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咸话》全集
作者:尘外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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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壳的第一个任务
「死者刘苏,男,三十上下,死前有抵抗行为;全身动脉均被割断,终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第死前咽喉仍遭致命一剑,因此真正死因乃是割断气管而亡;创口横向,切入不深,恰好斩断气管;伤口皮肉无外翻,应是被极薄极利刃器所伤,看现场打斗状况极伤口形状,该刃器最有可能是长剑;凶手手法纯熟,下剑时快速、准确,应为惯犯。
死者妓女春兰,女,十九岁,无抵抗行为;死因同上。」
距离命案发生还有一个时辰。
市井。茶楼。
永远是收集情报的最佳地点。
“喂,你可知道,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醉风’已发出一级追杀令,要杀‘冲冠一怒’任世杰?”
“那个喜欢在妓院跟人抢姑娘、每次都遇上比他厉害的、每次都给打个半死、却一次也没死成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错。”
“那是为什么?”
第一个茶客摇摇头。
“那雇主是谁?”
第一个茶客又摇摇头,啧了一声:“怎么可能知道!那是‘醉风’要杀的人啊,如果次次都透明雇主,还叫什么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第二个茶客满堆笑脸,忙欠身给第一人满上茶,将一碟子老醋花生也往前推一推,嘻嘻笑道:“您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顺风耳,‘千里闻风’风千里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我看除了方外楼百晓生之外,谁也比不过您的消息灵通。”
“百里闻风”风千里一听汪小六将诨名的“百”说成了“千”,果然受用非常,笑骂道:“‘妙手空空’汪小六应该改成‘妙口空空’才对!”说着勾了勾手指,伺汪小六凑近耳朵,方拈了颗花生,边嚼边得意低道:“别的事我或许不知道,但这事我倒真听来那么点毛毛雨。”四下看看,才神秘接道:“据说,任世杰得罪了人啦。”
汪小六立刻抽身,嘶了一声不耐道:“当然得罪了人啦,我不就问得罪的是谁么?!”
风千里更谨慎四顾,头凑的更近,声音压的更低,几以气声讲了几字,汪小六一听就瞪大双目,半张嘴巴,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的乖乖……”风千里向他挑眉撇了撇嘴。便低头吃茶,闭口不谈。
他二人本在偏僻角落,语声甚低,兼之茶馆嘈杂,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被人听闻。然而这茶馆之内,还有两个不引人注意的年轻茶客,一个稍小些的正努力专心听着风千里同汪小六的对话,另一个年长些的正努力专心剥着花生。
忽然年长的“啊”了一声,年少的皱起眉头,不耐道:“你又怎么了?”年长的在花生皮里拨弄半晌,淡淡道:“我好容易剥的花生米又掉皮里找不到了……”
年少的攥紧拳头,翻着白眼道:“一颗花生至于吗!他最后一句说什么呢,都没听见!”
年长的重取一颗花生剥开,毫不介意道:“小壳你完了,楼主交你的任务完不成了。”又似很是开心。
年少的怒道:“还不都怪你!打什么岔!再说了,任务是情报组咱两个人的,你不是也没听见么!”
年长的望着他道:“……我听见了啊。”放一颗花生仁入口,咀嚼。
小壳愣了一下,“……你真听见了?他说什么?”
年长的道:“他说‘东厂,锦衣卫’。”
“嘘——你小点声!”小壳忙欠身,隔桌将年长人口唇捂住。
年长的立刻呜咽一声。
小壳不耐道:“你又怎么了?”
“没事,咬着舌头了……”
小壳瞪了他一眼,道了句:“东厂的狗腿子不好惹!”便不再言语。双肘枕在桌上,两手托腮,努力思考。年长的看了看他,也不再开口,继续垂眸剥食花生,间或啜一口茶,很是悠哉享受。
年长这人看来也甚为年轻,生的不讨人厌,颇有些撒赖似的慵懒,一身青衫淡雅闲散,携几分书卷意气,脸容竟还似披蒙一块雾纱,让人窥不太清五官,继而雾绕周身,使人忽略其形。
人不见他,他却察人细微,往往对方不觉危机,侃侃而谈,情报便可手到擒来。
因其深邃如海,人皆以“沧海”呼之。
年少者乃是沧海之弟,确切来讲是表弟,其兄唤他作小壳。初始时小壳很排斥这个绰号,怎奈遏止不了沧海坚持,最后只好认命。时光荏苒,听啊听的也就习惯了。
小壳同这个年纪的所有少年一样,好奇、好动,且沉不住气。脸颊生着一个单边酒窝,沧海却经常记不住这个酒窝是在他的左腮还是右腮。小壳的眼睛很亮,很黑,所以总令人误会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孩子。
当然,小壳不是不聪明,而是貌似聪明。
嘈杂茶楼内相对沉默。许久。沧海终于抬头看了小壳一眼。又看一眼。小壳依然将临大敌时突然腹痛急要出恭的表情,沧海忍不住笑道:“想明白了么?”
小壳道:“没有。”
沧海晃着脚,斩钉截铁道:“这就对了。”
小壳眉梢一挑。“为什么?”
沧海道:“因为情报错了。”棕色眼珠忽摄亮光,抿唇而笑却璨艳照人,一瞬之间神采飞扬,同方才懒赖判若两人。
小壳首当其冲,不觉大愣。
沧海飞快垂首,眸中精光慢收,又是一副吊儿郎当欠抽表情。蓦地又嗤笑一声,咕哝了一句。
小壳道:“你说什么?”
沧海道:“没说什么。”剥一颗花生仁置于碟内,抬眸笑道:“知道为什么情报错了吗?”
小壳摇头。
沧海道:“东厂,是什么地方?”
小壳立刻道:“吃人的地方。”
“不错。”沧海颔首。“他们连朝廷都敢绑架,君主亦敢欺瞒,杀个人还用顾杀手?”
小壳笑了,“哼哼,当然不用。”
“还用隐瞒身份?”
小壳轻蔑把嘴一撇:“那就更加不用。”
“所以——”
“所以情报错了。”
沧海点点头。“暂时如此。”
已剥了半碟子花生仁,却一颗也没入口。
小壳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沧海道:“坐着,等。”剥花生,把花生仁放碟子里。
小壳气苦,而又无奈。托着腮帮子皱眉头,自语道:“这可是我第一个任务呢啊……”
沧海抬头望了他一眼,笑道:“不如来聊聊天?”
小壳黑眼珠一瞟,“聊什么?”
沧海道:“还记得卷宗上写那个‘黑手白蛇’佘万足么?”
小壳道:“记得啊,杀手嘛。”
沧海道:“他隶属‘醉风’的。”
“啊,好像记得。地位还不太低吧?”
“对。知道他八月初三戌时在哪么?”
小壳道:“不知道。”
沧海道:“天香阁。”眸光狡猾一闪。
“……像妓院的名字啊。”小壳望天,觊觎半碟子花生仁。
“没错,天香阁就是妓院。”沧海拍开小壳第三只手,“那你知道任世杰八月初三戌时在哪么?”
小壳斜视道:“不会也在天香阁吧?”
沧海笑道:“聪明。”
小壳眼珠一瞠,忙探身道:“莫不是那天任世杰跟佘万足抢姑娘来着?佘万足一气之下假传‘醉风’一级追杀令要杀任世杰?”说完看着沧海,眼神期待。
沧海耸了耸肩膀。“对了一句。”
“才对一句?”小壳几乎哀嚎。又道:“哪句?”
“假传一级追杀令。”
“那到底真相是怎样的?”
沧海道:“佘万足肯定不是去泡妞的,他有洁癖。”
小壳皱眉:“他嫌弃那些姑娘?”
沧海哼道:“他是嫌弃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小壳道:“那还当杀手?”
沧海道:“除了他自己之外,他觉得血是最干净的。”
“变态!”小壳使劲撇嘴。“那,他那天是去……”
“执行任务。不是执行任务的话,他也许当场就把任世杰杀了。因为是执行任务,所以他可能是扮成另外一人的样子,不能曝露身份。”沧海挑了挑眉梢。“也不过是我一面之辞。”
小壳觉得线索有些凌乱,好象有很多疑点想问,又不知当问什么。磨叽半天,终于道:“那任世杰究竟怎么得罪他了?”
沧海望天道:“据说,任世杰泼了他一身酒。”
小壳瞪大眼睛。“泼一身酒就要杀人?”
沧海斜觊他道:“你忘了佘万足有洁癖了?”
“哼,洁癖!”小壳拍桌。
“对呀,所以叫‘白’蛇嘛。”
“还杀人?!”
“所以‘黑手’嘛。”
于是沉默。半晌。
“那——”小壳刚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沧海道:“‘那’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佘万足那天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他扮成了什么人?任世杰为什么会泼了他一身酒?还有现在我们怎么办?”
小壳瞪着眼睛使劲点头,“对,对极了。”
“这个嘛……”沧海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放在碟子里小山一样的、剥好的、花生仁堆顶上。
沧海没有接着把话说下去,因为桌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卖花小姑娘。小姑娘脆生生道:“两位公子买支花吧!”
沧海先将小壳一望,才对卖花的小姑娘浅笑道:“不买行么?”
小姑娘依然笑的很甜,把花篮放在桌沿上,说道:“公子喜欢什么花?不如小花帮你挑?”说着在花篮里拣了一支,道:“兰花好不好?怡神的。”不由分说,塞了这支鲜艳兰花在沧海手内,马上摊开小手。“谢谢公子!三文钱!”
沧海苦笑,“要三文钱么这么贵?”
小花道:“卖别人要一文,卖给你就要三文。”
“啊?”沧海仍然苦笑。“这是为什么?”
小花挺起胸脯道:“因为是我帮你挑的!”
“可是我——”
“哎算了!”沧海还要再说,却被小壳打断。
小壳不耐摸了三文钱出来拍在桌上。“别跟她罗嗦个没完没了,还有正事呢。”
小花将铜钱拈起,于掌心内颠了一颠,向沧海道:“你呀,该学学这位公子的大方!”说完快快乐乐去了。
沧海幽幽不语。
小壳催道:“你快说,我们怎么办?”
沧海道:“你现在马上回去把我们刚才说的话告诉楼主。”
小壳奇道:“楼主还不知道吗?那你怎么知道的?”
沧海随口道:“百晓生嘛。”
小壳一巴掌推过来,“不愿说算了。那你呢?”
沧海将脑袋毫不介意摆正,居然有些兴奋。
“怡兰苑。”
“怡、兰、苑?”不知为何,小壳突然想起方才卖花小姑娘的话。
兰花好不好?怡神的。
“兰花、怡神——怡、兰,苑?!”小壳恍然大悟,几乎要跳了起来,抓着沧海兴奋道:“刚才那个,是我们的人?怪不得要三文钱!”
沧海道:“错。是我的人。”指指自己胸口,又戳戳小壳。“所以你得给她三文钱。”
小壳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给?”
沧海道:“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不会给。”
“你——”
“时不我待。”沧海打断他,将半碟花生仁倒进嘴里,向外挥了挥手。
小壳道:“我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怡兰苑。”
沧海突然把一嘴的花生米都吐了出来,说道:“我知道你好奇,但你要学会忍耐。”
小壳看着他,撇嘴道:“……什么叫忍耐?”
“就像这样。”沧海说着,从吐出的花生仁里挑出一粒沙子,又将其他塞回口中。
小壳二话没说。吐了。
沧海指着他道:“这就叫没忍住。”
不理会小壳怒视,将那支兰花别在他衣襟上,道:“这是你买的,我不要。”
端起剩下半碟子花生仁也倒进嘴里,口齿不清说了句:“办完事怡兰苑找我。”方要走,又回头补充道:“记得别着兰花来。”
第二章花丐死了
怡兰苑是应天府第二有名的青楼,却是本地最大的青楼。
排名第一的宜香园内现有个叫苇苇的头牌姑娘,艳冠群芳。却原来这苇苇姑娘初在尚是应天第一的怡兰苑入籍,花名叫作晓雨,在同院中很受排挤。后被宜香园幕后大老板看中,跳槽入了宜香,之后略为调教,稍加宣传,便稳坐应天花魁至今。
于是在古老广告效用之下,宜香成了第一,怡兰成了第二。
小壳当然不知道这些。也不想、不用知道。
但他此时正径直往应天第二的怡兰苑行去。
亦正是彼时,那深怀洁癖的变态杀手“黑手白蛇”佘万足也在通往怡兰苑的路上。
他的步伐很稳,全身戒备,仿佛随时都准备同人拼命厮杀。然而,虽在人烟稀少的街上,从他的脸上也什么都感觉不出。最多只认为这是个三九时最冷的那天拂晓在热被窝里做梦娶皇后时被人从床上挖起来做苦工的倒霉大哥而已。
这个大哥的脸很白。
谁也不知道佘万足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怡兰苑。包括沧海。
这个情报太突然。突然到就算有人收风也通知不到。
于是小壳更先跨入怡兰门槛。进门时想起沧海的话,赶紧将兰花别在衣襟。浅灰文士衫镶着淡绿的襟子,其上别着一支蓝紫带露的兰花,香味幽幽,确是翩翩美少年。不过这少年年纪也确小了一点。一入勾栏,几乎看见他的所有人都用同一种异样眼光盯着他,之后窃窃私语,吃吃的笑。
一个龟奴小跑着过来,看了看他衣襟上的兰花,笑的很是诡异:“公子,您来啦,请跟我来。”每个字的尾音都转了三转,再往上飘去。
小壳在衣服内小幅蹭了蹭了发麻后背,警惕跟了一会儿,见是往二楼厢房去的,越走越深,不禁皱眉道:“你往哪儿带啊?知道我要找谁吗?”
龟奴脚下不停,走的很快,回头道:“知道知道。”
拐了许多弯,在二楼走廊最后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这是怡兰苑最靠西北边的房间。
龟奴略一敲门示意,便伸手推开,让进小壳,哈腰转身带上门,离开。临走时看了看沧海,看了看小壳,笑的很——
猥琐。
小壳的脸都黑了。
沧海看见他的时候一眼便识破。
佘万足已立在怡兰苑的大门口。满脸嫌恶。
沧海挑挑眉梢,浅笑道:“尘途之中,春色几何?”
小壳的脸突然一下涨红。就像快要被掐死的公鸡头上的冠子。
沧海的心情却显然很好。看得出,他特意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上还束了一个玉冠。似乎有些故作纨绔。
沧海笑道:“坐啊。”
然而佘万足没有从怡兰苑正门走进去。
小壳一屁股坐在沧海旁边。赌气。
沧海笑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壳黑着脸,半晌才气哼哼道:“卷宗上写着这附近有个消息站,我去那儿把要说的都说了。”
“哦——”沧海将尾音拉长,令小壳直瞪着他握紧双拳。
佘万足正绕道往怡兰苑后巷。此苑三面是人声鼎沸的大街,只东边一条是无人暗巷。他决定从这里进去。
小壳忍住气,继续问道:“这里也有你的人?刚才带我进来的那个是不是?”
沧海想了想,道:“不是。”
小壳道:“那为什么他知道我找你?”打量一下沧海,又道:“等等,这个不用回答。我问你,为什么穿的和我一样?”沧海新换的衣裳正是镶着淡绿襟子的浅灰文士衫,就只没有兰花。但沧海的衣服是绸缎料子,小壳的却是棉布做成。
猛然想起龟奴别有深意的猥琐笑脸,小壳抬手大声道:“等等!这个也不用回答!你说你到底怎么跟这儿的人说的?”
沧海道:“我说……”
小壳道:“等等!说实话。”
沧海道:“我说你有断袖之癖……”
“……同性恋?”
“嗯。”
“跟谁?”
“跟我。”
小壳额头青筋暴跳,努力忍耐。
“然后——?”
“我说你暗恋我很久了……”
小壳咬着后槽牙,顺了顺气,“还有呢?”
“嗯……我说我不喜欢男的,是你老缠着我,这次是要和你做个了断,甩……甩了你……”声音越说越小,眸子越低越亮。
小壳冲过去一把薅起沧海的前襟,相当有气势。估计等他再大点,就可以把沧海整个提起来了。
沧海狡猾忍笑的面色猛然一变。
挥开小壳,快步拨开窗角帘幕。
小壳愣道:“你嘛呀?”
话音未落,已闻邻间惨叫。
女人的惨叫。
小壳忙贴墙边,却见厚重幕下,与窗成直角的墙上忽现一洞。拇指大小,透穿墙壁,邻间可见。
沧海扶着帘幕,正从这个洞内望入。面色凝重。
小壳却极兴奋道:“墙上怎么会有个洞?”邻间一阵乱响。
沧海道:“我挖的。”邻间兵刃相交。
“什么时候?”邻间男人惨叫一声。
“你来之前刚好。”
突然平静。
“……打完了?”小壳愣了愣。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沧海却道声:“糟了!”瞬间做了六件事。
左手抓住小壳、右手推开窗子、把小壳扔出去、自己跳出窗子、回手关窗、空中再抓住小壳捂上他的嘴。
六事已毕,小壳的惊呼还未出口。
此所谓潜能无限。
于是,当“黑手白蛇”佘万足杀完人从邻间进入墙上有洞的屋子时,这里已空无一人。帘幕落下,洞也不见。
佘万足快速推开那扇房门,却缓步走进。
他要保持高度紧张。神经,和肌肉都是。
他要保证,这屋内有任何异动他都必须后发而先至,把任何活着的东西包括偷袭者立毙剑下。
他有这个把握。
然而房里没有人。
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他感觉得到。
所以他不是先打开柜子而是先推开窗子。
窗外楼下是怡兰苑的后院,有水井、洗衣房、晾晒衣服的空架子。
空架子。
因为原本架子上的衣服都已晾干并收走,未洗的衣服正泡在水井旁边的木盆里。井后还有几捆柴禾。靠近阁楼的土地上种着一行灌木植物,很久没人打理,杂草和墨绿叶子颇为茂盛。
夕阳将所有景物漫成一种惨黄。
工人们正在用饭,后院没有一个人。
佘万足甫一推窗就看遍所有地势,同时挥手。
一大把暗器。
刺向楼下灌木丛。
如果方才屋内有人,就只能从此窗跳下逃走,而后院空廓,连院外都一览无余。所以当佘万足推窗后,该会看到未跑远的人影,但是他没有。
这只能说明屋内那人根本没有逃走。
他还躲在附近。
而楼下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就只有这个疯长的灌木丛。
佘万足依然戒备着身后。嘴角却慢慢向两边扯开诡笑。
他在等待。
等待殷红新鲜的血液从灌木丛内流泄出来。
他的脸忽然慢慢僵住。慢慢,却比露出诡笑要快。
没有血。
因为没有血液从灌木丛内流泄出来。
佘万足冰冷苍白的面皮微微发麻。
方才我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我……那是什么东西?鬼魂?丧生在我手中那些人的鬼魂?
佘万足忽然露出陶醉神情。提着剑。转身离去。
夕阳惨黄。
不管在何处,出了命案都要报官。妓院也不例外。
只不过死翘在妓院里的人,死因很可以让人产生联想。
虽然怡兰苑属已第一时间将现场封锁,但所有光顾者与从业者都在命案现场门前围堵,一圈又一圈。虽然什么也没能看见,却仍然坚守岗位,宁愿私语,不肯稍离。
也幸好走廊够宽,站得下那么多人。而还有运气不好消息不灵来得太晚的忠实戏迷们,只好由二楼楼梯口往楼下同大堂堆去。不过不管在哪,聚焦之处仍是被守卫着的命案现场门首。
捕快和仵作早已到达,正在门内勘验现场。
各种各样的脂粉味混合各种各样怪异的气味烘扇着案发现场的腥味,捕快们减缓呼吸低头寻找可落脚之处,守卫者以公干理由正当监视可疑的**。
突听人群最外围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让开,都让开,档头来了!”
人们没有都让开。只是从人堆中缝处像门帘一样向两边分开一条不宽不窄的路。
这样也足够。于是方才喊话番役侧过身,半弯腰做个“您请”的手势,东厂管下南直隶应天府役长俗称档头的家伙独自从瞩目他的人墙间行了过来。
这家伙该是应天府最有权力的人。
就算是府尹大人也要顾忌他几分。
因为他是东厂的番子。
大到监视官员,小到柴米油盐价格,他都能管到。你若不服,他便给你安个谋反罪名,杀头抄家诛九族,先官卖后凌迟,下葬三年再鞭尸,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得出来。
更何况,他还是大明朝前一个都城应天的役长。
所以这个外号“虎头”的档头黄辉虎走路都是眼睛看天,鼻孔看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本来就不小的鼻孔越来越大。
黄辉虎负手走向命案现场,早已恭候的捕头薛昊迎了上来。薛捕头大概是所有公差里面唯一一个视线不在女人身上的男人。
当然黄辉虎的视线也不在女人身上。因为大概他的视线就是他的鼻孔。所以他的被肉挤小的眼睛可以有空偷偷的盯在女人身上。
偷偷盯着。因为他认为他这么大的官一定是要摆摆样子的。
薛捕头上前抱拳叫了声:“大人。”不卑不亢,很有点气概。
黄辉虎翻着白眼嗯了一声,停在命案现场门槛之外,多一步都不走。“出什么事了?”黄档头忍着不耐问了一句,又补充道:“简短点说,麻利儿的!”吵杂人声很快寂灭,每一只耳朵不约而同竖起。
薛昊恭身道:“是。‘花丐’死了,凶手跑了。临走时凶手还去过隔壁房间,原本在隔壁房间的人不见了。”安静环境中,压低的声调在楼下也可大致听清。
“……说完啦?”黄辉虎终于低头用眼睛看了薛昊一眼,愣了一愣,嚷道:“……这也太简短了!那隔壁的人呢?”
薛昊还未回答,便听楼下一个男子语声怯怯说道:“在……在这里……”
众人齐向下望,却见人堆最后举起着一只手掌,看不见人,只看见那手腕之下堆着一坨浅灰色绸缎衣袖,滚着淡绿的花边。
第三章心理心里有死角
人群再一次分开,黄辉虎望见说话那人。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一楼人堆最外围举着右手的倒霉鬼身上。那个倒霉鬼可怜巴巴的撇着嘴,明明全身都在发抖,却还极力的表现出镇定模样。身上衣着光鲜,甚至连个褶皱都没有。
黄辉虎见他一身文士打扮,长得就像有钱人家的子弟,于是不由自主兴起敲竹杠的念头,问话便也客气的多。
显然档头大人还未意识到案件棘手。
黄辉虎稍微低下鼻孔,居高临下问道:“你,就是刚才隔壁那人?”
“……嗯。”楼下倒霉鬼点点头,又从身后揪出一个和他穿的一样、只是胸前多别了一支兰花的小倒霉鬼,“还有他。”
黄辉虎点了点鼻孔,又问道:“你两个怎么跑那儿去了?”
沧海道:“他叫我下来陪他散散心。”手往后指一指小壳。
黄辉虎问其他人道:“你们有谁看见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都纷纷摇头说没有。
黄辉虎想了想,道:“也是,在这种地方,像刚才那样热闹的时辰,没有人去注意两个男人也是正常的。”还欲继续问时,一旁薛捕头躬身道:“大人,是不是单独审问?”黄辉虎点点头,肥手一挥,“无关人等,都散了吧。麻利儿的!”一指沧海,“你两个上来。麻利儿的!”
仵作捧尸格让黄辉虎过目。只见上面写道:「死者刘苏,男,三十上下,死前有抵抗行为;全身动脉均被割断,终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第死前咽喉仍遭致命一剑,因此真正死因乃是割断气管而亡;创口横向,切入不深,恰好斩断气管;伤口皮肉无外翻,应是被极薄极利刃器所伤,看现场打斗状况极伤口形状,该刃器最有可能是长剑;凶手手法纯熟,下剑时快速、准确,应为惯犯。
死者妓女春兰,女,十九岁,无抵抗行为;死因同上。」
黄辉虎看完验尸报告,肥脸上几经抽搐,已然见汗。脑袋发懵愣了半天,才掏出帕子擦汗,道:“我靠,这尸格谁写的?”
薛昊不禁欣慰而笑,道:“大人,这是退隐多年的老仵作关七先生写的。”
关七闻言略躬了躬身。
仵作乃是贱籍,一入此籍数代低微。这位仵作竟被称为先生,退隐前人送绰号“凶手克星”,可估价值几何。
黄辉虎不耐道:“不是退隐了吗?”
“是,”薛昊道:“但是关先生很给属下面子,最近刚刚被属下说动重新出山了。”
黄辉虎似是惊讶的愣了愣,便随口道:“啊,好,干得不错。”还拍了拍薛昊的肩膀。
沧海的眸光忽然闪了一闪。
薛昊不禁微笑道:“谢大人。”
“呃——那个仵作先生,”黄辉虎把验尸报告递过去,“写得不错,挺、挺详细的,继续努力。不过太长一点了,简短一些更好。拿回去,改。”
关七初始颇为得意,听到后来却渐渐沉下脸。
“大人,不能再短了……”
方才替黄辉虎喝完道一直没说话的番役忽然打断道:“大人说改你就改,哪儿那么多废话!”
黄辉虎眼睛又往天上瞟去了。天上有仙女。
沧海的眸光又闪了一闪。
关七接过报告叹息而去。
黄辉虎回身审问沧海道:“详细说说,怎么跑下边来的,让你小子逃过一劫。简短点,麻利儿的!”
虽然黄辉虎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但沧海仍是揣着两手,满头冒汗,颤声答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小人姓唐,名叫唐颖,家住应天府东,后头这个是我弟弟。”顿了顿,偷眼看向黄辉虎,见他没有异样,又接道:“嗯……我们刚才在上面谈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然后他说很闷,于是我就陪他下来,准备……准备喝点酒……”
番役对于这省了“花”字的酒不屑的扯了下嘴角。
你就装,可劲儿的装!小壳恨得牙痒痒,却居然十分配合,一直低着头,表情痛苦,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不过他痛苦的表情倒不是装的,因为他现在浑身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够这样站着已经给足了沧海面子。
因为刚才从二楼摔下来的时候,沧海拿他当了垫子。
黄辉虎替沧海接下去道:“所以你们下来喝酒了,上面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
沧海忙道:“对对,大人英明。”
黄辉虎颇得意道:“那为什么连怡兰苑的龟奴也没看见你们?”
“这个……”
小壳心里一哆嗦。
却听沧海顺利接道:“因为我们才刚下来,上面的女人就惨叫了,当时我们还没找到位子,更何况叫酒了。没有叫酒他们怎么会注意到我们?”
黄辉虎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小壳心里猛然一松。暗瞪沧海背心。
因为他低着头用尽力气也只能将眼皮撩到这个高度。
薛昊忽然道:“大人,他说谎。那个人不是他弟弟。”
小壳又一哆嗦。
黄辉虎背着手扭头望向薛昊。“怎么回事?”
薛昊道:“大人,他的供词实在漏洞太多。哪有亲兄弟一起来逛妓院的?哪有亲兄弟谈生意上妓院里谈的?而且,”使劲撇了撇嘴,小声道:“他们俩搞那个……”
黄辉虎愣了愣。“……搞哪个啊?”
“这个……”薛昊踌躇了下,趴在黄辉虎耳边叽咕了几句。
“哦——”黄辉虎大大声嚷起来,暧昧接道:“有什么关系?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支紫兰花!”
随话栽倒一片。
薛昊刀柄一指沧海,厉声道:“为什么说谎?你到底跟凶案有什么关系?”
沧海立刻呼冤道:“档头大人!我们跟这事绝对没关系,捡回条命就够幸运的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是因为……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位大人都说不出口,我就更……”
小壳心道:你说不出口才怪。
沧海脸色涨红,据理力争。“大人!我之所以隐瞒,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想让我爹娘知道……”
黄辉虎又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沧海赶忙趁胜,“大人,我跟他在房间里说话是真,下来喝酒是真,什么也不知道也是真的大人!”
一口一个“大人”叫得黄辉虎受用非常,马上就要相信,薛昊却又站出来道:“大人,这事大有蹊跷。”
沧海立刻可怜道:“大人相信我,我是好人!”
你是好人才怪!小壳想马上掐死他。
果然,黄辉虎因他的演技逐渐动摇。
黄辉虎思考一阵,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壳心道:当然是假的。
沧海说道:“当然是真的。”
黄辉虎抱着大肚子不说话了。好像在思考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
沧海说的当然不是真相。而真相是这样的。
沧海挟持小壳从二楼跳下,小壳先摔在地上,沧海摔在小壳身上。小壳疼的半死,沧海屁事没有。
之后沧海夹着小壳迅速滚向西墙根。
西墙与他们坠落的房间恰成直角。
且人的视线不可能拐弯。
所以当佘万足推开那间房的窗户,正面北方之时,便只能看到由西到东水平一百八十度弧范围之内的景物,绝看不到西面紧贴直角之处。
人常常是看不见的就不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就好像佘万足看不见西面就不相信西面可以躲人一样。
所以佘万足一败涂地了。
侯这位对鬼魂情有独钟的变态杀手走远,沧海对小壳说的第一句话是:“恭喜你还活着!”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伸出手去拉着已经疼得蜷成一团的小壳的手上下晃了晃。
小壳已没有力气不愿意了。再抬头时,沧海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两件叠得很整齐很整齐,洗得很干净很干净,竟跟他们当时所穿一模一样的衣裳。只不过,他们身上的衣裳已经非常污秽褶皱了。
沧海丢出棉布做的、小一点的那件给小壳,便快速脱去自己外衣,一边催促道:“一定要快!我们还要赶回去。”
虽然小壳当时弄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沧海的确很让人佩服。
小壳忍痛换完了衣服,沧海竟然还从包裹里变出一支新鲜的紫的发蓝的兰花给他别在衣襟上。
于是什么破绽都没有了。
如果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小壳没有被当成人肉保护垫,他都要开始崇拜沧海了。
事后,小壳曾问过沧海,为什么好像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沧海解释道:“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包括周围的环境、将有可能出现的敌人、策略、退路、善后,都要一一侦查部署,否则,你可能连部署后事的机会都没有。”
小壳道:“这么说,你知道佘万足会出现?”
沧海道:“不知道。但这就是计划中的变数。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然而我们可以随机应变。”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佘万足会出现,但算到可能会遭遇杀手。我以为,最多只能用到墙上的洞而已。”
小壳道:“然而‘黑手白蛇’出现了。”
沧海道:“是的,所以我们用到了之后的策略、退路和善后。”
小壳道:“那你怎么知道躲在哪里他不会发现我们?”
沧海笑了。
“因为那不仅是个视觉上的死角,还是个心理上的死角。”
小壳思索一阵,又道:“但如果他追下来怎么办?”
沧海笑得更加开怀。
“你还记不记得西墙周围的环境?我们旁边就是茅厕。”
“那又怎么样?”
“你忘了佘万足有洁癖?我们可以躲进去,而他,绝不会追进来。”
“他要是守在外面不走呢?”
“简单。”沧海笑得眯起眸子。每当他这样笑的时候,会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可以让人安定,让人信赖。也可以让人发自内心的想要抽他。
沧海眯眸道:“我们可以用粪泼他。”
黄辉虎沉默半天,终于开口。一开口便道:“结案。”
“结——案?!”
在场所有人包括小壳在内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但除了沧海。这好像已在他意料之中。
“可……这……”没抓到凶手怎么结案?
黄辉虎又开始不耐烦了。不耐烦解释道:“死者虽是乞丐,却不是丐帮中人,也就是说他无帮无派,又无亲无故,没有首告就不用升堂问案,这是第一;第二,根本没有目击证人指证凶手;第三,虽然杀人手法略有不同,但凶手是谁你我都心里有数,就算我让你跟这件案子,你抓得到他吗?或者你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于是薛昊沉默。双眉紧拧。
“所以,”黄辉虎豪情万丈,“结!案!麻利儿的!”
“可是大人……”薛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番役打断。
番役道:“大人说结你就结,哪儿那么多废话!”好像他除了会说这个和“让开,档头来了”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于是档头趾高气扬看着仙女走了。番役屁颠屁颠跟着。
薛昊无法,只得回头怒瞪沧海,道:“你不装了么?”
那人同方才一般衣冠楚楚,脑门见汗,却是一脸气定神闲。
沧海耸了耸肩膀。“不用了啊,反正也骗不到你。”吊儿郎当的绕着薛昊转了一个圈,站在面前,略仰首望着薛昊道:“你以为你上司真糊涂吗?”
薛昊眼一瞪。“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啊。”沧海伸左手食指蹭一蹭下颌,抬眸又道:“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看见仵作的尸格填得详细,非但不高兴,还吓得直擦汗,让仵作拿回去修改;虽然你们都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他明知我说谎却不想拆穿我;还有,他平时跋扈惯了,为什么这回让结个案还解释了这么多?”
顿了顿,观察着薛昊的面色,袖着手一字一字道:“所以,所有的疑问,只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心里有死角。”
“什么叫死角?”
沧海袖手嗤笑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谁知道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薛昊松开拧起的眉头,却攥紧了手中刀,目光坚定。“你告诉我,我去查。”
沧海笑道:“你凭什么相信我?”
薛昊道:“因为我觉得你说的不错。”
“好。”沧海微笑点了个头。“我告诉你。死角就是——压下这件命案。”
薛昊立刻道:“就是说,这是件不能查的案子?”
“不错。”
“那……”薛昊终于犹豫一下,“那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一定能。”沧海袖手而立,淡然微笑。语声极轻,却是极自负。“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薛昊突然之间迷惑了。
“你……”薛昊斟酌半晌,疑惑道:“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了?”沧海浅笑眯眸,语出时下颌微微一扬。
“唐颖。”
薛昊盯着他的脸,又握了握刀,只说了一个“好!”字,便毅然转身。
终于活着走出怡兰苑的大门。
小壳叹了一声,终于觉得有点缓过劲来。望着那灰色背影,忍不住哼道:“怎么怕成这样?还发抖?”伸手一拉沧海右手,听沧海倒抽一口凉气。小壳惊道:“哎你怎么了?!”忙掀他衣袖。
傻了。
沧海的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肩头,早已高肿,皮肉黑紫。
小壳惊道:“我天!怎么会这样?!难怪你刚才一直把手放袖子里……怎么弄的啊?”
沧海苦笑道:“你以为我摔在你身上你真会安然无恙吗?你超人啊?”
小壳快哭了。“那刚才那么久你就一直这么忍着?”
沧海苍白冒汗,咬牙笑道:“……帅吧?”
“帅你个头啊!”小壳真的哭了。
沧海遗憾弯了弯修眉。“……好吧。那背我去看大夫。”说完,极有风采的晕了过去。
第四章阿旺的锦囊
薛昊其实是个长得不赖的年轻人。两道浓眉如墨,斜插入鬓,眼神深沉,薄唇常抿。握着他几不离手的乌黑刀鞘,意志坚定,勇往直前。不过有时也会像驴一样,八匹马拉不回。
薛昊也无疑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刚刚三十岁便已就任应天捕头一职。只不过,这次的事件的确有些棘手。
他思想中驴的部分一占上风便仓促对沧海承诺了要去查案,可是这案子现在明明一点头绪也没有。此时他自己待要反悔,又实在拗不过驴的部分。
于是薛捕头自己只好沉思半晌,打定主意。
沧海再次醒来是被痛醒的。
小壳背着他很快找到了大夫,大夫让小壳赶快把他放到床上去。
小壳急问:“先生,我哥他没事吧?”
大夫慢悠悠道:“应该问题不大。”
小壳又问:“那为什么他还不醒过来?”
大夫道:“他马上就会醒过来。”随即掀开沧海右袖查看伤势。随即沧海嚎叫着醒了过来。
小壳大喜道:“先生,你真是神医!”
沧海一直杀猪似的惨叫,待看清这是间医馆还有那个小老头大夫时,立刻大喊道:“我不要看大夫了不要看大夫了!我要回家!我要回——”
“家”字还没出口,脑袋上就挨了个爆栗。小壳怒道:“你闭嘴!不是你要我背你来看大夫的么!你在这好好听大夫的话,我出去等你。”最后两句语气又软下来。
出去等,因为他实在不忍再看沧海右手。
沧海立刻用没受伤的左手拉住小壳衣袖。
小壳没有回头,只重复了一次:“我去外面等你。”
于是委屈湮没了哭音,眼泪大颗大颗沉默的落上衣襟同病床。
又发出清晰的吧嗒声。
小老头大夫干瘪的脸被烛光闪烁得阴晴不定。将他望了一会儿,忽然缓慢阴森狞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小公子?”
沧海痛哭失声。
小老头反露出一副失落嘴脸道:“怎么?你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吗?”
沧海抽噎道:“少、废话……先把我的手接、接回去……!”
小老头只好叹了口气,放下环绕胸前的两臂,慢慢走了过来。
又是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呼,这个世界安静了。
小壳倚着门首药幌,仰望明明未圆的夜月。松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凑过小老头谄媚的笑脸。
“小公子,你又醒啦?”
沧海坐起身,抽嗒道:“每次见你都非要折磨我么?”犹记得六岁那年如同与鬼医初相识般的相会,悲惨经历与这个小老头便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如同伤疤般永恒不得磨灭的阴影。
而人在伤痛中更容易意志薄弱。
沧海默然饮泣。
小老头暗自叹息,心道从他这情绪失控的程度看来,他那抑郁的毛病又加深了不少。面上却诧异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小公子?方才我一眼就发现你的手肘错位了,所以帮你把关节摘下来了啊。”
“少废话!”沧海嚷道:“以你的医术,手肘错位直接扶正就可以了,干嘛还要摘关节让我痛这么久!你根本就是恶趣味!”咬牙切齿。“你这个魔鬼!”
小老头居然很开心的笑了。
“哈哈,谢谢,我就喜欢人家叫我‘鬼’医。”忽又摇头叹息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次摔得这么严重。”转身去倒了杯茶,“哭累了吧?先喝口水。”
沧海不由心内一暖。接过杯来浅啜一口,微微出神半晌,又望向鬼医。“您能不能帮我,把小壳叫进来一下?”
鬼医袖着双手耸了耸肩膀。
小壳入内见沧海脸色虽还苍白但精神好得多,至少不哭不闹,心中不由对小老头大夫很是感激。他又怎会得知让他哥这么没风度大哭大闹的人正是这个鬼医。
“你好些了?”小壳盯着沧海的眼睛,见他点点头,又道:“叫我什么事?”
沧海从怀内取出一只褐底金花的小锦囊,“这里面有块丝绢,你去拿笔墨来,我说你写。”
半晌。
小壳将锦囊封好,蹙眉道:“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沧海不由笑道:“别问了,去把阿旺找来。”
“现在?”小壳瞠了瞠双眸,“现在可是大半夜哎!”
沧海颔首道:“现在,马上。”不由又微微笑起来。
支走小壳,果见小老头又鬼鬼祟祟凑近来,两只小眼儿冒光,兴奋道:“可以治伤了?”收回沧海饮干的茶杯,打开药箱。
沧海心内一颤,笑意顿收,皱起左半张脸道:“你不是又要整我吧?”
“怎么会?”小老头兴奋的搓着两只手掌。
“天哪!这个不长眼的小壳!”沧海哀嚎。“怎么背我到了你家?早知道我疼死了也不会晕过去的!”
鬼医笑道:“哈哈,这就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处。”说着,小心捧出一只药盒,揭开盖子。现出里面一堆蠕动的黑乎乎的——活着的东西。
沧海探头道:“什么东西?”
回答只有一个字:“蜞。”
沧海立刻撤身,闭眼撇嘴道:“吸……吸血虫?”
小老头嘿声而笑。“不错,俗称水蛭。”
“……拿它干嘛?”
果是抑郁症的症状,不过半晌沧海便复又平静,几乎雷打不动。这病源出处容后文再表。
小老头右手已用竹筷夹起一条扭动黑虫,左手忙着从床里把沧海揪出来,边道:“给你吸淤血,治伤。”
“我不要用……啊!”哀嚎一声,伤手已被抓住。
小老头看准下筷,沧海只觉右臂一凉,立刻尖叫挣扎。
小老头揪住不放,口中道:“你不要乱动,我可不保证它掉在其他地方不会乱吸。”满意微笑。因为那人果然不敢乱动,只在感觉手臂一凉时略略一缩。
小老头下几筷便抬眼望望沧海表情,之后对着他的后脑勺露出惋惜同无可奈何模样。
等到沧海实在忍不住扭头去看时,整条紫黑色高肿的手臂皮肉上已排满黑得发亮蠕动着的吸血虫。配合小老头灯火下狰狞的面孔,沧海痴然不知何处。
忽感手臂略微刺痛,眉心一蹙,小老头却高兴道:“开始吸了!”
沧海又愣了一会儿,又眼睁睁望着臂上的虫子撇了一会儿嘴,终于道:“求求你把我打晕了吧。”
“那可不行,”小老头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那我那杯茶可就浪费了。”
沧海猛然警觉。“你刚给我喝的什么茶?”
小老头捻着胡子老谋深算的笑了。笑得那双小眼睛仿佛变成了他脸上的其中一条皱纹。
小老头笑道:“当然是防止你吓晕过去的茶。”
翌日。晨。
薛捕头起了个大早,衙门还没升堂他便已侯在门首。官长一就座他便匆匆告了假出来,回家换了便衣,仍然提着他的乌鞘刀,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穿过,信步而行。
边行边想。
因为他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少了什么。
于是他只好边想边行在街上。
忽然他心中一动。因为他感觉到附近有个东西正在悄悄尾随着他。那是一条癞皮狗。
癞皮狗就在附近趴着脑袋用鼻子嗅地,嗅着嗅着就走到了他的脚下。薛昊不由停下脚步。
癞皮狗对着他的靴子闻了闻,蹲坐在他面前也不走了。腮帮子上的肥肉耷拉着,使得嘴角也向下坠去,小眼珠努力撑开厚重眼皮向上望着薛昊。因为他后颈上的肥肉已挤到极限,再抬不起一丁点头来。
眼角也仍然垂着。
一只苦相的拦路狗。
这是否是个好兆头?
