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娇妻搞不定》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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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也不爱了。
爱一个人太甜蜜,失去爱人又太痛苦。
再也不爱了。
我爱的人总是离我而去,我承受不了再一次从天堂坠落地狱的恐怖滋味。
再也不爱了。
因为梦终归只是个梦,而我其实不够坚强——
萧容柚又来到游乐园。
从小,她就特别喜欢游乐园,不需要玩云霄飞车,也不坐旋转木马,只要站在游乐园里,看着人来人往,她就很开心。
她喜欢看每个经过她身边的孩子,灿烂如天使般的笑容,更喜欢看带着他们来玩的父母,那又无奈又宠爱的表情。
游乐园,是作梦的地方,是幻想的场所,是每一个孩子可以尽情撒娇,大人们不害臊地找回童年的天堂。
她喜欢游乐园,从小就爱。
尤其是这间一个月前才在桃园开幕的“新天堂乐园”。
她迎着风,走进游乐园,一进大门,就是个音乐喷泉广场,正中央竖立着一尊彩色的、可爱的天使雕像。
这就是这间游乐园的标志,是她设计的。
游乐园里处处可见的玩偶,都出自于她的设计,园里甚至有一间商店专卖她的作品。
因为这间游乐园老板的女儿孙宁宁是她念书时最要好的死党,也是她的布娃娃网站最忠实的顾客,于是找上她为游乐园设计代言的娃娃。
萧容柚接到老同学的请求,乐得几乎飞上天,二话不说就答应。
这简直像梦一般,从小,她就好希望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游乐园,如今这梦想差不多算实现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要一间游乐园。
游乐园?
啊,看你这种表情!好啦,我知道很傻啦,你就当听梦话好了……
“只是梦话吗?”
萧容柚喃喃地自言自语,呆望着眼前的喷泉广场。
午后的阳光太绚烂,刺痛了她的眼,就像方才掠过脑海的对话,隐隐刺痛她的心一样……
不能再想了!她甩甩头,阻止自己回忆。
已经逐渐淡忘的过去,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浮现呢?
萧容柚深吸口气,推开略微阴沉的思绪,嘴角牵起笑,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喷泉广场,音乐恰巧在此时响起,水花四溅。
她避之不及,被淋了一身湿,新买的套装半毁了,但那笑意盈盈的秀颜还是不见一丝懊恼。
“哈罗!”她拿衣袖随便抹了抹脸,迎面走向一个呆站在原地瞅着她的熊宝宝,跟他打招呼。
熊宝宝一只手抓着几根系住气球的线,另一只手抬起,挥了挥。
她踮起脚,伸手捏了捏熊宝宝毛茸茸的脸颊,熊宝宝随她玩弄,一点也没有闪开的意思。
“怎么样?在这里做得习不习惯?”她问,玉手从捏改为拍,很关怀的动作。
这套熊宝宝布偶装下,其实躲着一个少年,是个喜憨儿,不太会应对进退,却很认真工作,一天藏在套装里几个小时也不喊苦。
他是萧容柚介绍来这里工作的,少年的妈妈在她住处附近开了一间小杂货店,她常去那儿采购日用品,有空也会留下来聊天。
“你妈妈说你在这儿做得很好、很高兴,真的吗?”
熊宝宝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萧容柚嫣然一笑,还想说些什么,一群幼稚园孩子忽然冲过来。
“老师老师,有熊宝宝耶!”
“我要跟熊宝宝照相!”
“我要气球,给我气球!”
眼看熊宝宝被孩子们缠住了,萧容柚也不好多说什么,她眨眨眼。“你加油唷,我先去店里看看。”
她转进商店街,因为接近傍晚了,游客们差不多要回家,赶在出园前来这里采买纪念品,人山人海,很热闹。
她来到贩卖自己作品的店里,偷偷观察。
男女老少,每个人都是四处摸摸弄弄,脸上带着惊奇,频频赞叹。
萧容柚抿着嘴笑,见自己的作品受到欢迎,很乐。
忽地,有个穿着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女生大约五、六岁,站在玻璃柜前,热切地盯着里头手工缝制的天使娃娃。
娃娃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了个可爱的小女孩娃娃,爸爸娃娃穿着白西装,系着优雅的领结,妈妈娃娃身上的白纱洋装很漂亮,粉嫩的颊畔浮着深深的酒窝,小女孩娃娃绑两条辫子,戴着棒球帽,穿吊带裙,帅气又俏皮。三个娃娃都笑得甜蜜蜜,女孩娃娃背上还有一对镶金边的羽翼。
所有的孩子见到娃娃,都是惊呼不断、又吵又闹,只有这个小女生,就算看得目不转睛,还是安安静静的。
许久,她忽然扬起清秀的小脸,望向站在身边的母亲。“妈咪,我可以买这三个天使娃娃吗?”
女人蹲下身,直视着女儿,很温柔地对她摇摇头。“不行喔,你没看牌子上写的吗?这些娃娃是非卖品。”
“什么叫非卖品?”小女生问,嗓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语调听起来像机械,很平板。
“就是不卖的东西啊,这三个娃娃应该只是摆好看的,不卖给人的。”
“真的吗?”小女生好失望。
她那失望的表情,教萧容柚心头也不禁一拧。
“你们在聊什么?”一个男人走过来,插嘴问。
“啊,老公。”女人回过头,盈盈一笑。“小妹说想买这三个娃娃,可惜是非卖品。”
“小妹要买?”男人蹲下身,抱起体态轻盈的小女儿。“你很喜欢这娃娃吗?”
“嗯。”
“那爸爸帮你问问看。”男人转身,四处张望,找到一个正在跟顾客介绍商品的女店员,他抱着女儿走过去。
“小姐,我想请问一下,玻璃柜里那几个娃娃,真的不能卖吗?”
店员一愣。“啊,你说那一家三口啊?”她歉意地摇摇头。“不好意思,那些是非卖品。”
“为什么不卖?有其它类似的商品吗?”看得出来男人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很用心。
“没有了。萧小姐只做了两组,一组送给朋友,另一组暂时先摆在这里。”
“能不能帮我联络萧小姐?也许她愿意卖?”
“我想她不会愿意的。当初也是我们强求,她才答应把这组娃娃留下来展示。”店员很为难。
男人听了,很失望,看向坐在臂弯里女儿白皙的小脸。“小妹,我们再看别的娃娃好吗?爸爸买别的给你当生日礼物。”
“可是我喜欢他们。”小女孩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辛辛苦苦从喉咙挤出来。
“小妹听话,我们再买别的好吗?”男人柔声哄她。
“那个熊宝宝也很可爱呀!你不是最喜欢熊宝宝吗?买那个好不好?”女人也加入安抚女儿的行列。
小女孩瘪着嘴,像要哭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夫妇俩见状,知道她觉得委屈,互看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及懊恼。
心疼女儿的眼泪,懊恼自己无法为她完成愿望。
那样的心疼与懊恼震撼了萧容柚,胃部像让人给狠狠撞了一下,心中有根弦被扯动了,胸口似乎也痛起来。
“你很喜欢这娃娃吗?”她盈盈走来,轻声问小女孩。
小女孩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毫无反应。
她眉尖一蹙,心下顿时了然,转向她的父母。“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吗?”
“是啊。”两人犹豫地点头,奇怪为何一个陌生女子会忽然这么问。
萧容柚微微一笑,跟女店员拿了钥匙,打开玻璃柜,取出那组娃娃,包装好。“送给你。”她将礼盒塞入小女孩怀里。“祝你生日快乐!”
礼盒送进怀里,小女孩才猛然醒觉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得抬起头来,看向她。
“容柚,你真的要送她?”女店员也很惊讶。
“嗯。”她点点头,再次望向小女孩的父母。“我姓萧,这三个娃娃是我的作品。”
“啊,原来就是你!”夫妻俩又惊又喜。“你真的愿意把这组娃娃卖给我们吗?”
“不是卖,是送,这组是非卖品,所以我送给你们。”萧容柚笑着说,她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浮现着酒窝,很让人心旷神怡。
夫妻俩很高兴,也很不好意思,几次想掏钱付帐,都让她坚定地拒绝,两人无法,只好拉着小女孩再三道谢,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萧容柚目送着夫妇俩牵着小女孩缓缓离去的背影,胸臆酸酸涩涩的,泛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那滋味,很像是羡慕……
“容柚,你不是说那组娃娃你怎样也不卖的吗?怎么就这样送人了?”女店员很不平。“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我觉得很开心。”
“很开心?”
“那个小女孩听不见,你知道吗?”萧容柚幽幽地问。
“什么?”女店员愕然。
“我在她身边说话,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想她是靠着读唇语才能跟人沟通。”
“难怪!”女店员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她说话腔调怪怪的,咬字很不清楚,我还以为她有大舌头呢!”
“她是听不见,所以才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说话。”
“真的聋了?好可惜,那么一个漂亮的小女生说。唉,真的太不幸了!”
“会吗?我觉得她很幸福。”萧容柚淡淡地持相反意见。“她的爸爸妈妈很疼她。”
“那倒是。”
虽然小女孩听不见,可是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
萧容柚静静地在心里想,直到跟女店员聊过,走出商店街后,脑海里仍然盘旋着方才三人手牵着手离去的画面。
那画面,在她心里生了根,用满满的爱与温暖灌溉出的苗,在她体内茁壮。
她忽然有些激动,有一种奇怪的酸意不停地不停地涌上眼眸。
她强忍住,走在园区里,一路上,触目所及的都是情侣、夫妇,亲子,每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是充满了爱。
一个女孩手拿着甜筒,一面舔冰淇淋,一面笑着拉男孩跟她一起去坐云霄飞车,男孩五味杂陈地抬头看那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轨道,最后一甩头毅然答应。
两个小男孩在草地上调皮地奔跑,尖声叫嚣,他们的母亲管不住,只能对经过的行人一再道歉、苦笑。
一个打扮干练的OL坐在路边,手上拿着PDA点来点去,一副女强人模样,几分钟后她久等的男友终于来了,她欢叫一声投入对方怀里,十足小鸟依人的娇态。
萧容柚呆站在一盏灯下,看着女人拿粉拳槌男友胸膛,怨他为何迟到那么久,害她等得好辛苦。
总也是等到了,不是吗?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走,途中,手机铃声响起。
她接起电话。“喂。”
“小柚子,是我。”一道很爽朗的男性声音。
“英睿!”她笑。“哇~~居然有空打电话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什么话?好像我这个朋友多不关心你似的。”
“嘿嘿,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弘信集团”的接班人,应该忙得很吧?”
“再忙也得跟好朋友通电话啊,你说是不是?”赵英睿笑。“而且我还没谢过你送的娃娃呢。”
“你喜欢吗?”
“我是还好啦。”就跟一般的男人一样,赵英睿对这些布偶娃娃没多大兴趣。“可是蕴芝很喜欢,她现在把那三个娃娃放在育婴室,天天拿着他们跟宝宝玩。”
“宝宝怎样?还好吗?”萧容柚问。之所以会送去那一组娃娃,就是为了祝贺好友升格做爸爸。
“说起那小丫头啊,可把我们整惨了呢——”提起爱女,赵英睿兴奋得碎碎念起育儿经,落落长一大串几乎比女人还罗唆。
萧容柚抿着嘴笑,可想而知生下这么个宝贝女儿,他有多开心了。“你这么宠女儿,不怕把她给惯坏吗?”听罢好友念的经,她戏谑地评论。
“呵呵,蕴芝也这么说。不过女儿本来就是生来宠的嘛,有一点任性更好。”
“一个欧蕴芝就够你头痛了,你还敢再捧一个小公主啊?”
“蕴芝不一样。”明知道好友语气带着揶揄,赵英睿却不以为意。“宝宝的段数再怎么高,也比不上她的,这世上只会有一个欧蕴芝。”
只有她会让他心痛得不知所措。
萧容柚很明白赵英睿的意思,倒不是欧蕴芝有多搞怪或多任性,只是她啊,恰巧就是这男人在这世上唯一的克星。
赵英睿很爱欧蕴芝,这样的爱深浓到连她远在电话的这端,都仿佛能闻到那甜腻的味道。
她的心弦又揪紧了,脑海不知不觉地又播放起方才那失聪的小女孩一家三口的画面。
今天她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多愁善感?
电话断线后,有好一阵子,萧容柚只是傻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每一个人都在爱,她的朋友、那一家三口、游乐园来来往往的游客……每个人,都爱着,也被爱着。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肩,带着点犹豫。
她陡地凛神,回过眸,与熊宝宝无辜的黑眼瞳相遇。
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他的眼睛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聊天了,我得回去了。”她对他拉开一个好大好大的笑容,酒窝很夸张地跳着舞。“你回家时,记得帮我跟你妈问好喔!”
说着,她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他拉住她衣袖。
“有事吗?”她回过头。
他无言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扯下一根气球线,递给她。
她抓着那颗粉红色的气球,愣了几秒,才恍然。“这是要送给我的?”心头流过奇异的温暖。“谢谢!”
她道谢,俏皮地在熊宝宝颊畔献上一吻,跟着扮了个鬼脸,笑着离开。
他一动也不动,目送着她窈窕的背影,许久,才伸手脱下毛茸茸的头套,让热腾腾的脸透透风。
那张脸,根本不是萧容柚所以为的喜憨儿少年,而是一张很成熟的、大男人的脸。
一张深思的脸——
相聚、分离,喜悦、无奈,是因为爱,让每个人有前进的动力,因为爱,让人们能忍受分别的苦,期待再相逢。
都是因为爱……
离开游乐园后,萧容柚换了三趟公车,在山区里颠簸一阵后下车,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终于回到家,一幢充满欧洲乡村风味的小屋。
她将粉红色的气球绑在门廊柱上,让它在暮色里迎风招展,然后走进屋,捧起五斗柜上一方相框,坐在藤编椅上发呆。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白西装、打领结,她穿着优雅的白纱洋装,两人灿烂的笑容就像今天她送给那小女孩的娃娃。
她看着,看着,流下眼泪。
她明明一再告诫自己,再也不爱了,再也不想承受得到又失去的痛苦,但是……
“杰,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出生,现在也差不多跟那小女孩一样大了吧。”她对着相片上的男人,沙哑地说道:“我好羡慕他们,虽然小女孩听不见,可是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我也好想有个家庭啊!好想生一双很可爱的儿女,有个男人跟我一起宠爱他们。”
她想爱了。
她想被爱,更想去爱。
“可以吗?就算那个男人不是你,也没关系吧?”她哽咽着拿手指轻抚过冰凉的相框。“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他那么爱她,一定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幸福,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一直锁住时间不肯前进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不想被爱,不敢去爱。
该是前进的时候了。她站起身,放回相框,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表,表的玻璃表面碎裂了,指针静止。
时间,停在七年前那一天。
一颗泪水落在表面上,她的双眼蒙胧,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总算下定决心,慢慢转动发条。
一格、两格……仿佛奇迹出现似的,指针又动了。
时间往前走,她也必须往前走,忘得了也好,忘不了也罢,人生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萧容柚颤抖地将手表放上五斗柜,来到浴室洗了把脸,然后对镜中的自己微笑。
“萧容柚,向前走吧。”
就在决定前进的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一颗心好像也飞起来,她打开电视,一面跟着MV哼歌,一面料理晚餐。
今天她要煮义大利面,用最新鲜的生菜、最浓郁的起司,煮最好吃的义大利面。
她还要配酒喝,昨天她上超市买了一瓶据说很好喝的加州葡萄酒,刚好试试味道。
然后呢,她要泡个澡,香香的、浪漫的泡沫浴,在温热的水流里,就着窗外的月光读书。
接下来,她上床,一夜好眠,在鸟语花香中醒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明天她会去找个很优很优的男人来爱。
明天一定会是很棒的一天……
叮咚!
门铃声响的时候,萧容柚刚好关上瓦斯炉的火,正准备捞出义大利面。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瞥一眼墙上时钟,觉得奇怪。
这种时间会是谁来找她呢?除了少数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她家住址,难道是邻居?
她来到大门前,首先透过监视萤幕观察来人。
是一个陌生男子,五宫端正,肌肤黝黑,眼神很清澈,看来不像是个坏人。
但毕竟是单身女子独居,她还是小心翼翼。
“请问找哪一位?”她透过对讲机问。
“我找萧容柚小姐。”
我就是。她在心里回答,语气却故意很漠然。“请问是哪位要找她?”
男人沉默,不知想些什么,几秒后,才淡淡一扯嘴角。“容柚,是我。”他直视着镜头,直呼她的名字,显然很确定应门的就是她本人。
她蹙眉。“你是谁?”
“我是赵英杰。”他慢条斯理地声称。
萧容柚猛然一震。
这男人——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可能是杰?
怒火在胸口翻腾,她顾不得危不危险,用力拉开门。“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丈夫。”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甩上他的颊。“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
她瞪着他,眼中窜着火苗,猛烈地烧。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而鲜明的愤怒。
她气到看自己的指甲在男人脸上划开一丝淡淡的红痕时,竟不由自主感到一阵畅快。她从来不晓得,自己血液里原来也藏着一点点暴力因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我开这种玩笑?”她厉声质问陌生男子。
他没答话,很无奈地拿拳头顶了顶被她掌痛的脸。
“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见他一声不吭,被人甩了个耳光还一副不气不怒的镇静,她更火了。
他深深瞅着她,眼底流过一抹类似失望的沉郁。“你认不出来吗?”
沙哑的问话让萧容柚倒抽口气,几乎有股冲动想再痛扁他一巴掌。
这男人,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还敢厚颜无耻自称是她丈夫,他以为她会信吗?又不是白痴!
“你别作戏了!”她冷笑。“你想假装是英杰,起码也该整个容再来吧?你长得跟他一点也不像,凭什么敢在我面前自称是他?”
“也许就是因为整过容了,才会长得不一样。”他直视她,深邃的眼闪着幽光。“你看着我,容柚,你真的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吗?”
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真的很希望她能认出他似的,好像如果她能点个头,他就会如释重负。
但她不会!他以为她是那种随随便便让人骗的女孩吗?
她怒瞪他,试图以目光将他大卸十七、八块。
他浓眉大眼,鼻梁像被打断过,有点歪斜,却还算高挺,双颊瘦削,嘴唇却很饱满——不错,他轮廓确实跟英杰有些像,眉宇之间气质略微相仿,但要说他们俩是同一个人,她绝不相信!
英杰比他帅多了,这人的长相只算是普通而已。
“你不要告诉我,因为本来太漂亮了,所以你才去整丑一点,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摆明了不相信。
“你是我弟弟英睿的好朋友,他在球场上认识你的,那时候你常跟一群男孩子一起玩,你来过我家两次,我们见过面,却只是点头打招呼。”
“你……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念大四那年,有次跟朋友聚会,到溪边烤肉,那天刚好是中秋节,你也跟一群同学到溪边赏月。”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说!是谁告诉你的?”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温柔地瞅着她。“你还记得,那天我见到你,第一句话跟你说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但她死也不会跟他说。
萧容柚愤恨地瞪着这个忽然闯上门的陌生男子,脑子像失控的陀螺快速旋转,思索着究竟是谁让他来对她恶作剧?
是英睿吗?是他告诉这男人关于她跟英杰的事吗?
不,不会的,英睿不是那么多话的男人,他不会随便跟人说这些,而且英睿也很爱他哥哥,他能明白她的痛,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她。
不可能是英睿。
那会是谁?是谁主导这场恶作剧?是谁如此残酷,坚持要掀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是谁?
“我警告你,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要报警喽。”她伸手,作势要按下屋内的警铃。“只要我按下去,马上就会有保全人员过来,他就住在这附近,很快就到。”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美,你脱了鞋袜,头上顶着颗柚皮帽,很调皮地在玩水。我认出是你,就跟你说——”
“你住嘴!不许你再说了!”她激动得阻止他,忽然很怕他真的说出她不想听的话,他不可能真的知道吧?不可能吧?
“……小柚子,你吃了柚子还不够,连袖子皮都要戴在头上吗?”
老天爷!
萧容柚脑子一晕,双腿一软,差点要跪倒在地,她连忙伸手扶墙,稳住自己。
心,狂乱地跳,血液,狂乱地奔流。
他真的知道,真的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件事,连英睿也从来不晓得,这是属于她跟杰的往事,只属于他们俩的!
可是这男人,他居然知道……
她伸手掩住唇,压抑住尖叫的渴望,泛红的眼,灼烧着痛楚的恨意。
“你不可能是英杰。”她一字一句、嘶哑地从喉咙间逼出来。“他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黯然凝视她,眼中情绪复杂。“我还活着。”
她瞪着他,起先苍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忽然笑了,尖锐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得他脸色发白,眼皮一阵阵抽搐。
她笑着,慢慢地,眼泪也流下来,她抬起手,砰地甩上门。
他一时呆怔,跟着才急促敲门。“容柚,你听我说,你开门啊!”
“你走开,滚出我的视线。”她冷冷地隔着一扇门撂话,眼神和嗓音在刹那间都冻成冰。“你不可能是英杰,我不相信。”
梦想终归是梦想,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请你别这样恶作剧。”
他僵在原地,听出她平板的声调里,那深埋了七年的悲伤与痛苦,他的胸口揪住,不能呼吸。
“滚开!”
他默默转身。
她瞪着监视萤幕上,他颓然离去的身影,甩甩长发,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无聊男子的无聊恶作剧。
她要忘掉这一切,回厨房继续煮她的义大利面、喝她的葡萄酒;她要泡澡,读书,实现方才心里所有的计划。
她很想潇洒地这么做,然而,过往的记忆却宛如潮水,一幕幕在脑海里推涌,泛滥成灾——
第二章
八年前。
中秋节的晚上,月亮很清很圆。
萧容柚跟班上一群同学约了到溪边夜烤,男生负责生火,女生负责烤肉,而她不用生火也不必烤肉,只要负责耍宝娱乐大家。
那天,是外婆去世后她第一次跟朋友聚会,她很明白大家之所以办这场活动,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家过节太孤独,所以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玩得开心。
她玩得很疯、很放肆,所有人都被她逗得乐不可支。或许是因为她太张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两人才会再度相遇——
“小柚子,你吃了柚子还不够,连柚子皮都要戴在头上吗?”
她正卷起裤管,踩着溪水玩时,一个很低沉很好听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讶然回首,一张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底。
“英睿!”她惊喜地呼喊,可只过几秒,她立即察觉自己叫错人了。
赵英睿不会在到溪边夜烤时,还穿一身名牌休闲服,他爱极了牛仔裤,还总爱钉上一堆亮晶晶的缀饰,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难得有整齐的时候。
可是眼前这俊朗的男人,就算夜风一直吹,头发还是有型有款,虽然穿着休闲服,却还是难掩一身的贵气,站姿很斯文很隽雅。
脸孔是一模一样,但气质可是大不相同,赵英睿潇洒不羁,这人却是端方有礼。
“不对,你不是英睿,你是他的双胞眙哥哥!”她很快地更正。
他微笑了,很淡很温和的笑。“我是赵英杰。”
真的是赵英杰!
萧容柚睁大眼,好吃惊。
小时候她常跟社区一群男生打棒球,有一次她挥棒击出的球不小心K到英睿,让他额头肿了一个包,合该是不打不相识,两人竟成为好友。
后来大家熟了,她曾经到赵家玩过,跟英睿这位双胞胎哥哥因而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没想到会在这儿巧遇好友的哥哥,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跟朋友来的吗?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认得出我是谁?”一串问题如连珠炮掷向他。
他回答得不疾不徐。“对,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你很好认,像你这么活泼的女孩子并不多。”
“喔。”听到他的回答,她蓦地脸颊一热。
这算是褒还是贬?他的意思该不会是像她这么搞笑的女生并不多吧?
萧容柚尴尬地想,忽然发现她还把柚皮帽顶在头上,赶紧扯下来,藏在身后。
他看着她匆促的举动,剑眉一扬,眼眸闪着笑意。
完了完了,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的眼底真的闪着同情的笑意?他不会以为她专耍小白吧?
虽然她在朋友面前的确是很瞎啦……
“呃,没想到你也会跟朋友来溪边夜烤耶。”她没话找话说。“英睿说你这人超正经八百的,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玩乐——”她蓦地一顿,惊觉自己这样说也太没礼貌了。
真糟糕!她叹气,额边掉两滴冷汗。
他却好像不以为意,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地微笑着。“我平常是很严肃没错,不过偶尔还是懂得休闲娱乐的,毕竟我也是人,不是机器。”
他回答得很正经,她却听得很愕然。
不会吧?这是反讽吗?
