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用》
作者:乐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每个人都有别扭的地方。
有人就是讨厌某句话,有人就是痛恨某种口味,有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某个政党……
在这些别扭后面,也许没有原因,但也许也有著许多复杂的背景。唯有真正认识,用心体会之后,才可能了解。
我常常在想,每个人心里的这些结,百转千绕,也许连自己都剪不断,理还乱。不过,是不是会有一双耐心而温柔的手,坚定地尝试,在失败之后,依然继续努力,想要解开那些令人烦心锁眉的死结?
一个外表坚强或男性化的女生,不见得内心也那么强悍俐落。而虽然试著了解的过程,可能还要经历许多艰难困苦,不过……
不过我还是相信,总是有著一双坚定的大手,会知道怎么解开那些别扭的死结。就算不知道,就算一开始用错方法,也会努力尝试,直到成功。
我一直这样相信。
当然写这故事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喜欢棒球。从小就是忠实观众,无论如何也要写个跟棒球有关的故事,虽然只是小小相关,呵呵。我喜欢那种强悍中带著温柔的反差,也喜欢那特殊的,亦敌亦友的默契……
第一章
比赛已经接近尾声,第九局下半,由落后的A大进攻。
傍晚的天色昏暗,雨势依然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细雨中,球衣又湿又热地贴在身上,所有的人都希望比赛可以赶快结束。
七比二,比数很安全,加上又是场根本不重要的友谊赛,A大攻势欲振乏力,M大已经胜券在握,防守的严谨度明显下降。
投手不时转头检视刚刚被他四坏球保送上一垒,无法建功以致于很不愉快的敌方巨炮。只见一垒方向,一垒手身形明显瘦小,不过态度戒慎认真,比起其他已经开始发闲的队友们,一点也不放松。
铿!
清脆的击球声响,捕手与一垒手都抬头静候。上前两步,一垒手很轻松地把球接进手套,打击者乖乖出局下场。
已经离垒又得跑回来的巨炮抹抹额上汗珠雨水,没话找话的搭讪:“哎,现在几点了?”
一垒手只是朝他看看,没讲话。
“快七点啦。”一旁A大的跑垒指导员插嘴。“顾老大,你的脚怎么样?”
“不太好,下这他妈的雨让人很难受。喂,叫你们王牌不要慢慢配球了,快点投一投结束比赛好不好?”巨炮有些不耐烦地往投手丘方向张望,一面说。
“你喊给他听,大声一点,他一定听得到。”认真守备的M大一垒手冷冷接口。
“反正我们大家都能体谅你顾大牌不想跑的心情。”
“……”
两人瞪著对方几秒钟,铿地一声,又是清脆的击球声,才引开双方注意力。
“太勉强就不要跑了啦!”跑垒指导员在后面对著巨炮喊:“你的膝盖……”
“我知道!”
M大外野手接到球之后回传,传到二垒的时候,巨炮已经稳稳地站上去了。
巨炮之所以为巨炮,又稳坐第四棒宝座,除他打击率傲人以外,脚程不错也是很大一个原因,跟平常认知中的能打不能跑型四棒有很大的差异。
此刻他回头遥望一垒方向。细雨中,只见讲话冷冰冰的M大一垒手,谨慎戒备地继续防守,浑然不觉从二垒而来,以及场内外所有其它注目的视线。
“被冷到了?”M大二垒手赵伯敬是巨炮的高中同学,以前一起打球很久了,现在虽然身在敌队,却不损两人的情谊。他很同情地对巨炮说:“没关系,习惯就好了,人家没有恶意啦。”
“你知道吗?”巨炮若有所思地转头看著老同学,帽缘下英挺的双层挑了挑:“我,这辈子还没有遇过这么傲慢的女孩子。”
赵伯敬哧一声失笑。“你真把她当女的?不会吧?”
联谊性质大过厮杀意义的比赛顺利结束。大伙儿三三两两走出来要搭巴士时,因为避雨的关系,在出口附近,两队又遇上了。
有交情的寒暄几句,没交情的也是点点头。刚刚场上的较量气氛,被这一场雨给打得零零落落,大家此刻都只想赶快坐上巴士好回去洗澡休息。
旁边聚集的少少球迷,不管穿著塑胶雨衣或打著伞,都是眼睛亮亮的女孩子,一看到巨炮等明星级球员出来,都开始鼓噪。
“顾惟军!顾惟军!他出来了!”
几个球迷涌上去,围著高大英挺的A大四棒巨炮顾惟军就是一阵混乱。又是要签名的,又是要拍照的,热闹非凡。
“跟歌星一样。”有人不屑地看了两眼,转头咕哝。虽然刻意压低声音,还是被听见了。
旁边M大二垒手笑了笑,“这么不满哦?”赵伯敬也转头看了看老同学,人群中高出大家一点,硬是鹤立鸡群的顾惟军不愧是焦点人物。“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喂,阿桦,他刚刚还跟我说到你,说你好像对他很不屑喔。”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超级不屑。”黎桦没有换掉球衣,她用大毛巾盖著头脸,虽然试图掩人耳目,但一比之下,她的身材当场就比其他球员小了几号。
不知道算不算空前绝后,不过这一次的友谊赛,极引人注目的话题性人物,就是M大的这位一垒手、第八棒黎桦小姐--没错,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小姐。
因为父亲曾经是有名的少棒教练的关系,黎桦从小耳濡目染,对棒球一向有著过人的热情与熟悉。考上M大后,她不但自告奋勇到M大棒球队打杂,还接下烦琐的各种文书工作,甚至凭著她求学过程中一路参加田径队、女垒队的体力与灵敏度,在M大棒球队集训的时候,全程参与陪训。
如此这般拼命三郎似的,连男子都自叹弗如的拼劲,让她成为大专棒球史上空前的一朵红花。货真价实的女生,却有著惊人的耐力与坚持力,逼得一开始嗤之以鼻、无法认同的教练及众球员们,到后来,不得不让步。
整整努力了近四年,她一直到毕业前,才在友谊赛中,得到珍贵的上场机会。
不过,这不但是她的头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出赛了。噱头多过实质意义,教练的态度也一直很不干脆,不过,有这样的机会,黎桦已经觉得够好了。
“车子来啦,上车上车。”A大的巴士先到,球员们鱼贯上车。
而落在最后面的顾惟军,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不但微笑著跟球迷们道别,还一一跟敌手M队的教练、球员们都打过招呼,非常有礼貌。
到了黎桦这边,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扬起耐人寻味的微笑,面对一脸戒备还退后了几步当场就想转头闪人的黎桦,他突然伸出手。
“今天多谢指教。”顾惟军要跟她握手。“一垒守得很好,你们捕手那么暴力的人,传过去的球,你一球都没漏,佩服。”
黎桦又退了一步,满脸戒备,活像是怕被拖去宰杀一样似的。顾惟军伸在空中的手只好转移目的地,拍拍她的肩,有点尴尬。
“谁暴力了,顾大牌,你在说谁啊?讲话有点良心好不好?”这边M大的捕手朱一贵不满地喊起来。
“你还不暴力?传球根本往人身上瞄准这叫不暴力?”顾惟军趁机下台,哈哈笑著,拍拍也是老朋友的捕手:“各位再见啦。”
“谁要跟你再见,你们已经被我们淘汰了啦!”黎桦趁乱,对著顾惟军一百八十六公分的高大背影恶狠狠地吐舌头。
顾惟军还是听见了,他其实已经上了车,却在车门边回头,微微一笑:“会再见的,你相信我。”
由于是友谊赛的关系,主办学校特别安排了让各校联络感情的聚会。包下来的学生餐厅内,满满的都是各校球员,热门音乐震耳欲聋,晚餐时间都过了,气氛依然热络。
今天赢了球,将在后天与另一个学校争冠亚军的M大一行人,因为有教练与领队的虎视眈眈,不能太放纵。眼看别人都在吃喝聊天、谈笑玩闹,其实大伙儿心底也是偷偷有点羡慕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清亮嗓音不以为然说著。
黎桦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轻便运动服,刚洗完还有点湿湿的及肩秀发,随便用条带子束起,露出一张其实很清秀的脸蛋。皮肤因为练球、晒太阳的关系,是健康的蜜色,两道英气的柳眉下,有一双漂亮的单眼皮凤眼,配上挺直的鼻梁,组合出相当有个性美的五官。
她撇撇嘴,开导还在羡慕别人的队友:“这些人,都是输了球的啦。没什么好羡慕的。”
“你……”坐在她旁边的捕手朱一贵瞪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你讲话小声一点好不好,小心等一下我们被围殴。”
“我讲错了吗?他们能这样放松,还不是因为打输球,可以包袱款款,回家吃自己了。”黎桦继续嗤之以鼻。“我们拼死拼活集训这么久,可不是为了来这里聊天交朋友的。”
“何必这么严肃呢,不过就是个友谊赛,最多算大专杯的热身而已。就算打赢了,也没有奖金,何必抛头颅洒热血?”旁边M大的当家游击手罗正通一副痞样,凉凉接口:“球赛都打了几百场,以后还有几百场要打,每场都拼命,我们有十条命都玩不起。”
黎桦只是斜眼瞄瞄队友:“那是你们,你们可以打一辈子的球,我又不行。”
“说的也是。”朱一贵和罗正通倒是马上很同意地点头称是。
同队到现在,大家对于黎桦的认真拼劲,虽然表面不以为然,但其实已经不得不认同了。而她以及队上所有人都很清楚,大学这几年过去之后,黎桦不像他们有著光明的未来,可以投入职业或业余球队继续打球。
当初,一个女生加进球队,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打破一向由男性完全包办的惯例,并不像外界所想的那么浪漫,她所面对的大小压力,各种奇怪禁忌与限制,绝对不是常人可以理解与负荷。
而坚强如她,也很明白,这只是非常态,国内棒坛是绝对不可能真正展开双臂拥抱她这个异类的。
这一桌不再有交谈,大家吃完饭之后,正准备默默由侧门出去时,偏偏狭路相逢,迎面就遇上几名记者!
记者们一看到是很有话题性的M大,马上凑上来,目标锁定在教练、王牌投手,以及万绿丛中一点红身上。
这一行里面,有很多喜欢被媒体包围的人,M大校队总教练就是一个例子。当初肯让一个女生加入球队,很大的原因也在了解到,这是个难得的噱头,可以增加球队以及教练自己的曝光率。这是求都求不来的。
果不其然,记者的相机一出动,那位老是黑著脸的总教练,马上挂起平常求签拜佛都看不见的微笑,迎了上去。
偏偏黎桦对于这种事情避之惟恐不及,甚至在被迫接受采访时,还认真反问过记者:“如果我是男的,而我爸爸不是黎信洋的话,你们还会这样争先恐后的来采访我吗?”事后赢来一些像“假清高啊”、“她以为她是谁”的恶评。
所以当下她不动声色,偷偷用力一推,把身旁队上的王牌投手高致勤给推了出去。自己则是退后一步,在早有默契的队友掩护遮挡下,顺利由侧门逃了出来,发挥跑垒的潜力,开始在走廊上狂奔。
跑到走廊底,还来不及上楼梯,就一头撞上刚从洗手间出来的人,她只觉得撞进一个坚硬的胸怀。
对方反应也很快,用力握住她的双肩以缓住她的冲势。
抬头一看,冤家路窄,赫然就是今天的手下败将!
“小姐,这种时候不用搞性别错乱,女生厕所在另一边。”顾惟军调侃她。
“我不是要上厕所!”黎桦一脸不爽:“放手,我要上楼。”
顾惟军依言放开她,看著黎桦很戒备地倒退两步,马上又要拔腿就跑的样子,他突然又伸手抓住她。
“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好像看到鬼一样?”
黎桦深吸一口气,很冷的回头反问:“那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一定要找我讲话?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顾惟军英俊黝黑的脸上,慢慢浮起耐人寻味的微笑,他放开手。
“只要你……”
顾惟军话还没讲完,黎桦眼尖,已经看到他们M大的总教练和投手高致勤,在几个记者簇拥要求下,缓缓走出来走廊上,正站在一起准备拍照。
她心念一动,拉开嗓门,用不大不小,刚好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模仿球迷的口气:“顾惟军!顾惟军在这里!”
此计立刻奏效!记者与走廊上的人们,统统闻声转头。
顾惟军突然变成注目焦点,先是一愣,回神之后,才发现肇事者已经一溜烟跑上楼了。
集训时跑楼梯上上下下两百多阶可是热身必备训练,黎桦跟著一群大男生们集训,完全能够跟上,此刻凭著这种惊人实力,一口气就跑到五楼,把楼下闹烘烘的一切都丢在脑后不管。
楼下,苦笑著的顾惟军果然被记者逮住。被问了一些今日败战的想法之后,还被迫跟今天四坏球保送他两次的投手高致勤合照。
这一投一打两位名将,平日鲜少有机会凑在一起,今天实在难得,旁边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高致勤比顾惟军矮上一两公分,五官端正的他,笑起来像是个开朗的大男孩,跟球场上投球时的冷静端肃,完全是两种面貌。
此刻他很合作地对著镜头展露他阳光股的笑容,一面低声跟顾惟军闲聊:“被我们阿桦陷害?”
顾惟军还是苦笑。“你们这朵队花,还真有两下子。”
“不要这样叫她,让她听到,你就有罪受了。”
高致勤露出个余悸犹存的表情,书得顾惟军也哧一声笑出来。
记者们很兴奋:“两位聊什么,这么高兴?”
“我们是老朋友了,聊什么都很高兴。”
这话不假,他们从少棒时代开始,就都是国家代表队的队员,三级棒球一路上来,并肩作战的机会不在少数。顾惟军笑著伸臂过去搭住高致勤的肩,很大方地让记者们留下“哥俩好”的证据。
“我说真的,老顾,你不要老爱招惹她。”高致勤压低嗓门,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很慎重地说:“算我拜托你。”
顾惟军不解地侧眼看看他:“我招惹她什么?还有,干嘛是你来拜托我?”
高致勤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两人最后是应要求握了手,握手姿势还维持了大约一分钟,好让记者们拍照拍个够,然后才各自离开。
那一年,大专杯棒球联赛落幕之际,没有人记得哪一队夺冠,没有人记得谁是MVP,谁又是领军的教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职业球团抢人的恶形恶状,不,是积极争取给引开了。
几颗明星都在争夺战中身价暴涨,抢得热闹滚滚!拜媒体强力放送所赐,顾惟军、高致勤等人的名气愈来愈大,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大名被广泛讨论,去向也引起高度的关切。
一片议论纷纷之际,置身事外的人只有黎桦。反正她绝对进不了职业队或社会组球队!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了!
所以热热闹闹、有球团赞助的M大毕业舞会中,她整晚就是板著一张脸不苟言笑。要不是教练交代当晚有媒体参加,一定要看到她的话,她宁愿在家睡觉,或是志愿去练跑垒,也不要来参加这种无聊的联欢会!
“阿桦,你不要那张死人脸好不好?”朱一贵拎著两罐啤酒过来,丢了一罐给她:“我们要去当兵了,你要来看我们喔!”
“当个屁,你们根本只是换到左训中心去打球而已。”黎桦那张很有个性美的脸上混杂著不平、羡慕,嫉妒、不爽的各式情绪,恶狠狠地回嘴:“我干嘛去看你们,让你们炫耀给我看吗?作梦!”
“阿桦,你这样就不对了,同队四年,我们待你也不薄吧!”朱一贵抗议。“何况你能待在球队这么久,真的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哎哟,你这么爱打球,去打女垒啊!”一向很痞的罗正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也插嘴道。“我想女垒队一定会非常欢迎你的。”
“凭什么女生就一定只能玩垒球?”黎桦很不满:“我就是讨厌这种说法。你们凭良心说,我的体能与球感,有比男生差吗?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歧视。”
“话不是这么说,你只能算是特例。一般来说,女生的体能比不上男生,这是一定的。”一个陌生的低沉嗓音,突兀地加进他们角落的小组会议中。“难道以后棒球队还要设妇女保障名额?男女有别,该男人做的事就留给男人,女人争这些干什么。”
讲完,三双眼睛同时震惊地瞪著说话的人。
倒不是论调多么惊人,而是这位刚发表完高论的人,是、是--
“顾惟军!”朱一贵那双捕手特有的大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你……”;
顾惟军一脸轻松笑意:“舞会不是谁都能来的吗?”
是没错,不过A大M大两校通常是死对头,更何况他是A大的当家巨炮啊!这简直像钱其琛先生跑来参加双十国庆典礼一样荒谬!
黎桦从震惊中好不容易恢复,她冷笑一声:“没想到顾大牌的思想也跟某些食古不化的烂人一样封建。什么叫男人做的事?男女有别是这样别的吗?”
“我很好奇,你明明就不是男人婆的模样,干嘛争个不停?”顾惟军双手抱胸,一派悠闲,嘴角挂著满不在乎的微笑,眼神却很认真:“从一开始听说你在球队,我就一直想问你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
“我对棒球有兴趣,这样有什么不对?”黎桦傲然扬起线条细致优美的下巴:“谁规定只有虎背熊腰的男人婆才能对棒球有兴趣?喜欢棒球的女生,我告诉你,多的是!”
“对,但不是每一个都喜欢到像不要命似的,还跟著练体能练挥棒。绝大部份的女性球迷,对棒球有兴趣,只是看看球、看看球员,最多是研究研究规则,就很满足了。”看来顾惟军是认真的要问清楚了,他盯著黎桦:“不过,你却不是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这很重要吗?”黎桦很冷淡地说。
“满重要的。”顾惟军点点头,英俊的脸上一点开玩笑的神色都没有。
“你你你……”慢了很多拍的朱;贝还在震惊中。“你就这样跑进来,都没有人发现你吗?”
黎桦闻言,一双明亮的凤眼一转,计上心头。
她才张口,正想故技重施时,冷不防就被一只从后面绕过来的大手给捂住了。
“不要又给我来这一套。”顾惟军已经迅速移动到她身后,眼明手快制住黎桦又想引起众人注意的伎俩,压低的嗓音响在黎桦耳际,语带威胁:“你敢叫人,我就敢让你明天跟我一起上体育版头条,不信你试试看。”
黎桦恶狠狠地侧眼瞪著他。
旁边朱一贵已经完全呆掉了,罗正通则是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走开:
“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你保证不让大家发现我在这里,我就放手。怎么样?”
顾惟军此刻根本是把黎桦揽在胸前,他的宽厚胸膛紧贴著她的背,这样暧昧的姿势,让谁看见了都大大不妙!黎桦根本毫无选择的余地,她只好很不甘愿地点点头同意。
放手之后,黎桦如获新生似的大大喘了几口气。似笑非笑的顾惟军还不肯放过她:
“好,现在回到之前的话题。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黎桦脸蛋上已经涌起淡淡红晕,不过不是害羞,而是气愤加刚刚闭气的关系。她怒视著眼前高大英挺,却一脸慵懒笑意的顾惟军。
“关你屁事?”半晌,她才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我好奇嘛!你又不肯接受访问,我每次想自己问你,你都好像遇到鬼一样,看到我就跑。”顾惟军靠著墙,一派轻松:“来,说说看。我又没有恶意!”
“我……我看……我去……拿点吃的好了。”继一脸不关我的事施施然晃到别地方去的罗正通之后,朱一贵额上见汗,也开始想脱身了。
“不行!朱一贵,你给我站住!”黎桦急了。这些没道义的队友们,居然把她一个弱女子丢在这个角落跟敌人相对!这太过份了!
等一等,什么弱女子?!好歹她也是身高,一六八公分,体脂肪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运动健将啊!怎么到了顾惟军面前,当场气势就弱下来?
虽说他身材高大健朗,眼神炯炯逼人,可是、可是……
“这位黎小姐,小声点,你不想引来其他人吧?门口那几位大成报、民生报的记者你也都认识,要是他们走过来的话……”
“不要威胁我!”黎桦恨恨地转头瞪他一眼。
“那就好好跟我说,你一定要进球队的原因?”顾惟军好整以暇地问。
“我……”
眼看著已经没有退路了,拖延战术好像也混不了多少时间……她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往这边走过来的人影。
拨云见日、云开月明、重获生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她的救星来了!
“拉我干嘛啦?你们干什么?”被朱一贵拖著,后面还有罗正通猛推的高致勤,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到底要去哪里,干嘛啦?”
“这里!”罗正通把高致勤推到黎桦面前,很乐地拍拍双手,一副干净俐落、大功告成的模样:“阿桦,不要说我们都没帮你忙喔!”
“以后要来左营看我们!”朱一贵还是没忘记这件事。
抛下这句之后,二人就一溜烟地消失在吃喝玩乐的人群中。
三人面面相觎,表情各异。反应最快的还是黎桦,她的红唇扯起狡猞的笑意,凤眼流转,清清喉咙之后,先拍了拍高致勤的肩:
“小高,这次又要委屈你了。”
高致勤脑筋根本还没转过来,黎桦已经拉开喉咙故技重施:
“教练!高致勤来了,在这边!你刚刚不是要找他?”
热爱媒体的M大教练附近一定有记者,引起教练的注意,也就是引起记者的注意。
顾惟军心头一凉,恨恨诅咒一声:“你敢!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我答应不让人家发现你,可没答应不让我们教练发现他的王牌投手在这儿啊!”黎桦清秀而有朝气的脸蛋上有如罩了一层冰霜,她冷冷说:“后会无期,请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灵巧地闪过顾惟军气急败坏要抓她的铁臂,往门外退,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门外。而M大的教练也满脸笑容,带著一票记者往这边来了。
“抱歉,我也非走不可了。”顾惟军匆促地对一直没有进入状况的阳光王牌投手说。“我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这里就交给你了!”
高致勤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短短十几秒之内,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八九分。此刻他又扬起那招牌阳光笑容:“没关系,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顾惟军再匆忙,也忍不住回头多问了这一句。
“嗯,我知道啊,你又被我们阿桦摆了一道嘛。”高致勤咧嘴,笑得居然有几分幸灾乐祸:“我就跟你说不要随便招惹她,谁教你不听。”
顾惟军苦笑著,不知如何回答。
匆匆忙忙,就此别过。
而这一别……居然,就是累月经年。
第二章
北国的十二月底。
天才蒙蒙亮的清晨,透骨的寒意从窗缝间透入,屋内,拥被熟睡的人儿,翻了个身,往厚实棉被中又缩了缩。
该起床了,洗脸刷牙,要准备早餐……
“小桦!小桦!我的外套!”
“小桦!爸爸的皮夹呢?球袋呢?”
“小桦……”
“呀!”
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寒气马上袭面而来,沿著松松的睡衣领子往里钻,令黎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翻身下床,踱到墙边,揉著还迷蒙的丹凤眼,她检查了一下窗户--果然又忘记关紧了,留了一条缝,怪不得这么冷!
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静悄悄地,天大概才刚亮没多久吧。按掉还来不及响的闹钟,黎桦瑟缩著进了浴室,用冰冷入骨的水泼上脸蛋,惊人的冻感让睡意完全消失殆尽,抬起脸,镜中一张蜜色瓜子脸又充满精神,凤眼炯亮。
刚刚半梦半醒中的场景,也逐渐消失远去。她不在那个窄小的教职员宿舍中,也不再是十一岁。
下了楼,她熟练地开始准备早餐。咖啡是一定要的,先煮一大壶,然后洗米煮稀饭,准备几样小菜。肉松、花生……最后,炒个香喷喷的葱花蛋。
四溢的香味叫醒了睡梦中的人们,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小女孩首先跑下楼,咚咚咚地跑得好急,红扑扑的脸蛋上|奇*_*书^_^网|镶著乌亮大眼睛,她穿著单薄睡衣,粉嫩的小手小脚都露在清晨寒冷空气中,也不怕冷,直跑进厨房,扑过来抱住黎桦的腿,一面嚷:
“阿花姐姐!阿花姐姐!”
黎桦噗哧笑出来,弯腰抱起小女孩,笑著纠正:“是阿桦姐姐,不是阿花姐姐!我才不是阿花!”
“我要吃炒蛋蛋!”小女孩不管,依然叽哩咕噜中日文夹杂著乱说一通:“多桑起床!卡桑起床!阿花姐姐起床!”
“我早就起床了!小甜你今天自己起床,好棒!”说著,黎桦用汤匙舀了一小口热腾腾香喷喷的炒蛋,喂小甜吃。“赏你一口炒蛋!来!”
“烫烫!”小甜的小脸皱了起来。
一大一小玩得正热闹,外面有脚步声移近,然后有人开门进来。精壮的运动员身材上,无视外面零度左右的气温,只简单穿了件棉上衣与运动长裤。慢跑结束回来,一身是汗。
“爸爸!”小甜挣脱黎桦的怀抱跳下地,跑过去冲进父亲怀里。“爸爸吃饭了!爸爸去洗澡!”
“妈妈还在睡觉?”男子抱起女儿,一面接过黎桦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汗,一面客气道谢:“又麻烦你早起准备这些,阿桦,谢谢你啦。”
“钱大哥这么客气干什么?”黎桦爽朗笑说:“也就是顺手弄一下,反正我也要吃啊!何况大嫂怀孕,要多休息嘛。”
“好香喔……”楼梯上传出微弱低语,已经怀孕四个多月的身影出现。
钱鸿岳马上一个箭步上前,把娇妻扶下楼,到木制餐桌前坐下。
看著眼前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优美的丹凤眼中,有著一丝落寞。不过她随即振作精神,开始张罗大家的早餐。
“谢谢你,阿桦。”钱鸿岳的妻子柔声说:“都是你在帮忙,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大嫂,你身体不好,还是专心安胎,把小宝贝生下来吧,其它的就不用担心了。我还要感谢你们收留我呢!”黎桦把稀饭盛到大家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小甜旁边坐下,还顺手帮小甜夹了几样菜。
“什么收留不收留?黎教练的女儿来到日本,我怎么可能不照顾!”钱鸿岳嗓门大起来,黝黑脸上表情严肃:“阿桦,你再说这种话,钱大哥就要生气了!”
“不说,不说了。”黎桦也耸耸肩。
大学毕业来到日本,她先读了半年的语言学校,一面申请准备入学。在隔年四月进入某大学的体育专门学部,攻读研究所,专修运动伤害。
初来日本,人生地不熟的,黎桦自己的积蓄也不多,幸亏有父亲以前的学生鼎力相助,不但提供住所,还愿意担任她的保证人。黎桦则是一面打工,一面帮忙照顾当时正怀孕,身体并不太好的钱大嫂。而如今,黎桦的学业已经快要完成,当时大嫂腹中的宝宝,都已经两岁了,几个月前还再度怀孕。
在这里,她看尽了身在异乡的辛苦与寂寞。钱鸿岳在台湾是国家代表队的当家投手,当初风风光光被日本球队网罗,赴日发展,不过国情不同,排外性严重的日本球队并没有重用他。一个在本国呼风唤雨的人物,来到异邦之后,却只能在二军磨练。虽然生活无虞,但那说不出口的苦闷,都被借住家中的黎桦看得一清二楚。
此次在球队春训之前,钱鸿岳带著妻女出来度假,借住日籍队友在北海道的房子里,地点靠近度假休闲胜地洞爷湖,平日是当民宿出租的。他们一行人打算在此住上两个礼拜,远离大城市的喧嚣。
“今天想不想去哪里走走?”吃完早饭,黎桦正在收拾,钱鸿岳顺口问著家中一票女眷。
“我好累喔,不想出门。”
怀孕的女人最伟大!愁著脸轻轻说两句,身材健硕的老公马上忙不迭地改口:
“好,那我们就在家休息。”钱鸿岳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黎桦。
黎桦则是爽快地提议:“你们就待在家里吧!我想出去走走,顺便买点菜回来煮,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我也要出去玩!”小甜听见了,马上丢下玩具,过来黏著阿桦姐姐。
“你出门走走也好,来了这几天,都在下雪,没办法出去。好不容易今天放晴了。”钱鸿岳找出车钥匙给她:“反正还早,开去札幌看看吧!你认得路吗?”
