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成金1]《调教坏总裁》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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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钟心企业,行政部。
礼拜二早上,例行的混乱,位于部门最角落的总务室,员工来来去去,个个行色匆匆,不是推着推车,就是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很重、很忙!
但没有人说一句怨言,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彷佛他们正进行的是某项攸关公司存亡的任务,而他们与有荣焉。
而昂然挺立于某张办公桌上,正气定神闲指挥着这一切的,正是总务室里不,应该说整个行政部门最受欢迎的耀眼明星,钟心集团的头号帅哥,钟家最俊美、最潇洒、最受女性爱慕的贵公子
没错,他就是钟雅人。
数道忠心耿耿的目光追随着他,等他号令,只要他开口,肯定是振聋发聩的金玉良言。
“报告副理!”外号“小猪”的胖妹OL咚咚咚地奔来他面前,仰起一张沾沾自喜的容颜,等不及邀功。“您交代给我的任务已经办好了。”
“很好。”钟雅人蹲下身,爱怜似地拍拍小猪的圆肩膀,然后摊出右手。
小猪很体贴地递给他一支无线麦克风,接着打开公司内部广播系统。
“各位认真、热诚的钟心同事们,大家早安!这里是行政部总务室~~”
开朗的嗓音在全公司回荡,刚落下一句招呼,便引起阵阵哀号。
“又是总务室!这回又要玩什么花招了?”
“咳、咳!”故弄玄虚的清喉咙声。“大家应该知道,最近经济不景气,石油跟原物料价格高涨,能源与通膨危机交相压迫,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钟心企业的员工更应该上下一心、共体时艰,响应政府节能减碳的政策,这也是为了爱护我们的地球……”
“到底想说什么啊?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痛快!”已经有人懊恼地猛搥桌子了。
“所以经过总务室同仁不眠不休的开会讨论,我们决定从本周开始,实行三项政策……”
叽
一阵尖锐的杂音,刺耳得犹如拿锯刀在耳边磨,众员工们纷纷摀住双耳。
“发生什么事了?”钟雅人停下发言,询问属下。
“报告副理,广播系统受到不明干扰!”一名男员工惊慌地拉高声调。“目前正积极抢救中。”
“一分钟之内排除障碍!”钟雅人下令。
“是!”男员工飞快地试验控制盘各个按钮,每开关一个钮,便又制造一阵可怕的噪音。
“该死的总务室……”业务部某员工扶着宿醉的头,握着一把小刀,带着强烈的恨意,在一迭废弃的公文纸上刻字。
一分钟到。
“报告副理,无法排除障碍,紧急请求支持!”
“小猪、雅婷,妳们过去帮忙。”
“是!”
三颗头颅在广播控制台前,挤成一团。
钟雅人闲闲地看着这一幕。即便在最危机的事态中,仍要保持一贯的优雅,这是他们钟家的家训,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凛遵。
可显然,事态已经严重到光用冷静不能解决
“报告副理,干扰仍然无法消除,我们是不是该请信息处的同仁前来支持?”
“我瞧瞧”钟雅人往前跨一步,奇怪的是,他换了个姿势,系统干扰的现象便消失了,他狐疑地瞪着握在自己手中的麦克风,两秒后,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收讯不良的问题啊!
“障碍已经排除,你们辛苦了。”他大气地挥挥手,朝三位属下送去温暖又灿烂的笑容。
三人都是双眼闪亮地瞧着他。
他又咳两声。“各位亲爱的钟心同仁,请原谅刚才广播系统的小小干扰,现在继续报告首先,大家今天到员工餐厅用餐时,将会注意到门口贴了一张宣传海报,从今以后,员工到餐厅用餐必须自备环保筷,餐厅不再提供免洗餐具,所以忘了带餐具的人,很抱歉,只能请你们到外头用餐喽!”
“这什么鬼啊”各部门员工面面相觑。
“第二项政策,各茶水间不再提供一次性塑料杯,请各位同仁爱用自己的宝贝茶杯。”
“那客户来怎么办啊?”有人抗议。
钟雅人彷佛听见了,不疾不徐地回应。“我们为客户采购了一批马克杯,花样繁复,造型各异,保证满足各种品味不同的客户,请各位招待客人以后,别忘了洗杯子消毒。”
“我们工作已经够忙了,还要帮客人洗杯子跟消毒?而且这样不也是浪费水跟电吗?”又有人抗议。
这回,钟雅人装没听见。
“第三项政策,中央空调将严格控制室温在摄氏二十七度”
“二十七度现在是夏天耶!是要我们热死吗?”有人抓狂了,嘶吼声震动天花板。
钟雅人置若罔闻,笑得好迷人。“各位男同事,请解放你们的领带吧!更欢迎女同事们脱下呆板的套装外套,展现曼妙的身材,让我们一起好好享受这个美好又热情的夏天!”
报告完毕。
总务室内响起一片热烈掌声。
“太棒了!副理,大家听到我们为了节能减碳,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一定很感动。”
“是啊,都是你们的功劳。”钟雅人体贴地将功勋都归给属下,以一个利落的姿势,从办公桌面跃下。
“不对,是副理领导有功。”
“副理总是这么为我们着想,我一定誓死效忠副理。”
“没错!我们这辈子跟定你了……”
激动的言语此起彼落,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这些马屁未免拍得太肉麻,但钟雅人知道,这几个员工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也落落大方地听着,不管行政部其它各室的员工望向此处的目光有多么不敢相信,诧异愕然,他都浑不在意。
他可是钟雅人啊,众人眼光他早就习惯了,不管酝酿在其中的是仰慕或不屑,他都悠然自若。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晓,其中有一道视线,将会左右他的未来
※※※
原来他就是钟雅人。
梁思晴倚着走廊墙面,透过玻璃门,深思地望进行政部办公室最角落。
那个正被数名员工团团包围的男子,就是钟家几个第三代子弟里,最混、最痞、最不思长进的一个。
她取出PDA,用光笔点阅事先查好的数据。
钟雅人,钟心企业行政部副理。挂上这职衔,照理说他的任务是辅助经理,偏偏他正事不管,大事不理,就爱在小小的总务室里当山大王。
行政部是公司的后勤支持中心,统理财务、会计、信息、采购、总务等各处室,若是他有心,也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但显然的,他并没有。
怪不得其它部门的员工会谑称他为“打杂副理”,比起他几个野心勃勃的堂兄弟,他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
“小姐,妳迷路了吗?”一道清朗的嗓音蓦地在她头上响起,生气盎然的,让人听了神清气爽。
梁思晴一凛,不着痕迹地将PDA收进皮包里,扬起头。
透过镜片,她看到的是一张俊美得犹如艺术家精心刻划的脸庞,五官端正,微微扬起的唇,红润且性感。
跟另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孔相比,他的线条温润多了,却还是令她的心跳错了拍,呼吸短暂停顿。
钟雅人!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又为何刻意来找她攀谈?
梁思晴稳住呼吸,推了推黑框镜架,扮出蕴着些微紧张的笑容。“抱、抱歉,我是来……面试的。”
“面试?”
“嗯,我来应征秘书。”
“谁的秘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耶。”她装傻。
“奇怪,人力资源部不是才刚举行过一波公开招聘吗?”钟雅人微蹙眉,寻思两秒,又耸耸肩。“算了,公司想请什么人不关我的事。”话虽如此说,他却紧盯着梁思晴,用一种教人心慌意乱的清锐眼神打量她。
这眼神,不太像一个爱鬼混的打杂副理。
梁思晴心跳又乱了一拍,她眨眨眼,微微绞扭双手,装手足无措。“请问先生是……”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精明的眼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我就是这家公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行政部副理,钟雅人。”
这是什么鬼介绍词?梁思晴暗嗤。
“钟副理,你好。”她故作迷惑地顿了顿。“刚刚在广播上说话的人,就是你吗?”
“是啊,妳听得出来?”他笑弯了眼。“果然我就说我的声音特别磁性嘛,让人一听难忘,呵呵。”
瞧他自恋的!
梁思晴垂敛眸,掩去不以为然的眼神。“我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你要选在礼拜二宣布新政策呢?我是说,通常是礼拜一……”
为何他总是选在礼拜二将总务室搞得人仰马翻?她一直想不透这点。
“小姐,妳没听过BlueMonday吗?礼拜一是用来打瞌睡的。”
“什么?”她惊愕地扬眸。
“就像礼拜五是用来计划周末的一样,一个星期的真正开始是礼拜二,不是礼拜一,所以当然要在礼拜二宣布政策,妳懂吗?”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她却完全听不懂,胸口炸开一波又一波巨浪。
这男人在说什么?礼拜一是用来……打瞌睡的?
她必须很努力咬唇,才能忍住吐槽的冲动。
他彷佛觉得她瞠目结舌的表情很好玩,看着她的眼眸掠过一抹兴味。“我说小姐,妳来面试就打扮成这个样子?”
她一愣。“有什么不对吗?”
“盘发、黑框眼镜、深色套装,妳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个老古板处女?”
这是嘲弄吗?她瞇起眼。
“我虽然不确定妳应征的是谁的秘书,不过既然公司是个别招聘,表示妳未来的老板应该是个高阶主管。”
“那又怎样?”
他没立刻回答,更靠近她,俊脸距离她不到五公分。
干么?想非礼?她戒备地屏住呼吸。
他却又笑了,很好心似地劝她。“相信我,那些家伙不会喜欢每天跟在身边的女人穿成这副老气的模样,如果妳想面试过关,我劝妳换个打扮。”
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我是来应征秘书,不是一个好看的花瓶。”
“花瓶也可以是一个好秘书啊!”他摊摊手。“男人嘛,谁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赏心悦目一点?”
“你也是吗?”
“我?”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自己。
“你也……希望身边人赏心悦目吗?”
“如果妳是想问,妳有没有可能成为我的秘书,答案是不可能。”
“不可能?”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心一沈。
“因为我只是个小副理,配不起秘书啊!”他爽朗地笑。
她讶然。
一般男人,尤其是一个家世背景雄厚的小开,提起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主管,或多或少都该有些尴尬或不平,但他却完全不以为意。
这男人没有自尊吗?怪不得他会将一个行政部副理做成一个打杂总指挥!
她抿唇,强忍一丝冷笑。
微颤的唇却造成他误解,自以为是地伸手点她鼻尖。“妳看起来好像很紧张,是不是担心面试啊?小兔子。”
小兔子?她悚然颤栗。他叫她……小兔子?他以为他谁啊?
“别紧张,我来帮妳!”他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拿起无线电。“Playboy呼叫小猪,Playboy呼叫小猪,听到请回答,Over。”
“这里是小猪,Over。”一道柔软的嗓音传来。
“通知其它人待命,准备进行紧急任务,Over。”
“了解!”
通话完毕,钟雅人朝梁思晴送来诡异一笑,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总务室,慎重跟大家介绍。
“各位,这位”
“梁。”她主动报上自己的姓。
“梁小姐是来应征我们公司秘书的,但她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对,我们必须对她进行改造大作战。”他交代可笑的任务内容。
但他的属下一点都不觉得可笑,很认真地追问:“是!副理,请问我们该怎么做?”
“小猪,妳去买抛弃式隐形眼镜,雅婷,准备化妆用品,阿信,你要送女朋友的那条彩虹丝巾先借来用用……”
十分钟后,她已摘下眼镜,脱下严肃的西装外套,改搭一条绚丽的丝巾,深邃的眼影与樱色的口红,强调她的女性韵味。
“大功告成!”小猪快乐地拍手。
梁思晴冻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仍未从震惊中回神。
这群人究竟在搞什么?
她迟疑地望向钟雅人,后者也正趴在办公桌上,张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瞧着她。
他能不能别露出那种无辜小狗似的眼神?
她懊恼地想,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其它人却好像很习惯他这种过分可爱的表情,尤其是wωw奇Qìsuu書còm网小猪,近乎着迷地痴望他。
他笑着起身,捏了捏小猪圆润的脸颊,赞她做得好。
这不就是性骚扰吗?
这举动如果是其它猪头上司做了,肯定会招来女同事的不悦,可由他这位大帅哥出手,小猪却彷佛蒙受无上的宠幸,脸红红,飘飘欲仙。
一念及此,梁思晴不禁微微撇唇。
也不知是否注意到她极力压抑的嘲讽,他忽然来到她面前,煞有介事地在她身前身后打转几圈,考察她全身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抬手解下她发夹,手指在她如云的发间穿梭,像变魔术似的,替她理出妩媚的波浪。
“这样就十全十美了。”他捧起她的脸蛋端详,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她咬牙,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像小猪一样,不争气地染上粉红色。
最后,他俯下头,在她耳畔轻轻吹着扰人的气息。“妳可以走了,梁小姐,去迷死我们钟家那些色鬼吧,妳一定会成功”
她长长地瞪他。
※※※
强迫员工带环保筷、限制冷气温度、跟属下玩无线电通讯、替陌生的应征者进行外型改造大作战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是他每天的工作内容?
他到底当自己是来上班还是来搞笑的?
整间公司,简直成了他公子哥的大型游乐场!
梁思晴气呼呼地来到化妆室,瞪着嵌在墙面的大镜子,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努力抹去脸上不屑的神情。
待重拾冷静后,她重新绾起秀发,卸下丝巾,戴上眼镜,穿上套装外套。
不到三分钟,走出来的又是原来那个端庄自持的她。
那个笨蛋公子哥错了,她这次的面试并不需要打扮得美丽婉约,最重要的,反而是呈现严肃干练的那一面。
因为她这回要见的面试官,并不是那些喜好美色的大男人,而是这家集团企业的第一号人物钟王郁华。
自从丈夫与两个儿子同时在一场空难去世后,钟王郁华便扛起了撑起钟氏家族与钟心企业的重责大任,身为钟氏家长及公司董事长的她,是钟家第三代子弟最敬畏的人物。
近年来,她由于年纪大了,已不太管事,集团日常营运都交给孙子们来打理,其中三孙钟雅伦由于能力格外出色,两年前董事会一致通过,任命他为总裁,总理集团旗下四大事业群。
前阵子钟雅伦因为一场意外,眼睛暂时失明,四大事业群的主管副总裁于是蠢蠢欲动,个个觊觎总裁宝座。为了压制激烈的派系斗争,原本准备退休的钟王郁华只好重掌兵符,出来坐镇。
到底最后会由钟家哪个孙子来出任新总裁呢?
业界们传说纷纭,甚至有好事份子在俱乐部里开起赌盘,有人还幸灾乐祸地预言,说不定钟心集团会就此分裂。
当然,钟王郁华绝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董事长秘书引导梁思晴来到办公室门前,她收回思绪,端凝面容,盈盈走进去。
钟王郁华坐在一张高背沙发上,微瞇着眼,正安静养神。
“董事长,梁小姐来了。”秘书报告。
她点点头,玉手微微一抬,秘书会意地送上两杯咖啡,然后静悄悄地退下。
梁思晴坐在她对面,静静啜饮咖啡,等她开口。
过了好片刻,她才睁开眼,即使隔着一副老花眼镜,眼神仍显得犀利。“我看过妳的履历了,梁小姐。”
“是。”梁思晴轻轻颔首。
“从妳二十岁出社会工作以来,妳已经有将近十年的秘书经验,历任老板都很赞美妳的工作能力,妳在现在的公司是担任首席秘书,统率整个秘书处。”
“是。”
“照猎人头公司给我的资料,妳目前的薪水已经接近一个高阶主管了,在公司的地位也很受尊重。”
“是。”
“既然这样,我不明白妳为什么还想要跳槽?”钟王郁华坐正身子,总算切入正题。“我不认为钟心给妳的待遇会高于妳现在的公司。”
梁思晴微微一笑。“的确,钟心给我的待遇并不算高,如果加上股票红利,可能比我现在的公司还少,不过薪资并不是我考虑应征这份工作的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
“挑战。”她直视钟王郁华锐利的眼眸。“老实说,秘书工作做久了,我已经不太觉得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很多事对我来说都是每天必做的琐事,我只要像个计算机去处理就行。”
“妳的意思是很无聊?”
“我不否认还是会有有趣的时候,但已经愈来愈少了。”
“所以妳希望有新的挑战。”钟王郁华领会地接口。“不过妳怎么会认为在这里可以找到?”
“因为我的未来老板,是个很特别的人。”
钟王郁华讶异地挑眉。“妳知道妳未来老板是谁?”
“我知道。”
“怎么可能?我明明还没宣布!”
“可是您在上礼拜的董事会,已经透露一些讯息给其它董事了。”
“妳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任的老板上周末跟贵公司其中一位董事打高尔夫球,我很荣幸陪他们一起去。”她解释。“他们虽然没说得很清楚,但我从他们的对话猜出您为了兼顾各方势力的平衡,将会选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新总裁。”
“原来如此。”钟王郁华深思地颔首。“那妳觉得,这个新任总裁会是谁?”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您的五孙,钟雅人先生。”
“雅人?”钟王郁华不动声色。“妳怎么会猜是他?”
“其实如果是依循一般的途径,应该是从四位副总裁中选出一位来升任总裁,但这四位副总裁都是您的孙子,表现不相上下,谁也不让谁,在公司各拥有一派支持势力,不论拔擢谁,另外三个肯定不服气。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我猜您也不希望任何一派势力坐大了,影响到您的三孙钟雅伦回来复职,因为他才是您最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钟王郁华闻言,笑而不语,既没反驳梁思晴的推论,也不表赞成,淡淡地扬着唇,只是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妳既然猜到我会任命雅人担任总裁,想必也调查过他了。”
“是。”
“妳觉得他怎样?”
一个将公司当游乐场,无所事事,爱搞怪又自恋的花花公子!
梁思晴默默在心底评论,嘴上也回答得很率直。“恕我实话实说,钟董事长,我觉得令五孙是个……阿斗。”
阿斗钟王郁华倏地倒抽一口气,说不出是懊恼或震惊,这女孩讲话还真不留情面,居然说她的爱孙是阿斗?
“可是就因为这样,我才认为他是我最大的挑战。”梁思晴看出钟王郁华的怒气,却不惧不畏,坚定地站起身,清脆掷话
“我会尽我最大的心力,将他扶起来!”
第二章
“你不是认真的吧?奶奶!”
钟家装潢格调十分庄严肃穆的客厅里,响起声声不怎么庄重的惨叫。一个大男人抱着头,丝毫不介意在长辈面前显露自己耍宝的一面。
是的,他就是钟家最俊俏也最不肖的子孙钟雅人,而坐在一张古董龙椅上,眯着眼睛瞪他的,正是钟家的掌门人,钟王郁华。
“君无戏言,谁跟你开玩笑?”钟王郁华冷冷摇头。
其他孙子见她板起脸,肯定连一句玩笑话也不敢说,但钟雅人却依然是平常那副耍宝的痞样。
“拜托!奶奶,你在玩我吧?要我当总裁?你不如拿把刀砍了我痛快!”
“当总裁有那么不情愿吗?你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坐上这位子。”
“那你请他们坐啊!是,老三现在眼睛是不方便,但还有老大、老二、老四、老六呢!他们一个个比我有才气多了。”钟雅人这话说得极不争气。
老奶奶听不下去,从鼻孔喷出冷哼。“原来你也晓得钟家子孙里,你最丢我的脸!”
“奶奶、奶奶、奶奶~~~~~”见奶奶火大了,钟雅人十分识相地来到老人家身后,双手握拳,殷勤地捶她肩膀。“可是你最疼的却是我,对吧?而且我别的不敢说,至少孝敬您老人家还是做得到的。”
一个大男人,还这么懂得撒娇?
老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强迫自己继续冷着脸。“要不是看在你还懂得‘孝顺’这两个字怎么写,你以为我敢放手让你坐上总裁宝座吗?”
“可是我不想坐啊!”钟雅人咕哝着抗议。
“由不得你说不!”钟王郁华语气严厉,不容商量。“听着,明天就乖乖给我到总裁办公室报到,知道吗?”
“我做不来的,公司一定会被我搞得鸡飞狗跳。”钟雅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不怕吗?奶奶。”
“我当然怕死了!”老人家回头瞪他一眼。
“那你还——”
“所以我决定在你身上加挂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钟雅人问,黑眸闪过一道异样光芒。
“我给你找了个万能秘书,她很优秀,我相信有她辅佐你,你一定能将公司经营得很好。”
“你的意思是,有她‘监视’我,我才不会无法无天吧?”钟雅人自嘲地撇唇。“奶奶,你别瞒我了,你选我当总裁,根本不是指望我能将公司经营到什么程度,只要我不闯祸就好。”
钟王郁华扬眉,不吭声。
“你怕指定其他任何一个,万一他们势力坐大了,以后我雅伦大哥回来会很难办,所以才叫我来坐这位子,因为我的威胁性最小对吧?”
“看来你这小子,还不算太笨嘛。”钟王郁华微微一笑。“没错,就因为你对其他人构不成威胁,所以我才选你,而且我相信大家也都会同意。”
当然,因为他那些堂兄弟从来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钟雅人冷笑。“难得我们九个堂兄弟之间会有共识,而且还是因为我,我应该觉得荣幸吗?”
“你该觉得丢脸!”老奶奶又回头瞪他。“谁都没把你当一回事,这样很值得高兴吗?”
“这叫与世无争,奶奶。”钟雅人呵呵笑,勤快地揉捏老人家僵硬的肩膀。“你的乖孙我可是信奉老庄哲学。”
“你要是真有什么人生哲学,那我倒还松一口气呢!就怕你只晓得混日子,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那不好吗?奶奶。”钟雅人来到钟王郁华身前,蹲下身,笑笑地承欢。“你不希望我活得快乐吗?”
老人家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这样真的快乐吗?”
钟雅人心跳暂停。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奶奶,那深邃的眼神,好似看透了他。
或许,她是真的看透他了,看透他幽暗的内心深处,其实睡着一头猛兽,偶尔会挣扎着想醒来……
钟雅人深吸口气,极力压下胸口忽然窜起的阴冷,表面笑得比阳光灿烂。“奶奶,快乐是要看个人来定义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快乐。”
“你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强迫你吗?”
“我现在每天上班都很快乐啊!”他眨眨眼。“有人陪我一起玩,开心得很。”
“你说总务室那些怪胎?”钟王郁华翻白眼。“我还真奇怪你从哪儿找来那些人的?居然还那么莫名其妙地崇拜你!”
“嘿,奶奶,你不觉得自己的孙子很有魅力吗?”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有魅力,从明天开始好好发挥吧!千万别总裁宝座还没坐热,就被人家来下来,你奶奶我可丢不起这个脸,到时不但公司员工怀疑我的眼光,外头的人也会看笑话。”
“奶奶,你要我当总裁,这件事本身就是笑话啊!”
“谁说的?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就因为有个万能秘书来监督我?”
“你可别小看她,她可是有人特别推荐给我的,而且我也调查过她了,她跟过的每一任老板都是步步高升,运势旺得不得了。”
“也就是说,你相信她有旺夫运?”
“没错!”钟王郁华诡异地笑望孙子。“所以我们就来看看,她能不能把你也‘旺’起来——”
“我发誓,一定带领那家伙迈向总裁之路!”
单身女郎小巧而温馨的客厅里,思晴面对来访的贵客,举高右手,慎重地立誓。
“什么总裁之路啊?”她的好朋友朱巧巧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你当自己在玩养成游戏吗?”