她从眼下偷偷瞥他一眼,他的表情很端正,看不出有开玩笑的意思……呃,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萧容柚脸上三条黑线,再次确认她跟赵英杰是两个世界的人,沟通频率完全对不上。
怪不得有时候英睿提起这个双胞眙哥哥,也是频频哀声叹气呢!
呵。她忍不住好笑。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在赵英杰面前装不成有格调的淑女,她索性放开了,找了颗大石头,也不管会不会弄脏长裤,很不文雅地一坐。
他跟过来,令她很惊讶的,他也坐上石头。
“对了,我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英睿了,他还好吗?”
“嗯,他好像打算到非洲盖房子。”
“什么?”
“他说毕业后服完兵役,他要参加海外青年志工团,到非洲帮忙开垦去。”
“不错嘛,很像他会做的事,而且他念建筑的,这样也算学以致用了。”她轻笑。“那你呢?你应该打算出国留学吧?”
“我会先服完兵役再去。”
“服完兵役出国,拿到一个闪亮亮的MBA学位再回国,然后进家族企业工作,很一帆风顺的人生嘛。”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以为然?”他沉声问。
“有吗?”她一愣,仔细想想,她方才说话的口气确实有些讽刺,该不会惹恼他了吧?“你别误会,我只是顺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你觉得像英睿那样,才叫做人生吧?”
“不是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那么愤世嫉俗,算了,你就当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无聊的嫉妒吧。”她道歉。
他新奇地望着她。
“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她让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很坦白。”他说:“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你也很坦白啊。”她翻翻白眼。对啦,她就是个怪咖,怎样?
他轻轻一笑。“你别误会,我这意思是在赞美你。”
她一怔。“赞美我?”
“嗯。你很直率,怪不得英睿会这么欣赏你。”他笑望她。
嗄?咦?他赞美她?他不觉得她瞎,不觉得她白目,居然赞美她?
萧容柚顿时心悸,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慌张什么,只觉得他坦然的称赞让她很……害羞?
啧!她懊恼地咬了咬唇,从没想到这种形容词也能冠在自己身上。她到底怎么了?
“咳、咳。”她以咳嗽掩饰心慌。“英睿那家伙那么狂,他不会欣赏别人的啦,我看这世上能让他欣赏的只有你这个哥哥吧,你知道他有多崇拜你吗?”
“睿崇拜我?”这回总算换他吃惊了。
她有扳回一城的畅快感。“对啊,你不知道吧?英睿一定没跟你说过,呵呵,他这人就是这么别扭,爱面子又死鸭子嘴硬。”她不客气地嘲笑自己的好朋友。
赵英杰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你好像很了解他。”
“当然喽!我们都几年的老朋友了——”察觉他眼神似乎有些怪,她忙澄清。“啊,你千万别误会,我跟英睿只是纯粹的朋友喔,没其它关系,我发誓!”很认真地举起右手,
他见她有些夸张的举动,先是轻声一笑,继而眼神一黯,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震撼了她。“干么要道歉?”
“我爸妈说过的话,一定很伤害你。”
她眨眨眼,很快领悟他话中所指。
刚认识英睿的时候,她曾到他家玩过两次,结果赵家父母误以为英睿在跟她交往,特别警告她别想高攀他们家儿子,还骂英睿没眼光,居然看上她这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虽然后来赵家父母在英睿不悦的澄清下,明白一切只是他们的误会,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踏进赵家豪宅一步。
“原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她苦笑。
“我爸妈那时候真不应该那么说话的,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他很慎重地说,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萧容柚莫名地有些感动。“还好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解释开了就没事了。”
“可是你后来就不到我家玩了。”
“反正我到你们家也不自在,那么大的房子,我老是迷路。”她尽量把往事淡化。“而且球不长眼睛,万一又把你们家玻璃打破就糟了,伯母生起气来也挺吓人呢。”
“你会怕吗?”赵英杰讶异扬眉。他总觉得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怕是不怕啦,就是不自在而已。”
他深思地望着她,还想说些什么,朋友却扬声唤他:“英杰,肉烤好喽,你快点过来吃啦!”
听闻这声娇滴滴的叫唤,两人同时转头,往声音来处望去。
喊人的是一个女孩,很漂亮很娇气的,穿一件白色洋|奇*_*书^_^网| 装,长发上簪着朵水钻玫瑰发夹。
“是你的朋友?”萧容柚低声问。
“嗯。”
“真了不起!”
他愕然。“了不起?”
“到溪边烤肉还能打扮得像去参加宴会。”她啧啧摇头。“你的朋友都是这一型的吗?”
“很奇怪吗?”
“奇怪……倒也不会啦。”她为难似的偏过小脸,努力想挤出比较好的形容词。“只是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可思议跟奇怪有什么不一样?”
“ㄟ?对喔。”听他这么问,她也跟着一愣,见他的表情似有些调侃的笑意,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几秒后,忽地一拍双手。“我想到了!“奇怪”带有贬低的意味,“不可思议”却是赞叹的意思,差很多,当然很不一样喽!”
说完,她还洋洋得意地用力点头,显然对自己反应如此机灵很是满意。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萧容柚,你很有趣。”
“什么?有趣?”她睁大眼。他怎么会忽然蹦出这句评论?
他却不解释,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声低低的,不张狂,却很爽朗,在月夜里与淙淙溪水相应和,也在她胸口产生奇妙的共鸣。
好吧,她很有趣。
连续好几天,萧容柚心情都闷闷的,也不晓得在郁卒什么,连期中考拿到全班第二局分,也High不起来。
她很有趣吗?在他的字典里,“有趣”大概跟“白目”没什么不同吧?顶多前面那个不会显得那么冲,保持一点他那种世家公子所应该具有的礼貌。
她很有趣,唉!
萧容柚叹息,一面清点架上的货品,一面心思还挂在中秋节那晚与赵英杰的每一句对话。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每一句都记得!
她是怎么了?
“啊~~”愈想愈抓狂,她忍不住嚎叫一声。
“你怎么了?”背后传来一道很忧虑的嗓音。“你不舒服吗?”
萧容柚背脊一僵。
这声音……好熟啊,该不会是——
提心吊胆地回过头,迎向一张俊秀的脸孔,浓密的眉峰聚拢,眼神很担忧。
老天!真的是他,是赵英杰!
她整个人弹跳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买东西啊。”他似乎觉得她问得很奇怪。
“我知道,问题是,你怎么会来这一家?你学校不在这附近吧?”
“我刚好开车经过,肚子有点饿了,想进来买点东西吃。”
“你只是经过?”这么巧,刚好就来到她工作的便利商店。她眨眨眼,不得不微笑。“看来我们也算挺有缘的。”
“是啊。”他也回她一个斯文的微笑,但不一会儿,笑意便收敛。“你刚刚叫得很痛苦,是哪里不舒服吗?”
“嗄?我——”她不是不舒服,只是觉得呕,而且无巧不巧就是因为他,但她死也不会告诉他。“哈,我只是随便乱叫的啦……呃,反正一个人很无聊。”
“只是因为无聊?”赵英杰惊愕的神态,像有乌鸦从头顶飞过。
话一出口,萧容柚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懊恼地想敲自己脑袋三大下,看到他的表情,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究竟搞什么?就不能在这个富家大少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吗?
“……你真的很有趣。”
这是深思过后得到的结论吗?她想去撞墙!
“别管我了!”她拿手扇脸颊,徒劳地想扬去热气。“哪,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想吃点热的。”
“热的?水饺如何?烧卖也不错,微波一下就很好吃了。”她带他来冷藏柜前,要他挑。
“嗯,就烧卖好了。”
“好。”她取出一盒烧卖,正想帮他微波,柜台前已经有个客人等得不耐烦。
“喂!小姐,快点好吗?我赶时间!”
“啊。”她这才发现自己疏忽招待顾客了,急忙把烧卖塞入赵英杰手中。“你自己微波一下,我去帮客人结帐。”
赵英杰目送她犹如一只彩蝶翩然飞走的倩影,呆了几秒,然后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微波炉。
他站定在微波炉前,瞪着这台跟他很不熟的机器。
上头有一排按键,他应该按哪一个呢?他靠近一点,研究面板上的按键,按键上头有数字,还有几个中文字。
1是牛奶——这什么意思?如果要微波牛奶就按1吗?
那微波烧卖呢?他依序找下去,却没发现微波烧卖的按键。
他呆站在原地。
两分钟后,萧容柚连续替三个客人结完帐,走过来。
“咦?你还没微波?”
“嗯。”
她扬眉,愕然发现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困扰……不会吧?这个英睿口中永远从容不迫的哥哥也有困扰的时候?
“你该不会是……不会用微波炉吧?”
正解!
赵英杰瞥她一眼,似有些赧然。
清脆的笑声如弹珠,从她唇间一颗一颗滚出来,她放肆地大笑,好久不曾笑得如此开怀。
他当然知道她在笑他,但他好风度地没表示任何异议,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笑,看着她颊畔那甜甜浮沉着的酒窝。
反倒是她笑到后来,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是嘲笑你。”她捣住唇,咳两声,硬把要跳出来的笑声给堵回去。“其实你不会用也很正常,英睿说过你们在家从不进厨房的。”
她接过烧卖,撕开封膜,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其实英睿也被我笑过,他连煎个荷包蛋都会烫到自己。”
“睿煎荷包蛋?”赵英杰很讶异。
“是啊,他有次来我家看我,我本来要下厨请他吃饭的,他说我那阵子太辛苦,坚持要自己上阵,结果稀饭煮焦了,煎蛋时还被油烫到,笑死我了。”萧容柚笑着把他弟弟的糗事抖给他听。
“他常去你家吗?”
“那阵子常常来。”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外婆住院,我要打工,又要去医院照顾外婆,英睿大概是怕我撑不住,所以有空就会来关心一下。”
他深沉地注视着她变得温柔的神情。“睿说你的外婆去世了。”
“嗯。”她微笑。
“从小,就是她一手把你带大的吧?”
“是啊。”她还是微笑。
赵英杰以为她的笑容中会带着一丝牵强,但仔细瞧,却找不到。
他心一动。“你很坚强。”
不是坚强,她只是学会面对现实。
容柚悄然轻吁,幽默地转开话题。“好吧,“坚强”这个形容词还可以,起码比“有趣”好。”
他机敏地领略她话中暗示。“你不喜欢我用“有趣”形容你?”
“我怀疑那只是“白目”的礼貌性说法。”
“白目?”他愣了愣。“你误会了,我从没那么想过。我说你有趣,是指你的反应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并不代表你的反应不好,只是我没法想象而已。”很慎重地澄清。
这样的慎重令萧容柚既好笑,又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也跟她想象中那些傲气逼人的富家公子不一样,他跟他弟弟虽然是不同型的人,但都让人感觉很舒服。
微波完毕,微波炉发出“叮”一声响,萧容柚取出烧卖盒。“在享用消夜以前,请先买单吧,少爷。”
这声少爷是她无心的戏称,但他似乎很介意,结完帐后,接过她递来的竹叉,却迟迟不吃。
“怎么了?你不是肚子饿了吗?该不会连竹叉也不会用吧?”她开玩笑。
他瞪她一眼。“这点“基本的”能力我还有。”
“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少爷。”她忍着笑举双手表示投降。
他看着她,明知她是开玩笑,并无恶意,也知道自己该一笑置之,但胸口很奇怪地就是滞着一口闷气。
“小柚子!”他学弟弟平常那样叫她。
“有!”她耍宝地立正,行举手礼。
他瞪着她像星星般发亮的大眼睛。哎,怎么她的反应老是让他料想不到呢?
他忍住唇畔硬要浮现的笑意。“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再过一个小时。怎样?”
“下班后可以跟我约会吗?”
“约会?!”
“我们上山看夜景。”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当萧容柚从晕陶陶的热恋回过神时,学校里的同学早就把他们当成一对了。
每次只要他开着那辆名牌跑车来接她,所有人都会齐声亏她,男同学要她求赵英杰出借爱车给他们过过瘾,女同学则要她多多为她们引介贵公子,让她们也能尝尝麻雀变凤凰的滋味。
同学们闹她,其实不带恶意,但她听了总是极力否认。
他们弄错了,她跟英杰其实不是他们所想象的情侣关系,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好朋友会天天来接你放学吗?你上完夜班还带你去吃消夜?”没人相信她的辩解。
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自己对赵英杰早已不是单纯的友谊,她已经无可自拔地爱上他了。
她爱他,他却从来没跟她提说要正式交往。
他只是常常来找她而已,接送她上下学,陪她吃消夜,偶尔请她看场电影,或开车载她出游。
他没说过喜欢她,也不曾跟任何人介绍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就只是……跟她约会而已。
她好几次想问他,究竟当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但话到嘴边,总是不争气地缩了回去。
她忘不了,当赵家父母误会次子喜欢她时,曾经那样侮辱过她,她不认为自己能担当得起做赵英杰的女朋友。
而且英睿以前曾经跟她说过,他父母很早就看中欧家的大小姐欧蕴芝当他们长媳妇了。
欧蕴芝才是英杰未来的新娘,不是她。
这件事,像锐利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她却从不喊痛,在他面前,总是巧笑嫣然,如沐春风。
直到某一天——
那天,赵英杰并没像往常一样来接她放学,他说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
他没说那个朋友是谁,她却从英睿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到,那个朋友正是欧蕴芝。
他去祝贺欧蕴芝生日……
一整天,萧容柚情绪都很High,课堂上像好奇宝宝似的不停发问,整得老师面红耳赤,下课后又当众耍宝,夸张的笑声几乎可以掀了天花板。
同学们都觉得她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放学打扫时,她站在桌子上擦窗户,一个不小心踩空,整个人往后摔,幸亏一个经过的男同学眼捷手快,及时扶住她。
“小心点!你没事吧?”
她摇摇晃晃的站不稳,男同学见她脸色红得不寻常,伸手摸她额头,才发觉温度竟然很烫。
“你发烧了!”他惊讶地喊。
她是班上的开心果,人缘极好,一听她生病,一大群人同时围上来。
“你不舒服怎么都不说呢?烧多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什么啦,只是轻微发烧而已,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不行,看你全身都发烫,额头都冒汗了,走,我们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啦。”她婉拒同学的好意。“我等下还要打工……”
“打什么工?”班上跟她最要好的女同学孙宁宁见她那么固执,忍不住要抓狂。“刚刚都差点要昏倒了!你啊,看完医生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容她再推托,孙宁宁和另一个女同学合力搀扶她,硬是逼她到学校附近的诊所看医生。
看完医生,拿了药,孙宁宁问她:“对了,你男朋友等下会来接你吧?”
她摇头。“他晚上有事。”
“有什么事比照顾生病的女朋友还重要的?他不是有手机吗?你快打电话Call他来。”
“没关系,我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你们别打扰他。”
她坚持不打电话,两个女同学也没办法,只得暂且先把她送回家,看着她躺下了,还是不放心。
“我觉得还是应该打通电话给你男朋友比较好。”
“不要。”吃过药躺在床上,萧容柚只觉全身无力,脑子昏沉沉的,完全无法思考。
“电话你抄在日历手册上吧?”孙宁宁开始翻她背包,找电话号码。
“不要啦,不要为难他。”她喘着气想阻止。“今天是……欧蕴芝的生日。”
“欧蕴芝?谁啊?”
“他的……未婚妻。”她含糊回应。
“什么?未婚妻?!”这下,两个女同学可大大不爽了,交换愤慨的一眼。“他有了未婚妻还敢来追求你?不行!这种花花公子简直欠扁,一定要打电话叫他滚过来!”
“别这样……”
“你别管,容柚,睡你的觉,我们来帮你搞定。”
两人不许她管,事实上她也管不了了,全身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才从幽幽的黑暗中醒转过来,迷蒙地睁开眼。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写满关怀与焦虑的脸庞。
赵英杰的脸庞。
她想不到会见到他。“你怎么来了?”
“你同学打电话要我来的。”他低声解释,伸手取下覆在她额上的毛巾,在一盆冰水里拧了拧,又放回她额头上。
一阵凉意沁入额头,她舒服得想叹息。
“你好点没?怎么生病了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他温柔地看着她。
那样温柔的眼神,几乎拧碎萧容柚的心,她垂下眼,眼眸莫名其妙地刺痛。“你晚上有重要的事,我不想打扰你。”
“有什么事比你发烧还重要?”他温声责备她。“你同学说你在学校差点晕倒了,这么严重也不通知我?”
她不说话。
“你不信任我吗?我就这么不可靠?”他嗓音发涩。
“不是的!”她仓皇抬眸。“不是这样的,英杰,我只是——”
“只是怎样?”
她黯然望他,雾蒙蒙的眼眸缓缓泛红。“今天是欧蕴芝的生日,对吗?”
他点头,目光变得深沉。
“是英睿告诉我的。”她别过眼,瞪着秋香色的枕头。
“因为我去参加蕴芝的生日派对,所以你才不肯打电话告诉我?”
她又不说话了。
他深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扳过她的下巴,直视她蒙胧的眼。她无助地迎视他的目光,看出他眼底的万般柔情,胸口一痛。
“英杰,你坦白告诉我。”她再也忍不住了,与其在无尽的猜疑中痛苦地沉沦,不如来个痛快的了断——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第三章
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这是赵英杰的答案。
容柚听了,很震惊,简直要以为自己是脑子烧坏了,才会作这样的梦。
但当她烧退了,恢复精神,鼓起勇气再问一次,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答案。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很简单、很干脆的一句话,他没说爱她,没开口请求她当他的女朋友,只用这样一句话,便把她七上八下的心安抚下来。
有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看着小夜灯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洒下柔和的光辉,心跳得好快,忍不住想对他撒娇。
“喂,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他看着她微笑,没有回答。
“你说话嘛!”她不依地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半坐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我这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点都不淑女,讲话又三八兮兮的,同学都说我超会耍宝。我跟你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他还是不吭声,伸手玩着她的发,看着她的星眸闪着光。
“喂,你说啊!”他愈是保持沉默,她就愈脸红,也愈生气。
干么不说话啊?嫌她这问题问得蠢吗?还是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糟糕糟糕,万一是后面那个答案怎么办?
一念及此,萧容柚顿时有些慌。
他看着她那很挫折又很烦恼的表情,看着她十根手指紧张得绞在一起,禁不住哧笑出声。
“傻瓜!”伸手揉揉她的头。“你知不知道,问这种问题很无聊?”
“是怎样啦?我就是闲闲没事不行吗?”她借着娇嗔掩饰心中的不安。“那你到底回不回答?你要是再不说,我就——”
“就怎样?”
不怎样。他要是死不肯说她也拿他没办法,说不定等他离开后还要偷偷抹眼泪。
容柚嘟起嘴,不情愿地瞪着心爱的人。
“你如果不说,我就撕裂你的嘴。”说着,她两只手用力扯开他的唇。“让你以后想说话也说不出来!”恶狠狠的语气,配合她毫不留情的手劲,倒挺像回事。
赵英杰一面觉得痛,一面觉得好笑,笑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嘴里跳出来。
“你还笑?我真的撕烂你的嘴喔!快说啦!”
“好好,我说。”他举右手表示投降。
她这才满意地松开。
他揉揉酸疼的嘴角,横她一眼,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在我认识的女生里,大概只有你会在逼问别人时用这种酷刑了。”
他埋怨,虽然语气里不带恶意,只有谐谑,她仍是脸颊爆红。
“对啦对啦,我就是恰查某啦,怎样?”她横眉竖目掩饰尴尬。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愕然,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他悠然重复。
她怔然。“怎么会……讨厌!这什么意思啦?你是说因为我很泼辣,所以你才喜欢我吗?”
她用力槌他胸膛,超不满这个答案。
他笑着握住两团可爱的粉拳。“你误会了,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愣,停下动作。“我跟别人不一样?”
“你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赵英杰语气很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一根一根扳开她握在一起的手指的动作也很温柔。“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时候,你却开玩笑,以为你会难过的时候,你却很平静,以为你会反驳我的时候,你却只是扮鬼脸。我总是料想不到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你令我惊奇。”
这个,能算是赞美吗?
容柚呆呆地听着,他解释得是很认真啦,可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啦?好像发现什么奇怪的生物似的!”她嘟着嘴撒娇。“人家又不是蓝血的外星人。”
他挑眉,彷佛她的反应又超出他的想象了,深沉的眼眸闪过一道光。“你不是蓝血,我才是。”
“什么?”
“你知道吗?在英文里Blueblood是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考我是不是?明明知道人家英文很破。”
他微笑,在手指间卷绕她柔顺的发。“那是“贵族”的意思。”
“贵族?”
“嗯。”
“为什么贵族要用Blueblood来表示?”
“我想应该是表示这个阶级跟普通的平民是不一样的吧?因为他们的体内流着比较高贵的血液。”
“哦?是这样吗?”她撇撇嘴,很不屑似的。
这反应又让他笑了,揽下她的玉颈,让她整个人偎在自己怀里。“小柚子,你真可爱。”
说她可爱?容柚心狂跳。这总算像个赞美了。
她很不争气地晕红了脸。
赵英杰没看到,他盯着天花板,目光变得黯沉。“从小,我爸妈就对我抱着很高的期待,坚持要把我教养成一个贵族,一个贵族是不能将喜怒哀乐表现出来的,他必须很内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如山,永远从容不迫。”
“你的确很像这种人。”听他这么说,她忍不住抱怨。“有时候真的不晓得你在想些什么。”
“那是因为我的血是冷的。”
她一震。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怀疑我体内流的是蓝血,蓝色的、冷冷的血。”他低语。
她猛然抬起头,直视他的脸,就算在如此感伤地刦白自己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是冷冰冰的,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这就是贵族?
“你才不是!”她直起上半身,双手捧住他俊美的脸。“没有人的血是蓝的,什么阶级、贵族,都是见鬼!我们都是人,是人流的就是红色的血!”
他怔望着她,她生气勃勃的明眸,正燃烧着火焰,好耀眼。
“你的血也不是冷的,你小学没学过吗?我们人类可是恒温动物,血当然是温暖的,每个人都一样!”
每个人都一样。
他看着她表情鲜明的脸,她很生气,她拿来说服他的理由很科学也很简单,令他料想不到,她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他,他不禁想笑。
是啊,每个人的血都是红的,谁都一样。
“你很特别。”他微笑地看着她说:“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不会吧?”她愕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赞赏弄得措手不及,一下子愣住,半晌,才仓皇回话:“这话应该是由我来说吧?我才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老是搞不懂你这个大人在想什么。”
“可是你还是爱我?”他毫不婉转地问她,星眸含笑。
可恶!哪有人问得那么直接的啊?
她又气又羞。“对啦,怎样?”
“不怎样。”他搂她入怀,用笑声在她敏感的耳际搔痒。“只是我要定了你。”
“嗄?”
“我们结婚吧!”
他说要结婚。
他说他就快去当兵了,他怕到时候他管不到她,意外发生兵变,所以决定在入伍前把她纳入自己名下。
她很高兴,却更忧心。“你爸妈不可能答应你娶我的。”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他们允许才能结婚。”
“可是,欧蕴芝呢?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要你们结婚?”
“我跟蕴芝提过你了,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她祝福我们。”
“什么?你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吃惊。
“虽然我跟她做不成夫妻,但仍然是好朋友,我不会瞒她这件事。”
“这样喔。”她有点酸。虽然明知赵英杰不可能背着她跟欧蕴芝有什么,对他们俩之间的默契仍是免不了嫉妒。
“你不用管我爸妈怎么想,只要问你自己,想不想嫁给我?”
她当然想啊,问题是,结婚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已,她不认为事情会如他们所愿。
赵英杰也很明白她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坦白说,我也不认为我们会得到我爸妈的祝福。”
“那你还要跟我结婚?”
“因为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他很坚定。
“即使必须反抗你的父母?”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不值得的,英杰,你不能为了我跟自己爸妈撕破脸,毕竟他们是生你养你的人啊!”