薛昊想着,绕开它继续前行。一直穿过集市,出了城郭,上了官道。无意中一回头,竟发现那只苦相的拦路狗正在身后跟着他。
薛昊转过身,正视它。
癞皮狗停步,仰视他。
于是一人一狗在无人的官道上对视半晌。
居然谁也没有动。
良久。
终是癞皮狗先动了。因为薛昊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嘛。
癞皮狗摇晃着满是肥肉的身子小跑几步。
对它来说,这绝对是个高难度动作。
它停在薛昊面前几步时,忽然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薛昊。
薛昊愣了一愣,不得不蹲下查看。因为这事太过蹊跷。
薛昊眼珠一瞠,因为他忽然发现癞皮狗的肚子下面果然好像绑着东西。但是是什么东西呢?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癞皮狗又面向薛昊往前走了几步,再将屁股对着他,抬起一条后腿。
薛昊终于看清,那是一只褐底金花的小锦囊。
伸向狗腹的手忽然僵在中途。
那时薛昊的手离锦囊不到一尺。离狗腹不到一尺一寸。
癞皮狗已就着这个姿势,在腿旁的树根上撒了一泡尿。
薛昊看着那泡狗尿淋在树根上。
薛昊看着那泡尿顺着锦囊流在树根上。
官道上突然刮起一阵凉风,卷了些枯叶在薛昊伸着的手同癞皮狗的尾巴中间。
癞皮狗尿完了尿,打了个冷颤。放下后腿。
屁股依然对着薛昊,站着没动。
薛昊手还僵在中途,依然没动。
又一阵飒风。得到灌溉的树木晃动着满树绿叶沙沙作谢。
癞皮狗乖乖的站着。
薛昊继续伸出手去,解开狗腹下湿淋淋的褐底金花小锦囊。
站起身,面无表情掏出内里滴着汤儿的丝绢,抖了一抖,捏着两只布角儿展开。
透明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土上。洇成一个个小黑点点。
丝绢上字迹略微化开。拎远了点,以袖掩鼻看去——因为手上沾着狗尿——见工楷字道:「危急时谨记“寄奴何处”,可逢凶化吉。九月初三,参天崖见。」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个信使,名叫阿旺。」
薛昊拎着尿绢,低头望一望癞皮狗。
癞皮狗已转过身。发现薛昊在看它,便向薛昊笑了一笑。
薛昊完全可以肯定。这只阿旺方才的确是对他笑了一笑。
突然白芒一闪。
薛昊在对面握着出鞘长刀望着阿旺面无表情。
阿旺愣了半晌。
便突有无数断枝从天而降,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落了一些在阿旺背上。阿旺抖了一下,依然没有动。
断枝从刚被灌溉的树木上落完。
又是白芒一闪。
薛昊握着他包裹长刀的乌鞘转身上路。
阿旺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依然没动。
过了一会儿。
狗腹下土地上又渐渐打湿一片。
阿旺却没有抬腿。
“觉得怎么样?”鬼医小老头取下沧海手臂上所有水蛭,用帕子擦干浮血。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手臂上的淤血基本上都清除了。但沧海的脸色却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啊?那就是失血过多了。看来下次得分几次来吸,并且要配合补血的汤药。”
沧海一激灵,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是第一次用水蛭来吸淤吧?”
小老头回答得理所当然:“是呀,在人身上是第一次。我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你看,好得多快,”转过身边收拾药箱边这样说。
沧海恨得牙直痒痒,从牙缝里挤出话道:“你竟用我来做试验?”
小老头道:“也不是,你看这好的多快?虽然这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但一般人都不敢试嘛。刚好你大片淤血又撞进了我家,这多好的机会!我就顺便、顺便嘛。”回过头看见沧海愤恨的脸色,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反正你吃过‘回天丸’,死不了的,最多失血过多而已。你简直是全天下最佳的人选!”
沧海咬牙道:“大哥,你知不知道失血过多也会死人的?”
小老头一愣道:“哎呀,我怎么会忽略了这个问题——哎?你怎么倒下去了?”一翻眼皮一号脉,又喃喃道:“还是晕过去了啊……看来那杯茶的药量也不够……”
第五章档头正承恩
薛昊这头驴的计划是:夜探“醉风”。
他也不想想,“醉风”是好去的地方吗?虽然他要去的不是“醉风”的总部,但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醉风”的分部分布在哪儿,其中不乏与“醉风”有仇的,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谁是进去“醉风”之后才被杀死的。如果你能做到,你已经是英雄了。还能名垂千古呢。
说实话,薛昊也很好奇,他那惨无人道的计划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么那个自称唐颖的公子哥儿究竟能用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活着回来?他不是不相信唐颖,而是好奇。
这个好奇使他仅有的那么一点恐惧也消失无踪了,反而兴奋得很。
果然是驴子的性格啊。
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沧海说的。
不知道薛昊的好奇心会不会害死猫?
话说薛昊沾了一手狗尿——笑一下先。
话说薛昊沾了一手狗尿,便到附近的河边去洗手。河水清凉,秋天的艳阳照在清澈的湖水上,像绝世的水晶折射出的耀眼的光。光芒似在流动。
薛昊的心情恢复了不少。
忽然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淡红,从薛昊的眼前流过。薛昊马上警惕起来。
当下一丝淡红流过的时候,他已经冲天而起,向上游奔去。身法利落而无懈可击。
这淡红分明是鲜血。
薛昊运目望去,河边的杂草丛里露出一角鲜红。这也是鲜血?
这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淡黄色裙角。
一个穿着淡黄色裙衫的美丽女子手握短剑,浑身浴血的倒在杂草堆里。胸口略有起伏。
她还活着。
看来是与人恶斗一番之后负伤逃到这里昏厥过去的。
薛昊正要扶她起来,忽然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六个黑衣人。他们围着薛昊只站了一个半圆,因为他的身后已是湍急的河流。
大白天穿一身黑还蒙着面的绝不是好人。是杀手的成分占了百分之一百。
所以双方也不打话,见面就动上了手。
薛昊一手揽着昏厥的女子一手抽刀应战。相当于半个人对付六个人,相当吃亏。这六个人也算是好手,配合的也还不错。但对于还剩半个人的薛昊来说却不算什么。
只见他一把刀使得风生水起,第一招就一刀横劈过去,刀风逼开了右边三人,不等招式用老,揽着黄衣女子向左后方一措,避开了左边的两把剑,然后一刀结果了中间那人。那人的流星锤还未及出手。拔出刀来贴在后背一封,绕到他后面的右边三人其中的一刀一剑都斩在了刀面上。一旋身,后面第三人的一只分水刺从离腰间半寸的地方滑过,刺空了。薛昊同时抬腿向后踹去,将刚才在左边的其中一人踹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踹出的脚没收回,直接踩在了第二人的剑上,连剑一起踏在地上。
现在薛昊正面应对着三个敌人,背后一个敌人的剑被他踩在脚下。那边还有一个躺在地上没起来的。
正面三人一看奈何不了薛昊,便改变战略,招招都往黄衣女子身上递。显然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这个穿黄衣的女子。被踩着剑的那人一见同伴险象环生,自己的剑也拔不出来,于是就撒剑跑了。
这时黄衣女子醒了过来,先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年轻帅哥的怀里,脸红了一红,然后发现这个年轻帅哥为了救她正跟三个杀手过招,神情沉着而淡定,身姿矫健而潇洒。然后看见后面的敌人撒剑而去,不禁脱口道:“别留活口!他们是‘醉风’的人!”
薛昊确实小小惊讶了下。但正面三人缠得紧,他脱不出手去追赶逃者,所以还是让他跑了。
加紧几刀把三个敌人都砍成重伤,让他们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薛昊问道:“姑娘,你没事吧?可以走吗?”
黄衣女子点点头,自己站立着,但仍然需要薛昊的搀扶。
黄衣女子道:“把他们几个都杀了!”
薛昊道:“杀了他们也没用,已经有一个逃回去了。我们还是赶紧进城给你治伤吧。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罗。”
薛昊扶着黄衣女子弃了官道,从小路进城去了。黄衣女子依然半靠在他身上,身体柔软,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种律动,使薛昊的心跳也随之一快一慢的敲打着心房。
有些炽热的阳光被初秋的清风吹散,照在身上只是十分的温暖。树叶沙沙沙的轻响,深绿的叶面仿佛淘气似的把阳光到处乱晃。还有一乘绿呢的私人小轿,缓缓的在他们身后走过。这动静结合的平凡之景在薛昊此时的眼中却是无比幸福的。
找一个偏僻点的客栈安顿好了黄衣女子,又找来大夫给她治伤,等一切都安排妥善了,薛昊对黄衣女子说:“罗姑娘,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估计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追到这儿来。我还有点事要办,如果还能回来,三天之后,我一定再来看你。”
到最后黄衣女子也没说为什么“醉风”的人会追杀她,薛昊也没有问。
薛昊正赶着去六合的“醉风”分部。
六合,在应天府的正北,连接着凤阳天水。东临扬州,南接长江,交通发达,物资充足。这样看来,“醉风”的首领还挺会给分部选址的。至少在这里上班不会太闷。
薛昊本来想当晚就赶到六合附近,先在夜晚时分打探一下,然后第二天白天再做暗访,最后再在第二天的晚上夜探“醉风”,第三天就可以按照锦囊的指示赶去参天崖。他没有骑马的原因也是想沿路追查线索,但是现在计划变更了。
他在半路上遇到了罗姑娘,所以今晚他不能赶到六合了。只能傍晚的时候先在半路上投栈,第二天再进六合,然后当晚便去夜探“醉风”。第三天当然也不是赶去参天崖,而是回去看望罗姑娘。
这晚薛昊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会儿想起罗姑娘的淡黄裙衫,一会儿又想起不知道明天夜探“醉风”会是什么情况,然后又想起锦囊上的话,然后又想到罗姑娘跟他说“谢谢”的时候微露的牙齿真白真好看……反正这一晚思潮起伏,不知何时才勉强入梦。
这晚薛昊没有到达六合,所以他刚好错过了一条相当有用的线索。
一顶绿呢私人小轿在傍晚时分停在了烟云山庄的后门。这条小巷并不十分偏僻,偶尔还会有一两个行人走过。绿呢小轿停在这里也并不十分碍眼。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仿佛他已在此侯了很久。
一个胖子从轿里大模大样的走下来,一见中年男人连忙猫下腰去,十分恭敬的打了一躬,方说道:“不知狄先生在此久候,告罪告罪。”
中年男人也微笑打躬道:“不敢。黄大人今日晚到了一个时辰,家主命老奴在此恭候。请。”说罢当先引路。
胖子自从下轿一直背对着我们,这时转身吩咐轿夫,才把脸转过来。夕阳下,那双大鼻孔不再朝天。
这个人,赫然竟是应天档头黄辉虎。
步进烟云山庄后门,黄辉虎问道:“庄主特意请先生等候,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吩咐?”
狄管家道:“是,这次不仅是例行汇报。”回过头来,带着一种尊敬和羡慕的表情,接道:“神策要见你。”
黄辉虎的脚步竟然顿了顿,难以置信的道:“神策要见我?”然后受宠若惊的又问了一遍:“神策他老人家要见我?”
狄管家神往的点了点头。
黄辉虎心里忽又忐忑起来,试探道:“神策怎么会来烟云山庄?是不是我……”
狄管家突然停步,笑容顿收,脸色十分凝重,回身郑重的道:“你什么都没有问过,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黄辉虎登时一身冷汗。好半晌才能开口道:“……谢谢狄先生。”
二人不再谈话,一前一后默默的向里走。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了一所院子门前,狄管家停步,对黄辉虎说道:“你自己进去吧。进厅向左,一直往里,然后右转。”见黄辉虎要问,又补充道:“那里只有一间屋子。”
黄辉虎向狄管家点了下头,走了进去。
一路上,他没有敢看一眼院子的布置和环境,目不斜视,只按照狄管家的吩咐一直走到那间大屋前。
夕阳西下,已是该上灯的时候了。但一路走来,院子里没有一盏灯。大屋里也黑漆漆的没有光亮透出来。
大屋前。黄辉虎不知道是不是要伸手敲门。但就在他刚刚要放下最后一步的时候,大屋里已有人说道:“进来。”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突然穿透紧闭的门窗,像一把锁链,绕上了黄辉虎的脖子。
黄辉虎已不敢进去。但也不敢不进去。狠了狠心,推开门,迈过门槛,走了几步,一撩下摆跪了下去。
“属下参见神策。”
威严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起来。不用行此大礼。”
听声音,神策的年纪并不老。
黄辉虎起身站在一边,稍稍安心。瞟了大屋一眼,竟然发现这间屋子原来这么大,比普通房间的五个还要大。周围很黑,只隐约看见四周好像立着巨大的木柜。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厚厚的帘幕,只在中间靠右的地方拉开几尺,露出一扇窗。窗子向外打开,一个高大的背影立在窗前。
黄辉虎连忙低下头,垂手而立。
那个声音自从说完那句话后,一直沉默。黄辉虎一颗心又提了起来。空气慢慢凝结,那个背影只要站在那里,就给人身心莫大的压力。黄辉虎又开始冒汗。就当他就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的时候,那个背影又缓缓的说话了。
“黄档头,不用紧张。”
黄辉虎突然感到很诧异。这房间有几丈长,他站在房间这一边,神策背对着他站在另一边,而且神策是向着窗外说话,看起来并没使什么劲,但他觉得神策好像是在一间普通的屋子里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面对面的和他说话。
如果神策从他进来之前就一直站在那儿,那么门外听到的那句“进来”也是这样说的,但却似近在咫尺。并且那时神策已知道他到了门外。
黄辉虎自觉武功也不低,脚步声没那么容易让人听见。但神策竟然在几丈外的房间里就能够听到,还用无形的内力压得他喘不过气——神策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
黄辉虎不禁又敬又怕。连忙说道:“不敢。神策折煞小人了。”
神策依然面向窗外,初秋的风轻轻吹来,拂起他两鬓的头发,在夕阳的逆光里,发丝笼罩上淡淡的金色。他微侧着头,夕阳照着他雪白的内领,晃得人眼睛刺痛。
“你有什么事情要先跟我说么?”神策悠然欣赏着窗外的山景,似心不在焉的问道。
黄辉虎一哆嗦,差点又要跪下去。“……是。属下今晚不是故意要迟到……是……是去调查了一些事情,有劳神策久候,属下该死……”
神策没有说话。
黄辉虎偷眼见神策姿势没变,又小心翼翼的接下去道:“……属下去查了唐颖的底细。”
神策侧过脸来,那张剪影的侧面有平滑的前额,轻耸的眉骨。鼻梁挺直,上唇微翘,下颌弧度优美而又具备刚毅之棱角。就像一位天下间手艺最好的工匠在他技艺的巅峰时,用绝顶的玉石倾尽毕生心血雕刻而成的一位霸气内敛的年轻帝王的侧像。天姿威仪,安详沉静。
而亘古屹立。
第六章无人把守的“醉风”入口
黄辉虎小心翼翼的道:“属下已查明了唐颖的底细。”
神策垂目,睫毛向下一翦。没有说话的意思。
黄辉虎接道:“他是蜀中唐门的分支子弟——唐新我的独子。从小不常在家,一直住在顺天的亲戚家里。而唐新我确实住在应天府东。据说唐新我的武功已远超蜀中唐门高手,暗器手法更高而从不淬毒。他还是东厂卯颗管事戚岁晚戚大人的朋友。所以,属下认为,唐颖那天确实是偶然出现的。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孩子更是没有问题,他的身世简直跟江湖挨不上边。”
又沉默了一会儿。
神策的指节轻敲着窗棂,笃、笃、笃的单音缓慢又仿佛悠长。他仿佛在沉思黄辉虎的话,又仿佛已经神游太虚只是单纯的在发愣。就在黄辉虎以为他还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问黄辉虎:“你成亲了没有?”
黄辉虎一愣,连忙恭敬的回答道:“成过亲了。”
“有子嗣了?”神策的语气仿佛一个多年未见的知心老友。那无形的罡气也收敛了很多。
一提到子嗣,黄辉虎难免欣慰之情,脸上也不禁显露出半丝微笑,虽然他依然不明白神策的用意,但还是立刻回答道:“有了。一儿一女。”
“好。”神策说了一个字又沉默了一下,等黄辉虎腹中揣测了几番,又接下去说道:“你既已做到了役长,又已携百年之好,还有一子一女承欢膝下,你今生所求也不过如此了。”
黄辉虎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嘴角也扬得更高些。心道:传说神策都是可怕到极点的人,可这回这个新任的神策好像还十分的和蔼可亲关心下属。
这次神策没有再沉默下去,很快又道:“唐颖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人,以后你要再碰上他一定小心提防。”
黄辉虎退出了大屋,心情依然不错。他觉得神策这么另眼看他,绝对因为他是个值得器重的手下。
之后他去了烟云山庄的大厅,和其他几名役长一起向庄主做了例行汇报。散会后庄主特意把他留下。
庄主道:“能见神策的人不多。”
黄辉虎道:“的确不多。”神色上略显得意。
庄主又道:“职务低的人,能被神策点名接见的就更少。”
黄辉虎更加得意。
庄主身子向后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一些,叹口气道:“连我,也只见过老神策两次,还没有向他汇报过工作。新接任的这位年轻神策据说能力还在老神策之上,可惜我就连半次也没见过。”庄主的年纪也不轻了,甚至可以说是老了。身子发福,腰带也必须越来越长。这点和黄辉虎很像。
于是黄辉虎同情的耸了耸肩。
庄主道:“但是老神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孙烟云你是个美食家,你经常研究吃的学问,以至于经常忽略其他东西,跟我家的朱夫子一样。当时我听了很高兴。但后来才知道,朱夫子是神策家后厨里养的猪。”
庄主模仿的老神策的语气像极了新神策。黄辉虎很想笑,但又忍住了。
庄主站起来叹了口气,道:“老神策这是说我‘简直像猪一样,只会吃,别的什么都不会’。”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黄辉虎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新的这位神策继承了老神策的一个什么光荣传统?”
黄辉虎摇摇头。
“是说话的艺术。”庄主认真的解释道:“据说这位新神策说话,比老神策还神秘莫测,还深奥难懂。”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黄辉虎又摇摇头。
庄主简直是无奈的又叹了口气,才道:“因为那天老神策夸奖了我之后,我的表情和心情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又同情的望了黄辉虎一眼,负手离开了大厅。
黄辉虎又站了一会儿,突然痛苦万分的蹲了下去。他终于想明白了神策的话。
神策的本意是:既然你的上司那么不开眼让你做到了役长,那就是你吃莲子吃出金豆子走路踩狗屎八辈祖坟烧高香长了那么一棵狗尾巴草,你就老老实实营营苟苟夹着尾巴好好混不用再想着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了,就好像你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就不要再妄想着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千秋万代了,这已经是我跟上天给你最大的施舍与恩赐了……话外之音源源不断,犹如千百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嘲笑着他并震荡着回音……
黄辉虎突然觉得有点生不如死。幸亏他已经有了一子一女,要不然神策一定会咒他八辈子断子绝孙!
历代的传说果然没有错。神策果然很可怕。
第二天晌午,薛昊终于进了六合。由于怀揣着对罗姑娘那亭亭玉立身姿的爱慕,而显得特别开心和精神焕发。他还惊喜的发现,昨天在官道上从他身后走过的绿呢私人小轿,今天又在市集上与他擦身而过。轿帘荡开,一个胖子仰着脸靠在里面,额头上正冰敷着凉巾,看起来病的不轻。虽然看不见脸,但还是能感受到他现在那种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痛定思痛的凄惨心情。
薛昊心想:原来他是来找大夫的。
黄辉虎心道:我真是来找晦气的。
薛昊衷心的在心里祝愿道:愿你早日康复!儿孙满堂!
一直到回到应天府衙,黄辉虎都在不停的思考着一个问题:难道我查的唐颖的资料是错的?
又一次夕阳落下山去,彤云布满了天边。暮色缓慢的像有一只幕后推手一样向六合这个小镇无声的压来。微弱的夕阳触手仿似还想反抗,不安的在四合的黑暗里无力的扭动挣扎。最终被吞没。
天黑了。
薛昊在客栈中换上了墨蓝色的夜行衣,巴掌宽的大带束缚腰身,腰后挂着百宝囊,紧扎着袖口,登上薄底快靴。拿起刀。对着镜子照了照。
虽然很帅但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就像一个你非常非常熟悉的人,有一天见面时你却突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了。可是你心里又明明知道他叫什么。
就是这样纠结。
薛昊关好门,吹熄了灯,从窗子窜了出来。直奔“醉风”分部。
“醉风”在六合的分部,就是烟云山庄。
下午的时候勘测了地形,烟云山庄的后山不是很高,也不是很陡,所以他决定从山麓爬上去。
“醉风”的分部不可能没有守卫。而守卫是在离山庄后山一里的地方就开始埋伏的。离山庄越远暗卫越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远。越到山庄后山暗卫越多,距离越近,他们之间还有暗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互相传递一下消息。
乍看之下,后山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但其实这些高手中的高手都隐藏在你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暗中窥探着,警惕着,一只麻雀都不可能飞进或飞出。
晚上的守卫比白天还森严。
薛昊不是没有把握打赢这些暗卫,而是完全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秘密潜进打探消息。他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能今天什么收获都没有,但依然十分受挫。
“醉风”怎么可能说进就进呢?但是不去“醉风”,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得到线索呢?
在后山观摩了一个时辰,薛昊终于决定去烟云山庄的前庄看看。如果前庄也这么守卫森严,那么他只好打消夜探“醉风”的念头。因为他首先想到了还不能死我还有罗姑娘,然后想到了就算闯进了“醉风”查到了线索却没命带出来那还不如活着另想办法。
于是他就到了烟云山庄的正门前。然后发现,其实烟云山庄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庄园:门前一条横街,行人三两随意走过,未到门禁时刻,山庄大门敞开,门口两个家丁站岗,里面灯火通明,不时有佣人进进出出。
薛昊略一思索,不禁失笑。原来,只有江湖中人才会因为烟云山庄是“醉风”分部而避之千里,普通百姓哪里知道这普通的山庄背后有着那么庞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所以烟云山庄的主人还是像所有的有钱人和地主一样,顾长工、收租子、遛鸟、听戏,掩人耳目。也不知是烟云山庄的条件符合了“醉风”的要求才成为了分部,还是“醉风”需要一个分部而成立了烟云山庄。
至于后山的埋伏,更是不用担心。本来那里就极其偏僻,平时去的人不多,偶尔几个柴夫和猎户经过,不知有暗卫的存在,也无特殊举动,暗卫自不会出手,就算有人想攀爬后山,只要弄出些动静,这些普通人就会以为是什么毒蛇猛兽而溜之大吉了。心怀不轨的江湖人到了这里,只要发现埋伏着那么多暗卫,大多数自然会打起退堂鼓了。
当然,烟云山庄和其他“醉风”分部的内外,冤死的也不少,自恃武功前来闯关最后尸骨无存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近年来,这样的情况的确减少了。
所以现在这些留守分部的杀手们能见到一个闯进“醉风”的江湖人,心里别提多亲切多兴奋了。但亲切和兴奋不代表他们会手下留情。
薛昊等到夜深人静大门紧闭的时候,从后门的墙边翻了进去。说是后门,但因为烟云山庄是依山而建,所以这后门其实是在侧面。
薛昊攒身落在房檐阴影之处,点地无声。运功在耳,凝神细听,院子里只有十一个护院,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谈天。但武功都不高。
他身法如风,目光如炬,轻易的避开了所有护院,向烟云山庄的后山方向潜去。那里黑灯瞎火,而且守卫森严,一定就是“醉风”的分部所在了。如果能顺利的潜进去,找一些资料看看或者听到一些什么,哪怕是一点点,都是收获。而且很有可能就是线索。
来到后院。这里反而没有守卫。薛昊隐蔽着听了很久,没有一丝人的呼吸。
这样更可怕。
究竟是什么样的布置机关能令“醉风”放心的撤走分部入口的所有守卫?薛昊握刀的手心已经见汗。
走进后院,穿过大厅。又是一间院落。左右有两条回廊。正前方三十步的地方竖起三丈高的围墙,中间两扇大门紧闭。地上铺着见方的青砖。
薛昊要去三十步外的大门那里。围墙太高,翻过去的可能性为零。所以只能推开门进去。也许你过去了之后会发现门被上了锁,但是不过去的话就绝对到不了后山。
月光下,薛昊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微微反光。他没有多想就跨出了第一步。
他怕他犹豫了哪怕一秒的时间就会失去前进的勇气。
正在这时,孙烟云从密道进入了漆黑的大屋。他心里十分兴奋,又十分忐忑。也许还是忐忑的心理占了上风。因为神策突然要接见他。
借着屋外的灯光看见,神策依然在窗口,面向着窗外,坐在那里。他的大黑袍袖搭在窗台上,仿佛有翻云覆雨之能。
孙烟云刚要跪下去,却见神策一摆手,话音像响在孙烟云的心里。
这是传音入密的功夫。孙烟云讶然了。他讶然的不是神策会这门高深武功,而是神策接下来的吩咐。虽然他明白神策是不会错下命令的,但仍然等了一下,等神策没有改变这个吩咐,才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薛昊刚刚跨出第一步。
脚下没有异动。但他没有掉以轻心。
果然五秒之后,箭矢破空而至。虽然这是最常见的机关了,但是“醉风”利用了人心理的弱点。踩下去没有立刻反应,而当你刚刚放下心来的时候可能马上就变成了刺猬。死在第一步上的人,不少。
如果你迈出第一步不到五秒的时间又迈出了第二步,那么恭喜你,你的刺猬尸首上一定还会开出几十朵璀璨的铁莲花。
第三步,青砖突然下陷,从地底翻上来几十根钢刺。前方一片剑雨。于是薛昊只得又退回到第一步。但这次刚沾地面,一批长矛就立刻从天插下。
就这样,薛昊在这条不长不短的青砖路上一进三退的前进着。铁蒺藜、飞蝗石、透骨钉、追魂钉、丧门钉、霹雳弹、梅花针、如意珠、六角挫、甩手箭、飞刀、毒砂、铁胆、钢镖、飞叉、钩、锥、斧、刺、箭、弩……反正你能想到的或我都没想到的,这机关里都有。
勿怪没有人把守在“醉风”分部入口,这里的机关真的是太精密了。就算是同一个地方的机括,踩上去发动的机关也不一定相同,就像第一步的机关,第一次踩上去是五秒后的箭矢,第二次踩上去却是立刻从天而降的长矛,简直毫无规律可循,让人防不胜防。
要避开所有机关而毫发无伤绝对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薛昊只能避开要害和有毒的暗器,然后不得不自动向一些威力稍弱的暗器撞过去。现在他的左肩上已着了三枚铁莲花、五根梅花针,右臂上一排七枚透骨钉,还挨了九下飞蝗石,右肩头一下铁胆,右背上插着一支钢镖两支六角挫三支甩手箭四把飞刀,左背上被火球扫了一下,烧伤挺严重,左腿挨了一钩一箭,左脚不小心踩到了地底的钢刺,穿了三个小窟窿……总之他的伤势在不断的增加,行动越来越慢,手中的刀已经被磕碰的卷了刃,但这机关依然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其实在他第一次被逼回第一步的时候,如果扭头就走,那便生还了,但这头驴又冲了回去,那真是对不起了,机关只能给你一次机会——听起来还有点仁至义尽的意思。等机关充分开启的时候,你就不要再想出去了,就算没给你扎死也能把你累死。
但是现在在机关里的是薛昊。江湖上武功能比他高的人也不多了。
他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也就是十五步。他想用轻功直接越过机关,越到门前的台阶上,那里是唯一一处一直没有暗器打出的地方。他在等待时机。
按说这么精密的机关,要露出一个破绽实在不容易,能在它露出破绽的一瞬间抓住它利用它,那就更不容易。
然而薛昊等到了这个破绽。谢天谢地。
前方又是横向一排长枪戳来,地下的钢刺还没有翻上,空中的暗器刚放过一波,下一波还未至,就是这个半眨眼的功夫!薛昊用尽全身力气,腾空而起,从中间两支长枪的缝隙中侧身一穿而过,前面的长枪贴胸挑过,后面的长枪割穿了背部肌肉。那排长枪去势不减,带出两道血泉飞溅,一直到力衰还能插入青砖不倒。
薛昊呢?
薛昊已经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前胸后背的伤口,鲜血正稀里哗啦的流。
第七章杀?不杀?杀不杀?
薛昊千辛万苦伤痕累累终于闯过“醉风”入口处的机关,站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
说实话,虽然薛昊闯过机关是凭借他超凡的武功和机智应变的能力,但是,不得不申明的一点是,这机关虽然精密,但并不完美。比如,刚才第十步的机关处,正面箭弩密密麻麻,如果要闪避,需立刻仰躺在地,但身后的地面有突起的钢刺,于是薛昊只得向后弯腰,双手撑地,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这波箭弩。但是,如果他铁板桥、双手撑住地面时,从腰下的钢刺中喷涌毒砂或毒液,那么来犯之人必定难逃一死。从前面的描述来看,这种类似的机括在“醉风”此处的布置里并不是没有出现。
是以,闯关成功的原因,除了他自身的高深武功可以支持到破绽出现之外,还缘于机关布置者的思维疏忽。当然,机关布置者的思维疏忽中也包括这个破绽。
薛昊粗略包扎了一下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缓缓的,镇定的,伸出双手,按在紧闭的门上。
然而薛昊不知道,这里还有最后一道机关。就在紧闭的两扇门板之上,悬着一块和大门一样宽、重三百斤的大石臼。推开门,就是启动了放下石臼的机括。
这是没有人能够躲过的机关。因为刚刚过关,台阶又是唯一一处未出现机关的地方,所以此时的警惕对象已经转移到了大门之后,所以就会完全忽略头顶的空门,就算反应过来,也一定回天乏术——由于石臼很重,下落迅速,再加上石臼与大门同宽,不能左右闪避,门洞又远比看上去深远,那时人正站在门洞中央,所以也是来不及前后闪避的。如果想运功托起石臼那就更不可能,人在下方向上伸出手臂,会被加上下落力道不止三百斤的石臼压得双肘下沉,严重的会使小臂骨头断裂并从肘部的皮肤中刺出,曝露在外,然后再被压成肉泥。
这简直已是地狱的刑罚!
就算之前的机关没能将人置之死地,那么,有这最后一击已足够弥补一切!
薛昊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个石臼。他已运劲推开了大门。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听见生锈的门轴“嘎轧轧”的缓慢响过,像一个地狱里勾魂的鬼差在懒懒的事不关己的看着他嗟笑,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突然又是“嘎嘣”一响。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像春天在湖边野餐时,有一只乌鸦突然叫了一声,却丝毫没能影响什么。
薛昊又呼了口气。
移动脚步,慢慢向前挪动。一直到他安全的穿过整个像后花园一样的院子。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放松了警惕。就在穿过院子尽头的月亮门时,两把剑抵住了他的后心,同时,两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用剑指着他的心脏。
当他知道了这五个人是谁的时候,他觉得,就算他当时处于极度警惕之中,也绝没把握能躲过他们五个人的合击。
但现在他还没出手就已经被擒住了。
薛昊第一个问出口的问题是:“请问这里已经是‘醉风’的分部了么?”
面前用剑指着他心脏的黄脸病夫同情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薛昊叹了口气。
黄脸病夫使了个眼色,背后的两人就把薛昊全身上下搜了个遍,然后对黄脸病夫轻轻摇了摇头。
黄脸病夫剑尖一抖,五个人仍然把薛昊围在中间,但一齐收了兵器。三柄剑两把刀,只响起一声兵器入鞘的声音。
黄脸病夫打量了薛昊一会儿,说道:“小子,还好你不是官府的人,不然今天又是尸体陪我聊天了。”
薛昊受到了相当大的震动。
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了,原来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的“什么”竟然是捕快的腰牌!自从昨天出家门就没看见那块腰牌。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呢?
薛昊一身冷汗。
还好腰牌不见了。
黄脸病夫又道:“小子,知道么,就连尸体我都很久没见到了。”耸肩笑了一下,接道:“没想到你竟然能闯过那么多的机关,来到这里。”用剑柄在薛昊肋骨上捅了一下,满意的看着薛昊疼得龇牙咧嘴,“虽然伤得很重,但你竟然连最后一击都躲过了。”
最后一击?是说那排长枪么?薛昊心里有些疑惑:还好吧,不是很难躲。
看来这个黄脸病夫真是很久没见生人了,今晚很有些谈话的欲望。
“唉,现在有出息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少了。而你,绝对是那极小部分人里的一个。”背着手叹了口气,脸上是怀念的表情,“想当年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一夜之间挑了他奶奶的八个山寨,那时我二十三岁,他,”用手指了指左边拿刀的那人,“才刚刚十九岁。”
二十三年前,关东五虎夜挑关西八寨,武林中曾经轰动一时。而这个黄脸病夫竟然就是关东五虎中的大哥——许严。那剩下的四人就是其余的四虎了。这五人一直徘徊于正邪两道之间,联手制敌无人敢小瞧,若是他们行事一贯保持光明正大,江湖威望必定更高。
薛昊一听就判断出了他们五人的来历。毕竟能够听到关东五虎之首的许严的夸赞,很值得高兴,但并不光荣。而以关东五虎的名号,却只能在“醉风”分部的入口看大门,他们自己好像还很欣慰的样子,真是让人好奇“醉风”的内部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黄脸病夫样的许严又道:“不过即使是现在的我们,也没有把握能独自闯过头关,更别说是最后一击了,”
“所以,你是不是想活着出去,干一番事业?”
薛昊听了很吃惊,不禁道:“你的意思是可以放我活着离开?可是我从没听过外面的人进来后可以活着离开‘醉风’……”
许严道:“不错,可是‘里面’的人就不同了。”
薛昊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加入‘醉风’?”
许严赞许的点点头,“我可以为你引荐。”
“引荐我和你们一起做看门狗?”
许严并不生气,其他四人的脸上也竟浮现了笑意。许严道:“在‘醉风’做条看门狗,待遇比三品官家的总管还好得多,你不妨考虑一下。”
薛昊还没答话,忽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从后山的方向飞奔到此,贴在许严身边耳语了几句。许严瞬间沉下了脸,像脸皮上挂了千斤坠一样快,眼中杀气大盛,瞪着薛昊,咬牙道:“你小子忒也好运!方才的机关竟然卡住了!我说你奶奶的年纪轻轻怎么能够避开最后一击!原来他奶奶的最后一击根本就没发动!”
黑衣蒙面人又低声道:“不止,头关的很多机关也未尽发,比如钢刺中的毒液……”
许严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蒙面人行礼退下。
许严眯起眼磨着牙,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其余四人也十分愤恨的瞪着薛昊。
然而薛昊听了他们的话,并没有什么庆幸的感觉,因为他根本都没听懂他们说的什么。
许严又抽出了剑,低吼道:“杀了他!”
这句听懂了。相当害怕。
其余四人也拔出了兵刃。
如果一进来就杀了他,薛昊还可以视死如归,可如今给了人家活下去的希望又亲手扼杀了这个希望,任何人的心脏都承受不了。
薛昊也是个人。
薛昊正哆嗦着思考对策,想来想去却只有一句:“醉风”这帮孙子可真孙子。
五个人都举起了兵器,马上就要结束他年轻短暂、最近比较倒霉的生命,突然听薛昊大喊了一句:“寄奴何处!”喊完了薛昊才瞪着眼珠思考到这是狗尿锦囊里的话,之后想这算不算关键时刻,继续想能不能逢凶化吉……
只听许严道:“别理他,动手!”
一声凄厉的尖啸毫无预警的响起。许严忙道:“且慢动手!庄主有命——”尖啸声又再响起。
许严愣住了。
“——放,人?”
五个人面面相觑。维持着举起刀剑的姿势。薛昊只敢挪动眼珠观察他们。好一会儿,五个人稀里哗啦的收起兵刃,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纷纷消失在黑暗中。
没、没人管我啦?这回是真的吗?薛昊依然有点肝儿颤。那就跑吧!麻利儿的!虽然有点虚脱,有点脚软。但还是要趁这帮孙子没改变主意。
冲到大门外一个急刹车,又停住了。准确的说是吓住了。刚刚闯关时满地的暗器箭弩长矛长枪之类,仿佛突然之间人间蒸发,连破损的地砖都已从新铺好,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更遑论激烈战斗死里逃生。定睛观瞧,这确实是方才九死一生的战场没错。
薛昊只感到毛骨悚然。小心的溜着边儿慢慢往外蹭。前庄依然安静,还能听见不知哪个屋里传出的轻微鼾声。后面闯关打斗的激烈和劫后余生的大起大落并没有打破本应打破的一切。薛昊觉得很迷茫。好像身体已不是自己的,思维已不是自己的,呼吸已不是自己的,心跳也不是自己的了。
那么我自己呢?
一直到在拂晓的大街上狂奔,秋风吹着湿透的衣裤,寒冷刺骨,才有点怀疑自己还活在人间。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的客栈,坐在桌边,听着外面渐渐的热闹起来,太阳照进眼睛里又移开。终于肚子叫了一声。
薛昊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动一动,浑身疼。薛昊哎哟了一声,才知这梦非梦。
换了衣服到楼下吃了碗面,薛昊才相信自己依然活在人间。
回到房内躺在床上。脑筋才开始正常运转。太可怕了这事,好不容易从机关死里逃生,就碰上五个拿兵刃指着你要害、随便哪一个轻轻一动就能弄死你的高手,好不容易人家说不杀你了,又来一个明显是报信儿的,然后他们又要杀你,而且是必须的。这个谁的心理能承受得了?就像刽子手行刑,刀举挺高,挥下来没砍着,还要再来一次……
镇静了会儿,薛昊才能开始考虑杀手们的话。冷汗又添一层后,才想腰牌怎么不见了?还有,为什么一说“寄奴何处”就把我放了,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之后会怎么样?锦囊是谁给的?为什么要去参天崖?到底要不要去参天崖?
然后再次想到罗姑娘。他觉得,在他死里逃生之后,罗姑娘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唐颖,那个看似玩世不恭但似乎深藏不露的公子哥儿,想起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那桀骜自信的表情,又想起当时自己的信誓旦旦……薛昊一翻身坐了起来。
他要去参天崖。只有去到那里见见送锦囊的人,才有搞清一切的机会。但在这之前,还是要先去找罗姑娘。
“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承诺过。”
薛昊的深邃的眼睛又散发出光彩,人也显得精神多了。
第八章客栈里面有当铺
薛昊回到客栈去找罗姑娘,果然像所有偶然邂逅的结果一样,罗姑娘已经走了。第二天就走了。但她托掌柜给薛昊带话,无非就是些感谢啊、怕连累你啊、他日江湖再会之类的话。
没有预想中的失落感,薛昊觉得一身轻松。
原来承诺是那么重那么重的负担。但有时我们必须背负。
薛昊一路养伤,走得并不快,要后天才能到达参天崖。
而一直没有露面的沧海和小壳,也终于踏上了去参天崖的路途。沧海养伤的这几天,由于鬼医小老头的精心照顾,经常莫名其妙的又添新伤;小壳倒是真心的无微不至的并且内疚的照顾着他哥,原因是沧海在小壳出去找阿旺的时候把自己的四肢都用绷带包裹起来,要不是鬼医小老头心疼那些绷带跟沧海说都裹起来就不帅了,沧海一定全身都包起来。
小壳回来之后,沧海可怜兮兮的说我可能残废了一辈子动不了,小壳问你别地儿不是没肿么,沧海说那些是内伤更严重,小壳看小老头,小老头叹着气摇了摇头,小壳哭了然后就真心的无微不至的并且内疚的照顾着他哥。
养伤期间,沧海还让小壳经常给他念一念消息站传来的卷宗,小壳心疼道:你歇着吧,别管江湖的事了。沧海大义凛然的说道:你不懂,正因为身残,所以一定不能志残。于是小壳就更加心疼尊敬加崇拜了。上次在茶楼卖花的小花出现过一次,竟然带回了他们在怡兰苑换掉的脏衣物,然后对沧海甩了句“下次补墙别找我,我指甲都断了”就一抬下巴走了。小壳很气愤,沧海无所谓。
于是有一天沧海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全身绷带扯了说我们去参天崖吧,结果可想而知,小壳拿着菜刀追了他八条街。事后沧海回忆说他一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当然,小壳的反应也可以理解,毕竟世上什么都能骗,就是感情不能骗。
做过了充分的快跑运动,沧海回医馆歇脚,小壳回医馆找小老头算账:“你知道他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连个暗示都没有?”
小老头委屈道:“我有啊,我有叹气和摇头。”
小壳道:“我以为你是说他没救了!”
小老头道:“我是说‘真可怜有人要被整了,别信他是假的’,谁叫你自己理解错了。”
小壳提了几次气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攥攥拳头,还是决定继续找沧海算账。一回头,见沧海竟然累得已经倒在病床上睡着了,还睡得很香甜。一股火又腾上来。生气到了极点还生气,结果就愣把小壳给气乐了。
小壳叉起腰叹口气,摇了摇头,走过去替沧海把被子盖好。
小老头在一边也露出了笑容。
沧海这一睡就一直睡到吃晚饭,吃完晚饭还要继续睡,小壳说你不要去参天崖么?沧海说走不动了,明天再去。
小壳实在是没力气再跟他废话了。
或许他都有点惋惜丢的那八条街的脸。
第二天,他们终于上路了。
沧海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夹道的买卖,吹着小风儿,很是惬意。
小壳终于忍不住了,不耐道:“哎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沧海背着手,踮着脚走得很高兴。“着什么急?现在我们去参天崖还要比他早一天到。”
“怎么可能!”