“呵。”思晴也笑了,身子往后仰,窝进嫩黄色的懒骨头沙发里。“本来我就当这是一个养成游戏啊!”
“好歹人家也是堂堂公子哥,你真的把他当玩具?”
“他就算是玩具,也是个‘坏’玩具吧!”思晴幽默地弯唇。
“有那么恶劣吗?”
“不是那种坏,是‘坏掉’的坏。”
坏掉?
朱巧巧扬眉,这下可好奇了。思晴一向对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大老板们没什么好感,每个老板在她眼中总是各有缺点,但奇妙地,她就是有办法将那些缺点转成对自己有利的优势。
但即便对老板们再不以为然,她也不曾用“坏掉”两字来形容过他们。
“你的新老板,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啊?”
“他啊,有个外号叫‘打杂副理’。”
朱巧巧惊愕。“打杂副理?”
“不敢相信吧?”思晴抿唇忍笑,将她调查的关于钟雅人的种种告知给好友听。“……我亲自确认过了,他就跟传闻中一样。”
“怎么可能这么夸张?”朱巧巧不可思议。“又不是漫画人物。”
“就是这么夸张。”思晴赞叹。“其实这些年来,我在业界也见过不少败家子,不过他还真是格外出类拔萃的。”
“这种老板你真的要跟?”朱巧巧忍不住担忧。“你不是说过,一个秘书的价值就在于她跟的老板,这种家伙会坏了你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累积的名声吧?而且薪水待遇也没比米前一家公司好。”
“我接受这份工作,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什么?”
思晴低下眸,唇角扬起一丝自嘲。“为了报复。”
“报复?”朱巧巧愣住。
“我想……证明给一个人看。”她涩涩地低语。“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钟雅人坐稳总裁的宝座,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拉下来。”
朱巧巧深深望她,良久,轻声探问:“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个曾经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思晴没有回答,抬眸望向好友,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巧巧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是我不懂,你要报复那个男人,跟你这次应征钟心的总裁秘书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就是钟心的前任总裁。”
“原来是这样啊。”朱巧巧总算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只能祝福你了。”她为两人各自斟满酒杯。“干杯!”
“干杯。”思晴接受好友的祝福,举杯一饮而尽。
酒精滚落喉头,微呛着她胸口,她出神地品尝着那微妙的滋味。
好像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寂寞……
苦涩她能理解,但寂寞呢?为何她会在酒里尝到这样的滋味?难道只因为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单纯又傻气,为了一个男人而团团转的自己?
思晴垂落眸,无声地苦笑。
当年她百般求他,他就是不肯带她一起回钟心集团任职,如今她终于要靠自己的力量进去了,而且还是新任总裁秘书。
她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
清晨五点,闹铃准时叮铃作响。
轻软的丝被掀开,一个男人裸身坐起,随手抓揉一头乱发,湛亮的眼眸盯着闹钟,表情很复杂,不知想些什么。
然后,他嘴角诡异一扯,忽然一把抓起闹钟,往地上一砸,闹钟吃痛,顿时安静了,委屈地不吭声。很好。
他满意地点头,躺下,闭上眼。
清晨五点,闹铃准时叮铃作响。
两秒后,一条藕臂探出被窝,按下开关,然后又过了约莫半分钟,被窝掀开,一双修长的玉腿落下床。
思晴起身,习惯性地先来到窗前,拉开薄帘,迎进一室晨光。
很好,今天看来会是个好天气。
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微笑,迅速盥洗过后,换上运动服装,出门慢跑。
俏丽的马尾,随着她跑步的韵律,在柔晰的颈后摆动,跑在她身后的某个男人,心动地欣赏着这绝妙的画面。
半小时后,她回到家,冲凉、洗发,利落地梳妆打扮。
最后,她打了一杯健康蔬果汁,配上一碗五谷粥,为一天的开始补充活力的养分。
六点四十,她走出家门,与她预定时间,一分不差。
她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刚出社会上班时,她曾经因为误了一次晨会,被老板骂到臭头,当时他教训她,一个连自己的时间都无法控制的秘书,又怎能管理老板的行程?
从那以后,她便告诫自己,她预定的时间表将不容有丝毫误差。
她搭电梯下楼,公司配给总裁的专用轿车已经在等着她了,她盈盈上车,吩咐司机开往总裁住处。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他住的高级公寓,却熟悉得宛如识途老马,她笑着对看守的警卫打招呼,直接拿出识别卡,刷卡进门,穿过富丽堂皇的小区中庭,她再次刷卡进电梯,直奔顶楼。
她循着住址来到一扇大门前,礼貌地按门铃。
不出她所料,久久没人出来应门,她再按一次铃,又等了两分钟,才取出钥匙开门。
室内的装潢,正如她曾在居家杂志看到的,完全是出自设计师的精心打造,如果沙发上没堆着昨夜脱下的脏衣服,茶几上也没有散乱着杂志与杯盘,她会给这摩登简约的风格打上九十分。
可惜,她的新老板显然并不具备严谨的生活习惯。
她走进屋,眼眸略扫过一圈,确定这屋里没有老板兴之所至带回来的女人,才来到卧房前敲门。
“你该起床了,总裁,已经七点半了。”
没人理她。
她又叫了几次,想当然耳,完全得不到响应。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采用非常手段。
一道严肃的叮咛在脑海回响,她神秘地抿唇,忽然走进厨房,取出合适的锅碗瓢盆,在他门外肆意开起演奏会,一面伴随着尖锐惊喊!
“失火了、失火了!”
咚!
房内传来一声闷响,跟着,一个近乎全裸的男子惊慌地奔出来,见家里无端端冒出一个女人,愕然震住。
思晴同样也愣在原地,虽然早做好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宛如希腊男神的健美身躯惊到了—这男人,身材未免太好了吧?肌肉结实得恰到好处,肤色晒得超均匀,完全就是性感的代言人,而且他是怎样?全身上下只穿一件子弹型内裤,害她心头小鹿乱撞……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将目光定在他英俊的脸上,嫣然一笑。“早安,总裁先生,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梁思晴。”
“梁思晴?”钟雅人眨眨眼,眼神陡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来公司面试的小兔子。”
她不是小兔子,事实上,她正准备扮演大野狼。
思晴忍住懊恼,保持笑容。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搔搔头皮,似乎怀疑自己在作梦。
“我是来接你上班的。”
“接我上班?”
“董事长交代过我,总裁有时候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不能及时赶到公司,而今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主动来接你。”她甜甜地解释,顺便摊开掌心,让他看识别卡和钥匙。“这些都是董事长交给我的,她希望我能协助你管理好每天的行程。”
他瞪她。
她以为他仍在状况外,继续解释。“我知道我不应该擅自闯进来,不过我已经按过好几次门铃了,如果总裁再不准备出门,我担心会赶不上开会。”
沉默。
唉,他该不会还在震惊吧?
思晴深吸口气,正准备更进一步说明时,钟雅人蓦地伸出大掌,一把攫住和他脸蛋。
她吓一跳。“你、你做什么?”
“原来,你就是奶奶帮我找来的万能秘书。”他低下头,仔细审视她。“这回怎么不戴眼镜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戴眼镜比较漂亮?我就说嘛,这么美的大眼睛,遮起来多可惜!”说着,一张帅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近得她差点想叫救命。
思晴连忙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一大步。
她本来就不习惯戴眼镜,面试那天只是为了在老董事长面前彰显自己精明干练的秘书形象,才刻意戴上,同样的,她也是为了试探他,才在他面前扮成怯懦的小白兔。
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假装了。“钟总裁,请你以后——”
“叫我雅人。”他凉凉打断她。
“什么。”她一愣。
“我是说,你既然都特地来我家叫我起床了,我们也不必装生疏了,以后我叫你思晴,你叫我雅人,干脆利落。”
“这怎么可以?”她蹙眉。“我们是上司跟属下的关系。”
“不对,不对。”他慎重其事地摇手指。“正确地说,我们其实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监护人与……被监护人?思晴一呛,骇然瞪视面前的男人。
“你干么一副吃惊的样子?”他笑。“难道我说错了吗?奶奶找你来,不就是为了监督我吗?连我家钥匙都交给你了,不是摆明连我的私生活也要管?”
“我—”思晴嗓音微微沙哑。为什么事情好像朝着她预想之外的状态发展?“我不会干涉老板你的私生活。”
“哦?”他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竟有几分邪气。
“只有在你的私生活影响到公事行程时,我才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比如今天早上来家里叫我起床吗?”
“是。”
“嗯。”他若有所思地揉捏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她不放。
她心跳加速,骤升不祥预感。
“好吧!”他像是想透彻了,严肃地点点头。
好什么?她惶然不解。
他走到餐桌前,大刺刺地坐下,丝毫不以自己全身只穿一条内裤为耻。“早餐。”
“什么?”她一愣。
“我说,我要吃早餐。”他敲了敲桌子,“要饭”的态度跟个任性的孩子没两样。
她瞪他。
“不可以吗?”他委屈似地瘪唇。“你也知道,早餐是人一天活力的来源,要是我没吃好,可就很难花力气跟脑袋去工作,所以为了不影响我处理公事,你不是应该提供必要的‘协助’吗?”
思晴愣住。
他这是……故意玩她吗?
这一刻,她忽然怀疑自己看错人了,其实他一点都不“坏”。而且是个超级聪明又精明的男人……
咕噜——
一阵怪声乍然响起,她神智一凛,见钟雅人整个人无力地趴在餐桌上,才惊觉那是他的五脏庙在抗议的声音。
“拜托!我肚子快饿扁了,快点给我饭啦~~~~”他哀哀叫。
更正。
思晴收回之前在脑海里纷然飞过念头。
这男人—果然还是坏掉了!
第三章
思晴原以为,一般男人要是知道自己的秘书其实还扮演着类似“监护人”的角色,肯定会大肆反抗,尤其这个爱搞怪的公子哥,怎么可能不想尽办法恶整她?
但他居然……很配合,柔顺得像只他口中时时提起的小兔子,她说东,他就往东,指西,他就乖乖转向。
她不敢相信,经常怀疑他也许马上就要暗中搞鬼了,但他总是一再出乎她意料之外。
这天早上,公司召开例行的高级主管会议,包括分别掌管四大事业群的四名副总裁及数位子公司总经理,都来开会了,为了怕他这位负责主持会议的总裁大人当场出糗,她自作主张地在他身上装了微型耳机。
“这是干么?”他愣愣地问。
“你应该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很重要。”她严肃地凝望他。
他点头。
“这是你第一次以总裁的身分主持例会,公司上下都等着看你将来会用什么样的风格来领导公司,你是公司日常营运实际的掌舵者,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公司未来的发展——”
“我懂了。”他打断她。
真的懂了?她狐疑地眯眼。
“你的意思是,这算是我的一次小考吧?”深亮的俊眸瞧着她,眨呀眨的,像天上调皮的星星。
她怔仲着,总觉得他的眼神偶尔会纯真得令她好讶异。
为什么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还能拥有这样的眼神呢?
“奶奶硬是任命我当总裁,公司一定会有很多人看不惯,尤其我那些堂兄弟,肯定一个个都在等我闹笑话,你怕我在这场会议过不了关,对吧?”
看来他并不笨嘛,就算是多么自恋又爱玩的男人,也懂得自己处境艰难。
思晴微微一笑。
“可是我不明白,这跟你在我身上装这个有什么关系?”钟雅人指了指扣在右耳的微型耳机。
“这是方便我在外面跟你说话的。”说着,思晴将三份厚厚的报告交给他。“这些请总裁带进会议室,我已经标记好页数,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应该翻到哪一页。”
他接过报告,沉思好半响。“喔~~~~我懂了。”长长的尾音拉着某种奇特意味。
她呼吸一凛。虽然没明说,但她的用意就是要透过耳机对他下指导棋,应付会议中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突发状况——他会介意吗?这是不是伤了他身为老板的自尊?
“真是太感激了!思晴。”他忽地放下报告,双手合十,夸张地感谢。“我正为今天的会该怎么混过去而苦恼,幸亏你想出这么棒的主意,这样我就有恃无恐啦!”
他居然还笑嘻嘻的?
思晴不可思议地灯他——这男人,没自尊的吗?
但她还来不及寻思,几个高阶主管纷纷驾临了,她连忙率领两个助理秘书,在会议室内分送报告与茶水。
等时间差不多时,她便安静地退离会议室,临走前,钟雅人还朝她比了个绝对没问题的手势。
真的没问题吗?
她悄悄叹息,回到自己座位上,透过视讯系统同步监控会议室内的情况。
如她所料,在一阵言不及义的寒暄过后,那几个副总裁果然毫不客气地出手了,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摆明就是等钟雅人出洋相。
而他也果然招架不住,完全听不懂人家在问什么,文不对题的回应实在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总裁,请看报告A第二十一页。”她透过无线耳机指点他。
“什么报告A啊?”他手忙脚乱地翻找。
她翻白眼。“我给你的三份报告,封面你不是有标明A、B、C吗?请你找出报告A的第二十一页。”
“OK!报告A第二十一页吧?”他很白目地大声把页数念出来。
她心跳一停。“请总裁听我说话就好,不用复述,否则其他人会觉得很奇怪。”
“喔。”他低应一声,还搔了搔头皮,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这家伙究竟行不行啊?
思晴感觉自己开始冒冷汗。
“请你看第二十一页下面那张表,刚刚副总裁问的,关于未来的营运目标,就在表上,请你照着回答。”
“了解!”
拜托,“了解”两个字可以不用说了好吗?
思晴在心底哀叹,胆颤心惊地看着计算机屏幕上钟雅人对其他人“念稿”,他念得还真中规中矩,简直像个机械人偶。
“咳咳,总裁,可以请你在声调里加些感情吗?”
他笑着点头,声音总算有了高低起伏。
她松了口气。“接下来请你看报告C第十四五页,第二段我用粉红色荧光笔标记的部分……”
会议足足开了近三小时,思晴也跟着在座位上正襟危坐三小时,连洗手间都不敢去,怕自己一离开,钟雅人便会惹出无法挽回的祸端。
她曾经准备过无数次的主管会议,这回最令她神经紧绷,分分秒秒都不得松懈,幸好,虽然小小凸槌状况不少,但基本上还没闹出什么大笑话。
最后,钟雅人宣布散会,她正打算松一口气时,钟家大堂哥骤然抛出一个深奥的问题。
“我说雅人,既然你今天当上了总裁,有没有想过以后钟心的远景是怎样的?你想把公司带到什么样的方向?”
老天爷!这算是临时加考的考题吗?
思晴蓦地深吸口气。“总裁,请看报告B最后一页。”
但钟雅人似乎没听见她的指示,只是若有所思地啜着咖啡。
不会吧?难道他摘下耳机了?思晴紧张地交握双手。“总裁,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请看报告B最后一页。”
他继续悠哉地喝咖啡。
“雅人,我在问你话!”他的大堂哥不耐烦了。
他总算放下咖啡杯,闲闲地环顾整间会议室,所有人都紧绷地等待他的答案,包括在室外的思晴。
“我希望大家快乐。”这是他的答案。
“什么?!”所有人下巴往下掉。
“我想,不管公司以后要走到什么方向,只要每个员工都能快快乐乐地工作,未来的前景一定很光明。你说对吧?大堂哥。”
这要人怎么回答啊?思晴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
“所以——唉,大家干么都板着一张脸看着我呢?要Smile,微笑!工作要快乐,人生才有乐趣啊!”
完了!一场唱作俱佳的演出全毁在这最后一个问题上了。
思晴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明明情绪颓废到极点,还要扮出甜美的笑容,送各位努力藏住鄙夷表情的主管离开。
“思晴、思晴!”但会议室内只剩他们时,钟雅人奔向她。“我表现得很好吧?没让你丢脸吧?”他像个小学生,期盼地向老师邀功。
她瞠瞪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夸奖他,还是责备他,不过她很清楚,打击自己老板的信心绝对不是一个好秘书该做的事。
“嗯,你表现得很好。”
“呵,我就说啦,交给我没问题!”他竟然真的很得意。“话说回来,思晴,你真的很厉害耶!怎么知道他们会问些什么问题,而且都找好答案了?这些报告都是你准备的吗?我看这总裁真应该由你来当才是!”
这男人,可不可以长点志气啊?
思晴无奈地抿唇。“报告是我整理的没错,不过内容可不是我写的,我只是个秘书,没那么专业。”
“是吗?那这些谁写的啊?”
“总裁忘了你有个幕僚办公室吗?”她尽责地提醒他。“他们都是前任总裁亲自聘请进来公司的菁英,有很多事,其实你不必自己太费神,交代给他们就行了,他们等于是你的智囊团。”
“哇!原来我有个智囊团?”他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她真是败给他了!
“可是我不记得我请他们做过这些报告啊?”他又有疑问。
“是我请他们做的、”她解释。“因为总裁刚刚上任,事务繁忙,可能不太有空关照这些,我身为总裁秘书,当然要替你分忧解劳。”
“所以归根究底,还是你的功劳嘛!”钟雅人呵呵笑,亲昵地握了握她的肩。“奶奶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万能秘书。”
“多谢总裁夸奖。”这应该算是夸奖吧?思晴端正脸上表情。“对了,今天下午总裁的行程还没有预定,要不要就请你的智囊团一起用餐?你刚好可以了解一下他们。”
“今天?OK啊!”钟雅人一口答应。“刚好我也说好了跟总务室的朋友一起吃饭,大家就一起聊聊吧!”
总务室的朋友?
思晴讶异地瞠眸。“总裁的意思是,你今天中午约了小猪他们一起用餐吗?”
“是啊,我们约在员工餐厅。”
堂堂总裁在员工餐厅用餐?而且还是跟一群公司上下都瞧不起的怪咖?
她必须阻止!
“我想这样不太好吧?总裁。”
“为什么?”他扬眉。
“你现在的身分毕竟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现在又跟总务室的同仁在一起,其他员工难免会回想起从前……”
“你是说,他们会想起我本来是个‘打杂副理’?”他幽默地问。
她愕然怔住。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外号?
“你该不会is怕他们现在也会笑我是个‘打杂总裁’?”
她当然怕!她对自己发誓,绝对会让他坐稳总裁这个宝座。
“我只是希望总裁不要伤害自己的形象。”她尽量委婉地劝说。“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认为总裁有必要做个切割。”
“办不到!”他干脆地拒绝。
她震住,这还是他头一回拒绝她的建议,他一直很愿意配合她的,不是吗?
“你要我跟我的朋友切割,很抱歉,我做不到。”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冷,看着她的眼神也深沉得教人全身发凉。她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这眼神,令她想起某个不愿想起的男人……
“总裁的意思是,”她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把总务室的同仁当朋友?”不是属下?“是啊,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令我伤心的话了喔!”钟雅人笑着拉拉她的发,短暂的阴冷过去,他的表情又回复一贯的灿烂温暖。“我看跟我的智囊团用餐,还是等下次再说吧,今天我跟老朋友有约。”他潇洒地摆摆手,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双手插在裤袋,轻松又自在的背影,心弦猛然一阵强烈牵动。
“我……我跟你一起去!”
为了不让钟雅人总裁形象受损,思晴建议他不在员工餐厅用餐,改在一家距离公司十分钟车程的五星级饭店。
“既然总裁要请朋友吃饭,应该大方一点,这样才能宾主尽欢,对吧?”她用这理由说服他,其实是不希望他跟怪咖一起用餐的画面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钟雅人也不知是否理会她的疑惑,听了她的建议后,若有所思死直点头。“你说的对,好歹我现在也是个总裁了,薪水也加了几倍,是该请他们到好一点的餐厅打牙祭!”他笑呵呵地感谢她。“谢啦,思晴,多亏你提醒我。”
“总裁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礼貌地回应。
于是一行几个人分坐两辆车,浩浩荡荡地来到饭店。
思晴预定了饭店内一间名闻遐迩的日本料理餐厅,餐厅经理一见到她,便热情地迎上来。
“梁小姐,好久不见,怎么今天李董事长没来吗?”经理问的是她上任老板。
她略显尴尬。“我已经没跟在李董身边了,这位是我的新老板,钟心集团的总裁——钟雅人。”
经理闻言,脸色一变,连忙鞠躬哈腰。“真不好意思,钟总裁,恕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介意。”
餐厅经理居然认得一个秘书,却不忍得老板,换做是其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说不定会气得拂袖而去,但钟雅人只是笑着伸出手。
“哪里哪里,你是——”他扫一眼经理挂在胸前的名牌。“王经理吧?我是第一次上贵餐厅用餐,你当然不认得,等我以后多来光顾几次,你要记不住我这张脸也难呢。”
“是啊!钟总裁长这么帅,让人一见难忘。”经理很识相地吹捧。
“对了,你们这家餐厅有什么好吃的?待会儿可要好好介绍。”
“当然、当然!钟总裁请进,我给你们带位,有个包厢视野超赞,保证钟总裁满意。”
一场尴尬,就此消弭于无形,看着钟雅人才进餐厅一分钟,就跟经理熟得宛如天天光临的常客,思晴不得不佩服他社交的功力。
在王经理的引领下,一伙人坐进最角落的包厢,上菜前,王经理先奉送两瓶上等香槟,殷勤地为大家斟酒。
“看来王经理真的很买你id帐。”思晴凑近钟雅人,低声道:“这间包厢可是专门留给顶级VIP的,连李董要是没事先预定,都进不来呢!”
“是吗?”钟雅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得到特别待遇很奇怪,耸耸肩。“大概是我人长得帅吧?所以给人印象特别好喽。”
这人真是自恋得可以了。
思晴忍住好笑,抿着唇。
其他人可没她如此自制了,一等餐厅经理退下,小猪、雅婷、阿信立刻迫不及待地奔到落地窗前,欣赏窗外绝妙景致。
“钟副理,这里真是太赞了!”小猪赞叹。
“不是副理,是总裁。”思晴纠正。
“对喔。”小猪脸红,扭捏地绞着双手。“对不起,总……总裁。”
这一叫,彼此之间的距离顿时以光速拉远,就连雅婷跟阿信也不禁露出怅然的表情。
“没关系,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钟雅人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最好直接叫我‘雅人’,我以前不就说过了吗?我讨厌人家叫我职称。”
“是啊,你是说过。”小猪狂喜,与其他两人交换一眼。“我就说嘛,他就算当上总裁,也不会变的。”
就算当上总裁,也不变吗?
思晴咀嚼着这话,旁观小猪等人叽叽喳喳地缠着钟雅人,不时爆出开朗的笑声,胸臆蓦地充塞一股微妙的滋味。
如果他不改变,还是从前那个不务正业的“打杂副理”,那她可伤脑筋了,但他若是改变了,伤的却是小猪他们的心……
“你在想什么?”钟雅人注意到她,心不在焉。
“没事。”她收回迷蒙的思绪,嫣然一笑。“我是在想,总裁跟小猪他们感情真好。”
“当然好啦!”他目光闪闪。“我跟他们可是革命伙伴。”
“革命伙伴?”她讶异,正想详细追问,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盈盈起身,来到包厢一角。
“思晴吗?我是巧巧。”耳畔,传来朱巧巧元气饱满的嗓音。
“巧巧,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来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啊!”朱巧巧笑。“怎样?寿星今天晚上有什么计划?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不喜欢过生日。”她低声拒绝。
“一年才一次,怎么可以不好好过呢?”