赵家父母一向很看重英杰,从小就刻意栽培他做家族未来的继承人,连英睿偶尔都会在无意间向她抱怨父母偏心。
他的父母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她不愿意他为了她,令父母失望,甚至与之决裂。
“就因为他们生我养我,所以我一直听他们的命令做事,我可以继续做孝子,容柚,但我不想连你也一起拿来做牺牲品,我不想辜负你。”
她很感动,一时禁不住,哭倒在他怀里。
他不想辜负她。
为了他这句话,不论两人结合的前途有多艰苦,她都决意排除万难走下去。
只是她还是太天真了,没想到赵家父母拆散他们的决心也很惊人。
赵母得知她的存在,找上门来,丢一张天文数字的支票要她离开赵英杰。
她拒绝了,赵母气得骂她下贱,还狠狠甩了她几巴掌。
赵英杰想来看她,却被赵父软禁在屋里,派人监视,一步也不准他踏出屋外。
她安慰自己,赵家父母总不可能一辈子把自己的儿子锁在屋里,他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她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等待,上天回报她的却是店长一句要她走人的命令。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雇用你。”
店长开除了她,却没告诉她原因,但她很清楚,这是赵母给她的惩罚。
她失去了工作,也找不到新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幸亏赵英睿瞒着父母,偷偷送来一笔钱。
她原本拒收,但赵英睿告诉她这是他哥交代的。
“你是杰未来的老婆,他当然有责任照顾你,而且你现在会找不到工作也都是因为我爸妈从中作梗。”
“他现在怎样?还好吗?”她急着探听赵英杰的消息。
“他瘦了很多。”赵英睿神情严肃。“我爸妈用各种手段威胁他,软的硬的都有,他都不肯屈服。小柚子,我哥对你是认真的,他从小就很听我爸妈的话,我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你反抗他们。”
她听了直掉泪。
“你别着急,杰已经想出办法了。”赵英睿连忙安慰她。“他前几天接到兵单了,等他入伍后,我爸妈就算想约束他的行动也不行。他放假的时候会来看你,你们直接到法院公证结婚。”
“到法院公证?”
“嗯,现在除了生米煮成熟饭,没别的办法了。等杰跟你正式结婚后,谁也不能拆散你们了。”
于是,在赵英睿和另一个朋友的见证下,容柚与赵英杰在法院公证结婚了,在结婚证书签上名的那一刻,两人激动得相拥。
他们结婚了,从今以后,他们正式成为夫妻,这名分不容任何人否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不容人践踏。
他们,是夫妻了。
“老公,你在做什么?”
下课回家,容柚发现玄关处多了双男人的鞋子,知道是赵英杰放假回来了,喜悦地奔进屋里,却见他竟然在厨房里奋战。
他似乎没听到她的问话,拿着本烹饪书,很专心地对照书上写的,一一检验调味料。
她倚在门边,看着他拿着一瓶盐和另一瓶白糖研究,微微蹙着眉的困扰模样可爱得教她芳心一揪。
“少爷,分不清盐跟白糖吗?”她表面上调侃他,心里却倾溢一斛柔情。
他总算察觉她的存在,回过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她从身后拥抱他。“你在干么?你该不会是要煮饭吧?”
“我想试试看。”他点头,俊颊可疑地泛红。“没想到好像挺难的。”
连调味料都分不清当然很难喽!
“呵呵。”她笑。“干么这样勉强自己?晚饭我来做就好了啊!”
“你最近准备考试很辛苦,回到家应该休息一下。”
“你当兵更累好不好?好不容易放假才应该好好休息。”她娇嗔地横他一眼,把他推出厨房。“哪,你就乖乖坐着当你的大少爷吧,等我开饭。”轻轻拍他的颊。
他皱眉,很不喜欢她拿他当小孩子看待,但在处理厨房事务上,他的确不比一个孩子高明多少。
他只能懊恼地看着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如鱼得水般地忙着。
她熟练地洗菜,飞快地将高丽菜切成丝,利落的动作像变魔术一般,教他叹为观止。
然后,她取出他从超市买来的一条鱼,刚撕开胶膜,一阵浓郁的腥味便直冲鼻尖。
“哎呀,这鱼已经不新鲜了。”她说。
“咦?是吗?”他凑上去看。
“你瞧,一条鱼新不新鲜看它的眼睛就知道了,这条鱼眼睛整个是混浊的,吃起来会很腥呢。”她回眸笑望他。“你啊,是不是贪便宜所以买这一条?”
赵家父母知道他们公证结婚,气得不得了,将赵英杰的户头全冻结了,不许他动用一毛钱,赵英睿也连坐处罚。
所以在赵英杰当完兵以前,两人只能靠着他当兵的薪水过活,一个月一万多块,得省点花。
“以后买菜的事交给我就行了,我到传统市场去买,又新鲜又便宜。”
“……那就辛苦你了。”赵英杰怅然回话。
看来他从前的生活是过得太优渥了,对这些生活的细节简直可说是一窍不通。
“这鱼不能吃了吧?我拿去丢掉。”
“不用啦!”容柚赶忙把鱼抢回来。“我多倒些米酒去掉腥味就好了啊,丢掉多浪费!这个——”她忽地一顿,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喉咙。
“你怎么了?”赵英杰看她捣着嘴脸色苍白的模样,吓一大跳。“你还好吧?不舒服吗?”
“嗯,最近怪怪的,我怀疑——”
“怎样?”
“没事。”她摇头,朝他粲然一笑。“好了,你出去等我吧,要是无聊的话先把碗筷摆好好了。”
他默然点头,离开厨房来到客厅。
有好一阵子,他只是木然站在原地,眼神黯淡地深思着什么。走到卧房里,他翻出容柚搁在抽屉里的存折,打开,看着上面少得可怜的数字发呆。
幸亏她外婆还留下了这么间小房子给她,否则以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况,恐怕会三餐不继。
不过就算勉强能温饱,距离他理想的生活水准还是天差地远,连买一条鱼都要斤斤计较价钱,这对从前的他而言简直不可想象。
从前的他,动辄出入五星级饭店,一顿饭可以吃掉几干上万,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连在面摊上吃一碗牛肉面他都负担不起。
赵英杰咬着牙,懊恼自己竟让容柚吃这样的苦。
已经快退伍,工作却还无着落,前阵子去面试的几家公司原本都答应录|奇*_*书^_^网|用他了,却又临时反悔。
他很明白是父母从中作梗的缘故。
看来只要他一天不肯回赵家,他们就会想办法断绝他和容柚所有的生路,而面对父母的手下无情,他竟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赵家给的,一旦脱离那样优渥的环境,他什么也不是。
他真恨自己,没法保护心爱的妻子,他答应要给她幸福的,现在却可能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他对不起她……
“饭好了喔,可以吃了!”容柚在外头喊。
他放回存折,抹去脸上的伤感,挂着淡淡的笑容走出去。
“哪,我煮了红烧鱼,红烧味道比较重可以盖掉腥味。”她笑着吐吐舌头。“如果味道还是不好,你就忍耐忍耐吧。”
该忍耐的人,是她吧。
赵英杰沉郁地想,表面仍微笑着。“闻起来很香呢!你手艺那么好,这鱼一定很好吃。”
“多谢老公称赞。”她笑吟吟地盛一碗饭给他。“对了,你刚刚有洗衣服吧?”
洗衣服?他恍然想起。“已经洗好了吗?”
“我听到阳台有一阵怪声,跑出去看了一下。”她抿着嘴笑。“少爷,你加太多洗衣粉了啦,全是泡沫,这样根本洗不干净。”
什么?他一震,放下碗筷到后阳台一看,果然老旧的洗衣机附近流满了泡沫,简直像灾难过后的现场。
他懊恼地回到餐桌边。“对不起,容柚,我真是愈帮愈忙。”
“没关系,我很高兴。”她笑容甜蜜,完全没责怪他的意思,侧身往他脸颊亲了一下。
他怔住。
“干么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啊?”她娇嗔。“好像我轻薄了你似的,讨厌。”
“你没轻薄我。”他揽过她的脸庞,在那柔软的樱唇上落下一吻。“是我轻薄你。”
她轻轻一笑,也回啄他的唇瓣。
两人吻上了瘾,索性不吃饭了,相拥着沉醉在温柔的激情里。
“喂,你下次放假的时候,我们跟英睿借车出去玩好吗?”她在吻与吻之间,喘着气问他。
“好啊。去哪儿?”
“当然是游乐园喽!”
“哎,我就知道。”
结果他们没去游乐园。
本来是打算去的,容柚却临时改变主意。她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玩些刺激性游戏,赵英杰担心得追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不说,光是调皮地吐舌头。
没办法,赵英杰只好乖乖听老婆的话,更动计划,开着跟弟弟借来的跑车,载着她沿着北宜公路开到苏花公路,直奔花莲去看海。
那天,阳光灿烂,天空澄朗,几丝白云拖曳过,留下淡淡的、抓不住的尾巴。
花东纵谷一面是山,一面是海,一面青翠,一面蔚蓝,风光明媚,景致好得令人心情舒爽。
容柚一路轻哼着歌,流行歌曲被她唱完了,连卡通歌曲都搬出来唱。
“喂,你记不记得“无敌铁金刚”?”
“什么金刚?”赵英杰没听说过。
“无敌铁金刚啦!”容柚不敢相信地瞠他。“居然连这部卡通都没听过,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跟我是不是同一个年代的啊,怎么老是一问三不知?”
“我不是说了我很少看卡通吗?”他好风度地任她嘲笑。“小时候我只看过“顽皮豹”跟“米老鼠”吧。”
“顽皮豹?不错啊,很好笑。”说着,她耍宝地开始哼起“顽皮豹”的旋律,一面还摆出蹑手蹑脚前进的动作。
赵英杰忍俊不禁,大笑。
“笑什么啦?再笑我扁你喔!”她煞有其事地撂狠话,颊边的酒窝却舞得比谁都开心。“你不觉得我模仿得很好吗?应该要对我投以崇拜的眼神啦,乖,好好膜拜我一下。”
“是,大小姐。”说着,他转过脸庞,腰一弯,很识相地鞠躬。
“这才乖。”容柚很得意。“哪,我唱“无敌铁金刚”的歌给你听好不好?”
“请便。”
“那我唱了喔。”她咳两声,杀猪般的叫喊随风狂飙。“无敌铁金刚,无敌铁金刚,无敌铁金刚,铁金刚,铁金刚,无敌铁金刚~~”
“什么歌啊?”赵英杰笑到几乎岔气。“这首歌只有这句歌词吗?”
“才不是勒,你乖乖听我唱完啦。”她轻轻打他的头一下,继续高唱。“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要和恶势力来对抗,有智慧,有胆量,愈战愈坚强。科学的武器在身上,身材高高的几十丈……”
她一直唱,他一直笑。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也能笑得如此坦率放纵,但跟她在一起,所有的事仿佛都变得可能。
“怎么样?”唱完歌后,她眯起眼讨赏。“你老婆很厉害吧?”
“厉害厉害。”
“很有趣吧?”
“有趣有趣。”
“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生吧?”
“你是唯一一个。”
“嘿嘿。”她眼睛莹莹发亮,笑得很开心。“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喔!告诉你,你以后还想遇到像我这样可爱的女人,很难啦。”
“我会珍惜你。”他认真地许诺。
反倒是她听了,粉颊霎时晕红,别过眼,很娇羞又很幸福地对着窗外风景傻笑,然后轻声细语。
“喂,晚上回家后我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就跟你说晚上回家再说了嘛。”她不肯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好吧,回家再说。”他虽然好奇,却不逼问她。“晚上真的要赶回台北吗?还是在花莲住一晚吧。”
“不要啦,住旅馆多浪费钱,回家好了。”她为了生活费精打细算,却没想到这个决定将会让自己一辈子后悔。
晚上,两人在花莲海滨公园散步,吃过小摊上美味的馄饨,买了一盒麻糬当纪念品,再度开车上路。
回程,伴着两人的不再是灿灿阳光,而是柔柔月光。
容柚玩累了,不像来时精力充沛地唱歌,疲倦地打着盹。
赵英杰由她睡,不吵她,怕音乐惊醒她,还特地关掉音响。
苏花公路曲折回旋,开车时必须十分专注,但他毕竟也累了,天色又黑,一时注意力分散,竟开到对向车道,迎面正巧一辆大卡车急驰而来。
他蓦地凛神,大力踩煞车,急转方向盘。
“怎么了?”容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惊醒。
“容柚!快跳车!”
“什么?你说什么?”她措手不及,完全状况外。
为了闪避卡车,跑车重心不稳,往路旁的围栏急倾而去。
再这样下去,他们连车带人,都会落入海里。
电光石火之间,赵英杰不及思索,倾过身解开容柚的安全带,将她推出失控的车外,然后他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也想跳出去,却已经来不及——
他,坠入深不可测的太平洋。
第四章
那场车祸,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
她的丈夫,以及在她怀里孕育的,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她因为被推出高速行驶的车外,受到撞击,虽然伤势不严重,但肚里的胎儿却流掉了,而英杰,整个人随车落海,连尸骨都打捞不到。
有好长好长一段日子,她完全处于失神的状态,她不知道日出日落,感觉不到在她周遭一切人事物的变化。
她的时间冻结了,知觉也冻结,她像一缕游魂,困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不出来。
她再度失去了最爱的人,先是她的父母,接着是一手养大她的外婆,然后是她以为可以与自己天长地久永相随的他。
为什么她最爱的人总是离她而去?
她是不是个扫把星?专克她最亲密的人?
“……你这个扫把星!你把我儿子还来!把英杰还给我!”
赵英杰的葬礼上,赵母一见失魂落魄的她出现,整个人崩溃。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拐走我儿子,英杰不会死!他好好的一个人,你把他还给我!你还来!”
还不起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论是赵母,或是她,都不能再见到他了。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请你离开,萧小姐,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赵父虽然不像赵母那般歇斯底里,神态却更冷酷。“你不要以为你跟英杰结了婚,就能以赵家媳妇自居,我们永远不会承认你。”
她不想要他们的承认,也从没奢望过他们能接纳她。
“你滚!滚出去!不许你来拈香,你凭什么来祭拜英杰?害死他的凶手就是你!”赵母夺去她手上的香,不由分说地推她出去。
她只来得及在一回眸时,与高挂在灵堂上赵英杰的遗照短暂相望。
那是他毕业时拍的照片,穿着学士服,表情很沉稳,一贯的斯文儒雅,眼神深邃,近乎冷漠。
这是属于赵家的英杰,不是她的。
她的英杰已经懂得笑了,她的英杰在看着她时,不会那么莫测高深,而是满满的柔情。
她的英杰,已经不在了——
“杰、杰!”
一次又一次,容柚在梦中呼喊着这个名,像颗螺丝,紧紧拴住她的心。
已经见不到他了——
冷汗,从苍白的脸颊滑落,占领全身。
她乍然惊醒,茫然瞪着天花板,心神还困在过去,回不来。
一股深沉的绝望在她体内蔓延。
这样的绝望,她很熟悉,多年来,它一点一点地加深,又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原本以为她可以永远摆脱这可怕的感觉,但,它又回来了。
她想起了过去,充满欢笑与泪水的回忆在脑海里一幕幕重现,她感觉到了那无上的甘甜,也不得不再一次咀嚼那折磨人的苦。
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上天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如今,她好不容易决心再度出发,老天又这样作弄她。
那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属于她跟英杰之间的私密往事?
那晚赶走了他后,她窝在角落颤抖了一夜,隔天,她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跑到赵英睿办公室寻求支持,她要好友告诉自己,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她会醒来。
可是欧蕴芝忽然来了,说在楼下碰见了一个自称是赵英杰的男人,他唤她芝芝,那是只有他才会这么叫的小名。
欧蕴芝认为他可能真的是赵英杰。
听到这番话,她整个人崩溃,当场晕厥,还劳驾英睿跟欧蕴芝送她回家。
连续几天,她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白天心神不宁地瞪着紧闭的门,害怕再听到门铃声,晚上翻来覆去,在梦中载浮载沉。
她承认自己吓到了。
她不相信死去的人能复活,不相信电影上变脸的情节会在现实生活中上演,这是梦,是噩梦!
就算不是梦,也一定是一场恶劣的玩笑,一个无聊的男人导演的可恨至极的恶作剧——
他吓到她了。
“新天堂乐园”里,一块尚未开放的园区,角落搭了间临时办公室,落地窗边,一个男人默默站着。
他手肘靠着窗,幽暗深邃的眼凝视着窗外。窗外视野并不怎么样,工程动工到一半,到处是建材和废弃物。
没什么好看的,他却在窗边流连不去,事实上,从一早开始,他便一直若有所思地倚在窗边。
前几天,他将一个女人吓到几近崩溃。
难怪她会吓到,他真不应该因为一时冲动,就那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来,他一直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她,却总是不确定怎么做才好。
那天去敲她家门,其实本来也不在他计划中的,只是那天的她,看起来那么忧伤,他真的好想拥抱她。
可惜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赶他出门。
她完全不相信他可能是赵英杰。
如果连她都不相信,他又怎能当自己是呢……
门口传来风铃叮当声,一个女人走进来,惊动了他的沉思。
是这间游乐园老板的千金,孙宁宁。他回过头,朝她扯扯嘴角,算是招呼。
孙宁宁好像很习惯他的冷淡,迳自倒了一杯咖啡,一边啜饮,一面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的身材颇高,骨骼瘦削,因张力而拉扯的衬衫紧贴着背,勾勒出肌肉结实的曲线,他的肤色黝黑均匀,是多年曝晒在阳光下的结果,五官不特别俊,有棱有角,鼻梁有点歪斜,坚毅的下巴隐约能看到几许未能完全清除的胡渣。
他长得不帅,却是很容易令女人心动的类型,原因就出在他总是写着忧郁的眉宇,还有那双仿佛藏着万年心事的眼。
一个有秘密的男人。孙宁宁暗暗地想。
打从四年前认识他开始,她就一直好奇,这男人身上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只可惜到现在,她知道的依然很少。
“嘿,Jay!”她耐不住了,打破沉寂,叫他的英文名字。
他听见了,却还是动也不动,维持同样的姿势。
“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都不见人影。”
他一直守在那个被他吓着的女人附近,担心她情绪崩溃会出什么意外,不过看来,她已经平静许多了。
“你蓝图修好了吗?不要告诉我还在改。”孙宁宁见他还是闷不吭声,忍不住嘟起嘴。
这块命名为“童梦世界”的园区预定要在两个月后完工,因为是整座主题乐园的精华所在,还打算盛大庆祝,没想到他这个大建筑师蓝图一修再修,怎么样都不满意,大大延宕工程进度。
“我还没修好。”明知道出资的老板千金在抱怨了,他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孙宁宁叹口气,她早料到了,从他接手这件案子开始,就一直对细节非常注重,龟毛到近乎苛求,她习惯了。
“哪,我已经照你的要求,请容柚来帮忙出主意了,她应该待会儿就过来了。”
“她真的要来?”他闻言,身子一震,回过头。
“我跟她好说歹说,她好不容易才答应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说话口气怪怪的。”
“哪里怪?”
“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孙宁宁眯起眼,打量眼前的男人。是她看错吗?他表情也变得很古怪,眼神很阴暗。
“怎么啦?你不高兴吗?是你自己提议找她过来,大家脑力激荡一下的耶。”
“……嗯。”确实是他提议找容柚来的,为了制造两人相处的机会,只是现在的他,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那你干么还皱眉?”
他转过头,看了窗外一会儿,嘴角一牵,似嘲非嘲。“我想她不会高兴见到我。”
“为什么?”孙宁宁好奇。“你们认识?”
“说不上认识。”
“什么意思?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
“嗄?”孙宁宁一愣,更好奇了。“你说清楚点嘛,Jay,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
“Jay~~”见他像个雕像不动,又板着脸,孙宁宁不爽了,眼珠古灵精怪地转,索性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肩颈。“你说,你该不会暗恋人家还是怎样吧?”
“宁宁,别闹。”他想扯下她手臂。
“就偏要闹你,我老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好像对容柚特别有兴趣……你说嘛,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要吃醋喽!”她继续在他身上磨蹭。
容柚推门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孙宁宁巴在一个男人身上,两人姿态超级亲昵。
她瞬间红了脸,怕自己打断了人家情侣间的好事,忙要退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下再进来……”
“不用了,容柚,进来吧!”孙宁宁喊住她。
“喔,好。”她只好留在原地,却不敢擅自拾起眼,怕看到尴尬场面。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天堂乐园”的建筑师,张礼杰;礼杰,这位就是设计我们代言娃娃的萧容柚。”
“萧小姐,你好。”一只大手礼貌地伸出来。
他们应该已经分开了吧?
容柚寻思,这才慢慢抬起眸,也伸出手。“张先生你好,我——”她猛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男人——不就是前几天跑来按她家门铃,还自称是英杰的那一个人吗?他原来是这间游乐园的建筑师,而且他姓张,根本不姓赵!
她真的被整了!
一把火从容柚胸口灼灼燃起,烫着她的心和她体内的血,她咬紧牙关,情绪整个沸腾起来。
他碰触她的手,她狠狠拍开。
“你叫张礼杰?”瞪着他的眼,射出火焰利刀。
他冷静地迎视,点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不语。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跟我说那些话?你都几岁了,还学小孩子玩那种恶作剧?你不觉得很恶劣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沉,幽幽暗暗地不知想些什么,嘴唇涩涩地抿着。“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这算道歉吗?她悻悻然。“什么苦衷?”
他不答,深深望着她。“我可以叫你容柚吗?”
“不可以!”她很干脆。
“容柚……”
“我说了不准你叫我的名字!”她警告地指着他的鼻子。“我们素昧平生,你顶多叫我一声萧小姐,别跟我装熟。”
“萧小姐。”他很有风度地顺从她的意思,低低唤了一声。“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
“不可以!”容柚还是这一句,她甩甩头,转向震惊地站在一边的孙宁宁。“宁宁,我想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我没办法跟这个建筑师合作,抱歉。”
撂下话,她转身就走——
“等等,容——萧小姐,你不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去找你吗?”
她总算冷静下来了。
张礼杰一面煮咖啡,一面观察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容柚。
她清秀的脸凝着霜,嘴唇紧抿着,但至少不再那么拒他于千里之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解释。
问题是,他该怎么解释呢?
张礼杰自嘲地勾勾唇,趁着煮咖啡的时间,整理思绪。
为了让两人能单独说话,孙宁宁早识相地离开办公室,还在门口挂了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临时搭起的办公室内,除了咖啡壶水沸滚的声音,一片静寂。
终于,咖啡煮好了,张礼杰倒了两杯,连同糖罐和几个奶球一起放上茶几。
“要加糖吗?”他问容柚,打算为她服务。
她白他一眼,抢过糖罐,自己加,然后倒入一球奶精。
两匙糖,一球奶精。他恍惚地看着她搅拌咖啡的动作,她的喜好果然和日记上所写的一样。
他定定神,幽深的眸直视她。“我是英杰的朋友。”
她一震,慢慢地啜饮咖啡,仿佛在思忖他这话的真实性,片刻,她吐口长气,仿佛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可以安稳地放下来。
见她这反应,张礼杰心中一动。
原来她很怕他真的是赵英杰。
你不可能是英杰,我不相信。
是不相信,还是不希望?
如果他真是赵英杰,为什么足足消失了七年?为什么可以如此绝情地抛下她孤独一人?
如果他真的是赵英杰,或许她会忍不住怨他恨他吧。
张礼杰端起杯子,不加糖奶,品尝黑咖啡浓涩的苦味。
如果她真是这么想,那他最好不要告诉她实话……
“你跟英杰怎么认识的?”她问。
“我们在军中认识的。”
“当兵的时候?”她狐疑地蹙眉。“可是我从没听英杰提过你。”
“也许他提过,只是你忘了,又或者他没说出我的名字。”
“是这样吗?”她还是怀疑。“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那天不直接表明你的身分,要冒充是他?”
“因为我想试探你。”
“试探?”她提高嗓门。
“已经七年了,我不确定你对他的爱还存不存在,我想知道。”
她瞪他,眼中好不容易熄灭的火苗又烧起来了。“我还爱不爱他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那样试探我?”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他自嘲地撇唇。她说的对。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怒视他,几秒后,脑中灵光一闪。“难道你也恨我吗?”