“认得,从机场到这儿,也是我开的车呀。”黎桦笑说。
“带我去!”小甜撇著嘴撒娇,圆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期盼的样子。
“好,带你去。”黎桦弯腰捏捏那嫩嫩的腮帮子:“可是要去很久喔!你不能吵要回家,不能半路就哭著要妈妈喔!”
“小甜不会啦,她现在最黏你了!”钱大嫂很舒服地摊在沙发里,玉腿放在丈夫膝上,钱鸿岳则是轻柔地帮她按摩著略略浮肿的小腿。她叹了一口长气:“说真的,阿桦,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你帮了我好多忙……”
“别再这么客气了,大嫂,我不听了!”黎桦受不了这种温情攻势,她拎起车钥匙就逃出去暖车。
“她……还是老样子。”看矫健窈窕身影出了门,钱鸿岳叹气。“黎教练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听说她是跟家里吵了架,才跑来日本的,是吗?”钱大嫂有点疑惑,搂著小甜,她不解地说:“有什么好吵的呢?女儿不是该很贴心?我好几次问她,可是讲没两句,她就不肯多说了。”
钱鸿岳摇头。“听说是叫她别继续玩棒球了。奇怪,一个女孩子家,干嘛一定要这样?想证明什么?证明她跟男生一样?黎教练又不会真的引以为傲,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嘛,打什么棒球?阿桦实在太倔强了,脾气跟黎教练一模一样。”
“她妈妈呢?没有帮忙劝著点吗?”
“这个嘛……”钱鸿岳又叹了口气,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小甜要跟阿花姐姐出去玩!”软软童音还在坚持。
本来有些愁容的父母都笑了出来。
“你要乖,要听话喔!来,妈妈帮你换衣服,穿得暖暖的才可以出门……”
结果,事实证明,不能相信满口答应的两岁小孩。
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里,小甜还算乖,在札幌市区逛街的时候,也堪称合作;吃饭也乖乖地把她的蛋包饭吃完了;然后,她开始累了。
先是闹脾气不肯走,要黎桦抱,然后又是吵著要吃这个吃那个;最后,干脆小嘴一扁,当场在书店里面好委屈地嘤嘤啜泣起来:
“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小甜。”黎桦板起脸:“你不是说会乖乖听话,不哭不吵的吗?”
“妈妈……”这招无效,小甜吃软不吃硬,豆大的眼泪滚落白白嫩嫩的脸颊,哭得好伤心的样子。
叹了一口气,黎桦把本来要买的杂志放回去,抱起小甜出了书店,一路上还要承受苛责的眼光。路人都把她当失职的妈妈似的,害黎桦觉得非常冤枉。
好不容易下楼找到咖啡座,买了杯热牛奶和饼干给小甜,暂时用甜食哄住泪眼汪汪的小姑娘。黎桦看看表,很无奈地发现,已经三点多了,她该准备回去了,否则天色转暗,路况便不好掌握。何况她已经快要哄不住面前的小公主了。
“阿花姐姐吃饼干!”小甜把一块块的小饼干塞到黎桦嘴里。
黎桦啼笑皆非地接受好意,她塞了满嘴,一面还帮小甜擦脸擦手……
“黎……桦?”
熟悉的语言,陌生的低沉嗓音。
在异邦的陌生城市里,听见有人唤著自己的名字,黎桦大惊,猛然抬头。
背光的高大人影矗立窗前,她看不清楚来人的眉眼,只觉得一股熟悉感迎面而来,她惊讶得忘记要把满嘴饼干吞下,当场傻眼,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方的震惊也不在她之下。
几秒钟的震惊期过去,黎桦才回神,辨认出眼前人是谁。
是那个鬼魅一般,老是阴魂不散的--顾惟军!
他炯炯的目光依然带著侵略性,灼然审视面前的她。一向总有点满不在乎调调的英俊脸庞,此刻浓眉挑高了,满满都是讶异。
“不会吧,你在这儿也能遇到朋友?还是球迷?”
一个好听的女声插了进来,惊醒了一直瞪视著彼此的两人。
发现是个年轻女子,那好听女声的主人马上很警觉地靠到顾惟军身旁,露出甜蜜微笑:“这位是谁?好眼熟。你不介绍一下吗?”
“她是……黎桦。以前M大的,跟高致勤他们都是同学。”顾惟军有点困难地说,他清清喉咙。
“喔!”女子长长睫毛扇了扇,仔细打量了一下。
短发加上俐落装扮,柳眉凤眼,薄唇配上挺直的鼻梁,黎桦浑身没有一丝娇柔之气,果然是运动界的女生。她放心了。
“跟女朋友来度假?”黎桦已经把满口的饼干吞下去,努力掩饰狼狈的神情,冷静地问。
“嗳。”得到模糊回答。
“我叫Iris。”身旁佳人大方自我介绍,她拉著顾惟军有力的臂膀,撒娇地说:“走了啦,人家还没逛完呢!”
“你先过去买杯咖啡。”顾惟军哄著红唇已经不甘愿地翘起的美人儿。
好不容易哄走了,他索性拉把椅子坐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是那张轮廓深刻到有如刀凿的俊脸,带著惊人霸气,沉冷吐出问句,完全不容人逃避似的,有神双眼不再闪动有趣的光芒,而是炯炯的……怒火?
是的,怒火!
一个人怎么可以平空消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这几年来,她居然躲在这个异国城市里,任由一些傻子不停不停地追探她的下落!
“你可以来度假,我也可以吧?”黎桦冷淡回答,她起身抱过一直伸长手要她抱的小甜,准备离去。
“等一下!”顾惟军迅速移动,挡住她的去路。“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现在住在哪里?在哪工作?这小孩又是谁?你为什么……”
“这些都不关你的事。”黎桦不肯多说,她打断顾惟军一连串的问题,往旁边一闪,就准备绕道离开。
“你以为,在回答我的问题以前,我会让你走吗?”顾惟军冷笑,他倏然伸出手,用力握住黎桦的肩。
职业运动员的手劲惊人,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怒目相向。
“放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沉冷严厉的嗓音,让小甜吓得直往黎桦怀里躲。黎桦哄著她,一面狠狠瞪著那张丝毫没有笑意的俊脸。
“没什么好说的!你去度你的假吧,还有人在等你呢!”黎桦恶声恶气说,懊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出门,还大老远跑到札幌市区来!留在度假小屋里不好吗?
那位Iris小姐已经扭著腰,捧著纸杯咖啡,摇曳生姿地走过来了。黎桦努力想挣脱,按在她肩上的大掌却如铁铸一般,怎样都甩不开。
“你不讲清楚,我绝对不会放手。”顾惟军一个字一个字说,语气中有著惊人的压迫感。
好不容易哄走了,他索性拉把椅子坐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是那张轮廓深刻到有如刀凿的俊脸,带著惊人霸气,沉冷吐出问句,完全不容人逃避似的,有神双眼下再闪动有趣的光芒,而是炯炯的……怒火?
是的,怒火!
一个人怎么可以平空消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这几年来,她居然躲在这个异国城市里,任由一些傻子不停不停地追探她的下落!
“你可以来度假,我也可以吧?”黎桦冷淡回答,她起身抱过一直伸长手要她抱的小甜,准备离去。
“等一下!”顾惟军迅速移动,挡住她的去路。“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现在住在哪里?在哪工作?这小孩又是谁?你为什么……”
“这些都不关你的事。”黎桦不肯多说,她打断顾惟军一连串的问题,往旁边一闪,就准备绕道离开。
“你以为,在回答我的问题以前,我会让你走吗?”顾惟军冷笑,他倏然伸出手,用力握住黎桦的肩。
职业运动员的手劲惊人,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怒目相向。
“没什么好说的!你去度你的假吧,还有人在等你呢!”黎桦恶声恶气说,懊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出门,还大老远跑到札幌市区来!留在度假小屋里不好吗?
那位Iris小姐已经扭著腰,捧著纸杯咖啡,摇曳生姿地走过来了。黎桦努力想挣脱,按在她肩上的大掌却如铁铸一般,怎样都甩不开。
“你不讲清楚,我绝对不会放手。”顾惟军一个字一个字说,语气中有著惊人的压迫感。
这个男子,浑身散发在球场上淬炼出来的锐利气势,让人无法反抗。
“我……住在洞爷湖附近的民宿,离这里很远,我该回去了。”半晌,黎桦才不甘不愿地回答。
“地址电话给我。”低沉嗓音命令著。
“你……”黎桦只能用力瞪著面前不容违抗的男人,咬牙半天,知道无法推托了,才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民宿的名片。
本来是怕迷路所以才带在身上,现在……
顾惟军总算放开了她,女友his小姐睁著明媚大眼睛,看看黎桦,又看看顾惟军,满脸好奇。
好不容易脱了身的黎桦抱紧小甜,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咖啡座。一直到停车场领回车子,安置好小甜后,她才喘出一口大气。
太、太可怕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如此努力地要脱离以前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样奇怪的地方,遇到这个人?
努力压抑著失序狂猛的心跳,黎桦上车,冷著脸开往回去的方向。
“她住在这附近?你问她地址电话干嘛呀,我们明天就走了,不是吗?”his把咖啡递给顾惟军,顺手接过名片,一面看一面撒娇似地说:“这边冷死了!反正雪都看到了,我想回去东京逛街,好不好嘛?”
顾惟军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名片拿回来,放进口袋,嘴角扬起了略带嘲意的一抹笑:“当然没问题,明天以后,‘你’就可以在东京逛街了。”
“明天”总是会到来。
因为前一日落荒而逃的关系,加上小甜在回程时睡著了,本来想买菜的也没买成。黎桦隔天一起床,料理好大家的早餐之后,就开著四传吉普车,到附近镇上去采买。
天气晴了,耀眼的阳光让一地银白更是刺眼。黎桦慢吞吞地买著菜,在小镇街上闲晃,努力把折腾了她一夜的纷乱思绪给整理好,掩埋起来。
她对于过去的一切,尤其是下愉快的回忆,总是以相同模式处理--逃得远远的,不再回头,强迫自己忘记。
晃到晌午,她总算觉得平静些了,把那双炯然霸道的眼眸,和低沉魔魅的嗓音从脑海中抹去,提著大包小包的生鲜蔬果回到车上,在雪国冬日中看不中用的阳光下,重新上路。
回到屋前停好车,她爬上阶梯,才推开木门,一阵爽朗的笑声就传进耳中。
黎桦有点惊讶地抬头,立刻惊得像被雷电劈中,整个人呆在门廊,瞠目结舌。
沙发上,赫然坐著那个魔鬼似的男人!
精壮结实的体魄,很闲适地靠在沙发上,薄薄运动夹克底下,双臂以及胸膛的优美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再往上,那张黝黑的俊容,如刀凿般深刻的五官,散发著慵懒却霸道的气息,尤其那双深沉的黑眸,里面仿佛熊熊燃烧著火焰,烫人的视线,正越过整个客厅,直率地往她直射而来。
顾惟军!他真的来了!
黎桦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转头逃开。不过还来不及行动,小客厅里唯一没有跟顾惟军相谈甚欢的人儿,已经对著她奔过来。
“阿花姐姐!”小甜还是怕生,她挣脱父亲,冲过来跳进黎桦的怀里,粉嫩圆润的手臂紧紧环住地颈侧,小脸埋在她脸畔,一面低低呢哝抱怨:“不带我去!阿花姐姐坏!”
黎桦还是僵硬得无法移动,她抱紧小甜软软的身子,紧张地深吸一口大气。
“阿桦,回来啦?”钱鸿岳高兴地出声招呼。“买了这么多菜?好、好,中午正好大吃一顿!我居然不晓得你跟顾惟军很熟!他来日本也不跟我打声招呼,真是太见外了!”
“我也不知道,原来,黎桦就在日本。”低稳的嗓音,却隐隐透露出他压抑的情绪。
黎桦听了,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她来念书啊!你不知道吗?来了两年多了。”钱鸿岳依然处在状况外,他只是单纯高兴有故人来访。“黎教练应该很高兴,不但教出这么多子弟兵,自己女儿也很优秀……哎,说到这个,我前一阵子才在想,看两年以后,黎教练六十大寿,我们是不是办个聚会,把黎教练的学生都聚一聚,帮他祝寿……”
顾惟军点头,炯炯的眼眸还是直盯著站在门口,犹如石雕一般僵硬的黎桦。
钱鸿岳愈讲愈高兴,还猛拍自己的膝盖:“这聚会办起来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放眼现在棒坛,有多少人是黎教练的门生!老婆,我告诉你,你不要看这些人个个呼风唤雨的,以前都是被黎教练打出来的啊!没有他,怎么有今天的我们!小学弟,你说对不对?”
“那是当然。”顾惟军应和。
“他不是。”紧绷的嗓音喃喃说著。仿佛溺水者抓到浮木,她把怀中小甜抱得更紧了,自己还微微颤抖。
“……这样算起来,我是你的大师兄了!”钱鸿岳的大嗓门豪放地说,一面用力拍打轻笑颔首的英俊后辈宽肩:“我是黎教练的第一届学生,你是他离开大兴国小前教的最后一届,这叫有头有尾……”
“他不是!”黎桦终于忍不住,放声痛斥:“他不是我爸的学生!他不是!”
收紧的怀抱和猛然拔尖的忿怒嗓音,把小甜吓得大哭起来。
饭后,黎桦冷著脸收拾碗筷杯盘,丢进不锈钢水槽中,发出扰人噪音。
刚刚午餐时,两位男士聊得愉快,连大嫂都不时加入话题,堪称气氛融洽。待在异国久了,对于故乡来人都非常热情,加上有著渊源,又都同是棒球同行,聊得更是欲罢不能。虽然差了十多岁,豪爽的钱鸿岳与老成的顾惟军却一见如故,从熟人到旧友,从国内到国外棒坛,真是什么都能聊。
饭桌上,黎桦却是冷著脸,怎样都不肯多说,只和旁边的小甜偶有对话。她专心吃著饭,偶尔停下来喂小甜,瓜子脸始终没有抬起,视线也绝不和坐在对面的顾惟军相交,仿佛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对于冲著她提出的问题,她也恍若未闻,不答就是不答!还得让旁边的钱大嫂婉言代答,勉强缓和尴尬气氛。
“黎教练这两年……身体似乎不太好?”
轻描淡写的探问语句,由低冷的嗓音带出,那样不经心的口吻,却让餐桌这边的黎桦就是一凛。
“唉。”钱鸿岳也有耳闻,他瞄了低头猛吃的黎桦一眼,叹了口气:“年纪也慢慢大了,还这样辛苦带小朋友打球,照我说,黎老早该退休了。”
黎桦的胸口好像被铁块压住,她拒绝再听这样的话题。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饭吃完,她猛然起身:“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然后就躲进厨房,再也不肯出去。
午饭后,孕妇带著小女儿上楼休息睡午觉,两名男士在客厅继续喝茶闲聊,黎桦则是龟缩在厨房里,慢吞吞地洗碗整理。
菜瓜布猛力刷洗,冰冷的水冻红了她的双手,锅子已经晶亮如新,她还是发泄怒气似的猛刷不停。
这样的动作与情景,让已经密封深藏的记忆,好像悄悄翻开了一个角落……
那时,泡在水中,是稚嫩的双手,奋力搓揉著沾满泥土的球衣……
满盆的泡泡里,湿淋淋拎起绣著背号姓名的上衣,已经洗到褪色,绣的字却依然清清楚楚。
顾,惟军。
搓掉了泥块,丢进旁边脸盆中,等一下要全部送进洗衣机绞洗。发红的双手又抽过另一件,泡进水里……
“小桦!爸爸今天要带球队去比赛,一个礼拜以后才回来……”
“小桦!妈妈要出去几天,你要记得把门窗关好,煮完饭把瓦斯关掉!”
“小桦……”
童年在那个夏天后远去。
意气风发的教练屡尝败绩,严苛而求好心切的他以更魔鬼的训练来面对失败,而手下的稚龄选手们,却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些乖巧单纯的孩子只会咬牙接受。
不能吃苦的小球员,加上急功近利的家长,压力不断,战绩始终不好,校方转而质疑名教练的能力……
一切山雨欲来的阴霾,都在队中光芒最耀眼的小将执意转学之际,化成狂风暴雨席卷而来,让教练几乎一夕白发。重重打击了半辈子征战沙场,培育出无数国手的他。
接踵而来的打击,仿佛连锁效应,一个跟著一个爆发。
教练的暴怒让选手们吃不消,联名抗议之后,校方劝退……妻子不堪赋闲在家的丈夫严峻狂暴的脾气,也跟著离去……
已经搓得发红破皮的手,甚至渗出血丝,粗糙菜瓜布不再刷著锅子,而是无意识地死命摩擦著自己的手背,像是要把所有回忆都洗刷干净……
“你的手已经够干净了。”无声无息地,一个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钢铁般强悍的手臂越过面前,握住她的腕。开了水龙头冲干净残余泡泡,另一手接过已经变形的菜瓜布放好,顾惟军抽过干净毛巾,温柔地包住一双通红破皮的玉手,轻轻擦干。
失神的丹凤眼眨了眨,戒备而厌恶的眼神重新回到她眸中。她用力挣脱,倒退了好几步,背抵靠住流理台。
“你要做什么?”她冰冷地问。
“我该回去了,晚上的飞机回东京,明天回台湾。”顾惟军低头看她,五官深邃的英俊脸庞,有著难以理解的特殊神色。
“慢走,不送。”黎桦毫无感情地说。她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又是那有力的大掌,按住她的肩,阻止她离去的身势。
她只觉得一阵阵滚烫,从他粗厚的掌心,一直涌上来。
“放开我。”略偏头,以最厌恶的语调,黎桦下令。“你要走便走,关我什么事?我不想再看到你,请让开。”
“你为什么……永远不肯跟我好好说句话?”令无数球迷疯狂的低沉魅惑嗓音,此刻轻柔询问。“明明离不开的,为什么……一直在逃?”
忿怒的凤眼瞪大了,她恶狠狠地怒斥:“闭嘴!你有什么权力这样问?你凭什么这样咄咄逼人?放开我!”
“怎么了?”钱鸿岳闻声过来,探头进厨房,有点担心地询问:“在讲什么?阿桦,你脸色真难看,没事吧?”
“我不太舒服,想上去休息一下。”黎桦马上挣脱那温热有力的大掌,逃到钱鸿岳身后。看也不愿再看厨房中那高大精壮的身影一眼,她丢下这两句话,很快就转头奔上楼。
“阿桦……”钱鸿岳一头雾水,他对著那逃命似的背影叫了两声,又回头很困惑地问:“我以为你们是老朋友……怎么她看到你,好像不太高兴?”
何只不高兴,简直像是看到鬼。
或说……像看到仇人。
当年那些风风雨雨发生的时候,这位学长已经在日本了,相信并不清楚内情。顾惟军只是苦笑:“|奇*_*书^_^网|嗳,我们……有点误会。”
钱鸿岳似懂非懂。年轻人的事情,该让他们自己解决。他伸手拍拍顾惟军宽厚的肩,很和气地说:“阿桦这个脾气,跟黎教练简直一模一样,面冷心善,不过有时火爆得让人受不了。你若跟她有误会,还是早点讲清楚比较好。”
顾惟军还是苦笑。“我知道。”
他何尝不想呢,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试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只是,他始终没有机会……
第三章
细雨中,比赛正在进行。大灯映照得整个球场亮如白昼。
“顾惟军!顾惟军!全垒打!全垒打!”
整齐划一的加油声,在球场内此起彼落地响起,气势如虹。天母球场因为在住宅区附近,禁用汽笛,所以啦啦队们更加卖力,用自己的嗓子,奋勇为这位去年才刚夺得新人王头衔的名将加油。
完全没有新人的适应期问题,顾惟军不但在各项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球迷人气投票时也一直领先群雄。今年才是他加入职棒的第二年,上半球季以来,不但以十二只全垒打、五十一分的打点,傲然登上全垒打、打点排行榜的榜首,打击率也以惊人的三成五二暂居第二。
这样势如破竹的成绩,加上他天生的王者之风,使顾惟军三个字变成一股狂猛旋风,曝光率之高,球迷之多,简直不可思议。
此刻他稳稳站在打击区内,面对敌队的投手,丝毫没有怯意。惊人气势笼罩,让所有防守的敌队队员都屏气凝神,不敢懈怠。
面对他的敌队救援投手,在投手丘上伸展,然后,健臂一挥,球以流星之势,破空而来!
直球进垒!顾惟军动也没动!观众球迷们一阵哗然。
投手与打击者的目光,遥遥相交。仿佛两只猛兽,在尽全力搏斗前,仔细打量忖度著对方实力的模样。
刷!又是一球,巧妙的内角弧度,让顾惟军挥棒落空。
球迷又是一阵惊人的鼓噪。
另一边也响起整齐的呐喊,帮投手加油:“三振!三振!高致勤,三振!三振!”
就在双方球迷不断互相叫阵之际,球已投出。非常惊险的内角曲球,顾惟军在出棒之际发现情势不对,收棒之势还没有完成,一扭身,那颗硬如炮弹,时速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小球,就这样恶狠狠地烙上他的侧腰!
触身球!保送!
两边球迷都疯狂地尖叫起来,顾惟军忿怒地摔下球棒,要冲上去理论,才一动,腰际火辣辣的灼痛让他皱眉弯腰。
这边捕手也慌了,站起来推开面罩,一叠声问:“没事吧?你还好吧?”
场边已经有救伤人员迎上来,先用喷雾剂止痛处理后,扶著他一拐一拐走回休息区。在球迷的尖声抗议与鼓噪声中,换上了代跑。
投手丘上,一脸冷肃的高致勤则在与捕手、教练会商片刻后,继续投球。他连看都没有看顾惟军一眼。
“靠,小高是怎么回事!”打击教练会同他们随队的防护员过来,一面扯开顾惟军腰际球衣,帮咬著牙猛吸气的顾惟军处理瘀伤,一面痛骂:“不要说你,我都差点冲上去痛揍他一顿!”
顾惟军脸色有些惨白,额际出现豆大汗珠。
幸好救护人员来得快,否则他当时,真的会冲上去揍人!
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躁,已经愈积愈多,好几次在场中险险控制不住要动手。不管是裁判,是对方嘴脸可憎的教练,还是吵死人的球迷……
不过,他最想揍的对象,就是今天晚上那该死的救援投手,高致勤!
几个礼拜前,在球场相遇,他们一起接受杂志的访问与拍照。之后,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时,高致勤用开朗的语气,毫无芥蒂地闲闲提起:
“听说你冬天去日本的时候,有看到阿桦?”
顾惟军和高致勤在进了不同的职业队后,一向被媒体报导有点瑜亮情结。其实从小认识至今,一投一打,他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不能说特别热络,也不见得有什么敌意,在镜头前面,也都有个惺惺相惜的官方形象,见了面总会聊上两句。
不过当时,他震惊地回头,不敢相信这是高致勤闲聊的话题!
“你……你跟她有联络?”顾惟军困难地吐出问句。
高致勤很无辜地露出那招牌阳光笑容,点点头:“一直都有啊!她去找学长,也是我提议的。”
高致勤口中的学长,当然就是他们投手界的名人钱鸿岳,他也是M大毕业的,算起来真的是高致勤他们的学长。
顾惟军瞪著高致勤,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因为……钱鸿岳是黎教练的学生,所以才……才……”一向口才便给的顾惟军,居然有些结巴。
“当然不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桦跟她爸爸感情又不好。”高致勤挑挑眉,露出俏皮的表情。比起顾惟军的深沉老练,高致勤的形象一直是邻家开朗阳光大男孩,他笑了笑。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顾惟军很烦躁地用手耙梳过自己的短发,懊恼地质问。“我问过好多人她在哪里,像朱一贵……他们都不晓得。既然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高致勤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球场旁,熙来攘往的大马路边,两人安静直视对方。半晌,高致勤才收起那开朗笑意,认真而坚定地说:
“老顾,不要打扰她,不要招惹她。”
昔日队友们的默契始终存在,他们虽然没有诉诸于口,但都共同守护著这个倔强的女孩。
顾惟军闻言一怔。他薄薄的唇边,随即扬起那惯有的、有些吊儿郎当的嘲讽笑意。“哦?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我是她的好朋友。”高致勤清楚宣告。他专注的眼眸毫不犹豫地直视著另一双慵懒中带著莫名火焰的俊眸。
“好朋友吗……”顾惟军还是扯著嘴角。
当时两人就这样分头而行,没有再多说。可是顾惟军胸口郁闷之气,却愈来愈严重,愈来愈深浓。
他看到高致勤那张心无城府的脸就有气。
想到他一直与黎桦有联络,自己却像傻子一样,问东问西却完全不得其门而入,就更加有气。
这些忿怒,对一个专心打了这么多年球,没有分心过的球员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可是顾惟军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尤其在球场上相遇,高致勤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令他无名火烧得三丈高!
一投一打两位名将正面对战,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加上最近两人之间的张力越发惊人,连教练们都感受得到。打击教练此刻就絮絮抱怨起来:
“小顾,你选球要再小心一点。高致勤的球虽然快,可是不难打,你最近太急躁了!”
腰际火辣辣的痛感让顾惟军无暇多说,冰块敷上,又热又冷的极为难受。他咬著牙:
“我知道。我会注意。”
意外的腰伤让顾惟军在球场上休息了一天,在女友面前休兵好一阵子。美丽的Iris来访时,会很同情地抚摸精瘦腰际的瘀伤,然后放任纤纤玉手在那壮硕迫人的胸膛上游移。
喷火佳人罗衫半褪地倚在他怀中,挑逗地轻抚著。而裸著上身,斜倚在沙发中的顾惟军,却无心享受美人的热情。他只是微皱两道霸气浓眉,眼睛盯著电视,一手敷衍地搂著女友纤腰,另一手则握著遥控器,无意识地不停按著转台钮。
无名的焦虑愈来愈烈,逼得他烦躁异常,甚至无心缠绵温存。
得知黎桦与高致勤一直有联系以来,他的忿怒达到最高点,却愈来愈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再怎么说,不管小时候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时间过去,也该慢慢淡忘了;可是,黎桦总是看到他就跑,每次拖住她讲几句话,也是一脸戒备不友善的模样。
是的,戒备而不友善!
从北海道回来,他从乍然重逢的狂喜中恢复之后,便完全无法克制自己想要见她、想要追问的欲望。
为什么看到他,黎桦会有这么强烈的抗拒反应?
顾惟军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打了不知多少通电话到黎桦借住的钱鸿岳家中。可是,不管何时打,打多少次,黎桦就是不肯来接电话。
好几回他都听见旁边小甜与黎桦的对话声了,最后钱大嫂还是很抱歉地回应:
“阿桦在忙,她说……她没什么要跟你讲的。”
每次都是这样。挫败地挂上电话,一拳重击在旁边的沙发椅背上。力道重得让他紧握的拳隐隐作痛。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跟他讲话?
为什么自己又非跟她讲话不可?要说什么?
解释当年的事情?解释他这些年来的想法?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
“哎哟!”一声娇呼打断他皱著眉的冥想。一时失神,他收紧了铁臂,搂得太用力,让女友又恼又喜的娇嗔:“干嘛抱这么紧,表情又这么恐怖?”
