倒霉的卫兵,把刚才那个卫兵换了出去,道:“大人有何吩咐?”
“召集全军集合,准备鞭杖刑具,当众责罚统军不利的维公子!”
“等一下!”瞿远阻拦道,“小妹,罚也可以,就不要当众了。”
“不行!若不让众将士亲眼看到,又怎能震慑军心?”
瞿远也有些急了,心说小妹这次怎么这般固执,这是铁了心要让三弟再也抬不起头啊!正要喝斥,却被夏维拦住。夏维淡淡地道:“二哥,我是甘愿受罚,你就别拦了。”言罢就大步走了出去。
营里的将士,只要还能走路的,全都出营列队。
夏维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单裤,被寒风一吹,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走到队伍前方,昂然而立。行刑的三个士兵也已取来军杖鞭子,站在夏维身后,等待号令。
瞿远、弥水清,以及全部将领都已到场。瞿远看着夏维那副略显单薄的身板,以及布满上身的伤疤,心里一阵凄苦,他知道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是夏维冒死立功而留下的,夏维所受的苦,放在任何人也忍受不了。想到此处,瞿远有些愤怒地瞪了弥水清一眼。
弥水清没有理会,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清声道:“夏维身为一军统帅,带兵不利,使第十军伤亡惨重,按军法应处杖罚一百,鞭罚两百,立刻行刑!”
行刑的三个士兵两个持杖,一个持鞭,都犹豫起来,不知谁先上去动手。其实谁都不想先动手,眼前这个人他们都认识啊,那是原来北王亲收的义子,虽然被逐出家门,但大家心知肚明那是不得已的事情。而且此人还和现在北王家的掌管者颜夕交情颇深,阎达、瞿远、弥水清这几个大人物又都是他的结拜兄妹,这样的人,谁敢上去打第一下?
北王军军纪严明,当年连大公子颜英吉都挨过杖罚,但那是威严不可撼动的北王亲自下令,而且颜英吉也不得军心,打了就打了,行刑的人还觉得痛快呢。但夏维就不一样了,在场的很多人都亲身经历了当年星寒关之战,知道夏维是孤身刺杀蛮族前任大旗主的英雄,而且此人平日没有架子,和士兵相处融洽,虽然这次失策,大家也有埋怨,但也没想到会出这么重的刑罚。
“喂!愣着干什么?打啊!”夏维回过头说,“快点打,我都快冻死了!”
行刑的三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有一人大着胆子问道:“弥团将,先杖罚,还是先鞭罚?”
弥水清刚要开口,夏维便道:“别分先后了,一起来!”说着抱紧了木桩,将后背留给了行刑的士兵。
“打!”弥水清又喝了一声。
三个士兵也不能再拖了,两个挥起军杖,一个扬起鞭子,怦怦啪啪,一同落了下去,顿时打得夏维皮开肉绽。夏维咬紧牙关,每挨一下军杖,便闷哼一声,每挨一下鞭抽,又不得不再闷哼一声,但军杖鞭子落得越来越重,打得他连哼的气息都没有了。八十记军杖,七十记鞭笞过后,夏维还能站着已经不容易了,但眼前却已模糊,那是汗水流进了眼里。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倒还好,但骨架却如同要碎掉了。
“停手!”刘业忽然喊了一声,跑到瞿远和弥水清面前,单膝跪倒,拱手说道:“瞿将军,弥团将,这次维公子固然有失策之处,但我身为第十军将军,亦难脱其咎,我愿替维公子受剩下的刑罚!”
瞿远一愣,心说这人跟三弟倒是交情不错。
夏维感觉行刑的士兵停手了,意识恢复了一些,听到刘业的话,立刻回过头来,有气无力地骂道:“谁都别跟老子争!老子一个人犯的错,就要一个顶着。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站直,这才叫男人。”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对,不能站直了!”
说着离开他一直抱住的木桩,走到全营将士面前,扑通跪了下去,挺起胸道:“各位,按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下跪爹娘上跪天,但我这次犯的错太大,我知道这次跟我走的第十军将士有很多人没回来,你们有认识那些人的,有的跟他们是朋友,有的是老乡,有的还是兄弟,不管怎么说,我先给各位跪一个,磕个头,等你们有机会路过那些人家里的时候,请替我进去给他们爹娘磕个头。”
夏维咣的一声磕了个响头,之后直起身来,又道:“还有,我领兵不力,眼看着莽军冲入国土,烧杀抢掠,却无计可施。大概你们很多人的家乡也遭到莽军洗劫了,你们本想保家卫国,但跟了我这么个蠢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看着那些禽兽侵入你们的家园。我是废物,在这儿再给大家磕个头。”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就见血了。
这会儿夏维也是被军杖鞭子打得头脑不清了,磕头就磕吧,还用尽全力,就像要把自己撞死似的。全军将士看在眼里,心中所想不一,有些人的家乡确实已被莽军侵入,家中爹娘妻儿生死未卜,这时满腔的怒气也都指向了夏维。不过北王军大多数是出身大星关,那里还没被战火侵蚀,因此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夏维这番行动真挚恳切,心中隐隐不忍再看他受刑。
夏维忽然站了起来,一低头,竟把裤子也脱了。全军之中只有弥水清一个女孩,连忙回过头不再看,其他人倒是没忌讳,只是不知他要做什么。
“我出娘胎的时候,便是赤裸之身,全身鲜血。嘿嘿,我又受了军杖鞭子一顿打,吃的苦怎么说也能顶我娘生我之苦了。”夏维仰起头,朗声道:“娘,儿子不知您老是不是还活着,但儿不孝,估计没机会再侍奉您老人家了。如今外族入侵,国难当头,儿当以报国为重。今日孩儿犯错,甘心受罚,从此便洗心革面,做一员阵前小兵,尽自己绵薄之力,多杀几个畜牲,就算战死沙场也是好归宿,到了阴曹地府,也他娘的不亏对列祖列宗!”
谁都是娘生的,战士们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中老母,又想到江山已近破碎,国若破了,何以为家?既然投身军旅,为的就是和外敌拼命,这些将士也都热血沸腾起来。
夏维忽然振臂高呼:“宁作战死鬼,不作亡国奴!操他奶奶的莽族畜牲!”
一时间群情激奋,全军将士也跟着高呼起来,整个军营中响起了震天的呐喊。若说所有战士都是出于爱国,那是骗人,但夏维后半句的粗话,却道出了战士们的心声。数月以来窝在烬火河畔,被莽军挡住不能前进,那股子闷气都在粗话中宣泄出来。在一片喊声中,夏维也终于支持不住,扑到在地,晕死过去。立刻便有几个战士将他抬起来,一边呐喊,一边将他送去救治。
瞿远看着全军士气高涨,心里倒是乐开了花,他知道夏维伤得虽重,但是绝对死不了,说不定最后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还是他为了躲过剩下的刑罚而进行的表演呢。
夜,军营静谧,郎中刚刚给夏维上过药,正在收拾药箱。那郎中道:“维公子敢作敢当,确实是大丈夫所为,别看老朽痴长几岁,却也远远不如维公子。以后若是有需要,老朽也愿意追随维公子左右,去杀几个莽族畜牲!”
夏维半死不活地道:“老先生言重了。”
郎中又道:“话说回来,这次那些当官的有点过了。谁人无过?大家都是人,不是神仙,哪个将军没犯过错,没打过败仗?偏只维公子受这么重的处罚,唉,不仅老朽看不过去,大家伙儿也都有些怨气了。”
夏维一愣,心说这老家伙活了一把年纪,也一定读过些书,怎么也这么豪迈呢?嗯,大概是在军营待久了,沾染了战士的脾气。不过夏维倒是也喜欢这样心直的人,笑了笑,想和他多聊两句,但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后背传来,不禁呻吟了一声。
郎中道:“维公子还是先休息吧,老朽先出去,明日再来给维公子换药。”
夏维一个人趴在帐篷里,虽然脑袋昏沉沉的,但背部疼痛却让他睡不着,只得用被子捂住脑袋,嗷嗷叫唤起来,免得被人听到之后耻笑。
正叫得过瘾,夏维忽觉有人摸了他后背一下,疼得他立刻钻出被窝,正要骂街,却见到弥水清坐在床头,已是泪流满面。弥水清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但一阵哽咽,有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夏维勉强支撑着坐起来,面含怒色,道:“哭什么啊?挨打的又不是你!”
弥水清脸红起来,早已没了白天那种咄咄逼人的架势,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见她这副样子,夏维心里的怒气也都没了,苦笑一下,将弥水清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好啦,别哭了,三哥知道你做得对,不会怪你的。再说了,这一次三哥因祸得福,虽然挨了顿打,但看起来大家倒是越来越拥戴我了,哈哈,这也多亏了我一番完美的演讲,哈哈,我真是天才……”
夏维笑的得意,弥水清也不禁失笑,但只笑了一下,又面色转苦,眼泪流得更凶了。夏维只得将她搂得更紧,柔声道:“想哭就哭吧,这些年三哥不在你身边,把你扔在军营里不管,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三哥对不住你……不过这次三哥回来,看到小妹已经这么干练了,还能大义灭亲,这股子劲头可真是不让须眉,三哥心里也很欢喜。以后三哥还需要你帮忙呢,呵呵,等咱们把莽族畜牲打跑了,三哥定给你寻一个好人家,要找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对,就像三哥这样的,可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
弥水清又笑了,但旋即想起了什么,再次痛哭起来,越哭越凶,最后只抽泣着说了一句:“三哥,小妹永远跟着你……”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八】计将安出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皇都,皇都所处的战略位置虽然谈不上重要,但无论是北王军、东王军,还是正在逼近皇都的莽军,以及顽强抵抗的乔年炅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池。
莽军的目的最为单纯,他们入侵华朝,为的无非是侵占这块富饶的土地,哪里有财富,他们的刀剑就指向哪里。但黎烈汗此时倒是有些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去打皇都,毕竟莽族人口太少,就算莽军得到了藩夷族人的补充,也无法跟千千万万华朝人相比。若是他想控制局面,一定要在华朝的都城立威,以震慑天下。而且除了这条路,他也无路可走,身后和北方都是北王军,南方的颜瑞也在不断壮大,唯有继续向前,突破乔年炅部,拿下皇都,进而控制周边地区,才能继续实施侵略。若是再能帮关外的蛮族打进来,两族彼此配合,便更妙了。只是乔年炅实在顽强,被巴姆扎灵活强悍的骑兵打得狼狈不堪,却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后撤速度。
其实乔年炅也到极限了,南王安广黎被颜瑞杀掉,南王军从此就只剩下了乔年炅这根独苗,现在他虽然全力抵挡莽军,却得不到任何支持。战士是死一个少一个,口粮是吃一餐少一餐,兵器医药等物就更不用提了。乔年炅是多么希望学颜瑞那样,摆脱这里,转移到其他地区去壮大实力。但他已经和莽军搅在一起,现在撤退立刻要遭来灭顶之灾,便也只能继续作战,甚至他也开始学习莽军的策略,对村镇进行大肆搜刮,以补充粮草物资。
东王东晨迦蓝一直在关注着乔年炅部与莽军的战况,当得知乔年炅对一个镇子进行了洗劫,并屠杀了上百个反抗的百姓之后,东晨迦蓝私下对亲信说:“乔年炅能坚持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了,若是稍微胆小一些的,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恐怕早已举起白旗投靠莽军了。”
实际上这种叛徒已经出了不少,巴姆扎在前与乔年炅作战,黎烈汗则跟在后面实施掠夺,他那种屠一地放一地的策略,有效地起到了威慑作用,许多华朝人为了活下去,只得暂时加入莽军,拿起莽军发给他们的武器甲胄,去和自己的同胞作战,帮助莽军洗劫自己同胞的家园。但他们并不是最大的叛徒,最大的叛徒出自西北省。
继颜英吉之后,又一个公开要推翻华朝正统的人出现了。西北省总督庞青宣布脱离华朝统治,并与莽军这支“正义之师”联合,要一起推翻“残暴无道”的华朝。不过他还算比较克制,没有像颜英吉那样改了国号自己称帝。东晨迦蓝对此事的评价是:庞青不如颜英吉。庞青不称帝,恐怕更主要的是为了讨好莽族人,等莽族人夺得华朝天下,黎烈汗称帝,他庞青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此时的东晨迦蓝也有些跃跃欲试了,别人都一个接一个的反了,他身为东王,多年来一直窝在京东省韬光养晦,积蓄自己的实力,为的就是等这么个混乱的局面,自己来一举夺取天下。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有人反叛华朝,他最明智的还是高举义旗,去讨伐逆贼,以获得民心拥戴。可是他那支正义的东王军却停在了皇都百里之外,不去讨伐颜英吉,也不去支援乔年炅。
东晨迦蓝还发了一封信给乔年炅,对他独力抗击莽军的行为大加赞扬,并且含蓄地表示,如果乔年炅归入东王家,东王军便会做出支援。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送了出去,没多久乔年炅就简短地回了一封,上书:“滚你奶奶的球。”
东晨迦蓝当众将信撕成粉碎。
此事很快流传出去,率军驻扎在皇都北部的阎达听闻之后,大笑道:“东晨迦蓝也真是会演戏。”
其属下不解,问道:“将军此言何意?”
阎达道:“东晨迦蓝可曾当众发过脾气?”
其属下略一思索,想起东晨迦蓝确实是个相当和善的老头子。
阎达续道:“东晨迦蓝无非是做个样子,告诉别人乔年炅对他是多么无礼。以后他不支援乔年炅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他去支援,别人就更加以为他为人公私分明。”
其属下不解地问道:“乔年炅不是笨人,为何回那样一封信?”
阎达道:“东晨迦蓝狡猾至极,传闻他是要让乔年炅归降于他。乔年炅现在是无主之人,就算归降东王家,也没什么不可。但那也要东王家真心实意收他才行,他看准了东晨迦蓝是要利用他拖住莽军,东王军便有时间和我们争一争皇都的归属。”
其属下继续问道:“就算如此,乔年炅的回应也太强烈了,东王虽是利用他,但肯定会给予支援,解他现在缺兵短粮之急。”
阎达摇头道:“饮鸩止渴而已,乔年炅拒绝东晨迦蓝,我猜是要做给我们北王军看的,他是想得到我们的全力支持啊。毕竟比起东晨迦蓝,我们的夕小姐可要讲信用多了,北王军的实力也比东王军要强。”
其属下立刻醒悟,问道:“夕小姐将这里全权交给将军掌管,那将军是不是要帮乔年炅呢?”
阎达沉思起来,喃喃说道:“不好办啊,昨日又传来军报,蛮族军队继续攻打星寒关,长城沿线也发现了蛮族军队的动向,夕小姐要我尽快解决皇都之事,回去帮她应付蛮族人。”
其属下也面露苦色,道:“这下可就难办了,眼下乔年炅挡着莽军巴姆扎,我们和东王军都离皇都百里,逆贼颜英吉拥四万兵力坐守皇都,也是绝对不会降的。将军可有什么计策?”
阎达摇头道:“无法可想。首先乔年炅也看错我们了,现在河北省周边地区汛情严重,我们驻扎在这里,耗费人力物力也不小,就算想帮乔年炅,也没实力去帮。乔年炅还能挡莽军多久,就全看他自己了。”
说到此处,阎达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便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其属下忙道:“将军,您还没好?”
阎达摇摇头道:“似乎还没痊愈,唉,河北省春天太干燥,搞得我这喉咙发肿,都半个月了也没起色。算了,不说这些。”他抻开地区,指向皇都道:“我部与东王军都停在皇都百里之外,大家想得都是让对方先去和颜英吉拼一场,自己再去主持局面。甚至东晨迦蓝很可能打算让莽军先攻城,到时候他大军一挥,安定天下,他就成了救世英雄。”
其属下会意,道:“看来我们只能等了。”
阎达摇头道:“等不得啊,皇都所处之地,确实没有什么争夺的价值,多年以来周边地区的资源都用来供应皇都,百姓不断涌入皇都,人口不断增加,周边更为贫瘠,使皇都有些像是废墟中的宝石,夺下它无非是抢夺城内的财富而已,对周围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这只是常识。如今的皇都,太重要了。”
其属下隐约想到了其中关节,只是不能全盘摸透,便问道:“将军能否说得更细一些?”
阎达笑道:“所谓当局者迷,确实不假。不仅你看不透,恐怕东晨迦蓝、黎烈汗之辈,也看不透。现在各支势力都不由自主地踏入了这块战场,莽军虽然是试图攻破乔年炅的防线,向皇都进发,但实际上,说成他们被乔年炅牵着鼻子往皇都走,也照样说得通。你想想他们现在能回头么?”
其属下摇头。
阎达续道:“同样的道理,东晨迦蓝像是要从皇都这里牟利,但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么?他不控制皇都,又怎么崛起?还不是要被死死压在京东省?看起来他是可以南下,但南部已经被颜瑞控制了,若是再把皇都留在身后,他都没地方哭了。”
其属下终于明白,接口道:“如此说来,我部也是被牵制住了?”
阎达点头道:“是啊,别人都以为皇都有利可图,插进来肯定有好处,但身在此地却会发现,这就是个美丽的陷阱,踏进来就出不去了。我们在这里按兵不动,倒是好办法,但我们能等多久?或者说我们想等什么?等东王军先动?不会,只有当莽军攻破乔年炅部,开始攻打皇都,东王军才会动。到时候我们想不动也不行了,大家都冲到皇都一起打吧,你打我我打你,谁也别帮谁。从现在的兵力来看,这样一打,谁也捞不到好处,而且想退也退不了,只能继续打,到时候就是拼各家的实力了,东王军受京东省支援,我们受大星关调支援,莽军在河南等地继续掠夺,反正就是为了皇都这么个城,半壁江山都被调动起来了。”
其属下惊得张大嘴巴,暗忖这番预测,确实十分在理,但若不是阎达讲出来,却也不是谁都能想到的。
阎达看着属下的表情,笑道:“你也别惊,其实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些。而且,我自己觉得,其中有很多不妥之处,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毕竟这不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想出来的。”
“将军此话怎讲?”
阎达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问题的习惯,尤其是领兵之将,尤其是名将,他们有太多的经验,有太多的成功先例,因此极其容易从过往的经验中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就形成了思维的定式。你我也是如此,但我这几年却在试着打破这种思维定式。呵呵,我是想用我三弟的方法去想问题。”
“维公子?”
“是,我三弟每每都能在关键时刻出人意表,做出惊人之举,实在令我这当大哥的钦佩不已。我左思右想,终于发觉其中关键。我三弟虽然是个性情男儿,但想问题却从不鲁莽,而且是跳出这里利益圈子,站在外面去看,所以看得比别人全面清晰。这和他的经历有关,毕竟他是在西洲长大,冷眼旁观已经久了,所受的熏陶也跟华朝无关。”
说到此处,阎达摇头兴叹,续道:“可惜我们都不可能学他,只能模仿个大概而已。现在我对局势做出的这些预测,似乎还有很多不对头的地方。而且学我三弟考虑问题的方式,也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其属下诧异地问道:“有何弊端?”
阎达笑道:“天才和普通聪明人的区别,不是什么才思,而是直觉。普通聪明人总是能找出一个问题的关键,并且得到一个解决办法。而天才根本不用想,直觉已经告诉他们,问题的关键在哪里,然后再想一个办法就好了。也就是说,我三弟能用的方法,我们是用不了的。唉,若是他在这里就好了……”
阎达感慨的时候,夏维这个被他夸为天才的家伙,正在养伤呢。西二省北驻扎的北王军依然需要整顿,瞿远等人军务繁忙,很少来探望夏维。弥水清终究是姑娘,夏维为了养伤总是形同赤裸,她也不好常来。唯一每天定时来看夏维的,就只有一个老郎中了,闷得夏维要憋出鸟来。好在他体质惊人,在床上趴了三天,伤势愈合大半,他便不安分起来,披上衣服,在伤兵营里闲溜达,靠着随和的性子和胡说八道的本事,与伤兵们打得火热。
伤兵们也没什么娱乐,赌和酒都不能碰,闲来无事,听听夏维讲故事,倒也算是一件乐事。于是夏维便找了顶帐篷,摆开书场,讲的是他领莽军去打西洲的事,每日早中晚共讲三场,场场爆满,连身体无恙的士兵也有不少溜来听书,说到精彩之处,那真是掌声雷动,一片喝彩。
这一日夏维正说到莽军杀到西洲境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听得战士们咬牙切齿,大为同情西洲人。夏维话锋一转,口沫横飞地说他如何摧毁防海大堤,放洪水冲垮莽军。这时和夏维关系不错的郎中们早已准备好,夏维一讲海潮冲过大堤,他们就抖起床单,敲响饭盆,以模拟大潮汹涌之势,同时口中呼喝,装出莽军被水淹没时的哀嚎。战士们仿佛看到那海潮吞没土地的情景,又仿佛看到莽军战士在大水中无助的倒霉样子,一齐大呼过瘾,震天价的叫好声能传出一里。
而正在商讨军务的将领们也不得不停下来,等伤病营那边闹完了,再继续商议。此时他们的问题也很严峻,此地北王军已经整顿妥当,需要做出下一步的计划。颜夕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派出去的各部军队,都交由领军将领全权调动,只在大局上做出一些统一的战略部署而已。
此时驻扎在西二省北部的北王军归由瞿远统率,现在他必须让这支唯一处在莽军背后的部队,发挥出应有的价值,但究竟该怎么做,也委实难以决定。终将领分为两种意见,一种是出兵向莽军后部施压,另一种是清扫西二省,堵住莽军退路。双方争论不休,等瞿远拿个主意。说实话瞿远最烦作这种决定,幸好颜夕派他来也知道他性格,早早将弥水清留在西二省,估计也是为了将来把瞿远调来的时候好加以辅佐。
弥水清虽然是年轻姑娘,身为团将也不比别的将领高阶,但她是瞿远的义妹,为人也心思缜密,善于收集他人意见之后做出协调,再在背后出谋划策,瞿远不会不听。瞿远一宣布出来定策,其他人也不能不服。
弥水清综合了将领们的两种意见,认为还是应该尽快控制西二省,断莽军后路,这样也可以对莽军形成威胁。当然部队的出击方向放在了西二省与河南省的交界处,这样大军随时可以向东去追击莽军,也算是综合了另一种意见。
其实大家在争论的过程中,也想到了这些,只是从一开始就吵起来了,当然是要坚持己见,吵个过瘾。等此计从瞿远口中一出,大家便也不再争论。
大家纷纷下去作部署,瞿远总算闲下来,便和弥水清一起去探望夏维。
此时夏维的书场刚散场,伤兵们意犹未尽地热烈讨论着,只不过今天说的是水淹西洲,也是夏维的最后一段了,赶明儿就再没有可听的书了。伤兵们不免有些失落。
夏维正坐在帐篷里,大口喝茶,见瞿远和弥水清进来,便唤道:“小二,再上两碗茶!”
瞿远大笑道:“你小子把军营搞成什么了,都出来小二了!”
一个伤兵端上两碗粗茶,瞿远喝了一口,也没在意,但弥水清却惊讶地道:“这是地道的砖茶啊?”
夏维笑道:“行啊小妹,还真有眼力。”
弥水清横了他一眼,道:“从哪儿骗来的?”
夏维道:“这个可就不能告诉你了,免得你又秉公执法,没收了士兵私藏的茶,断了你三哥的财路。”
“财路?”
“那是啊,你以为我每天说书,真是白说啊?我说得口干舌燥,听书的叫好也费嗓子,那不是就得喝茶么?听书喝水多丢人啊,不就得从我这买茶么?嘿嘿……”夏维得意地笑了起来。
弥水清笑道:“行啊三哥,真会赚钱,现在钱袋一定装满了吧?”
夏维大笑道:“那是当然。”说着掏出钱袋,抖了抖,里面发出银子的哗哗响声。
弥水清眼疾手快,一把将钱袋抢了下来,板起脸道:“充公了,说书人夏维勾结无良奸商,私贩茶叶,以说书为名,哄抬茶价,骗取士兵钱财,被本团将发现,不能不管。本团将公私分明,查抄了夏维的书场,不义之财全部没收充公。”说到最后不禁笑了出来。
夏维只得无奈苦笑。
瞿远瞧他俩不再怄气了,心情舒畅,说道:“三弟,你刚才说得好热闹,伤兵营这边的叫好声,都传到我们那里去了,我们正商量军务,不得不停下来等这边闹完,我看那些家伙心也飞到你这边来了,想听听你说得是啥。”
夏维苦着脸道:“我还想去听听你们商量军务呢。可惜没办法啊,托小妹的福,现在我就是个小卒卒,没资格去听你们商量大事,只能自己在这里唠叨唠叨,赚点小钱。唉,没想到赚的钱也被没收了,我这几天算是白受累了。”
夏维越说越可怜,逗得瞿远哈哈大笑。夏维又道:“二哥,跟我说说,你们商量出什么来了?等等,让我先猜猜,我猜那些将领一定是为了什么事大吵了一架,是不是?”
瞿远惊讶地问道:“你怎知道?”
夏维笑道:“看你刚进来时那张苦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呵呵,再让我猜猜,最后是不是小妹出了个馊主意,你一宣布,大家就不吵了?”
弥水清听不惯了,嘟着嘴道:“三哥,你说谁出馊主意了?”
夏维道:“是不是馊主意,说出来让我听听,自见分晓。”
弥水清知道他是在伤兵营憋久了,想多知道一些军务,这是在激自己,但也不去道破,将刚才做出的布置讲了一遍。
夏维听后连连摇头,道:“这还不叫馊主意?都馊透了,比老头儿的裤头更馊!”
弥水清脸一红,嗔道:“什么比喻,难听死了!”
瞿远连忙问道:“三弟,这些计策有何不妥么?”
夏维故作神秘,摇头晃脑说道:“你们这些人,想事情股前不顾后的,也只能想出这种昏招,没办法啊。幸好还没开始施行,倒是有办法补救,本先生倒是有一计,不知两位看官愿不愿意花点小钱听上一段呢。”说话的时候,眼睛便瞟向弥水清手里的钱袋。
弥水清笑道:“好啦,三哥,还给你就是了,你有什么看法就说吧。”
夏维接回钱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挥手在桌上一拍,朗朗说了一篇开场打油诗:“伤兵听书不给钱,幸好老子心眼尖,取出砖茶拿来买,你要不喝嘴冒烟!”顿了一顿,又道:“今天说新段,话说草原来了一帮莽族汉子,要侵占华朝大好江山,情势危急之时,有一群当官的脑子被狗吃了,想出一个极臭的主意。要说这主意臭在何处,又臭到什么程度。列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九】皇都大会战的序幕
上章结尾被冰之叹息B4了,乌呼,反思ing……
to龙剑&青蛙君:最近情节是有点太快了,呵呵 我会注意一下。
to水月舞&起点浪子:紫川和军师都是大山 俺会偷着学学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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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的观点是,瞿远等人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驻扎在西二省北部的北王军伤兵满营,实际战力并不充足。而且天气转暖,河水泛滥,隔着烬火河从关西调补给困难重重。加之蛮族军队对长城沿线施压,无法分出太多兵力来支援他们,最近这几日来支援的部队使全军达到十二万,却还不包括伤兵数。
这些事情瞿远他们商量的时候也都注意了,不然他们就不会争论,一定是要追击莽军的。但夏维却连连摇头,问道:“你们估计能用多少时间拿下西二省?”
弥水清答道:“现在西二省的几座大城都被莽军控制,虽然驻守兵力不足,而且莽军不善守城,但我们想要拿下西二省全境,也不是很容易。不过我们也没打算拿下全境,只要将赤土省拿下来就可以,到时候胧雍省不攻自破。如果一切顺利,做到这一点只需两个月时间?”
夏维大笑道:“两个月时间?真是说笑了,且不说两个月时间皇都那边会发生多少变化,单说西二省,你们也不可能在两个月内拿下来。”
瞿远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气哼哼地道:“莽军留守西二省的兵力不多,就算他们进行全族迁居,能继续征兵,再得到藩夷族和华朝叛民的支援,也是一堆软柿子,我们两个月还捏不烂它?”
夏维冷笑道:“二哥难道忘了,西北省总督庞青已经投靠莽族人了,我们这样打西二省,他在后面能坐得住吗?”
弥水清明白了夏维的顾虑,便道:“这点三哥可以放心,庞青虽然宣布投靠莽族人,但只是开放西北省北部,留给莽军调动近东来的藩夷族援军,西北省军队却一直没有动作。直到最近才开始大规模调动军队,向东南增兵,看起来他们是顾及颜瑞的炎武军。只要有颜瑞牵制,庞青也无力来支援西二省。”
夏维道:“好,就算如此,庞青暂时不主动支援莽军,但你们真开始打西二省,黎烈汗会怎么做?他让巴姆扎率部去打皇都,后部的兵力不足,肯定不能独力来支援西二省,而且他既然敢离开,就不怕我们掏他后路。到时候他一定会逼庞青来支援西二省的。”
弥水清加重语气道:“三哥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庞青被颜瑞牵制住了啊!”
夏维厉声道:“那要是颜瑞跑了呢?”
“跑?”瞿远和弥水清异口同声。
“是啊,他要是不再对庞青施压,庞青不是就有能力来支援西二省了吗?”
瞿远和弥水清互望一眼,弥水清道:“可是,颜瑞于公于私,都不会那样做的。于公,他牵制庞青,可以间接影响到莽军,对我们消灭莽军有利。于私,他在南方发展自己的实力,也要防范庞青去跟他抢地盘。”
夏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有些事情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现在你们是当官的,我是小卒,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瞿远有点生气了,怒道:“三弟,你少来这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夏维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若是你们信我,就不要去打西二省,将兵力向东铺开,占据烬火河畔各处渡口。”
弥水清恍然大悟,道:“原来三哥是担心莽军渡河去打大星关啊!这倒也有理,莽军若是真的突然渡河,进攻大星关,确实对北王军是重大威胁。但现在的问题是,莽军没有实力这样做。”
夏维苦笑道:“小妹误会了,我不是要防莽军渡河,而是要在关键时刻,把这里的有生力量撤回大星关。”说着长叹了一声,“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除此之外,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瞿远和弥水清见他如此悲观,便连忙追问。
但夏维却不再多言,只是说:“如果你们信我,就照我说的做。不过我这法子也不会有太大用处,你们不照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瞿远和弥水清无论再怎么问,反正夏维是闭嘴不说了。二人心中不满,但也无法再问下去,只好离开了伤兵营,边走边商量,均觉夏维行为异常,但既然他没把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来,又不尝试说服他们,他们也不能这般接受他的意见。
于是部队按照原定方案开始行动。但正当他们正在调动兵马,准备攻打西二省的时候,巴姆扎率领的莽军终于冲破了乔年炅部。乱从此起。
如果按照之前的策略,乔年炅至少还能再坚持一个月,但他放弃了。东王军和北王军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没有对他做出支援。倒是占据皇都孤城的颜英吉,号召全城百姓捐粮,送往乔年炅部,以彰显自己的仁义之风。不管怎么说,颜英吉在皇都日子也不好过,能有这番动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乔年炅现在就是没了爹娘的孩子,东王家和北王家不管他,那是怕他吃穷了自己,颜英吉给他一口吃的,也是抱着同病相怜的想法,在死之前拉个伴,共赴黄泉。
乔年炅自然明白,他要是吃了颜英吉的食,就算是华朝叛臣了,自己临死临死,万不能落下这么个臭名,于是他将颜英吉送来的粮草,“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只不过那些粮袋里变成了石头土疙瘩之类的东西。而且乔年炅还大义凛然地表示:“宁化忠魂,不作叛臣。”搞得颜英吉吃了一肚子哑巴亏,却也无处鸣冤。
连日来上顿不接下顿的南王军残部,终于吃上了几顿饱饭。明白人都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这是要送大家一起上路了。于是在当天夜里,出现了大量逃兵。乔年炅表面上不作阻拦,实际却暗中安排,将逃兵逼向西面。西面便是莽军,逃兵们要么去和莽军谈一谈,看看对方是不是会放自己生路,要么就只能乖乖回营。
当夜的情况十分混乱,据说有上万士兵出逃,被骑兵追赶,逼向西面,无形中变成了一次对莽军的攻势。巴姆扎看逃兵来势汹汹,便派兵上前阻拦。逃兵与莽军遭遇,发生小规模战斗之后,逃兵又大量撤后,向东逃离。但他们不敢也不想回营,于是停在了巴姆扎与乔年炅中间。巴姆扎也不敢掉以轻心,整整一夜都没睡好。其实从开战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手下战士也是如此。与乔年炅的拉锯战打得太久了,莽军就算再骁勇,也终究是血肉之躯,身体与士气都已快垮掉了。因此次日清晨,巴姆扎便大规模整合兵马,将原本分散开冲击乔年炅的部队全部收缩,打算给乔年炅迎头一击,作一了断。
正午,莽军骑兵阵前,巴姆扎来了一次振奋士气的演讲。莽族人讷于言辞,倒是很少来这一套,就算说也无非是什么老子冲前想发财的跟我上之类,但这一次巴姆扎竟然突发奇想,加了一句“只要胜得此役,我莽族万代子孙为主,华朝贱民变为牛马!”便是因为这句话,巴姆扎后来倒了大霉,但那是后话了,在当时,莽军战士血脉忿张,势不可挡地冲向南王军的逃兵。
逃兵们也是一夜未眠,有的已回到了军营。但乔年炅绝不姑息,回来的一律处斩,于是逃兵大多还停在莽军前方。此时莽军杀来,逃兵立刻溃散,巴姆扎便命莽军先进行屠杀,等杀红起了性,再命部队前进,一路冲向乔年炅。但事实上,逃兵有效地拖延了莽军前进的脚步,等他们来到乔年炅的营地时,却发现这里只有少数兵力。又是一阵冲杀,该处部队被莽军全歼,俘虏道出真相:乔年炅已率部向南逃去。
巴姆扎集合兵力追击,咬住乔年炅的尾巴一路追出了五十里,杀人无数,但终于怕部队追得太远,偏离了进攻皇都的大方向,不得不收兵回营。于是,乔年炅成功的逃出了皇都的乱局。但损失也是惨痛的,经过此役,乔年炅麾下只剩不到五千将士,狼狈地随他往南逃去。乔年炅骑在马上,遥望南方,瞬时间竟老泪纵横,悲戚道:“当年我随王爷从南方起家,纵横一世,没想到最终落到这般田地。当初一起出来的人死的死,叛的叛,王爷也遭毒手,只有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撑着。如今我这般逃回南方,也不知前路等我的,究竟是福是祸……”
前方等待他的是越发壮大的颜瑞,颜瑞当初既然敢杀南王安广黎,现在会对乔年炅如何处置,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无论如何,他暂时摆脱了皇都这个烫手的山芋。
围在皇都四周的北王军、东王军、莽军,以及占据皇都的颜英吉,终于开始了这场无人能料到结果的战斗。这场战斗被称为皇都大会战,以皇都为中心,牵动了华朝半壁江山,所有先期进入战局的势力,都在一开战就被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脱身。
巴姆扎扫开了乔年炅的阻挡,前方百里便是皇都,他暂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一面在周边地区掠夺物资,强征兵力,一面等待黎烈汗率部跟了上来。两部合一,集空十三万兵力剑指皇都。其后还要藩夷族援军、华朝降军源源赶来,莽军形势空前乐观。黎烈汗对皇都已是势在必得。
在皇都北部百里之外,十万北王军也开始备战。阎达想不动也不行了,不仅因为东王军也在蠢蠢欲动,更因为东王东晨迦蓝竟然宣告天下,要与北王家联手,讨伐逆贼颜英吉,驱除莽族祸乱。若是阎达坐视不管,或者离开这个乱局,北王家就要名誉扫地了。
最头疼的人要数颜英吉了,他仿佛已看到一把锋利的刀子砍了过来,持刀之人可能是东王军、北王军、莽军中的任何一个士兵,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跟他反叛华朝的人这几日各忙各的,有的在风月场所纵情声色,做最后的享受。有的抓紧时间大肆敛财,好像是想等败亡之后,用钱财换自己一条命。还有一些人算是很勤力,加紧练兵备战,不过他们可不是为了保护颜英吉,而是想保自己的命,实在不行还能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提着颜英吉的脑袋去投降,总比空手去要好一些吧。
颜英吉烦啊,气啊,可也没有办法了,回顾自己一生,究竟差在哪里呢?身为北王长子,是多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啊,加上自己才智武功都不弱于旁人,为何竟然落到现在这般地步了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有个叫颜瑞的弟弟。
颜英吉越想越恨,便起驾出宫,去了南王府。
虽然皇都春光明媚,但南王府却一片萧瑟。此时府内,只有安雪香一人独居。诺大一个王府,陪着她的,只有她爹的孤坟。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颜瑞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安雪香?难道颜瑞真的是一直在利用安雪香,直到他取得了安广黎的信任,最终将其杀掉,夺取了其麾下势力,便将安雪香这块垫脚石扔掉了么?
颜英吉确信自己弟弟是这样的人,他大步走进府内,安雪香迎了出来,却不行礼。
“还不跪下?”跟着颜英吉的太监尖声喝斥。
颜英吉扬扬手,道:“不必了,你们先退下去。”
太监们便躬身离去。这些太监算是对颜英吉最为忠诚了,至少眼下是这样。毕竟不管谁入主皇都,都需要这些太监,跟这个主子,不妨碍跟下个主子。
安雪香一身黑白孝服,面容清减许多,但却一脸傲色,冷冷说道:“逆贼,你来做什么?”
颜英吉心中有气,微怒道:“我来看看跟我一样倒霉的人!”
安雪香道:“你说错了,我跟你不同。起码我还能守着我爹的坟,你有么?你敢去守北王爷的坟么?”
颜英吉大怒,直向将这女子一刀劈死,以泄心头怒气。但转念一想:“颜瑞把这女人留下来,莫不是并非对她无情,只是自己不忍杀她,想留给别人去处理?若我现在杀了她,那倒是给颜瑞了却一桩心事了!”
想到此处,颜英吉收敛怒容,唤道:“来人,备车,我要带雪香小姐乘车游览皇都春色。”
太监随从立刻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免得招人注意。颜英吉与安雪香同坐车内,安雪香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只得正襟危坐,见机行事。哪知颜英吉一路也不说话,最后竟让马车停在了浮花池畔。
池上大大小小的石舫,早已空了大半,所剩的几个仍在做生意的,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其间歌女唱的是江山衰亡的哀歌,客人大多是落魄书生,吟的也是国破家亡的悲诗。凄凉的曲调在明艳的阳光中遥遥飘散,竟然更显伤感。
颜英吉和安雪香都下了车,来到池岸边,呆呆地望着粼粼池面,都是半晌未语。
许久,颜英吉才道:“我只来过这里几次,雪香小姐长住皇都,想必是常来吧?”
安雪香冰冷地答了声“是”。
颜英吉又问道:“是和颜瑞一起么?”
安雪香又答了声“是”,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一丝悲伤,亦有一丝怨恨。
颜英吉笑了笑,道:“这么美的景色,雪香姑娘再多看两眼吧,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说着便拂袖离去,只是留下了几个随从监视安雪香。
安雪香站在池岸边,一时间感慨万千。眼前一切宛如大梦一场,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爹还在世,颜瑞还在皇都当质子。她总是偷偷溜出家门,到这里来等心上人。每一次颜瑞都会来迟,一边道歉,一边抱怨那些看着他的家臣太难对付。她也不埋怨,只是笑。然后两个人就去泛舟,划得累了,就躺在舟上望天。那是的天总是又高又蓝,伸出手,指尖就仿佛能触碰到云朵。那时他说:“有一天,我会带你去遥远的地方。”
安雪香的眼前模糊了,不禁蹲下身去,潸然落泪。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不详的预感
大战来临之前,总有一段平静。
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动着,等待爆发的时刻。
时至六月,天气已越发炎热。烬火河刚刚渡过春汛,又迎来了暑汛。大河奔腾不休,在中游几个河道狭窄的地段,水势猛涨。瞿远不得不沿河留守兵力,巩固堤防。
此时西二省北部与东部,都以落入北王军控制,在漫长的省界上,十二万北王军分散六个部分,每一部都指向西二省的一座大城。虽然每部都没有独自攻下一城的能力,但莽军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们的兵力本就不足,在各城之间移动兵力部署,也远不及北王军在野外灵活。而且莽军是守,北王军是攻,主动权在北王军手中,只要他们寻到一丝莽军的松懈,大军立刻便会整合,全力攻打。只是瞿远迟迟没有出兵,不仅因为西二省的莽军尚未露出破绽,更因为皇都那边大战在即,他必须停下来留意,以防皇都有个不测,自己陷入西二省而无法作出应援。
局势仍在控制之中,但瞿远却感到了一丝不安。计划是两个月拿下西二省的赤土省,如今时间已过去大半,虽然已经布置完毕,只要开战,他有把握在剩下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而且如今这样半围西二省的架势,也对攻打皇都的莽军是个威胁。但瞿远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隐约感到夏维的悲观情绪是有道理的。他又先后数次去套夏维的话,但每每都不成功,如今的夏维是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他说:“我是小卒,管不了这许多了。”
说他是小卒,还真不太像。虽然被降为士卒,三年不得晋升,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而且伤已痊愈,却还赖在伤兵营里,每日和伤兵们谈笑风生,甚至还搞来了酒偷饮。瞿远是拿他没有办法了,其他将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弥水清偶尔去发一通脾气。只是夏维把酒藏得太好,弥水清也抓不到真凭实据,骂上几句便也算了。
这一日瞿远又接到了剧情,看文书封皮上印的竟是南方的几个印章,不禁大为惊讶。北王军在南方的探子大多已被颜瑞铲除,所剩下的也很少传讯出来,毕竟南方暂时无忧,他们的任务还是隐藏自己,暗中重建消息来源,没有大事是不会传报的。
瞿远连忙拆开文书,飞速读了一遍,感觉这消息不能算小,但也谈不上有多重要。于是他将文书给将领们传阅一遍,众人看过之后各抒己见,均认为此事不会有太多影响,可以不予理会。瞿远表面上同意这种看法,但心里却有太多疑问,于是就拉着弥水清一起去伤兵营,问问夏维的意见。
夏维的那顶帐篷里喧哗一片,瞿远和弥水清心中纳闷,夏维已不说书了,怎么还这么热闹?等走进去一瞧,好家伙,原来是摆开赌场了。那些本来断胳膊断腿的伤兵们围成个大圆,夏维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两个碗连连摇晃,里面有骰子的清脆响声,他嘴里吆喝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地上摊满了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伤兵趁着最后的机会下注。其中一个伤兵最为引人注目,半个身子都被包扎起来,躺在担架上,连坐都坐不起来,却还兴奋地喊道:“等等!我还没没押呢!”
“你他妈想等明年开春再押啊?”夏维骂了一句。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由于太过专注,他们还没发现瞿远和弥水清进来了。
躺担架的伤兵脸一红,故作大方地将手里的铜钱全摔了出去,喊了一嗓子“小”!
已经连开十三把大了,伤兵们都把钱押了进去,赌这一把开小。其实他们不知道,夏维用木疙瘩刻成的骰子是做了手脚的,既然大家不信邪,夏维自然要开第十四把大,赚上一笔。哪知他正要动手,却无意间瞄到了站在门口的瞿远和弥水清。瞿远倒是满脸笑意,好像也想来玩上一手。弥水清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冰冷的目光瞪得夏维一个激灵,手一滑,两碗打开之后竟是小。
伤兵们立刻沸腾了,起哄让夏维赔钱。若是真赔,夏维可要赔到肉疼了。灵机一动,他指着门口喊道:“瞿将军,弥团将!”
有几个不怕死的还以为夏维骗人,连头也不回,继续要他赔钱。不过也有人比较谨慎,回头看了看,一看还真是瞿远和弥水清,连钱也不要了,掀开帐篷底便往外钻。最惨的是那个躺担架的伤兵,手脚都包紧了,却还狼狈地往外爬。夏维看不忍了,便揪起这位老兄的衣领,把他扔了出去,然后笑眯眯地道:“二哥,小妹,哈哈,你们来啦……”便说边往怀里收钱,嘴里还嘀咕着:“妈的放哨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弥水清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怒道:“三哥啊三哥,你是屡教不改,今天总算被我抓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先是摆书场,那倒也罢了,现在又摆开赌场了,你是不是还要在伤兵营开条烟花柳巷啊?!”
夏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也想开,可惜找不到姑娘啊……”
“你!”弥水清气得直跺脚。
瞿远怕这俩人再闹僵了,连忙打圆场,道:“哈哈,三弟此举虽然有一点点违反军纪,但我想他本意还是好的,他这样一搞,让伤兵们乐呵乐呵,伤也好得快了不是?”然后话题一转,避过这一节,说道:“三弟,南方有消息传了过来,你先看看。”
夏维接过文书,匆匆读了一遍,脸上连连变色。原来这消息是,颜英吉将安雪香送出了皇都,派人一路护送,最后交给了颜瑞。而交到颜瑞面前的安雪香,已经没有了人样,身上被鞭子抽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更狠的是,眼睛被挖了,舌头被割了,只有耳朵还好,能听到声音。颜瑞的手下有许多是见过安雪香的,眼看这个美人被折磨成这样,心软者便流下泪来,心硬的则破口大骂。
夏维曾在南王府住过一阵,虽然当时和安雪香接触不多,但他也始终记得,这个南王的女儿是多么乖巧多么迷人。甚至当时他看到颜瑞和安雪香亲密的在一起,可能还有一丝嫉妒。没想到几年不见,佳人至斯,一时间夏维悲愤难当,将文书攥成一团,咬牙切齿地道:“雪香小姐太惨了……”说着挥起拳头,连连锤地,以发泄心中愤懑。
弥水清看他拳头凿出血了,心下不忍,便也忘了他赌钱的事,上前拉住他的手,安慰道:“三哥,你别太难过……”
夏维一瞪眼,道:“我难过?我和安雪香又不熟,难过个屁!颜瑞才应该难过,他宰了安广黎,却把安雪香留在皇都,他想干什么?他是知道颜英吉会入皇都的!而且他算计了颜英吉,颜英吉会放过安雪香吗?这些事情,颜瑞一定都知道啊,没准他还盼着颜英吉宰了安雪香呢。没想到颜英吉也够狠,把安雪香折磨成这样送还给他,嘿嘿,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夏维忽然自己愣住了,口中喃喃地道:“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弥水清忙道:“三哥,你怎么了?”
夏维摆摆手,示意别打扰他,然后就撑着下巴,低头思索起来。弥水清和瞿远只得安静地等,但过了快半个时辰,夏维仍是纹丝不动,也不说话。瞿远有些急了,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转身走了出去。弥水清看了看夏维,摇摇头也跟出去,追上瞿远,道:“二哥。”
瞿远停下脚步,愤愤地道:“三弟这是怎么了?最近变得这么闷,憋了半天也没个痛快话出来,他想什么呢?”
弥水清劝道:“二哥你别骂,肯定有什么大事,三哥需要好好想想。不过我猜,三哥不是有事想不通,而是想通了却不知该如何跟我们讲。”
瞿远想了想,点头道:“有理,还是小妹了解他啊。既然他不知怎么说,我们就逼他直说,省得这样耗下去心烦。”
瞿远拉着弥水清回了帐篷,却发现夏维不知去向了,只留下一纸书信,说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真当个小兵去冲锋陷阵,正好有事要做,就先告辞了。之后又嘱咐瞿远和弥水清,最好留在烬火河畔指挥,不要亲自上前线。
瞿远看过信后怒道:“这小子,竟然当逃兵!等我抓他回来,肯定饶不了他。小妹,你说这次该如何处罚他?”左右一看,连弥水清也不见了,料想是去追夏维了。瞿远也没了脾气,只得苦笑摇头,道:“走吧走吧,都走吧,连去哪儿都不说一声,眼里是真没我这个二哥了。”
* * *
夏维骑着一匹骏马,正向南狂奔。春风袭面,马蹄翻腾,一股畅快之感涌上心头。这几日在军营闷坏了,这一出来,自然是心中畅快。但一想到安雪香的境遇,以及此事将造成的后果,又不免心情沉重起来。
由于北王军正在前方枕旦待戈,夏维这个逃兵想要南下,只能绕路而行,行程上难免有所耽搁,星夜兼程,疾驰七日,总算到达了沧星江畔。
沧星江自忘颜山脉南部发源,一路东去,横贯三省,是华朝南方第一大河。此时南方已被颜瑞彻底控制,沧星江畔各大渡口,也有颜瑞的炎武军驻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夏维看到在渡口驻扎的炎武军军容威武,布防有素,也不得不佩服颜瑞有些本事,不到半年之间,竟已发展到这般实力。
夏维早已脱去军服,换上寻常布衣,战马被他骑得累瘦数圈,看起来倒也像匹落魄的老马,一人一马便不会引人注意。夏维在沧星江北岸的一个小渡口停留,想要找船渡江。但此时炎武军已经下令封锁渡口,连这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也都停了航运。夏维知道去其他地方也是一样,便找了家客栈落脚,看看能不能买通大胆的船家送他渡江。
客栈门口滞留了许多人,大多是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向去南方躲避战乱,却被困在此地,只能望着茫茫大江,抱怨自己命运不济,或者希望战火暂时别烧到这里。
夏维也没要桌子,只是买了个馒头,然后就蹲在客栈门口,听难民们谈话。这种地方,客栈已经没人住了,他要是进去要酒要菜,立刻会引起注意。而且他也想从难民的口中,找到渡江的机会。
可听了半天,都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难民们一时说东面有船,一时说西面有船,一时又说哪里都没船,想渡江就自己游过去。夏维无奈了,心想游过去也是个主意,不如去试试,于是他就抱着耍自己玩的心理来到江畔。只见茫茫大江滚滚东去,一眼望不到对岸。夏维不尽感慨:“这他妈哪里是江啊,简直是海!老子在西洲被大水淹了一次,现在晕水,看见谁就两脚发抖,全身没力,看来游是游不过去了。”
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失落。念自己英雄半生,虽然只有五六年工夫吧,但也确实是半生了,现在被一条江给挡住了,真是天要留他啊。可是过不了江,他便无法对时局做出影响,一切就要朝他不愿看到的方向前进了。
这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维一回头,赫然看到弥水清就站在身后。夏维连忙笑道:“小妹,你来这里做什么?”
弥水清冷哼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抓逃兵的!”
夏维道:“小妹说笑了,抓一个逃兵,怎会劳烦堂堂团将出马?”
弥水清道:“这个逃兵可不简单啊,我追了这么多天才追上,换作旁人,恐怕已经让你溜掉了!说吧,你是跟我回去呢,还是让我在这里动手,反正你这次是死定了!”
夏维打了个哈哈,道:“小妹别逗了,这样吧,既然你都来了,我就跟你讲清楚好了。”
弥水清道:“好啊,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夏维对这个妹子是没半点辙,只好解释起来。
“这次颜英吉把安雪香折磨成那样,送还给颜瑞,谁也说不好颜瑞会有什么回应。我怕他一时忍不住,带兵从南方杀出去。”
弥水清道:“这也好啊,现在颜瑞实力强大,他一杀出,莽军的末日就该到头了。”
夏维摇头道:“他强大?他现在就是兵多而已,但他控制南方才仅仅半年,根基还没落稳,现在出兵,只是自取灭亡。”
弥水清又反驳道:“这也有理,但颜瑞是个隐忍的人,他一定明白这些道理,肯定不会贸然出击。”
夏维道:“不会啊,忍得太久的人,一朝得势,就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颜瑞对安雪香并非无情,而且是情深意重,只可惜有些事他不得不做,才会把安雪香留在皇都。却没料到颜英吉太狠,没杀安雪香,反而折磨成这样送过来。我怕这一激,会让颜瑞失去冷静。”
弥水清并不了解颜瑞,但也觉得夏维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恨他又把自己撇下,独自跑出来,便讽刺道:“三哥对这些儿女情长倒是看得很明白噢!”
夏维干笑两声,道:“小妹拿个主意吧,你是要处罚我,还是跟我去见颜瑞?”
“你要去见他?”
“当然,不见他怎么让他听我的?我还可以当面骂他一顿,顺便去探望一下安雪香……”夏维长叹了一声,又隔了半晌才道:“当年我在南王府住的时候,安雪香对我还算不错,派了最好的下人服侍我。如今她落难,我是必须去探望的……”
弥水清听出夏维最后的话确实发自肺腑,便也有些感动,说道:“三哥也真是性情之人,雪香小姐敬你一分,你也牢记在心。”
夏维苦笑道:“小妹说错了。如果我是颜瑞或者颜英吉,肯定也会像他们那样做的。”
“三哥,你不会的!”
夏维摇摇头,望着滔滔而过的沧星江,再也没有言语。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一】有心无力
夏维和弥水清沿着沧星江一路向下游进发,走遍大小渡口,却怎么也找不到渡江船只,连沿岸村庄里的船也都已被炎武军征用,所有船只都已调到了南岸。夏维心里越发焦急起来,他觉得颜瑞这样做,一定是想搞一次大规模的渡江,将炎武军突然调到北岸,来加入如今的战局。夏维心想:“颜瑞啊,你小子这么能忍,这一次可别昏了头,一定要忍下去啊,现在还不是你出来争霸的时候呢!”
弥水清知道夏维的顾虑,便劝慰道:“三哥无需太急,炎武军把船都调到南岸去,大概是防止莽军调头来打南方。”
夏维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二人又花了几天工夫,来到了沧星江中游的老龙口。数十丈宽的河道在老龙口突然束紧,只余不足十丈,两侧怪石被激流打得光滑无比,河道陡然下陷,形成一条汹涌的瀑布。滔滔江水如同万马奔腾,隆隆澎湃,激荡而下,令夏维看得呆了。此地正是他和弥水清决定渡江的地点。
由于此地河道稍窄,江水湍急,两岸百姓便悬了两条索道,来来往往都是凌空飞渡。此时正有一人吊在索道,双脚一蹬,飞离岸边,如大鸟一般从滔滔瀑布之上飞行而过,瞬间便到了对岸,一解绳索,便大步离去。
弥水清颇为兴奋,道:“三哥,咱们也快渡过去,看起来挺好玩的。”
夏维却觉得双脚发软了,他在西洲遭了水淹,差点送命,现在很是怕水,加之老龙口的水势太急,越看越是心惊。万一绳索半路断了,那不是就玩完了?夏维心里打起鼓来,可脸上却装得极其沉着,道:“小妹,咱们还是找船渡江比较妥当。从这里过去,可没法子带伤马。”
弥水清笑道:“不是说好了到对岸再买马么?三哥,你别是怕了吧?”
夏维被说中心事,顿时一瞪眼,道:“我怕?我、我什么时候怕过?”