沧海回过头,指着街边一个租赁铺子,意味深长的笑道:“坐马车啊。难不成你真要走着去?”
小壳又一次不得不笑了,“怎么会,我又不是驴。”
赶路的薛昊适时的打了个喷嚏。
马车上。
小壳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晚到?”
沧海眯着眼,靠在车角,舒服的快要睡着了,但还是很合作的回答道:“卷宗上写一个江湖人士前天晚上夜闯‘醉风’了,除了那头驴还会有谁?”突然一挺身坐了起来,大睁着眼道:“糟了!我忘了告诉他最近烟云山庄又添了一个最后一击了。”说到后来又没那么激动了。
小壳无奈道:“你太没人性了。”
“把人家诓去替你打探消息,还不管人家死活?”
沧海又靠了回去。垂着眼帘好像在沉思。
小壳凑近了盯着他的脸,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嗯……”沧海认真的想了想,撇撇嘴,道:“有一点。不知他伤得有多重。”
小壳嗤笑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死?”
沧海又自负的扯起一边嘴角,微笑。“你不相信他,还不相信我么?”秋阳透过卷起廉子的车窗照射在他的脸上,那对轻眯的眼珠浅如琥珀。
小壳低下头,小小声嘟囔道:“我还是相信他吧。”
沧海以手支头,“啧”了一声道:“下次不想让我听见就在心里说。”
“哇,你什么耳朵啊?”小壳叫起来,简直都要跳起来一样,“马车那么大声你都听得见?”
“对了——”小壳紧爬几步跪坐在沧海身边,眨着黑亮的眼睛,兴奋的道:“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好多事你总能听见我就听不见?比如上次在茶楼,风千里的话我就没听见——你有什么秘诀?”
“秘诀嘛……”沧海仰头看着晃动的马车顶,又低头注视着小壳,“没有秘诀。我内功好呗。”
“有多好?”
沧海想了想,认真道:“一百二十年。”
“你少来!”小壳不屑,“你能练一百二十年?你从没出娘胎开始练也最多只二十几年,骗鬼呀!”
沧海耸耸肩膀,“不信算了。”
小壳觉得有点没劲,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换个问题,这次楼主到底交给我们什么任务啊?”
沧海道:“便宜行事。”
“什么叫‘便宜行事’?”
“就是什么任务我说了算。”
“什么?”小壳又瞪大了眼睛,愤愤不平道:“怎么楼主那么信任你呀?凭什么就你说了算啊?楼主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壳问了三个问题,沧海只选择回答最后一个。答案是: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可能觉得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沧海又补充道:“你才跟我多久啊?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让你知道。学着点吧年轻人!”
小壳因为被小看了而嘟着腮帮子,摔打着衣襟道:“我爹娘让我跟你出来长长见识,你就把我带黑社会里去了,看你回去怎么跟他们交代!”
“大哥!”沧海也坐直了,也把袍角一摔,道:“是你说做生意不好玩偏要匡扶正义的好不好?我是被逼的耶。”
小壳撅着嘴不说话了。
沧海道:“我问你,匡扶正义好不好玩?”
“……好玩。嘿嘿。”小壳又笑了。
沧海伸出一个指头,指点着道:“那好。那你就要明白三点,第一,这不是黑社会,这是负责协调黑白两道的世外机构,不为名利,只为正义,所以,我们其实比白道还白;第二,匡扶正义是武林的事业,是男儿的意志,绝不能以玩的心态来对待;第三,为了你和他人的安全,我们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明白了么?”
“……明白。”
沧海很少露出这么正经的表情,小壳很不适应,半天才反应过来。再看沧海时,他又像一只正午时吃饱了没事干跑到屋顶晒太阳的懒猫一样,蜷成一团,窝在马车角落里了,令小壳有种错觉,方才自己是和一个自己心目中大哥样子的幽灵在说话。小壳立刻一头黑线,巨大水滴缓慢挂下。
“啊,对了!”小壳突又抬头,“那我们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啊?”
沧海微笑着,闭着眼,随着马车的频率轻晃,但语气却坚定而不容置疑。
“救——任世杰。”
小壳琢磨了一下,道:“怎么救啊?”
沧海慢悠悠道:“要救他就要先找到他。”依然闭着眼,但脸色似很郑重,不等小壳问,又道:“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不能让‘醉风’的人先找到他。”
小壳没有追问。估计是还没整理好思绪。说白了就是没明白。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来到参天崖下的小镇。天色已晚,二人打发了赶车人,便住进客栈。
说到他们住的这间客栈,那真是这个镇上最大最知名最豪华最服务周到的,方圆多少里都找不到比这间客栈再好的,简直应天闻名。客栈的名字叫做“财缘”,意思是银子流进这里是跟我们有缘,当然了,话外的意思是从你手里往外花银子就是银子跟你没缘了,简短点就是银子跟你没缘,这听起来太找抽了,但至今好像还没人明白过来这名字的用意。
并且,这间客栈的住宿服务是主营而不是专营,此外还有酒楼、赌场、妓院、戏院、钱庄,竟然还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当铺,看来是给那些下注输了的人资金周转用的。不愧是“财缘”啊,服务真周到。周到到赶尽杀绝。
但是对于那些刚刚输光了钱想干脆回家算了的人来说,还没出门就看见一间当铺,一定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能一把火烧了一顿斧子劈了找一帮人砸完了再夷为平地。只是它现在依然好好的立在那儿,典当窗口的竖栅栏像一排正龇着的牙齿在没皮没脸的涎笑。
到“财缘”消费,好像已经成了身份的象征。大官员大客商那是必须的,还有什么武林豪杰**杀手,进了这里那就一律平等,银子说话。一掷千金,那是小意思,在当铺当到倾家荡产,那更是常事,你倾家荡产了还不能生气气愤仇恨,这样就小家子气了,你得哈哈一笑,满不在乎的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嘛。之后带着可能复杂的笑容昂然走出后门——前门是留给有钱人走的。毕竟你回家之后怎么过日子也不是大家普遍关心的,但当时,就是不能丢这个脸,有人管这叫“范儿”,有人管这叫“病”。
为面子不砸财缘,是财缘还屹立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据说它的后台是“醉风”。
沧海选了这么一间客栈住宿,令小壳十分意外。从上次茶楼买花的情况来看,沧海就算不是个守财奴,也一定是个吝啬鬼,而且还是个穷鬼。他这次怎么会这么大方请小壳住这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干脆问问吧,不会又是我花钱吧?
沧海又是那种自负的微笑,“放心,不用钱的。”
“不用钱?你家开的啊?”小壳蔑笑道。
沧海不答,只是挑了挑眉梢。穿过大堂,轻车熟路般七拐八拐来到一间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大屋前,推门就进。屋里也有个柜台,跟外面大堂的那个差不多,看来是大掌柜专门看帐的地方。沧海大咧咧上前将柜台“吧”的一拍,一脸大爷样。
财缘的掌柜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独自在这柜台后面看账本,手里揉着他珍如生命的两枚大铁球。此时听声抬头,就见一个高高瘦瘦面白如玉的贵公子,大袖翩翩,年纪甚轻,虽是陌生却极为亲切。
掌柜便不追究“闲人免进”之事,慈祥微笑道:“公子,有什么我可以效劳吗?”
慈祥。因为在掌柜眼中,面前这位一身贵气的少年人就如他的儿子的儿子。
沧海一看没把他吓着,似有遗憾。动了动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从怀里摸出一块长条形的玉饰递去,问道:“见过这个么?”
掌柜的接过一看,神色顿时凝重。这是一块和田羊脂玉如意,只有拇指大小,但雕工太精致,细如发丝的花纹根根清晰可见,触手生温,光泽内敛,青黑的皮雕成如意头,凝脂般的肉雕成如意柄,通体的洒金隐隐可见。如意的末端还栓着一条细细小小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青色六耳如意绦。
价值连城。
掌柜赶紧从柜台里转出来,仔细打量沧海一番,双手交还玉如意,恭敬道:“请公子后堂看茶。”
沧海收起玉如意,也收起纨绔习性,微微笑道:“不必了。麻烦您将最好的套间收拾出来。”
掌柜犹豫道:“可是那间房有人住了……”
沧海依然微笑,向后倾身往柜台一靠,左肘搭在桌面,右腿屈膝从前面绕过支撑在地的左脚,脚尖划一道完美弧线点在左脚之左,右手轻挥,沉稳大度。
睥睨一笑,道:“轰出去。”
第九章向壁悬如意
于是一刻钟后,他们就住进了那间最好的房间。至于这间房到底有多好,这就不好说了,懂的人可能觉得住一晚千金散尽都值,不懂的人呢就觉得这是浪催的,所谓:沉香为柱,玳瑁为梁,玛瑙为砌,碧玉为墙。就算差点也差的不多,而且服务绝对周到,反正是连你的丫鬟仆人都能住得像皇帝一样舒服的大套间。
整个过程小壳都愣愣的在一边看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就觉得那个玉如意太值钱了,只要亮出来,就能使唤大掌柜做牛做马,在这种大爷云集的地方还能想轰谁就轰谁,太太太太爽了,爽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最后,他只是感叹的说:“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可是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只知道你成年后一直在外做生意,偶尔回家。但你到底在外面做些什么,那简直是个谜。话又说回来,我竟然一直都没有想过要问问你到底在外面做些什么。”
不出房门,品完了一桌子山珍海味,一边饮茶一边八个人伺候着在单间洗完了花瓣浴,换上了最柔软最名贵的织锦内袍,沧海享受的窝在床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懒洋洋的道:“一点也不奇怪。而且,你比我爹娘知道的还要多一些。”
然后大掌柜又来了,身后跟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揉得手里两枚铁球叮当的响,掌柜站在屋里大厅的中央,微笑道:“公子,觉得怎么样?”
沧海道:“一般吧。”
小壳心里很不屑,但是舒服得懒的说话。
掌柜躬身道:“是,委屈公子了。”使个眼色,小丫鬟忙端上两碗燕窝。走近点看,这个小丫鬟长得还不赖。
掌柜又道:“不知公子需不需要……这个……”掌柜有点说不出口。
“哦,你是说姑娘啊,”沧海一副了然的表情,说道:“我不要,你给他找两个,要最漂亮的。”
小壳还沉浸在梦幻中,直到大掌柜带着为难的神色看了他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忙摆手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您别听他的!”
大掌柜明显松了口气,欣慰微笑。
沧海吃完燕窝,把碗递给一旁的小丫鬟,用丝帕拭口,道:“我知道,你想着小花呢。”
“你胡说!我没有!”
沧海和大掌柜对视一眼,都笑得老奸巨猾。沧海道:“哎呀你耳朵都红了,看来是真的了。”不理会小壳对他挥拳头,自顾自的说下去道:“你说小花看见你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说着,还不忘跟身边端着燕窝碗的小丫鬟眉来眼去。
小壳简直气急败坏了,攥着拳头嚷道:“小花怎么会看见!她又不在!”
“谁说我不在?”端着燕窝碗的小丫鬟突然叉起了腰,把燕窝碗往旁边一放,从脸上撕下了一张薄薄的面具。面具下的脸灵巧得像一朵紫丁香。
“小……花?”小壳像被噎着了。
大掌柜更是像吞了两个铁球。
沧海舒服的靠着软垫,玩味的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又笑问道:“小花,你看见他的样子,有什么反应?”
小花依然叉着腰,小脸一扬,左右摇了摇头,道:“毫、无、反、应。”
“哈!哈!”沧海幸灾乐祸大笑道,“小壳你失恋了!”
小壳很生气,看了看大掌柜,大掌柜揉着铁球眼睛看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明显是在憋着笑。
小壳刚要发作,却见小花突然转身,瞪着沧海。因为太突然,还吓了沧海一跳。
小花叉着腰,柳眉一挑,杏眼一瞪,故意凶巴巴的对沧海说道:“你说,我的易容有什么破绽?”
沧海看着她越发可爱的脸颊,忍不住笑意,却还极力板着脸,正经答道:“没有。”
“那,是我的身法有问题?”大眼睛转了转才道。
“也没有。”
猫下腰直视沧海,“那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沧海扫了眼大掌柜和小壳的疑惑眼神,狡黠的对小花笑道:“我的小姐姐,你忘了你的指甲断了。”
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上次补墙时弄断的、还没修好的指甲,先是恍然大悟,而后马上气恼气苦的无处发泄,只好对沧海撒娇似的抱怨道:“你看,这都赖你!都是你让我去补墙的!还有!不要叫我姐姐!人家比你还小几岁呢!”
沧海随意笑了笑,不再理会。
转头将大掌柜着实望了一会儿,轻声道:“卢掌柜。”
大掌柜应声。手里还不停揉着铁球。
沧海目光闪烁,但是神情自然,语声很低,却忽然道:“英雄老矣,铁胆在否?”
铁球的轻微撞击声骤停。
不光是大掌柜,就连小壳和小花都一脸震惊。
屋里短暂的安静了下,铁球的撞击声又再响起。大掌柜又默然了半晌,终于昂首一叹,竟有些悲壮的神色,缓缓说道:“‘山东卢冉,一身铁胆’,嘿嘿,想不到二十年后竟然还有人记得。”声调不高,但却因压抑着激动而微微颤抖。
小壳吃惊道:“你真是‘铁胆’卢子升?”
大掌柜冷然道:“便是老夫,你待怎样!”
卢冉,字子升,因其胆识过人及以铁胆为兵器,故江湖人称“铁胆”卢子升。四十几年前,卢冉在山东一带声名鹊起,二十年后,因追查“醉风”而更为武林正道所推崇,他在“醉风”的追杀下,成功挽救了“醉风”要杀的八条人命,还曾经闯进“醉风”在山东的分部,过了机关阵,全身而退,当然,那是二十年前的旧机关,现在的最后一击估计他也没辙,但那对于“醉风”已经是种侮辱,对正道却是一种激励。故而江湖正道又赠了他“山东卢冉,一身铁胆”的雅句。
但不知为何,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在山东的老家突然失火,三天后火才熄灭,但在火场的废墟中没有找到一具尸骨。当时谁都以为这是没有伤亡的证明,但是,从此以后,所有卢家的人包括卢冉,都再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这个悬案一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还经常有人提起,而这个谜中的传奇一般的卢冉,竟然二十年后重现在这里!作为“财缘”的大掌柜,就立在我们的面前!
这是多么离奇而又值得惊喜的事情,就算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所以沧海再次问了一遍:“你当真就是卢冉?”
大掌柜大声道:“不错!我就是卢冉!”
沧海挑了挑眉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自己又乐了。
卢掌柜揉得手里的铁球叮当乱响,双目圆睁,道:“我有话要问你。”
沧海微笑颔首,“请讲。”
“我的易容有什么破绽?”
“毫无破绽。”沧海的笑容加深,“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易容。”
卢掌柜动容,狮口微微一张。吸口气,又道:“那,是我的身法有问题?”
沧海快要笑出声来,“也没有。”
卢掌柜又道:“现在揉铁球的老人家多得很,从这点上也判断不出。”
“没错。”
“那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沧海完全笑出声来。笑了半天才道:“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自己?明明是你先说‘铁胆在否’来试探我的!”卢掌柜瞪大了眼睛。
“那么轰动的事迹,江湖中人看见铁胆自然会想起来的吧,”沧海摊着手又道:“我把想的说出来也很正常吧?”
卢掌柜一愣。
小花插口道:“你该不会是随便说说的吧?”
沧海大悦,眸子笑弯,开怀道:“对极了!”
卢掌柜突然觉得有点头晕,都快站不住了。
沧海忙道:“小壳,快,给卢掌柜搬把椅子。小花,倒茶。”
卢掌柜坐那儿一气儿喝了三碗茶,但好像还没缓过来的样子,气都生不出来,就好像运尽全身的力气打出一拳,劲用老了还没碰着目标,自己反倒跌出去了一样。
小壳看着卢掌柜的样子竟然有点幸灾乐祸,这次他哥整的终于是别人了。小花还是没什么反应,估计是经常看沧海整人看习惯了吧。
又缓了半天,卢掌柜才有气无力的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说明他能和“醉风”周旋靠的绝不是运气。这个老人家太精明了。
沧海只是一直笑,有时是开怀的,有时是偷偷的,有时是咧着嘴笑,有时是抿着嘴笑,直到所有人都开始很无奈的看着他,他才整肃面容,拿出了那枚玉如意。
“卢老英雄,你该认得这个吧?那你更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现在才说没有恶意,是不是晚了点?
卢掌柜却是愕然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出的话更像是喃喃自语:“两年前‘财缘’转手的时候,我见到那张代表老板身份的如意图样,只是有点怀疑,今日虽亲眼所见,但还是不敢相信,认为只是巧合,没想到……没想到这真是……”
“如意悬壁令。”沧海接道,“这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块这样的玉了。”
卢掌柜、小花、小壳一听之下全都震惊得顶门一轰。
小壳先瞪眼道:“你竟然就是‘财缘’的老板?”
小花随后瞪眼道:“他竟然连如意悬壁令也给了你?”
最后是卢掌柜瞪着眼欠着身颤抖着道:“他……竟然还活着?”
沧海又笑了。他们三个人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是。”
卢掌柜坐了回去。小花嘿笑了一声。小壳攥着拳头茫然的杵在那里。
好半晌,卢掌柜突然抬头凝视沧海,问道:“你到底是谁?”
铸铜鎏金的仙鹤独立落地熏炉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展翅欲翔,鹤嘴中沉香缕袅袅腾腾,蜿蜒缠绕,不似人间。
沧海把目光从变幻的烟束中抽出,定在卢掌柜脸上,些须傲然的弯起嘴角。
“沧海。”
小花和小壳也带着那种傲然微笑了。卢掌柜又开始发愣,之后又发问道:“那你想怎么样?用悬壁令‘命令’我重出江湖?”自从坐下后一直没活动的两枚铁胆又开始响了起来。
沧海摇头,眼中有笑意。
卢掌柜接道:“‘请’我重出江湖?”
沧海笑容加深,但还是摇头。
“那你要干什么?”卢掌柜疑惑了。
沧海眨了眨眼睛,故作不解,缓缓道:“从头至尾,我有说过让你‘重出江湖’的话吗?”摊开手又道:“好像没有吧?”
卢掌柜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幸亏他现在是坐着的,不然一定会一跟头栽倒。
小花和小壳忍不住笑了。
沧海嘿嘿笑道:“卢老英雄,你不会生气了吧?”
卢掌柜只能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
看起来这位卢老英雄的心脏还是很健康的。
沧海又道:“卢老英雄,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就圆你一个梦吧。”
“圆梦?”
“嗯……不如说给你个台阶下?要不你多没面子啊。”
卢掌柜心道:我已经很没面子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沧海抚掌笑道:“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卢老英雄,你虽归隐二十余年,但却一直心系江湖,而且,你的功夫也没搁下——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卢掌柜点头。
沧海接道:“你其实并不希望一生庸庸碌碌,仍然向往着江湖,向往着侠骨柔肠浪迹天涯的日子,你不希望江湖忘记你,忘记你那用生命燃烧的前半生,所以你如此轻易就承认了你的身份,哪怕我们是仇家,你也宁愿痛快的打上一架,而不愿否认,因为你知道,你将否定的是用满腔热血和赤子之心赢来的荣耀,是你燃烧过的凭据!”
“而‘重出江湖’就是你的梦,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正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证明你还在燃烧、还能够燃烧的机会,那时,你将一跃而起,‘山东卢冉’的名号不再只是一个传说,它将再次响彻大江南北,震慑**武林;提起你,所有的白道都会肃然起敬,而所有的**,却将闻风丧胆、谈虎色变!”
“所以,”沧海站起身,走到卢掌柜面前。卢掌柜不自觉的也站了起来,眼眶湿润。
沧海目光灼灼,郑重道:“英雄老矣,铁胆在否?”
卢掌柜道:“‘山东卢冉,一身铁胆’,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好!”沧海握住了卢掌柜的臂膀,卢掌柜也回握沧海。二人相视,卢掌柜仰天大笑。一屋子四个人,个个觉得精神抖擞,豪气顿生。
沧海道:“卢掌柜,我有两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说。”
“第一个秘密是: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不然那么机密的话我怎么会随便乱说呢你说是不是?”
卢掌柜脸又黑了,强笑道:“那第二个秘密呢?”
沧海道:“第二个秘密是,我就是来请你重出江湖的。”
小壳大笑出声。
小花笑得弯下了腰。
卢掌柜摇头叹息,但面带笑意,说道:“你小子这么爱整人,不如我出个难题考考你?”
“没问题啊。”沧海一肘搭在卢掌柜肩上,意气飞扬。
卢掌柜笑道:“你不要答应的太轻易,你答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答对了我就重出江湖,答不对我就还在这里做我的大掌柜。”
沧海大笑,道:“这样听起来,付出代价的是你不是我啊。”
“那你就当帮帮我,赶快回答出来不就得了。”
“可以。”
卢掌柜笑容略敛,说道:“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到底是谁让我退隐江湖。”
沧海想了想,问道:“你知道答案么?”
卢掌柜苦笑,“只知道前半部分。”
“看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
“不错。”卢掌柜捻须笑道:“除了让你帮忙找仇家之外,我还要看看,你配不配接管那枚‘如意悬壁令’。”
沧海挑眉道:“你的确有这个资格考我。那么,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十章锋芒初露时哭笑不得
“小花,小花,等等我!”
听见身后的喊声,小花翻了翻眼睛,脚下却一刻不停。从大清早开始,这个家伙就一直跟在她后面,闹得她连梳头换衣的时间都没有。刚才他说去茅厕才清静了一下,现在又跟了过来。
小花举步正要下楼,小壳已经赶上来,看她没有要停的意思,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等她停步回身,就马上松了手。
小花杏眼澄澈,在朝阳的映照下如秋水一泓。小花小脸一扬,不耐烦道:“别老小花小花的叫,我有名字的!”
小壳笑道:“哦,我知道了,小花这名字也是我哥瞎叫出来的吧?”
小花摇头,很认真道:“不对,我本来就叫小花。”
“那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自从公子救了我,收留我,才给我取了名字,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过去,都不应该被遗忘’,所以公子就让我姓花,叫做花叶深。”
小壳好奇道:“那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哥怎么救的你?”
小花垂下眼帘,又睁开,笑道:“你问那么多干嘛,总之以后你就叫我花叶深好了,‘小花’只许公子一个人叫。”
“那行。”小壳也笑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叶深——对了!我想告诉你,小壳是我哥乱起的,其实我叫……”
小花挥挥手,转身下楼,“公子吩咐我去做事了,你也回去吧,刚才公子好像在找你。”
小壳有点失落,不过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花叶深。
小壳回去找了沧海,发现沧海竟然已经起床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离午时还早着呢。”
沧海道:“陪我去参天崖看看。”
小壳马上来了兴趣,“怎么?薛捕头已经到了么?”
“没有。他还得明天。”
“那你去参天崖干什么?”
沧海神秘的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参天崖其实只是一座野山,平日里人烟稀少,只有仲春时节,才有少年男女宝马香车到此一游。因其山阴处陡峭如斧削,山势又较高,所以被当地人称为“参天崖”。
此时正值初秋,清风散漫,衰草连天;清风散漫,好将素手拂人面;衰草连天,拟把佳音万里传。松声入耳,远山衔岫,山径烟深青霭近,冈形隔水白云连。又有那不知名的山果,硕累累挂满枝头;彩斑斓的灌木,烂漫漫开遍山崖。总之是一眼看不尽的美景,一语道不出的深意。
艳阳照拂,野草牵衣。沧海和小壳惬意的一路赏着山色,沿坡道向山上走来。
小壳还是忍不住问:“参天崖不就是一个山崖吗?有什么好看的?”
沧海意外的有耐心,不厌其烦解释道:“也许今天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什么收获?”
“有消息说,‘怀月女侠’罗心月几天前在应天附近的官道上出现。”
“嗯,还有呢?”
“昆仑派的‘孤帆剑影’李帆在新篁镇露过面。”
“新篁?那不就是这附近?”
“没错。”沧海的心情又开始异常的好,到路边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道:“然后,我们就可以见到李帆的师弟,‘九曜君子’寂疏阳。”
“唉。”小壳捂住了脸,有些痛苦的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呀?能连起来一气说完吗?”
“可以。”一边招牌式的背着手踮着脚,晃悠着,高兴的爬着山坡,一边高兴的道:“李帆和寂疏阳奉师命到应天办事,那么罗心月下了峨眉山就一定会到应天和他们会合,那么我们就有机会见到他们,然后就可以很快完成任务。”
小壳眨了眨眼睛,脑袋里面在飞速的转动,但还是有点追不上沧海的天马行空。“你是说见到他们就可以救任世杰?”
沧海回头用指节在小壳脑袋上敲了一下,赞许道:“聪明。”
“那为什么呀?”
“因为,罗心月是任世杰的亲生女儿。”
“啊?”小壳抻着脖子,努力思考,道:“亲生女儿?那为什么她不姓任而姓罗呢?”
“罗是她母亲的姓。”
虽然还是很糊涂,但小壳终于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罗心月,而要先找李帆和寂疏阳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呢?而且为什么罗心月一定会和他们会合?”
“呃,这个嘛……”
小壳心里一喜: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回被我问住了吧?
谁知沧海更加一副开心的戏谑的表情,轻笑道:“因为根本就不用找,只要‘等’就可以了。”
“等?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到参天崖下的小镇。”
看看小壳的反应,又很神秘的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就是:寂疏阳是罗心月的未婚夫。”
“这些跟我们上参天崖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小壳又想拿他出气的时候,沧海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向前延伸的土坡道,拿下了嘴里叼着的野草,喃喃自语道:“真有收获啊。”
“什么?”小壳问后便注意到前面土坡道上走来一个精瘦的汉子,腰里插着把剑,又问道:“这谁啊?”
沧海看着那人,心不在焉的回答:“他是意外的‘意外的收获’。”
小壳急道:“那到底是谁呀?”
“他就是‘孤帆剑影’李帆。”
“他是李帆?他怎么会在这儿?”
沧海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又笑道:“哦,我知道了,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什么事啊?”小壳一边问一边就要去和李帆打招呼。沧海一把拉住他,道:“你要干嘛?现在不能过去。”
“为什么?”
“有人来了,先躲起来再说。”沧海拉着小壳钻进道旁的草堆里,蹲低身子。
小壳道:“什么人啊?”
沧海道:“闭嘴,看。”
从上山的坡道上果然来了一伙人。都穿着黑衣服,蒙着面巾。
那边的李帆开始还挺纳闷:对过那俩人什么毛病?怎么一看见我就钻草堆里了?然后发现了黑衣蒙面人,又想:难道那俩人是给这帮杀手带路的?找着我就藏起来了?我也不认识他们啊?来不及再想,已经动上了手。
沧海低声道:“猜。”
小壳也低声道:“‘醉风’?”
相视点了点头。小壳问:“怎么办?”
沧海探头看了看情况。
六个打一个,李帆已经节节败退。
沧海道:“……要不你跑吧?”
“……好。”小壳掉头就往草堆深处爬去。
沧海道:“保重。”
小壳回来抓着他低吼:“你什么意思?你不走啊?”。
沧海蹙眉,但唇角还微微上扬,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竟有丝极难捕捉的不安,话音里有些微的犹豫:“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救他?”看一眼小壳的不解,咬了一下下唇,垂目轻声道:“上次在怡兰苑,刘苏就那样死在了我的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次……”
小壳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他也可以是个这样的人。小壳突然发觉这样的沧海有些陌生难懂,但他还是放下了拉扯着的沧海的衣袖,仰视他,表情从迷惑转为了欣慰。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是还是应该高兴吧。
小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望着沧海的眼睛,耸了耸肩膀。小壳忽然想到那天在怡兰苑,那家伙明明手臂痛得很却还一直逞强忍到出门才晕倒。想着他那时的样子,小壳不觉露出微笑。
沧海忽然迷茫。他虽不知方才小壳的心理变化,但是他看见了小壳后来看他的眼神。
“你信我?”
小壳轻轻点头。
“大概。”
有时候大概就足够了。
秋风捋着青黄交接的野草,把它们轻轻按低,它们虽柔弱,却也坚强,哪怕狂风暴雪摧残,也不能使它们灭亡。
但是人不是草。草可以再生,人这一生的生命却只有一次。有人却愿意用自己多彩的人生作为赌注,去换取一个陌生人有限的生命。
李帆已经受了很多处伤,真的快要支持不住了。真气涣散,四肢乏力,眼看一刀向胸前劈来,已绝对躲不过了。李帆凄然一笑,闭目待死。
正在这时,突听有人转机性的大喝了一声“住手”!
拿刀的杀手原想先杀掉李帆再回身应对,可这一刀却再也劈不下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如惊涛拍岸般的内息铺天盖地的向自己压来,立时感觉胸口窒闷,四肢像被绳索紧缚,难以移动分毫。然而这难过之感转瞬即逝,却已无人再敢小觑身后之人。
李帆睁眼一看,原来是刚才进入草丛的那两人。
拿刀那人显然是这伙杀手的首领,回身一指那个年轻公子,厉声道:“不要乱管闲事!”
年轻公子轻袍缓带,毫无惧色,一身正气浩然,看似是随意往路中间一站,却让人错觉这个文弱之人曾在两军对阵的残酷沙场上指挥若定,而所向披靡;百万军中取过上将首级,在众将哗然中全身而退。
首领的心里已不自觉发寒。
公子两眉微微一蹙,竟有让人心悸的力量。环视一周,公子道:“光天化日,竟以多欺少、草菅人命,这事既让我碰上,就非得管一管不可!”目中一时精光大盛,英气逼人,同他略一对视便觉双目像被针扎似的刺痛。
首领赶紧移开视线,但仍嘴硬道:“这是‘醉风’的买卖,你最好不要插手。”一上来就抬出“醉风”的名头压人,看来也只有嘴硬而已。
那公子微微一愣,“……那可是失敬。”随意拱了拱手,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话锋一转,又道:“可是我既然叫了住手,就是已经插手了呀。怎么你不服气么?”说着,伸脚在道旁的石子上轻轻一碾,抬起脚来,石子碎末已同土地化为一片。
通常威吓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杀手们一竦,两股微战,有人还稍稍向后撤了半步。
用脚碾物要比用手碾物困难,因为气易上行不易下聚。而能练到用脚碾碎石子,已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公子却能随便一脚把石子碾得犹如尘土,这份功力骇杀人也。
首领脖子上的汗熠熠生光。攥了攥刀柄,挽了个刀花壮壮胆气,高声道:“朋友哪条道上的?高抬贵手吧!”话说的更客气了。还把自己比成了强盗。
那公子嗤笑道:“如今‘醉风’的人怎么都是软骨头,还没交手呢就先求饶了?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方才那公子露了一手内功,早已先声夺人,怎么可能还有人敢上前喂招。
僵持半晌,首领立直,老实的一抱拳,说道:“请教阁下大名?”
公子负手一笑,道:“不敢当,但是你也不必问我的姓名,上前动手便是。”
杀手们仍未敢动。
公子笑道:“你们倒是识相。知道打不过我么?”转首去看周围风景,很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转过脸来又道:“唉,‘醉风’啊,还真是麻烦。但是不管前因后果,我总是插了手了,要叫我缩手我也不愿意,但是要跟‘醉风’为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好像也不值得。看在你们还算客气的份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缓缓接道:“你们可以今日先把他放了,改日再杀,我也可以保证不向你们出手。他今日不死,我不算食言,也没有跟你们动手,就不算与‘醉风’为敌,而你们,又有活着完成任务、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首领不语。公子又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那咱们就手下见真章。虽然我这个人很怕麻烦,不过,就算以后要经常活动一下筋骨,我倒也无所谓。”
首领心里权衡良久,一听又要动手,便完全动摇了,刚要张嘴,却听公子身后的少年对着李帆喊道:“你还不走?还等什么呢?”
李帆反应过来,拔腿就跑。他一跑,杀手们反射性的就要追。
一股令人窒息的内力又催过来,公子逆光而立,双袖鼓胀,衣袍无风自动,上下翻飞。摆袂激荡,发丝飞扬,如乘猎猎之长风,贯浩气之霓虹;横眉冷对,气冲霄汉,似掌紫府之金印,挥天兵之临凡。隐隐可听金戈铁马杀伐之声,眼乱心跳,几欲呕血。他身后少年也不禁往后退了两步。杀手中两人功力稍弱,甫一着力,竟扑通扑通跪倒在地。
公子厉声道:“谁人敢动!”
伺李帆向后山跑远,再追不上,公子方才收力。但因收功力猛,带得一名杀手向前跨了一步。
公子负手不动,一派云淡风轻。
首领颤抖挥了挥手,一个字说不出来,勉强绕过公子,带头下山。
良久。
小壳叹道:“哥你太厉害了。”一脸崇拜。
沧海道:“小意思。”
小壳又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沧海道:“回客栈。换衣服。”
小壳诧异道:“为什么?又不脏?”
“……我裤子湿了。”
小壳一脸黑线。调节了很久,才道:“……好……”走两步一回头,又嚷道:“你倒是走啊!”
沧海依然负手而立。颤声道:“……过来扶我一把。”
一下子软倒在小壳身上,咽了口唾液,方道:“吓死我了,总算把他们吓跑了。”
“吓跑?你刚才多厉害呀,一脚把石头都踩碎了。就算打起来也绝没问题呀!”
“……你回去看看,我踩的根本就是土块。”
“啊?那是……什么意思?”
沧海无力道:“意思就是,我根本不会武功。”
小壳懵了良久。
能够思考时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方才冲出来时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
第十一章徐福和长生不老药
鬼医小老头从密室里转出来,手里捧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匣子。匣子长一尺,宽三寸二分,高二寸三分,上面错镂着缠枝莲的花纹,镶嵌着可映明月的金环,雕工精致,用料上乘,一看就价值不斐。
将匣子托在左手,小老头乐呵呵的回身,先去把支起来的窗子放下,然后到神龛上供奉的月宫玉兔捣药像前,提起玉兔右手中的药杵,在兔子左手的药罐中捣了三下,然后来到镂空纹书架前,第二层书架的柜门上镌着钟馗捉鬼图,把拇食二指抠入小鬼的双眼,向下一按,再到桌边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左边最后一个抽屉和右边第二个抽屉,然后从新支起窗子,回来关上左边最后一个抽屉、右边第一个抽屉和右边第二个抽屉。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面红木为棱回纹为饰的窗子缓慢的无声的从墙壁里滑出来,慢慢将密室掩上,与墙壁衔接得严丝合缝,简直比嵌进去的窗子还像嵌进去的窗子。
小老头满意的捋着山羊胡,小眼睛又笑成了两条皱纹,右手托着琉璃匣子,左手抻着衣摆,哼着苏州评弹,迈着方步,一步三晃的晃到了后院。
说起那个密室的机关呀,小老头不知道有多得意,想当年,天下闻名的“第一巧手”鲁水勺——那是鲁班的后人呐,拼酒输给了小老头,于是愿赌服输,鲁水勺在小老头的授意下给他造了一间这样的密室。那个开启密室的机关是小老头亲自设计的,那是他足足思考了一个月才想出来的“绝世障眼法”,当时还被鲁水勺当面称为“天才的设计”,当然他不知道,鲁水勺背后叫他“神经质的头脑”。
鲁水勺也不知道,当年的拼酒其实就是一个局,小老头是事先吃了解酒药才跟他喝的,而当时在场起哄的前武林盟主皇甫绿石、百晓生温雅,都是小老头找来的托儿,那肯定是帮着小老头的了。但是,以他们二位那样显赫的身份为什么会帮小老头诓人呢,原因就是,小老头许给他们二人一人一颗回天丸。以回天丸为饵,足以让皇帝老子给你做牛做马。
回天丸本来有三颗,两颗落在鬼医手里,另一颗下落不明。传说当年秦始皇派徐福蓬莱岛求仙药,徐福一共去了四次,第三次出海时其实已经求得了四颗长生不老药,但是回来后没有上报,秦始皇不久也就死了,于是徐福第四次出海,然后就一直下落不明。但是,据《太平广记》记载,在唐朝开元年间有一病书生,因久病不愈而漂流出海,却在海上一孤岛幸遇成仙的徐福,徐福将他治愈并送回,还赠送了书生一袋可治百病的灵药。于是后来人猜测,徐福已服用了其中一颗长生不老药,而另三颗则被书生携回,也就是当今武林所盛传的灵丹——回天丸。
其实真搞不懂小老头,干嘛非用两颗长生不老药换一间密室呢,就放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虽然很值钱但是不能当饭吃的琉璃匣子?
话说回来,小老头会用那个琉璃匣子放什么呢?
小老头来到后院,把匣子放在大榕树下的石桌上,沏一壶福建武夷大红袍,点上一炉薄荷脑的熏香,在石凳上铺了云锦缎面儿的棉垫子,然后舒服的坐下来,饮一口茶,才打开了琉璃匣子。匣子里面花花绿绿,盛的赫然竟是各种各样的点心!
大概二十年前,小老头曾经遇过一个洋教士,洋教士向他布道,他没听进去,却从西洋人那里学会了喝下午茶。从此以后,每天未时到申时半,都是他医馆的闭馆时间,他会准时躲在这里享受美好的下午茶时间。他的老朋友们都知道他这个习惯。
但是,小老头的茶点却不是一般市面上卖的茶点,那是他自己精心用各种可以延年益寿的方子和草药特制的“长生茶点”,据说曾经有人用万两黄金求一块长生茶点而不得。也许这就是他需要一间密室的原因。
小老头搓搓手,从匣子里拣起一块淡褐色的梅花状的糕饼,张开少了两颗门牙的瘪嘴,享受的咬了一大口,于是梅花糕的左右边各缺了一块,中间的部分完好。
这是小老头最喜欢的胡椒口味,不过这次的胡椒好像放的稍微多了一点,有点辣。薄荷脑的熏香倒是让人飘飘然,大红袍喝得四肢舒泰,都懒得动了。
当小老头吃完了一块半的胡椒梅花糕,肚子开始有点不舒服的时候,小老头突然惊觉!
这、这梅花糕里被人下了巴豆,所以才比会平时辣!但巴豆本身无味,又是在自己家里、自己亲手从密室取出来,所以才会大意!
行了,什么也别说了,先去茅厕吧!小老头腾一下站起来,发觉有点头晕,然后再次惊觉!薄荷脑熏香里有五鼓鸡鸣断魂香!
当小老头无力的准备睡过去时、想“一定努力憋住”的时候,第三次惊觉!大红袍里有肌肉松弛剂!
咳,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特别想出恭的时候,失去了意识,结果会怎么样?大家再想象一下,假使一个意识清醒的人想出恭的时候,被下了肌肉松弛剂,他憋不憋的住?那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呢?
三个时辰后,小老头悠悠醒转,双手颤抖,提着裤子,咬牙喘息了很久,终于暴吼道:“沧海!你这小兔崽子太缺德了!早知道你爷爷我当年就不救你了!”
你说这要是一般人,肯定会先去洗澡换裤子吧?可人家鬼医愣是提了着屎裤子指着大榕树骂了两个时辰。
啊呀,鬼医,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但是我觉得更像是报应。
“财缘”客栈。
卢掌柜依然一副大掌柜的模样,揉着铁球,在走廊里跟各种人寒暄打招呼。直到财缘最好的那间客房——玄字房前,推开虚掩的花梨木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小壳正坐在厅里紫檀螭纹几的后面,背对房门,双手托腮。
卢掌柜攥着铁球,轻轻走过去,轻轻问道:“申时了,还不用饭?”
小壳保持姿势,摇了摇头。
卢掌柜道:“你两个早食还没吃呢,就不饿么?你哥呢?”
小壳向里屋努了努嘴。
卢掌柜往前走几步,一扶绒布帐幔,站住了。
沧海正全身蜷在窗前的紫檀太师椅中,一身雪白的衫裤,肩上搭着一件同样雪白的素面中衣,长发濡湿而随意的披散在两肩,双手捧着一只影青茶碗,不时浅啜。由于窗子敞开的缘故,风吹得茶碗里的热气扑在沧海脸上,使他的眸子蒙上一层水气。风也吹着他鬓角已干的发丝,权作静中唯一的动态。
沧海看着楼下的街景,沉默。
卢掌柜错觉,阳光好像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沧海视线不变,慢慢将茶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弓起中指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卢掌柜回神,小壳叹口气站起来提了茶壶走去,对卢掌柜道:“第八碗了。”
卢掌柜看了看小壳,也跟着走过去,刚叫了一声“公子”,还没说别的,沧海就先开口道:“事情大条了。”
“啊?”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沧海又敲了敲桌子示意小壳倒茶,然后才抬目道:“‘醉风’派佘万足来杀任世杰,为什么李帆会被追杀?如果说,李帆是和任世杰女儿的未婚夫走得近才被追杀,还勉强说得过去,那么为什么刘苏会死?”
卢掌柜思索了一会儿,深呼吸点了点头。
小壳双手拎着茶壶,看看卢掌柜,看看沧海,干脆问道:“那你说为什么?”
沧海道:“就是不知道啊,所以我们得主动出击。首先是拖延时间,分散‘醉风’的注意力和势力,让他们把视线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找到‘醉风’可能要杀的目标,把他们保护起来,并查出真相。”
卢掌柜道:“不错,但是想分散‘醉风’的注意力可没那么简单。”
沧海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却轻笑不答。端起茶来抿一口,放下,才颇有深意的微笑道:“听说过《孙子兵法》中的‘围点打援’么?”
卢掌柜略一思索,恍然道:“不错!好主意!但是你要用什么饵?钓什么鱼?”
沧海赞许的望着卢掌柜,眼带笑意的问道:“知道三年前被蜀中唐门除名的‘大散关’唐秋池么?”
“哈哈,怎么不知道,败坏唐门门风的那个,”卢掌柜一听就乐了。
“但是你知道,唐秋池其实是被冤枉的么?”
“奸淫事件是伪造的?”