低头,发现水汪汪的明眸与鲜艳的红唇就在眼前,一片春光美景,顾惟军眉皱得更紧,他没有顺势开始一段云雨激情,反而放开她,站了起来,踅到厨房,拎了一罐矿泉水开始猛灌。
Iris嘟著嘴,坐直身子,把衣衫整理好,扣子扣上,一脸责怪他不解风情的表情:“顾,你最近好冷淡喔。”
她是有线电视台的跑线记者。因为制作专题采访,才认识这位职棒界的明星。主动热情、开朗大方的她很清楚顾惟军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乖宝宝,加上他职业的关系,忙到不可开交,实在不是个标准好情人。
但是对他如日中天的名气、英挺深峻的脸庞,以及精壮结实的运动员身材深深迷恋,所以虽有其他“朋友”,顾惟军依然是她最倾心的对象。
这位黄金单身汉最近却常常心不在焉。应该说,从年初两人的甜蜜日本行以后,这个球季开始,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而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学会,在这头狮子暴躁不安的时候,最好不要多问。否则,那惊人的脾气就会有如狂风暴雨一般爆发。
那么硕健的男人,发起怒来是很恐怖的。他只消低吼一声,用力甩开手上拿著的东西,不管是遥控器还是坐垫,茶杯还是书本,都能造成吓人的效果。
眼看他还是一脸阴霾不肯开口,Iris整理好自己,拨拨如云的秀发,噘著嘴拎过抛在旁边茶几上的皮包:“又给我脸色看?算了,我先走好了。你自己慢慢不爽吧,多保重。”
默然目送这位火辣佳人离去,顾惟军回到窗前,额头抵著冰凉的玻璃,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体因练球、比赛而疲累,精神也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中。腰际的伤更是火上加油,此刻一下一下的抽痛提醒著他,那一球有多强猛有力。
该死的高致勤!
他烦躁地抓起遥控器,正要关掉开了整夜,令人心烦的电视,但夜线新闻突然抓住他的视线。
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中。
不就是刚刚被他诅咒过五十遍的高致勤!
一身轻便运动服,俊秀而开朗的脸上,有著忧虑的表情。记者好像在医院外面截到他,正在访问,顾惟军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句:
“……希望能好好照顾这些曾经立下许多功劳的球员、教练们。”
“黎教练曾经教过你吗?”记者追问。
“没有,不过以前他带过少棒队去参加亚洲杯,当时我在队中。”
短短的新闻片段结束。高致勤一向是媒体宠儿,连去开个签名会都会出动SNG连线报导。这样的镜头并不算罕见,不过一直到主播评论完,开始进广告了,顾惟军还紧盯著电视萤幕。
丢开遥控器,他摸到茶几上的无线话筒。五分钟后,问到了高致勤的手机。
“顾惟军。”电话一接通,他便沉冷报上自己的名字。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背景闹烘烘的,高致勤好像还在外面。
“你好,有什么事吗?”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顾惟军平稳地问。“我看到夜线新闻。”
“喔,那个啊。”高致勤轻描淡写回答:“黎教练中风了,我们去看他。已经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
“我……”
“抱歉,我忘了,你不是大兴毕业的。”
虽然语调还是那样轻松,不过顾惟军听得脸色一黑。他确定他是故意的。高致勤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心无城府。
“你也不是吧。”这边的沉冷嗓音越发不悦。
“没错,不过阿桦不在国内,托我们几个大学同学帮她注意一下黎教练,也是应该。”高致勤无意多说,他客气地问:“还有什么要问吗?我还有事。”
“……黎桦知道吗?”顾惟军冷著声音问。
“知道。我第一时间有打去跟她讲过情况了。”高致勤停了一停,然后爽朗地说:“上礼拜那一球真是抱歉。你没事了吧?”
“嗯。”很不甘愿地用一个字回答。顾惟军非常肯定,那听起来诚恳的慰问,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甚至敢大胆假设,若不是碍著全场数千双眼睛,以及摄影机镜头的话,高致勤会非常愿意把那颗球往他的头或胸口瞄准!
控球力跟球速一样优秀的高致勤,鲜少有触身球的纪录,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顾惟军不再多说,他挂上电话。
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起身踱步。来回踱了几趟之后,又坐回沙发上。如此循环过三次之后,顾惟军受不了了!
他又重新抢过电话,拨出那个已经打到滚瓜烂熟的越洋电话号码。
“老弟啊,已经这么晚了,你就体谅一下我家有孕妇小孩……”接电话的是嗓音中带著浓浓睡意的钱鸿岳。“阿桦已经睡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握著话筒的手,居然开始有些潮意。挫败与焦虑再度狂猛袭击著他。
她就是不肯和他说话。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在这一秒,他突然觉悟了。
打再多次电话也没有用,他绝望地体认到这件事。
所以--
提著轻便旅行袋出了机场。五月的异国,空气中有著闷热的潮湿感。
高大的身材鹤立鸡群,帽缘压得低低的,雨天还戴著墨镜,根本是昭告世人,此人身分特殊,该多看两眼。
不过身在异邦就有这个好处,没人认识自己。顾惟军吐出口大气,握著写好地址的纸条,找到计程车。
开出机场,细雨中,往大城市的近郊奔驰。
一路上,顾惟军还是紧锁著浓眉。
他贸然请假出国,当然是一件令球队很头痛的事情,教练与经理的脸色都很难看,还要被罚款兼扣薪水。这他认了,不过这都不是最令他忿怒的。
行前,在匆忙之中,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到日本,却是像把石头丢进海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没人接听,留言也没回电,钱家好像突然从地球上蒸发一般。
最可恨的是,黎桦也一起消失了!
如火烧灼的焦虑感令他坐立不安。他无法解释那股挥不去的急躁,就是想要快点看到她,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呢?
是呀,要告诉她什么?一直追著她要说话,到底,自己要跟她说什么呢?
现在队中有前辈是黎教练以前的学生,去探过病之后,说黎教练的情况已经算稳定下来了。那么他到底……
见了面,要说什么呢?
最可笑的是,他就这么毫不考虑地来了,万一见不到面呢?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来了。
长长叹出一口气,顾惟军闭上眼,脸色凝重地靠在皮椅上。
计程车在近郊一栋小楼房前停下。后面连著一整片树林,再过去似乎是个小公园。暮色已浓,加上天气不好,细雨绵绵,顾惟军用崭新的日币付了车资之后,站在小楼房前面,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
按了门铃没有回应,顾惟军很挫折的发现,虽然已经是上灯时分,房子里却还是暗暗的,好像没有人在家。雨势渐急,他只好站在窄浅的门廊底下,摸出塞在行李里面的烟,点燃一根,一面心情恶劣地思考该怎么办。
就站在这里等吗?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晚到底有没有人会回来?
连抽了两根烟,雨丝与湿气不断侵袭他薄薄的运动衣裤,很快地,衣服湿了,黏在他身上。他烦躁地丢开烟蒂,看了看表。
八点多了……
还在思考该何去何从之际,路口转进来一辆车,车灯照得他眼睛睁不开。
车子并没有经过他身边,而是在他前面不远处就停了下来。驾驶者没有发现门廊底下有人,她下车,砰地一不关上车门,满脸的疲惫。
那张尖尖的瓜子脸,似乎比冬天见她时要更消瘦几分。夏衫轻薄,加上她完全不管雨势,只是缓缓步行,没两下,也淋湿了。
熟悉的身影慢慢移近,低头在背包里找著钥匙。一整串叮叮当当地拉出来以后,她才抬头,看见暗地里,门廊微弱的灯光下,那矗立著的高大身影。
先是狠狠吓了一大跳,把钥匙都掉在地上,待看清来人,黎桦本来疲惫的脸蛋上,表情从惊讶,马上转变成恐惧与慌乱!
她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倏然褪成惨白。凤眼盛满惊恐,小嘴微启,颤抖的唇问只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为什么……是不是我爸……”
“黎教练他……”
顾惟军后半句“应该没事了”还来不及说出口,黎桦已经发出惊人的叫声截断他:
“不!不要说了!”
然后,就像以前每一次见到他一样,转身就跑!
顾惟军从惊愕中清醒,咒骂一声,立刻醒悟到自己还没把话说完,而黎桦可能误会了!
她以为他是来报噩耗的!
“黎桦!你回来!”顾惟军迈开强健双腿,疾追上去,不过黎桦像是疯了似的罔若未闻,只是死命地跑。
她脚程本来就快,顾惟军又落后一大段距离,加上环境不熟,他很吃力地在冲进树林之后,才追上黎桦。
“放开我!你放手!”
被铁铸般的双臂紧紧抓住的黎桦,像是发狂一样尖叫怒吼,拳打脚踢,困兽似的猛力挣扎,力道之大,绝对不是花拳绣腿,连顾惟军这种身强体壮的职业运动员都差点抓不住她。
两人的急喘在寂静的树林问交错,黎桦绝望地挣扎踢打,甚至张口用力咬住试图要制服她的铁臂肌肉。顾惟军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咬牙承受那雨点般落在他胸口、身上的攻势。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顾惟军怒吼著:“黎教练没事!他没有事,你听见没有?没事!”
几乎像两只野兽的搏斗终于暂时缓了下来,急喘中,黎桦被钳制在顾惟军钢铁般的胸膛与双臂之间。她把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短发被汗水和雨丝乱七八糟黏在脸上,狂乱而绝望的眼神没有焦点,顾惟军甚至不确定她现在能够了解自己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听清楚了吗?”顾惟军自己也粗喘著,他的小腿被踢得隐隐作痛,腰际的伤也被疯狂攻击狠狠打中好几次,肩头、上臂都有咬痕,手上、甚至是脸颊都被她的指甲抓出伤痕,咸辣的感受,让他很确定绝对是流血了。
最惨的是,右膝旧伤又开始有点蠢蠢欲动,尤其是被黎桦用力踢中好几次……
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黎桦在他坚定的怀抱中痛苦地喘息著。整个人不停不停地发著抖,顾惟军只能更用力地拥紧她。
充满弹性的健美身躯被他紧紧拥住,此刻顾惟军却完全没有绮念遐思,他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确定:“黎教练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你不要吓成这样!小桦,听清楚没有?”
幼时的称呼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黎桦一听,全身就是一震。
她从狂乱如暴风雨的思绪中慢慢清醒,虽然呼吸还没有平顺,心跳又急又猛,不过已经开始听得见,也能开口了。她极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没骗我?”
“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骗你。”气息尚且不稳的低沉嗓音,毫不犹豫地保证。
黎桦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来。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身躯突然像泄了气一样,顾惟军索性撑著她转身,把那站都快要站不稳的身子背上宽厚的背。他背著她,一步步走回钱宅门口。
捡起钥匙,困难地开了门进去,伏在背上的黎桦把脸埋在他后颈,他开始觉得有暖热的液体在他颈后蔓延。
顾惟军长长地、无奈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远来是客,不过顾惟军这个不速之客,却没有得到任何招待。好不容易问出钱家众人都在医院,因为钱大嫂前天入院,经历四十八小时的阵痛,今天凌晨好不容易生下了一个小男娃娃之后,顾惟军这才明白,为什么前几日打电话来都没人接听了。兵荒马乱之际,谁还有时间接电话。
而黎桦惨白的脸蛋始终没有血色,她简短回答了几句问话,被顾惟军催著去换上干爽衣物之后,就是抱著膝蜷缩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下移动。好像石像一样。
顾惟军把湿衣服换掉,很挫折地发现旅行袋里的衣物也被淋湿了,干脆全部丢进烘干机,他只套件运动长裤,裸著傲人的精壮上身,晃过来沙发另一边坐下。
才一坐下,他就发现,身旁缩成一团的人儿,依然毫无办法控制的轻轻发著抖。仔细一看,她还紧咬著下唇,咬得发白。
“别咬自己。”低沉魅惑的嗓音哄著她。那因为长年练球而粗糙结茧的手指,抚上没有血色的唇,温柔但坚持地施力,要她松开。
黎桦索性咬住他的手指,咬得好用力,贝齿陷进肌肉,留下深深的痕迹。顾惟军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就让她咬。
“这又是干什么?躲在这里不肯回去,听到他生病了,又吓成这样?”那嗓音如此低沉性感,却又带著浓浓的无可奈何:“小桦,你这个脾气,跟教练根本是一模一样。”
黎桦又是一震。她松开咬住顾惟军手指的齿,恨恨地别过头去。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可是顾惟军还是发现了。微颤的身子,以及细细的,带著水意的抽气声……
健臂一带,他坚强的双臂形成牢牢的圈套,把默默流著泪的黎桦护在怀中。线条性格有力的下巴抵在她的额际。
顾惟军说了他从十一岁开始就想说的一句话--
“小桦,不要哭了。”
第四章
场中童稚而兴奋的喧闹声,不属于自己这一方……
输了,被淘汰了……
没有希望了,明年,爸爸就不再是大兴的教练了,她也要上国中了……
“小黑,不要哭……眼镜仔,你的眼镜都起雾了……”
“爸爸,爸爸你为什么不看我们……爸爸,你要去哪里……”
“啊,那是谁,被众人围绕,正享受著胜利的狂喜……今天有三分打点,那个曾经很熟悉的,背号十九号,我们的第四棒……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再也不用洗那件球衣了,上面绣著端正的三个字,顾惟军……
不要走……
不要走……
“不要走……”
痛苦呢喃吵醒了顾惟军,他先低头检视还在怀中,满脸泪痕的那张清秀小脸。柳眉紧锁,似乎正作著恶梦。
昨夜,他就这样抱著她,在沙发上睡著了。
卸下平日傲气而倔强的面具,在他怀中,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女孩。任他怎么哄怎么劝,都没有用。
他从来不知道,一向冷淡的她,有这么多这么多的眼泪。
连作梦,都这么不安稳。
莫名的情愫迎面而来,冲得他无法思考,俯下头,性格的薄唇轻轻贴上那嗫嚅梦呓著的小嘴,温柔抚慰,辗转缠绵,吞没她并不快乐的梦话。
不敢太放肆,不敢惊醒她,只能轻尝,然后放开。
小桦……
是谁在叫她?这样温柔,声音又这么低沉好听……
是谁……
当黎桦终于从梦中清醒,她发现自己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虽然盖著毯子,但毯子似乎太薄,空调似乎太强,一醒来,她便觉得有点冷。
奇怪,为什么唇间有著极淡的烟草味呢?她从来没抽过烟呀。
甩甩头,她全身都有著奇怪的微酸感,好像昨天跑了五公里或痛快打了一场球似的。而眼睛,居然肿得有点睁不开!
呻吟著摸进浴室,洗过脸以后,精神比较好了,她终于完全想起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顾惟军!像鬼一样的又出现了!
他们昨天还打了一架!
她前额头发还湿得滴水,来不及管了,就立刻冲下楼,四下寻觅。那高大的身影正|奇*_*书^_^网|矗立在落地窗前,裸著上身,他背对著室内,正在低声讲电话。
“……我知道了,就这样。”
黎桦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
挂上电话转身,顾惟军看见呆立在身后的黎桦。他挑了挑浓眉。
“你……”从小看惯球队男生,大学之后更是跟一整群球员几乎朝夕相处,什么没看过,但顾惟军那线条优美,肌肉充满力道的光裸壮硕胸膛与双臂,莫名其妙地还是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不认识我?”顾惟军懒懒地在沙发上坐下,伸展优美的四肢。“你晚一点要去医院看大嫂他们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半天还是只讲了一个字,比起顾惟军的气定神闲,她恼怒地咬牙。定了定神,才迸出问句:“你到底来干什么?”
顾惟军的大掌按在膝上,无意识地揉按著。他被问得怔住,沉吟了片刻。
“我爸爸不是情况稳定吗?”黎桦恨声问:“何况,就算他怎么了,又关你什么事?你钱赚太多没地方花?日本、台湾这样跑?”
顾惟军被问的有些招架不住。好半晌,为了掩饰,他扯起嘴角一笑,故作神秘地鬼扯:
“我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发现这样莫测高深,装出神秘的样子,黎桦这种很容易认真的个性,一下子就上钩了。顾惟军继续挂著可恶的微笑,故意不讲话,还把眼神调开,故作轻松无谓样,就是不肯正面答覆。
黎桦被他痞痞的神态气得牙痒痒的,却不得不注意到,他黝黑有力的大手,一直无意识地揉著自己的右膝。
先不论她专门研究职业运动员的运动伤害状况了,顾惟军的右膝韧带有旧伤,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情。此刻她忍不住想起,昨天自己在疯狂中,曾经对他如何狂暴地拳打脚踢,而他完全没有闪避。
乍闻父亲中风入院,她整个人犹如突遭雷殛。犹豫矛盾,后悔痛苦,种种纷杂的思绪,伴随著沉重的回忆,以及对病情状况的揣测……都逼得她濒临失控。
她极想回去,又极不敢、不愿。矛盾煎熬,犹如火烧的痛苦失措,在看到顾惟军突然出现之际,终于爆发绷断。
经过昨日狂风暴雨般的情绪发泄之后,她冷静下来。努力控制自己歉疚赧然的情绪,她声音平平地说:
“你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我想你是来找钱大哥的吧?他等一下会回来,我要跟他换班去医院照顾大嫂,你在这等吧。”
“我跟你去。”顾惟军轻松决定。随即问:“小甜呢?昨天也在医院过夜?”
“她……钱大哥托人照顾她。”看见顾惟军眼眸中的疑问,黎桦冷淡地解释:
“大嫂坚持要我回来睡一觉。我已经有一阵子没睡好了。”
“那你昨天睡得好不好呢?”俊眸闪烁,顾惟军低低地问。
黎桦一怔。
她昨晚,其实,睡得很好。
很熟,很安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两人来到医院,都还是沉默。钱鸿岳看到顾惟军出现,居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只是顺口寒喧两句。
正在跟小甜纠缠的黎桦没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她只是低头跟小甜闲扯著,以回避钱大嫂那好奇的审视眼光。
“我煮了一点粥,大嫂你先吃吧。我来帮你。”旁边两位男士站在病房门外,低声交谈的正认真,钱大哥还拿起手机打电话,她只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关系,这个我来就好。”钱鸿岳突然现身插嘴。他笑眯眯接过碗筷,和气地对黎桦说:“你陪顾惟军去一下韩医师那里。”
“韩医师?”黎桦讶异反问。“今天礼拜天,他早上会来吗?”
“会,我刚打电话联络过了。”
黎桦还是很惊讶。这位韩医师也是台湾人,来东京的医院研习,黎桦在研究所时,就因为本身论文计画与医院方面合作,跟著包括韩医师在内的研究团队一起工作。毕业后也顺利成为研究助理。钱鸿岳自己在运动伤害方面的问题,除了球队安排的检查以外,也常常征询韩医师的意见。
“他……去看韩医师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就简单检查一下啊。”钱鸿岳讲得轻描淡写,还连声催促:“快去,韩医师只有早上有空。带他去看一下你老板。”
旁边顾惟军黝黑深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挑了挑眉。
黎桦热门熟路领著他来到自己天天上班的地方,果然韩医师已经在里面了。高大身材披著白袍,戴著细框金边眼镜的他,起身与顾惟军握手。
“久仰,久仰。”韩医师笑容满面,亲切客气。
顾惟军倒是有些讶异。这个医生是钱鸿岳满口推荐的,本来以为会被如此推崇的复健医师,应该有点年纪了,没想到还满年轻,又长得颇英俊,顾惟军突然觉得有些气闷。
黎桦……天天跟这样的人朝夕相处?
奇怪,那种莫名的焦虑又出现了。
“听说你是阿桦的朋友?”韩医师笑著说:“阿桦认识这么多帅哥明星,帮我们拉到不少生意。真不错。”
“老板,你讲话很冷。”黎桦白他一眼。
韩医师不以为忤地哈哈大笑,好像很习惯黎桦的冷淡一样。顾惟钧只是冷眼看著这一切。
韩医师随即请顾惟军坐下,开始详细询问受伤以及复健的状况。黎桦在一旁无事,只好一面偷听一面装作在整理自己的文件资料。
肩伤是还好……腰际最近有新伤,不过不严重……膝盖,对,很久了,开过一次刀,复发的时候比较麻烦……
听到这里,黎桦又是一惊。
“我想,得先安排一些检查,还要跟你之前的医生调资料来参考。”韩医师一面低头振笔疾书,一面说:“在这边做当然是比较好,不过你人在台湾,现在又是球季,不方便。我可以介绍你到林口长庚找……”
“不用了,我会过来检查。”顾惟军低醇嗓音简单地说。
韩医师与黎桦都惊讶地望著突出此言的他。
“安排好了请通知我一声。”顾惟军起身,与有些愣住的韩医师握手:“谢谢你今天抽空。麻烦你了。”
黎桦也傻眼,她很不可思议地瞪著面无表情的顾惟军。
“你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才来日本的?”
顾惟军没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原来是经由钱大哥介绍,来让韩医师检查的吗?像这样的例子其实不在少数,韩医师在复健医学界,尤其是职棒选手间,算是有点名气。这样口耳相传、慕名来访的,顾惟军不是第一人。
这样说起来就合理多了。只是,为什么有点失落感……
“你明天早上能送我去机场吗?”
晚饭后没多久,把小甜哄睡了,钱大哥又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陪老婆。顾惟军洗完澡,肩上还披著毛巾,闲闲倚在小小起居室门框,看著黎桦埋头书本资料中,正专心做著笔记。
“啊?”突然被问话,黎桦抬头,有点迷惘。看到那张似笑非笑的黝黑俊脸,她眨了眨眼。“明天?应该可以吧。钱大哥有交代要我送你。”
“在忙工作的事?”顾惟军走进来,随手翻了翻摊了一沙发的资料,轻描淡写问:“那个韩医师,你……跟他很熟?”
“他是我老板,当然熟。”黎桦没好气。“关你什么事?”
顾惟军不答,只是安静望著她。眼眸深邃。
“你……”被这样看著,黎桦只觉得一阵奇怪的战栗通过全身。顾惟军可怕的存在感从一开始便不断困扰著她。她只好随便找点话讲,掩饰自己的心慌。“你不用担心,他是名医,很多人都是让他治疗的。高致勤也让他看过。”
“高致勤吗……”顾惟军哼了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气氛依然诡异,双方都没有接口。黎桦觉得自己喉头紧紧的。
视线游移,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口干舌燥的原因之一。顾惟军还是老样子,只穿件长裤就满屋子乱晃,宽肩上披著厚毛巾也只是聊胜于无,他精壮的胸膛,肌肉线条优美的健硕双臂,精瘦的腰,都大剌剌地展示在她眼前。
“你……干嘛不穿件上衣!”黎桦气得破口痛骂,极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不怕冷也不用这样!”
“一点也不冷。”顾惟军懒洋洋回答。他伸展著自己健美傲人的体魄,很愉悦地发现,黎桦的耳根子慢慢红了。
再怎么说,他在男女经验方面,虽算不上阅人无数,也可以说战功彪炳。黎桦这样别扭的反应,让他看在眼里,只能……暗暗得意。
好吧,也许他没有高致勤那么阳光开朗,也许他没有韩医师那种睿智的帅气,不过……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一手撑住小桌,他故意倾身打量,靠得很近,讲的话却轻描淡写:“我就说不冷嘛,还有点太热呢,对不对?”
“你……你离我远一点!”黎桦受不了那迫人的男子气息,很烦似的撇过头,还把从宽肩上滑落到桌面的厚毛巾狠狠甩回去。“毛巾拿走!肩膀受凉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是运动员还不注意!”
顾惟军还是扯著嘴角,痞痞地笑:“我又不是投手,肩膀没那么娇贵。”
“随便你!”
抛下这一句,黎桦实在受不了那几乎让她透不过气的压迫感,起身就想逃开。
结果,还没跨出两步,就被拉了回来。
然后,她被紧紧揽住,圈抱在那困扰了她一整个晚上的雄浑胸膛前。
“放手……”挣扎与斥责都软弱无力,事实上,她鲜少有这么无助的时刻。
长久以来的张力与躲避,暧昧与迷雾,都在此刻明朗化,成为逃无可逃的正面相对。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心跳得好快好猛,她掌下贴伏著的胸膛坚硬而滚烫,右掌心还感受到一样狂猛的心跳。
沉厚的嗓音低低回荡,像在问她也是问自己:“躲得了一辈子吗?”
“我没有躲!”微薄的抗议响起。
顾惟军笑了。他的笑声低沉,隆隆地在胸腔震动,传到贴在胸膛上的手心。“没有躲吗?那你留在日本干什么呢?”
“我之前是念书,现在是工作……”
“念完书就回去嘛,台湾不是没有工作给你。”健臂熟练地下滑,圈住紧俏的腰肢,密密收紧。他几乎舒服得叹出一口长气。
这样契合的曲线,不同于其他女性的娇弱,她锻炼得宜的身体光滑紧致,充满活力。回异于常常闻到的花香果香,她身上只有一股极淡的香皂味,却清爽好闻得令顾惟军埋首深嗅。
“这……关你什么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样怒斥,此刻,她真真切切发出长久以来的疑问。“为什么……要管我?”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纠缠,在好不容易快要忘记的时候,又突然出现……
“你不知道吗?”低沉魅惑的嗓音悠悠回答:“小桦,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气息,他的嗓音,他的一切都令人眩惑。在他怀中,自己仿佛被脱去坚硬的外壳,如此柔软细腻,感官全部苏醒,连粗糙指掌的抚摩,都让人颤抖……
等一下!他,他在做什么!
男性有力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溜进上衣里,圈著她的腰,熨贴在细腻光滑的皮肤上,缓缓游移,很享受似的长长叹气。
“不要这样!”黎桦结结实实被吓著,她用力想推开坚硬胸膛,却文风不动。急得抬头要抗议,却刚好承接俯下来的性感薄唇。
他没有猴急地掠夺她的唇,只是温和地轻吻她的额际、眼角、耳畔……
“你太紧张了,肌肉绷得好紧。放松一点吧。”醇厚的迷人嗓音在她耳际诱哄著:“还是,要我帮你按摩一下?”
照说她这样一个从小看惯运动员、主修与运动伤害相关的人,按摩肌肉是家常便饭,却在顾惟军极其暧昧的话语中,觉得脸蛋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听起来根本不是想要按摩,而是……想把人一口吃掉!
黎桦已经头晕脑胀,昏乱得只想逃开。“你放手!放开我!”
“讲来讲去怎么都是这一句。”性格的哂笑扬起,完全不把命令放在眼里。“我就是不放,你能怎么样?再咬我?踢我?”
“我……”
灼热的气息已经拂在她脸蛋,仿佛带电的唇也游移到她的唇角:心跳如雷,轰得她晕眩,她在迷乱中,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失守的,是--
“阿花姐姐……”
微弱而带著哭声的细细童音在门口响起,震醒了沉醉忘情的两人。黎桦毫不考虑地用力推开那太过烫人的拥抱,顾惟军只得眼睁睁地看她迅速逃逸,往门口奔去。
“小甜,你怎么起来了?”弯腰抱起粉嫩脸蛋上还挂著泪珠的小女孩,黎桦心疼地柔声询问:“哭什么?怎么了?”
“作恶梦。”小甜埋首在黎桦颈侧,呢哝撒娇,委屈得要命:“多桑不在家,卡桑不在家,阿花姐姐也不在家……”
“我在,我在这里啊。”黎桦拥紧小人儿,安抚哄劝:“不哭,不哭。阿桦姐姐拍拍,不哭了好不好?”
“好。”小人儿哽咽同意。她偷偷抬头,搜寻刚刚占著阿桦姐姐不放的壮硕男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乌溜溜地盯著把自己抛进椅子里摊坐,满脸无奈的顾惟军直看。
小鬼!明明是故意的!看她黏著黎桦的样子就知道!顾惟军狠狠瞪回去。
小甜被瞪得害怕,小人儿精灵得很,马上感受到一股敌意,所以又埋首黎桦怀中,扭著撒娇:“阿花姐姐陪我睡觉……”
“好,我陪你。”慨然允诺,毫不犹豫。
可恶!小鬼居然这么厉害!撒个娇就让黎桦完全投降!