“不怕便好。那小妹就先过去了!”说着,弥水清就悬好绳索,飘然飞渡,落到了对岸,挥着手让夏维也过去。
夏维咽了口唾沫,心说死就死了,两眼一闭,便也飞渡而过,到了对岸落脚,全身已经吓得大汗淋漓。弥水清看他如此狼狈,却也不再讥讽,免得他脸上挂不住了。
总算到了南岸,二人便沿途打听颜瑞的下落。不过,虽然南方还算平静,但莽军攻入华朝已经半年多了,难免人心惶惶,加之南方四省方圆千里,颜瑞并没有完全控制,夏维一时间也打听不到颜瑞到底在何处,只能不断查探炎武军的动向,希望从中作出判断。此时夏维看炎武军的布置,似乎并没有北上势头,心里也放宽许多。
天气日渐炎热,南方姑娘都已换上轻柔夏裙,衬着清秀山水,更添迷人风光。夏维和弥水清被美景感染,心情舒畅,倒也并不觉得着急,总算打听到了,颜瑞一直是在江南省,二人便缓缓向江南进发。夏维生于江南,已有快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家中爹娘是否还在。若是仍然在世,那就太好了,说不定这次还能团圆呢。夏维不禁期盼起来,弥水清也替他高兴,二人有说有笑,一路倒也不寂寞。只不过二人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皇都那边也终于爆发了大战。
陷于皇都的各支势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但出于种种顾虑,始终没人先动一步。莽军虽强,却无力一口吞下皇都。北王军和东王军虽是联合,但彼此并不信任,都怕自己一动,让对方占了优势。而颜英吉窝在皇都里,是既怕莽军,也怕东王军和北王军,他们都按兵不动,颜英吉自然也不去招惹,在皇都混得一天算一天,此时他最希望的是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他登基称帝就满半年了,若是连半年都没坚持下来,那他这个皇帝就是史上最短的皇帝了,他开创的北朝也是最快亡国的朝代。
当然除了颜英吉自己,别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除了一些读书人闲来无事,记载一些颜英吉的事迹,其他人根本没当他是皇帝。
所有人脑子里都有一根弦,战端不开,这根弦就越绷越紧,终于,断了。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仲夏夜晚,莽军的一个战士在巡逻的时候,不慎用火把点燃一面旗子,旗子燃烧起来,火星随轻风送出,飘到了马厩里,引燃了饲料,火势顿时扩大。
东王军的斥候发现莽军右翼营地起火,营内大乱,立刻飞鸽回报。东王东晨迦蓝此时亲征,坐镇大军中路,接到报告后当机立断,出兵夜袭莽军。连月以来大家都全身戒备,没有半点破绽,东晨迦蓝知道再拖下去,士气难免受到影响,眼前这场火可说是天赐良机。
北王军发现了东王军的动向,跟进查探,也发现了莽军军营起火,阎达收到消息,知道战局已开了,既然东王军摆出攻打莽军右翼的架势,自己当然应作出配合,攻打莽军左翼,两面夹击,应是上上之策。
只可惜他们都失算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一场不经意引起的大火,终于将大战引发。但当夜天空阴云密布,似乎有暴雨将至,天气异常憋闷,空气潮湿,人身上都是粘粘的感觉。莽军营地的火势便也没能烧大,而且莽军用上了抢来的华朝水龙灭火,很快就将火扑灭。东晨迦蓝便失算了,这也不能怪他,责任都在斥候没能及时回报天气。夏季天气变化多端,莽军那边虽然正在憋雨,但东晨迦蓝在几十里外却月朗星稀,估计风向有利,以为火势肯定能扰乱莽军,他便能挥兵绕开莽军右翼,来一支奇兵直插中路,给莽军一记重击。
一切都是这么凑巧,又都那么不凑巧,东王军派出的五千骑兵正往莽军中路插去的时候,莽军右翼扑灭了火,并且发现了东王军的动向,立刻擂响战鼓,出营应敌。
夜间作战有太多困难,尤其马匹难以视物,难免磕磕绊绊,双方都是骑兵为主,只能查探对方动向,不断调整己方阵形,始终没有展开战斗。但在此时,北王军已经杀向了莽军左翼。也怪阎达准备得太周全,他已为各种情况作出准备,自然也包括夜战的可能。五千北王军步兵早已潜伏在莽军左翼之前,相距仅有十五里,此时阎达军令一传,立刻杀了出去,趁莽军尚未作出反应之时,展开了歼灭战。
左翼遭到重创,坐镇中路的黎烈汗立刻挥兵救援,这一下牵扯了整个阵形,右翼便告孤立,东晨迦蓝知道时不我待,便命东王军狂攻。
北王军遭到莽军的顽强抵抗,在夜色中战况渐渐混乱,阎达只能不断增援。而在莽军右翼,情形也大致相同。憋了半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火把一个接一个熄灭,战士们踏着泥泞的草地,在一片漆黑之中战斗,只能通过别人的口音来判断是敌是友,因此误伤的情况难以计数。
阎达和东晨迦蓝这两个人中,若是有一个人稍微无用一点,见战况混乱,将士兵撤下来,或者不再增援,也许接下来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但二人都不是废物,均认为此时是难得的良机,既然是夜间混战,自然是已经联合起来的他们更占优势。于是二人都不断将兵力投入到战场上,一波接一波对莽军发动冲击。
如果黎烈汗在此时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率部后撤,或许情况也不会更糟。眼下他受到两支华朝军队包夹,骑兵在夜晚又不能发挥作用,下马之后的莽军无论在装备还是在训练度上都不能与华朝步兵相比。但面对如此困难,黎烈汗仍决定迎难而上。一来是因为这几个月莽军按兵不动,莽军内部的那些部落首领都坐不住了,对黎烈汗的能力提出质疑。二来士兵士气降低,此时撤退,莽军将会一蹶不振。三来,黎烈汗深信,大雨将会帮他保住右翼,只要他将北王军击退,后面的局面将极其乐观。
于是,阎达、东晨迦蓝、黎烈汗,三人都将宝押在了这一战上。后来夏维了解此战情况后,只能叹息说:“若是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废物就好了!最可气的是,连颜英吉这个废物,也忽然聪明起来了!”
正是颜英吉,将这一战引向了不可控制的局面。当晚,北王军和东王军联手攻打莽军的时候,颜英吉正在皇都的深宫内院中失眠,自从进了皇都,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一闭眼,就看到颜华和尤金言站在他面前,全身鲜血,面露狞笑。这几日更甚,又多了一个安雪香加入噩梦,颜英吉就更睡不着了。也不知幸或不幸,颜英吉没有睡觉,因此及时接到战报,并且作出了反应。
与颜英吉一起反叛华朝的大臣军将都被召进宫,这些人其实也没睡好,来得便也不慢,得知战报之后,有喜有忧,等着颜英吉做出布置。
颜英吉道:“众位爱卿都知道,数月以来敌人一直对皇都虎视眈眈,围得皇都透不过气来。现如今,我等有了一条生路,只是不知众位爱卿愿不愿与我一同杀出去?!”不等众人表态,颜英吉便续道:“往东!杀向东王家,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几个谨慎的军将并没有立刻表态,先细问战况,得知东王军与莽军右翼陷入苦战,大雨将东王军拖住,在包围皇都的战线上出现了破绽,便再不犹豫,齐声应是。于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颜英吉率领四万大军离开了皇都,向东进发,突破了东王军的阵线,包抄向坐镇中路的东晨迦蓝。颜英吉就此开始了作为开国皇帝的第一次御驾亲征,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所有人都是瞧着皇都而来,皇都却变成了空城,战斗在周围激烈的进行着,没人能抽出兵力去拿下皇都。
颜英吉的突然出击打乱了东晨迦蓝的阵脚。若不是莽军营地失火,若不是他认为有机可乘,若不是一场大雨,颜英吉绝对不可能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无奈他已经把兵力都压向莽军右翼,背后虽有防线,却已被颜英吉突破。
颜英吉若是带兵往东去,扫荡东王家的领地,说不定就能从此崛起,但他却只是灵光一现,出了皇都就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冲向东晨迦蓝的背后。
东晨迦蓝毕竟老奸巨滑,来了个神龙摆尾,悄悄将后部向西南移出五里,又留下疑兵引诱颜英吉,一直将其引到了莽军右翼之前,最后又杀了个回马枪,亲率五千骑兵绕到了颜英吉背后。
此时的莽军右翼已经极其混乱,大雨方歇,地面泥泞不堪,正有三万多东王军在与莽军作战,颜英吉又被东晨迦蓝逼了过来。这支莫名其妙杀来的生力军,一时不知应把东王军当敌人,还是把莽军当敌人。只见前方正杀得惨烈,背后又有东晨迦蓝追击,颜英吉只得望天长叹:“此地便是我的绝地了。”
颜英吉抽出宝剑,向前一指,高声道:“杀!”
杀谁?东王军还是莽军?大家也不管了,反正作壁上观是不行了,停下来只有坐以待毙。于是疯狂向前冲去,不分敌友,形成了三方混战的局面。
虽然东王军和颜英吉的部队应是敌人,但战士们冲上去之后,却也能认得谁是同胞谁是外族,于是颜英吉的四万人马冲杀了一阵,陷入混战之后,便自然而然与东王军形成联合,一同攻击莽军。莽军右翼节节向中路收缩,挤压着整个莽军阵形。
如果是东晨迦蓝一个人得到这种局面,那么完全可以说莽军末日到了。但偏偏多出个颜英吉,在看到莽军败象的同时,颜英吉又一次看到了生的希望,于是继续率部施压。而东晨迦蓝却有另一番考虑,他开始将压上去的东王军撤下来,让颜英吉去和莽军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胜负一分,他就能过去主持局面,进而还能对北王军实施打击。
可惜颜英吉也瞧出不太对劲了,看着参杂在自己部队中的东王军战士正在悄悄后撤,他立刻猜出了东晨迦蓝的诡计。若是东王军撤下去,颜英吉就算是玩完了。大难当头,颜英吉再次福至心灵,灵光又现。既然你不让我活,我就拉你一起死!颜英吉立刻组织亲卫队垫后,硬生生截断了东王军的退路。尚未退下去的东王军不得不再次掉头,与颜英吉的部队一起冲击莽军。而颜英吉自己则率领五千人反过头来去追击东晨迦蓝。莽军右翼的战斗彻底乱套。
在莽军左翼,北王军也遇到了麻烦。此时天色已亮,莽军开始上马作战,骑兵的灵活战术再次发挥出来,三五成群的莽军骑兵看似毫无章法,却凭借天生的敏锐,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冲击着北王军的弱点。而且黎烈汗已经彻底放弃了右翼,将能够调集的兵力全部压到了北王军面前。这一下却也误打误撞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本来右翼的后撤压迫整个阵型,此时中路支援左翼,将阵型再次调整过来,使得北王军几次想从正面寻找空当都没能成功。
阎达也感到了头疼,这一战来得太快,所有人的先前布置恐怕都没用上。北王军问题更大,现在一半兵力在与莽军作战,另一半还停在烬火河北岸。阎达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将剩下的兵力也派过河,与莽军硬碰硬,要么就只能靠河对岸的部队撑下去。后者是绝对行不通的,阎达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开始调遣剩下的一半兵力渡河,全线压上。
这一场会战已经打了四天,所有人都已感到了疲惫。本来东晨迦蓝是想拖得越久越好,背后就是自己的领地,无论粮草还是兵员,都可得到及时补充,因此打消耗战,让战局拖下去对他最有利。但仅仅是一个小的战机,让他赌了一把。赌博便是如此,以为自己押一小把,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一陷进去,才发现再也拔不出来了。不是不想拔,而是拔出来的只能是再也无法复兴的残兵。
阎达和黎烈汗大概是想速战速决,阎达需要回大星关支援,防范蛮族军队,黎烈汗则怕莽军耗下去就会在这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彻底灭亡,他需要尽快胜一场,奠定自己在华朝内部的根基。
但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最终的结果是战况越来越乱。阎达、黎烈汗、东晨迦蓝,以及颜英吉,在战局中都已身不由己,只能见步行步,而主动权则在老天的手里攥着。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二】偶遇
皇都大会战如火如荼地打了十几日,战局越发胶着。
南方也不太平,人们仿佛看到战火正在蔓延过来。炎武军在江南省大肆征兵,搞得繁华的江南十室九空,百姓怨声载道,暴民四起。但炎武军的主力就在江南省,颜瑞用强硬的铁腕将各处暴动镇压下来,控制了局势。
其实颜瑞征兵并非打算开战,而是将新兵全都送往沧星江畔,加固江堤,以保障大江能顺利渡过汛期。而在南方其他三省,颜瑞的控制尚未稳固,因此施行的策略也大不相同。他一面拉拢尚且保持中立的官吏,一面悄悄铲除异己,同时对百姓相当优厚。夏收之期快到了,颜瑞宣布取消今年要上缴的各项赋税。此举倒是安定了民心,反正现在华朝无主,收税也不知该交给谁,而颜瑞所需的军务开支,都从富庶的江南省压榨出来,倒也绝对能够满足需要。榨一省而轻三省,也是颜瑞的无奈之举了。
夏维和弥水清此时尚未进入江南省,但也听说了江南省的情形。大量流民正在涌向江南省省界,但都被炎武军挡住,不得出省,要么各自回家,要么只能在原地等死。
这一日夏维和弥水清正在路上,前方不远便是江南,正有小股流民在路边休息,显然是历经艰险在逃了过来。
夏维不禁连连摇头,说道:“颜瑞这样搞法,南方其他三省倒是太平了,但江南省却乱得可以。江南天堂之地变为炼狱,其他三省照样会受影响。”
弥水清对民生之事更为了解,站在颜瑞的立场思量一番,大致猜出了颜瑞的苦衷,便向夏维解释道:“颜瑞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如今北方战乱,整个华朝的商贸都被打乱。颜瑞占据南方,必须稳定百姓生计。其免除三省赋税,并且还命各地官吏打击山贼土匪,便是为了保护商家运输贸易,使南方尽量能够自给自足,稳步发展。但他的军力也需维持,必须在江南攫取资源。江南生乱,虽然会影响到其他三省,但颜瑞已经尽力控制,让军队封锁省界,至少能保证流民不涌出去祸乱其他三省。总的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夏维点点头,便也不说话了。
弥水清望过来,说道:“三哥,要不然,我们别去江南了。”
夏维愣了一下,道:“为何不去?”
弥水清道:“三哥来这里,不是怕颜瑞会控制不住情绪北上参战么?现在看来,颜瑞倒是很沉得住气,三哥你也就没必要去见他了。而且北方形势危急,北王军尚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们应该回去了。”
夏维摇头道:“回去有什么用?就算回去,我们也影响不了局势了。北方现在如此混乱,倒也不错,谁咬紧牙挺过去,就能占据主动,说不定莽军就此被消灭了。”说到这里,夏维苦笑了一下,虽然现在情况仍不明朗,莽军确实有可能会在此战中失利,但被消灭似乎还不太可能。夏维不想多说这些,便续道:“虽然看起来颜瑞是打算继续在南方发展,但我必须去见他一次,有些事情,还是现在说清楚为好。”
“要说清何事?”
“私事。”
弥水清皱起眉头道:“到底什么事,难道还不能跟我讲?”
夏维笑道:“不能,不能,你一个小姑娘家,就不要多问了。”
弥水清有些生气,正要发作,却见前方便是省界关卡。她和夏维毕竟属于北王家的势力,在见到颜瑞之前,不宜暴露身份。于是弥水清不再理睬夏维,排到人群后面。
虽然江南局势混乱,但仍有不少人想要过界。其中大部分都是商人,想要趁乱去江南发财。所谓盛世兴古董,乱世藏黄金,但永远可以牟利的还是吃和穿。这些商人都是藏了一些粮盐布衣,要去原本富庶的江南换黄金的。
弥水清站在人群中,看着商人们惟恐天下不乱的嘴脸,心里略感不快,只是关卡检查十分麻烦,人群通过的速度极慢,使得弥水清越发不耐烦。
夏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赶了半天路,他肚子已经饿得直叫,左近又无吃饭的地方,正发愁的时候,瞧见了一个商队开始分吃携带的干粮。苇叶包成的白米饭团,里面夹了腌制的腊肉和青菜,虽然简单,却绝对勾人食欲。夏维看着眼馋了,便大咧咧走过去,往那队商人中间一蹲,腆着脸挤出一个位置,伸手便拿了一个饭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着又拿起一个,递给身后的弥水清。
商人们带的食物也是有数的,按路途所需时日分好,哪里有多出来的给别人吃?但他们看夏维这家伙既不像乞丐也不像强盗,一时猜不出路数,倒也不敢说话。只是夏维越吃越香,连吃了五个饭团,正要拿起第六个,商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小兄弟,你……”
“干吗?”夏维猛地一瞪眼,打断了商人的话,说着又敛了三个饭团,大摇大摆走开了。商人们竟也没有办法,虽然他们带了保镖护送,但眼前就是关卡,闹起来恐怕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商人们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终于轮到夏维和弥水清作过关检查,二人少年男女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可疑,夏维又有一点江南口音,谎称自己是回家,把守的官兵检查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便将他们放了过去。刚被夏维抢了饭团的商人本想跟上来,找个偏僻的地方教训教训这小子,但通过检查的时候,被查出了一柄带血的匕首。
匕首当然是夏维偷偷放在他们行李中的,上面的血,是他割破了自己手指留下的。抢别人饭吃,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也算是回报人家嘛。只是那队商人被士兵扣下,一时间是追上夏维了。
这个小小的计谋便成了夏维后来几日的谈资,时不时拿出来炫耀一番。弥水清自然要冷嘲热讽一番,二人一边斗嘴一边赶路,便不觉旅途劳顿。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前路将不会特别顺利。
在江南省的北部,炎武军一面加紧巩固沧星江的堤防,另一面,也开始备战。因为乔年炅从皇都那边撤下来的五千人马,已经到达了大江对岸。虽然江水上涨,不宜渡过,但颜瑞也要作出防范。毕竟被颜英吉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安雪香在他手里,乔年炅对南王忠心耿耿,会不会冒险来抢人,实在不太好说。
江对岸是江北省,颜瑞率炎武军往南撤的时候,已经先期进行了扫荡。他不这样做,无论哪个势力南下,也照样不会放过江北。因此当乔年炅率部到达江北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得不到什么支持了。而且当地百姓都已恨极了军队,他们也不管来的是谁,反正谁来都是一样,抓人抢粮,让他们别想过好日子。这些百姓与其等死,不如揭竿而起,因此江北省的混乱程度远远超过的江南。乔年炅到了那里,日子也不好过。
又连赶了几天路,夏维和弥水清离玉宁只有二十几里路了。
玉宁算是江南第一大城,也是夏维的祖籍。该城靠近沧星江,颜瑞正在那里督促防汛工程。这一日已到黄昏,周边的城镇因征兵等事不甚太平,夏维和弥水清便露宿野外。正烤着野味的时候,忽然从身后林子中窜出十几个大汉,一脸虬髯胡子,手中提着霍霍发亮的鬼头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夏维和弥水清自从进入江南,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没携带兵器,料想两个少年身上又没钱财,强盗土匪也不会盯上他们。二人现在真遇到强人了,只能感慨运气不好,一人举起一根粗柴火把,若是真动手也算有个武器。
这时从大汉们身后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精瘦,两个小眯缝眼烁烁放光。夏维仔细一瞧,认出此人就是被他抢了饭团的家伙。弥水清自然也认了出来,低声埋怨道:“三哥,我早说了,人不能做缺德事啊!”
夏维心中有气,冷笑道:“这位仁兄,我不过是吃了你几个饭团,你至于追到这里来吗?”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惊讶道:“原来是你!”其实他是刚带人经过此地,看到前方有一对少年男女,便起了拐带人口的念头。天色已黑,他走到近前,听了夏维的话,才认出了他们,立刻大怒,一挥手,命令手下大汉们将他们拿下。
夏维心中叫苦,眼前这些大汉看起来都有两下子,他和弥水清手里只有火把,恐怕也宜应付这些人。正全神戒备之际,却听一个大汉问了一句:“你是维公子?”
夏维一愣,应道:“就是老子。”
那大汉再不多言,回身一击,将中年商人打晕了过去。其他人默不作声地将商人拖了下去。
夏维和弥水清大眼瞪小眼,全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维公子,在下是乔年炅大人麾下的团将。”那大汉上前说道。
夏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南王军的朋友。”
那大汉苦笑道:“王爷已遭奸人毒手,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王军了。”
夏维一时也说不好此人是敌是友,只是听他话语中透着凄凉之意,便随口劝道:“这位大哥别太灰心了,对了,不知大哥你如何称呼?”
那大汉颓然道:“我等南王军残部没能挡住莽军,无力保家卫国。败军之卒怕辱没祖先,不敢再提姓名,维公便叫在下阿大好了。”
夏维和弥水清对视一眼,心说南王军这些人打了败仗,竟连名字都不用了,倒也够有志气的。
阿大看了弥水清一眼,问道:“这位可是弥姑娘么?”
夏维和弥水清略感惊讶。夏维毕竟是个出名的人物,又在南王府住过,阿大认出他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弥水清在北王军也不是特别出名的人,阿大竟也认出她来,难不成他们来江南的事已经被外人知晓,这阿大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夏维和弥水清心下有警觉起来。
阿大似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便笑了笑,解释道:“看来在下没有猜错。维公子向来独来独往,又不是好色之辈,除了弥姑娘之外,也不会带有其他姑娘在身边了。”
夏维笑道:“看来我的名声还不错嘛。”
弥水清扯了一下夏维的衣角,上前道:“这位阿大大哥真是好眼力,料想一定是乔大人麾下强将,不知阿大大哥来江南省所为何事?”
阿大也不隐瞒,直接答道:“我们是来救雪香小姐的……二位听说了吧?”
夏维和弥水清知他是问安雪香的遭遇,便点了点头。
阿大叹息一声,面带愤懑,道:“我们这些无用之人,没能守好国土,又让王爷落难,如今连雪香小姐都受奸人迫害,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将她救回去,好生照料,盼王爷泉下有知,能安心一些。”
夏维皱起眉头,道:“阿大大哥,你们只来了这十几个人,想要救人可不容易啊。”
阿大苦笑道:“尽一点点人事吧,本来我们共有五十个南王军精英秘密遣入南方,却被炎武军发现,只剩下十三个人,好不容易扮成商人的保镖,一路进入江南,却也知道想要救人,不是很容易。不过,既然遇到维公子和弥姑娘,事情也算有了转机了。”
夏维听他对自己毫无隐瞒,心下大为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阿大道:“在下恳请二位,帮我们救出雪香小姐。”
夏维心说你倒也真是实在人,大家刚刚遇见,就要我帮你救人。
弥水清谨慎地道:“阿大大哥,恐怕你找错人了。”
阿大笑道:“二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南王家已经彻底垮台,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当报酬,请二位帮忙。而且二位来江南的目的我也并不知晓,或许你们还是来帮颜瑞的,这也大有可能,我肯对二位说这么多,实在是无奈之举,只得赌这一把。”
夏维也笑了笑,道:“若是你赌输了,可就大获临头了。”
阿大从容说道:“我们这些人早就该死了,苟活到现在,无非是想为王爷做些事情。若是连雪香小姐都救不出来,我们也再没脸活下去了。”
弥水清见他确实对南王忠心耿耿,便劝道:“阿大大哥,其实,颜瑞应该不会害雪香姑娘,你们也不必非要去救。”
阿大忽然瞪起眼,怒道:“弥姑娘说错了!雪香姑娘落到今天这般地步,颜英吉只是个刽子手,颜瑞才是背后的真凶。二位,既然你们不愿帮忙,我也不多劝,咱们各走各路,告辞了!”说着便站了起来。
夏维见他说急就急,心里有气,冷笑道:“阿大大哥就不怕我们通知颜瑞么?”
阿大道:“若是维公子是如此卑鄙之人,在下也没什么好讲。不过我等此行前来,早已有了决心,救回雪香小姐便罢,救不回去,我们理应死在江南。”
夏维霍然站起,骂道:“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要死,你自己不烦,我他妈的烦了!堂堂七尺男儿,站起来比谁都高,怎么要死要活的?不就是安广黎死了吗?不就是安雪香被人害得不成人样了吗?不就是打了一场败仗吗?有种报仇,就少他妈的说死!”
阿大也是暴脾气,此时听夏维嘴里不干不净,勃然大怒,喝道:“住口!你个混小子知道什么?”
夏维嘿嘿笑道:“我知道什么?嘿,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看阿大大哥年岁也不大,应该尚未成家吧?莫不是一直爱慕安雪香,所以才要来救人吧?嗯,一定是了,可惜你身份低微,安雪香又一直和颜瑞勾勾搭搭,你也没什么机会。如今心上人被人折磨,你心里一定痛极了,我猜啊……”
砰的一拳,夏维向后摔了出去。弥水清连忙护在夏维身前,怒目瞪着还要上前再打的阿大。阿大愣了一下,怒容有所收敛,哀叹道:“维公子,你不应该那样说!”
夏维爬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冷笑道:“心里所想,却不敢说出来,别人说了,就只会发脾气。呸!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你!”
阿大又扬起拳头,向前跨出一步,想要好好教训夏维一顿,却见弥水清倏然迎了上来,左脚别在他小腿之后,用力向后一顶,右肘横扫,虽然招式简单,力道不大,却精准直接。阿大哪里想到这小姑娘有如此功力,稍一错愕,便被弥水清推了出去,幸好应变迅速,背刚着地便弹了起来,连续连个翻腾才勉强站稳,惊讶地望向弥水清,最后摇头叹道:“罢了,算我无能。二位,在下告辞了!”
夏维还不依不饶地讥讽道:“说不过我,又打不过我小妹,这就想跑,是吧?废物,孬种,扔货,没用的东西……”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三】前路难料
阿大僵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弥水清挡在他和夏维中间,全神戒备,以防他会再动手,同时心里暗自埋怨,怪夏维话说得太多了。她见夏维嘿嘿笑起来,又要说话,连忙回头低喝道:“三哥,别说了。”
夏维愣了一下,瞪着眼道:“小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骂他可是有道理的。这阿大可不是什么好鸟,你我二人一直很小心,他若不是早就盯上咱们,怎么会一路跟到这里,突然蹦了出来?”
阿大面色一变,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摇头道:“原来维公子已经看出来了。”
“傻子也看出来了。”
阿大被夏维激起了性子,道:“好。那我也不隐瞒,当时进入江南省,我们在关卡处遇到维公子,于是就哄骗那商人,一路跟在二位后面。不过我们并无歹意,只是想请二位帮忙救出雪香小姐。”
夏维冷笑道:“不只这么简单吧?你都不知道我们来江南的目的,怎会一开始就想请我们帮忙?大概你跟在我们后面,是想找个机会,把我们杀了,或者绑起来,也好要挟北王家,对吧?”也不等阿大回答,夏维又续道:“只不过你后来改变了主意,你跟在我们后面,一定查探出我们这一路并没有和颜瑞的人接触,而且还有意躲避炎武军,所以你才会现身出来,请我们帮忙。如果我们不同意,大概你还是会实行原来的计划,是不是?”
阿大连连色变,最终垂头道:“好啊,真不愧是维公子,我这点小手段还真是班门弄斧了。”
夏维笑道:“幸好我小妹还算有两下子,阿大大哥知道自己收拾不了我们,这就要招呼你的同伴过来帮忙了吧?”
阿大也不禁笑了出来,道:“维公子真是难得的聪明人。”
夏维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喃喃说道:“嗯,既然我是聪明人,就该识得时务。阿大大哥人多,我和小妹要是不和你们合作,恐怕是要吃亏的。既然你要我们帮忙救安雪香,也对我们没什么损失。那我还是答应你比较好,小妹,你说呢?”
弥水清起初还有些同情阿大,但一听阿大本要算计自己,心中不免愤怒,但见夏维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点头道:“一切由三哥作主。”
夏维一击掌,道:“好,阿大大哥,我们就帮你这一次。”
阿大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虽然夏维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越看越觉得这小子不太好对付,大概并不是诚心诚意答应自己。但阿大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现在他手下只有十三个人,想要完成这次潜入江南的任务,恐怕并不容易,能得到夏维和弥水清的帮助,固然是好的,就算最后不能完成任务,还可将这二人控制住,以后也可与北王家做些交易。
阿大静下心来,估量形势还是对自己有利,便要向夏维解释自己的计划,但夏维却一摆手,道:“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我和小妹都累了,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说,反正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阿大也不勉强,便吩咐手下散开,看似是谨慎地在四周放哨,以防遇到危险,其实却是怕夏维和弥水清趁夜逃跑。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野外蚊虫凶悍,在人身上一飘就是一个大包。夏维和弥水清熄灭了篝火,点了一根麻绳,然后踩灭,让麻绳一端存有火星,一点一点向下蔓延,冒出的烟便可熏走蚊虫。阿大靠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和衣而眠,只是不知是否真的睡着了,大概还在监视他们吧。
弥水清压低声音,道:“三哥,你真打算帮他?”
夏维好像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哼哼唧唧地道:“唔……帮,当然帮。”
弥水清在他肩上锤了一记,嗔道:“三哥你别装困,你肯定有事没告诉我!我刚才忽然想到,我们过关卡进江南的时候,你去抢那些商人的饭团,就是为了引阿大这些人注意,你当时已经看出他们的身份了,是不是?”
夏维大笑道:“开什么玩笑啊,三哥又不是神仙,当时怎么会看出他们的身份?再说了,就算我看出来了,也该知道这些人不好惹,躲还躲不及呢,为何要引他们注意?”
弥水清见夏维笑得狡诈,知道他有隐瞒,便道:“三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夏维连忙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他回头看了看阿大,压低声音道:“小妹,你相信他带人潜入江南,只是为了救安雪香么?”
弥水清摇头道:“信他个大头鬼!就算这个阿大想这样做,他顶头上司乔年炅也不会同意。只是我还猜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目的。”
夏维笑道:“很简单啊,他们是来刺杀颜瑞的!”
弥水清一愣,道:“这怎么可能?”
夏维解释道:“怎么不可能?如今乔年炅带着五千残兵停在江北,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从皇都那边撤下来,也算是把北王家和东王家都得罪了,想要回头是不行,最好的路就是一路向南撤。可江南被颜瑞控制,挡住了他的路。若是他能将颜瑞除掉,炎武军必乱。毕竟无论是炎武军还是南方,都是颜瑞刚刚控制住的,还没稳固阵脚。他一死,乔年炅就可以来主持大局。”
弥水清略一思索,道:“这些我也明白,但只派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刺杀颜瑞?阿大算是首领了,可功夫却连我都不如。”
夏维嘿嘿笑道:“小妹,自信是好事,可自大就不对了。”
弥水清道:“三哥你什么意思?”
夏维手脚比划着道:“刚才你推倒阿大那一招,是当初我们刚从军时,大哥传给我们的吧?看起来你这些年倒是很勤奋,这么简单的招数练纯熟了,也还真有威力。只不过,你肯定不是阿大的对手。”
弥水清想要反驳,夏维却拦住她,续道:“阿大被你推倒,或许是因为一时大意,但也可能是故意想让。但我觉得还是他大意了,不然他倒地的时候,不会露出真功夫,几个简单的动作就稳住了身体。”
弥水清道:“若他真比我强,他的手下也肯定不弱,那先把我们抓起来不是更好,为何还要搞这么多花样出来?”
夏维一愣,支支吾吾地道:“肯定是有原因,肯定是有原因。”
弥水清知他又在隐瞒什么,便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在他腿上拧了一记。夏维吃痛,哎哟叫了一声,求饶道:“小妹饶命,我说,我说。”
弥水清松开手,道:“快说!”
夏维深吸一口气,看看左,又瞧瞧右,最后抬起头望着天,却始终没说什么。弥水清太熟悉他这个德行了,又要出手,夏维连忙道:“我说我说。唉,其实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这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三言两语说不完。”
弥水清扁着嘴道:“没关系,夜还长着呢。”
夏维扑哧笑了出来,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入耳啊?”
弥水清瞪眼道:“别打岔!”
夏维也没辙了,心说这小妹太了解我了,想骗是骗不过,还是老实说了吧。他沉了一口气,道:“其实,咱们来到南方,看到颜瑞并没有发兵参战的意图,本来就应该回去了。但鬼参营又给我送来了一些消息,我不得不留下。”
弥水清惊问道:“高威给你送消息了,我怎么不知道?”
夏维笑道:“若是瞒不过你,鬼参营不是太废物了么?”
弥水清不满地道:“说,是什么消息?”
夏维道:“就是乔年炅派人来江南刺杀颜瑞的事。这几日我们赶路一点也不急,其实是我故意拖慢速度,等阿大这些人追上来。”
弥水清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有什么打算?”
夏维道:“见步行步吧,总之先和他们合作,想法子阻止他们的计划。颜瑞可不能现在就死。若是他死了,乔年炅能稳定南方,那也罢了,可乔年炅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弥水清明白夏维的意思。如今北方战乱,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无法预测。而北王军在西二省试图截断莽军后路,不得不顾及西北省的动向。南方是牵制西北省的关键,若是南方乱了,西北省总督无论是去阻挡北王军,还是进入南方四省,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因此颜瑞虽然近来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但总的说来,他确实对稳定大局做出了贡献。
弥水清道:“三哥,你还是没有解释阿大的事。”
夏维讶道:“这还不算解释吗?”
弥水清道:“阿大既然是来刺杀颜瑞的,为何要请我们帮忙?无论怎么看,我们都不该帮他。更何况你已经揭穿了他的计策,为何他不干脆一点,或杀或抓都可,却执意要我们帮助?”
夏维心想:“真是越解释越糟,这下小妹知道更多事,想骗就更难了。”
有些事情夏维是暂时不能说出来的,毕竟高威给他送消息,是背着东王行事,若是他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弥水清,弥水清恐怕要影响到他的计划,其直接后果大概是对高威造成不利。无奈之下,夏维只好决定再透露一些事情,他说道:“阿大不动手,是怕活捉不了我。”
弥水清惊问:“此话怎讲?”
夏维咧开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后槽牙。弥水清仔细一看,见他牙齿上镶着金箔,忙问:“这是什么?”
夏维笑道:“是鬼参营的人自杀用的,金箔下面藏着毒囊,只要咬破,人立时就死。”
弥水清大惊失色,道:“三哥你装这东西做什么?”
夏维道:“我这人是个软骨头,万一被别人抓住了,恐怕顶不住严刑拷打,所以我让高威给我装了这个东西。”
“可是……”弥水清急得说不出话来了,许许多多事情在脑海里翻涌着。夏维这样做,无疑是抱着随时送命的觉悟了。可是想想他一贯的作风,若不是有绝对的必要,他不可能这样做的。忽然间弥水清意识到这里面有些问题,便问道:“你镶毒囊的事,阿大知道?”
夏维一笑,点头道:“应该知道。”
弥水清道:“如此说来,阿大进入江南的事,东王家不仅知道,而且还在背后暗中帮助了?”
夏维赞道:“小妹还真是聪明啊,这都让你想到了。东王家虽然没有正式出面,但确实利用鬼参营的人脉,暗中给予了乔年炅不少帮助。当然,乔年炅大概不知道这些。如今他从皇都那边撤下来,东王自然想让他将南方搞乱,不仅能打击颜瑞,连北王家也会受到影响。若不是高威和我交情不错,我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弥水清不说话了,垂着头,神色黯然。
夏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既然她不再多问,自然最好,不然夏维实在瞒不住其他事情了。
弥水清忽然抬头道:“三哥,你镶在牙上的毒囊,不会有问题吧?”
夏维笑道:“放心,鬼参营的东西还是很高明的,必须用一个简单却又巧妙的方法咬,才能将毒囊咬破,否则就是戴上一辈子,也不会出问题。再者说,我睡觉爱磨牙,若是那玩意不结实,我不是早就一命呜呼了?”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弥水清却没笑,恳切地道:“三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自杀!”
夏维道:“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咬毒囊的,我也想多活几年。”
弥水清拉着夏维的胳膊,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无论遇到什么事,也不要咬。就算万不得已,也不要咬。你必须好好活着。”
夏维笑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只要再遇到高威,我就让他把这毒囊取下来,反正嘴里有个要命的东西,我也觉得别扭,吃饭都吃不香。”
弥水清这才安心一些。
次日清晨,弥水清醒来的时候,看到夏维和阿大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显然他们是在商量刺杀颜瑞的事情。弥水清其实意识到夏维还有隐瞒,不然阿大请他们帮忙这件事,本身尚有说不通的地方。但弥水清没有多问,她看到夏维镶上毒囊,就知道他早已有了计划。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已经把自己的命押进去了。既然如此,弥水清知道自己该跟着他,给予最大的帮助,而且他会在需要的时候,将更多的事情告诉自己的。
弥水清呆呆地望着夏维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了。
夏维的背影有些消瘦,一身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和阿大交谈的时候,肯定是时不时地插科打诨,搞得阿大一脸无奈。弥水清不禁微笑起来,却又有些茫然。
从当年北王军在西北省征兵,他们相识、结拜,到如今一晃已有这许多年了。弥水清暗暗回忆着,仿佛看到当年那个一脸邪气的夏维取笑自己的样子。如今的夏维还是那副德行,可弥水清却感觉他变了许多。似乎,他已经不像当年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了,大概只有弥水清看出了这点。他偶尔会发臭脾气了,还会固执己见,但他始终是对的。至于他的变化,或许是不得已吧,他一个人在莽军之中待了三年,与虎谋皮,在刀锋上行走,什么人也会变吧。
这时夏维和阿大似乎商量妥当了,阿大去招呼手下,夏维走到弥水清跟前,笑道:“起来吧,咱们该上路了。”
弥水清拉住夏维的袖子,道:“三哥,你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么?”
夏维故作茫然,道:“什么事?”
弥水清嘟起嘴道:“你说过,你不会死!”
夏维苦笑道:“一大清早说什么死啊活啊的,多不吉利!”
弥水清铿锵有力地道:“总之你答应我了,三哥,当哥哥的可不能骗妹子!”
夏维道:“我哪里骗得了你啊。小妹多聪明,把三哥卖了三哥还帮你数钱呢。别说这些啦,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快走,咱们今天就要赶到玉宁,到了那里,阿大他们还要做一些准备,我可以带你在城里转转。”
弥水清笑了笑,道:“三哥,你有多少年没回去了,还认得路吗?”
夏维道:“什么路都忘了,也不会忘了回家的路吧……”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四】故土
沧星江在下游的支流分出,受地势影响汇集成湖,水势减缓,条条小河蜿蜒而下。
玉宁城依江而建,支流小河在城内纵横,江畔的炎武军正在紧锣密鼓地加固堤防。不过,暑汛的压力,并没有破坏这座连接华朝南北的大城所特有的繁华与安宁。卫戍部队在城内主要街道巡逻,气氛略显紧张,但在条条小巷间,倒是写意如常,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天气有些闷热,小桥下的流水静谧温和,两岸杨柳倒映其间,时不时吹过一阵清风,拂柳微摇,人也能感觉到一丝凉爽。夏维和弥水清租了条小船,畅游河上。进城之后,阿大带着手下去布置计划,留下了四个人监视他们。那四人在两岸密切关注着夏维他们的行动,不过夏维也不在意,和弥水清坐在船上,一边欣赏风光,一边与船家聊着玉宁的掌故。
“阿伯,您身体还蛮不错哩,撑这半天船,汗都不出,真是不输给年轻人哟。”夏维坐在船头说。
船家立在船尾,熟练地撑着船槁,笑道:“哪里的话,我这把年纪了,怎会比年轻人身体好?只不过撑了几十年的船,这小河道上拐弯抹角的地方都记熟了,撑船也不费力。小伙子,听你说话,有一点本地口音啊。”
夏维笑道:“阿伯听得不错,我是本地人,小时候闹瘟疫,跑到外面飘了总有十年了。”
船家默然点头,道:“那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呢。小伙子,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探亲么?”
此时船正向夏维故居驶去,夏维想起自己爹娘,不禁有些忐忑,不知爹娘是否还在,就算在,也不见得还住在老宅了。就算还住在老宅,他能不能找到也是问题。毕竟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才只五岁,如今只是凭着模糊的印象,又询问了船家半天,才大致确定自己家的位置。
夏维望着水面,道:“是啊,我是回来看我爹娘的。”
船家看了看弥水清,老脸上的笑容有点油滑,道:“是带媳妇见家人咯。”
弥水清脸一红,道:“阿伯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妹……”说着就低头剥刚买的荔枝,将剥好的递给夏维。
夏维吃的满嘴流汁水,不亦乐乎,笑道:“小妹,分出一些给阿伯吃。”
船家忙道:“啊唷,这可不成,荔枝太贵咯。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也是,瞧打扮,家里也不富裕吧,还吃这么贵的东西。”
弥水清笑道:“是别人买来送我们的,我们俩也吃不了这许多,阿伯就收下吧。”说着分出一大半荔枝,放在了船头。其实她和夏维都没带钱,进城的时候看到刚运来的荔枝,就要阿大花钱买了许多。反正阿大也不好驳他们面子,毕竟还是有求于他们。这兄妹俩就狮子大开口,一路买东买西,还在最好的客栈要了上房。
船家一时也摸不透他俩的来路,心里有些犯嘀咕。他撑船有几十年了,老来成精,眼力也算不差,早就发觉岸上有人盯着这边,料想是跟这两个少年船客有关。此时船家想的,就是赶紧把这两人送上岸,收了船钱,回家吃饭去。
忽然间看见前方河道上横了一条船,船上站着几个炎武军的战士。夏维和弥水清立刻警觉,岸上那四个阿大的手下也靠向街边,谨慎地向前走着。
夏维低声问道:“阿伯,这是要干什么?”
船家倒是很从容,笑道:“放心,最近有些乱民喜欢在船上开会,商讨反叛之事,炎武军时不时会拦船检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说话间船已停下,炎武军战士在两船之间横一条板子,走了过来,说道:“例行查船。”说着在船上搜了一遍,又扒在船边,把剑在船下扫了一遍,确定船上没什么异常,又看拉的是一对少年男女,便也没在意。
战士们正要收队,却忽然瞧见了船头的荔枝,立刻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这荔枝是你们买的?”
荔枝可不是玉宁本地产的水果,尤其是刚到成熟季节,送来玉宁的都是大户人家自己花钱,用自己的人运来,还要打通各处关卡。夏维和弥水清是半路拦了一个车队,花重金买下一些。炎武军战士看这二人衣着素朴,绝对不是吃得起这东西的人,于是有些警觉。
夏维和弥水清也不是成心要引人注意,他们只是少年人贪嘴,又觉得坐在船上吃,不会有问题,哪想到半路会有炎武军拦船检查呢。
这几个炎武军也确实谨慎,夏维和弥水清稍微一愣,就齐刷刷抽出刀来。岸上那四个阿大的手下见势不妙,领头的便发一声长啸,四人立刻从两岸飞身蹿了过来。
河道不宽,正巧又是一个转弯处,船停得靠近左岸,只有一丈多远。左岸上的两人一个起落,就来到船上,飞脚将一个炎武军战士踹进了河里。双方打在一起。阿大的手下没带兵刃,但功夫破硬,拳脚在炎武军士兵的刀剑中来来去去,竟然不落下风。只是这一打起来,想要脱身就不容易了。
夏维见势不妙,掏出钱塞进船家手里,然后拉起弥水清,喝道:“跳船。”
弥水清想要说话,却已来不及了,夏维一用力,就拉着她跳了下去,扑通扑通两声落入河中。夏维憋足了气,拉着弥水清往水下潜,不探头出河,打算这样潜游出去,逃开是非之地。哪知弥水清手脚挣扎起来,夏维回头一看,发现不妙,弥水清张着嘴巴,口里冒泡,原来竟不会水。
不会水的人一发飙,那威力也是相当惊人。尤其弥水清这几年习武,手脚力道颇足,挣扎之际拳脚打中夏维,疼得夏维也喝了几口河水。夏维心想,妈的,老子每次拉女人下水,都他妈的不顺。好在他算比较冷静,往下一沉,绕到弥水清身后,重重在她脑后凿了一记。哪知弥水清昏过去之前,竟然还能反击,飞脚向后一蹬,撑在夏维小腹上。夏维嘴里冒着泡沉向河底。
背碰到河底淤泥,夏维感觉头晕脑胀,在河里无法呼吸,中脚之后无法调整气息,只觉小腹剧痛,胸口憋闷,也要晕倒。但见弥水清沉了下来,若是不救,恐怕就葬身此地了。夏维强提起精神,向上游去,探头吸了一口气。好在阿大的手下和炎武军战士仍打得热闹,没发现他,他立刻又潜入水下,拖起已经昏迷的弥水清,用手捂住她的嘴,免得她继续呛水,再呛醒过来,二人缓缓游离是非之地。
找了一个偏僻之地,夏维拖着弥水清上了岸,也来不及唤醒,将她扛在肩上,跌跌撞撞跑进了小巷子。
哪知刚一进去,便撞见一个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屁孩子。这孩子也没别的本事,就是嗓门够大,一见夏维跑过来,立刻扯着脖子喊了一声“救命——”
夏维心里大恨,过去一脚将小孩踢飞了出去。不过还算脚下留情,将孩子兜起来,往远处一送,孩子只是跌倒的时候摔疼了,但没受伤,不过也吓得尿了裤子,不敢再叫。
可是刚才那声大喊已经引来了街坊邻居,有几个壮年男子拎起木棒冲出家门,一看孩子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夏维背着弥水清站在跟前,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街坊便大呼小叫地围了上来。
由于炎武军的大肆征兵,留在家里的成年男子大多是有病在身,不适合上阵。这几个街坊身体也不好,自然不是夏维的对手,但一来他们人多,二来夏维扛着弥水清,一时间倒也冲不过巷子。这一耽搁,在周围巡视的炎武军就闻讯赶了过来。
夏维无奈之下,只得束手就擒,反正被炎武军抓住,一定会被送去见颜瑞的。虽然这和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街坊们气急败坏,冲过来就打,夏维也不再还手,免得炎武军战士过来错手取他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夏维抱紧弥水清,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街坊们的棍棒。
有个街坊下手挺狠,一棍敲在了夏维手肘上,夏维护着后脑的手一松,那街坊紧跟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棍,将夏维打晕了过去。炎武军的战士已经赶到,总算将街坊们劝住,把夏维和弥水清一起捆了起来。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五】无语
关于更新时间,周一至周五,尽量每天更一次,要么是早晨,要么是晚上。
周六周日不一定。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夏维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小屋内。
光线昏暗,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摇晃晃。
窗口吹进的风也是闷热的,夏维感觉口干舌燥,眼前模模糊糊,后脑勺还很疼。他支撑着床沿做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颜瑞坐在桌旁,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果然被带来见颜瑞了,不过瞧起来他倒是很客气,没把自己关起来。夏维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阿瑞,给我拿杯水。”
颜瑞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递给夏维,问道:“你来做什么?”
夏维一气喝干,抹了抹嘴边的茶迹,将杯子递还回去,道:“还不是担心你小子嘛,听说安雪香被送到你这里,我怕你控制不住情绪,所以想跑来劝你。不过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
颜瑞道:“你以为我控制不住情绪,会做出什么?”
夏维道:“或许你会领兵北上,加入战局。”
颜瑞道:“那不是很好么?如果我加入战局,或许莽军已经被打退了。”
夏维皱着眉头,苦笑问道:“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少斤两?现在你兵力虽多,但根基不稳,连南方都没完全控制住。你自己都没有个老巢,就跑出去和别人争天下,稍有差池,你连退路都没有。”
颜瑞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夏维,听你的口气,是真的在为我着想。这让我更糊涂了。我叛出北王家,蛰伏在安广黎身边多年,以安雪香做掩护,和颜英吉狼狈为奸,不仅扳倒了安广黎,还害死了自己亲生父亲。这种种事情,以公理来论,都是为人不齿的行径。再者说,当年我曾多次想要置你于死地,于私而言,你也不该帮我。”
夏维点头道:“说实话,我从心底里觉得你就是个混蛋!要是放在两三年前,我肯定要不择手段将你除掉。但这几年我一直在莽族人那边,带着他们去打西洲,也明白了不少事情。本来,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自己,领兵去加入战局,或许我还会对你有点好感。但出于实际的考虑,你留在南方才是明智的选择。”
颜瑞冷笑了一下,道:“如此说来,你我也是半斤八两。”
夏维叹了一声,道:“差不多吧,咱俩都不是好东西,谁也别说谁了。对了,我小妹呢?”
颜瑞道:“弥姑娘比你早醒过来,去探望安雪香了。”
夏维下了床,道:“这样啊,也带我去见见她吧。”
颜瑞伸手拦住他,道:“先不忙,有些事情要告诉你。”说着将桌上的几卷公文推向夏维。
夏维满腹狐疑地拿起来瞧了瞧,都是炎武军近来的军情文书,按日期分好。夏维依次读了起来。这些日子他和弥水清在路上,很少对北方的战局全然不知,现在才得知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在西二省,试图夺回西二省阻断莽军后路的北王军并没有成功,在西二省外围进行了数个月的筹划后,没有发生任何战斗,瞿远便带兵退到了烬火河沿岸,占据渡口,似乎是在准备渡河。
其次是皇都大会战,阎达、东晨迦蓝处于半合作状态,与莽军接连大战。而放弃皇都的颜英吉在这场会战中的作用越来越小,起初他突然杀出皇都,将战局引向不可收拾的局面,但随着局势发展,他终于落入了被三家合围的境地。他是唯一的孤军,无论是北王军、东王军还是莽军,都不约而同地分出兵力,用来剿灭颜英吉。毕竟颜英吉总是灵光一现,矛头没有定向,一时杀这边,一时杀那边,谁也受不了,因此要把这个搅乱局面的势力除掉。颜英吉就在三家合围中以身殉国了,殉的还是自己开出的国。
但战局并没有明朗起来,在颜英吉死后,阎达率领北王军向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莽军向西驱赶,在皇都周围建立一个稳固的防区。这个计划得到了东晨迦蓝的支持,东王军也做出配合。但就在莽军难以支持下去,前锋阵营即将崩溃的时候,祸乱从北王军中生出。
阎达因为长期操劳,患上肺病,终于病倒,北王军只得撤退。临阵撤兵,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不仅北王军如此,东王军一样损失惨重。莽军分兵追击两部,连战连捷,最终北王军逼得退回坠星河北岸,东王家撤到京畿省东部,虽然双方都试图寻找机会反扑,但一时也无法做到,只能看着莽军一路杀进了皇都。
夏维看到这里,便将文书放下,悠悠叹了一声。
颜瑞问道:“看完了?”
“没有,”夏维摇摇头,“只看到莽军冲入皇都。”
颜瑞点点头,明白他为何不看下去了,说道:“跳过那一段,去看今天刚刚送来那卷。”
夏维依言打开标着今日日期的文书,一读之下大惊失色。原本他刚才放下那卷,是因为不忍看到其中对莽军冲入皇都的所作所为进行的描述,那些场面太见识过,不想再看。可这一卷的消息,却是他更加不愿看到的。原来在皇都激战正酣的时候,大星关出现了异常混乱,颜夕好像突然昏了头似的,错招连连,先是调派兵将去支援阎达,接着提拔了几个并非干练的将领驻守长城沿线,其后的结果就是,一直在关外虎视眈眈的蛮族大军终于冲破了长城防线,继莽军之后,成为了又一个突破长城的外族。
夏维一把将文书扔在地上,怒不可遏,骂道:“颜夕疯了吗?她这是自己把蛮族请进来的,现在好了,莽军未退,蛮军也跟了进来,大家还抵抗什么,抱在一起等死吧!”
颜瑞也不说话,等夏维骂够了,才淡淡地道:“夏维,你还不了解我妹妹么?她就是再傻,对打战的事情还是很在行的。如今她犯下这等错误,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夏维怒问:“还能有什么原因?我看就是她吃错药了!妈的,我还让我二哥找机会往大星关撤退,看来现在他回大星关也落不到好处,他可千万别回去啊!”
颜瑞没接这个茬,继续问道:“夏维,你真看不出来问题出在何处?”
夏维摇头道:“看不出,看不出。就像你和颜英吉联手,杀你爹和安广黎一样,都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现在颜夕犯了这么多错误,我只能说,你们家这三兄妹,都他妈是神经病!”
颜瑞微微笑了一下,道:“你说的不错,但你还是忽略了另外一个人。”
“谁?”
“东晨炫。”
夏维一愣,旋即心里有些明白过来,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东晨炫跟你小子异曲同工,一个是蛰伏在安广黎身边,一个是潜伏在北王家。如今你把安广黎扳倒,东晨炫也要把北王家扳倒?”
颜瑞点头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当年东晨炫被逐出东王家,投奔北王家,也都是一个计划。”
夏维皱起眉头,不解地道:“可是即便如此,东晨炫能有什么手段,让颜夕做出这些事情?”
颜瑞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也可能是为了一个情字。”
夏维道:“你的意思是……”
颜瑞道:“东晨炫这几年一直在颜夕身旁,这个嘛,嘿嘿,有点像我和安雪香……”说着嘿嘿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夏维默不作声地寻思起来。真的会像颜瑞所说吗?他不得不承认有这个可能,但眼前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是真的。至少上次他见到颜夕的时候,一切还很正常,当时的东晨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问题。不然当时北王颜华出事的消息传出来,他也不会让东晨炫陪颜夕回大星关。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夏维就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又一次低估了这些藩王的儿子。他低估过古开,低估过颜瑞和颜英吉,这一次又低估了东晨炫。
这些混蛋,都太会扮猪吃老虎了!夏维暗暗骂道。
随着蛮族大军进入关内,北方的战局更加趋于混乱,但整体形势已经开始倒向了蛮族和莽族两军。那么夏维本来想好的计划,也都不能再实行了。他本打算是帮颜瑞在南方发展,等其势力壮大之际,再挥兵北上,一举击败莽军,并且威震东王北王两家。据他估计,到时候三方的实力能达到一个平衡,不会再爆发战争了。至于今后的天下,可以由三方做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划分方案。但如今,一切都被打破了。蛮族大军的入侵,以及颜夕的突然失策,都会对北王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夏维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将来能否击退蛮族和莽族的联军都是问题,即便击退,到时候只剩下颜瑞和东王家,少了一个北王家,战乱还是难以遏制。
思潮翻涌之际,夏维努力想要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但一时之间有太多问题无法解释,办法更加想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摇头兴叹,道:“算了吧,这些事一时是解决不了了。对了,颜瑞,乔年炅派了人来刺杀你。”
颜瑞点头道:“这些我知道了,炎武军正在城内搜捕那些刺客。这些是小事,不必理会,派几个小卒就想取我性命,乔年炅也忒小看我了。”
夏维便也不再多说,眼前他所能做的,只有静等大星关的变化。虽然蛮族大军冲入关内,但一时之间恐怕也不会对莽军形成支援,至少北王军应该还能挡他们一阵。夏维道:“不提这些了,带我去见见安雪香吧。”
颜瑞点点头,带着夏维出了房间,穿过条条回廊,来到一间房门之前。窗口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下,弥水清和安雪香面对面坐在窗前。夏维往里看了一眼,心如刀绞。只见安雪香端庄而坐,但双眼却只剩下两团肉疙瘩,头发稀稀落落,脸和颈子上布满伤疤,其状惨不忍睹。
颜英吉真是狠毒啊!夏维心中感慨。
弥水清抬头看到夏维和颜瑞站在外面,便起身走了出来,低声对夏维道:“三哥,你进去看看她吧。现在她只能听到声音,刚才我说你会来,她好像有点反应。”
颜瑞也补充道:“夏维进去吧,现在她谁也不理,听到你来会有反应,你应该能劝劝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她一直在寻死,不吃不喝,你帮我劝劝。”
夏维瞪了他一眼,心想:“这还不是你害的么,现在倒关心起来了!”也不多说,推门走了进去。
油灯的微光映在安雪香身上,半边脸红扑扑的,但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心死了。
夏维在她对面坐下,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雪香姑娘,是我,夏维。”
安雪香稍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抬起了胳膊。由于手筋被挑断了,手哆哆嗦嗦地,凭空比划着,好像在写字。
夏维辨认了半天,始终看不懂,只好倒了一碗茶,引着安雪香的手在茶水里蘸了蘸,道:“雪香姑娘,你可以写在桌子上。”
安雪香点点头,手又动了,费尽力气,写出了一字。字写得很大,但比划分离,夏维仔细辨认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走”。
夏维不解地问:“走?什么意思?”说着又连忙闭嘴。他看出安雪香是要告诉自己什么,但她如今眼盲口哑,用手写字都极其困难,能写出一字,已经用了全力,像泄了气一般瘫靠在椅背上。夏维再也不忍问下去了,只是点点头,骗她说:“我明白了。”
安雪香好像安下心来,微微笑了一下,但仅这一笑,便牵动了某处伤势,疼得皱起眉,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夏维这才看到,颜英吉不仅割掉了她的舌头,连牙齿也一颗不留的拔干净了。
夏维忽觉心口仿佛拧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也说不清是为何伤心,或许只是看到安雪香的惨状,心中不忍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落下来,但却不知再说什么,只好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颜瑞和弥水清都守在门外,见夏维出来,颜瑞也没多问。他刚才透过窗子看到了里面的一切,此时只是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
弥水清上前拉住夏维的胳膊,道:“三哥,你别难过了。”
夏维摇摇头,苦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六】自毁长城
当夜,夏维坐在院子里,愣愣地瞧着脚下,仿佛在思索什么。弥水清默默坐在他身旁,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夏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是没能相通困扰他的问题。而在遥远的皇都,正在上演一出令人发指的屠杀。
莽军进入皇都已经到了第四天,由于颜瑞和颜英吉兄弟先后将皇都守军抽空,皇都完全是不设防的城池。莽军主力停在城外,几个部族首领分别带少量兵力进入城内,分区进行抢劫与屠杀。无辜百姓横尸遍地,满天乌鸦如黑云般盘旋在皇都上空,随时落下来啃噬尸骸。血腥的气味引来了无数蚂蚁,燥热的空气中飘荡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人头堆成的小山,标明了莽军各个部族首领的抢夺区域。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七万华朝百姓死在了莽军的屠刀之下,闻者无不悚然动容。
停在坠星河北岸的北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杀,却无力上前阻止。阎达大病未愈,站在营帐外,面无血色地望着皇都的方向,不禁潸然泪下,自责道:“我辈无能,使皇朝遭此奇耻大辱!”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几口血丝。
身旁的副将搀扶着阎达,劝道:“将军,您现在不宜动气,需养好身体。这仇我们早晚会报的!”
阎达苦笑道:“如何能报啊?如今连蛮族都冲入关内了……夕小姐究竟是怎么了?”