“恨?”他扬眉,很讶异她会这么说。
“英杰是跟我出游,才会出车祸的,他爸妈都对我很不谅解,你也恨我,对吧?所以才会故意那样整我。”她尽量保持平静,但他仍听出她的嗓音在颤抖。
他蹙眉,胸口莫名一紧。难道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承受类似的责难吗?
他为她心痛。“……算是吧。”
她倒抽口气,脸色变得苍白,别过头,紧咬着唇。
他顿时后悔自己顺应她的猜测,就算他要找理由,也不必找这一个。
“对不起,其实这不能怪你,我想你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他急得想圆自己方才说的话。
她却不肯听。“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想过自己大概是个扫把星,才会老是害死身边的人。”
“你怎会这么想?你当然不是!”
容柚睁大眼看他,他锁着眉宇,显然真的很不喜欢她如此自责。
她惘然,沉默片刻。“既然你是因为想试探我才那么做,那我那天的反应让你满意吗?”
他眼神一沉,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抱歉。”
“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作弄别人,真的很恶劣。”
“我知道。”
她定定地望他。“你怎么会知道英杰跟我说过的话?是他告诉你的吗?”
“是。”
“他连那些事都告诉你了,一定跟你很要好。”
“我们交情是不错。”
“我很少听英杰提他在军中的生活,你跟我说一些好吗?”她忽然问。
张礼杰一下便猜出她的用意。
她在试探他,她怀疑他是否真是英杰军中的朋友。英杰当兵的时候已经跟她结婚了,每次放假都与她共度,怎么可能没跟她聊军中生活?
她只是想听他说,跟自己听到的印证,好确认他的身分。
寻思及此,他微微一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英杰是少爷兵,我们班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家世,也知道他从没吃过什么苦,班长排长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整他,但偶尔也会故意丢一些苦差事给他,明的是说给他训练,暗里是想发泄一下……”
他娓娓道来,跟她说了许多赵英杰当兵时候的趣闻,有苦有乐,有血有泪,但回忆起来都成了愉快。
“……他跟我说,他最讨厌人家叫他“少爷”。”张礼杰忽然说,有意观察容柚的反应。他相信英杰不曾对她说过这件事。
“真的吗?”容柚猛然一震,想起自己从前常常那么戏称他。“他不喜欢?”
“嗯。”他意味深长地瞅着她。“他说那好像是对他能力的否定,他不希望大家当他是少爷,就认定他某些事做不来。”
“我从来不晓得。”她惘然。“为什么他不跟我说?”
“也许是因为你就是他最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软脚虾的人。”
她张大眼,说不出话来。
“他最在乎的,就是你对他的评价。”这点他可以确定。
她的眼眶,慢慢地泛红。“我不知道……我还常那么叫他,他一定很受伤,可是我只是开玩笑——”
“他知道你只是开玩笑。”看着她的泪眼,他的胸口又闷痛了起来,再次后悔自己说太多。“你别介意,容柚,他没怪过你。”
“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只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他就是那种人。”她怅然低语。
他目光一闪。
容柚深吸口气,要自己振作起来,嘴角勉力一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又更了解英杰一些。”
这么说,她相信他是英杰的朋友了。确定自己过关,张礼杰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是朋友。”她忽然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怎么可能?张礼杰愕然,他那样重重伤了她,她居然还愿意跟他做朋友?
“你肯原谅我那天晚上对你做的事?”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为了英杰抱不平,才想为他出气,你出过气了,也反省了,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怎么会好?她为什么不狠狠骂他一顿,顺便踹他几脚?她怎能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彷佛看出他脑中的念头,轻声一笑。“如果不原谅你的话,以后我们恐怕就没法见面了,你是个不错的人,我不希望一直恨着你。”
他怔视她。她怎还能这样对他笑?那天晚上,她明明还愤怒得近乎崩溃啊!
“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不错的人?”
“我就是知道。”她很有把握。“老实说吧,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得很想跪下来跟我好好道歉?”
跪下来?他?
张礼杰一时有些迷茫,直到见她不停眨着的大眼睛闪烁着像是戏谑的光芒,才恍然大悟。
她在开玩笑,或者该说是用一种属于她的方式来教训他、惩罚他。
也许他真的应该跪下来跟她道歉,那么现在完全由她掌控的情势就能逆转,他也不会觉得心跳得无法克制了。
她的确是个很令人难以预料的女人。
张礼杰深呼吸,一点一滴掇拾回冷静。“我……听宁宁说,你没有男朋友,已经七年了,你还没放下英杰吗?”
“你干么这样看我?好像我还在为英杰服丧似的。”他问话的表情太严肃,她下意识地想以玩笑缓和气氛。
“难道不是吗?你是不是还一直在怪自己?”
“我没有。”她否认。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走出来,执意把自己困在过去?”
“谁说我不肯走出来的?”她反驳。
他蹙眉。
她站起身,盈盈走到窗边,明亮的眸抬起,依恋似的望向窗外的蓝天。“其实那天你来按我家门铃之前,我才刚刚下定决心。”
“什么决心?”他疑惑地问。
她回眸望他,清隽的嗓音慢慢地、从那浅浅弯着的唇吐出——
“我想爱了。”
阳光闪耀,映在她浮动着酒窝的颊上,那笑容宛如透明的水晶,折射出彩虹般的绚烂。
他霎时感觉炫目。
第五章
她想爱了,她要再爱一次。
她没忘了赵英杰,却决定不再困在过去,她要重新出发,找个人好好来爱。
听她这么说,他知道自己应该祝福她的决定。
但他,无法真心给予祝福,甚至莫名地觉得有些嫉妒、懊恼、不甘。
他没资格产生这些负面情绪,他很清楚,却控制不住。
她不是你的。
张礼杰握住拳,瞪着工作桌上铺开的蓝图,暗暗警告自己。
她不是他的,就算她曾经是赵英杰的妻子,照法律条文规定,一方已失踪七年,另一方也可以随时诉请离婚了。
就算他是赵英杰,只要她不愿意,他也无法强迫她接受这个丈夫,更何况,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
他不该懊恼,甚至应该庆幸。
他该庆幸自己已经回到台湾,在她还没爱上另一个男人前及时出现,否则,就算他发现自己真的爱着她,这一次与她的邂逅也只能成为一场美丽的错误。
他该庆幸的……
“Jay!”一声清脆的呼唤敲进他胸膛,他抬起头,映入眼底的正是萦绕在他心头的倩影。
她走过来,盈盈笑着。“怎么?你蓝图还没搞定啊?”明亮的眼俯下来,注视他画到一半的图。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没灵感吗?”她抬眸看他。
他点头。
“走,我们出去!”葱白的食指朝他勾了勾,很像是女妖在诱惑迷恋她的游子。
张礼杰苦笑,奇怪自己脑中竟掠过这样的联想。
“去哪儿?”他站起身,丝毫没抗拒的意思。
“去做问卷调查。”
“问卷调查?”他讶异。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容柚没多解释,迳自领头走出办公室,上了辆工作车。“你来开车。”她指挥他。
“开去哪儿?”
“随便,人愈多的地方愈好。”
到人多的地方干么?他不解,她却只是神秘地眨着眼笑,他耸耸肩,只得依她的意思将车子开到游乐园里最受欢迎的一区——外星世界。
她跳下车,选了个造型诡异的太阳能路灯当定点,戴上一双可爱的兔耳朵,捧着一篮糖果点心,就那样当街拦下经过的小孩子。
“小朋友,姊姊请你吃糖果,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好吗?”她先拦住一个小男孩,蹲下来用甜甜的嗓音问。
“要帮什么忙?”小男孩的父母在一旁很紧张地问,深怕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诱拐去似的。
“请你们放心,只是问他几个关于游乐园的问题而已。”容柚安抚过紧张的父母,才又低下头,甜甜地笑。“请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我才不要巧克力呢!那是女生吃的。”小男孩撇撇嘴,很难搞的样子。“我要这个。”他挑了个卡通人物的扭蛋。
“是Keroro军曹,你果然有眼光!”
张礼杰惊讶地看着她将一只绿色的青蛙玩偶递给小男孩,那小青蛙还戴着顶奇怪的黄帽子——是军帽吗?
“咦?你也知道Keroro军曹啊!”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容柚,明显对这个半路拦人的怪阿姨生起了好感。“那你会共鸣吗?”
“共鸣?”容柚拍拍胸脯,很明白小男孩有意考验自己,她毫不羞怯,当场学起卡通叫声。“KeroKeroKeroKero……”
这啥啊?张礼杰脸上三条黑线,差点没跌倒在地。没想到小男孩听了却很有感觉,跟着唱和起来。
“TamaTamaTamaTama……”
完美的合音。
这就叫“共鸣”?他瞪着这一大一小两只“青蛙”,扭曲着嘴角,拚命告诫自己要保持绅士风度,但小男孩的父母可没他客气了,直接爆笑出声。
容柚不以为意,笑吟吟地看着小男孩。“哪,我们共鸣过了,算是朋友喽,你要认真回答姊姊的问题喔。”
“好。”小男孩快乐地点头,成功被她给收买。
“姊姊问你,你去过很多游乐园吗?”
“很多啊。”
“你最喜欢哪一问?”
“嗯,海洋公园吧。”
“为什么?”
“因为有海豚!它们很聪明呢,会在水里跳舞唷,还有海狮会打篮球,超猛的!”
“那游乐设施呢?你喜欢玩什么?”
“云霄飞车!我好想玩那种三百六十度的,可是爸爸妈妈都不让我玩。”小男孩哀怨地瞥父母一眼。
“你玩过这么多游乐园,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的?”
“哪里不好啊?”小男孩想了想。“嗯,买东西的时候很不方便。”
“为什么?”
“因为摊子都太高了,我根本看不到在卖什么,都只能请爸爸妈妈帮我买,我想自己买东西。”
“对啊,每次都要请爸爸妈妈买真的很不方便呢。”容柚同情地应和小男孩。“那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还有啊……”小男孩继续碎碎念。
原来如此。张礼杰微笑。
他总算懂了,为什么她会拖着他来这里做问卷调查。既然“童梦世界”是针对孩子们设计的主题乐园,当然最应该重视的就是孩子的意见和想法。
光是他们站的高度与成人不一样,就可以衍生出许多问题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萧容柚果然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她看事情的角度很不一样。
访问过小男孩后,她又陆陆续续访问了几个孩子,他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出一下力。
他招来一个落单的小女孩,学她一样拿糖果先吸引对方的注意。
“小朋友,叔叔请你吃糖果,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他自动将自己的辈分升级,没她那么厚脸皮自称“姊姊”。
小女孩眯起眼,很严肃地打量他。“叔叔,你要小心。”她语重心长地劝告道。
他一愣。“小心什么?”
“我前阵子听我妈咪跟我爸比说,性骚扰防治法已经开始实施了。”
性骚扰防治法?“那又怎样?”
“妈咪叫爸比要小心一点,不可以随便跟女生搭讪,不然可能会被送去监牢关。”
张礼杰眼角抽搐,大概明白小女孩想说什么。
“叔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被警察叔叔给抓去。”
“噗哧~~”一旁,有个女人迸出笑声。
张礼杰当然知道是谁,他尴尬地咳两声。“呃,你放心,叔叔不是要骚扰你,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那不就是“搭讪”吗?”小女孩年纪小小,国文造诣倒挺不错的。
“这个不算是搭讪,该怎么说呢?”张礼杰脸黑黑,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跟小女孩解释。
“这个叫问卷调查啦。”容柚见他撑不下去,笑着来解救他。“哪,就是请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给我们一些意见。”
小女孩意味深长地注视容柚一会儿,点点头。“喔~~我懂了。”
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小女孩又撂下话——
“原来你们是诈骗集团。”
什么?这下,连容柚也被打败了,两人面面相觑。
“哼,我才不会笨到留下姓名跟地址呢,你们死心吧!”小女孩挤眉吐舌,狠狠朝两人扮了个鬼脸,然后飞快地转身,朝正帮她买爆米花的大人跑去。
“妈咪,那边有两个诈骗集团的坏蛋……”
远远地,还能听见她告状的声音。
两人四目愕然相对,过了片刻,容柚首先爆出笑声。
“拜托!居然说我们是诈骗集团,我们像吗?”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心旷神怡地听着她清脆如珠玉的笑声,也跟着浮起笑容。“最近的小孩都这么鬼灵精吗?”
“真是败给她了!”容柚揉肚子,笑得很夸张,颊边的酒窝上上下下的,跳着舞。
张礼杰微笑地看着她。
她的酒窝很深,很甜,印象中他很少见到一个女孩子笑得如此毫不保留,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灿烂耀眼。
他发现自己不能太常看她笑,因为要陷进去,太容易了……
仿佛察觉到他深沉的视线,她停住笑,不自在地拨拨发,将两束不听话的发绺收拢在耳后。
我最怕女生拨头发的动作了,尤其是如果她有一双漂亮的耳朵。
张礼杰心一动,脑海莫名其妙地响过一道声音,似乎有人曾经跟他这么说过,究竟是谁呢?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她问,脸有些热。
“有人跟你说过,他最怕女生拨头发吗?”他试探地问。
“你说英睿啊!”没想到她马上就有反应,嫣然一笑。“那家伙是个耳朵癖,你相信吗?他看女孩子还先看耳朵,怪人一个!偏偏蕴芝的耳朵漂亮得不得了,他注定要为老婆痴迷一生了。”
原来赵英睿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么,这片段的记忆是来自赵英睿喽?或者另有其人?
张礼杰默默寻思,没发现容柚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
“对了,你怎么知道英睿说过这种话?”她眯起眼。“英杰连他弟弟的事也告诉你吗?”
他神智一凛。“嗯,他好像是说过。”
“看来你跟英杰的交情真的很好。”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心房飘过一朵乌云。
英杰那么内敛的一个人,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在军中认识的朋友吗?连自己弟弟的事都说给他听?
真不可思议。
容柚有些茫然,她要自己别多想,却不得不记挂着方才他淡淡的笑容。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带着说不出的包容,眼神很温柔,藏着某种很复杂的思绪。
这样的笑容令她想起英杰,两人微笑的模样奇异地有种相似的韵味,同样令她无法完全懂得,却感觉很受宠、很甜蜜,也不由自主地羞窘……
别再想了!
容柚蓦地凛神,不许自己继续深思,她咳了咳,故作轻快地开口。
“我们继续访问吧。”
新的蓝图进展得很顺利。
连续几天针对孩子调查访问过后,张礼杰发现自己初始的设计方向不太理想,索性重新画了一张。
已经进行的工程他尽量保持原来的骨架,只在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细节上稍做修改,还没动工的地方则毫不客气地来个大修正。
工程的预算自然要增加了,不过孙宁宁倒是很阿莎力地一口答应,她对新的蓝图太满意了,直夸这种以孩童角度出发的设计很有创意。
“我就知道请Jay来设计游乐园是正确的,呵呵。”她很得意自己的识人之明,在电话里跟容柚夸耀。“当然也要感谢你的帮忙啦,Jay说多亏你想出做问卷调查的点子,才让他有灵感。谢谢你!”
“不客气,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容柚握着无线话筒,一面拿花洒在院子里浇花。
“对了,为了感谢你,我应该请你吃顿饭才是。”孙宁宁忽然提议。“把Jay也一起找来,到我们家开的饭店如何?”
孙家除了开发游乐园,本身还拥有几家连锁饭店,另外也投资餐厅、酒馆、KTV等休闲娱乐事业。
“不用了,我之前就说过,这是义务帮忙。”
“就因为你是义务帮忙,我才更应该请你吃饭啊!”孙宁宁笑。“我们家有间法国餐厅很不错唷,要不要试试?”
“法国料理?听起来很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Jay应该也很久没吃到地道的法国菜了,一定也很想念。”
听这说话的口气,他们两人果真很熟,是一对情侣吧?
容柚深吸口气,仿佛喉头卡着一块异物。“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你说我跟Jay?”
“嗯。”
“在法国念书时认识的。”
“法国?”
“他是比我大一届的学长,他念建筑,我念艺术,本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不过有一年暑假,我们刚好都到科特迪瓦当义工。”
“科特迪瓦?”容柚讶然停止浇花。是她印象中那个非洲国家吗?
“在西非,你听过吧?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在法国,每年都会有许多大学生自愿到非洲当义工。我跟Jay刚好被分到同一个村落,Jay还在那里帮忙盖临时医院。”
“他负责画蓝图吗?”
“岂止画图,他还自己下去盖呢,不但要搬砖块跟水泥,也顺便监工,很卖力喔。”
那么斯文的一个男人做苦力?真难想象。
容柚眨眨眼,在脑海里勾勒张礼杰的形象,不知怎地,她觉得他天生就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很难想象他挥汗工作的情景。
“他毕业后,还在那里住了一年,我知道他一直想盖一间游乐园,所以他一回台湾,我就找他来帮忙。”
“这么说你们是同时回台湾的?”
“差不多吧,我比他早回来两个月。”
那么,他们是在法国时就开始谈恋爱呢?还是回台湾后才成为一对恋人的?
容柚很想问,却阻止自己。
这又不干她的事,何必问那么多?
“对了,容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忍着不问,孙宁宁反而忍不住连日来的疑惑。“你跟Jay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柚一震。“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俩以前认识,对吧?你那天刚见到他,不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吗?后来怎么又没事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哪有什么关系?”容柚尴尬,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来龙去脉。“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天是我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有点误会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吗?”孙宁宁不相信。
“不然还能怎样?”
“我总觉得怪怪的,Jay这个人一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可是对你好像特别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你别胡思乱想了。”真糟糕,宁宁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容柚超难堪,赶忙转开话题。“你不是超爱看足球的吗?最近有部叫“疾风禁区”的足球电影很不错,你知道吗……”
跟老友天南地北地瞎扯了十几分钟,容柚总算能挂电话,她握着话筒,呆呆地继续浇花,水不知不觉洒太多,院子里差点淹水。
她忙定了定神,关上水笼头。
回到屋里,她擦了擦手,系上围裙,想着自己应该准备乍餐,胸口却空空的,慢慢地泛起一股焦躁。
这样的空虚,她很清楚。一个人住久了,总会有旁徨寂寞的时候,什么事都不想做,做了也索然无味。
可是伴随空虚而来的焦躁,她却有些陌生,她很少如此心烦意乱,却找不到原因。
到底为什么呢?
她瞪着窗外西沉的夕阳,看着天际的光,一点一点黯淡。
电话铃声响起,她几乎是激动地跑去接——是谁都好,她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小柚子,是我。”耳畔传来的,是赵英睿的嗓音。
她微笑。“英睿!”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精神好多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这几天还好吧?”
“很好啊。”知道他是因为担心她才打来,她胸口一暖。“你是不是怕我还没从上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当然担心啦,很难得见你哭成那样的。我刚从美国出差回来,要不我过去你那边一趟吧?”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你才刚回来,应该快点回家看老婆小孩才对,你不想她们吗?”
“当然想啦,老实说我天天都跟她们通影像电话。”赵英睿不好意思地说,彷佛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很不洒脱。
容柚忍不住笑。
他由她笑,沉默几秒,声调变得严肃。“怎么样?那人还有没有来找你?”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容柚笑道:“我后来又见到他了。”
“你又见到他了?那你——”赵英睿奇怪她为何还能笑得如此开心。
“他不是英杰啦,他是英杰的朋友。”
“英杰的朋友?”
“嗯,其实他就是设计“新天堂乐园”的建筑师。”容柚侃侃而谈,把这几天她跟张礼杰的互动都说给好友听,包括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恶作剧。
赵英睿听了,半晌不吭声。
“你干么不说话?”容柚问。
他继续沉默,仿佛在思索些什么,然后才开口。“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
她心一跳。“为什么不信?”
“我从没听英杰说过他认识这号人物。”
“他们是在军中才认识的,可能是英杰还来不及介绍给我们吧。”
“就算他是英杰的朋友好了,他凭什么那样捉弄你?”
“因为他替英杰抱不平啊。”她苦笑。“英杰的死,他多多少少有点怨我吧。”
“又不是你的错!”赵英睿很不高兴。
她默然。
“再说了,就算他怨你,一般人会玩那种无聊的恶作剧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英睿。”
“我怀疑他接近你是别有居心。”赵英睿坦然说出心中疑虑。
“他能有什么居心?”容柚一口否决他的猜测。“我又不是有钱人,难道他想对我骗色吗?”
“谁知道他想什么!”赵英睿冷哼。
“不会啦,你别乱想,他不像是个坏人。”
“你才认识人家几天,这么快就被收买了?”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容柚有些生气。“他真的不是坏人,他以前在法国念书的时候,还自愿到非洲当义工呢!”
“什么?”
“他在法国念建筑……”容柚把孙宁宁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转述给他听。“他毕业以后,还自愿在科特迪瓦住了一年,帮助当地村落,这样的人会是个坏人吗?”
赵英睿沉吟。“他真的是建筑师?”
“是啊。”
“还到非洲盖房子?”
“没错。”
“怎么都是我想做的事?”
“咦?”容柚一愣,这才想起赵英睿以前曾说过,要参加海外志工团到非洲盖房子。“对耶,都是你以前想做的事。”
只是英杰死了,他这个做弟弟的于是决定放弃自己的梦想,学着扛起家族事业的责任。
弟弟扛起哥哥的责任,所以哥哥决定完成弟弟的梦想?
糟糕!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张礼杰不是赵英杰,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容柚心慌,方才纠缠着她的那股焦躁又回来了。
“我想见见他。”赵英睿忽然说道。
“什么?”
“你安排个时间,让我跟他见个面。”
“你、你干么要跟他见面?”容柚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确定他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
“就跟你说了他不是坏人啊!”
“不管他是好人坏人,我都要会会他。”赵英睿很坚定。
“可是——”容柚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希望这两个男人见面。
或许她是在怕,怕两人见面后会激荡出什么火花,会揭发一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什么事?她问自己,却不敢去深究答案。
“我知道了,以后有机会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她慢慢地说,明知这只是缓兵之计。
赵英睿或许也听出来了,却没说什么。“好,那就这样吧,我们再联络。”
“嗯,拜拜。”
容柚挂回话筒,顿时全身无力,瘫坐在沙发上。
她下意识地往身旁的茶几望去,那里本来放着一个相框的,现在却只见一只小兔娃娃和几盏香氛蜡烛。
照片,被她收起来了,和那只表面被敲碎的手表,一起藏在深深的抽屉里。
她决定往前走,不被过去羁绊。
她这样想,错了吗?
容柚叹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彩霞满天,一只孤雁掠过长空。
第六章
霞光透过半掩着纱帘的窗扉,洒进室内。
张礼杰眯起眼,静静望着一只孤雁振翅飞在向晚的天空。
他坐在窗台上,背倚着墙,手上端着杯红酒,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那是一本日记,温暖的棕色皮革封面,书背印着名牌Logo,翻开内页,触手的是纤细上等的纸质。
是赵英杰的日记。
日记里,烙印着端正好看的钢笔字迹,一字一句,都是最私密的心情。
若是光看字迹,这本日记的确可能是他写的,但记下的内容,他却很陌生。
这会是他写的日记吗?他,有可能是赵英杰吗?
睿一直叫她小柚子,到现在也还是。
坦白说我听了总是有点不舒服。虽然是自己的弟弟,虽然知道他对容柚的感情绝不是男女之情,但我还是恼,有好几次都冲动地想把他的嘴撕烂。
睿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一跳吧?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醋劲。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令人疯狂。
我,已经渐渐不像我了……
张礼杰啜饮红酒,默默寻思。
这是赵英杰的第四本日记,从小到大,他一直很中规中炬地记录自己的生活,从无一日中断,十分自律,文字亦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忠实地记下一切,直到这一本,字里行间才慢慢流露出一点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
因为,他爱上了萧容柚。
张礼杰舒口长气,视线回到日记本上。
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将赵英杰的日记读遍了,试着在其中找寻过往记忆的线索。
在读前三本的时候,他毫无所动,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直到这第四本,他才终于有些触动。
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赵英杰的心情吗?或者只是单纯地被萧容柚这个可爱的女人所吸引?
他不能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不是这第四本日记的出现,他不会回台湾。
为了想见萧容柚,他才会回来。
张礼杰品味着略涩的红酒,又翻看了会儿日记。
这本日记只记到赵英杰被父母软禁,为了能跟萧容柚长相厮守,决定趁当兵时私奔结婚为止,至于婚后生活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到底他们婚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讨厌啦!台风把纱窗都吹坏了,我装不上去,怎么办?