“我今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可能要加班。”
“生日的时候加班?!”朱巧巧怪叫。“你老板要操人也不是这样吧?跟他说今天不行!”
“你误会了,不是他留我,是我自己要加班。”思晴苦笑。“你忘了我的新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吗?他还巴不得我早早下班,别老盯着他做事呢。”
“对喔。”朱巧巧失笑。“既然这样,你就让自己轻松一个晚上会怎样?”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思晴坚决婉拒好友的好意。
挂电话后,有片刻,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原来她今天生日,她几乎忘了呢!
但,想不起来也好,生日只会令她想起阴暗的回忆,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悲伤的雨夜……
“今天你生日?”钟雅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她身后。
她吓一跳,愕然回眸。“总裁?”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微笑望她。“我可以放你假。”
“我不需要放假,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比庆祝生日还重要?”
太多了!
她瞪他。“总裁没忘了明天有个欧洲大客户要来拜访公司吧?我得先准备好资料。”
“你不是说我有个智囊团吗?交给他们不就好了?”
“不行,这些得我自己来做!”她语气微微尖锐。
“为什么?”他不解。
“因为……”因为她不想过生日,因为她想用不停地忙碌来令自己忘记。“因为我是总裁的秘书,这是我该尽的本分。”
“是吗?”他深深地望她。
她不安地垂下眸,不确定他是否看出自己澎湃的情绪。
“那至少让我们帮你庆祝一下,叫人送个蛋糕进来好了……”
“不用了!”她拒绝到底,近乎愤慨地扬眸“如果总裁有空闲管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如好好下点功夫研读明天要用的资料,那我会很感激的。”
他默然。
她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思晴后悔地咬唇,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这样对自己上司说话。“抱歉,总裁,我……”
“ok,我听你的。”他用一个灿若春阳的笑容融化她阴郁的心房。“我今天会留下来好好用功。”
他说到做到。
不仅整个下午和他的智囊团关在会议室里开会,过了下班时间,也很认分地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研究她整理好的一迭厚厚的资料。
就连她送晚餐进去时,他也是顺手抓起一个三明治,一面啃,一面继续认真看资料。
照理说,她该为他难得的发愤图强感到欣慰,但不知怎么,看着她动的他将自己困在一张办公桌后,她只觉过意不去。
“总裁,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你回去吧。”她柔声低语。
他愣了愣,抬起头。“你要我回去?”
“嗯。”
“老天是下红雨吗?”他开玩笑。“之前你不是都巴不得我留下来加班到深夜吗?还说一个不加班的总裁根本算不上总裁。”
她是那么说过没错,只是……
思晴微微一笑。“你今天够劳累了,早上下午都开会,一定闷坏了,回家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他眨眨眼,似是不敢相信她突如其来的体贴。
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既然她想将他推上总裁之路,当然他一定会走得很辛苦,她干么多此一举同情他?
虽如此想,她还是替他收拾起桌上文件。“请你回家以后,早点上床休息,明天见客户时才会有精神。”
“我真的可以回家?”他问话的口气,像个意外得到奖赏的孩子。
“嗯。”她微笑加深。“做好上司的健康管理也是一个秘书该做的工作,所以请总裁别让我为难,回家去吧。”
“你肯放我走,我当然不会自找麻烦啦。”他笑着一跃起身,显然的确闷坏了,早想闪人。“走吧!我顺便开车送你回家。”
她摇头。“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你不走?”他愕然。
“嗯。”她拿下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很自然地服侍他穿上。“总裁别担心,我事情做完了自己会叫出租车回家,不会帮公司省这笔钱的。”
“喔。”他怔望她,欲言又止。
她笑着推他走出办公室。“再见。”
目送钟雅人离开后,思晴才允许自己敛去唇畔的笑意,她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玻璃上已爬满水痕。
下雨了。
她茫然伫立原地,只觉得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正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心网,罩落她,教她无法挣脱。
又是一个孤单的雨夜,就跟那天一样。
她幽幽叹息,回到座位上,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
第四章
“这是什么?!”
一个男人将一迭报告摔倒她面前,她颤抖地接过。
“有什么不对吗?经理。”
“你懂不懂什么叫简报?”男人冷酷地睥睨她,而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卑微。“就是报告要简洁明了,尽量用简单的图表来表示,让听报告的人看了一目了然,你落落长地写这些做什么?全是废话!给我重做一份!”
“是,我马上重做。”她唯唯诺诺地应,头在痛,脸在发烧。
“明天早上八点以前交给我,我要跟客户开会。”
“是。”她点头,下意思地瞥了一眼计算机屏幕角落的时钟。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看来她很可能必须加班到天亮。
“我叫你订的位子,订好了吗?”
“已经订好了,十点,两位。”
“很好,那我先走了。”男人穿上外套,也不管整间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径直离开。
她惆怅地目送他英挺的背影。
她的老板去跟女人约会了,她却必须孤孤单单地留在办公室加班。
而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她得到的礼物却是做不完的工作以及一颗昏沉沉的脑袋。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她知道,喉咙的干渴以及太阳穴附近尖锐的刺痛,都代表着她将体力透支过度,而身体正在发出求救讯号。
但她也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有人救她,没有人心疼她,她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
“梁思晴,你要加油,知道吗?你只能自己加油了……”
思晴惘然自梦里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又是什么惊醒了她,只知道梦里留下的泪痕还烙在她脸上,隐隐灼痛着。
她怔仲地出神,直到一道嘹亮的歌声透过广播系统,在空旷无人的办公室内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思晴一震,猛然站起身,大腿不小心撞上办公桌,一阵疼痛,但她毫无所觉,只是傻傻地听着那好听的歌嗓。
究竟是谁,在唱生日快乐歌?
“……Dear。思晴,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最后一句,那人忽然笑了,爽朗的笑声撞击着思晴周遭的气流,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被卷入某种情感的漩涡。
那人敲了敲麦克风,轻咳两声。“Playboy呼叫小兔子,Playboy呼叫小兔子,请马上到屋顶来!Over。”
是钟雅人。
思晴恍然大悟。她早该料到,只有他会在深夜的办公室玩广播系统,只有他,会那么肉麻又亲昵地唤她。
小兔子……她才不是什么小兔子呢!
她抬手抹去眼泪,匆匆奔至楼梯口,往上爬,推开厚重的安全门。
户外,飘着蒙蒙细雨。
他疯了吗?干么特地叫人上楼来淋雨?
她蹙眉,定睛一瞧,赫然发现这楼顶另有玄机,中央盖起了一座空中花园,玻璃帷幕里,花草繁茂,一盏盏蜡烛犹如飞舞在夜色里的流萤,衔着温暖的光。
而那个爱搞怪的大男人,竟然捧着一盒蛋糕,站在花园中央,笑望着她。
他是神经病、笨蛋、傻瓜!
她唇瓣颤动着,想骂人,逸出的却是一声声类似呜咽的泣音,她的喉咙酸涩,眼眸朦胧。
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眼泪,是雨雾迷离了她的眼。
她没哭,只是生气,气他明明应该回到家上床睡觉,为明天的会议养精蓄锐,他却在楼顶玩起这种幼稚等级的游戏。
他是总裁,不是花花公子,她也不是他该讨好的女人。
她只是……他的秘书啊!
思晴深吸一口气,正欲举步走过去,他却搁下蛋糕,打起一把伞来接她。
那伞还是五彩缤纷的彩虹色,只有他这种男人才会买的怪伞。
“你干么?”她扬眸睨他,不觉流露出几分哀怨。
“生日快乐,思晴。”他总是笑得如此开朗,仿佛毫无心机的少年。
她好无奈。
“快过来吃蛋糕。”他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迎进玻璃花屋里,押着她在一张白色休闲椅上坐下。
她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蛋糕,蛋糕上竟站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捧着根红萝卜,快乐地啃着。
“这蛋糕很好玩吧?我找了好久呢。”
就连买个蛋糕他也如此费心?她痴望他。
“我不是说过,不用帮我过生日吗?”干么对她这么好?她承受不起。
“一年只有一次生日,你却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加班,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他问话的声调,隐约流动着某种温柔,就像他唱着生日快乐歌时,轻轻地扯着她心弦。
思晴咬唇,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又看不清了。
都是这细雨惹的祸……
“而且我是你的老板啊,怎能放自己的秘书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加班?”
那有什么?他知不知道很多老板都这样的,只问结果,不管部属付出多少心血与辛劳。
要刚个总裁,就不能对属下如此心软,他懂吗?
“来,你先许愿吧!”他坐在她对面,拖着下颔,晶亮的眼直瞧着她,看来比她这个寿星还兴奋。
“要许什么愿?”她愣愣地问。
“奇怪了,女人不是最爱许愿的吗?你怎么会不晓得要许什么愿?”
她就不晓得。
“那我帮你许好了!来,跟着我说--”他顿了顿,眼眸闪过一道恶作剧的光。“希望爱神赐给我一个好男人,就像我的老板一样,那么帅,那么可爱,那么善良又那么体贴的绝世好男人。”
她很不给面子地噗嗤一笑。
他不悦地眯起眼。“你笑什么?”
她却笑得更激烈了,清脆的笑声如风铃,在雨夜里一阵阵地随风摇动。“你—你是绝世好男人?呵呵……呵呵呵……”
“真是个不懂感激的女人!”他眼角抽动,懊恼地碎碎念。“瞧我这么尽心尽力帮她过生日,她居然还不明白我的好?”
他不甘心的表情教她笑得更开心了,心房涨满了喜悦,颤动着,许久、许久,停不了。
花房外,依然是烟雨蒙蒙,花房内,却闪耀着宁馨的火光。
思晴一面吃蛋糕,一面凝望那一盏盏散落各处的蜡烛,实在不得不佩服钟雅人的巧思。这男人怎么就不能将这种创意发挥在公事上呢?唉!
她甜蜜地叹息。
“结果你到底许了什么愿?”钟雅人开了一瓶红酒,斟了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酒杯,笑盈盈地浅啜一口。“不跟你说。”
“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愈耍神秘,他愈压不下好奇。
“就是不说。”明知道好奇心会杀死他,她偏要逗他。
“怯,小气!”他轻哼。
“你是小孩子喔?说话口气这么娘。”她继续逗他。
“你敢嘲笑自己的老板?”他佯怒。
她才不怕。“哇,现在懂得对我摆架子了耶!”
“当然。”他瞪她。“你不是老提醒我,做个总裁就要像个总裁?”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
他也不再与她争论,两人静静地喝酒、吃蛋糕,享受温馨的一刻。
虽然双方的沉默,思晴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他不像她的老板,更像是一个新教的朋友,她可以感觉到友谊在彼此心田中萌芽。
跟自己的老板当朋友,不是一件聪明的事,但她却又股冲动打破自己的原则,虽然她知道很不应该……
思晴悠闲地听着雨声。“对了,我们公司楼顶怎么会有这样一座空中花园啊?我从来没听谁提起过。”
“这是小猪他们的ider,不错吧?”
她讶异地转头望他,“是总务室提议的?”
“不只提议,从设计到监工,全部都是总务处的同仁协力合作的成果。”
“为什么他们会忽然有这种想法?”
“是因为小猪看一本杂志介绍某间外资科技公司而得到的主意。”钟雅人微笑解释。“你知道吗?国外很多公司为了让员工能更快乐地工作,都会特意在办公室内辟出一个休闲的角落,像是摆几张撞球桌或健身器材之类的,也有的会设计一件视听室。”
“这个我知道,不过高层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让员工娱乐吧?而是希望他们在公司休息过后,能继续为公司卖命工作。”思晴从另一个阴暗的角度切入观点。
“你说得没错,不过总比只会一味压榨员工的公司好啊。”钟雅人总是乐观。
思晴微微一笑。“所以小猪就决定利用楼顶的空间,盖一座空中花园?”
“嗯。”钟雅人摇摇酒杯。“只可惜公司的人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很少人利用这里。”
“真可惜,白费你们的心思了。”
“那到不会,至少我们俩现在就在这里喝酒听雨声啊!”他豁达地说。
她凝娣他,忍不住要想到底以前总务室做了多少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得不到赞赏,只会招来耻笑?
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
“……而且这里也曾发生过一件很美妙的事,促成一对情侣。”
“情侣?”她挑眉。“怎么回事?”
“应该是去年圣诞节的事吧。”他想了想。“业务部有两个同事在公事上是劲敌,谁也不让谁,私底下却偷偷交往。”
“办公室恋情?”
“嗯。”他忍笑点头。“听说还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哇喔。”她赞叹。
“后来年度的业绩竞赛,结算总成绩,女的略胜一筹。”
“那男的该不会觉得没面子,借机跟女朋友大吵一架吧?”思晴冷哼,大约已猜到事情梗概。
“没错,就是那样。”
“哼,男人。”她不以为然地撇唇。
他笑了,忽地伸手过来,揉揉她的头,“不要带性别偏见看这件事,谁输了比赛会高兴的?”
思晴心跳一停,他这动作或许做得自然,她却忽然有种受宠的感觉,仿佛自己真是只我见忧怜的小兔子。
但她,当然不是……
“后来呢?”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凝聚在他说的故事上。
“后来可精彩了!”他戏谵地眨眨眼。“听说两个人冷战好几天,每次相见,都不给对方好脸色,男的还故意跟同部门另一个女同事打情骂俏--”
“什么嘛!”思晴为那名女同事抱不平。“他怎么可以那样欺负自己女朋友?”
“就是啊。”钟雅人赞同。“所以他女朋友也气到了,当场泼他一杯冷水,气的转身就走,两人一追一跑,来到这个空中花园,吵得可激动了,砸了好几盆花,两人把小猪心疼的要死。”
“然后呢?”
“然后……”钟雅人若有所指地勾唇。“就是用最原始最热情的方式和好喽。”
“什么?”思晴呆了呆,好片刻,才蓦地恍然。“你是说他们就在这里……”天雷勾动地火?
“嗯哼。”
“怎么……可能?”想象那幅桃色画面,思晴脸颊几乎也染上谈谈的桃色。“这里是户外耶,而且说不定别棟大楼的人会看到。”
“谁会那么无聊往别人的楼顶看?”
“可是--”她一顿,倏地争圆眼。“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件事的?你看到了?”
“我们全部看到了。”钟雅人很严肃地说明。“因为当时小猪想调查到底有多少人会利用顶楼,偷偷装了监视器。”
“然后你们就一边喝茶闲磕牙,一面欣赏人家……”思晴不可思议的瞪他。“好卑鄙!”
“怎么会?”钟雅人不承认这项指控。“如果不是我们好心盖了空中花园,他们能找到这么气氛浪漫的地方做爱吗?”
“那也不必装监视器啊!”说着思晴忽地悚然,惊疑地抬头。“现在不会也有谁在监视我们吧?”万一传出她跟总裁有“奸情”的奇怪八卦,可是会毁了她专业秘书的形象。
他仿佛看透她的思绪,好笑地安抚她。“放心,早拆掉了。”
她不信。“你发誓?”
“我发誓。”他慎重地举起右手。
她这才放下一颗心,想了想,又笑了。“你们真的很坏耶!怪不得公司的人这么恨你们总务室的人,这就叫自作孽。”
“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钟雅人为自己跟总务室的同事伸冤。“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我们是为大家好呢?唉!”他煞有介事地感叹。
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太另类了。
因为大家总是兢兢业业地各自守着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们却是将公司当成游乐场,尽情搞怪。
“为什么你不能认真工作呢?”她怅然望他。
“为什么你要那么拼命工作呢?”他反问她,黑眸敛去了笑意,显得深郁。“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把你调教成这样的工作狂?”
她一凛,强自压下阴暗的回忆。“我不是工作狂,只是……想尽好秘书的责任。”
“是吗?”他凝视她,深邃的眼眸,暖暖地亮着光,很像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怜爱。
思晴一震,狼狈地转过头。
他同情她吗?觉得她的人生只有工作,很可悲吗?
她不必他来同情!
“你不想当一个好总裁吗?”她质问他,几乎是气急败坏的。
他似乎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一窒,涩涩地坦承。“刚才我许的愿,就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总裁。”
“不会吧?你把自己的生日愿望浪费在我身上?”他啧啧摇头。
“不行吗?”她看他的眼神,蕴着某种强烈的执着。
他震撼了,却是笑着别开眼,喝干杯中酒,一副闲淡自若的脾气。“有什么差别呢?反正等我大哥回来,这位子终究要还给他的。”
“谁说你一定得还给他?”她尖锐地反驳。“谁规定钟心的总裁一定是钟雅伦?你只要肯努力,未必会输给他!”
他神色一沉。“你干么这么激动?”
她怔住,一时心乱如麻。“我……我只是觉得……你一定可以做得比他好。”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真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这是讽刺她吗?
她没好气地反问。“难道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那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是告诉她,千万不要小看自己的老板,我对自己百分之百有信心。”
“那她相信吗?”
“很显然不怎么相信。”
“呵呵--”一阵狂笑。“我说你这个秘书真是很妙,生日愿望居然是希望你成为一个好总裁,她那么怕你不成器吗?”
“好像是有点怕。”
“我看她是怕人家笑她跟错老板吧?也难怪,跟到你这种怪咖,对她以后求职的履历是不太好看,哈哈!”
“跟到你这种工作狂老板就很幸运吗?我记得夜雪以前跟我抱怨过,你这家伙眼里只有计算机。”
“那是以前好吗?现在我可是把她放在第一位……”
两个男人,一面彼此吐槽,一面在清晨的公园里慢跑,一个神采奕奕,一个显得有点精神不振,一个跑步的韵律均匀,一个却是有点跟枪。
但不论他们是跑得帅气或颠簸,在路人眼中看来还是不得了的潇洒,因为这两个男人都长得太俊了,套一句钟雅人自我的形容,简直是美得该遭天谴。
对这句自恋的评论,他的好友袁星郎并不反对,只是老调侃钟雅人太看重自己的外貌。
一个男人的价值绝不在于他的长相,而在于他有没有能耐白手起家,这是袁星郎的座右铭,他也的确有资格如此说。
身为程序天才的他从出社会后便一路由基层往上窜,三十出头,便已成为一家网科公司的总经理。
对他的成就,钟雅人很佩服,却不羡慕,两个男人的价值观不尽相同,在某方面却又气味相投,从高中时代便一直交往。
“……不过雅人,”袁星郎努力调匀急促的气息。“你既然有机会当上总裁,难道都没想过认真闯出一番成就,让大家刮目相看吗?”
“我很认真啊!”钟雅人大言不惭。
袁星郎翻白眼。“你这叫认真?”
“我有我做事的方式。”钟雅人淡然地笑。“这世上的总裁,不一定全部要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意思是,你要当个另类CEO?”
“你不觉得很酷吗?”
“我只希望别人不要瞧不起你。”袁星郎放低音量,严肃地道出真心话。“那女人说得没错,只要你肯努力,未必会输给你大哥—高中时我们不是一起参加数学竞赛吗?你的表现还比我出色。”
“学业上的成绩不算什么。”钟雅人耸耸肩。
“谁说的?”能够在国际奥林匹亚数学竞赛中夺牌,绝对表示他有过人的天赋,只可惜他似乎坚持埋没自己。
就只因为他不想跟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竞争……
袁星郎微微蹙眉,为好友感到可惜,但他本人却是满不在乎地转开话题。
“别说我的事了,夜雪最近还好吧?我很久没看到她了。”
“当然好,好得不得了。”提起最爱的女人,袁星郎眉宇顿时舒缓。“整天以管教我的一言一行为乐。”
钟雅人闻言,微妙地牵唇。“那岂不是跟我的思晴差不多吗?”
“所以啦,千万别跟自己的秘书谈恋爱,白天晚上都被盯死死,简直自找麻烦—等等!”袁星郎蓦地顿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你的】思晴?”
“我有这么说吗?”钟雅人装傻。
袁星郎可没那么容易被骗,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能从对方眼里最细微的闪光看出事有蹊跷。
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原来她对你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秘书啊!呵呵、呵呵呵--”狡黠的笑。
钟雅人白他一眼,当然很清楚好友脑子里下了什么样的结论,但他无从反驳,只好咳两声。
“继续跑吧!你该不会是因为跑不动,才故意停下来说这些有的没到吧?”
袁星郎看出他的窘迫,体贴地放过他。“你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义气?好歹也体谅我可是专程起个大早陪你来做这种无聊运动,还敢笑我?”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钟雅人马上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你才应该感谢我卡你出来慢跑呢!不然你整天黏着办公桌,要是不找个机会活动活动身体,万一肚子长出一圈肥油,被你未来的老婆嫌弃怎么办?”
“她不会嫌弃我的,她对我迷恋得很!”这点袁星郎很有把握。
“是吗?”钟雅人俊唇一撇,正想再说几句恶毒的话讥讽好友,手表设定的铃声却抢先一步响起。“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袁星郎讶然挑眉。“我们难得见面,不一起吃个早餐吗?”
“不了,今天要出差,思晴一早就会来接我。”
“所以你得赶回去装大懒虫睡觉?”袁星郎总算懂得好友为何急着走人,不禁大摇其头。
“你每天在她面前演戏,不觉得累吗?”
“你又知道我在演戏了?我给她看的,几乎都是真实的我。”
“但也有虚假的部分,不是吗?”
“或许吧。”钟雅人不置可否,表情并无变化,唯有眼眸淡淡地染上一层阴郁。
或许他也有虚伪的部分,但这些年来,他入戏太深,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先走啦!”
跟好友道别后,他一路慢跑回家,一进门,便直奔浴室冲凉。
思晴说七点来接他,她一向很准时,这意味着他只剩十分钟的时间将一切准备就绪。
冲完澡,他随意吹干头发,便往床上倒落。
还有三分钟。
他望着时钟,心脏坪坪跳着,却不是运动过后的余韵,而是因为期待。
期待见到她,期待她用那无奈的温柔努力唤醒他,期待她每次见到他一头乱发时,忍不住绽放的笑容。
她一定想不到,其实从很多年以前,他就曾经期待过自己清晨wωw奇Qìsuu書còm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能够是她。
那时候,他因为某种缘故,放弃了这样的梦想,但这回,他绝不放弃。
绝不!
他闭上眼,微笑地聆听玄关处传来的细碎巩音。
第五章
一个专业的秘书不是去配合老板的行程表,而是想办法让老板在不知不觉中依赖起自己为他安排好的行程表。
这是思晴多年来掌握到的要领,但她发现,很难在钟雅人身上实现。
他并不是不肯配合她,更不是想给她难堪,只是他这人太率性,做事总是凭兴所至,他不爱僵固的行程表,追求随时可以调整的“弹性”。
比如,他们做早上九点半的飞机,她要求最晚八点出门,七点来接他时,他果然如她所料,还赖皮地睡在床上。
“总裁先生、老板大人,拜托你,可以起床了吗?”她站在床边,喊破了喉咙,他竟丝毫不动摇。
最近她愈来愈怕来唤他起床了,之前敲锅打盆还能吓着他,泼冷水或热水也能令他哀叫出声,但现在他已经练就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功夫。
“起床了!”她快失去耐心,一把扯开棉被,让他暴露于沁凉的空气中。
但那近乎全裸的健美身躯还是安详地躺成大字型,反倒是她,一阵不争气的脸红心跳。
她深呼吸,俯下身,使出昨夜想出的新花招,留着指甲的指尖,不客气地掐拧他柔软的耳垂—
“啊!”钟雅人吃痛,惊愕地弹坐起身。
总算起来了。她满意地扬唇。
他揉揉自己的耳朵,瞧着她,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你好狠!思晴,你怎么舍得下手?”