副将无言,其实大家都在猜测颜夕为何会连连失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莽军在皇都进行屠杀的时候。蛮族大旗主乌旗鸠炽率蛮族九旗箭军由关北杀入了,冲破长城防线。导致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颜夕将原本防守此地的将军调走,带兵去支援阎达,又起用了一个毫无经验的团将接替。因此蛮军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杀入了关内。
北王军内开始出现混乱,一派竭力为颜夕辩护,因为她做出人员调动的时候,蛮军并没有攻打关北的明显迹象。而另一派虽然没有公开指责颜夕,但心里却在怀疑,毕竟颜夕刚做出调动,蛮军就攻打该处,实在让人百思不解。
大星关内乱了,许多北王军将领不再遵守颜夕的命令,脱离自己的防区,前去抵挡蛮军入侵。但蛮军来得太快,这些将领还没能赶过去,蛮军就开始在关北进行大规模的扫荡。该地北王军接连大败,溃不成军,近十万兵力损伤大半,或被处斩,或降蛮军。蛮军气势更盛,一路烧杀抢掠,收编俘虏,屠杀百姓,抓男为奴隶,抓女供享乐,行事之残暴无耻,不亚于莽军。
大好江山,眼看沦丧。华朝儿女悲愤难当。
各地战事频繁,但华朝军队却连连败退。唯一取得一场胜利的部队,是此时已退到烬火河畔的瞿远部。瞿远虽然有些鲁莽,但是并不蠢,皇都沦陷与大星关的混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东面的莽军已经占据主动,北面大星关内蛮军势大,而且颜夕暴露出了太多问题。西面的西二省自不用说,尚处在莽军控制之中,南方是颜瑞的地盘,但情况也不太妙。总之瞿远的部队形同孤军,在动荡的局势中打转。
正在瞿远发愁的时候,又一批藩夷族调来的援军赶到了西二省。这批大约五万的人马让西二省的莽军不安分起来,驻防该处的是一个叫巴托尔的部族首领,因为和巴姆扎不合,黎烈汗便让他留守西二省,并没有带他去攻打皇都。如今皇都沦陷,莽军将繁华的皇都洗劫一空,巴托尔在后方自然坐不住了。而且他与前方的黎烈汗几乎失去了联系,挡在中间的瞿远部自然是封锁了他的消息来源,而一直游荡在中间空旷地带的鬼参营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巴托尔接到的消息至少滞后十天,这可把他急坏了。人人都分了一杯羹,自己怎能坐在这里?于是他毅然决定:东进。
巴托尔迅速集结一支五万人的莽族和藩夷族的混合骑军,试图绕过瞿远的部队开赴皇都。巴托尔总算是部族首领,并非庸才,他所制定的行军计划比较巧妙,将部队自北向南摆成线形梯队,第一日缓速行军,第二日清晨立刻加速,试图用最短的时间通过瞿远防守的区域,这样即便瞿远做出反应,也会被靠北的部队拦截,整体仍然可以通过。
如果只有瞿远一支势力在此,那巴托尔的计划必然成功。可是,高威率领的鬼参营仍然潜伏在此地侦查,虽然东王没有明确的命令他们帮助北王军,不过高威念在瞿远是夏维的结拜兄长,又看到了瞿远在此地的重要性,便将搜集到的莽军动向事先通知了瞿远。
瞿远当即做出决定,要给巴托尔一记重击,好挫一挫莽军的士气。毕竟这么长的时间里,华朝军队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但由于巴托尔突然东进,他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虽然事先得到了鬼参营的消息,但要做出兵力调配,还是需要时间。
这时,第十军将军刘业站了出来,说道:“瞿将军,我可带五千人马,快速移动到莽军正面,将其主力拖住。”
众人立刻反对。倒不是这个办法不可行,虽然第十军所剩无几,但五千人马确实有可能拖延莽军前进的脚步。但若是援军无法及时赶去支援,刘业此行就凶多吉少了。
瞿远看了看刘业,刚要开口,刘业便抢先说道:“瞿将军,你该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多说无益,莽军这群畜牲所作滔天兽行,罪大恶极,从今日起,我辈军人再不可有半点顾及自己生死。寸步不让,定叫莽军葬身此地!”
瞿远再不多劝,慷慨道:“好!就依刘将军之计!”
于是刘业率领五千骑兵上路,按照鬼参营传来的消息,先期到达莽军前方,剑指从中路突进的巴托尔。
莽军一到,刘业便发动攻击,第十军的虎击阵法依然凌厉,虽然只有五千人马,却将巴托尔从中路突进的一万兵力挡住。刘业亲自上阵,率一支百人队伍,化作虎击阵的虎牙,直刺向位于莽军阵中的巴托尔。当初夏维觉得刘业为人精明,但不够骁勇,此时要是他看到奋不顾身一马当先的刘业,却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巴托尔大惊,调动兵马保护自己,但虎击阵的虎爪已经莽军撕成数个部分,而且莽军之中参杂的藩夷族部队并不能完全听从巴托尔调遣,眼看刘业就要冲到眼前,巴托尔只得调一部分兵力阻挡,一路后退。
刘业自然不能放他退走,事先已有定策。兵力集中在虎击阵的左路虎爪,势不可挡地冲破莽军,绕到巴托尔身后。巴托尔只能向北逃窜。而在南侧前进的莽军得知中路遭到袭击,在不明敌人实力的情况下,选择了后撤,算是保住了这支莽军的一点实力。而巴托尔向北逃窜的过程中,压迫了北部前进的部队,此时瞿远又率领北王军发动进攻,三个时辰之后,巴托尔被乘坐战车的瞿远从射落下马。
这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除了刘业在前方挡住莽军去路之外,其后的战斗完全是殊死肉搏,唯一可圈可点之处,就是北王军战士的英勇无畏,在一开始就将莽军震慑,这是莽军首次遭到如此大规模而有效的抵抗。最终在北王军战士前赴后继的冲击下,莽军宣告失败。
溃逃的莽军在北王军的追击下,丢盔弃甲,最终全部被俘,只有先期撤退的五千人回到了西二省境内。
刘业总算是没死,但孤军作战的过程中,身上也负了重伤,第十军所剩下的五千人几乎全部阵亡。瞿远看着郎中们全力抢救刘业,瞬时间热泪盈眶,转身便去处置俘虏。
副将回报:莽军伤亡三千余,逃走五千,剩下四万余兵力全部被俘。而己方伤亡也超过了三万。
被俘的莽军散布在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正垂头丧气地被北王军战士驱赶到一起。北王军战士面上难掩获胜后的喜悦,以及对莽军的憎恨,但他们都已累坏了,刚才的战斗对他们来说也并不轻松。
瞿远下令,杀!一个不留!说着便率先拿起一柄鬼头大刀,砍掉一个莽军战士的脑袋。北王军战士也紧随其后,挥舞着武器,将已经被缴械的四万余俘虏一个不留全部砍头。其间有部分俘虏试图抵抗,但手无寸铁的他们基本没有还手的能力,最终也逃不掉砍头的命运。
唯一没被砍头的是巴托尔,他被瞿远射中肩膀,失血不少,但瞿远却让郎中保住了他的命。接着,瞿远用一柄匕首一刀一刀,在他胸膛上刺上“畜牲”二字,然后派人送往皇都,去给黎烈汗看。当然这一路是敲锣打鼓,沿途宣扬,倒霉的巴托尔自然也挨了不少百姓投出的鸡蛋石头。
但是,一场战役的胜利并没有挽回全局。蛮军已经控制了关北地区,前去支援的北王军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就在这时,错招连连的颜夕又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她竟然坐下来和蛮族大旗主乌齐鸠炽进行了一次面谈,面谈的结果是,颜夕以北王家代家长的身份,承认北王军在关北失败,并且将自己控制的关东也一并送给了蛮军,作为战争补偿。乌齐鸠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条件,并与北王家结盟,宣布不会入侵北王家剩下的领地——关中和关西。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众口一词,均是斥责颜夕的可耻行径,怒骂北王家又出了一个叛徒!上一个自然是颜英吉。甚至此时的人们对颜夕的憎恶,远远超过了当初对颜英吉的。
身在江南玉宁的夏维从颜瑞手中接到了这个消息,看罢之后没有像以往一样发脾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颜瑞看了看他,然后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这妹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我,恐怕也不敢啊。”
夏维冷笑道:“得了吧,你以为你杀安广黎的手段,比你妹妹高尚许多么?你们一家三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颜瑞道:“至少我没反叛华朝,至少我没出卖国土!你夏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劳。若不是你,莽军也不可能攻破长城,现在的局面也不会形成!”
站在一旁的弥水清看得出来,两人都对颜夕的做法感到不解,此时这般互相讽刺实际只是发泄怒气。唉,男人啊……弥水清心中感叹,劝道:“三个,瑞公子,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夏维侧过头不置可否,颜瑞倒是对弥水清比较客气,点头道:“弥团将请讲。”
弥水清道:“虽然我也觉得夕小姐这样做是为虎作伥,但据我对她的了解,始终觉得她不是这种卖国之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和她取得联络,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比较妥当。”
夏维没吭声,站起身走了出去。弥水清回头说:“瑞公子,这些事请你来做吧。”说着便追了出去。
颜瑞站在窗前。夏日明媚的阳光洒落到院子里,淡淡花香在空气中弥漫。颜瑞摇头道:“她何必要这样做呢?”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七】悔之晚矣(全)
这章补全了,今天更新有点少,明天争取多更新一点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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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瑞试图通过正式公文与颜夕取得联系,但送出去的公文却如石沉大海,只有雪片一般的大星关军情不断传回来,却始终没有颜夕的正式回应。既然能收到军情,说明邮路仍然畅通,颜夕没有回应,只能说明她不想、或者不能回应。
问题越来越严重,关北和关东都被送给了蛮族,蛮族大军正从关外源源而至,开入这两块地区。北王军则在颜夕的率领下撤入关中和关西,但许多将领终于对颜夕公开表示不满,甚至宣布脱离北王家的统帅,揭竿而起,与蛮族作战。虽然叛乱的北王军不在少数,但由于互相之间无法连接起来,因此在失去北王家支援的情况下,对蛮族的威胁极小。
此时最关键的是停在坠星河北岸的阎达部,他所处的位置注定要使他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的前方是刚刚在皇都犯下滔天兽性的莽族大军,背后则是正在盗取关内疆土的蛮族大军,此时阎达是唯一阻隔这两部外敌的力量。
阎达的态度非常强硬。虽然,他重病在身,手下仅剩四万多兵力,而且河北省洪灾泛滥使他的部队得不到补给。粮袋都已见底,士兵开始饿肚子,药品奇缺,许多伤病得不到救治,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蚊蝇滋长了疾病的传播,疟疾在军营中迅速传播。加之蛮族和莽族大军已成前后夹击之势要联手将他消灭,但他还是坚定地表示,一定要驻守河北省。
颜夕多次下令,让阎达尽快撤回关中。阎达最终只回书一封,写道:“河北总省若无防线,蛮莽两族必形成合力,我华朝将再无人可以抵挡。我部官兵誓死守卫此地,人在则防线在,绝不后退半步。”此后便再也不理颜夕的任何命令。
蛮族根据协定,要求颜夕不得再给阎达提供支持,否则便是向蛮族宣战。在这样的无理要求下,颜夕再一次选择退让,从此不再提供阎达任何支援。
已退回京东省的东晨迦蓝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东王应有的风度,虽然在之前的战役中与阎达勾心斗角,但在此时还是对阎达伸出援手。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深深的知道,若是阎达的防线消失,蛮莽两族连成一片,最先倒霉的一定是他东王,而不是与蛮族定下协议的颜夕。
但东王的援兵与补给无法直接送到阎达那里,必须从海上绕到河北省东部登陆,再走陆路送到阎达部所在地,这般长途跋涉耽搁时日,阎达的情况越发不妙。而且莽军已经开始调派军队,准备向他发起攻势。
远在江南玉宁的夏维,每日都只能通过军情文书,远远观察北方局势。弥水清多次提出一起回北方,但夏维只是摇头,说不回去。弥水清有些着急,与他大吵一次,他才道出自己的想法。
“回去也没用。”夏维当时无奈地说,“不管颜夕出于什么目的,她这样做了,就绝对下了决心,谁去劝都没有用。没有她的支持,我就算再有本事,也扭转不了北方的战局。”
弥水清不满地道:“那也要去试一试啊!总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强!”
夏维道:“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我现在返回北方,大概和送死无异。还是留在这里吧,帮颜瑞发展发展,等他壮大起来再说。”
弥水清有些疑惑地道:“三哥,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帮颜瑞?”
夏维点头道:“是,现在我只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点点希望了……”
弥水清有些着急,道:“那你留在这里吧,我要回去了!”
夏维面无表情地道:“哦,慢走,我就不送了。”
弥水清真的生气了,她还以为夏维至少会挽留自己,急道:“三哥,大哥现在困在河北省,你就真的能安安心心坐在这里?”
夏维叹息道:“大哥已经把需要做的都做了,能不能守住河北省的防线,只能看老天的意思了。我们去了,也不会有帮助……唉,我去看看颜瑞吧。”说着就独自走了出去。
弥水清也不知是生夏维的气,还是担心身处险境的阎达,总之心里又慌又乱,却也知道夏维说的没错,他们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随着沧星江上游接连几场暴雨,玉宁河段迎来了暑汛的最大难关。炎武军在江堤上连日奋战,加固堤防,颜瑞亲自监督,也有许多天没下堤了。夏维去到的时候,颜瑞刚刚坐下休息一会儿,赤膊的上身满是汗水和泥污,显然是亲自扛沙去加固大堤。炎武军战士仍在奋战,如蚂蚁的人流穿梭往来,挑着装满砂石的担子冲上大堤,垒在堤上,再冲下来挑,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夏维走到颜瑞身边,望着江堤,问道:“怎么样?”
颜瑞摇头道:“不妙啊,水位一直在涨,工匠们说,一味增高堤防,恐怕不够稳固,早晚是要决口的。”
夏维又问道:“若是决口,会造成什么影响?”
颜瑞道:“不仅玉宁会被大水淹没,整个江南省恐怕有一半以上的土地也会被淹。”
夏维思索一阵,问道:“北岸的堤防如何?”
颜瑞看了他一眼,答道:“乔年炅在负责。不过江北地势高,堤防也较之我们这里更为坚固。而且南岸若是决口,北岸就几乎没有压力了。”
夏维道:“若是北岸先决口呢?”
颜瑞愣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去破坏北岸的堤防?不容易啊,乔年炅不是傻瓜,他肯定有所准备。而且时间紧迫,想要破坏出一个能缓解南岸压力的缺口,没有三天时间是做不到的。”
夏维道:“给我三十个工匠,我可在两个时辰内让对岸大堤彻底崩溃。”
颜瑞忽然想起夏维曾破坏了西洲人的防海大堤,或许他真的有办法故技重施,忙道:“好,给你三十人。”
夏维道:“不忙,你先去准备渡江船只。现在水势这么猛,想要渡江也不容易。我现在回去做些准备,你把江堤的图纸拿来给我瞧瞧,嗯,让工匠也都来见我,我需要他们。”
颜瑞依言行事,不多时,三十个最出色的工匠聚集到夏维面前,夏维将江堤图纸铺开,仔细向工匠们询问细节。
夏维的计划自然是找到北岸江堤的薄弱环节,由工匠迅速打通,之后让江水冲垮大堤。但图纸相当陈旧,多年来没到汛期,江堤都会进行扩建加固,因此细节上与图纸有许多出入。而且夏维要去破坏北岸,事先无法派人去北岸探查详情,因此他的计划更加难以施行。
夏维只好又向颜瑞要了五十个工匠,一共八十人,每十人一个小队,每两个小队为一组,负责破坏北岸江堤的四个薄弱环节。并且定下几套后备方案,免得到了对岸发现实际情况与图纸不符。
但寻找这些薄弱环节并不容易,夏维将自己所知的计算方法教给工匠们,这套方法倒不难学,难点在计算太过复杂。看着工匠们埋头计算,一次一次将算错的结果扔掉,从头再来,夏维心中不免想起了古丽思,若是她在就好了。想到这里,夏维有些沮丧,心口像堵住了什么一般。于是他让工匠们继续计算,自己则返回颜瑞的府邸。刚一进门,便看到弥水清慌慌张张往外跑,夏维连忙将她拦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弥水清急道:“是安雪香,她身上的伤口化脓腐烂,开始发高烧呢,我这是要去找郎中。”
真他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夏维心中暗叹,“去罢,记得去江堤那里通知颜瑞一声。”说着便放开弥水清,自己则赶忙去看安雪香。
安雪香躺在床上,眉头蹙紧,显得极其难过。高烧出汗太多,正有一个府里的老婆婆在用毛巾给她擦身,见夏维进来,连忙拉起被子把安雪香赤裸的身体盖上。
夏维也不顾男女有别,直冲过去,伸手探头,果然烫得像火烧一般。
“何处化脓?”夏维问道。
老婆婆道:“大腿内侧……大概是太私密的地方,被大夫忽略了。”
夏维皱起眉,也不管太多,一把掀开被子,只见修长雪白的双腿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而在左腿根部,有一道不起眼的伤口正在腐烂,周围皮肤都已变成黑绿色,黄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夏维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颜英吉虽然没将安雪香置于死地,但却在她身上留了一道足以在日后致命的伤口。那道在腿根部的伤口不长,想来是大夫觉得男女有别,也不敢仔细检查,只是按照普通方法处理。但那伤口是用蘸了慢性毒药的刀子割出来的,若不仔细清洗,毒性慢慢渗入皮肤,伤口不但不能愈合,还要渐渐扩大。而且安雪香现在也不能说话,自己不可能说出什么地方不舒服。这伤口日积月累,毒性渗入骨髓,已经难以治愈了。
夏维觉得眼前冒出金光,一跤跌坐在地上。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他。他摆摆手道:“老婆婆,你快叫人去江堤,把颜瑞给我拖回来!一定要让他回来!”
老婆婆连忙跑出去吩咐,回来的时候道:“维公子别担心,已经有两拨人去催了。”
这时弥水清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老郎中。原来那郎中腿脚不好,弥水清心急,就直接把他背来了。那郎中也吓坏了,他哪里见过这么猛的小姑娘啊。
郎中过去给安雪香把脉,闭目扶须,摇头晃脑了一阵,起初还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普通发热而已。”但立刻惊讶地咦了一声,仔细去探,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睁开眼,瞥见安雪香由于太难受,挣扎着扯紧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腿根的伤口露出一角。郎中一下就明白了,面若死灰地跪到夏维面前,连连磕头道:“小的无能,小的无能……”
夏维早有所料,叹了一声问道:“救不了了?”
老郎中也不回答,只是用力磕头,磕得布满皱纹的额头喷出血来,口里连连自责道:“小的无能,小的无能……”
夏维摆摆手,缓缓地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回去安顿一下家人,然后自己找个地方死掉就好了。”
郎中老泪纵横,但也知没当即处死自己,已是各位开恩了,连声道谢,被炎武军士兵押了下去。
弥水清也知道事情的严重,眼中噙着泪花,拉着夏维的胳膊,呜咽道:“三哥,你救救她啊,你这么本事,一定有办法的!”
夏维深吸一口气,道:“救不了了……来人,再去江堤那边催一次,颜瑞这混蛋怎么还不回来!?”说着坐到床边。
安雪香因为高烧,全身正在剧烈发抖,部分肌肉开始痉挛。她颤抖着抬起手,但只能抬高一点,便失去力气,手又落了下去。夏维心中一痛,将她的手握住。
安雪香一脸辛苦与茫然,嘴巴张大,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仿佛要说什么。夏维心中难过,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嗓子,学着颜瑞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我在这里。”
安雪香嘴角上扬,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夏维的眼前模糊了,仰起头看着屋顶,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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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第一次上江堤叫颜瑞的时候,偏巧有一块江堤渗水,颜瑞一时脱不开身。等家仆接二连三又来叫了几次,颜瑞知道问题严重了,便吩咐手下加紧修补,自己立刻回府去见安雪香。他心中焦急,跨上马就往城内奔去,侍卫没来得及跟上。
颜瑞一路狂奔,立刻就要入城的时候,忽然马蹄被绊,前腿屈下,一头撞在地上,而颜瑞也被甩飞了出去。身在半空的颜瑞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手已摸向佩剑的剑柄。
十几个刺客同时现身出来,手中的短弩发射一轮,箭矢如蝗。颜瑞身在半空,拔剑在手,剑光如扇拨开一片箭矢,同时身子团起向前翻滚,又躲开一片,但刺客也非等闲,发射有序,颜瑞躲过了大部分箭矢,但左腿还是被三枚箭矢射穿,有一枚擦着腿骨穿过,疼痛直窜心口。
刺客们扔掉短弩,抽出腰间陌刀,刀上涂满黑漆,虽然不够锋利,但在夜色中足够隐秘。颜瑞刚站起来,一个刺客已杀到身后,陌刀斜劈而至,颜瑞低头,弯腰,身体猛地向后靠去,撞进刺客的怀里,这下刺客的刀就只能收在半路,而颜瑞的肘击已经撞在他的肋骨上。刺客倒下了一个,但其他人都已围了上来。
颜瑞拖着一条伤腿,脚下不够灵便,以寡敌众大为吃亏。幸好他的侍卫已经赶来,眼看就要冲到战团中,只有一百步远的距离。但刺客仍然没有撤退,颜瑞心想只要再撑片刻就行了,同时手中长剑又是一记直刺,如蛟龙一般刺入一个刺客的胸膛,但那刺客却收紧呼吸,用肺和肌肉将剑刃夹住。这时另外两个刺客已挥刀砍来,颜瑞只能撒手放剑,但两口涂满黑墨的陌刀来得太急,颜瑞只能通过风压来感觉刀的位置,加之脚下有伤,当他扭身闪躲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一刀划在腰上,伤口深及一寸,另一刀更险,本是劈向颈部,幸好颜瑞关键时刻缩了一下头,这刀便抹中脸颊,在脸上豁开一道口子。
颜瑞的侍卫杀至,一马当先的侍卫长想要冲过来救颜瑞。哪知刺客仍不退缩,两个刺客挥刀而上,竟将侍卫长拦住,这一下又给了同伴将颜瑞置于死地的机会。颜瑞也知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早已打定决心与自己同归于尽了。
想到这里,颜瑞心中掠过一丝惧意,心神一乱,刺客的陌刀再次横扫而至,依然是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分取腰部和颈部。颜瑞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就是死,电光火石间,他狠狠咬破了舌尖,用疼痛震慑自己慌乱的心绪,同时避重就轻,身子后仰,躲过了取他颈部的陌刀,但取他腰部那刀就躲不过去了,只能憋一口气,收缩小腹肌肉,硬接了一刀,刀锋砍入,深及一寸,才被肌肉阻挡,没将颜瑞劈成两半。
颜瑞的侍卫终于冲了过来,刺客们也知刺杀失败,竟举刀自刎,不给敌人留下活口。
短暂的战斗过后,颜瑞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心中暗叹这些刺客的骠悍。这些人肯定已经等了许久,选这个他刚刚从江堤下来体力不足,而且又心神不定的时机。颜瑞不禁怀疑起身边是否有出卖自己的奸细。
侍卫们上前给颜瑞紧急包扎,虽然几处刀伤很深,但没有伤到要害,也算颜瑞足够幸运了。颜瑞心系安雪香,也不管自己的伤势,再次上马奔回府邸,但还是晚了一步,进门的时候,看到夏维正面无表情地用被单将安雪香的脸盖上。
守在旁边的,只有弥水清和一个长期负责照顾安雪香的老婆婆,都已泣不成声。
夏维回过头,看到僵在门口的颜瑞,眼中飘过一丝怒色,但随即便摇摇头,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你来迟一步。”说完便拉着弥水清和老婆婆走了出去。
弥水清泪水涟涟,其实她和安雪香根本没见过几次,但却不知为何便难以控制的伤心。安雪香去得很快,从白天开始发烧,到晚上咽气,也不过短短地四个时辰。夏维安慰弥水清道:“别哭了,她受了这么多苦,死掉或许也是解脱吧……”
这时颜瑞忽然冲了出来,一把揪住夏维的衣领,眼神仿佛要把夏维生吞下去,喝道:“你!是你杀的她?!”
夏维点头道:“是我。”
站在一旁的弥水清愣住了,拉着夏维的胳膊问道:“三哥,你在说什么?”
夏维苦笑道:“刚才我趁你们不注意,在安雪香的心口刺了一刀,不然她不会死得这么快……”
颜瑞像疯了一样拼命摇晃着夏维,吼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夏维大喊道:“去你妈的!跟我喊什么喊?等你回来?狗屁,你知道那伤口溃烂的速度吗?下体已经全部烂掉了,是从体内开始烂,等你看到皮肤有变化时,里面都烂得不成样子了,你知道安雪香要承受多大的苦吗?”夏维越说越怒,反过来揪住颜瑞的衣领,“你他妈的满意了吧?安雪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谁害的?是你!若不是你,颜英吉会用这种手段折磨她么?颜英吉也真有一套,他就是要让你经受这种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慢慢死掉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他妈要是不帮安雪香了断,不仅她要受苦,你他妈也承受不了!操,蠢货!”
夏维愤愤地啐了一口,然后转身便走,弥水清连忙追了过去。
颜瑞忽然平静下来,默默走回房中,将门窗全都关上。沉寂了片刻,紧接着,从房间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嗥叫,就像猛兽的叫声一般。
夏维一路赶回江堤旁,负责的炎武军军官跑来禀报,上游又开始下暴雨,水位一直在涨,若不尽快想办法,江堤支持不了太久了。
夏维立刻去看工匠们的成果如何,八十个工匠按照他的方法,正在加紧计算,大概再有一个时辰,整体计划就可以实施了。夏维立刻调派人手去准备船只和工具,随时前往北岸实施破坏。
江堤上的气氛十分紧张,许多炎武军的战士都已十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但此时堤防连续出现多处渗水,他们仍然要继续奋战。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夏维身上了。夏维则坐在堤下的帐篷里,静静等着工匠们完成演算的时刻。
终于,演算完毕。
江堤上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夏维和八十名工匠登上三艘装满工具的大船。所有人都是沉默着的,夏维知道,此去若是不成,江南难逃大水淹没的浩劫,成千上万的人命就攥在他的手里。但若是成功了,对岸的江北就要变成汪洋泽国,一样要死不少人。登船的时候,夏维的心难免沉重起来。
船只离开岸边,在汹涌地江水中缓缓向北岸驶去。黑色的风帆扬起,船只骤然加速,在夜色中如鬼魅般行驶。忽然间,夏维看到弥水清正在船上。刚才因为安雪香的死,他有些心神恍惚,竟没发觉自己的小妹跟来了。
“你来做什么?”夏维冲过去喝问,“你就给我添麻烦吧,你又不会水,跟来做什么?”
弥水清也不回答,只是坚定地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夏维怒道:“小姑奶奶,你别给我添乱了成不成?我今天亲手送了一个女人上路,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小妹也遭不幸。船夫,掉头回去!”
船夫回道:“维公子,现在回去,恐怕要耽搁太多时间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反对现在掉头。夏维也没办法阻止了。现在掉头,逆风逆水,耽搁时间太多,南岸的江堤能否给他们这个时间,实在难以预料。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八】阴云万里
顺着沧星江湍急的水流,三艘大船向下游行了十里才靠岸。船夫颇为老道,收帆,抛锚,长篙撑岸,船停得很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这也算救了船上的人一命,当随行的一队炎武军士兵上岸探路的时候,才发现在岸边两百步远的地方,就有一个乔年炅的南王军营地,大概有三百人左右。
工匠们暂时留在船上,夏维和弥水清带领炎武军战士悄悄接近营地,仔细探查一番。大概是此处地势较高,江堤不是很重要,因此乔年炅派来守卫这里的只有五十来人。可虽只有五十来人,但也比较麻烦。夏维选定的破坏地点还要向上游走一里左右,工匠们卸下工具,再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到上游,难保不被发现。
炎武军的士兵悄悄向上游摸去,并快速折返回来,向夏维回报,沿途一里没再发现南王军的士兵,但夏维选定的破坏地点,由于是北岸江堤的关键所在,因此大约五百人驻防。
夏维想了想,道:“不管那么多,先把眼前这个营地的人都解决掉。”
他从随行的一队炎武军士兵中选出三个身手敏捷的,决定就带十五个人去袭击五十人的南王军营地。弥水清也要去,但夏维却一口回绝,这一次倒不是他蛮不讲理,等他说出偷袭的计划时,弥水清也就明白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了。
夏维和十五个炎武军士兵都赤着上身,用江边的污泥涂在身上,裤子也要整个挽起来,腿上一样要涂污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泥人,在夜色中便于隐蔽。十五个人分为五组,每组三人,分从五个方向突入营地,争取将站岗的南王军战士在同一时间全部斩杀。
行动开始,夏维带着三个战士悄悄潜到南王军营地前,一打手势,不远处的几组人马便一同向前摸去,他们贴紧地面,缓缓向前爬行,每人嘴里咬着一柄匕首。夏维作为指挥者,仍然躲在远处,嘴里模仿着夜猫子的咕咕声,提示每一支小队前后移动的速度,以保证大家都与站岗的南王军士兵是同一个距离,并且不被发现。
终于当五支小队都距哨兵十步远的时候,夏维拖长声音发出咕的一声,所有人同时跳了起来,每支小队的三个人相互,用最快的动作放倒一名哨兵,一个捂住哨兵的嘴,一个去按住哨兵的兵器,另一个一刀将其拿下,让后将其轻轻放倒在地,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他们换上哨兵的衣服,守在这个营地,等换岗的人从帐篷里出来,再一个一个解决掉。本来夏维是想一把火将这个营地烧掉,但想想火一烧起来,惨叫声和火光难保不会被三里之外的人发现,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这十五个炎武军士兵守卫这里了。
夏维返回江边,开始组织工匠们卸下工具,在炎武军士兵的掩护下,缓缓向上游进发。
夜色温柔,仿佛情人的长发,混合着江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飘荡,撩拨着一根根紧绷的心弦。终于到达选定的地点,众人隐蔽起来。前方不远就有南王军的士兵守卫,光是江堤上就有十几个士兵来回巡视。这一次就不能搞偷袭了,该怎么把这些人引开呢?总不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施工吧?
幸好夏维早有准备,正要开始行动,弥水清却一把拉住了他,问道:“三哥,你想做什么?”
夏维道:“从侧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撤退,将他们引开。”
弥水清道:“八十个工匠不能上阵,我们只有四十个战士了,眼前这个营地有五百人啊,难道你让大家去送死?”
夏维道:“没办法,死一点人还是有必要的。跟来的这队士兵都同意这种做法了。”
弥水清低声道:“三哥,我想问清楚,若是江堤被毁,我们会怎样?”
夏维连忙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几个人都已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说道:“放心,江堤被冲垮会有一个过程,我们有时间回到船上,只要上船,风帆扬起,便能远离这里。”
这句话至少安抚了工匠的心情,夏维找到炎武军小队的指挥者,交代了几句之后,这支小队就悄悄向南王军营地逼近。在夜色中每个人的背影都显得高大、坚强,又带着一点无奈。
这队战士的战斗力可谓惊人,在潜至营地三十步的时候才被哨兵发现。他们立刻取出短弩,点燃箭簇,一阵射杀,箭矢如蝗,引燃了营地,大火熊熊而起,营中顿时混乱。四十名炎武军战士分成两部,一部冲杀而去,另一部在背后继续发射短弩。
在南王军士兵冷静下来,做出反击的时候,炎武军小队开始后撤,且战且退,竟然让南王军战士一时奈何不得。而与此同时,江堤那边已经空虚,夏维带领八十名工匠组装起脚手架,开始施工。而弥水清则抱着油罐在周围洒出一道油沟,一把火点燃,用火墙阻挡敌人过来破坏他们施工。
虽然炎武军小队战斗力强悍,但终究人数太少,已经渐渐被南王军包围。而且南王军也发现有人在破坏江堤,正调集人马前来阻止。
夏维和工匠们挥舞着石锤,将一根根既粗又长的钢钉砸入江堤。终于有一个工匠率先凿通,一根钢钉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面前的江堤出现缺口,江水入水龙一般喷射出来,撞在那个能干的工匠胸口,口喷鲜血摔下了脚手架。
夏维高喊道:“成事了!大家撒丫子跑啊!”一马当先,带领工匠们撤退。
炎武军战士已经溃败,南王军的人马开始追击夏维。幸好那些炎武军战士刚刚专门射杀了战马,因此南王军无法用骑兵追赶。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赛跑,三里的路途,逃兵和追兵都没了命似的狂奔着。夏维感觉自己跑得快要断气了,脚下一缓,便被追兵的箭矢射中肩膀,当即摔倒在地。弥水清连忙停下来搀扶夏维,夏维疼得呲牙咧嘴,提气高喊了一声:“江堤要塌了,再不跑,大家都他妈玩完!”
这一声喊倒是让追兵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被凿穿的江堤正像豆腐一般一块一块塌下来,江水汹涌而入。追兵也不再砍杀,变成了逃兵。
夏维也惊恐万分,江堤倒塌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一块被冲垮,紧接着两侧的江堤也不断塌下来,这一次追赶他们的就变成了滔滔不绝的江水。夏维在弥水清的搀扶下继续狂奔,但速度慢了一些。工匠们已经跑到他们的前头,率先登上了船只,并且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不等其他人上船,便解开绳索,收起船锚,准备逃跑。
“奶奶的,这群家伙真他妈没义气。”夏维一边骂一边继续奔跑。但眼看是追不上船了,万念俱灰之下,他推开弥水清道:“别管我了,快上船去!”
弥水清一把将他揪住,急道:“要走一起走。”
“快他妈滚!”夏维咆哮起来。
弥水清二话不说,挥起粉拳,将夏维打得眼冒金星,然后一弯腰便把他背起来,继续狂奔。夏维眼眶湿润了,连连央求道:“小妹,放下我吧,你自己赶快去逃命,还能追上的。”
弥水清道:“不行!”
肩膀的箭伤流血不止,夏维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看到船只已经开始离岸,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但弥水清仍然背着他奔跑着,终于来到江边,没有半分迟疑,便跃入水中。
完了完了,小妹不会水,这下算是死定了。夏维感觉自己和弥水清都向水底沉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抓住弥水清的脚,将她向上拖起来,而自己则往水下沉去。
忽然一直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拽上水面。原来船上的人看到他们落水,便抛出了绳索,弥水清一手抓住绳子,一手将夏维拽上来,然后将绳索拴在两人腰上。
风帆扬起,借着水势与大风,骤然间加速,在江面上飞驰起来。仍在江水中的弥水清紧紧抱住夏维,两个人都已被拖得漂在水面上,一下一下撞击着水面,然后身子便被弹起来,感觉就像被马匹在地面上拖行一般痛苦。船上的人齐心合力,总算将二人拖上了船,两人都已精疲力竭,夏维早已昏死过去。弥水清的神志也不太清楚了,她望着远方正在决口的江堤,喃喃说了一句没人听清的话,然后也昏了过去。
北岸江堤彻底崩溃,江水一连冲垮了五里长的堤防,江北陷入汪洋。
差不多就在夏维和弥水清亡命大江的时候,他们远在北方的大哥二哥,也遇到了差不多的危险。
阎达率领的四万北王军仍驻守在坠星河北岸,阻挡莽军和蛮军联合起来。黎烈汗和乌齐鸠炽都想尽快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两族大军正分从前后逼近阎达。当夜,莽军率先向阎达发动攻击,但由于河北省也是洪水泛滥,阎达选了一处刚刚被洪水浸泡过的沼泽地扎营,莽军的骑兵便无法发挥作用。
双方都是在泥泞不堪中战斗着,膝盖以下都陷进污泥中,若不用力拔出来,不停地移动,很快就会被污泥紧紧拖住,再也动弹不了。战士们的动作十分笨拙,很快就耗尽体力的他们,每一次挥出兵器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战况却异常惨烈,有的战士为了不陷入污泥中,干脆躺倒在地,来回翻滚,挥舞兵器。但很快这些战士身上的铠甲便被污泥灌满,泥被风吹干,就像铁桶一般紧紧箍在身上。
战斗一直在北王军外围进行,在那片方圆数十里的沼泽地带中央,重病未愈的阎达感到阵阵揪心。虽然这里的地势帮助他阻挡了莽军,但他也同样没有机会还击,他已经失去北王家的支援,东王家的补给仍在路上,恐怕还没送过来,自己就被消灭在此地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回报,约有百艘战船正从坠星河上游开来,是北王家的战船,但却没有悬挂北王家的家旗。
阎达一愣,派人深入探查。不多时,斥候再次回报,是瞿远的部队,已经帮助将莽军击退。阎达大喜,也不顾自己肺病未愈,不宜受风,便让侍卫扶他出去。但这次来的不是瞿远,而是其手下一个姓李的团将。
李团将向阎达行礼之后道:“阎将军在此独力抗击外族,实乃我朝中流砥柱。瞿将军命我率一万人马乘船赶来支援,并且带来了药品粮草。”
阎达大喜,连声道谢。李团将又道:“为解此地之围,瞿将军已率部东进,希望能牵制莽军。”
阎达沉下脸来,将李团将请到一旁,低声问道:“李团将,咱们有话直说,你们这样来支援我,可曾请示夕小姐?”
李团将摇头道:“不瞒阎将军,夕小姐曾多次要求我们撤回大星关内,但瞿将军都拒绝了。现在瞿将军也宣布,不再服从北王家的指挥。不过……”
“不过如何?”
李团将满脸疑惑地道:“此事还要从头讲来。大概阎将军在这里并不知道现在大星关的事情,自从夕小姐连连使出昏招,大家都细心留意了,发现东晨炫最近越来越受到重用,思来想去,大家都怀疑夕小姐作出这些事情,和东晨炫应该有关。但是……”
阎达有些不快,道:“李团将不要吞吞吐吐,我和瞿远是结拜兄弟,你在我面前说话不必有什么顾虑。”
李团将苦笑道:“阎将军误会了,我就直说吧。本来乘船来支援的共有两万兵力,但船到半路,却被拦下了。是东晨炫带人拦下的。”
阎达一惊,连忙让李团将继续讲。
“当时我以为他是要伏击我们,毕竟瞿将军已经宣布脱离北王家了。但实际上,东晨炫是给我们送补给来的。他早已收到消息,得知我们要来支援阎将军,便守在半路,准备了大量粮草药品武器铠甲。我不得不让一万人马上岸步行,在船上腾出地方给这些补给。我知道,这些补给比兵员对您的帮助更大。”
阎达点点头,道:“东晨炫说过什么吗?”
李团将道:“有,当时他说,由于夕小姐和蛮族有协议,因此不能直接支援阎将军。但阎将军的位置很重要,夕小姐不是不知道,便派他送补给来,由我的船队来支援阎将军。而且东晨炫还说,夕小姐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没有背叛国家。”
阎达愕然,虽然他也不太相信颜夕会作叛徒,但之前的一切太明显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不应将土地拱手送给外族啊。这个问题一时也想不明白,阎达便摇摇头,道:“李团将辛苦了,不过暂时不能请你休息。现在我部被困此地,与外界联络不畅。这次你既然能顺河而下来到此地,可见北王家会放开河道给我们,我想请你利用河道,沿河建立隐蔽的驿站,方便公文传送。”
李团将道:“这件事确实重要,现在各类文书太多,信鸽不仅不够用,也不安全,用在这里难保不被莽军发现,还是由人送信比较妥当。阎将军放心,我这就开始这项工作。”
话音甫毕,便有士兵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莽军又开始进攻,而且这一次有蛮族军队在后协助进攻。
战斗再次开始,阎达发现这一次莽军主力和蛮族三个旗的兵力都压了上来,自己已经被包围了,连河道也被封锁。血战三日,北王军死伤惨重,派了千名死士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才将李团将送了出去。
李团将马不停蹄,赶上正在向莽军后方进发的瞿远,将河北省的战况陈述一遍,又拿出阎达亲手交给他的书信,呈给瞿远。
瞿远展开信札,只见上面写道:“兄孤军奋战,陷入绝地。全军将士已有必死觉悟,以保存我朝军人尊严,报答北王爷知遇之恩。弟今后万不可再鲁莽行事,兄赴九泉,也可安心。”
瞿远将信紧紧握在手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喝道:“把俘虏都押上来。”
他们行军途中,遭遇了小股莽军,拿下百名俘虏。瞿远来到俘虏面前,接过战士递上来的鬼头大刀,一刀砍了一个俘虏的脑袋,然后高声喝道:“传令,从今日起,俘虏一概不留,就地处决。不!今后不论老幼妇孺,只要是蛮族莽族人,一概杀之!从今日起,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九】老宅
随着莽军与蛮军的配合,阎达的部队战败,河北总省宣告沦陷,北方局势进一步恶化。
如今唯有沧星江以南的地区还算太平,随着北岸大堤的土崩瓦解,南岸也摆脱了洪水的威胁,虽然接二连三的大雨仍然是各处河道水势上涨,但已经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前去破坏北岸大堤的人只回来了四十来人,其他人要么是当时被南王军杀死,要么也是葬身大水之中,而回来的人大多也身负重伤。
夏维的肩膀中箭,好在没伤到要害,调养几日便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失血过多,身体一直比较虚弱,而且精神也不是很好。尤其是接到阎达战败,生死未卜的消息,夏维更加愁眉不展。弥水清每日守在他旁边,看着他愣神,往往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弥水清知道他在考虑问题,只是还没想到好的办法。她也挂念阎达的安危,想要回北方去,但看夏维始终没有表示,便也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安雪香的葬礼比较简单,没有搞太大阵仗。颜瑞请人在玉宁郊外的一座小山上挑了一个风水宝地,让后就默默将安雪香葬了。坟墓是他亲手挖的,将安雪香埋下之后,却不知该立个什么碑。碑上该写什么呢?颜瑞困惑了,只得坐在地上休息,一时也没有主意。
夏维和弥水清结伴走来,在坟前摆了摆,烧了一些纸钱。夏维看了看四周,淡淡说道:“好地方。”
颜瑞微笑了一下。的确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雪香的坟在半山腰,远远地俯瞰着玉宁城,在往北眺望,仿佛就能看到沧星江,还有遥远的北方。坟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林,地上还落着一些没有腐烂的香樟花,在青草间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淡黄。
颜瑞抬起头问道:“墓碑上,该写些什么?”
夏维反问道:“你想写什么?”
颜瑞摇头道:“什么也不想写。”
“那就不要写了。”
“是啊,就不写了。”
沉默片刻之后,夏维道:“你有什么打算?”
颜瑞道:“蛮莽两族虽然在北方闹得很凶,但一时也无力南下。现在南方算是太平了,我想先在江南扎稳脚跟,将炎武军壮大起来,然后将南方握在手里。唉,事情也多得很,中南省的总督看似忠厚,但极为阴险,前几日我一直在忙着巩固江堤,他的部队则悄悄向江南靠近,等着江堤一垮,就挥兵来收拾我。这个老东西。还有东南和西南的总督,也不是乖乖听我调遣的人,不过他们的手下也不安分,我先不去管他们,让他们内斗一阵,等我积蓄好实力,再把他们一一铲平。”
颜瑞顿了顿,续道:“现在乔年炅的南王军残部也没什么实力了,一场大水够他受的。据说他倒是领着几千人逃过大水,不过我也不想逼他上绝路,穷寇莫追啊。就让他去吧,反正他在北方,怎么说对蛮莽两族也是个威胁。最头疼的是西北省总督庞青,这老狗终于坐不住了,西北军一直在向我这边靠近,虎视眈眈,我要是有一点差错,他就该杀过来了。”
夏维眺望远方,不置可否。
颜瑞抬起头,问道:“你呢,有什么打算?是回北方去,还是留在这里帮我?”
弥水清也望向夏维,等他做一个决定。
夏维淡淡地道:“以后再说吧,暂时我不会离开,也不想帮你。”
颜瑞问道:“为什么?”
夏维道:“北方的局势太乱了,河北省一沦陷,蛮莽两族连成一片,看似是无人能敌了。不过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就算颜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会放任蛮莽两族这般做大。而且,东王还有一定的实力,能玩弄的手段实在太多了。唉,北方太乱啦,君子治治而不治乱,我才不会去呢。”
颜瑞笑道:“好啊,你还说自己是君子。得了吧,越乱的地方,不是越有你这样的人捞好处的机会么?”
夏维微笑道:“但这个乱不同,北方的局面,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又不是神仙啊。以前能靠着花言巧语骗吃骗喝,现在就不行了。黎烈汗被我算计过,绝对不会再信我。乌齐鸠炽的老爹是因我而死,蛮族恨我入骨,我想骗他们是不可能的。东晨迦蓝是条老狐狸,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据我估计,我想耍他并不容易,搞不好把自己也折里面了。”
颜瑞道:“那你可以去找我妹妹。”
夏维道:“得了吧,现在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颜夕,谁知道她想什么呢。我要是贸贸然去了,说不定就被她一刀砍了。我还是先不回去的好。”
颜瑞道:“那就帮我得了。”
夏维摇头道:“我不想帮你。”
颜瑞诧异地问道:“为何?”
夏维道:“看你不顺眼。”
颜瑞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还真是个不错的理由。算了,你不愿帮我,我也不逼你。你就在玉宁住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一声便是了。”
夏维点点头,再不多言,和弥水清缓缓向山下走去。弥水清问道:“三哥,你真的不回北方?”
夏维边走边道:“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说了,北方的局势不是我能影响的。”
弥水清道:“可是大哥现在生死未卜,我想我们回去,可以打听更多的消息,若是大哥有难,我们可以帮他的。”
夏维笑道:“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就算有困难,我们赶回去也来不及帮他了。还是留走这里,容我把一些事情想通再说吧……”
弥水清问道:“三哥,你究竟在想什么?”
夏维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二人再没交谈,一路走回玉宁城内。
天色已晚,白天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上蒙了一层水迹,夜色茫茫,两旁的灯火将街面应得像镜子一般。夏维和弥水清缓缓徜徉着,脚底下踏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忽然夏维停下了脚步,望着一户院门道:“这里,好像就是我家。”
弥水清愣了一下,他们回来倒是有一段时间了,但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让他们忙得没空出来遛达,现在夏维竟然说自己找到家了。弥水清道:“三哥,你没记错吧?”
夏维笑道:“很可能是记错了,我离开的时候才五岁,哪里还记得这么多事情。恐怕我爹娘站在我眼前,我也是认不出来了。”
弥水清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夏维道:“进去?进去说什么?说我是来找自己爹娘的?”
弥水清道:“这有什么不行?来,过去问问。”说着便拉着夏维来到门前,伸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翁抱着几根画卷出来,往地上一丢,便又将门关上了。
夏维和弥水清惊呆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将画卷拣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幅手笔绝佳的山水画,落款是江南子。
弥水清道:“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夏维看着画,道:“不知道,不过白给我们画也好啊,你瞧这可是上佳的手笔,肯定能换几个钱的。哈哈,走吧,我们把画卖了,去大吃一顿。”
弥水清将他拦住,道:“不可!这画来得不明不白,一定要问清楚了。”说着将画都抢到自己手里,然后又去敲门。
门再次开了,还是那个老翁,又抱了几幅画出来,一看门口站的还是夏维和弥水清,不禁愣了一下,道:“怎么又是你们?拿了画还不快走!”说着便要关门。
弥水清连忙将门挡住,道:“老伯伯,你给我们这些画做什么?”
老翁道:“你们不是来求画的么?”
弥水清道:“不是啊,我们……嗯,这是我结拜义兄,他早年是住在本地的,觉得这里可能是他的故居,所以敲门问问。”
老翁一脸怀疑地瞧了瞧夏维,又看了看弥水清,旋即骂道:“小姑娘信口雌黄!求画便求画,说这番鬼话做什么?快滚!不然我打跑你们这对狗男女!”
弥水清勃然大怒,喝道:“老伯伯,你为何骂人?”
老翁道:“骂你?我还打你呢!”说着从背后摸出一杆水烟袋,挥手要打。
弥水清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老伯伯你别太过份了!我们是来打听事的,你打人做什么?”
老翁的手被弥水清紧紧攥住,竟然动弹不得,吹胡子瞪眼道:“好个小娘们儿,力气还挺大!”说着脚一抬,踢向弥水清小腿。
弥水清听这老翁嘴里不干不净,还接连动手,心里大怒,脚一抬,便将老翁的脚踩了下去,狠狠碾在上面,疼得老翁叫了一声。
老翁怒道:“好啊,擅闯民宅,还行凶打人,有没有王法了?!走,跟我去见官!”
弥水清也不再客气,娇吒道:“见官就见官,还怕你不成?!”
一老一少闹得厉害,居然要去见官。见什么官?玉宁顶到头的官就是颜瑞了,见他还能有什么结果?夏维站在一旁失笑道:“小妹,快放手吧。”然后又恭敬地向老翁打了一躬,道:“老先生,我家小妹失礼了,还望老先生别和晚辈计较。”
老翁白眼一翻,道:“滚你娘的蛋!你这小毛贼也不是好东西!”
夏维又气又笑,心说:“这老家伙还真是软硬不吃啊!”也不还嘴,笑道:“老伯伯,请问你家主人可是江南子?”
老翁道:“关你屁事!有什么话,见官去讲!”
夏维心说你是看我们年轻好欺负是吧,正色道:“见官可以,但老伯伯你可没资格拉我们去见官,至少应该把你家主人叫出来。我们看看你家主人,在决定要不要打你这条看门恶狗!”
老翁急了,骂道:“小兔崽子还反了你了,骂我是狗,我看你们才是狗!狗男女!”
夏维冷哼一声,道:“小妹,我们闯进去!”说着便大步往里走。
老翁想拦,但被弥水清一把推到门上,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
“姜伯,你在吵什么?”院中的正房里有人问了一声。
叫姜伯的老翁回道:“老爷,有两个小孩子嘴里不干不净,还要打人,已经硬闯进来了。”
弥水清瞪着眼道:“是你先……”
话到一半,便被夏维拦住。夏维朗声道:“我和小妹贸然打扰,多有得罪,还望此间主人见谅。”
屋内之人沉默片刻,道:“姜伯,请客人进来吧。”
姜伯应了一声,然后气哼哼地领着夏维和弥水清走了进去。
房内陈设凌乱,满地被团烂的画纸,笔砚也丢得到处都是。一个青袍老者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笔,对着桌上一幅山水画连连摇头。弥水清悄悄推了夏维一把,眼神瞟向青袍老者。夏维仔细端详那老者一阵,失望地摇了摇头。
青袍老者愤愤地将笔扔下,墨汁溅在画纸上,一幅相当精美的山水画就算展卷了。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夏维和弥水清,笑道:“二位不要见怪,我是对这幅画发脾气呢。来来来,快请坐,十几年来还没有姜伯拦不住的人呢,脸皮再厚的,也受不了姜伯那张嘴,今天竟然有两位后生闯了进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姜伯,堪茶。”
夏维拉着弥水清大咧咧坐下,问道:“请问先生之号可是江南子?”
老者笑道:“非也非也,老夫是姓江,名南子,没什么号不号的。”
弥水清听到老者姓江,便知这人还真不是夏维的亲人,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
夏维笑道:“方才见先生的手笔,惊为天人,现听先生言辞,又不失豪爽之气,晚辈钦佩之至。”
江南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方才我听你们和姜伯斗嘴,好像说是来探访故居的?”
夏维道:“不瞒先生,晚辈年幼之时离家,最近刚刚回来,倒是有心寻访亲人,但无奈对家乡一切都记忆模糊,方才路过此地,见这里眼熟,就冒失地过来问一下。”
江南子多年闭门不出,也不见客,今天有两个年轻人闯进来,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禁多问了几句,道:“说起来,我在玉宁住了大半辈子,对此间掌故倒也知道不少。这位公子若是有需要,说不定我可以帮一些忙。”
夏维道:“多谢先生。可惜我离开的时候还小,家里的情况都已忘干净了。”说着脸难得的红了一下,道:“只记得旁人都唤我爹为丹青兄,旁的就一点也记不得了。”
江南子忽然瞪大了眼,道:“你是丹青兄的儿子,你是小狗维?”
夏维愕然道:“是,我爹当年是这样叫我……先生是?”
江南子大步走上前来,紧紧握着夏维肩膀,仔细打量一番,道:“果然是丹青兄的儿子,果然是啊,哈哈。原来你小子还没死,真是老天有眼,有眼!”
夏维激动地道:“先生认识我爹?”
江南子大笑道:“何止认识,当年我和你爹是死对头,一见面就要打架,哈哈,想想也闹出不少趣事。唉,可惜如今你爹不在了,也没人陪我打架了,真是寂寞啊。”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三十】鸿鹄
夏维的父亲人称夏丹青,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和江南子齐名。夏丹青擅工笔,江南子擅水墨,二人年轻之时都是心高气傲,时常因画法优劣争论,后来总觉得打嘴仗不够过瘾,进而便斯文扫地,改为拳来脚往,大打出手。而且两人都是江南的风流才子,争风吃醋的事情也不少,江南各处名馆玉楼,都是二人打架的好地方,身边又都有一众损友,每次动手都是场面可观,也算是当年江南一景。
江南子滔滔说起少年时的往事,满脸兴奋之色,仿佛那些荒唐行径还历历在目。尤其说到打架的时候,更是神采飞扬,好像当年他天下无敌似的。弥水清心觉好笑,不禁问了一句,先生练的是什么功夫?江南子大手一挥,道:“什么功夫也不练,我们那时打架,都是脑门顶个勇字……”然后又说起当年打架的手段,什么先是互骂几句,然后开始扔椅子扔酒杯,双方的胆小之辈就被砸跑了,剩下的都是能人,下面就是肉搏了。听起来,这些才子倒像是泼皮无赖。
说着说着,江南子沉默下来,叹了口气道:“后来丹青兄有了家室,便不总出来玩了,当年那些朋友也都散了,各奔东西,仿佛一夜之间人就都没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落寞。顿了一顿,江南子又道:“夏维,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去喝满月酒,那是我倒数第二次见到你爹。”
夏维出生之后,夏丹青就过起隐居的日子,闭门不出,连画作都渐渐少了。而江南子仍然徘徊在烟街柳巷,只是少了许多朋友,也觉得索然无味,索性便去寻访名山大川去了。几年之后回来,却赶上百年不遇的大瘟疫,繁华的江南也是路有饿殍,尸骸遍地,许多人都在举家迁移。江南子听说连自己家人也都已逃难而去,玉宁城内举目无亲。某日他闲逛到夏丹青家,却见老友家中人去屋空,不胜唏嘘之余,他在宅内转了转,无意中发现夏丹青留下的画作,看手笔远胜当年,江南子一时震惊,感慨夏丹青确实才华胜过自己,竟再也不管其他,便擅自住在了夏家宅内,研究夏丹青的画作。
夏维听到这里,喜道:“原来这宅子真是我家,我没记错。”
江南子笑道:“本家主人回来了,看来我该搬出去了。”
夏维忙道:“先生言重了,我可没有赶您出去的意思。”
江南子道:“这些事稍候再说,来,我带你看些东西。”说着,便引夏维和弥水清走进偏房。
房间不大,四壁皆空,没有任何陈设,只在墙上挂着一幅怪异的画作。三尺长半尺宽的画纸上,只在中央有一点墨迹,仔细一看,仿佛是一只鸟的轮廓。画纸已经发黄,那只鸟大概只有蚂蚁大小,不走进都看不出来。
江南子举着灯,望着那幅画,悠悠说道:“这是丹青兄留下的,若他遵守诺言,这应是他最后一幅画了。”
夏维连忙追问,江南子解释起来。
原来在大瘟疫退去后,夏丹青返回了玉宁,是一个人回来的,回到故居与江南子畅谈起来,聊起往事都感慨万千。最终夏丹青决定离开这人间是非之地,出海去寻海外仙岛,最后说将不再作画,并当即挥毫,画了眼前这幅《鹏翱无间图》。
弥水清在旁听了半天,一听这画的名字,再看看画上只有一个小黑点似的鸟,险些笑出声来,但见江南子和夏维都愣愣的看着画,面色严肃,便也忍住了笑。
江南子喃喃说道:“丹青兄一生擅工笔,但最后作此画时,仅用两笔,扫出大鹏双翅,再不着墨,却有气象万千,令观者回味无穷,实在令人惊叹。这些年我常常对着这幅画,一看就是一整天。起初心中不忿,不明白为何自己就画不出这样的手笔呢?仅仅两笔啊!但这些年我也明白了,虽是两笔,但凝聚了丹青兄数十年的功力。他对画的理解,对人生的洞察,都凝聚其中了,而且他说这是最后一幅,画时的心情,便也不同。我画不出来,便是我仍然心中有画,不能放下。放不下,就不能继往开来。唉,我悟了十年,才有这点心得,料想和丹青兄的境界还相去甚远。”
弥水清一头雾水,对江南子的话似懂非懂,但看向夏维的时候,发现他已泪流满面,却不知是为何伤心。江南子也不说话,向弥水清使个眼色。弥水清会意,便随江南子默默走了出去。
庭院清幽,看门的姜伯正在扫院。江南子领着弥水清在院中站定,道:“你是夏维的结拜义妹?”