我看看。嗯,可能是这边框歪了吧。
你会修吗?
……
没关系,那算了。
不然我们买一扇新的纱窗吧?
不要啦,多浪费!将就一下就好了……
“要将就一下吗?”
容柚瞪着手中被自己锯得乱七八糟的木头,无奈地自言自语。
这篱笆已经被风吹断两个月了,她一直想着要修,却一直忙得没时间,好不容易现在有空了,却又修不好。
把惨遭截肢的木篱笆拆下来,再把新买来的木头裁成合适的大小钉上去,本来觉得不难的步骤,做起来却挺麻烦。
她不懂,裁布缝娃娃对她而言如此容易,不过是把布换成木头嘛,怎么就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再这么耗下去,天都要暗了。
算了,反正这篱笆也只是装饰用,修不修根本没差。
可是再一想,毕竟还是不甘心,木头都买来了,总不能一事无成吧?
可恶!趁天黑以前再试一次吧。
容柚深吸口气,耐着性子拿起锯刀再拉扯一回,木屑纷飞,她看不清,忍不住揉眼睛。
“太危险了。”一道温沉的嗓音忽地拂过她耳畔,跟着,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抽过锯刀。
她眨眨眼,抬头。
映入眼瞳的是一张教她极为惊讶的脸孔,剑眉微微揪着,表情却还是那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是张礼杰。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搬来这附近了。”他说,拉她起身,远离纷飞的刨屑。
“你搬来这儿?”她更惊讶了。
“宁宁在这附近买了一间小别墅,我暂住在那里。”他指向不远处,一栋隐在暮岚间的白色房子。
“宁宁在这儿买了别墅?”
去年宁宁来她家住了两个礼拜,直嚷着喜欢这儿清幽的环境,她是听说宁宁想在这附近买房子,没想到真的行动了。
“怎么她没跟我说?”容柚低喃。“那她……也搬来住了吗?”她犹豫地问,连自己也不懂这份犹豫因何而来。
“她还是住在台北。”他回答得很自然。“是因为我最近常要到游乐园监工,她才把房子借给我。”
“喔。”她瞥他一眼,满腔疑问,却还是忍住。
他们俩……到底是不是一对?为什么不干脆同居算了?
“你是打算修篱笆吗?”他指着她刨了一半的木头。
“啊,嗯。”她定定神,点头。
“你没做过木工吧?”他看着她刨得乱七八糟的残木。
“看得出来吗?”她脸微热,尴尬地拨开额前发缯。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他蹲下来,研究截断的篱笆。
“这里太偏僻了,找木匠来修太麻烦,而且我本来以为应该挺简单的。”
“你连锯刀的拿法都不对,我真怕你割到自己的手。”他责备似的白她一眼,戴上手套,拾起锯刀。“我来吧。”
不像她还需要拿软尺量尺寸,他只眯起眼睛目测了几秒,便迅速下刀。
利落的身手令容柚暗暗折服。
就像已经做过同样的事几百回似的,他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流畅,不带一丝迟疑。
宁宁说他曾经在非洲盖房子,看来确有此事。
她怔望着他的背影,他今天没穿衬衫,身上是一件美国大联盟的运动T恤,一条洗到颜色泛白的牛仔裤,打扮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但那因工作而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牛仔裤下结实而健美的线条,却仍是流露出一股阳刚的男性魅力。
她原以为他是个天生适合穿西装的男人,没想到穿起T恤跟牛仔裤,一样很性感……咳咳,她在想什么?怎么感觉好像那种欲求不满的欧巴桑?
容柚咬咬唇,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可是眼珠子仿佛自有主张,就是黏在人家身上收不回。
不过几分钟,他已经补好篱笆的缺口。
“有油漆吗?”他忽然问。
她怔愣着。
“容柚?”他讶异她的毫无反应。
“啊,喔。”她这才回神,脸颊又烧了起来。“嗯,你等等,我去拿。”她在院子角落,找来一桶白色油漆。
他替她刷好了油漆,平平整整,不像她自己刷的,总是凹凸不平。
果然专家跟业余水准就是不一样。
她不禁赞叹。“哇……真漂亮!谢谢你啦。”
“小意思,不客气。”他站起身,双手在牛仔裤上随意拍了拍。
“要不要进来洗个手?”容柚问:“对了,你吃过没?我请你吃晚餐吧!”只是感谢他出手相助而已,没别的意思。她告诉自己。
“谢谢你,那我就打扰了。”
他随她进屋,一踏进屋内,目光便被满屋大大小小的娃娃给吸引住了,好奇地浏览着。
“这些娃娃都是你自己做的?”
“有些是买的,不过大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宁宁应该跟你说过吧?我开了个布娃娃网站,专门接订单做娃娃的,生意还不错唷。”谈起她的工作兼兴趣,容柚眼睛就发亮。
“我看过你的网站,设计得很漂亮。”
“你真的看过?”她先是欣喜,继而假装不悦地鼓起颊。“只有网站漂亮吗?我的作品不好看吗?”
他微微一笑。“我还没机会仔细看。”
“那你现在就乘机看看吧,我去准备晚餐。”
说着,她招呼他喝茶,先进厨房里忙,他则在客厅里仔细玩赏她的作品。
她的作品跟外头那些大量生产的娃娃很不一样,每一个娃娃都有不同的五官、不同的表情,看得出来都是下了许多工夫一针一线缝制的,连服装也相当考究,十分精美。
他最喜欢其中一个歪戴着棒球帽,穿着吊带裤的娃娃。她是女的,粉红的脸颊上还有深深的酒窝,但打扮却很男孩子气,手上握着根球棒。
他拿起娃娃,仔细端详。
是他的错觉吗?这个娃娃的五官感觉很像她自己,眼睛大大的,颊上有酒窝,露齿而笑的模样很淘气。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跟睿还有一群男孩打棒球。从没见过那么男孩子气的女生,为了得分,还可以不顾形象地扑垒。
我很吃惊。
张礼杰玩赏着娃娃,恍惚想起赵英杰的日记里似乎有这么一段话——那是赵英杰回忆自己和容柚初次见面的片段,他怀疑自己是从那一刻起,便不由自主地为她心动。
张礼杰眯起眼,试着想象那样的画面。
之前他看到这段记载时毫无印象,但不知怎地,现在他却仿佛能想象出那一幕。
阳光明媚的午后,绿草如茵,容柚戴着一顶头盔,站在打者席上,她的身材很纤细瘦小,挥动球棒的气势却很惊人。
赵英睿投球,她大力一挥,打击出去……
“可以吃饭喽!”娇脆的呼唤震住他。
他猛然回过头,瞠目瞪向正将饭菜端上餐桌的窈窕倩影。
“怎么了?不会是我做的娃娃吓到你了吧?”她对他惊异的表情感到很奇怪,开玩笑地问道。
吓到他的,是自己竟可以清楚地描绘出她少女时代的姿容。
“干么一直瞪我?”她蹙眉,认清他手上拿的娃娃是哪一个,轻轻一笑。“不会吧?真的被吓到了喔?”
“这只,是你吧?”他问。
“是啊。像不像?”
“很像。”他点头,将娃娃放回原位,走到餐桌边。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表情很伤人耶!好像见到什么怪物似的,我应该没长那么丑吧?”她笑着嗔他。
“你误会了。”他忙解释。“娃娃很可爱。”
“那人就不可爱吗?”
他一愣。
她也一下惊觉自己这话问得太暧昧,像煞对情人撒娇的女儿口气,她咳两声,不自在地转开话题。
“只是几道普通的家常菜,你别介意,随便吃吃。”
看出她的尴尬,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入座。桌上的菜确实都很普通——红烧鱼、麻婆豆腐、炒空心菜,还有一道苦瓜排骨汤。
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一一品尝过,惊愕地发现竟然连调味都很合他的胃口。
“好吃吗?”她期待地问他。
他点头。“很好吃。”
她甜甜地笑了。
两人吃完饭,容柚切了一盘水果跟一盘起司,又端出红酒跟杯子,两人一面聊天,一面喝酒。
“对了,你要看DVD吗?”她问。
“好啊。有什么片子?”
“都在电视柜下,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张礼杰依言打开电视底下的柜子,一排排DVD次序井然,一眼望去,大部分是卡通动画。
他挑起其中一片封面画着绿色青蛙的。“这个就是你上次做问卷调查时,送给一个小男孩的玩偶吧?叫什么K——”
“Keroro军曹。”她笑着接口。“是一部卡通喔,很好笑的,不过你应该不会想看吧?”
“这一整排好像都是。你很喜欢这部卡通吗?”
“嗯。”她快乐地点头。
“那我们看吧。”
“嗄?你真的要看?”她不敢相信。
“我想看。”他想多了解她。
“真的假的?”她表示怀疑,见他挑起眉来,勉强点了头。“好吧,你要看就看,可是不可以笑我喔!”她先警告他,将第一片DVD送进放影机。
这部动画风靡全日本,轰动全台湾,不只小孩爱看,许多大人也很迷恋,不过她不认为这一板一眼的男人会懂得欣赏。
他看了几分钟。“……所以基本上这只青蛙是外星人?”
“没错,他就是Keroro军曹,从K隆星来的,是蓝星先遣侵略小队的队长,没想到来到蓝星,却沦落为蓝星人家里的清洁工,虽然他自己也打扫得很高兴啦。”容柚流畅地解释,提起最爱的卡通,笑意在眸中飞舞。
“蓝星是指地球?”
“对。”
“嗯。”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看看她,又看看电视,看看电视,又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样啦?”她嘟起嘴。要笑就爽快一点啊,她才不怕!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为什么她长这么大了还爱看卡通?这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这种卡通到底有啥乐趣?容柚在心里自动帮他提问。
没想到他问的问题却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
“为什么外星蛙会说日文?他们有配备语言翻译程序之类的东西吗?”
她瞪他。
他也回瞪她。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噗哧~~”她终于忍俊不禁,进出笑声。“哈哈、哈哈哈~~”
他眼角抽搐,脸上浮现三条黑线。“我的问题有那么浅薄吗?”
“不,不是、浅薄……你问得、很好……非、常好。”她揉肚子,好不容易才止住狂笑,笑盈盈的眼凝视他。“不愧是学工科的人,果然很实事求是,讲究科学精神。”
他不说话。
生气了吗?她咳两声,知道自己笑得太失态了,但还是忍不住唇畔硬要浮上来的笑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她道歉。“其实你的问题问得很有道理,只是我从来没想过。”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呀,反正是卡通嘛。”
“喔。”他应一声,看得出来对她不求甚解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但还是很有风度地接受她的解释,继续看电视。
她心一动,一时兴起,回房抱出五个娃娃来。
“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只绿的就是Keroro,这只是Giroro,这是Kururu,这是Dororo,还有这只我最爱的Tamama,超卡哇伊的啦~~”她也不管他喜不喜欢,一连串地介绍,从每只外星蛙的名字,到他们的个性,以及在剧中闹出的糗事。
她讲得口沫横飞,神采飞扬,眼睛还闪闪发光。
他望着她,起先是很震惊,再来是觉得好玩,最后胸口漾开一股莫名的温柔。
她真的很喜欢这部卡通,抱着这五只外星蛙介绍的模样就像个骄傲的母亲,颊边随着笑意滚跃的酒窝,甜得令他喉咙一阵焦渴。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红酒。
“……这几个娃娃都是我自己做的喔,不过你千万别泄漏出去,因为我可没跟动画公司申请肖像权。”她俏皮地吐舌头。
“所以是秘密喽?”他微笑。
“嗯,是秘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一怔。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不可能感兴趣的大男人介绍这些卡通布偶?就算是跟她交情一级棒的英睿,她也不敢缠着他说这些。
可是她不但敢跟他说,还热情地滔滔不绝。
为什么呢?容柚抱着她最爱的Tamama,茫然地想。
或许是因为他愿意陪她看动画,或许是因为他问的问题太有趣,或许是因为他瞪着电视萤幕看的表情太认真、太严肃,所以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就像她以前故意在从不看卡通的英杰面前谈卡通,逗他出现不可思议又一本正经的复杂反应一样。
难道她对张礼杰,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她愣愣地凝望他。
许是猜出了她内心的思绪,他忽然低声问:“以前英杰也会跟你一起看卡通吗?”
“偶尔。”
“他也看Keroro吗?”
“那时候还没有这部卡通。”她木然回答,心慢慢地沉下。
数不尽的孤寂夜晚,她看着Keroro军曹,一面笑,一面好希望丈夫就坐在身边,如果他还活着,就能陪她一起被这些外星蛙给“侵略”了。
她静静地红了眼眶,嘴角却勾起笑。
“你要不要吃点心?冰箱里有起司蛋糕。”她想站起身。
他伸手按住她,深邃的眼,毫不放松地紧盯着她。
她别过脸,躲开教她心慌意乱的视线。
“你后悔过吗?”他哑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英杰。”他嗓音发涩。“如果不曾遇上他,不曾与他相爱,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她垂下眼睫,沉默着。
他从不曾想过,等待一个答案的时间会如此难熬,只是短短几秒钟而已,他却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终于,她扬起眸,闪着泪光的眼窝,像放晴后的水洼,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宇。
“我没后悔过。”她浅浅弯着唇,话里有情,笑中藏泪。“能跟他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他震慑无语。
第七章
她不后悔。
能跟他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她觉得幸福。
她的丈夫抛下她离去,让她独自面对来自夫家的无尽责难,她的公婆恨她,骂她是扫把星,她默默承受,一个人住在山间的小屋,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在数不尽的日出日落里,思念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男人。
七年。
七年的相思,七年的寂寞,七年的痛苦。
赵英杰留给她的只是这些,而她居然一点也不后悔?
要多么坚强的肩膀才能承受这样的折磨?要爱一个人多深才能如此无怨无悔?
张礼杰觉得震撼。
不只震撼,一下下抽动着的胸口还有些痛。
离开容柚住处后,他回到孙宁宁借给他的小别墅,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窗外在云中浮沉的明月,一夜无眠。
刚失去记忆的时候,他很惊慌,经常感觉胸口空空的,仿佛被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时候,他几乎夜夜失眠,对着夜空到天明。
他一直想,焦躁地想快点回复记忆,绞尽了脑汁,换来的只有剧烈的头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脑海依然一片空白,终于,他放弃了。
他不再强逼自己回忆起过去,他告诉自己,重要的是现在与未来。
他决定往前走。
可是她却困在过去。
张礼杰闭上眼,想起自己在她屋内看到的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布偶娃娃。
她做了个像自己的娃娃,不可能不做一个像丈夫的,可是他却没看到。他相信不是没做,而是被她收起来了。
那屋里,见不到任何一样赵英杰的东西,连照片也没有。
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她依然在乎。
她是怕睹物思人吧?怕自己被过去绊住步伐,所以才把所有能触动她回忆的东西全收起来。
她的身子或许往前了,她的心却还留在过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他告诉她他是赵英杰时,她的表现却是完全的愤怒与不信呢?为什么她不会抱着一丝希望,盼着梦想成真?
他不懂……
手机铃响,打断了张礼杰的沉思,他蹙眉,跳下窗台,找到手机,接起电话。
“早安,我是宁宁。”耳畔,传来孙宁宁精神饱满的嗓音。
早安?张礼杰一愣,瞥了眼窗外,这才惊觉天色已亮。
“应该没打扰你睡觉吧?你不是都很早就起床慢跑了吗?”
“没事,我已经起来了。”事实上是一夜未睡。“你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事吗?”
“两件事。一件是我想请你跟容柚一起吃顿饭,算是感谢她提供设计“童梦世界”的灵感。”
“没问题,你们约好时间地点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还有另一件事。”孙宁宁顿了顿,语气略微迟疑。“有人要我传话,说想要跟你见一面。”
“谁?”
““弘信集团”的董事长,赵仁和。”
赵仁和。
张礼杰坐在沙发上,静静打量着面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他发际杂了些灰色,脸上纠结着皱纹,虽然上了年纪了,一双黑亮的眸却还是炯炯有神,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犀利。
赵仁和——“弘信集团”的董事长,赵英杰的父亲,也是那年亲自跑去法国,揭露他身世的男人。
只是当时的他,完全不能相信。
“为什么回台湾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还以为你一直待在非洲呢!”赵仁和皱眉瞪他。“要不是我请私家侦探查到你现在帮孙家做这个Case,我们父子到现在还见不着面!”
“你找我,有事吗?”无视赵仁和的不悦,张礼杰淡漠地问。
“你还问?”赵仁和眉头皱得更紧了。“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英杰,不肯回赵家来吗?”
“……”
“那时我要带你回台湾,你说你还在念书,不肯回来,后来你要到非洲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做什么义工,我也二话不说让你去了……够了吧?我做老爸的都已经让步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吗?”
“……”
“别告诉我你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见他还是沉默不语,赵仁和有点沉不住气了,略略提高声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自己是赵家的儿子吗?”
“我不能确定。”他谨慎地开口:“过去的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赵仁和猛地握拳锤墙,看得出来已经压抑不住多年的愤怨。“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出生证明、身分文件,相片,连以前的日记我都拿给你看过了!为什么你还是不信?”
“我跟赵英杰长得不一样。”
“那是因为救你回家的那个老太婆给你整了型!她为了想霸占你,骗你是她的孙子,才串谋整型医生替你动刀,整得跟她孙子一样,其实她的孙子早就死了!你用的是一个死人的身分,你懂吗?”
张礼杰抿唇。这些话他很早以前就听赵仁和说过了,他其实也怀疑过那个自称与他相依为命的老婆婆不是他真正的奶奶,但她对他太慈蔼,又将所有的财产遗留给他,就算她真的欺骗他,他也认了。
何况,比起眼前控制欲强烈的男人,他更能感受到老奶奶对他的疼爱。
“就算我不是奶奶的孙子,也不代表我一定是赵英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赵仁和瞠着眼,被他气到差点说不出话。“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回赵家对吗?你倒说说看,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恨我?”
“我没恨你。”张礼杰心惊。是恨吗?应该不会吧?可是他不能否认当赵仁和揭露他身世,强迫他回赵家时,他确实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仁和质问他。“我知道你回台湾以后,去拜访了好几个英杰当兵时认识的朋友,如果不是怀疑自己可能是英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萧容柚!你也见过她了,对吧?”
他居然还有脸提起容柚!
张礼杰脸色沉下来。“既然你主动提起,那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当初你给我的日记只有三本?为什么要拖那么久才肯给我第四本?”
“那是因为——”赵仁和神情忽地狼狈。
“因为你本来并不想让我知道赵英杰结过婚,对吧?你根本不愿意让我知道容柚的存在,是到了最后不得已才想试试看能不能利用她来动摇我。”他剖析赵仁和的计谋,语音冷冽。
“不愧是我的儿子,够聪明!”既然被他识破,赵仁和索性豁出去了。“我这方法很有用,不是吗?起码你现在已经回到台湾来了。”
他冷哼不语。
赵仁和暗暗观察儿子的表情,面对他这个父亲时,儿子总是一派淡漠,但一提起萧容柚,情绪立刻就波动了。
可恶!没想到经过七年,那丫头对他的影响力依然不减
赵仁和忿忿不平。“你不会还在气当年我跟你妈阻挠你们两个的婚事吧?我们是为你好啊!”
“哦?”
“你只是一时冲昏头,才会娶那个跟我们赵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丫头,她根本配不上你,何况她还是个扫把星,不但克死自己的父母跟外婆,连你也差点被她给害死——”
“住口!”张礼杰厉声阻止赵仁和的恶言恶语。“不许你这样侮辱她。”
赵仁和霎时顿住,见儿子眼神变得阴沉,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想改口,又高傲得拉不下面子。
他脸色铁青,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叹口长气。“这样吧,只要你肯回来,你要跟那个萧容柚复合我不会拦你。”很不情愿地让步。“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搬回家来,必要时我还可以让你妈亲自去接她——”
“不许你们去打扰她!”
赵仁和怔住。
“你们伤害她,还伤害得不够吗?”张礼杰冷着脸。“她的事我自己来处理,请你们离她远一点。”
“英杰,你——”
赵仁和皱眉,还想说什么,张礼杰却抢先一步,冷淡地站起身。
“抱歉,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赵仁和只能无奈地目送他,暗暗在心里算计着。
看来要让这个儿子心甘情愿地回赵家,除了请那个萧容柚帮忙,别无他法了。
“哪,这瓶德国冰酒可是我的私藏品唷,今天为了感谢两位,特地拿出来分享的。”
孙宁宁笑着比个手势,一旁的服务生立刻拿起酒瓶,一一在三只酒杯里斟约七分满。
这晚,她实践了对容柚和张礼杰的承诺,请两人到自家开的餐厅吃法国料理,餐厅经理见是大小姐光临,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命令最优秀的服务生前来服侍。
“干杯!”在孙宁宁的带领下,三人各自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水晶杯撞击出好听的声音,容柚先仔细端详晶透美丽的杯身,然后举杯就唇,浅浅品尝一口。
“好喝,好甜!”她惊讶得睁大眼。“怎么会有这么甜的葡萄酒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孙宁宁乐呵呵地笑。“女孩子很少不喜欢喝甜酒的,何况这瓶冰酒品质又好。”
“到底什么是冰酒啊?跟一般白葡萄酒不一样吗?”容柚好奇地问。
“冰酒是用冬天采收的葡萄酿造的。”张礼杰解释。“一般葡萄都是秋天采收,冬天温度低,葡萄会皱缩成一小颗,里头的糖分浓度也因此变得比较高,喝起来比较甜。”
孙宁宁跟着接口。“一公斤的葡萄大约可以酿出七百五十C。C的红酒或白酒,却只能酿五十C。C的冰酒,珍贵就在这个地方喽。”
两人一搭一唱,说明简单流畅,默契十足。
不愧是一对恋人。容柚漫然啜着冰酒,酒尝起来甜甜的,她的喉咙,却不知怎地有些苦。
很快地,她喝完一杯,服务生又给她斟上一杯。
“这酒当餐前酒是不错,不过酒精浓度其实很高,还是少喝点好。”见容柚再度举杯就口,张礼杰连忙提醒她。
“你放心啦,容柚酒量没那么差,这么一、两杯酒不算什么。”
“还是少喝点好。”
“你又不是人家的爹,管那么多干么?”孙宁宁嘲笑他,跟着朝容柚眨眼吐舌头。“容柚,你说说看,这家伙说话的口气,像不像个爱说教的老头?”
容柚微微地笑,没答腔。
通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她都会接口和好友唱起双簧,从前在学校她们俩可是班上出名的一对活宝,爱笑爱闹,三八兮兮。
可是今天,她不但没了嬉闹的兴趣,心情似乎还颇低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孙宁宁从餐桌另一边倾过身来,打量她。
容柚吓了一跳,脸庞直觉往后倾。“你干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好吗?你在发什么呆?”
“没事。”
“是不是肚子饿了?”孙宁宁朝服务生优雅地挥手。“可以上菜了。”
“是。”服务生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开始上菜。
首先上的是前菜,共有三道,烤田螺、干贝以及用玻璃杯装盛的龙虾汤,每一道都精致可爱,主厨装盘的技巧也很华丽。
“你尝尝看这龙虾汤,容柚,这可是我们家主厨的招牌喔,Jay也最爱喝这个了!”孙宁宁热情地推荐。
他最爱喝这龙虾汤?容柚闻言,不禁抬眸瞥了坐在孙宁宁身旁的张礼杰一眼,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淡淡地扬起类似鼓励的微笑。
她尝了一口,果然好喝,香浓却不腻,喝过后舌尖竟还感觉清爽。
“嗯,好喝,真的很棒。”她赞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张礼杰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
“我说的没错吧?”孙宁宁笑,回眸看身边的男人动也不动,秀眉一挑,曲起手肘推了他一下。“喂,你怎么也在发呆?快喝啊!”
他在发呆?
容柚抬眼,偷觑张礼杰,他深邃的目光还是锁在她身上。
她莫名地脸颊发热,慌忙垂下眼睫,继续喝汤。
要镇定。她告诫自己,他不是在盯着你,更不是嘲笑你的餐桌礼仪,别紧张兮兮的。
话虽这么说,她仍是不自在,好想抬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她,又怕触及他的眼神,心跳会失速。
她握着汤匙,想舀汤。
“Jay,你干么一直盯着人家看啊?”