胜负已分,小甜又偷偷探出头看顾惟军。顾惟军恶狠狠瞪她一眼,还龇牙咧嘴的,做出凶暴的表情。
顾惟军敢发誓他没有眼花,小甜也凶凶地瞪了回来,还用力抱紧黎桦,好像在示威!
黎桦没有意识到一大一小的暗中较劲,她抱著小甜要上楼睡觉。匆匆回头,急促丢下一句:“你也早点睡吧,我明天送你去机场。我先带小甜去睡了。”
“等一下。”
顾惟军对著僵直木立的窈窕背影走过去,不待反对或同意,他迳自俯身,在黎桦光润的颊畔轻印一吻:“晚安。”
一双圆眸和一双凤眼同时忿忿地冷瞪著气定神闲的男人。
“小甜,来,要不要跟顾哥哥说晚安?”顾惟军还指指自己的脸,示意要小甜给他一个晚安吻。
“不要!”小甜怒嚷著,把小脸深深埋在黎桦颈侧,气呼呼的。
俏脸染上浅浅红晕,凤眼斜睨,低声斥责:“你走开好不好,不要惹她!”
“我也不想惹她。”低低哂笑。“我只想惹你,你应该知道。”
被露骨言词逼得迅速逃离现场,顾惟军看著窈窕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他重新跌回椅子上,长长吐出口气。
去了一趟日本回来,大家都感觉得到,顾大牌的心情变好了。
当然还不到笑脸迎人的地步,不过之前的焦躁似乎已经消失无踪,整个人轻快许多,就算因为临时请假缺席而被扣薪水、罚款,也没有什么反弹,好讲话得让人不敢相信。
虽然总教练脸色还是很臭,打击教练也念经念了好几天,顾惟军依然扬著神气浓眉,不太在乎的样子。
“你这几天心情都很好?”难得顾惟军主动约吃饭,Iris欣然赴约,不过迁就两人的时间,只能吃消夜。他们面对面坐在供应清粥小菜的餐厅里,特别选了角落的位置,Iris笑吟吟地问:“还主动找我吃饭,这么好的事情,简直不像真的。”
“嗳。”顾惟军埋头吃菜,随便应了一声。
“找我有什么事?你这位大牌,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常约你都难约得要命,今天还主动送上门来,一定是有事要说吧。”Iris玉手托腮,已经接近深夜却依然亮丽的薄妆,让她看起来非常明艳。她慧黠地眨眨眼。
“嗯,有点事要跟你说,没错。”
“什么事?”还是保持托腮的娇俏姿势,Iris微笑著。
“我们分手吧。”顾惟军拿起水杯喝水,咕嘟咕嘟灌完一整杯,然后好像在讲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问候语似的,随随便便说了出来。
Iris美丽脸蛋上表情顿时凝住。她优美下巴微微抬起,离开手掌约三公分,就楞在那里,好久好久,都没有反应。
“你说什么?”半晌,她才反问。“我没听错吧?你要跟我分手?”
顾惟军五官深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点点头。
Iris盯著眼前英俊的男子看,好像在研究什么似的。研究好久,发现浓眉俊目中,完全没有开玩笑的神态,才相信他不是说笑。
“为什么?”她只是困惑。
“没有为什么。”顾惟军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俊眸闪烁,嘴角扬起略略嘲讽的笑:“该结束了,好聚好散,如此而已。”
Iris还是紧盯著他。“你不怕我挟怨报复?随便发个新闻说你跟记者有交往?你们球团不是严格禁止这种男女绯闻的吗?而且,想想那些拥戴你的球迷!”
“你要发就发,这是你的权利。反正是事实,我也不会否认。”顾惟军潇洒地耸耸肩。
球员最重视的名誉,居然被他这样三言两语轻易带过。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握有强力底牌的Iris,至此也不得不承认,顾惟军的狂傲,不是一般人能想像。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时代女性如Iris,还是忍不住不甘地追问。
“我当然在乎,否则干嘛大费周章找你出来讲清楚?”
顾惟军醇厚而有魅力的嗓音,低沉而理所当然地说,好有说服力。这人天生是领袖。
“你也算是个爽快人物,所以我有信心,能跟你分手后不必反目成仇。”
Iris静了半晌,不断思考著。描绘精致的菱唇最后勾起淡淡笑意。“算你狠,拿这种话堵死我,不能报复你。”
“过奖了。”顾惟军摊摊手。随即,宽厚而结著茧的大掌伸到她面前:“还能做朋友吧?”
柔荑迟疑了几秒,还是握住粗厚大掌。伴随著咯咯脆笑:“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主动追来的男朋友,也是第一个敢甩掉我的男人!”
“别这么说。”顾惟军扬起慵懒笑意。“我们是双方协议,和平分手。”
“其实你的心机也满重的。”Iris评论:“我才不信你平白无故要跟我分手,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你大概不会告诉我,对不对?”
顾惟军还是那个莫测高深的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跟你啰嗦了,不过,你不能让我被甩得不明不白。我要求听真实的原因,这不过份吧?”Iris美眸中透露出少见的锐利精光。
“时机尚未成熟。能讲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顾惟军哂笑起来。明人眼前不打暗语,他索性落落大方:“必要的时候,不管你要做专题、发新闻稿,我都全力配合。这样够不够?”
“好,你一句话。”Iris与他握手为约。
现代男女各取所需的关系,通常不是建立在爱情上。合则来不合则散,分手时或许有失落感,但是并不见得有刻骨铭心的痛。
不管这样的关系代表什么,不过,顾惟军倒是知道,要比较之后,才会明白,没有那种热呼呼的冲动,好想为对方做什么,好想看到对方,一发现有别的异性太过接近她,就没来由地著恼发急的感受,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会产生。
至少,在这位交往了一段时间,所谓的女朋友--或者该说是前女友身上,他可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以后有独家还是要给我喔。有空打电话找我聊聊天、吃吃饭都可以。”两人出了餐厅,迎著初夏深夜的凉风,Iris俏丽地笑说。
“那有什么问题。”换来懒洋洋的回答。
第五章
燠热的夏夜,战况正激烈。
打击出去!又高又远……外野手一直往后退,很可能是一支全垒打!
“小桦,把电视关掉!”
“你又在看什么球赛,你爸就是搞棒球搞了一辈子,看现在有多潦倒!”
“我要出门了,你回去的时候把门锁好。”
“你瞪什么,你看,你跟你爸根本是一个样子!一辈子没出息!”
“一个女孩子搞什么棒球,都是你爸害的,把女儿养得跟男生一样,野得要命,你哪像个女生!哪有个女孩子样!”
“我要去哪里?你管我?你爸都不管我了,你还管?”
啊!是一支全垒打!三分打点的全垒打!
比数逆转了,各位观众……
“小桦,醒醒。”
电视的嘈杂喧闹突然消失,换成低沉嗓音唤著她,温暖而粗糙的大掌随即按住她的肩,带著一股奇异而稳定的力量,让她从惨澹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保持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惺忪凤眼怔怔地望著蹲在她面前的人。
黑暗中,那张轮廓深峻的俊脸,有点陌生,又很熟悉。
常常看到他。
整个夏天,一个月最少都会看到一次。而现在,都是初秋了。
“你怎么又看转播看到在沙发上睡著了?今天钱大哥不是要出场救援吗?”
说著,大掌一面缓缓游移,沿著她的颈侧抚上脸蛋。光滑健康的蜜色肌肤令他爱不释手,恨不得以唇相就。
“我要吻你了。”
三秒钟听不见反对的意见,他不再空想。俯下头,趁著眼前人儿还没有完全清醒,立刻付诸实行。
薄唇滑过光润的颊,吮住红嫩小嘴。一点也不客气,一点也不温柔,深深吻进她嘴里,蛮横掠夺。
纠缠厮磨,毫不餍足,好久好久之后才肯放开。宽额抵著她的,两人的气息都急促不稳。
他的攻势愈来愈笃定,进犯愈来愈强硬。每个月飞一次日本,明著是来让韩医师做检查拟复健计画,私底下,根本是为了眼前的人来的。
然而她的态度却一直扑朔迷离。
有时接受,有时逃避。有时平和,有时却非常冷淡。总要逼到她无处可逃,或是攻其不备的时候,才能像这样偷得一点温存。
粗砺手指抚上被眷爱得略肿的红唇。凤眼迷离,微微上扬的眼角带著一丝耐人寻味的媚态。她始终没有说话。
然后,闭上眼,不再被那双深邃的俊眸锁住,她兀自决定还在梦中,拥紧怀中抱枕,又沉沉睡去。
顾惟军只是苦笑。
他来日本总是借住钱鸿岳家中,却得睡沙发,不把黎桦送回房间,他就没地方睡了。他舍不得叫醒她,只得认命地抱起逃避现实只管酣睡的小鸵鸟,往二楼她的房间走。
“睡得这么熟,就不怕被我吃掉。”小心把黎桦安置在单人床上,拉好被子密盖妥,顾惟军喃喃低语。
坐在她床缘,顾惟军还不想离去。枕被问,那张清秀中带著英气的脸蛋虽然沉睡,英眉却微锁,好像又在作什么不快乐的梦一般。
“你到底梦到什么呢?”顾惟军又低声呢喃著。黎桦睡著时总是不安稳,好几次看到她在读资料或看电视时睡著,总是翻来覆去,柳眉深锁。叫醒她的话,又是一脸戒备,蚌壳一样的怎么问都问不出所以然。
距离遥远,个性刚硬不温柔,又总是在逃。像这样的女子,为什么会紧紧抓住自己的心呢?顾惟军有时候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只要想到她锁著眉不开心的模样,就无法克制地想要拥她入怀中好好疼惜。他知道那坚硬的外表下,有一个多么纤弱的小女孩。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小学五年级转学投效它队之后,某个练球的周末下午,他冒著被铁面教练痛骂的危险,偷偷跷头,跑回以前的学校。
旧时地依然如昔,体育馆里分配给他们棒球队的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去球场上练球了吧。十一岁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胞回来,只是在体育馆里乱晃,晃进更衣室又晃出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在更衣室门口,小队员们的制服、书包等东西丢了满地,一个瘦瘦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收拾。
“小桦?”他听见自己不太确定地叫她。
绑著马尾的她先是一震,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直直瞪向他。十一岁小女孩的眼神,却可以包含那么多情绪--激愤,不屑,怨恨……
一向被叫“恰北北”、“男人婆”的教练女儿,此刻却不言不语,只瞪著他。让顾惟军背脊发凉,呐呐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后,年稚的黎桦冲进更衣室,旋即又冲出来,把手上紧握的物事用力对著他丢过来。
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接,人手柔软……是一件洗到都褪色的球衣。
是他几个月前还穿在身上的,大兴国小队长也是第四棒,顾惟军的球衣。
“你走开!”尖锐而颤抖的童音下了凄厉的逐客令。随即转头入内,还砰地一下用力关上更衣室的门。
他永远忘不掉,那双黑白分明眼眸里的水雾之气,和声音里深深的怨恨。
回家之后,他不但被气急败坏的新教练痛骂,还被求好心切的父亲打了一顿。不过,骂得再凶狠,打得再残暴,都比不上那天下午的情景,让他一想起,心头便透著一阵猛烈疼痛。
在那一刻,他深深感受到,自己被赶出了她的世界。
童年的回忆在岁月之中褪色,却没有被遗忘。后来,他陆续听说黎教练举家离开了大兴,也听说过黎教练的太太抛下丈夫女儿与别的男人跑了。在他升上高中之际,完全失去黎家的消息。
直到大学……
在昔日同学赵伯敬等人口中听到黎桦的名字,顾惟军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待他亲眼看见那已然成长的窈窕身影,他那亟欲接近她的希望才又重新燃起。
而现在,她就在眼前。睡得如此酣沉安详,不像醒著的时候,在他面前,总是受惊小动物似的,尽力在抗拒,伺机就想逃开。
执起那不算细致但很修长的手,他的吻又从掌心,一路沿著手腕往上轻印。那股熟悉的肥皂清香蛊惑著他,黑暗中,他高挺的鼻厮磨著那细致的颈,轻轻亲吻。
沉睡之中,她似有意识地含蓄回应,健美光滑的手臂在叹息间圈上他的颈。
受到这样的鼓励,顾惟军克制不住欣喜与蠢动,灼热的薄唇一路往下,压在细致锁骨上,继续往下滑,胸前的扣子慢慢被解开,他的吻愈来愈火烫。
寤寐中,黎桦只觉得愈来愈热,她不安地扭动著,紧闭双眼,轻轻逸出似难受又似舒坦的吟哦……
大胆的吮吻和轻啃燃起一簇簇火苗,眼看就要失控。
“阿花姐姐……”
细嫩的童音再度在最不适当的时机响起!揉著睡眼的小甜赤著小脚,出现在黎桦房间门口。
一发现顾哥哥又在“纠缠”她的阿花姐姐,当场气得要命,圆亮大眼里充满泪水,她一撇嘴,可怜兮兮又不容忽视地坚持:
“阿花姐姐,我要尿尿!”
顾惟军埋首在温润丰盈问,不甘地痛苦呻吟。
小甜,你太过份了!他在心中呐喊。
黎桦却奸像有感应雷达一样,一听见小甜的哭声,马上惊醒。她弹坐起来,凤眼大睁,直瞪著面前苦笑连连,一面帮她整理前襟的顾惟军: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顾惟军帮她扣好扣子,俯身低低对她说:“跟你亲热,可惜被个小鬼打断了。下次继续。”
魅惑性感的低沉嗓音,加上暧昧至极的露骨话语,把黎桦讲得满脸通红。她恨恨地用力推开那太过诱人的精壮胸膛,回头狠睨:“你不要趁著我睡觉摸进来……占便宜!”
顾惟军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刚刚是你睡在我的床上。”
“你乱讲!”
“是真的,你看球赛看到在沙发上睡著。那是我的床。”
“你……我不跟你说了!”说不过这个痞子,黎桦恨然放弃。她下床迎向泪眼汪汪的小女孩,好心疼地抱起她:“小甜乖,哭什么?”
“我要尿尿……阿花姐姐抱我去……”
“好,我抱你去。”
“你被这小女孩黏死了。”顾惟军在后面冷冷说。“有事干嘛不去找她自己的娘,也就隔壁房间而已。分明找麻烦。”
又是一大一小两双美目一起瞪他。小甜那双尤其愤恨。不过两岁多的小女孩自有武器可以对付可恶的大哥哥。
“阿花姐姐陪我睡……”她腻著黎桦撒娇,甜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好,我先带你去厕所,然后你来跟我睡。”
顾惟军又是一阵低低咒骂。这个可恶的小妖怪,总有一天,他会把黎桦带走,走得远远的,不管什么好事都不再让这个小鬼打断!
下午的秋阳正灿烂,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桌上。桌前,一张清秀瓜子脸正肃穆对著电脑萤幕,看似专心地工作著。
不过,不管是放在滑鼠上的右手,还是拿著几份报告的左手,都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一双线条清楚明媚的丹凤眼,也定定注视著萤幕,没有移动。
“黎桦,你瞪著那个统计资料快二十分钟了,有这么难懂吗?”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的韩医师抽了资料就要走,却忍不住在办公室门口驻足发言。“看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那是你帮我跑的SPSS结果,你发现什么问题吗?”
被这么一说,黎桦才回神,很不好意思地赶快翻页,低头掩饰:“没事,我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在想你们顾大牌?”韩医师笑问。“他不是这两天又要飞过来了?真亏他日本、台湾两头跑。你也真狠心,老看你对他冷冰冰的。人家这么殷勤!”
黎桦板起一张俏脸,严正抗议:“他是来作检查!别人说就算了,韩医师你是他的主治,怎么也讲这种话。”
“我不是笨蛋吧!”韩医师大笑数声,然后有点遗憾似地说:“我的心上人也在台湾,她又打死不肯来看我,这样两地相思真的很痛苦。黎桦,有机会你还是回台湾去吧!我看顾惟军也很希望你回去的样子。上次还跟我聊到,他想帮你问看看有什么工作机会……”
“我的工作不用他担心。”黎桦尽力去忽视从耳根开始一直微升的温度,她还是板著脸冷冷地说。
“是,你大小姐不用他操心,是他自己受不了你不在身边,想要把你带回去,这样可以吗?”韩医师说著又叹了口气:“你要走了我就得重新找助理,想想也满麻烦的,不过坏人姻缘的话要下地狱,我看还是……”
“老板,你为什么一直自言自语,讲我听不懂的话?”黎桦一向没有什么幽默感,她冷冰冰地质疑自己年轻英俊的上司。
“好啦!我讲完了。现在要去开会。你事情做完就可以先回家,记得锁门。”韩医师笑著离开了。
黎桦这才懊恼地托住腮,一面结束手上的工作,一面忍不住叹气。
她当然知道顾惟军排除万难的当空中飞人,为的是什么。只是,她始终没有胆量去面对,只好不断以冷淡的态度来抗拒。
是的,抗拒。
顾惟军身上有一种强大的魅力,他高大强健的体魄,英俊而线条刚硬的脸庞,充满原始而阳刚的力量,会让他身旁的异性都不自觉地流露出女人味。
随便举例好了--
韩医师的门诊护士,虽然语言不算通,但每次看到顾惟军来做例行检查,总是笑得特别甜。
或是说钱大嫂,招呼起顾惟军也是百般温柔。
就算是三岁不到的小甜,只要顾惟军一出现,就特别黏人,爱撒娇。
而她自己呢?
在回程的电车上,她沉默地观察著身边环肥燕瘦的女子们。不管年轻或年长,美或不美,每一个都打扮得整齐美丽,或浓或淡地施著脂粉,说话轻声细语。
而车窗倒影看见的自己,依然一张清水脸,唯一有点娇媚风情的是一双眼角微扬的凤眼。除此之外,没有化一点妆,连咬著的唇都毫无唇彩点缀。身上穿著运动长裤和外套,多年来,都是这样的打扮。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刻意地要维持这样的形象。可是最近,在顾惟军的亲近中,她战栗发现,身体深处,其实有一个非常女性而柔媚的自己。
在他霸道的热吻中轻喘,在他愈来愈不想自制的抚触中颤抖时,她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个被压抑多时的自己,正呼喊著想要冲出来主宰一切。
目前还可以克制,但是,她能抵抗顾惟军的魅力到什么时候?
闷闷地回到钱家,已是入夜时分。她还没进门,就微觉奇怪,为什么门廊的小灯是开著的?通常是有客人来才会这样,今天……会是谁来拜访?
顾惟军吗?他不是明天才到?
结果一进门,发现不但顾惟军提早到了,小客厅里,钱大哥、钱大嫂都在,小甜愁著小脸赖在爸爸身边,旁边小甜的弟弟嘉圣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满屋子大人谈笑声都不能吵醒他。
还有一个陌生女客,笑吟吟地坐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听到什么,正掩著嘴轻笑著,笑声非常清脆。
应该不能说陌生。
黎桦只觉得彷如雷殛,站在玄关,完全不能移动。
“回来了。”已有了一点年纪的女客笑说,一双柔媚的凤眼虽然有著些许鱼尾纹,却顾盼生姿地瞄了黎桦一眼:“好久不见,女儿。还记得我吧?”
晚餐非常丰盛,小小的餐桌上热腾腾地滚著火锅,青菜肉片满满一桌。众人谈笑自若,尤其是黎太太,该叫她周女士才是,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与魅力,教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顾惟军终于清楚了解黎桦的长相是源自于谁,她的五官与周女士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母亲那样娇柔美貌,就算上了年纪,讲起话来依然软软的,笑起来娇娇的,眉梢眼角都是迷人风情,与黎桦完全不同。
年轻版的这位黎小姐,一样的五官在她脸上,却很奇妙地散发一股英气。她从进门到现在都低眉敛目,问话一律简短回答,不多说也不笑,板著一张俏脸,目光拒绝与坐在对面的母亲接触。
“怎么了?”顾惟军趁乱在餐桌下握了握她的玉手低声问,发现虽然餐桌上热腾腾地吃著火锅,她的手却冰凉。
黎桦马上把手抽回来,冷著脸,继续半口半口那样地吃著自己面前的食物。
同是母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周女士的风情,让人不难想像年轻时代的她会是多少人追求的对象。而黎桦……
“阿桦长大了。好几年不见,现在是个小姐了。”周女士好像有些惆怅地柔声抱怨:“女儿都交男朋友、快嫁人了,我怎么能不认老!男朋友还这么帅!不过,怎么又是打棒球的呀,看了我的经验还不怕吗?”
“大姐你还很年轻漂亮呀。”钱大嫂也被那收放自如的手腕给拢络,她认真地对正在怨叹青春不再的周女士说:“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女儿这么大了!”
“那是你客气。”周女士笑盼一眼:“不过,我生阿桦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好几岁。那时根本是孩子生孩子,谁知道当妈是怎么回事。唉,我这几年也忙,都没时间跟她好好聚一聚,多亏你们这些大哥大姐照顾她了。要不是去看她爸,遇到黎桦她姑姑,我也不知道她居然跑来日本念书了!这次也真巧,我刚好陪一个朋友来日本谈生意……”
黎桦的手在餐桌下用力握拳,指甲都刺进手心。她用力咬著牙,一声也不吭地静静承受。
朋友?不如就直说是男朋友吧。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母亲,当初,就是为了逃避,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家族里唯一有联络的是从小最疼自己的姑姑,保证金还跟她借了一部份,慢慢还清中。没想到,连姑姑都出卖自己……
“哎哟!老了啦!”娇笑著回应钱鸿岳的夸奖,周女士掩嘴,笑得花枝乱颤:“别这么说,我敬各位一杯好了,请大家好好照顾我们阿桦!她呀,从小跟匹野马一样,我管她不动!顾惟军,你要好好管著她!”
“这是丈母娘看女婿嘛,难怪愈看愈有趣。”钱鸿岳喝了一两杯酒,脸红红的豪迈笑说:“师母,你看我们顾惟军人怎么样?又帅又有本事,阿桦交给他,你可以放心了!”
“别叫我师母,我早就不是你们师母了。”似真似假的娇嗔,周女士瞟了钱鸿岳一眼,笑得鱼尾纹若隐若现,别有一番娇媚。“这个缘份来了就是这样,我哪管得了那么多,她自己喜欢就好!”
黎桦实在气闷到快要压抑不住,很想站起来狂吼,或是把面前饮料往那张她痛恨的脸上泼去!
偏偏五官又是这样相似,看著她,就像看著二十年后浓妆艳抹的自己!黎桦左胸腔像是有一根尖刺在慢慢长大,她默默地起身,抱过大嫂怀中的小男生,轻描淡写地说:
“嘉圣该洗澡了,我来。”
“阿花姐姐等我!”小甜也抛下吃得狼藉不堪的小杯小盘,急急赶了上去。
“阿桦对这两个小的真有办法,他们都黏她!”大嫂笑著说。
“过两年阿桦自己生了小孩,师母你就要当祖母啦!这么年轻的祖母,吓死人了!”钱鸿岳哈哈大笑。
“那也要看我们顾先生有没有努力呀。”娇笑著,凤眼瞟向对面一直挂著莫测高深笑意,没有积极回应的英俊男子,周女士撩拨:“你们有没有什么计画?我话可说在前头,你可不许亏待我们阿桦……”
够了!
黎桦恨不得在耳朵上装个开关,可以让那刺耳的笑声与故作娇媚的嗓音不再打扰自己。她抱著嘉圣上楼进浴室,一面放热水,一面跟小甜姊弟玩。
“阿花姐姐,那个阿姨是谁?”小甜没有很清楚状况,她被抱坐在她专用的小凳子上,一面看黎桦跟弟弟玩水,一面问。
“不要叫她阿姨,叫她婆婆。”黎桦很坏心地故意说,以兹泄愤。
要装年轻装娇俏,干嘛到女儿面前来装?女儿都这么大了,难道还真的要别人说她跟黎桦是姊妹才甘愿吗?
那么时髦的衣服打扮,那么浓的妆……那么相似的五官,黎桦只觉得一股深浓的厌恶不断冒上来,她甚至心情恶劣到不愿意看镜中的自己。
本来以为已经摆脱恶梦,没想到还是不放过她!
可恨!
“阿花姐姐,水跑出来了!”小甜尖叫,黎桦才猛然回神,慌忙关掉水龙头。
帮嘉圣洗好澡扑上痱子粉,香喷喷地抱到小床上,小男生嘤嘤喊饿,黎桦又冲了牛奶让他喝。嘉圣心满意足地啜著,没两下就睡著了。
“弟弟睡著了。”小甜也凑在摇篮旁边看,不自觉地也啜起自己的拇指。
“小甜你又在吃手指!”黎桦教训小女孩。“你会被弟弟笑喔!还吃!”
“我只吃一下嘛……”
说得正热闹,突然钱大嫂探头进来:“阿桦,我来就好了,你妈妈要走了,你不下去送她一下吗?”
“喔。”黎桦低著头应了一声,不是很认真。
“小甜你来,妈妈帮你洗澡。”钱大嫂说著,叹了一口气:“阿桦,我知道你对你妈妈有点成见,可是你也看在她专程来探望你的份上,去跟她说两句话吧。母女就是母女,将来小甜有一天如果这样对我,我一定会很难过。”
不可能。小甜的妈妈绝对不会像她的妈妈一样。事实上,没有人的妈妈会像她的这样。黎桦默默地想。
她慢吞吞地摸下楼,果然周女士已经站在玄关准备离去了,还很热络地与顾惟军、钱鸿岳说笑著,好熟稔的样子。
看到女儿从楼上下来,她扬声说:“阿桦,我走了,电话留给你钱大哥,你要是想找我,打个电话来吧。”
黎桦没有回答。她迳自盯著面前沙发下铺的小地毯。
“唉,她这脾气从小就是这样,惟军,你多忍耐了。”周女士悄悄地对顾惟军说。
顾惟军只是浅笑。
送走一身高级香水味的周女士,钱鸿岳回头,看著一脸不驯的黎桦,也叹了口气。“阿桦,你呀……”
黎桦心情恶劣到完全不想多说一个字,她索性转头上楼。“我累了,我先回房间了。”
但躺在床上好几个钟头都完全没有睡意,她拿出统计资料与报告好好读了一阵子,依然睡不著。夜渐渐深了,楼下电视的噪音,钱鸿岳与顾惟军闲谈的声音都已经淡去,外面走廊上的灯也关了,显然大家都准备就寝。
她就是睡不著。
睁著眼睛在黑暗中瞪视著天花板,她突然发现脸畔凉凉的,把自己吓了一跳。
一定是弄错了,她已经二十五岁,已经百毒不侵,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抹著泪坐起来,找到床头的面纸时,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谁?”