怎么不舍得?她双手环抱胸前,睥睨他。“快起来梳洗吃早餐了。”她命令。
都怪他像个孩子爱赖床,害她也渐渐像个唠叨的母亲了。
“我不要!”这男人还继续耍性质,凑过来,双臂环抱她的腰,头颅偎在她胸下。
她一震。“你、你干么?”
“我还要睡。”他似乎将她怀里当成温暖的被窝,甜甜地赖着。
她震惊地瞪他。
这是性骚扰,绝、对、是!
但由他做起来,她却感觉不到任何一分厌恶,反而有股奇特的暖流,从他与她想贴的部分,烫进她体内,烫得她芳心悸动。
“你不要……闹了。”为什么她说话的声调有点无力?为什么身体莫名地感到虚软?为什么脸颊好似羞赧地在发烧?
“小兔子,你身上有种好香的味道。”他朦胧地低语。
够了!
她颤栗地推开他。“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吗?我才不是什么小兔子。”
“你是啊,是最可爱的小兔子。”他一面打呵欠,一面拿那双深邃明见的眼眸瞧着她。
她心跳一停,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邪气,可他的表情,明明那么傻气又无辜。
“快起来吃早餐了,不然来不及出门。”她下意识地别过眸。
“今天吃什么?”
“你最爱吃的广东粥,还有九层塔炒蛋。”
“太好了!”他振奋地欢呼,一骨碌下床。
看来美食的诱惑还是比她大,她叫半天,他一动也不动,听说有好吃的,便飞快冲进浴室盥洗。
“怯。”思睛轻嗤,也不知自己在不高兴什么,胸口闷闷的。
她替这个散漫的老板理了理被褥,又拾起几件他乱丢的衣服,忽地,浴室传来一声闷哼。
“怎么了?”她关心地走过去瞧,原来是他刮胡子时,不小心在下巴划了一道口。“不是有电动刮胡刀吗?这样你也能弄伤自己?”
“坏了,我只好用这个。”他秀了秀手上的简易型刮胡刀,苦笑。“太久没用,有点用不习惯。”
他继续刮,不一会儿,又笨手笨脚地刮破一道口。
“我来吧!”思睛实在看不下去。“你到那边坐好。”她指了指角落一张很有日式温泉风味的桧木椅,想了想,又抓下挂在壁上的一件浴袍。“先穿上这个。”
他接过浴袍,嘿嘿怪笑两声。
“笑什么?”她瞪他。
“承认吧,思睛,就连你也招架不住本人一等一的好身材,怕看多了流鼻血对吧?”
这男人可不可以别那么自恋啊?虽然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快穿上!”她再次用命令的口气掩饰动摇的芳心。
“是,秘书大人。”钟雅人笑着应道,以一种十分耍帅又十分性感四姿势穿上浴袍,坐上椅子。
她才来到他面前,先替他拭去伤口上的血迹,然后重新替他抹上刮胡乳。
“你动作挺熟练的,该不会以前也常常帮其他老板刮胡子吧?”他问话的口气,奇异的透出些许醋味。
她没听出来,懊恼地白他一眼,“怎么可能?除了你以外,我从来不需要帮谁做这些,这不是一个秘书该做的事。”
“是吗?”他笑嘻嘻,眼里闪着光。“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看他受伤,心弦自然牵动着柔情。
“你不是说过吗?我算是你的监护人,你就当我现在是你的保母吧!”
“意思是你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鬼?”他撇嘴。
“你不是小鬼,怎么会动不动就赖床?”她笑盈盈地望他,眉目之间流蕴着风情万种。
他似是看呆了,一时愣住。
“好了,别再说话了。”她刻意板起一张脸。“我可是第一次帮男人刮胡子,你要是乱动,小心我刮伤你喔。”
“了解!”他乖乖地闭上嘴,也闭上眼睛。
思睛,轻轻抬起他下巴,细心地为他刮去一根根粗硬的胡须,他的胡子就跟他的人一样,生得杂乱无章。
同样是出身钟家,为什么他和他哥哥会差那么多呢?
她凝娣他,他端俊的唇隐隐噙着笑意,仿佛很享受她的服务,表情很放松,很愉悦,很……令人心动。
虽然他听命穿上浴袍了,但微敞的前襟露出的那一片胸膛,仍轻易勾引她不贞洁的目光……
可恶!她不觉手一颤。
“怎么了?”他察觉她的不对劲,睁开眼。
她急忙稳定心跳及呼吸。“抱歉,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他否认,深黑黝亮的眸子牢牢地擒住她。
拜托,别这样看她……
她紧紧咬唇,继续替他刮胡子,温柔小心的动作就连自己也觉得过分女性化,太妩媚。
她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干么要帮他做这种事?
她为他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秘书的本分了,跟他的相处,也绝对不像单纯的上司跟属下……
她用毛巾拭去残余的刮胡乳,裸露出一个清爽帅气的下巴。“刮好了,你去照镜子看看。”
他却一动也不动,依然紧盯着她,看得她心慌慌。
“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没回答,忽然伸手扣住她后颈,压向自己,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那柔软的樱唇上窃了一个吻。
她怔住,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他淡淡地勾唇,见她不躲不闪,索性再次偷香,这回,他还用牙齿咬了咬她,贪婪地似乎想一口将她吞了,又轻柔地舍不得伤她一分。
好片刻,他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
她呆在原地,手指抵着唇,恍惚地回味着那缠绵的吻,许久,她才赫然找回失去的理智,往后惊退一大步。
这是怎么回事?他吻她?
“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轻声嗤笑。“没想到你也会结巴成这样,很紧张吗?”
“我才……不是紧张。”她倔强地澄清。
是震惊,因为一切都乱了!
他是老板,她是秘书,他们之间就算再有默契,也只能是公事化的关系,他不该越界,她更不该给他机会越界!
自从她生日那天晚上后,与他的互动,便逐渐走向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她明知如此,却还是放纵自己。
是她的错吗?因为她对他,超过一个秘书的分际,所以他才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轻薄她?
“等等!你怎么-你是在哭吗?”见她眸中似是漾开迷蒙的泪雾,钟雅人蓦地慌了,跳起来走向她。“你是为刚刚的事生气吗?对不起,是我一时意乱情迷,我道歉--”
“总裁不用道歉,错的人是我。”她冷冷地低语,泪水也在眼里凝成冰。“是我太逾越,才给了总裁错误的迅息。”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蹙眉。
“我们是上司跟属下的关系,可是我对总裁却有许多不敬的举动,是我不对,我道歉!”
“你不必道歉,你没做错!”他打断她。
“我错了。”
“你没有!”
“我有。”她很坚持。
他神色一变。“难道我们不能当朋友吗?思睛。
她蹙眉,望着他的眸染上些许悲哀。“为什么你总要跟自己的属下当朋友?”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一个好的老板,应当是公私分明的,有时候为了追求公司利益,甚至必须对员工无情!
思睛用力咬唇,许久,才清冷地扬声。“你是老板,我是秘书,我们不可能是朋友。”她为两人的关系画下界线。
钟雅人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她,深深地,望进她阴郁的心湖,然后,他忽地笑了,笑容像个天真浪漫的大男孩,笑声里,却隐含某种令她心惊的执念!
“不管你怎么说,思睛,我们的关系绝对不止如此!”
班机在纽约降落时,大约已接近当地中午时分,一行人用过午餐,便前往拜访客户公司,谈一笔大生意。
这次出差,是钟王郁华指定钟雅人‘御驾亲征’的,其实公司内部谁也不看好他能够拿下这个大客户,其他几个副总裁更是争相跃跃欲试,最后还是董事长一句话,才决定由总裁出马。
钟雅人本身是懒洋洋的挺不情愿,随同他出差的两名智囊团成员也不看好这次的成果,只有思睛野心勃勃,无论如何要帮老板谈成这笔订单。
出差前,她便整理好相关资料,一路盯着钟雅人认真消化,哪知他却是一路打哈哈,临到坐上出租车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唉,思睛,何必这么紧张兮兮的呢!难得来到纽约,不如我们去看一场精彩的运动比赛吧!不然就找家夜店--”
一记白眼驳回钟雅人白目的提议。
思睛深呼吸,刻意扮出甜美笑颜。“我们已经跟客户公司约好了,今天他们的总裁亲自接待我们,对方很忙的,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这次一定要让他留下深刻印象。”
“留下印象?你的意思是我得花一下午的时间跟那家伙闲聊吗?”他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如果对方是个美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糟老头--”
“总裁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把妹。”她有些失去耐性了。
“问题是我不想谈生意啊!”他闲闲地将身子往后靠。“你也知道,要不是奶奶逼我来,我才懒得动呢!纽约我又不是没来过,女人也没比台湾的漂亮。”
堂堂大总裁,竟如此不思长进!
思睛懊恼地瞪他,庆幸另外两个同事坐在另一辆车,否则要是听到他说这种话,不暗暗笑死才怪。
“请听我说,总裁,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等于为公司创造半年的营业额,功不可没,董事会一定会很赞赏你。”
“那又怎样?”他耸耸肩。“我一点也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
思晴觉得自己快抓狂了,指尖描入掌心肉里。“难道总裁不希望扭转其他人对你的印象吗?”被人冠上‘打杂总裁’的外号,很荣耀吗?
“你干么这么激动?”钟雅人忽地坐正身子,笑笑地啾着她。“你为我担心吗?”
“我当然为你担心。”
“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吗?”他试探。
她一窒,好半晌,才磨牙地说。“是站在一个秘书的立场。”
黑眸闪过一道异光。“既然是这样,你就不必多费唇舌了,我是老板,还没必要听一个底下人多嘴。”说罢,他又好整以暇地躺回椅背。
她愕然,总算明白他是故意和她作对,看来只要她一天不承认两人是朋友,他就绝对不合作到底。
她该怎么办?
思晴动摇了。工作多年,她遇到不少恶质老板,有的严厉刻薄,有的阴狠狡诈,有的用尽贼招打击商场上的对手,有的流连于声色场所乐不思蜀。
但不论哪一种,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就算自己只有三分才,对外也会吹嘘成十分,谁也不想被别人瞧不起。
只有他,好似对这些名利权势全不在乎,漫不经心地甩在一边。
如果一个人对什么都不在乎,又怎能期待她布下的饵能引他上钩呢?
她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客户面前摧毁自己和公司的形象,一开始双方还彬彬有礼地互打招呼,但才过几分钟,他便抓着对方聊起自己高中时玩乐团的‘丰功伟业’。
“你知道玩电吉他的秘诀吧?中溅闵。”他很没神经地直和呼人家大名,好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重点就是‘秀’,一定要敢秀,爱秀,秀到人家觉得光芒炫目,整个舞台几乎只看到你……”
他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思晴好无奈,几次想技巧地打断,却都插不进话题,她本来还想以随行翻译的身分随时‘提示’他跟客户交际的重点,不料他的英文溜得俚语满天飞,她很勉强才能听懂。
其他两位同事则是干脆放弃,随老板恶搞去。
两个小时的会面,钟雅人没任何一句话有关这笔交易,全是胡扯乱盖,幸好对方好像不怎么生气,一直笑咪咪地听着,最后还出于礼貌邀请他们一行人参加晚上的家宴。
思晴松一口气,回到饭店后,立刻严正警告钟雅人。
“总裁,算我求你,晚上的家宴你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没见对方都不怎么说话吗?人家根本没兴趣。”
“你怎么知道他没兴趣?”他不以为然。“他是听到入神了。”
入神?思晴翻白眼。“我想他应该是有点错愕吧!毕竟我们远道从台湾来纽约,不是为了找他聊怎么玩乐团。”她顿不顿,庄重地咳两声。“也许总裁不记得,不过容我提醒,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也许你也不记得,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他眨眨眼,故意学她说话的口气。“我并不想谈生意。”
她简直气绝。
“别担心了,我的小兔子。”见她脸色煞白,他不但不反省,还很坏心地描了描他双颊。“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他说到做到。
晚上,他表现得比下午还夸张,俊俏的身影犹如花蝴蝶,满场乱飞,说他是社交界之花也不为过。
“真够丢脸了。”两个智囊团同事躲在角落,一面擦汗,一面碎碎念。“真不想承认那种人是我们老板。”
思晴在一旁听见了,秀眉一凛。
“听说伦少这次开刀,复原的情况良好,希望他能快点回公司来,这家伙根本不行,他比较适合回去当他的‘打杂副理’。”
“就是啊,跟在这种人身边,只会贬低我们的身价。”
“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思晴低声斥责,一把怒火在胸口闷烧。“就算总裁做事有点欠缺考虑,但他毕竟是我们的老板。”
“他才不是我们的老板,我可不承认!”其中一个男同事小林撇撇嘴。“要不是伦少眼睛不方便,董事长为了求派系和谐,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坐上总裁这位子。”
“就是啊,充其量他只是个临时代理。”另一个男同事小张也是满脸不屑。
“他是董事会正式任命的,不是临时代理!”思晴厉声反驳。
“就算是正式任命的又怎样?他坐不了多久了,等伦少回来,他就会被拉下来了。”
“你们—”思晴气得浑身颤抖,不知为何,他们口中虽是侮辱钟雅人,她却感觉宛如两道热辣辣的巴掌甩在自己脸上。“你们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不怕我跟总裁说吗?”
“随便你,反正他就算开除我也无所谓,我还乐得轻松呢!而且等伦少重新当上总裁,他自然会找我们回来。”
伦少、伦少、伦少!
这两人眼中只有钟雅伦吗?是否整间幕僚办公室一直都只把钟雅人当笑话看,没人真正对他服气?
虽然这些幕僚本来就是钟雅伦亲手提拔的,当然优先对他效忠,但也不能完全不把钟雅人当回事啊,简直太过分了!
话不投机,思晴气冲冲的就想拂袖离去,可她才刚转过身,大厅另一头忽然响起尖锐的乐声。
她悚然屏息,瞠目瞪着钟雅人不知何时抱着一把电吉他跃上临时搭起的舞台,还强拉着今晚宴会的主人中溅闵打鼓,中员阅的两个儿子,一个负责弹键盘,另一个担任贝斯手。
“LadiesandGentlemen!”他厚着脸皮地抓来麦克风,以一种夸张的声调介绍。“接下来由我们N。Y。Playboys为各位带来这首非常,绝对,百分之百好听的歌曲--”
N。Y。Playboys?思晴双手捣住发烧的脸。
饶了她吧!
但钟雅人当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发挥搞笑的精神在舞台上狂秀,中溅闵的鼓声很明显的跟不上节拍,幸亏他用一连串的拨弦炫技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眼看年纪早过半百的Terry打鼓打得大汗淋漓,思晴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调,她惊慌地听着他和其中一个青少年声嘶力竭的歌声,一曲唱毕,她顾不得众人好奇的注目,急匆匆地拖他下台。
“思晴你干么?我们还没表演完--”
“我拜托你别闹了!”她拖着他来到落地窗外的庭院,终于忍不住愤慨的尖叫。“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看笑话?你的歌声跟杀猪一样,中溅闵总裁都上了年纪了,还陪着你在台上丢脸,你不觉得很对不起人家吗?这笔生意没希望了,你听到了没?肯定完蛋了!”
“没关系啊,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厉声打断他,忽然觉得好想哭,气愤、苦恼、羞愧、郁闷。。。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臆萦绕,燃烧她的理智。“我不想听人家笑你,不想他们瞧不起你,你知道他们根本把你当扶不起的阿斗吗?但你不是那样的!你只是比较随兴一点、另类一点,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不要他们看不起你。。。。”
她蓦地顿住,珠泪盈于眼睫。
钟雅人深深地凝望她,戏谵的眼神变了,变得热烈,变得认真,变得令她无法捉摸。
“你在为我担心吗?思晴。”低柔的音调含着某种难以抗拒的磁性。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以一个秘书,还是朋友的身分?”
他何必要执意追问到底?她别过眸,不吭声。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他叹息,忽尔微微一笑。“好吧,那我们来交换条件。”
她一愣。“交换条件?”
他伸手捧起她脸蛋,目光静定地持住她。“我答应你,一定谈成这笔生意,可是他也要给我奖赏。”
“什么奖赏?”她颤声问。
他但笑不语。
第六章
既然他大话说出口了,她就等着看他怎么谈成这笔生意。
原以为他至少会在再次拜访客户前认真做点功课,没想到隔天他睡到中午才起床,还拉她到餐厅悠哉地吃午餐。
“你。。。。没忘了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吧?”她忍气提醒他。
“放心,我完全记得。”他笑嘻嘻地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切牛排。“你说要给我奖赏,我怎么可能忘?”
“重点不是那个。”她暗暗磨牙。“奖赏可是要完成任务后才能得到的。”
“我知道啊。”他很自然地点头。
所以呢?她瞪他。他该不会以为就这样直接杀去对方公司,对方的总裁便会答应见他们吧?
“我昨天跟Terry的秘书打听过了,他今天一天都要开会,晚上直接搭私人飞机飞欧洲,我们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我们当然见得到。”他扬起星亮的眸。“我跟他已经约好了。”
“什么?”她一愣。“你什么时候跟他约的?”
“昨天,在舞台上,我趁唱歌的空档问他今天能不能拨点时间给我们,他说OK。”
“就这样?”她愕然,这么重要的生意约会,就让他随口一句订下了?
“他上飞机前会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有他也会邀请公司的营运长跟财务长一起来。”
公司三大巨头排排坐,听他报告?
天哪!思晴觉得自己冷汗直冒。“那你还坐在这边吃东西?赶快把小林跟小张叫来开会啊!在简报前我们自己应该先排练一次,模拟对方可能会问的问题!”
“不用排练了,我不打算跟他们做简报。”钟雅人凉凉地拒绝她提议。
她再次濒临抓狂,不明白他怎能如此任性,若是不做简报,智囊团的成员干么随同出差?而且在台湾整间幕僚办公室辛辛苦苦地挑灯夜战又是为了什么?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老板那么不屑他们的心血,不集体闹辞职才怪!
为了替老板留住民心,思晴耐住性子,好说歹说,总算说服钟雅人答应至少让幕僚做二十分钟的简报。
一行人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来到客户公司,对方将他们迎进一间大会议室,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不只三大巨头,连几名执行董事也来凑热闹。
小林跟小张见这阵仗,几乎吓呆了,到底钟雅人是有多大的面子,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跨国集团主管全员集合,只为了听一场简报?
“你就是Yanny吗?Terry说你是个很有趣的年轻人啊!”钟雅人一进会议室,便被一群老人团团包围。“他说他两个儿子都爱死你了,还有,你居然有办法让那个音痴上台打鼓,我们真佩服你啊!呵呵!”
“谁说我是音痴的?”Terry见老友们拿自己开玩笑,故意板起脸,“真可惜你们昨天都不在现场,我表现得可好了,连我儿子都说酷。”
“真的假的?”没人相信。
“是真的!”钟雅人替Terry助威。“说实在的,我玩乐团好几年了,Terry算有天分的,第一次上台能有那样的表现,很不错了。”
“那改天可真要看Terry好好表演了!”众人朗笑。
这和乐融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思晴站在一旁,目瞪口呆,更令她吃惊的还在后头,当两位同事开始做简报时,其中几处关键出了问题,被对方营运长连续抓包,犀利地直指他们准备不充分。
“看来你们并不太懂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啊,Terry。”在商言商,虽然Terry个人很喜欢钟雅人,但还是很遗憾地摇头。“这样我们怎能放心将技术授权给你们?”
“只是投影片不小心写错了,你原谅他们吧。”面对对方总裁的吐槽,钟雅人只是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拉下一面白板。“如果大家不介意,我直接画图解释。。。。”
他用极简单的图形,解释很复杂的问题,并且说明两家公司的关键技术如何做连结,短短十分钟,连续画了好几张图,每一张都让对方看了频频点头。
他怎么懂这些?
思晴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一幕,比起幕僚们写的那一行行令人头痛的算式,他画的图形清晰易懂,如果不是对这些关键技术有相当认知的人,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简报。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之前不肯用幕僚的简报了,因为那些太凌乱、错误百出!
“。。。。这就是我们希望与贵公司合作的原因,我们认为压迫么做对双方都有利,一定能产生最大的综效。”
简报完毕,满堂喝彩。
“很好,Yanny,你真是令我们印象深刻!”Terry热情地拍他的肩。
他也热情地回对方一个拥抱。“改天我们再一起表演吧!吓死你这些老朋友。”
Terry听了,呵呵大笑。
不必等最后结果,思晴也能确定压迫笔生意成交了,她收拾震惊的情绪,见小林与小张两位呆若木鸡地站在角落,樱唇不觉扬起胜利的微笑。
这下,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他了吧?
她收拾好文件,安静地等候钟雅人与一干人道别,几分钟后,他意气风发地走出来,她笑着迎上去。
“恭喜你,总裁,你做到了。”
“奖赏呢?”他朝她眨眼,好像只关心这个。
她悄悄叹息,心弦柔柔一牵。“你想要什么?”
“陪我去PUB反妹。”
“。。。。嘎?!”
她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他要什么奖赏,她都豁出去了,结果他却是要求来PUB把妹?
这算什么?真可恶!
服务生刚送来一杯啤酒,思晴便豪地举杯,一饮而尽。“再给我一杯。不,直接上一手啤酒好了!”她决定喝个痛快。
“怎么?思晴。”钟雅人坐她对面,笑笑地望她。“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闷的样子?”
“我没闷。”她倔强地否认。“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总裁要把妹,何必坚持我跟着来?”她狠狠瞪他。“不觉得这样反而碍事吗?”
“不会啊,有你在才好。”他俯过身,宛如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嗓音。“你瞧,我们才刚进来没几分钟,已经有多少女人往这边瞧了,万一她们一个个都黏上来,起码还有你帮我打发那些我不中意的。”
“原来我只是你的挡箭牌?”她更闷了。
他低低地笑,温热的气息搔弄她耳际。
思晴觉得有些痒,更有些心悸,不禁懊恼地扬眸,凝视面前笑容满点的男人。
难道前天早上的吻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她以为他会那么做,至少对她是有点动心的,原来只是他心血来潮的轻薄。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你在期待什么?”他若有所指地问,仿佛看透她的思绪。
她一震,急忙摇头,脸颊淡淡染上一抹霞色。“我哪有期待什么?”
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拿手指刮她脸颊。“可是你的脸红了。”
“我……”她被他逗得又羞又窘,心跳难以自持地砰砰跳着。“我脸红是因为喝酒的关系,你别乱想。”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我……”她说不出话来。
他又笑了,笑得她很想扁他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一拳。
“你以前应该帮别的老板追过女生吧?”他忽问。“据我所知,很多秘书都会帮老板记女朋友生日,按时送鲜花送礼物之类的。你应该也会那么做吧?”