汤匙瞬间跌落。
糟糕!容柚好窘,感觉脸颊更烫了。愈是想装镇静,愈是要扮淑女,老天就愈不从人愿。
喝汤喝到汤匙都掉了,丢脸啊!
“抱歉。”她低声道歉,想弯腰去捡,服务生却抢先一步拾起,另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新的汤匙给她。
“谢谢。”她接过汤匙,鼓起勇气扬起视线,往对面望去。
张礼杰果然正看着她,眼眸含笑,一闪一闪的目光,好像夜空的星星。
她心跳一停。
不是嘲笑,她在他明亮的眼神里感受不到一丝戏谴或调侃,只有愉悦,与心旷神怡的包容。
彷佛她方才的出糗,在他眼底成了某种让人疼的可爱……
她在想什么?真是够了!
容柚斥责自己,握着汤匙,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悄悄颤抖着。
孙宁宁看看她,又看看身旁的张礼杰,目光一闪,嘴角神秘地一弯。“容柚,你试试这个烤田螺,也很好吃喔!”
“嗯。”容柚垂下头,默默地吃,不敢再往张礼杰的方向望去,怕自己一时慌乱又出糗。
席间,孙宁宁谈起在法国留学的事,口沫横飞,眉开眼笑。“……你知道吗?容柚,我听Jay系上同学说,他们私底下都把Jay形容成一匹狼。”
“狼?”容柚好奇,扬起视线,小心翼翼地定在孙宁宁脸上。
“就是说他独来独往,都不太跟人混在一起的意思啦。”孙宁宁笑。“听说连班上最美的班花对他示好,他都保持距离,跩得很呢!”
“真的假的?”
“真的!幸好他跩归跩,对人还算有礼貌,否则我们台湾的脸都给他丢光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台湾人都这么不识相呢!”
“呵。”听孙宁宁这么调侃张礼杰,容柚将一口面送入嘴里,含着叉子窃笑。
“你别听宁宁胡说八道——”一旁的张礼杰想插话,孙宁宁却不让他有机会。
“没想到他这么冷的一个人,居然会主动到科特迪瓦当义工,而且在当地还很受小孩欢迎……真是见鬼了!”
“有多受欢迎?”容柚追问。
“有几个孩子整天黏着他进进出出,跟他一起搬砖块抹水泥,还有的孩子天天缠着他要他做冰淇淋。”
“他会做冰淇淋?”
“想不到吧?”
真的很难以置信。容柚寻思,听孙宁宁谈起在法国念书的他,她竟感觉神往,好想知道当时的他究竟是怎样特立独行,又是如何哄得那些孩子们整天追着他跑。
她偷偷瞥向张礼杰,冷不防又和一双深眸相对——老天!他要看她看到什么时候啊?
容柚心惊,羽睫颤抖地伏下,像受了惊的鸟儿,慌张地收起翅膀。
从来没有一餐饭,让她吃得如此不自在,她好恨自己,明明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女了,怎么还会在意男人的眼光?
可恶的是,张礼杰几乎整个用餐期间都一直看着她,每次与他若有所思的视线交会,她的胸口总要猛然撞击一下。
她几乎想出声哀求,别再那样看她了。
时间,在坐立不安间缓慢地流逝,缓慢到容柚想尖叫,终于,他们吃完甜点,暍完咖啡。
她立刻就想告辞,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宁宁捷足先登。“已经很晚了,我看今天我们就这样散了吧,Jay,你送容柚回家吧。”
什么?容柚瞠目结舌。
“一定要安全把她送到家里喔!要是我的好朋友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饶过你。”孙宁宁煞有其事地警告。
“放心吧。”张礼杰好整以暇地接下任务。
“不,不用了!”容柚慌忙摇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了,现在才十点多,还有车,你们两个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你们慢慢聊,我先走。”
对面的两人互看一眼。
“我们没话说啊!”孙宁宁摊摊手,鬼鬼祟祟地笑着。“这阵子我跟这家伙几乎天天在游乐园见面,看都看烦了!”
“烦的人是我,OK?”张礼杰轻轻敲她的头一下。
“哎唷!你打我!”孙宁宁捧着头哀叫,装可怜。
张礼杰才不理她,迳自站起身。“容柚,你先等一下,我去开车。”语毕,也不等容柚接话,他大踏步离去。
容柚茫然凝望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有一股形容不出的气势,并非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优雅。
这样的姿态令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赵英杰,他同样也有种不愠不火的贵族气质,但两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
英杰的气质是纯粹的,就像一块最澄透的水晶,不含一丝杂质,而张礼杰的,却不免杂着几许世俗的风霜。
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怎么可能一样?
容柚蓦地深吸口气,不许自己再将两个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容柚、容柚,听到请回答,Over。”孙宁宁耍宝的呼唤,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顿时赧然,知道自己出神的糗样都落入好友眼底了,回眸嗔她一眼。“听到了啦,干么?”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好吗?”孙宁宁今晚第二度掷出这句话,她咳两声,端正脸上表情,很严肃地开口。“容柚,你说实话。”
容柚咽了口口水,直觉好友将口出劲爆之语,她轻咬下唇,心慌地等着——
“你是不是喜欢上Jay了?”
“我没有!”听到好友的探问,容柚一下惊慌失措,血气冲上脑,不及思索,便尖声否认。
孙宁宁听了,只是笑。
“你别误会,宁宁,我只把他当朋友。”她焦急地解释。“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动你男人的歪脑筋。”
孙宁宁的反应是笑得更大声,笑到几乎抽搐,笑到容柚脸颊发烧。
“你笑什么啦?”
“误会的人是你啦,容柚,我跟Jay只是朋友,根本没什么。”痛快地笑过后,孙宁宁才亲昵地拥住容柚的肩,贴在她耳畔解释。“我坦白招认,我的确曾经肖想过他,不过他一直没什么反应,只把我当学妹看,对别的女人也是兴趣缺缺,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同性恋呢!”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容柚心跳狂乱,喘不过气。
“还不懂吗?笨蛋。”孙宁宁弹她额头。“我是告诉你,不用顾忌我,好好谈个恋爱吧!你为那个赵英杰守寡够久了,也该是重新追求幸福的时候了。”
容柚傻傻地怔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坐上张礼杰的车,开上北二高,她的心神依然迷路中,困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跟宁宁不是—对。
他们不是一对恋人,只是朋友。
容柚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胸口胀得满满的,有某种神奇的泡沫正在她体内发酵。
她觉得很……高兴。
没错,这种全身飘飘然的,仿佛要飞上天的感觉,的确是喜悦。
这种喜悦,就好像在沙漠中徒步的旅客忽然见到绿洲,又似是走出暗黑森林后,赫然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
容柚捧着胸口,数着那一下下怦怦的心跳,终于领悟。
原来,她已在浑然不觉间为他而心动……
“是不是累了?”轻柔的嗓音拂过她耳畔,像仲夏夜佣懒的微风。“没关系,你想睡就睡,到的时候我会叫你起来。”
她转过头,望向温柔地对她说话的男人,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面——她曾经认为他长得不好看,不如英杰十分之一帅,但其实,他长得还是不错的,五官棱角隐隐约约和英杰有几分相似。
他专注开车的神态,也很像英杰,右手拇指会松松扣在方向盘上,下意识地打着节奏。
盯着那侧面长着一颗硬茧的拇指,容柚有些恍惚。
那应该是因为粗重的工作而长出来的吧?这点,就跟英杰很不一样,英杰的手指修长而漂亮,简直就像是钢琴家的手。
而他的手,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粒。
她稍稍侧头,靠在窗上,视线再度回到他脸上,虽然他直视前方,虽然他并没有看她,但她的颊,还是不争气地发烧。
你吃晚饭时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好想问问他啊……
叭、叭、叭——
嚣张的喇叭声震动容柚耳膜,她悚然回神,惊骇得在座位上弹跳一下。“怎么回事?是谁在按喇叭?”
“没事,只是一些飙车族。”张礼杰安抚她。“你看旁边。”
容柚随着他指示的方向往车窗外一看,果然发现右侧一排BMW跑车成群结队,呼啸而过。
“这样很危险耶!”她白着脸,看着那一辆辆跑车为了炫耀技巧,在公路上蛇行狂飙。“拜托,这是高速公路,又不是赛车场,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啦?”
一辆白色跑车从右侧斜斜往前切,以惊人的速度变换车道。
她愈看愈心惊,十指紧紧抓住椅垫。
张礼杰察觉她的异样,担忧地瞥她一眼。“容柚,你还好吧?”
她没回答,咬着下唇,瞳孔失焦。
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她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猛然惊醒,然后又因撞击而晕去。
那个夜晚,她同时失去了丈夫和未出世的孩子……
“不要,别再来了,拜托。”她喘息地低语,脊背冒冷汗,耳边听着一阵阵轮胎刮地的尖锐声,脑海里的画面像失控的走马灯拚命地转。“我头好晕,我想吐,拜托,我要下车,让我下车!”
恐惧,像传染病毒迅速在她体内蔓延。
“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在高速公路上——”
“我要下车!我不要在车上,让我下车,快让我下车!”她尖叫着,一时失去理智,右手用力拍车门,一面松开自己的安全带。
太危险了!
张礼杰震惊地看着她的举动,鬓边流下一滴冷汗,他咬牙,当机立断,双手用力转动方向盘。
“啊——”慑人的尖喊瞬间占领整个车厢。
第八章
“对不起。”
回到家后,冷静下来的容柚很后悔,搬出家用急救箱,请张礼杰坐在沙发上,弯下腰来检视他眼角的伤口。
之前她太激动了,逼得他不得不紧急在路肩停车,她因为重心不稳,惊慌得伸手乱挥,不小心打到他的脸,指甲还划破他的眼角。
虽然他一直安慰她,说只是个小伤没什么,但她仍然觉得很抱歉。
“会痛吧?”她咬着唇,打量着伤口,伤口虽然不大,却离眼角极近,只差一点便会划伤他的眼膜。“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他哑声说:“真的没什么,已经不流血了。”
“但还是要消毒。”她说,声音比他更沙哑。“你忍耐一下。”她取出消毒药水,用棉花棒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搽在伤口上。
伤口接触到药水,有些疼,他眼角抽搐一下。
她很快收回棉花棒,歉意地看他。“痛吗?”
他摇头。
“一下下就好了。”她轻轻说,继续处理伤口,只是动作比方才更轻柔。消毒过后,她换了瓶黄药水,替他上药。
他默默注视她的睑,她垂着眼,很专心很小心地处理他的伤口,羽睫低伏,在眼皮上投下迷人的淡影。
她的脸很小,约莫只有他的巴掌大,鼻子也很小,却俏丽地挺着,嘴唇因担忧而抿着,唇色透出淡淡的粉红,肌肤很细致,几乎看不出毛细孔。
张礼杰屏住呼吸。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他竟莫名有点窘迫。
她真的离他,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彷佛还带着隐约的甜味。
她是人,不是水果,怎么会是甜的呢?
张礼杰嘲谑自己,但他真的嗅到了。
是幻觉吗?
他垂下视线,不敢再看她的脸,没想到更糟,眸光正对她倾向他的胸口。
她穿着V领针织衫,乳沟因前倾而若隐若现,她的乳房不大,并非那种呼之欲出的肉弹,但小巧的椒乳却很惹他遐思,几乎想试试是不是盈手可握……
脸颊倏地发热,他连忙调整视线。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告诫自己。
容柚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上过药后,玉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更倾向他。
他僵住。她想做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她只是靠近他的眼角,轻轻吹干刚上过药的伤口。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曲线美好的锁骨,她柔软粉红的樱唇,她俏皮可爱的鼻子——他抬起眸。
“好了,再来贴上OK绷——”她蓦地顿住,与他四目交接。
他看见她粉嫩的颊,慢慢地透出一点晕红,淡淡的、很像喝醉了酒的粉红,很甜,很让人心动。
他没法再克制,扬起下巴,碰触她的唇。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前,呆呆地愣住。
他也不动,没有更进一步地侵略,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去感觉她唇瓣的柔软,以及从她身上传来的女性甜香。
几秒后,她往后退开,他睁开眼。
她没敢看他,迳自低头在急救箱里找出OK绷,找到了,却犹豫地拿在手中,进退不得。
他微微一笑。“我自己来吧。”他伸手想接过OK绷。
“啊。”她身子一颤。“你自己来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她转过身,尽量不去看他的眼,将OK绷贴在伤口上。“好了。”
“谢谢。”
“别这么说,是我的错。”她收拾急救箱。
“容柚。”他忽然低声唤她。
她又一颤。“怎样?”
“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你刚才在车上会那么激动?”
她停住动作,一动也不动。
“是因为七年前那场车祸吗?”
她倒抽口气,猛然回头。
回望她的眼神很温柔,充满了解。“是不是那场车祸在你心里留下阴影,所以你才那么害怕?”
她不说话,抿着唇,他发现那唇瓣微微颤动着。
他心一扯,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我一直在想,你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却不肯买车,宁可换几趟公车到市区,是不是因为害怕开车?”
她僵硬几秒,默默点头。
“能告诉我那场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是怎么发生的?”
“……”
“你不想说吗?”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容柚咬住牙。“那时候我在睡觉,英杰忽然把我叫醒,然后就……”她握住拳头,顶住自己的唇。“都怪我。”
他蹙眉,不喜欢她如此自责。“为什么要怪你?”
她转头看他。“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开夜车回台北,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如果我答应在花莲住一个晚上,就不会……”她忽地哽咽,说不下去。
她在哭。
张礼杰看着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好心疼。
他真不该问那么多的,害她想起不愉快的过去,但他真的很想帮她打开心结。
“这不是你的错,是意外。”他握住她微微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起伏的肩,安慰她。“谁也不晓得会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意它发生,不能怪你。”
“不对,都是我,是我的错,你明白吗?”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激动得红了眼眶。“你应该骂我,你们都应该骂我——”
“我们谁也没资格骂你。”他打断她。“有资格说话的人只有英杰,而我相信他如果知道你一直怪自己,一定会很不高兴。”他捧起她的脸,拿手指替她揩去泪水。“他一定不希望你把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瞅着他,静静地流泪。
一阵不舍揪住他,他展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她的背。“他一定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地活着。”
“我……知道。”容柚点头。
她其实很明白,这么多年来困住她的人一直是自己,英杰不会怪她,他一定希望她能再次找到幸福。
他一定很高兴她决定抛开过去,勇敢往前走。
思及此,容柚蓦地一震,僵在张礼杰怀里。
就在她决定往前的时候,这男人无巧不巧地出现在她面前,难道会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是英杰送他来的吗?因为不忍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世上……
她抬起容颜,泪眼盈盈。
“怎么啦?”他看出她眼底的迷惑。
“礼杰,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连名字都跟英杰有点像。难道真是天注定?
“你愿意吗?”他眼神迸出喜悦。
她微笑,盈着泪光的笑颜像放晴的天空,格外清新动人。“礼杰,你喜欢宁宁吗?”
“宁宁?”他怔住。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惊愕。难道她一直这么想?“宁宁是我学妹,我只把她当朋友。”
“宁宁也这么说。”她微笑更深,连酒窝都浮出来了。
他惘然,一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样的问题。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凝睇着他,秋水脉脉,似有千言万语。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她用眼神,无声地问。
他忽然懂了,一时意乱情迷,揽过她的玉颈,覆上她的唇——
嗯,很喜欢。
自从那一吻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极大的进展。
虽然两人谁也没明说,但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也跟一般恋爱中的男女一样,想尽办法找时间相聚。
早上,张礼杰会来容柚家敲门,邀她一起慢跑。那时太阳往往还没真正露出脸来,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新鲜得让人全身活力充沛。
然后,他们会一起吃早餐,通常都是到她家,她会煮一壶咖啡,煎个荷包蛋夹吐司,或是切一盅简单的水果优格。
他到游乐园监工的时候,她则待在家里做布娃娃,最近她的网站有个日本客户下了个订单,她初次挑战做日本娃娃,兴奋不已。
当夕阳西沉,又是两人相聚的时刻了,他们会同时下厨,分工合作,各自做拿手好菜请对方吃。
吃完饭,撑着饱饱的肚皮,两人会举杯小酌,他会陪她看卡通,看夜空的星星,跟她聊天。
她告诉他,她从小就很男孩子气,总是跟附近的男孩一起玩,所以她的朋友们听说她打算架设网站,卖亲手做的布娃娃维生,一个比一个吃惊。
他则与她分享在科特迪瓦当义工的所见所闻,包括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他学会的土语。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话题不断,往往到夜深人静还舍不得罢休。
唯一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太愿意提及他到法国留学以前的过去,只简单地告诉她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我也是我外婆一手带大的呢,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爸妈呢?也是吗?”她很好奇。
他却不想回答,借故转移话题。
她想,他大概是有个不甚愉快的童年,体贴地不再追问。
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欲人知的秘密,也许等他和她更熟一些,更亲密一些,他会愿意向她吐露。
她不急,很乐意和他慢慢培养感情。
但她不急,却有人非常焦急。
这天下午,她接到一通电话。
是赵英睿打来的。容柚听见好友的声音,心脏噗咚一跳,想起之前曾经答应过他要安排礼杰与他见面,该不会是催她兑现承诺来着?
“哈罗!”她故作轻快地打招呼,暗自祈祷他不是为了礼杰打来的,她还不打算跟他报告最新状况。“阁下这个大忙人居然有空打电话来?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啊!”
“容柚,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他听起来完全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她心脏又一跳。“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做娃娃呢!你知道吗?我接到一个日本客户的订单喔,要我做女儿节的娃娃,这还是我第一次挑战做日本娃娃呢!”
“你听我说——”
“你一定不晓得,这些日本娃娃还要穿平安时代的和服呢,光是查资料、画设计图就忙死我了。”她一连串地说,不让赵英睿有插嘴的机会。“对了,等以后你的宝贝女儿长大,我也做一组女儿节娃娃送给她——”
“容柚!”赵英睿忍不住了,强硬地打断她。“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怎么啦?”她察觉到不对劲。“你的口气好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赵英睿没马上回答,沉默。
容柚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有种不祥预感。“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要我听你说吗?怎么不说话了?”
“那个张礼杰,”他总算开口。“你现在还有跟他见面吗?”
果然还是为了礼杰的事。容柚暗暗叹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面对现实了。
“有啊。”
“你跟他熟吗?”
“这个嘛……”容柚犹豫。该告诉他她跟礼杰正在交往吗?英睿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嗯,还算有点熟啦。”
“你知道他到法国留学以前出了什么事吗?”赵英睿问,语气有些压抑。
容柚蹙眉,呼吸梗住。“他出了什么事?”
“……车祸。”
她一愣。“什么?”
“他发生过车祸。”赵英睿语重心长地说道:“而且失去了记忆。”
容柚胸口一凉。
这是怎么回事?礼杰出过车祸,而且失去了记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激动得略微口吃。“你……调查他?”
“我是调查过了。这个男人出现得太奇怪,我当然必须摸清他的底细,确定他接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干么这样做?”容柚提高嗓音。“他又没做什么坏事,你这样做是侵犯人家的隐私权!”她斥责好友,一颗心怦怦跳,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恐慌,脑子一团乱,各种念头交错,每一个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赵英睿的调查结果。
“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赵英睿喊冤。“你听我说,还有更怪的事——”
“我不想听!”
“小柚子。”他放柔语气。“你冷静一点。”
叮咚。
门铃声响,恰好给了容柚一个逃避的机会。
“有人来了,我得去开门,下次再跟你聊。”说着,她像丢开烫手山芋似的,慌忙挂回话筒。
叮咚。
门铃又响,她猛然定神,整了整慌张的神色,前去应门。
监视萤幕上,是一张男人的脸孔,眉宇之间带着股肃杀的英气,感觉很难亲近。
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脸。
“请问你是哪位?”
“萧小姐,我是赵仁和。”
赵仁和?容柚惊悚地睁大眼,不敢相信。
英杰的……父亲?!
张礼杰踏月而行。
夜晚,山间有些雾气,穿过林荫往上看,月色显得苍白。
他捧着一桶冰淇淋,低声哼着歌,往容柚住处的方向走去。
这桶冰淇淋是他自制的,因为容柚听孙宁宁说了他在非洲村落时,曾经做给那些孩子吃,嚷着也想尝尝看,于是他前一晚花了些时间做好,放入冰箱冷冻。
今夜送给她品尝,正好。
他微笑,几乎已能想象容柚吃这冰淇淋的表情,他爱看她赞叹时表情丰富的眉眼,幻想她樱唇舔着冰淇淋时,那迷人的万种风情。
他等不及要见到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林间小径,很快来到容柚家门外。令他讶异地,屋内竟然黑漆漆的,除了门边本来就附着的一盏小灯,没一丝灯光透出来。
她不在家吗?
他蹙眉,姑且按下门铃。
没人应门。他等了一会儿,再按一次。
这回,他仿佛听见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跫音,再过几秒,门扉有了动静。
门打开,一个黯淡的人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怎么了?”他察觉情况有异,迳自进门,按下灯的开关。
玄关的灯亮起,客厅却仍是一片黑,他穿过玄关,又打亮了客厅的灯,很快地,屋内晕满柔和的光。
容柚跟在他后头进来,坐上沙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秀发凌乱地覆在额前,小脸毫无血色。
他先将冰淇淋桶搁进冰箱,然后走到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
“不舒服吗?”他伸手探她额头,有些凉。
应该不是发烧吧。他忧虑地盯着她,她也睁大着眼瞅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雾茫茫的,黑色眼瞳的中央却很犀利,好似浩浩汪洋中的灯塔。
她在打量他,而且是很仔细地、很认真地打量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眼神,仿佛直接要射进他的心。
他胃部一拧,超级不自在。
“容柚,你到底怎么了?”他沙哑地问她。“告诉我好吗?”
她仍然看着他,他有种她将那样看他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终于,她颤着唇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下午的时候,赵伯父来找过我。”
赵伯父?他一时没听懂她指的是谁,但几秒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赵仁和?”
她慢慢地点头。
真的是他!张礼杰悚然倒抽口气,瞠瞪着容柚。
怪不得她会一个人关着灯把自己锁在屋里,怪不得她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她,都知道了吧。
“容柚。”他哑声唤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要怎么解释这乱糟糟的一切?她会不会恨他的欺骗?
“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了。”她细声低语,仰起的苍白小脸,环抱着自己的模样,像只脆弱的小猫。“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英杰?”
他僵住,不能回答。
“你说话啊。”她催促。
“……我不知道。”犹豫许久后,他给出这个答案。他知道她一定不会满意,说不定还会怪他怨他。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吗?”她哽咽着嗓音,凝望他的眼,很绝望,却也偷偷闪着一丝希冀。
他觉得心痛,恨自己只能令她失望。“对不起。”
听见他的回答,她全身一震,闭上眼,一颗珠泪从眼角挤落。
他痛苦地望着,想安慰她,发颤的唇却徒劳地挤不出一个字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的心,和她—样乱。
沉默在室内蔓延。
最后,反倒是容柚先说话。“伯父跟我说,有一次他到花莲,在散步的时候,偶然听到当地人说几年前有个老奶奶在海边捡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受了重伤,还失去了记忆,老奶奶把他带回家,当作自己失踪的孙子来照顾。伯父说,他马上就去调查,发现老奶奶的孙子其实早就死了,而那个被捡到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你,因为老奶奶已经去世了,他只能亲自飞去法国向你求证。”
说到这儿,她停顿下来,睁开眼,泪眼迷蒙地瞅着他。“他说你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英杰,怎么样都不肯跟他回到赵家。”
“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赵英杰。”他哑声解释,期盼着她能理解他的旁徨。“而且老奶奶对我很好,我受伤那阵子,行动很不方便,她一个老人家不畏艰苦地照顾我,如果我不是她的孙子,她能做到这地步吗?”
“……赵伯父希望我能劝你回家。”她幽幽地说。
他胸口一震,一股怒气攀上心田。那可恶的男人!竟然想到用这一招来强迫他,够狠。
他咬住牙。
容柚抹去眼泪,认出他难看的脸色,心中一动,伸手拨理凌乱的头发,要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这问题说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你们俩肯验DNA,自然知道是不是亲父子了。”
张礼杰听了又是一惊,全身僵住。
“你不愿意吗?”