“对。他被除名的真正原因是背反师门,出卖师兄。属于白道的唐门出了黑道的叛徒远比败坏门风要严重得多吧,所以长老们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踢了出去,本该清理门户,但是他的靠山太硬,怎么杀都杀不了,所以最后干脆放弃了。”
“他的靠山是谁?”
“就是‘醉风’。”
卢掌柜和小壳在惊讶中恍然大悟。
卢掌柜分析道:“如果‘醉风’一直在保护他,说明他对‘醉风’来说是很重要的人物。”
“对呀。”沧海叹口气,道:“他本来就是‘醉风’的人,在唐门做采办潜伏了十年,因为没有什么大动作所以没被发现,直到‘醉风’接单杀唐秋平,唐秋池才被迫现身,出卖师兄,倒反师门。其实,唐秋池一直利用唐门弟子的身份和采办的便利在帮‘醉风’传递消息。如今唐秋池被唐门除名,还是方便了他呢,以唐门弃徒的身份行走江湖,不被人怀疑;冠以败坏清誉的罪名,更是没人看得起他,而他现在的行动又完全自由,所以他成为了传递消息的最佳人选。因为他的叛徒身份是唐门的最高机密,在唐门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所以到现在为止,”顿了顿,叹口气又接道:“还没有唐门和‘醉风’以外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壳问。
沧海以手支额,叹道:“唉,我也算是唐门的人吧。”
小壳又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你那天是随便说说骗黄辉虎的!”
“唉,真真假假嘛。”
“那你怎么又成了唐门的人了?”
“唉,我本来就是啊。”
“那你老叹什么气啊?”小壳忽然有点生气,因为他哥是唐门子弟的事他也不知道。
“就是,”卢掌柜也道:“是唐门的人让你这么无奈么?”
沧海不禁开始揉起太阳穴,“唉,就是呀。”
卢掌柜又乐了,“好吧,这事先不问你,反正我还有很多很多事都没有问呢。你先说说你提唐秋池干什么吧。”
“好!”沧海突然干劲十足,盘起腿,坐直了身子,神采奕奕的说道:“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唐秋池负责传递的是哪类消息?就是与任世杰有关的所有消息!而且,他正徘徊在江浙一带,只要我们抓住他,那么……嘿嘿……”挑了挑眉,拉长了声音,然后得意的咧着嘴,笑。
卢掌柜蹙眉笑道:“……不提唐门就让你这么开心么?”
“唉,你又提了……”沧海马上垮下脸,瘫回椅子里。
“好好好,你继续说你的计划。”
“……刚我说哪了?”
“……说到抓唐秋池。”
“哦对。我们现在是只能智取了,而且绝对不能提任世杰的事,如果不提,他最多只能认为自己进了黑店,而如果逼问一些线索的话,他就极有可能自尽而死,那么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围点打援’。”
小壳听完了搔了搔头,看来是没明白。
卢掌柜却两眼放光,“你是说,我们抓了他们的消息人,他们就会暂缓行动,就算找到了新的消息人替补,也会延误一些时间,而新的消息人却可能根本不了解唐秋池要传递的消息是什么,所以,他们最有可能的行动是救唐秋池,而我们又不是以江湖身份抓的他,他们就只能暗地里来,那么我们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
“不错,”沧海从窗子望出去,目光深远,接道:“第一,我们可以通过来人的身份判断出唐秋池对‘醉风’的重要程度;第二,被派来救他的人一定是附近的杀手,那么我们就可以降低罗心月他们在此地的危险系数;第三,‘醉风’被牵制,要从新调度也需要花时间花心思,我们就又赢得了时间。但是,光凭这点伎俩还拖不了‘醉风’太久,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或者三管齐下。”
卢掌柜点头,脸上布满笑意:“那么首先?”
“首先当然是找到唐秋池了!”
“嗯,你打算怎么找?”
“这个……”沧海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轻啮,沉吟道:“这个比较麻烦,我看得找遍江浙了,但是他有个恶习,好赌,也许我们可以从各大赌场下手。可是,江浙的大小赌场不下三千,还有不计其数的地下黑窝……或者我们可以想个办法逼他出来?”
卢掌柜突然仰天大笑。
沧海和小壳都十分诧异的看着他。
卢掌柜摸摸胡子,老奸巨猾的笑道:“找唐秋池用不着这么麻烦。”
“为什么?难道你知道他在哪儿?”
“当然,”卢掌柜笑得开心已极,“昨天被你用玉如意轰出来的那个就是。”
“什么?!”
沧海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
“怎么会这样?”沧海简直捏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的计划呀。”卢掌柜学着沧海的样子把手一摊。
“哎呀,早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有更简单易行的法子了!直接一碗蒙汗药就完事了!”沧海气得直跺脚。冷静一下,又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在附近吧。”卢掌柜俨然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沧海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长叹一声,然后咬了咬牙,右拳砸在左掌上“啪”的一响。
“看来,我得亲自出马了。”转头叫道:“卢掌柜,放话出去,说皇甫熙来了应天,下榻‘财缘’。”
卢掌柜敛笑,问道:“你要干什么?”
沧海回首,狡黠的缓缓笑道:“你猜,‘财缘’有场带彩头的豪赌,唐秋池知道了会不会来?”
“哈哈哈哈!”卢掌柜抚须长笑。“明白,一切就交给我吧!”
果断,机智,应变,谋略。皇甫绿石,你选的接班人,果然不差。
“哎等等。”
卢掌柜回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我饿了……”
第十二章先找清客后逛宜香
吃完饭,沧海又开始坐在那里发呆
这次小壳就没有那么担心了,眼珠转了转,心里想好了自已要问的问题,准备开始兴师问罪。
“喂,你从参天崖回来洗完澡坐那儿,原来是在想事情呐?”
沧海很专心的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回答道:“对呀。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吓傻了。”
“哦。”
“哎,你真是‘财缘’的老板啊?”
“啊。”
“‘财缘’的后台不是‘醉风’么?是你怕人捣乱所以故意放话这么说的吧?”
“嗯。”
“你说的那个皇甫熙,是不是就是那个继沈万三之后最有望‘富可敌国’的商业巨贾啊?”
“喔。”
小壳起身走到沧海面前,威胁性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磨牙道:“你敢再给我回答一个字,我就抽你,知道不知道?”
沧海抬头望了望他,茫然的眨了下眼,但是乖乖的回答:“知道。”
“很好。”小壳满意的微笑,“现在,你老实的交代,为什么你内功已臻化境却完全不会武功?”
“哦,你问这个呀,”沧海好像还在愣神儿的样子,却反问道:“听说过回天丸吗?”
“嗯,武林盛传,那是徐福求来的长生不老药。”
“那是瞎说。回天丸对普通人来说只能补气养血,但对练武的人来说,一颗回天丸却相当于一甲子的功力。功力越高,回天丸的效力越大。”
小壳但听不语。
沧海接道:“在我刚练了一个月内功的时候,就吃了两颗那个东西,所以,我的内功准确的来说是一百二十年零一个月。”
小壳闭目仰首,无声的大大叹了一口气,低头用手捂住了脸。
沧海又接道:“可惜,内功我只练了一个月,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控制不好过于强大的力量,像上午那样使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不然……唉,可惜呀。”
小壳又叹了口气,自我调节了许久,终于开口,咬着后槽牙缓缓的道:“哼,岂止是可惜,简直是浪费。”
沧海终于正视了他一眼,笑了。“没想到我们兄弟俩在这个问题上看法如此一致。”神色一敛,又悠悠道:“而且,因为我不能收放自如,所以当年他们不敢教我武功,怕我急了把人打死……”
小壳没理他,自顾自的幻想了一下,然后憧憬似的道:“哎,就你一个练一个月内功的人都能把回天丸的效力发挥到那种程度,你说要是给练六十年内功的人吃了,那得什么样啊?”
沧海道:“第一,就算你练了六十年内功,得到回天丸的几率也几乎为零;第二,上午我不止是用了内功,要不然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把他们吓跑?”
“啊?”小壳的脑袋又当机了,“什……么意思?”
“听说过‘摄魂法’么?”
“没。”
“就是类似迷魂大法的东西,西洋人管这叫催眠,”沧海说着话,手里把衣角折叠翻转,又打开,再折叠,如此从容的反复。“小时候遇过一个西域人,他教了我一点摄魂法,后来鬼医跟西洋人学了一点催眠,也教了我,我只不过稍微把它们改良了一下,用内功打入人体作为催化,使催眠的效力更大一些。”
停一下,又补充道:“对了,上次给我治伤的那个小老头大夫,就是鬼医。”
他们俩不愧是兄弟啊,小壳顺利继承了沧海的“遗志”,也开始发愣。也许叫发傻更恰当一点。
你有没有觉得,听多了别人那些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事迹之后,反而会令自己提不起劲。小壳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
沧海见他不再问了,就转头去看西下的夕阳。秋日夕阳的颜色总是带着种壮烈和宏大,体味起来却更像是遗憾,就算注定了、看惯了它每天都向西逝去,却还是能烧得人双眼流泪心口灼痛。
沧海不知在想着什么。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却有增无减,因为夜市就快营业了。“财缘”里面也开始嘈杂起来。
小壳喃喃自语的轻声叹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沧海回头,先是诧异,然后笑道:“应该说是什么人吧?”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赶上了?”
“是呀,我问了这个问题已经十几年了,可是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回答我。”
“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哈哈,”沧海轻笑,向后仰靠在扶手上,右手揽过椅背,随意垂下,仰着颈子感叹道:“有些事对有些人来说不是秘密,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惊天动地的秘中之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唉,有时候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信的。”
“因为那本身就难以置信。”
沧海又望了望天,说道:“你信么?小花快回来了,卢掌柜要出门了。”
小壳想都没想就道:“不信。”
随即听到房门轻叩,然后一个丁香花一样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笑道:“公子,我回来了!”
沧海挑眉轻笑,转身跪在椅子上,上身探出窗去,双手拢在嘴边向楼下喊道:“卢掌柜!路上小心啊!”
楼下传来一大声铁胆的撞击,算作回答。
小壳张大了嘴,惊讶道:“天呐!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有‘预知法’也让你学会了么?”
沧海大笑,指着临街的窗户乐不可支的道:“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就丢下他,坐到桌边去了。
小壳忙过去探身向下望了望,然后,回头怒视,头上开始像香炉一样——冒烟。
从那扇窗子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财缘”大门外的一切状况。刚刚他就亲眼看见卢掌柜乘着马车离去。
……沧海这个家伙,真是太可恨了。
大明朝街市的道路,不管是州府的还是乡镇的,基本上都笔直而宽阔,没有转弯抹角的地方,而且大多都铺设着整块的青石板,这不仅使街道更加整洁易行,还能让人非常准确的嗅出明代商业异常繁荣的气味。
栗棕色健马的马蹄嘚嘚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既不难听也不单调。如果说街两旁燃起的红灯笼是盛世的舞者,喧哗的市镇是一曲庙堂之丝竹,那么这清脆的蹄音便是那铙钹之悦耳。
两匹毛光锃亮的健马背上套着一辆黑漆的大马车,马车低调而又华贵。卢掌柜揉着铁球坐在里面闭目养神,面目慈祥,还微带笑意。
他对面坐着个样貌沉稳的秀才,头上戴着时样方巾,身上穿着宽襟的深灰氅衣,内搭一件青色菊花暗纹直身,足登粉底方舄。年纪在四旬开外,三缕短髯,长眉秀目,颇有点仙风道骨。这样貌该是三国诸葛借东风,火烧战船,手把羽扇,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次之也可是大宋主簿公孙策,曾伴青天,不畏权贵,三道御铡震慑满朝文武!可是——
可是他却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商人。
真是让我一腔热血无处发泄。
他不是文人,并不代表他不想做文人。
他名叫岑天遥,字近道,号明泉,本来也是十年寒窗的饱学之士,但自从二十岁那年考过了院试后就再没有高中过,原因是像所有寒士高人一样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但是当缸中无米时又“使我不得开心颜”,于是他三十岁那年终于弃文从商,五年前做上了“财缘”的二掌柜。也许是年轻时忙着愤世嫉俗的原因,岑天遥现在四十岁了还是单身,不过这对“财缘”来说倒是件好事,多了个全天十二时辰的劳力不说,还能随传随到。这不,大掌柜要出门,他就得跟着陪着伺候着。
岑天遥的话不多,也不好打听事,所以其实现在是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反正是既来之则安之呗。
马车出了永宁镇之后又行了一段石板路,然后微微颠簸上了土坡道,不久又平稳的听到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音。
岑天遥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廉看了一眼,只见乌江镇的镇门遥遥远去。他们这是要去干嘛呢?
马车外面渐渐喧闹起来,却多是污言秽语的狎妓之声,粉头妓女嗲声嗲气的套近乎,暗门子赶趁找饭局,听着都叫人从心底里厌得慌。
卢掌柜睁开了眼,胡须动了动。岑天遥马上察颜观色一番,见卢掌柜正襟危坐,面孔严肃,心里才刚稍稍放心了些,马车却忽然停住了。
岑天遥一惊,内心委实万分挣扎。才刚想说话,却听车夫在外面一口京片子的喊道:“各位大爷行个方便,车身太大了过不去,麻烦您侧个身儿,让个地儿,让我们过去,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一个男人说道:“难得你家富贵还能不横行霸道,那咱们就给你让让。”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车夫道:“得了您呐!各位多福多寿啊!得儿——驾!”
马车又开始缓缓行进了。
岑天遥松了口气,出了一身汗。头巾也有点汗湿,直弄得额头发痒,当他正要伸手去擦的时候,突然发现卢掌柜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没看着他,但他连忙就不敢动了。
马车继续慢行,外面的恶声渐渐小了下去。
马车加速,但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忽然轻微一颠。这下岑天遥可得救了,忙借着扶头巾的动作,偷偷挠了挠额头。
然后马车又停了。这次是真的停了。
跟着卢掌柜下车一看,岑天遥又傻了。
这竟是一间皮条店!
还美其名曰:清客店。
这种清客店源出于苏州,盛行于明末。店内别无他物,只有茶具炉瓶,手掌大一间房,却又分作两截儿,清客候人闲坐,兜揽的不是生意,而是嫖赌。
卢掌柜迈步就进,岑天遥一把没拉住,只得跟随入内,想跟大掌柜说一声“我在外候着”,却听一人热情招呼道:“哟,二位员外,少见少见啊,有什么我可以帮手的?”
只见这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倒是朗眉星目的一张侠客脸,仿似好打抱不平的那类人,可是又浑身的市井泼皮谄媚劲儿,看来很不搭调。
卢掌柜道:“当然要找你帮手的。”
“哈,您是喜欢哪样的姑娘?温柔一点的?花样多一点的?还是……”
卢掌柜打断道:“不要姑娘。”
那人一愣,旋即挤眉弄眼道:“哦!明白明白!我认识一个细皮嫩肉的男孩子,今年才……”
卢掌柜很有耐性的微笑打断他:“不嫖。”
“哦,那就是赌了?我跟您说……”
卢掌柜又插口道:“也不赌。”
“嘿,我说你两个,不嫖也不赌上我这儿干嘛来了?”
卢掌柜微笑不答,揉了两下铁球,突然叫道:“石朔喜。”
那人一惊,又一愣,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屋里有贼么?”
卢掌柜笑容扩大。“没有。”
“那你喊贼的名字干嘛?”
“哈哈哈哈。”卢掌柜的铁球叮当响,看得出心情不错。“不是我喊贼的名字,是有人‘贼喊捉贼’。”
“你说我么?怎么会?”
卢掌柜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叹道:“世人只知道‘红双喜’,却不知道有石朔喜啊。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是你自己。”
岑天遥听后微一沉吟,脱口道:“那个劫富济贫完了在墙上留一个双红喜字的侠盗,难道就是他?”
卢掌柜回头看看岑天遥,微笑颔首。
那边的石朔喜恼恨的叉腰踱了几个圈子,伸右手食指搔了搔额头发际,然后猛的一拍桌子,喊道:“豁出去了!说,你们找我做什么吧!”
卢掌柜又老奸巨猾的笑了。
“做‘庄’。”
从清客店里出来,岑天遥一头雾水,自己虽推理出一些头绪,但是还有些关键点难以点破,总觉得这事跟住在玄字房的那个年轻公子有关。但是他没有问这个,而是问:“接下来去哪儿?”
卢掌柜欣慰。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卢掌柜一直很欣赏岑天遥的头脑,这也是岑天遥能做上二掌柜的原因。而事实越来越证明,卢掌柜的决断没有错。
于是卢掌柜回答道:“我们去宜香园。”
“对了,这件衣服是慕容姐姐做给你的,她说她明天就到。”小花丢了一件衣服到沧海怀里,又自顾趴在窗边向“财缘”内部的楼下望去。
沧海拿着衣服,竟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问道:“为什么腰带又是琥珀色的啊?”
小花回头道:“慕容姐姐说,那像你眼睛的颜色。”
“天呐……”沧海又叹了口气。
小壳奇怪道:“有人给你做衣服你还叹什么气?”
沧海别扭道:“……我总觉得她在调戏我。”说着,毫不吝惜的把衣服扔到床角去。
小花道:“你也就是说说,我看她明天来了你敢不穿!”
沧海一直在专心的看着一张纸,现在依然假装充耳不闻。
小壳也走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哪儿的地图?”
“烟云山庄的。”
“‘醉风’分部的那个烟云山庄?哪儿弄来的?”
小花在那边插嘴道:“我从孙烟云书房顺来的。”
“顺、来的?”小壳顿时死机了。“那么秘密的地图,怎么能说顺就顺啊?”
沧海笑道:“唉唉,真是的,为什么所有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呢?他们都以为秘密,就没人敢去偷,孙烟云也就没把真的那张地图藏起来,而且一般人也不知道烟云山庄是杀手组织分部,冒险去弄张地图出来有什么用?况且,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山庄分布图,‘醉风’的分部根本不在这张地图上。”
“那你要张图来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沧海展开地图,指点道:“你看它的建筑面积,从山庄前门到后山,无一处不用之地,有些虽有空地,却是一处内院花园。‘醉风’的人多、资料多,那么就必须有足够的机密空间放得下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资料。我看了很久,发现烟云山庄里面没有一处适合做‘醉风’的分部。”
“难道‘醉风’分部根本就不在烟云山庄?”小壳说完脑袋上就被敲了一个爆栗。
沧海道:“大哥,你用用脑子好不好?不是分部弄那么多机关弄那么多人把守干嘛?真正的分部用‘空城计’么?”
“那……那你说怎么回事。”哇,头被敲得好疼。
“‘醉风’的分部的确在烟云山庄。但不是在里面,而是在下面。”
小壳终于聪明了一回,“哦!你是说……”
“‘醉风’分部在烟云山庄下面的山腹里。”
“山腹里啊……”小壳又愣了。
沧海无奈道:“就知道你想的跟我要说的不一样。”
小壳嘿嘿一笑,问道:“那你确认了这事以后想怎么办?”
“嗯……”沧海咬了下手指,边思考边道:“‘醉风’分部是借烟云山庄作为掩护,隐藏它真正的入口,如果烟云山庄不在了,那里就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就会暴露目标,那么这个分部在短时间之内就无法运作了。”
“所以?”
“所以……”沧海又大大的微笑了。
“我们去把烟云山庄烧了吧。”
小壳一巴掌搧在沧海后脑勺上,先把仇报了,然后才嚷道:“大哥,你用用脑子好不好?你可以找人弄张地图出来不代表你可以烧了‘醉风’分部的掩护建筑啊!”
沧海抱头小声嘀咕道:“我们可以想办法嘛……”
“好啊,你想!”小壳气呼呼的坐到一边去了。
这时小花兴奋的回头道:“公子,公子!你看他们都在议论明晚的赌局呢!都说皇甫熙来了明天的赌局肯定大!还说明天不知道谁有那个艳福能做全场的大赢家,赢得苇苇姑娘作陪!”
沧海正在出神,随便“嗯”了一声。小花也没期待他的回答,嗑着瓜子继续看楼下。
小壳倒是有了一肚子问题,但是看沧海专心的样子就没敢打扰。
过了半晌,沧海突然又用右拳砸在左掌上,“啪”的一声。
小壳马上期待的问:“想到办法了?”
“嗯!明天绝对可以让那头驴再被整一次!”
“什……么?你竟然看着烟云山庄的地图在想怎么整薛昊?”
“对呀。”无辜的抬头看小壳。
小壳忽然又有了打人的冲动。
第十三章再见,薛郎
九月初三日,晨。
虽然浑身没愈合的伤痛得要命,但薛昊还是准时来到了应天府永宁镇赴约。
从他踏上参天崖的第一步起,就开始心跳加速。这种心跳加速跟扶着罗姑娘时的心跳加速不是一种感觉,扶着罗姑娘时是一种紧张的忐忑,而他现在是兴奋得想要跳脚。看着参天崖的山景,他越发真切的感受到了作为生命的喜悦,越发感觉到活着真好,而令他继续活下去的正是给他锦囊的那个人,他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不仅能亲自表达感激,也许还能解开自己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你说,一想到这些,他能不兴奋吗?
沧海站在参天崖的崖顶。再往前半寸就是烟霞扑朔的崖底深涧,虽然参天崖并不很高,但因此处常年雾霭缭绕,所以并看不见深渊之下是何等庐山面目。是以,到此地游玩的人都不敢靠近崖顶,怕万一失足则真成千古遗恨了。然而沧海好像还嫌不够惊心,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脚尖已悬在山崖之外。
举目远眺,只见天无片云,空翠欲滴,青山万叠,古木千章。振衣千仞岗,越足万里流;日照烟霞生七彩,天聚万象握乾坤。
沧海眯着眼,唇边带笑,右手负在身后,微握成拳。衣袂临风,如一只遍体仙羽的鹤,翅带流光,飞而未翔。就这样望着旖旎的江山,像一幅画。
小壳站在他身后稍侧的地方,看着那张丹青难描的脸容,忽然间思潮起伏。而心中最先浮现的,却是一首诗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虽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然,天地之钟于男子者何甚乎!
唏嘘喟叹一番,却又联想到他那变幻莫测的性子,虽然缥缈得无法捕捉,但当你努力去分辨的时候,又终会因那风情万种而恍然失神。尤其是这种时候,在高山之巅,遗世独立,小壳突然有种错觉如果风一直这样吹着他单薄的身子,他会不会就突然化作一阵风,飞回到天上去了。那么他会去广寒宫还是凌霄殿呢?
那是不是代表,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小壳忽然觉得双目酸涩。他想,也许是朝阳太刺眼了吧。
此时沧海抽回目光,回过头来,轻轻笑着。那容颜已不是“清”,而是“绝”。
沧海目光微垂,又侧头看着小壳,笑道:“站在这里你怕么?”
小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双手用力的牵着他的衣角,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但是小壳没有松手。
“是啊,我怕。”怕你会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不见。要是再也抓不住你了,我该怎么办呢?
沧海笑笑,就任由他那样抓着。
听不真切,但沧海好像是叹了口气,望着满目河山,不知是用什么样的语调,轻轻吟道:“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缠裹。
一朝眉羽成,钻破亦在我。”
小壳静静听着,却不能完全明白沧海吟这首诗的目的,然后他眉头一皱,还是想问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拥有这样多秘密的人,是否也要背负那样大的责任?在那样的压力下,每走一步,需要怎么样的谨慎?每天早上最简单的睁开双眼,在他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决心?而当他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到底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不,以后他不会再独自面对了。任何时候,我都会在他身边。我会保护他。
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他一定又会毫无风度的笑话我了吧。小壳想笑,但是一下子眼眶湿润了。
沧海道:“他来了。”
临江仙、么?
薛昊攀上崖顶、看见两个衣袂飘飘背影的那一刻,脑中只浮现这一个词。即使他知道,这里根本没有江。
临渊的公子缓缓转过身,眼带笑意。
是唐颖。
终于见到他了。
薛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看见一个男子的面容而激动而喜悦而兴奋异常,手足发软,心率过速。
薛昊只是稍微平息了一下因爬山而造成的气喘,然后就大步走上前,面对唐颖,第一句话是:“果然是你!”然后一把提起他的衣襟,把他拖离悬崖边缘。真怕他一不小心会掉下去。
然后就着提着他衣襟的姿势,咬牙切齿说了第二句话:“谁让你把锦囊绑在狗肚子下面的?!”
小壳爆笑。
沧海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张开双臂,一把把薛昊抱住。
薛昊的脸和身体一起僵硬。
沧海左手拍着他的后背,高兴的大声道:“见到你真高兴!”右手却在薛昊衣服上扭下了三个铜纽扣,交在薛昊没拉着他衣襟的那只手里,小声道:“你以纽扣做暗器能发多远?”
薛昊愣愣道:“……两丈吧……”
“够了。”沧海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说你打。右手边树林一丈处壬子位,去地二尺,上星穴;一丈一尺乙丑位,去地二尺三寸,前顶穴;左手边灌木中石后一丈半,去地三尺,风府穴。”
薛昊不敢怠慢,右手连发,将三颗纽扣一一弹出。
半晌,沧海松开环绕的双手,把薛昊推开。放下微微踮起的脚跟,小声嘀咕道:“讨厌,长那么高干嘛……”
人家长得高也惹着他了。
“啧,还不松手!”掰开薛昊依然攥着他衣襟的手,努力把褶皱的衣襟拉平。
薛昊紧张道:“打中了么?”
“中啦。你还真是笨哎,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跟踪我的是什么人?”
“大概是‘醉风’的人吧。”
小壳跑过去查看,回报道:“都穿着黑衣服,蒙着面,应该是杀手不会错。”
薛昊的手心又冒汗了,踌躇道:“那用不用灭口?”
“那倒不用。”沧海拣了一处较平滑的石头,坐下来休息。“只要听不见我们谈话就行了,等他们醒来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不敢马上回去禀报,一定会自己先找两天,等实在找不到了才回去领罪挨罚。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小壳也过来坐在沧海身边。
薛昊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就因为我夜闯‘醉风’?”
沧海先打量了一下薛昊的气色,自言自语道:“看起来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抻平衣裳下摆,搭在膝盖上,又道:“他们之所以会跟踪你,完全是因为那句‘寄奴何处’。你奇不奇怪,为什么你一说这个他们就把你放了?”
“是呀,我正想问这个呢,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壳也凝神细听。
沧海却仰头看着薛昊,道:“你坐下,我这么看着你脖子累得慌。”
薛昊无奈,只得一屁股坐在山崖上。尘土飞扬。
沧海连忙将一些尘土挥开,皱眉道:“哎呀,你们江湖人就是这么脏。”得,这回又嫌人家脏了。
还好薛昊没往心里去,只是催道:“你快说。”
沧海继续在面前上下挥舞着手掌,荡开尘埃,一边道:“唉。‘寄奴何处’的意思就是‘你想不想知道寄奴在哪儿’。”
“那又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沧海耸耸肩膀,很无所谓的随意说道:“只不过,任世杰的小名刚好叫做‘寄奴’。”
小壳恍然大悟。
如果“寄奴”是指任世杰,那么这句话就可以理解为:你想不想知道任世杰在哪儿?
怪不得薛昊一说这个就被“醉风”放了,原来这句话还可以引申为:你想不想知道任世杰在哪儿?杀了我,你就别想知道!
薛昊想到这儿,浓眉微蹙,喃喃道:“难道刘苏的死跟这件事有关?”然后又忍不住微笑,“这么说,这次是你救了我?”
“当然。”理直气壮的点头。
薛昊道:“看来我得谢谢你。”
“错。”沧海挑眉道:“你得感激我。”
薛昊笑了,然后道:“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腰牌?”
“啊,对了,”沧海忙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牌,递给薛昊,“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还给你了。”
薛昊有点难以置信,“真是你拿的?什么时候?我怎么都不知道?”
沧海笑道:“你好好想想那天在怡兰苑的时候?”
薛昊想到那天黄辉虎走了以后,自己很生气的问他为什么不装可怜了,他说反正也骗不了自己,然后他绕着自己转了一个圈……薛昊灵光一闪,兴奋道:“是那个时候!”
“没错。就是那个时候。”
两人相视开怀。
薛昊拿着那块腰牌,感慨道:“唉,要不是你,我连说那句‘寄奴何处’的机会都没有。看来,你一共救了我两次。”
沧海不置可否的表情,却道:“还好有这块木头,不然我们的阿旺也找不到你。”
一提到阿旺,薛昊的脸就黑了,都没敢往下接话。思绪转了转,突然道:“不对,事情有点不对。”又想了想,肯定道:“没错!就是这样的!你是故意诓我去替你打探消息的!弄得我一身的伤,差一点就没命了!还要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害得我被人跟踪,回来却还要我感激你……你……你真是……”薛昊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想到这头驴还没有那么笨。小壳又开始幸灾乐祸:被人拆穿了吧?看你这回怎么办!
没想到沧海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拍着胸口,痛心疾首的道:“好呀好呀!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早知道我何苦要帮你!想当初,是你偏不相信我,我好不容易说服你了,你就要独自去查案,我费尽心机救了你不止两次,到如今,却叫你反咬一口,冤枉我故意诓你去送命!”顿了顿,喘息了几口,又道:“我倒要问问你,你说是我诓你,那你说说,我是怎么花言巧语骗你去的?你回来后我又从你那里知道了些什么?”沧海说着,因气愤而两颊泛红,眼中仿佛还有些湿漉漉的。
薛驴完全傻住了。他没想到沧海会呼天抢地那么大的反应,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然后看他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就更加责怪自己了,尤其听他说到最后,自己又斟酌了一番,觉得他确实说得不错,他并没说过什么事情要我去做,也没有问过我什么,倒是我自己……
见薛昊哑口无言,沧海又道:“好,你不说话么?那我再问你,我可有叫你去查案?可有叫你单枪匹马闯‘醉风’?是我给了你锦囊,上面是写着‘谨记寄奴何处’、‘九月初三参天崖见’,可是我有叫你一定这么说、一定这么做么?”
“……当然没有……你……”薛昊被骂得面皮发红,却一句也不敢反驳,正当他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的时候,却见沧海一甩头,站到崖边去了,根本不理他。
薛昊很尴尬。
沧海背对着他们站在崖顶,双肩微微起伏。
小壳猜,沧海一定是憋着笑呢,估计是怕自己忍不住才故意站到那里去的。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就是薛昊才会相信,虽然薛昊开始明白了些内情,但让沧海那么一搅和,又顿时失去了主心骨。
其实沧海一开始就在不断挑起薛昊的好奇心和好胜心,越不告诉你的事情你就会越想知道,于是薛昊傻了吧唧的上钩了,越是不能查的案子越要查,越是不能去的地方越要去。当然,沧海分析的是不错,而且他还正确分析了薛昊的构造,以他的智商和性格绝对会去离此不远的“醉风”分部看看,当然,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继续追查下去。所以,除了拿走他的腰牌之外,沧海还给他送了一个锦囊,他不可能眼看着薛昊送命而自己什么都不做,何况还真是他诓了薛昊去的。
然后,你想想,当你有了更多疑问不能解答时候,是不是就更加好奇?更加不甘?更加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那么当你知道可能有个人真的可以回答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就想马上、立刻见到他?所以薛昊就算一身的伤痛,还是准时来到了参天崖。
而薛昊此去,沧海虽然什么也没有问,但是他从薛昊的言谈中,已经得知自己想要确认的一切。
第一,“醉风”果然是逢官府中人必杀;但是,这种必杀的原因到底是憎恨官府呢?还是怕官府中人真的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进而泄露出去?那么他们有什么事是绝对不能让官府知道的呢?
第二,“醉风”真的非常迫切的想知道任世杰的下落,不然他们不会冒这么大“险”,让一个见识过“醉风”入口处机关布置的人活着离开;第三,他们果然还不知道任世杰的下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我们还可以握着相同的筹码和“醉风”一决高下。
小壳并不想隐瞒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于是他用赤裸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审视着薛昊。
薛昊终于清了清嗓音,对他说道:“……嗯,叫小壳是吧,你能帮我……”
小壳打断他:“‘小壳’这名字只有他能叫,就像世上只有我能名正言顺叫他‘哥’一样。”
薛昊诧异道:“他真是你哥?”
“确切的说是表哥。”
薛昊叹了口气,“唉,如果能叫他不生我的气,从此以后多一个人叫他哥我也无所谓。”
“多谁?”
“我。”薛昊指了指自己。
小壳笑道:“好啊,你自己跟他说去,看他原谅不原谅你。”
薛昊果真起身走到沧海身边,叫了一声:“哥。”
沧海回头,诧异道:“你刚才说什么?”
薛昊挺了挺胸膛,直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肯原谅我、不生我的气,我以后就叫你哥了。”
沧海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说的话,倒叫我有点不忍心了。”
“什么不忍心?”薛昊浓眉一蹙。
沧海好好看了看他,仿佛还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感情,然后指着脚下烟雾弥漫处说道:“看见这个深涧了么?前武林盟主皇甫绿石曾经不慎从这里坠落,他徒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又从这里爬了上来。后来听他说,这样不仅可以锻炼臂力,还可以锻炼内功。”
对于练武的人来说,有什么比挺高功力更能吸引人?薛昊不禁弯下腰,一边向深涧里面望去,一边道:“真的可以么?”
沧海向后撤了一步,站到薛昊身后,抬起右腿,弓起膝盖,“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亲自下去试试。”说着,膝头轻轻在薛昊后腰上一顶。
只听天地间一声凄厉的长啸。经久不竭。
小壳闻声飞奔过来,瞠目结舌道:“你……你竟然把他从这里踹下去了?!”回头却见沧海已经转身下山。
“放心,死不了的。”
第十四章忆明妃
小壳追着沧海一路下山。
“怎么可能死不了?!”
“那下面是水,两岸还有草药。”
“那你也不能那么高把他踹下去啊!他怎么得罪你了?!”
沧海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路,一步跟着一步走得很快。
“哎你倒是说话、说话啊!”
沧海依然充耳不闻。
“喂!”小壳一使劲,把沧海拉了个趔趄,“你说完了再走!”
沧海蹙眉道:“别闹,我想事儿呢。”
“说完再想。”
“快走,一会儿他们醒了咱俩就跑不了了。”
“说完再跑。”
沧海无奈的看了看小壳还扯着的已经歪了的袍子,心想:这件衣服跟他们有什么仇啊,怎么这个扯完了那个扯?
“那你放手,咱俩边走边说行么?”
“行。”
沧海拢了拢衣襟,但是这件袍子已经被抓得褶皱满身,没法看了。沧海暗叹一声,心道:你们这帮暴力狂……
“你到底让我说什么呀?”
小壳又开始磨牙,“说你为什么把薛昊踹下去!”
“哦。”沧海一边不停的努力把衣服抚平,一边加快脚步下山,一边心不在焉的道:“为了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小壳冷笑,不屑一顾。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你不就是把那头那么信任你的驴踢下悬崖了吗?”
沧海停步,叹气。又举步下山。但他终于决定好好跟小壳解释一下。
“薛昊已经被人跟踪了好几天了,他的行踪‘醉风’知道的一清二楚,当‘醉风’发现他原来跟任世杰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时候,你说他们会怎么做?”顿了顿,又自己回答道:“他们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继续追杀他。”
“那么你踢他下去?”
“下面比上面安全得多。‘醉风’很快就会发现其实薛昊跟任世杰真的没有丝毫关系,那时薛昊的伤还没有好,武功大打折扣不说,他送命的几率起码增加五成,而且他的伤势拖得太久,难保不会恶化。现在他在下面,‘醉风’的人绝对不会想到更加不会找到,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和草药可以令伤口痊愈,”叹口气,又道:“但愿他懂得那些草药的药性。不过,如果他想不通我们用意的话,当他痊愈的时候,被追杀的对象恐怕会变成我们。”
“那你觉得,他会想通我们的用意吗?”
沧海侧了侧脑袋,道:“不会。”
沉默了一下。
小壳道:“好吧,算我错怪你了。但是你怎么知道悬崖下面是水,还有草药?”
“当年听皇甫绿石说的。”
“‘当年’距现在有多久?”
“最少也有十几年了吧。”
小壳无语。半晌才道:“那你怎么能保证现在下面还有水、薛昊不会摔死?”
“我可以保证。”沧海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低沉。“什么地方最容易产生雾气?”
“水边。”
“一年中什么时候雾气最重?”
“秋天的早晨。”
“原因呢?”
“湿、冷。”
“不错,”沧海长吸一口气,道:“阴冷潮湿的水面上最容易产生雾气,刚才参天崖上的雾被太阳一照都渐渐散去的时候,悬崖下面却依然云雾缭绕。通过这些,再加上皇甫绿石当年的话作为佐证,我可以保证,悬崖下面有水,而且水面还不会太小。”
小壳听后琢磨了一下便面露微笑,说道:“这样我就没有那么担心他了。”笑了笑,又夸赞道:“你懂得真多。”
沧海却是无奈的微微蹙眉,道:“当你能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的时候,你也可以懂得多些。”
“我?会有什么危险?”
沧海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单纯”好还是“愚钝”好了,只好叹着气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把你带在身边,早知道这样就带珩川出来了。”
小壳很不高兴的样子。“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嘛,但是不准你以后说不带着我的话,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
沧海望了望天,或许是在翻白眼吧,但是他没有跟小壳废话,只是说:“你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小壳马上反驳道:“怎么没有!我一直都很警惕!”
“就警惕到连我们走的不是下山的路都没有发觉?”
“啊?”小壳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惊讶道:“真的啊,我都没有注意……那我们为什么……”这时山道峰回路转,小壳见了又道:“咦?这里怎么有座房子?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沧海答道:“陈皮老祖。”
“哈哈,好奇怪的名字,他很爱吃陈皮么?”看小壳的样子真是傻的一点也不可爱。
沧海倒是耐心的解释道:“他十分景仰五代时的道教高人‘陈抟老祖’,所以一心想要访道,便也自号‘陈抟’,但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舍其自号,而呼之为‘陈皮’。等他年纪大了,辈分高了,大家就在他的名号后面加上‘老祖’二字,以示尊敬。‘陈皮老祖’之名便由此而来。”
“哦,原来是这样。那他能有什么辈分?”
所谓“望山跑死马”,他们虽然见到如在眼前的房屋,却要绕道很远才可以到达目地。所以沧海并不着急,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跟小壳解释。
“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只是自从他隐居后很少有人提起,不知道你听说过‘逍遥游’这个人么?”
没想到小壳听后突然瞪大了双眼,使劲点头,指手划脚的道:“知道知道!我看过卷宗里‘游侠册’那一卷,他是百年游侠第一人,名字叫做‘逍遥游’陈超!他还是前武林盟主皇甫绿石的大师兄!没想到他退隐之后竟然结庐在这里,改名叫做陈皮老祖,今日若能得一见,真是遂我平生大愿!”
“你很崇拜他?”
“是呀是呀——但是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沧海扯了下右边嘴角,轻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老远的把薛昊约到这里?我做事,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目的。”
“那你把薛昊踹下去的目的除了保护他还有什么?”小壳反应加快的马上问道。
沧海并没有立刻给予解答,而是先看了看小壳因旺盛的求知欲而机灵起来的脸,觉得他像一只听见什么动静而支棱起耳朵的小狼狗,不禁含笑赞了句“有点儿长进了”,才接道:“就是说你没有危机意识嘛,你想,他们醒过来发现薛昊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而跟他最后见面的人是你我,结果会怎么样?”
小壳已经习惯了沧海的引导式教育方法,脑袋里面不停的飞速运转,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下去,回答道:“那他们跟踪的目标就会由薛昊变成我们?”
“然后不管发没发现我们同薛昊和任世杰的关系,我们都会变成‘醉风’追杀的对象。”
小壳愣忡,脚下缓了一缓,叫道:“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你才发觉啊?不过后知后觉总比不知不觉的好。”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我们暂时还不会有危险。”
“暂时是多久?”
“那头驴爬上来之前。”
小壳又习惯性的拉住沧海的衣摆,脑中闪现几秒钟的空白,然后道:“那刚才你为什么不叫薛昊把那三个杀手杀了算了?”
沧海陡然停步,不悦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嗜杀?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人死去,每个人也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何况,杀了他们三个也于事无补,‘醉风’还是会知道薛昊去了哪儿,见过谁,就算是拖延时间也拖延不了多久。”眼盯小壳,面沉似水,严肃道:“孟子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刘子曰,从善如转圜,遣恶如去仇;《国语》有言,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左传》有言,善不可失,恶不可长;《礼记》中也说过‘惟善以为宝’,这些书你都念过,怎么还能……”叹口气又道:“总之,你以后切不可再妄生杀念,记住了么?”见小壳受教点头认错,这才面色稍霁,继续前行。
小壳低头把沧海的话又在心里想了一回,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事先就没想过我们会有危险吗?”
“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那你这么做就是成心的了?”
“对!”语气加重。
小壳完全愣住,结舌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沧海这一路都没有再嬉皮笑脸,而是一直很沉静,看来是真的在思考着什么问题了。玉面稍寒,轩眉微蹙,秀口紧抿。
沧海抿咬了一下下唇,道:“目前‘醉风’的可用资源至少会分为两组,一组追查任世杰的下落,一组跟踪薛昊。现在薛昊不见了,他们必然会多分一些人出来找他,然后再分一些人出来查我们,等我们软禁了唐秋池之后,‘醉风’更是会再分人出来找寻、营救唐秋池,那我们分散他们势力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小半,然后他们迟早会查到‘财缘’,就会和来救唐秋池的人一样,被我们一网成擒。‘醉风’的人失踪的多了,他们自乱阵脚的可能性就会变大,到那时,也许我们会由明处转为暗处也说不定。”
小壳听完没有吱声儿,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看似突发的整人行为竟然能有这么多的后续意义,理了理思路,半晌又问:“这些你是不是在给薛昊送锦囊之前就想好了?”
沧海想了想,道:“不全是。”
小壳无语。有时候真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跟别人能有什么区别?