“我是做过,又怎样?”她不情愿地抿唇。
“那就对啦!”他乐得一拍手。“你就当自己现在是帮我追女生,记得把你的PDA拿出来,随时帮我记下她们的喜好跟联络方式。”
他还真拿她这个秘书当约会顾问用啊?她恼怒地蹙眉。“就算总裁想追她们又怎样?跨国恋情不会顺利的。”先泼一盆冷水再说。
“你又知道了?”他不信邪。“我可以出机票让她们飞来台湾看我。”
“台湾也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干么非要在纽约找情人?”换另一种方式劝他放弃。
“洋妞有洋妞的魅力。”他再次凑近她耳畔,暧昧地低语,“身材火辣,又放得开,台湾女孩比不上的。”
意思是台湾女生身材差又爱耍矜持吗?思晴脸颊发热,不知怎地,总觉得他似乎在暗指她,她的胸部的确不够丰满,对男人的追求也总是敬而远之……
“看起来好像心有戚戚焉,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他又调侃她了。
她真的好想扁他!“你……”
“我怎样?”
去死吧!
她在心底暗骂,表面却绽开最甜美的笑颜。“请总裁尽管在这里好好玩,属下一定会善尽秘书的责任,适时‘协助’您……”
她喝醉了。
尖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钟雅人听了,立刻凝住对身旁辣妹展露的笑容,往角落的方向望过去。
他没听错,正傻笑的人就是思晴。她一面喝酒,一面唠唠叨叨地自言自语,几个对她有兴趣的男人都被她疯癫的模样吓着了,不敢轻易接近。
她怎会喝成这样?
钟雅人心疼地叹息,起身走向她。
她又干了一杯啤酒,抓起立在住上一个玻璃玩偶,对着那娃娃碎碎念。“你说奇不奇怪?那家伙明明就是个爱耍赖的男人,根本看不出哪里厉害,却哄得对方大老板开、心,他人缘怎么那么好啊?好像谁都抗拒不了他的魅力。还有,他为什么懂那么复杂的技术?我还以为他只会鬼魂,没想到脑子里还挺有东西的,他以前是都在装傻吗?为什么要这样骗大家?他还……”
她打了个酒一呢,气恼地对不会说话的娃娃嘟起嘴。“他耍了我!你相信吗?我以为他对我有点特别的意思,可是他……!他好过分,坏透了……”
他很过分?坏透了?
听着她迷蒙的嘟嚷,钟雅人自嘲地勾起唇。他承认,今夜刻意带她来酒吧的自己确实有点坏,但也是为了逼出她的真心。
他希望她为他吃醋,希望她酸酸地阻止自己跟那些洋妞鬼混,但她不但不阻止,还真的很尽责地‘协助’他——记下那些女人的联络方式,教他气结。
他咽不下懊恼,刻意坐到吧台去,跟一个又一个美女搭讪,她也一声不吭,只是独自坐着喝闷酒。
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愿意主动靠近他呢?
他实在拿她无计可施,到最后,依然是他主动来到她身边。
“思晴,别再喝了,你已经喝太多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酒杯。
“还我!”她抗议。
他摇头拒绝,她想伸手过来抢,他将杯子往地上一砸。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她火大了,没酒可喝,索性一把揪住他领带,将他拉向自己。“你给我说清楚讲明白!你为什么要骗人?你是不是一直在装傻?其实你很聪明、很厉害对不对?为什么要故意装一副阿斗样?”
“阿斗?”听到她将这词冠在自己身上,钟雅人又好气又好笑。
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对老板不敬。“你知道吗?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真的很瞧不起你,我还在你奶奶面前说你是阿斗,说完一定会把你扶起来。现在想想,真正笨的人是我吧?一直被你骗得团团转!你说,你一开始抓着Terry谈乐团的事,是不是事先调查过他两个儿子都爱玩这个?你是故意投其所好,增进他们父子感情,对吧?”
他苦笑,她真的喝醉了吗?怎么问话如此犀利?
“走吧,思晴,我们回饭店。”他试着抽回遭她扣押的领带。
她却紧抓着不放。“我不要回去!我一定要听你说清楚,为什么当老板的,总是那么……讨人厌?为什么你们一点都不懂得体恤属下?我在公司为你做牛做马,你却逍遥快活地跟女人约会,也不管我有多伤心……”
她果然还是喝醉了。
钟雅人幽幽叹息。“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思晴,我可没把你一个人丢在公司去约会。”
“你有!”思晴使劲扯他领带,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耍任性。“你把我丢在这边喝闷酒,跟那些外国美女亲热,还不是一样没良心?你……你跟他都一样,都没良心,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她蓦地顿住,像想起了什么,眼眸淡淡地蒙上哀愁的迷雾,他看了,胸口一拧。
“那天我发烧了,头好痛,可是他根本没注意到,只是一直逼我快点把东西交出来,只因为我弄错几个数字跟图表,他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好像我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只会找麻烦……”
“别说了。”他柔声打断她,不忍听她微微哽咽的嗓音。“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她摇摇头,依然用那样惆怅迷离的眼神,牵引着他。“我真的只会找麻烦吗?我那时候工作经验还不够多,不是个很成熟很专业的秘书,可是我很尽力了,不管他交代我做什么,我都是拼了命地做,因为我喜欢他,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
声声呐喊,喊痛他耳膜,更喊痛他的心。
他扣住她手腕,慢慢地让她松开自己的领带,但一股酸意,仍是紧紧描住他喉头,教他无法呼吸。
他不想听,不想听她当着自己的面,喊着喜欢另外一个男人。
“我很笨,对不对?”她不明白他的苦,还傻傻地问他。“一只有笨蛋才会把老板当成自己生命的重心,才会去爱上一个不可能爱上自己的男人,我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的嗓音,渐渐淡了,像挂在猫脖子上,渐行渐远的铃声,却还是每摇一响,就晃动一下他的心。
她不是笨蛋,他才是笨蛋。
钟雅人捧起她热腾腾的脸蛋,确定她昏睡了,才招来服务生,结了账,背着她离开酒馆。
饭店距离酒馆,只有几个街口,他纵容她趴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徐徐前行。
月色朦胧,清风拂面而来,他背着她走在异国的街头,忽然想起好多年以前,他也曾这样背着一个喝醉的女孩。
那是个飘着微雨的夜晚,他在台北某栋办公大楼的屋顶遇上那女孩,她一个人喝闷酒,或许是喝晕了,竟将他这个陌生人当成难得的知己,抓着他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老板,哭得很伤心。
他看得出来,她深深爱着那男人。
他静静地听她埋怨,偶尔开解她几句,然后在她醉到昏迷不醒时,很绅士地背起她,一间一间地找她的办公室。
那夜,他来不及对她自我介绍,也来不及告诉她自己的心动,便眼睁睁地(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她窝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知道,她一定不记得他了,但他却一直忘不了她,再相逢的一眼瞬间,便认出她。
“小兔子,其实今天是我的失恋纪念日。”他低声自嘲。
多年前,他曾经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她却完全不记得他。
“所以我今天才说要你陪我到Pub把妹,我故意惹你生气,是因为我想惩罚你。”
结果受到惩罚的人,却是他自己。
钟雅人涩涩地笑了,背上的女人真的好重,他却觉得是甜蜜的负担,好希望能这样背她走上一辈子。
他一定是昏头了……
“嗯……”头顶传来一声低吟,像猫咪似的,慵懒得很令人心动。
钟雅人心脏跳漏一拍。“你醒来了吗?小兔子。”他柔柔地问。
她在他背上轻轻地扭动一下,几秒后,娇躯蓦地僵硬,像是恍然惊醒。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这样?”
“你刚刚醉昏了,我背你回饭店。”他解释。
“不、不用了!”她慌得口齿不清。“我已经清醒了,可以自己走……”
他用双臂紧紧锁住她,“你不是嫌我这个老板对你很坏吗?我现在可是想极力讨好你,你别不领我的情。”
“可是……”她软化了,他可以感觉到她肌肤正羞赧地发烫。“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别介意。”
“你要我怎么不介意?”他故意逗她。
“我……”她扭捏地动了下。“你生气了吗?”
“你说呢?”
她沉默半晌。“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你是不是看中哪个女人,想带她回……呃……”
他慢条斯理地接口,“你问我有没有看中哪个女人,想跟她来个一夜情是吧?”
她尴尬不语。
“答案是,没有,她们没有一个能令我心动,何况我的秘书还醉趴在桌上,我怎能丢下她不管?要是这么做,她又要骂我坏透了。”
“唉,你别这样。”她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急着辩解。“其实你没有对我不好,你对我……很好。”
“真稀奇,你居然会赞美我是个好老板。”他椰褕。
“我哪有说你是个好老板?”她娇嗔。“你……还差得远呢!”
还差得远?他心一沉。在她眼里,他依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喂。你别乱想。”她感受到他的不悦。“我的意思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她嗫嚅着,半边脸颊埋在他颈侧,很害羞似地低语。“你虽然不是个好老板,却是个很好的……朋友。”
钟雅人猛然一震,停下步履。
他没听错吧?她终于肯承认他们不只是公事关系了。
他大喜若狂,忽然感觉颈侧与她亲昵相贴之处,好热、好痒,禁不住将她放下,转过身,一把环住她纤腰,将她纳进自己怀里。
“你干么?”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不知所措,热烈凝视她的眼神更令她喘不过气。“你、你该不会……又想随便亲人了吧?”
他岂止想亲她?他想将她压倒在床上,狠狠地爱她,他要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只专属于他,谁会碰不得。
但是不可以,钟雅人极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情欲。
在情感方面,她真的是个容易害羞又很矜持的小兔子,他好不容易才让她承认两人是朋友,绝不能躁进,以免惊走她。
他故作淡然地微笑。“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很高兴。”
“你很高兴?”她讶异。
“嗯。”
“就因为我说你是个好朋友?”
“嗯。”
“你……好奇怪。”她小小声地说,脸颊绯红,像颗成熟滋润的蜜桃,教人想一口咬下去。
他气息一凛,不觉情动地搂紧她,让她身段的曲线与自己密密相贴。明明想吞下她,偏又要克制如火的情欲,不许燃烧得太放肆。
挣扎许久,他终于还是放开她,她双脚却虚软得站不住,单手搁在他臂膀,撑住自己。
他看着她,她也回望,眼眸盈盈,似要泛出水来。
“其实我真正想要的奖赏,不是那个。”他哑声低语。
她一怔,几秒后,才摸清他话中涵义。“你是说你并不是想让我陪你到Pub把妹?”
“嗯。”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恶劣地卖关子,恶劣地将她的神魂勾在半空中。“你叫我的名字。”
“什么?”思晴愕然,没想到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原以为说不定可以是一个吻……她倏地收住思绪,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叫我名字。”他低声诱哄她。“雅人……叫叫看?”
他干么啊?叫他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何必这么正经八百的,教她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思晴咬咬唇,很不容易,才轻轻吐出。“雅……人。”
他眼见一一兄,宛如在黑夜里独自偷笑的星子。“再叫一次。”
“干么啊?”她窘迫地全身发烧。“又不是鹦鹉在学说话。”
“再叫一次就好。”他恳求。
她蓦地心跳加速。
他为何要如此求她?仿佛她喊的是某种类似‘芝麻开门’的咒语,能让两人通往另一个世界……
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怔望他,他看她的表情,像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玩具的小男孩,害她忽然好想抱抱他,亲吻他,给他所有他想要的。
“雅人、雅人……”她着魔似地一遍遍唤他的名。
他听了,激动地握住她的肩,“我们说好了,只有我们俩独处的时候,你就这样叫我,不许食言。”
她无声地笑,点头应承。
第七章
“……所以,你们两个就成为好朋友了?”朱巧巧睁着一双明媚大眼,笑意盈盈地盯着思晴。
这天,是两个女人一月一次的例行聚会,原本在香港出差的朱巧巧刻意搭早一班飞机回来,思晴也首次拒绝与老板出席应酬,前来好姊妹住处,聊女人私密心事。
只是人是来了,心却挂在钟雅人身上,担忧他会在客户生日晚宴上又耍起宝来,毁了自己的总裁形象。整个晚上,她几乎每隔半小时,便会发则简讯给老板问候叮咛一番,朱巧巧见她心神不宁,机灵地把握机会,彻底盘问她与钟雅人之间的一切。
三个小时后,两个女人喝干了两瓶红酒,朱巧巧也将好友的心事几乎摸透了,唇畔的笑意渐渐地染上一抹诡谲。
“你确定。你们俩现在这种关系,真的只是‘好朋友’?”
“不然呢?”察觉到她若有所指的视线,思晴原本就让酒精醺红的脸颊,似乎又更红了几分。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这样还跟我说你们只是好朋友?”朱巧巧嘻嘻笑。“小姐,你也太能装了吧?”
她就知道!
思晴垂下眸,暗暗咬唇。原本她也想隐去亲吻与拥抱的事情不提的,但朱巧巧逼供的技巧实在太厉害了,又抓紧她微醺的时机,到头来她还是招得一丝不漏。
“你那个老板应该很喜欢你吧?”朱巧巧开始大放厥词,第一句推论,便把思晴惊得全身一震。
“干么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啊?”朱巧巧凉凉地调侃。“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难道你自己一点都没猜到?”
“我……”思晴微窘,她的确是有点异样的感触,但……
“他那人就是这样的,游戏人间,也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在玩。”
“你的意思是他在玩你?”
他敢!思晴蓦地紧紧扣住酒杯。“我是说,他可能就是习惯对好朋友搂搂抱抱吧?他在国外念过书的,有些作风可能比较洋派……”
“见鬼!”朱巧巧用两个字堵回她软弱无力的辩驳。“再怎么洋派,亲亲脸颊就算了,会偷袭好朋友的嘴吗?而且我敢打赌,他抱你的时候绝对不是轻轻拥一下而已,肯定抱得死紧的吧?”
“这个嘛,呃……”思晴单手抚颜,是酒精在作用吗?怎么觉得愈来愈烫了?“他是抱得有点用力。”岂止有点,是非常用力,几乎令她透不过气。
“有点用力啊……”朱巧巧仿佛看透她的思绪,唇角似笑非笑地弯着。
“干么这样看我啊?”思晴不由自主地回避好友过分透彻的眼神。
“看你还想装傻到什么时候喽。”朱巧巧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喝干最后一口。“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你就这脾气,最爱死鸭子嘴硬。”
对好友的嘲谵,思晴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急急忙忙地摇了摇两只空酒瓶,假装还想喝,借着起身找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慌。
“柜子里有一瓶白酒,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朱巧巧悠哉地扬声。“冰箱里有草莓,顺便拿出来。”
“知道了。”思晴应声,熟练地在好友厨房里忙碌,将草莓排成漂亮的拼盘,又开了白酒,正要端出客厅时,手机铃声响了。
她连忙拾起手机,是钟雅人的简讯!
好无聊的Party,本少爷要提早打道回府了!我尽力了,礼物也亲自奉上了,可别说我偷懒!
最好,还附上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思晴轻声笑了,利落地回传简讯……
收到!那你就告辞吧!不准带女人回家,回家后不准看电视,乖乖上床睡觉,我明天不想看到一双熊猫眼。
遵命!恶魔大人。
她什么时候从小兔子升级成‘恶魔’了?嫌她管太严吗?
思晴好笑地挑眉,回到客厅,朱巧巧见她藏不住愉悦的表情,心下猜着七、八分,信手拈来一颗草莓,好整以暇地问。
“刚刚在跟你老板传简讯吧?”
“嘎?”思晴一愣。
“我都听见啦!整个晚上,你老是在传简讯,我猜应该是发给你的老板吧?”又被她看穿了!
思晴坐上柔软的沙发,懊恼地拍拍发烫的双颊。“我是怕他玩太疯,所以才想提醒他一下。”
“原来你说怕他玩太疯?我还以为你担心他被哪个不识相的女人缠上了。”
“你……”思晴一窒,好郁闷。“干么这样笑我啊?”
“谁教你整晚心神不宁?就是好笑啊!”朱巧巧洒落清脆的笑声,丝毫不给她面子。“以前也从没见你担心过哪个老板,你不是说,所谓的老板都是一群只会利用人的冷血动物吗?还说只会傻傻地对老板无条件效忠的属下是笨蛋,不值得同情。”
“我是这么说过啊。”思晴轻声低语。她说过的话,不会不承认。
“既然这样,你对钟雅人是怎么回事?这么关心他,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只想着他?”
“我没有啊。”嗓音愈来愈细微。“只是他跟别的老板……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可厉害得很呢!”
“厉害?”
“难道不是吗?”朱巧巧笑笑地问。“一开始我听你提起他,还把他看作不成材的阿斗,说你的目标就是送他走上总裁之路,现在不但跟他当起好朋友,还说他跟别的老板不一样。以前口口声声瞧不起他,现在却说他其实很聪明,在美国客户面前大出风头……你知不知道你说起这件事的口气跟表情是怎样的?简直就是崇拜啊!”
她崇拜那个幼稚又搞笑的男人?怎么可能?
思晴震住,顿时心跳急速奔腾,不受控制。
“所以我才说那男人很厉害,一步一步在扭转你对他的既定印象,我看他其实、心机很深吧?说不定你们之间的关系进展都是按照他的剧本在走。”
思晴不语,默默咬着草莓。
自从钟雅人在纽约那场石破天惊的简报后,她的确对他产生些许怀疑,怀疑他并非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脱线,怀疑他其实有着复杂而细腻的心思。
但说他工于心计,她却又不觉得如此,他的笑容与洒脱都是真的,对朋友也是重情重义。
他自有一套人生哲学,也许别人不理解,但他却因此活得快乐。
“我也不确定他有时候是不是在装。”思索良久,她缓缓道出心声。“不过我相信,他说自己不想当总裁,是认真的。”
“可是你的目标却是把他调教成一个好总裁。”朱巧巧若有所思地接口。“你现在还是这么坚持吗?”
“当然!”思晴脱口而出。“我知道他可以做到,凭他的聪明才智与社交手腕,他绝对能够成为商场上的领袖人物,光是当个浑浑噩噩的‘打杂副理’,太埋没他了!”
朱巧巧没说话,只是微笑地凝视她。
她一怔,忽然有种不祥预感,自己放才说的话,似乎泄漏了某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
“你喜欢上他了吧?思晴”
喜欢她,喜欢她,好喜欢她……
喜欢她到整个心口都拧紧了,喜欢到无法控制自己,喜欢她到经常会看着她傻傻地笑,被她当成天真的笨蛋。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啊?我刚刚说的,你有没有在听?”
瞧!他又惹毛她了。
“我发誓,我真的有在听。”钟雅人笑嘻嘻地举高右手,做出立誓状。
“有在听才怪!”她不相信地翻白眼。“那你说说看,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说……”糟糕!她都说了些什么?他只顾着贪看她秀眉的容颜,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在说……咳咳,明天开董事会的事吧?”努力抓住闪过脑海的一丝微光。“我知道,我一定会认真表现的。”
“你真的会吗?”她狐疑地挑眉,仿佛这辈子最跟他无缘的就是“认真”两个字。
“嘿,我一直都很认真啊!”他喊冤。“你千万别瞧不起我。”
“我是不敢瞧不起你,上回在纽约,你不是让我大大吃了一惊吗?”
“呵,那个啊。”不会到现在还要追根究底吧?钟雅人抓抓头,对他的秘书傻笑。
“我查过你以前的‘丰功伟业’了。”她奇怪地盯着他。“原来你高中的时候,不只玩社团,还是数理资优班的高材生,参加过国际奥林匹亚数学竞赛,还拿了一面个人金牌。”
“喔。”
“你就一声‘喔’?”她眯起眼,看来很不悦。“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以前一直在大家面前装笨?”
“谁跟你说我笨了?”这点,他可得用力澄清。“我一向就告诉你,我很聪明,又聪明又帅气,天下难得的俊才!”
思晴一愣,好半晌,才迟疑地扬嗓。“这倒是,你一直很自恋,对自己信心满满。”
只是她总被他不按牌理出牌的演出弄花了眼,看不透他的底。
钟雅人淡淡勾唇,约莫能猜到她想些什么,她也许是觉得自己上当了,一个将公司当游乐园的男人怎能是个数理天才?
但这世上的人原本就是形形色色,谁规定什么样的人一定得有什么样的特质?他就爱与众不同。
他也爱逗她,爱看她百般复杂的表情,看她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有些懊恼又忍不住被他说服的可爱模样。
他爱看她为他打破自己经年累月立下的规矩,卸下万能秘书的伪装,变身为甜蜜娇羞的小女人。
她是小兔子,专属于他的小兔子,他真想快快把她关进爱情的牢笼里,不让她脱逃……
“你在想什么?”她仿佛感应到他邪恶的心思,抛来一记慎恼的眼神,
“没什么。”他赶紧装无辜。“我只是想,我肚子饿了。”说着,还自行配乐,唱起呱呱叫的歌。
她噗啡一笑。“好好好,等你签字这些公文就放你下班去吃饭,行了吧?”
“这么多?”他别扭地推开高高迭起的卷宗,闹脾气。“签完手都废了!”
“总裁如错不签字的话,底下的人就不能办事了。”
“不是说好了吗?只有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别叫我总裁。”他瞪她,目光竟蕴着几许哀怨。
她又笑了,心湖漾开温柔的涟漪。“雅人。”
“再叫一次。”他不满足。
“雅人。”
他总算满意了,唇角噙起笑意。
“可以签字了吧?”她递出钢笔。
“我还想要奖赏。”他继续耍赖。
又来了!
思晴柔声叹息。“这回你又想要什么了?”
“等会儿让我请你吃晚饭,OK?”他提出条件。
“你是驴子喔?非要我拿根红萝卜在面前吊你胃口,你才肯前进一步吗?”她又好气又好笑,明知自己不该纵容他的任性,却终究让了步。“好,我让你请客,麻烦你乖乖签字好吗?总裁先生。”
“嗳……”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她立刻机灵地改口。“雅人。”
他笑了,得她许诺,果然发愤工作起来,埋首于卷宗里,每一分文件都详细读过了,才签下大名。
“真乖。”她抱起一迭签完的文件,赞许他。“我本来以妈你会随便签签就算了。”
“我要是真的胡乱打混,你这个恶魔秘书会放过我吗?”他笑着眨眨眼,掷开笔,欢快地跳起身。“走了走了,我们去吃饭!”
语毕,他魔爪伸过来,眼看就要搂住她的腰。
她巧妙地闪过。“这里是台湾,不是美国,就算是好朋友,也不用这样搂搂抱抱吧?”
他偷香不成,倒也没恼羞成怒,一摊双手,潇洒地放弃。
在思晴的坚持之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五分钟后,她才来到地下车库,坐上钟雅人的爱车。
“去哪儿吃饭?”她随口问。
“你家!”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他跟她回家!
自从搬出家里,一个人在外租房子后,她的香闺从没让任何男人走进来,他是第一个。
为何破例?为何一遇上他,所有的原则和规矩似乎都在对她说册拼?她不懂,真的不懂,只能苦恼地揪着眉。
“你干么一直这样皱眉啊?”钟雅人好笑地望她,捞起火锅里几颗贡丸,丢到她碗里。“快吃啊!这可是本少爷亲自动手煮给你吃的绝佳料理。”
思晴白他一眼。“只是把料放下去,你也好意思自称是亲手的料理?连高汤也是开罐头,一点诚意都没有,而且说要请人吃饭,却厚脸皮地跑到人家家里来,到时饭后的残局是谁要收拾啊?”