他抿着唇,不说话。
“你在逃避。”她彷佛早就猜到他的反应,静静地指出,又过了半晌,她问:“你怕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怕吗?他猛然抬眸,望向她。
她温润如水的明眸,反照出他狼狈的脸孔。“告诉我,你到底是怕自己是英杰,还是不是?”
这问题问得太率直,犹如一道飓风,在他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忽地激动起来。“赵英杰这个人,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帮赵家撑起那块闪亮的招牌而已,他没有喜怒哀乐,或者该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必须有——我不喜欢他!”
最后一句,是他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心声,连他自己也从不曾仔细探究过的心声。
他讨厌赵英杰,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不喜欢那个写下日记的男人。
“我不喜欢他。”他懊恼地、像在说服自己似的重复低语。
容柚仿佛也被他的想法震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柔软的指肉有些细细的粗粒,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点点的针痕。
他看着,忽然鼻尖一酸。这些针痕肯定是因为她日日夜夜缝那些布娃娃扎出来的,为了谋生,她不知付出多少血汗,而这一切,都怪赵英杰当初抛下她一人……
“容柚,我是为你而回来的。”他恳切地剖白自己的心情。“坦白说,如果不是看到那第四本日记,知道有你的存在,我不会回台湾。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赵英杰,但我希望能见到你。”
他是为了她回来的。
容柚听了,很高兴,却也深深地感伤。她告诉自己应该微笑,但眼里却浮出泪水。
“你真的那么讨厌以前的英杰吗?”她轻声问。
他点头,紧紧揪着的眉宇有一丝倔强。“赵英杰这人如果还有点活着的价值,那是因为他认识了你。”
她倒抽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掐了掐他的掌心。“那英睿呢?蕴芝呢?难道他们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吗?”
他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英眸迟疑地迎视她。
她悠然吁叹,放松了掐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嫩嫩的颊上。“不要这样否定以前的自己,不要这样想。”
他怔怔地看她。
她弯弯唇。“你所讨厌的那个赵英杰,就是我一开始认识的男人,是我当初爱上的男人。他是赵家的英杰,他不懂得玩笑,他的心思很复杂、很深沉,我老是弄不懂,但我一开始爱上的,就是那样的你。”
“容柚!”他沙哑地唤她,在听她感性地说着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要停了,不能呼吸。
“不要讨厌以前的自己,因为有很多人喜欢那样的你。英睿喜欢你,蕴芝喜欢你,我更……喜欢。”她忽然哽咽起来,眼泪一颗颗坠落。“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震撼地看着她,震撼地听着她哭着倾诉爱意,他的心拧成一团,或许即将被她的话撕成碎片。
“你一直说“你”,你确定我就是……英杰吗?”
“我确定。”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她迷蒙地凝睇他,一腔柔情随着眼泪倾溢。“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只是我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不许自己胡思乱想。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焦急地追问:“你怎么不怕是自己的错觉?或许是因为你一直忘不了英杰,所以才一厢情愿希望我就是他……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他眼神一黯,说不下去。
“就算你不是,我还是爱你,因为我已经爱上现在这个你了。”她徐徐地、深情款款地说,每一个字,都强而有力地敲入他心底。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也猜错了,我并不是因为忘不了,才希望你是英杰,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我忘不了,之前才不敢承认你就是。”
他困惑。“什么意思?”
“因为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她哑声说,唇角浅浅地弯出一弧清澄的忧伤。“因为这么好的事只可能是一场梦,我不敢作梦,因为梦醒以后会更痛,我不要承受那种痛,我承受不了,受不了……”
说到最后,沙哑的语音已成为呢喃,让人不忍卒听、最心痛的呢喃。
他这才真正懂了,为什么他那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赵英杰时,她的反应会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全盘否认,不是因为恨,也不是怨,而是因为怕。
她不许自己抱一线希望,因为希望幻灭后会更绝望,她怕承受那样的幻灭。
“……你真的一点也不恨吗?”
“为什么要恨?”
“因为我不记得你了。”他内疚地揪住眉。“因为在你那么寂寞而痛苦的时候,我却毫无所知地在另一个地方过自己的生活,我等于是背叛了你。”
“遗忘,不等于快乐,忘记有时候比记得更痛苦。”她伸手抚摸他的脸,看着他的眼,好温柔、温柔得令他想哭。“我相信你努力过了,你一定很努力想要记起一切,对吗?”
她怎能如此包容?明明她才是最苦的那个人啊!为什么能这样体贴地为他着想?
他之前还以为她得知真相后会怪他怨他,他真笨,他根本不了解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多么可贵的珍宝。
她的反应,总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看着她,眼眶因强烈的感动而泛红,她也看着他,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整个人偎入他怀里。
她静静地哭泣。
他紧紧拥抱住她,也偷偷地流眼泪——
“容柚。”
“嗯?”
“我想去验DNA。”
“……嗯。”
窗外,几朵乌云拱着一轮白月,夜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
第九章
张礼杰——应该说,赵英杰的归来在赵家掀起一阵风暴。
在前一天晚上,赵仁和事先召开了家庭会议,详细说明了当年他是怎样在花莲发现英杰可能还活着,之后赶去法国求证,又花了几年的时间说服英杰相信自己真的是赵家的儿子。
“……幸亏容柚帮着劝他,他总算肯回来了。”
赵仁和说明完事情原委后,众人一片沉寂。
许久,赵英睿首先开口。“既然你早就知道哥哥还活着,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因为他一直不肯承认,而且……”赵仁和顿了顿,一向意气风发的神态难得有些沉郁。“坦白说,我也不太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我怕到头来一场空,让你们失望。”
“那你现在又怎么确定他是了?”
“我们验过DNA了,他是英杰没错。”赵仁和解释,眼神从短暂的黯淡恢复成锐气闪闪。“他还活着!”
又一阵沉默,赵家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消化着这个消息,每个人的情绪都是高低起伏,十分激动。
忽地,一阵呜咽声响起,原来是赵母周美兰,听见长子还活着,她不自禁地哭起来了。
欧蕴芝拥着婆婆的肩,安慰她,自己却也是眼眶含泪。
赵英睿眼眶也泛红。“其实我之前也调查过他,我一直觉得他的来历不寻常,没想到……他真的是杰。”
那天晚上,赵家人哭成一团,赵仁和虽勉强控制自己,鼻头仍不禁发红。
隔天,赵英杰带着容柚,正式回到赵家。周美兰见到失而复得的儿子,一把抱住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赵英睿则是赏了哥哥一拳,懊恼地嘶吼:“你可恶!为什么不肯回家来?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年我们有多伤心?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想念你?!”
面对弟弟的责难,赵英杰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满腔的歉意与忧伤。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看过赵英睿的照片了,也在日记里看到自己过去与这个双胞胎弟弟的互动,虽然两兄弟个性截然不同,但他们从前的情谊的确是十分亲密的。
他很抱歉自己忘了有这么个好弟弟。
“对不起。”他真诚地道歉。
赵英睿含泪瞪他。“道什么歉啊?你这笨蛋,你又没错!可恶,你想气死我吗?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这么好?我真呕!”
呕归呕,赵英睿其实是满腔欣喜的,他展臂拥住哥哥。“笨蛋,欢迎你回来!以后不准你再这样搞失踪了,你听懂了吗?不可以再这样了!”
语带威胁的交代令赵英杰很窝心,因为他听出了这其中深深的爱与关怀。
他感动得回抱住赵英睿,两兄弟互槌对方后背,情意交流尽在不言中。
接着轮到欧蕴芝,一向情感内敛的她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还是颇为平静,只有滑到唇角的那滴眼泪,流露了她内心的澎湃。
她尝着自己咸咸的泪水,对赵英杰微笑。
“那天你出现在英睿办公室楼下,是偷偷跟踪容柚来的吧?”
“嗯。”他点头。“我怕她情绪太激动,那几天都一直跟着她。”
“所以我们才会偶遇。”她温柔地凝视他,“那时候,你叫我“芝芝”,只有你会这么叫我。”
“我一时忍不住。”他哑声解释。“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欧蕴芝摇头,她的神态,总是那么从容不迫的优雅。“那时候,我就确定你是英杰了。”
“你怎么能确定?”赵英睿在一旁插口问,语气略微不满,也隐隐含着些醋意。“就因为他那样叫你?”
虽然他已经明白妻子真正爱的人是自己,但对她和哥哥从小就培养的默契,仍不免有些嫉妒。
“不是那样的。”欧蕴芝听出他微酸的口气,抿着嘴一笑,她转头,望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容柚。“你一定也能了解这种感觉吧?”
容柚微微一笑,略微苦涩又甜蜜的笑意正反映她的心情。
她的确能了解,为什么欧蕴芝会一下就确定英杰的身分,那不仅仅是特属于女性的直觉,而是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知够深的时候,她便能看到那个人的本质,而非只是皮相。
只不过要拥有这样的洞察力还必须有个前提——去除爱欲嗔痴,以及所有复杂的情绪干扰。
所以爱一个人愈深,有时反而愈不敢去探索真相,因为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
她望向赵英杰,神情有些哀伤,他仿佛也懂得她在想什么,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们在打什么高空啊?我怎么都听不懂?”看来赵英睿悟性有点差。
欧蕴芝对他微笑,满腔爱意在眼底浮沉。“我们开饭吧。”
“对啊!开饭吧。”周美兰跟着招呼大家。“英杰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碧嫂今天特别准备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呢。走吧,大家都到餐厅去。”
她这么一下令,所有人都跟着行动,赵仁和率先领头到餐厅去,赵英睿和欧蕴芝跟在后头。
赵英杰犹豫了一会儿,容柚握住他的手,以眼神鼓励他。
他这才点头,两人手牵着手往餐厅走去。
周美兰走在最后,望着两人双手交握的背影,眼神一沉,不悦地陷入深思。
“你真的决定要让那个女人住进我们家?”
晚上入睡前,周美兰一面搽乳液保养肌肤,一面对半躺在床上看商业杂志的丈夫碎碎念。
“那个萧容柚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根本配不上我们家英杰,而且她的命那么硬,英杰都差点被她给克死,你现在又让她住进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不然你想怎样?”赵仁和脸也不抬,继续埋首杂志中。“那丫头出身是比较不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而且要不是她帮忙劝英杰,说不定他到现在都还不肯回来。”
“所以你就觉得她当得起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了?”周美兰语气讽刺。
“难道你想把儿子赶离家吗?”赵仁和抬眸瞪妻子一眼。“他已经跟我撂话了,如果我们不承认容柚,他宁可不回赵家。”
“我知道,可是——”周美兰皱眉,怎么想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喜欢那个萧容柚。蕴芝最近已经变得不太听话了,要是加上她在家里兴风作浪,我看我这个做婆婆的会管不住她们。”
“放心吧,我看那丫头还挺识相的,应该不至于找麻烦。”
“你又知道了?”
“总之你别去招惹她,要是你气跑了她,后果怎么样你自行负责!”赵仁和冷声警告。
“知道了啦。”周美兰不情愿地应道,算是接受了这个令她不爽的现实。
只不过接受归接受,她还是想改变这一切。她冷酷地想,眯起眼,默默在心底算计。
“你觉得怎样?”
同一个时刻,容柚和赵英杰待在连接卧房的阳台上,一边凭栏眺望山下璀璨的夜景,一边交谈着。
“很怪。”赵英杰坦白自己心中的感受。“虽然我现在已经能确定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但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闯进了别人家一样。”
容柚转过头,凝视他静静看着远方的侧面。“你不喜欢他们吗?”
他摇头。“我喜欢英睿,也喜欢蕴芝。”
她注意到他没提及自己的父母。“那你爸妈呢?”
他默然不语,微微抽动着的下巴,显示了他内心汹涌的情绪。虽然赵仁和与周美兰都表现出很欢迎他回家的模样,但他连开口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很不喜欢他们以前管教你的方式,或许潜意识里也有点恨他们吧。”她试着剖析他复杂的心思。“不过我觉得他们很爱你。”
“是吗?”他略微讥诮地撇撇唇,不是很认同她的分析。
“你没看到伯母今晚看到你时,哭得有多么激动吗?她是真的很高兴。”
“或许吧。”
“还有伯父。你觉得他会是那种悠闲地跑到乡下散步,没事还听路人闲言闲语的人吗?”
他蹙眉。“什么意思?”
“我想伯父之所以能发现你还活着,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她柔声对他阐述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因为那时候一直打捞不到你的尸体,他不相信你真的死了,所以才刻意到附近探访你的下落。你不是说过吗?他去法国找你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两、三年了,可见他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一直试着想找到你。”
赵英杰胸口一震,讶然望向容柚。
他承认自己从没这么想过,他只看到父亲命令自己回家时强势的嘴脸,却没去深思父亲寻找的过程。
容柚说的没错,他爸不是那种会闲闲没事在乡下晃的人,他会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一定有目的。
难道爸爸真的找他找了那么多年了吗?
他紧抓住栏杆,强抑住波动的心绪。
容柚看出他的震撼,温柔地微笑。“伯父或许个性很专断,但我想,他是很爱你的。”
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因为失去记忆,不能那么轻易就接受一切,不过就像你接受我的存在一样,希望你也能慢慢接受他们。”
“你跟他们不一样。”赵英杰哑声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有你,我根本不想回台湾探索自己的身世。”
她很高兴他这么说,这样的重视与在乎令她心窝流过无限甜蜜,但她还是想点醒他。
“你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还有弟妹,他们都很爱你,你应该珍惜自己的家人。”
他明白她的心意,知道她完全是为他好,希望他的人生能更圆满。
“我最该珍惜的人,是你。”他捧住她的脸,大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颊。“容柚,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甜甜地微笑,双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倚偎在他怀里。
英杰有属于他的仗要打,她同样也有。
她很清楚,丈夫的父母并不喜欢自己,她也有预感,要让他们接受她这个儿媳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她仍会尽力争取他们的认同,毕竟多年以前,是她从他们的身边抢走最心爱的儿子——
要争取赵家两老的认同,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婆婆周美兰,一直不肯正眼看她,偶尔跟她说话,也绝大多数都是带着讽味的批评。
这天,容柚为了赶缝要交给日本客户的女儿节娃娃,几乎整天都窝在房里,午饭也只随便吃了几口。
周美兰相当不悦,忍不住到房里开骂。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叫你别做这些娃娃了!我们赵家的媳妇给人拿针拈线缝娃娃,传出去多丢脸!搞不清楚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我们家道中落,连媳妇都得下海赚钱了!”
“我知道,伯母。”面对婆婆的责难,容柚维持着好脾气,温和地微笑。“等我做完手上这几笔订单,就会把网站给结束的,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要等到什么时候?”周美兰不屑地撇唇,走上前来,拉过她的手。“你瞧瞧你,一双手坑坑疤疤的,全是针痕,不觉得难看吗?”
“我知道不好看。蕴芝也注意到了,她给了我好多瓶护手霜,我以后会勤劳一点好好保养的。谢谢伯母的关心。”她道谢,眼眸泛光。
那样清澈的、带着感谢的眼神令周美兰眉头一紧,不自觉地有些不自在。
“谁说我关心你了?我是怕人家误会我们虐待你!”她甩开容柚的手。“总之你快把这些无聊玩意儿做完,以后不许你再做了!”
“是。”容柚点头。
周美兰瞪她一眼,似乎很为她温顺的反应感到挫折,怒气冲冲地走人。
她刚离开,欧蕴芝便盈盈走进来。
“妈又念你啦?”她柔声问,看着容柚的眼神蕴着关怀。
“没事,她只是不高兴我花太多时间做这些。”容柚比了比散落一床的手工娃娃。
“这些很可爱啊!”欧蕴芝拿起一个已经做好的日本娃娃,欣赏着。“我要是能有你这种好手艺,也想自己动手做呢,连这些衣服都做得这么考究,你手工真细。”
“没你想的那么细啦。”容柚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粗心的,不然也不会扎得自己满手都是针痕了。”
即便扎得满手伤,她还是坚持做出这些美丽的作品,可见她有多热爱这份工作。
欧蕴芝对她微笑。“你不用理会妈,尽管做你想做的事,我想英杰也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他会支持我。”这点容柚很有信心。她一面收拾床上的娃娃,一面低声说:“我只是不想造成他的困扰。毕竟他才刚确定自己的身分,还有许多事要适应,而且他本来就跟伯父伯母之间有些矛盾了,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又添更多的麻烦。”
“你不会真的打算放弃自己的事业吧?”欧蕴芝蹙眉,为她感到难过。
“听听你说话的口气!只是缝布娃娃而已嘛,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容柚刻意以玩笑的口气淡化有些伤感的氛围。
“就算没多了不起,毕竟也是你的兴趣,妈不应该强迫你放弃。”
“伯母也是为我好。”容柚倒看得很开。“她刚才还关心我的手呢!”她微微一笑。
欧蕴芝静静凝视她。“你怎么还叫她伯母?”
“啊,这个——”容柚顿时尴尬。周美兰那么讨厌她,她又哪里能厚着脸皮喊她一声“妈”呢?
“不管妈再怎么不高兴,英杰都娶了你。”欧蕴芝看出容柚内心的想法,幽幽说道:“你是英杰的太太,当然也是她的儿媳妇。”
“这个……再说吧。”容柚转开话题,强笑道:“我想去看看宝宝,可以吗?”
“好啊!”提起爱女,欧蕴芝脸上很自然地焕发光彩,她携同容柚到育婴室,遗开保母,两个女人逗着满地爬的宝宝玩。
宝宝正当学习能力最快的时候,咿呀咿呀地又叫又爬,欧蕴芝诱她喊妈咪,偏偏她发出来的幼嫩嗓音听起来却比较像爸爸。
“是妈咪,不是爸爸。”欧蕴芝纠正宝宝。
“八、八。”宝宝乐呵呵地挥动小粉拳。
“是妈、咪。”
“八、八。”
欧蕴芝噘起樱唇,假装生气地瞪了宝宝几秒。“你真偏心,明明是我陪你的时候比较多,你居然先学会叫爸爸。”
容柚在一旁笑,没想到一向高贵优雅的欧蕴芝,也有跟孩子吃醋的时候。
她趴蹲在地,捏捏宝宝的小鼻子。“叫姨姨来听听,姨、姨。”
“咦、咦——”宝宝发出的声音比较像无意义的尖叫。
可是容柚听了还是很乐。“对啦,没错,就是姨姨。”
这下欧蕴芝更吃味了。“不是姨姨吧?宝宝应该叫你伯母才对。”
“姨姨比较简单啦。对吧?宝宝。”容柚愈看宝宝愈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捏她可爱的粉颊。
“嘿,别欺负我的孩子。”
“借玩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啊,宝宝,其实你很喜欢姨姨对不对?”
“容柚,别诱拐她。”
“我才没有呢!是宝宝自己黏上来的啊,呵呵呵~~”
“宝宝你很没节操耶,别人家的小孩都只黏妈妈,你怎么谁都来者不拒啊?”
“喔~~妈咪生气了唷~~”
“没错,我生气了~~”
两个女人在不满一岁大的婴孩面前,智力仿佛也退化到未成年。
赵英杰兄弟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温馨的一幕,他们两人的妻子,不顾形象、耍赖兼撒娇地逗着宝宝玩。
两兄弟会心地交换一眼,工作时严凛认真的表情同时退散,脸部线条软化,眼眸浮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杰,看来你老婆很中意我宝贝女儿喔。”赵英睿啧啧取笑自己的哥哥。“你要不要干脆增产报国,努力跟你老婆生一个算了?免得她老是要来跟我老婆抢宝宝。”
“这个主意下错,多谢建议,我会考虑。”
“什么嘛~~”容柚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回过头来,一张俏脸窘得粉红。“你们兄弟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胡说八道?”赵英睿笑着走过来,一面拥住爱妻,一面冲着容柚调皮地笑。“我是好心提醒我哥不要冷落娇妻耶!他每天桃园台北两边跑,也不知道晚上还有没有体力服侍老婆——”
以下省略。
欧蕴芝捣住老公的嘴,不让他口出限制级语言。“在宝宝面前,你也克制一点好不好?”她娇嗔。
“是的,老婆。”赵英睿一点也不介意被老婆骂,笑得很爽朗。
“其实我觉得睿的建议挺不错的。”赵英杰比照弟弟,也亲昵地自身后拥住娇妻,嘴唇在她耳畔温柔地搔痒。“我们也生一个吧。你觉得怎样?”
“才不理你呢!”她红着脸啐他。
“真的不要吗?”挑逗着她耳垂的气息,有着浓浓的暗示意味。
“你快放开我啦!”她低声抗议,不着痕迹地挣扎着。“这样很难看耶。”
他却不肯放,一手更搂紧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容柚有些害羞,却也很甜蜜,她喜欢他这样宠爱地抱着自己,更喜欢他勾住她的手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深深依恋。
赵英睿和欧蕴芝也注意到了那紧紧交扣的两只手,相视一笑。
这时候,宝宝大概是觉得自己完全被忽略了,抗议地拍着地板,咿呜大叫。
“女儿好像不高兴喽。”赵英睿幽默地对妻子眨眨眼,快步赶到宝宝面前,一把抱起她。
“宝贝别生气,爸爸这不就来了吗?来,笑一个,乖喔。”
其它三个大人也凑过来,霎时,不满周岁的孩子再次成了众星拱月的焦点。
“……你们在干什么?”许是他们嬉闹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周美兰,跑过来看,见到儿子媳妇们形象尽失地陪着个婴儿闹,瞪大了眼。
“我们在跟宝宝玩。”欧蕴芝代替大家回答。
“看得出来。”周美兰不赞同地眯起眼。她一直觉得次子跟这个儿媳把太多时间放在孩子身上,宠宝宝宠得不像话,没想到长子回来后,宠宝宝的大人变得更多了。
坦白说,她很想把这几个被一个婴孩耍得团团转的大人好好念一顿,问题是她很明白,大概没人会理会她。
她不甘愿地哼两声。“好了,玩够了吧?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都给我到餐厅——”她蓦地顿住。
只见容柚不知何时将宝宝抱来她面前,还硬要塞入她怀里,这举动不仅令周美兰讶异,也让其它人大吃一惊。
容柚却是笑吟吟地教宝宝喊人。“叫奶奶。”
“咯、咯。”宝宝含糊地咕噜着。
“是奶、奶,奶~~奶~~”容柚耐心地重复。
蠢透了!周美兰眼角抽搐,只见怀中的婴孩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骨碌碌地瞧着自己,纯真无邪的眼神看起来超无辜。
蠢透了,她才不要像个白痴一样陪一个婴儿做发声练习呢!
“咯、咯。”宝宝还是口齿不清。
“她是怎样?不小心吞了卤蛋吗?”周美兰冷嗤,想将宝宝抱还给容柚。
容柚不肯接,周美兰皱眉,试图将怀中的麻烦丢给其它人,其它人也站得远远的,作壁上观。
她窘迫地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ㄋㄟ、ㄋㄟ。”宝宝忽然娇声喊,小小的手伸出来,淘气地捏周美兰的脸颊。
她怔住。
“不会吧?她真的在叫奶奶吗?”赵英睿吃惊地开口,瞥了同样吃惊的妻子一眼。
“ㄋㄟ、ㄋㄟ。”宝宝快乐地笑着,粉唇边流出一滴口水。
“我看她是想喝牛奶吧”。周美兰嫌弃地抱怨,不自觉地抓起宝宝胸前的围兜,替她擦干净。“脏死了!”