对方不答,确定她还醒著,就自动打开门进来。
黑暗中,微弱的壁灯灯光镶著高大身影,随即又被黑暗吞没,顾惟军顺手在身后关上了门。
“你要做什么?”黎桦戒备地问,却发现自己的嗓音透露出水意,她连忙清清喉咙,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狼狈与软弱。
顾惟军不言不语,只是缓步来到她床前,自顾自坐下。
“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跑来干什么?今天坐飞机不累吗?”黎桦用最凶恶的声音冷冷说,可惜因为怕吵到别人,压低嗓门的讲法,怎样都凶恶不起来。
“没什么,我有点担心你。”
低沉嗓音轻描淡写,却逼得黎桦鼻头马上狠狠一酸。
大家都觉得她倔强,脾气坏,与父母有摩擦,愤而离家不肯回去。大家都被能言善道的母亲迷惑,没有人了解她的痛苦与悲伤。
而这个男人……
她曲膝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膝上。身体内部的疼痛仿佛愈来愈严重,逼得她无法呼吸,无法回应。
顾惟军伸手,把蜷缩的人儿抱到自己腿上,紧紧拥在怀中。那样珍惜而怜爱,让黎桦尽力压抑的哽咽险些克制不住。
她罕见地柔顺,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就被他护在身前。一股强大的力量包围著她,她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忍不住把脸埋在他的颈侧。
“想哭就哭出来,有那样的妈妈,我很能谅解。”顾惟军轻笑。
“你不觉得她很美、很年轻,有魅力又有女人味吗?”黎桦低低地问。语气只是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不,我觉得你才令人垂涎。”顾惟军在她耳畔说,暧昧而勾引。
这样就够了。她仰首承接著火热的吻时,心里模糊地这样想。
唇问尝到淡淡的苦涩,是她的泪。顾惟军被心疼与怜爱冲得几乎昏头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的吻愈来愈灼烫,结著厚茧的双手愈来愈不规矩,灵活地缓缓解开阻碍,在光滑结实却窈窕诱人的曲线上游移,燃起可以燎原的火。
“小桦,要我停下来的话,现在就说。”已经失控的热情即将焚烧两人,被情欲煎熬的沙哑嗓音痛苦警告著。
而她只想放纵一个晚上。不想再压抑,不想再逞强。自己内部深处,完完全全的女性已经苏醒,只想在他有力的怀抱里,沉沦。
顾惟军得到的回应,是柔软的唇,堵去他所有的询问。
第六章
深秋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窗帘而来。床上人儿睁眼。
酸。
软。
又酸又软。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受过训练的运动员,不会轻易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就算再强度的集训锻炼之下,身体都不曾有过这样暧昧的古怪酸软。
她慢慢清醒,昨夜狂野的激情开始一幕幕回到脑海中,让她觉得昏眩。
才蠕动了一下身躯,浑身的不适让她忍不住呻吟,她在敏感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时,也发现薄薄床单下,她的腰际,圈著一只坚硬沉重的手臂。
“醒了?”
隋懒的嗓音低沉性感,在她听来却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突然发声讲话一般,吓得她全身就是一僵,脑筋一片空白。
“早安。”恶魔继续说,一面在她光裸肩上印上一吻。“感觉怎么样?”
她完全没有勇气转头面对,只是下意识地往床的另一边挪。酸软的全身让这动作很笨拙而困难,然后她随即又被那只铁臂给拖回怀中,紧紧拥住。
背后紧贴的温热躯体强劲而结实,横在腰际的臂,肌肉线条美得让人目眩。
昨夜,与这俊美健硕的魔鬼纠缠竟夜,仿佛两只势均力敌的野兽在搏斗,到最后,他以全然的优势制服了她,在邪恶的诱哄与逼迫下,她耗尽体力,只能臣服。
而他以最直接原始的方式,诉尽了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的炽热爱慕。
“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按摩。”魔鬼懒懒哄著,那长年练球而结了茧的粗砺大手开始沿著腰际游移。“这儿吗?还是……这儿?”
一路缓缓往上,让她泛起阵阵鸡皮疙瘩,以及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颤抖。太邪恶了,他的手渐渐不规矩,她无法克制地逸出了呻吟,那娇媚而沙哑的嗓音让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她的声音吗?怎会如此……如此令人脸红?
“小桦,你不该这样诱惑我。”身后的吐息渐渐粗急,喑哑地在她耳际倾诉:
“我本来想让你好好休息的,现在我改变心意了。”
骗子!她在心里尖叫。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规矩过!
“不能这样……”颤抖的嗓音在唇舌交缠间抗议。
“说内行话吧,这叫……回本垒?”魔魅般的低沉含笑宣称,一面在她的惊喘间,再度霸道地占领。
等到黎桦与顾惟军双双来到医院韩医师的办公室时,都已经接近中午了。黎桦一脸别扭地甩开牵著她的粗厚大掌,板著脸去准备仪器,却怎样也掩盖不住清秀脸蛋上的薄红。
韩医师没有点破,只对著面前神清气爽的顾惟军微笑说:“两位迟到了。”
一旁低头正忙碌的黎桦,连耳根都红了。
“你中午有约对吧,我们先看一下上次拍的X光片好了。”韩医师和气地说。他接过黎桦递过来的大信封袋,打开读片灯,开始详细说明顾惟军右膝的情况。
两人家精会神,黎桦却有点恍惚。
昨夜,今晨,现在……她的情绪仿佛在坐云霄飞车,倏然下坠又狂猛升起,而在全然的黑暗里,他的怀中,她把最脆弱又最狂野的自己暴露在他的面前,完全没有遮蔽,没有保留。
激情之后,她只觉得浓浓的恐慌不断涌上来,几乎让她灭顶。
心太乱,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惟军追得太紧,她已经透不过气。
正午时,有访客来了,打断两位男士的讨论,以及黎桦心乱如麻的胡思乱想。
来者是钱鸿岳,以及两位西装笔挺的日籍男士。显然是约好的,顾惟军英俊的脸上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
寒喧介绍了一阵,不谙日语的顾惟军很快退出讨论圈。其他几位围绕著X光片继续谈著,脸色很慎重。然后,一行人出去了,准备到医院附近的餐厅去吃饭。而韩医师因为下午有门诊,所以留了下来。
“钱大哥球队的人,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前脚才出去,黎桦马上迫不及待地追问。
韩医师收拾著桌上资料,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不知道吗?”韩医师轻松调侃:“顾惟军为了你真是用心良苦。你既然不想回去,他就打算来日本嘛。”
“什么意思?”黎桦皱起两道英眉,听不懂。
“SB球团透过钱鸿岳的介绍,一直都跟顾惟军有接触。他们在评估他来日本的发展性怎么样。”韩医师推推眼镜,看著黎桦惊讶的神情,这才相信她完全不知情。“之前已经派过顾问去台湾看顾惟军打球了,今天是他们球团经理和复健师来关心顾惟军的膝盖旧伤状况,在年底以前应该会谈妥合约。你真的都没听说?他没跟你讲吗?”
黎桦一声不响。她的心绪混乱到极点,根本说不出话来。
当天深夜,待钱家众人都就寝了,该睡在沙发上的客人又不请自来,摸进黎桦房间。初经人事的她怎堪得如此大胆又狂野的撩拨勾诱,在热烫的吻与坏坏的爱抚间失守,无助地又被拖进情欲漩涡,一次次承受著最猛烈的眷爱。
被拥在坚硬的怀抱里,娇喘还没有平息,她汗湿的小脸贴在精壮的胸膛,倾听胸腔里一下下撞著,好强好有力的心跳声。
“小桦。”蓦然,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她紧贴其上的耳中。“我来日本打球,好不好?”
黎桦紧闭著眼装睡,不敢回答。
“其实也还没成定局,合约初步看过了,有些细节还要讨论,所以一切都还不确定。”黑暗中,放轻了依然充满男性魅力的嗓音缓缓说著。“我问过你老板韩医师,跟钱大哥他们也都讨论过了,你似乎不想回台湾。我想,既然SB球团刚好有跟我接触,我……”
一直没有听到回应,顾惟军抬起手,轻轻抚摸她光滑的背,温柔地问:
“我觉得这机会不错,而且,可以就近陪著你。你觉得呢?”
黎桦贪恋著背后游移大手的温暖,静静依偎在他胸前。她经过锻炼的健美胴体在他刚毅威猛的身躯旁,是那么娇美可人。他古铜色的健硕体魄衬得自己完完全全是个女人,而且是被深深疼爱眷恋著的女人。
最矛盾的是,她一方面接近偏激地,痛恨著自己的娇媚。
战栗地享受著欢爱的刺激甜美,又同时厌恶著那样放荡可耻的自己。
她最黑暗的恐惧之一,便是成为像母亲那样的女人。她一直以偏中性的形象与个性来武装自己,然而在与顾惟军热烈纠缠厮磨中,她迷失了。
“睡著了?也难怪,大概累坏你了。”顾惟军轻笑,吻著她的头顶,顺手扯过被子,密密盖住她光裸的美丽娇躯。
略翻个身,拥得更紧了,他连在睡梦中都不肯放手,坚持要用这样纠缠的姿势抱著她入睡。
黑暗中,她静静倾听著沉稳心跳,以及规律的呼息声,全身酸软疲累,却一直被翻涌的思潮所困扰,无法入睡。
不能回答,无以为报,她只能选择一条对双方都好的路。
至少,也要选一条自己觉得安全的路。
她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除了她惯用的方法,逃开……
冬季来临的时候,台湾职棒球季结束,总冠军战在龙争虎斗之后,由高致勤所属的D球队获得最后胜利。
顾惟军的队伍虽然是落败,他个人却硬是抱走最佳人气奖以及全垒打、打击率排行榜的两榜状元。风光之际,球队靠他赚进大把钞票,对于他不时要跑日本的行为也只能暂时敢怒不敢言。
不过,当谣言开始流传,说日本方面有职业球团与顾惟军频繁接触的时候,他之前神秘的空中飞人举动得到有力的解释。他所属的球队不再相信他去日本只是为了复健与检查,对于有贰心的名将,私底下已经紧急开会好几次讨论应变措施。
流言四起之际,当事人顾惟军却满不在乎,遇到媒体总是打哈哈带过去,到耶诞节左右,甚至相当率性地直接飞到日本去度假,留下甚嚣尘上的议论纷纷。
钱鸿岳带著妻女以及七个多月的儿子回台省亲,东京近郊的房子当场剩下他们两人,自由自在,顾惟军缠著黎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小甜从哪里跑出来打断。简直像是试验甜蜜同居生活似的。
不过黎桦还是得去上班,新年放假的几天她也照样忙,甚至比之前更忙。顾惟军则是被安排要与SB球团的人见面商谈,或是到医院做例行检查与复健运动,甚至在寒冷街头闲晃,享受少有的悠闲。
从小到大,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练球与比赛。成名得早,让他们得到了许多,却也相对失去了同龄小孩能享受的自由与快乐。他在异国的热闹街道随性闲逛时,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当然,最大的一个原因是,白日将尽时,他可以到医院去接黎桦,与她一起逛超市,或吃碗热腾腾的拉面,然后牵著她的手从电车站散步回家。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录影带,或他什么也不做的陪黎桦工作,看她在自己臂弯里秀眉微皱地专心读著资料。这种时候,他常常忘记过去,忘记现在,忘记所有不相关的事情,只是愉悦而满足地静静看她。
好像幼时得到一个新手套一样,爱不释手,舍不得用,每次练完球都小心翼翼擦拭。虽然知道过一阵子就会用老用旧,但刚得到时那崭新的皮味与略硬的触感,都让他满心喜悦。
黎桦虽然偶尔略有所思地会闪神,偶尔对于他的亲近还是皱眉闪避,尤其是顾惟军在东京街头被台湾来的球迷认出来过之后,她极度排斥与他在公共场所定得太近,不过她的态度有明显的转变,两人单独相处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极力抗拒著。
当然还是感觉得出偶尔的不情愿,但--
顾惟军很清楚黎桦是脸皮极薄的倔强女子,他总是采取蛮横而霸道的主动,让她没有机会逃避或思考,只能无奈接受他的纠缠,被他原始而阳刚的热情给征服。
她有神的凤眼,光滑的肌肤,健美的身体,甚至是略皱的柳眉,总是倔强地紧咬的唇……都令他迷恋。不是没有交往过更艳丽、更诱人、更有女人味的女友,但是怀中的她却令他像是回到了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迫不及待要拥紧她、疼爱她。
“小桦……”
浓情缱绻中,他不擅甜言蜜语,总是在她耳边不停轻吟著她的小名,沙哑而性感的嗓音,让心绪依然矛盾的她,只能无助地融化。
她依然矛盾,甚至,愈来愈矛盾……
她还是想逃离……
“SB球团初步希望我在二月份签约。”深夜,万籁俱寂时,他拥著疲累而昏昏欲睡的心上人,悠悠说著,低沉嗓音有著欲望餍足的慵懒。“薪水大概已经定案了,签约金还可以谈。现在在谈工作证的事情,球团请的中文翻译不太行,你有空的话,来陪我跟他们见面。反正以后,你也得常常帮我练习日文,当当翻译。”
“我工作忙,而且,我的日文没有好到可以当翻译。”黎桦埋首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闷闷地说。
顾惟军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心,轻笑:“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起来?让我不太习惯。日本住久了,果然被影响了。”
黎桦没应声。
“台湾那边,好像也有人知道了,今天接到我们球队总经理打电话来,问我何时度完假,想跟我谈谈。”顾惟军没有察觉黎桦的沉默。
事实上,对于这个话题,黎桦的态度一直很冷淡。不过黎桦对他的很多事情都有著异常的冷淡,顾惟军并不是个太敏感细心的人,他被即将来日本这件事占满心思,心心念念都想赶快确定下来,不管是职业,还是对她……
“我想,早点说也好,这次如果谈得笃定了,回去就该跟球队讲了。”顾惟军低头,认真地问:“你真的不考虑辞职吗?我想我养得起你。你的工作这么忙,我以后打球也会常常不在家,我们要在一起很困难……何况你借住钱大哥这里,也不是办法,还要帮忙照顾小鬼头……不如你搬来跟我住吧,先帮我安顿下来,年底回台湾,我们就可以……”
黎桦光裸滑润的身子,在温暖坚强怀抱中,突然颤抖了一下。
“冷吗?”顾惟军注意到了,他拥紧她。坚毅的下巴顶在她的发心,大掌温柔地在她背上游移,一面取笑:“你也算个运动员,怎么好像愈来愈虚弱?”
他说的是每次欢爱缠绵后,黎桦不是睡著,就是整个人陷入迷惘闪神的状态,常常问了半天都没回答。顾惟军归咎于自己的需索无度,却不知道,黎桦一再加深的矛盾与思绪翻涌。
眼看著事情一直往她无力改变的方向发展,面对兴致勃勃又信心满满,蛮横侵占她的生活、感情、思想的顾惟军,她已经快要灭顶。
在心完全沦陷、在无法回头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
“喂,是我。”
“太早了吧……”电话那头,是还带著浓浓睡意与鼻音的男声。“你为什么永远不记得台湾、日本有一个小时的时差……”
“废话少说。拜托你的那件事,我决定了。”
“决定了?”男声懒懒打个大呵欠。“真的决定了?”
“嗯。后面的事情,拜托你了。”
“知道啦。”男声温和应允。
顾惟军起床时,不见枕边人,微觉奇怪。洗过脸后下楼,正好听见黎桦低声讲著电话,在“谢谢”二字之后收线。挂上了却不移动,只穿著一件浴袍的窈窕身材静静立在厨房的小窗户前,安静望著外面小树林沧茫的冬季萧索景象。
“打电话给谁?”他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后,铁臂将她搂入怀中。
她只是重重地一震,没有回头。
“你今天比我早起。”顾惟军还是没有非常注意她异常的沉默。他吻吻她的头顶:“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带我去吃顿好的?”
黎桦安静地在他怀中思考。半晌,她突然回身,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仰脸对他说:“今天我不去上班了,我们出去玩一天吧。”
顾惟军又惊又喜,表面不动声色,浓眉下的俊眸却出卖了他,流露笑意:“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刚刚是打电话跟韩医师请假?”
黎桦摇摇头,不再多说。主动拉起顾惟军的手:“换衣服,我们出门去。”
那是一个寻常的冬日,阳光闷闷的,迎面而来的寒风冷飕飕的,刮在脸上会很痛。而餐厅、电车或百货公司里放著暖气,北国的女孩子们脸上都红扑扑的。黎桦有个性的瓜子脸上却没有这样的血色,她一整天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累吗?”闲逛了一天,从冬季冷清的公园,到热闹的大城市街道,拥挤的电车里,他们的手都没有放开过对方。黎桦的小手略冷,顾惟军用他粗厚而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著她的。
在池袋西口,人潮汹涌的繁忙大街上,她仰首看著流丽霓虹灯下,那张英俊阳刚的脸庞。忍不住伸出手,让手指滑过浓眉、眼角,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唇,到他坚毅有力的下巴。
她反常的举动令顾惟军有些困惑,俊眸中燃烧炽烈的火焰,也带著不解:“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家休息?”
黎桦一整天都心神恍惚。她只是淡淡一笑:“我还不想回去。昨天不是还有人说过,我好歹也算个运动员吗?怎么能如此虚弱。”
枕边戏谑的亲匿调笑被这样提起,顾惟军眼眸就是一黯。他拉著她走过亮晃晃的百货公司一楼、喧哗的车站区,拐进较无人声的小巷中。在阴影中,异国寂静的巷道,他深深地吻了她。迷离而有醉意的凤眼中,他看到一丝悲伤。
“我们回家?”薄唇不断掠夺,他无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情动与恐慌。只想紧紧拥抱她、霸占她的念头,逼得他几乎无法再多等待一秒钟。
“不,等一下。”黎桦抵在他胸膛的手略略使力,喘息著推开几乎要当场把她一口吞掉的顾惟军,她听见他懊恼的呻吟。“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顾惟军没想到生活一直规律得像闹钟,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在家的黎桦,也知道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所。她带他来到池袋一家小小的钢琴酒吧。装潢高雅大方,气氛优美闲适,灯光非常幽暗。落座之后,几乎看不见坐在对方的人。
而黎桦没有坐在他对面。点完酒之后,她安静地依偎在他身旁。顾惟军低头,只能看到她很有个性的直挺鼻梁,低眉敛目,惹人疼爱。
他忍不住又低头索吻。幽暗灯光的遮蔽下,缠吻愈来愈热,两人气息都开始不太稳定之际,有人在桌旁有些尴尬又有点失笑似地清了清喉咙。
两人倏然分开,黎桦的脸烧红了,幸好在微弱光线下,不会被发现才对。
顾惟军也有些狼狈,他抬头,赫然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访客。
没有熟悉的白袍,只有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狂野又随性地开了三颗扣子,细金框眼镜也拿掉了,平常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乱中有序,整个人散发出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气息,俊秀的脸上却带著熟悉的亲切笑意,眼神有些取笑地盯著他们……
“韩医师?”顾惟军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一进门就看到这么火辣的画面。”韩医师笑吟吟说著。“今天居然有熟人来捧场,我等一下会更卖力表演。黎桦,要不要点歌?”
黎桦窘得有些结巴:“不……不用了。”
韩医师没有多说,只是微笑跟两人点头,随即离开他们桌前。
“韩医师为什么在这里?”顾惟军挑著浓眉,还是讶异。
“他在这里兼职,一个礼拜来一天。”黎桦努力调整著自己紊乱的气息,以及滚烫的脸蛋。她恢复平常那有些冷淡的表情。“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果然,时间到了,韩医师出现在角落的平台钢琴前。简短两句日文的问候与欢迎之后,随即,一阵流利的钢琴声在他指下流泻,充满室内。慵懒而华丽,温缓的节奏非常适合此地的气氛,客人们都享受著这样适当而优美的背景音乐。
“韩医师弹钢琴?”
“听说学了二十几年,他自己很热爱,可惜家里要他当医生。”黎桦啜饮著颜色美丽的调酒,主动依偎在顾惟军怀里。
顾惟军伸臂搂紧她,“他这样的人……”老实说,顾惟军有些不是滋味。“有没有女朋友?”
“有。”感觉酒精已经开始在她血管里温缓奔流,热热的懒懒的很舒服,她靠著他,慵懒回答:“人在台湾。好像追得很辛苦的样子。”
“就像我追你也是。”顾惟军有些抱怨似的叹气,发出同病相怜的评论。
黎桦闻言,突然挣扎开他的怀抱,转身仰头看著他。眼角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中,燃烧异样的光芒。她深深地凝望他,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了吧,至少,让她放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怎么了?”
“吻我。”她主动邀请,秀致的脸蛋上,有著下定决心的表情。
顾惟军不管那么多,他永远无法抗拒她的请求。他把她拖进怀里,给了她一个缠绵又火热的长吻,在她唇里尝到甜美却带著一丝苦涩的酒味。
好像情人倾诉爱语般的钢琴声,让人迷醉。
当晚,一反过去的挣扎与不愿,黎桦不但温顺接受著他的侵略,还主动纠缠厮磨,用修长而光润的四肢拥抱他,柔软的唇在喘息间不断贴上他的薄唇,好像没有明天似的抵死缠绵。
“小桦……”饱含欲望的吟哦,伴随著喘息声,在全然的黑暗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她火热却无言的红唇。
极致的欢愉中她放声哭泣,狂喜的战栗中,她的哽咽令顾惟军心疼至极。近乎痛苦的快乐,她惊人的销魂回应,让这一个夜不断燃烧,几乎要把两人都烧成灰烬才罢休似的。
清晨,顾惟军醒转之际,全身都还留著昨夜的欢爱记忆。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起床,只是翻身埋进还有黎桦淡淡肥皂清香的枕际,回味著动人心魄的缠绵。
本来就知道她的性子压抑却狂野,昨夜仿佛脱去什么桎梏一样,热烈甜蜜得令人销魂蚀骨。顾惟军光是回想,就成功地让自己从骨头里痛起来。
叹了一口气,看来一早就得洗冷水澡了。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待他来到日本,把她拐来与自己同住,确定彼此关系之后……呵呵,以后天天都可以……
顾惟军起床,整理好自己以及简单随身行李,准备去搭飞机时,发现黎桦已经出门上班了,不过贴心地帮他叫好计程车。他临走前锁好门窗,把钥匙塞在门缝底下,迎向冬日早晨冷冷的空气时,他的国际漫游手机响了。
“你该出门了。”是黎桦平平的提醒。
顾惟军扯起嘴角笑了。“你在办公室?”口气这么冷淡,一定是不好意思了吧,她一不好意思就闹别扭。两人都这么亲密了,脸皮还薄成这样,顾惟军忍不住想取笑她:“韩医师有没有说什么?昨天让他看到太多了。”
黎桦的口气却完全没有改变,她还是那样略嫌冷淡地说:“没有。”
“我门窗都关好了,钥匙在门底下,计程车在等我了。”顾惟军很愉快地说。
黎桦沉默了几秒钟,才轻轻说:“谢谢你。”
“锁个门而已,别客气。我很快就会回来。”顾惟军对她慎重其事的道谢有些诧异,不过没有多想。他笑著跟她道别。
沉浸在爱情事业两得意的意气风发中,顾惟军春风满面地上了车。日本的冬天冷成这样,不过,这也代表春天快到了,不是吗?
可……是吗?
回到台湾,顾惟军立刻被自己球队的经理、经营代表、总教练等人连袂约谈。
他终于首度承认与日方SB球团洽商的过程,也表达了去日本打球的意愿。关于这边的违约金,日方愿意出面代为处理。
球队方面对他极不谅解,两边可说不欢而散。为此,顾惟军还找到人在台湾度假的钱鸿岳陪他一起出面,与球队择期再谈。
消息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很快地,媒体开始报导这件大事。国内新生代中最耀眼的明星将投效日本球团,引起正反两面的评价,轩然大波中,顾惟军还是不动如山,不管舆论怎么批评,台湾球队找了多少人来与他协商,他都铁了心想去日本打球。
于是开始有各种批评出现了。说他被高薪与高价签约金迷惑,说他不肯效忠自己球队,还有好事者把旧事都翻出来,言情并茂地报导了他年纪小小的时候,就转学投效敌队,造成原来球队、学校以及教练的极大伤害,有名的少棒教练黎信洋从此一蹶不振……
商谈近月,眼看他该赴日签约的日子逼近,台湾这方面却还没有谈妥放人。妻女都先回日本、只身留下来帮顾惟军的钱鸿岳,也因为球队春训开始必须回去报到了。他很忧虑地对顾惟军说:
“小学弟,你的情况比我当时复杂很多。我那时国内还没有职棒,跟日本签了约就可以走。而你……你这样……是不是再多考虑一下?也许缓个半年再决定?”
“学长,怎么连你都这样说?难道连你也改变想法了?”顾惟军黝黑刚硬的俊脸上,浓眉皱得紧紧的。
回台湾的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眼看情况愈来愈难以收拾,他想见黎桦的心也愈来愈焦灼煎熬,逼得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
黎桦工作异常的忙,加上她的态度冷到极点,对于他的焦虑完全没有帮助。愈是这样,他愈想尽快把她绑在身边,也省得这样两地相思,像被火烧一样地痛苦。
“我是要你冷静想一想。”钱鸿岳拍拍他的宽肩:“是我介绍你到SB的,我怎么可能反悔?不过,像我说过的,你的情况比较复杂,人际关系牵扯很多。事缓则圆,我回日本会帮你跟球团的人先谈谈看,能不能把签约往后延……”
“不行,我不要她等我这么久。”情急之下,顾惟军冲口而出。
没想到钱鸿岳一听,一向和气的眉目突然就是紧紧一拧。
“你是说阿桦?”钱鸿岳严肃地问:“你……不知道,她打算回台湾了吗?”
仿佛青天霹雳,顾惟军站在暖冬的台北街头,只觉得闷雷轰隆隆地劈中了他,好半晌,他英俊的脸上只是茫然,完全没有其它反应。
“你,刚刚说什么?”沉冷的嗓音仿佛从北极而来,冰冷刺骨。
“阿桦说在台湾找到工作,好像是高致勤介绍的。”钱鸿岳这才证实自己的疑惑,顾惟军真的不知情。“你们闹别扭了吗?我才觉得奇怪,怎么会……”
顾惟军长到二十六岁,这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四肢。他僵立在当地,全身肌肉绷紧到发痛,久久不发一言。
“不管有什么误会,你们好好谈一谈吧。阿桦也真任性,不顾你的前途跟事业,说回来就回来……你也别太顺著她了,有什么话讲清楚嘛……这可不是小事,签约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
没有什么事情是开玩笑的。
一个礼拜后,黎桦悄悄回到台湾。新工作是加入高志勤所属,去年得到总冠军的D球队担任兼职防护员,还帮忙训练员拟定训练计画。
而日方SB球团一直等到签约日期已届,都没有等到顾惟军的任何回应,遗憾地宣布挖角失败,短期内将不再考虑这位选手。
第七章
台湾的夏季,被台风带来的大雨,正倾盆而下。
D球团球员宿舍中,小客厅墙上的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一上楼转进走廊,就可以听见。教练的嗓门也满大的,与电视不相上下。
下雨天不能练球,但是精神又不能松懈,所以教练团把大家聚集起来,训话讲课,一起研究自身缺点以及对手的状况。
“好,现在,我们来看一下。”轮到打击教练上场,他把练习及录下比赛实况的录影带塞进机器里。
客厅里或坐或躺,球员们一面做柔软伸展操,一面听教练训话。
“这一场我们的打击都没有发挥,为什么?各位知道吗?”
“因为人家投手投得好?”有人随口回答,引起哄堂大笑。
“认真一点!”打击教练瞪起一双虎眼,一面放影带,一面详细检讨:“小杜出棒都太急,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不是每次都用力挥,稍微看一下球好不好!好,再来,老郑!看这边!你自己看你的挥棒……”
“干嘛这么大声啊……”有点感冒征兆的高致勤,因为身为投手并不用听打击教练骂人,所以懒懒靠坐墙角,一面让黎桦帮他按摩肩膀,一面拿面纸揉著鼻子。
黎桦融合清秀与个性美的脸蛋上,还是一如往常脂粉未施,也没有什么表情。她跪在高致勤身后,轻重适中地帮他纡解征战多年的肩膀压力。
从以前就认识她的人们,都可以很清楚感觉得到,去国数年,黎桦改变了。
是气质上的改变。大学时代可以跟著球队征战南北,甚至亲自上场比赛的她,现在虽然俐落矫健依旧,但眉眼间不再只是倔强英气,已经有了几分柔媚。偶尔出神的时候,还有一丝耐人寻味的轻愁。
虽然大部份时候,她还是一如往常地板著脸。像现在,她就冷著一张俏脸,认真在帮队员们一一检查新旧伤势,加以处理、舒缓。遇到有不爱惜身体的,也会毫不留情地管教。
“你完蛋了,现在居然感冒!”黎桦冷著脸骂高致勤。“你有吃感冒药吗?”