“放心!我会收拾的,绝不会伤害你白抛抛、幼绵绵,好像杏仁豆腐一样的玉手,OK?”
“你说什么啊?”虽是思绪郁沉,她仍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夸张的形容逗笑了。这男人啊,她真是拿他没辙。
“来来来,再吃点青菜,女人不是最爱吃这些草吗?多吃点!”他殷勤地为她夹菜。
她又是噗啡一笑,没办法,拿起筷子,在他劝食之下努力加餐饭。
这一顿,足足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到她胃都撑了,肚子鼓成一团圆滚滚。
若是在其它男人面前,她是不会如此不顾形象大吃大喝的,但奇怪的,在他面前,仿佛一切都无所禁忌。
餐毕,他果然很自动自发地收拾碗筷,搬到厨房水槽里一展身手。
她坐在餐桌边,闲闲地看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很帅、很性感的背影,教人不自觉地微微心动。“哇,你真的会洗碗耶!”
“你怀疑啊?”他没好气地朝后方摆摆手。“别说洗碗了,我以前连洗衣打扫都得自己动手做。”
“少来了!”她不相信。“我敢打赌你在家里一定是那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毕竟他可是出身豪门,不是吗?
他闻言,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难道我说错了吗?”
“大错特错。”好半晌,钟雅人才回过头来,冲她灿斓一笑。“好了,我洗完碗,做主人的总可以准备些茶点来招待客人吧?”他一面说,一面解开围裙。
“喝酒不好吗?”她顺手接过围裙。“我这边有很不错的红酒,冰箱里也有啤酒。”
他摇摇头。“我等下还得开车回家,除非你愿意收留我在这里借住一宿,那就另当别论喽。”星亮的眸闪烁着期盼。
想也知道,他这话暗示着什么。
“你慢慢做梦吧!”她笑着曲肘推他一把,赶他出厨房。
她煮了一壶苹果茶,又切了一盘水果,端到客厅落地窗外的小阳台,两人坐在窗边,品茶聊天。
思晴身子往后,靠着窗玻璃,微眯着眼,享受清风明月。
钟雅人笑望她放松的神态。“对了,一直想问你,你到底跟过几个老板?”
“多着呢!尤其是上一间公司采用的是秘书处制度,没有固定老板,我一口气跟了好多个,今天跟这个出席宴会,明天又陪另一个去见客户。”
“瞧你把自己说得像朵交际花,那些是你老板,又不是男朋友,得意什么?”他说话的口气好似浸了些许醋味。
她偷偷弯唇。“那你呢?有过几个秘书?”
“这还用问?你是第一个。”他显然心有不甘。
她继续微笑。
“交过几个男朋友?”他又问。
“关你什么事?”
“该不会一个也没有吧?”他恶意地猜测。“不过也对,你这个工作狂,整天只晓得逼着老板做事,哪有空去约会?”
没约会又怎样?
她倏地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他。“那你呢?交过几个女朋友?”
“多着呢!”他故意学她之前说话的调调,“每半年一个,新鲜绝不过期!”
“骗人!”这下,换她话里泛着酸味了。“那你现任女朋友呢?怎么不见人影?”
“本来是有的。”他喝口茶,耸耸肩。“被你拿着根胡萝卜整天吊我做事,没空跟她约会,她气得甩掉我了!”
“真的假的?”她狐疑。“那还真是抱歉啊,毁了你的浪漫罗曼史。”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他倒洒脱。
“为什么?”
他扬起眸,定定地持住她。“因为我得到最美好的报偿。”
“什么美好的报偿?”她不解。
“你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却听得脸红心跳,差点无法顺利地吐出言语。“得到一个整天逼你工作的恶魔秘书,算得上报偿吗?”
他只是微笑,笑里勾着抹神秘意味。
她忽然不敢看他,别过眸。
他仿佛看透她的羞赧,拿着玻璃杯,调情似地点了点她温热的脸颊。“既然你调查过我的学生时代,那也得跟我分享你以前在学校时的丰功伟业,这样才公平。”
“我哪有什么丰功伟业啊?”她努力镇定过分激烈的心韵。“以前我在学校,只是个书呆子。”而且毫无异性缘。
“有多呆?”
“超呆。”
她深吸口气,开始告诉他学生时代的她是一个多么平凡而不起眼的女孩,她只会念书,除了念书以外也没有其它娱乐活动,她家境不好,回到家还得帮工作忙碌的父母照顾弟妹。
她的青春生活,单调无趣。
“……那时候,我老是幻想着毕业以后要到台北工作,总觉得台北是个五光十色的城市,我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奇迹。”
但她找到的,不是奇迹,只是一段哀伤的单恋。
“我刚来台北的时候,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女孩,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好,整天被老板骂。”她眼神蒙眬地回忆当年。
钟雅人注视她略显迷惘的神情,胸口隐隐疼痛。“所以你从此以后就发愤图强,发誓一定要令那个老板刮目相看,对吧?”
她一震,半晌,点了点头。
“你很努力。”他哑声称赞。
若非经过一番苦心孤诣,又怎能从一个单纯朴拙的乡下女孩变身为利落能干的万能秘书?或许有许多个深夜,她都是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加班,或许,她曾躲在被窝里暗自饮泣。
一念及此,钟雅人胸口更痛了,唇角也勾不住笑意。
思晴却是笑着回眸。“谁想你啊?整天浑浑噩噩的,一点都不努力!”她刻意以调侃的口吻融化凝重的氛围。
“我现在还不够努力吗?”他假装哀怨,配合她缓和气氛。
“现在是有进步了啦。”她嫣然一笑,鼓励似地拍拍他的肩,“对了,你知不知道董事长明天召开临时董事会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当然只会有一件事。
钟雅人早猜到了,却抿唇不语,等她自己发掘真相。
她果然够灵慧,很快便抓到线索。“你想会不会是为了改选总裁?我听说种雅人伦动过手术后,复原情况良好,他应该会想尽快回公司来吧?”
他点头,赞同她的推论。“我大哥一向氢钟心堪称他最钟爱的宝贝,奶奶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成为钟心的接班人,有一阵子他跟我老爸赌气,离家出走创业,也是为了向老爸证明,他绝对有继承公司的实力。”
“所以他一不定期会想把总裁的位子要回去?”思晴蹙眉。
“那当然。”他一派潇洒。
她可没法如他这般潇洒。“难道你愿意这样拱手让人?”
他静静注视她,眼眸闪着异样神采。“如果我不是钟心的总裁,你就不把我当朋友吗?”
“什么?”她一愣。
“告诉我,小兔子。”他轻轻抬起她下巴,执意要一个答案。“如果我不当这个总裁了,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为什么他要这样问,他深刻的眼神令她不自禁地有些惊慌。“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不就好了?”他似是很满意她的答案,“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当一天和尚,就会努力撞一天钟,绝不会让你丢脸的。”
她不是怕他令她丢脸啊!她是怕……
“你应该在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她怅然望他。“难道你从没想过要让别人刮目相看吗?其实你的才智跟能力一点都不比你哥差,你可以与他公平竞争啊,未必会输的。”
他笑了,抓住她一束发,戏谵似地扯了扯,“你怎么会以为我不想跟他竞争?有样东西,我绝对不会输给他。”
“是什么?”
钟雅人没回答,只是利落地一跃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闪了。”临走前,他捧来思晴脸颊,轻啄一吻,然后在她耳畔许下魔魅的咒语……
“晚安,小兔子,一定要梦见我。”
她怔仲地目送他离开。
第八章
有样东西,我绝对不会输给他。
是什么?
“是你啊……小兔子,就是你。”钟雅人喃喃自语,拾起坐在窗台上一只快乐地抱着胡萝卜的陶瓷兔子,在手中把玩。
这可爱的兔宝宝是上回去美国出差时,他经过一间小店偶然看到的,当时便爱不释手,买了两只,一只送心爱的女人,一只留给自己。
他相信她懂得这份礼物的暗示,但他也知道,若是他现在表白,她不会接受他。
他看得出来,她心目中有个理想的老板典型,那是她多年来的执着,而他必须跟那样的完美形象竞争,如果他不能说服她接受真实的他,她便永远不会对他完全敞开心房。
他其实一直在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竞争。
自从老天爷将她再次送到他面前,他便告诉自己,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机会,再也不会退让了……
“总裁,有人想见你。”思晴的嗓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听起来稍显僵硬冰冷。
来人很不受她欢迎吗?
钟雅人思绪一凛。“是谁?”
“是……”
她还来不及回答,门扉已被推开。
他抬头,望向不请自来的男人,对方身材与他一般高,眉目之间也有几分相似,眼眸是犹如子夜的森冷深冷。
是钟雅伦。
“哥,你怎么来了?”钟雅人习惯性地堆出满脸笑容。“该不会专程来看我的吧?”
“我来参加下午的董事会,顺便来跟你说几句话。”钟雅伦回弟弟一个微笑,神色自若地在沙发上坐下。
思晴随后跟进来,脸色苍白。
钟雅人注意到了,朝她比个手势。“思晴,帮我们端两杯咖啡进来好吗?我哥喜欢黑咖啡。”
“她知道。”钟雅伦淡淡地说。
思晴听了,脸色更白。
钟雅人传递给她一记温暖的眼神,她接到了,总算稍稍定下心来,走出去准备饮料。
他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背影,两秒后,才在另一张单人沙发落坐。
“看来你的眼睛完全康复了,哥。”
“嗯,是康复了。”钟雅伦点头。
“所以你便迫不及待要赶回来上班了?”他笑问。
“我是想回来。”钟雅伦直视弟弟。“你欢迎吗?”
“当然,有什么不欢迎的?”他悠哉地躺进椅背。“我早就猜到奶奶今天临时召开董事会,一定是要讨论你回来钟心的事,不过堂哥他们大概会很不爽吧?”
“我可管不了他们怎么想。”钟雅伦耸耸肩,顿了顿。“看来你跟我以前的秘书处得不错。”
“是挺不错的。”钟雅人坦白承认。“我很喜欢她。”
“哪一种喜欢?”
“还能有哪一种?”他好笑。“你应该知道的,哥。”
“原来如此。”钟雅伦似笑非笑地撇唇。“怪不得你会愿意听她的话,到纽约出差时还火力全开,谈下一笔大生意。”
“呵呵。”钟雅人朗笑。“一定是奶奶告诉你的吧?她很得意呢,一直夸赞我这次总算没丢她的脸。”
“奶奶对你最近的表现很满意。”
“是吗?”他不置可否。“其实都是思晴的功劳,她盯我盯得那么紧,我不振作都不行。”
“奶奶也这么说。”钟雅伦若有深意地低语。“她很感谢我特地把思晴推荐给她。”
听闻兄长仿佛漫不经心爆出的内幕,钟雅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着,但站在门口的思晴可就无法如此冷静了,双手发颤,托盘上的咖啡杯摇摇晃晃。
两个男人听到杯盘撞击的声响,同时将视线调向她。
她缓缓走进来,将托盘搁上茶几,扬眸瞪视钟雅伦。“是你把我推荐给董事长的?”
“是。”
“为什么?”
“还问?当然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钟雅伦微微一笑,端起咖啡啜饮一口。“果然还是你煮的咖啡好喝。”
思晴用力咬唇,心海波澜起伏。
钟雅伦好似没看到她难看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解释。“奶奶说让雅人坐上总裁这位子,是有点太难为他了,所以我就建议可以把你找来辅佐,我相信你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他。”
思晴握紧双手。“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
“你记得我当年要回钟心集团时,不肯带你一起回来,你跟我说了些什么吗?”钟雅伦笑望她。“你说我太小看你了,有一天你一定会让我刮目相看,让我后悔自己的决定,你还说,你会想办法进钟心,而且到时候一定是站在我死对头那边。”
她的确是那么说过。
思晴木然站在原地,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心头翻搅——钟雅伦能明白她当是的怨恨吗?他能明白她这么多年来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在他面前扬眉吐气吗?
“如果是你来当雅人的秘书,一定不会眼睁睁看他游手好闲的,你一定会想办法激励他,协助他当个好总裁,因为你绝对不希望这位字最后又落回我手里。”钟雅伦精准地剖析她的内心。
他完全猜透了她!难道从一开始,她便只是他棋盘上一枚好用的棋子?
思晴震惊了,一股凉意在四肢百骸漫开,她觉得好冷,胸口却又默默烧起一把滔天怒火。
“你怕其它堂兄弟觊觎总裁这宝座,所以才希望我辅佐你弟弟,因为你很有把握,他最后一定会主动将这职位还给你。”她反过来推测钟雅伦的用心。
“你真的成长了很多,思晴。”钟雅伦赞许她。
但她不需要他的赞许。
她只觉得恨,原来到最后自己还是被这个男人将了一军,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给予他一记痛击,令他狼狈不堪,但原来事情全盘发展,早在他算计中!
她好恨、好恨,恨透了这男人,更恨自己。
因为到现在,他仍是有能耐左右她的情绪……
“我先去吃午餐了,雅人。”喝完一杯咖啡,钟雅伦从容起身,临走前,不忘摇下一句意义深远的问话。“你今天会在董事会上主动宣布辞职吧?”
“我早就想辞了。”钟雅人摊摊手,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跟奶奶失望。”
“嗯。”钟雅伦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刚走,思晴便使劲甩上门,冲着钟雅人抗议。“你在说什么?你不能宣布辞职!”
“为什么不能?”相对于她的激动,钟雅人显得冷静。“我本来就对当这个总裁没多大兴趣。”
“你!你怎么那么没用?”她懊恼地拉高声调。“你没听你哥刚说的吗?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我们俩都是他的棋子!”
“那又怎样?奶奶当初找我当总裁,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他还是不在乎。
她可气炸了。“你这男人到底有没有一点骨气啊?当你奶奶跟你哥哥的棋子,你一点都不生气吗?不想给他们好看吗?你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愿意……”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钟雅人淡定地回话。“你应该明白我的,不是吗?生气,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知道!知道他不爱与人争,知道与其当个高高在上的总裁,他宁愿和员工一起快乐地工作,他喜欢悠闲自得的生活,工作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他如此埋没自己的才华,不甘心所有人都以为他比不上钟家其它兄弟。
“你简直……自甘堕落!”她忿忿地指责。
而这句评论,刺伤了他,眉角隐隐抽措,眼神阴郁。“为什么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哥吗?你想向我哥证明,我可以做得比他好吗?”
“难道你不想吗?”她尖锐地反驳。
他漠然抿唇,风暴在眼底逐渐成形。“就是我哥吧?那个让你吃尽苦头的第一任老板,就是他吧?就因为你想让他另眼相看,这些年来才一直逼自己努力奋斗,连停下来喘口气也不肯。”
“对,就是他,是钟雅伦!”思晴爆发了,埋在内心深处的痛,就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显现。“我到台北跟的第一任老板就是他,把我变成今天这个工作狂的人就是他!你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对他的吗?我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吩咐的每一件事,我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为他做牛做马,还得帮他敲定跟别的女人的约会,当他和女人亲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我不是没怨过,我也想辞职,可是天晓得,我就是没办法干脆地离开,我……”她蓦地顿住,泪珠在眼睫凄楚地闪亮。
他看着那透明的眼泪,一颗心像被撕裂了,痛到无法呼吸。
“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什么都可以……你可能会笑我傻,但他那时候若是要求上床,说不定我也会乖乖献出自己……”
她非要在他面前,为另一个男人落泪吗?非要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心并不属于他?
“你要我怎么做?”他抽出一张面纸,为她拭去颊畔泪痕。
压抑着怒意的温柔,令她心碎,泪水更决堤。
“你不要辞职,好不好?”她轻声求他。“你明明可以当个好总裁的,为什么一定要让给钟雅伦?如果你肯积极争取,那我……我愿意……”
“你愿意怎样?”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凝睇他。“我把自己给你。”
他一震,眼神顿时空白。“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跟你交往,当你女朋友。”她垂下眸,忽然有些害臊。“如果……如果你要我的话。”
她到底在说什么?
钟雅人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女人,心沉了,在最冰冷的海底,瑟缩着。
“你怎么不说话?”她颤声问。
她希望听他说什么?她以为他这些日子来一再告诫自己别太冲动,控制自己的情欲,不惊吓她,尊重她,是为了让她把自己当成胡萝卜,赏赐给他?
钟雅人忽地笑了,笑声沙哑而锐利,割裂空气,也割裂她。
“思晴,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拿来做交换条件的?”
她怵然屏住呼吸,望着他毫无情感的眼眸,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下午的董事会,钟雅人公开宣告战书,表明自己绝不辞职!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立刻激起一阵沸沸扬扬的讨论,即便是再迟钝的员工,也感觉到高层又将掀起一波派系斗争的惊涛骇浪。
而这回站在漩涡中央的,竟是以前谁也想不到会轧上一脚的“打杂总裁”……不现在已经不能再这样叫他了,自从他在美国一战成名,评价已急速上升。
至少,他现在也算有功于公司了,虽然这功勋比起他哥哥以前立下的辉煌战绩,仍旧不值一提。
“接下来会怎样?董事会会支持谁?”大伙儿热烈地讨论。
“这还用说吗?比起伦少,人少还太嫩了,只要伦少有心争这个位子,董事长一定是站在他那边的。”
“我赌伦少赢!”某个好事份子吆喝着下注。
“可是人少既然都宣布开战了,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他一定想到什么独门妙计了吧?”有人持相反意见。
“那其它人呢?其它四个副总裁总不会一声不吭吧?”
“是啊,他们的动向的确很值得关注……”
正当员工们热热闹闹地在一旁看戏时,集团高层的舞台也开始默默上演另一出戏吗。
钟雅人带着他的总裁秘书,分别密访四位副总裁。
“大堂哥,你应该会站在我这一边吧?”他首先拜访的是钟家的长孙钟雅祺,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地破题。
对他毫不掩饰的拉拢,钟雅祺颇为意外,注视这位堂弟的眼神,藏着一抹习惯性的鄙夷。
“雅人,你不是认真的吧?怎么会忽然想跟雅伦争总裁这个位子?你以前不是还对当总裁兴致缺缺吗?”
“我是没什么兴趣啊!不过大哥这回真的惹毛我了。”说着,钟雅人很自动自发地打开钟雅祺办公室的酒柜。“你不会介意请我喝杯威士忌吧?”
“当然不介意。”钟雅祺推推眼镜,一瓶酒能换来一场兄弟哄墙,值得!“你自便。”
不必他说,钟雅人已经不客气地开瓶斟酒,猛喝一大杯,思晴见他如此灌酒,秀眉微蹙。
他连喝了好几杯,才气冲冲似的转向钟雅祺。
“其实以前我是看在我妈的分上才一直让着我大哥的,你也知道,我爸很讨厌他的原配,一直就比较宠爱我妈,连带地也比较关心我,他假日会带我出去玩,却从来对大哥不闻不问。”
有这种事?
思晴在一旁怔住,虽然她调查过钟雅人与钟雅伦两兄弟是同父异母,但从不晓得两人之间有这般心结。
“这个我听说了。”钟雅祺好整以暇地将上半身埋进椅背,听这位堂弟抱怨。“我想雅伦一定从小就很嫉妒你吧?”
“那当然!”钟雅人冷笑,又为自己斟一杯酒。“大堂哥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了。”钟雅祺摇手拒绝。
“总裁。”思晴善尽秘书的责任轻声提醒。“你别喝太多了。”喝太多酒,迷蒙了神智,对谈判可是很不利的,他应该不会不懂这一点吧?
但钟雅人只是懊恼地瞪她一眼。“你是个秘书,就给我像个秘书一点!老板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愕然。难道他喝醉了吗?他从来不曾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啊!
钟雅祺仿佛也如此认为,意思意思地劝两句。“雅人,你秘书说得没错,你就算气你哥,也不用喝这么多酒啊!”
“哼!”钟雅人不悦地冷哼,顺长的身子往沙发上倒落。
“到底雅伦是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气?”钟雅祺沉声探问。
“他说我似乎颗棋子。”
“什么?”钟雅祺一愣。
“他说,我只是一颗棋子。”钟雅人直视大堂哥,用一种很气恼又很严肃的口吻强调。“他说他跟奶奶当初之所以拱我坐上总裁这个位子,不是因为对我还抱着一丝期望,直视因为我是唯一能帮他看住这个位子又不会扯他后腿的人……”他顿了顿,忽然惊声咆哮。“我老哥居然把我当成一条看门狗!你相信吗?!”
这有什么值得意外吗?钟雅祺好笑地挑眉。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火大!好歹我也帮公司争取到一笔大生意耶,他跟奶奶居然一点也不感激我,你说这公平吗?”
“是不太公平。”
“所以我决定给他们好看!”钟雅人认真地宣布,蓦地从沙发上跳起身,冲到大堂哥面前,双手撑在桌上。“大堂哥,你一定要帮我。”
“你要我怎么帮你?”钟雅祺不动声色。
“你在董事会也占了一席董事,到时奶奶如果提议换人当总裁,你就说要投票决定,然后把你那一票投给我,千万别投给我大哥!”
“你可以帮忙说服老二、老四跟老六,一起把票投给我啊!你这么有口才,肯定说得动他们。”
“这样啊……”钟雅祺镜片后的眸,闪过一道深思的光。“就算我愿意帮你说动他们,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有什么?”钟雅人咧嘴一笑,吐露的酒气醺得钟雅祺忍不住皱眉。“顶多我以后听你的话就是了。”
“你说什么?”钟雅祺才刚皱拢的眉宇一听这话马上舒缓。“你真的愿意听我的?”
“我保证!”钟雅人笑嘻嘻地拍胸脯。
思晴讶异地旁观这一幕,忽然懂了,钟雅人并非表面上装得那样疯疯癫癫,他其实正谋略着什么。
但钟雅祺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心翼翼地探试。“我很好奇,雅人,你到底是怎么谈成美国那笔大生意的?”
他想确定,他这位堂弟是否拥有他无法掌握的一面。
思晴心跳加速——钟雅人的应对,将决定他能不能得到这位堂哥的支持。
“我就跟他谈高中时玩乐团的事啊!”钟雅人眨眨眼,回话的神态显得好天真。“谁知道他儿子刚好也很喜欢玩,结果我们就聊上了,他大概很中意我,就决定跟我签约了。”
“就这样?”钟雅祺不敢相信。
“这就叫天生丽质难自弃!”钟雅人得意洋洋。“我这人天生有魅力,谁见到都会着迷,没办法啊,喔呵呵呵~~”他笑得夸张。
钟雅祺眼角抽措。
思晴看得出来,他正在心里暗骂这个堂弟不可思议的好运道。
“说这么多,大堂哥你到底肯不肯帮我?”钟雅人收住笑声,故作不耐烦地追问。
“嗯,我考虑看看。”钟雅祺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别考虑太久,要是让我大哥捷足先登,说服了奶奶,我可会呕死!”钟雅人啰嗦地叮咛。
“知道了。”
离开钟雅祺的办公室后,钟雅人有去拜访其它三位副总裁,以类似的手段说服他们支持自己。
看着他几乎是天衣无缝地在极为堂兄弟面前扮小丑,思晴又是惊异,又是佩服,却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在体内蔓延。
这是她认识的钟雅人吗?原来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玩弄别人,而那些在商场上精明的年轻才俊,一个个着了他的道。
“你觉得他们会帮你吗?”最后,,她细声细气地问他。
“他们当然会帮我。”他语气森冽。“因为情况并没有改变,我依然是他们几个唯一能接受的总裁人选,而且他们都以为买我这个人情,从此以后就能控制我。”
“你应该……不会受他们控制吧?”