弥水清点头应是。
江南子淡淡笑道:“夏维果然有乃父之风,收的小妹都如此乖巧。”
弥水清听出话里有话,红着脸道:“先生这是说什么呢?”
江南子也不解释,笑道:“其实,这些年夏维的名头也很响亮,种种事迹我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确定他就是丹青兄的后人。今日一见,果然有丹青兄的风范。唉,小姑娘,夏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弥水清点头道:“是,他近来总是愁眉不展,大概是在考虑北方的局势吧。”
江南子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不要打扰他了。在这里,或许他能想通一些事。”
可这一想就是一夜,天色大亮,弥水清忍不住进屋看了看。夏维仍站在屋内,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留下的画,眼眶青黑,显是一夜未眠。弥水清不明所以,又仔细看了看那幅画,总觉得就是一张好好的纸上点了两笔墨点,比之小孩的画都不如,完全没看出什么意思。
夏维忽然道:“小妹,若是咱们向颜瑞借五千兵马,你说他会答应么?”
弥水清一愣,道:“说不准,我总觉得颜瑞太深沉,说不定我们要走,他都不会放人,更何况向他借兵?”
夏维点点头道:“看来还是要自己发展咯。”
弥水清忙道:“三哥你有什么打算了?”
夏维道:“有了,全有了。我总算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这些年我都是在给别人帮忙,给别人做嫁衣,自己却没落下半点好处。到了现在,仍是孑然一身,只有小妹伴在左右。小妹,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西北省?”
弥水清讶道:“去西北省?”
夏维道:“正是。如今只有西北省有我投机取巧的空隙,我去那里,不出三年,必能闯出一片天地。到时候我才有实力来争这个天下,再不受人牵制。”
弥水清道:“三哥,你是要自立门户?”
夏维点头道:“正是此意,小妹,我真的需要你,你愿不愿帮我?”
弥水清想也不想,便坚定地点头道:“帮,小妹这一辈子,都会跟着三哥的。”
夏维大喜,拉着弥水清走出去,又问了问江南子,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江南子说自从夏丹青出海之后,便再也没有音信了。夏维略感失望,但旋即又笑了起来,对江南子深深打了一躬道别,便拉着弥水清回去见颜瑞。
颜瑞一见夏维走进来,便觉得惊讶。昨日夏维还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今日却意气风发,仿佛充满自信。颜瑞忙问出什么事了,夏维也不回答,开口便说要向他借五千兵马。
颜瑞一愣,道:“夏维,你当我有多少家底?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也真是拿不出来给你。”
夏维似乎早料到他这样说,便道:“那就三千!”
“不行。”
“两千?”
“不行,你要想走,我最多给你两匹老马。”
“妈的,你小子真没义气。算了算了,当我不认识你,告辞了。”
颜瑞连忙将他拦住,骂道:“你他妈急什么?你都不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凭什么帮你?”
夏维冷哼一声,却不说话。弥水清解释道:“我和三哥要去西北省。”
颜瑞一愣,沉吟半晌之后似乎猜出夏维的打算,说了声“你先等等”,然后便走开一阵,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副剑匣,递给夏维。
夏维不明其意,将剑匣打开,取出一口宝剑。剑鞘剑柄形状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将剑抽出,如水的剑光顿时将满室映亮,只见剑是单刃,似剑似刀。夏维将剑横在眼前,一手在剑背上抚了一下,感到森森寒意由指尖渗透全身,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赞道:“好剑。”
颜瑞笑道:“你倒是识货。这可是当初我朝开国之时,皇室钦赐北王家的镇家宝剑,名为北星剑。现在华朝完了,北王家也完了,我留着这剑也没用,就把它送给你了。”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三十一】覆灭
夏维确实是雷厉风行,拿上颜瑞赠送的北星剑,简简单单说了句谢,便拉着弥水清直接走掉了。夏维本想再去向江南子道个别,但心念一转便作罢,和弥水清骑上马一路出了玉宁城,往西急奔而去。
弥水清见夏维走得实在太匆忙,满心疑惑地问道:“三哥,为何这么急?”
夏维挥鞭催马,道:“你三哥就是这个急脾气。”
弥水清笑道:“三哥是怕颜瑞不让我们走?”
夏维道:“这可说不准,他那人,一时一个脸,现在送我们宝剑还放我们走,可保不准待会儿就派人来追我们。”
弥水清道:“可是他连北星剑也送给三哥了,我觉得,他对三哥倒是很讲义气。”
夏维低下头,瞥了一眼悬在腰间的北星剑,摇头道:“看不透啊。虽然华朝算是完蛋了,但这柄北星剑仍然是一个宝物。可颜瑞居然平白无故地送给了我,实在可疑得很。只可惜我看不透颜瑞那小子的想法。就好像我始终不明白,他是先喜欢上安雪香,最后不得已才对付南王家,还是先打算对付南王家,再喜欢上安雪香的。这小子太阴险,还是躲他远一点为妙。”
夏维说的倒是心里话,他急着要走,其中多半是不想再留在颜瑞身边了。但他不知道,颜瑞痛痛快快放他走,也是对他有所顾忌。夏维刚走不久,颜瑞的手下干将崔钟就急急忙忙去见颜瑞,问颜瑞为何将夏维放走。
颜瑞笑道:“他有手有脚,我能拦得住么?”
崔钟讶道:“元帅不是本打算将他招募麾下么?”
颜瑞摇头道:“那只是说说而已,他那样的人,怎会是屈居人下之辈?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他都跟了几个人?那几个人都有好下场么?”
这些年夏维的事迹倒是传遍天下,崔钟仔细一想,夏维一开始是在西北省加入当时北王家的新军,后来被北王颜华收为义子,不过也给北王家惹了不少麻烦。后来独自跑去投奔莽族人,差点让莽族大军在西洲全军覆没。崔钟点头道:“元帅说的不错,夏维不是俯首听命的人。”
颜瑞道:“何止啊!他就是个瘟神,跟谁谁倒霉。他既然想走,我当然要烧高香了。”
崔钟道:“可是夏维这样的人,放出去就无法控制了,谁也说不好他会做出什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将他除掉为妙!”
颜瑞摆摆手道:“不必。”
崔钟露出不解的神色,但却没再发问。颜瑞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夏维现在是手无寸兵,但以他的才能,确实没人能估计他将做出什么。不过,起码现在来看,他不会威胁到我。他既然来找我,就说明他知道我们炎武军的重要,也说明他希望我能控制南方。将来我们若是有所需要,他一定会来帮忙的。”
崔钟道:“可是元帅也不必将北星剑送给他啊。”
颜瑞道:“北星剑只是北王家的象征,我留在手里也没有用了。难道我亮出北星剑,远在大星关的北王军就会听我调遣么?既然我用不上,不如干脆送给夏维,这个人情他迟早是要还的。”
说着,颜瑞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门口,续道:“如今北方大乱,南方局势也不平静。我倒是很希望夏维能壮大起来,毕竟他首先要对付的是蛮族莽族。只不过我很奇怪,他本来还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仿佛胸中再无大志,为何今天忽然就变了呢?”
崔钟道:“属下得知,昨夜夏维和弥水清在名士江南子家中留宿了一夜。”
颜瑞皱起眉头,问道:“有问题,你去把江南子请来。”
崔钟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将江南子带了回来。颜瑞连忙迎了出去,毕恭毕敬地向江南子行了一礼,道:“晚生颜瑞,见过先生。早已听闻先生妙笔生花,淡墨镏金,一直想要拜会,只是俗务缠身,今日方请先生过来,还望先生海涵。”
江南子已料到颜瑞叫他来,肯定是和夏维有关,笑道:“瑞公子不必客气。公子乃北王爷之后,如今又身为护国大元帅。在下一介草民,可受不起公子夸奖。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颜瑞笑道:“先生果然豪爽,晚辈也不卖关子了。听闻昨日夏维曾去先生府上,今早方才离开。之后夏维见了我一面,简单道个别就走了。我怕他遇到什么难事,只好请先生过来问个明白。”
江南子一愣,旋即捋着长髯,微微笑道:“好小子,说走就走,有意思,有意思。”然后对颜瑞解释道:“其实他到我那里也没做什么,只是看一幅画看了一夜而已。”
江南子将自己和夏家的事情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反正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值得保密的。
颜瑞听罢略一思索,便道:“先生可否带我去看看那幅画?”
江南子也不推辞,带着颜瑞回到家里,让颜瑞去看那幅夏丹青留下的《鹏翱无间图》。
颜瑞初看这幅只有两笔墨迹的画作,也是一愣,但立刻又发觉这两笔落处竟是说不出的完美,仿佛整张纸上的空白,都是这两笔的陪衬似的。颜瑞问道:“晚辈庸俗,还望先生直言指教,这画是何意?”
江南子答道:“鸿鹄之志。”
颜瑞讶道:“不是叫‘鹏’翱无间么?”
江南子笑道:“那名字是我自己顺手取的,并非特指鹏鸟。鹏如何?鸿鹄如何?丹青兄这两笔虽然似是禽鸟,但有真是禽鸟么?”
颜瑞点头道:“请问先生,鸿鹄志在何处?”
江南子道:“无处。”
颜瑞笑道:“还请先生明言。”
江南子淡淡说道:“公子误会了,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说不出来。这画究竟是何意味,我就真的明白么?不瞒公子,你方才所问,当年我都问过丹青兄。我方才所答,就是丹青兄当年所答。这画里意味,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夏维是丹青兄后人,不问,便能有所领悟。公子若无心境,问了也是白问,更何况所问非人。”
颜瑞再不多问,道:“多谢先生指点。”说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姜伯骂骂咧咧地走进来,道:“哪里来的小鬼,这么大架子?放了两个臭屁就走掉了,害老爷你还来来回回跑了两趟。”
江南子道:“现在的小鬼都很厉害啊,这个颜瑞也不愧是北王爷的后人,年纪轻轻却沉稳非常。唉,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不知是福是祸啊。”
***
夏维正在前往西北省的路上,虽然身边只有弥水清这个小妹,但他依然充满雄心壮志,纵马飞奔地时候,仿佛自己在迎风翱翔,天地之间再无可以阻挡他的东西。弥水清在他身侧,看到他嘴角扬起的笑意,自己也不禁笑了,喊道:“三哥,我们赛一程,看谁骑术好,如何?”
夏维斜着眼睛看了看她,道:“幼稚。”
弥水清气得差点坠马,但忽然间又笑了起来,笑得万分畅快。
二人有说有笑赶路的时候,颜瑞也准备上路,离开玉宁城了。如今江南省已经被他控制住,或者说是被他压榨得没有半点油水了。现在他要动身去平定南方其他几省,稳固自己的地位。
北方,蛮族用最快的速度将关北和关东控制在自己手中,虽然百姓奋起抵抗,各路已经不再听从颜夕指挥的北王军不断前来支援,但这两省确实已是蛮族的囊中之物了。而莽族大军则更加凶悍,拿下皇都之后不断扩张,又与东王军连战数次,虽是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莽族军队已经占据主动,东晨迦蓝也已看到这一点,只能不断后撤,将土地一寸一寸让给莽军。
最终,东晨迦蓝决定将东王军全部撤回自己的领地。那一天他说,西王家没了,南王家被灭了,北王家与敌人妥协了,连我这个东王都无力反扑,只能节节撤退以求自保。大军撤后的时候,就意味着华朝彻底完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黎烈汗接到东王军撤退的消息,也同样说道:“华朝完了。终于完了。”随即黎烈汗开始着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虽然这需要时间,进行太多事情,但他的脚步已经无人能够阻挡,而且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华朝人定名为“寇人”,成王败寇的意思。
唯一仍在进行有效抵抗的,就是阎达和瞿远率领的部分北王军了。阎达兵败河北省,但却仍然没有放弃抵抗。莽军和蛮军虽然同时进入河北省追剿阎达,但彼此忌惮,无法形成合力,留给了阎达喘息的时间。阎达率残余部队连夜逃出了敌人的包围,然后将部队分散,开始了在敌人腹地的抗争。这些分散的北王军部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顶住了敌人的无数次围剿,在最危险的地区艰苦卓绝地奋斗着。阎达在将部队分散之前说道:“我们是敌人心头之刺,他们想把我们拔掉,但绝对不可能。总有一天,我们将成为最锋利的刀剑,在敌人的心头给上致命的一击。”
而瞿远此时刚刚在京西省结束了一场战斗。他也是孤军奋战,也与阎达做出了差不多的安排,指挥着部队东征西讨,寻找落单的小股莽军,躲避莽军主力,让黎烈汗大为头疼。最可怕的是,瞿远对待莽军的手法日渐残忍,被他擒下的俘虏肯定难以逃生,而且定是遭受最残酷的刑罚后才被处斩。
“杀!一个不留!扒皮抽筋,剁成肉泥,随战士怎么做,总之在这些畜牲死之前就知道什么是地狱。”瞿远每次都是这样说的,“要让这些畜牲知道,我们华朝人还没完死绝!要让他们一想到自己是和华朝人作战,就寝食难安,就他妈的屁滚尿流!”
瞿远的愿望是血腥而美好的,但他已经左右不了历史的进程。华朝确实已经覆灭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一】阿舟的眼光(一)
隆冬大雪,广袤的西北省一片沉白。
在西北省中部,有一个名为罗滕坡的地方。
罗滕坡周围一片荒芜,无村无镇,但正因为这一点,官府对此地的管理不严,而西北凶悍的马贼也很少涉足此地,加之由此地前往各处的路途并不难走,便成为商旅选择落脚的好地方。罗滕坡上有一座寺庙,寺庙无名,也没有和尚。这庙本是往来的商人修建的,为的就是经过此地的时候有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之所以盖成庙,还是为了防止马贼袭击。据说马贼虽然残忍,但却不敢轻易对庙宇下手。
这一日黄昏,北风刮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乱舞,天色黑得也早了许多。罗滕坡的寺庙里,正有七八队商旅休息。大家生起柴火,取出自带的酒食相互分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多时就熟络起来,攀谈结交。当然,大多数人都是表面上热情,一个劲儿地询问别人是去什么地方,贩卖什么货物,以便打听到更多的赚钱机会。这些年世道不平,能做生意的都是老油条了,自然不会把自己的门路轻易透露出来,庙里的人聊得虽然热烈,说的却都是空话,渐渐的大伙儿都没了兴致,言语也便少了。
这时庙门打开,一个披着粗布棉袄的年轻人钻了进来,回身将庙门关严,掸了掸身上的雪迹,抬头露出一个颇为热情的笑容,对庙内众人唱了个喏,拱手道:“在下路过此地,望诸位大哥给滕个歇脚的地方。”
这年轻人身材不高,体态稍胖,一张圆脸白白净净,倒是颇为斯文。商人们看他不像歹人,便让了个位子,分出酒食给他。这年轻人颇为爽快,喝了口酒,一边烤火一边向众人道谢。某人随口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他答道,诸位称在下“阿舟”便可。众人便也不再多问,反正出门在外,都是不愿讲真名的。
众人又聊了一阵,得知这个叫阿舟的年轻人也是生意人,在路上遭遇马贼,货物被劫,手底下的人都遭毒手,幸好他跑得快,才保住了小命。庙里的商人都遇过马贼,对马贼是深恶痛绝,阿舟一起头,便纷纷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某人道:“马贼可比蛮族莽族要可恨多了。外族入侵至今已经快四年了,虽然手段残暴,但也有停手的时候,哪里像西北马贼,一刻也不消停,在这黄土高原之上,神出鬼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就不是人!”
众人纷纷附和,阿舟却笑了笑,道:“兄台此言差矣。马贼再恶,恐怕也比蛮莽两族好上百倍。马贼虽凶,求的也无非是财,但蛮莽两族就不同了,那是要占我们的江山,分我们的天下,把我们和子孙万代都踩在脚下的。再者说,西北省原先虽穷,但也没这么多马贼。还不是蛮莽两族入侵后,大股的流民和败兵都来到西北省,才出现这么多落草为寇的贼人。”
某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反驳道:“阿舟兄弟这话可不对了,现在西北省的十三路大马帮,七十二路小马帮,除了少数几个是原本就有的,大多可都是逃下来的军人组成的。这些人大多是原来的西王军,你说说,这些人不去打外族,却跑来鱼肉百姓,是何道理?”
阿舟抿了口酒,道:“是啊,莽军当年入侵之初,前任西王爷就以身徇国,西王军失去统帅,分崩离析,大多是战死疆场,剩下的就流窜至西北省为马贼。但这也是情有可原啊,他们虽是军人,但缺少统帅,如何能够抗敌?本来西王军刚败的时候,有许多人想去投奔其他势力,但北王家的颜夕投敌卖国,东王家离得太远,南方的颜瑞虽是挂着护国大元帅之衔,但心怀叵测,这些溃乱的西王军能投奔哪个?为了活下去,自然只有落草一途。”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但其意明显是有些偏袒马贼,众人连连摇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起来。阿舟也不甘示弱,与众人唇枪舌战,争得面红耳赤。
正说得热闹,忽然庙门又开了,一阵风雪冲入,待门关上,便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了门口。男的身材瘦削,面容俊朗,女的相貌甜美,却又带着几分英气。最特殊的,是他们身上都穿着翻皮紧身棉袄,腰间悬着绳索和兵器,手腕上系着银箍,脚下踩着绒皮马靴,一看就是马贼的装扮。
庙里立时安静下来,忽然有两个马贼出现,商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虽然只有两个,但保不准就是来踩盘子的,后面定还跟着大队马贼。果不其然,男子一进门就瞪起眼来,凶巴巴地喝道:“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商人立刻大呼小叫地往外跑,连自己的货物都顾不上拿了。女子却忽然将佩刀横在胸前,抽出一节,娇声喝道:“货物你们都拿走,把你们的马留下五十匹就行了。”
这些商人都带了不少运送货物的马匹,其中有一个正是马贩子,总共带了两百多匹,留下五十匹倒也不算太多。众人立刻收拾东西,互相之间争论一番,自然是为了应该留下谁的马而讨价还价。男子见他们吵个没完,不耐烦地喝道:“该留下的马都标好记号了。”
众人一看,果然有五十匹马都被一根长绳套了起来,一匹紧挨着一匹,正是马贼套马的手法。众人再不多言,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去了。
阿舟却没走,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喝着酒,等众人都离去了,便一请手,对两个年轻马贼说道:“二位请坐吧。”
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都露出微笑,齐齐在阿舟对面坐下,男子笑道:“你这人倒也胆大,别人都跑了,你却不跑,难不成你看不出我们是马贼?”
阿舟道:“怎么会看不出呢。我不跑,是因为我身无财物,只有贱命一条。”
女子恶狠狠地道:“有命也行,我们可以把你抓回去当奴隶,你也不怕么?”
阿舟笑道:“二位别吓唬我了。你们能放那些商人离开,只留下五十匹马,可见你们和寻常马贼不同,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再者说,你们要我当奴隶,我可得先说好了,我没什么力气,饭量却颇大,别把你们吃穷了。”
女子莞尔失笑,对男子道:“三哥,这人挺有趣的。”
男子却一脸郁闷,摇头道:“有趣什么?我们连这样的人都吓不住,真给马贼丢脸。”
阿舟见这对男女说话有趣,年纪又轻,料想是刚刚入行的马贼,还没什么经验,心里便也不太惧怕,问道:“可否请教二位如何称呼?”
男子大咧咧地道:“我叫夏苦,这是我小妹,叫弥甜甜。”
女子脸上一红,瞪了男子一眼。
阿舟大惊,道:“二位就是一十三路大马帮的总帮主,苦老大和甜老大?”
男子得意洋洋地道:“就是我们。”
这对男女马贼,自然就是夏维和弥水清。当初他们来到西北省,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当时正是西北原有的马贼和败逃至此的西王军组成的马贼争夺地盘的时期。夏维和弥水清都是名人,西王军倒是愿意追随他们。当时前来落草的西王军马贼将近万人,经过集结,其装备和战力还算不差,但马贼也不好对付。幸好颜瑞对他们也给予了足够的支持,物资兵器不断送来,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夏维和弥水清已经控制了西北省的一十三路大马帮,道上人都称他们总帮主。虽然还有七十二路小马帮并未归入他们麾下,但他们也想放小马帮一条生路,不然西北省的马帮统一起来,总督肯定就再也坐不住了。至于他们改名为夏苦和弥甜甜,自然是夏维的主意。夏维说当马贼没个花名可不行,便取了这么两个不太像马贼的绰号。明眼人自然知道他们是谁,不过西北省的百姓却不太清楚他们的来历,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虽说是统一了一十三路大马帮,但其中有三路马帮是原本就扎根西北省的,对夏维俯首称臣只是权宜之计,一有机会就会反咬一口。这三路马帮势力不小,建帮最短的也有三十余年,长的超过百年,手下人马众多。近来夏维势力渐大,西北省总督庞青开始关注,但西北省的军队都在东南地区戒备炎武军,没有兵力来铲除夏维,于是庞青给这三路马帮提供资助,试图来个黑吃黑。夏维和弥水清这次出来,就是要去和这三路马帮谈一谈。
阿舟早已听闻苦老大和甜老大的名头,今日一见,却是两个年轻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禁问道:“你们……真的是苦老大和甜老大?”
夏维将腰间宝剑抽出一段,道:“认得这家伙么?”
那宝剑就是当初颜瑞送他的北星剑,剑是单刃,似剑似刀,现在是夏维的招牌,只是少有人知道这剑的来历。阿舟自然听过别人描述这剑,见剑光如水,寒意森森,果然是口利刃,怀疑也打消不少,说道:“果然是苦老大和甜老大,在下冒犯了,言语不敬之处,还望二位老大海涵。”说话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仍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马帮之王,实在匪夷所思。
夏维也不愿和他多说,将商人留下的酒食分开,和弥水清边吃边聊,完全把阿舟晾在一旁。
夏维道:“小妹,白天我们遇到的那队骑兵,似乎是莽军的部队,你注意到没有?”
弥水清道:“看到了,每人马上都驮着粮袋,应该是长途行军的。看他们是往西走,粮袋不满,似乎是吃完一半了,估计起来,他们还有十多日的路程,我想他们是要去近东。”
夏维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领队那人应该是个部族首领,地位不低,这次去近东,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和藩夷族人商议。”
弥水清问道:“三哥,你觉得他们是要做什么?”
夏维道:“大概黎烈汗是要建国称帝了,现在要和藩夷族人打个招呼。”
这些年莽军势力越来越大,华朝有八省都在其控制之下,大星关内的关北和关东又在蛮族人手里,控制关西关中的颜夕始终不采取抵抗,偏安一隅,如今华朝江山已有半壁沦陷,唯有颜瑞的炎武军在南方发展,但其发展态势,始终追不上莽军,黎烈汗近来的一连串举动,似乎是要称帝建国了。
夏维和弥水清均觉前景不容乐观,他们虽然控制了西北省的马帮,势力不小,但马帮终究是马帮,一时之间难以对莽军构成威胁,不禁连连叹息。
坐在一旁的阿舟忽然说道:“二位老大何必叹气?莽族人建国,也未必不是好事。”
夏维一愣,心说这人胆子倒大。虽然华朝确实已经灭亡,但如此明目张胆支持莽族人的言论,在华朝百姓间还是不多见的。夏维没好气地道:“好什么好?当亡国奴很开心么?”
阿舟淡淡一笑,道:“华朝皇室衰微,被藩王诛灭,群雄并起,外族趁虚而入,天下大乱,搞来搞去,苦的还是百姓。群雄逐鹿,逐的这个鹿不还是百姓么?连年战火,使得民心思定,莽族近来也不再使用残暴手段,或许建国之后,天下很快就会太平了。”
夏维冷冷说道:“软骨头!”
阿舟不以为忤,微笑道:“苦老大说的不错,我乃一介草民,自然是软骨头。骨头硬又能如何?从莽族入侵以来,都是骨头硬的人先死。百姓可没那么多想法,哪管谁来当皇帝,能活着就成。莽族虽然残暴,但已是过去,现在给百姓一些甜头,百姓自然是要当顺民的。”
夏维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不禁望了弥水清一眼,弥水清也正望过来,二人都是一脸惊讶,似乎对阿舟的身份产生兴趣。
弥水清心思细密,听阿舟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不禁问道:“兄台似乎话里有话,还请明言。”
阿舟一拍大腿,笑道:“果然是当老大的,眼界不同。我往日说这番话,多是要挨一顿拳脚,二位老大却能心平气和,令在下感动。二位老大是道上的人,自然不同权贵,我也不再隐瞒,心里有些话想讲,望二位能多听片刻。”阿舟似乎也是憋坏了,听了弥水清一句客气话,心头爽快,也不管不顾,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弥水清笑道:“兄台请讲。”
阿舟抄起酒壶,喝了一口,一抹嘴道:“二位长期在道上行走,恐怕不知百姓想些什么。这些年打仗,百姓都打怕了,如今莽族人的手段稍微缓和,百姓自然是要顺从。这也是莽族人能很快站稳脚跟的原因。”
夏维摇头道:“不尽然吧?各地义军抗敌,也是越来越壮大的。”
阿舟来了兴致,说道:“不对不对。义军如何?不还是扛着华朝那面旧旗么?百姓已经不想再跟那面旗了。华朝之所以灭亡,也是自身存有太多弊病,就算莽族不把它灭了,还会有其它人来灭。”
弥水清问道:“此话怎讲?”
阿舟道:“原因有三。首先,是华朝官制有问题。四个藩王权倾一方,皇室权力衰微。而且文武官员分工不明,文官领兵,武官参政,为数不少,无法各司其职,而且在灭亡之前,南王把持朝政,官员处处受制,无法发挥作用。莽军入侵之初,西王家败北,那是命中注定,但莽军突入速度之快,不能不说是华朝自身问题。单是河南一省,兵力不下十三万,莽军刚来的时候才有多少人,为何就挡不住呢?还是华朝兵制有漏洞。除了四个藩王,其他各地守军均无擅自用兵之权,兵在外,将帅则在朝中,若要调遣,还需层层通报,贻误战机。于是当地文官上阵,领兵抗敌,但文官不通军务,哪里是莽军敌手?这种官制本来是防止地方官员用兵自重,却为自身灭亡埋下隐患。”
夏维和弥水清对视一眼,均自点头称是。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一】阿舟的眼光(二)
阿舟续道:“其次,华朝财力也出现问题了。自慎帝继位以来,国库掌握在南王手中。南王为发展自己的势力,耗尽国库钱财,对统辖省份狂征暴敛。同时他还要安抚各方势力,不仅扩大皇室开支,而且纵容地方官吏贪污敛财,使得民不聊生,从根基开始腐烂。而官员从上到下,无不中饱私囊。慎帝后期,华朝五品以上在册官员总数超过七十万,而户籍人口却只三千万余,折合起来,约四十来个百姓就要养着一个官员,这样臃肿庞大的官员系统,不但使行政受阻,也使财富囤积在官吏手中。而皇室情况更甚,慎帝后期,皇室宗亲超过三千人,在册佣仆激增到五万余,而且南王为了稳定皇室,纵容皇室奢糜享乐之风,光是1272年一年,皇室就挥霍掉白银过亿。民乃国之根本啊,民间无财,农商荒废,如何不亡?”
夏维暗暗点头,这些事情他也曾经留意,但终究因为政事繁琐,令他头痛,他也没心思去深究其中原因。如今阿舟一番说明,使他豁然开朗,同时又对阿舟的身份更加怀疑。弥水清则多少对阿舟的身份有了估计,当初她在北王家的幕僚会任职,对政事了解颇多,阿舟刚才所说之事,可不是平头百姓能了解到的,她估计此人应是出自官宦人家,不禁提起一丝戒备。
阿舟兴致勃勃,话匣一开,再也收不住了,也不理夏维和弥水清是什么态度,便继续往下说道:“第三,华朝军务有问题。华朝军当属藩王军力最强,其中应属世代镇守长城防线的北王军最强,北王军号称百万雄师,当然,北王家领地是全民皆兵,民兵混合,但确实是兵多将广,训练有素,纵观东西双洲,也是第一强军。其次便是西王军,西王家镇守西二省,防范莽族,受战争激励,军力也不容小觑,但是,先败的还正是这两支强军。为何?固然有其他人在身后拖累,但他们自身的问题才是败北的关键。”
夏维不太赞同这个观点,说道:“恐怕不是这样吧?西王军之败,应说是莽军来得太快,应对不及,而且之前的内战伤了元气,因此才被莽军攻入。而北王军没能挡住外敌,多半还是因为北王爷死得突然,又出了颜……颜夕这么一个叛国之辈。”说到颜夕的名字,夏维不禁又是心痛,又是感慨。
阿舟道:“苦老大说的不错,但还是没能切中要害。纵观华朝各军,观念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太依赖长城防线了。多少辈人都是靠着长城挡住外族,形成了全面防守的观念,竟然在自己有力向外拓土的时候仍然按兵不动。另外,藩王之军,仍是任用亲属。北王军的这个问题最明显,最后也输在这上面。北王爷有两子一女,长子颜英吉是首祸,杀父弑君,自己称帝,算是给即将灭亡的华朝来了最重的一击。次子颜瑞长期埋伏在南王身边,最后反咬一口,将南王击杀,倾吞了南王军主力,并且转移到南方,避开乱局。若是南王不死,莽军想入皇都,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南王错就错在太信任这个自己女儿的心上人了。再有,北王之女颜夕,在两位兄长叛家之后,成为北王军统帅,但她却成为华朝最大的叛徒,放蛮族入关,割让关北关东,彻底放弃抵抗。这不正是任用亲属的后果么?若是北王家能推举贤良为帅,将军政分开管理,怎会出现这般后果?蛮莽两族也是家族管理,但他们能任用贤能之辈,西北省总督庞青就是一例,投靠莽族之后,仍然受到重用。而蛮族大旗主帐内许多谋士将领都是华朝人,莫不受到器重。这般用人之道,当然能招揽更多能人。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守着忠义二字的!”
顿了一顿,阿舟感慨道:“华朝灭亡是难以避免之事,现如今,东王和北王两家还举着华朝大旗,又有什么用呢?连退往南方的颜瑞也是如此,肩负着华朝护国大元帅的名衔,他本来挺英明的,为何还要这样?华朝都灭了,还护什么护,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么?百姓开始归顺莽族,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对华朝也没有期望了,而且没人能送来一股清新之风,让百姓看到更大的希望,那他们自然要做亡国之奴了。莽族称华朝人为寇人,没错啊,国都没了,还能叫什么?要我说,我更愿意叫自己华族。华朝是一个伟大的王朝,虽然它已经覆灭,但他将天下统一起来,使这个民族凝聚起来。我们可以纪念它,但没必要再恢复它了。”
夏维沉吟半晌,望着阿舟道:“兄台这番话,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阿舟笑道:“苦老大过奖了。咱们也是哪说哪了,等出了这个庙,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我说这些话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弥水清插嘴道:“听兄台所言,似乎是盼望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阿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铿锵有力地道:“正是。”
夏维和弥水清相视苦笑,心说这人野心倒是不小。虽然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像有些道理,但说归说,有没有实力去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夏维试探着问道:“兄台志向远大,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兄台有何能力来实现这个志向呢?”
阿舟听他好像瞧不起自己,大感不快,白眼一翻,道:“凭我经天纬地纵横古今的学识,还怕不能安邦定国么?”
弥水清心说这人吹牛的时候和三哥倒是有些相像,心觉好笑,但脸上却是郑重其事地问道:“兄台刚才所言,都是分析过去之事,未免有马后炮的嫌疑。若是兄台真有大才,应着眼当下,展望远景,拿出切实可行的计策,否则,难免让人觉得兄台只会说废话。”
阿舟怒道:“忒小看我了,我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落魄至此,无可奈何。若我有二位老大这样的实力,一年内便可傲视西北,五年内北征蛮莽,十年内安邦定国。”
夏维心中一动,但脸上却很平静,笑道:“兄台太高看我们了,我们只是马贼,只求抢抢平头百姓,怎能奢望争夺天下?”
阿舟不满道:“马贼虽为贼人,但二位老大既然是西北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可说是贼之达者,达则兼济天下,二位若无雄心,可要让人小瞧了!”
夏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小瞧就小瞧吧,反正老子就是贼,也没想要别人高看一眼。”伸了个懒腰,道:“唉,累了累了,我要先睡一觉。”说着就靠到一旁,闭眼睡觉了。
阿舟见他说睡就睡,自己满肚子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不禁大为郁闷。
弥水清微笑道:“我三哥就是这样子,兄台可别见怪。”
阿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自斟自饮起来,喝了一会儿发觉弥水清却还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于是递了酒杯过去。弥水清微笑答谢,接过酒杯,掩口一饮而尽,酒一进肚,脸上就升起红晕,迎着火光,脸颊仿佛烧起红云,分外动人。阿舟看得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问道:“甜老大为何要当马贼?”
弥水清道:“还不是认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兄长,被兄长拉下水了。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嗯,认兄长也怕认了一个坏蛋。”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阿舟一愣,半天才意识到她是在说笑,便也尴尬地笑了笑,和弥水清闲聊起来,说的都是近几年各地民情。阿舟能说会道,似乎也走过不少地方,和弥水清聊得颇为热络。到了后半夜,夏维忽然醒了,睡眼惺忪地骂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吵得老子睡不好,小妹,别聊了,明天还要赶路呢,你快睡一会儿,我来守着。”
弥水清笑了笑,靠在墙边睡觉去了。
阿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又要和夏维聊天,但刚说几句,便被夏维冷言冷语地顶了回来,讨了个没趣,便也只好靠在一旁睡觉了。夏维皱着眉头,愣愣地打量着阿舟。其实他倒是很想和阿舟好好聊聊,毕竟刚才阿舟的言论挺是高明。可是夏维摸不透此人来路,觉得还是当心一点为妙。这些年他的马帮势力渐渐壮大,已经惹到西北省总督庞青关注,行事自应小心谨慎,哪怕和阿舟是在此地偶遇,也不能不提防。
次日清晨,夏维和弥水清起程上路,阿舟却拦住他们,要求与他们同行。
夏维冷笑道:“你这样的人倒是少有,遇到马贼非但不怕,还要跟着马贼,这是何道理?”
阿舟道:“二位老大宅心仁厚,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还望二位能行行好,让我跟随二位走一程,免得遇到其它马贼,我小命不保。”
夏维道:“我管你是死是活。”说着扬起马鞭,赶着昨夜从商人手里抢来的五十匹马,缓缓上路。弥水清回头看了阿舟一眼,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解下手腕上的银箍递过去,道:“再遇到马贼,就亮出这个银箍,他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阿舟失望地道:“多谢甜老大了。”
弥水清微微一笑,催马追上了夏维。
阿舟站在罗滕颇上,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上,弥水清道:“三哥,那人不像奸人,似乎也有些才学,为何不将他招入麾下?”
夏维笑道:“他确实有些门道,可惜来路不明。天下有他那样见识的人恐怕不多,为何我们就偏巧遇上了一个呢?这事有古怪,还是不要管他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二】马帮内斗(一)
要与夏维谈判的三个马帮分别是黑马堂、白马堂和响马堂。这三个马帮控制了西北省南部的广袤土地,实际上就算他们不找茬,夏维也有心对付他们了。
其中以响马堂实力最为雄厚,总堂主雷老大年过半百,身材壮硕,一口两尺马刀使得出神入化,据说出刀便见血,一刀要人命,从来不出第二刀。当然这些年其地位越来越高,也少有人见他使刀了。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罗滕坡以南百里外的一个土城,原先是西北守军的兵站,如今已经废弃,是响马堂的地盘。雷老大和另外两个堂主已经先一日到达,此时正在一间土窑里商量着待会儿如何对付夏维,这时有人进来通报,说夏维已经到了。三人立刻出去迎接。虽然夏维算是他们的晚辈,但毕竟是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雷老大一声令下,随行的五十多名帮众随从齐齐上马,列开纵队,来到土城外面。只见远方风雪中,夏维和弥水清赶着一批马匹缓缓而来。
黑马堂的罗老大冷哼道:“毛头小辈,实在没有规矩。都已经迟了,还慢慢悠悠地走,不知赶紧过来。”
白马堂的白老大和他不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毛头小辈?当初也不知是谁让毛头小辈追得在西北省乱逃,要不是雷老大出面,连老婆都要送给人家了。”
罗老大勃然大怒,待要反驳,却被雷老大喝止道:“别吵了!莫要让外人看笑话!”
罗老大和白老大立时噤声。
夏维和弥水清已经来到跟前,夏维一拱手,高声道:“三位老大,我来得迟了一些,还望大家伙儿别见怪,这不,我在路上顺手劫了五十匹上等战马,就送给三位老大赔罪了。”
大家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战马,根本是商家驮货物用的短脚马,这种马耐力一般,跑得更是缓慢,亏他还有脸说是上等战马。罗老大和白老大都不说话,一脸愤懑。雷老大倒是爽快,笑道:“苦老大真是贼不走空,这般大礼,叫我等如何敢收?”
夏维脸也不红,道:“雷老大客气了,一点心意而已,大家就莫要推辞了。”说着笑了起来,眼光扫过雷老大他们的随从,道:“三位老大好大的排场啊,带这么多人来啊。”
雷老大道:“都是空壮门面的废物,我等可不如苦老大和甜老大这般潇洒咯。雪大天冷,咱们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夏维一扬手,道:“不忙,我记得我还是西北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小妹啊,下属见到总帮主,是不是要行礼什么的?”
弥水清微微笑道:“三哥说的没错,普通帮众应下马叩首,堂主以上需下马俯身行礼。”
罗老大心说:“认你当总帮主是忌惮你手下那些大兵,你还登鼻子上脸了?现在你们二人前来,没当场剐了你们就不错了,还敢叫老子下马行礼?”不禁怒道:“不识抬举!”
夏维充耳不闻,笑道:“各位还等什么?别愣着啦,快点行礼吧,咱们这规矩可不能坏掉。”
众人心中有气,有几个新入帮的亡命徒没见过夏维,哪里把他放在眼里,一时按耐不住,就要上前砍了这小子。但雷老大却不动声色,率先下马,俯身行了一礼。众人大惊,不明白雷老大为何这般示弱,但也跟着纷纷下马行礼。
夏维得意洋洋,和弥水清一起下马还礼,然后一马当先走进土城里的土窑。
众人落座,帮众将火盆烧旺,端上酒肉,寒暄一阵。雷老大想要谈正题,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夏维一直在东拉西扯谈天气,从西北省的天气一直谈到西洲那边的天气,说话漫无边际虚头八脑,弥水清也在旁边和他一唱一和,完全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弥水清知道夏维是存心戏弄这些人,便也紧密配合。说着说着,竟完全不理旁人了,二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把别人都晾在一旁。
罗老大和白老大早就坐不住了,但二人都没吭声,这次他们是以雷老大为马首是瞻,雷老大不主持局面,他们也不好先开口。
雷老大终于轻咳了一声,唤道:“苦老大!”声音洪亮,震得土窑里的人耳朵嗡嗡的响。
夏维和弥水清相视一笑,知道该上大戏了。夏维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挖着自己的耳朵,苦笑道:“雷老大这嗓门可够大的,可见中气充足,一年半载是死不了了。”
弥水清在旁边附和道:“三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亏你当初还是抄书匠,怎么也没学几个文辞?以后别张口闭口就说死,应说雷老大一年半载是不会驾鹤西游了。这样才让人听着舒服嘛。”
夏维装作受教,说道:“小妹说的真对!”
雷老大的手下脸上挂不住了,纷纷踏前,手已摸上腰间马刀。雷老大不动声色,抬手制止自己的手下,沉声道:“苦老大,甜老大,二位拿我这把老骨头打趣不要紧,但咱们马帮的正事还是要谈的。恕我时日无多,不得不拦二位一句,咱们还是立马谈正事要紧。”
夏维知道闹得差不多了,便微笑道:“雷老大有什么正事,就请直言吧,我好歹也是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雷老大有什么委屈,但说无妨,我一定主持公道。”
雷老大啼笑皆非,也不说话,递了个眼色给罗老大。罗老大会意,板起脸来说道:“苦老大,当初咱们结盟的时候,可是划好了各自的地盘。我们三路马帮占南边,你的十路马帮占北边。可你这半年多来,屡次跨过分界,到我们的地盘上抢食,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你是总帮主,要是有难处,向我们言语一声,我们也不能不帮你。可你一来不打招呼,二来也不是抢百姓和小马帮,直接就踩到我们兄弟头上,这可是坏了规矩的!”
夏维看了他一眼,摸着下巴,翻起白眼,寻思着说道:“这位是黑马堂的罗老大吧?这就怪了,我记得黑马堂不是被我灭了么?是不是啊小妹?”
弥水清紧跟着说道:“三哥记得不错,当初咱们刚来的时候,黑马堂五千帮众被咱们三百人给砍得七零八落,罗老大差点把自己压寨夫人送给三哥。后来雷老大出面调解,三哥便放罗老大归入雷老大属下,说起来,黑马堂现在是响马堂的分支,罗老大是没资格和你直接说话的。”
夏维一本正经地道:“这就对了,小喽喽这么没规矩,我踩你地盘怎么了?要不是看着雷老大的面子,我早就一脚踩死你了!”
罗老大勃然大怒,待要说话,却被雷老大拦住。
雷老大道:“苦老大,老罗心直口快,还望你别见怪。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如今黑马堂算是我响马堂的分支,苦老大的人踩过界来,我不得不问一句,苦老大是什么意思?”
夏维笑道:“还是雷老大说话客气。其实我的人踏界之事,也是逼不得已。诸位也都明白,咱们马贼就和牧民一样,百姓就是我们的牛羊,到牛羊养肥了,我们就要去收割。可这些年西北省北边可不太平,莽军占据各处通路调集物资兵力,百姓都在往南边跑,搞得我的手下要吃草根了,不得已之下才踏过界去。不过,我们可不像刚才某位讲的那样,踩到自己兄弟头上了,我们踩的可都是小马帮的地头,这可不算坏规矩。而且,我们抢的食可都按规矩分成给各位了。”
雷老大愕然道:“分成?”
夏维道:“没错,都是按规矩,在别人地头抢食,要按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雷老大没收到么?小妹,我可是要你送过去了。”
弥水清也满脸诧异,道:“三哥,我都按你的吩咐,送到白老大手里了。一定是白老大还没告诉雷老大吧。”
白老大立时跳了起来,喊道:“你们别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我可没收你们半点东西!”
雷老大叹了口气,喝道:“老白,坐下!”
白老大不依不饶,道:“雷老大,你可莫要听信他们!”
雷老大厉声喝道:“我让你坐下,没听到么?苦老大还是总帮主,你这样没规没矩,想要做死是不是?”
白老大软了下来,垂着头坐回位子。
雷老大赔罪道:“苦老大莫要责怪他。”
夏维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兄弟们日子不好过,脾气大,我也是体谅的。”
雷老大点头道:“苦老大大人有大量,如此甚好。前面诸多事情咱们也不提了,我有另外一事,要向苦老大请教清楚。”
“请讲。”
“上个月初八,我响马堂五百兄弟带货出行,路上遭遇了苦老大的人马,本来我的人亮出身份,但苦老大的人却仍然下了黑手,我五百兄弟全部被杀,全部货物也被劫走。此事苦老大作何解释?”
夏维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啊,我知道,是我亲自带人做的,有什么不对么?”
雷老大沉着脸道:“苦老大,此事是发生在我响马堂的地头上,被砍的是响马堂的兄弟,被抢的是响马堂的货物。苦老大这样做未免不太地道。”
夏维摇头道:“不是吧?那些是你响马堂的货物么?小妹,你说说我们抢回来了什么!”
弥水清道:“官银五百两,官粮两千石。都是标着西北省总督府的官印。”
夏维道:“这就对了,咱们马帮可是有规矩,不收官财,不劫官货。为的就是防止和官家牵上关系,或者自己人内斗起来。雷老大手里有官货,这是怎么回事呢?雷老大别告诉我,响马堂开始走镖了,这是在给官家护送货物!”
雷老大脸色一变,心中暗骂夏维真是说谎一点也不脸红。他那批货物哪里是什么官货,都是自己刚敛到的一些财物。但他确实和总督府有来往了,这事他的人都是知道的。罗老大和白老大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显然是怀疑他倾吞了总督府给的好处。那批送货的人都被夏维杀了,死无对证,雷老大也没地方找人来澄清,干脆矢口否认道:“苦老大莫要冤枉我,那批货物可绝对不是官货!”
夏维瞪起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
雷老大把心一横,道:“不错!苦老大说的谎还少么?你当我们大家伙儿不知道你的来路么?你自称什么夏苦,想骗鬼啊,你明明叫夏维,是当初被北王爷逐出家门的义子!”
夏维哈哈大笑道:“那又如何?老子都被赶出来了,当马贼又有什么不妥么?”
雷老大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瞪着夏维。身后帮众拥上前来,将夏维和弥水清团团围住。雷老大朗声道:“官宦子弟不得升任堂主以上职位,这规矩不能破掉。苦老大和甜老大出身有问题,实在不适合继续主持大局,还望二位能为各帮兄弟着想,就此退位为好!”
夏维却有恃无恐,长身而起,冷笑道:“狗屁规矩!想跟老子讲规矩,诸位脑子没毛病吧?在西北省,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们今天串通起来逼我让这个位子,想都甭想!黑马、白马、响马三堂要是都混够了,就直说一声,今天咱们就开打,看看你们三堂实力大,还是我手下十堂实力大!”
雷老大笑道:“苦老大这是要来真格的咯?”
夏维呵的一声啐了口浓痰出来,正啐在雷老大鞋上。雷老大勃然大怒,腾的踏前一步。夏维也不甘示弱,随着向前一步,二人几乎是鼻尖顶着鼻尖对视。
罗老大喊道:“雷老大,别跟他废话,先砍了这小子。”说着瞪向弥水清,冷笑道:“然后再让甜老大跟兄弟们乐呵乐呵。”
众人都嘿嘿笑了起来。弥水清脸色一变,倏然窜起,手里刀光一现,便听哎哟一声,却是站在一旁的白老大中刀了。罗老大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下也留心戒备,白老大冷眼旁观瞧热闹,哪知道弥水清先砍自己?胸口中刀,倒地不起,血呼呼往外流着。弥水清一脚踏在他胸口上,脚尖顶开刀伤,皮肉翻卷起来,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众人要一拥而上,弥水清将刀尖抵在白老大脖子上,喝道:“都站住!”
“都站住!”白老大躺在地上也呻吟着说。
众人立刻停下来,虽说都是亡命黑道的马贼,但也没见过一个小姑娘这般狠辣,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雷老大和夏维仍然在对视着,雷老大冷笑道:“苦老大,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不然兄弟们动起手来,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夏维淡淡笑道:“我小妹砍倒白老大,你连个屁都不放。嘿嘿,雷老大,别是江湖越老胆越小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敢动手。你想想啊,我和小妹过来见你,那是道上的人都知道的。要是我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那手下的十路马帮该怎么想?唉,那些人都是出身行伍,脾气似乎比马贼更大一些,要是把他们惹急了,整个西北省都别想安宁!”
雷老大也正是顾忌这一点,夏维能在西北马帮中迅速窜红,就是因为手下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军人。雷老大狞笑道:“苦老大不用吓我,你现在在我手里,要是你的人敢来踩我们,那你就要先死。”
夏维眯起眼睛,笑道:“那大家就抱在一起死好了!”话音刚落,就将腰间的北星剑抽出一节,寒光一闪,竟是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喉咙。
这一下确实不是作假,连弥水清也吓了一跳,但她离得有两步远,想要去救也来不及了。只听当的一声,北星剑荡了开去,原来是雷老大迅速出刀挡下的。雷老大的快刀向来是杀人的,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救人。雷老大也流下冷汗,没想到夏维说死就真要死,眉头都不皱一下,脖子上已经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若是自己出刀晚上半分,夏维就肯定呜乎哀哉了。
雷老大道:“苦老大,你这般做,实在丢了马帮的面子!若你还有点骨气,就按道上的规矩来办。”
“什么规矩?”
“一对一比试一场,若是你输了,丢下兵器,让出你的位子,若是我输了,自然放二位离开!”
夏维收起北星剑,道:“这还像句人话。小妹,你出来比一场。”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二】马帮内斗(二)
众人走出土窑,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背后,阳光淡漠,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噼噼啪啪打在身上,更添肃杀之气。雷老大的手下围出一个圈子,一个一个面目狰狞。夏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弥水清走到圈子中央,咤道:“谁来?”同时扫视四周,竟没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心想这小姑娘的眼神好霸道。
马贼们都没见过夏维和弥水清的武功有多高,他们能当上老大,完全还是因为西王军落草后的马贼们归入二人麾下。至于他们单打独斗的能力,大家都觉得不会太高。雷老大本来还担心夏维亲自下场比试,毕竟说起来,夏维还是华朝的最后一个武状元。但没想到他竟然一开口就让弥水清出来,雷老大不禁重新评估弥水清的实力。刚才弥水清砍倒白老大,虽然是偷袭,但那一刀出刀之快,也显露出弥水清用刀有些功力,看来在场之人,只有雷老大自己下场比试,才能稳操胜卷。
雷老大虽然多年不与人动手了,但并未把刀术放下,每日还会抽空练习。几十年的功力,一定不是弥水清所能比拟的。雷老大当即站了出来,道:“我来和甜老大比这一场。”
夏维在一旁笑眯眯地道:“雷老大要亲自下场啊,怎么不早说?若是我早知道这样,那当然是我来会会雷老大了。不过我已经让小妹出场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是没法子收回来了。真可惜,没机会亲自领教雷老大的高招,实在是要抱憾终身了。不过雷老大可要手下留情,我小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然是不如雷老大的手段高明,雷老大就随便指点几招好了。”
雷老大没理会他,冷哼一声,缓缓走到弥水清面前五步远,说道:“甜老大,请出招吧。”
弥水清还没说话,夏维又在旁边嚷嚷道:“哎,小妹年纪轻过雷老大,怎么能先拔刀向长辈呢,当然是雷老大先出招才合规矩。”
众人都在心中笑骂,这人别是傻子吧?雷老大的快刀是出了名的,若是让他先出刀,弥水清根本不会有机会。当然是要先发制人,抢先一步,或许还有胜过雷老大的机会。
弥水清却知夏维是在帮自己,说起来她学武较晚,又没打好根基,唯一出众的就是快。但是刀再快,恐怕也快不过雷老大。刚才夏维要自尽,雷老大出刀救了他,那一刀的速度、力道、角度都是无懈可击,但夏维和弥水清都看出来了,雷老大的刀法是出刀便用全力,后面肯定是无以为继。现在最佳的策略自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让雷老大先出一刀,只要能躲过去,弥水清便可占据上风了。而且弥水清跟着夏维这么多年,真本事自然是学得有限,不过却从夏维身上学到不少歪门邪道,想要躲过雷老大的刀,也不是全无可能。
夏维怕弥水清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要继续提醒,却见弥水清朝自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夏维满意地心想,不愧是我的小妹啊,真是了解我,我还没撅屁股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了。
雷老大将手握上了刀柄,作势虚提,侧身扎马,道:“甜老大,出刀吧!”他也是打定主意要后发制人了。
弥水清也不能跟他耗下去,这般相持对峙,自然是功力更深厚的雷老大要占便宜,对弥水清来说,还是速战速决方为上策。既然他不先出刀,那就诱他出刀好了。弥水清霍然将刀抽了出来,在手里晃了一圈。这一下,雷老大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快刀之中,应是刀刃离鞘一击最为迅捷。借助刀鞘的力量抽刀挥出,刀刃在滑出刀鞘的过程中已经完成蓄力加速,出刀的速度之快,要远超过凭空挥刀。据说东海之外有个弹丸小岛上的拔刀术就是这个原理。弥水清先把刀拔出来,自然就没了速度上的优势。
但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弥水清硬碰硬与雷老大比快,那她就白跟着夏维这么多年了。只见弥水清面带微笑,明眸皓齿,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竟格外甜美,灿若桃花。认真的女人最美,虽然她笑得愉快,实际却已全神贯注。忽然间她将刀扬起,作势欲劈,嘴里却同时喝道:“雷老大,我可要出手了。”话虽这般说,却始终没向前移动半分。
雷老大也感到莫名其妙,观弥水清举刀的姿势,竟完全不像会刀法的人,但刚刚她劈倒白老大的那刀却真的快捷凶狠,一时间雷老大也摸不清她的路数。实际上这仍是弥水清武功不纯的缘故,最早是由阎达指点了一些招数,后来跟在北王颜华身边,也学到了一些门道,至于用刀,还是由颜夕指点的。如此杂乱无章,自然让人看不出路数。
雷老大正在思索,稍微有一丝出神,弥水清忽然向前窜出一步。雷老大心中大骇,不由自主向后撤了小半步,却见弥水清又停下了,笑咪咪地道:“雷老大,我真要出刀了!”
雷老大怒了,心说你这是在耍我啊。这时弥水清又向前窜出一步,雷老大再不退避,迎身而上,这一步踏得沉稳有力,雄壮如山,想要用气势逼乱弥水清。果然弥水清脚下一滞,雷老大立时心中得意,心想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忽然间刀光闪亮,却见弥水清将刀在头顶抡了一圈,急掷而出,击向雷老大面门,同时自己斜冲过来,竟要用头去撞雷老大小腹。
雷老大虽然惊讶,不知道这是什么打法,但毕竟功力深厚,头一晃,便躲过了掷来的马刀,这一下弥水清手中无刀,雷老大再不迟疑,抽刀而出。
这一下夏维总算看清楚了,雷老大的刀快就快在出鞘这一下,旁人挥刀出鞘都是或斩或砍,而雷老大的手腕灵活异常,刀锋离鞘,手腕一抖,刀尖便朝向前方,借力直刺,如同蛟龙般刺向弥水清撞来的头顶。
雷老大笃定地认为这一刀是胜券在握,哪知刀本应刺中弥水清,却扑了个空,千钧之力没有着落,引得身体失去重心,向前倒去,紧接着后心吃通,便直飞向前,跌倒在地。
这一瞬间的变化少有人看清,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夏维则是一脸怀笑,心说果然是我的小妹,非常人可比。
原来弥水清先前的几次虚晃,使雷老大无意中失去了冷静,紧接着掷出自己的马刀,让雷老大认为必可一击制胜,刺出的一刀便用上全力,哪知弥水清用头撞过来的时候,却忽然使出一招精彩绝伦的狗啃泥,身子扑倒在地,躲过雷老大的刀,并且从雷老大胯下滑了过去,绕到雷老大身后,飞起一脚,正中雷老大空虚无防的后背。整套招式,最关键的莫过于那记钻胯了。寻常人都觉受人胯下之辱是绝对难以忍受的,但弥水清跟着夏维,倒也沾染了泼皮无赖的性子,便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雷老大勉强站了起来,满脸怒色,但觉胸中气血翻涌,脚下一软,竟又跪倒在地。夏维大笑道:“雷老大,承让了。依先前订下的规矩,我小妹已经胜了,我们要走,各位可不该阻拦,相信雷老大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夏维拉起弥水清冲出人群,抢了两匹马便绝尘而去。
这时罗老大白老大等人才想起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待要追击,却被雷老大拦住。雷老大颓然说道:“不必追了。”说着喷出一口淤血。
夏维和弥水清一路狂奔,夏维满口子称赞弥水清那一招狗啃泥加钻裤裆使得漂亮,弥水清自然知道这不是好话,红着脸和夏维吵了起来。走了不多时,夏维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始终没发现有人追来,不禁摇头道:“这群废物,都没胆子追我们,难不成真那么守信用?呸,当马贼当到他们这个份上,着实给马贼丢脸!走,小妹,我们回去逗逗他们。”
夏维和弥水清去而复返,搞得雷老大等人大惑不解。二人停在不远处,一唱一和,数落雷老大等人的斑斑劣迹,竟是存心挑衅。雷老大忍不住了,一挥手,下令众人去追杀。夏维和弥水清立刻挥起马鞭,掉头逃跑,雷老大带领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
雷老大被弥水清踢中一脚,伤势不轻,但他此时怒极,也管不了这许多,强忍伤势要追上去报复。追了一阵,他才冷静一些,发现夏维和弥水清是引他们往北边跑,北边不是他的领地,这显然是要将他们引诱过去,于是立刻下令停止追击。
他们刚一停下,夏维和弥水清又调过头来骂了一阵,然后转向西逃去。雷老大不知道他们为何不回自己地盘了,但也没有多想,立刻又下令追击。如此这般,夏维和弥水清引着一众马贼在广袤的西北省高原上展开赛马,直跑了一天一夜,其间时跑时停,终于,雷老大再也支撑不住,伤势发作,坠马不起。
夏维和弥水清再次调过头来,停在雷老大等人不远处。夏维骑在马上,高声喝道:“雷老大,没想到纵横西北的响马堂总堂主竟是如此没脑子的人!就凭你们这些马贼还想跟老子斗?你们也不想想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操!”夏维也跑得累了,气喘吁吁,抹了抹头上汗水,继续喝道:“西北省总督庞青让你们对付我,你们当我不知道么?马贼不与官府勾结,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你们竟然鬼迷心窍,贪图蝇头小利,便坏了这个规矩,还他妈有什么脸当马贼?