“吃了,吃了,现在觉得热热的,轻飘飘的,呵呵。”高致勤一向清亮的眼眸此时有点迷离,然后还傻笑。
黎桦焦虑地一面揉捏高致勤的宽肩,一面继续骂:“你后天到底能不能先发?不要明天练球练一练就昏倒了!”
“不会啦,不要乱讲。”
“厚!拜托!”
两人正说著,小客厅里突然响起整齐的哀号与不满抱怨,把他们吓了一跳。
“干嘛给我们看别人啊!”洪亮的嗓门不爽地响起,此起彼落。
黎桦抬头,却赫然惊见电视萤幕上,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身球衣绷出他精壮结实的好身材,走进打击区,泰然自若挥了挥球棒。他光是站在那里,那浑然天成的霸气便迎面而来,不容忽视。
她的心跳开始不规律。呼吸有点困难。
“你们不要叫,给我用心看!”打击教练吼著让大家安静下来,虽然偶尔还是听得见不满的咕哝。教练还按下慢动作播放,让大家清楚看到他挥棒的过程。“顾惟军的打击动作可以当教科书,这大家都知道。你们注意看他腰的位置,还有挥棒的弧度,有没有看出什么重点?阿清,你说!”
“重心没有移动。”助理教练阿清赶快回答。
“没错,你们看!”教练拿著遥控器充当指挥棒,点著萤幕,这么稳稳,他只一要打到球,就一定是又高又远。我要你们好好想一想……”
黎桦已经忘了还在按摩,她跪立起来,身体僵直,伸长脖子,眼睛紧紧盯住电视萤幕,完全不能移开视线。
高致勤发现身后的黎桦很久没有动静,一面擤鼻涕一面回头问:“阿桦?”
只见黎桦秀眉紧蹙,咬著下唇,凤眼微微眯著,看得正专心,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他的膝盖……”细若蚊蚋的轻声自语,忧心地逸出,秀眉依然锁得紧紧。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高致勤说著,忍不住用力打个喷嚏。
全场都转过来瞪他,尤其抱胸站在一旁的总教练、投手教练等,投过来的眼光更是凶狠。高致勤只能一脸无辜。
影带结束,投手教练切换回电视,运动频道哗啦啦播著,都在谈即将开始,由D队与M队交锋的联盟总冠军战。大伙儿安静看了半晌,战力分析、两队评比都谈完之后,轮到最近--应该说一直以来,话题不断的人物上场。
节目主持人兴高采烈地谈起M队的当家巨炮,重点一如往常,转移到他最近球场外的“事迹”。
突然一时之间,客厅里的大家都没讲话,只剩背景噪音,电视的嘈杂声。
而黎桦一抬头,就发现所有的人视线都投到wωw奇Qìsuu書còm网了她身上。
大家看到她一双凤眼凛凛望来,又掩饰似的转开。
都大半年了,黎桦已经练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当下只是冷著脸继续整理弹性绷带、热敷带等用品,一声也不吭。
年初回到台湾以后,她埋头专心工作。而顾惟军在与日本SB球团的合约告吹之后,留在原球队效命。问题是,之前他斩钉截铁地说要去日本打球,虽然后来没去成,M球队方面已经对他不再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甚至对他的态度丕变。
而顾惟军本身也开始愈来愈奇怪。新闻事件连连,不是跟女记者牵扯不清,被拍到照片登在密闻周刊,就是在球场中,演出与主审甚至是自己球队教练火爆对骂的场面。偏偏他的知名度本来就高,这么一来,还真是声名大噪。其他同是棒球界的人说起他,没有不摇头的。
前一阵子顾惟军还因为一个月内连续超速两次被拦下开罚单,又闹出新闻。他深夜飙车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球队的纪律、他本身的形象都受到严重考验。
球队开记者会说明并道歉的时候,总教练、球团经理、领队等人一身整齐球衣出现,严谨戒慎,而当事人顾惟军不但迟到,还一身轻松练习用球衣、戴著墨镜进来。相较之下,可见态度之恶劣、不在乎,更是惹得议论纷纷,批判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顾惟军毕竟还是顾惟军,在私生活上不断被质疑的时候,他的打击率依然居高不下,全垒打与打点还是傲视群雄,火爆归火爆,被停赛或罚款也无法减低他巨炮的强大火力,带领他们球队一场赢过一场,让教练和管理阶层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却暂时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不断耐心劝说。
“他再来不知道还要闹什么事情。”队里前天才受伤的赵伯敬,是顾惟军的旧识。他一面让黎桦在他扭伤的脚踝上缠弹性绷带,一面摇头叹气:“奇怪,小顾以前野是野,没有野成这个样子啊?今年他真的很夸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关心八卦的人可不在少数,当下有人小小声回应:“他名气这么大,还不小心一点,自己太不注意了啦。”
“媒体也想炒他的新闻吧。”高致勤用重重的鼻音随口说。“顾惟军本来就是那种调调,不是吗?”
“我倒觉得他愈来愈放肆了。”有人不以为然:“没看过一个打棒球的可以这么常上报!还什么事都有!”
黎桦还是默然。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
可是,哪能不在意呢?曾经这么亲密的人,如今……
如今,她还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呢?
悍然放手的,是她自己呀。
顾惟军果然又上报了。
这次是跟传闻中的女友深夜约会吃消夜,结果好像跟隔壁桌的客人起了冲突,一言不和就打了起来。因为当时还有其他球员在场,找了警察来处理,事情传开来,居然变成职棒球员围殴餐厅其他客人之类的荒谬新闻。
这一次事件闹得极大,加上顾惟军女友曝光,赫然是某有线电视台的新任美丽主播,体育界和新闻界一结合,俊男美女又有名气,当场变成娱乐新闻。
蜂拥而至的记者想要采访顾惟军,在球场外面堵人,以前一向跟记者都还算好来好往的顾惟军,居然冷著脸推开挤在他面前的记者,扬长而去。被冷落的记者当然不甘示弱,一篇篇对他不利的报导接连出现。
球团已经受够媒体这样的特殊关照,先是快刀斩乱麻,宣布要让顾惟军停赛三场,然后又是开记者会道歉。
“你们总教练跟领队开记者会已经很有经验了,哈哈!都是你的功劳!”Iris裹著被单盘腿坐在香闺宽敞的大床上,香肩裸露,一面很开心地用遥控器转著电视频道。
顾惟军没回头也没答腔。他站在窗边,只在劲瘦腰际随便围扎著一条大浴巾,面对著窗外台北闷郁的秋日夜空,静静抽著烟。
吞云吐雾之际,背后电视不断传来哗啦啦的噪音,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Iris专注看著电视,偶尔还爆出几声不满意的尖叫批评:“这台都乱讲!乱讲啦!才不是这样!明明是那些人先挑衅的嘛!”丢下遥控器,她随便披件浴袍,奔过来顾惟军身后,玉臂从后面缠住他的腰:“你怎么不看?讲得好过份喔。”
顾惟军还是没回头,继续抽他的烟。
“我们组长跟主任啊,昨天也找我去谈话了。”Iris把脸蛋贴在他坚硬背后,讲著讲著,一面自己咯咯笑:“我跟他们说,我跟你早就分手了,他们打死都不信呢!不过信不信又怎样,反正我就是升主播了。哈哈!感谢你!”
Iris能在竞争激烈、争奇斗艳的电视台记者圈里被拔擢,还真的要感谢这一年来她与顾惟军偶尔传出的绯闻。她所属的电视台本来就以综艺化为指导原则,新闻主播愈像艺人,就愈有长官缘。
顾惟军不痛不痒的态度让她大著胆子制造过几次新闻,果然,成效宏大,她在年中就被调去播晨间的新闻,上主播台那天还兴奋得打电话给顾惟军,谢他的大方与合作。
两人就这样又莫名其妙回头走在一起。不过,现在除了亲密关系之外,两人可以说什么都不是。顾惟军绝不主动,但也不拒绝,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Iris也不管,反正她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利用他的名气,享受两人间激烈尽兴的欢爱,其它的--像他的心,她非常有自知之明,不必要求那么多,反正不会是自己的。
此刻,她紧搂著他的腰,脸颊撒娇地磨蹭肌肉强硬优美的背,贪恋他纯阳刚的气息,温声呢喃:“你不冷吗?上床来嘛。”
“我该走了。”因抽烟而沙哑的嗓音懒懒说。也不是冷淡,就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好像没多久前,两人的纠缠与厮磨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好吧!”Iris也干脆,她响亮地吻了一下那依然令她留恋的背肌,很爽快地说:“不过你出去自己小心点。开车也别开太快,如果又被拦下来开单,要马上打电话告诉我喔!新闻给我!”
顾惟军略回首,已经长出淡淡胡渣更添粗犷男人味的脸庞,有著嘲讽淡笑:“你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吗?”
Iris不依地噘嘴抗议:“难道你就比我好吗?你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到我吧!”
顾惟军又转回去看著窗外,没有多说。
不用很敏锐的人都感觉得出来,顾惟军根本心不在焉。他不开朗,原因却不明,不过,绝对不是为了她,Iris自己很明白。
像他这样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物,到底还在不满什么呢?his观察著他几近自虐的放肆行为,从飙车,到抽烟,到练球……不管以前到底是压抑还是隐藏,至少现在,顾惟军简直像猛虎出柙一样,完全把规范或限制视若无物,甚至隐隐还有要挑战极限的毁灭性。
她很确定以前的顾惟军不是这样的。
不过老实说,她并不关心。毕竟,早在去年,顾惟军跟她就分手了呀。还是他甩她呢。
“我们下次何时再见面?”看著他整理好自己准备离去,Iris随口问。
“不知道。”依然是凉凉的回答。
“你从来都不找我,真大牌。”Iris还是咯咯笑,不是很认真地娇嗔:“你是个大烂人!”
“这我知道。”
下了楼,戴上全罩式安全帽遮去面目,一身黑衣的跨上重型机车,扬长而去。油门愈加愈快,冷风不断。北台湾的秋天深夜,开始有了寒意。
再快一点……再快……
震耳的引擎声响在寂静的街道,迎面而来的风又强又劲,甚至夹带了一点雨丝。在凉冷又潮湿的夜里,他的右膝又开始隐隐作痛。
咬著牙,他毫不考虑地继续打档加油门。就像他在练球时,跑垒可以跑到同练的队友都叫苦连天,自己膝盖开始作怪,他还是继续。挥棒挥到负责喂球的投手都开始甩臂皱眉要求休息,他还是像铁打似的毫不在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痛的感觉了。
所以自虐似的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不赞同的批判眼光和话语。不是看不出来教练们的谴责眼光。
他只是想知道,另一个人,像拿一把利刀把他的心活生生剜出来的那个人,当她看到他这样作贱自己,有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他已经没有感觉。因为他的心已经被她挖掉了。
把血淋淋的心捧在手上玩弄,这样,很有趣吗?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他仿佛在密闭的空间里狂吼,吼到喉咙出血,声嘶力竭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他渐渐地麻木了。对于痛,对于那个人的无动于衷。
那个人,其实没有顾惟军想像的那么无动于衷。
东方才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黎桦就起床了。小小的公寓里,她披上外衣抵御已经深秋的清晨低温,梳洗完毕,拿著一条厚毛巾出了浴室,走向冰箱。
打开冷冻库,找到原本是用来冰敷伤处的冰袋,用毛巾包妥,然后,按在自己的眉骨。
冰凉的感受舒缓了双眼的肿痛。一双凤眼在冰袋下紧闭,她摊坐在沙发上,默默等待著消肿。
耳际,似乎还残留著刚刚梦境中的呼唤……
“小桦……”
那低沉而性感的嗓音,如此温柔地唤著。让她从心底开始颤抖。
醒来后,她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疼痛不是不能忍耐,不过她几乎窒息,只能抱膝蜷缩著,不断深呼吸,以平息那磨人的思念与痛悔。
夜半时分无法抑遏的哭泣已经成为习惯。她若肿著眼睛出现在众人面前,总是引来一阵阵关切的询问。
刚回台湾时,高致勤甚至开玩笑说过:“阿桦你在日本是不是偷偷去打类固醇,脸都肿肿的。”
她只是被思念的痛苦折磨,睡不好,吃不下,还要戴起冷漠的面具与坚硬的盔甲,以防自己被击溃。
思念他的热情,他的嗓音,他的吻,他的拥抱,他毫不客气的侵占,他拥著她安抚轻哄的缠绵。
一直告诉自己,逃开是对的,是好的,却在夜深人静时,一次又一次地懊悔,一次又一次让眼泪伴著自己入睡。
反正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长痛不如短痛,拖愈久,愈投入之后,就愈难过……
而天一亮,她又变回那个倔强冷面的男人婆,百毒不侵,无动于衷。别人的询问与好奇,都不能困扰她。
她以不变应万变,关于顾惟军的事情,保持不看不听不评论的三不原则,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在碰了N鼻子灰之后,摸摸鼻子认输,不再多问。
可是……
悠悠叹了口气,移开冰袋,眨眨已经冰得?痛的双眼,她望著小窗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色。
怎么办呢?以前每次遇到要跟顾惟军他们比赛,她就会自动避开的。何况他们D队的总教练有点迷信,不太爱让她一个女生在比赛进行中进入休息室,所以她不是在外面巴士上跟司机一起看歌厅秀录影带,就是在附近闲逛,有时甚至根本不用去球场,全部交给叶老师就可以。
可是,总冠军战这么重要的比赛……
还在冥想,电话突然响了。虽然调低了音量,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阿桦,今天要不要去跑?”感冒还没完全好的高致勤,用浓浓鼻音,略为沙哑的嗓音问。
“你感冒还没好,要去吗?”她收拾起混乱的心情,用力睁大眼睛,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要啊。”一向律己极严的高致勤打个呵欠,懒懒说。
换了运动衣裤下楼,高致勤已经在做暖身了。她跟高致勤住在同一栋公寓,一个住三楼,一个住七楼,这房子还是高致勤帮忙找的。两人早晨总是相约去跑步,到附近的河边,沿著河堤跑,当作一天的开始。
“叔谊说要做松饼当早餐,叫你等一下来一起吃。”高致勤看她出现,很熟络地说,随即又仔细观察她一下:“你的眼睛……”
“别问。”两人默契已经很好,黎桦只是简单这样说。
“阿桦,我总觉得,你……”高致勤一向不太爱管这样的闲事,不过枕边人一直在他耳边叮咛不休,要多帮帮黎桦……
“我刚不是说别问吗?”黎桦冷著脸开始作简单的伸展热身。“又是叔谊要你来跟我讲什么?你明明不关心这种事情的。”
“别这么说,讲得我很冷血的样子。”高致勤笑嘻嘻:“不过你猜对了,叔谊确实一直在啰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崇拜你了。想当初,她还是为了要看你才跑来看球赛的!真是令我们颜面无光!”
这就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了。高致勤有个被严令不能曝光,以免被球迷恨死的女友周叔谊,已经交往多年,认真说起来,黎桦还是他们的牵线人。
当初大一时周叔谊跟英气十足的黎桦住同一个宿舍,认识黎桦后对这位巾帼英雄非常崇拜,课余都跑来看她打球,堪称黎桦的球迷之一。结果给高致勤追走了之后,还是口口声声挂著黎桦,三人感情一直都好,高致勤还常常半开玩笑的吃黎桦的醋。
所以只要黎桦有事,就算高致勤不顾同学情谊不想插手,他的另一半也会扯著他的耳朵逼他去办。这也是为什么黎桦只要有要求,高致勤就算知道会被那个一脸杀气的顾惟军恨之入骨,也得乖乖帮忙的原因了。
外界不知道这些牵扯,老传得有声有色,说高致勤硬把黎桦从顾惟军身边抢过来,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却又不能辩驳,黎桦总是觉得过意下去。
两人并肩在晨光中沿著河堤跑,渐渐地,全身开始发热,血液循环变快,也出汗了。跑著跑著,黎桦正专心数著呼吸时,高致勤突然又开口:
“阿桦,你不是故意要玩弄人家的感情吧?”
突然听见他这样说,黎桦脚步一乱,差点跌倒。她扭头怨忿地瞪高致勤一眼。职业运动员果然不一样,虽然身体微恙,跑这点距离对他来说像散步,脸不红气不喘的,看黎桦瞪他,还咧嘴笑回来,一脸无辜。
“我跟叔谊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或想法,想谈一谈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的意思是,可以来找我家那个叔谊啦。你们女生跟女生讲话大概比较有用。”
黎桦低头跑步,任由热流在全身循环。
“叔谊觉得你明明很在意人家,却很逞强。现在搞到两边都惨兮兮的,好像不是很有必要。”高致勤耸耸肩:“好,我话带到了,她老在我耳边念念念的,你就同情我一下吧,不要瞪我。”
“我才没有惨兮兮的。”黎桦低低答了一句。
晨光下,高致勤俊秀爽朗的脸庞上,还是满不在乎的表情:“随便你怎么说,不过,我也不是昨天才认识你。你的眼睛以前可不像这样,每天早上都肿肿的。”
黎桦只是无言,她低头,继续慢跑。
第八章
总冠军第四战,场内场外都如火如茶,黎桦照惯例置身事外。
她微蹙著眉,端坐在安静的茶艺馆里,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她与寥寥数位客人一起分享著静谧的夜。
最近总冠军战开始之后,她因为不用到场帮忙,多出很多时间。在偶然的机会中注意到这家茶艺馆,虽然不是很显眼,店名也令人发噱:金爽茶艺馆,里面装潢却很雅致。老板是个年轻女子,留著一头乌黑长发,脸蛋雪白,五官精致,气质出众,看见黎桦,总是很和善地笑笑,也不打扰。
因为几乎天天经过,感觉又不错,所以黎桦开始在这里消磨时间。她下意识想逃离所有接触得到现场实况的机会,所以在这儿坐了一晚上,看了好几本杂志和自己带的书,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担心。
担忧赵伯敬或其他队员的新旧伤势,担忧高致勤越发严重的感冒,还有……
好吧,就承认了,也担忧敌队阵中最强的重炮打击手,顾惟军的膝伤。
他还是打得很好,他的姿势、动作还是完美,可是……
只有曾经与他亲密相处,又深切关心过他伤势的她,才能从最微细的地方,看出他正为伤势所苦。
又是胡思乱想的一个晚上。面前桌上,热茶已凉,夜还未央。
忽然,手机声响吓醒了心情纷乱的她。她很不好意思地接了起来,一面对其他客人做个抱歉的表情。
是队上的专职防护员,叶老师打的。
背景还是听得见热情沸腾的加油吼叫,叶老师却压低声音,匆促地问:
“黎桦,你人在哪里?”
“我?我在阳明山上。”
“你现在可以赶过来球场吗?”叶老师简洁地说:“高致勤发高烧,总教头刚刚交代,他投完这一局下来,就送医院。你来陪他过去。”
黎桦凤眼大睁,难掩忿怒:“我早就说过,他今天这个状况实在不适合……”
“别多说了,你快点过来。”
飞车赶到球场,叶老师与投手教练陪著披著夹克、一脸疲惫的高致勤出来。黎桦的坚强此刻发挥了惊人的镇场功能,她把高致勤扶上车,一句话也没多说地直奔医院。
挂了急诊,高致勤发烧到三十八度八,还奋力投了四局的球,累得整个人毫无精神,脸色疲惫苍白到像鬼一样吓人。
医生指示要打点滴,一面还很热情地想跟高致勤讨论刚刚的球赛。
“请让他休息好吗?谢谢。”黎桦冷著脸出面干涉。
当夜高致勤就留在医院观察,黎桦联络到他的女友周叔谊,等她过来之后,殷切叮咛,还与叶老师连线,讨论队员们的状况,直忙到凌晨才睡。
睡没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她忧心忡忡地又赶到医院。
高致勤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好了些,不过还是脸色疲惫。而高致勤的复健医师听说他住院,也还特别过来关照,和黎桦谈了一下高致勤肩膀与韧带的问题。
“不然你来看一下X光片吧。”何医生这样说。
这位何医师是韩医师的学长,也是韩医师推荐高致勤来找的,人长得沉实稳重,看诊一向非常仔细热心。黎桦点点头,跟著何医师去他的办公室。
“我找一下高致勤的病历,你先坐。”何医师招呼黎桦。
黎桦在小沙发上坐了一下,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茶几上的报纸,看看昨天到底打得怎么样的时候,护士小姐敲门进来:
“何医师,你有病人来喔。”
“我知道,请他稍等一下。”何医师看看手表。然后又低声交代著护士小姐:“Indomenthacine,你先去准备。”
打止痛针吗?
黎桦不是故意要听,却不由自主。
“昨天这场比赛,战况很激烈的样子,打到两队的王牌都进医院。”何医师找到了X光片,递给黎桦时,一面随口笑说。
黎桦似有预感,她的手抖得差点接不住片子,她低头,想把片子抽出来,却一直不成功。
“你先看一下,我跟我的病人讲……”何医师本来要跨出去了,却突然灵光一闪,回头:“咦,你们应该认识嘛,顾惟军之前也是韩立言的病人,而且……”
“怎么不认识。”那个魔鬼般低沉魅惑的嗓音悠悠响起。
黎桦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窜起,直麻到后脑。
“我的伤,这位小姐可是清清楚楚。”
她不敢回头,只是死命盯著眼前的X光片看。只是黑墨墨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真确,只觉得愈来愈冷,空气愈来愈稀薄,她几乎要窒息。
“那最好,正好来讨论一下你要开刀的事情。”何医师又回头找出顾惟军的病例资料,认真地想征求黎桦的意见:“他这个右膝的前十字韧带,要开第二次了,我怀疑上次是绑太紧;还有,这是他半月软骨的片子,之前韩立言的意思是……”
黎桦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过去,她微皱著眉,认真检视著手上资料,与何医师低声商讨了起来。
顾惟军倚在门框,懒洋洋地注视著她的背影。膝盖的抽痛一阵阵袭击著他,却比不上胸口的刺痛感。
为什么?他只想问这一句。
她不是有手腕、会玩弄人感情的那种女子,他确定在自己怀中的她,至少当时,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然而,为什么?
黎桦却不肯看他,不肯回应,整个人又缩回那坚硬的壳里面,不再与他有交流或联系。
“球季一结束就开刀,休息两个月,春训之前可以恢复……”
讨论到一个段落,黎桦以为顾惟军已经走了,因为无声无息了一阵子,结果一回头,才发现顾惟军还是倚在门口,完全动都没有动。
那张瘦削了些,更是刚硬的男性脸庞,有著罕见的疲累刻划在眉宇间。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安静望著她。
曾经亲密到身心都紧紧相依的爱侣,此刻隔著一小段距离,遥望彼此,却仿佛陌生人一般,连寒喧问候都不知道从何开始。
“顾先生,请你来这边一下,我们要帮你注射喔。”护士小姐过来找人。
黎桦毫无办法地注意到,他重心放在左脚,走起路来略跛的姿势。
刚刚看了资料,她的心一直在绞痛。伤势又恶化了,开第二次刀是不得不为,沾黏的情况有点严重,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
顾惟军转身要离去,走了几步,差点跌倒。黎桦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上前去扶他,任由何医师过去帮忙。
顾惟军低声道谢,他扶著何医师的肩,略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怨气或恨意,只是很平淡的一眼,带著一丝疑惑。
为什么?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住这样的眼神,她望著离去的高大背影,只觉得一阵晕眩,硬撑著走到电梯里,却再也撑不住,只能扶著墙喘息。
没事的,一下就过去了,没事的……
“你还好吧?咦,我是不是认识你?”拥挤的电梯里,一个女声有些诧异地在她身旁响起。
黎桦本来不想理会的,却在看到发话者的脸时,也愣了一愣。
这张带著古典美的瓜子脸……怎么有点熟悉?
“我知道了,你昨天还来过我们茶艺馆嘛!”美女爽朗地揭开谜底:“我是金爽的老板。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真巧。来看病吗?”
“不是……”黎桦深呼吸几口,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要不要坐一下?脸色不太好。”旁边一位穿著白袍的女医师轻声说。
那医生更是清丽美貌,一双温柔的大眼睛认真地看著她。黎桦浑浑噩噩被她们两人合力带出电梯,到旁边候诊处坐下。
“刘医师,刚刚陈医师来找你喔!”有人上前转告。
“你去忙吧,我等一下就回去了。”金爽的老板娘对美女医生挥挥手,转过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黎桦苍白著脸,强打起精神。
“那好,这是我的名片,其实就是店里的啦,你有空常来坐。”她塞给黎桦一张名片。
看著那张雅致的小小纸片,黎桦毫无办法地想起,在北海道那个大雪纷飞的城市里,札幌百货公司的咖啡座,就像这样,他与她偶然重遇,她被迫给了他一张名片,然后……
其实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把下唇咬破了,是本来要离开的金爽老板田可慈,看到她脸上虽然有著冷漠倔强的表情,却……
“你真的没事吗?哪里很痛是不是?要不要紧?”田可慈有时候也很痛恨自己爱多管闲事的毛病,可是她实在没办法把一个脸色白得跟纸,还微微颤抖的“非陌生人”就这样丢著不管。
那么简单的温言询问,就让黎桦几乎崩溃。
已经撑了这么久,总是习惯处在一大堆粗鲁男性中间,总是努力忘去自己的性别与脆弱,她其实很累很累,只是自己不知道。
“我没事……”黎桦深呼吸著,想要站起来,两腿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又软软坐回原位。
田可慈也不再多问,她只是安静坐在黎桦身边。附近还有很多挂了号等著要看病的人们,电子语音叫著号,黎桦把脸埋在手心,手肘撑著膝盖,她一直在努力使自己平静、正常一点。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号码都已经叫了好几轮了,黎桦才疲倦地抬起头。她很惊讶地发现,那个有著一张雪白瓜子脸的田可慈,居然还在她身边。
“你好一点了吗?”看她抬头,田可慈马上关心地问。
黎桦讶异得讲不出话来。然后刚刚那个美女医生也回来了,手上有一杯热茶,她把茶递给黎桦。
“喝一点,会感觉比较好。”刘萱很温柔地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感冒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下舒服?”
黎桦楞楞地捧著茶,只能摇摇头。“我……我没事,坐一下就好了。”
“那就喝点茶吧。”田可慈不愧是茶艺馆老板,她探头看了一下,随即皱起柳眉抱怨:“你这是什么茶?茶包泡的?真粗糙。”
“别嫌,改天去你那喝好茶。”刘萱还在忙,她打过招呼又要走了。“我要去看诊了,若是需要我,打呼叫器找我。”
黎桦乖乖地把热茶喝完,果然,连冰凉的手脚都回暖了。她的脸色明显地好转许多,凤眼里也重新有了神采。
“嗯,现在看起来就没问题了。”田可慈把乌亮的秀发拨到耳朵后,她温暖的手按著黎桦的肩:“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黎桦深呼吸一口,点点头。
而刘萱看门诊看到一个段落,出来透口气的时候,发现田可慈跟黎桦都已经离开了,她觉得放心了些,因为可慈一定会确定黎桦没事才放她走的。她的死党,老同学田小姐的个性,就是这样。
她看看表,正想去吃饭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叫住她。
“医生。”
那个嗓音很低沉,很有磁性,却很陌生,刘萱有点不解地左右看看,确定是在叫自己,这才回头。
回头,便看到一个高大而霸气的身影。那张黝黑而刚毅的面孔有点熟悉,不过刘萱想不出自己曾在哪里遇过他,只能客气地笑笑:“有事吗?”
那个有著运动员体格的男子沉吟了片刻,迟疑著,眼眸闪烁。
刘萱很有耐性地等著,她觉得这男人不像是要搭讪或认错人,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刘医师?”他看了看刘萱医师眼上面绣的名字。“你……认识黎桦?她……怎么了?”