她的儿子媳妇们呆呆看着她的动作。
察觉众人讶异的眼神,她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事,懊恼地上前一步,将宝宝塞回容柚怀里。
这回,容柚微笑接过,那样甜美温柔的笑容,令周美兰顿时好狼狈,甩甩头,几乎是逃难似的转身走人。
赵英杰望着母亲的背影,眸光深思地一闪,追上去。
“妈!”他在走廊出声喊。
周美兰冻住,不敢相信地回过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妈。”他再喊一声,淡淡扯动嘴角。
周美兰倒抽口气,用力捣住唇。这是儿子回家后,第一次这么喊她,自从他失踪后……不,自从他跟容柚私奔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听过他这么喊她了。
她红了眼眶,情绪波动。
他走近她,连日来一直陌生对着她的眼神,初次抹上些许情感。“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几年来,让你受苦了。”
她胸口一扯。“英杰——”
“容柚告诉我,那时候你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周美兰眨眨眼,强忍住眼泪。“你能平安回来,妈就很高兴了。”
赵英杰心一动。“虽然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既然我已经回家来了,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培养感情。”
“对,你说的没错,你慢慢调适心情,没关系,妈不急。”
赵英杰望着母亲,温情地微笑。
周美兰震颤不已,她不记得自己的儿子何时曾这样对着她笑。没错,英杰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不找麻烦,优异的表现也一直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很骄傲,但他从来不曾这样对她笑。
他的笑,总是礼貌而节制,不曾显现一分多余的感情。
他几时学会这样笑了?周美兰茫然。是失忆改变他的吗?还是因为那个她不中意的女孩?
“妈,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赵英杰深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沉思,
她连忙收回心神。“什么事?你说。”
“容柚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他凝视母亲,低低地、却坚定地说:“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第十章
阳光灿烂,崭新的游乐设施在苍穹下闪闪生辉。
“新天堂乐园”的最后一个主题——“童梦世界”,终于正式宣告落成。
赵英杰眯起眼,打量着环绕在他周围的心血结晶,有种说不出的荣耀在他心头盘桓。
“新天堂乐园”,他回台湾的第一个作品,而这个被园方视为最精华的“童梦世界”,更结合了他和爱妻的灵感与创意。
是他和容柚共同完成的作品。
他微笑,眼眸也同那些游乐设施一样,闪着璀亮的光。
“恭喜恭喜!”掌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迎向孙宁宁巧笑嫣然的容颜。
“大建筑师终于完成了这个伟大的创作,感觉如何啊?”孙宁宁扮记者,握拳当麦克风送到他面前。
“我的感觉不重要,重点是出钱的老板的感觉。”
“老板嘛……”孙宁宁俏皮地眨眨眼。“老板对工程进度延误不太爽,觉得白白浪费了不少钱,不过对成果却很满意,相信这些浪费掉的资金应该会很快赚回来。”
“是吗?那太好了。”赵英杰松口气,他也知道自己的龟毛确实让老板颇有微词,这点是他的错,幸好最后的成果皆大欢喜。
“就这样?”孙宁宁嘟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你怎么不问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问老板女儿的意见?她才是真正主导这个开发计划的人耶。”
赵英杰朗声一笑。“抱歉,是我疏忽了。那么敢问老板千金有何看法?”
孙宁宁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说实话,老板千金很不高兴。”
赵英杰扬眉。
“我觉得很呕!”孙宁宁撇撇嘴。“亏我还把你当朋友呢,知道你一直想盖一间游乐园,你一回台湾我马上就找你来帮忙,结果呢?你居然瞒着自己的真实身分不肯跟我说。”
“不是我不跟你说,是我那时候还不确定。”
“那你起码也暗示一下啊!”孙宁宁还是不开心,大有被两个好友狠狠耍了的感觉。“你跟容柚都一样,都不够义气!”
“对不起。”赵英杰笑着道歉。
“你道歉就道歉,笑什么啊?真没诚意!”孙宁宁白他一眼。
“抱歉。”他收住笑,很严肃地朝她颔首表示歉意。
反倒是孙宁宁忍不住笑,一下子就破功。“算了,我其实没怪你们啦!”她洒脱地挥挥手。“不过你们真的要好好感谢我才是,知道吗?我等于是你们两个的媒人。”
这话说得没错,要不是孙宁宁找他来设计这游乐园,又找容柚来设计代言娃娃,他不会那么快就得知她的下落。
“谢谢你,大媒人。”他老老实实地道谢。
“还不只这一次唷!”孙宁宁继续邀功。“你知道吗?容柚跟我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我打电话把你叫来她家照顾她的。那时候她误会你有个未婚妻,不敢打扰你,是我硬把你叫来的,还骂了你一顿,要你好好珍惜容柚,结果后来你们俩就正式在一起啦。”
有这回事?赵英杰怔愣,想了几秒,忽然记起的确曾经在日记里看到这一段。
“原来那次也是你?”他好吃惊。
“没错!”
竟有这种事?也太巧了吧?难道冥冥之中真有神明的存在?赵英杰不禁怔忡。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喽。”仿佛看出他脑中的念头,孙宁宁笑道:“你跟容柚有缘,注定会在一起的啦。”
或许真是这样吧。赵英杰勾唇,微微笑着,却藏不住浓浓的幸福意味。
孙宁宁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她有些怅惘,却更感动。“容柚为了你,过了七年孤孤单单的日子,她真的很爱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我知道。”
“你别看她表面很坚强,总是很乐观,其实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孙宁宁叹息。“她外婆刚去世的时候,她明明很难过,可是怕班上同学担心她,常常故意耍宝逗大家开心——她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她发烧的那一次,知道你去参加未婚妻的生日派对,怎么样都不肯打扰你……”她停顿,没再说下去。
但赵英杰已明白她想说什么,胸口也因此揪拧起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容柚,并不如表面那么坚强,她能显现出那么乐观的姿态,其实是因为她懂得接受现实。
很奇怪。
一个爱看卡通的女孩,照理说是喜欢幻想的,可是她却矛盾地能分清梦想与现实的不同。
她在梦想与现实间,划下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
因为这么好的事只可能是一场梦,我不敢作梦,因为梦醒以后会更痛。
想起容柚曾经哭着这么对他说,赵英杰的心一阵剧痛。
他可爱的妻,不敢作梦。
身为她的丈夫,他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赵英杰懊恼地寻思,片刻,他脑中灵光一现。
既然她说她不敢作梦,那他就让她好好梦一场。
“……宁宁,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要开Party?真的吗?”容柚开心得对着手机喊。
自从前一晚由丈夫那儿听到“童梦世界”落成的消息后,她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中,计划着哪天要过去看一看,没想到这天就接到孙宁宁的电话,邀请她去参加庆祝派对。
“什么时候要办?”她问好友。
“这个礼拜六晚上。”孙宁宁笑道:“你一定要来喔!”
“那当然,我一定会去的。”容柚允诺。
“那好,我待会儿会派人送邀请函过去,你顺便帮我邀请Jay的弟弟跟他太太,还有你公公婆婆。”
“你要请他们都去?”容柚讶异。
“当然啦,他们是Jay的家人,也就是我的朋友,邀请他们来凑凑热闹也是应该的。”
“好吧,我会替你转达。”
“那就麻烦你喽,拜啦。”
挂断电话后,孙宁宁果然立刻派人将邀请函送抵赵府,容柚拿着邀请函,首先来到育婴室找欧蕴芝。
赵英睿也在那里,连西装外套都还没脱,显然是一下班回家就先来看宝宝。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容柚轻敲房门。
“什么事?”两夫妇同时抬头看她。
她盈盈走进来,将邀请函递给赵英睿。““新天堂乐园”要办一场庆祝派对,老板千金希望能邀请你们共襄盛举。”
““新天堂乐园”?就是杰负责设计跟监工的那家游乐园吗?”赵英睿接过请帖,好奇地翻开内页。
“对,就是那一家,Party在这个礼拜六晚上举办。”
“这礼拜六晚上?”赵英睿蹙眉,颇犹豫。“既然这间游乐园是我哥负责的案子,我是很想去恭贺啦,可是这礼拜六——”
“你有事吗?”
“嗯,我跟香港客户约好了,礼拜五就会飞过去。”
“这样啊。”容柚免不了失望,转向欧蕴芝。“蕴芝呢?你可以来吗?”
欧蕴芝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礼拜六晚上有个慈善晚会,我已经答应人家要去了。”
“没关系。”看出两人很为难,容柚摆摆手,要他们别介意。“以后你们有空再带宝宝一起过去玩好了。”
“对啊!以后有的是机会。”赵英睿笑着接口。“而且以后杰一定还会接很多其它的案子,到时我们再帮他庆祝好了。”
欧蕴芝闻言,很惊讶。“英杰还打算继续做建筑吗?我以为这个案子结束后,爸会叫他回公司上班。”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想杰应该不会答应——”
“我答应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是赵英杰。
他不知何时来的,闲闲地倚在门边墙上,手臂勾着一件苏格兰方格纹西装外套,嘴角微弯,噙着淡淡的笑。
室内几个人乍见他现身,又听到他爆炸性的宣言,一时脑子都当机,呆望着他。
“你是认真的吗?”赵英睿首先开口。“真的打算到公司上班?”
赵英杰点头。
“你这笨蛋!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后会变得聪明一点,不会再傻傻地做爸妈的乖儿子了!”赵英睿激动得提高嗓门,对他的决定很不以为然。
“你别误会,睿,我决定去公司不是为了爸爸,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赵英杰平静地解释,看着弟弟的眼神很温煦。
“为什么?”
“我们赵家事业那么大,总不能放你一个人努力打拚吧?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尽一份心力。”
“你不用管我,重点是你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赵英杰温声回应,顿了顿,反问弟弟。“倒是你,睿,你现在做的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赵英睿一愣。
“如果不是以为我死了,你不会答应爸爸到公司工作吧?”赵英杰意味深长地瞅着弟弟,对这点他感到很抱歉。“其实本来想当建筑师的人,应该是你。”
赵英睿不语,望向站在身旁的欧蕴芝,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恬淡地微笑。
“如果你想完成你的梦想,尽管去,公司有我在。”赵英杰鼓励弟弟。“我也会帮你说服爸爸。”
“不用了。”赵英睿摇头拒绝。“现在的我,有比当个建筑师更棒的梦想。”
“是什么?”
“就是好好疼爱我的老婆跟女儿,用全部的爱为她们打造一座温暖的城堡。”赵英睿紧握着妻子的手,笑得好灿烂。“你说对不对?老婆。”
欧蕴芝没答腔,抿着嘴笑的模样却藏不住幸福。
看着两人甜蜜蜜的姿态,容柚忍不住也笑了,她走向丈夫,握住他的手。“走吧,我们这两个电灯泡还是识相点快闪比较好,别打扰人家夫妻恩爱。”
“说的也是。”赵英杰朗笑,牵着妻子离开育婴室,两人来到客厅,周美兰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容柚想起手上还有一张邀请函,扬声喊:“妈!”
周美兰扬起眸。“什么事?”
“呃——”容柚忽然不知该如何启齿,连英睿跟蕴芝都没法参加,公公婆婆一定对这个在游乐园办的派对更没兴趣吧。她吞回想说的话,勉强绽开笑容。“没事,只是告诉你快开饭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我。”周美兰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继续看杂志。
碰了个软钉子,容柚并不沮丧,悄悄地扮了个鬼脸。
赵英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怎么啦?你到底想跟妈说什么?”
“没什么啦。”容柚笑,顾左右而言他。“嗯,好香喔~~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吧?”
她拉着丈夫往餐厅的方向定。
赵英杰跟在她身后,一面问她:“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妈”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叫“伯母”的吗?”
“是妈要我改口的啦。”提起这件事,容柚便忍不住满腔喜悦,眼睛闪闪发光。“你知道吗?妈最近对我愈来愈好了,今天早上她跟我说我可以继续做布娃娃没关系,而且还主动要我改口叫她“妈”。”
“你看起来很高兴。”赵英杰温柔地凝视她兴高采烈的模样。
“当然啦,我本来以为她会一直讨厌我呢。”容柚俏皮地吐吐舌头。“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心意了。”
“对啊,为什么呢?”赵英杰顺着娇妻的口气猜测着,心里其实很清楚。
“对了,礼拜六的Party你会去吧?”容柚忽然问。
“什么Party?”
“你别装傻!就是“新天堂乐园”的Party啊!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这个主建筑师想落跑喔。”她眯起眼,插腰,从鼻孔吐出威胁的冷哼。
强装出来的凶悍姿态让赵英杰又是宠爱又是好笑。
“放心吧!我怎么敢不到呢?”
结果,还是只有英杰开车带她去“新天堂乐园”。
望着窗外奔驰而过的夜色,容柚不免有些惋惜,坦白说,她还是很希望大家都能来参加这个庆祝派对,毕竟今天也算是个特别的日子。
“你好像不太开心?”正开着车的赵英杰瞥她一眼,敏锐地注意到她略微失望的神态。
“哪有?”容柚一凛,连忙振作起精神,嫣然一笑。“我很开心啊!从你告诉我“童梦世界”落成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能过来看一看呢,看看我们俩的心血结晶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
“说得好像是你的孩子一样!”赵英杰轻声一笑。
“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她不依地攀住他一边臂膀撒娇。“而且人家也有贡献一点心力耶。”
“你的确贡献很多。”赵英杰噙着笑意。
她凝视着他那温柔的、充满包容与宠溺的笑意,心田顿时一股甜味浓得化不开。
方才还缭绕心头的一点点遗憾早淡去了,此刻的她,只觉得幸福。
几分钟后,座车终于抵达游乐园门前的停车场,赵英杰停好车,携着容柚的手一起往大门口走去。
诡异的是,园区居然一片黑,连大门也闭着,唯有门前几盏路灯亮着。
怎么回事?
容柚吃惊不已。“奇怪了,宁宁明明是说今天晚上啊,怎么好像都没人?”她低头从皮包里掏出邀请函,确定上头的日期是今天没错。她蹙眉,迷惑地抬头望向丈夫。“是临时出了什么意外吗?”
赵英杰没答腔,朝她微微一笑,然后走上前,掏出一张卡一刷,大门立刻向左右滑开。
“这样不好吧?”容柚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袖。“虽然你算是工作人员,可是毕竟主人不在,我们这样闯进去好吗?”
“没关系的。”
“不行,我还是打电话问宁宁好了——”
“不用了。”
赵英杰阻止她的动作,星眸闪着幽默的光。容柚眨眨眼,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忽地,他举起双手,拍了拍。
仿佛下了魔法一般,园区内的灯一盏一盏亮了,从大门口开始,像静静起伏的波浪,温柔地流到不远处的音乐喷泉广场。
抒情的乐声响起,七彩的水柱翩然而轻快地旋舞着,有如童话里在皇宫夜宴上表演的舞姬。
容柚瞠视这一幕,心,怦怦跳着。
她忽然懂了,眸光流转,定在丈夫那温情的笑颜上。“这一切,是你安排的?”
他不说话,只是笑。
“你好坏!干么事先都不说?”粉拳槌了他胸膛一下,娇嗔的口气其实不是抱怨,而是难以排解的感动。
她偷偷地红了眼眶。
他牵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在梦幻的童话世界里探险。
他们在喷泉广场上疯狂地跳舞,全身都让水给淋湿了,先是相互嘲弄对方的狼狈,接着激情地拥吻。
然后,他们首先来到“童梦世界”。她真不晓得他是怎么跟控制室联系的,还是真的施了什么魔法,所有的游乐设施都是等他们快接近时才忽然亮起灯。
他们像孩子似的玩旋转木马,她还不肯学日剧女主角乖乖坐着,非要跟他玩牛仔游戏,拿着条皮带当马鞭甩,害他差点成为SM游戏下的被虐待者。
在高空踩风火轮的时候,她从骄傲的女牛仔霎时变成小鸟依人的小公主,从背后搂着他的腰,与他共赏星空下如梦似幻的游乐园,这时,深蓝夜幕上还很识相地点缀起灿烂的花火。
看完烟火,他拉着她来到小摊前,无人看顾的冰柜里竟然还摆着各色口味的冰淇淋,他充当老板,舀了一支甜筒给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手牵着手,甜蜜逛大街。
甜蜜过后,容柚提议来点刺激的,他们进入另一个主题区,挑战鬼咒海盗船。
船身摆荡的时候,她一声声地尖叫,叫着不要再来一次了、她不要玩了,听得赵英杰又好笑又心疼。
她苍白着脸下船,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啄吻她的唇安慰她。
他的安慰果真奏效,没两分钟,她又突发奇想,对从高空坠下滑水道跃跃欲试。
明知道她到时一定又会恐惧得叫嚷,他还是由着她兴致勃勃地去冒险。
夜色愈来愈深,她玩得体力耗尽,愈来愈疲倦,心情却是愈来愈High。
最后,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容柚偎在他怀里,看着窗外远远挂着的一轮明月。
小时候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坐上摩天轮就能摘到月亮,长大了才晓得,月亮是摘不到的。
虽然摘不到,可是现在她手上,却好像确实抓住了什么。
容柚低头,微笑地注视自己的手,赵英杰似乎注意到了,伸出一只手与她十指交扣。
她幸福地叹息。“杰,你知道吗?有次你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游乐园。”
她想要一座游乐园?
赵英杰胸口一震。“真的?”
“真的。”她仰头,撒娇地白他一眼。“那时候你的表情马上变得很奇怪,我只好说自己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我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她转过身来,神情好温柔、好甜美,凝睇着他的眼微微闪着泪光。
“这间游乐园是你一手打造的,代言娃娃又是我设计的,我真的觉得它就好像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游乐园一样,我好高兴。”
他抚着她因喜悦而晕红的脸,没说话,脑海里却快速地咀嚼着她方才说的话。
她说她一直想要一座游乐园,而他虽然失忆,却一直想盖一座游乐园。
难道潜意识中,他仍记得她许下的心愿?
“……谢谢你今晚为我安排的一切。”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觉得好像作梦一样。”
“的确是梦。”他捧住她的脸,很怜惜地望着她。“这是我送给你的梦,生日快乐。”
最后这一句话让容柚很惊讶,她睁大眼。“你记得我的生日?”
“日记上有写,所以我记起来了。”他微笑,额头与她相抵。“以后我还会送你很多很多的梦,所以容柚,千万不要再说你不敢作梦。”
她鼻尖一酸。“可是——”可是这一切真的太美好了,她能够纵容自己相信这会成为常态吗?
“你要相信我。”他明白她的迟疑,柔声劝诱她。“我会尽全力,给你梦想中的一切,所有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杰!”她呜咽一声,脸埋入他的胸膛。
她不是在作梦吧?她的幸福杯,整个快满出来了,真的不会因为贪心而打破吗?
摩天轮停下了,他捧起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你跟我来。”
他领着她踏出摩天轮包厢,来到一顶露天搭起的白色帐幕前。
她正想问他要做什么时,帐幕下的灯忽然一盏盏亮起,有人捧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过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容柚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画面——捧着蛋糕的人是赵英睿,领唱生日快乐歌的是欧蕴芝,她怀里还抱着宝宝,她身后跟着的是赵仁和跟周美兰,两人都是一副局促不自在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颤声问:“英睿,你不是要出差吗?”
“我坐晚班的飞机赶回来的。”
“蕴芝呢?”
“我是骗你的,根本没有慈善晚宴。”欧蕴芝抿着嘴笑。“因为英杰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的确很惊喜,全家人居然都出动来为她庆生。
原来她手上抓到的,比她想象的,还多了许多……
才刚刚干了的眼眸又湿了,珠泪落下。
容柚伸手捣住颤抖的唇,强忍住哭泣声,她其实想笑的,这么快乐而幸福的时刻,她应该笑。
但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想哭——
“还呆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过来许愿吹蜡烛啊!”赵英睿笑着喊。
容柚看了丈夫一眼,他鼓励地捏一下她的手,她霎时有了勇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闭上眼,许愿,然后吹蜡烛。
烛光灭了,可从她眼里看到的每一个人,还是镶着一圈蒙朦胧胧的柔光。
“生日快乐!小柚子。”赵英睿朗笑道。
“生日快乐。”欧蕴芝微笑祝贺。
“生日快乐。”周美兰低声嘟囔。
“寿星还不快点切蛋糕?”赵仁和装酷地下令。
“好、好。”容柚含着泪,拿起刀子,玉手却颤抖得切不下去。
赵英杰从身后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切下,将一份份的蛋糕分给家人。
他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家人。
没错,其实她最想要的,就是像这样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在一起,她一直很羡慕那些阖家大小到游乐园玩的家庭。
她想要个家,想要彼此相互关怀的家人,想要一家子热热闹闹地玩笑取乐,只是,她一直压抑自己,不敢作这样的梦。
可是她的丈夫,居然发现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哭着看着一口口喂她吃蛋糕的男人。
一个曾经连调味料都分不清楚的男人,现在能亲自下厨做菜给她吃了,一个本来连微波炉都不晓得怎么用的男人,却在非洲亲手盖房子。
时间,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
但时间也有改变不了的,他体贴的本质,他能看透她内心的睿智慧眼。
她何其有幸,上天能安排她与这样的男人相爱,又何其有幸,在阔别七年后还能不错过彼此。
“杰,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她哑声倾诉,蛋糕的甜味和泪水的咸味在她唇腔里融在一起。
他深情地微笑,抬起手指,点去她沾在唇角的一块奶油,送入自己嘴里——
“幸福的人是我。”
尾声
赵家豪宅里,一间布置得温馨的大房间里,英国风的骨董五斗柜上,错落地排列着七个娃娃。
娃娃一个个肩并肩,相倚相偎,其中有个女娃娃歪戴着棒球帽,手上握着根球棒,脸上的笑容好淘气、好俏皮;她身旁的男娃娃则规规矩炬打着领结,捧着一本书,温润的目光却停在她身上。
还有一对头发夹着几根银丝的半老夫妇,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夫妻,夫妻俩手上戴着成对的表,一起捧着个可爱的小娃娃。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的玻璃窗外洒进来,在每个娃娃身上,都镶上如梦似幻的金圈。
时间,在静谧中懒洋洋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曳着长裙尾摆,亭亭走进来。
她手上握着个刚刚做好的小娃娃,来到五斗柜前,轻轻地将小娃娃放在那爱打棒球的女娃娃和爱看书的男娃娃中间。
然后,她站在原地,温情的眼神一一巡过所有的娃娃。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来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颈边,暖暖的呼吸吹起她细细的寒毛。
她回眸,两人相视而笑。
——全书完
编注:
※关于欧夏蕾与李安阳的故事,请看采花540【家有喜事】系列一《恋人送上门》。
※关于欧蕴芝与赵英睿的故事,请看采花552【家有喜事】系列二《宝贝来报到》。
先声明,这不是惊悚小说喔温芯
话说我家编编在电话中听过小芯子对《娇妻搞不定》的故事设定后,凉凉地说了一句:“现在是在演惊悚剧吗?”
“惊悚剧?”小芯子吓一跳。“哪里惊悚了?”
“想想看,一个你明明不认识的人,却说是你的前夫,还对你的一切了若指掌,这不是很可怕吗?”
“呃……好像是有点诡异。”
“岂止是诡异,根本是恐怖好吗?”编编继续恐吓我。“话说回来那个男主角该不会是变态吧?该不会是个跟踪狂,还每天拿望远镜偷窥女主角的一切吧?”
“不、不是啦~~他才不是变态呢!”小芯子替心爱的男主角喊冤。“他是因为看过日记才知道整个来龙去脉啦!”
没错,小芯子要特别声明,这本书可不是什么惊悚小说喔,它还是一个很“温芯”的故事啦,这个男主角也绝对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他是个超级棒的男人啊!
基本上,小芯子这人怕鬼、怕血、怕暴力,所以大概写不出太恐怖的东西,除非哪一天头壳给它被外星人偷偷掉换了——啊,难道Keroro军曹也会来找我?kukuku,好期待……(谜之声:温小芯又在发梦了,别理她!)
咳咳,回归正题。
【家有喜事】这系列,终于画下句点了。这系列三本书我都写得很开心,因为主角类型都是我喜欢的,尤其是《恋人送上门》的李安阳,第一次写这种有点不学无术的男主角,没想到后来却觉得他超级可爱又有魅力,深深地爱上了他呢!呵呵~~
在这里要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一路跟看,陪我一起完成这个系列,小芯子跟大家很诚心地一鞠躬啦!
至于下一本书要写什么,小芯子坦白招认,还没想好,不过最近突然觉得写夫妻的故事写上瘾了,所以说不定又会是婚后的故事喔。
不然写一个爱到卡惨死的故事也不错,想爱不敢爱,爱到不能爱,如何?让大家掉两滴眼泪也没关系吧?嘻。
总之,现在先容许小芯子偷偷懒、喘口气,把DVD再翻出来复习一遍……啥?问我复习什么?嘿嘿,就不必明知故问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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