“你们欺我和小妹年轻,骗我们单独来与你们会面,以为就能把我们制住,操,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如此天真?老子当上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能是废物么?你们多少年没做到的事,老子三年就做到了,你们也不好好想想,你们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老子么?空逞匹夫之勇,一点脑子也没有,真他妈给马贼丢脸!
“雷老大自诩快刀无敌,还他妈说什么出刀便见血,一刀要人命,最后还不是败给我小妹了?就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还有脸拿出来招摇,我都替你们丢人!”
夏维滔滔不绝骂了开来,句句击中雷老大要害。一时间雷老大怒气攻心,又吐出几口血来,半天说不出话。
夏维嘴巴不停,续道:“老子过来赴会,本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刚一见面,我和小妹东拉西扯,那是逗你们玩么?那是要让你们多想想,要不要真的对付我们!没想到你们不识抬举,还他妈口口声声要说正事!好啊,那咱们就说正事,明话告诉你们,老子就是要灭你们!你们也不想想,你们一起出来,谁在后面老巢主持大局?老子的人早就拍马过去砍人了!你们还傻乎乎地来追我,被老子骗在这里兜圈子,自己的老巢都被掏了还蒙在鼓里,真没见过你们这么傻的人!”
雷老大的人大惊失色,这才明白夏维是在留住他们,而自己的老巢已经遭到覆顶之祸了。雷老大面若死灰,一口气吸个没完,却再也不往外吐气,直憋得皮肤发黑,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直接憋死了。
弥水清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三哥,别管这些丧家犬了,我们回去吧。”
夏维恶狠狠地啐了口浓痰,便和弥水清绝尘而去。
1280年年末西北省爆发马帮大战,已经渐渐稳定的局势再次激荡起来。
北方已经被蛮族和莽族联合控制,虽然瞿远和阎达仍在进行游击抵抗,但难以成势,效果甚微。颜夕仍然是与蛮莽两族修好,让人难以揣测。东王虽然牢牢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但已是偏安一隅,无力抗敌。而南方的情况比较紧张,颜瑞和各省的总督相处并不融洽,炎武军实际控制的只有江南一省,而其他省份只是表面上服从颜瑞而已,双方貌合神离,背地里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西北省算是最为太平的地方,但马帮的内斗一发不可收拾,使得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西北省一乱,莽军从近东调取物资的通路便受到威胁了。因此黎烈汗是最为焦急的,一再敦促西北省总督庞青平息马帮之乱。但马帮这次内斗,已经超过了庞青所能控制的范围,这时候他才发现,夏维的马帮势力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就在他眼皮底下壮大到难以置信的程度。这已不是马帮那么简单了,基本上,已经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这支军队有完善的等级指挥系统,并且训练有素(原西王军的将领负责训练),装备精良(由颜瑞资助),绝对忠诚(夏维收买人心的功夫不差)。转眼之间,这支军队就席卷西北省,如同一阵旋风,将敌对马帮势力扫荡一空,一十三路大马帮不复存在,改称夏家军,剩下的七十二路小马帮纷纷归降,也撤去了自己的堂口,被夏家军收编。夏家军空前壮大,兵力激增到五万。
庞青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召一直与炎武军对峙的西北军返回,清剿夏家军。颜瑞得以松了一口气,集结炎武军,开始了以武力统一南方的脚步。
其实夏维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倾诉,本来他的计划应该是再经营一两年之后起兵,哪知雷老大等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因此他现在看似风光,实际却还有太多棘手的问题。西北军正在向他开来,兵力达十万,不是他的夏家军能对付的。而且夏家军的前身是马帮,难以得到百姓支持,为了震慑民心,他必须与西北军进行一次决战,并且必须大获全胜,这样才能让百姓意识到,这支马帮军队虽然凶恶,但自己必须归顺他们。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三】新生代(一)
夏维的手下都是原西王军残部,一直以来编制未曾变动,只是按照马帮的习惯改为堂口负责制,此时再变回军队编制,一切进行得非常顺畅。原先的十个堂口整合为五个兵团,弥水清按照能力和资历,委任了五个团将和五个副团将,剩下的事宜都交由他们去打理。大军一面清剿敌对马帮,一面完成了改编工作,夏维终于握住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但这支军队仍有许多问题。要想从马帮变回军队,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此时五个团将都已被召回到总堂,看起来这几日扫荡马帮着实让他们爽快了一阵。原本西王家败北的时候,这些人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这些年当马帮的日子也不好受,毕竟都是领兵上阵的将领,让他们带着手下当贼,心里难免抵触。若不是夏维数次陈明利害关系,道出自己的远大志向,恐怕这些人早已领着残兵去与莽军拼命了。如今夏家军旗号一立,全军再次换上统一军服装备,这些人无疑又燃起了雄心壮志。而且夏维这几年有意削弱一批老将的权力,提拔年轻人才,使得这支军队更便于受他控制,而且更容易调动起战斗的热情。当然夏维也知道,这支军队对付马帮尚且可以,但面对即将到来的西北军,恐怕就要暴露弱点了。
统兵将领的经验不足,是这支军队的最大问题。提拔上来的五个团将和五个副团将,最老的一个刚满而立之年,最年轻的和夏维同岁。他们年轻,有活力,干劲十足,而且崇敬英雄,对夏维这个传奇人物奉若神明,忠诚方面毫无问题。但他们的战斗经验太浅了,他们经历的最大一次战役,便是当年莽军攻破长城的那一战,当时他们还只是下级军官,在来势汹汹的莽军面前没有机会发挥作用。莽军的残暴一直在激励着他们的复仇决心,但莽军的强悍也深深地在他们心里埋下了恐惧。
夏维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们的信心问题,因此这次派他们出去扫荡马帮,可以说是放手交给他们来做,马帮的乌合之众只是为他们树立自信的一个靶子。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这些年轻的军官回来的时候全都神采飞扬,谈论着这一次的战果。
但这种自信是不够牢靠的,此时西北军正在赶来,若是稍有差池,这些年轻军官刚刚收获的自信又将付诸东流。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单以兵力而论,西北军就占据绝对优势,而百姓更不会支持夏维,这些年他对百姓做的缺德事实在不少。夏维无路可退了,只有选择与西北军作战,并且必须获胜,而且是绝对的胜利,一路高歌猛进,不能有半分败象,不然他这支刚刚组建的夏家军就会立刻崩溃。
夏维始终低头沉思着,年轻的军官们也渐渐停止了议论,纷纷沉默下来,他们自然知道眼前的局势,但他们太信任也太依赖夏维了,他们相信夏维能指引大家走向胜利,同样也把所有要考虑的问题都自然而然推给了夏维。
夏维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反正看这些年轻军官都是静等着他发号施令,他就觉得心里有气,有些后悔当初没留下几个有经验的老将。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他不想留,而是留不住。那些老将对西王家的忠诚是难以想象的,可以用愚忠来解释了。甚至在古开这样一个小人继任王位之后,仍然忠心耿耿。不过古开也确实有他的本领,且不说他能稳坐西王之位数年,单只是最后浴血抗击莽军,直至以身殉国,就足够他在历史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了。
和古开这个死者比起来,夏维就显得更为小人了。他那些传奇经历只能唬住年轻人,对那些老将可不顶用,阅历丰富的老将们看出夏维之前每去一个地方,就毁一个地方,收获大,代价也大,其中种种内情虽然不甚明了,但绝对不是值得他们效忠的人选。因此老将们也都是主动离开的。
“唉……”夏维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感慨世事总难两全齐美。
这一声叹息却把年轻的军官们吓了一跳,这几年来,他们还没听过夏维这样发自内心的叹息,以为这一次是遇到大麻烦了。
其实夏维这些年不是没有烦心事,只不过没当着这些人表露出来而已,每次都是单独把弥水清叫到一旁去吐苦水。弥水清对他倒是满怀信心,冲大家微微一笑,示意不必多虑,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这些年轻军官对夏维是奉若神明,对弥水清则是崇拜之至。弥水清虽然没有夏维那么传奇的经历,似乎也不及夏维的英明,但这些年表现出的细致、谨慎、干练,让大家心悦诚服地让她坐上夏家军的第二把交椅。当然,军中不乏一些小伙子对弥水清存有爱慕之心,这种由倾慕转化成的忠诚也是相当牢固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全军真正的主心骨只有夏维和弥水清了。
年轻的军官们呆呆地等候着,他们认为夏维一定会像以往一样,站起来和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将任务分派下来,而弥水清则在旁边细致地做出补充和解释。但这一次,夏维抬起头的时候,面色不善,冷冷地问道:“现在西北军正在向我们开来,你们有什么意见?”
询问我们的意见?众人左顾右盼,都是一脸茫然。这种事可是从来没有的。一直以来,夏维为了不出纰漏,并且奠定自己的权威,总是事必躬亲,除了问弥水清,确实从来没问过别人的意见。
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团将开口说道:“西北军离我们尚远,虽然其兵力庞大,但需要时间准备,而我们有很多可以选择的方案。”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夏维的脸色。
夏维总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些人还不是无可救药,于是用鼓励的口吻道:“张可达,继续往下说!”
名叫张可达的团将微一沉吟,说道:“我想,虽然选择很多,但真正可走的路只有一条,此次我们必须出战应敌,立我军威。”
夏维点头道:“继续!”
张可达续道:“虽然西北军兵力占优,但并非无懈可击。他们长期在省界戒备炎武军,士气不及我军新胜,而且其将士长期处于备战状态,精神紧张,容易出现混乱,只要我们用优势兵力对其进行一次打击,其军心必乱,我军自可不战而胜。”
夏维简直想要冲上去亲张可达几口,平心而论,以往他并不是很注意这个人,一来其身形瘦弱,毫无威慑气质,在军中没有威严,二来其领兵战术实在可怜,肚子里所装的阵法,大概十个手指头就能说过来,而且用的也不怎么样,三来记性也不是很好,曾把后勤补给搞得一塌糊涂,几乎是毫无优点。不过,刚才他能率先发言,可以说是有自己的勇气,而且分析问题的时候,避开了自己不擅长的战术,而直接在战略上做出陈述,能有这样的能力,可说是长期依赖夏维的环境中产生的异数了。
夏维知道他还是不够自信,有话没说,便又鼓励道:“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张可达见夏维露出笑脸,不禁平添几分自信,续道:“我觉得,其他地区的局势,对我们此战也是有利。比如南方各省,一直虎视眈眈的西北军回头来对付我们,那么炎武军就可以好整以暇,用武力统一南方。这一点无形中对西北军造成压力,他们必定更为紧张,想要尽快解决我们。这样一来,其占优势的兵力恐怕来不及铺开部署,步步为营地将我们吃掉。那么兵力上的差距几乎是不存在了。”
其他年轻将领表示出不同意见,其中一人反驳道:“兵力优势怎么会不存在?一个兵就是一个兵,西北军十万兵力若不铺开,只会使兵力更为集中!”
夏维大乐,他就是想让这些家伙吵一吵,起码争吵的时候能调动一下他们的思路。可惜张可达实在有些软弱,再加上夏维一直都不太看好他,信心不足,被同僚顶了一句就不说话了。但夏维看出他肚子里还有东西,只好继续诱导,道:“张可达,别像个娘们儿似的,自己有理的事,一定要争辩!”
弥水清也劝导道:“说吧,张可达,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实际上张可达之所以能升任团将,还是弥水清极力主张的。
张可达忽然来了状态,皱着眉头道:“关于兵力,我是这样想的。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如果不能占据更多战略要地,那么基本和一支万人部队没有差别。眼下西北军便是如此,他们没时间将兵力铺开,形成了兵力高度集中。但是这正是他们的弱点,只要我们选择他们阵型的薄弱环节给予致命一击,剩下的,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冲垮,毕竟兵力的密集,也会使士气下滑和溃乱的速度成倍增长。当然这是在我刚才说的几个因素作用下才会出现的状况。”
说到最后,张可达的声音已经相当自信了。夏维知道要见好就收,不然他再遭到反驳,信心又该没了。毕竟其他那几个人也都不是废物,待会儿提出更刁钻的问题,他可不一定就能应付。于是夏维夸奖了张可达一番,便让众人先下去休息。
众人出去之后,夏维站起来拍拍弥水清的肩膀,赞道:“小妹好眼光啊,这个张可达平时窝窝囊囊,看似全无优点,原来也是有点门道的。虽然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一些问题,思路上跟我的差距相当明显啊,不过也是个人才。小妹,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弥水清笑道:“你平时什么事都独断专行,他们有话也不敢跟你说了。有几次你下命令的时候,我看到张可达好像神色有异,就抽空去和他聊了聊,发现他有自己的长处,所以极力推荐他晋升。不过,他还是胆子小了一点,那些话平时都不敢对别人说,只和我聊过几次而已。”
夏维一听,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弥水清见他笑得可恶,嗔道:“三哥,你傻笑什么?”
夏维意味深长地道:“没什么,我知道张可达为何只跟你流露心计了。”
弥水清不解地问道:“为何?”
“喜欢你呗!哪个男人不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表现表现啊?哈哈……”
弥水清脸上一红,抬手便打,夏维大笑着跑了出去,弥水清自然不肯放过,追到外面,却见营内人多眼杂,便也不好意思和夏维闹了。
这个大营,便是夏维自从当马贼以来选定的老巢。原先这里是个兵营,确切地说,是当年北王军来西北省征兵,临时建立的北王新军大营。夏维和弥水清,还有阎达,就是在这里结识的。
夏维看着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军营,想起这些年的奋斗,又念及往事,不禁满腹感慨,缓缓在营中闲逛着,始终沉默不语。弥水清默默跟在他身后,看他神色便猜出他在想什么,便也没开口说话。
夏维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道:“小妹,我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将来一定会载入历史!”
弥水清大惑不解地问道:“什么?”
夏维一本正经地道:“这里将来一定会立个碑,上面会这样写,1272年4月7日夜,三更时分,千秋万载、一统天下、英明神武、惊才绝艳的盖世大英雄夏维,在这里结识了一个女扮男装投身军旅的女孩子。当时月黑风高,晚风森森,那女孩子在这个位置小解,被眼光老道的夏维一眼看出了身份……”
“要死了!”弥水清红着脸,挥起粉拳。
夏维哈哈大笑,一边躲闪一边继续讲道:“当时夏维一看竟是个女孩子,口水都流下来了,嘿嘿,仔细瞧一瞧,虽然这小妞蓬头垢面,但长相还挺可人的。于是乎,夏大少爷色从心头起,淫在胆边生……哎哟……”
弥水清终于将他揪住,嘿嘿锤了一拳,满脸羞红地喝道:“后来怎么样?你倒是往下说啊!”说着扬了扬拳头。
夏维满脸委屈地道:“没怎样……后来就是正气凛然的夏维和那个小妞结拜了。”
弥水清啐道:“就这种事还要立碑啊?”
夏维笑道:“当然要的,以后我们都是名垂青史的伟人,伟人和伟人的第一次相遇,当然是要好好纪念的。到时候这里立好碑,就会有很多人来祭拜。”夏维口沫横飞地描述起将来,“到时候每年都要搞祭典,宰猪宰羊,宰鸡宰鸭,宰牛宰马,宰鱼宰鸟,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人不宰,其他活物都要宰一遍。你说这是为啥?当然是要纪念这块伟大的土地啊,不仅是伟大的夏维和弥水清相识的地方,而且弥水清还曾经在这个位置小解,哈哈,你说,这是一块多么有灵气的地方啊。”
弥水清虽然和夏维闹惯了,但也受不了他这般调侃,满面怒容,一甩手,转身要走。
夏维连忙把她拉住,笑道:“怎么,生气了?不是吧,这可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
夏维见弥水清真有点发火了,便也不敢再闹下去,连忙赔不是。可弥水清是真有点生气了,半天也不理他。他想了想,便也不劝了,转过身席地而坐,忽然哀叹了一声。弥水清看了他一眼,便也坐过来,低声道:“三哥,我知道你每次胡说八道,肯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这一次,是不是为西北军发愁?”
天地良心,夏维刚才确实没有发愁,他就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心血来潮和弥水清说笑罢了。不过弥水清一提西北军,他想起马上就要开战,心情又沉痛起来,感慨道:“其实西北军根本微不足道,虽然兵力占优,却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不过这次我不打算亲自指挥了,我想让那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军官来打这一战。”
弥水清说道:“我明白,这次是给他们积累经验添加信心的好机会。若是他们连西北军都应付不来,将来绝无可能去和蛮军、莽军作战。”
夏维叹道:“知我者小妹也,不过我是真不放心这群废物。这一仗虽然不难打,但实在是太关键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若是败了,恐怕这几年的努力就全部化为乌有。这种可能性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压力,我不觉得他们能承受得住。一旦他们失去冷静,一切就都完蛋了!”
弥水清道:“可是若不放开手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永远也站不起来。以后对付蛮军、莽军,都是需要他们独挡一面的。毕竟势力越发壮大,我们俩也不能面面俱到,而这些一直跟随我们的人是最忠诚的,我们必须相信他们。”
夏维点头道:“是啊,必须给他们这个机会。其实这次提拔的十个人,倒也并非一无是处,但他们之中缺少一个真正能统领全军的人物。这一次我们要放开,就要彻底撒手不理,完全让他们自己作主。但谁来做这个主,实在难办。”
弥水清道:“张可达不行么?”
夏维摇头道:“很难!刚才听他分析问题,似乎是有这方面的头脑,虽然有些地方还有疏漏,但也是经验不足,以后随阅历增加,肯定会渐渐完善。问题在于,张可达胆子忒小了,你看他刚才那个熊样,别人顶他一句,他连屁都放不出来了!我看,他也就是跟在别人背后做做幕僚的命。”
弥水清问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夏维连连摇头道:“没有啊。要么是有勇无谋,要么是有谋无勇,而且,统领全军的人,关键是能收拢军心,上令下行,将士用命,现在他们还没一个能有这份魄力。”
弥水清笑道:“不是没魄力,是暂时没经验,而且将士们太信任你了,对他们都忽视了。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出头的。我记得当初你刚加入北王军的时候,不是也没人听你的么?”
夏维冷笑道:“我那是拼了命去刺杀蛮族大旗主,自己拿命换回的资格。你瞧现在这几个人,哪个有这般胆识?”
弥水清笑道:“好啦,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老把自己的功劳挂在嘴边,有意思么?”
夏维装作发怒,伸出怪手来搔弥水清的痒。弥水清老实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这才继续道:“我看他们也不是不行,只要有机会,一定能有精彩表现的。这次我们也别太放开了,且把权力交给他们,我们在旁观察,加以提点,不行的话我们直接接手,总之这场仗一定要胜的。”
夏维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三】新生代(二)
(明天要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可能停一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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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兵团的负责人再次被召集起来,商讨应对西北军的计策。夏维觉得自己不应该参加,便干脆乐得清闲回避了,只让弥水清参加会议,但只要他们不出太大的失误,便也不必插手。反正这一次是要给那十个年轻军官锻炼的机会,而且时间上还算充裕,他们可以慢慢来将计划商讨周详。
当然,夏维也并非无事可做,大战在即,他要去监督作战准备,不过这些事下面的人做的井井有条,倒也不需要他出力。最让他感觉挠头的是原来的七十二路小马帮都已归入其麾下,他必须给这群乌合之众找些事情做。他腾出一间土窑,将原来的那些马帮老大都召集起来,打算谈谈这些马帮的前景。
可惜这个打算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虽然除了几个被夏家军除掉的之外,其他老大都来了,但他们并非诚心诚意归附夏维,只是暂时被夏家军的实力所震慑了而已。尤其是西北军要来了,他们又开始打起各自的算盘。
凭心而论,夏维实在不喜欢这些人。倒不是因为他们是马贼,关键在于他们不思进取,鼠目寸光。若是有可能,夏维更愿意干脆将他们都砍了,眼不见为净。可惜他不能,这些小马帮的老大也并非任人宰割之辈,万一把他们逼急了,也够夏维头疼的。
待人来齐了,夏维热情地笑道:“各位老大,这几日在军营里可还住的习惯?”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何止不习惯,简直难受得很。他们虽然都是小马帮,但原来也是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被夏维召到军营里,基本上算是软禁起来了。不过他们嘴上倒是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夏维装作没看见,微微一笑,续道:“这一次的事,我也很是抱歉,稍微一发力,西北省的马帮就都没了,哈哈,我也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厉害,实在有些对不住各位,多年经营起来的家当就都归我了。哈哈……”
稍微收敛笑容,夏维继续说道:“不过这一次也不能怪我,你们也都知道,是响马堂的雷老大等人勾结总督庞青,要设计对付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只好把他们都铲除了。没办法,我这人很简单,非友即敌,而敌人只有死路一条。各位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夏维这是要说什么,似乎是想吓唬他们,可是看他说话的时候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他说的话一点力量也没有,令人大为不解。
夏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了看大家,又道:“话说回来,各位这一次是有点受委屈了,本来和你们无关的,却被卷了进来。我觉得吧,应该征求一下大伙儿的意见,要是想跟我干的,那就留下,要是不想跟我,还想回去当马贼的,那就离开。各位觉得如何?”
大家又不懂了,听起来竟是有意放他们走。其中一人问道:“那个,苦老大,不对,是维公子,也不对,是夏将军,嗯,夏将军,我们真能离开?”
夏维微笑着点点头,道:“当然能,我留下你们的人,也不一定能留下你们的心,想走就走吧!”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多数人还坐着不动,但有两个心急的已经站了起来,心说此时不走,待会儿他变主意了,那就走不了了。这二人刚钻出土窑,便听两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再没有半点声音。一时间土窑里惊得出奇,其他想走的人立刻打消了念头。其中一人脸色大变,问道:“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维仿佛没听到刚才的惨叫,一连不相干地道:“什么什么意思?哦,已经有人走了啊,那还有没有人要走?”
众人都有些急了,夏维明摆着是在坑他们。有人怒道:“没想到堂堂夏维竟是言而无信之辈!呸!”
夏维若无其事地笑道:“何必发脾气嘛,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我说过你们走出去,我就不会杀你们吗?没有嘛,看来,我说的话你们根本没仔细听。刚才出去的两位,死的可一点也不冤。”他看了看大家面露怒色,心里越发觉得好笑,续道:“这样吧,我答应你们,愿意走的可以走,我绝对不加以迫害,若违此言,天打五雷轰!这样可以了吧?想走的,赶紧走吧。”
有了前车之鉴,大多数人都没有动,觉得不能就这样相信夏维。不过还是有那么三五个没什么脑子的人,抬屁股就往外走,结果如前两个人一样,刚一出去就传来了惨叫声,料想是遭毒手了。这次大家都瞪向了夏维,看他这次该如何解释,却见夏维猛拍了一下大腿,满脸惋惜地道:“唉呀,忘了说了,我不亲自对付你们,我的那些手下大概是不会放你们走的,呵呵,真不好意思,又有几位仁兄死掉了。”
众人怒不可遏,纷纷在心里怒骂,这他妈是什么人啊,说话跟放屁似的!但也只是心中骂,嘴却闭得很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夏维始终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既没半点王者之气,又不带一丝杀气,就好像顽劣的孩童在观察着一群将被自己玩死的蚂蚁一样。这让大家都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一直以来,夏维和这些小马帮的老大并没有太多接触,大家实在难以揣测他有什么打算,但是现在看来,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他们走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斥道:“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干脆直说,别这样玩我们!”
夏维笑道:“我没想要各位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们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哦,我好像一直忘了说了,离开的人,一定要死!”
某人头脑发热,振臂一呼,道:“妈的,大家砍死他先!”
但是,没有人响应,那人竟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夏维的身手有多好,但之前他和弥水清两人把雷老大的人耍得团团转,大家都是知道的,料想有那样的自信,应该有过硬的身手。而且,这些人的兵器都被夺了,而夏维腰上悬着削铁如泥的北星剑,虽说大家人多,但先冲上去的肯定是先死的,自然没人傻到和夏维拼命了。那位非常勇敢的想要砍死夏维的人,被几个士兵带了下去,然后又是惨叫一声,便没了动静。
夏维心说这些人实在太废物了,小马帮就是小马帮,连老大也是小毛贼。其实夏维对这些人也有顾忌,这些小马帮单独的力量并不强大,但联手之后,帮众高达五千,这些人暂时还都停在他们自己的老巢,等待夏维指示。若是夏维约束不了这些老大,他们的手下估计就要乱套了,这是夏维不愿看到的局面。但夏维也不能将这些马帮收编,马贼毕竟是马贼,只能对夏家军的战斗力形成负面影响。最理想的状况,应该是暂时让他们继续做马贼。
夏维满脸愁苦神色,摇头道:“各位,我对你们很失望,真是太失望了。刚才走出去的几个人,竟然会相信我要放他们走,开玩笑,我是谁?我也当过马贼啊,你们扪心自问,马贼的话值得相信么?最让我失望的是,刚才有人说砍死我,你们居然没一个人响应的。这点胆子都没有,还当什么马贼?”
夏维说的口沫横飞,正想把这些人震住,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吩咐,却忽然有士兵急匆匆跑了进来。
本来没有夏维的命令,是不能有人进来的,夏维大为恼火,正要发作,那士兵却跑到他面前小声说道:“将军,外面有个人,自称是弥副将军的兄长!”
夏维一愣,先是以为阎达或瞿远来了,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可能。阎达和瞿远在北方进行游击,时常几个月都不能传消息过来,更不可能事先不说一声就直接跑来了。那么是谁呢?而且自称是弥水清的兄长,却没说和夏维有什么关系,有蹊跷,夏维便也不管那些小马帮的老大,让士兵带自己去见那人。一见之下,不禁绝倒,原来是他和弥水清前几日在罗滕坡遇到的阿舟。
夏维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先没进去,回头向士兵问道:“他说自己是我小妹的兄长?”
士兵看出事情不妙,忙道:“他是这样说的,他有弥副将军以前戴的银箍。”
夏维思索片刻,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走了进去。
阿舟站起身笑道:“夏将军来了,呵呵,当日在罗滕坡,我还以为夏将军只是马贼,没想到竟然身份不同一般,还有许多传奇经历,今日便特地来拜会的。”
夏维在他对面坐下,冷冷说道:“你拿了我小妹的银箍?”
阿舟道:“正是。”说着将当时弥水清给他保命用的银箍拿了出来。这银箍是原来马帮老大的身份象征,现在倒也没什么用处了。但士兵不知道他为何能拿到弥水清的银箍,便先将他请了进来,去通知了夏维来处理。
夏维将银箍收回来,揣进自己怀里,说道:“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阿舟忙道:“夏将军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好歹有一面之缘,怎么我刚来就要赶我走?”
夏维微怒道:“你冒充我小妹的兄长……我没宰了你就算不错了。”
阿舟满脸诧异,道:“这个……夏将军可能误会了。在我家乡,姑娘送小伙子礼物,要么二人是要成亲了,要么就是要结义金兰了。”
夏维又气又笑,心说这人脸皮可真够厚的,瞎话是说来就来。
阿舟仍然毫无自觉,仿佛想起了什么,说道:“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弥姑娘年纪长过我,我应该认她为姐姐?”
夏维气坏了,一拍桌子,张嘴就要骂,却见弥水清满脸喜悦的跑了进来,一见到阿舟,立刻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是阎达或瞿远来了,但看见阿舟,又看看夏维的脸色,就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不禁皱起眉头道:“你来做什么?”
阿舟又是满脸无辜地将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夏维捏死他的心都有了。弥水清连忙将夏维拦住,很是客气地道:“阿舟兄弟,我和我三哥有点事要说,你先在这里稍候片刻。”说着将夏维拽了出去。
走到不远处,夏维便破口大骂,哪里钻出这么个混人啊?!
弥水清等夏维骂够了,才道:“三哥,这人来路确实有问题。当时在罗滕坡,他表现出了过人的眼光,现在又装傻充愣跑来找我们,其中必然有问题,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夏维冷冷地道:“来出去砍头!奶奶的,还他妈冒充你的兄长,那我算什么?白添一个哥哥还是弟弟?不管那么多,直接砍死他!”
弥水清笑道:“三哥息怒,其实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伤害他,且将他留下,让人监视他,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等对付完西北军,再慢慢处理他也不迟。到时候我们可以仔细审问一下他的来路,或许还是我们搞错了,他并非有恶意也说不定。”
夏维道:“没恶意?那也不能放过他。刚才我正和小马帮的老大们谈事情,让他来了这么一搅,全都泡汤了!”
弥水清连忙问他谈的如何,夏维将经过说了一遍。弥水清道:“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你只是想吓唬一下那些老大,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放他们回去便是,相信他们会老实一阵子。等我们击败西北军,他们就不再是威胁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三】新生代(三)
夏维思忖着,他隐隐约约觉得阿舟的出现预示着什么,其背后隐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但是,暂时来看,阿舟并没有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开始在脑海里猜测阿舟的来历,但这个人来的太突然,除了一个并不完整的名字,以及曾经说过的一些话,夏维根本不了解这个人,也就猜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行,一切不安定的因素都要尽早扫清。夏维忧心忡忡地想,这个人来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还是把他赶走为妙。忽然,夏维又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打消了赶走阿舟的念头,他觉得应该再和阿舟谈谈,或许这个人有更好的利用价值。
弥水清看他半天不说话,不禁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
夏维摇头道:“没什么,先不要去管阿舟了。你们的作战计划商量的如何?”
弥水清没多问,答道:“总的来说还不错,张可达对全局的把握比较好,其他人可以在战术上进行完善,最后定下的作战计划没太大问题,三哥,你要不要去亲自过问一下?或者说,你应该去肯定一下这个计划,好让他们有些信心。”
夏维心想也有道理,便吩咐士兵看好阿舟,不要让他乱跑,然后便和弥水清去见年轻的军官们。
十个年轻的军官为了制定作战计划,已经有一天一夜没睡觉了,样子都很疲惫,一个一个灰头土脸,不过精神还算不错,眼神里闪动着兴奋,这是弥水清已经对计划作出肯定的原因。不过当夏维进来的时候,他们立刻又紧张起来。尤其是夏维让他们陈述一下计划的时候,他们更加惴惴不安,生怕这个计划不能让夏维满意。
弥水清有意要让张可达表现一下,便说道:“张可达,由你来陈述吧。”
“遵命。”
张可达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清了清嗓子,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话来,看起来是紧张过头了,手都有些颤抖。
夏维一看他这副怯懦的样子,立刻就气不打一出来,喝道:“别吞吞吐吐,快说!”
张可达忙道:“遵命。这次,嗯,大致的构想是要迷惑西北军,让他们误以为我军兵力与他们不相上下,甚至远远超过他们。”
夏维点头道:“继续。”
张可达道:“具体的做法,是模仿将军你当初率人铲除黑马堂那一战。”
铲除黑马堂之战,是夏维的得意之作。当时他和弥水清刚来西北省不久,手下只有不到千人,真正有战斗能力的不超过五百。而黑马堂则人多势众,帮众高达五千。而且当时西北最大的响马堂也在背后支持黑马堂。夏维因为对西北省不太熟悉,不慎踏入黑马帮设下的圈套,前是黑马堂,后是响马堂,无路可退。但是最终,夏维只领三百人便将黑马堂砍得七零八落,一战成名,各方势力纷纷归降。
夏维带兵打仗,大多是想到一个应敌之法,便付诸实施,用过的法子都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听张可达一说,他才想起当初那一战的情况,略微回忆一阵,道:“仔细说说。”
张可达道:“此时我军和当初的情况相差不多,兵力处于劣势,却又必须应战,无路可退。而西北军和当初的黑马堂也有类似的地方,兵力占优,但士气不高……”
夏维抬起手道:“等一等,你可知道,黑马堂终究是马帮,帮众的训练程度、武器装备、整体士气,都不能和西北军相提并论的。”
张可达被夏维拦了一句,又说不出话来了。弥水清瞪了夏维一眼,埋怨他明知张可达的性格,还要乱提问题,说道:“张可达,大家定的计划已经很完美了。而且其中大部分环节都是出自你的头脑,你要拿出点自信,继续往下讲!”
张可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将军问的问题不无道理,西北军和黑马堂的情况确实有所不同,但关键在于,二者都对我军过于轻视了。我们已经派人拦截总督府和西北军的往来军文,通过上面的内容不难看出,总督确实对我军极其重视,但西北军将军却觉得我军只是乌合之众,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们应该继续留意颜瑞的举动。双方多次争执,最后西北军才勉强同意全军出发来剿灭我们。”
夏维好像又有问题,刚一张嘴,便被弥水清在下面狠狠踩了一脚,连忙闭嘴不言,只是痛苦地点点头,示意张可达继续往下说。
张可达道:“将军轻敌,士兵必然松懈。若是我们能制造假象,让敌人忽然发现我军势力庞大,他们必定从自信的天空跌入绝望的深渊,军心必乱,这时便有我们的可趁之机。这和将军当初对付黑马堂的方法是非常相似的。当时将军手里只有不到千人,将军挑选出三百名精锐,为主战部队,而其他人全部都分散出去,在周边地区散布谣言,制造混乱。西北省地广人稀,只要有效控制公文通路,便可让敌人无从证明谣言真伪,谣言的可信性便随之大大提高。当敌人听信谣言,信心下降的时候,我军便可集中精锐部队给予迎头痛击,只要一击,必然使敌人全线溃败。”
夏维想了想,点头道:“嗯,我对付黑马堂的时候,确实用的是这个法子,不过,关键的部分你们已经掌握了,但对细节方面,是否把握住了呢?”
张可达听夏维认可了此战的关键部分,多少受到一些鼓舞,便继续说道:“首先,我们要继续示敌以弱,当然这一点不必用撤退等方法实现,我们已经暗中控制了总督府与西北军的联络方式,只要对传递的消息加以改变,便可让西北军觉得我军正准备逃走。”
夏维摇头道:“不是这么容易的吧?西北军将军好像是叫张择端吧,那人不是无脑之辈,不会傻到完全听信总督府给他的消息吧?派出自己的斥候来打探情况,这一点他还是会做的。”
张可达期期艾艾地道:“当然,我们不会只依靠假消息来迷惑敌人。我们计划分出三千兵力,分头去攻打三个防守较为薄弱的镇子,然后再用谣言来渲染战果,让西北军相信我军战果辉煌,并且误以为严重低估了我军实力。我们已经制订好散布谣言的方法,在西北军行军的路线上已经有众多我军假扮的难民,他们将一路宣传我军的强大。”
夏维看了弥水清一眼,弥水清小声道:“去散播谣言的是第三营。”
第三营是一支比较独立的部队,夏家军分为五个兵团,第三营却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士兵平时都是分散在各支兵团里,需要的时候再集结起来。这些人都是夏维亲自挑选的,全都是面相忠厚,貌似老实,但心机很重,口齿伶俐,擅长用外表博得他人信任,然后将谣言散播出去。第三营的人倒是对夏维绝对忠诚,他们的作用,是在各自所属的兵团里宣传夏维的光辉事迹(这一点做的不错),将夏维的形象神化(这一点没能做到)。实际上,第三营是夏维模仿东王家的鬼参营组建的,其中得到了高威的一些指点,虽然和鬼参营的实力相差十万八千里,搜集情报的能力不强,但出去散播谣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夏维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但是所有这些工作就算成功了,还需要在战场上给西北军沉痛的打击才行,这一仗你们想怎么打?”
张可达道:“我们计算了一下时间,首先派去攻打小镇的部队需要三天左右完成任务,我们可以同时派出散播谣言的部队,让双方在时间上相互配合,这样可以使谣言亦真亦假,真假难辨。而我们估计谣言传遍西北军需要大概两到三天,而他们调查到事情真相应该要五天以上,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利用中间的两天时间发动攻击。”
说着,张可达抻开地图,指向罗滕坡,道:“按照前面的推算,我们可以将西北军引到罗滕坡,当他们的中路部队通过这里的时候,我们可以发动全力进攻,将其拦腰截断。选择罗滕坡还有一个好处,这里是西北最荒凉的地段,地广人稀,周围没有村镇,这样引敌人进入这里,更有助于拖延时间,让他们难以查探谣言真伪。另外,这里土壤干燥,虽然前些日子下过一场雪,但雪水没能滋润土壤,大军在此活动,会扬起大量沙尘,阻断人的视线,我军突袭,也可趁乱获利。敌人无法摸清我军虚实,又有谣言的铺垫,必然被我军一举击溃。这是具体的作战计划。”
夏维接过一份卷宗,里面有对己方兵力的分配、军需的调动方案,以及一份罗滕坡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几个需要现行占领的位置,以及进攻的路线等等。夏维不置可否,垂头沉思。张可达和其他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夏维做出评价,但看夏维的脸色,好像不很满意似的。
最终夏维抬起头,笑道:“各位,这个计划不错,好好干吧。这一战就看你们的了,具体事宜还是你们来决定,有需要的地方就问弥副将军。”
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们还是要求夏维来指挥。当然夏维拒绝了这个要求,无论如何,这一战还是要他们来打,而且从现在来看,此战至少已有七成胜算,完全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做,来奠定这些人的自信。
十个年轻的军官继续商议,营级军官也加入进来,开始分配具体任务。弥水清在旁监督,而夏维则闪人了,前去找阿舟。现在夏维已经不用去考虑西北军了,他要好好和阿舟谈谈,看看这个人是否有利用价值。
夏维走进“关押”阿舟的土窑,在他对面坐下,架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面无表情地盯着阿舟。而阿舟也不说话,非常坦然地迎着夏维的目光。二人互相瞧着对方,任由宝贵的时间从身边悄悄流走,仿佛都打定主意要让对方先说话。
夏维开始仔细地打量阿舟,这个人的衣着很普通,他曾说自己是个商人,但很明显不是,他的眼神很稳定,不像一般商人那样眼神非常飘忽。他的手也很细,应该是养尊处优地人,至少没干过太多粗活。另外他有些驼背,既然没干过粗活,那么驼背的原因应该是长期伏案读书写字造成的,从他的眼睛也能判断出这一点,他仔细看一个地方,总是要眯起眼睛,读书人眼睛容易坏掉,为了看清楚远一点的地方,都是这样做的。
但他不会是简单的读书人。在罗滕坡遇到他之后,夏维和弥水清曾聊过这个人,弥水清觉得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比如华朝后期的官员在册数量,宫廷每年消耗的费用,等等等等,这些不是普通的读书人能知道的。这个人应出生于官宦世家,而且定是显赫的高官。
夏维开始在头脑里排查,将所有可能来对付自己的人罗列出来,试图找出阿舟和这些人的交集。但是他想了半天,也难以猜出阿舟的身份。而且阿舟如此从容,无论夏维换上咄咄逼人的眼神,还是一副嬉皮笑脸,或者呆若木鸡,都无法牵动阿舟有一点变化,他始终保持镇定自若的神色。这样一个人,决不会是济济无名之辈,但为何一点线索也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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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三】新生代(四)
夏维和阿舟对坐许久,都是纹丝不动,不发一言。也没人来打扰他们,夏维已经吩咐过卫兵,任何人不能进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能坐这么久而不动的人可不多,除了擅长坐禅的僧侣,大概只有刻苦的学子能做到这一点。夏维倒是很轻松,他在西洲作抄书匠的时候,经常伏案一整天不动,不仅屁股磨出茧子,膀胱也锻炼得极其坚强,再坐下去也毫无问题。他仍然不动,静静地观察阿舟。
阿舟终于露出疲态,夏维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人在疲惫的时候,不经意做出的小动作都会是暴露身份背景的信息。不过阿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身子刚刚晃了一下,便立刻又强打起精神来,不再有任何动作。夏维稍觉可惜,但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阿舟肯定累了,这个时候和他谈一谈,也许能有所收获。
于是夏维便笑了笑,首先打破沉默,道:“兄台是哪里人?”
终于开始交谈了,比对坐沉默要轻松一些,阿舟错了错身子,答道:“京西潮泽人。”
夏维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脑子里想象出一副地图,从中找到了潮泽的位置,是在京西省南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郡,当地风情不甚清楚,夏维也难以想到更多东西,便继续问道:“兄台家里可还好?”
阿舟淡淡地道:“家里人都不在了。”
夏维道:“不知兄台可曾为将来打算?”
阿舟道:“有,外族入侵,天下大乱,我自然是要寻访明主,一展才学辅佐,以安邦定国。”
夏维笑道:“兄台志向远大,令人钦佩,不知兄台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明主?”
阿舟冷冷地回道:“总之不会是夏将军。”阿舟的话都尽量简短,显然是刻意而为,避免语多有失。
夏维微微一笑,道:“我记得当日在罗滕坡的时候,兄台曾言道,若你有我这样的实力,一年内便可傲视西北,五年内北征蛮莽,十年内安邦定国。兄台这话可是当真?”
阿舟愣了一下,道:“自然是真的。”
夏维笑道:“那请兄台随我来。”说着便领阿舟去见那些小马帮的老大。
老大们再次被召集起来,都满腹狐疑,不知夏维这次要搞什么,又见他带了一个陌生人一起来,更是纷纷猜测,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夏维将阿舟带到众人中间,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夏维道:“各位,大家在我这军营里留的时间也不短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每天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我也不能白养着你们不是?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放各位回自己的堂口,继续做你们的没本生意,但每月要向我上缴一成的收成……”
夏维郑重其事地宣布着自己的要求,众人看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便在心里盘算着,觉得夏维的要求并不苛刻,甚至相当宽松了,于是纷纷表示同意。
夏维又道:“另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要求。我将来不会再过问马帮之事,但各堂要分出一成人马,组织一个新的总堂,而新的总堂主就是我身边的这位阿舟兄弟,以后各位要服从他的安排。”
众人脸上都露出难色,阿舟更是惊讶异常,他可没想到夏维直接就委托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其实夏维完全是在害他,这个总堂主的位子哪里是人坐的,低下那些老大怎会轻易臣服?现在忌惮夏维,或许不会反对,但等离开这里,回到各自的堂口,谁还会理什么总堂主?阿舟也不是想不到这些事情,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是他真能控制住众多小马帮,必然能发展出自己的势力。他已经困顿太久了,一直就在等这样的机会。不然在罗滕坡的时候,也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夏维和弥水清表明心迹,更不会独自跑来夏维这里。
夏维拍了拍阿舟的肩膀,仿佛将他看作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一般,鼓励道:“放手做吧,我会提供你精兵五百,帮你控制住局面,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阿舟想要拒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虽然马帮势力太弱,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赐良机了。就算明知夏维没安好心,他也不愿放弃。至少,他知道夏维需要有人来控制马帮势力,短期内会给予他足够的帮助。只要他能迅速发展壮大,以后也不用担心夏维过河拆桥了。
总之二人各怀鬼胎,但阿舟还是点头同意了。夏维便让阿舟和大家交流一下,自己便溜了出去。
弥水清刚刚结束会议,听夏维将阿舟的事情说了一遍,立刻皱起眉头抱怨道:“三哥你疯了?阿舟来历不明,你就这样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就不怕以后他会反咬一口?”
夏维一脸不解地道:“为何要反咬我一口?我现在提拔他,他还不至于忘恩负义吧?”
弥水清道:“人心难测!三哥,你这件事办得真的有欠妥当了!你居然提拔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最奇怪的是,他居然会一口答应下来!”
夏维笑道:“我先前以为他是被人派来加害我的,但他既然能答应我去管理马帮,那么这种猜测就暂时不能成立了。如果他不答应,那我肯定不会犹豫,干脆将他除掉了事。另外,我没时间去管马帮的事情了,与西北军一战近在眼前,等此战结束,相信我们还会迎来更多的敌人,不如随便找一个人去管理马帮,只要能暂时稳住他们,就不必去理会了。反正以现在的情势来看,想靠那些小马帮发展起来,绝对是不可能的。”
弥水清冷哼道:“总之这件事你办的不对,一来欠考虑,二来你都没跟我商量,自作主张!”
夏维笑道:“好了小妹,我也是突发奇想,算我不对好了,给你赔个不是!对了,备战进行的如何了?”
弥水清道:“今夜让大家休息,明天一早便出兵。”
*****
是夜,阿舟带领马帮首领离开军营,临别之时,夏维和阿舟二人故作亲密地道别。实际上就算没有阿舟,夏维也会随便找另外一个人来管理马帮。总之他要将马帮全部推给别人,以后尽量不与其发生任何瓜葛,以改变夏家军的马帮形象。
翌日拂晓。
无风,寒意透骨。
三千兵马分头离开军营,悄然向西进发,前去攻打三座小镇。
与此同时,第三营已经乔装打扮,作流民状,悄然上路,用已经编造好的谣言,前去迎接即将到来的西北军。
正午时分,太阳难得地探出头来,在阴云的簇拥之下播洒下温暖的阳光。
全军士兵集结完毕,夏维自然要做一番战前演说,以提升士气。毕竟他是全军统帅,这个任务可不能交给别人来做。
夏维来到队伍前方,登上高台,望着整齐的队列,高声道:“诸位,我和你们一样,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自从莽军入侵以来,天下大乱,大好江山沦陷敌手,而你们大多亲眼见证了敌人的入侵,你们的朋友、亲人,以及最高统帅,都在那一战中,死在一帮禽兽不如的异族畜牲手上。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西北省总督庞青,卖国求荣,投靠莽族,实为奸人鼠辈,此时他的西北军正在前来消灭我们的路上,他们轻视我们,以为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是四处作乱的马贼!没错,我们是当过马贼,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年来,各位英勇的战士们跟随我忍辱负重,沦为马贼,就是要韬光养晦,等待今天的到来。此时此刻,我们已不再是马贼,而是一支无敌雄师。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让身体里勇敢无畏的血液沸腾起来,要用手中的武器,去消灭敌人,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让敌人用生命偿还罪孽。这么多年了,我族人民节节败退,但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将率先吹响反击的号角,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到我们愤怒的呐喊,要唤醒所有同胞与我们并肩作战!与西北军一战,将揭开历史的新篇,各位的英勇将被万世传诵,千古流芳!”
片刻的寂静过后,滔天的呐喊声震彻四野。
夏维昂然站在高台上,一次又一次振臂,带领全军整齐的高喊着口号。
弥水清站在他身后,眼前忽然间模糊了,她悄悄抬起手抹去了眼里的泪花。她太激动了,她和夏维两个人来到西北省,现在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军队,这一切都来得并不容易。但无论如何,他们做到了。弥水清相信,夏家军的名字很快就要传遍天下,而最终,他们也肯定能取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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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卡壳了 -.-|||)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四】智珠在握(一)
西北省总督府。
庞青正在听取部下的汇报。
部下道:“夏家军主力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如无意外,将在五日内与我军遭遇。”
庞青双目微合,沉默不语。
部下又道:“令人意外的是,夏家军没有集中全部兵力,而是分出了三千人马,于昨日攻下了西原、临曲、景谷三镇,我等仔细探讨过,觉得他们拿下这三镇毫无利用价值,既不能给他们留出退路,也不能对其进攻形成支援,实在令人费解。”
庞青睁开了眼,问道:“这些消息给张将军送去了吗?”
部下答道:“信鸽已经派出。”
庞青点头道:“那就好,一切就交给张将军吧。我们只要坐等这一战结束就好了。”
*****
罗滕坡。
西北军将军张择端纵马驰于大军中路,监督军队北上。
一名营尉从前方疾驰而来,禀报道:“将军,总督府来报,夏家军在北部连拔九城,对省会形成合围之势,往将军加快行军,速去救援。”
连拔九城之说,自然是夏家军的人拦截西北军文书,篡改之后的结果。
张择端皱起眉头,道:“夏家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其主力正向我军开来,为何还有能力去攻城拔寨?”
营尉道:“回将军,夏家军在一个月前还是马帮,其具体兵力不详,我们初期估计其有五万兵力,现在看来我们低估他们了。另外,先头部队遇到大量流民,据流民讲,夏家军攻城之时毫无停顿,一气呵成,半天便下一城。”
张择端瞪起眼来,道:“我们的斥候打探到什么情况?”
营尉道:“斥候回报,夏家军主力确实在向我军开来,但对方戒备森严,斥候难以深入探查。各支斥候的回报也不统一,但观对方行军的阵型和速度,似乎兵力与我军不相上下。将军,夏家军有实力在后方攻城拔寨,并且调动主力前来迎击我军,其实力深不可测啊!属下估计,夏家军至少有超过二十万的兵力。”
张择端怒道:“胡扯!二十万,他们会变戏法么?马帮在总督眼皮底下发展出二十万大军,要么是胡扯,要么就是总督眼睛瞎了!传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扎营,加派斥候出外探查夏家军动向。另外再派一队人马出发北上,沿途打探关于北部的战况。”
营尉领命而去。
*****
罗滕坡地势平坦,方圆百里内毫无可供隐蔽的地带。夏家军的主力此时距离西北军有一百五十里远,已经停止行军,营地自东向西一字排列,并派出骑兵在营地前方巡逻,保证西北军的斥候无法接近营地,也就看不到营内情况,更无法知道营区纵深。
夏维正躺在帐篷里,悠闲地看着一本演义小说。这一战他已完全放手交给部下应对,自己则埋头苦读带来的演义小说,并被五花八门的情节所吸引。
弥水清和张可达一同走了进来,夏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略显不满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只要没打败仗,就不要来打扰我!”
弥水清瞪了他一眼,道:“好啦,你也闲了不少天了,该想想正事。不然大家都在忙,就你一个人闲着,别人该骂你了。”她回过头让张可达和她一起坐下,道:“张可达,把情况和他说说。”
张可达道:“启禀将军,我们的作战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已经拿下北部的三镇,相信西北军已经接到消息,他们刚刚停止行军,并且派出了更多的斥候来打探我军虚实。”
夏维道:“不错,那么该准备作战了吧?”
张可达摇头道:“暂时有两个小问题。一是我军虽然控制了军文通路,但看起来总督府那边和西北军都渐渐察觉这一点了,现在从总督府放出的信鸽每日超过百只,我军部下了最优秀的猎手,暂时能全部截获,但如果他们再增派信鸽,恐怕难免会有漏网的。因此我军时间紧迫,要尽快开始进攻。第二个问题是,派去散播谣言的人被西北军先头部队拦截,无法继续前进,谣言无法继续传播。如果不能通过谣言混乱敌人军心,我军下一步计划的实行恐怕会遇到阻碍。”
夏维没好气地道:“屁大的事也要来问我,你们不会自己想办法吗?”
张可达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语塞。弥水清便道:“这几天你也累了,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再去找你。”
张可达默默地走了出去。弥水清立时沉下脸来,斥道:“三哥,你别对他摆臭脸行不行?你明知他缺自信,还总打击他,而且他是第一次领兵,压力很大,这样下去,他早晚要崩溃掉!”
夏维怒气冲冲地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我对他说,张可达,来来来,别怕,万事有我撑着,军文通路控制不住没关系,我来想办法,谣言散播不出去没关系,我来想办法,你急得拉不出屎来也没关系,我来想办法。难道要我这样啊?我是他爹啊?这一战他要么自己撑过去,建立自信,奠定权威,以后独挡一面。要么就干脆滚蛋,别他妈再来打仗了。”
弥水清也急了,呛道:“那你不会好好说话么?他需要的是鼓励,不是训斥!就算你不想帮他出主意,也别冷嘲热讽啊!”
夏维道:“我这叫冷嘲热讽么?我对他够客气了,瞧他那熊样,要是放在以前,我早就大嘴巴抽他了!”
弥水清怒道:“好啊,你要是敢打部下,我就策动兵变,把你的位子夺了!”
夏维冷笑道:“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好好好,来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想把夏家军改成你弥家军吧?妙极妙极,巾帼女杰不让须眉,小妹兵变除三哥,以后流传出去必是一段传奇佳话!”
弥水清横眉冷目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二人口不择言,大吵起来。弥水清跟随夏维多年,胡搅蛮缠之功与夏维不相上下,这一吵便是棋逢对手,酣畅淋漓,外面的卫兵听得击节叫好,心旷神怡。反正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次了,大家都不会太在意,知道吵架的两人都是没心没肺,不会记仇,吵完就会和好的。
正吵到高潮,夏维和弥水清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张可达又走了进来。二人倒是不愿在人前吵架,便都收住了嘴。夏维瞥了张可达一眼,问道:“不是让你去休息么,回来做什么?”
张可达唯唯诺诺地道:“将军,我刚才想了想,有几个办法,想征求一下将军的意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夏维道:“什么办法,讲!”
张可达道:“是这样的,我们暂时还控制着军文通路,总督府和西北军的联络暂时不会逃过我们的拦截,至少三四天内不会有问题,我们只要在这几天内发动攻击就可以了。另外,散播谣言的人马被西北军先头部队拦截,这个有些麻烦,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加派一些人手,直接渗透到西北军中路去散播谣言。”
夏维没好气地道:“能自己想出办法还来问我做什么?我不是说这次全权交给你负责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你干什么用啊?张可达,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带把的?像你这么怂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张可达心里不是滋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却又不敢说话。弥水清有意维护这个自己提拔的人,便道:“张可达,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先下去,没事的话别打扰我们。”
“遵命。”
张可达一走,弥水清和夏维又大吵起来。
夏家军仿佛是依靠夏维和弥水清的口水提升士气的,随着张可达布置好新的人手前去散播谣言,全军士兵也开始进行最后的作战准备。四万余将士厉兵秣马,随时可以上阵。谣言也已成功渗透入西北军中,张择端还在加派斥候打探夏家军的虚实,双方进行着战前的竞赛,谣言在西北军中迅速蔓延,而西北军的斥候也渐渐掌握的夏家军的兵力部署,关键就是谁先拥有足够的资本先发制人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夏家军的临时统帅张可达认为谣言已经成功影响了西北军的士气,而张择端也发觉到夏家军的兵力不足,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是其虚张声势。但西北军中人心惶惶,张择端一时间无法稳定军心,因此此时挥兵向夏家军进攻实为下策,要么就继续按兵不动,要么就掉头撤退。
按兵不动是不可能的,张择端知道夏家军不会是打算用谣言吓走自己,他们很快就要发动攻击了。而掉头撤退更是他不愿选择的,己方十万对敌方四万,若是还撤退,传出去必定让人笑掉大牙。
当张择端犹豫不决的时候,夏家军开始后撤。相距一百五十里忽然后撤,让张择端难以揣测其中原因,但他刚刚了解夏家军兵力不足,便误以为对方是知道实力已经暴露,想要撤退。于是张择端下令,全军前进,但并非追击,只是不紧不慢地行军,他觉得实力的差距已经将胜利交到他手中,他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将夏家军逼入绝境。不需要攻击,只要尾随其后,便可让其全军崩溃。
西北军分三路纵队缓缓通过罗滕坡,而夏家军的主力正在从两侧迂回而来,真正撤后的只有不足两千人马,但两千人马列成空当巨大的阵形,一路扬起满天沙尘,有效掩藏了自己的实力,使得西北军的斥候没能探查出他们的诡计。
张择端坐镇西北军中路,中路本来也是夏家军准备实施突袭的位置。但张择端列开的三路纵队井然有序,中路步履稳健,难以找到破绽。于是夏家军便放中路通过,准备突袭西北军殿后的部队。
长途行军,最苦的要数殿后的部队,他们行进的速度和节奏都不是自己能掌握的,因此体力下降的速度要超过前方的部队。另外,伤兵病号不可能跟上全军速度,也会落到殿后的队伍中。还有行军途中损坏的辎重车辆,同样会积压到后部。这就是西北军的破绽。
夏家军迂回是绕了很大一个弯,虽然这样会绕远,但他们并不担心会错过时机。张择端此时没意识到危险,而且胸有成竹,将行军速度压得很慢,他甚至开始计划撤下一部分兵力,返回省界去注视炎武军的动向。自从他带兵来剿灭夏家军,炎武军就松了一口气,开始调动兵马,人人都看出颜瑞是要一举拿下南方,彻底夺取南方的控制权。如果他做到这一点,天下将会形势骤变,到时候颜瑞一定会向外扩张,而最先倒霉的,一定是西北省。
弥水清也在留意颜瑞的动向,虽然这些年颜瑞一直在给予他们支持,但那是他需要培植一个势力来搅乱西北省的局势,他便可以安稳的在南方发展。但现在夏维的实力急速膨胀着,如果拿下西北军,必将成为西北省的霸主,到时候颜瑞就不可能再放任他们发展了。炎武军和夏家军必将化友为敌,化玉帛为干戈。
联手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颜瑞仍然身居华朝护国大元帅的职位,而夏维的夏家军中虽然有许多将士出身自西王军,但有了当马贼的经历,已经成功摆脱了华朝军队的背景。弥水清开始觉得,夏维当初刚来西北省,选择当马贼,已经做好改旗易帜的打算了。马贼的烙印已经深深刻在这支军队背后,至少百姓是这样看的。那么,关键问题是,该如何树立新的形象呢?