言词闪烁,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刘萱却马上知道这在问谁。为了确定,刘萱微笑反问:“黎桦?黎桦是谁?”
“就是刚刚跟你讲话的,你还带了一杯茶给她喝。”男人专注地望著刘萱。“她……有什么不妥吗?”
刘萱噗哧一笑。这男人的问法,好像以为黎桦得了什么重病似的。再怎么说她不过也只是个耳鼻喉科的医生,病人看得最多的是感冒、喉咙痛,他实在不用这么忧虑,何况,黎桦又不是她的病人。
“她没事,只是好像情绪一时很不稳定而已。”刘萱以她的专业知识大胆判断。忍不住又问:“先生,请问你是……”
“顾惟军。”那男子很客气地报上姓名。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深黑的眸子里,一直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我是她的……旧识。”
再度来到金爽,已经是球季完全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D队再度封王,在喧嚣的庆祝活动中,黎桦悄悄地缺席了。不用再担心东担心西,怕谁又拉伤、谁又旧创复发,她紧绷了好久的精神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然后,可以专心忧虑别的事情……
她在入夜时分来到金爽茶艺馆,却发现今天茶艺馆外面停车场空空的,门口还挂著休息中的牌子。她在门口徘徊了一下,田可慈正好走出来,看到她,很爽朗地打招呼:
“嗨,好久不见了,今天脸色还不错。”
黎桦很想忘记前次见面时自己出的丑,她只好板著脸,当作没有听出田可慈话里的调侃之意。她清清喉咙:“今天没开门?”
田可慈笑了,她有点无奈地指指侧门:“厨房有个柜子倒了,差点压死我,东西掉满地,还把侧门卡住了。我正在想办法,今天就只好先休息。”
黎桦听了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你需要帮忙吗?”
田可慈眯著美丽的凤眼,仔细看她一下,好像在打什么主意似的。不过随即又放弃似的摇摇头:“我想还是不要好了,就算我们两个合力,大概也搬不起来。”
黎桦扯起嘴角,这是田可慈第一次看到她笑。那张一向很严肃的脸蛋,有了爽朗的朝气,好像一直围绕著她的乌云突然散开了。
“要用到力气的话,我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看起来瘦瘦的黎桦,卷起袖子之后,田可慈只能瞠目结舌看著她一个人独力扶起倾颓的大柜子,把已经被压歪的门推回原位,然后很俐落地把堆了满地的杂物一一归位,还帮她移开大木头桌,把垃圾整理好,轻松地提起两个大袋子,往外走。
深秋的凉夜里,黎桦努力工作,还出了点汗。到全部整理妥当之际,田可慈已经泡好了一大壶水果茶,递给抹著汗的黎桦。两人捧著香喷喷热腾腾的茶,在侧门外台阶上坐下。面前小小停车场旁的路灯洒落灯光,照耀著空旷的停车场。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品尝著又酸又甜的水果茶。
“这里以前是我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田可慈突然说。她雪白精致的瓜子脸上,有著淡淡笑意,一双明眸透出聪颖的光芒。“搬家以后,我还常常觉得只是暂时搬走,以后还要搬回来的。没想到现在回来是回来了,不过,不是以前想像的样子。”
黎桦看看她,没有插嘴。
“我爸一辈子的心愿,就是退休以后开家茶艺馆,闲来跟老朋友泡茶聊天……不过他的心愿,现在只有靠我帮他达成了。”说著这样的话题,田可慈的口吻却依然开朗,她耸耸肩:“要不是为了他,我也不用这么辛苦……看来真的该找个工读生了,今天下午那个柜子倒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会命丧当场呢。”
“你跟你爸爸以前感情一定很好。”黎桦盯住自己捧在手心的茶杯,低声说。
“也还好啦,普普通通,不过我没帮他照顾好这家店,他会死不瞑目。”田可慈还是那样凉凉的口气。“对了,你住这附近吗?不然怎么常常看到你?”
黎桦犹豫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回答田可慈的问题:“我其实住得满远的。只是……我爸住在附近。就是再上去一点的安养院。”
“喔!”田可慈恍然大悟:“你是常常来看你爸爸?真孝顺。”
“不,我一点也不孝顺。”一股莫名的冲动,让黎桦一反平常沉默冷硬的惯性,开始低低倾诉起来:“我不孝顺,我不是好女儿,我知道他根本不想看到我。他中风以后没办法讲话,可是每次看到我,都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一定在怪我,我知道,还有我妈……”
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面对一个不算顶熟的人,黎桦居然发现自己眼睛开始模糊,然后,鼻子发酸,她只好停下来,不让破碎的嗓音透露出她已经快要哭出来的这个秘密。
她努力地要继续说下去,强迫自己要恢复正常,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为了掩饰,黎桦捧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已经不再滚烫的水果茶,灌得太急,呛住了,她开始猛烈地咳嗽,咳得头晕眼花,刚刚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就这样滚落。
莫名其妙,这一切都莫名其妙。
田可慈只是按著她的肩,等她平静下来。
“我一直觉得你好像在忍耐什么。”田可慈的手很温暖、很柔软,按在黎桦的肩上,带著一股安定的力量,像个大姊姊一样,温和细语:“没关系,你想说就说出来,不想说就算了,不用太勉强啦。”
两个刚结识的年轻女子,就这样坐在路灯下,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说话。手中捧著的水果茶从热转凉,旁边大马路经过的车声也渐渐稀落,夜风愈来愈冷,天色晚了。
“我……”终于,黎桦略哑的嗓音,有点尴尬地打破了沉寂:“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可以啊,你问。”田可慈说。
“你真的要找工读生吗?”沉吟片刻,黎桦下定决心似地说,她略红的眼睛坚定地看著有点困惑的田可慈:“我来帮你,怎么样?我的力气很大,打扫或整理店里是没问题,你可以教我泡茶。”
田可慈美丽的凤眼眯了起来,弯成笑吟吟的弧度。
“好呀。”
当田可慈发现这个老穿著运动服,每天傍晚面不改色地慢跑两公里当作例行运动,总是一脸冷漠的新任工读生居然有日本硕士学位的时候,大呼受骗了。
“你干嘛来当工读生,你绝对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啊!”田可慈趴在柜台,玉手扶著额,很无奈地看黎桦冷著脸在搬桌椅擦地板时,忍不住说。
“我想当工读生。”
又是面无表情的回答,田可慈已经习惯了。
不过,看著黎桦擦完地板擦桌子,把所有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以后,又去擦椅子,当每张椅子都闪闪发亮之后,她又想回头去擦地板的时候,田可慈终于又发话:
“我说,阿桦,你今天怎么了?你爸又瞪你吗?你好像很烦躁的样子。”
每天中午开店前都会就近去看父亲的黎桦,果然听田可慈这样一问,就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不过她决定装死到底,就来个充耳不闻。她抓著菜瓜布走去水槽,开始刷已经很干净的水槽与流理台。
她必须找点事情做,以引开注意力,不要去想顾惟军这两天要开刀这件事。
不要想。不要去想就没事了,反正……
叮铃铃铃铃!
电话响的时候其实还没什么,只是有如惊弓之鸟一样,被电话声吓得差点跳起来的黎桦,才让田可慈大吃一惊。
一向擅长压抑,不擅直接表达感受的黎桦,今天是怎么回事?
啪啦!一个杯子随即被碰掉,当场砸得粉碎。田可慈握著话筒,很诧异地回头看著强自镇静的黎桦。
“阿桦,找你的。”看她神色不对,田可慈加了一句:“你没事吧?那个杯子我来收就好,你接电话吧。”
结果电话接过来,是高致勤,他很闷地问黎桦有没有空,能不能陪他去医院。
“叔谊呢?”黎桦有点困惑。这种例行复健疗程,除非医师要求她一起过去讨论,通常都是让球员们自己去的,高致勤除非必要,也很少麻烦她……
“她回新竹了,家里有事。”显然是女友不在身边,心情不好,高致勤口气一反平常的爽朗,听起来很郁闷的样子。“你能不能来?我已经在医院了,可是今天要做那个很恐怖的电疗,我怕我车子开不回去。”
“哪有这么夸张。”黎桦翻个白眼。不过刀子嘴豆腐心的她,虽然语气不爽,还是应允:“我过半小时到。你在何医师那边?”
待黎桦来到医院,在治疗室却找不到高致勤,何医师也不在。她只好询问旁边匆匆忙忙经过的护士小姐。那位可爱的护士眨眨眼,好像听不懂黎桦的问题似的,半晌才突然恍然大悟:
“喔,你说高先生?他留了一张纸条给你,请你看到以后过去找他。在这边。”
黎桦实在不知道高致勤在搞什么鬼,纸条上只写了一个病房号码,她耐著性子过去找人,心里还一面思考著他的伤势以及最近复健的成果与疗效……
而站在那间房门虚掩的病房外面,黎桦等了快二十分钟,却只看到来来往往的护士小姐或家属。高致勤连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当她再度探头进那问因为没有开灯而幽暗的病房时,她突然好像被雷电打中一样,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高致勤是故意的,找她来又失约。
因为她藉著走廊上的灯光,终于看清楚病床上熟睡的人是谁。
顾惟军。
第九章
他一定是在作梦。
要不然,怎么会感觉如此无助?冷,口渴,右膝却好像火烧一样灼热!
开刀,对了,他昨天晚上就住进医院,今天早上开了刀……
还是昨天?他到底睡了多久?
顾惟军好像一直没有完全睡著,也没有完全醒来,各式各样的梦境不断纷扰,他努力想要分清楚现实与梦境,却老是失败。他听见护士小姐的笑声,才发现自己不知说了什么梦话。而当他看到黎桦的时候,不,正确来说,他“感觉”到黎桦出现在他床前时,他非常确定自己是在作梦。
因为,她那张不笑就冷淡倔强的脸上,此刻,只有忧愁而悲伤的表情。
这不会是她,不会是那个狠得下心,在他们最甜蜜的时刻,把他的心,血淋淋地剜出来丢弃,残忍地掉头离去的黎桦。
“小桦。”他还是忍不住叫她。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喉咙好像塞满干沙一样。
而她听见了,她静静定近,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好温暖,紧紧握著他,让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夜夜折磨他的问题,在这幽暗的病房里,半梦半醒之间,终于问出口。
他不在乎她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他想问。他已经想问很久了。
黎桦没有回答,只是安静望著他。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凤眼里,好像有著很多很多不同的情绪,可是,顾惟军看不清楚。
“为什么离开我?”他又问。
“因为我不想被抛弃。”黎桦回答了,她低低说著。“你会后悔的,为我做的一切,你一定会后悔,我不能等到那一天。你懂吗?”
顾惟军看著她,一直想弄清楚,到底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不,我不懂。”他很诚实地说。
黎桦又不讲话了,他们之间落入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适感与麻醉药的交互作用,让顾惟军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很生气地想要保持清醒,心头还有千言万语想问,可是终于不支,又沉入混沌不明的梦境。
然后他好像又看见很多人。他们球队总教练、经理、何医师、帮他开刀的骨科陈医师,还有前一阵子才认识的,长得很漂亮的刘医师……统统都来过,甚至是他的队友、小学同学、钱鸿岳、小甜,甚至是黎教练和夫人……
等到他看到小甜的弟弟嘉圣,拖著一只玩具恐龙出现在他床前的时候,他放弃了。他决定这个热闹非凡的夜晚,根本只是一场梦。
而一直等他麻药褪尽,膝盖开始让人无法忽视地一阵一阵抽痛的时候,他不想清醒也不行了。
睁开眼,全身都开始酸痛,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身为职业运动员的他,只能很无奈地接受身体不受意志控制的现实状况,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起来了?”他母亲来照顾他,此刻听见有声响,走过来床前:“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已经两天没吃了。”
顾惟军皱著眉,他的喉咙还是好像塞满沙子,刚开完刀的膝盖痛得让他很想揍人,不过母亲忧虑的神色提醒了他,还是不要表现出很痛的样子比较好。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随便找个话题:
“现在几点了?”
“傍晚,快六点了。你睡了好久,你爸来过两次,你都还在睡。”顾母先把湿毛巾递给他擦脸,一面开始准备餐具,一面闲聊:“你们林教练跟邱经理都来过,送了水果还有红包慰问金来。喔,刚刚也有医生来看了一下。”
“还有谁?”顾惟军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吓人。
“还有?”他母亲偏著头想了一下。“你姊姊跟姊夫早上有来。”
顾惟军放弃了,都是梦吧,他内心深处其实也不相信黎桦有来过。她大概连他什么时候开刀都不知道。
“喔,对,还有个小姐来看你,不过来一下就走了。”顾母说著,还微皱著眉,不太满意的样子。
顾惟军一听,马上抬眼望著母亲,等著她说下去。他母亲又忙著帮他找干净的衣服要换,忙东忙西的,居然没了下文,让顾惟军忍不住出声催促:
“妈,你说有个小姐来看我?”
“是啊,穿得花花的。”他母亲摇摇头,不是很赞同的样子,她开始告诫儿子:
“你啊,打球就打球,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干什么?我在电视上都有看到。要交女朋友也交个正正经经的,乖巧一点的,那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看是好看,讨来做媳妇就……”
其实听到第一句,顾惟军的心就又重新沉下去了。他母亲说的应该是Iris吧,黎桦从来不可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好了,不用再想了,顾惟军这样告诉自己。就像过去将近一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必须不断在心里提醒,不要再想,不要再问。反正,再想再问也没有用,她依然是离开了,头也不回地抛弃他,自顾自地过著逍遥自在的生活……
当然,他并不知道,那样的假设是错了。黎桦一点也不逍遥自在。
当黎桦强迫症似的把地板擦得发亮,桌椅都一尘不染,连柜子、流理台的死角也清得一干二净,让整个金爽茶艺馆焕然一新,好像随时可以接受卫生局人员的检查的时候,店主田可慈已经放弃劝说了,而来喝茶的熟客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干涉:
“阿桦,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已经洗破两块菜瓜布了。”高大英俊的牛世平虽然号称是老板田可慈的朋友,却常常被老板呼来喝去的,茶资照算不说,偶尔还得下海帮忙搬东西、整理店面,不过他还是照来不误。此刻他很同情似的说:“你老板娘虐待你?提早年终大扫除?这也太没人性了,地板不用跪在地上刷嘛!”
田可慈瞪了牛世平一眼。“是她自己做个不停,劝也劝不听。我才不会虐待她!不过至于你嘛……”
“好,没事,我什么都没说。”牛世平闭嘴。
要说她真的认真投入清洁工作嘛,也不见得,黎桦这两天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把菜瓜布放在冰箱里,或是把洗过的杯盘当作脏的重洗一遍的各种乌龙事件了。简单来说,她其实心不在焉。
下午时分,没有什么客人,牛世平在窗边闲坐。田可慈则是在柜台后面,两人的眼睛都跟著冷著脸的黎桦转。黎桦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封闭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我知道了。”田可慈晃过来牛世平旁边,低声说。
“知道了?那真是恭喜你。”牛世平咧著一口白牙笑开了,很没诚意地接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田可慈瞪他一眼。“你恭喜什么?”
“那你知道了什么?”
田可慈没好气:“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哦?你打算怎么办?”牛世平也顺著她的眼光,看著正在擦今天第三次地板的黎桦。
回应他的,是典雅秀气的瓜子脸上,诡谲的笑意:“你……酒量怎么样?”
“普通。”牛世平有点诧异地反问:“为什么问?”
等到刘萱从医院下班,被牛世平一通电话call来金爽茶艺馆的时候,情况已经有点难以收拾了。
金爽茶艺馆一向是看老板心情而决定关店时间,此刻才九点左右,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除了一桌喝酒喝得东倒西歪的以外,连半个客人都没有,而那唯一的一桌上,除了啤酒罐以外,还有几个陈绍的空瓶。
一喝酒就想睡的田可慈,撑著头打盹,瓜子脸上有著浅浅红晕,她的额头都快要碰到桌面了。而一向给人不苟言笑感觉的黎桦,还一本正经地喝著,一副酒国英雌的模样。
旁边陪著两个女生喝酒的牛世平,倒是最清醒的一个,他见到刘萱出现,很无奈地摊摊手:
“老板娘的主意,与我无关。她说想让阿桦酒后吐真言。”
刘萱噗哧一笑。“结果自己喝成这样?”
眼看田可慈就快睡著了,刘萱叹口气,对一直注视著田可慈,还一脸担心的牛世平温柔笑说:
“不如你就送可慈回去吧,她这样也不能开车。”
牛世平点点头,接下这个艰钜的使命。他拉起已经像在梦游的田可慈,一面低声咕哝:“不会喝又爱喝,要套人家话的,自己还睡著!出这什么馊主意!”
“你不要趁机欺负可慈喔。”刘萱笑吟吟的,故意说。
牛世平一听,麦色的英俊脸庞突然涌起一阵古怪的赭红,他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不敢再看刘萱那双黑白分明的含笑眼眸。他带著昏昏欲睡、锐气尽失的田可慈出去了。
“好了,现在换你喽。”她在神情有点呆滞的黎桦面前坐下。
黎桦只是机械似地喝酒,倒酒,再喝……天知道她已经像这样多久了。
“你得先告诉我你住哪里,这样我才能送你回去。”刘萱温柔地轻声说:“然后,你就可以开始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黎桦把杯中的陈绍一口喝完,又打算去倒,杯子被刘萱压住。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黎桦冷著脸说。
“真的吗?”刘萱决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跟顾惟军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黎桦先是狠狠地一震,然后盯著面前的空酒杯,很久很久,不发一言。
刘萱也不去催她,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冰雪聪明的她就算只是个旁观者,也清楚看出,这两人正在彼此折磨。
“我伤了他的心。”酒精终于让她的精神松弛了,加上刘萱那样温柔的陪伴,让她开始撤除心防,慢慢地,缓缓地开始说:“我一直很害怕。我不美,也不温柔,像我这样的女生,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我?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为我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我不能……我……”
说到后来,嗓音都哑了,黎桦再也接不下去。
“阿桦,你不能怎样?”刘萱优美动听的声音,轻柔地问。
“我不能……等到他离开我。我必须先走。”
“为什么?”还是那样好听,仿佛天使般轻问。
“因为……”黎桦还是盯著面前的杯子,只是,是酒精吗?还是其它原因?杯子开始模糊,她渐渐看不清楚。“因为……我……”
“因为你太喜欢他了,你怕他离开你?”刘萱按住黎桦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说:“你有没有告诉过他?害怕与不确定,这是一定会的,真的,人人都会,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你不知道!”黎桦突然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发出痛苦的喘息:“你不了解。我爸……就是这样,他……他一直,一直求我妈回来,回到他身边,可是,我妈总是……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她会回来几天,几个礼拜,或几个月,然后又会离开……你不懂,没有人会懂的!我发誓过,我绝对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其实刘萱听得七零八落,也不是很理解情况,不过猜也猜到几分。黎桦心中有著难以言喻的深沉痛苦。
她略施力,紧紧按住黎桦已经握成拳的手:“我相信他会了解,只要你肯跟他好好讲,解释清楚你的恐惧,还有,你爸妈的情况……”
“不可能!”
黎桦几乎是吼叫出声,那么痛苦,让听者都忍不住恻然。
“我爸是个最要面子的人,尤其……在他的学生面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这些,让人看笑话!我不会说!我绝对不会说!我不说了!”
“没关系的,阿桦,我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顾惟军,你可以跟我说。”刘萱努力想要让情绪很激动的黎桦平静下来。
没想到黎桦平日压抑,一旦情感的闸口崩毁,就排山倒海般的无法抑遏。她全身都开始颤抖,一双炯亮的眼睛燃烧著野性而痛楚的光芒,她逼近刘萱,反手用力抓住刘萱的手,一面喘息著,绝望而痛苦地说:
“没有人会了解!我不能说,我不能等,一定要赶快离开他,不然……不然……被抛弃的时候,一定会死的……”
“不会的,他不会抛弃你。”
刘萱的手被力气很大的黎桦抓得发痛,她忍耐著,静静望著黎桦激动的脸庞。
“他会的,他一定会,他怎么可能喜欢我……我不相信……”
“你知道你哭了吗?”刘萱还是那样好轻好柔地说,就像个温和的大姐姐一般,抽过桌上的面纸,帮她拭去滚落的泪珠。
“我好担心……”黎桦睁大眼睛,任由眼泪不停奔流,她数度哽住,说不下去,却拼命要说:“我真的好担心,他的伤,他的事情,可是……可是……”
“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一切都会没事的。”
黎桦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说了什么,她只模糊记得,她不停地说,不停地哭泣与哽咽,到最后还呕吐起来;而美丽温柔的刘萱,一个还算陌生的朋友,一直都陪著她,用那双了解而同情的明眸,默默地安抚著她狂乱的情绪。
最后,刘萱锁了金爽的门,打算把黎桦送回家。
黎桦在刘萱的车上睡著了。
再怎么说,一个二十六岁的运动员,生理、体力应该都处于最颠峰的状态才对,可是顾惟军从来没觉得这么衰老而暴躁过。
住院的日子里,几乎所有骨科跟复健科的小姐都来跟他要过签名了,还有医生专程跑来跟他聊天,谈谈职业棒球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展望。
可是他还是很闷。待在医院两个礼拜,简直像二十年那么长。除了看电视,就是睡觉,他连下床走路都不行,全身都像生锈了。
到他终于可以出院,被迫住进姊姊家之后,他不顾母亲与姊姊的唠叨,每天下午都坚持要出去晃晃。就算拄著拐杖,脚步蹒跚,走路比两岁的小外甥还慢,他还是非出去不可。
不用练球,不用比赛,连上下楼梯都算剧烈运动的日子里,他发现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无法藉由许多外在的刺激分散心思、麻醉自己,多出来的时间,他毫无办法的不断想到黎桦。
早该忘记她。残忍的,无情的她,为什么又一直想起?
那时,在医院里,他还没完全从麻醉里恢复的时候,她到底有没有来看过他?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忧愁而悲伤的神色是那么清晰,他还清楚记得她的手有多么温暖。这些……会是假的吗?
其实常常想到几乎无法遏止自己拿起电话的冲动,却总是在想起,乍闻黎桦毫无预警地回台湾进D球团任职时,那五雷轰顶、青天霹雳的痛。
很痛。痛到无法思考、无法行动。连后来旧伤复发、入院开刀的折磨都不算什么了。相形之下,小巫见大巫。
“唉!”从来不叹气的他,这一年来,叹足了一辈子的份量。
北台湾的初冬下午,有著暖暖阳光,他坐在姊姊家门口的花坛边,让已经开始抗议的膝盖休息一下。姊姊与姊夫都去上班了,他母亲带著小外甥在睡午觉。安静的社区,偶尔有车经过。
他把拐杖先放在一旁,试著伸直还在复原中的脆弱膝盖。那尖锐的疼痛又从右膝直窜到脑海,他深呼吸一口。
好神奇,这么大的手术,这么猛烈的疼痛,有一天都会消失。就像现在想起黎桦,除了酸甜交错的复杂感受之外,她曾经带给他的伤,似乎也渐渐在复原了。
话是这样说……还是一直想起……
“顾惟军?”还在瞪著自己运动裤底下的右膝发怔时,突然,有个浑厚的男人嗓音响起。声音陌生,口气却很熟稔。
抬头一看,这人的面孔也有些眼熟,顾惟军却只是眯著俊眸,很疑惑。
男人个子粗壮,穿著一身货运公司的制服,旧旧的。大概刚送完货吧,正要上货车的时候,看见坐在下远处花坛旁的顾惟军,他很诧异地扬声: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惟军在脑海里努力搜索。奇怪,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货运工人……
“我罗正通啦!”那人自己爽快地揭开谜底,黑黑的脸上扬起笑,下午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很耀眼!“你记得我吗?以前M大的!”
顾惟军想起来了,确实有过几面之缘,他扯起嘴角,对他伸手,两只男人的手相握。“我记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送货啊!”握了手,罗正通从口袋掏出烟,找了一根,正要点火,一面侧目打量一直坐著的顾惟军,抬了抬下巴问:“你有伤啊?怎么用拐杖,还站不起来的样子?”
“前一阵子刚开完刀。”顾惟军也看著他身后的货运车,然后有些困惑地问:“你没再继续打球了?”
“早就没打喽!当完大头兵,退伍之后找不到球队要我,摆过地摊、卖过面,最后找到这个工作,还算稳定,就送货到现在。”罗正通耸耸肩,依稀还有大学时代痞痞的模样。“不像你们,还是很风光啊!”
“风光什么,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快了。”顾惟军苦笑,指指自己的膝盖。
“那你还出来乱晃?阿桦那只母老虎,不是每次看到有人受伤不休息,就会开骂的吗?”罗正通抽著烟,很理所当然地问:“你跟她怎么样了?要请我们喝喜酒没有?”
这个罗正通离开了棒球界,消息果然不够灵通。顾惟军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以苦笑当作回答。
那个很有内容的苦笑令罗正通好奇。他迟疑一下,忍不住问:“你不是从大学时代追她追到现在吗?之前听说满好的,现在是怎样?”
“你听谁说的?”顾惟军反问。
“小高啊,高致勤说的。小高的女朋友跟阿桦很好,他们一直都有联络。以前我们都说叔谊跟阿桦是同性恋咧。”罗正通哈哈大笑起来。
顾惟军表情不太愉快。“高致勤有女朋友?他跟黎桦……”
“你不是以为阿桦跟小高有什么吧?”罗正通挑眉,斜斜看著表情变幻莫测的顾惟军:“我说句不客气的,阿桦那种男人婆,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敢追啊?我们都满佩服你的勇气的。还有,觉得你的眼光也满奇特的。”
“她一点也不像男人婆。”顾惟军闷声咕哝。
“这不就好了!那现在是怎样?怎么没有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顾惟军抬头,很认真地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或是什么地方搞砸了,才会弄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然而,也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问过他,让他可以诚实地说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罗正通当然看得出来顾惟军的态度有点奇怪,他很受不了似的摇摇头:“就你们这些有球打、有钱赚的才搞得出花样,像我,小孩都两个了啦!每天除了忙著赚钱养活老婆小孩,根本没时间也没精神想别的。该结婚就结婚,该怎样就怎样,不用节外生枝啦!外面漂亮的女生是很多,不过阿桦虽然啰嗦一点,脾气凶了一点,个性还是不错的,也很会照顾人。你如果真的喜欢……”
“不是我的问题,是她……”话到嘴边,却是那么困难。顾惟军张口又闭起,如此两三次之后,才勉强说:“是她突然……跑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喔,就是她闹别扭嘛。”罗正通把烟蒂丢到地上,用脚踩熄,满不在乎地接口:“阿桦这人脾气古怪,有时满讨厌的没错。不过你也要想想,你条件这么好,她是一定会担心的,这很正常啊。你就哄她一下嘛,她虽然外表很男性化,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女生。女人就是这样啦。”
“可是,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她那时……真的很莫名其妙的,就……就离开了,我实在想不通。”
天知道就短短几句话,对一向骄傲的顾惟军来说,有多么困难。讲完,他居然觉得额头有些出汗。
“想那么多干嘛,她跑了你就追回来啊,不想追就换人嘛。”罗正通听见货车里的无线电响起,他丢下这一句回头往车子跑,接完无线电又踅回来,丢给他一张名片:“我还有货要送,你有需要的话再打电话给我吧。有空再谈了。”
看著罗正通依然矫健的身影离去,顾惟军忍不住提高嗓门追问一句:“你……你真的完全不想再打球了吗?”