“怎么可能?”他淡淡地扫她一眼,眼神比北极的寒冰还冷。“现在已经没人拦得住我了,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等着瞧。”
思晴蓦地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她竟有自己唤醒他体内某个猛兽的错觉?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而他似乎也看透她的怀意,伸手扣住她后颈,霸道地吻她的唇。
他深深地吻她,野蛮地吻她,将她吻得透不过气,全身瘫软。
然后,他漠然推开她……
“你不是希望我当个好总裁吗?我现在正要开始努力表现呢!”
清冷残酷的笑声,冻结她的心。
第九章
他变了。
变得冷血,变得不择手段,变得……很像一个总裁。
为了保住自己的总裁职位,他以各个击破的方式说(奇*书*网.整*理*提*供)服四位堂兄弟在董事会上支持自己,将他们玩弄在掌心。
然后,才刚确定留任总裁,他下的第一道人事命令,就是解散前任总裁亲自成立的幕僚办公室,为了防止幕僚群带走公司机密,还限制他们在一个小时内打包走人。
他不允许抗辩,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果断决策的魄力几乎令人胆寒。
但这还不是最令思晴害怕的地方,最让她惊骇的,是他为了收买人心,不惜改公司的福利政策,利用自己总裁权限提高分配给中级主管的红利比例,让主管们都笑得合不拢嘴。
但这并非因为他真心为员工着想,他很清楚地表明这只是一种拢络的手段。
“现在我这个位子还没坐稳,我大哥再怎么样还是比我得人心,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培植支持我的派系,我必须这么做。”
“所以你的意思是,等你的势力壮大后,你就会取消这些福利?”思晴小心翼翼地确认。
“那当然!”他阴森地冷笑,“一个不能为公司创造利益的总裁,怎么能令股东满意?到最后,我还是碟以公司利益为重。”
也就是说,他决定成为一个利益至上的掌权者?
思晴理解他的用意后,禁不住打冷颤。
从理智上,她很清楚他的手段并无可议之处,她跟过的几任老板,哪个不是拳行这样的信念?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她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她以为他会比较有人性,不那么冷血自私。
“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够像一个总裁吗?”钟雅人似乎看透她的思绪。“我现在也只是做给你看而已。”
“是因为我,你才做这些事吗?”她颤声问。
“我不否认有一部分是出自你的影响。”他冷淡地撇撇嘴。“不过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装了。”
他不想……装了?
思晴不可置信地瞪着坐着办公桌后的男人,他背靠着椅背,坐姿闲逸,却丝毫不见以往的散漫,那从他身上透出的冰冷气息,几乎可以用王者的霸气来形容。
他就像楚庄王口中的大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干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他忽然起身走向她,凛然的气势令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怕了吗?”
她摇头,力持镇定。“我只是……有点讶异而已。”
他冷哼,没说什么,只用一只大手围绕着她柔顺的发丝。
这是他从以前就会做的习惯动作,但之前,她能感觉到一种玩笑般的亲昵,现在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情,只有遭到狎玩的羞辱。
她下意识地别开头,脱离他的掌握。
他深沉地盯着她,嘴上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全身发凉,更想逃了,不知不觉咬着下唇,克制胸口激烈翻腾的情绪。
他也不知是否看穿了她的惊惧,蓦地手臂一展,将她整个人反转带入自己怀里,俊唇由她身后啃咬她颈侧。
“不许你躲我。”他用温烫的唇在她身上烙下专属的印记。“你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甘愿把自己给我,你没忘了这个承诺吧?”
“我……没忘。”她无力地低语,眼眸隐隐泛上一股酸热。她是说过把自己给他,但她想的是跟他交往,不是没感情的肉体关系。
“既然这样,就乖乖地不要动。”他魔魅地在她耳畔吹气,一手搂住她纤腰,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解开她衬衫两颗纽扣,滑进衣襟里。
她惊得倒抽口气。“你……你在干么?”
“你不会天真到不晓得吧?我的小兔子。”他邪邪地笑,手掌在她胸前放肆,攫住她从没让任何男人触摸过的玉乳,搓揉着,而他的唇仍继续啃咬着她,由敏感的耳垂直至锁骨……
“你别……不可以这样,这里是办公室啊!”她绝望地低喊,一面挣扎,一面试图浇灭他在她体内点燃的情欲。
“你放心,百叶窗都已经落下了,不会有人看到。”
这不是看不看到的问题,而是这是工作场所,不是男欢女爱的地方!
而且他难道真的想在这里要她吗?他把她当成什么了?那种随手可召的妓女?
“拜托你,别这样……”
他不理会她的恳求,大手玩腻了她胸乳,继续往下探索,撩起深色A字裙的裙摆。“下次不要再穿这种裙子,真的很不方便。”
“放开我!”她脸颊发烧,颤抖地夹紧双腿,抵抗他邪恶的侵犯。
他轻笑着爱抚她细腻的大腿肌肤。
“你别太过分了!”她强忍住屈辱的泪水,转过身来,用力甩他一耳光。
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既没伸手抚脸,也没报复性地回打,只是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我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狎玩的工具!”她哑声抗议。
“你除了是我的秘书,也是我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地割她的心。
她悲痛地瑟缩。“我……才不是你的女人。”
他面色一沉,倏地扣住她手腕。“你想抵赖吗?”
“我不是,只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原以为他会更疼爱她、娇宠她的,可他方才对待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好廉价。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她是不是不该向他提出这种交换条件?
“你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漠然轻哼,径自转身回到座位,仿佛懒得多看她一眼。“下次不许再拒绝我了,我没耐性跟你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欲擒故纵?他以为她只是故作矜持吗?
思晴脸色苍白,颤着手扣回上衣的纽扣。
“对了,帮我约这个女人吃晚餐。”钟雅人递给她一张名片。
她迟疑地接过,名片上是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职衔挂的是某间艺廊的总监。
“胡庭薇!她是谁?”
“你不知道吗?她爸可是地产大王。”钟雅人淡淡解释。“我昨天在夜店认识的,长得还不错,身材够辣。”
她震惊地瞪他。“你想跟她……约会?”
“反正吃个饭也没损失,她爸最近进行的一桩土地开发案,我还挺有兴趣的,说不定可以一石二鸟。”
“你想利用她的感情吗?”她质问。
“说什么利用?”他好笑地挑眉。“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她要是不肯,我也不会强押她上床啊!万一她想看在我们俩交情的分上,给我一些好处,我也不必假清高拒绝吧?”
思晴闻言,芳心直往下坠,坠到最幽暗的深渊。她转过目光,窗台上那只可爱的兔子依然快乐地笑着,她却觉得自己想哭。
是他变了,或者只是恢复本性?
以前那个会赖床、会对她撒娇、会在屋顶的空中花园为她庆生的男人!
已经不在了吗?
“你会帮我约她吗?”他沉声问,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他看她的深刻眼神似是在试探什么。
她以为她会因为私人情绪,就耽误工作吗?
思晴昂然抬头。“请总裁放心,我一定让你满意。”
他脸色一变,大手猛然一挥。“出去!”
“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沉睡着一只猛兽,是你把他唤醒了。”钟王郁华幽幽说道。
思晴愕然听着。
这天,钟王郁华特地约她到家里用餐。虽然集团董事长私下召见总裁秘书并不符合常理,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但钟王郁华是当初将她聘进钟心工作的主要决策者,所以她还是来了。
席间,钟王郁华告诉她很多关于钟雅人的事,从小到大,巨细靡遗。
而她这才知道,原来钟雅人在上高中以前,并不住在钟家,他跟亲生母亲一直被父亲养在外头的金屋,直到父亲的原配死了,才真正认祖归宗。
念小学的时候,他曾由于单亲家庭的缘故,被同学们欺负,嘲笑他是爸爸不要的孩子,而倔强的他即便被打得伤痕累累,也绝不低头。
他的母亲是那种很认命的传统女性,明知儿子在学校受了委屈,却总是劝他忍耐,也不许他向父亲告状,后来还是某一次他单挑数名同学,被打到送医急救,他父亲才赫然惊觉事态严重。
因为对这个私生子感到歉疚,从此之后,他父亲加倍地疼他,反而忽略了家里另一个儿子。
“这就是挑眉兄弟俩之间最大的心结。”钟王郁华叹息。“雅伦本来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冷淡又严苛,后来是他妈跟他说他爸爸在外头养了个情妇,还灌输他很多仇恨的念头,他才把一切都怪到雅人母子俩身上。”
“所以他们兄弟俩才会一直处不好?”思晴探问。
钟王郁华摇头,“最可怕的是,他们兄弟俩处得很好,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兄友弟恭,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但其实两个人都在演戏。
思晴领悟钟家老奶奶话里的涵义,蓦地的打个冷颤——原来从那么早以前,雅人就已经学会假装了吗?
“我刚说过了,雅人她妈是那种很会吞忍的传统女性,我想她私下一定常告诫雅人,不许他跟自己哥哥争。”
“所以他才会明明很聪明,表面上却装作很堕落,游戏人间。”思晴终于懂了。
“我看他装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吧?”钟王郁华苦涩地抿唇,“不怕你笑,虽然雅人老是一副很不成器的模样,但其实我最疼的孙子是他,他跟他大哥不一样,跟其它堂兄弟也不一样。”她顿了顿,神色惆怅,“只有他会说笑话逗我这个老人家开心。”
思晴点头。只要钟雅人愿意,他可以将任何人哄得服服帖帖,他天生就有那样可亲的魅力。
可惜现在的他,变了。
“是你把他心里那头猛兽唤醒的。”钟王郁华直视她,眼眸闪着锐利的光,“这些年来他一直强压在内心深处,现在终于压不住了。”
“是我的错吗?”思晴惘然低语,是她将一个阳光般温暖的男人变得那么阴森冷酷?
“不能说是你的错,只是你刚好碰到他一直藏得很好的逆麟。”一道沉静的嗓音忽地在两个女人身后扬起。
思晴一震,凛然回首,落入眼底的是钟雅伦英挺的身影,他好整以暇地倚在落地窗边,手上端着杯酒。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语音惊颤。
“我听说奶奶今晚要请你吃饭,特地回来一趟。”
“你……”思晴咬牙,看看他,又看看钟王郁华,掩不住懊恼。这是一场鸿门宴吗?为什么他们俩要联合私下召见她?“你们想说服我对劝雅人辞职吗?我不会这么做的。”
她绝不会出卖他!
“你不肯当说客,是因为他是你的老板,所以你要对他效忠吗?”钟雅伦闲闲地问。
“是又怎样?”
“如果我说,只要他肯答应辞职,我可以让你回到我身边,你觉得怎样?”
他竟开出这种条件引诱她?未免太小看她!
思晴霍然起身,愠怒地瞪他,“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绕着你转的小秘书吗?”以为他只要手指一勾,她就会欣喜地投怀送抱吗?“告诉你,我不稀罕,我不会背叛雅人!”
“即使我愿意出双倍薪资给你?”
“我不需要!”金钱或任何其它东西,都买不到她。
“你说这话,真是太令我失望了。”钟雅伦似笑非笑地摇摇酒杯,“我以为经过这些年,你成长许多呢。”
就因为她成长了,才看清他根本不是个值得她敬爱的男人。
思晴冷冷牵唇,不悦地睥睨他。
他忽地轻声一笑,转向钟王郁华,“奶奶,现在你肯承认,我把她送到雅人身边,是着妙棋了吧?”
“算你厉害。”钟王郁华笑了笑,悠闲地调整老花眼镜,“我本来也只是想试试看而已,没想到真的见效。”
“你们俩……是什么意思?”思晴蹙眉,感觉自己似乎被陷进了一个阴谋中。
钟雅伦望向她,好心地为她解惑,“我不是跟你说过,是我把你推荐给奶奶的?”
他是说……?思晴防备地眯起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因为你认为我会尽全力辅佐雅人,不让他被其它人拉下来,只是没想到他会不肯主动将总裁的位子让还给你。”
“你错了,雅人不肯主动辞职,我早就料到了,因为我本来就是想借着你逼他显露本性。”钟雅伦意味深长地停顿,啜饮一口酒,“这些年来,雅人就像颗未爆弹,总是让人心惊胆跳的,怕他哪一天会忽然爆发,我厌倦了再这样提防他,索性直接逼他爆出来比较省事。”
“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逼雅人暴走的?”她不敢相信地瞪他。
“嗯哼。”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笃定我可以做到?”
“很简单,因为雅人喜欢你。”
“什么?!”她愣住。
“你应该已经不记得了吧?”钟雅伦笑望她,“其实你跟雅人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过了。你还在我身边当秘书的时候,有一年生日不是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你记不记得你后来跑上公司屋顶喝酒?”
“我……”思晴惊愕在张唇,她想起来了,就在她此生最凄惨寂寞的生日那天,她独自在屋顶买醉,然后,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她记得他陪自己一起喝了好多好多,她也跟他说了好多好多,直到茫茫睡去,“那个人……就是雅人?”
“没错。”钟雅伦颔首,“那天他是来公司找我,却见到了你,跟着你上屋顶,陪你喝到天亮,后来他背你下楼,把你交给我……你知道他那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她恍惚地问,还处在回不了神的状态。
“他要我好好照顾你,希望我不要辜负你。”
“他真的……那么说?”而她却一点也不记得他,不记得他就是那个在自己最伤心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
思晴忽然觉得心好痛,泪光隐隐在眼底闪烁。
“他对你一见钟情,可是还是将你交还给我了,因为他以为你爱我,而且他也已经习惯不跟我争。”钟雅伦嗓音微微沙哑,“他除了交代我好好对你,也劝我不要再跟老爸赌气,回钟心工作。”
“后来呢?他就那样走了吗?为什么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她颤声追问。
“那时候他正在美国念书,是趁放假回来的,当天下午就离开台湾了。”
所以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思晴伸手捣唇,抵挡呜咽的冲动。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到钟心面试那天,钟雅人会刻意找她攀谈,他一定很高兴能再见到她,或许正压抑着狂喜。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决不肯带你回钟心吗?”钟雅伦继续揭露另一桩令她震撼的秘密,“不是嫌你能力不够好,而是我不想让你们有机会再见面,老实说,我不想看雅人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你……”思晴气愤的颤栗,是什么样的恨,能令钟雅伦连一点兄弟情谊都不顾?“为什么你要那么恨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让着你,为了不跟你争,不敢出一点风头,这样还不够吗?就算你爸是因为他妈而对不起你们母子俩,那也不是他的错啊!上一代的恩怨为什么要怪到他身上?”
面对她的指责,钟雅伦只是淡淡地扬唇,“你真的很激动,思晴,为什么?”他若有深意地反问,“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她爱上他了吗?
记得她的好友巧巧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她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是——YES。
她的确喜欢他的,虽然她当时认为他是一个散漫又搞怪的男人,但他的热情开朗,以及带点孩子气的率真淘气,却组合成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她承认,她喜欢他,喜欢这样的男人,喜欢和他当朋友。
但……爱?
爱是更浓烈更私密的情感,那是男女之间更紧密的牵绊,更致命的吸引力,那是不可抗拒也无法挣脱的,是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
她爱他吗?再一次爱上自己的老板?
这完全违背了她为自己立下的原则,她会……那么傻吗?
“不会吧……”思晴坐在办公桌前,喃喃自语,她扶着疼痛不止的额头,只希望方才吞下的药片快快发生效力。
也许是昨夜失眠没睡好,一早起床,她便感觉身子有些微发热,来到公司忙碌一天后,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她强忍着身体不适,把该做的事一一打发,其中还包括替钟雅人重新安排约会行程,将原订明日的晚餐约会提早到今天。
一个小时后,他就要去跟那个出身良好的富家千金共度浪漫之夜了,而她,只能独自面对病痛的折磨。
潜藏在脑海深处的暗黑记忆又被唤起了,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重迭,她实在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开了一天会的钟雅人总算回到办公室,思晴一凛,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他已旋风似地扫过她身边,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心情不好吗?
她有些担忧,不自觉地起身跟进去。
钟雅人神色凛然地站在窗边,手上虽未端着酒,挺拔霸气的身姿仍令她不自主地联想起昨夜在董事长家见到的钟雅伦。
这两兄弟,某方面真的很神似……
她恍惚地望着他,“今天开会顺利吗?要不要我泡杯咖啡给你?”
“不用了!”钟雅人拒绝她的好意,不等她响应,便单刀直入地问:“你昨天晚上上哪儿去了?”
她愣了愣。
“别想瞒我。”他目光凌厉,“我已经接到消息了,听说你昨天晚上跟我奶奶一起吃饭。”
“是董事长告诉你的吗?”她迟疑地问。
“当然不是,我有我的管道,自然有人会向我通风报信。”
难道他连董事长家的佣人也收买了吗?思晴苦笑。
“我给你机会,你最好老实跟我说。”他忽地来到她面前,强悍的身躯压迫着她,“昨天晚上,我奶奶跟我大哥,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她心跳狂野。
“说实话!”
他们说,是她唤醒了沉睡在他体内的猛兽,他们说,她有这种力量是因为他喜欢她。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或许他是曾经喜欢过她,但现在,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伤害她……
“为什么不说话?”钟雅人误会了她的沉默,眼神一沉,蓦地攫住她肩膀,“梁思晴!你该不会背叛了我?!”
背叛?她惶然一震。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他不屑地冷哼,“你以为我猜不出我奶奶他们找你去做什么吗?他们想让你劝我主动辞职,放弃总裁这个职位,对吧?”
他果然很聪明。
思晴苦涩地蹙眉,“他们的确想劝我这么做。”
“那你怎么说?”他厉声质问,一道阴郁的风暴在眼里蠢蠢欲动。
“我……”
“你说话啊!梁思晴,你没有答应他们吗?”
她没有,可是……
“回答我!”
“你……辞职吧!”激越的浪涛在思晴脑海起伏,她头好痛,胸口闷闷地发烧,“雅人,算我求你,你辞职,好不好?”
他闻言,倏地倒抽一口气,猛然推开她。
“拜托你,雅人,你辞职吧!”她祈求地望他,喉间酸楚着,眼眸也隐隐酸痛,“你不要再做这个总裁了,好不好?”
她不想再看到这个冷酷又不择手段的男人了,她喜欢以前的他,喜欢那个有点疯、有点怪,无视名利权势,热情又直率的他。
“你辞职吧!拜托,我求求你……”
是她错了,她不该拿自己当交换条件,不该力劝他保住这个位子,她错了……
她声声恳求,他却只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眼里风暴过去,慢慢地,凝结成冰。
“是因为我哥吗?”他表情奇特。
“什么?”她愣住。
“是因为我哥承诺你某个条件,所以你才劝我辞职吧?他给你什么?让你回到他身边当秘书吗?”
思情悚然凛息。
他完全猜中了兄长的念头,这两兄弟竟都如此了解对方……
“你答应他了,对吧?”他阴森地问。
“不,我没有,你听我说……”她看出他的愠怒,焦急地想解释,他却不容她辩驳,大手将她往墙面推。
“你背叛了我!”他嘶声怒吼。
“我没有!”她惊恐地脸色发白,“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当这个总裁而已,跟钟雅伦无关……”
“怎么可能跟他无关!”他咆哮,“就是为了报复他,你才来到我身边,不是吗?之前你千方百计要帮我保住这个位子,现在他随口一句话你又要我放弃?!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伤了他吗?
思晴又痛又急,全身忽冷忽热,“你误会了,雅人,真的不是因为他……”
“闭嘴!”他怒斥,狠狠压制她柔软的娇躯。
她透不过气,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盛怒里,但他还是松开她了,转身背对她。
她惊惶地看着他硬直的背影,“雅人……”
“叫我总裁!”
她一怔,他不是说,私底下希望她叫他的名字吗?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思晴,从今以后我们就只是上司跟下属的关系。”他森冷地摇头,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这男人顷刻间离自己似有千里之远,而她再也抓不住他。
“雅人……”
“叫我总裁!”
“……是,总裁。”
“你真的叫了?!”他暴怒地回头瞪她。
思晴不明白,他为何看起来更生气了,“是你要我叫的,不是吗?”
他一窒,眼神忽暗忽亮,片刻,终于迸出惊声哆咆哮,“你给我出去!”
“是。”她木然应道,感觉胸口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住。
或许,她是心碎了。
第十章
她发烧了,他知道吗?
她头好痛,胸口也难受地揪紧,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跟他哥哥有什么分别?同样只会使唤人,同样善于将人耍得团团转,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当钟雅人前去赴浪漫约会时,思晴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无神的眼与苍白的脸色,让她看来像个失去生命的木娃娃。
她其实很想回家,想躲进一处安全的地方,一处没人能看到她的地方,静静地痛哭。
她不想象孤魂野鬼似地走在街头,让每一个经过她的陌生人都好奇地窥探她,似乎在等她崩溃,她不会崩溃的。
就算头剧烈地疼痛,浑身燥热不堪,她也一定不会当街展示软弱的自己,更何况,她还身负伟大任务呢。
她高高在上的老板,还交代给她一样重要的工作——
“去买一对漂亮的耳环,晚上十点,送到这间饭店酒廊来。”临下班前,他递给她一张酒廊的名片。
她愕然接过,“你晚上不是跟胡小姐吃饭吗?怎么还要去酒廊?”
“吃完饭,再去喝一杯,不是正好?”他似笑非笑。
要喝酒,又何必非要到饭店附设的酒廊?难道……
“你猜对了。”他看透她不悦的思绪,“因为开房间方便。”
她冻住,明明体温灼热着,心的世界却无声地飘着雪,好冷,好冷。“让服务生将耳环搁在鸡尾酒杯里,我要给她一个惊喜。记住,挑有格调一点的款式,人家是艺廊经纪,眼光很高的,我可不想被嘲笑没品味。”
他淡淡地嘱咐,而她便宛如接下不可违抗的圣旨,傻傻地满街为他挑选所谓有品味的礼物。
她走进每家珠宝店,端详每一副造型殊异的耳环,愈是璀璨亮丽的,愈刺痛她的眼。
她在干么?
她一再地扪心自问,问自己为何那么笨、那么痴?为何不将那张名片甩回他脸上,潇洒地走人?
她告诉自己,因为他是老板,她当然有责任完成他交付的任务,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以前不也经常帮别的上司买礼物?
只是帮别人买时,她不会如此用心,不会用心到胸口如此疼痛,不会在抚摸着那一根根耳针时,有股冲动想刺进自己的手指,看自己流血。
她想伤害自己,或许当她身体疼痛的时候,就感觉不到心的痛,心的空虚……
“小姐,你觉得这副耳环怎样?”售货小姐舌果莲花地游说她,“黑珍珠很高中的,又有时尚感,跟你很衬。”
“不是我要戴的。”她空洞地否认,声调不带一丝情绪。
“是送礼吗?请问是送给什么样的人?年纪大概多大?”