看看快到那座房子前面了,小壳再问道:“那你来找陈皮老祖干什么?”
“来看看他。”
“就只是这样?”
沧海笑笑,“目前只是这样,如果一会儿我们在他那里见到了任世杰的女儿‘怀月女侠’罗心月和她未婚夫寂疏阳,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跟李帆出现在参天崖的目的一样,开始为了拜访,后来为了求救。昆仑派的掌门玉箫子和‘逍遥游’陈超是好朋友,这次玉箫子叫徒弟来办事顺便替他看看老朋友也在情理之中,而通过李帆的遇袭事件也不难推测,寂疏阳和罗心月可能也遭遇了相同的危险,那么他们最近的求援对象就一定会是陈超。而罗心月来这里,就更是为了见见陈超的外甥女——罗佩琼。”
“……罗佩琼和罗心月不会就是母女吧?”
略略扬起唇角,沧海道:“没错。这也是我会说他们一定会来永宁镇会合的原因。”
“……太帅了……”小壳一脸崇拜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又走几步,手指前方说道:“哎到了,我们赶紧进去……”
“等等,”沧海拉住他,嘱咐道:“一会儿进去后,见了陈超千万别提他的光头……““怎么他是光头么?为什么?““这就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伤心往事,在他四十八岁那年,他的头发就因为操劳过度而掉光了。”
“……哦,明白了。”
“还有,如果罗心月真的在呢,你一定不能叫她‘怀月女侠’,连这四个字都不能提知道么?”
“那又是为什么?”小壳更加不解。
沧海轻叹,“你不觉得‘怀月女侠’听起来很像‘怀孕女侠’么?”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两人的脸颊都因忍笑而微红,互视的眸子中透露出顽皮和默契。好半晌沧海才清咳一声堪堪止住笑意,却对小壳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们进去了。”
陈皮老祖的住所外竟然还竖着一块不高不矮的牌楼,上书“行路”二字,想是对自己半生游历生涯的记述和怀念,由此,陈超的这处草庐便名为“行路庐”,又叫做“行庐”。
往里走,是一间小院儿,院儿里地上铺着见方的青石板,显得整洁而又稍嫌旷落,院角处竟堆有一处醒目的坟冢,冢前一块大石碑,刻着大大的铭文为“鞋冢”,后有一行小字:逍遥游埋忠友于此。原来是陈超将半生行路穿坏的鞋子都携回草庐,专为此“忠友”所建的一处墓穴。一个可以把鞋子称作“忠友”的人,你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艰难的想象他是怎样的性情中人,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奇男子在百晓生《英雄谱》中排名“百年游侠第一人”是绝对当之无愧的。我想,看到此冢的任何人都免不了要唏嘘一番了。
再看墓碑的两边还各竖有一块挽联碑,上联是“一去紫台连朔漠”,下联为“独留青冢向黄昏”。不管是否贴切,但能把穿破的鞋子比作昭君,这位游侠第一人也算得上是千古唯一了。不过对于杜甫的这两句诗,我想陈超感叹的更可能是自己和世上所有人的命运。不管你有怎样的过去,人之一死总是免不了的。也许这就是陈超一心想要访道的原因了吧。
再往里就是一间正厅,厅门两侧也挂着一幅对联,上联却是“行万里路”,下联竟也是“行万里路”,再看横批,竟然是:“行万万里路”。小壳不禁失笑,这人怎么只强调行万里路,却不知要读万卷书的么?
穿过正厅,来到后屋。左中右有三间房,沧海引着小壳进了中间那间。甫一进屋,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柄剑毫无预兆的架在了沧海脖子上。
第十五章陈皮老祖
沧海一进正房,就被一个事先隐在门后的年轻男子用剑搭在颈中。门外另有一个黄衣女子手握子母双短剑站在小壳身后。这男女二人把沧海和小壳包夹在中间。
沧海真的被吓了一大跳。但是不是因为有人用剑锋抵着他的咽喉,而是突然有个人窜了出来。
拿剑的男子看清沧海的脸后,忽然愣忡了一下,然后立刻回神就要下手。却听屋里另一个男人着忙道:“住手!不要伤他!”快步走来拉住握剑男子,道:“昨天在参天崖救我的人就是他。”
说话的是个身上缠着绷带的精瘦汉子,便是昨天在参天崖上遇见的被“醉风”追杀的“孤帆剑影”李帆。
“他?”握剑的男子蜜色肌肤,浓眉大眼,一张甲字脸,下巴虽尖却是有棱有角,让人觉得他的年少轻狂完全是因为他有一颗火热的心。一个像薄薄云层中太阳一样的男子。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些遮掩他光芒的云彩会全数散去,金色的阳光终将普照大地。
而这个太阳之子看沧海的神色却是不信、疑惑、探究,也许还稍稍有一点鄙夷。虽然这个男子真的器宇不凡,但怎么看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怎可与“醉风”正面为敌?
沧海含笑打量了一下太阳之子,友好的开口道:“‘九曜君子’?”
太阳之子愣住。
沧海又回身对站在他们身后的黄衣女子礼貌的颔首微笑道:“罗心月罗女侠,幸会。”
黄衣女子见沧海对她笑居然一下子脸就红了。
事情变化太快,小壳根本连害怕担心的时间都没有,就马上惊讶欣喜的在心中反应道:真的让他猜中了……
沧海又友好的看了“九曜君子”寂疏阳一眼,算作动前预告,才推开了他依然横剑在自己咽喉的手,向内走去。
原来屋里还坐着另外一个人。只见此人膀大腰圆,体格健壮,大秋天的还穿着一件坦臂的小褂,腰系黑带,下着行縢,脚上蹬着草鞋,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紫砂壶,正对着壶嘴一口一口的饮茶。手边放着一个柏木小桌,桌上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一条黑黝黝的皮鞭。再看相貌,骨骼奇伟,白眉白须,眼如铜铃,精神健旺,圆圆的脑袋上真的一根头发也没有。刚才那个要出人命的变故发生的时候,他依然是这样事不关己的悠哉饮着茶。
看来这就是那个陈皮老祖没错了。
沧海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去,本来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给他留个面子,多少请个安什么的,谁知倒是陈超先说话了,“我算着你们也快到了。”
沧海还没反应,却见陈超右手一扬,也没见怎么动作,柏木桌上的黑皮鞭就抄到了手里,然后不由分说,扬手一鞭就抽在了沧海股后。只听鞭子抡在空中时“呜”的一响,抽在沧海身上时响亮的“啪”的一声。
沧海疼得“嗷”的一声窜了起来。
陈皮老祖吹胡子瞪眼睛,声如洪钟,开口骂道:“龟儿子!扑街仔!混蛋……”各地方言骂人的话好像无穷无尽一样全数从他嘴里泄洪一样泄了出来,花样繁多,有很多简直闻所未闻。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沧海全部傻在当场。不知道陈超是不是想证明一下他真的行过万里路才这样做的,不过这孩子行万里路的时候就只学会了骂人么?
沧海一下儿就急了,捂着屁股嚷道:“你干嘛呀!跟你有仇呀!干嘛无缘无故打我?!”
陈皮老祖又嘟嘟囔囔骂了半天,手里鞭子扬了几下但是没有再打下去,骂完了才大嗓门的教训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你以为救人就那么容易么!就你那点三脚猫内功加上两脚蛤蟆的催眠,你以为遇上个厉害点的你还活得了么?!你以为我们几个老家伙培养一个你这样的衰仔就容易么?!你真是要气死我吗!倒霉孩子!”
沧海愣了愣,如果说是李帆回来转述的我救他的经过,他不可能知道我用了催眠,那么就一定是——“昨天我救他的时候你也在场?”
陈皮老祖竟然一脸的不服样儿,梗着脖子道:“对呀。”
这次没挨鞭子沧海也跳了起来,气得蹦着高的嚷道:“你怎么能这样呢!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昨天你明明在场怎么还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去对付‘醉风’的杀手?!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会武功竟然还能事不关己袖手旁观毫无人性!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冷血的人怎么还能被称为最热心的百年游侠第一人!”
寂疏阳、李帆、罗心月三人一听沧海根本不会武功更是惊讶之至,其中尤以亲眼见沧海使一手无敌内功的李帆最为震惊。
陈皮老祖道:“我这也是在考验你呀!你不是用计镇住他们了吗?他们本来就忌讳你的内功,你再用催眠使他们更加害怕,还不停的跟他们说来交手啊来比划比划啊,那种情况你越说打他们越不敢跟你打嘛,‘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不是运用得很好么?而且你现在不也安然无恙毫发无伤的好好站在这里嘛?如果你昨天真的不敌我也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嘛!”
这一套话说下来真是任谁也得懵,还好沧海不是谁,而是沧海。急忙抓住中心,步步紧逼,沧海反问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通过考验了?”
“是啊。”
“那有什么你不满意的地方吗?”
“暂时还没有。”
沧海吼道:“那你就给我解释解释你打我的理由是什么!”
“呃……”陈皮老祖忽然又靠回了椅子里,黑皮鞭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卷好放回了柏木桌,左手托着紫砂壶饮了一口,安然悠哉的样子仿佛他已在此坐了千年,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下一样。
真是可气啊。
陈皮老祖矜持了一下,又假装惊讶了一下,然后才悠悠然的微笑道:“哎呀,徒弟你来了呀,快过来给师父瞧瞧,师父有多久没见你啦?”
沧海真是越来越火大,“你少来这套!你根本就是闲太久了没事干故意找个人来出气撒火的!”
没想到陈皮老祖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沧海的话,然后点头道:“嗯,有道理。”见沧海要暴走,又连忙补充道:“其实我也是真的担心你嘛,你想如果那天我不在的话不就更没有人在暗中保护你了么?你看看,我总是说要你把那些丫头小子们随便带出来几个你就是不听,有他们保护你,我们还能放心些不是么?”
小壳终于知道沧海糊弄薛昊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了,这功夫真是能唬得人一愣一愣的。不过陈超的话有些还真是肺腑之言。
沧海一想到昨天回去换裤子的事全仰仗于陈超的袖手旁观,就一肚子的火,又不能明说,只得咬牙切齿骂道:“卑鄙!无耻!冷血!”
陈皮老祖靠在椅子里无奈的道:“唉,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骂来骂去总是这几句?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小壳没想到一个把鞋子比作明妃的雅士竟然能荒唐如斯,听后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觉失态,就听陈皮老祖道:“咦?这里还有个小娃娃?快过来让我看看。”
小壳只得走过去行了个礼,喊了声“前辈好”,就开始不知所措的嘿嘿傻笑。
陈皮老祖拉着他的手笑道:“好,这孩子可真机灵。哎小子,这是你弟弟?”
沧海正到一边找凳子坐,听后答道:“我表弟。”
“嘿嘿,好,我喜欢。”
“喜欢送你了。”沧海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下,然后马上又窜了起来——忘了刚挨过打了。真是,下手真狠。
陈皮老祖看着他那样子偷偷一笑,开始拉着小壳问这问那,多大啦家里还有什么人啊之类的。
寂疏阳、李帆、罗心月三人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沧海轻咳一声,向李帆道:“李兄,伤势如何?”
“啊,不碍的。”李帆见问,连忙抱拳道:“在下还没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沧海摆手道:“李兄言重,叫我唐颖就行了。”
虽然还是不太信,但寂疏阳还是礼貌的抱拳道:“刚才我以为你是追来的杀手,冒犯唐兄了。”
“无妨。”沧海笑笑,竟又回复到那翩翩佳公子的形貌。真是“变脸”绝技啊,好像刚才挨打的那个不是他似的,那么丢人都能恢复这么快,真不知该说他心理承受能力强还是没皮没脸了。不过这本领也是得了陈皮老祖的真传了吧,现在我好想有点明白大家都叫他陈皮老祖的原因了。
真的很“皮”哎。
那三人里最着急的应该数罗心月了,等他们客套完了,罗心月连忙问道:“唐公子真能救我爹?”
沧海这才看了看罗心月,她的美就好像你饿了的时候用调羹舀起的一颗刚出锅的小汤圆。
沧海礼貌的微笑道:“我尽量。”
罗心月蹙着柳眉还想要说什么,陈皮老祖插嘴道:“这世上能救你爹的人,恐怕只有他了。”
罗心月仰首带着疑问向沧海望去,沧海对她自信一笑。
“相信我。”沧海道。
罗心月的脸又红了。踌躇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你们坐,跟我说说你们所知道的。”
三人分别坐下,寂疏阳道:“唐兄你不坐么?”
沧海竟然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不用管我,今天我喜欢站着。”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任前辈,是在什么时候?”
罗心月略一沉吟,便道:“七月初的时候他来峨眉山看过我,跟我说他跟我娘约定的十年之期快到了,他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他神色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没有。他那天很高兴,还带了一对金步摇给我,说是……”顿了顿,脸颊绯红,垂首羞涩道:“……说是给我做嫁妆用的。等……等他跟我娘见过面,就和寂伯伯他们商量,什么时候给我们……完婚……”声音越说越低,但是红唇微翘,眼角眉梢风情无限。
寂疏阳含笑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又低下头去。
沧海道:“你带着那对步摇么?可不可以拿给我看看?”
罗心月颔首,红着脸往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沧海。“我很喜欢这对步摇,就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女子随身带着嫁妆,意味就很明显了,寂疏阳不禁偷偷伸过手去,拉住了她的柔胰。罗心月一挣,脱了开去。
沧海打开锦盒,见里面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凤眼和祥云上镶嵌红珊瑚,凤口衔着串珠,玲珑秀丽,形神兼备,风翅的设计更是新颖独到,巧夺天工。取出来仔细端详了一阵,沧海道:“这么名贵的簪子不是市面上可见的,应该是任前辈特意找人定做的。看簪子也没有问题,没有任何的机关夹层。”放好步摇递还给罗心月,又道:“看来任前辈跟你见面的时候还没有与这件案子扯上关系,不然他不会这么有逻辑性的记得上山看你给你送嫁妆、跟你说与罗姑姑见面的事,神色上也不会无破绽到连亲生女儿也看不出来。”蹙眉,轻啮着拇指,沉吟半晌又道:“江湖传言,任前辈跟‘黑手白蛇’八月初三戌时在天香阁照面时无意泼了他一身酒,使得佘万足假传一级追杀令要追杀任前辈,但是,‘醉风’之后的举动无不说明这个传言是假的。”
“如果任前辈真的只是开罪了佘万足,那么佘万足就算要赶尽杀绝也是找你们,可为什么‘花丐’刘苏会被灭口?追杀你们的人不是佘万足而是‘醉风’的其他杀手?应天的捕头薛昊夜闯‘醉风’时说一句‘寄奴何处’就被放了?这些都说明是‘醉风’要找任前辈,而不光是佘万足。”
“再说应天档头黄辉虎对刘苏命案的低调处理,从中我们不难推测,也许这个案子真的跟东厂有关。而且还是东厂不能直接出面而必须假手‘醉风’的案子。”
“我虽然不知道刘苏被杀的具体原因,但是他被杀那天我刚好在场。”看了三人紧张的表情一眼,沧海接道:“那天我确实是特意去找刘苏的,因为我听说八月初三的戌时他也在天香阁,就想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但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当面问他的时候,佘万足就已经出现了。刘苏不仅被斩断全身经脉,死前还被割断咽喉,很明显,这是为了防止他死前留下最后的线索。”
“现在我可以肯定的是,刘苏的死一定和任前辈有关,而且八月初三的天香阁一定发生过什么。”
寂疏阳道:“那是不是说,我们只要查查天香阁八月初三发生过什么,就可以知道真相?”
沧海摇首。“虽然他们照面的时间是八月初三,但是不表示‘醉风’追杀令的发出时间也是八月初三或以后。我们需要查证的是七月初任前辈见过罗姑娘以后到八月初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罗心月道:“可是这一个月间,我爹爹从四川峨眉到安庆的天香阁,路途这么遥远,可怎么查啊?”话音中已略带哭腔。寂疏阳又握住了她的手,给她安慰和鼓励,这次她没有挣脱。
谁知沧海却笑了。“你不用那么担心,现在任前辈还好好的呢,而且我们现在也不着急查证这个,一切只要等见到任前辈不就都明了了么?我和你们说这些,也只是想问问你们所知道的一些情况。不过看来你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罗心月听完眼圈儿都红了,哽咽道:“天下这么大,要到哪里去找我爹爹?”
沧海的笑容带着令人迷幻的光彩,颇有些自负的道:“你怎么忘了任前辈和罗姑姑的十年约定?”
“你想想,任前辈等了十年,约定日期快到的时候他会在哪里?”顿了顿,神秘的轻声道:“他现在,只会在应天。”可以带给人希望的面颊会散发出什么样的光彩?我不知道。但是罗心月的脸又红了。
恍然破涕为笑,罗心月道:“你说得对,但是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爹爹?”
“现在还不行,”沧海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等过几天我转移一些‘醉风’的注意力,你们更为安全一点的时候,我再来找你们。”
寂疏阳看看罗心月的面色,及时替她问道:“那这段时间我们就这样在这里干等着?”
“我会叫人送一些卷宗来,你们可以找找看有什么线索。不要急躁,现在大家的安全才最重要,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帮助任前辈?”见三人点头,沧海又问道:“罗姑娘是什么时候起被追杀的?”
“出了峨嵋山的范围之后。”
“那么李兄你们就是见过罗姑娘之后才被追杀的了?”
“是的”。
沧海沉思了一会儿,忽又问道:“任前辈和罗姑姑的十年约定之期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三十。”
沧海颔首微笑道:“放心,我会让他们准时见面的。”转身盯着陈皮老祖,陈皮老祖一脸满足的神色。沧海蹙眉道:“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故事来听!”
陈皮老祖道:“可是确实很好听啊。”
沧海走过来,端起一碟花生,“有空多想想怎么对付‘醉风’,不要什么事都要我来做!”
“有你在根本用不着我嘛……”陈皮老祖没说完就见一碟子花生兜头撒来,连忙两手连抓,把花生尽数收在手里,然后刚要炫耀一番,光头上就被敲了一个爆栗。
“我去看看罗姑姑。”沧海已经绕过他向后院方向走去了。
第十六章祸莫大于轻敌
陈皮老祖刚坐正了身子,忽然又扭头望了望沧海的背影,回过脸来,眼珠转了几转,随后白眉一跳,缓缓露出了笑容。他意味深长的迭起两个指头,对小壳道:“你敢跟我打个赌么?”
行路庐的后院倒是十分清雅。右边辟着一块田地,一半种菜,一半种花,左边一间竹屋,屋前的篱笆上攀着牵牛,篱笆下疏疏开着几支野菊,屋后种着一片湘妃竹,竹叶上斑斑点点,倒更像是离人的泪。
步入后院,就像出没风波的渔人傍晚系下的归舟,回塘清浅,揽稳船定。这样的情境,就像隔绝俗世的桃源,让疲惫的心就此留步。
沧海伸手,轻轻敲了敲竹屋的门,“罗姑姑,你在吗?”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温暖的情愫,让语气也柔软起来。
“是情儿吗?”屋内一个女子柔声道:“快进来。”语声像冬日里呵在你冻手上的一口暖流。
沧海推门入内,望着里屋秀塌上端庄温婉的女子温暖的笑着。
岁月不曾把,绿鬓消磨,唯有时光蹉跎,红颜不老。那女子薄施脂粉,青帕包头,却如银釭月影,珠光璀璨。手里拈着一根绣花针,正缝着一件褐色的袍子。见沧海进来,便把袍子撂在膝上,柔柔笑道:“昨天就听舅舅说你要来呢,快坐吧。”
“……我还是站着吧。”沧海笑笑。
罗佩琼了然的含笑看了他一眼,把袍子放在一边,起身从柜子里拿了几个薄薄的软垫子,摞起来铺在长凳上,笑道:“坐吧。”
沧海先在心中叹了口气,才慢慢坐在软垫上。
罗佩琼又转身提起红泥火炉上烧着的紫砂提梁六方壶,用黑陶素面的盖碗泡了一盏菊花茶,端到沧海面前,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沧海啜了一口茶,又叹了口气,才道:“还是姑姑你对我好。”
罗佩琼笑道:“昨天舅舅回来就气得不行,骂了你好久才停,你知道的,他越是担心脾气就越是暴躁,你不要怪他。”
“什么啊,他刚才当着那么多人……你可不知道那有多疼……”
罗佩琼温柔一笑,说道:“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待你很好,只是碰巧用了你不喜欢的方式罢了。”
沧海扁了扁嘴,扭项看向窗外。半晌才回神道:“姑姑担心任前辈么?”
“着急,但是并不担心。”罗佩琼微笑,接道:“凡事都是有定数的,我只是着急知道这定数的结果,既然是注定的了,那么担心也是没有用的。”
“这是那个光头大嗓门教你的?”
罗佩琼一愣,才反应到沧海说的是谁,笑骂道:“你这孩子,以前总是念叨着只有读圣贤书才能明白做人的道理,现在怎么连尊师重教的道理都不懂了呢?”
“……姑姑教训的是。”沧海难得的一副俯首帖耳的顺从样儿。“可是我一定会救出任前辈的。”抬目,定定的望向罗佩琼,像在用坚定的眼神表明决心。
罗佩琼的面颊上有柔腻的高光,衬得她的眼睛明亮而更加温柔。她正慈爱的看着沧海。
“姑姑当然相信你。”她说。柔柔的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这足以让一个一心期待肯定的年轻人展现笑容,沧海满足的又饮了口茶,茶香里还有让人心醉的茉莉花味。斜眼瞟了瞟秀塌上做了一半的袍子,随口问道:“给任前辈的?”
罗佩琼点头微笑,“不知这十年他是瘦了还是胖了。”目光带着羞涩向远方投去。
一只长着漂亮具羽冠的小百灵鸟从敞开的小轩窗里飞进,落在秋阳照射下的菱花镜面前,时而歪着头审视镜中的自己,时而啄一啄镜钮上打着的青线的穗子,回首用尖喙理一理翅羽。不知是不是发现有人在看它,它小脑袋晃了晃,打了两下翅膀,竟然张开小小的尖喙,唱起了一首歌。
罗佩琼目光如水,齿如编贝,就这样静静的微笑,一直到目送它歌罢振翅,直冲云霄。
沧海还要更晚一些才将目光抽回,用碗盖拨弄着茶碗里的菊花瓣,有点欲言又止。“其实任前辈这几年也做了不少好事。辽东大盗、山西流匪都是他抓捕归案的,他还帮助很多人家寻回了走失的孩子,对昆仑、峨眉、武当、崆峒各派弟子都有大恩。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罢了。”
罗佩琼一直等他说完了,才微微笑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知道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坊间的传闻本不可信。而且我还知道他帮助了很多纯良的姑娘脱离火窑。只是他不该那样自暴自弃的。”
沧海知道像罗姑姑这样的女子本是蕙质兰心,所以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笑了笑,又望向窗外。
“忘情。”罗佩琼唤道。
“什么?”沧海回神。
罗佩琼却是颇严肃的看着他,说道:“情儿,你可还记得你的表字为什么叫做‘忘情’?”
“记得。小时候他们给我批命理,说我这辈子会栽在女人手里,所以才把表字改成这个。可是很久没人提起了,只有姑姑你一直这么叫我——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还是了然的微笑,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悦。“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先去吧,下次再来看姑姑。”
沧海笑了。垂目,缓缓放下茶盏。茶托和木桌接触,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姑姑啊,我只是在想一个包袱。”
告别了罗佩琼,沧海从后门出来,轻轻掩上竹篱笆。侧耳听了听,才放心的轻步向山下走去。虽然从后面下山有点路途遥远,但是为了计划的正常实施,绕远就绕远吧。沧海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忽然发觉世界有时也挺美好的。
慢慢举步下山,想了想,还是有点失落。于是他开始一边下山一边不停的开解着自己:你看,你已经走出了行路庐五十步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秋天的风比你想象中还要清爽吧;你看,你已经走上山道了,每个人走路的样子都没有什么区别嘛,秋天的太阳比你想象中还要可爱吧;你看,空气多么清新,一个人赶路不是更惬意么,竟然还有不知名的树木给你遮挡日光,你的运气多么好呀;你看,参天崖后山的无限风光,此时也只有正在下山的你才能赏鉴,这简直是特意为你而生的啊。
沧海竟然叹了口气,随后又想到:唉,你叹什么气呀,年轻人不是应该朝气蓬勃的么,你看,前方的山道边还有一块紫色的大石立在那里,那不就是在欢迎你么,还有站在大石边上的那个少年,能在这里碰见他那是你们的缘分啊,你看他靠在大石头上,右脚向后踩着石面,嘴里还叼着根稻草,多么悠闲的姿势,你看,你竟觉得他身上的衣服那么眼熟,说不定在洪荒的伊始,就注定了你们今日的碰面,你看你看,他竟还为你而转过了脸,你看看,他长得多像……
沧海猛然一个急刹车。那条不久前才上身的鞭痕火辣辣的抗议。
靠在紫石上的少年立起了身,站在大道的中央。黑黑的眼珠,右脸上一个酒窝,单手环胸,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一副为难的神色。
沧海苦着脸等待这波抗议渐渐削弱下去,然后打算撤退。正当他的脚跟抬起了蚂蚁都钻不过去的一点缝隙的时候,道路中间的少年向他勾了勾手指。
现在不听话的话,后果会不会比跑八条街还要严重?沧海谨慎的衡量了一下,终于慢慢的向少年移动过去。
少年的脸上有忍不住的笑意,当然还有压不住的怒气。伸手戳了戳沧海的肩胛,收回来继续双手环胸,口里咬着稻草有些不清晰的说:“行啊小子!解释解释吧。”
“小壳我、我其实……”
“行了闭嘴吧你!你以为就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你以为你从后门溜了就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把我随便丢在哪里你就可以整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没人管得了你?”
“我没……”
“闭嘴!让你说话了么?还什么早知道不带我出来了,不带我出来谁天天给你洗裤子?”
“你什……”
“闭嘴!还敢跟我这儿讨价还价?明明就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大街上逞能?还自不量力转移追杀目标?老妄想着牺牲自己保护别人?你看看你那腰细的,你保护得了谁啊?”说一句伸手在沧海肩胛上戳一下,一连戳了五下,把沧海戳得向后退了一步。沧海听到最后又要说话,小壳伸手一指他,他马上闭嘴。
“你还做事不是只有一个目的?你什么目的啊?你昨天上参天崖是不是就想把我丢在这里你好回去独享齐人之福?还什么意外的收获?今天收获了吧?”绕到沧海身侧,忽然道:“疼不疼?”
“疼……”沧海使劲点头,还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以博取同情。
小壳果然同情的看着他,还摇头叹了口气,说道:“真想再给你补上一脚。”见沧海又要反驳,马上道:“好吧,小爷今天高兴,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觉得你还是留下,跟着我会有危……”哎?沧海猛然一省,“是那个光头大嗓门教你的吧?”
“什么啊?”
“少装蒜!他要不告诉你你能知道路、在后山半山腰堵截我?看来我还真不应该把你放他这儿,真是坏我事!”
“师父他也是为你着想啊,他说我要不跟着你你会更担心的!”
“我才不……师父?你跟他叫师父?”沧海睁着一对阳光下颜色更浅的棕色眼珠声音提高八度的喊道。
“我打赌输给他了啊。”小壳无所谓的耸耸肩。
“你们俩该不会拿我打的赌吧?”
小壳戏谑的看着他不语,然后学着他常做的表情眯起双眼,抓起他的袖子转身。“快走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回去做呢!”
“喂!你先回答我……”
“你的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让他收我为徒么?你该满意了吧?”
“喂、喂!走慢点!走慢点……我……疼!”
第十七章美人卷珠帘
午时刚过,一只玉带凤蝶扑着流纱似的黑翅缱绻在“财缘”的后花园,翅缘的小白斑像一条戴在大家闺秀颈子上的珍珠项链。仿佛恐怕花倦睡去一般,凤蝶依次碰触着每朵花颜,想把她们叫醒,但终究累了自己。刚在一朵盛放的扶桑花里小憩半晌,又被一阵笑声惊起,飞远去了。
“财缘”二楼的玄字房里,一个男子声如碎玉,却毫无风度的大吼道:“笑什么笑!我趴着怎么了?!”
哄笑声再次响起。
一个柔中带沙的女声紧接着低低笑道:“我听说你今天还想把你弟弟扔掉呢,怎么样,你如今可不是‘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特意把“卧”字语音拉长,贴切的比喻再惹哄笑。
宝帘锦帐中的男子一听马上支起了身,嚷道:“什么!你竟敢拿我比怨妇!”
那女子道:“你看你云鬓松绾,桃腮憔悴,人比黄花还瘦……”
未等她说完,睡榻上的男子气得一把扯了半幅帘子下来,想把自己遮掩,却听那女子又道:“没错,掩上点儿好,我们可是‘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啊!”
此时已笑得一屋子的人都喘不过气来,只有小壳跟别人笑得不同,他仿佛还沉浸在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里,一脸的幸福样儿。
那语声柔中带沙的美人便是前一天小花提过的慕容姐姐——慕容晚裳。那个给沧海做件衣服还要调戏他一番的慕容晚裳。今天这屋子里站满了人,罗掌柜和二掌柜岑天遥也在,她还是一样的死性不改。你若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总是两手一摊无奈的道:“珠玉在侧,我又有什么办法?”所以每次沧海见到她都会很无奈。
慕容晚裳是纱一般的女子,明明妩媚已极却又高贵得不可方物,尤其是说话时的语声,什么时候都是柔和的像用手指揉捻两块绛纱。就连调戏沧海的时候也是一样。
“好了好了,”卢掌柜开始老好人似的打圆场,“你们吃了,公子还没用膳呢。”其实刚才他笑得也很欢。“公子想吃点什么?”
沧海从帐子里探出头来,怀里还抱着两个枕头,但是两眼放光道:“我要吃螃蟹!”因为太激动,帘子上还挂着一半的小银钩把头上的簪子挂了下来,摔在床边。
二掌柜岑天遥不由得暗里叹了口气,心道:“水精双枕,畔有堕钗横”,个中旖旎,如不亲见谁又能知?
卢掌柜笑道:“没问题。”
“可是……”岑天遥突然好心的插话道:“那个螃蟹,不是发物吗?”
全体静穆两秒,一齐爆笑出声。
卢掌柜红光满面,双眼弯弯,连忙说了句“我们这就去备膳”,拉着岑天遥就出去了。随后,走廊上传来一长串爽朗的大笑。
“唉,”慕容晚裳轻叹起身,看了床上把脑袋塞在枕头下面的沧海一眼,揶揄道:“晋国的美男子卫玠就是因为出门时被争睹围观而劳累致死的,但愿我们今天可没有‘气’杀卫玠啊。”转身掩口,凤眼含笑,向小花招了招手。
小花小脸儿通红,揉着肚子脆声道:“公子保重啊。”也随着慕容晚裳开开心心的出了房门。
剩下屋里的小壳和还用枕头捂着头的沧海。半晌,沧海才从枕头里把脑袋拿出来,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给憋的,总之是两颊如醉酒,双眼似春泉。刚松了口气,发现小壳还坐在斜对角的太师椅里,左手掩唇,却露出右脸上的一个酒窝,沧海马上砸过去一个枕头,吼道:“还笑!”
“我都快丢死人了!”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小壳接过枕头平放在膝上,双手捣住嘴巴。
“你还笑!”沧海趴着都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警告的指着小壳。
这时,只听门外一个少年声音嚷道:“公子爷,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推门进来,“我在楼下碰见慕容那两个丫头了,”转身关门,“一看就是去逛街买衣服去的,”边走进来边说:“还说什么给晚上的赌局做准备……”呆住。
其时沧海正趴在床边,鬓发散乱,中衣的襟子也歪着,里衣的领子也敞着,十指箕张,痛悔不堪的望向门口——少年进来的方向。
沧海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少年突然扔下了手里的书箱,飞扑过来,跪趴在沧海床边,掩面痛哭道:“爷啊!爷,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为什么世事总是这么难料!是珩川来晚了吗?你为什么就不等珩川来……呜呜哎哟谁打我!”掩面的袖子拿下来,龇牙咧嘴的捂着头,脸上没有一滴泪。
“你小子怎么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型!很久没挨打了是吧?”沧海推开他,穿鞋下床,回手指着小壳道:“不许笑!”
珩川低着头偷笑了一会儿,才拾起床上沧海掉的簪子,爬起来,用眼神跟小壳打了个招呼,走到沧海身后,“很久没见开个玩笑嘛,”把簪子递给正在绾发的沧海,“听说公子爷今儿个很有收获啊。”
沧海回身警告道:“我治不了慕容还治不了你么,你再来劲试试。”
“哟哟,说着还真生气了。”珩川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所谓的表情,故作大方的道:“算了算了不招你了,省得慕容知道了又说我欺负你。”
沧海脱去了中衣,正在柜子里翻找衣服,听见这话马上道:“别跟我提她啊,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拿出一件淡青的长衫,抖开披在身上,伸手向床上指了指。
珩川会意,抱起了被子,折叠好铺在桌前凳上,问道:“这么说,你以前见过可爱的女孩子了?”
“当然,”系好扣子,坐下,又一副书记翩翩的从容表情,“以前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逍遥游’到山东,在街上看过一个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长得很灵秀,单纯得从眼睛就能看到她的心里去。”沧海怀念的支起下颌,接道:“那天我还帮她捡起了她掉落的馒头。”
“哼哼,”珩川随便扯了下嘴角,心里很不以为然。半晌,没听到下文,便问:“怎么?就这样?”
“就这样。”
“唉。”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丫鬟送进饭来。本来珩川在路上吃过了,但是看见这么多好吃的便开始流口水,于是跟着沧海和小壳又吃了一顿,最后把他撑得都翻白眼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
对了,顺带提一句,中饭的菜肴里面果然没有螃蟹。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沧海坐在靠窗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卷宗,扭头问道。
“没有。”珩川答。
小壳则摇了摇头。
吃过中饭,他们就从珩川带来的书箱中拿出了一大堆的卷宗,开始分头查阅。沧海又蜷在窗边他那铺着棉被的“专座”里,小壳和珩川就坐在桌边。
沧海道:“二十几年前,有一阵武林恶势力横行的日子,经过以卢掌柜为首的正道英雄几番围剿后,这才有所收敛,但还一直在暗中举事,寻找机会给白道重重一击。”
“先是‘九环金刀’袁红暖,半夜家中遭袭,他和妻子带着三个儿女且战且退,最后只有他和一儿一女活了下来,家中一十三口毫无还手之力的婢仆也没能幸免。”
“‘下山虎’彭荟,家中水井被人落毒,后又遭黑衣人洗劫,全家三十六口无一生还。”
“正道帮派‘乌衣巷’,傍晚时被攻破总堂,在堂帮众全力抵御,虽使对方伤亡颇重,但‘乌衣巷’这个名字却从此在江湖消失。传言这一仗打得极是惨烈,可谓是流血漂橹,三个月后血腥味依然不减。”
“‘忠义飞鹰’毛峰,幼女被绑架,他单枪匹马到了约定地点,才知是调虎离山。他离家后全家便已被灭门,连他八十的老母也没放过,他赶到家中见到了被绑幼女在内的满地血尸,大恸中被偷袭身亡。”
沧海叹了口气,接道:“还有就是最离奇的卢冉老家失火案。这些都是当年没查出凶手的案子,不知道这几个案子的背后有没有什么联系。”
珩川一手支头一手叉腰,不耐烦的道:“最可气是卢掌柜,明明知道些线索也不告诉咱们,就这么半夜不点灯的让咱们摸黑儿查二十几年前的无头案,还没提示,一点头绪也没有,比大海捞针还难!二十几年前,哼哼,二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还没我呢!”
小壳不语。沧海是直接忽略珩川的牢骚,伸手去捅正燃着熏香的鎏金仙鹤落地熏炉,结果就是:被烫了。扭头看小壳很专注的样子,又问道:“看出什么了?”
小壳过了一会儿才惋惜道:“卢掌柜有一个徒弟,当年走失了亲妹妹,寻到时妹妹已被马蹄踏死了。”
初时沧海和珩川还挺认真的看着他,等他说完了半晌,珩川“咣当”一声额头撞在桌面上,沧海仰头看天。
小壳道:“你们不觉得他妹妹好可怜么?”
珩川无奈道:“真的很可怜。但是,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爷的亲表弟吧,虽说我们爷有时候也犯点儿二,你看他刚才还把手给烫了,可是他总体上……”轻响一声。珩川回头见沧海端起了白瓷盖碗,伸了伸舌头没敢往下说。
沧海优雅至极的用修长的手指拈住碗盖的碗钮,轻轻拨弄着碗里翠色的莲子心,极淡的青色衣领里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圈微微发亮的金色轮廓,逆光的深栗色发丝在如玉脸颊的映衬下浓黑似墨,羽睫轻翦,小臂微抬,浅浅啜了一口碧色的茶汤,然后在他们俩都看呆了的时候悠然笑道:“珩川啊,替我跑一趟山东吧。”
“啊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青裾一扬,负手向内室走去,沧海道:“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先休息一会儿,你们俩随意。”
小壳见沧海放下帐子躺下了,便挤眉弄眼的小小声对苦瓜脸珩川道:“我同意你刚才的观点。”
才要窃笑,却听帐子里那人道:“我看还是你们俩一块去好了。”
“啊?我也错了行吗……”
夕阳还未落山的时候,“财缘”里就开始忙活起来,悬灯结彩,张红挂绿。一进赌场的门就看见二楼栏杆上垂下一面锦绣大旗,写着一个大大的“豪”字,左右廊柱上挂着一副对子,上联是:不尽财源滚滚,足赤化蝶秦汉金,金埋何处;下联是:无边春色溶溶,衣白引凤苏杭花,花落谁家。写的就是今晚皇甫熙的豪赌赌局,和喜穿白衣的名妓苇苇姑娘作陪赢家的两事。
厅上摆满了桌子,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赌具,真是能让不是赌徒的看了都会变成赌徒,原来就是赌徒的见了就会变成赌鬼。
慢慢的,“财缘”里面的人多了起来,人声也嘈杂起来。
华灯初上,玄字房的门被轻叩几下,推了开来。两人带着香风婀娜而入,皆是盛装的打扮。
借着房里烛光,见前一女子绿云高绾,深画烟眉,两腮如雪,媚眼如丝,额上贴着金箔的花钿,头上戴着垂露的牡丹,黄金的对钗,一身深绛的罗纱衣裙,臂上挽着拖地的正黑反紫绸缎披帛,腰间束着宫样小带,下系玲珑玉珂,一双青葱玉手,捧着描花红漆托盘,托盘上整齐的叠放着一摞衣服。唇角轻扬,酥媚入骨,杨妃也羞。
后一女子年龄稍小,头上绾着双鬟髻,插着一对象牙镶金的头梳,身上穿着丁香紫的裙衫,腰间系着淡青的腰裙,腰裙外大红的宫绦结着如意环拖曳至地。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额间点着一点胭脂。手里捧着个方正的小包袱。神色上稚气未脱,虽无前一女子的华贵,却也清丽得一如满树丁香。
慕容晚裳和花叶深一前一后缓步而入,屋里的小壳与珩川突觉眼前一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慕容晚裳妩媚笑道:“公子呢?”
珩川答道:“里头睡着呢。”
“不是真给气着了吧?”慕容晚裳同花叶深捧着漆盘转入内室,笑容可掬。
沧海已挂起了帘钩,正趴在床上发愣,见她们进来便坐起了身子。然而神情困顿,恰如软玉。
慕容晚裳又忍不住打趣道:“妆半卸,睡初回,可谓别趣也。”
沧海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抬目瞪了她一眼。
慕容晚裳开心轻笑,把手里红漆托盘放在他床头,道:“换衣服吧。”说罢转身而出。
花叶深笑着把手里的四方包袱递过来,沧海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崭新柔软的棉垫子,不禁抬眼询问的望向花叶深。
花叶深笑道:“这是慕容姐姐下午特意给你赶制的,她说怕那些垫子不够软,硌坏了你。”
沧海扁了扁嘴,虽然这里有打趣的成分,但心里还是不免有点感动。刚觉不忍,忽听外间有个柔中带沙的女声吟哦道:“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沧海回手一把把垫子甩到床角去。
房门再响,卢掌柜快步进屋,目光炯炯,眼中带笑。看得出,他正在压抑着兴奋的心情。
卢掌柜躬身道:“公子,唐秋池来了。”
第十八章赌局夜未央
“财缘”赌场。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双天至尊!庄赢!”
“豹子豹子豹子豹子……哎呀!输了!”
“瓜子花生红枣蜜饯嘞——”
“哟,这位爷面善的紧呀,要不要小女子陪你?”
“换五千两的筹码!……啊先玩着先玩着!”
“这位爷手气不好下次再来吧!……哦,当铺出门右拐!”
“哎哟!踩我脚了!你瞎啦!……哎你怎么打人啊你?”
“把闹事的都给我轰出去!”
“小心开水了啊——”
“我还要赌我还要赌我还要赌——”
“哎,快搭出去,又一个吐白沫的……”
“拉住他!别让他跳楼!”
“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爷有钱了带你吃饭去!”
“这也搭出去!这个疯了!”
如你所见,这就是“财缘”每天晚上都会上演的戏码。当然,今天是苏杭首富皇甫熙设豪赌赌局的日子,这戏码还会更加激烈。
在鼎沸嘈杂的蛤蟆坑中,却有一人始终面带微笑,如春暖游湖一般,安然淡定,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心里托着的筹码,成竹在胸。这是一个看起来颇有点风度的男人,但是那偶尔露出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和吊起半边嘴角的笑容,又让你无端的心里发毛。
他在一桌赌骰子的桌前停下来,看了两局,然后沉着的拿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筹码,放在赌桌上花押的“大”字上。
“开——”随着荷官的一声大喝,所有人都专注的目不转睛的盯着骰盅里的点数,“通杀!”