弥水清恍然意识到,夏维早有打算了。
与西北军一战,若是能大获全胜,必可让天下人为之所震摄,但只是意识到夏家军的强大,还不能改变马贼的印象。不过,七十二路小马帮还没灭绝呢!
弥水清开始掌握到夏维的计划。
首先,发展马帮势力,铲除大马帮,建立夏家军。
而后,用夏家军与西北军作战,展示实力。
这一战过后,夏维必然要用夏家军去铲除剩余的小马帮,建立良好的声誉。
他已经选择阿舟去管理小马帮,虽然看似不妥,但实则用心良苦。至少现在来看,阿舟有过人的眼光也有庞大的野心,既然他接受了管理小马帮的任务,那么当夏维去铲除他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干脆投降。只要他顽抗,那夏家军必然用雷霆手段将其消灭干净,决不姑息。弥水清仿佛已经看到马帮的厄运,应该是一场血腥的屠杀,这绝对会让百姓收起成见,相信夏家军是惩恶除奸的威武之师。
这一切都是弥水清在与西北军之战前想到的,当时她只是因为大战在即有些难以入睡,胡思乱想之际才想到这么多事情。她有些气恼,觉得夏维铺下这么多伏笔,却都没和她商量。于是她气愤地去找夏维理论,可是走进夏维的帐篷,她又没脾气了。夏维仍在熬夜看小说,正沉醉于一段幽默的情节之中,痴痴地傻笑着,像个白痴似的。见弥水清进来,夏维也没多问,忙着将她坐下,兴奋地道:“小妹,快过来,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刚从书里看来的。”他眉飞色舞地与弥水清分享书中的情节,搞得弥水清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候弥水清也说不好,夏维到底是心机深重,还是没心没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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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云际会 【四】智珠在握(二)
战局的节奏已经完全被夏家军控制,但是西北军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张择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种空旷、地势平坦的地区,一支正在自己前方的部队,如何能够迂回偷袭自己后部。直到第四天,斥候终于发现情况不对劲了。夏家军撤后的部队渐渐撤出了土壤干燥稀松的地带,想要扬起沙尘遮挡自己已经不太容易,阵型渐渐暴露,西北军的斥候又接连几次冒险逼近,终于察觉到撤后的并非夏家军主力。
斥候飞马回报,通知张择端,夏家军主力消失了。
张择端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一定要尽快找到夏家军主力的位置。
但为时晚矣,夏家军已经发动了攻击。
首先,是两支千人骑兵纵队如同利刃一般拦腰截断了正在西北军,将殿后的部队拦截在罗滕坡,然后是步兵方阵接替骑兵纵队的拦截任务,而骑兵开始对殿后部队展开屠杀。张择端立刻派人掉头救援,他仍然相信兵力的差距,能够让他扭转乾坤,重新掌握主动。但很快,他派出的一万兵力竟像石沉大海,被夏家军一口吞了下去。
天气虽冷,张择端却满头大汗,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相信,一万兵力竟然没起到一点作用就被消灭了。他的信心已近濒临崩溃的边缘,同样也完全丧失了冷静,唯一还鼓舞着他的,是军人的勇气和尊严,但勇气和尊严往往是最害人的,若是他放下这两样东西,放弃自己的后部,那么夏家军也只能放他离开。但他决不能忍受这样的败绩,他知道这将在他的军旅生涯上蒙上一层耻辱的阴影。于是他迅速集结出五千骑兵,亲自率队回头救援自己的后部,而全军也开始掉转方向,回头迎战。他相信夏家军的主力已经全部迂回到自己的后部了。
此时的张可达激动万分,他已经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这一战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现在就是看张择端有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放弃自己的后部,若是有,则战果不会继续扩大,若是没有,西北军将在历史上消失。当斥候回报,张择端亲自率军回头救援的时候,张可达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那种感觉就像握住了掌握所有人生死的权柄,就像自己站到了战争的巅峰,所有人都要对自己高山仰止,就像腾空而起俯视着芸芸众生,一切都再也不会逃过他的掌握,仿佛他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在这块战场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他的这份权威。
而张择端的心情刚好相反,他带领五千骑兵回头救援的时候,一种难以控制的不安情绪在他心头徘徊,而他的士兵也都紧张万分。他的部队控制着并不急躁的前进节奏,但急躁的情绪却油然而生,危险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与他们为敌。张择端发觉自己真的败了,他已经完全失去对战场的控制。
两侧开始传来动静,只见夏家军的旌旗随风翻卷,铺天盖地一般汹涌而来。张择端意识到自己遇到伏击了,但他没有退却,他仍然想要继续作战,他认为只要坚持一会儿,后续的援兵就会赶来,他仍然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只要援兵赶来,兵力的差距一定能让他赢回主动。
他仍然相信兵力的差距是决胜的关键。
确实,优势的兵力可以说是胜负的关键。但张择端却没发觉,西北军已经被夏家军成功的分割了,而且他自己也无意地帮助了夏家军,将自己本来优势的兵力分成一个一个部分,在局部形成劣势,被夏家军不断吃掉。
实际上,夏家军也没有能力将西北军完全消灭,现在伏击张择端五千骑兵的,只有两千人马,但他们只是选择在外围骚扰,借助沙尘的掩护,加上士气的差距,继续削弱西北军的战斗力,直到其军心溃乱为止。
西北军后续的援军终于赶到,于是张可达将己方的全部兵力都压了上去,炮制了最后一次伏击。夏家军的骑兵用标枪和飞斧来回突袭骚扰,步兵方阵步步紧逼,弓箭手制造的箭雨遮天蔽日,将西北军的两翼打得溃不成军。
此时投入战斗的双方兵力相差无几,虽然西北军仍有后续援军,但他们一开始就落入被动,已经无力反扑。而夏家军虽然已经全军压上,再也没有后续,但他们已经赢定了。张择端万念俱灰,在败亡之际做出最后一次反击的尝试。他在战场外围捕捉到了夏家军本阵的位置,他相信夏维应该在那里,于是召集身边仍有战斗力的骑兵,向该处发动全力冲锋。
但本阵中坐镇的并非夏维,现在夏维正在百里之外的帐篷里蒙头大睡,他熬夜看小说太累了。坐镇的也不是张可达,因为这里并非真正的本阵,而是为了引诱张择端而布下的圈套,本镇是由最精锐的夏家军士兵组成,而中央指挥的是弥水清。
张择端的冲锋畅通无阻,一路杀到本阵前方五百步。
还差四百步。张择端很兴奋。
三百步。张择端确信只要拿下对方主帅的人头,就能夺回主动。
两百步。张择端有些恍惚了,因为他们的冲锋太顺利了。
一百五十步。张择端有些犹豫了,但这时本阵中的全部骑兵一起下马了。居然在骑兵即将攻来的时候选择下马,他们是不是傻了?张择端打消犹豫,催动部队加速。这么好的机会,他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一百步。本阵中下马的士兵忽然从马背侧面取下了巨大的盾牌,约摸四尺长两尺宽的盾牌,平头尖底。
五十步。士兵将巨盾齐齐插入地面,然后蹲下身躲到了盾牌的后面,长矛架在盾上,绊马索也横了出来。
张择端大惊失色,但已经不能掉头了,于是他和他的部下一起奔向了死亡。
先冲过去的骑兵被长矛刺到了一部分,但损失不大。张择端本以为骑兵的铁蹄能踏烂对方下马的士兵,但是很可惜,敌人的巨盾坚固非常,而且敌人是团起身子,全力顶住盾牌,盾牌便形成了一道拦截战马的障碍,许多战马没能越过去,马蹄被绊,士兵跌落下马。少数躲过巨盾的骑兵,也被剩下的绊马索绊倒。紧接着是短暂的屠杀,敌人从盾牌后面窜出,一阵凶砍,将所有坠马的骑兵消灭干净。
张择端也坠马了,高速冲锋时坠马,身上的铠甲不但不可能形成保护,反而会加重坠马造成的伤势。他感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了力量,四肢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只剩下一个脑袋,而躯体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他也感觉不到胸口的心跳了,每一次呼吸都异常困难,憋得他面色发紫。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瞧着他,目光里有轻蔑,有怜悯,也有无比的傲气。
弥水清没有亲自动手,转身离去,士兵便冲上来,将张择端的头砍了下来,然后挑在一根长矛上,纵马冲入战场,高呼道:“张择端死了!”
西北军终于崩溃了。士兵丢盔弃甲,一路向北逃去,正在赶来的援军在败兵的冲击下也立刻崩溃。夏家军衔尾追击,前方诈作撤后的两千人马也掉转方向,前后夹击,西北军顿时四分五裂,士兵慌不择路,四散溃逃。
是役,西北军阵亡两万余,降五万余,主将张择端战死,而夏家军的全部伤亡不过七千。
以不足五万的兵力战胜了十万西北军,而且胜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之处,夏家军一战成名,名动九州。夏维的名字再一次成为了传奇,而弥水清、张可达等人也同样进入了这个传奇之中。新的霸主在西北腾飞了,彪悍的健儿用刀剑与铁蹄,以及豪气干云的咆哮在西北扬名立万。夏家军几乎没有停顿地横扫西北,连拔十三城,并且冲入省会,将总督府夷为平地,略显可惜的是,他们没能抓到总督庞青。接下来,夏家军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便一鼓作气,夺下了北部的所有交通要道,截断了莽族人与近东联系的通路,率先擂响了向外族侵略者反击的战鼓。
1281年的新年,西北省的主题是夏家军的崛起,毫无喜庆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与西北军情形相似,南方各省也处在战栗之中,颜瑞率领炎武军势不可挡地迈出了争霸的脚步。
中南省守军投降,总督被斩首。
西南省总督投降,但守军顽抗,结果被颜瑞率军在二十天内扫平。
东南省总督和守军齐心合力,全省军民团结一致,一起臣服在颜瑞脚下,炎武军所到之处,军民夹道迎接,奉上美酒佳肴金银珠宝。
华朝四王如今只剩下了东王,和一支为人不齿的北王军。历史的风向已经转移,夏维和颜瑞,夏家军与炎武军,开始了乘风破浪地争霸之路。
*****
西北省,夏家军大营。
此时张可达等主要将领都领兵在外,继续攻城拔寨,巩固夏家军的势力。营内只有少量留守士兵,显得有些冷清。夏维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是弥水清亲自下厨做的,虽然军中食物比较单调,但四冷六热,加上一壶温好的烧刀子,也算是难得的一桌大餐。弥水清将最后一盘菜端了上来,解下围裙,斟满两杯酒,举杯道:“三哥,我军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是你的功劳,小妹先敬你一杯。”说着便一饮而尽。
夏维笑了笑,也将酒喝干,然后主动给两杯斟满,道:“小妹你也干得不错,这些年来,多亏有你在我身边帮忙,不然夏家军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壮大。”
弥水清微微一笑,却流露出一丝伤感,道:“可惜大哥二哥不在这里。”
夏维肃容道:“是啊,大哥二哥还在北方游击,朝不保夕,又有一个月没送信过来了,让人担心啊。不过,我相信他们不会有事的,再坚持半个月,相信莽族人对北方的控制就要减弱了。”
弥水清激动地问道:“我们要北上了?”
夏维笑道:“当然不是我们,我们还没那个实力。但是有颜瑞呢,我觉得他应该要北上了,到时候莽军一定要去应付他,大哥二哥那边就能轻松许多了。”
弥水清犹豫了一下,道:“三哥,颜瑞也有可能先向西北省进军的。”
夏维道:“放心,我们还在这里,他不会过来的。”
弥水清道:“三哥,你是不是太相信颜瑞了?以前他给我们帮助,那是为了让我们在西北省搅乱形势。但现在我们已然做大,他绝对不会放我们继续发展的,当然是趁他有实力一举将我们吃掉的时候,立刻动手。炎武军现在兵力过三十万了,又是新胜之师,拿下我们完全不成问题的。颜瑞又不是庞青,炎武军也不是西北军,若他发难,我们可没机会再侥幸胜一场的。”
夏维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有一些办法,让他不敢进犯西北省。”
弥水清讶道:“什么办法?”
夏维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道:“来,别只顾着说话,先吃菜,要不都凉了。”说着夹起一口菜,咀嚼着道:“嗯,小妹你的手艺有长进啊。”
弥水清道:“三哥,你有什么打算,就赶紧说出来吧。”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四】智珠在握(三)
夏维没有立刻回答,先祭五脏庙,风卷残云地将一桌饭菜清扫一空,然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叼着牙签,哼哼唧唧地道:“吃饱了,有点渴。”
弥水清知道他又在卖关子,便沏了壶好茶端上来,道:“三哥,请用茶。”
夏维笑道:“小妹真乖。”
弥水清道:“三哥,该说你下一步的打算了吧?”
夏维抿了几口茶,打了几个饱嗝,这才开始讲他的计划,道:“西北省差不多稳定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真正掌握了这里。我们崛起的速度太快了,根基并没有扎稳,现在我们可经不住任何风浪。当务之急是要站稳脚跟,张可达他们出去攻城掠地,已经差不多够本了,几个重要的城池都被我们拿下,下面就让他们停止吧,安心整顿军务,构筑一个辐射西北省的根据地,其他还没攻下的地区也不必理会,只要我们发展得好,他们自然会归顺的。当然,一定要想法子抓住庞青。”
弥水清道:“还抓他做什么?他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了。”
夏维道:“这老小子和莽族人打交道已经有些年头了,肯定知道莽族人的不少事情,抓回来还是有很大用处的。”
弥水清道:“那好,我会让张可达他们去办的。”
夏维点点头,继续说道:“现在能直接威胁我们的势力只有两支,一是颜瑞,二是莽族人。不过我相信他们都不会过来找我们麻烦的。”
弥水清不解地问道:“怎么这样说?且不说颜瑞,先说莽族人,他们在陇雍省就有驻军,黎烈汗肯定能看出我们刚刚夺取西北,根基不稳,而且我们截断了他们和近东的通路,他很有可能再短期内挥兵进犯,起码要拿回通路。”
夏维笑道:“这就是我计划的关键了。就算颜瑞和黎烈汗都想拿下西北,但也要看看是否可行。我觉得是时候开始团结所有人对抗外敌了,莽族和蛮族,是今年我们的主要敌人。只要我能劝说颜瑞先以对抗外敌为重,他自然不会进犯西北,而莽族面对我们的联手,更加无暇往西北派兵了。其实这些年来,莽军之所以能拿下半壁天下,西北省是一大助力。西北之地,虽然贫瘠,但民风彪悍,是猛士辈出之所。而且地广人稀,并非莽族人能控制住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培植庞青在这里帮他们打理,而迟迟不将此地的控制权直接握在手里。
“西北省或许并不重要,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谁都懒得理会。但这里又真的很重要,正是因为没人愿意理会,我们才能在短短几年内从这里崛起。或许黎烈汗也该看出西北省的重要性了,可惜太迟了。当我决定来这里的时候,已经预示着他的失败了。现在我们控制西北,颜瑞控制南方,只要我们能联起手来,便可以毫无顾忌,一路北上,征讨外敌,到时候,东王家也必定奋然而起,三方合击,莽族人只有向北退去,最终和蛮族一起滚出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机会,颜瑞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弥水清问道:“三哥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始打外族了?可是你也说了,我们在西北的根基还不稳,如何能挥兵出击?”
夏维笑道:“我们不能出击也无所谓,总之,我们在西北,就对莽族人是巨大的威胁。就算我们不动,他肯定也会提心吊胆。如果他想先发制人,那我们就和他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颜瑞和东王都会趁机掏他后方。反正怎么打,莽族人都不应该来和我们纠缠。”
弥水清略为思索一阵,同意夏维的想法。夏家军的崛起是改变天下形势的关键,以前夏家军还是马帮的时候,西北军牵制着炎武军,颜瑞在南方发展缓慢。内斗不息,便也不会对外敌形成威胁。如今夏家军先是扫平马帮,然后大胜西北军,颜瑞也得以将南方各省完全控制。只要夏维和颜瑞联手,莽族和蛮族都该头疼了。
黎烈汗入侵之初,本来是打算一口气将华朝军队吞掉,让华朝子民二十年内无力反抗。但是很可惜,华朝的四个王虽然倒下三个,但军队却保存了实力。
颜瑞杀南王,改编南王军为炎武军,撤向南方,其中固然有过,但功劳也不小,至少保住了一支强军。
而西王军溃败之后,莽军也没能及时将其消灭干净,被夏维收入麾下。
东王东晨迦蓝可以说是损失最大的,他的东王军一直与莽军作战,但至少还保存了一半实力。
至于北王军,虽然颜夕的倒戈造成北王军分裂,许多部下自立门户,比如阎达和瞿远,率部独立与莽军进行游击。但总的来说,颜夕手里还握有原北王军的三成实力,作为原华朝第一强军,颜夕的实力仍然是最高的。
如此看来,只要能联合这四方势力,蛮莽两族末日不远矣。
弥水清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夏维一直只说联合颜瑞和东晨迦蓝,却只字未提颜夕。无论如何,战端一起,颜夕的力量是不能忽视的,是友是敌,一定要先弄清楚才行。
弥水清望着夏维,问道:“三哥,你有没有想过颜夕的事?”
夏维露出苦笑,深吸了一口气,道:“想她做甚?越想越烦人。”
弥水清讶道:“三哥,颜夕手里的北王军是绝对不能忽视的。虽然她与蛮莽两族妥协,割让出关东和关北两省,但她仍然没有丢掉北王家的旗帜,或许我们能将她争取过来呢。若我们和颜瑞、东王联手,那么大局基本定下,颜夕应该能看到这一点,并且同意加入我们,到时候我们可以更轻松地将蛮莽两族消灭。”
夏维苦笑道:“再说吧,她那人实在让人难以揣测,这些年北王军窝在关西和关中,一动不动,让人看不明白。而且她也深居简出,连鬼参营都很少有关于她的消息送过来。看不透啊,还是先不要管她了。”
顿了顿,夏维续道:“小妹,我打算出去一段时间,先去见颜瑞,然后去见东晨迦蓝,和他们谈谈联手对付蛮莽两族的事情。颜瑞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东晨迦蓝那边,我也让高威帮我约好了,相信这次去,应该会很顺利,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回来。小妹,这一个月,西北省就交给你了……”
“不行!”弥水清断然绝然地拒绝道:“我得跟你一起去!”
夏维皱起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跟我去,这里交给谁主持大局?”
弥水清道:“张可达!对西北军一战,他的信心有了,在军中也有威信了,应该能应付这里的事情。”
事实确是如此,张可达通过与西北军一战,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自信是很奇妙的玩意,你说自己不行,就真的一直不行,只要有一次你行了,也就越来越行。近来夏家军继续扩大战果,完全是张可达一人在指挥调动,行事之间已经隐隐流露出一些大将之风。
但夏维仍然不同意,道:“张可达窜起太快了,没准就会过犹不及,信心爆棚,堕入刚愎自用之境,这可是成为名将的一道大坎,没人盯着他可不行。我走了,你要是不留下,谁来管他?”
弥水清微微一笑,道:“这个三哥可以放心,我在张可达身边安排人了,不怕他出岔子。”
夏维一惊,问道:“安排人?是谁?”
弥水清摇头道:“不告诉你,反正是非常可靠的人,三哥,你不是也安排了这样的人么?”
夏维心中再吃一惊。当初他提拔十个军官的时候,在他们身边都安排了几个经验老道的眼线,一来是辅佐他们,二来也可以提防他们图谋不轨。但他竟然没察觉弥水清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不禁感慨,弥水清现在越来越精明了,万幸的是她是自己的小妹,否则的话,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弥水清仿佛猜出夏维在想什么,笑眯眯地道:“三哥,你也别担心,只要你乖乖听小妹的话,小妹自然不会害你。这一次你去见颜瑞和东晨迦蓝,算小妹求你,就带上小妹同去吧。我也有好几年没离开西北省了,这次可以出去游玩一番,放松一下,好不好么,三哥,求你了。”说着凑上前来,拉着夏维的胳膊,像小女孩一样央求起来。
夏维无奈地道:“好吧,就带你同去,不过要把张可达叫回来,我得嘱咐他一下,我们走了,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弥水清大喜,道:“好,我这就派人把他召回来。”说着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两天之后,张可达返回大营,一脸的春风得意,走路的姿势都与以前不同了,趾高气扬,脚步迈得既大且稳,举手投足都透着自信,不过见到夏维和弥水清的时候,还是如往常一般恭敬地行礼。夏维打趣道:“瞧你这得意样,都拿鼻孔看人了。”
张可达脸上一红,道:“将军说笑了,鼻孔哪里看得见人。”
夏维嘿嘿笑道:“好啦,张团将此次立了大功,应该晋升了,不过团将晋升比较麻烦啊,上面就是将军了,要不你来坐我这个位子吧,如何?”
张可达大惊失色,夏维虽然笑着,但说的话却像凉水一般当头浇了下来,把他这些日子的得意劲都冲没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夏维刚唱了一句白脸,张可达就吓坏了,也实在是本身胆子太小。弥水清连忙唱起红脸,道:“张可达,此次你确实立功不小,而且这些年你也一直为我军尽心尽力,是该给你晋升了。我和三哥要出去办事,需要你来掌握西北大局,若你还是团将之职,行事恐怕会有麻烦,先升你为副将军,代理全军一切事务。”
张可达立刻答谢,道:“多谢两位大人栽培,属下一定尽心竭力。”
夏维心想这小子是够老实的,就算给他再大权力,也不会翻出天去,倒确实值得信赖。想到这里,便正色道:“张可达,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信任你。”
张可达躬身道:“属下明白。”
夏维点点头,便将需要张可达处理的几件事情交代一番,包括继续搜捕庞青、收回部队休整,以及监视小马帮的动向。夏维把小马帮交给阿舟管理,本来确实是想找机会将其消灭,但现在他和弥水清要离开一阵,夏家军也真的需要喘口气了,因此暂时取消这个计划,吩咐张可达,只要阿舟不搞大动作,也就不必去管他了。
但是夏维却没料到,他刚走不久,阿舟就带领小马帮开始作乱了,而且乱子不小,险些一举颠覆夏家军。而阿舟作乱,也牵出了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阿舟的身份,比如颜夕卖国的原因,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左右着局势发展。
总的来说,天下的形势渐渐明朗,随着夏维和颜瑞的崛起,蛮莽两族已经开始败亡。眼光高明如颜瑞、东晨迦蓝之辈,已经开始考虑当外敌尽退之后,这个天下该由谁来掌握了。是依旧秉承华朝正统的东晨迦蓝、颜瑞、颜夕,还是自立门户的夏维,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暂时还没人能够说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四】智珠在握(四)
西北下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一下就是三日,皑皑白雪覆盖大地,孕育在雪下的生机悄然无息地苏醒了。夏家军停止了平定西北的脚步,开始整顿军务,等待着反击外族的时刻。夏维和弥水清则带领二十名随身侍卫离开西北,前往天气已经转暖的南国。
南方已是春意盎然,夏维他们一路轻松行进了半个月,总算到达江南玉宁。
颜瑞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这一次见面,已经相隔近四年了,夏维和颜瑞也都已成为权倾一方的人物,因此颜瑞将迎接仪式搞得颇为正式,炎武军骑兵在城门外分列左右,铁甲钢盾,长矛红缨,军旗招展,威武不凡。许多百姓自发走出家门,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可见夏维在南方名声不错,至少这里的百姓并不太了解他当马贼时候的恶行,所知更多的是他统一了西北,消灭了投靠外族的总督庞青。
夏维倒是没料到颜瑞会搞这么大阵仗,有些措手不及,来到颜瑞面前,拱手道:“元帅别来无恙!”然后压低声音抱怨道:“你小子搞这么大场面,怎么也不通知我?害我都没梳妆打扮,唉,实在对不起大家。”
颜瑞高声道:“夏将军风采更胜往昔,颜某欣然。”同样也压低声音道:“这可不能怨我,现在我们都不是小毛贼了,见面一定要正式一点。来吧,随我进城。”
敲锣打鼓,人声鼎沸,夏维和颜瑞一马当先,弥水清和炎武军的军官跟在后面,缓缓进城。百姓争先恐后地涌到街边,一睹夏维这个传奇人物,一看竟比颜瑞更加年轻,不禁议论纷纷,老者感慨英雄出少年,少年则对这样的英雄心驰神往,姑娘们则芳心乱颤,脸颊不明不白就升起绯红。
夏维不禁低声叹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老子在西北还没脱掉马贼的名声呢,百姓是怨声载道,想不到来了江南,竟能得到这般礼遇。”
颜瑞笑道:“还不是我帮的忙,我可不能让百姓知道我在资助一个马贼啊,哈哈,在南方,人人都以为你一直是带领一支义军呢。”
夏维叹道:“唉,我还以为我在南方的名声也不好,一路都是掩藏身份。若是早知如此,我该亮出身份,肯定能一路骗吃骗喝,也不用走得这么辛苦。”
颜瑞闻言哈哈大笑。
到达颜瑞的府邸,自然是摆设酒筵,给夏维和弥水清接风洗尘,同样也是庆祝炎武军平定南方,夏家军平定西北。酒席之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由午后直至黄昏,这才结束。
夏维、弥水清、颜瑞三人找了一个房间,泡好醒酒的茶水,开始谈论正题。
颜瑞吮了一口茶,率先道:“夏维,实话说,我真没想到你只带二十个人就来见我了。”
夏维笑道:“怎么,你还会害我不成?”
颜瑞微微一笑,道:“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是傻还是聪明呢?难说啊。明人不说暗话,我控制了南方,你控制了西北,你我二人早晚会有一争,你就不怕我先下手为强,让你回不了西北,炎武军挥师过去将夏家军铲平?”
夏维没作声,递了个眼色给弥水清,弥水清会意,侃侃说道:“瑞公子,若你真的这样做,我只能说你没资格来争天下。如今外敌未退,又搞内斗,你也不想,蛮莽两族是如何打进来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覆辙未远,焉能重蹈?若要安内,必先攘外。若你先来对付我们,蛮莽两族又有可乘之机,到时候天下就真的是人家的了。我和三哥觉得你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才亲自过来的。”
颜瑞点头道:“弥姑娘说的有理,唉,我的那些手下真应该和弥姑娘学习一下,那些蠢货,居然怂恿我将你们扣在南方,趁机夺取西北。”
夏维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道:“无所谓,想打就打,反正夏家军也不一定就会输给你炎武军。西北军强于我,不一样被我灭掉了么?而且还不用我亲自动手,随便选一个小兵上来指挥,就把西北军打得屁滚尿流了。哈哈,我夏家军真是人才辈出啊。”
颜瑞淡淡笑道:“确实,不过这些都是前话,不提也罢,既然你来了,那么就谈谈我们如何联手对抗外族吧。”
夏维道:“很简单,你、我,加上东晨迦蓝,炎武军、夏家军,加上东王军,联合起来同时对蛮莽两族用兵。”
颜瑞道:“说得也太简单了吧?虽然我们联手确实之后,实力足以消灭蛮莽两族,但你要知道,这么多年,我们始终是被压制住了,若要反击,一定要炮制一场正面决战,将形势骤然扭转,才有可能重新夺回主动。不然的话,局势仍然是偏向蛮莽两族的。”
夏维伸了个懒腰,道:“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小妹,你来跟他讲吧,我嗓子不太舒服。”
弥水清点点头,道:“我和三哥也同意瑞公子你的观点,反击蛮莽,定要在开战之初夺回主动,不然以他们灵活的战术,只要我们稍有耽搁,他们就会再次掌握自己的战争节奏,长途奔袭,四处侵扰,到时候就算我们能胜,也必定代价惨重。因此必须用一场关键性的战斗,让敌人踏入我们的节奏。我和三哥的想法是,合夏家军、炎武军、东王军三军之力,建立三条战线,将敌人控制在我们的包围之中。”
颜瑞问道:“如何建立这三条战线?”
弥水清道:“首先是东王家,东王军现在在我们三军之中实力最弱,兵力在七万到八万之间,骑兵不强,难成进击之势。不过,毕竟他们曾经建立过翼杀营。虽然翼杀营已经不在,但弓弩部队实力不差,而且其甲胄打造技术一流,步兵配合,加之鬼参营的情报系统,至少能形成稳固的防御,只要他们能扼守京东省西部,就可对蛮莽两族构成威胁。”
颜瑞点头道:“东晨迦蓝应该能做到这一点。”
弥水清续道:“然后是我夏家军,只要东王军能建立防御,我军有十成把握在一个月内拿下陇雍省,届时赤土省不攻自破,将西二省全部拿下,也用不了两个月时间,如此一来,我军和东王军一西一东,可将蛮莽两族夹在中间。”
颜瑞笑道:“这么一来,我就要从南方起兵北上了?看来这场仗最关键的是我的炎武军了?”
弥水清道:“可以这样说。炎武军如今实力最强,兵力三十万众,又控制南方富庶之地,粮草无忧,应为此战主攻。”
颜瑞摇头道:“我明白了,你们这是摆我一道啊!炎武军虽然号称三十万大军,但实际并不强大。这三十万中,起码有一半是原来各省守军,战斗力极差。另外,我军缺少骑兵,如何能够成为进攻主力?而且我要从南方起兵,必然要先渡过沧星江,要知道对岸现在有一大半是由莽族人控制的,另一小半是那个恨我入骨的乔年炅控制着。渡江对我来说已是困难重重,何谈进攻?”
弥水清道:“这一点瑞公子可以放心,夏家军和东王军会牵制莽军,并且联系我大哥二哥,以及乔年炅部对莽军进行骚扰,相信乔年炅会以大局为重帮助我们,届时炎武军渡江应会顺利无阻。接下来,夏家军和东王军继续左右夹击,控制莽军活动范围,炎武军层层向北推进,收拾失地,一点一点将莽军消灭,而在关北和关东的蛮族人也就不足为患了。”
颜瑞摇头苦笑,道:“你们真够狠的,要我来打这个主力,就算蛮莽两族处于劣势,我要想拿下他们,自己不死也要吐口血,你叫我如何能够答应?”
弥水清明白,颜瑞是怕自己的实力削弱,等蛮莽两族被消灭,以后各方势力再争夺天下,他就处于下风了。这个问题是最难调节的,相信东晨迦蓝也有同样的顾虑,但东晨迦蓝已经老了,唯一的儿子东晨炫也被赶出家门,他争天下的野心应该不大。但颜瑞还如此年轻,他之前埋伏在南王身边,最后连最爱的女人都因他横遭惨死,可见他的野心是难以计算的,若让他失去争天下的资格,恐怕他绝对不会答应。
弥水清望向夏维,他们事先也谈到这个问题,夏维当时说他自然有办法劝服颜瑞,现在该把这个办法拿出来实施了。
夏维轻咳一声,道:“小妹,你先出去,我和颜瑞单独谈两句。”
弥水清有些不高兴,不知道夏维为何又要瞒着她。颜瑞也劝道:“弥姑娘还是留下吧,夏维,你有什么话,还需要背着自己小妹么?”
夏维点头道:“好吧,那我就直说了。颜瑞,对蛮莽一战,确实会消耗你炎武军的实力,但是你可以放心,等外族尽诛之后,你仍有绝对的实力来争夺天下。”顿了一顿,续道“因为,到时候我会退隐,不再理天下纷争,而夏家军则会归入你的麾下。”
颜瑞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夏维会有这样的决定。
弥水清的惊讶更甚,这些年夏维苦心经营,终于建立夏家军,为的不就是拥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么?为何忽然就说要退隐,而且之前一点也没透露这个打算呢?
夏维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淡淡一笑,道:“你们不必大惊小怪,这个念头我已经想过好久了。若不是看着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无忌,我必须为国为民而抗击外侮,估计我早就离开这里了。能将外族赶走,是我唯一的愿望,至于争夺天下,我可没那份野心。颜瑞,我不像你,你能埋伏在安广黎身边伺机反扑,你能看着安雪香死去,却更加坚定要夺取天下。而我不能,这些年,我实在太累了。颜如云死了,古丽思惨遭火烧毁容,安雪香被我亲手送上黄泉路,这些都与我脱不开干系。我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着,夏维望向弥水清,缓缓说道:“小妹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我想将外族赶走,就带着小妹找地方去隐居,再也不理世间纷争。天下、杀戮、阴谋诡计,统统抛到脑后,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小妹,你愿意跟我走么?”
弥水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哽咽,视线模糊,半晌之后才点头道:“三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夏维微微一笑,回过头对颜瑞道:“这下你该同意和我联手了吧?”
颜瑞垂着头,低声道:“夏维,看来我真的不如你。”言罢便走了出去。
颜瑞刚走,弥水清便觉得鼻子酸楚,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涟涟而下。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么激动,她早已决定跟着夏维,争不争天下都没关系,反正她是会跟随他的。
夏维笑着凑过来,伸手抹着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好啦,别哭了。”
弥水清抬头,问道:“三哥,你真的决定退隐了?”
夏维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不一定,我也没想好,刚才是拿这个幌子骗颜瑞的,幸好小妹你配合,哈哈,看起来他被骗到了。”
“你……”弥水清不知该说什么了。
夏维笑了笑,道:“我确实没什么野心要争天下,不过嘛,我肯定不会看着颜瑞来夺取天下的。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太阴。”
弥水清没好气地道:“三哥,颜瑞不如你阴险!”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五】老谋深算(一)
五一长假,酒精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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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瑞坐在窗前,愣愣地望着眼前烛光,心里想着夏维说的话。
退隐。他万没想到夏维会有这样的打算。二十出头的人,气势正盛,手下势力经营得风生水起,正是开创丰功伟业的时候,怎么会想去退隐呢?颜瑞实在不理解,因此他也不太相信夏维是真心这样打算的。他开始按夏维一贯的作风来判断这件事,为了拉拢他,让炎武军在对抗外族的战争中充当主力,夏维一定要拿出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做交易。
退隐,将夏家军交给颜瑞,这确实是相当大的手笔。可是颜瑞觉得,绝对不能听信夏维的一面之词,到时候外族被赶走了,他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就算他认帐,可也不一定会耍什么花样。比如把夏家军重组,建立一支新的军队,然后交出只有一两个人的夏家军,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个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而且绝对让你哭笑不得。除非是傻到家了,否则坚决不能信他。
可是现在又不能拒绝夏维开出的条件。颜瑞也明白形势刚刚好转,正是全力以赴对抗外族的好时机,这个时候是不能搞内斗的,而且夏维要求合作,也正是对抗外敌的有效途径。无论是东王军、夏家军,还是炎武军,如果各自为战,想要抗击外族不是不可能,但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样一来人人都留着一手,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
既然如此,合作已成定局,关键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利益。现在夏维提出了交换条件,虽然不值得相信,但他终归是说了,只要能握住一些把柄,将来要挟他,或许能让这个诺言成功实现。
该如何要挟他呢?
这个问题颜瑞已经想过好久了,从夏维去西北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起初他试图在夏维的部下中安插一些自己的人,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安插眼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般来说有两种方法,一是派人过去,暗中加入夏维的阵营,二是收买夏维身边的人。
颜瑞一开始是精挑细选了得力的手下派过去,当时他也在用人之际,身边的人手都不够用,因此只派了五个人过去。起初很顺利,这五个人在半年之内有条不紊的立功,得到晋升,可是之后形势骤变,这五个人在一次打架事件中全部牺牲了。当时夏维搞的还是马帮,帮内打架是常有之事。但颜瑞觉得这一定是夏维搞的鬼,只是一时想不出那五个人是如何露出破绽的。后来他得知夏维和高威始终保持联系,这就明白了,高威是鬼参营的人,抓奸细绝自然是手到擒来。所幸当时夏维还需要颜瑞支持,因此倒是没撕破脸皮,这事自然而然就揭过去了。
颜瑞意识到,安排自己的人过去是行不通的,于是他改变策略,试图收买夏维身边的人。但这种做法更加失败,夏维培植的部下都很年轻,多半不贪财不好色,是正气凛然的热血青年,根本不可能被收买。还有一小半倒是贪财好色,缺点多如牛毛,但对夏维更加忠诚,大概是因为物以类聚吧。
总之,颜瑞没能在夏维身边安插上自己的人。现在夏家军已经崛起,他必须想另外的办法来控制夏维了。转念之间,他想到了一个法子,于是立刻将崔钟叫来商量。
崔钟这些年尽心竭力效忠颜瑞,当初跟颜瑞一起叛乱的南王家将,大多都在这几年被颜瑞暗中削权或处死,唯有崔钟始终得到颜瑞的信赖,坐上了炎武军的第二把交椅。
崔钟知道这么晚了还叫自己来,事情肯定不小,应该是与夏维有关,来的时候心里就在心里想着,约摸猜出一些颜瑞的意图,进屋之后行个礼,问道:“元帅,这么晚了叫属下来,不知有何吩咐?”
颜瑞缓缓道:“今天夏维对我说,等蛮莽两族被赶走后,他将退隐,并将夏家军交给我。崔钟,你怎么看?”
崔钟略一思索,道:“属下认为,夏维之言不可信。”
颜瑞道:“说说理由。”
崔钟道:“夏维一贯作风,可说是言出必行,却屡屡留有后着,从小处着手破坏大局。当初他曾投靠莽族人,许诺帮莽族人建立无敌之师,后来果然履行诺言,帮莽族人建立猛犸部,但最终却也让莽族人付出惨重的代价。此事被黎烈汗视为平生第一大耻辱。如今他有求于元帅,许下诺言。可以信,但不能不防。”
颜瑞点头道:“我们该如何防呢?”
崔钟倒是懂得揣测颜瑞的心意,早已有了想法,说道:“属下以为,我们当从夏维身边的人着手,比如弥水清,只要我们将弥水清抓住,便可要挟夏维。”
颜瑞不置可否。
崔钟续道:“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然把夏维逼急了,反而会弄巧成拙。现在元帅已经同意联合,那么夏维马上就会和弥水清去见东王。陆路不能走,因为被莽军控制住了,只能走海路。我们可以派人扮成海盗,在海上拦截,把弥水清劫走。只要计划周详,找几个行事稳妥的人去动手,相信不会露出马脚,只要没有证据,就算夏维怀疑过来也不会怎样做的。将来有需要的时候,便把弥水清拿出来要挟夏维,以他们的结义兄妹之情,夏维恐怕不会置之不理。
“此事有三点关键,一是戏要做足,让弥水清被抓险象环生,让夏维觉得只要自己多带几个人手,弥水清就不会被抓。这样一来,事后夏维必然自责。二是事后我们要出面帮他去找寻真凶,做掉派去动手的人,这样也可杀人灭口。三是要找一个和弥水清身形相若的女子,做出她被杀的假象,只要把面容毁去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夏维日后必会结下一个心结,或许不必我们动手,他自然会选择退隐。若果他不退隐,我们便可将弥水清拿出来要挟他。相信到时候弥水清这枚棋子的震撼力,绝对能让夏维放下一切,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另外,弥水清虽是年轻女流,但精明干练不弱须眉,是夏维左膀右臂,只要我们先将她拿下,也可削弱夏维的实力。”
颜瑞道:“有些下作了。”
崔钟一愣,他本来是以着自己对颜瑞的推测,定下这个计谋的。按说颜瑞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能舍去,自然是不择手段之人,而且平时绝对不会搞道貌岸然那一套,是就是,非就非,现在居然蹦出下作二字,令崔钟略感不解,劝道:“元帅,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颜瑞站了起来,道:“就依你之计。你先去准备,但要等我命令再派人出去。”
崔钟道:“元帅,明日夏维和弥水清就要走了,若是我们决定动手,必须立刻派人到前方去准备,时机不等人啊。”
颜瑞沉声道:“我说了,等我命令。”言罢便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崔钟站在原地发愣。
*****
颜瑞走到夏维的房间前,正巧下人经过,告知夏维和弥水清出城去安雪香墓地那里了。颜瑞愣了一下,便叫人去备好马,没带随从,独自出了城,往城南的小山坡驰去。
夜色宜人,山上树林郁郁葱葱,晚风吹过阵阵作响。夏维和弥水清并肩坐在坟前,愣愣地望着远方。颜瑞沿山路往上走,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然涌起一阵极其熟悉的感觉。仿佛眼前一切都焕然一变,回到了繁华的皇都,并肩坐在那里的,是安雪香和他自己。那一瞬间他确信了另外一些事,只要抓住弥水清,一定能要挟夏维做任何事情。
颜瑞走过去,微笑道:“没想到你们来这里了。”
弥水清没说话,脸色有些愠怒。
夏维则淡淡说道:“好多年了,过来拜一拜雪香小姐。你怎么也来了?”
颜瑞不禁愣了一下。是啊,我来找他做什么?
刚才和崔钟谈完,他就想要见一下夏维,却实在没想好要做什么。
这是怎么了?颜瑞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看到夏维和弥水清,而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吧。
颜瑞道:“弥姑娘,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夏维谈,请弥姑娘先回城去罢。”
弥水清想要拒绝,却听夏维说道:“小妹,你先回去吧,颜瑞肯定是和我聊一些男人的话题,你不会愿意听的。”
弥水清犹豫了一下,道:“那好,我在山下等你们。”说着便起身沿山路向下走去。山不高,在山坡上还能看到弥水清停在山脚下,抬头望向这边。
夏维道:“有什么事?”
颜瑞在他旁边坐下,道:“我刚刚在想,你去见东王,似乎有不妥之处。”
夏维道:“有何不妥?”
颜瑞道:“东王的态度难以揣测,我的意思是,你和弥姑娘去,又没带多少随从,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该如何是好?”颜瑞是在试探夏维,当然他不能说自己要劫弥水清,于是借东王的名义展开这个话题。
夏维道:“没关系,高威这些年能帮我,也肯定得到了东王的许可。他不会是我的敌人,而且这次我要求和他联合,对他有利无害,没什么好担心的。”
颜瑞转过头,仔细看着夏维的侧脸。月光下,夏维的神情非常平淡,让颜瑞难以猜出他是不是有了防备,才会这么从容。颜瑞又道:“夏维,你是不是太托大了?要知道,现在的局面,和四年前不一样了。你的身份也不一样了。当年你虽然惹眼,但终究是一个人,手里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就没人会对你动阴险手段。可你现在有了夏家军,盘踞西北省,已经威胁到很多人了。本来我不想提醒你的,毕竟你倒霉,我更高兴。但今天听你说有退隐的打算,我才发觉,自己做人实在远不如你,所以要提醒你一些事。东晨迦蓝能当上东王,当年与我爹、安广黎、古西西并称华朝史上最有权势的四个王,你就该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爹死了,安广黎死了,古西西死了,唯独他没死,这个老狐狸有自己的一套玩意的。他手下的鬼参营更是擅长见不得光的手段,就算高威和你交情颇深,你也不该不提防一些。”
说到最后,颜瑞才发觉夏维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夏维愣愣地望着远方,眼中闪动着难以让人揣测的光芒。过了良久,夏维才道:“颜瑞,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你妹妹究竟为什么要变节,和蛮莽外敌妥协呢?”
颜瑞愣了一下,不明白夏维为何忽然说这件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夏维自顾自地道:“我总觉得她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当然,她这样做了,无论如何都是铸成大错,必然要永远被人唾弃的。可是我觉得,一定要找出原因才行,毕竟她还握有北王军,我们必须搞清楚她的立场。所以等我见过东王之后,我想去一趟大星关,去见颜夕一次。”
“你疯了?!”颜瑞大吃一惊。“你想去见她?你知道现在北方都在蛮莽两族手里,你根本到不了大星关,就会被抓住的。蛮族大旗主,莽族黎烈汗,那可都是恨不得把你煮了下酒的!再者说,就算你见到颜夕又能怎样?当初她刚刚出岔子的时候,我就多次派人送信,劝她及时回头,但她根本不理,可见心意已决,没人能劝动的。你不是也一样试过么?”
夏维道:“我知道。但我不是去劝她。我只是想当面确定,她是不是会作壁上观,看着我们和蛮莽两族作战。”
颜瑞有些急了,他可不能让夏维出岔子,不然现在可没人能控制夏家军,于是说道:“夏维,你问清又能如何?”
夏维道:“这很关键。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件事的。确切说,是看到安雪香的墓,才恍然悟到。”顿了顿,道:“当初,我来江南找你,你让我劝安雪香继续活下去。我答应了,可惜我根本劝不了。不过有一件事我给忽视了,当时安雪香写了一个字,她写了一个‘走’字。”
颜瑞的脸色变了。
夏维继续道:“当时我不明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刚才我来到这里,看着这块墓碑,以前那些事忽然都涌上脑子,我才明白,安雪香那是在警告我,她让我快点走。颜瑞,你一定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也不等颜瑞回答,夏维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过来,沉声道:“安雪香警告我,让我赶紧走,然后不几天北方就传来消息,颜夕放蛮族入关,然后和蛮族妥协,割让关东关北两声,这些事都是有联系的吧?颜瑞,你一直都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吧?”
颜瑞知道这件事终于败露了,也不再否认,说道:“不错,当时莽军实力太强,而我刚刚退到南方根本没立稳阵脚。我怕莽军随时南下来打我,十分为难。正巧你跑来了,于是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知道颜夕一直爱慕于你,虽然我有些拿不准,但觉得可以一试,就要挟颜夕,让她放蛮族进来,起码对莽族是个威胁。就算他们两族合作,黎烈汗必定要提防着,不会用兵南下。没想到颜夕居然同意了。”
夏维冷笑道:“果然如此啊,哼哼,你、颜英吉、颜夕,果然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颜瑞道:“没错,我承认我不择手段,但我告诉你,我只是让颜夕放蛮族进来,但后面割让关北和关东,都不是我的主意,她为何要这样做,我也是毫不知情!”
夏维喝道:“够了!”霍然站起,大步向山下走去。
颜瑞坐在山坡上,看到夏维和弥水清一起上了马,往玉宁城方向奔去,多少放下心来。若是夏维一怒之下离开,他恐怕要不计一切后果,立刻将夏维解决掉。不过,既然他回城了,看来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颜瑞立刻起身回城,去吩咐崔钟准备对弥水清动手。他知道就算夏维以大局为重,继续与他合作,也肯定会因这件事而心存芥蒂,他不能再有犹豫,一定要将弥水清抓住,以便将来能要挟夏维。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五】老谋深算(二)
夏维心情极差,虽然颜夕变节的原因已经呼之欲出,但他却没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刚才他也是忽然间想起了当初安雪香的举动,然后联系后来的种种事情,才推断颜夕的变节和颜瑞有关。正巧颜瑞来了,他忍不住问了一下,没想到颜瑞承认了。
但是颜瑞却否认颜夕割让土地的事情和他有关,这让夏维十分不解。他相信颜瑞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再作隐瞒,因为这毫无必要,如果他做了,应该会一并承认的。如此看来,这里面应该另有隐情。
夏维越想越觉得头疼,他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根本不可能凭空猜出事情的全貌。不过他能感觉到,这后面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其目标是直接指向他的。而且这个阴谋已经酝酿完毕,足够对他构成威胁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人要对他下手了。
会是谁呢?是颜瑞吗?
夏维在怀疑到颜瑞的时候,就立刻否定了这种推测。因为他仍然将思路放在颜夕变节这件事上,而颜瑞将要劫持弥水清来要挟他,和这件事是没有关系的。因此夏维犯下了一个几乎致命的失误,而且浑然不觉。
他继续往下思索,开始怀疑东王。
东王东晨迦蓝确实老奸巨滑,如果在当初布下阴谋来对付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夏维也很快否定了这个推测,一来高威和鬼参营一直在给予他帮助,二来,东晨迦蓝并没有实力威胁到他。于是夏维犯下了第二个失误,这个失误同样是几乎致命的。
夏维苦思冥想,却无意中忽视了两个最有可能危害他的人,因此始终没能想出更多的事情。而且他太过随性,凡事莫强求,想不出就算了,决定等得到更多线索再说。于是他便上床睡觉,而且很快就进入香甜的梦境。
弥水清却没睡觉,她也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而且这个小姑娘比较喜欢钻牛角尖,想不通的事情却偏要继续想下去,虽然没有得到更多的答案,但经过数次反复思索,将现有的所有线索一遍一遍地罗列出来,终于得出两个值得注意的关键问题。
首先,虽然没有证据表明颜瑞会加害他们,但他们必须提防。他们这次出来只带了二十个随从,若是有人想袭击他们,实在是很轻松的事情。而且颜瑞很清楚他们要走的路线,就算颜瑞不动手,也难保这些消息不会泄漏出去。
其次,虽然高威和鬼参营一直在帮助他们,但这并不能说明东晨迦蓝是值得信任的,所以同样需要提防。
于是弥水清立刻叫来了一个随从,吩咐了一些事情,随从便悄悄离开了玉宁城。
这一夜很多人都在忙,一个随从马不停蹄地向前方赶去,布置防范措施,以保证夏维和弥水清的安全。而颜瑞也派出崔钟到前方,去布置劫走弥水清的行动。还有另外一支人马也在做类似的事情,总之这个夜晚决定了太多人的命运。有些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计谋因为这一晚而失败了,有些人的突发奇想却得到意外的成果,还有一些人因为一点点的谨慎,而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些人的命运直接影响着时局的走向,可以说,历史就是因为这几个人而发生的转折。
翌日清晨,夏维起了个大早,立刻叫醒弥水清和所有随从,准备上路。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随从中少了一个人。
颜瑞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在演戏,他来送行的时候满脸愧疚。但这并没有换来夏维的原谅,无论如何,蛮族能入关,颜瑞是脱不了干系的。夏维只是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自己会遵守诺言,合作和合作的条件都不会变动。颜瑞点点头,说了一句,路上多加小心。
夏维再不多言,和弥水清带领随从们一同上路。
玉宁城东十里之外,已经准备好船只。夏维和弥水清要在这里登船,沿沧星江而下,在出海口稍作停留,换乘大船,继而北上,走海路前往东王家的领地。海路基本是在颜瑞和东晨迦蓝的控制中,这样可以避开莽族人,而且走海路较之陆路要更为快捷,只要三日便可在京东省沿海登岸。此时崔钟已经先期赶往出海口,很快就用重金网罗了几十名赋闲的水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在当地很快就流传开来,但崔钟并不担心,他相信夏维和弥水清急于赶路,甚至不会在这里停留,那么他们也不会得知此事。事后他有大把时间来掩盖此事。
万幸的是弥水清已经派出一名随从过来,而且得知了有人在召募水手的事情。于是他一面查探详情,一面按照弥水清的吩咐,进行一些准备。等夏维和弥水清到达此地的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他也查到召募水手的人是崔钟,并将此事告诉了弥水清。
弥水清大为气愤,她知道颜瑞果然要加害他们。但她没有声张,也没将此事告知夏维。因为在颜瑞正式动手之前,不太适合将这件事说出来。而且她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并不担心颜瑞的阴谋。因此他们按照原计划,立刻换乘大船,出海北上。
大船乘风破浪,在海上飞驰,孤单的海鸟在船头盘旋,发出悦耳的鸣叫。如此平静地航行一天,到得晚上,忽然有一只小船靠过来。夏维听到随从通报,立刻离开船舱,跑到甲板上。这时弥水清早已出来,对夏维说道:“三哥放心,是我准备的船。”
夏维一愣,问道:“怎么回事?”
弥水清道:“我担心路上会遇到麻烦,所以决定中途换船登陆,改走陆路。”
夏维立刻意识到有问题,疑惑地望着弥水清。
弥水清道:“三哥放心,现在陆路比海路安全万倍。”
夏维不再多问,便和随从们换了船。弥水清派两个随从留在大船上,让他们监视船家,继续沿原路北上。
小船为了隐蔽,没有设置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浪漂移。大船上的灯火渐渐远去,不多时,另一艘大船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夏维恍然大悟,这几日他仍在思索颜夕的事情,居然忽略了自己的处境,若不是弥水清安排,这次恐怕就要栽个大跟头了。
夏维感激道:“小妹,这次多亏了你谨慎。”
弥水清道:“三哥不必谢我,或许也是我多虑了,颜瑞派的人或许不是加害我们,只是暗中保护我们。”
夏维冷笑道:“不可能,颜瑞绝对没安好心。”略一思索之后,又道:“不行了,我们还是不要去见东晨迦蓝了,立刻回西北,派人和东晨迦蓝交涉一下就好了。既然颜瑞打算害我们,东晨迦蓝没准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总算恢复冷静了。
弥水清表示同意,于是船靠岸之后,他们立刻返回西北。
原本要送他们去见东王的大船还在按原计划向北航行,第二天中午,崔钟的船已经追上来了。崔钟站在船头,尚未察觉夏维和弥水清都已在昨夜离船。此时此刻,他觉得是动手的时机了,于是藏进船舱中,下令,全速前进,追上前方大船。
船帆全张,速度远远超过前方大船,两船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水手们都已做好动手的准备,这些人都是崔钟仔细挑选的,共有百人,武功中等,海上经验丰富,也曾作过几次海盗。这样一批人,应该足够劫走弥水清了。
忽然一个水手跑进船舱,禀报道:“主子,前方出现另一路海贼,看起来要和咱们抢盘子!”
崔钟一愣,立刻披上披风,戴上宽沿帽子跑上甲板,只见离大船已经不足半里,而在大船前方,果然正有一艘船迎面而来。虽然船上没有旗号,但崔钟一眼就看出,那是东王家的兵船。
东王家的兵船,不打旗号。难道他们也要对夏维动手?
崔钟大惊失色。
东王家的兵船忽然升起了家旗,放慢船速。崔钟也下令减速,先看看他们要搞什么名堂再说。
东王家的船和大船连接到一起,立刻有东王军的战士跳了出来,冲过船去见人就杀。紧接着,东王家的船又开始加速,向崔钟这边冲来。崔钟看出形势不妙,下令掉头撤退,但根本没来得及跑就被追上了,崔钟虽然不清楚东王军的目的,但瞎子也能看出对方绝对是不怀好意,崔钟再也不多想,立刻跳船,扑通一声落入大海。他在水中不敢探出头来,东王军开始发射箭矢,那些箭矢极短,而且箭镞颇重,射入水中仍能继续前进,崔钟躲闪不及,手臂中箭。他咬紧牙关,奋力划水,总算是逃出生天。这次行动完全失败了。
东王军的人没能在船上找到夏维和弥水清,意识到他们已经逃走了,于是立刻传讯回报,让陆上的人马出动,搜寻他们的踪迹。
东晨迦蓝已经下令,见夏维和弥水清,杀无赦。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五】老谋深算(三)
夏维和弥水清在江北省东北海岸登陆,身边只有十八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刚一上岸,便有东王军的士兵追来,幸好他们及时掩藏形迹,暂时躲过了抓捕。夏维的愤怒已经到达顶点,但是愤怒并没有让他失去冷静,反而会推动他做出惊人的判断。他断然道:“他们不仁,我也不义。狗屁合作,现在我就和他们撕破脸皮!”
弥水清大吃一惊,道:“三哥,我们切不可鲁莽。现在我们要紧的是赶回西北,还要摆脱追兵,穿过莽军控制的地区,你一定要冷静。何况颜瑞和东晨迦蓝就算真的加害我们,我们又能怎样?难道去质问他们?不可能,他们准会矢口否认,而我们确实需要和他们联合,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夏维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狰狞,道:“不能!我再也不会忍这种闷气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欺,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了!老子好言好语跟你们合作你们不听,还要来加害我!嘿嘿,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老子的厉害!”
弥水清问道:“三哥,你想做什么?”
夏维冷笑道:“现在颜瑞和东晨迦蓝肯定以为我会逃回西北,那我干脆杀个回马枪,先去京东省,找东晨迦蓝这条老狗算算帐!”
弥水清道:“三哥,这可不行!如果我们不回去,说不定颜瑞和东晨迦蓝会去西北省搞破坏,直掏我们的巢穴!”