罗正通听见了,回头。
“没有非常想。”他耸耸肩,不是很在乎的样子。“我大概没有很热爱吧,能打就打,不能就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很可惜。都打这么久了。”
“还好啦,我不太有时间想这种事。”罗正通痞痞地笑了,笑中依然有旧时的模样。他很潇洒地摆摆手,跳上车:“如果真的放不下,就会一直想吧。没想到就不会觉得可惜。”
看著那辆略旧、不甚起眼的货车从面前经过,顾惟军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然后,当晚,他打了一通电话。
隔天他回医院去复诊的时候,何医师的门诊,多了个访客。
陪顾惟军去的顾妈妈一看,心里开始犯嘀咕:为什么在儿子身边出现的适龄女子,都长得这么漂亮?
虽然自己的儿子长得帅球又打得好,这没话讲,不过,像外型这么美丽,职业又是医生的女孩子,娶来当媳妇,还真有点高攀的感觉……
“昨天那么晚还打电话,希望没有打扰到你。”顾惟军一看到刘萱,就客气地这样说。
“没关系,反正我那时也还在值班。”刘萱含笑与其他人点头招呼,随即问:“你可以走了吗?”
“嗯,应该可以了。”在何医师一面低头振笔疾书写病例,一面点头的许可下,顾惟军潇洒地笑笑:“那就麻烦你了。”
“伯母,要不要顺路送您回去?”刘萱明媚的大眼睛看著顾母,温柔轻问。
顾母有点紧张地挥挥手:“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回家就好了。”
刘萱点头,先出门去了。“那我去把车开到一楼门口,在那里等你。”
顾惟军在护士扶持下重新站好,顾母紧张兮兮地拉拉儿子的衣袖,低声问:“惟军啊,你要跟那个医生出去?你们要去哪里?约会吗?你的脚……”
“我们要去喝茶。”顾惟军微笑说,眼神闪烁著诡秘的光芒。“不过,不是跟她约会。妈,你不用担心。”
第十章
其实黎桦不能算是很称职的工读生。
虽然她力气满大的,做粗重工作或担担抬抬没问题,地板、柜台、桌椅等也都三天一小擦五天一大擦,整理得干干净净,不过偶尔--大约一天出现个五、六次的“偶尔”--闪神的时候,不是把菜瓜布搓到破掉,就是把干净盘子放到冰箱冷冻库,或把钥匙摆进工具箱里。
自从上次酒后吐真言计画完全失败之后,田可慈已经承认自己酒量不如人,不再打这主意,不过她还是常常密切观察著黎桦。
偏偏黎桦口风很紧,平常没事,绝对不会多说废话的这种个性,令田可慈非常挫折。
“再怎么说,她父亲虽然中风,也有些后遗症,不过情况还算稳定,她也每天过去探望,这应该不是她神思不属的主因。”田可慈分析给照惯例来喝茶的牛世平听。“她除了在这边打工,还帮医院做什么研究计画,也还有在当什么国小的垒球队教练,所以应该也不是缺钱或没工作。那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剩下的,我只能想到比较风花雪月的方面。”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呢?”牛世平阳光开朗的英俊脸庞上,挂著无可奈何的表情。“干嘛这么关心阿桦有什么烦恼?这里客人这么多,每个都有烦恼,你难道每个都要研究吗?我也有很多烦恼,你怎么不来关心我?”
田可慈白他一眼。“你有什么烦恼?烦恼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你这种人的思想会有这种深度吗?还烦恼呢。笑死我。”
牛世平长长地叹口气。“我说老板娘,你可不可以不用在关心别人的时候,还顺便质疑我的深度?还有,你还没回答我,到底为什么如此注意阿桦的心情?”
田可慈被这样认真质疑,她也安静了几秒钟,想了想。
“你不觉得,她跟我有点像吗?”田可慈这样说。
牛世平盯著眼前五官细致古典的田可慈看,又转头看看正在帮客人回冲热水,板著一张脸的黎桦。
一个柔媚,一个英气。一个脸蛋是好像没晒过太阳的雪白,一个则是非常阳光的淡蜜色。神态与眉宇间的气质完全大相迳庭。除了都是单眼皮以外……
“我不觉得有哪里像。”牛世平摇摇头。他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只能来混一个小时,还有其它工作得做,他该走了。“而且就算像,这理由还是很奇怪。”
“不是长相,是个性吧。”一个柔柔的好听女声突然插了进来,还带著笑意:“其实也不是个性,应该说,别扭的地方很像。”
田可慈嗤之以鼻:“我就是说长相。你们有意见wωw奇Qìsuu書còm网吗?”
“我没有。我什么意见都没有。”牛世平举手作投降状,一面对刚刚走进来的刘萱声明:“别扭是你说的,不是我!你要帮我作证,不然老板娘会给我好看!”
“您快请吧,不是还有事吗?”田可慈冷冷说。
“这就走了,我明天再来。”牛世平在金爽茶艺馆被摆脸色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他也很习以为常。
把摊了一桌的文件收拾好,准备离开时,牛世平诧异地发现,刘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和一个高大而健朗,有运动员身材的黝黑帅哥一起进来。那位帅哥还拄著拐杖,走路不太灵活,刘萱小心地扶著他,一路走到角落的包厢。
黎桦刚进厨房,所以田可慈被迫过去招呼。牛世平站在门口,远远地望著那奇异的组合,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开始闪烁著深思的光芒。
“要喝点什么?我们的招牌都在第一页,虽然menu也只有两页,还是请慢慢欣赏吧。”好不容易等客人落座,田可慈锐利的视线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顾惟军,却在他慵懒而带著奇怪霸气的视线中,把正要出口的询问都吞回去。
好,刘萱带来的这个男人还不算太坏。虽然脚不方便,但长得很称头,又……
“你别想太多。”刘萱怎么看不出来,从国中认识至今的这位老同学田可慈在想什么,她抿嘴一笑,打断田可慈大概已经天马行空的思绪:“人家是为了阿桦来的。阿桦呢?”
“喔!”田可慈这下更有兴趣了,她又盯著顾惟军看,等了好半晌,确定气定神闲的他是不会开口多说什么了,这才不太甘愿地说:“她在厨房,我去叫她。”
正在厨房忙著帮别桌客人烧水煮茶的黎桦,听见田可慈进来说有人找她,诧异地看了田可慈一眼。
“谁找我?”她继续搅拌著小锅里滚著的水果茶,怀疑地问。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田可慈接过她手上的工作,催她出去:“跟刘医师在一起,你去吧。”
结果她才走过柜台,一抬头,望进纸门没有拉上的包厢,黎桦就像被铁钉钉住一样,愣在当场,无法动弹。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此时此刻,毫无心理准备地看见顾惟军,仿佛时空当场错乱,黎桦整整呆了三分钟,没有回复正常。
一幕幕有他的景象从脑海中掠过。小时候练球,被她爸爸骂到哭,低著头抹泪的模样;他转学之后,偷偷溜回来,被她用球衣丢而惊讶与难受的模样;青少棒、青棒时期征战南北、国内外,必须从报纸上得知、想像他的模样;大学时英挺却带点玩世不恭,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
还有,在异国的城市中,他像火焰般狂烧起来,专注而热烈的眼神……
然后,她无法想像他接到自己狠心背叛,毅然回国的消息时,那张英挺而黝黑的脸庞,会有著怎样的表情。她只能从后来各种媒体报导中,或狂怒,或不在乎,或沉冷……种种表情中,痛苦地猜测著。
而最难忍受的,还是他带著疑问的凝视。
为什么?
各种不同的面貌,不断像幻灯片般闪过。黎桦觉得喉头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只能迎视他依然炯然如火的眼神。
两人隔著几张桌子,数公尺的距离,就这样相望,无言。
为什么要这样看著她?黎桦在心里忍不住要痛吼起来,难道,她受的折磨,就此他少吗?
“他的脚还不太方便,你不要跑喔,他没办法追你。”刘萱已经走到黎桦身边,温柔地拉起黎桦的手,把她带到包厢门口。“你们谈一谈吧。”
“为什么你会认识他……你们……”黎桦失神地望著刘萱,她外表那层冷冷的保护膜已经开始崩坏。
刘萱还是抿嘴笑著。“这些都不重要,你别管了,快进去吧。”
把黎桦推进包厢,纸门拉上,含著笑意的刘萱一回头,就迎上田可慈警告意味浓重的瞪视。
“什么叫不重要?阿桦可以不问,不过我可非管不可。”田可慈走近,低声威胁:“你给我讲清楚,这个男的是谁?为什么来找阿桦?”
“这个嘛……”刘萱难得有机会可以取笑田可慈:“就是害你想灌醉阿桦套话,却自己喝醉了的罪魁祸首喽。”
提到这件事,田可慈的瓜子脸上,涌起有些罕见的薄晕。她立刻决定丢脸的事情不必再提,很有骨气地不再追问,转头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要回去上班了。”刘萱轻笑著说,她把好友尴尬的模样都尽收眼底。
“那……那你带来的那位先生怎么办?”田可慈看她一眼。
“顾惟军吗?”刘萱的笑意中,多了几分神秘:“那就交给阿桦处理喽。”
“你……开刀还好吗?”
开场白在一段沉默之后勉强出现。黎桦瞪著面前的和式矮桌,声音硬硬地问。
“膝盖吗?还好。”熟悉的嗓音,依然那么低沉而有魅力。
黎桦听了,更不敢直视他,只能继续用力瞪著被她擦得亮晶晶的桌缘。
“那就好。”
又是沉默,黎桦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讲什么。
“我的膝盖还好,开刀也算顺利。”顾惟军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他自顾自地开口,慢条斯理说:“你想问的只有这个吗?难道除了我的膝盖,你不关心其它的伤?”
这个方式虽然不算光明正大,不过因为了解黎桦的个性,顾惟军毫不犹豫地用话试探。
果然,黎桦闻言,马上抬头,直瞪著顾惟军:“你哪里又受伤了?”
“这里。”
看著顾惟军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眼神灼灼地盯著她,黎桦如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转身就想出去。
她在下一瞬间被拉住。
“等一下,你不能走。”顾惟军伸长手臂紧紧扣住她的腕,握得那么紧,仿佛桎梏,不让她挣脱。“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时……”
“我要回台湾工作……高致勤,我托他帮我问球团……”
“不是这个答案。”顾惟军打断她。“不是这样,你没有说实话。”
“我……我本来就……”
“说实话。”顾惟军坚持。“这是你欠我的,我要你说实话。”
黎桦懊恼地闭嘴,不再徒劳解释。
“我不是说过了吗?”半晌,她闷著嗓门,低低回答。
顾惟军愣了一下。
“原来……你真的去过医院。”性感的唇此刻弯成弧,他嘴角笑意开始蔓延。
“对,我是去过。不过是被骗去的,那都是高致勤的馊主意。”黎桦努力武装自己,她用最冷淡的声音说:“满意了吗?可以放手了吗?”
“小桦,不要再伪装。”顾惟军用力一拉,让她跪坐在自己身旁,不肯放手。“刘医师跟我说了,你喝醉酒那天,讲了很多话。你想不想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黎桦开始觉得头昏,她的脸色有点惨白,惊惶的神色出现在她的凤眼中。
“我不想知道。你让我走。”
“不行,今天没有把话讲清楚,谁都不能走。”顾惟军霸道宣称。“你喝了酒之后,跟对半梦半醒的我说的,都是一样的话。你说你不能等到我离开的那一天,你必须先走,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放开我!”黎桦开始挣扎。
顾惟军却握得更紧,仿佛要把她的腕折断一般,不放就是不放。
“除非你讲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狠心地?舍?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也许不会有离开的一天?为什么……”
“不要再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黎桦被逼到毫无退路,她忿怒打断了顾惟军咄咄逼人的一连串问题。“你根本不是真心,你根本没有想清楚!我不管你是一时昏了头,还是为了小时候离弃我们大兴球队的事情而内疚,反正,我不在乎!”
“小时候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觉得内疚过!”顾惟军严厉地低吼:“那时我也只是个小学生,要打哪一队,要不要转学,都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爸妈安排的!后来大兴输球、黎教练离开,这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没错,我是难过了很久,但是时间过去,我至少看得出来我不需要背负这样的责任,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不像你,永远都不肯把过去放下!”
“我没有!”
“你有!”顾惟军气势惊人地继续:“你大学时对我的态度就是证明!你就是一直在逃!逃避我,甚至是你自己的父亲、母亲!从台湾逃到日本,又从日本逃回台湾!你根本是个胆小鬼!”
“你乱讲!你乱讲!”黎桦简直想拿起靠在旁边墙上的拐杖攻击面前紧紧抓著她不放又狂暴控诉著她的男人。“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讲,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和我还有一辈子要纠缠!”
“不要讲这种话!不要讲你无法负责的话!”黎桦尽力克制著自己想尖叫的冲动,她激动得呼吸困难,杏眼圆睁,里面燃烧著忿怒的火焰。“你不会是认真的!你……这种又帅、又风流的男人,为什么……怎么可能真心喜欢我!我不是美女,我甚至不温柔!我不相信!我绝对不会相信!”
黎桦到最后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痛苦吐出来,讲完之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听见黎桦激烈的喘息声。
好半晌,顾惟军才悠悠开口,五官深峻,线条刚硬的脸庞,此刻柔和了,居然开始有著淡淡的笑意。
“小桦,你觉得我很帅吗?”他轻笑著,好像完全没听见其它的话似的。
“那不是重点!”黎桦已经快被搞疯了。“你听不懂吗?我不相信你!我还会离开,我会像以前那样,在最恐怖的时候离开你!”
“你不相信的是你自己。”顾惟军轻声说。他把另一手也伸出去,用力握住黎桦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地,不容质疑:“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你不能不相信我。”
大掌中的手在颤抖,顾惟军握得更紧。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想我自己为什么没办法释怀?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顾惟军认真地说:“继续想下去也没有用,我不会想出答案,因为我就是放不下,我没办法。我真的尝试过,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看你遇到困难或恐惧的时候,就只会逃开,逃开以后又不快乐,无法照顾好自己的样子。小桦,所以我又来纠缠你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呢?”黎桦半跪著,觉得自己脆弱得几乎要死去。她像是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人,被放在一桌精致丰盛的菜肴前,战栗著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仿佛一伸手,那美梦就会立刻粉碎。“难道……你不怕……我又……莫名其妙的离开吗?”
“我怕。”顾惟军终于收起嘴角的微笑,盯著面前已经非常混乱的黎桦,他放开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肩,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你呢?怕不怕我离开你?”
“我当然怕。我就是怕到不敢面对,所以才……才……”
“你看,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他伸臂想拥她入怀。
黎桦用力推开了,她吼叫:“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你可以离开,很快就会没事,找到新的对象,可是我……”
“而你怎么样?”像个最温柔的魔鬼,他轻声问。
“我……”她终于还是哭了。“我会不知道怎么办……我……”
“我告诉你怎么办。”顾惟军拥她入怀,下巴抵著她的额,笑著说:“到那时,你可以来追我。反正,你跑得也很快,一定追得上。”
尾声
满山的杜鹃花开了。
黎桦现在每天慢?,都比以前多花一倍时问。
田可慈问她是不是有停下来赏花?
“花有什么好赏?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刚慢跑完回来的黎桦,照例冷著俏脸回答,一面抹汗,转身就进门去准备上工。
因为花季的关系,一向不算热闹的金爽茶艺馆,最近几天都有八成以上的满座率,让田可慈和黎桦忙得天昏地暗。
各式各样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全家出游的,有情侣携手的,不管是口渴想喝茶,还是赏花累了,或者只想找个停车位的……
此外,最近还多了一些不算客人的客人。
当然不是牛世平,因为这位绝对不是“最近”才常出现,也不是最近才开始被奴役。在客人多的时候就算想付钱喝杯茶都不行,得卷起袖子下海帮忙,关店之际才来的话还沦为免费工读生,搬椅子、拖地板等等的都得做,他已经习以为常。
现在,跟他地位差不多的,还有另一位男士,那就是--
“顾……惟军,你……可以这样跑吗?”田可慈一回头,看到身穿运动服,二月天里上身只剩下一件薄薄T恤,一身汗的顾惟军进来,忍不住问。“你又跟阿桦去跑步?你的膝盖……”
“没事,只算走一小段而已。”顾惟军神色自若地经过田可慈面前,一进茶艺馆,刚硬脸庞上一双炯炯的眼眸就很快扫视一周,然后问:“她人呢?”
“不用紧张,她进去换衣服准备开店,跑不了的。”田可慈菱唇弯起有些贼的笑意。“你们不是情况明朗化了?怎么还是紧张兮兮的。”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顾惟军扯起嘴角,懒洋洋地笑笑:“明朗化是一回事,她那个性,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钻牛角尖,然后……”
“那你干脆拿条绳子把她绑起来算了。”田可慈取笑。
“要绑什么?外面的那几棵竹子吗?”黎桦换了工作服,搬了一箱毛豆出来,听见他们讲话,就顺口问。“我昨天剪好绳子了,等一下去绑。”
田可慈和顾惟军都在笑,笑得黎桦一头雾水。
“你们笑什么?”
“没事。”顾惟军浅笑著走过去,弯腰接过她手上的箱子:“我来搬吧,你放手。”
“你不要动!”黎桦不肯让他动手,一脸不爽地骂回去:“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我讲几次?你开刀才多久,为什么不坐著好好休息?”
“我这是在复健!肌力跟关节适度活动,何医师也交代要做。”
“不是这样活动的!”
“你又不肯跟我做别的活动,我只好……”顾惟军凑近,低声在她耳边有点暧昧地说。
黎桦真的不同了,她那张寡言少笑的脸蛋,此刻很没出息地浮起红晕,她忿忿斜睨顾惟军,凤眼含怒,流转著纯女性的嗔意:
“你……闭嘴。”
“遵命。不过,你得先放手,让我把这箱东西搬到柜台后面。”顾惟军还是那样闲闲笑著说。
忿然放手,黎桦耳根子辣辣的,有些狼狈地很快瞄田可慈一眼,在她戏谑含笑的注视中,脸更红了,还是板著一张脸,她转过身。
“那真的是……阿桦吗?”不速之客又多一名,不对,两名,高致勤带著女友周叔谊路过,顺便进来探望。
戴著棒球帽,一身T恤牛仔裤的高致勤,看起来就是个阳光大男孩,他此刻很惊讶地望著有点脸红,尴尬转身要进厨房的黎桦,不可置信地看看身旁女友,又看看一旁正忙著在每张桌上摆放鲜花的田可慈:
“好可怕,她现在……”
“很有女人味,对不对?”脸圆圆的,长得很可爱的周叔谊有点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原来阿桦也有这一天,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什么?”顾惟军摆好箱子走过来,冷冷反问。
“现在你了解了吧,你的情敌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她。”高致勤揉揉女友的头顶,宠匿地看她一眼。“你别再迷恋阿桦了,不然,顾惟军会打你喔!”
“现在的男女关系真乱,我不陪你们了,自己招呼自己吧。我得去看阿桦需不需要帮忙。”田可慈耸耸肩退出这一片混乱,也进厨房去了。
“我也要去!”周叔谊马上追过去。
“你们来干嘛?”顾惟军很想杀人的眼光瞪著周叔谊的背影,又转过来审视笑嘻嘻的高致勤。
“不要这样,我们打扰你们了吗?”高致勤摊摊手:“下礼拜春训就要结束了,再来要开始打热身赛,球队在问阿桦要不要回去上班,我奉命来探口风的。”
“免谈,她才不会回去。”顾惟军很专制地代答。“她要照顾我。”
高致勤哧一声笑道:“先生,你也太大牌了,开个刀还要专属复健师照顾?她可是我们球队的职员,不能说走就走的。何况,她又不一定想辞职。”
“我会让她辞职。”顾惟军很坚定地说。
开玩笑,让她继续跟那些男人成天混在一起,没事就帮他们按摩、舒缓筋骨?门儿都没有。
“哦?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阿桦一定会听你的?”高致勤很有兴趣似的双手抱胸,一副等著听的样子。“你应该知道,她这家伙很难搞的。你愈是逼她,她愈是可能跑掉,这你很有经验了。”
“我知道。”顾惟军果然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不甩高致勤的嘲笑,懒洋洋扯起嘴角:“逼她没有用,对付她,我现在已经有别的绝招。”
“是什么?”高致勤打铁趁热,赶快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怎么能说?对付黎桦最有效的办法,就是……
眼看著客人三三两两开始出现,黎桦忙里忙外的,还不忘跟高致勤他们闲聊,就是不肯正眼看他,顾惟军当然知道她脸皮薄,不过他现在才不会安静接受这样的冷落。
“哎。”他轻哼了一声,弯腰抚著右膝盖,一面开始在心里数著数字。
五,四,三,二,一……
“你到底为什么不坐下?一直站著干什么?”
那个强自压抑著关心的嗓音毫无误差地在身边响起,顾惟军在心里偷笑,不过表面上当然不动声色,只是略蹙著浓眉,装出不太舒服的表情。
黎桦扶著他,一手还毫无警觉性地绕过他精瘦腰际揽住,帮他移到椅子旁边,一面忍不住唠叨:“你不要再走来走去了!坐著!我去倒茶给你……”
顾惟军趁机搂了她一下,被黎桦恨恨地瞪了一眼,却忌惮著他的伤,不敢贸然甩开,只得任由他把自己拥在怀里,嘴角还扬起气死人的得意微笑。
好不容易挣脱这个黏人的霸道拥抱,把顾惟军安置在窗边椅子上,黎桦迅速逃离现场,完全不想看老板田可慈、老友高致勤,以及其他客人打趣而八卦的注视。
“顾惟军真的开窍了。哀兵必胜,不枉费我在他开刀的时候,甘冒被阿桦骂的危险,把她骗去医院看他。”高致勤在一旁冷眼旁观,一面欣慰地点头。
“你还邀功,明明是我出的主意吧!”周叔谊嘟起嘴抗议。
“是,是,都是你的好主意,你最了解阿桦了!”
不只这些老朋友,现在连顾惟军也很了解了。当初的急进与压迫,可以一时得到她,却无法长久。这一次,他知道要慢慢来,不能逼她,必要的时候,无耻地以自身的弱势来克她,也毫不犹豫……
故作冷淡而偏中性的外表下,她其实是个别扭的小女孩。爱钻牛角尖,没有安全感,又倔强得要命,不肯说出口,不愿示弱。
偏偏顾惟军就是放不下这样一个难缠的小女孩。
从他十一岁开始。
“哎呀!高朋满座。”中午刚过,高致勤他们前脚才走,就是另一个不速之客登场。明艳抢眼的Iris一进来,掩著嘴就笑说:“都没位置了,不介意我跟你坐吧?老朋友?”
顾惟军挑了挑浓眉,收起他看了一半的报纸,满不在乎地让Iris坐下。
“开刀顺利吗?看你气色不错。”Iris甜甜笑著,她明艳大方的外表让来喝茶的客人都忍不住注目,不过她也很习惯了,只是望著面前英俊的男子,笑问。
“还不错,托福。”顾惟军说,眼角注意到黎桦走了过来,他顿时进入戒备状态,很警觉地坐正了。
“不用紧张,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Iris轻声笑说,媚媚的眼睛盼了一眼冷著脸带著menu过来的黎桦,又说:“我不会乱讲话的,看你,紧张成这样!”
“请参考一下,决定好了再叫我。”黎桦把menu递给美美的Iris,转头要走。
“喔,谢谢。”Iris接过,对著视线一直跟著黎桦背影的顾惟军噗哧一笑,她托著腮,笑吟吟说:“这么怕她生气啊?那我想做你们这新闻的话,是不是要先征得她的同意才行?”
“不用问她,我就不会同意。”顾惟军面无表情,毫无转圜余地的回绝了。
“咦?以前可是你亲口说过,只要是我开口要新闻,你都会尽力配合的喔。”Iris提醒他。
“别的好说,这个免谈。”
“那……我来做她爸爸的新闻怎样?黎教练现在不是在安养院?你也常去看他嘛!”Iris不愧是记者,她拿出小本子,一面翻,一面熟稔地说。“喔,或是这个好了,听说黎教练的前妻前一阵子又再婚了?好像是第三次了。你知道吗?”
“这些都不行。”
“还是你、高致勤和她之间的恩怨情仇,这个更有卖点……”
“不可能。”
一连串口气严重的拒绝,让Iris知道,顾惟军这次不肯让步了。她有些不甘愿地收起笑容,瞪大上了浓浓睫毛膏的美目,尖锐地问:“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当初怎么答应我的?现在这么多新闻都不让我追,那我干嘛?让你耍著玩?”
“我之前帮你的还不够吗?”顾惟军不耐烦地一挥手:“不然我结婚的时候,让你发独家,可以了吧?你又不是跑体育线的,干什么咄咄逼人?”
“你们的新闻不算体育线,这可以算娱乐新闻。”Iris得到承诺,笑眯眯收起手上的本子和笔,随即脸色一正,身子往前俯,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想娶这男人婆啊?不是开玩笑?”
“不娶她我这是干嘛?”顾惟军毫不客气地说。“我顾惟军是帮人养老婆的笨蛋吗?”
“说得好。”Iris托腮看看正在柜台帮客人结帐,虽然很有个性美,却一脸严肃,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黎桦。“不过人家好像没有这么确定耶,不太理你的样子。难得你也有一头热的时候。”
顾惟军冷哼一声。黎桦的热情与甜蜜,隐藏在坚硬外表下的关心,只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这些闲杂人等的看法,他可不管,也懒得辩解。
“顾惟军!你可不可以来帮我一下?”田可慈在厨房被两大箱刚送来的杂货给搞得头大不堪,送货的人把东西一丢就走了,她一个弱女子根本连拖都拖不动,黎桦又在忙……
顾惟军起身,缓步往厨房走。待他进去之后,黎桦过来问Iris要点什么。
“那就……热红茶,喔,还有乌龙茶冻,外加一盘毛豆。”Iris笑吟吟地抬头望著脸色不太友善的黎桦:“黎小姐,你好,你认识我吗?我们可不可以聊聊?”
“我认识你。T台的主播,我有时候会看到你播新闻。”黎桦不想看她。
这样妖艳美丽的女子,来金爽找过顾惟军好几次,她真的以为她黎桦是瞎子吗?
何况,他们以前闹过的新闻还算少吗?顾惟军的球迷大概没有不认识她Iris小姐的吧!
没错,黎桦就是顾惟军的球迷,对他的行动与新闻,完全了若指掌。这点大概连顾惟军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聊的,你等顾惟军回来,再跟他好好聊吧。”黎桦在点单上面写下Iris要的茶点,很冷淡地说。
Iris哪里看不出她的抗拒,与淡淡一丝醋意。她很恶劣地决定继续戏弄这个有点别扭的黎小姐。
“我是他的前女友喔,你不怕我缠著他不放吗?”
“我知道你是谁。”黎桦冷冷回应,她索性一手撑在桌上,倾身,居高临下地盯著Iris,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但清楚说:“你可以继续缠著他,不过,我不保证等一下在茶里会放什么‘调味料’。喝了如果有什么事,我也不负责。”
Iris噗哧一声笑出来,她咯咯娇笑著澄清:“开玩笑的啦!你不要这么严肃嘛!我只是想跟你认识认识,多了解你一点……”
“喔,那让我先告诉你一点我的基本资料。”黎桦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凤眼略眯,本来板著的脸蛋上,流露一丝诡异笑意:“我的肌耐力跟爆发力都不输一般男生,换句话说,我揍人是很痛的。请你记得这一点。”
离开桌前,往厨房走,要去准备茶点的黎桦,英气勃勃的脸上一直带著那丝诡异的笑。顾惟军帮完忙搬好杂货,正要回头时,与黎桦在厨房门口相遇。
黎桦低头想闪过,顾惟军不让,他伸手挡住。
“别跑。你在笑什么?”顾惟军低声问,有力的手掌落在她肩际,温柔但坚定地要她留在自己面前。
黎桦优美的凤眼闪闪发亮,只是摇摇头。
她不会逃开了,不过,她才不会说!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正在识别章节并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