“唉哟!又输了!”赌桌边的大部分人都这样捶腿喊道。但当荷官再次摇起骰盅说着永恒不变的台词“买定离手”的时候,这些人又摩拳擦掌两眼放着绿光的砸下筹码。
那个颇有点风度的男人只是扯起半边嘴角一笑,并不气恼,这次,他把一块很大的筹码押在了“小”上。有几个赌徒像看异类一样对他侧目,一个人道:“喂你傻啊,都连开了十几次豹子了,你还拿那么多钱押‘小’?”
颇有风度的男人也侧目看了说话人一眼,笑了笑,回过脸来对荷官扬了扬下巴。没想到,荷官并没有向往常一样不耐烦的大喊一声“开”,而是犹豫了一下,才揭开了骰盅。
“哇!果然是小!”人群里喊道。
颇有风度的男人这局赢得不少,但他还是只笑了笑,看不出高兴或是其他什么表情。
其他赌徒倒有点物伤其类的义气,见庄家赔钱给这男人,虽然拿到钱的不是自己,心里还是十分高兴。更有些人已开始跟着这男人下注了。
这男人果然赢多输少,到最后,更是只赢不输。当“财缘”的荷官脑袋上开始冒汗时,这男人忽然收起筹码不玩了。转身又到其他赌桌旁边晃了晃,然后在马吊牌的桌子边站住,同样是看了两局,才下场摸牌。同样是输了开头一局,后头赢多输少,赢大输小。他的目的应该是不想引人注意,他做的不错,但是却忽略了二楼有个正往楼下观看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倚在二楼楼梯处的栏杆上,浑身烂哆嗦的嗑着瓜子,把嗑完的瓜子皮全都往楼下吐。虽然长得星眉朗目,但是一身的市井泼皮气。嗑下的几颗瓜子皮落在楼下一个肥的流油的赌徒帽子上,肥油赌徒回头向楼上骂道:“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年轻人赶忙点头哈腰的敬礼赔不是,肥油赌徒一心扑在骰盅上,又骂了几句就算了。
待肥油赌徒回身以后,二楼年轻人的眼神转为深邃。
还记得乌江镇清客店里那个劫富济贫的侠盗“红双喜”么?那天卢掌柜同岑天遥特意坐着马车去拜访他,在清客店里有过这样的对话:石朔喜道:“你们不嫖不赌到这里来做什么?”
卢掌柜道:“当然是有其他事情找你做。”
“做什么?”
“做‘庄’。”
“坐什么庄?”
“明天晚上‘财缘’有一场豪赌,我要你让一个人赢。”
“哼,赌场都是叫人输掉裤子的地方,怎么还会叫人赢?”
“这你不用管,你的任务就是让他成为全场最大的赢家。”
“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不想找一个比清客店更好的落脚处么?你知道,传言都说‘财缘’的后台是‘醉风’,事成之后你可以继续留在‘财缘’做你的荷官。”
“我不会加入‘醉风’的。”
“哈哈,随你。反正‘财缘’也不是属于‘醉风’的。”
“我从不做昧良心的事。”
“放心。此事对武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么你想让谁赢?”
“唐秋池。”
二楼的年轻人缓缓从台阶上一级一级蹦下来,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悄悄塞进刚才那个肥油赌徒的钱袋里,再慢慢下到赌场中,背着手靠近那个颇有风度的男人身后。这时,颇有风度的男人正在玩类似叶子戏的纸牌,依然是赢多输少。
年轻人站到这男人身侧,看了一会儿赌局,然后对这男人微微笑道:“这位客官好壮的手气。”
男人对他笑笑,低头去看手里的牌。
年轻人又道:“我是这里的荷官,我叫石朔喜,兄台怎么称呼?”
颇有风度的男人终于打量了他一眼,扯起半边嘴角道:“唐秋池。”
“唐兄有兴趣跟我玩玩吗?”
唐秋池打出一张牌,说道:“怎么?又想像上次那样把我轰出来?”
“呵,唐兄多虑了。”
“那么,就是你们嫌我赢得多了?”
“怎么会,今天本就是豪赌的日子,皇甫老板若是稀罕这点银子也不会开这么大的门了。”
“那你想干什么?”
石朔喜笑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唐秋池不怀好意的转了转眼珠,笑道:“你什么意思?”
“就像武林中人一样,见到和自己使一样兵器的人都想同他较量较量,看看到底谁高谁低。同理,今天我要和你较量一下。”
唐秋池又扯起一边嘴角笑道:“被你看出来了。你也不错。”出完手里所有的牌,收起赢得的筹码。“好啊,我可以奉陪。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不管是输是赢,钱都得归我。”
“怎么讲?”
唐秋池忽然敛容,严肃道:“我要苇苇。”然后又慢慢的扯出半个笑,“你知道的,见她一面可难了。”
自古道:嫖赌不分家,十赌九嫖。看来这次的宝真是押中了。
石朔喜心里不知是怎么想的,但是他笑了。
“我可以答应你。”
“那,你想玩什么?”
“当然是一个一个来。请。”
石朔喜引着唐秋池上了二楼的雅间。不愧是赌场的雅间,里面齐全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赌具,做工精细,用料上乘,比楼下那些木头骨头的色牌不知要好多少倍。
“那我们就从骰子开始。”
石朔喜与唐秋池就在赌桌边面对面坐了下来,从骰子开始一样一样的赌过去。
唐秋池笑得越来越欢,石朔喜的眼神就越来越深。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已经不知玩了多少把了,只见石朔喜已站了起来,唐秋池则靠进了椅子里。
这一把牌九刚派好了牌,就听门外忽然有人嚷了一声:“苇苇姑娘来了!”一时人声大乱,楼上楼下全都鼎沸喧天。
石朔喜道:“唐兄不下去瞧瞧?”
唐秋池扯着嘴角,扫了一眼自己面前成山的筹码,笑道:“不了。迟早都是我的。”随手翻开面前的牌九,黑背的骨牌“啪”的一声亮出了牌面。
石朔喜又站了半晌,才缓缓落座。叹息一声,笑道:“高手。小弟这才服了。”
唐秋池也笑道:“哪里,略胜半筹而已。”
楼下喧闹声渐渐转弱,只听铜锣一响,荷官们齐声唱道:“集筹到此为止!”
“请各位柜台清点登记——”
人声漫漫,突听一个肥油赌徒尖声喊道:“妈呀!我的银子都变成瓜子了!”
周围人等冷眼侧目,总荷官无奈摆手道:“疯了,搭出去。”
肥油赌徒一边被几个壮汉拉着胳膊在地上拖行,一边高叫:“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啊!”声音顿止。壮汉拍拍手,又从前门走进来,各司其职。赌徒们毫无骚动,依次到柜台前排队等候,帐房们手里的算盘噼啪乱响,账本上的毛笔笔尖唰唰乱走。
玄字房里却青烟袅袅,一派闲情逸致。清癯背影的公子折扇一合,击台漫声吟道:“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微笑牵摆起身,帽带垂缨。
铜锣又是一响,荷官唱道:“有请苇苇姑娘——”
此时人群倒是颇为平静,只是同向注目,窃窃私语。
二楼绣阁门分左右,两名丫髻小鬟当先而出,随后一名白衣女子身姿款款,妙做细步。只见她简淡梳妆,腰肢如柳,却在脸上蒙了一块白纱,只露出两弯蛾眉,一对水目。绮罗虽素不减梅香,眉目虽冷却如春霜。裙做百褶,动如流波,这女子竟仿佛海上踏浪而来。
荷官再次高唱,拉回所有人的神思。
“今晚最大的赢家——”顿了顿,扫了各人的脸色一眼,大声接道:“就是这位唐爷!”
众人随荷官的手势望去,人群分开处立着一个深蓝衣袍的男人,淡淡的笑容,颇有点风度。男人背手,缓缓走到二楼楼梯口处,向第一级台阶上的白衣女子伸出他的右手。“苇苇姑娘,幸会。”
白纱蒙面的女子在台阶上裣衽为礼,轻轻伸出青葱般的玉指,搭在唐秋池伸出的右手上。
人群忽然一下炸开了锅,有欢呼的、有起哄的、有遗憾的、有懊丧的,还有说风凉话的,总之大家都在大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那颇有风度的男人笑着轻轻摘下苇苇的面纱,对她陶醉的看了一会儿,轻轻说道:“我叫唐秋池,你要好好记住。”
苇苇如冰的眼眸中略显疑惑,而唐秋池已经牵起她,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且慢!”
一道清音忽然在人声中响起,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止了喧哗。就像响在嘈杂节奏节骨眼上的一声泠泠琴音,不论多么规矩紊乱的节奏都不得不断。
人群都回头向后望去,身后那边的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站满了这么多人,但是直到这句语声响起前,竟没有一个人发觉。
楼上的人众这才缓缓步下阶梯。二掌柜岑天遥引首,大掌柜卢冉随后,两个英俊少年在末,中间拥着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公子,公子左右随侍着一对妙龄美女。
右侧女子红纱覆面,一对凤眼妩媚动人;左侧少女清丽脱俗,含苞待放如满树丁香。身后的少年,左边一个眸如点漆,英灵劲秀;右边一个眉目刚毅,沉稳干练,二人手里端着黑漆的托盘,托盘里放着香炉盖碗,各色细软。
再看中间这个公子,那可真是满堂华彩,动人心魄。头戴黑缨儒巾,身着玉色襕衫,腰系八宝蛮带,下坠乌龙墨玉,脚踩深青云头镶鞋,手拿一柄玳瑁骨的描金折扇——竟是一身生员常服的打扮,但又名贵儒雅,清穆难当。满堂明烛下,公子脸色莹白,一双眸子犹若琥珀,其中宝光流转,清辉无限。
公子在大堂中央立住,举目望上笑道:“唐兄请留步。”
唐秋池回身。明明是他站在台阶上,为什么却感觉气势上还是输了那公子一筹?
“你有什么事?”唐秋池语气颇冷的问道。
公子折扇一开,悠然笑道:“逢此良辰美景,无非是想与唐兄谈谈风月。”
“在哪里谈?”
“赌桌上。”
人群里开始骚动。
“好大的口气。”
“这公子是谁?”
“像是个有功名的书生。”
唐秋池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人群中忽然有人道:“啊,我认得他那块乌龙墨玉,他是苏杭首富!”
“继沈万三之后最有望富可敌国、大明朝最年轻的儒商……”
折扇一合,年轻公子笑容粲然。两手执扇当胸,躬身半礼。
“在下,皇甫熙。”
第十九章天王至尊
“在下,皇甫熙。”
年轻公子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但是丝毫没影响到他的风度翩翩,反而更觉活色生香。
唐秋池又皱了皱眉,握着苇苇的手垂了下来,但没放开。
“皇甫公子想出尔反尔?”
皇甫熙大笑道:“那怎么会。开门做生意嘛,当然是信义为先。”接过岑天遥递过来的账本一瞧,笑容极不明显的僵了一下。“不过一百三十万两而已,小意思。”微侧身,大半个后背对着唐秋池,把账本递还给岑天遥,瞪了他一眼。
岑天遥不解。看见沧海表情的慕容眉眼俱弯,小壳抿嘴,右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皇甫熙没有转回来面对唐秋池,而是继续背对着他开口道:“唐兄莫要担心,我也知道良宵苦短,所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果然不习惯被人背对,唐秋池牵着苇苇也从楼梯上走下来。
皇甫熙背对他说道:“讨个彩头吧,借你的手气旺一旺我的‘财缘’。”
唐秋池已牵着苇苇站到大厅中央。
“不知唐兄肯不肯赏脸,陪我再玩几局。”皇甫熙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唐秋池身后的苇苇,心里不知被什么牵了一下。“你若赢了,我再多给你三倍的彩头。”
“哇——”人群里炸开了锅。“三倍耶,那就是三百九十万两啊——”
人群自顾自的喧闹。唐秋池身后的苇苇却在静静的看着皇甫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下意识的攥了攥手里的白绫帕子,帕角绣着几丛翠竹,还有一个“情”字。
沧海心里一动。忽觉身畔暖玉温香向着自己靠了靠,慕容极轻极轻的说道:“忘情,你已看她超过三眼了。”
沧海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挪,笑道:“不知唐兄意下如何?”
唐秋池握着苇苇的手使劲紧了紧,说道:“可以。”苇苇垂下目光。
“爽快。”皇甫熙折扇一挥,已有人上前擦桌子,摆凳子。“唐兄,我看我们三局两胜好了,”左手一抬,卢掌柜递上一个镶金沉香木盒,皇甫熙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的银票。人群中立马发出艳羡的呼声。
“赌什么?”唐秋池只淡淡看了一眼盒内,又望向皇甫熙。
“你说了算。”皇甫熙摇扇微笑。
唐秋池又看了苇苇一眼,想了想,走到赌桌边缓缓扫视一遍,拈起一张马吊牌。牌面是最大的万万贯,上面彩绘着《水浒》里的“呼保义”宋江,意即“非大盗不能大富”。唐秋池晃了晃这张万万贯,不怀好意的笑道:“很符合皇甫公子的身份。”
这话看似是恭维皇甫熙腰缠万贯,但言外之意却是说他“大富乃大盗也”。
皇甫熙随意笑了笑,伸出扇子打散了那摞马吊牌,指着其中那张百万贯说道:“玩这个也好,与你的现状也贴切。”
唐秋池看了上面绘的“短命二郎阮小五”脸僵了僵。扔下那张万万贯,说道:“还是推牌九的好。”说罢,拉着苇苇当先在赌桌后面落座。
皇甫熙笑了笑,吩咐道:“去我房里把东西拿来。”说着向慕容伸出右手。慕容明显惊异了一下,才犹豫着把手放进皇甫熙手里,却见皇甫熙对她展颜一笑,慕容愣住。顿时芳心如海,波涛澎湃。
早有随从在凳上铺了锦垫,桌上摆好香炉,端上刚沏的热茶,在周围站定。皇甫熙挽着慕容这才在对面坐下。小壳站在他身后,珩川和花叶深在他身侧一左一右。
赌场中灯火通明,映得皇甫熙说不出的风流儒雅,唐秋池的心里却不那么自在了。
从人回来,捧着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雕花匣子,放在赌桌正中,看他的样子好像还颇为吃力。匣子一打开,竟黄橙橙的一片光芒,耀得人双目难睁。旁观人群中又是艳羡的惊呼。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套三十二张的牌九,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这三十二张牌九全部是用黄金打造成的而已。牌九上显示的红白两色的点数,白的是嵌的珍珠,红的则是镶的宝石。
“唐兄想怎么玩?”皇甫熙淡淡笑道。
“最简单的,一人两张,比大小。”
“那么,开始吧。”
“你是主人,第一把庄你来坐。”
皇甫熙对慕容微微点头,慕容拿起骰子撒了出去。点数立现,荷官派牌,黄金的牌九碰撞起来声音响亮而清脆。
赌局开始了。
这已不是单方面的五百二十万两白银的支出问题,这是与“醉风”相抗衡的开局一战,这场赌局直接影响到任世杰、罗心月、寂疏阳、薛昊、李帆,包括沧海自己、小壳甚至更多正道人士的生死存亡。如果赢了,才有可能生;如果输了,那就只有死。
所以,这已是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生死对决!
心跳加速了。
手心里渐渐潮湿。
旁观的人群已在赌桌旁围成一个圈。石朔喜就站在唐秋池的身后。
皇甫熙对他看了一会儿,石朔喜耸了耸肩膀。
荷官派好了牌,慕容伸手想要把牌面翻转,皇甫熙突然伸出扇子按在她的手背上。
“慢着,”皇甫熙抬眼向唐秋池望了一眼,微笑回头,对站在自己身后人群中的一个貌美女子笑道:“姑娘好雅兴。”
那女子突然一下脸红了,两手绞着手里的帕子,惊慌的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皇甫熙回手拿扇子指着唐秋池,笑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位唐爷给了你多少好处?”
“五……五十两。”
“金子?”
“银子。”
皇甫熙笑叹道:“忒也小气,”递过去一张银票,又道:“这里是一百两,麻烦你能不能站到对面去。”
那女子嗫嚅了半晌突然抢过银票,但是她没有听话的站到对面去,而是一溜小跑出了“财缘”大门。
皇甫熙笑笑,回身坐好,审视了唐秋池的表情一眼。
唐秋池没有表情。
“看牌吧。”皇甫熙移开了慕容手背上的扇子。慕容眼里有惊诧,有崇拜,还有几分陶醉。
掀开牌面,却是两张八点,一对人牌。
皇甫熙折扇在面前一抖而开,借机掩面对慕容小声道:“你专心一点!”
慕容亮出牌面,小声道:“有本事你自己玩啊。”
皇甫熙气结,压低声音斥道:“少废话!”
牌九的规矩,对牌比单张大。若比点数,就只看两张牌点数总和的个位数。
唐秋池掀开牌边望了一眼,就毫无悬念的马上翻了过来。
一张杂七,一张杂五。
“庄赢!”荷官大声唱道。
沧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发觉自己的手竟然有点发抖了。
果然第一把又输了。石朔喜扯起一边嘴角,双手环胸的继续看热闹。
第二把由输家洗牌。黄金的牌九在唐秋池手里又啪啪一阵大响,然后被分为八墩。
唐秋池开始掷骰子。明明是输了,但看他的样子却是镇定得多。
沧海折扇轻摇,无意中抬眼一扫,却望见了一脸幸灾乐祸的石朔喜。心中陡然一凛,手里摇动的扇子缓了一缓。
“怎么了?”慕容顺着沧海的目光望去,小声问道。
沧海摇头,目中精光闪动。半晌后才沉声道:“小心了。”
慕容看着面前的两块牌,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犹豫。看了看沧海如琢如磨的侧脸,缓缓拿起了两块牌。
第一张是白六点。
第二张是……红六点!
竟然是一副天牌!
慕容欣喜的望向沧海,却见他好像并不开心。
天牌已是牌九里第二大的牌了,若想凑成丁三、二四的至尊牌来大过天牌,那几率可是小得不能再小了。慕容不懂沧海为什么还那么紧张。
“开牌!”随着荷官一声大喝,慕容把那副天牌点数朝上放回桌面,两眼紧紧盯着唐秋池那对扣在桌上没动的金牌。
人群里好像也感染了那么点紧张的气氛,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全都盯着桌上扣着的两块牌。
唐秋池扯着半边嘴角,很挑衅的看了沧海一眼,转头对苇苇温柔的轻声恳求道:“你来帮我开,好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苇苇面上。
苇苇面似春霜,双目微垂,缓缓点了点头。伸出素手,拿起左面那块牌,慢慢翻转过来。
“啊!丁三!”人群大呼。
苇苇一讶,望向沧海。
慕容瞪大了眼睛,看向沧海。
沧海却在微笑。
“还有一块。”唐秋池微微不悦的拉住苇苇另一只手。
苇苇垂目,素手又伸向了第二块牌。
慕容也伸出柔胰,在桌下拉住了沧海的手。沧海的手在抖,手心里有汗。慕容抬眼看他,他却在微笑。
小壳心里正着急得紧,却忽然发觉有一只小小的发凉的手慢慢塞进他的掌中。丁香紫的袖口,手腕柔腻。花叶深水目微瞪,秀口微张,神情极是专注的望着赌局。
苇苇翻过了第二张牌,先自己看了一眼,才慢慢把它放到桌上。
“二四!”人群又一阵大呼。
“至尊王牌!”呼声中带着惊叹。
苇苇垂目。
慕容又看向沧海。
沧海在笑。笑得极有风度。
慕容却感觉他的手在发冷。
沧海道:“唐兄果然好手气。”
唐秋池随便一哼。
石朔喜依然幸灾乐祸,但眼神微微深邃。
第三把的牌又已分好八墩。慕容拿起骰子,闭了闭眼,张手撒了出去。
荷官看着骰子的点数,竟然没动。在他来说,他并不懂得这赌局背后的意义,他只知道为了五百二十万两,他们不能输。
只听“哆”的一响。那是沧海扇骨敲在桌沿的声音。沧海静静的望向荷官,带着极淡的微笑。虽然他没有做任何的表示,但荷官的心里却好像忽然有了勇气。
荷官深吸了一口气,先派牌给了唐秋池,然后才是他们的皇甫老板。黄金的牌九落在桌面的声音,在静得掉针可闻的大厅里,仿佛带着回音。
慕容晚裳覆面的轻纱也在微微的颤动,就如她缓缓伸出的碰触金牌九的指尖。
这已是赌局的最后一把。他们输了第二局,第三局无论如何得赢。
慕容拿起牌,先镇定了一下,才向沧海看去。沧海轻轻点头。
慕容右手拈住面前的两块牌,手腕一翻,牌面“啪啪”两声直接亮了出来。
“哇——”人群大呼。
红六点,白六点,竟然又是一副天牌!
慕容惊诧的去看沧海,却发现他的脸色更白了。
唐秋池略带得意的哂笑,温柔的看看苇苇,递了个眼色。
苇苇伸出手去慢慢慢慢揭开了第一块牌。
“丁三!”
“又是丁三!”
“那么那块……”
小壳的左手和花叶深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同握住的,还有两把冷汗。
珩川两手紧紧攥着沧海的椅背,手心里也在不停渗着汗。
慕容媚眼颇如惊鹿。她这才明白了沧海那句“小心了”的真正含义。望着唐秋池那温柔的看着苇苇的双眼,竟心生惧意。
苇苇就要碰到第二块牌了。
突然有一只手在桌下握住了慕容的左腕。这只手潮湿,而微微颤抖,却在用力的鼓励她振作下去。
慕容侧首,看到沧海眸如流星,唇似冷玉的清颜,忽然觉得如果第二块牌永远不能揭开就好了,她就在这一瞬间,脑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心里做了无数的决定,下了无数次的决心。
她伸手摘下了覆面的红纱,微微仰首吻在了沧海唇边。就在第二块牌揭开的前一秒!
苇苇吃惊顿住。
人群为这绝美的容颜而屏住呼吸,又为这绝顶的春色而惊呼出声。
唐秋池也不禁愣了愣。
沧海大惊。推桌就要起身,却忽觉左右肩膀被人按住,生生把他又按回了座椅。身上的伤口在狂痛,心脏在狂跳,简直都要急火攻心。
花叶深和珩川一左一右用力按住沧海的肩膀,他们不知道慕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们知道,沧海在这个时候绝不能起来,这场赌局绝不能横生变故。
慕容慢慢微笑,忽然睁眼瞟了苇苇一下。
苇苇惊怒。
这已无异于恶意寻衅。这大庭广众下的寻衅甚至比口出恶语更为伤人!
苇苇拍桌而起,扭身就往外走。白袖一挥,如展开的白蝶的羽翅,翩然就要从唐秋池眼前溜走。
唐秋池一把拉住她,伸手把第二块牌的牌面大力拍在桌上。
花叶深猛然扑入小壳怀里。小壳紧盯牌面。
珩川瞪大双眼。
半晌。
人群高声大呼。
唐秋池突然推案而起,震惊的瞪着沧海。
“杂七!”
“竟然是杂七!”
“天牌对零点!”
“庄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石朔喜竟也深着眼神笑了。
沧海起身。捏着扇子的手指骨节发白,抖的更是厉害。
欢呼声渐小渐灭。
沧海道:“这副牌就送给唐兄了。”拉起慕容转身就走。“请唐兄楼上喝茶。”
珩川笑得脸上都开了花,手一扬,说道:“唐爷,请吧。”
两名丫髻小鬟扶着苇苇在“财缘”门前上车,撂下了帘子,刚要吩咐车夫赶车,突听车外有人喊着苇苇的名字叫留步。
苇苇掀开了一边的车帘,见一个丁香花一样的女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帘外,笑得很甜。
“苇苇姑娘,刚才多谢你了。”花叶深笑着递上一个翠玉的镯子,“慕容姐姐说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苇苇刚要开口,花叶深又道:“慕容姐姐说你要不收就是不肯原谅她。”
苇苇愣了愣,突然“扑哧”一笑,说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慕容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接过玉镯,又笑叹道:“慕容姐姐倒像是个巾帼的英雄了。”
珩川蹬蹬蹬蹬跑到玄字房门口,看到门外一楼道的人杵在那里,一愣之后就很开心笑了。
“怎么?公子爷又发脾气了?”
所有人都摇头叹息不语。
珩川问他们道:“那唐秋池怎么办?”
众人低头不答。
却听房里那人大吼道:“丢他去厨房洗碗!三天不许给饭吃!”
第二十章帮厨的奇遇
“财缘”账房。
“喂,公子爷气还没消,我们怎么办?今晚又睡客房事小,任世杰的事解决不了怎么回去跟楼主交代啊!”珩川右脚踝搭在左腿上,一溜歪斜的坐在桌边,嘴里说着这样的话,脸上可一点着急的表情都没有。
半晌,见没人理他,珩川又叹道:“卢掌柜您倒是说句话啊。”卢掌柜站在窗边向外眺望,手里揉着两枚铁球。
珩川又看向慕容。这不看还好,看了真是让他头疼。慕容侧坐在扶手椅子里,双手托腮,媚眼含春,口角带笑,不说也不动,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早晨了。
珩川叹气,叫道:“表少爷。”
小壳在账本堆里钻来钻去,但还是抽空答应了一声:“什么事?”
这回珩川有了点兴趣,正了正身子,说道:“哎,你跟公子爷是亲表兄弟,好说话,要不,你去看看他?”
小壳猛的抬起头,斩钉截铁的道:“我不要!”又继续低头看帐,这回不论珩川怎么哄他,他都不再开口。
珩川无奈道:“表少爷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小壳抬头瞠目道:“你们都知道玄字房里那个可恶的家伙就是真的皇甫熙?”
这下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了,连慕容也转过头来,大家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小壳摔打着账本开始抓狂。“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恶!可恶——”
大家冷眼转回头。继续各干各的。
珩川又道:“叶深,哎呀叶深!你也想想法子嘛。”
花叶深把小心翼翼剥出的莲子心一颗颗放在茶碗里,随口道:“你真是没事做就闲得浑身发痒,公子在气头上我可不敢惹,谁知道什么时候他老人家高兴了,也把我发配到什么地儿去。”
珩川气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长手把放莲子肉的小碗抢过来,抓起一把就往嘴里送。
花叶深急道:“你别捣乱!我好容易剥的,回头要给公子熬粥的!”
珩川听了突然跳了起来,把碗往花叶深手里一塞,扭头就往外跑。
花叶深喊道:“哎你干嘛去呀!”
“我、我忘了给公子爷送饭了!”
“什么?!你竟饿了他一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伴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在玄字房门外停住。
笃笃笃。珩川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敲门。“公、公子爷,你饿不饿?珩川给你送饭来了。我、我把饭放门口了啊,你等我走了以后自己出来拿。千万等我走了以后再出来啊!”
轻轻“咣啷”一声,珩川放下托盘拔腿就跑。跑到拐角处,发现墙边探出一溜脑袋,正在屏息观察着玄字房的动静。小花摆了摆手,让珩川快点闪开,别挡了他们的视线。
“吱哊——”玄字房的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玉色的袖子伸了出来。
房门的缝隙扩大。
两只手端起托盘“嗖”的一下缩了进去。
房门没有关上。
卢掌柜、岑天遥、花叶深、珩川,蹑手蹑脚的悄悄靠近房门,慕容和小壳在后面跟着。
当他们站在门外打算向里面窥视的时候,房里的沧海塞着一嘴的饭菜喊道:“珩川!盛饭!”
“啊?我的爷!你怎么吃这么快!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哎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快喝点水快……叶深沏茶去!怎么连水也没了!哎呀真是的……”
一屋子人忽然一下手忙脚乱,沏茶的沏茶,拍背的拍背,还有瞪眼干着急的,还有像小壳这样赌气旁观的。沧海憋的脸都红了,还一个劲儿的指手划脚。珩川忙道:“好好好,我这就盛饭去,你别着急别着急啊。”
一会儿端回来一托盘的白米饭,还多加了两个菜,一盆汤。一屋子人开始或站或坐的瞪眼瞧着沧海吃饭。所有人都撇着嘴摇着头,啧啧叹个不休。
原来,竟然可以把一个君子饿成一头野兽。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好沧海,送来的食物里面还有一碟香喷喷的闸蟹,可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光拣着那肉的、下饭的菜吃。
慕容坐在桌边瞪着媚眼瞧着,瞧着瞧着突然就笑了。她一笑,沧海好像才注意到屋里的这些人,一看慕容就坐在自己身边巧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连忙又低下头去。
珩川道:“爷,你又噎着了?”
沧海摇头。
珩川奇怪道:“那你这回怎么连耳根都红了?”
“我才没有!”
“你怎么没有……”身边的卢掌柜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又看了眼慕容,珩川恍然大悟,嘿嘿直笑。
沧海刚要骂他,却见一块剥好的蟹肉送到口边。慕容正笑着看着他。沧海偏头,蟹肉又往前递了递,沧海犹豫了一下,张口咬住。
这一下皆大欢喜。连赌气的小壳也不禁乐了乐。
珩川拿托盘一挡脸,对花叶深低声道:“你看饿他一宿就什么事都没了。”
沧海慢悠悠的道:“珩川,你不是要去山东吗?还没动身啊?”
珩川哭了。“爷,我又错了……”
“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继续分散‘醉风’的势力。”沧海端着新沏的莲子心,坐在窗边的专座太师椅里,不疾不徐,微笑着将计划娓娓道出。
卢掌柜、花叶深、珩川、慕容、小壳,都静静坐在一边,聚精会神的听,偶尔发出一两句疑问。
午后的秋阳慵懒而温暖,沧海像一只狡猾的猫,一边窝在房顶晒着太阳假寐,一边眯着眸子盘算着诡计。
“趁着‘醉风’现在没有准备,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其必救。只要烟云山庄出事,‘醉风’在六合的分部就会处于瘫痪。而烟云山庄的重建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有些地方还必须要‘醉风’内部的可靠人手营建,这样又会削弱一部分力量。同时,‘醉风’的分部一定会乱上一阵,就算总部加派人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没有了烟云山庄作掩护,‘醉风’的杀手们出入不便,就会分散在市井之中,那时,我们只要查一查市井中凭空多出来的人,就会一目了然。”
“然后,追杀罗心月和薛昊他们的杀手会减少,那么寻找任世杰就会顺利得多。”语声顿了顿,沧海看见那个正在燃着香的铜熏炉,又想伸手去捅,却在中途突然缩回。凝思一下又道:“对了,还有唐秋池。给他下了那个散功的药了吗?”
“当然。”珩川得意道:“昨天叫他上楼喝茶,他是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他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竹叶青’了么,哼哼,就算他不吃不喝房里东西也不碰,他总不能不喘气吧?嘿嘿,最后还不是被我拿‘柳枝拂人面’熏倒了!我保证他一个月内使不出半丝内力!”说着伸出右手,一个横打鼻梁,挑了挑剑眉。
沧海扭头又问:“证人安排好了么?”
卢掌柜点头道:“安排好了。”
“好。如果‘醉风’真的跟东厂有什么关系的话,过几天一定会有官府来‘财缘’调查人口失踪案的。”
沧海起身,唇边带着慧黠的笑,边离开窗口边道:“那么,在我们放心等待‘醉风’暗探来救唐秋池之前,还需要另外一人的帮忙,只是不知道窗外偷听已久的清客先生愿不愿意伸出援手呢?”
房内人全都惊异的望向沧海离开的窗口。窗外是“财缘”的后院,围墙外的斜对面就是“财缘”的大门。而二楼窗外的背面光洁且少有立足处,怎么会有人能够躲在窗子外面偷听那么久呢?
敞开的窗子外面只有秋风在徐徐吹送。当所有人都以为沧海听错了的时候,还真就有个人轻身翻了进来。只见这人头戴网巾,身穿紧身英雄衫,星眉朗目,眼神很深。
“石朔喜?”珩川率先叫了出来。
石朔喜竟一本正经的笑笑,赞道:“好耳力。”
沧海微笑颔首,回道:“好轻功。”
石朔喜审视着沧海,蹙眉问道:“你到底是谁?”
“唐,颖。”沧海答。然后一屋子的人都笑得很开心。
石朔喜又道:“你要动烟云山庄?”
沧海反问:“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
“你知不知道烟云山庄是什么地方?”
“你刚才不是也听见了?”
石朔喜喘了口气竟没说出话来。呼出这口气,又道:“你想找我帮什么忙?”
沧海负手踱步,笑得像一只狐狸,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红双喜’,你好像是‘天下第一巧手’鲁水勺的徒弟?”
石朔喜一下子瞪起了眼珠,扫视了一遍这屋里的人,动容道:“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沧海又笑了,眉间一股凌云之气仿佛直上九霄。
卢掌柜走上前来,揉着手里的铁胆,捋须笑道:“老夫正是‘铁胆’卢子升。”
石朔喜吃惊道:“‘山东卢冉,一身铁胆’?”
“哈哈,不错。”
石朔喜皱眉。嘴唇动了动,却没言语,眼珠一转,计生心底。他轻提右脚,稍稍往后撤了半步,说道:“既是如此,失敬了!”说到“失”字的时候,竟突然蹬地向前飞扑,两掌一措向卢掌柜拍来。卢掌柜微微一笑,却并未吃惊。
就在石朔喜右脚后撤蓄势之时,卢掌柜也已暗自运劲,他一动,卢掌柜的铁胆也同时打出一枚。铁胆夹风,奔着石朔喜前胸膻中穴砸来,石朔喜冲不过去,这一掌便算落空,双脚点地向后一个蜷身空翻,铁胆自腰下擦衣而过,竟向窗外飞出去了。
其时正有一个“财缘”帮厨叫李小碟的小伙子从后院楼下走过,听声抬头一看,竟有一个不明飞行物在头顶盘旋,圆顶银光,夹着风声。李小碟大愕之下就要呼朋引伴前来争睹,他刚跑开,铁胆画了一个圈就又从窗口飞回去了。
石朔喜躲过那下铁胆,却见卢掌柜冲了上来,双拳千金呼呼舞动,招招不离石朔喜上身穴位。刚才铁胆一击,已全夺先手,现下石朔喜是招架多于还手,看准空隙,一脚踏入卢掌柜马步退位,弓起膝盖,阻止卢掌柜落下右足,却趁卢掌柜单脚站立不稳之时,用右肩撞了过去。卢掌柜踉跄后退。
石朔喜回头,却见铁胆已从窗外飞了回来,他倒纵过去,五指一张,把铁胆抓在手里,但铁胆因内力灌注和高速旋转而滚烫如沸,石朔喜立马松手,还被铁胆带得翻了一个跟头,两脚落地,惊出一身大汗,铁胆去势不减,向前飞去。卢掌柜运功在手,掌红如朱,轻松将铁胆抄在手里,含笑捋须,巍然而立。
石朔喜待要再上,忽觉腰间一松,低头一看,腰间那条巴掌宽的黑腰带挂着百宝囊一齐掉落在地。腰带断处隐有焦痕,竟是方才铁胆在腰下飞过时削断的!
石朔喜苦笑抱拳。“卢老英雄,多谢手下留情。”
卢掌柜笑道:“我不是也着了你一下?”
石朔喜叹息,说道:“可是您只用了一只铁胆啊。”
卢掌柜大笑道:“你若用轻功与我游斗,我也难得取胜,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石朔喜也笑笑,这回说话就客气得多了。“那这几位是?”
卢掌柜看了看沧海,说道:“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身份背景,但是可以保证的是,他不是坏人。”
“就这样?”
“他还是我们的公子,就连我都得听他的话。”卢掌柜装作无奈的耸耸肩膀。
其余人听了也都笑了。
石朔喜道:“那现在可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沧海微笑。挑起一边眉梢。
话说李小碟看了那不明飞行物以后,找来了很多后厨的同僚,预备分享,可谁知大家赶到后什么也没看见。同僚们素知李小碟平日里就是神神叨叨的,便取笑他说:“或许你真的看见了也说不定,倒是我们没这个眼福。既然你说那东西会‘飞’,又是被你李小‘碟’发现的,不如就叫它‘飞碟’吧。”
沧海慢慢走过去,拾起石朔喜掉了的腰带,友好的递上,却突然问道:“你会不会做机关陷阱?”
第二十一章投石报私仇
沧海笑眯眯的对石朔喜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会不会做机关陷阱?”
石朔喜一愣,下意识的接过沧海递上的腰带,但因一时之间脑中闪过无数个疑问,缓得一缓,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沧海好像也没期待他的回答,见他接过腰带,就笑笑转身要走,刚扭身走了一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在怀里掏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盒子,回身放在石朔喜还举着腰带的手心里,笑道:“被铁胆烫伤了吧?”
石朔喜缓缓点头,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便也对沧海笑了笑。
珩川又颠儿颠儿的凑过来,对石朔喜道:“这盒药膏不会是昨天他用来搽那儿的鞭伤的吧?”
“什么?”石朔喜不解。
沧海忙道:“才不是!这是我昨天手被香炉烫了搽的那盒!”
珩川吐了吐舌头,却听沧海又道:“真是的不要冤枉我嘛!明明昨天珩川搽手的那盒才是!”
全体愣住。
一秒之后,爆笑出声。
沧海旁若无人,一揽石朔喜肩膀,说道:“走,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财缘’。”
石朔喜回头道:“那珩川……真的不用管他么?我看他好像……”
“不用管他不用管他,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他去做。”
卢掌柜和沧海引着石朔喜沿着“财缘”的内围墙走了一圈,又带他到后面厨房四周考察一番。石朔喜一直深着眼神在沉思。
沧海问道:“怎么样?不是很麻烦吧?”
石朔喜抿嘴,点了点头,伸手指着墙头处,说道:“这里……”刚说了两个字,卢掌柜突然喝道:“小心!”
石朔喜眼神一凛,猛然偏头,一截森冷粲然的剑尖已从头侧擦过,未及转身,那利剑剑锋一偏,打横兜头向石朔喜后颈抹来。使剑人变招极快,石朔喜却将头一低,脚踩八卦,腰身一旋,已从剑光中轻易脱出。打眼一看,使剑的刺客身材颀长,穿一身淡绿镶边的白色文士衫,脸上蒙着一块帕子,但一眼就能看出这刺客年纪甚轻。
石朔喜边打量这少年边与他交了一招,少年剑招轻灵,而稳如山岳,虽有名家风范但始终劲力虚弱,盖因年轻功力尚浅故也。三招过后,少年虚晃一招,逼开石朔喜掌影,后退两步一撩剑尖,再度近身与石朔喜斗在一起。
然而此时剑光大盛,劲气绵绵,与方才三招迥然有异。石朔喜一愕便即想通,不由得暗暗点头。江湖人历来以为未出口、先出手乃非侠义所为,而今人多有无耻者常常为之,并以其“抢先手”、“出不意”,众人皆效仿,并渐渐习以为常。侠客视此已非比武切磋,全乃好勇斗狠是也。而这少年显然是有愧于之前偷袭,才放缓三招致歉,后又身退撩剑为警,方运全力与石朔喜一战。
而石朔喜与卢掌柜对战时也曾使诈,却并未抢得先手,现今见一垂髫少年尚且崇侠重义,不禁面红暗服。心中思忖而脚下不停,石朔喜不敢空手接招,只得运起轻功,左闪右避。少年也非痛下杀手,往往是力出五分,招递八两,点到即止。但不管石朔喜如何变换身法,也总不能完全脱开少年剑网,少年虽与他不即不离,也总是落了一截,始终追赶不上。
卢掌柜从那少年偷袭一剑始就“咦”了一声,此后时而疑惑时而大悟,大悟过后又是疑惑,不禁转头去看沧海,却见沧海气定神闲观着战局,那少年也是点到即止,卢掌柜心里也便踏实下来。
石朔喜与那少年一前一后围着这处后院闪展腾挪,一人如脱兔,一人如飞鹤,三五十招过后仍分不出高下。这一时,石朔喜刚从沧海身边掠过,却听沧海说道:“瑾汀啊,别玩了。”
石朔喜回头,见那少年已立住了,露出的双目中还隐带笑意。
少年剑花一挽,将长剑背于身后,拉下蒙脸的帕子,笑嘻嘻的站在一边。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齿白唇红,一对明目常常带笑,举手投足间颇为潇洒雍容,却与沧海有几分相似。
沧海微微蹙眉道:“怎么这么没规矩?”
那少年遂笑嘻嘻的走上前,剑尖下指,双手抱握剑柄,先与卢掌柜行了个全礼,又给石朔喜行了个半礼,最后到沧海面前长揖到地。
沧海道:“你不要谢我,刚才要不是被口水呛到我早就提醒小石头了。”
那少年只是嘻嘻的笑。
石朔喜瞠目道:“小石头?”
沧海笑道:“喜欢么?我刚给你起的表字。”
“哪有人表字叫‘小石头’的!分明是你给我起的外号!”
“也可以这么说。”
石朔喜气结,连喘了好几口气,最后还是决定不跟他废话了。
沧海又对少年道:“在长辈面前还不快把剑收了。”
少年一笑,手中的剑忽像布条一样软软垂了下来,少年手腕一抖,剑尖指向腰间,往前一送,长剑插入腰带不见了,只剩一截剑柄留在腰带正中,剑柄呈双头如意形状,露在腰间彷如带扣一般。少年收了剑就肃手站在沧海身侧。
卢掌柜和石朔喜都颇为惊讶的望着少年,石朔喜道:“你用的竟然是软剑!”
卢掌柜也道:“你是武当门下?”
少年笑望沧海,沧海道:“他叫瑾汀,跟珩川一样是我的书童兼保镖。武当清风道长虽然指点过他几个月的功夫,但严格来说也不算收他入门。”
石朔喜眼睛瞪得更大了,“清风道长?比现在的武当掌门玄冥子还高两辈的那个?”
“对呀。”沧海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态度,转头问瑾汀道:“楼主派人来了么?”