夏维摇头道:“不会的,他们想这样做,也没有实力。东晨迦蓝的手根本伸不到西北,颜瑞虽然有这个实力,但他暂时也不敢,毕竟莽军就顶在他头上,而且张可达坐镇西北,刚刚扬名,他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一口将张可达吃掉。总之,西北不会有事。”
弥水清仔细想了想,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夏维的判断不无道理,因此便没作声。但这一次夏维又错了,他没料到西北省的祸乱很快就要开始,而且他这次也高估了张可达。张可达虽然在与西北军一战中获得了自信、奠定军威,但经验仍然欠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夏维和弥水清在身后支持,张可达几乎断送了夏维的基业。
但此时此地,夏维和弥水清都没能料到这些事情,甚至连颜瑞都没有。身在玉宁城内的颜瑞也正困惑不已,崔钟虽然人没回来,但消息已经送了回来,告知东王军也要袭击夏维的事情。颜瑞苦思冥想,万分不解。如果东晨迦蓝也是要抓弥水清要挟夏维,那倒没什么不可理解的。问题是崔钟传回的消息说,东晨迦蓝下了格杀令,定要叫夏维回不了西北,这就难以理解了。东晨迦蓝应该知道,夏维现在不能有事,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控制西北?颜瑞心中骇然,他得出两种可能,要么是东晨迦蓝疯了,要么就是东晨迦蓝有把握斩杀夏维之后,自己来掌握西北省局势。
想到这里,颜瑞立刻传令给崔钟,要他尽全力找到夏维,保证夏维安全回西北省,或者将夏维带回南方来。总之不能让东晨迦蓝得逞。
这个命令对崔钟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他都差点丧命于东晨迦蓝之手,已经失去了夏维的踪迹。而且,他判断夏维会向西走,返回西北,这也是一个错误的估计,因此崔钟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没能发挥任何作用。
夏维愤怒了,他要兵行险招,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西北的时候,只身北上,去找东晨迦蓝的晦气。当他说出这个打算的时候,弥水清立刻表示反对,激动地道:“不行!三哥你不会疯了吧?现在去找东晨迦蓝的麻烦,这形同找死!东晨迦蓝在京东省是至高无上的霸主,没人能撼动他的!更何况他手下有鬼参营,那些神出鬼没的鬼参武士太难对付了,我们很可能到不了京东省,就遭来灭顶之灾!”
夏维虽然心中愤怒,但表面上却平静异常,解释道:“不必担心。如果东晨迦蓝真要置我于死地,那我估计鬼参营一定会全体出动来配合东王军追杀我们。只要我们作出返回西北的假象,一定能将他们引开。前方的江北省处于莽军控制之中,他们追去的时候,东王军就不能发挥作用了,只有鬼参营才能在莽军眼皮底下追踪我们,到时候鬼参营就会被骗开,而我们只要稍微谨慎一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京东省,直掏东晨迦蓝的心窝。”
弥水清仍然表示反对,道:“三哥,这样太冒险了。而且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能成功,后果也会很严重!我们仍需要东晨迦蓝的合作啊!”
夏维眉头拧起,显然怒气又涌了上来,嘴角一下一下跳动着,恶狠狠地道:“还谈什么合作?哼,如果这个亏我忍气吞声吃下去,以后谁都会骑到我脖子上来!所以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让他们知道,我这人混蛋到家了,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说到这里,他看弥水清有些慌张,便露出微笑,口气缓和下来,道:“当然,小妹别担心,我不会真的不顾大局的。没错,颜瑞和东晨迦蓝虽不讲诚信,但也是暗中行事,我们可不能首先将内斗的争端公开挑起来,让外族趁虚而入。所以我才会选择拿东晨迦蓝开刀,而不去惹颜瑞。相比起来,东晨迦蓝不如颜瑞重要,就算我玩死他,也不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弥水清仔细看着夏维,要判断他是否真的足够冷静。如果夏维是被愤怒冲昏头脑,那她肯定要强行将夏维绑回西北。但夏维确实十分平静,完全没有半点发火的迹象,反而越发沉着,嘴角的微笑冷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弥水清相信夏维确实是愤怒了,但同时又非常冷静,于是点头道:“三哥,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肯定跟着你。”
夏维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点,因为他被弥水清感动了那么一下。他记不得弥水清说过多少次一定会跟随他了,但他知道她始终是这样做的,这些年若不是这个小妹,自己也不会在西北省发展起来吧?自己有时候确实很过分,过于专横,幸好有小妹默默地辅佐着他,帮他打理琐碎的事务,帮他安抚属下的心情,帮他物色得力助手,而且还一次一次谨慎地找出他的失误,默默挽救他的性命。这一次就是这样,在自己以为合作势在必行的时候,若不是小妹足够细心,恐怕已经被颜瑞或东晨迦蓝置于死地了。
夏维看着弥水清,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他不是傻子,这些年朝夕相处,他看出弥水清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超越结义兄妹的情谊。虽然他不说,但他心里有数,以后一定会尽全力来补偿弥水清这么多年的奉献。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顾不上儿女情长。
夏维伸出手,将弥水清的手握住,微笑道:“谢谢你。”
弥水清怔了一下,脸上升起红晕,也不知说些什么。随从们离得不远,看到这一幕,都识趣地走开了,可惜有一个家伙脚下没留神,踩断了一根枯树枝。树枝折断的响声惊动夜色,弥水清颤了一下,挣脱夏维的手,道:“三哥……要是你想去找东晨迦蓝的麻烦,最好立刻动身。”
夏维笑道:“好罢。”他站起身来,遥望北方,心道:“东晨迦蓝,你先踩到我头上,就不能怪我拿你来杀鸡儆猴了!”
十八个随从分成九组,两人一组,分头向西,进入江北省腹地。而夏维和弥水清则悄悄北上,随时停下来清除自己留下的踪迹。分开的第一天,尚有东王军跟在夏维和弥水清身后,但是到了第二天,东王军就撤退了,料想是他们没猜到夏维会只身前往京东省,而且他的随从也适时暴露行踪,引诱东王军和鬼参营追击。
鬼参营的确不好对付,这支东晨迦蓝麾下的部队太过神秘。幸好夏维和高威一直交情不错,虽然高威对鬼参营的内幕守口如瓶,夏维甚至不知道鬼参营究竟有多少人,但他通过多年来观察高威,对鬼参营的了解肯定比别人多得多。而且他当年和鬼参营一起追踪过东晨炫,知道一些鬼参营追踪的方法。他告诉自己的随从一些关键事项,最重要的是,逃跑的时候一定要留意自己的身后,一旦发现有人追踪,就要召唤同伴,彼此靠拢,制造救援的假象,这样才不会让鬼参营觉得他们只是一味要引开追踪者。最后夏维还将他和高威的联络方法告诉了一个最可信的随从,如果敌人不再追击,就由那个随从假扮自己来联络高威,作最后的诱饵。这一次他把高威也算计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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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终于结束了。。。恢复更新。。。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五】老谋深算(四)
夏维和弥水清连日赶路,悄悄接近京东省,二人避开官道,专拣偏僻山林野路走,沿途采野果捕野味充饥。但是不几日之后,他们就发现山林野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流民构筑的小村落,或者是落草为寇的山寨,反倒是原本就有的村镇大多荒废无人。夏维和弥水清偶尔停下来向百姓询问,这才搞清楚状况。他们经过的是京东、京西、江北三省交界的地区,莽族人和东王家虽然在此地偶有战斗,但并不激烈。东王军基本放弃此地,而莽族人则对此地大肆掠夺,搞得百姓家破人亡,不得不躲入山林求存,条件好的还能搭个窝棚,条件差的就只能住山洞了,过的都是野人一般的生活,即便如此,莽族人还时不时冲进山林来抓人,抓男为壮丁,抓女为奴婢,而老人孩子则一律处死。
这一切,无疑是一次历史的倒退,杀戮与被杀是当下的主题,野心勃勃的莽族人对一个古老的文明进行着肆无忌惮的破坏与掠夺,以提高本族的力量,削弱他人。这是最卑鄙无耻的行径了。
可夏维暂时也无法管这些流民,他和弥水清谨慎地前进着,幸运的是,一路很是平静。
这一夜,二人在一片山林中露宿,为了不暴露行踪,天一黑就熄了篝火。好在北方天气也开始转暖,夜晚虽然稍冷,但也不是不能抵受。夏维先睡了一会儿,让弥水清放哨。但刚躺下不久,弥水清就将他叫醒了。
多年来的戎马生涯使夏维已经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虽然乍一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但却能习惯性的握紧腰间的北星剑,屏息凝神,用眼神向弥水清询问情况。
弥水清伸出手放在耳畔,示意夏维南面有动静。他们选择的这片山林极其偏僻,人迹罕至,地面上铺着杂草、树根、枯枝,踏上去难免发出声响。夏维侧耳聆听,果然听到有脚步声在南面传来,听上去人来的不少,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被他们发现。
虽然无法判断来人是敌是友,又或者是不相干的人,但夏维和弥水清还是很快决定离开这里。二人身无旁物,说走就走,但刚一抬脚,便听山林中响了一声夜猫子般的清啸,紧接着哗啦哗啦的脚步声向他们涌来。
糟了,来者不善。
夏维和弥水清一对眼神,便立刻分头逃走,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夏维向西跑出不远,倏然间一根拖着绳索的箭矢从面前嗖的一下飞了过去,钉在一棵树上,绳索则横在前方。夏维躲避不及,一下撞在绳索之上,正好被勒中脖子,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连连咳嗽,半天没喘上气来。这个当口,追者已经冲至,看衣着、兵器,夏维一眼就认出是鬼参营的人。鬼参武士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平凡,相貌、身形都没有特殊之处,放在人堆里也显不出他们。但是这些人站到一起,就很扎眼了,虽然长相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鬼参武士二话不说,追到跟前,挥刀便砍。夏维抽出腰间的北星剑,慌忙中挡了一记,狼狈地打了两个滚,躲过第一波攻击。夏维自从当年因用力过度,实力大退之后,一直在勤加练习,虽然已经恢复到一定水准,但跟鬼参武士比起来,实在还有差距,何况现在他以一敌众,更是毫无胜算。
夏维心中叫苦,他实在想不出鬼参武士为何能这么快追来。按他的估计,鬼参武士迟早会发现他的计划,但是决不应这么快。当然现在不是想问题的时候,鬼参武士的武器正密不透风地向他招呼过来。他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来回打滚,挥舞着削铁如泥的北星剑防御,两三个回合下来,便已是遍体鳞伤,好在拼命护住要害,暂时没有致命的伤,不过照这样下去,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就在夏维即将呜乎哀哉的时候,弥水清的清叱声震动山林,只见弥水清一马当先,带领一大队鬼参武士冲了过来,与追杀夏维的鬼参武士打在一起。
夏维躺在地上,用力拧了一下脸,心想,我莫不是做梦了不成?怎么鬼参武士自己打起来了?
忽然他在战团中发现了高威的身影,只见高威挥舞着两个水缸大的拳头来来回回冲杀着,不过夏维一时也搞不清他是在和谁打,是打追杀他的鬼参武士呢,还是打和弥水清一起冲出来的鬼参武士呢?夏维感觉头晕了。
鬼参武士的战法非常朴实,没有任何花哨,因此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一半鬼参武士倒在地上,再也不能站起来。夏维仔细看了看,站着的人中有弥水清和高威,便放下心来,知道高威是来救自己的,而且胜了。
“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
夏维大吼了一声。
弥水清连忙上前给他包扎伤口,简单解释道:“我刚才刚逃出去不远,就遇到高威了。”
高威走上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夏维的伤势,道:“这帮废物,这么多人砍你都砍不死,真给鬼参营丢脸。”
夏维没好气地道:“你是想看我死才开心是吧?”
高威微笑道:“你死了,不止我开心,大家都开心。”
夏维想要骂,但弥水清包扎的时候,牵动伤口,实在很疼,只剩下呻吟的劲儿了,想骂也骂不了。直到包扎完,这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弥水清也望向高威,保持着警惕,虽然刚才高威带人救了他们,但眼下的情况还不清楚,高威是敌是友暂时还不能判断。
高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以为用手下引开追兵,自己跑去找东王的晦气,别人就看不出来了么?”
夏维知道自己的计划是被人识破了,也不多说,骂道:“别跟我说这些,我问的是,东晨迦蓝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高威道:“因为他现在需要你死。”
夏维吼道:“别跟我装神弄鬼的,干脆利落地给我说清楚!”
高威当即解释起来。
夏家军在几个月时间内统一西北马帮,击溃西北军,横扫西北省,其势力已足够争夺天下。夏维已经威胁到很多人,因此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
弥水清不解地问道:“我三哥并没有威胁到东晨迦蓝啊!而且我们要求合作,最吃亏的是颜瑞,颜瑞对付我们还有情可原,可东晨迦蓝为何也要对付我们?”
高威道:“如果他的野心仅仅限于保住东王家的家业,或许会答应与你们联合。但他的野心不仅仅是这样,他要争的是天下,所以要趁现在来对付你。”
夏维感觉越来越糊涂了,问道:“东晨老鬼今年有八十了吧?一只脚都踏进棺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安分?”
高威却不说话了,低着头仿佛在想着什么。
夏维催促道:“说话啊,装哑巴干什么?”
高威苦笑道:“我在想,该如何跟你解释。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忙西北省的事,而在东王家这边出了很多大事,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解释起来会很吃力。”
夏维道:“那好,你先别说别的,先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鬼参营的人来杀我,你又带着一队鬼参营来救我?你们鬼参营分裂了吗?”
高威点头道:“差不多吧,实际上,整个东王家也分裂了。”他看了看夏维和弥水清震惊的样子,然后吩咐手下散开去巡逻,才继续解释道:“让我一件一件来解释。首先,最近东王的身体很不好,虽然还能处理事务,但已经老态尽显,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觉得他差不多到了大限之期了。”
夏维和弥水清惊讶地对视一眼,都在暗骂自己大意了,竟忘了东晨迦蓝的年龄。那般岁数的人,可是会说死就死的。若是他一死,东王家不定会出什么变故,那他们本来制定的联合计划恐怕就难以实施了。
高威续道:“去年年末,你们在西北崛起的同时,东王家这边也生出许多变故。其中之一,是东晨炫以北王家代家长颜夕的使者的身份回来了,拜见东王,并且进行了一次密谈。这件事,在东王家引起不小的争议。一来东晨炫是被东王赶出家门的逆子,二来北王家的名声已经臭了,东王和这样的人密谈,传出去难免会使东王家陷入不利局面。不过东王却不顾众人反对,还是见了东晨炫,其中详情,不仅天下人不知,连我们鬼参营以及所有东王的亲信,都是不知道的。但是结果是明摆着的,密谈之后,东王宣布,东王家和北王家结盟。”
夏维大惊失色。原因是,一直以来他都将北王家摆在一个中立位置,虽然他们放进了外敌,割让了土地,但始终按兵不动,夏维以为他们会继续这样。但现在,东晨炫代表颜夕,跑去和已经不认他的老爹密谈,最后还使东王家和北王家宣布结盟,这里面就有太多问题了。
夏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在清扫马帮的时候,就送信给你,让你告诉东晨迦蓝,我想和他结盟了,你在回信中说他默许了,为何又和北王家结盟?”
高威道:“你送信过来的时候,东晨炫是刚来,正在和东王谈。当时东王确实答应了和你结盟,但我想这是他打算稳住你,不多久他就宣布与北王家结盟了。这个消息一出,东王家就开始分裂了,而我也在鬼参营失去了地位,没法子通知你。”
夏维大致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便没多说,又问道:“分裂是怎么回事?”
高威道:“这是东王家的家丑,还没传出去,你不知道,颜瑞都不知道,莽族人和蛮族人大概也不知道。原因不言自明,和北王家合作,造成许多东王家臣的反感,而且大家都知道东王身体不行了,这个时候,大家立刻就闹了起来,大致分成三派,一派要自立门户,另一派坚决拥护东王,剩下一派静观其变,不过也是拥东王的。我是比较中立这一派的。”
夏维笑了笑道:“不过,你来救我,应该是打算放弃中立,自立门户了吧?”
高威苦笑道:“若不是你自投罗网,我何必反叛?当然是继续作我的中立派咯。夏维,这一次你是失算了,你没算过东王。告诉你,东王的人已经成功渗透进西北省,现在西北省已经乱成一锅粥,你的夏家军也离灭亡不远了。”
夏维心里一颤,但脸上还挂着笑,骂道:“好端端的又他妈吓唬我!”
高威道:“你是十天前乘船来见东王的,在海上遇到袭击,你逃掉了。其实那个时候,西北已经开始混乱了,只不过你在躲避追兵,因此没收到消息。可你也不想想,东王可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做什么事都是有周详计划的。他既然要杀你,肯定也不会放过西北省的!”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六】疲于奔命(一)
高威并没有危言耸听,甚至实际情况比他说的更糟,毕竟随着东王家的分裂,鬼参营也一样分裂了,很多消息他也知不到的。他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夏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始终太低估东晨迦蓝了,他从来也没想过,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被莽族和蛮族军队压得喘不过气来,且离他的西北省有千里之遥,竟然还能威胁到他。虽然高威所讲出的并不是全部内情,但夏维一旦掌握了其中一部分,就渐渐猜到了事情的全貌。
首先,东王家和北王家的联合就是东晨迦蓝用出的第一招。不对,或许从当年东晨迦蓝把东晨选赶出家门,一切就开始酝酿了。夏维仔细回忆当年的事,当年东晨选和他一起对付洪查匡的南王军,后来被莽族人追击,东晨炫擅离职守,挟持颜夕一起逃亡,而触怒了东晨迦蓝,东晨迦蓝便将他赶出了东王家。夏维一直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仔细一想,就发现问题了,东晨炫当时为何要逃走呢?根本没必要嘛。反过来讲,如果因为这件事东晨迦蓝能大义灭亲,把东晨炫逐出家门,为何现在又同意和北王家联合呢?难道说东晨炫本身就是他派去安插到北王家的一枚棋子?
夏维没有证据来证实自己的这个推测,不过他相信这和事实相差不远。至少现在东晨炫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据高威讲,夏维和弥水清从西北省动身前去南方见颜瑞的同时,东晨迦蓝和东晨炫就开始进行他们的联合行动了。东王军停止了对莽族军队施压,在所有交战地点,他将自己的部队不同程度撤后,给了莽军喘息的时间,然后他摆出对蛮族进攻的态势。
这种做法看似是要先除蛮族,再出莽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行的。尤其是北王家和蛮族人有协议,双方在很多地区都是联合控制的,若是对蛮族用兵,很可能会对北王家造成灭顶之灾。莽族的黎烈汗认为,一定是颜夕和东晨迦蓝昏了头了,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既然北王军和东王军暂时威胁不到他,而颜瑞在南方也好像没有动静,那么他便可以拿出力量去收回对西北省的控制。
于是驻扎在西二省的莽军开始集结,准备大举入侵西北省。夏维之前没估计到莽军会动,完全是因为他相信了东晨迦蓝会和他联合。这样一来,东晨迦蓝背后摆他一道,放莽军去打他,他也只能自己找没人的地方哭去了。
高威又告诉他,莽军的目的只是夺回西北省北部,将他们与近东交流的通路拿回来。但是在他们开始进发的同时,西北省却生出变故,夏家军的主力开始向南部调动,仿佛是要给莽军让路似的。
说到这里,高威望向夏维,揶揄道:“夏维,你带出来的兵,怎么犯下这种错招?”
夏维也在心里纳闷,他把夏家军的指挥权交给张可达,本来觉得不会出岔子的。张可达胆子是小了一点,但兵法谋略却有过人水准,怎么不调兵去迎战莽军,反而还集结部队往南撤退呢?即便夏家军刚刚和西北军大战一次,需要休整,但此刻应战莽军,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莽军骤然用兵,就算倾尽西二省的驻军,兵力也不会有多少,而且这些年夏维组织了一支骑兵,练习的是当年北王第十军的骑兵战术,就算程度还略显逊色,对付莽军骑兵,也是能够一争高下的,加之他们的骑兵下马,用巨盾、长矛、绊马索阻击骑兵的战术,更是专门对付莽军的。张可达握有这么多资本,咋就不打这一仗呢?
夏维一头雾水,暂时想不出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这时高威继续说道:“不管怎样,你的夏家军撤退,便将主动权拱手让给了莽军。不过莽军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他们从西二省抽调部队去打西北省,而蛰伏这么多年的北王军,终于也开始活动了。三天前北王军就已经开始渡过烬火河,相信现在已经开始夺下西二省的战斗了。北王军毕竟还是天底下最强的军队,拿下西二省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最多半个月,到时候他们更可以进一步向西,抢在莽军前面,把西北省也纳入自己囊中。当然这还不是他们的全部动作,他们也开始和东王家联合,摆出对蛮族进攻的架势。看起来,如果一切顺利,北王家将会独自拿下整个天下。”
弥水清忽然问道:“如果北王军能自己来打天下,为何东晨迦蓝还要与他们联合?东晨迦蓝不是很有野心么?”
高威还没说话,夏维便先解释道:“很简单啊,现在北王家是谁说的算呢?是颜夕吗?我看不一定了,或许现在北王家真正的控制者,是东晨炫了。这样一来,北王家拿下多少土地,不一样还是东王家的么?”
高威点头道:“说得不错。如今看来,要么当年东晨炫被逐出家门就是一个骗局,要么现在东晨炫又得到了东王的原谅,总之,身在北王家的东晨炫,应该还是东王家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东王会和北王家的联合。”
夏维苦笑道:“厉害啊厉害,东晨迦蓝果然够狠,假装答应和我谈联合,把我骗出来,他则趁机去掏我老窝。阴险阴险,真是太阴险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一课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弥水清问道:“三哥,我们该怎么应付?”
夏维道:“看起来我们的意图已经暴露,不能去找东晨迦蓝的麻烦了,还是立刻动身回西北,争取挽救我们的夏家军罢。老天保佑,但愿张可达能撑到我回去。”
高威道:“放心,我会带人护送你的。相信这一路不会出什么岔子。”
夏维道:“你是真的打算脱离东王家了?”
高威道:“没有。我只是见势而行,真正的鬼参营不会依附任何人,只会选择正确的道路前进。嗯,说了你也不懂。”
夏维道:“一群疯子。”
弥水清打断了二人,问道:“三哥,我们是冒险穿过江北省,还是绕道从南方走?”
夏维道:“当然是从江北走咯。从南方走,那不是送自己去见颜瑞么?不行,现在生出这许多变故,谁知道颜瑞会怎么做?还是走江北吧。”
次日清晨,众人上路,不几日便进入江北省境内。到了这里,夏维就要万分小心了,不仅要躲过莽军,避开东王家的追兵,连老百姓都是他的敌人。当年他摧毁了江北大堤,把洪水放进江北省,酿成了此地百年不遇的严重水灾,到现在江堤还在修筑中,每到汛期就会洪水泛滥,百姓一提夏维的名字,都是咬着牙,恨不得亲手把他掐死。
对于江北省腹地,莽族人采取的政策还是相当优厚的,因此这里的百姓反对外族的热情并不是很高,换句话说,他们已经麻木了,莽族实施一点小恩小惠,他们就谢天谢地,根本不会想到反抗。而且他们每听到其他地方有战事,有什么人在和外族作战,都是祈求老天保佑,让那些人尽早失败,别让战火烧到他们这里。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夏维等人的行进困难重重,到处都有捉拿他的告示,人人都是他们的敌人。莽族人恨夏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对付他,而且他的行踪应该已被莽族人得知,对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悬赏夏维的价格飞涨,通报消息者赏白银千两,活捉者赏白银千两,良田百亩,抓住死的赏赐最多,黄金万两,良田百顷,得莽族封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各地都有闲人组织起来,追查夏维的行踪。
不得已之下,夏维等人只能绕远道,沿江北省边缘前进,但即便如此,还是暴露了行踪。先是在某处小镇逗留的时候,高威敏锐的发现有人在监视他们。虽然夏维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他还是信任高威的观察能力,于是当夜悄悄离开了镇子。但是他们并没能逃过追踪,刚离开镇子不远,便有大队莽军骑兵衔尾追至。
高威立刻让鬼参营的武士分成两股,一半原地迎战,抵挡敌人,其他人分散,掩护夏维和弥水清撤退。鬼参武士对莽军骑兵的战斗虽然人数较少,但却惨烈异常。原地抵抗的只有十名鬼参武士,莽军骑兵则有百人左右。鬼参武士两人为一组,一个在前吸引敌人注意,另一个则绕后攻击。虽然战术简单,但他们抱有一命换一命的觉悟,在前吸引敌人的鬼参武士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冲向莽军骑兵,用身躯去和战马迎头冲撞,将敌人撞落下马,由同伴将落马的敌人置死。双方接触的一瞬间,便各损伤了五人。紧接着又各有两人阵亡……虽然是短暂的抵抗,并没有削弱莽军的实力,但已经给夏维逃跑争取到足够时间。这时正在纵马飞奔的夏维并不太担心能否逃跑,心中想的是刚才目睹的鬼参武士的战斗方式。他实在不明白鬼参武士为何能毫不犹豫地赴死,论作战能力,鬼参武士或许不值一提,但视死如归的气魄却是无人能及的。这不是勇气,夏维在鬼参武士身上看到的是愤怒,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流露出无比的愤怒,好像憎恨世间的一切,甚至包括他们自己,所以他们才能奋不顾身。
太有意思了。夏维感到莫名的兴奋,他才没心思去想鬼参武士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他现在想的是,一定要趁东王家分裂这个机会,尽量把鬼参营的人争取到自己这边。不仅是他们收集情报的能力,就算用来给自己当保镖,也是好的。
在逃过第一次莽军追击后,夏维、弥水清,以及高威和另外十几名鬼参武士不得不再次掉头,进入江北省腹地。其后一段时间内,他们每日只睡一个时辰左右,其他时间都在狂奔,即便如此还是遭遇了两次追兵,高威带来的鬼参武士都毙命了,此时只剩下夏维、弥水清和高威三个人。
这一日天黑之后,他们在野外露宿,开始商量下一步的策略。前几日他们只顾着跑,但现在看来,这样跑下去,很难回到西北省了。
弥水清道:“除了回西北,我们还有另外两个选择。一是向北,出江北省,进入河南省,去找二哥,他的人马现在应该在河南省内。”
高威摇头道:“这个法子不好,瞿远将军确实在河南省,可是具体位置却没人知道。鬼参营收到的最后消息是,瞿远将军率部偷袭了莽军的三个储粮兵栈,然后就消失了。这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我们现在去河南省,并不是很明智的选择。”
夏维同意高威的观点,问道:“小妹,还有什么选择?”
弥水清犹豫了一下,说道:“西南方向就是乔年炅的地盘了,或许我们可以去向他求助。不过,当年三哥你曾毁掉江北大堤,算是在乔年炅最落魄的时候又踩了一脚。而且颜瑞杀南王的事,乔年炅一直是记恨的,我们这些年和颜瑞关系密切,他是否会帮我们,实在不好说。”
夏维沉默不语,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高威在一旁说道:“夏维,去找乔年炅也不是不可行。关键是现在东王和颜瑞都下手对付你了,只要你肯装出一副丧家犬的德性,保证能博得乔年炅的同情。而且你可许诺,若他帮你回到西北省,挽救夏家军,将来一定不会亏待他的。他也不是全无野心之人,不然也不会带着南王军残部在江北苦苦挣扎。乔年炅其人,野心和气节都是有的,你要用利益去诱惑他,用你满心击退外敌而遭人排挤的不幸经历去打动他,二者合一,不怕他不会帮你。”
弥水清连连点头,道:“三哥,高大哥说的不错。”
夏维皱着眉头道:“用利益去打动乔年炅,这个好说。但让我去装丧家犬求他,这个嘛……我像是那种低三下四去求别人的人吗?”
“像!”高威和弥水清异口同声。
夏维一拍大腿,笑道:“二位真是太了解我了。就这么办,我们就去求乔年炅。哈哈,没想到我最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却成了最有可能帮我的人。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出一个新伙伴。”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六】疲于奔命(二)
自从南王安广黎被颜瑞害死,南王军溃败,乔年炅这个显赫一时的南王家臣就没落了。先是逃到江北,被夏维破坏江北大堤,险些被水淹死,后又遭莽军追剿,多年来一直在江北挣扎求存。没有任何势力愿意支援乔年炅,毕竟南王这棵大树倒了,谁还乐意搭理树上的猢狲呢?
平心而论,一直以来夏维都不是有意与乔年炅为敌,而且对这个老家伙也颇为看重,曾想过要将他拉拢过来。可是夏维需要颜瑞的资助,而颜瑞和乔年炅的过节是众所周知的,因此他也只能放下这个念头。
乔年炅在江北省西南部负隅顽抗,走的路子和夏维差不多,夏维初到西北是搞马帮,乔年炅则是搞盐帮。只可惜乔年炅没有背后势力支持,江北又不比西北地广人稀,莽军很快就进入此地,使得乔年炅的势力一直难以发展起来,竭尽所能,才建立几个山寨,已经基本沦为匪寇。不过匪寇也好,军队也好,这是在江北省境内,唯一有可能帮助夏维的势力了。无论如何,去向乔年炅求助,都是势在必行的。
夏维和弥水清、高威一起向乔年炅的地盘进发,越靠近,地势就越荒凉,莽军的活动迹象也少了。不几日后,三人终于到达目的地,很快就有乔年炅的部下现身出来,询问三人来路。夏维道明来意,部下也不多说,便将他们带往山寨去见乔年炅。
三人在寨中的一间大堂内等候,外面有匪贼打扮的汉子正在操练,春风柔暖,人心浮躁,操练懈怠,不堪入目。
一个老仆端上粗茶,夏维连忙和老仆寒暄。这老仆话不多,只是说自己是南王军的老兵,一直跟随乔年炅云云,便借口有事先下去了。
夏维、弥水清、高威三人面面相觑,均自感慨,乔年炅的势力如今竟落魄至斯,令人唏嘘。
不多时,乔年炅来了。数年之间,这位南王身边最有权势的家臣已老态尽显,鬓发花白,脊梁弓驼,步履蹒跚,早已没有当年那种纵横一时的气度。夏维连忙长身而起,恭敬地打了一躬,歉然道:“乔大人,晚辈往日多有得罪,还望乔大人海涵。”
乔年炅淡然一笑,道:“维公子客气了,快请坐。嗯,这位一定是弥水清弥姑娘咯?”
弥水清作揖道:“见过乔大人。”
乔年炅打量一番,笑道:“不愧是维公子的结拜义妹,英姿飒爽,真乃巾帼女杰。最难得的是能辅佐义兄开创伟业,这般卓越才干,便在须眉之中也是万里挑一。”
弥水清谦道:“乔大人过奖了。”
乔年炅又看向高威,问道:“高大人也归附维公子麾下了?”
高威淡然道:“说来话长。”
乔年炅也不再多问,落座之后又和夏维寒暄一番。
夏维见乔年炅显得颇为热情,心下多少有了些底,便直言道:“乔大人,相信我当下的处境,您也是知道的。”
乔年炅道:“不仅知道,或许比维公子自己知道得更多一些。”
夏维一愣,肚子里的话都缩了回去,讶道:“此话怎讲?”
乔年炅道:“维公子离开西北之后的事情,我都有所了解。颜瑞和东晨迦蓝先后对维公子不利,如今使得维公子身陷江北危地。维公子来找我,一定是想要我帮你返回西北,去控制夏家军的大局,是不是?”
夏维笑道:“乔大人所料的不错。”
乔年炅又道:“可是,如果维公子清楚现在西北省的局势,便断不会贸然回去。既然你来找我,便说明你自从离开西北,便失去了西北的消息。恕老朽直言,维公子这一次实在是大意了。”
夏维忙道:“还请乔大人指点。”
乔年炅问了一下夏维所知的情况,夏维如实回答。之后乔年炅思索片刻,说道:“看来维公子是真的不知道咯。”
夏维心里纳闷,问道:“不知道什么?”
乔年炅反问道:“夏家军为何不向北集结抵抗莽军入侵,反而要向南撤呢?”
夏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是一直困扰他的。他实在想不出张可达为何会有这样的失误,这些天虽然他疲于奔命,但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只是始终没有答案。他听出乔年炅应知道其中缘由,便道:“乔大人不要再和晚辈卖关子了,晚辈愚钝,还望乔大人明言指点。”
乔年炅笑道:“维公子这话可太过虚伪了,若是维公子愚钝,天下怕是没有聪明人了。别的不说,单是当年毁去江北大堤的手段,就可说是天下一绝。”
夏维没想到他忽然翻旧帐,连忙堆上笑颜,道:“乔大人,当年之事,晚辈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大人多包涵。”
谁知乔年炅也是顺口一提,并没追责之意,说完便罢,接前面的话继续道:“其实维公子手下那位叫张可达的年轻将领确实是大将之才,对西北军一战,可说是一代名将的揭幕之作。维公子离开西北之前,将夏家军交给他指挥,并没有犯错。他不去迎击莽军,反而向南集结兵力,也是有迫不得已之处。这一点,估计只有我这个靠近西北省,闲来无事就爱打听别家情况的老家伙才知道的。”
夏维道:“大人真风趣。”
乔年炅微微一笑,续道:“张可达向南集结夏家军,其实也是抗敌,不过抗的是维公子放跑的小马帮罢了。”
夏维一惊,道:“小马帮?”
乔年炅道:“维公子不是将小马帮归给一个叫阿舟的人去打理了吗?你可知道,你前脚离开西北省,阿舟就煽动小马帮开始做乱了。”
夏维立时觉得头大,转过脸去看弥水清,弥水清也是一脸茫然。当时他将小马帮交给阿舟,本来是打算消灭了西北军,便转过头去将小马帮一网打尽。阿舟不过是他随手捡来去暂时稳定小马帮的棋子而已。他哪里想到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现在竟将到他老帅头上了。当时打败西北军之后,夏家军需要消化收编的西北军败兵,一时间没有力气去干别的,夏维便暂时放下消灭小马帮的计划。可是他绝对想不出,阿舟如何能用弱小的马帮势力,来撼动他的夏家军,而且竟然是使张可达集结全军去应对。
乔年炅仿佛看出夏维的疑惑,解释道:“夏家军在击败西北军之中,收编西北军败兵,兵力激增到十万众,而小马帮不过千人之势,又如何能以螳臂撼动车轮呢?不过,相信维公子多少了解一些阿舟的才干,才会把小马帮交给他。可总的来说,维公子一定是小瞧阿舟了,并没有看出阿舟的能力到底有多深。他之所以能吸引张可达用夏家军全军去对付他,可说是兵行险招。先是煽动众多小马帮团结一致,听他率领,这一点并非难办。其后便是合兵一处,放弃所有马帮地盘。这一点或许有些困难,毕竟让马帮老大们放弃自己的地盘,一定要有足够的利益吸引。相信阿舟是讲明眼下西北大局,他们不动,你的夏家军迟早会来对付他们,因此惟有奋然而起,才有机会继续立足。待马帮接受这个观念,他便合兵一处,在西北省南部横行做乱,专拣夏家军的痛脚骚扰。当然,夏家军的痛脚并不好找,可他已经先于夏家军找到了前西北省总督庞青,庞青可算是对西北最了解的人了,让庞青来给他做出指点,自然无往不利。如此一来,夏家军除非倾巢而出,否则难以在短期内消灭阿舟。这时莽军又要来对付夏家军,更留给了阿舟发展的余地,故而阿舟便由一枚小卒子,转变成左右西北大局的战车。”
乔年炅说完,夏维良久未语。他总算明白阿舟如何做乱了,不过这一切并不能说是他的失误,阿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么多的事情,绝非常人可及。夏维本来只以为他是某位官宦人家的后人,现在看来,一定不止这么简单。
夏维问道:“乔大人,方才你说我不该回西北省,是因为什么?”
乔年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阿舟是什么人,你就不会回西北省了。因为现在你想回西北省,必须通过我的帮助。”
夏维不解道:“不明白。”
乔年炅淡淡一笑,道:“很简单,阿舟姓乔,乔舟,乃是犬子。”
夏维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险些呕出血来。高威和弥水清显然也大为震惊,不过比起夏维来,还是比较冷静的。毕竟一切的失误都是夏维一个人造成的,所有的责任都在瞬间冲击着他,他想冷静也难。高威和弥水清则在震惊之余,尚有理智戒备起来。
夏维苦笑道:“我,怎么从没听过令郎的事?”
乔年炅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
实际上高威是知道乔年炅有儿子的,只是近来他无暇顾及西北省南部的事情,也不知夏维把小马帮交给阿舟。之前谁都没把阿舟放在眼里,没想到阴差阳错就落到眼下的被动局面。
夏维心说还是赶紧溜吧,霍然长身而起,拱手道:“晚辈多有叨扰了,想必乔大人还有要事,晚辈这就告辞!”
高威和弥水清也都站了起来。
乔年炅连忙站起身,笑道:“三位大概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快请坐,有些事情三位并不了解。阿舟虽然是我的儿子,但我们父子之间颇有嫌隙。”
夏维完全糊涂了,但瞧乔年炅语气恳切,便只好再次回座,听他如何解释。
乔年炅道:“高大人一定知道一些阿舟的事情吧?”
高威淡淡说道:“鬼参营多少了解一些,不过并不是很多。毕竟一直以来,乔大人家的公子并没有表现出过人之处。”
乔年炅道:“没错,我朝年轻一代英才无数,近些年来作出大事之人,无不是未满而立的年轻人。当年夺西王之位、后立抗莽军以身殉国的古开,叛国自立的颜英吉,弑主夺权的颜瑞,如今支撑北王家的颜夕和东晨炫,还有眼前的维公子和弥姑娘,都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阿舟虽和诸位年纪相仿,但名头可要差得远了,恐怕连夏家军新近冒起的张可达都有所不如。不过这也并非他才不及人,只是我一直不想让他踏入乱世纷争,严格管制罢了。没想到这却适得其反,我越是管他,他便越不服气,一心想要出来闯荡。
“固然阿舟并非维公子这般天纵奇才,但十余载闭门寒窗,刻苦之处,却是无人能及。加之我始终未给他出头的机会,更使他的野心因压抑而奋力膨胀,最终还是逃出家门,四处闯荡去了。没想到竟然得维公子赏识,给予他管理小马帮的机会。虽然维公子是不怀好意,但这是阿舟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已经不能再等了,才会搞出西北省现在的乱局。”
乔年炅悠悠叹息,续道:“可是他终究还是不够成熟,这般与夏家军为敌,虽然暂时风光,但并非长久之计,就算他能扳倒夏家军,自己也是不可能发展起来的。而他这么一搅,若是真把夏家军颠覆,那维公子苦苦经营出的局面又要付诸东流,抵抗外族大敌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夏维问道:“乔大人的意思是?”
乔年炅道:“维公子在落难之际肯来找我,便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此话并非说笑,事实如此。这些年我在江北苦苦挣扎,早已没了为南王爷报仇的念头,也更没东山再起的野心。只是外族大敌不退,始终引为大恨。反观天下,惟有维公子一直是以对抗外敌为重,故此乔某愿意助维公子一臂之力。”
夏维又问:“乔大人如何助我?”
乔年炅道:“我终究还是阿舟他爹,我随维公子去西北,相信能让他放弃自己的野心,维公子便可稳定夏家军,去专心对抗外敌。”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六】疲于奔命(三)
当夜,夏维三人在乔年炅的营寨中休寝。虽然阿舟的事情让夏维颇为不安,但既然乔年炅愿意出手相助,他也只能千恩万谢地接受下来。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乔年炅没有理由去对付他。
夏维脑子里思索着诸多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便见到弥水清一脸疲惫地从外面回来。她是刚刚和乔年炅的部下去协调返回西北的事宜,这些琐碎的事夏维没耐心去管,自然是交给弥水清来做的。这些本该夏维去处理的事情,却都推给弥水清,自己却躲起来偷闲,夏维也不禁自责。
连日来的奔波实在消耗体力,连高威都瘦了一圈,更何况弥水清这个小姑娘,面容清减,脸色惨白,令人观而心疼。夏维谦然道:“小妹,辛苦你了。”
弥水清笑道:“三哥说什么呢,跟自家小妹还这么见外啊?”
夏维微笑一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弥水清又道:“这么晚了,三哥还不睡?”
夏维随口说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不如小妹来陪我吧……”
弥水清脸一红,微怒道:“你说什么?”
夏维道:“我让你陪我一起数星星,咦,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
弥水清低下头,心里怦怦乱跳。夏维大概是累糊涂了,一时也没心情说话,气氛倒是有些尴尬。这时高威适时出现,他刚刚出去尝试联络鬼参营的人,可惜没有收获,回来的时候一脸沉重。鬼参营虽然已经分裂,但他连日来数次都没能与自己人取得联络,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高威走过去,看了看夏维和弥水清,随口说道:“都还没睡哪。”
夏维看天,弥水清看地,没人搭腔。
三人默默地站在那里,晚风吹过,夏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充斥心头。这么多年来,弥水清一直伴他左右,而高威也始终对他给予了莫大的支持,这次更是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他。他蓦然回首往事,忽然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出手相助。虽然自己屡屡身处险境,但正是这样一个过程,让他拥有了最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并不多,但也足够了。比起其他人,如颜瑞、乔年炅,或者当年的南王安广黎,他夏维可以信赖的人实在太多了。而这些人就是他赖以生存的资本,就算这一次夏家军终于还是无法挽救,哪又如何呢?只要有这些人帮自己,他想做的事自然是能做到的。他的朋友,并不是用利益来维持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这是维系他们关系的牢固纽带。
夏维忽然觉得心情畅快起来,连日来疲于奔命的苦闷霎时间烟消云散,他左手搂住高威肩膀,右手搂住弥水清,兴奋地道:“我说,今晚的月亮真圆哪。”
高威和弥水清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高威道:“你是傻瓜吧?”
弥水清道:“高大哥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这个秘密。”
三人一同笑了起来,这算是连日来最愉快的时刻了。
只可惜愉快永远是短暂的,三人正说笑间,乔年炅的一个手下匆匆赶来,道:“太好了,三位都没睡。大人请三位赶紧过去。”
“出什么事了?”三人异口同声。
“我们在北面十五里外发现莽军动向。”
莽军终于还是追来了。三人连忙去见乔年炅,乔年炅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但莽军出现突然,暂时没有太多的消息,他刚刚派出人马加紧探查。
天亮之前,消息终于传回来。莽军兵力在万人左右,都是最精锐的轻装骑兵,由莽族大将巴姆扎带队,看起来其意图是要强袭乔年炅的营寨。
该来的还是要来。夏维在莽军控制的范围内出没,莽军无论如何是不能放他走的。这一次,黎烈汗派出巴姆扎赶到江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不能让夏维逃走。
夏维自然明白莽族人在想什么,只是他现在无法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逃脱。
乔年炅说道:“我的营寨虽然够坚固,但恐怕是守不住这一次了。一直以来我能在此立足,无非是莽族人没把我放在眼里。现在他们要抓维公子,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这个寨子,是挡不住他们的。”
夏维谦然道:“乔大人,没想到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
乔年炅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既然答应帮你,自然不会计较得失了。我在江北这里憋了许多年,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所求之事,无非是在临死之前,能亲眼看到外族被赶出我们的土地上。若是能为此出力,便是死而无憾了。维公子,我一定会帮你的。”
夏维自然是大为感激。弥水清也连忙道谢。而高威,他本来推测乔年炅是个有野心的人,但现在看来,野心早已被消磨干净,这个老人只剩下了不屈的气节,不禁也是钦佩。
乔年炅派出人马继续探查,看看有没有能够逃离的可能,但莽军已经对寨子形成包围,水泄不通。惟今之计,只能是突围了。突围也是完全可行的方案。
莽军只有万人前来,而乔年炅在营寨中的兵力在两千左右。兵力的差距过大,营寨内的粮草并不充裕,外围又没有援军,这些因素注定他们只能进行一次突围,成则罢了,如若不成,那一切可就玩完了。
事关重大,必须有一人总领全局才行。现在是在乔年炅的地头上,这个人选非乔年炅莫属。但乔年炅却推辞道:“让我带着大家突围,恐怕不够合适。我活了一把年纪,至少知道自己做得了什么,又做不了什么。让我带着残兵周旋挣扎,消磨敌人意志,这个我在行,可突围就实在不是我所擅长。”
夏维笑道:“乔大人过谦了。”虽然身陷包围,他倒是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
乔年炅道:“哪里,我这是据实而论。你们也知道,当年莽军入侵之初,一路向皇都挺进,我苦苦支撑到最后,终于不得已设计逃开皇都乱局,那一次,我可是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才逃到江北来的。现在我手下这点人,要是再由我指挥突围,恐怕与自断生路无异。”
弥水清和高威在旁暗自点头。乔年炅确实有过人之才,最擅长的是守,与敌打漫长的消耗战。可是突围之战,需要有放手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还要有捕捉敌人漏洞的敏锐决断力。总的来说,行事稳妥的乔年炅确实不适合指挥赌博性质的突围战。不过乔年炅能自己道出这一点,并不倚老卖老,也令人钦佩。
乔年炅道:“我看,维公子镇定自若,必是有了计策了。”
夏维也不谦虚,道:“计策倒有,不过指挥之人仍是非乔大人莫属。毕竟兵是乔大人的,别人可指挥不来。”
乔年炅道:“维公子可否将计策说一下呢?”
夏维便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
突围,求的是保全自己可保之力。现在夏维他们突围,无非是让几个主要人物逃生,因此完全可以把乔年炅的部下兵力全部作为代价抛弃。当然这是让乔年炅肉疼的事,就怕他有顾虑。但这一点又太过明显,夏维也难以隐瞒,便直接说了出来。哪知乔年炅毫不犹豫,笑道:“现在护维公子突围事大,我这支部队,没了便没了,也算用在刀刃上了。”
乔年炅答应得这么痛快,令夏维更加感激。后面的计划就比较简单了,当然突围之战,往往计策都不复杂,关键是要让敌人暴露出破绽。实际上什么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暗渡陈仓,虽然手法略有不同,但根本还是要蒙蔽敌人视线,隐瞒自己实际意图罢了。也就是说,关键在于骗人,把敌人骗倒,自己便可脱身。
夏维的观点是,骗人之道,基本法门有二,一是示敌以弱,二是打肿脸充胖子。前者是要让敌人轻视,后者是让敌人胆怯。这两种情绪一形成,不怕敌人不行错招。眼下让敌人胆怯是不大可能的,毕竟乔年炅的实力是明摆着的,那就只能示敌以弱了,让敌人更加轻视他们。
夏维将突围计划详细讲了一遍,乔年炅、弥水清、高威三人均觉实在是太过冒险,不过也确实是可行之计。险中求存,向来是兵家常事,三人便都同意,又由各自的角度将对计划作出种种补充,便开始依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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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逆天之路:老N,我qq总掉线,懒得用了,你最近咋样啊?
To非啊飞:计划是有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本来想写个大长篇的,可发现自己笔力还有缺陷,所以都尽量压缩情节了,配角的戏份几乎都没了。所以,结束的日子已经基本确定了。
To潮汕人:主角很辛苦,所以我想最后会给他一个好的结局。最近在酝酿新书,新书中一定会走轻松一点的路子了。
To鬼鬼祟祟:万金油无所谓啦,我一样会给精华,大家都不容易嘛,理解万岁。
To布衣至尊:感谢支持,支持多不但不犯法,还是皆大欢喜的事。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六】疲于奔命(四)
巴姆扎本身和夏维并没有太多接触,当年夏维领莽军去打西洲,让莽军吃了大亏,巴姆扎也并没有参与其中。因此他对夏维在个人好恶上并没有非常鲜明的成见。不过夏维的大哥阎达和二哥瞿远却是巴姆扎的大敌,这些年阎达和瞿远在莽军控制的范围内频繁作乱,是最让莽军头疼的事,巴姆扎也曾和他们交手数次,每一次都是吃了闷亏,还让敌人给溜掉了,这让巴姆扎引为大恨。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些年在莽族人的权力圈子中也渐渐失去了地位。
这一次来追缴夏维,可是难得的一次立功机会,他自然主动请缨,要求负责此事。黎烈汗也知他是一员猛将,这些年郁郁不得志,也想趁机给他重镇声威的机会,于是便给了他莽军最精锐的万人骑兵,相信绝对不会失手。
部队已经将乔年炅的营寨团团包围,骑兵围营,自然不能强攻,只要等里面的人自己投降就好了,如果他们想跑,那是肯定跑不过骑兵的。巴姆扎胸有成竹,果然在第二天正午,营寨门打开,一个乔年炅的部下挑着白旗出来,看来是要与巴姆扎谈判。
巴姆扎并没有亲自出马,只派了两个部下过去,和来人交涉一番,便痛下黑手,把来人给砍了。部下返回后,禀报道:“大人,乔年炅说他把夏维给抓起来了,只要我们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会把夏维交出来给我们。”
巴姆扎冷笑道:“这些华族人狡猾的很,绝对不能相信他们。不必理会他们耍的花样,继续围困!”
由于巴姆扎斩杀了谈判使者,使乔年炅的部队发生一阵骚乱,似乎是有人感到非常愤慨,而另一部分人还要继续出来谈判,向莽军求情。
巴姆扎大乐,没想到这么快乔年炅的人就内讧了,不过他自认为太了解华族人了,绝对不能光看表面现象,一定要小心提防他们耍花样。
黄昏之际,乔年炅的营寨又开门了,一个战士走出来,却不接近莽军的包围,只是停在中间,高声喊道:“莽军的人听好,我已经把夏维抓起来了!只要你们答应放过我们,我就把夏维交出来!”
巴姆扎哈哈大笑,心说又来耍花样,想骗我不成?便走到账外,冲那士兵喊道:“把夏维绑出来让我瞧瞧!”
那士兵一愣,默默地折返回营寨,不一会儿就带着十几个士兵绑着几个人出来了。
天色昏暗,加之距离颇远,巴姆扎一时看不清绑出来的是不是夏维他们。
领头的士兵喊道:“现在你看到了吧!快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把他们都砍头,让你回去没法交差!”
巴姆扎哪里惧怕,反正这次又不是要活捉夏维,砍头便砍头!高喊道:“你有本事就砍吧!”
士兵们一阵骚乱,领头的士兵显然被逼得狗急跳墙了,二话不说,便下令砍头。
大刀挥了起来,将绑出来的人都砍了,然后也不收拾尸体,战士便都退回营寨中。
巴姆扎心说这种雕虫小技,还想拿出来骗人?于是下令,派人过去检查尸体。
一队莽军战士缓缓向前,刚要接近尸体,乔年炅的营寨上就出现了弓箭手,一通射杀,将莽军士兵赶了回来。
巴姆扎更加确定被砍的绝对不是夏维,不然他们为何不让自己检查尸体呢?
不过如此!巴姆扎得意万分,大名鼎鼎的夏维也不过如此而已嘛。
正得意间,部下赶来禀报,乔年炅的人从另一侧发动了突围。
巴姆扎早有所料。乔年炅的营寨只有前后两个出口比较适合突围,前面一个就是他现在把守的位置,后面的也有重兵守护。他们前面搞出来的花样,无非是想吸引自己注意,去全力突破后面的包围。
巴姆扎确定夏维正试图从后面突围,于是让此处的部队原地不动,自己则快马赶去后面指挥。他可是想亲手抓住或杀死夏维,这可是重振声威的最好机会。
可是绕到半路,忽然有士兵从后面追了上来,禀报道:“大人,对方从前门突围了!”
巴姆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料想是夏维又搞声东击西,看似要吸引他注意,从后门突围,实则也是虚招,真正突围的方向还是前门。于是巴姆扎又连忙折返回前门,只见此地已经乱成一团,突围的人马声势虽大,但似乎并没有拚尽全力。另外,他的部下居然私自调动周围的兵马过来协助防御。
巴姆扎大怒,喝问:“是谁私自调动兵马的?”
有人站出来道:“是我,大人。刚才敌人突围凶猛,属下不得不调人过来支援。大人放心,其他地方仍然有人在防御。对方调动大半兵力从此处突围,没机会去打其他位置的!”
巴姆扎暂时放下心来。
可是当天黑之后,后门方向传来消息,乔年炅的一支部队已经突围成功,正全力向西逃去。巴姆扎大惊失色,终于知道自己上当了,不过他认为这并不是一个无可挽回的失误,于是调集全部兵力,立刻前去追击。
莽军的骑兵列开一字长线,平行向前迅速推进,防止夏维改变方向逃脱。骑术的差距使莽军的骑兵渐渐缩短了与前方逃兵的差距,巴姆扎觉得这次的任务已经十足成功了。但是实际上,当巴姆扎带人离开乔年炅的营寨时,夏维、乔年炅、弥水清、高威他们才一同从寨子里出来。一切的突围战斗,以及所有的铺垫,都无非是让巴姆扎去追他不需要追的人。
虽然已经成功了,但高威还是心有余悸,若是巴姆扎没被引开,那他们说什么也跑不掉了,所有的人马都已经派出去了,只剩他们四人而已。当然,乔年炅的部下都成了欺骗巴姆扎的诱饵,对他个人而言,已经倾家荡产了。
乔年炅回首看着空荡荡的营寨,面容苍老而凄凉。
夏维纵然厚脸皮,也不禁大感愧疚,当年他在乔年炅最窘迫的时候落井下石,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此刻乔年炅却能以德报怨,起码做人比他要强数倍。可惜乱世之间,人品好,往往就意味着倒大霉,这一点夏维还是明白的。
“乔大人,我们必须立刻上路。”夏维道。
乔年炅点点头。
四人上马,往南方向驰去。
虽然暂时将巴姆扎引向西面,但相信最多到天亮,巴姆扎就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回头来追。夏维的计划是尽快赶到沧星江畔,沿江逆流而上,虽然速度会受影响,但不必分神去掩藏形迹。
但是巴姆扎返回的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料,他们还没走出多远,莽军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敌人是凶猛的,己方是孤立的,抵抗是找死的,逃跑又变成了不可能的。起码是不可能一起逃掉的。夏维一咬牙,喊道:“他们追的是我,我来引开他们!”
“你疯了?!”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夏维道:“放心,他们想抓我也不容易!你们快走,重要的是送乔大人去西北,控制住阿舟,挽救夏家军!”喊罢,夏维便掉转马头,引诱莽军去了。果然莽军的目标是夏维,立刻追了上去,但也并没有放弃追赶乔年炅他们,不过因为追来的人不多,乔年炅应该能脱逃。
弥水清一急,道:“高大哥,拜托你护送乔大人。我去追三哥了!”说完也往夏维的方向追去了。
夏维和弥水清两个人跑,不仅可以吸引追兵,也要比带着高威和乔年炅要容易摆脱追兵。二人在西北省当了这么多年马贼,马术也练得颇为精道,配合上也相当纯熟。虽然莽族人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但他们习惯的是在平坦空旷的草原上奔驰,夏维和弥水清将他们引入地势复杂的地带,借助树林、山坡、小河,一次一次分开、靠拢、急转,使得追兵渐渐落远。
但是他们也已经无力掉头返回西北省,虽然摆脱了近身追兵,但在周围方圆几十里内,到处都是莽军。他们也只能一路北上,往河南省进发。
这一日追兵又赶了上来,此时夏维和弥水清都已疲惫不堪,却又必须提起精神继续逃命。有那么一刻,夏维甚至想要放弃了,或许被抓住也比这样没日没夜的逃跑也好很多吧,实在是太累人了,吃不好,睡不好,若是在逃跑的时候忽然尿急,就更加难堪了。可他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支撑了下去,成功与失败往往就是取决于这一瞬间的坚持。挺过去便成了,挺不过去便败了。
莽军的追兵已经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夏维和弥水清纵马狂奔,可他们的马也累得不行了,很快就要被莽军追上。
此时率队在后面追赶的是巴姆扎,现在他周围虽只有两百多人,但追击夏维足够了。虽然他被夏维摆了一道,感觉很没有面子,但现在他总算又追上来了,只要能将夏维这个莽族人的大敌除去,这个大功足够他炫耀一辈子了。他的姓氏,他的家族,都将永远享受这份功劳。
忽然间,他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紧接着他又看到前方,在夏维和弥水清的前方,出现了翻卷的旌旗,出现了塌着隆隆步伐的骑兵,旌旗之上,黑漆漆地画着一团符号。等到更接近一点,他才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符号,而是一个“瞿”字。
打着这面旗帜的,只有长期在莽军控制的地区横行作乱的瞿远部队。
巴姆扎本可以立刻停止追击夏维,撤退,或者让部队停下来整合一下队形,再打这场遭遇战。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实在不能看着夏维在自己眼皮底下溜掉。于是他下令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莽军士兵已经追了夏维大概半个时辰,人和马都失去了锐气,此时骤然遇敌,又没有喘息的时间,冲锋的气势自然低得可怜。
而瞿远早已在此地等候许久了,他听闻夏维在江北被莽军追赶,便带领人马悄悄靠近江北,探察动向。正巧夏维又往北逃,他自然要做出接应。一支千人的骑兵枕旦待戈,迎战巴姆扎率领的两百骑兵。
两支骑兵部队宛如洪流相撞,顺时间人仰马翻,铠甲和武器的碰撞声、战士的喊杀声绞缠在一起。这是一次简单的正面对决,战斗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瞿远的部队以兵力和士气优势取得了最直接的胜利。
巴姆扎侥幸逃脱,但其属下被瞿远部全歼。
夏维和弥水清得逃大难,又见到分别多年的结拜兄长,自然是欣喜若狂。瞿远多年来一直是躲躲藏藏,不敢与莽军正面交战,这一次抓住机会,成功的伏击了莽军,虽然战果并不大,但对部队的士气是一次难得的鼓舞,他自然也是喜悦万分。兄妹三人抱在一起,不禁喜极而泣。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一)
这一场胜利并没有改变大局,获胜之后,瞿远立刻召集部队清理战场,其属下都已精通此道,快速在战场上进行搜索,将莽军落下的兵器、铠甲、干粮袋、水囊等等可利用的物品搜罗起来,救出受伤的同伴。当然如果是伤得太重的战士,都会自己动手,或要求同伴动手,解决自己的生命,免得影响撤离的速度。
夏维看着那些为了救他而受伤的战士不得不了断自己的生命,心口一阵紧缩。
瞿远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在敌人腹地作战,就是这样的。没办法的事……”
夏维肃然道:“二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瞿远叹息道:“不用这么说,我还算好哪,毕竟河南省可供活动的范围比较大,实在不行我还能来江北躲一躲。可大哥就惨了,他在河北省巴掌大的地方,周旋于莽军和蛮军之间,处境比我可苦多了。三弟、小妹,我和大哥是成不了气候的,就等着你们带领夏家军打过来,我们给你们做接应了。话说回来,西北省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夏维自责道:“是我的失误,是我大意了。”
瞿远点点头,也没再责怪,道:“算了,不急这一时。走吧,先撤离这里。”
部队结束了清理战场的工作,开始向北进发。
瞿远在河南省进行的游击战术是依靠几个小村镇为据点,部队在其间不断转移,寻找莽军弱点,实施偷袭,一击得手便立刻撤退。总的来说还不是很困难,起码部队总是保持统一行动,而且也有固定的落脚地点。
此时部队正向其中一个据点前进,瞿远向夏维和弥水清讲述着自己的情况。他说相比之下,阎达面对的处境要比他苦上一万倍了。阎达在河南省作战,但南有蛮军,北有莽军,阎达的部队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部队早已分散,以三至五人为一个小组,分散隐匿在村庄、城镇、荒野、山林之间,基本上很少与敌人发生冲突,阎达对部下的要求就是活下去,等待反击的时刻。
瞿远喃喃说道:“大哥的人马实在强悍,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出来作战,但能存活下去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了。只要有人能吹响反击外敌的号角,大哥的部队就能在敌人心脏点一把火,到时候内外交攻,外敌必然迅速溃亡。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吹响这个号角。”说着,他望向了夏维。
夏维明白,大家都在盼望着他的夏家军。夏家军从西北崛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可惜因为他的大意,夏家军的处境也不太乐观,看起来暂时是无力反击外敌了,连是不是能渡过这一次的劫难,还是未知之数。
瞿远道:“两天前,颜夕又加派三万北王军渡过烬火河,现在西二省基本是北王军控制了。三弟,你怎么看?”