“跟我差不多吧,是很漂亮的千金小姐。”照钟雅人的说法,比她漂亮多了,身材也玲珑有致。
“既然这样,这副耳环应该适合她。”售货小姐笑得好灿烂。
是啊,应该适合,这副耳环应该能合乎有格调的要求。
思晴掏出信用卡付帐,“不用包装了。”反正这两颗黑珍珠,注定在酒海里沉睡。
她将耳环揣入口袋里,走出店门,户外雨丝纷飞,她站在大楼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她没带伞。
手机铃声响起,她漫不经心地接电话。
“思晴,是我啊!”朱巧巧爽朗的嗓音传来,“我刚下班,想找你喝一杯,有空吗?”
“我不行,待会儿还要去一个地方。”
“这样啊……”朱巧巧顿了顿,“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没事。”她轻轻咳嗽。
“怎么了?该不会是感冒了吧?”朱巧巧关怀地问。
“嗯,有一点。”
“有没有去看医生?”
“没关系,回家吃颗药,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快点回去休息啊,不要在外头趴趴走了。”
“我还不能回去。”她下意识地捏紧口袋里的耳环,“我刚帮我老板选了一副耳环,还得送到饭店去,好让他送礼物讨好别的女人。”
“什么?!”朱巧巧震惊得倒抽口气,“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思晴苦笑,她也不知道。
“你那老板不是喜欢你吗?怎么会跟别的女人约会?他到底想怎样?”朱巧巧愤然为好姊妹抱不平,“之前还对你说那些话,动不动就抱抱亲亲的……”
“我想,只是我们误会了。”
“见鬼!怎么可能是误会?”
不然呢?不然该怎么解释他能够这样跟别的女人乐消遥,还无情地命令她当快递小妹?
他问她把他当什么,他才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如果他喜欢她,如果他真的喜欢她,怎会舍得如此折磨她?怎么会去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思晴朦胧地想,眼眸也跟思绪一样朦胧,“说不定他只是在耍我,或许被当成玩具的人,一直是我。”
“太过分了!”朱巧巧抓狂地尖叫,“那你干么还要帮他买什么礼物?叫他去死!”
是啊,她为什么不严词拒绝?
思晴忽地低声笑了,破碎的嗓音与淅淅沥沥的雨声应和着,更显凄凉……她干么不拒绝?干么拖着病热的身子为他四处奔波?
“思晴,你还好吧?”朱巧巧冷静下来,担忧地问。
“我很好,别担心。”思晴漫然应道,手指用力掐进耳针里,掐出一颗她看不见的血珠,
虽然脑子还晕热着,但她忽然觉得自己清醒了,或许是因为凉凉的雨水击落她的脸,与同样冰冷的泪水融合。
“你还是回家吧!我等下去找你,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给你?”
“不用了。”她哑声婉谢,到头来真正在乎她的,依然只有这个好姊妹,“我还是想去饭店。”
“为什么?”朱巧巧气愤不解。
“因为我想当面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辞职!”
思晴送礼物进饭店,却没听吩咐将耳环转交给服务生,反而像泼妇般地直接杀进酒廊,(奇*书*网.整*理*提*供)来到钟雅人面前,将耳环用力掷在桌上,然后摞下狠话:
“我回去马上打辞职信,明天开始,我不上班了!”她傲然宣称,挺秀的身姿也挺着绝对的骄傲。
酒廊里霎时掀起一波窃窃私语,客人们都好奇地将目光焦点聚集在两人身上。
坐在钟雅人对面的女人,同样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雅人,这位就是你的秘书?”她轻声问。
他闻言,似是有些狼狈,急忙扣住思晴臂膀,强硬地将她带出玻璃门外,在走廊上彼此对峙。
“你真的来了?”他问话的口气,带着不可置信。
“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
“但我没想到……”钟雅人眼神一黯,倏地咬了咬牙,他从她苍白的容颜看到她微湿的衣衫,不悦地拧眉,“你刚刚淋过雨了?”
“外面下雨了,我又没带伞,能不淋雨吗?”她没好气的回话。
“你可以叫出租车。”
“你以为我那么笨吗?我当然是坐出租车来的!”
他眉头拧得更紧,“如果你真这么不情愿,可以不必帮我送礼物来。”
“我能不来吗?”她冷笑地反问,“我一个小小秘书,胆敢违抗老板命令?”
“你说话不必这么呛。”
“为什么不能?”她继续呛他,“我把耳环买来了,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等会儿可以把那个美女千金哄得飘飘然,乖乖跟你上床了,对吧?”她原意是想激怒他,但他听了,眉宇反而舒开了,似笑非笑地扬唇,“你好像很不满?”
她一窒,脸上的表情像恨不得痛掌风流放肆的他一耳光。好半晌,她才冷冽地掷话。
“我告诉你,你要跟别的女人约会上床都请便,但以后不要再利用我了,我可不是专门来帮你把妹的,我告诉你,我不干了!”
“意思是……”
“我辞职!你另请高明吧,我不当你的秘书了!”
“为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因为我做不来!因为我不想以后得经常看到你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因为我是笨蛋、是傻瓜,因为我……”思晴蓦地顿住,在眸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只留寂寞灰烬。“因为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教他有些猝不及防,几乎压不住胸臆间强烈翻腾的情绪。
“我……不信。”他嗓音发颤。
她一愣。
“我不信你爱我。”钟雅人深呼吸,努力维持冷漠的表情。“否则同样是当秘书,为什么你跟在我哥身边时,就可以那么认命?不论我哥怎么折磨你,你都咬牙忍下来,为什么对我就不行?这样你也有脸说自己爱我?”
“你居然……不信我?”她惊愕地瞪他,心受伤了,汨汨地流着血,手上的伤口也刺痛着。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对一个男人表白,他却如此轻贱她一腔情意?“你懂什么?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没办法看你变成跟你哥一样的老板,才没办法跟在这样的你身边!”
“为什么?”他执意追问。
“因为我虽然怨你哥,却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我!”她含泪低喊。“我很认命地暗恋他,是因为我自己也明白我跟他不可能有结果,可是对你,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我想要你的爱。”她哀伤地凝睇他,全身上下,都陷进一股深沉的痛楚里,不知是因为身体生病了,还是心太脆弱。“我不想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方便上床的性伴侣,我要你宠我爱我,要稳定忠诚的关系,我不想你去碰别的女人,也不许别的女人觊觎你,我会嫉妒,好嫉妒……”
她希望他只属于她,这样的念头,难道只是奢求吗?
“难道只是我一厢情愿吗?你告诉我……”伤痛的嗓音在空中淡去,她身子一晃,无预警地往前趴倒。
钟雅人一震,急忙伸手接住她。“思晴,你怎么了?”
她没答话,晕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焦急地咬牙,拦腰将她抱起。
“你要去哪里?”一道噙着笑意的嗓音从他身后追来。
他无奈回首。“她身体不舒服,我想开一间房让她躺下。”
“结果跟你开房间的对象,是她不是我?”
那女人褊着睫毛,好调皮地问。
他翻白眼。“我如果真的跟你开房间,星朗会杀了我吧?”
“知道就好。”另一道嗓音插进来,正是他最要好的麻吉,袁星朗。
原来今夜跟他约在饭店酒廊喝酒的,并不是胡庭薇,而袁星朗与夏夜雪,两人对他的情事很是关注,偷偷跟出来看好戏。
“她发烧了吗?”夏夜雪凑过来问。
“应该是吧。”钟雅人叹息。“其实她今天看起来脸色一直很不好,我以为她不会来的。”
“但她还是来了。”袁星朗若有深意地接口。
夏夜雪跟着问:“如果她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借机去她家一趟。”钟雅人坦然道出计划。
夏夜雪听了,噗一笑。“假装去教训她失职,其实是去关心她的病情吗?”
“嗯。”
“我看你是演戏演过头,都忘了怎么坦率表现自己了!”袁星朗逮住机会嘲笑好友。“明明就在乎人家在乎得要命,还妄想扮黑脸,这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
“你说够了没?”钟雅人狠狠一瞪。“夜雪快把你家这个不识相的带回去。”
“是是是,我会带他走的。”夏夜雪笑容盈盈,顺手拍了拍在一旁的情人老公。“乖乖,不要乱吼,你好朋友已经够窘了,不要让他更难看。”
这算是不着痕迹再插他一刀吗?
钟雅人眼角抽搐,懒得跟这对没良心的情侣多说一句话,迳自抱着心爱的女人下楼要房间去。
思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
她其实好几次想醒来,或许已经醒了,只是每一次,她总是蒙胧地看见他身影,看他坐在床畔,为自己忙碌。
他为她换冰毛巾,用吸管喂她喝水,他温柔地抚摸她发烫的脸,看她的眼神似乎满是怜爱。
她舍不得醒来。
好怕一清醒,便会惊觉这一切只是一场甜甜的美梦,他不是她梦中体贴的男子,又回复成那个冷酷的老板。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一直作下去,一直享受他这般宠爱,一直、一直……
但她还是醒了,破晓时分,她睁开眼,茫然瞪着饭店客房的天花板,过了好久好久,她才鼓起勇气往旁边看……
他果然坐在床畔,正迷迷糊糊地趴睡着,一只手还牢牢握着她。
她不是作梦,他一直都在。
思晴蓦地眼眶发热,心弦揪扯,她告诉自己不能哭,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占领整张脸。
其实他并不那么冷、那么阴郁的,其实他完全可以变回以前那个温暖明亮的男人,她喜欢以前的他,好喜欢好喜欢……
她嘤嘤啜泣,哭声细微,却仍惊醒了钟雅人,他赫然抬头,呆望她。
“怎么了?思晴,你在哭?”
对,她在哭,不知几百年不曾这样放纵过自己了,都是他,都是因为他!
“你变回来好不好?”她伤心地投入他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我不要你当钟雅伦的翻版,你不是……拜托你变回来好不好?如果是我的错,是因为我伤害你,才让变成这样,那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以后要怎么罚我都没关系,就是不要变成这么冷酷阴沉的男人,我不要你变这样……”
她哭得好狼狈,像个孩子似的,不计形象。
钟雅人见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大手抚慰地拍着她不停颤动的背。
她感觉到他的柔情,哭得更惨,双手抓住他衣襟,泪水在他胸前泛滥。“你以前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也喜欢那时候的你,跟你当朋友很快乐,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忍不住笑,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但现在的你,我不喜欢,很讨厌。”
她讨厌现在的他?钟雅人古怪地牵唇。“我现在的样子,不就是你心目中理想的老板形象吗?”
思晴一震,好半晌,才扬起楚楚可怜的容颜。“我以为是的,你现在真的很像我认识的钟雅伦,跟你哥绝对有得拼,我以为老板就是要这样才对……”她顿了顿,伸手抹去脸上泪痕。“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不喜欢那样的老板,我喜欢以前的你,我宁愿你还会异想天开地说要跟小猪他们在员工餐厅吃饭,我希望你像以前一样,会为了哄我开心在屋顶帮我庆生……”
说着,她又哭了。
他深思地望着她。“如果我告诉你,以前那个我是假的,是装的,你还会喜欢吗?”
“我喜欢!”她用力点头。“而且我不觉得那全部都是装的。”
“喔?”他扬眉。
“一定有真的部分吧?”她热切地凝睇他。“除了你故意隐藏自己的数理天赋之外,其他都是真的吧?你是真的把小猪他们当朋友,喜欢跟他们一起工作吧?在屋顶盖空中花园时,你也觉得很有趣吧?替我庆生,是真心想要我快乐吧?在纽约时背喝醉的我回饭店,是真的心疼我吧?这些不可能都是假的吧?”
他不吭声。
“是真的!”她固执地强调。“我知道是真的,那样的你才是真的你。”
他看着她,良久,唇角扬起淡淡的笑。“对,是真的。”
“我就知道。”她松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
这女人还真会硬撑,其实她根本不能肯定真假吧?钟雅人笑出声,不觉伸手拉了拉她发缯,就像他以前习惯做的。
她好开心,眼眸还盈盈闪着泪光,颊畔已浮现兴奋的红晕。
她握住他的手。“既然这样,你变回来好不好?变回以前那个你?”
“我不要。”他一口拒绝。
她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说自己爱我吗?”他逗她。“既然这样,应该不管我好的坏的都要爱才是。”
她哑然无语,一时不知该如果辩驳,怔怔地瞧着他,微张着唇的模样像只迷糊傻气的小兔子。
他笑了,实在不忍再欺负她,一把将她拥进自己怀里。“好吧,我坦白告诉你,其实根本没有变不变的问题,我这阵子只不过在演戏给你看。”
“你在演戏?”她愕然。
“是啊!我演得很好吧?有没有很像你心目中冷酷又有才情的大老板?”他又故意逗她。
她不可思议地瞪他,几秒后,恍然大悟。“原来这阵子你才真的在装?你是故意整我的?”
“谁教你居然把自己当成交换条件?知不知道我听到时有多难过?我想你既然想要我变成像雅伦那样的老板,那我就变给你看。”
“那你说要跟胡庭薇上床的事呢?还要我亲自去买耳环送来饭店给你,这些都是假的吗?”
“是假的。”他微笑。“我根本没赴约,在这家饭店酒廊跟我喝酒的是我的好朋友袁星朗跟他女朋友,我怎么可能跟星朗的女人开房间?他会宰了我的!”
“你……”她懊恼地鼓起又。
原来她这阵子的醋全都白喝了,一晚上的自怜自艾也只是自寻烦恼。
“你好坏!”她抗议。“你这算是惩罚我吗?”
“你说呢?”他问得云淡风轻。
但她却知道,他其实不是这么满不在乎的,她那时候一定是重重伤了他,他才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反扑。
“你会这么介意,是因为你……喜欢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爱你。”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珍惜你,不可以操之过急,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敢压倒你,没想到你居然为了气我哥,开出那种条件。”
她践踏了他一腔热情。
直到此刻,思晴才真正领悟到当时所做的,有多不可饶恕。
“你说有些东西,是不能拿来当交换条件的。”她怅惘地回想他之前说的话。
“那时候我会是真的很受伤。”他坦白招认。“所以我才决定赌一赌。”
“你想看看我是不是还迷恋着你哥,赌我会不会爱上你。”
“我故意变成我哥那样,就是为了让你认清自己真正想要的,这阵子我一次又一次试探你,想逼你发飙,逼出你的真心,你偏偏总不开窍,我真的好慌,很怕自己下错赌注,反而把你推得更远。”
这场戏,看戏的人很难过,演戏的人也不好受。
“对不起,是我错了。”思晴歉疚地低语。“我不该因为自己的心魔,拖你下水,其实我那时候会那么要求你,不是因为我对你哥还有什么感情,只是因为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瞧不起我,更不甘心他瞧不起你。”她仰头望她。“我对钟雅伦真的已经没感情了,你相信我,我没答应过他什么条件,我劝你辞职,纯粹只是因为我不想你变成这样,跟他无关。”
“我现在知道了。”钟雅人释怀地捧起她脸颊。“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应该听你解释,不过那时候,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就因为爱她,却又怕她不爱自己,所以这阵子他才会一面惩罚着她,一面也折磨自己吧?
思晴幽幽叹息,忽然觉得好心疼。“我爱你,雅人。”她再次示爱,半辈子一直伏一江着不对任何人说的话,却在这个温馨的清晨,对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感动得无法自持。“如果我当回以前那个打杂副理,你还会爱我吗?”
“不管你是打杂副理或冷血总裁,我都爱你。”她妩媚一笑,忽地拿手指调皮地点点他鼻尖。“只是我更喜欢开朗可爱的你。”
“你应该说,不论我可不可爱,你都爱得不得了才是。”他厚脸皮地纠正她。她嗤笑,靠上他胸膛,享受他温暖的怀抱。“其实那天我跟你奶奶他们吃饭,还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小时候的事。”她娓娓转述当时的对话。“董事长说,你心里睡着一头猛兽,是我它唤醒了。”
“应该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面吧?”他叹息。“我也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绝不能比我大哥出风头,确实有点闷。”
“那你还想跟他争总裁这个位子吗?”
“这位子我不稀罕,他要就拿去吧,只要他别来跟我抢你就好。”说着,他亲亲她粉嫩的耳垂,逗得她发痒,吃吃笑。
“可是你的才华被埋没了也很可惜耶!”她一面躲,一面说。“对了,到研发部如何?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帮公司开发出不少新技术。”
“真高兴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他放过她敏感的耳垂,改在她的蜜唇,重重地啄一口。
“那当然喽!你是最棒的。”她笑道。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一个男人飘飘欲仙的甜言蜜语吗?
钟雅人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平凡,他情动地与怀中的女人激吻,满腔爱意在胸口人潮涌,久久不退——
尾声
“Playboy呼叫小免子,Playboy呼叫小兔子,我们‘老地方’见!”午休时间,一道清亮的广播响彻公司内部,钟心的员工们听见了,一个个大翻白眼。
“那个打杂副理又在公器私用了,每次都利用公司广播系统来泡妞!”
“嘘,现在可不能叫他打杂副理了!人家现在已经是经理了,而且是研发部不可或缺的天才,是全公司的宝藏,要是没有他帮公司赚钱,你以为你可以领多少红利?”
“那倒也是。”
看在钱的分上,对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怪咖是该尊敬些。
“话说回来,他口中的那个‘小兔子’到底是谁啊?‘老地方’又在哪里?”
“对啊,我也想知道耶……”
一句句八卦从思晴耳边飘过,她置若罔闻,抱着一迭文件,端着一张正经的脸,搭电梯直上顶楼,再爬一层楼梯,来到屋顶。
钟雅人果然已经在等着她了,今天你别出心裁地在空中花园入口的篷顶下,铺开一张野餐毯,野餐篮里装满各样可口的三明治跟点心,还有一瓶红酒。
“拜托,下午还要上班耶。”思晴嘟着嘴抱怨,端庄干练的OL面具霎时脱落,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女人。“在午餐时间喝酒,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就喝一点有什么关系?别喝醉了就好。”钟雅人还是一样视规矩为无物,伸手拉她在身旁坐下。“这些三明治可是本人亲手做的,你可要怀着感恩的心情品尝。”
“是,老板大人。”思晴风情万种地睨他一眼。
自从钟雅人卸下总裁职位后,她便跟着他一起来到研发部,他是经理,她是秘书,由于她死命地坚持,两人表面上维持着公事关系,同事们都不晓得私底下他们其实是一对恋人。
而且是如胶似漆,甜蜜到近乎恶心的恋人。
思晴懒懒地倚在钟雅人怀里,任他殷勤地喂自己吃东西,偶尔称赞他两句,便把他哄得眉开眼笑。
“今天晚上来我家吧。”他俯在她耳畔诱惑。“我有一道在国外学的拿手绝活,你还没尝过呢。”
“好啊。”她点头。
他欣喜。“那吃完饭,顺便喝点酒。”
“又喝酒?”她娇嗔。“既然这样,现在不许你喝了,晚上我们喝个够。”
“好啊!”钟雅人大为赞成,真希望就此将佳人灌醉了,留宿他家,嘿嘿……
“我现在心里一定转着邪恶的念头吧?”她完全看透了他。“你想得美!我才不会睡在你家呢。”
“反正你明天早上也是要来叫我起床,干脆就留下来不是比较不麻烦?”他不放弃地游说。
岂料他不说还好,一说思晴就板起脸。“你别假了!那天跟你好朋友吃饭,他已经偷偷告诉我了,其实你根本没有赖床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慢跑。”
他一凛,急忙装傻。“哈?是这样吗?”
“还装!”她没好气地掐他肌肉。“给我老实招来,为什么一直骗我?”
“因为只要我总是睡过头,你就会尽责地来叫我起床,那我就可以一早就见到你。”他笑嘻嘻地望她,闪烁的眼眸像星星,又淘气,又惹人喜爱。
她看着,心早就软了,表面还是装酷。“你就爱对我说谎,也不知道说过多少了。”
“还有了。”他急忙保证。“除了赖床这件事,其它都是真的。”
“才怪!”她瞪他。“以前我们见过的事,你不是也一直瞞着不说?”
“那个不是说谎,只是没机会告诉你啊!”钟雅人为自己辩白。“我总不能一跟你见面就说:嘿,小姐,其实我们以前见过!你八成只会当成一个搭讪的烂招数。”
那倒是。思晴眯着眼。
“而且委屈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你居然都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了。”
她噗哧一笑。“好嘛,算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喝醉了嘛,只记得有个很好的人一直陪着我,哪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啊?”
“你说这话是要再补我一刀吗?”钟雅人眼角抽搐,一点也没感受到她道歉的诚意。“那天晚上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去了我哥公司好几次,每次都想跟你打招呼,你却总是忙进忙出不理我,知道我纯情的心灵有多么受伤吗?”
“是喔。”她茫然,是真的没注意到当时有个年轻男子偷偷地恋慕自己。
这回换他掐她了。
“别闹了!”她娇笑着躲开。“其实也不应该全怪我啊,应该怪你大哥,是他故意不让我们接触的。”
“因为他不想让我得到我想要的,对吧?”钟雅人猜测兄长的想法。
“嗯。”
“可是后来,他还是将你送来我身边了。”他若有所指。
“对啊,我也觉得他说话前后不一的,好矛盾。”思晴蹙眉,到现在也没弄清钟雅伦的真正用意。
“小笨蛋,你还不懂吗?”钟雅人不客气地揶揄。“我哥是想藉此对我示好。”
“对你示好?”思晴一怔,“你是说他想跟你和好?”
“他故意把你推荐给我奶奶,当我的秘书,其实是给我第二次机会追求你。”
“真的假的?”她难以置信。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我哥了。”他朗笑。“他跟我一样,爱演又爱装,说什么把你当成棋子,其实是向我道歉。”
原来如此。思晴恍然,没想到兄弟俩的思绪都如此微妙。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因为我完全如他所料,真的跟你谈起恋爱了。”钟雅人意味深长地一顿。“不过呢,我也不会白白让他玩的,我在他身边也埋了一颗棋子。”
“什么意思?”她不解。
他神秘地眨眨眼。“我哥眼睛失明的时候,在他身边服侍的看护是我送过去的,而且他一直不晓得人家的真实身分。”
“什么?有这回事?”
“所以是谁玩谁,还不晓得呢!”钟雅人笑得好自鸣得意。
思晴瞠目。她真是败给这两兄弟了!
“你们两个,是在比谁比较腹黑吗?”她捶他一记。“算了,我认输,真的搞不懂你们。”
“你当然不懂喽!因为你是天真纯洁的小兔子。”
她本来以为不是的,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调教的人,没想到反被他调教。
一念及此,思晴不免有些不甘心。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学,让他知道她也可以很腹黑的,以后谁调教谁,还不一定呢!
“你在想什么?”他忽地问她。
“没什么。”她甜甜一笑。
两人目光胶着,各有深意,谁也不让谁,都在心底盘算着,但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总务室里,有几双眼睛正透过监视镜头瞧着他们——
“喂,小猪,怎么办?他们又亲在一起了。”
“什么怎么办?就看啊!”
“不行,万一哪天让雅人知道了,不痛扁我们一顿才怪。”
“那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利用空中花园,才把监视器偷偷装回去嘛,谁知道都是他们俩在用?”
“啊~~不行了!他们愈来愈激烈了,雅人手都伸进去了……”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一只正义之手伸过来为,毅然关掉监视器,屏幕顿时一片漆黑,思晴总算免于当众走光——
好险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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