瑾汀递上一封信。
沧海狐疑的拆开看了一回,忽然把信纸攥成一团,右拳在围墙上捶了几下,转身吼道:“什么叫我自己看着办?我跟他要人他说都没空,那么多人都干什么去了?没人我怎么办啊?!”
瑾汀又递上一封信。
沧海看完直接就撕了。“人口失踪案?!他以为都跟唐秋池似的呐?全楼的人能为了失踪几个人全力投入、连‘醉风’都不管了?!”
瑾汀递上第三封信。
沧海急得抢过来半天没拆开,瑾汀又拿回去拆了封再递给沧海,这次沧海一看面容就凝重起来,半晌才道:“看来是得那么多人查了。对了,好像这回李帆和寂疏阳下山的任务也是为这个?”
瑾汀点头。
沧海又吼道:“这么重要的内容他为什么不放在第一封信里说?!”
瑾汀只笑不答。然后又拿出第四封信。
沧海都快疯了,指着瑾汀道:“到底还有多少封,你一块儿都拿出来!”
瑾汀摇头,把第四封信递上。
沧海不接,只问:“你是不是又把每封信的内容都看过了?”
瑾汀微笑耸肩。
“那你告诉我,第四封信上是不是写的叫我不要生气,以我的能力就算单枪匹马也能横挑八个‘醉风’,更何况我身边还有那么多的可用之才,所以就算他不派人来我也一样能完成好任务?”
瑾汀都乐不可支了,对着沧海挑起拇指。
沧海很愠气,把手里一把信都塞到瑾汀怀里,说道:“烧掉它!”
瑾汀笑嘻嘻的拍了拍沧海的肩膀。
石朔喜奇道:“他干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沧海道:“他从生下来就没说过话。”转头望望瑾汀,又道:“所以呀,我有时候觉得他比珩川可爱多了。”说罢转身,“这里就交给你了小石头。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对策。”
石朔喜忽觉衣角被人拉了拉,回头见瑾汀笑眯眯的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用碳条写着:他没被口水呛到,他是成心的。
石朔喜本来也有点这么认为,但现在让瑾汀这么一拱,火儿腾就上来了,从百宝囊里取出一块问路石,扬手冲着沧海后脑勺撇过去。
沧海正走到后门处,听声辩位,潇洒的将脑袋一侧,“呼”的一下,问路石从左边打空了,“邦”的一响,沧海右额角撞在了门框上。
卢掌柜揉着铁球大笑出声。
石朔喜乐得都喘不过气了。
沧海疼得捂着脑袋蹲在地下,还不忘回头指着笑得浑身乱颤的瑾汀大嚷道:“你又出卖我!真是说错你了!你一点也不可爱!哎哟疼死我了……”
“红枣糕莲子羹杏仁茶!红枣糕咧——刚出锅的!哎客官您几位?好嘞——三位贵客到!上茶!”午后时分,小莫子正站在“莫记小吃”门口吆喝着兜揽客人。小本买卖虽然辛苦一些,但这些老实人还是知足的,所谓“知足者常乐”嘛,小莫子的脸上就总是带着喜庆的笑容,这无形中也让莫记小吃的生意好上许多。
又有几个人向着莫记小吃的方向走来,小莫子眼尖,立马迎了上去,见他们都穿着红背甲,拿着乌鞘刀,便招呼道:“几位官爷,吃小吃么?来莫记啊,给你们打个折扣!”
为首的捕快黑着脸把手一扬,说道:“不吃不吃,今天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哟,几位官爷,您有什么事小人一定知无不言。您请进,给您沏壶茶您慢慢问。”
“不了,问几句就走。”为首的捕快虽然还黑着脸,但张手不打笑脸人,耐着性子问道:“你是叫小莫子?”
“是的,正是小人。”
“你这‘莫记小吃’开多久了?”
“哟,这可不太好说,你瞧见对面的‘财缘’了吗?我们比他们开的时间还早呢。”
“这么说,‘财缘’开了以后,你的生意都让他们给抢了?”
“那也不是,客人的身份不同嘛。到那里的都是有钱的人,他们也看不上莫记的小吃啊。”
为首的捕快点点头,拿出了一张白皮纸,指着上面的画像问道:“见过这个人么?”
小莫子打眼一看,马上说道:“咦?这不是那天豪赌大赢家唐爷么?”
几个捕快互视一眼,问道:“你真见过他?”
?
第二十二章证人的供词
应天的捕头查人口失踪案查到“财缘”对面的“莫记小吃”。
小吃店店主小莫子说道:“画像上这人不就是九月初三晚上、‘财缘’豪赌大赢家的唐爷吗?”
为首捕快追问道:“你见过他?在什么地方?”
“‘财缘’里喽,那天那么大的赌局,我一辈子能见几回?怎能不去凑凑热闹?”
为首捕快面上微现失望之色,但还是问道:“只在九月初三‘财缘’里见过么?之后有没有看见?”
“这个……”小莫子也有点为难,踌躇半晌忽然一拍脑门,说道:“哦我想起来了!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初四的凌晨,我有个伙计可能看见他了。您等等,我叫他给您问话。”回身向堂里叫道:“四儿!四儿!出来出来,几位爷要找你问话!”
“来了来了来了!”小伙计四儿一叠连声的从里头跑出来,一见这么多官差不由得有点肝颤。“老、老板您找我?”
小莫子说道:“你不要怕,几位官爷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说着望画像上一指。
四儿道:“这是那位唐爷吗?”
为首官差仿佛又燃起了希望,“你也去看了‘财缘’的赌局?”
四儿一缩脖子,看了小莫子一眼,说道:“没、没有。”
“你知不知道知情不报是什么罪名?我劝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你怎么知道这人姓唐的?”
果然四儿被吓得一激灵,嗫嚅一阵,又瞟了眼小莫子,终于一跺脚说道:“唉我还是说了吧,挨打扣工钱总比坐牢的好。”
小莫子一脸疑惑的听着四儿说下去道:“初三那天晚上轮到我和小三子夜里看店——我们店营业都是不分昼夜的,后来老板去看赌局了,我一时好奇,就跟小三子说我去茅厕,也跑去‘财缘’里面,正赶上宣布大赢家,我这才、这才看到那位唐爷……但是我马上又回店里去了,小三子可以作证的!”
“什么?你又偷懒?你……”小莫子扬手就要打,为首捕快忙拦住他道:“那你之后又见过他么?”
“见过,”四儿点头肯定道:“初四的凌晨我看店看的困了,到店门口醒盹儿的时候,就见这位唐爷从‘财缘’里出来了。”
“他一个人?”
“对的。”
“你怎么能肯定是他?”
“当然。那天‘财缘’里灯火通明的,他又是全场的赢家,我当然要仔细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财缘’不也是通宵营业的?你怎么能确定初四凌晨从‘财缘’出来的那么多人里面,其中一个就是他?”
“当时哪有那么多人进出啊?凌晨的时候,该来的早就进了‘财缘’,该走的早就出了‘财缘’,剩下的大都在里面玩得欢呢,那时候出入的人最明显好认了,我们又就在‘财缘’对面,‘财缘’的灯笼又照得那么亮的。”
为首的捕快同其他官差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道:“你可还记得凌晨见到他时,是什么时辰?”
四儿肯定的回答:“该是丑末寅初的时候。我出来醒盹儿时曾抬头看过勺子星。”
“你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四儿前走两步,指着西边道:“哝,不就是那条懒汉胡同么?”
“他是朝廷的通缉犯,若想起什么线索就到衙门里报告。”官差们留下话就向四儿所指的懒汉胡同里走去。
小莫子前脚还点头哈腰的说着“是,是,一定,一定”,后脚就抡起了王八拳,打在四儿身上,骂道:“你这懒骨头,我说你怎么那么咬定那人就是姓唐的,原来、原来……我叫你偷懒!叫你偷懒!”追着躲闪的四儿跑进店里去了。
懒汉胡同口的官差们回头看着这一幕,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然后齐齐看向为首的捕快,那捕快缓缓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是真的了。我们且去胡同里问问。”
懒汉胡同不长不短,不宽也不窄,一头连着“财缘”所在的财源街,一头通着一条被称为西十字的街道,虽然财源街的两端也有两条小路能通到西十字街,但附近的人还是多愿意走懒汉胡同这条捷径。
胡同里面住的都是些中等人家,也不太穷,也不太富,足够温饱而已。午后的胡同比较安静,大多数的居民都喜欢吃完中饭眯个觉,只有少数的男丁在胡同墙根下,晒着太阳扯闲篇。
四名捕快每人拿着一副唐秋池的画像,挨家挨户的敲门盘查,虽然打扰人睡觉是最可恨的事情之一,但被打扰的人还不敢发火,一肚子的起床气只能发在自己老婆身上。等官差一出门,挨家挨户的都在骂老婆,此情此景也可说是难得一见了吧。
官差们问完了几十户人家,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已经走到胡同的尽头,只剩一家没有问到了。这家门槛上正坐着一个鼻青脸肿、满身酒气的脏汉,官差们决定忽略他直接去敲主人的门。
没想到那脏汉却问道:“你们干啥逆?”
官差没好气的答:“不关你的事!我们找这家的人!”
脏汉道:“咋就不关俺的事逆,俺就住这里。”
官差无法,只得打开画像问道:“见过这人么?”
谁知脏汉一看竟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脸骂骂咧咧的道:“咿!你䁖䁖,你䁖䁖,这就是他打滴!”
“你快说怎么回事!”捕快们来了精神。
“前天啵,俺喝完酒回来,一进这个巷子啵,就跟这人撞上了,你想俺当时喝醉了啵,不知道说了啥话得罪了他了,你瞅瞅,就给俺打成这样了。”
“你现在是清醒的么?”
“当然咯,俺今天才刚起逆,一口酒都没喝,不信你闻闻,哈——”
“哎,行行行,别哈了别哈了。”
“就是末,俺说了俺没喝酒。”
“你再仔细看看是这人么?那天你喝醉了怎么还记得清楚?”
脏汉一听又开始蹦高,“咿!你让人打成这样试试,你看你能不能记住!那天我本来是醉了滴,后来他一动手啵,把我的酒就给打醒了,我正愁看不见他长啥样啵,那条街正好过一个卖灯笼滴,那叫啥灯啥明啊,就叫俺给看见叻。你等着啵,俺要是不报这仇,就让俺一辈子找不着媳妇儿!”
官差又问:“碰到他是什么时辰?”
“……寅时一刻啵。”
“你想清楚点!”
“没错啵,就是寅时一刻!那时候有条街过个打更滴。”
“他后来往哪去了?”
“就这。”脏汉伸手指了指胡同相连的西十字街。
官差们相视一眼,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有此地的居民,也有外省过路的,要说追查还真是困难,但是每当山穷水尽之时,却总有柳暗花明。不是有个汉子说他被老婆赶到大街上睡,就是有个孩子说给他的娘亲找大夫,再不就是一个卖馄饨的说画像上这人曾买过他一碗馄饨,总之是他们都在九月初四的凌晨时分见过这个姓唐的男人。你若问他们怎么记得清楚,他们都会说出这样那样让你找不出丝毫破绽的理由,你要再露出怀疑的神色,他们简直都要赌咒发誓了。于是官差们就按照这些证人的指示,一步一步的往前追查下去,他们觉得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呐,他就是从这里过去的。”最后一个证人伸手一指。官差们穿过小小的胡同,道路豁然开阔,一所大宅院出现在眼前,匾额上写着:烟云山庄。
“档头,您看这……”为首的捕快向应天府档头黄辉虎报告了以上所有的情况,黄辉虎沉思不语。
阳光从一棱一棱的窗格中穿透进来,打在榻中小桌上。香炉里的烟缕丝丝绕绕,一会儿在明一会儿在暗,不断徘徊。黄辉虎侧坐在榻上,靠里的那条腿偏搭在榻面上,官靴露在榻外。脸上一半被透过的光点照亮,一半同里屋的黑暗相容。
“之后呢?”黄辉虎问道。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不知他最终有没有进入那所宅院。”
“查过那些证人了么?”
“查过了。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互相之间也都不认识,以前也没见过唐秋池,所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行了,”黄辉虎扬手道:“你们官府就不用管这事了,交给东厂办吧。”
“……是。”捕快行礼退下。
黄辉虎叹了一声。突听有人道:“黄大人,别来无恙否?”
“谁?”
一个人从阴暗里慢慢踱出来,直到阳光照在他的胸口以下,脸面依然隐在暗中。“是我。”伸手作了一个揖。
黄辉虎眯眼一看,连忙起身还礼,“原来是狄管家,失迎失迎。”
狄管家又还了个半礼,说道:“唐秋池没有回来烟云山庄。”
“啊,庄主已经知道了?”
狄管家点点头。
“庄主……庄主他老人家有没有什么指示?”
“查问过所有证人了么?”
“问过了。”
“真的?”狄管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宜香园的苇苇呢?”
黄辉虎张口猛吸了半口气,恍然道:“是。庄主英明。那……之后……”
“庄主还说,人从哪儿没的回哪儿找去。”
“是。”黄辉虎躬身,“送狄管家。”
笃笃笃。
笃笃笃。
“姑娘,姑娘?”
苇苇回过神来,说道:“进来。什么事?”
丫髻小鬟看了苇苇几眼,才道:“外面有个小书童说要见你。”
“不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规矩。”
“我对他说了啊,但他就非得让我通报一声不可,他说姑娘知道了是谁派他来的就准得见他。”
苇苇冷笑一声,问道:“那他是谁派来的?”
“皇甫公子。”
苇苇马上抬起头来盯住小丫鬟的脸,说道:“皇甫熙?”见小丫鬟点头,马上又道:“快叫他进来。”
小丫鬟又看了她几眼,苇苇道:“你总是盯着我看作什么?”
“没有啊,只是觉得姑娘这几天有点反常。”
“怎么反常了?”
“嗯……”小丫鬟撅撅嘴,说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姑娘比以前快乐吧。”
苇苇一笑,说道:“小丫头懂什么,还不快去把人带进来。”
“哎!”小丫鬟脆声应着跑出去了。
苇苇洁白裙衫,未施脂粉,而淡画柳眉,妙绾云髻,头上只插了一支珠钗。珩川进来时就见她如此邻桌而坐,眉目含笑,却如寒梅映雪,春霜初融。
苇苇见他进来,打量着是赌局那天站在皇甫熙身后的少年,便起身相迎。珩川行礼道:“姑娘有礼了。我家公子爷特意让我来谢谢姑娘。”
苇苇也福了福当是回礼,立直道:“皇甫公子客气了。这位……怎么称呼?”
“叫我珩川就行了。”
苇苇点头道:“你坐,我叫丫鬟沏茶来。”
珩川道:“不麻烦了,我……”
突听房外有小丫鬟喊道:“哎你们干嘛呀?要见姑娘就等我通报一声!官府的人也不能不讲理啊!”
一个男人喊道:“通什么报!难道她果真私藏人犯?”
“哎你们不能进去……”
房门已被大力推开,一个大鼻孔朝天的胖子站在门口,穿着东厂役长的服饰,后边跟着一个番役。
第二十三章好人有好报
房门被用力推开。
苇苇转过身,看向门口。
大鼻孔一愣。
小丫鬟也一愣,忙道:“哪有什么人犯?不就我们姑娘一个人么?”
苇苇向小丫鬟道:“你先下去沏茶吧。”向里屋一摆手,说道:“二位大人请进。”
番役拿手比着大鼻孔胖子说道:“这是咱们应天府的档头黄大人,找你问话!”
苇苇点头道:“黄大人请坐。”
黄辉虎一进屋就在打量这屋里的摆设:当中一套红木的桌凳,左边一张绣金红梅的大屏风,右边靠墙摆着绛漆妆台,妆台与屏风中间的墙上一溜儿红格轩窗,糊着雪白的窗纸;妆台右走就进了卧室,珠帘倒卷,闲挂银钩,各样陈设清清楚楚,连床下都一目了然。
黄辉虎皱了皱眉头,又看了那红梅屏风一眼,才在桌边落座。番役绕到他身后立定。苇苇坐在一边相陪。
一会儿丫鬟送了茶,带上门出去,黄辉虎才道:“今天来打扰姑娘是想问问你关于唐秋池的事。”
苇苇啜一口茶,抬眼道:“这人是谁?我认识么?”
黄辉虎道:“就是那个赌局的大赢家,曾与姑娘春宵一度的唐爷。”
苇苇放下茶盏,冷声道:“许是黄大人不知道,苇苇从来是只卖艺不卖身的。”
黄辉虎打个哈哈,又问道:“不知九月初三的晚上,唐秋池赢了赌局以后,姑娘可有与他相处过?”
“当然。事先就说过苇苇将与最后的赢家秉烛夜谈,他赢了,我自然是要与他长谈了。不过,我只同他吃了餐宵夜,弹了两首曲子给他听而已。”
“漫漫长夜,就只是这样?”黄辉虎看了苇苇的脸色一眼,又补充道:“我是说,你们相处那么久,怎么才弹了两首曲子?”
苇苇垂目,眼珠转了转,方道:“我怎么知道他干什么急着要走?”
“怎么?他看起来很着急么?”黄辉虎马上道。
“他天没亮就走了,还不是着急么?”
“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急着走?或者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有什么急事?”
苇苇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有。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黄辉虎紧追不舍,“姑娘就不好奇么?他费尽辛苦赢得了赌局,却只与你相处这么短的时间?”
“或许他为的就是赌局呢?再说了,他越早走我不是越高兴么?干什么还多此一举的问他去做什么?”
一席话说得黄辉虎哑口无言。半晌才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是丑时就是寅时,我记不得了。”
黄辉虎点头,起身道:“那打扰姑娘了——什么人?!”肥胖的身躯突然腾空而起,一脚将红梅屏风踹翻在地。
苇苇惊呼。
黄辉虎紧接着撩起屏风,脸色一变。
没有人!
屏风后面没有人!
屏风后却有一扇窗子向外打开着。黄辉虎飞身而出,只见眼前一片阔地,种的都是梅树,前后左右一览无余,并无可疑人影。
一个葛衣鹤发的老翁正提着桶水浇树,瞥眼见到一个肥的流油的胖子凶神恶煞的从窗子里跳出来,吓了一激灵,半桶水都倒在了麻鞋上。
黄辉虎对老翁喝道:“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这里?”
老翁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前方,哑声说道:“……你……”
“除了我和你!还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经过?”
老翁哑声道:“那没有了。我从早上一直在这里浇树,除了你没见有别人。唉,从早上到现在我才浇了十棵树,可什么时候浇得完啊……”
黄辉虎四顾一眼,狐疑回身,突然灵光一现,复又折身冲向老翁。老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哑着声音嚷道:“啊你干什么!”
黄辉虎抓起他的手一看,干瘪粗糙,布满老茧,确是一双饱经风霜的老汉的手。
黄辉虎放下他走回窗边,轻轻一纵就进了屋。老翁还坐在地下抚着胸脯喘息,嘴里不停的叨着:“哎哟我不行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哎哟这是干什么呀……我不行了……”
屋里的苇苇也是花容失色的倚在丫鬟怀里,愣睁双目,泫然欲泣。倒把个黄辉虎弄得下不来台,吭叽半天,胡乱一抱拳,说道:“得罪姑娘了。走。”领着番役就出了门。
小丫鬟们连忙倒茶来给苇苇压惊,叫着姑娘,问怎么样,苇苇喝了茶,觉得好些了,便道:“你们出去看看那个老伯怎么样,扶他到屋里来坐坐。”
半盏茶的功夫,小丫鬟就从边门里把那老翁扶了进来,叫他坐下,他还一直在哼哼。苇苇亲自斟了茶,递与老翁,道:“老伯受惊了。”
那老翁嘴里说着“好、好”,却握住了苇苇的手。苇苇忽见他目中光彩莹然,向自己使了个眼色,犹豫一下便对小丫鬟们道:“你们先去吧,让老伯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等屋里就剩他们俩人了,老翁笑道:“姑娘好胆气,连那个黄档头也被你骗过了。”说着在脸上一抹,抹了张人皮面具下来,掸掉头发上的白粉,回头对苇苇一笑。
苇苇惊讶掩口,叫道:“珩川!竟然是你!”
“嘘——”珩川提醒着,又在苇苇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苇苇欣喜的轻声道:“我还说你躲到哪里去了呢。你刚才装得真像!”看了眼珩川,又道:“你的手?”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珩川放下杯子,从手上撕下了极薄极薄的一层皮肤,有指有掌,竟像手套一般,撕下后双手又恢复原状。“叶深做的这手套太薄了,戴上了没感觉,总是忘了摘下来。”
苇苇好奇的瞪着双眼,道:“是小花姑娘做的啊,可以给我看看么?”
珩川递上手套,继续喝茶。看着苇苇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碰碰那儿,还亲自带上试了试,不由得笑了,说道:“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你问啊。”
“你为什么要帮我家公子?”
“哎?”苇苇微讶抬头。
珩川正色道:“那天卢掌柜和岑掌柜来请你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从来不出宜香园的你,会那么轻易答应为赌局做彩?还有,你在赌桌上也帮了我家公子,刚才的证词也对我们有利。”
苇苇默默的垂了眼目,将手套放在珩川面前的桌上,抿了抿唇,缓缓说道:“我以前见过皇甫公子。他……帮过我。或者说,他救了我一条命。”
“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苇苇叹气起身,将墙上所有的窗子一一打开,站立在窗前。雪白的衣衫衬着暗红的窗框,犹如红梅映雪。阔地处吹来的风飘舞起她肩上的垂丝,白衫像蝴蝶的翅贴在前身向后飞扬。太阳的光倒像是从她身上发散出来,柔弱苍白,宛如一场梦幻。
珩川也走到窗边,倚在窗框上,窗外就是那一片梅树。珩川仿佛看见,三冬腊月时候,寒梅绽蕊,瑞雪兆丰,她穿着雪白的斗篷,烘着火炉,喝着茶在窗边赏看红梅。冰肌雪魂,风采嫣然。
苇苇带着辽远的笑容,轻声道来:“那年也是红梅盛开的时节,我才八岁,他也是只有十几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眼珠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他对我笑,还对我说话,可是我一句也没有听见,只知道盯着他的笑容发呆,”
“你能不能想象,一个八岁小女孩全家在探亲的路上遭遇劫匪、父母双亡、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时她的心情?很多年以后,她梦中还在梦着父亲决绝的神情、母亲声嘶力竭的喊着‘雨儿快跑!雨儿快……’,话没说完就被一刀斩杀,我不敢回头,使劲的跑啊跑,然后哭醒,”
“你知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流落异乡,举目无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她走路都会摔倒,在街上就会有人欺负她,睡在破庙里被老鼠咬醒,在树林里就碰到野狗,她穿着单衣服逃出来,没有棉衣穿,没有东西吃,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肚子饿到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到井边喝水也会给人骂……就在她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她终于要到了一文钱,她想吃个馒头以后就到河边去,只要跳下去就可以不必看这些人的白眼,也不会听到冷言冷语,还可以见到疼爱她的爹娘,”
“也许那些她都可以忍受了不掉眼泪,但是你知道当她买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馒头时,就被一群坏小孩存心撞倒,馒头也掉在了地上,她突然疯狂了,她竟想去杀了那些撞倒她的小孩,再自杀,”
“但当她站起来握紧拳头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白衣少年来到她的面前,对着她笑,给她捡起馒头,给她掸掉身上的尘土,还递给她一块雪白的绣着绿竹和一个‘情’字的手帕,”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踏着祥云而来的仙童呢?后来有人叫他,他便对我笑笑走掉了,”
“你不知道在一个人将要崩溃了的时候,一个温暖的笑容就可以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焕然一新,我哭了,”
“然后决定要活下去,就算后来被卖到了妓院,我也要努力的有尊严的活下去。”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远远的见到了皇甫公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我想我可以为他赴汤蹈火,”
“当年那些撞倒我的坏孩子也应该给他立一块长生牌位,要不是他,他们的坟冢上也早已衰草漫天了。”
“皇甫公子那么好的人,一定做过很多很多的好事,他一定不会记得我,那个在山东的大街上乞讨的可怜女孩。”
苇苇语气平静,并没有将那些苦难当做上天的不公,没有怨愤,没有嫉妒,反而还笑笑说道:“所以我一直穿着白衣,提醒自己一定要善良,就像皇甫公子那样。你看,就因为他当初的善念,今日才有我这个贵人帮他,不然,他不就惨了?”
珩川很想陪她一起笑笑,但扯了扯嘴角,始终没有笑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绞尽脑汁,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半晌,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说道:“公子让我给你的。”声音竟有些发涩,“公子说你这样的女子不该留在这里,这些钱给你拿去赎身,然后远走高飞吧。”
苇苇摇摇头。“东厂的人刚刚来过我就离开宜香园,太让人起疑了。我不知道皇甫公子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定对他很重要。我不能走。”
珩川把银票塞在她手里,道:“什么时候走是你的事,但这是公子的心意。”
这么说,你以前见过可爱的女孩子了?
当然。
以前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逍遥游’到山东,在街上看过一个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长得很灵秀,单纯得从眼睛就能看到她的心里去。
那天我还帮她捡起了她掉落的馒头。
珩川看着苇苇清透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但是直到他告辞离开,都始终没有向她透露过一句。他只是说,“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番役追着黄辉虎,屁颠儿屁颠儿的,谄笑问道:“头儿,接下来去哪儿?”
“人哪儿丢的去哪儿!”
第二十四章城南神算子
九月初六。财缘。玄字房。
黑白子各据一方,既不争抢,也不围打,只是你下你的,我围我的。当黑子落到第八十二手的时候,在左边的星位与对手遭遇。
沧海拈起白子,下在黑龙目边,叫吃。小壳落黑子,外爬。如此又下了几手,沧海悠悠道:“在想什么?”
小壳缓缓落子,反问道:“那你呢?”
“烟云山庄。”
“差不多。”
谈话正要继续下去,却听门外有人叫道:“公子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呯”的推开门,“……哟,跟表少爷下棋呢。”
小壳嫌他出现的不合时宜,扰了这清静,于是抬头瞟了他一眼。沧海目光注视棋盘,思维好像已到了方外,然而口中缓缓说道:“珩川,回来了就老老实实的一边呆着。就像瑾汀一样。”
“咦?瑾汀来了吗?”珩川这才发现瑾汀倒骑着椅子坐在沧海右手边七八步的地方,正微笑着跟他招手。珩川挥了挥手也到瑾汀边上坐下,说道:“你看,你总是嫌我太贫,可是像瑾汀这样不说话的,就算在这儿呢我也注意不到啊。”
“你就是用说话来证明你的存在么?”
“对呀,就是这个意思。”
“肤浅。”沧海下了结论。
“哎爷,话可不是这么说,啊——!”珩川大叫一声。
“你干什么啊!”小壳吓了一跳,瞪他。
瑾汀蹙眉看着他。
沧海慢慢转过头。
珩川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伸着的指头颤抖着,缓缓指向沧海,五官都皱在一起,半晌才道:“……爷呀,你额角上怎么那么大个疙瘩啊?谁干的!说!谁干的我饶不了他!”说完瞪着小壳和瑾汀。
沧海道:“不太严格的来说,是我自己干的……”
“什么?!”珩川跳了起来。“爷啊爷!你说你怎么能……怎么能……唉,你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这张漂亮的脸了,你说,你说,唉,这要真是毁容了可怎么办啊……”
小壳紧张的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瑾汀拽了他一把。珩川忽然有点后悔。
“珩川。”沧海平静的叫。
“啊……是,”屋里气温骤降,珩川觉得手脚有点发凉。
“你给我出去。”
“啊,好的……”看来还不是很生气吧。
珩川磨磨唧唧的往门口蹭,心里想着主意。灵机一动,又走回来,坐在沧海身边。
沧海把棋盘一推,黑白子易位,没法下了。“我不是叫你出去么?”
“没办法啊,我有问题要问。”珩川赖皮的又把残局一搅,见沧海不理他,自顾问道:“那么多证人证明他们见过唐秋池,你怎么做到的?到哪儿找了这么多人、还查不出破绽?”
瑾汀见问,也拖着椅子靠近桌边,凝神细听。
沧海刚要答,瞥眼看见一旁一直沉思的小壳,便问他道:“你知道么?”
小壳抬眼,正色道:“很简单。你们总是把眼光盯在‘果’上,而忽略了‘因’。其实有时候,不同的‘因’也可以造成相同的‘果’。”
“那是……什么意思?”珩川问着,却看向沧海。沧海含笑注视小壳。
小壳接道:“意思就是,你以为我们收买了目击者,但其实,我们收买的却是被目击者。”
“……收买唐秋池?”
“对。”小壳道:“简单点就是说证人看见的那个唐秋池是假的。”
珩川总算不是太笨,想了一下就马上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找人易容假扮唐秋池、故意让那些证人看见?”
“对。所以,只要证人做的不是伪证,就没有破绽可言。而且,就算他们猜到唐秋池是易容改扮的,也已找不到任何线索了。”转头问沧海道:“我说的对不对?”
沧海带笑侧首,却不得不道:“对极了。”
珩川恍然大悟,半晌说道:“妙啊!”
瑾汀也拍掌附和。
珩川却突然瞪向沧海,问道:“你告诉他的?”
“不是。”
“那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
小壳提气刚要开口,却听沧海道:“你不要小看他。他之前只是被太多的秘密吓到,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他若是真像你想的那样,陈超也不会收他为徒了。”
“现在他已反应过来了么?”
沧海袖手微笑。“更可怕,他是已经适应了。”
“可怕?”小壳明显对沧海的用词很有意见。
沧海不语。半晌道:“去把大家都叫进来,我有话说。”
卢掌柜、石朔喜、花叶深、慕容他们都到了,竟然连岑天遥也站在厅里。
沧海叫了他们来,自己却坐在书桌后写字,珩川和瑾汀一左一右侍立在侧。
卢掌柜不禁要问一问了,刚要开口,却见瑾汀伸食指放在唇边一比,于是卢掌柜就不敢出声了,不过能站在一边欣赏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翰墨香雅,云笺锦素,书满纸无穷高润;苍衣竹画,青丝垂宛,怀一颗七巧玲珑。眉心舒逸,羽睫微垂,说不尽风流态度;绣口锦心,骨逾沉水,看不够冰轮寒玉。
沧海垂首写完了几张字纸,拿来云母封皮,一张张装好,又在封皮上各写了几个字,这才抬头。方才垂下的发丝一动,露出了额角,然后,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由欣赏变成了撇嘴。不过说实话,沧海额角的伤并没有损失掉他多少的风采,反而显得他更有点楚楚可怜的风致了。
沧海清咳一声,说道:“好了。你们过来把有自己名字的信封拿走,依计行事,记住一定要保密,自己人之间也不能透露口风。珩川,瑾汀,也有你们的。”
大家围上来,取走了信封,只有小壳和岑天遥没有拿到。目送他们出了房间,岑天遥狐疑的望向沧海。
沧海微笑扬手,说道:“岑掌柜请坐。”
岑天遥拱手谢坐。
沧海道:“听闻近道兄怀揣锦绣,博古通今,有安邦定国之才。”
岑天遥愣了愣,方谦道:“啊,公子过誉了。”
“不然。近道兄治大国如烹小鲜,虽将‘财缘’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未免大材小用了。”
“……不敢。”岑天遥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公子什么意思?觉得我大材小用?不是要轰我吧?
却听沧海续道:“听闻明泉先生精通于《易》?”
“……精通不敢,略知一二。”
“昔日诸葛武侯仰知天文,俯察地理,每逢战时袖内掐指,马前一课可知胜败。不知先生比起武侯,胜之几许?”
小壳听得直皱眉头,岑天遥干脆站了起来,一揖到地,说道:“公子谬赞,学生心内甚是不安。公子有何吩咐,请直说无妨,学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好吧,我要你开一间卜馆。”
“啊?”
黄辉虎坐在“财缘”最好的房间玄字房中,眉头微皱,而显得鼻孔更大。那个屁颠儿屁颠儿的番役倒是趾高气扬的站在他身后。
一个慈祥的老人戴着长者巾,揉着两个铁球,敲门而入。
黄辉虎问道:“你就是‘财缘’的大掌柜?”
“是的,我姓卢。”
“你们皇甫老板呢?”
“我们公子已经走了。”
“怎么?他不管这儿的生意吗?”
“公子平日里无事是不到店里来的,一切经营权力都交给卢某。”
黄辉虎想了一想,说道:“你听说唐秋池的事了么?”
“您是说那天赌局的大赢家?倒是听说了,我们若是知道他是通缉犯,断不敢接待的。”
“这不关你的事。你告诉我,唐秋池是什么时候离开‘财缘’的?”
“这……应该是丑末的时候吧,我也记不得了。哎……您不会怀疑是‘财缘’藏起了唐秋池吧?那我们可吃罪不起啊。”
黄辉虎不耐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用不着紧张。”
“是,是。”
黄辉虎又思考了一阵,说道:“我要在‘财缘’里面找找线索,你可以下去了。”
卢掌柜打躬道:“是。”替黄辉虎开了门,向外叫道:“小石头,给黄大人带路!”
一个朗眉星目但浑身市井气质的小伙计三两步跑过来,点头哈腰的让道:“黄大人,这边请,这边请,您想转转什么地方?”
“随便。”
于是小石头带着黄辉虎开始逛“财缘”,从二楼起每个房间都要看上一眼。
黄辉虎却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只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随口和小石头聊天。“你在‘财缘’多久了?”
“也没多久,但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也不会把日子记得那么清的。”
“豪赌那天你也在?”
“在!唉,我可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赌局呢!还有啊,那个苇苇姑娘可真漂亮!琴弹得也好听。”
“你真的听见苇苇姑娘弹琴了?”
“那当然。”
“那你知不知道苇苇姑娘一共弹了几首曲子?”
“反正是弹了一阵歇了一会儿,然后又弹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两曲呢?”
“弹完曲子呢?”
“弹完曲子……那位唐爷又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时什么时辰?”
“该是丑末吧。”
小石头已带着黄辉虎逛到了后院。抖一抖白布手巾往肩上一搭,小石头道:“唉,你说这有钱人就是财大气粗啊,就那么让那个唐秋池走了。”
黄辉虎突然警觉起来。“怎么?不该让他走么?”
“也不是,嗨,怎么说呢?反正按理,那位唐爷还欠着咱们二百六十万两银子呢!”
“怎么讲?”黄辉虎一对小眼仿佛放出光来。
“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您看,唐秋池开始赢了我们一百三十万两,后来皇甫老板又跟他赌,说好了他赢了‘财缘’就多给他三倍的彩头,那就是三百九十万两,对吧?可是后来唐秋池输了啊,那他也得陪给‘财缘’三百九十万两才公平对吧?然后一跟他赢的一百三十万两相抵消,那不就欠‘财缘’二百六十万两了嘛?您说我算的对不对?我们老板没跟他要钱就让他走了,还不是财大气粗么?”顿了顿又道:“啊,您看,这就是‘财缘’的后厨了,做饭洗碗的都在这儿,您……哎您走了啊?看完后厨再走吗?”
黄辉虎没有理他,快步走出了“财缘”。他已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
九月初八。晨。
烟云山庄的朱色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两边分开,一个比黄辉虎还要胖的大胖子从门里边横着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小厮,给他托着鸟笼,拿着茶壶,带着果点,还有拎着手巾专门替他擦汗的,但是还有两个空着手的。
胖子走到门槛前,先把两手横向伸展,那两个空着手的连忙扶住他,他才抬腿迈了门槛。那两个空着手的小厮一直扶着他下台阶,走到马车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打起了车帘子,小厮又把他扶上了马车。管家也坐进去,接过鸟笼子,吩咐车夫道:“去城南。”剩下的小厮们只好用自己的两条腿追赶两匹马的八条腿。
这个胖子就是烟云山庄的庄主,孙烟云。他是从来不坐轿的,因为世上还没有能让十六个人一起抬的轿子。而且,孙烟云的马车是从来没有车门的,只是挂个布帘子遮挡一下而已,就连寒冬腊月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如果空气不能够很好流通的话,他一定会喘不过气来窒息而死的。不过胖一点对孙烟云的武功来说倒不是坏事,因为他的绝招就叫做“泰山压顶”。武林中被这一招坐死的好汉,倒也不计其数。
那个管家姓狄,每天都会陪着孙烟云坐着马车四处去逛一逛,这个去逛一逛的主意还是狄管家出的,因为他觉得如果庄主再这样在家里窝下去,迟早有一天,没到寿就会胖死的。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孙烟云总是笑道:“哪一天胖死了就是到寿了。”
马车进入城南后,孙烟云就要下来自己行走了。没走多久,忽见前方围着一大群人。孙烟云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狄管家对一旁的跟班小厮抬了抬下巴,说道:“去看看。”
一会儿小厮打听回来,报告道:“启禀庄主、管家,那是一家算命的卜馆。”
“那为什么会围着那么多人?”孙烟云又问。
小厮回道:“据说是算得贼准,都跟那算命先生叫‘神算子’。”
“城南什么时候开了家生意这么兴隆的卜馆?”
“昨天。”
孙烟云忽然来了兴趣,移步道:“去看看。”
第二十五章第一拨小贼
“唐秋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你饿了三天了。”
“每天都在洗碗?”
“当然,你把所有的洗碗工都解雇了,当然只有他一个人干了。”
“很好。现在可以给他饭吃了。一天三顿,要有鱼有肉,一顿都不能少。如果睡觉前他还想吃东西,那就再给他加一餐宵夜。”
“那……他会不会撑死?”
孙烟云手托鸟笼,摇摇晃晃,向卜馆走去。
左右小厮分开人群,让过孙烟云。抬头只见一间普通的门脸,也无幌子,只有檐下一块匾额写着“卜馆”二字,大门敞开,可见其中摆设清雅不俗。一位四十开外,长眉秀目,仙风道骨的先生站在卜馆阶下,身后跟一个眼珠漆黑的英俊少年,一挂孝少妇搀扶一老妇正与这先生作揖,说着话还要跪拜下去,那先生慌忙搀起,口里道:“受不起,受不起。”
那老妇哭道:“若非先生,我儿还依然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好歹有个信儿,给他收了尸盼他九泉瞑目吧。”回首对那少妇说:“你男人的尸首就是这位先生一卦找回来的,你替我给他磕个头吧。”
少妇拜倒在地已然泣不成声,先生不好伸手,让身后那少年把她扶了起来,说道:“少夫人节哀顺变吧。”
孙烟云看着热闹,便问身边一个指指点点的生意人道:“老兄,这是怎么回事?”
那生意人看来也是个人来疯,被孙烟云这么一问,还真是问一答十,说得口沫横飞。“你不知道?我昨天可刚好在哩。那个老妇人就是那小妇人的婆婆,她们家就住在城南外半里坡,老婆婆的儿子失踪了大半年了怎么也找不着,这婆媳俩又着急,生活又没着落,只好由儿媳妇种点菜,老婆婆出来卖,婆婆出来卖菜时儿媳妇还要给人家缝缝补补。这不昨天,卜馆刚开先生送卦,不要钱白算,老婆婆正在城南卖菜,便也给她儿子算了一卦,没想到还真让这先生给找着了!”
“在哪儿找着的?”孙烟云擦擦脸上被喷到的口水。
“先生说就让她往西找去,越是水草茂盛的地方越有可能。嘿!还真就在一个野山底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他儿子的尸首!说是他儿子上山砍柴时跌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碰死的!你说神不神?”
孙烟云听乐了,心里觉得很有趣。这时那婆媳俩已离开,人群也渐渐散去,孙烟云又问那生意人道:“昨天先生送了几卦?”
“这可说不准,反正好多人就是了。”
“他们都说先生的卦准么?”
“嗨,有时候这卦也不是当时就能知道应不应验的,不过有几个人算完卦离去,后来又回来对这先生千恩万谢的。”
“哦,”孙烟云拉长声音,又道:“那为什么今天没什么人找他算卦了呢?”
生意人笑了,“你问这个呀,那是因为今天这先生不送卦了,卦金那么高,就很少有人算得起了。”
“哦?卦金有多高?”
“每卦十两金子。”
孙烟云挑起眉头。
算卦的先生起身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却见一个大胖子正要跨进门槛,这个胖子腰粗头小,看起来倒像是个三角形的窝头。
跟在先生左右的那个黑眼珠少年,右颊上露出一个酒窝,忍俊不禁的搀了他一把,差点没被他摁个跟头,好容易才把他弄了进来。
孙烟云感激的握握少年的肩膀,对那算命先生一拱手,说道:“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岑。”
“原来是岑先生,幸会。麻烦您给我测个字?”
岑先生道:“客人请坐。”
黑眼珠少年又费了好大劲把孙烟云弄到椅子上。
“客人想测什么字?”岑先生递过纸笔。
孙烟云想了想,笑着写了一个字,说道:“因为我很胖,就测个‘胖’字吧。”
岑先生却不去看字,只盯着孙烟云面相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家要办喜事?”
“哈哈,不错。”
“是你儿子要娶媳妇。”
“是的。”孙烟云脸上乐开了花。
“你正准备修葺房屋,然后迎娶新娘?”
“哈哈,你说的很对。”
“但是,”岑先生捋须道:“恐怕这亲一时还成不了。”
孙烟云马上紧张起来,“此话怎讲?”
岑先生看了看他,却不回答,拿起他写的那个“胖”字端详了一会儿,说道:“‘胖’乃半月也,半月为亏,为不满,看来客人你虽有万贯家财,妻妾成群,事业有为,却依然心存不满啊。”
孙烟云面色渐渐严肃,说道:“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满?”
“因为你还不够铁石心肠。”
“此话怎讲?”
岑先生微微笑了笑,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孙烟云动容。
岑先生掐指一算,蹙眉问道:“你今天出门一共带了七个从人?”
“是的,算上我一共八个人。”
“这就对了。‘胖’字也是月半,意思就是这个月的望日,九月十五恐怕你将有‘八人’之祸啊。”
“什么叫‘八人’之祸?”