夏维苦笑道:“她要是真这样做,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盼着高威能护送乔年炅尽快到达西北,劝说阿舟放弃自己的计划,让夏家军能喘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
“就算能这样,我觉得张可达也不可能带领夏家军顶住北王军。最乐观的形势也就是夏家军保住两成实力,再次沦为匪寇。”
弥水清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听夏维这样说,大为惊讶,她没想到夏维会有这么悲观的预测,不禁问道:“三哥,你是不是有些太悲观了?”
夏维道:“或许是吧,不过你们想,颜夕多年来都没有动静,很可能就是等这一天呢。这次一动,就再不会收手了。我们的夏家军再强,也不可能是全力以赴的北王军的对手。更何况我没法亲自指挥部队,张可达虽然是难得的将才,可经验尚浅,挡不住北王军的。”
瞿远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尽快送你们回西北省。只要你能回去,未必就会输给北王军。”
夏维苦笑道:“不输又能怎样?还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瞿远和弥水清对视一眼,都觉得夏维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两日之后,部队到达瞿远控制的一个村庄。刚到村口,就有人迎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向瞿远禀报道:“北王军派人来了。”
夏维、弥水清、瞿远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夏维问道:“二哥,你还和北王军有联系?”
瞿远摇头道:“没有啊,这个村子是我秘密建立的据点,保命用的地方,可从来没让外人知道的。我先去瞧瞧,你和小妹暂时不要露面。”
夏维和弥水清找了栋房子休息,不多时,瞿远就回来了,满脸怒色。
夏维忙问是怎么回事,瞿远道:“竟然是东晨炫来了!”
夏维也是惊讶,又问道:“他来干什么?”
瞿远道:“他来找你!他居然知道我把你救来了!”
夏维略一思索,便推测道:“大概是鬼参营吧,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他们要找到这里,也不是很困难。看来我躲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躲过去。走,去见见东晨炫,我和他总有五六年没见了。”
三人一起出去,转到村子中央一间大房内。
东晨炫正坐在屋里等候,见夏维来了,连忙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迎过来道:“维公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夏维面色如常,笑道:“我们干土匪勾当的,可不如炫公子这么潇洒,哪里有什么风采,无非是一身匪气。”
东晨炫又向弥水清问候,弥水清看夏维装作很友好,自己也便收拾起对东晨炫的厌恶,微笑着答了几句。
寒暄毕,众人落座,夏维问道:“炫公子这次来有何事?”
东晨炫看了看弥水清和瞿远,道:“这个嘛,我是秘密前来的。事情也是格外保密。所以……”
夏维笑道:“所以连我二哥和小妹都不能听,是么?”
东晨炫笑道:“正是。”
夏维道:“既然这么秘密,我想我也不要听了。炫公子还是走吧!”说着便要站起来,请东晨炫离开。
东晨炫没有动,淡淡说道:“好吧,既然维公子坚持,那我也不必避人了。维公子请回座。”
夏维坐回来道:“有话快讲。”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次我来,是想请维公子去一趟关中,和颜夕见一面。”
高威和弥水清都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东晨炫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也太没道理了。北王家和东王家都已联手,东王家又曾追杀夏维,现在颜夕请夏维过去,这是何道理?
夏维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让东晨炫继续说下去。
东晨炫续道:“相信三位也都知道,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之前东王家曾派人追杀维公子,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维公子多多包涵。”
夏维淡淡说道:“不妨事,你杀我我杀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东晨炫笑道:“维公子果然心胸宽广,非常人能比。这样就好说了,虽然之前东王派人追杀你,但没有成功,为了防止双方敌对下去,东王觉得有必要和维公子摒弃前嫌,请维公子去和颜夕见一面。”
瞿远终于忍不住了,怒道:“合着什么都是你们说的算咯!”
东晨炫道:“瞿将军莫要动怒。我想维公子是理解的,之前东王要杀维公子,无非是要打击夏家军,控制西北省。但此事不成,若维公子返回西北省,与北王军作战,难免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了。所以还请维公子以大局为重,去一趟关中。”
夏维仍然不动声色,问道:“炫公子能不能告诉我,我去见颜夕,究竟要谈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摒弃前嫌,那很简单,只要北王军停止对西北省施压,让我夏家军喘口气,一切都解决了。”
东晨炫道:“维公子的要求是合理的,北王军控制西二省后,一定不会继续向西北省进军,反而还会防止莽军进入西北省,这样可以让维公子放心了吧?”
夏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何必让我去见颜夕呢?”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内情,现在我也不能说,维公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夏维笑了笑道:“这可有点麻烦,炫公子也知道,现在这种局面,我能相信你们吗?我总得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嘛,这要是去了关中,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就不好办了。”
东晨炫道:“我明白,所以,我想在维公子去关中的时候,我留在这里,由瞿将军看管,作为人质也好,以表诚意也罢,总之是要让维公子安心,一定要去一趟关中。”
这一下连夏维也有些惊讶了,东晨炫竟然肯自己留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可是东王家和北王家联合的关键人物,现在竟然肯把自己当人质,这个条件未免太诚恳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二)
夏维有些犹豫不决,眼下他面临的恐怕是一直以来最关键的选择了。
如果他不同意东晨炫的要求,那么必然要和北王、东王两家作战。这是他难以承受的。
反过来说,如果他同意了,那么就要冒险前往关中,去见那个态度一直不甚明朗的颜夕。这不仅意味着他自己要面对危险,同时也使他无法返回西北,从而使夏家军仍然要独立支撑,如果在这个时候颜夕设置圈套,不但他自己跑不掉,夏家军也将从此消失。
看来,或许拒绝是最为稳妥的选择。虽然那样会与北王、东王两家为敌,但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乔年炅能把阿舟劝服,那夏家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然后夏维还可以去找颜瑞帮忙。虽然颜瑞也屡屡试图算计他,但至少他没和其他人联手,基本上还是偏向夏维的。
但是夏维又实在不愿意拒绝,那样自己多年来的辛苦就真的付诸东流了,各方势力又会拖入内斗的泥潭。夏维越想越气,这群人怎么就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就不能等驱除蛮莽之后再来争天下么,偏偏要先平了自己人再说。
可是这次要求他去关中,东王和颜夕明显已经摆出了合作的姿态,要是夏维不去,那就是他把大家推入内斗的境地了。
大概他们算准了我不想内斗吧?!夏维心中苦笑,这个注意无论是谁出的,都是够阴险的。如果是东王邀请他,他或许会毫不犹豫拒绝,毕竟东王军已经不行了。可这次是要他去见颜夕,这就把北王军也牵扯进来了。北王军,是夏维不能忽视的。
“那就麻烦炫公子留下一段时间了!”夏维终于做出了决定。
瞿远和弥水清听他同意了,也都没再劝。他们也不是看不出眼下的局势。
东晨炫微笑道:“维公子速去速回就好。”
夏维自然不能毫无准备地前往关中,这一趟无疑是把自己往老虎嘴边送,关键是如何让老虎不敢咬他。
首先自然是让瞿远好好看管东晨炫,这个人质还是相当有价值的。不过看东晨炫毫不慌乱,要么是他真的不会加害夏维,要么就是他还有更完备的后招,总之需要瞿远见机行事。
再有,就是要联系阎达,让阎达随时准备起事。他在河北省蛰伏,离关中最近。如果夏维遇到危险,阎达也可对夏维做出应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让弥水清尽快回到西北。夏维自己不能回去,让弥水清回去也是一样的。能让夏家军站稳阵脚,才是夏维安全的最大保障。
弥水清向来反感夏维独自行事,把她支到别的地方。但是这一次,弥水清没反对夏维的布置。她知道自己跟夏维去关中也不能帮太多忙,反而回到西北,更能让夏维这一趟平安一些。
临行之际,弥水清忐忑不安的嘱咐道:“三哥,若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赶紧跑。”
夏维笑道:“这还用你教?你三哥别的不行,逃跑还是有一套的。”
*****
时至六月,北方也已进入夏季。
自开春以来北方的雨水便很少,各省旱情严重,有些地方土地都已龟裂,庄稼自是难长,看来夏收会很窘迫。百姓在温饱与战火中苦苦挣扎着,企盼着变革的车轮尽快碾过去,碾死多少人都好,自己能活下去就行。
瞿远派人护送夏维到达烬火河南岸,很快就有北王家的船只过来接应。
夏维登船,船头调转,渡河。
来接夏维的是北王军的一个将军,名叫窦准,年在三十许间,个头不高,但颇为壮实,为人也挺豪爽,在船上就与夏维攀谈起来,言语间倒是对夏维颇为敬重。
夏维看出此人不是那种精于城府的人,便也很友好地聊着,同时心里盘算,如果颜夕是想加害他,似乎不该派窦准这样的人来啊。
夏维正在思索,窦准忽然问道:“维公子来之前,见过刘业将军没有?”
刘业是当初第十军的将军,一直在瞿远手底下。不过这一次夏维并没见到他,便道:“刘将军似乎是有事外出,我倒没有见到。窦将军和刘将军是旧识么?”
窦准笑道:“末将未曾见过刘将军。不过自从莽军入侵,第十军便在几次战役中打没了。这些年夕小姐命我重组第十军,我想刘将军曾经是指挥第十军打过仗的,所以很想和他结识一下,探讨一下兵法上的问题。”
夏维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一下窦准。
第十军最早是颜夕在西王古西西的帮助下建立的,是一支非常独特的部队。比如颜夕发明的虎击阵,又比如部队的兵种分配和训练方式,以及军制构成,都多少与其他军队不同。其中以虎击阵最为重要,算是第十军的看家法宝。此阵变化繁琐,尤其需要指挥者身处阵内,根据战况随时变阵。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需要沉稳的性格、英勇的胆识、过人的谋略、敏锐的洞察力。
说起来还是第一任将军白穆最符合这些条件,可惜白穆在与莽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
后来接任的刘业也算不错的人选,但他毕竟是和瞿远脱离北王家了,颜夕重组第十军,自然不能让刘业来管理,只能交给了眼前的窦准。可是,夏维觉得窦准这个人似乎不太够格。
窦准忽然又问道:“听说维公子的夏家军,也是练习了虎击阵的,是不是?”
夏维也不隐瞒,道:“是啊,我把这些偷学来的东西用在自己的部队上了。”
窦准直截了当地道:“维公子,末将有些关于虎击阵的问题,还想向维公子请教一下。”
夏维一愣,没想到窦准会提这个要求。领兵的将军,向他这个外人请教阵法问题,这人也真是有够虚心,不耻下问。夏维笑道:“窦将军太抬举我了,不过既然窦将军有这个提议,那我们不妨交流一下,至于指教可是万万谈不上的。”
窦准大喜,便和夏维聊起了虎击阵。夏维很快就明白了,窦准对虎击阵可谓一窍不通,他所知的就是如何训练,但运用之法却完全不知道,听起来似乎是颜夕根本没告诉过他。这让夏维困惑不已,颜夕怎么这样对待手下?既然把第十军交给窦准,那就应该授予他运用虎击阵的法门嘛。
很快船就到达北岸,众人下船,换乘马匹,向关中的墨鱼城进发。
墨鱼城在关中南部,大概只需半日路程。窦准抓紧这半日时间,不停向夏维请教虎击阵的事。夏维也不保留,有问必答,答必周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虎击阵之繁琐,又不是说这一两句话就能尽数道清的,告诉窦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窦准却感激不尽,没口子地道谢,说道:“维公子真乃奇才,说得夸张点,恐怕连夕小姐也不如维公子对虎击阵的领悟更深。唉,这些年夕小姐很忙,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第十军的训练,可却没工夫教授我们虎击阵的用法。我和身边的弟兄只能自己钻研,可是进展真是缓慢,今日得维公子指点,真是受益匪浅。”
夏维随口谦虚了一句,心想,恐怕颜夕不是因为忙才不教你们,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教你们。可她这是有什么打算呢?夏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三)
虽然颜夕把北王家的领地让了一半给蛮族,但是剩下的关西和关中,在她的治理下还是非常稳定的。起码夏维行进在关中的土地上,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阴云。天空蔚蓝,白云如棉,燥热的夏风中藏着一丝清爽,让人感觉有些疲倦,非常舒服的疲倦。
这里的百姓依旧对北王军十分拥戴,夏维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满腔热血的人大概都离开这里,与外敌作战了。剩下的,无非是求个安稳日子。而北王家的领地算是最安稳的地方了。
队伍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缓缓前进着。许多农民正猫着腰,一镰一镰收割着,阳光打在他们厚实的背上,晒出黑黝黝的颜色。偶尔他们直起身子,看到北王军的人正在经过,便挥挥镰刀,热情地打个招呼。几乎每一张面孔都是相似的,带着相似的朴实笑容。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麦田间,那些笑脸令人有些心酸。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这样笑,该有多好。
窦准忽然道:“咱们大星关的土地是最肥沃的,肥得能流油。虽然关中以前田区不多,但这几年夕小姐加紧开垦,兴修水利,还耕于民,减免赋税,虽然没有了军队屯田,但收成却好起来,军粮比以往没有减少,百姓也挺欢喜。相比之下,割让出去的关北和关东就差了,农民逃得七七八八,蛮族人不会种田,还一个劲儿地加税,结果收成越来越可怜。虽然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可根本控制不了,被赶走那是迟早的事。”
夏维有些搞不清窦准的立场了,听起来他也是个有心报国之人,那为何又对颜夕那么衷心呢?颜夕可是卖了国土的叛徒啊!看来,北王家的领地,情况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夏维试探着问道:“窦将军,蛮族人就从没试图打进北王家的领地么?”
窦准一瞪眼,道:“敢!他们要是敢来,北王军上上下下几十万人,一人啐口粘痰也把他们淹死了。”
夏维装作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北王军不打出去?”
窦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维公子,其实有些话,我真的不该对你讲。不过老实说,北王军的人,尤其是老兵老将,可没把你当外人。你为国家立的那些功劳,大家是有目共睹。所以我也不该瞒着你。我知道外面的人对夕小姐议论纷纷,说夕小姐是叛徒,是卖国贼,是北王家的耻辱。当初蛮族人刚进关的时候,好多北王军的人都离开了夕小姐,其实当时我也想走,只不过我深受北王爷恩典,不忍背主,想多少帮北王军挽回一些声誉,这才留了下来。可是这几年,我们这些跟着夕小姐的人,都发现夕小姐当初那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一个人背负骂名,其实作出了太多贡献。”
夏维忙往下细问,可前方来了一支队伍,窦准也没再说下去。
那支队伍是来接夏维的,带来了十几匹空乘的马,让夏维等人换乘之后加紧赶路,没用半个时辰便到达墨鱼城。
墨鱼城规模不大,城防也并不坚固,但其间驻扎的北王军可不是少数,城内城外都有士兵在进行训练。夏维留心观察,发觉训练的内容应是针对野战,尤其是步兵方阵的紧密排列方式,还用牛车制造冲撞攻击方阵,明显是针对骑兵的战术。而在不远处,骑兵也在做配合的训练。
夏维有些纳闷,看训练的情况,北王军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别的地方都在打仗,唯有北王军四年来没参加任何战斗,还能保持这么高昂的士气和训练程度,实在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看来颜夕真的要开始出兵了,可是,为什么四年前她要作出那么多错事呢?
夏维知道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夏维被领进城中的议事厅,接待的人非常客气地让他先休息一下,并派了一个士兵听他吩咐。夏维问什么时候能见颜夕,对方说颜夕正在城西巡视,回来就能见了。窦准怕他不高兴,便又解释道:“夕小姐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巡视的,这是惯例,维公子别见怪。”
夏维笑了笑,道:“怎么会呢。”
窦准又和他说了几句,便也退下去了。
窦准刚走出议事厅,就被颜夕的亲卫叫走,带到不远处,颜夕正在那里等着他。
窦准有些奇怪,行礼之后道:“夕小姐,原来您回来了,维公子也到了,你不去见他吗?”
颜夕没回答,问道:“这一路,夏维说过什么没有?”
窦准想了想道:“夕小姐是问哪方面的事?属下和维公子随便聊了一些,嗯,有关第十军的事。”
“哦?聊的什么?”
“聊的虎击阵。维公子对此阵也非常熟悉,当真让属下获益良多。”
颜夕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进了议事厅。
夏维正站在窗前,观察着外面的士兵训练,他听到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颜夕。
这是一次必然不会被详细记入史册的见面,因为这次见面太过简单。夏维就像一个突然造访的人,出现老友家中。颜夕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显得很热情。二人只是面对面站在那里,忽然一起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又流露出旁人无法领会的意味,一切心照不宣。
这一年,夏维和颜夕都刚满二十三岁,非常年轻,却已握有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而他们的见面,也成为了时代的分水岭,从这一刻起,华朝崩溃后的颓势开始逆转,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清扫外族入侵势力,进而称霸天下的步伐再无人能抵挡。而夏维和颜夕需要决定的,是由谁来成为高举大旗的领头人。
颜夕比五年前要成熟了许多,穿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暗红色军服,身形比往昔稍显丰腴,而眼角和眼角却已有了浅浅的皱纹。
夏维心中暗叹,一个女子,要独立支撑这么庞大的势力,还要面对天下人的辱骂责问,必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些年,她也很苦吧。可是,她的的确确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私自割让国土,与敌勾结,这是永远被唾骂的罪行啊。
颜夕忽然抬起手,淡淡笑道:“请坐。”
二人落座,颜夕又唤人重新奉茶。
沉默片刻后,颜夕道:“你还是那个样,一点没变。”
夏维微笑道:“是,可你有些老了。”
颜夕露出一丝嗔怪的神色,恍然间,仿佛又变回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
夏维猛然感到心口揪紧了一下,暗忖,原来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颜夕很快就把无意间流露的神色掩饰了下去,正色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夏维道:“如果我做什么都能被人料到,那就不是我了。”
颜夕微笑着点点头,道:“可是你这一来,反倒让我很为难。”
夏维假装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实际上他知道,颜夕该说这次的正题了。
颜夕道:“我不知道是该按我和东王的计划行事,还是按我自己的计划。”
夏维真的有些惊讶,问道:“二者有何不同?”
颜夕淡淡说道:“很大的不同。如果按我和东王商议的计划,那么你来了,我就应该和你好好谈谈如何联手,比如夏家军和北王军、东王军如何配合,歼灭外敌,夺回国土。又比如将来驱除蛮莽之后,如何来决定天下的归属。”
夏维想了想,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颜夕笑道:“我的计划是秘密,谁都不知道的。当然,也不能告诉你。”
夏维有些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清楚她在隐瞒什么。不过,原本以为他们要加害自己,现在倒是不必担心了,看起来颜夕还是颇为友好的。当然夏维知道自己要保持谨慎,如有不妙,赶紧溜号。另外,一定要把感情撇到一旁,一切问题都要从利益的角度去思考。
颜夕忽然站起来,道:“别在这里闷坐着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夏维好奇地问道:“逛什么?”
“军营啊,让你见识一下北王军的强大。”
“我又不是没见过。”
颜夕嫣然一笑,道:“往昔不比今日,走吧,保证你大开眼界。”
夏维只好点头同意。
二人离开议事厅,并肩在城内转起来。颜夕没带任何随从,这让夏维有些警觉。没带随从,半路有人冲出来把他干掉,那颜夕顶多是保护不利。可是夏维又一想,如果她真想加害自己,从上船到现在,有无数的机会,那时没下手,应该不至于现在下手吧?这时夏维又想,莫不是她就是想见老子最后一面,见完了就把老子干掉?好像也不太对。
夏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而颜夕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意,一路在旁指点,告诉他此处军务等事,而且说得非常详细。不过时近黄昏,大部分士兵都刚刚结束训练,夏维更关心的战术内容就无法查探了。
时不时会路过一些返回军营的士兵,见颜夕和夏维走在一起,便会一起行礼。其中有不少人是认识夏维的,就算不认得,听同伴一说也就知道了。夏维要来关中的事倒不是秘密,士兵们看到颜夕和夏维一起在城内行走,好像在逛街似的,不禁纷纷推测,看来二人定是已经谈拢,北王军要和夏家军联手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四)
夜。
夏维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正在推测着这次来关中会发生什么,实在难以入睡。
颜夕的态度让他摸不着路数,二人只在刚见面的时候谈了两句联合的事,然后话题就被颜夕引开了。
人活着,总该有些目标。或者是想做的事,或者是不得不做的事。只要摸清某人的目标,便能大致推测出那人会如何行事。可是颜夕究竟有什么目标,夏维是看不出来的,或许自从她放蛮族军队入关以来,恐怕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那么反过来想,也可以通过某人做出的种种事情,来判断其目的。但是这种方法也难以用在颜夕身上。颜夕做的那些事,似乎总是在自己否定自己,让人根本揣测不到她的真实目的。
不过,夏维觉得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因为颜夕并没有想要害他的迹象。她还给夏维安排了四个随从士兵,保护其安全。夏维一看那四人就知道都是身手很硬的家伙,自己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是在北王家的领地上,颜夕不点头,应该没人敢动他吧。
夏维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胳膊有些酸,于是侧过身来。
在这一侧身的霎那间,他感觉鼻尖蹭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铁器。几乎是在同时,床边的地面传来一声轻响,非常微弱,像是鞋底碾了一些沙土的响声。
夏维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猛然睁开眼,看到一个北王军的战士正站在床边。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夏维认出来,他是颜夕派给自己的随从之一,名叫张元。
张元居然无声无息就溜进房里,直到走到床边,夏维都没能察觉。要不是夏维闭着眼却还没睡着,要不是他无意间翻了个身,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夏维在睁眼的瞬间看清了,张元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的细线,线已经贴在他脖子上了。刚才他翻身时鼻尖碰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张元看夏维醒了,居然没有半分慌乱,手中的黑线一绕,便勒住了夏维的脖子,双手狠狠收紧。万幸的是,夏维在他收线的同时,就用手护住了脖子,线勒在了指甲上。
黑线如同刀刃,收紧的刹那间便割断了夏维的指甲,没入手指,连指骨都挡不住。如果夏维没用手挡,现在线已经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
夏维飞起一脚,但不是去踹张元,而是踹在他身侧,然后用力回勾,带到张元腰部。张元向前跌了半步,手里的黑线也松开一点。夏维捻住线,头往下钻。这时张元稳住了身体,再次收线,黑线擦着夏维头顶收紧,头发被割落大半,头顶秃了一块,好像歇顶似的。
夏维躲过致命一击,连忙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纵身想跃到窗外。可半个身子已经到穿过窗子的时候,张元倏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夏维被硬生生拖住,身子下落,肋骨撞在窗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转眼间,张元的手里便多了一柄匕首。寒光闪动,竟然是先割向夏维的跟腱。
果然是高明的刺客!夏维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如果跟腱被割断,自己再也难以逃命了。
万幸的是,夏维这么多年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为了保命,身上有许多装备。心口有一副护心镜,大腿内侧裹着硬皮革,而脚踝上束着两根拇指大小的竹片,就是专门保护脚踝的。这些装备是睡觉也不离身的,而且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连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处的弥水清也是不知道的。
谨慎小心,总是能保命的。
张元的匕首割到夏维左脚跟腱处,被竹片挡了一下。匕首锋利,还是割断了竹片,不过只在跟腱上划出一道口子,并没有割断。
张元第二次攻击又没得手,居然仍不慌乱,匕首扬起,准备再次刺落。此时夏维又使用了另一项保命的宝贝——藏在护心镜下的一小袋石灰粉。手摸进怀里,甩出,石灰粉扬了出来。张元连忙闭眼,但匕首还是准确地刺向了夏维腰眼。夏维的脚踝被他抓住,身体无法自由转动,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收回胳膊,用小臂来挡这一击。
匕首刺入了夏维的左臂,刃尖重重地钉进了臂骨。
夏维的冷汗唰的渗遍全身,咬紧牙关,用力收腿,张元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后夏维猛的直起上身,伸手揪住张元的衣领,一记头槌砸了过去。
头槌,基本上已经是泼皮无赖的打架招数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除了高明的擒拿手法,头槌大概是最为直接而且凶悍的招数。
但张元也是高明的刺客,竟然也会头槌。夏维本来是想用额头去撞他的鼻梁,哪知他猛地缩头,也用额头去迎接夏维的头槌。
两个结实的脑门狠狠砸到一起。这无疑是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头槌的巅峰对决。
撞击的瞬间,夏维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身体都飘了起来,在空气中飞快旋转。他想睁开眼,可是眼睛只眯起一条缝,就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摇动着,立刻感到肚子里翻腾起来,一股酸水涌到了嗓子眼。
此时的夏维已经完全撞晕了,身体根本不停使唤。甚至他都感觉不到自己是躺着还是站着。身一死,心亦死。夏维知道自己若是不动,就死定了。于是他狂乱地挥舞着拳头,双腿胡乱蹬踹,看起来竟然像是撒泼耍赖的小孩子。
张元也同样昏了头,但他还能摇摇晃晃地站着。可是此时他倒下,或许情况会更好,但他是刺客,任务没能完成,是不能倒下的。结果他被胡乱出拳的夏维打中了两下,一拳打在肚子上,他弯了下腰,紧接着,夏维的脚就踹了过来,正中他的下巴。这一下张元再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然后哦的一声呕吐起来。
可夏维并不知道自己把张元打趴下了,还在疯狂地挥舞着拳脚。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一)
夏维房内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卫兵,第一个赶来的卫兵看到倒在地上的张元和还在疯狂挥舞拳脚的夏维,脑子里嗡的一声乱套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很显然这是一次刺杀事件,夏维虽然没死,但刺客来自北王军,这件事可不是一个卫兵能处理的。他立刻唤来同伴守住这间屋子,然后去叫当值的营尉。
那营尉来了之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元来刺杀夏维,那是否经过了颜夕的同意呢?那营尉可不敢乱猜,略一思索,便派人先把夏维和张元都捆起来,然后亲自去叫颜夕。
不多时,颜夕便急匆匆赶来了,一看被绑的二人,愠道:“谁下令绑人的?”
那营尉道:“是属下。”
颜夕斥道:“蠢材!还不快放人!”
那营尉道:“放谁?”
颜夕没好气地道:“你说放谁?当然是放了维公子。把张元先押下去,等我亲自审问。”
士兵立刻上去解开夏维身上的捆绑,夏维并没受太重的伤,只是脑袋还晕乎乎的,实在控制不住怒气,冷冷地道:“颜夕,这一次你做的太不漂亮了。”
颜夕苦笑一下,没理他,转头吩咐卫兵都撤下去,并且不要声张刚刚看到的事情。
等人都走后,颜夕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夏维面前,问道:“你以为是我指使张元来杀你的?”
夏维没好气地道:“不是吗?你白天刚派他来做我的随从士兵,晚上他就来动手杀我,这还不明显么?颜夕,你要是真想做掉我,那就直接动手,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反正我这次来关中见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颜夕道:“我是那种做事遮遮掩掩的人吗?我连割让国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好掩盖的?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从你下船开始,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为何还偏偏等到晚上派个张元来杀你?夏维,你不是挺聪明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夏维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同意和北王家联合,至于细节,等以后再说,现在我有急事要离开,就不再多叨扰你了。”
颜夕瞪起眼道:“不行,你不能走!”
夏维笑得更冷,道:“颜夕,你不让我走,莫非还是想找机会取我性命?”
颜夕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道:“就算你说对了,那又如何?你现在在我手里,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是死是活,就要看本小姐的心情了!”颜夕拍案而起,喝道:“来人!把夏维关进地牢!”
士兵冲入,又将夏维捆了起来,押入议事厅下的地牢。
牢房内漆黑,潮湿,逼仄,空气中飘着一股腐臭。
夏维靠着墙,心中苦笑,没想到这么快颜夕就动手了。可是他现在冷静了一些,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的。至于哪里不对劲,他还没想明白,现在他只能盼望自己落难的消息赶快传到他的义兄义妹那里,阎达和瞿远调集部队,加上弥水清回西北控制住夏家军,一起对颜夕施压,这样一来,颜夕也不一定就敢动他。
此时颜夕正在议事厅中,冷笑着看着眼前五花大绑的张元。
颜夕问道:“张元,你来北王家有多少年了?”
张元一脸木然,道:“七年。”
颜夕点头道:“七年,也真难为你了。七年之久,不立功,不犯错,藏得这么好,直到今天才动手。不过,你是东王家的人,还是蛮族派来的人?”
张元答道:“是东王爷。”
颜夕愣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张元会回答。
张元续道:“夕小姐不必怀疑,我乃东王家鬼参营的武士,这是事实,您去问东王爷,东王爷也不会否认。这一次我奉命行刺夏维,就没打算继续掩藏身份。”
颜夕不解地问道:“东王为何要杀夏维?他不是决定和夏维联合了吗?他连东晨炫都能派去做人质,为何还要这样做?”
张元道:“那些只是骗夏维来关中的诱饵。如果东王不做足功夫,又让夕小姐会见夏维,夏维怎么回来?他不来,又如何取他性命?至于炫公子,虽是去做人质,但他已有万全准备,能够安然脱身。只可惜我没能杀死夏维,使计划不能立刻成功。”
颜夕问道:“不能立刻成功?难道还没失败吗?”
张元道:“当然没有。如果要杀一个人,自然要做好数套准备。我虽没能杀死夏维,但计划尚未失败,毕竟夏维还在您的手里。”
颜夕道:“此话怎讲?”
张元道:“我杀不成夏维,就要麻烦您亲自动手了。您也该清楚,夏维是不能不除掉的。他不仅会威胁到东王爷,也同样会威胁到您。从您引蛮族入关,割让国土开始,夏维已经是您永远的敌人了。这个人虽然有无数缺点,但向来在大义之前毫不动摇,相信您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颜夕冷冷地道:“这不用你教我,我还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张元道:“恐怕不是这样吧?夕小姐,从始至终,您恐怕都没把夏维当做敌人。东王爷派我来杀夏维,就是要让您明白,在这个时候,要么夏维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二个可能。您不会不明白我的话吧?”
颜夕道:“不明白!”
张元微笑道:“夕小姐也是聪明人,何必装傻?当年放蛮族人入关的事,可是您一手促成的,您觉得夏维会忘记这件事么?”
颜夕道:“我知道他不会!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做了什么!不过,有些事情现在别人还不知道,东王要是再逼我,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张元淡淡说道:“夕小姐不必对属下说这些事,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已。”
颜夕霍然站起身,满脸怒容,说道:“现在,你立刻给我滚去见东王,替我告诉他,在我领地内的事情由我自己来解决,如果他再派人来插手,就别怪我这个小辈对他不敬了!”说完挥剑而出,割断了张元身上的捆绑。
张元拱手道:“属下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颜夕背过身,道:“桌上有通行文书,你拿上,不会有人阻拦你。”
张元笑道:“原来夕小姐一开始就打算放属下了。”
“快滚蛋!”
张元走后,颜夕坐回位子,端详着桌上的一口宝剑。
这是夏维带来的北星剑,是北王家历代相传的家长象征,颜夕不会不认得。当初北王颜华死后,这柄剑就不知去向了。她猜想是颜英吉或颜瑞拿走了,却没想到这柄剑在夏维身上。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三名将军、十八名团将、三十二名营尉求见。这可是墨鱼城内全部的北王军高级军官了。
颜夕苦笑,说道:“不见!让他们都回去!”
卫兵讪讪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门被撞开,一众武将涌了进来。
颜夕瞪起眼来,斥道:“要造反吗?!”
领头的是第十军将军窦准,他上前一步,急道:“夕小姐,我等对北王家忠心耿耿,从来没有造反之心。可是这次事关重大,夕小姐又不肯见我们,我们只好出此下策,贸然闯进来。如果夕小姐要怪罪,我们不会反抗,但有一事要请夕小姐答应。”
颜夕冷冷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众将一愣,窦准急道:“夕小姐,您一定知道我们是来求您放了维公子!你为什么不答应?”
颜夕霍然站起身,斥道:“我不放他,自然有我的道理,难道还需要向你们一个一个解释吗?现在,都给我滚出去!不然依军法全部问斩!”
众将均不动身,窦准又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众将也都跟着跪下。
窦准昂起头,道:“请夕小姐放了维公子!”
“请夕小姐放了维公子!”众将附和。
颜夕勃然大怒,拍案道:“放肆!你们这是要兵变吗?”
窦准不语,解下腰间佩剑和兵符放到地上,昂首道:“属下不敢!我等均对夕小姐忠心不二,这一次不得已,必须要劝小姐一句,一定要放了维公子!”
颜夕笑了起来,道:“好一个忠心不二,若是真对我忠心,为何要劝我放走夏维?我看,你们倒是更希望让夏维来做这个北王家长的位子吧?”
窦准焦急道:“夕小姐,您到底怎么了?难道您真想让北王家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当年您引蛮族入关、割让国土,已经受到天下人的唾骂,这些年我等追随您努力稳定关西和关中,让百姓生活安乐,不受战火干扰,算是挽回一些北王家的声誉,为何这一次您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说着,窦准膝行而前,续道:“夕小姐,这次维公子肯独自前来见您,天下人都在看着您会如何应对呢!若是您将他扣下,北王家的旗帜便再也没人会跟随了!另外,现在西北省局势又有变化,前段时间做乱的小马帮和夏家军议和了!现在夏家军已没有后顾之忧。还有,瞿远部和阎达部都开始向关中调集兵力,若是维公子被关起来的消息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夕小姐,趁事态没失去控制,赶紧回头,放了维公子吧!”
颜夕提起北星剑,喝道:“都跟我来!”说完便率先走了出去。
众将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只好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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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九头鸟-1 和 1388116:二位都提到摊子铺太大了,这个问题确实非常严重,所以有些混乱,我想以后会注意的。
To 青蛙君:是啊,这个坑问题越来越多了,我也想要结束了。应该不会太久了。
To 易雅思:谁是新的君王,现在还不能说啊~~~~~~~~~~~~
To 非啊飞:兄弟太夸奖了,这本书封推的话……我也想,可惜底气不足啊,书里的问题还是太多了。呵呵~~~
To 布衣至尊:多谢兄弟每天都来支持。
To 我爱羊羊:兄弟前几天病了啊?嗯,看这本书能治百病的……-.-虚假广告。
还有其他支持的朋友,因为都是支持的,没需要解释的问题,就用精华来报答大家吧~~~~~~~~~~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二)
颜夕一路走到墨鱼城的南城墙,一众将领跟在后面,不知道她为何要来这里。
夜色迷茫,小林、良田、远山,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着。晚风一过,却让人感到一丝紧张。
颜夕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年,莽军刚攻入时,我爹和尤金言大人都遭了颜英吉的毒手,北王家一片混乱。颜瑞又在同时杀死南王安广黎,收编了南王军向南方撤退。接着,我放蛮族人入关,割让关北和关东给他们。我爹这三个子女,从此就都被人唾骂。可是,你们知道当时我为何要放蛮族人进来么?”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百思不解的,即便是颜夕身边的人,也只是在这几年隐约猜出个大概而已。
众将均沉默不语,唯窦准道:“小姐,我等知道,当时是颜瑞要挟您,让您放蛮族人入关的。”
颜夕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可你们知道他以什么来要挟我么?”
窦准道:“似乎当时维公子去见颜瑞,颜瑞便以维公子的性命来要挟您。”
颜夕摇头道:“夏维?我管他去死!颜瑞杀他一百次,我都不会皱眉头!”
众将大为惊讶,颜瑞以夏维要挟颜夕,这是他们所知的全部了,虽然他们相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这一点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但没想到颜夕此时竟矢口否认,众将全都困惑起来。
窦准算是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便道:“小姐,我们知道,维公子有个叫小真的儿子一直在北王家,可是自从颜英吉叛变之后,小真就失踪了。此事是不是和小真有关?”
颜夕冷笑道:“小真,是啊,那孩子很是讨人喜欢,比他爹要强许多。当时确实有人要用小真来要挟我,你们知道是谁么?”
众将一同摇头。
颜夕道:“是东晨炫!”
众将大吃一惊。东晨炫这几年已经成为颜夕的得力助手,北王家的人都以为,东晨炫之于颜夕,就像当年的尤金言之于北王颜华。在北王家内部,颜夕之下,便是东晨炫了。可现在颜夕竟说,当年东晨炫曾以夏维的儿子要挟她,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颜夕道:“东晨炫狡猾得很,当年他被东王逐出家门,完全就是一个阴谋。但是这个阴谋不是他和东王安排的,东王当年的确是把他逐出家门了。他来北王家,完全是他自己布置的阴谋,没要任何人帮助,完全独自施行。就像当年颜瑞蛰伏在南王身边一样,东晨炫则是来北王家等待时机作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阴谋这种事,能瞒过很多人,但瞒不过阴谋家。东晨炫的阴谋,大概只有颜瑞知道,但颜瑞不但没揭破,还在莽军入侵之时,与东晨炫勾结在一起了。颜英吉弑父,颜瑞杀南王,我放蛮族人入关,这三件事的背后黑手,无非只是颜瑞一个人。如果没有颜瑞,颜英吉不可能有胆子杀死我爹,我也不会放蛮族人入关。当时颜瑞先以夏维来要挟我,紧接着,便怂恿东晨炫抓住小真来要挟我,双保险,当真是万无一失。”
窦准疑惑地问道:“可是颜瑞为何要这样做?”
颜夕道:“当时颜瑞带着兵马撤往南方,让北王军和东王军抵抗莽军。莽军势大,而北王军刚刚经历了颜英吉之乱,还没调整过来,莽军随时都能一举将北王军和东王军击溃。而颜瑞为了自己在南方有发展的时间,必须拖住莽军。这个时候,能放蛮族人入关,无疑会使莽军受到更大的牵制。”
窦准明白过来,道:“所以颜瑞就以夏维和小真来要挟小姐,放蛮族人入关,并且割让关北和关东。”
颜夕道:“错!他只是让我放蛮族人入关,而割让国土,是我的主意。”
众将又不明白了,忙问缘由。
颜夕道:“当时东晨炫受颜瑞怂恿,抓住小真,并且把小真送到了东王家,算是东晨炫和东王弥补父子裂痕的举动。这份大礼,确实让东王喜出望外。当时东王已经顶不住莽军的攻击了,他也想要给自己喘息的机会。所以他也赞成放蛮族人进来,和莽族人争夺利益。而东王更是把小真又送到蛮族人手里,算是换取自己利益的代价。”
窦准怒道:“这些人,都太卑鄙无耻了!”
颜夕苦笑道:“是啊,东王这样做,便把北王家推到极为不利的境地了。蛮族人一旦进来,自然不会对付东王,而最先倒霉的,就是我们北王家了。当时北王家可没实力和他们作战,无奈之下,我只好割让关北和关东给蛮族人。这笔大礼,足够喂饱蛮族人了。当时他们也没力气再有其他行动,只能安分地收住这两省土地。蛮族人入关,莽族人受到牵制,也需时间调整。东王则得到喘息时间,我们北王家也可以守住关西关中来发展,颜瑞在南方也稳定下来。这一切,才是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原因。”
众人多年来缠绕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当这些隐情浮出水面的时候,颜夕当年的所作所为,似乎并不能算是恶劣了。真正可耻的人,是颜瑞,是东晨炫,是东晨迦蓝。他们以夏维做要挟,更以夏维的儿子小真做要挟。当时夏维的儿子才只三岁而已,说得不好听,那样的年纪连屎和食都分不清的,但颜瑞等人竟然无耻到用这样一个孩子来作为保存自己的筹码,更是逼得颜夕出卖国土,其行径之恶劣,实在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窦准脑子比较灵活,发觉其中还有不太对劲的地方,问道:“小姐,为何这么多年,不去营救小真呢?”
颜夕冷笑道:“救他做甚?我说了,夏维死就死,我不在乎。小真死了,我或许会难过一小下,但也不会用北王家的利益去换他。我所作的一切,无非是为了保住北王家的实力,等待着反击的时刻!可是,我的计划被打乱了。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却没想到,夏维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西北省崛起。夏家军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已经不是我们北王军能一鼓作气摧毁的了!所以惟今之计,便是杀了夏维,让夏家军群龙无首。”
问题又回到了夏维身上,窦准忙道:“小姐,不能杀维公子啊!为何我们不能与夏家军联手?”
颜夕道:“联手?怎么联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当年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们以为夏维会原谅我么?就算他肯原谅,天下人又会原谅么?百姓可不会问那许多缘由。我出卖国土,是不争的事实,天下人都是憎恨我的。而夏维的夏家军,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天下百姓,若夏维放过我,他无疑是把自己推上绝路了!你们说,就算我同意联手,他会同意么?现在同意,将来呢?”
众将不语,窦准道:“小姐,维公子的顾虑,难道就不是我们的顾虑了么?维公子需要百姓支持,我们北王军同样需要啊!这次是天赐良机,若小姐能和维公子联手对抗外敌,或许能挽回我们北王家的声誉啊!”
颜夕愠道:“我还没说明白吗?我犯的错,不可能得到原谅的。我现在和夏维联手,也只能拖累他而已!”
众将一愣,都觉得最后一句,似乎倒是很关心夏维的处境。
颜夕也连忙收口,转移话题,指向远方道:“莽军在南,蛮军在东。二者均在调集兵马。这些年,大家都已经养足精神了,大战一触即发。夏维不死,北王军的头上始终有一柄利剑,便无力迎战外敌。夏维必须死!明日正午,将夏维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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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huangweihua:
夏维确实有些自以为是,这和他幼年的经历有关系,孤儿,自卑和自傲都是同时存在的。幸好我还没把他写到刚愎自用的地步。呵呵~~~~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完)
天亮了,这一夜实在漫长,墨鱼城内的许多人都没能睡好。
夏维躺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只略微睡了一小会儿,其他时间一直在愣神,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问题。
北王军的将领们同样难以入睡,颜夕决定处死夏维,实在太突兀了,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会带来的不利局面。窦准是这些人中最希望和夏家军联合的,他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颜夕确实犯过滔天大错,但这一错,就真的不能再回头了吗?
若是颜夕杀了夏维,那确实是永远不能再回头了。
窦准决定,一定不能让夏维死,至少不能死在颜夕手里。
当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的时候,窦准披上铠甲,拿上佩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许多北王军的将领都站在外面,似是已等候多时了。
窦准问道:“诸位来找我?”
一人道:“窦将军,我等想请你一起去见夕小姐,再劝她一次,万万不能杀维公子。窦将军您也知道,若是维公子死在北王军手里,会对北王军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只要让他活着,哪怕是扣押在我们这里,对外界也可以有很多说辞。”
窦准道:“劝?你们有把握劝动小姐吗?”
众人都愣住了。若是能劝,他们早就去劝了。很显然,颜夕的杀心已定,没人能劝住了。
窦准苦笑着摇摇头,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众人看他要离开,连忙阻拦,道:“窦将军,你要去哪儿?”
窦准停下脚步,道:“诸位,请你们不要多问了,各自离开吧,我要去办些事。”
有人看他全副武装,顿时问道:“窦将军你要去劫狱?”
窦准笑道:“怎么会呢?我一个人又怎能救走维公子?”
“可您手中握着第十军啊!”
窦准瞪起眼来,怒道:“原来如此,诸位来找我,原来是要让我用第十军来逼迫夕小姐!你们这是要逼我发动兵变啊!”
“窦将军!夕小姐屡屡犯错,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蛮族入关,割让关北关东,现在又要杀死前来商议联手之事的维公子!如此做法,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兵变又如何?这么多年,我们跟随夕小姐,无非是体谅她的苦衷,想要助她一臂之力,挽回北王家的局面。可惜夕小姐竟要一意孤行,置众人劝阻与不顾,使北王家的声誉扫地。我们还跟她做什么?”
又一人道:“夕小姐割让国土,是为不忠。抗敌不力,违背北王爷遗志,是为不孝。多年来一直居于关西关中,有实力出兵抗敌拯救万民于水火却又不行,是为不仁。如今又要杀维公子,是为不信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信、不义之人,我们还跟随她做什么?反了吧,窦将军!”
“窦将军,我们反了吧!”
窦准放眼望去,身在墨鱼城的北王军军官有一半都在这里了,所有人都在劝他谋反。而周围当值的士兵仍默不作声,显然是支持的。
又一次啊!窦准心想,四年前,蛮族人刚一入关,北王军就分裂一次了,现下又重演了这一幕,难道颜夕就这么不得军心了吗?是啊,四年前留下来的人,包括他自己,也只是看出即便带兵离开,也难以将外敌赶走了,搞不好自己也要战死沙场。于是做无谓地牺牲,还不如忍辱负重,留在北王军中。这些年大家能支持颜夕,也是看到她力图保存并恢复北王军的实力,大家都期待着有朝一日,颜夕能挥兵而出,驱除外敌。可是现在,颜夕的第一刀,竟然是要砍在夏维的脖子上,这让大家彻底对颜夕丧失信心了。
夏维,北王颜华亲收的义子,1272年星寒关之战独自刺杀蛮族大旗主,对击退蛮军居功至伟。后来南王安广黎第一次试图谋反,也是被夏维在北王颜华的指点下破坏的。之后前任西王古西西猝死,第十军困在西二省,也是夏维跟着颜夕去救回来的。其后夏维独自前去投奔莽族人,成功时莽军入侵华朝的时间错后三年,并引诱莽军在西洲受到重创。最近四年来,夏维在西北省发展自己的势力,成功消灭了投靠莽族人的西北省总督以及西北军,眼看就要开始驱除外敌的战争了。而且他的结拜义兄阎达和瞿远这几年一直是在莽军控制地区进行抵抗,一直保存着希望的火种。这样的人,只要颜夕这一刀砍下去,杀死的不仅是夏维,连北王军都将永远抬不起头来。
难道颜夕就看不到这些事吗?窦准不禁困惑起来,为何颜夕的做法,竟像是要逼迫大家造反似的?
“窦将军!反了吧,大家都听你的!”
“是啊,我们都跟着你!”
窦准心中暗叹,自己可没有统领北王军的能力。
正在这时,大队人马冲来,将在场的所有军官团团围住。
然后,颜夕走了出来。
众人大惊,均不说话了。
颜夕淡淡地说道:“诸位,一大清早就聚在一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大家都不说话。窦准摇了摇头,心想,夕小姐毕竟是夕小姐,无论大家怎么想,还是不敢公然反对她的。自己也同样不敢啊,反了又能怎样?没了颜夕,北王军由谁来领导?可是,难道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王军就这样崩溃吗?难道从北王颜华遭毒手开始,就注定了北王家要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颜英吉、颜瑞、颜夕,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能堂堂正正地领导北王军呢?
窦准也沉默了,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一切都已是注定的了,注定颜英吉要弑父,注定颜瑞要叛家自立门户,注定颜夕要犯下种种不能得到原谅的错误。
颜夕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沉声道:“诸位,今天都跟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等着看夏维被处斩吧!”
虽然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对,但仍然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现在反,就是要把颜夕推上绝路,那样北王军就失去领袖了,群龙无首的北王军,不会有任何作为。而看着夏维被斩,颜夕还是北王家的领袖,至少暂时能保住北王军的完整,但是将来,谁也说不好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正午,阳光火辣辣地照在所有人身上。
墨鱼城的北王军有半数都用到城外,百姓也大多赶来了。
在这里有一个三尺高台,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已经站在台上。
夏维被押来了,挺着胸,昂着头,脸上挂着一丝莫名奇妙的微笑。当士兵走进地牢,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那一刻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他对自己的将要面对的死亡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或恐惧,相反,他意识到这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原因很简单,他始终是一个出自平民家的人。他不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的颜夕或颜瑞,他建立的夏家军,也永远不会是另一支北王军。他的起点太低了,就算他奋力跳跃,也需要向其他人妥协。他需要颜瑞的帮助,甚至需要颜夕和东王的帮助,所以他不得不来见颜夕,所以颜夕有机会杀掉他,同时不会有太大损失。
如果我是颜夕或颜瑞,恐怕早就有机会把外族赶走了。如果我是东王东晨迦蓝,四年前莽军刚进来的时候,也会被我消灭掉了。如果我是南王安广黎,如果我是北王颜华,谁又能杀我?我早就作皇帝了。如果我是西王古开,莽族人也不可能打进来吧!
可惜我是夏维,从北王军的一员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其实任何时候死掉,我也不该感觉有什么遗憾了。能活到今天,我已经赚了。
夏维被押上高台,他看着下面人头攒动的人群,忽然想,要不要喊一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还是不要了,太俗,我夏维做事,一定要与众不同才行。
所有人都沉默着,周围一片死寂。这么多人,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让人不禁寒毛直立。
夏维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憋了一口气,噗的一声,他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眼前一切是不是真的。
夏维装作茫然地问道:“谁?是谁放屁了?”
那不就是你吗?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可没人说。
颜夕走上高台,面对面看着夏维。
夏维也看着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左右张望一阵,喃喃说道:“看来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颜夕道:“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听我的,我让你死,他们就算反对,也不敢做什么。”
夏维点点头,道:“看来我是死定了。”
颜夕道:“是的,你怕吗?”
夏维笑道:“真有那么一点,没听见我刚才怕得都放臭屁了吗?”
颜夕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夏维想了想,道:“嗯,麻烦你跟我小妹说一声,我答应她的事做不到了。”
颜夕道:“你答应她什么了?”
夏维道:“我答应她,等赶走外敌之后,就带她去游山玩水,带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再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当然要找我这样风流倜傥,气宇轩昂,才貌双全的。唉,可惜我做不到了。”夏维望着颜夕,恳切地道:“答应我,如果夏家军败了,放我小妹一条生路。”
颜夕点头道:“我会的。”
夏维又道:“夜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我在地牢的墙上用血流了一些话,是留给我大哥二哥的,我让他们过来帮你。”
颜夕惊讶地道:“帮我?”
夏维道:“是啊,他们和莽军打游击,始终难成气候。他们来帮你,也是帮他们自己。放心吧,他们会听我的话的,我死就死了,外敌还是要打的,他们只能来帮你。”
颜夕默默地点了点头。
夏维又道:“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讲。”
“我死了,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涂在军旗上,我想看着北王军把蛮族和莽族沙的片甲不留。”
“好。”
“剩下的尸首,就放把火化了吧。等有机会,麻烦你把骨灰葬到皇都去。”
“皇都?”
“是啊,在浮花池畔洒一些,在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洒一些,在望星阁上洒一些……”
颜夕哽咽地道:“你还记得这些地方。”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不是一起去的这些地方吗?我永远也忘不了的。”
“还有要说的吗?”
“有,我想让我砍我,别让那些刽子手来砍。”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那就好,来吧。”
夏维跪了下去。
颜夕抽出了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高高举起来,阳光映在锋利的刀身上,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刀下留人!”
台下的窦准忽然高喊了一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夏维的重要性,更因为,他看到颜夕要亲自操刀,他看到颜夕的脸上充满哀伤,他知道颜夕也不想杀夏维,他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其他军官也纷纷跟着高喊着求情。
颜夕却没说话,长刀凶狠地劈了下去。
窦准情急之下,只好掷出了自己的佩刀,正打在颜夕的刀身上。
颜夕的刀歪了一点,擦着夏维的头顶劈了下去。
颜夕抬起头,怒道:“要造反吗?”
窦准还没说话,便有另外一个军官喊道:“是,要造反了!”
军官们纷纷抽出兵器,向高台冲去。守在高台下面的是颜夕的亲卫队,这些战士都是颜夕一手带出来的,对颜夕最为忠诚。他们奋力抵挡着军官们的冲击,没有后退半步。
颜夕又一次扬起了刀,这一次劈下去,再也没受到任何阻拦。但是颜夕在最后时刻,手晃了一下,刀劈在了夏维的肩膀上,鲜血飙射而出,但刀刃砍到骨头的时候就停住了。
夏维扑倒在地,血呼呼往外流着,但并不足以致命。
他看到台下失去了控制,很多人都在拼命冲击着高台。不仅仅是军官,还有许多百姓,甚至还有一些战士。除了颜夕的亲卫队,似乎所有人都在尝试挽救他的性命。
夏维忽然间很纳闷,为什么自己这么受拥戴呢?
“大家都不想你死。”
夏维忽然听到颜夕在耳边说道。他转过头,看到颜夕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颜夕又用刀割断了夏维的捆绑,把夏维扶了起来。
此时台下一片混乱,许多颜夕的亲卫队被逼到了台上,无形中遮住了颜夕放开夏维的这一幕。
夏维后颈挨的那一刀虽不致命,但也让他脑袋昏沉沉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颜夕就拉过了他的手,把长刀塞到了他手上,说道:“我砍了你一刀,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然后,颜夕握着夏维的手,将长刀横着一拖,刀刃在她脖子上割了下去。
鲜血喷到夏维的眼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艳丽的绯红。
颜夕闭上了眼,倒在了夏维的怀里。
夏维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命,脑子里乱成一团。
本该我死掉的,为什么她死了?
是梦?
夏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很疼。不是梦。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发觉,刀柄上还束着一张纸。
他打开纸,看到一行娟秀的字迹。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北王军交给你了。颜夕,绝笔。”
眼前的绯红消失了,视线模糊起来,是眼泪冲掉了血。
夏维的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胸口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想喊,却喊不出声,张大嘴巴,只在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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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1年秋,天冷得比往年要早许多,但驱除蛮莽的战争却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西北,弥水清率领十万夏家军缓缓向西二省逼近,莽军毫无抵抗能力。
颜瑞的炎武军已经渡过沧星江,大江北岸的失地已经尽数收复,颜瑞正在调整部队,等待一鼓作气的时机。
东王东晨迦蓝很不幸没能撑更久的时间,在东晨炫回到京东省的时候,他就病死了。东王家内部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变乱,东晨炫虽然控制住了局面,但东王军的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争霸的实力,只能牢牢扼守京东省,在背后阻击莽军。
在关西和关中,五十万北王军都在臂膀上扎了黑带,以纪念死去的颜夕。夏维成为了新的北王军统帅,他知道,这是颜夕用命为他做出的铺垫。但他始终没想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颜夕有了这样的决定呢?
暂时无法得到答案了,夏维心想,只能等自己死掉的时候,再去问颜夕了。
立冬的前一天,各路兵马同时进击。十万夏家军,二十万炎武军,五万瞿远和阎达的部队,五十万北王军,从各地发起猛烈攻势。入侵的莽族和蛮族的末日降临了。
三个月后,北王军收复了关北和关东的大部分土地,夏维率领北王军一路高奏凯歌,与收复了西二省和河南省的夏家军、阎达、瞿远部汇合。颜瑞也在从南面赶来。
夏维的前方,便是皇都。他站在大军前方,看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皇朝的复兴。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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