岑先生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见孙烟云眉头紧皱,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八人’之祸表面看着是祸,其实与你却是好事,可能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而换来梦寐以求。”
孙烟云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面色转为凝重。伸出一对肥手来恭谨的作了一个揖,恳求道:“先生,您再帮我起个卦吧。”
狄管家同那几个小厮在卜馆门口等了许久,秋天的太阳都把他们晒出了汗,孙烟云才被那黑眼珠少年扶了出来,两个空手小厮连忙上前接过孙烟云的双臂,将他搀下台阶。
黑眼珠少年微微躬身,送道:“客人慢走。”回身进了卜馆,犹豫着向那先生问道:“您刚才算的都是真的?”
岑天遥看不出什么表情,捋了捋短髯,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孙烟云出了卜馆,便不发一言,只是顺着南城的街道一直往前走,不快,不慢,踱着四方步。
狄管家问道:“那算卦的跟您说了什么?”
孙烟云缓了一下,摇了摇头,半晌又道:“死里逃生。”
“什么?”
孙烟云还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喃喃道:“向东五百,搭救无盐。”
无盐?是指古代那个丑女么?狄管家自忖道,是说在向东五百步的地方救一个长得很丑的女人么?什么意思?偏头见孙烟云的脸色不好看,便没有敢问。
一行人沉默着往东走了五百步,在街边站定。大街上各行各业,嘈嘈杂杂,人来人往,街上的女人虽不多,可也不少,长得虽不好看,可也没有丑得惨不忍睹的,又没有什么打架吵嘴的事情发生,这可怎么找哇?
孙烟云漫无目的的站在大街上本来就心烦,还赶上对面铺子里掌柜的骂伙计。按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以前孙烟云要是碰上了还得跟着笑几声,现在可把他烦得没抓没挠的,要说走吧,又不甘,说不走吧,又实在闹心,只好一边看着女人的美丑,一边听着掌柜的骂街,一边站在太阳底下冒汗。
“你说我这掌柜的上辈子缺了什么德了!怎么就顾了你们这帮伙计!你看看你们,啊?一个好吃、一个懒做,还有一个……哎你哭什么呀!我说你什么了你就哭?这帮伙计里边就你最可恨!你还敢哭?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会收留你!去去去,要哭上门口哭去,别烦我!”
话音刚落,就从店里面跑出来一个粗布衣裳的少年,两手揉着眼睛,开始无声的哭泣。
估计孙烟云现在坐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为了不影响他的大事,他决定忍耐。身边负责擦汗的小厮正不停的忙活着,这时面前走过一个美女,小厮光顾着盯着她看了,一不小心就把手巾杵到了孙烟云眼睛里。孙烟云马上十分客气的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勺,然后抢过手巾自己擦,还把最心爱的鸟儿和鸟笼扔给了狄管家。
孙烟云已经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他觉得空气开始稀薄起来,然后觉得头晕,正当他马上就要晒晕过去的时候,对面铺子里的掌柜忽然冲了出来。
掌柜的一巴掌拍在门口哭泣少年的后脑勺上,估计是刚才看到孙烟云用这招然后现学现卖的。掌柜的急道:“小祖宗!你还真到门口哭来了!你说门口站一哭丧的让我这生意怎么做啊!嗨?你还越哭越凶了?你不会说话倒是挺能哭啊?你要是卖货能像哭的本事那就好了!你还哭!我不过是说你不会讲话而已嘛!又没骂你是小哑巴!”
孙烟云猛然一醒,掌柜的话犹如一道甘泉注入心田。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算卦先生说的不是“无盐”,而是“无言”!啊,果然是神算子啊!果然是天机不可泄露啊!孙烟云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他简直想要高呼:我孙烟云又活过来了!
孙烟云马上冲过去,向那掌柜问道:“这孩子当真不会说话?”
掌柜的两眼一翻,说道:“当然,这有什么好骗的!”
那哭泣的少年也拿下捂脸的手,不解的看着孙烟云。这孩子脸上布满泪痕,然而长得十分清秀。
孙烟云心里又对这孩子多了几分好感,转头问那掌柜道:“那你做什么骂他?”
“我做什么不骂他!他也不会说话,也不会照顾生意,还竞给我添乱,那还有谁会来买我的货?”
孙烟云挺了挺腰,说道:“我买。”
“你买?”掌柜的愣了愣。
孙烟云问道:“你卖的什么货?”
“油漆。”
“好。明天叫这个‘无言’的孩子给我送二百桶油漆。”
“送到哪里去?”
“烟云山庄。”
孙烟云开心的坐着马车回了家。既然那神算子算对了第一件事,就有可能算对之后所有的事,既然他已算出了我是死里逃生,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烟云下了马车,走上台阶,跨过了门槛,竟然都没有让人扶,看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不过,死里逃生的意思,不是说先得“死”,才能“生”么?孙烟云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进了山庄,孙烟云好兴致的要到花园里遛一遛,那一直鼓励孙烟云减肥的狄管家自然赞成,于是二人便穿过宅子,向后面走来。路过水房时,孙烟云忽然看见了一个十分利落的少年人,但是面生得很,便问道:“狄管家,这孩子是谁?”
狄管家道:“他叫小川,是新来挑水的,原来挑水的那三人不知为什么一起染病,正好他来找事做,我看他很利落的样子就留下来了。”
孙烟云点头,向水房走过来。
其实说是水房,不过是一间宽大的院落,中间打着三口井,旁边放着十口半人高的大缸,上有茅草棚遮挡。那个利落的少年人眉目刚毅,上身精赤,正从井里面打水上来,两臂上肌肉隐现,背上都是汗珠。见狄管家陪着一个三角形的胖子过来,少年便放下水桶,鞠了个躬。
孙烟云微笑点头。狄管家说道:“这是咱们庄主。”
小川又鞠了个躬,带笑叫道:“庄主好。”
孙烟云很满意,背着手说道:“真是辛苦你了,那三个人回来之前,全山庄的用水就靠你一个人了!”
小川的笑容有点僵,幸好没有人在意。他很朴实的说道:“没有关系,我做得来的。”
孙烟云很高兴,对狄管家说道:“那三人回来前,给他发四倍的工钱!”说完又横着晃出了水房。
小川由僵笑变成了咬牙,两腿微曲,两手手心向上,成爪状端在胸前,无声的仰天大吼了一声,白牙森森,一脸痛悔欲绝的模样。
狄管家跟在孙烟云身后玩赏着花园的景致,孙烟云忽然问道:“唐秋池有消息了么?”
狄管家说道:“正要禀知庄主,黄辉虎来报,唐秋池可能还在‘财缘’里面。”
“怎么回事?”
“唐秋池欠‘财缘’二百六十万两,表面上看‘财缘’没有追究就放他离开了,是以有很多的目击证人看到唐秋池,但是,可能在唐秋池回到烟云山庄以前,又被逮回了‘财缘’。毕竟,那是赌场啊,怎么会允许有人欠赌债不还呢?”
孙烟云点了点头,想了一想,说道:“那今晚就派两个暗探去看看吧,不要暴露身份,只要查证一下唐秋池在不在‘财缘’就行了。嗯,我看,就让他们扮成两个小贼吧。”
“喂,唐颖。”
“干什么?小石头。”
“这机关陷阱都做好了一天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用?”
“抓贼。”
“哪里有贼?”
“‘财缘’。”
“哈哈,好吧,那贼什么时候来?”
“九月初八。就在今晚。”
“哈,这么肯定?”
“当然。”
“云二姑娘不是要去考女状元吧?”
“慕容?你怎么来了?”
“问问云二姑娘认不认识孙芷兰和孙芷蕙?”
“烟云山庄的那两位千金?”
“没错。”
第二十六章白云兮千载
午夜时分。
秋月明,秋星稀,秋虫谐鸣秋草低。欲把金樽邀明月,正是花寒露重时。
财缘一楼画亭,公子衣白,闲坐烹茶。面前石桌上,陈列着青瓷茶具,插一瓶菊花,摆几样时新果点,燃着一炉好香。无灯无烛,影影朦朦,却好借月光,在手里把玩着一颗光华溶溶的夜明珠。珠光闪烁,时而大亮,时而从指缝中透出光丝,映得握珠的手莹白透明。画亭里也一闪一闪,仿佛天上星斗。
公子身畔另有一少年,举目望着银勾,眸黑如夜。
风中传来一阵酒香,又一人闪身进了画亭,右手里举着个酒壶,左手捏着个酒杯,在那公子对面坐下,斟了杯酒,拿在手里,不满道:“喂,干什么不点灯?怕人看见你头上的包么?”
沧海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手心里的夜明珠放回琉璃托架上,夜明珠光发散出来,如一支小烛,将画亭照亮。对面那人朗眉星目,笑嘻嘻的望了望沧海的额角,颇为惊讶的道:“咦?好得这么快?”然后又颇为失望的再说了一次:“唉,好得这么快。”说罢仰首饮尽杯中酒。
小壳笑叹道:“给你个忠告,你最好不要惹他。”
石朔喜也笑笑,说道:“看出来了,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惹。”睨一眼桌旁小火炉上的白金掐丝小铜壶,向沧海举起了酒杯,“如此良宵,干什么喝茶呢?来,双喜哥哥请你喝酒!”
小壳笑了出来。
沧海无奈摇了摇头,眼里也有了笑意。“我从来不喝酒的,而且,你喝的酒也是我的。”
石朔喜看了看酒壶,也笑道:“你说的对。但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喝酒?”
“因为喝酒会乱性。”广袖流莹,提起白金掐丝小铜壶。滚水缓缓注入青瓷盖碗内,铜壶置于桌上。
“哈哈,怎么?你醉过?做了什么违礼的事?跟双喜哥哥说说。”
青瓷盖碗倾水,漫过茶杯,再去尘凡。
“没醉过。我这种人是不能醉的。”顿了顿又道:“小石头,我应该比你大才对。你信不信我已经三十岁了?”拨茶入碗,意态沉静如水。
石朔喜瞠目,还没答言,小壳先抢道:“他明年才二十一岁。”
石朔喜还是很吃惊的样子,仔细端详了沧海脸容,愣愣问道:“你都成年啦?”
白金掐丝铜壶的行路明显僵了僵,才缓缓移到青瓷之上。左手揽袖,凤凰三点头。
小壳掩唇,酒窝隐现。
静置之后,分入青瓷品茗杯。行云流水,毫无惺惺,最是难得。
双手捧奉玉品,轻道:“我请你喝茶。”
石朔喜放下酒壶,拿起茶杯,凑近鼻端闻了一闻,香馥如兰。“绿茶?”一副相当享受的样子啜了一口。
“狮峰龙井。”
“啧,”石朔喜满面陶醉,却道:“不好。”
“不好?”
就连小壳都不满的蹙起了眉。
石朔喜喝着茶,还晃了晃手指,说道:“太清了。跟你的人一样。”
“你是在骂我?”
“哈哈。我是说就算你发起脾气来也是无害的紧。”
“是么,”沧海淡淡的将手按在烧着的铜壶柄上,淡淡问道:“那我身边有开水的时候呢?”
石朔喜道:“嗯,甘醇鲜爽,好茶,好茶。”
沧海不禁露齿一笑,伸手将那夜明珠握住,画亭立时暗下来,“有贼来了。”
“在哪里?”石朔喜回头,果然见两个黑影从墙头窜了进来,一席粗布黑衣,落地无声。
石朔喜轻声笑道:“还真让你说准了!”
这边又喝了两盏茶,方听后院“哎呀!”“啊!”两声,石朔喜道:“我去看看!”
沧海嘱咐道:“尽量别用武功,抓起来关到柴房。”
不一会儿,传来钝物击打的声音,两个人开始求饶:“大哥大哥别打了!我们只不过是个小贼,还没偷着什么东西……哎呀不行这根棍子比刚才那根还粗!别打了别打了下次不敢了……”
只听石朔喜道:“哼哼,掌柜的说的果然不错!太露财了就被贼惦记!还好我们早有准备!”
小壳笑了笑,道:“没想到他还挺聪明,这话说得很周全。”
沧海不以为然,说道:“那当然,你哥选的人嘛。”
“哼,你终于遇上一个比你小的了。”
“那是。我就是你哥。”秋风吹得他的话飘飘荡荡的。
小壳道:“起风了,你回屋里去。”
“不要。我有个小火炉在这里呢。”
“不行,冻病了怎么办?”
“不会的!”
小壳眼一瞪:“你回不回去?”
“……回去。”
慕容提着灯笼,缓步而行。夹道两旁屋宇栉比,秋花满庭。转一个弯,景致忽变,本是一处江南园林,清新婉约,幽静淡雅,而此院内造一间书斋,却有北方之质朴凝重。院内遍栽银杏,卵石为径,一草一木皆自然生长,并无斧凿之痕;银杏叶形似扇,黄黄绿绿,生,则如顶如盖;落,则青黄交织,绵绵遍地;主人也不洒扫,便听之任之,萎落满地;踏之,则如云如棉,柔软可爱。其间偶露几块鹅卵,如窥美人之面,欲语还休。
书斋棱窗微开,中有烛光跳脱。斋门半掩,露百宝阁一角。慕容提灯,推开窗子向内笑道:“云二姑娘,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莫不是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斋内一女子手持书卷,背窗而立,头后束着及腰的绸带,闻声回头,如明月之皎皎。“慕容?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慕容笑道:“这便是你云二姑娘的待客之道么?”
云千秋也笑道:“门就在那边,你却要隔着窗子与我论待客之道,唉,子曰,难养也。”
慕容笑嘻嘻的缩回了头,一会儿从玄关外走进来,吹了灯笼,说道:“幸好夫子说的是‘汝子’而不是‘女子’,否则你不是连自己也骂了?”
云千秋明眸一睐,抚心说道:“幸好。”二人相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书斋之内,一应摆设用度尽皆从简,却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古风盎然。斋中十架紫檀书柜,存书已满,百宝阁上放着不少檀木匣子,该是存世古籍孤本,靠墙有架雕冰梅檀木梯,通往小二楼。
云千秋穿着一身罗纱的白衫,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一派儒者之象;青丝及腰,从鬓以上将一根画兰绸带缚住,垂于肩后。朱唇丹面,柳眉凤目;凝神似月华照江,江天一色;巧笑如月映荷塘,清扬婉约;通体书卷之香,气质自华;绝无扭捏之态,品貌天成。纵月有千种风情,终也如是。在这书斋斗室之中,翰墨轩香之内,慕容在侧如垂露牡丹,而千秋如月,高洒清辉。
慕容笑道:“我刚进来,见书斋的名匾换了‘杏林’二字,对你斋前的银杏倒也贴切,只不过,云二姑娘也变成了个‘杏林中人’,可以妙手回春了。”
云千秋笑答道:“妙手回春的不是我,而是他,”指了指架上,又道:“书可医蒙昧,可医愚顽,可医无骨,可医一切下流之症,却不正是‘杏林春暖’,橘井泉香么?”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在矮榻之上对面跪坐,云千秋煮茶相待,随口问道:“这么晚来,还没见过我哥哥吧?”
“嗯,”慕容点头,“千载他还好吗?”
“好,好忙。”
慕容奇道:“忙什么?关外的货品还没进来吗?”
云千秋一笑,道:“很久没见你,当然是忙着采撷红豆了。”
慕容笑啐一声,忙改变话题道:“人家姑娘一起,都在绣楼里见面谈心,每次我来,却总要到这硬邦邦的书斋,一点情调都没有。”
云千秋更笑,回道:“超脱一点,做对品书论道的道友不好么?”
“你说的道友却不是我,”慕容饮茶,目光迷离,接道:“该是那风度翩翩的皇甫公子。”
“不妥,不妥。”云千秋频频摇头。
“有何不妥?”
云千秋微笑,卖了个关子,才道:“这话太酸。”
慕容眯眼指点她道:“你须瞒不过我。”启唇一笑,又道:“这次你那道友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云千秋也笑。
“问你认不认识孙芷兰和孙芷蕙?”
“是烟云山庄那两位千金?”
“不错。”
九月初九。重阳。
插茱萸,戴菊花。登高望远。
小川却依然要很早很早爬起来,打满这十缸水。孙烟云一家,一早上梳洗做饭就用掉了六缸半水,小川甚是郁闷。不过,幸好今天中午和晚上他们不在家用饭,那还可以少提几百桶水,歇息一下。
小川正在提今天的第三百零一捅水时,听到水房外面的长甬道那头传来家仆的声音,道:“哦,是送油漆来的啊,狄管家吩咐了放在水房那里,从这里走过去,拐个弯就看见了!”
小川并不在意,低头继续打他的水。不一会儿,一个拎着两桶油漆的清秀少年转了进来,小川提着水桶一回头,两个人同时一愣。四目相对,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不说也不动。得有十秒钟的时间,小川手一松,水桶又吊着绳子沉到井里去,“扑通”一声,水花迸溅。
小川冲上去握住那清秀少年的肩膀,激动的但又试探性的轻声叫道:“瑾汀?”
少年微微弯身放下油漆,也激动的托住小川的臂肘。珩川!
二人互相打量了一下,都露出疑惑的神情。瑾汀眼带询问,伸手指了指水井,同时珩川也问道:“这油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相对苦笑。珩川道:“我们先把事情做完,再慢慢说。”
一个半时辰之后。珩川和瑾汀坐在水房茅草檐下,争先恐后的灌着井水。珩川赤着上身,浑身见汗,瑾汀衣服都湿透了。
珩川看着成垛的油漆桶,挤眼撇嘴道:“这得有多少桶啊?”
瑾汀的表情也差不多,从向后撑地支撑身体的两只手里腾出一只,伸了两个指头出来。
“二百桶?都你一个人的活儿啊?哎哟,你一回提两桶,那就是一百回啊,啧。”
瑾汀苦着脸点头,然后又对珩川扬了扬下巴。
珩川道:“看见那十个缸了么?我每天得挑满三回。这是全烟云山庄的用水,都归我一个人挑。每天最少也六百桶啊。”
这对难兄难弟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瑾汀打手势道:安全么?
珩川点头。“今天他们一家子都出外踏秋了,剩几个看门的不到这边来。”
瑾汀又打手势:你怎么会在这里?
珩川极度痛悔的把脸埋在手心里,半晌才道:“我真是太白痴了!我怎么能去惹他呢?唉,明知道他最讨厌别人品评他的容貌,又最最在乎那张脸,我居然一次触了两个禁区!又说他漂亮又说他差点毁容!唉,哎哟——六百桶水啊一天……到底还要多久……”痛哭中。抬头见瑾汀在笑,便问道:“那你呢?怎么也这么遭恨?”
瑾汀微微叹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右额角,然后两手手指围了个圈,放在右额角上。
珩川讶道:“啊!他头上的包跟你有关?”然后又皱眉道:“不是那你今天这么高兴干嘛?一直在笑。”
瑾汀幸灾乐祸的打手势道:我所有的活儿今天都做完了。
#####楼主闲话#####
慕容打扮得花枝招展,夜访尘外楼主。
慕容:“尘外大大,求你给我加戏吧~”说完媚眼频抛。
尘外摇头,很大牌的回道:“不行。”
慕容惊诧:“为什么?那苇苇怎么就能有单章描写?内心独白?我就不行?!”
尘外得意道:“苇苇应经被潜规则了!”
慕容震惊!半晌才道:“十万张推荐票?!我没有那么多啊……”
尘外不屑的甩下一句话,道:“可以分期付款嘛~”
于是,后来就有了这章“慕容夜访云千秋”。
#####下回预告#####
“云姑娘决定帮她们?”
第二十七章寒潭映白月
“姐姐,你看!那边的枫叶都红了,我们过去看看!”语声清脆,如黄莺出谷,着桃色裙衫的妙龄少女拉着一个穿杏色比甲的少女,从林木掩映的夹径逶迤而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捧着妆盒,拿着衣包并点心匣子等物,也都是年轻貌美,说说笑笑。
那穿杏色比甲的少女最为温婉,桃腮笑靥,点着朱红的口脂,金钗压鬓,蝉髻如云,领口上别着一支白菊,手里面拈着一把菊花团扇;桃色裙衫的少女最为明丽,杏眸顾盼,齿如碎贝,头上插着一支粉红菊花,十指纤长,掌腻如脂,腕子上带了一对金镯,举动间便铃铃作响。
栖霞精舍里钟声袅袅,肃静清幽,时有士子佳人,两两结伴而来。这姐妹二人衣着华美,容光照人,自然吸引了不少青眼,杏色衫子的少女不禁羞涩的举起了团扇,遮掩半张娇面,桃红衫子的少女却不甚在意,只对精舍里的各样风物点点评评。
那杏色衫子的少女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往那条小径上去吧。”
桃红衫子的少女见小径边开了许多野菊,便欣然答允,松开和她姐姐相握的柔胰,自去径边采撷野花。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条三岔路,只右边一条路旁立着指路碑,大篆镌着三字道:放生池。这时,左边一条岔路上行过三四个年轻男子,皆是士子打扮,看来倒也姿容焕发,见了这姐妹俩,便不瞬的望了几眼。杏色衫子的少女登时大羞,团扇掩着面快步向右边岔路上去了,桃红衫子的少女也将那几个男子望了几眼,才往右路上追过来。
小跑几步,将她姐姐的左肩一撞,笑道:“姐姐,刚才他们都看着你呢!”
杏色衫子的少女两颊飞红,啐道:“胡说,你怎么知道就不是看你呢!”说罢,轻移金莲,向前跑了几步。
桃红衫子的少女不依不饶的跟上来,伸手在杏色衫子的少女脸上刮了一指,笑道:“姐姐呀,我看那个穿湖蓝衣裳的长得不错,看起来对你也有情,不如我替你做个月老,给你们撮合撮合。”
杏色衫子的少女面生薄愠,桃腮更娇,将妹妹轻轻一推,说道:“你这可恶的丫头!就该撕嘴!”说着伸过手去。
桃红衫子的少女便笑嘻嘻的躲着向前跑去,杏色衫子的少女就在后边小步追赶。转了一个弯,桃红衫子的少女回头笑道:“哦,原来你不中意他,那回头跟爹爹说,好好给你捡一个如意郎君!”转身又跑,再转一个弯,一惊,一愣,随即呆住。杏色衫子的少女收足不及,撞在她身上,“哎哟”一声,抬起眼来竟也呆住。
只见:满园旷达,菩提为树;中凿一池,青石为砌;池内锦鲤跃翔潜底,水中鳖甲载浮载沉;水文如书,善寄西天佛祖;潋滟如虹,真达东方道君。
满园绿树菩提,却有一枝枫枝从山坡处斜下而生,丹枫满树,如火如焚,枝头刚好垂在放生池畔,几片红掌飘落水中,三两墨鲤争相献吻,红叶如船,随波而荡。
丹枫树下,正立着一位手把金蕊的素衣女郎,广袖飘飘,身姿绰约。鬓如绿云,髻绾花火,淡色金箔做梅,朵朵镶冠;髻后绸带缱绻,莲色若熏;素色绸衫,暗织荷叶锦,大带约束,豆绿为绦,颜色淡雅,水透潭苔。手中卷絮耦合菊花,长茎修蕊,香寒千秋。
女郎正垂目望着放生池内,闻声转首,月华粲然,头上花冠同水中潋滟两相辉映。女郎笑了笑,颔首道:“两位孙小姐,幸会。”
“云、二姑娘?”桃红衫子的少女轻声一唤。
穿杏色衫子的孙芷兰连忙一拉妹妹,上前见礼道:“今日彤云时现,好风频吹,得于宝地幸遇鱼轩,怎料山野村雉,偶惊彩凤青鸾,实为冒犯,心内不安甚矣。”
孙芷蕙也上前,弯身福了福。
云千秋连忙扶起,也还了礼,笑道:“二位淑媛何故太谦,寒皋敝草,无以克当。依我愚见,今日既有缘相见,便该随分投合,不必纯作寒暄。”
孙芷兰应了声“是”,也叫丫鬟们给云姑娘问了好。
云千秋指着坡上一座石亭道:“我在上面煮了茶,二位孙小姐若是不弃,就请上去坐坐。”
孙芷兰道:“那就叨扰云姑娘了。”
进了石亭,云千秋的四个美婢已候了多时,见有客来,四美婢上前见了礼,在石凳上铺设好了,三位小姐方序齿而坐。云千秋让四婢端上茶,摆了果品,就放她们自去歇息。孙芷兰也叫丫鬟们上了些糕点,说了不用伺候,叫她们自己去玩。
孙芷兰笑道:“自从上次江南商贾联谊见了一面,也好些时候了,那时后园里女眷那么多,没想到云姑娘还记得我们。”
云千秋微笑,道:“逢此重阳佳节,二位孙小姐还是随着家人来踏秋的?还是自己出来透闷的?”
孙芷兰笑答道:“我们是随着祖母、父兄来摄山踏秋的。云姑娘呢?没和云大公子一起来么?”
云千秋微笑摇首。
孙芷兰道:“云公子一定是生意兴隆,腾不开手了。”
两相又随意说了些栖霞精舍的风物之美,用了些茶点。闲坐之时,忽有一物从山坡上的树枝跳下,直跳进石亭里来。三位小姐唬了一跳,细看竟是一只金丝小猴儿,不禁莞尔。
孙芷蕙拍手笑道:“它准是闻见果子的香味了!”
孙芷兰道:“人说猴儿最精,看来说的不差。芷蕙,你不要管它,看它到底怎样。”
那小猴儿一走一蹲的往她们这边行过来,越走越近,小眼珠滴溜溜的望着她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不时的搔搔脑袋,惹得三位小姐一直看着它笑,云千秋说道:“佛寺里的猴儿最有灵性,你看它竟不怕人。”
小猴儿连跳几下,已到了石桌之旁,借着无人的石凳一窜,就上了桌子,又看了看三位小姐,才慢慢伸爪碰了碰果子,然后迅速的缩回来,又看三位小姐,云千秋笑对小猴儿道:“你喜欢哪个就拿吧,算我请你吃的。”
小猴儿望着云千秋望了一会儿,果然伸爪到盘里抓了个最大的果子,放在鼻下嗅了嗅。
孙芷蕙笑道:“它听懂了呢!可真是机灵!”
谁知那小猴儿却不吃,竟蹦到云千秋面前,将果子向她递过去。三人同时一愣,又被小猴儿的模样逗乐了。
云千秋笑道:“它不会是也学过《三字经》、《弟子规》里的孝道?却把我错当了母亲?”
一句话又引得两位孙小姐齿粲,孙芷兰笑道:“云姑娘谬矣。岂不闻猴侍水星神?蟠桃奉王母?这猴儿一定是把你当成了神仙!”
云千秋也笑,口里说着“不敢”,见那猴儿还伸着爪子,便将果子接了过来,那猴儿便喜滋滋的跳了几跳,还叫了几声,回手又拿了一个果子。
孙芷蕙见这猴儿有趣极了,便凑到近前,一把把小猴儿抱了起来,小猴儿睁着眼珠与孙芷蕙对望着,突然呲了呲牙,劈手将孙芷蕙头上的菊花夺了过来,在她手臂上一跳,窜到树上,几下便没了踪影。
孙芷蕙气红了脸,孙芷兰笑得花枝乱颤,说道:“连猴儿也知善恶,这下倒替我报了仇!”
云千秋掩唇一笑,把孙芷蕙拉在身边坐了,开了妆盒道:“来,抿抿头发吧。”
孙芷蕙对镜一照,原簪菊花的鬓角果然鬅鬙,连忙拿起象牙梳子将头发梳好。云千秋又同她说了一会儿笑话,孙芷蕙才从新快乐起来。三人继续谈谈说说,倒也合得来。
过了顿饭功夫,刚才那只小猴儿又急急跑了回来,左爪握着孙芷蕙头上的菊花,右爪将果子抱在怀里。
孙芷蕙一见这小猴儿,又撅起了嘴。
小猴儿跑进石亭,跳上桌子,先把果子放回盘里,又蹲到孙芷蕙面前,把菊花献上。
这一下可出乎意料之至,孙芷蕙反应不过来,只愣愣看着小猴儿。
孙芷兰道:“这可奇了,这猴儿怎么连果子都不要了?还把花送回来?”
云千秋摇了摇头,抬眼环视四周,惊喜的指着山坡上道:“你们看!”
孙芷兰一讶,“那是一只母猴么?是这小猴儿的母亲?”
“看来是的。”
小猴儿也回头望望山坡,然后又盯着孙芷蕙。
孙芷蕙道:“这是它妈妈叫它还回来的么?”
孙芷兰默然半晌,忽然一叹,说道:“畜生中竟也有这等灵物,做儿女的知道孝敬父母,做父母的懂得教儿育儿,我看,这畜生真还强似当今的许多人呢!”
云千秋认真看了看孙芷兰,才对孙芷蕙笑道:“快接过来吧,不然它妈妈可是不依的。”
孙芷蕙竟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菊花戴回头上,又从盘里拿了两个果子放在小猴儿怀里,说道:“这果子你拿回去吧,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妈妈。”
小猴儿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孙芷蕙,竟然摇了摇头,还把果子放回桌上。
孙芷蕙把果子塞回小猴儿怀里,说道:“这是我感谢你,感谢你妈妈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小猴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山坡。母猴正远远望着这边,见小猴儿看它,便点了点头。小猴儿这才欢天喜地的抱着果子上了山坡,跟母猴一起往山后去了。
三位小姐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恰好孙府的丫鬟找来,说老爷催着回呢,三人这才依依惜别。
孙芷兰道:“今日蒙姐姐款待,下次请到我们家里坐坐。”
云千秋道:“今日哪算得上什么款待,不如过两天我叫人收拾收拾郊外的园子,我们同去住几天。”
孙芷蕙笑道:“那可好了,又能出来玩了。”
孙芷兰也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一言为定,过几天我就下帖子请两位妹妹过府一叙。”
暮鼓声声,如唤游人,莫恋风光,早些归去。
云千秋小立池畔,丹枫为语。
一个晚裳瑰丽的女子缓步而来,先抬首看了看那枝枫枝,然后妩媚一笑,缓缓说道:“云二姑娘决定帮她们?”
云千秋手抚枫叶,语声如呓。
“虽然大的有点小心机,小的有点幼稚,但是好在,本性良善。”
#####楼主闲话#####
一僧在室,对灯看经。一秋蛾偶然被困屋中,乱冲乱飞。僧忽大哭。惊临僧数人,咸来问讯。僧哭道:“吾竟起飞蛾扑火之念矣!恶哉恶哉!”
#####下回预告#####
“哦,是璥洲来了。”
“公子爷!我从‘醉风’手里救下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糖与山海经
云千秋道:“你们是不是算落了一个人?烟云山庄可还有一位老太太呢。”
慕容晚裳笑道:“到现在为止,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的皇甫公子算有遗策?”媚眼闪了一闪,微笑接道:“九月十五日,你们云家做一场法事吧。”
云千秋回首,将慕容仔细端详,但是她所揣摩的,却应是皇甫公子的心意。
他,到底要做什么?
「又西二百里,曰白边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
“这个哪买的?”沧海一手举着本《山海经》,一手从桌上的小小食盒里拣起了一块杏脯,盯着杏脯看了看,又嗅了嗅,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把一整块杏脯都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来。
小壳坐在一边,手支着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回道:“隔壁街。”
「又北十里,曰超山,其阴多苍玉,其阳有井,冬有水而夏竭。」
“唔,再去买一百两的。”这回拿了一块桂花酥,嗅了嗅,一口接一口的啃起来。每次只啃下一点点,但是啃得很快,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小壳终于皱眉,斥道:“吃东西不要像老鼠一样!”等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停下来,又道:“吃那么多甜食会胖成孙烟云那样的。”
沧海愣了愣,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买五十两的好了。”
“咯吱”声又快乐的响起来,小壳冷冷道:“你再这样连一两的都没有。”
沧海颇为沮丧的舔了舔手指,半晌才说道:“钱是我赚的,为什么买东西还要和你商量?”
“那是为了防止你胖成孙烟云那样。”
「又东十里,曰尸山,多苍玉,其兽多麖。」
“啊,白糖糕多买两块,那个南瓜片就不要了,一点都不甜。”
「尸水出焉,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美玉。」
“还有啊,下次果脯和糕点要分开来装……”
小壳暴怒拍桌而起。终于。
沧海仰头,眼神像小鹿一样,声音像小兔一样的说:“你喜欢装在一起就装在一起吧……”
小壳道:“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坐好了!”
沧海直了直腰。
“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
也许是为了有糖吃,沧海很听话。
小壳道:“你除了不赌钱不听戏不逛妓院以外,跟外边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有区别啊……”声音好小好小。
“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也不干!江湖的兴衰你也不管了么?”
“……不要说得那么沉重嘛……”
小壳一侧脑袋,道:“那好,你说烟云山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叫他们去做事啊。”
“那你呢?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的心好累呢……”
“少废话,那怎么还看不见动静?”
“谋定而后动嘛。”
“那你现在应该看《孙子兵法》,而不是《山海经》!”
沧海抓了抓头发,苦恼的道:“你能不能不管我?”
“那你能不能不吃糖?”
僵持中。
最后沧海道:“我其实有写信给璥洲,让他去帮我查一些事。”
“你早说不就完了么?”
“……你是不是嫉妒我啊?”
“你有什么可让我嫉妒的?”
“嗯,譬如说,我比你帅……”
小壳快要晕倒。“算了。你说说让璥洲查的什么事吧。”
“你想知道就好好问我嘛,干什么一天到晚的数落我?还威胁我不给我买东西吃。”
“那你自己去买啊。”
“我……我懒得动……”
又一个少年。很酷。上唇很薄,唇峰很尖,长得很“俏”。不是“俏丽”,而只是“俏”,“俏”得很有男人味。他常常不笑,但是笑的时候又满面春风。还带着一点坏。
酷酷的少年绷着脸敲开了玄字房的门。
沧海道:“璥洲来了啊。”
少年向小壳点了点头,严肃的对沧海道:“公子,我从‘醉风’手里救下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
沧海已从椅子里下到地上,顺手往嘴里塞了一把樱桃肉。“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刚要走,忽觉后领被扯住,沧海道:“干什么?”
小壳冷冷道:“穿鞋。”
“……哦。”
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双目紧闭,两腮凹陷,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擦伤,衣服勾破了好几处,隐见血痕,上衣和裤子上还有几处边缘整齐的破损,应该是被锋利的铁器划破,皮肤上的伤口因深邃而外翻,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卢掌柜看了看受伤的中年人,又望向沧海。
沧海道:“小壳,去厨房弄点米汤来。”
“他……还活着么?”
沧海轻轻点头。
小壳出去了一会儿,端了一个小碗回来。璥洲小心的扶起中年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壳用小汤匙一点一点舀米汤送进他嘴里。开始时,米汤大都从他嘴角流下,喝不进去,后来见他喉部微微一动,咽了一小口,再喂进去的就都能喝了。
沧海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璥洲表情严肃,轻声道:“我在从安庆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群黑衣杀手,我怀疑他们是‘醉风’的人,就在后面跟着,然后看见他们要杀这个人,”顿了顿,又道:“我看他不会武功,又很老实的样子,就把他救下来了。当时他已经身受重伤,但还是很努力的在求生。后来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没说出来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沧海点了点头。
小壳想了想,抬眼道:“安庆?天香阁不也在安庆么?你让璥洲去查任世杰的事了?”
“对。你有没有查出八月初三的戌时,天香阁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完了米汤,璥洲轻轻把中年人放躺,盖好被子。小壳打了水来,给中年人清洗伤口。
璥洲道:“八月初三的戌时,任世杰、佘万足和‘花丐’刘苏确实都在天香阁。”
卢掌柜蹙眉,“他们三个怎么会凑到一起?”
沧海道:“可能是巧合。”
璥洲点头道:“是巧合。那天他们三个是分别去的天香阁。戌时的时候,任世杰在天香阁后院上完茅厕出来,在院子里看见了佘万足,两个人就动了手,当时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后来刘苏喝醉了出来,撞入打斗中,被佘万足一脚踢在肚子上,刘苏就把刚吃的酒菜吐了佘万足一身。佘万足急着去清洗,就放下他们两个走了。当时他们都以为院子里只有三个人,却不知道旁边的茅厕里还有第四个人,而这第四个人也看见了所有经过。”
“找到这第四个人也不容易吧?”卢掌柜的铁球轻轻的响。
“是的。”
这时,受伤的中年人眼皮动了动,呻吟了一声。
沧海道:“这下刘苏的死因清楚了。佘万足有洁癖,还记仇,这次被刘苏吐了一身,一定会回来报仇的。但是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任世杰有没有跟刘苏透露过什么,所以最后补了刘苏咽喉一剑,防止他留下遗言,”
“不过,从刘苏还敢明目张胆逛妓院这点来看,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也没想到佘万足会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对他下手。而佘万足却很着急,没有选择时间地点,找到他了就杀了。看来,任世杰所知道的正是‘醉风’绝不能被泄露的。”
小壳给中年人清理完了伤口,问道:“那这个人怎么办?”
沧海道:“你们看看他的手。灵活而有力,虽然有茧却不十分粗糙,所以,他很可能是个雕琢金玉的手艺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醉风’追杀。”
卢掌柜道:“不用请大夫来么?”
沧海摇头,“元气大伤,普通的大夫短时间内是看不好了,璥洲,送他去鬼医那里。”想了想,又道:“告诉那个变态鬼医,不要用稀奇古怪的方子做实验。还有,送了他去你就回来。”
璥洲走后,沧海又回到玄字房,窝回椅子里。小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人跟任世杰的案子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咱们说话时,那个人好像醒了。”
“那又怎么样?”
“我总觉得哪里不妥,”小壳蹙眉,“他明明醒了为什么还装作昏迷?又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偷听咱们说话一样。”
沧海笑了。
“所以我才把他送到鬼医那儿去啊。”
“你怀疑他是奸细?”
“那倒也不一定。等他好了问问就知道了。”
“他肯说?”
沧海又笑了,眯起眼睛像一只猫。挑了颗蜜糖,丢进嘴里。很享受的样子,却不说话。
小壳料想他不会回答的了,便转开话题道:“岑先生给孙烟云算了卦以后,烟云山庄忽然买了二百桶油漆,昨天已经开始动工刷房子了,而瑾汀也已经完成任务回来,那么,你告诉我,瑾汀是不是就是那个‘无言’?”
“哇,厉害啊。”
“我猜中了?”
“中了。”沧海象征性的拍了拍巴掌。
小壳继续道:“油漆是瑾汀送去的?”
“是。”
“不是普通的油漆吧?”
沧海笑得特别特别开心,“又中了。”
小壳想了想,过一会儿又问:“你老实说,你不让大家互相透露任务内容,完全是为了保密么?”
“不完全。”
“你该不会白痴的认为这样很好玩吧?”
“唉,”沧海叹了口气,微笑,轻轻蹙着眉心,抚掌道:“全中了。”
“小壳,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你想,瑾汀和珩川相见的时候,该多有戏剧性啊,一对难兄难弟,多么有助于增进感情啊。我的安排是不是很伟大?”
“无聊。”小壳冷着脸走开了。
沧海继续自我陶醉中。过了一会儿,问道:“小石头的陷阱捕了几拨猎物了?”
“三拨。六个。”
“哦?看来唐秋池还挺重要的嘛。”
“你怎么知道都为唐秋池来的?何况他们都是些三脚猫功夫,没一个厉害的。”
“那是因为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
“是搞不清楚状况,连我们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神策依然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窗边,隐在黑暗里。身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看不清容貌。
神策忽然双肩颤动,带起一阵轻咳,黑衣少年连忙问道:“主子,吃药么?”
神策又咳了一阵才停下来,对少年摆了摆手。
少年道:“主子的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我们要尽快找到第三颗回天丸才行。”
神策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少年道:“进来。”
一个大胖子走进来,躬身行礼。“参见神策,问左侍者好。”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少年才缓缓说道:“孙烟云,你知不知道新来挑水的那个小川是什么人?”
#####楼主闲话#####
编啊,接着编……
又快到极度精彩的部分了,好期待呀~
第二十九章隔岸夜观火
“孙烟云,你知不知道新来挑水的那个小川是什么人?”
“回左侍者,我叫人查过了,他的本名叫珩川,是‘财缘’老板皇甫熙的书童。”
少年哼了一声,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书童不做,却来烟云山庄挑水?”
“因为他得罪了皇甫熙,所以被罚来这里做苦工。”
“皇甫熙有的是生意,为什么让他到烟云山庄来做苦工?”
孙烟云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有点秃顶的脑袋上已开始冒汗。“因为皇甫熙不想让人知道他暴虐无情,所以罚珩川到其他地方做苦工。方圆几百里就数烟云山庄最大,人口又多,还赶上三个挑水的工人生病了,所以……”孙烟云拉长了声音。虽然室内很暗,只能看到人影,但他还是偷眼望了望神策,才继续道:“所以小川才会来烟云山庄挑水。”
左侍者又道:“你确定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么单纯?”
“不确定。”孙烟云老实的回答,“所以我已派人盯着他。但是他从进山庄以来每天都按时按量的做好工作,没有找人带过班,没有出过山庄一步,没有在山庄里乱走,与山庄里的人也很少交往,也没有乱打听消息,更没有向外传递讯息,所以,我真的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特殊目的。”
黑暗中,左侍者好像看了看神策,仿佛在等待他的指示,但是神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左侍者道:“孙烟云,你好好盯着他,一有举动立刻格杀。”
“是。”
“你可以出去了。”
房门从里面打开,又从外面关好,几丈长的房间里依然一片黑暗。
良久,黑衣少年轻声唤道:“主子,您看……”
神策的大黑袍袖动了动,仿佛还伴随了一声叹息,语声缓慢而悠长,在空旷的屋子里徘徊回荡。
“唐颖啊唐颖,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沧海洗过了澡,光着脚坐在床边。夜了,却没有困意,想做些什么,又安不下心,起来坐到圆桌后面,把小烛台端了过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注意到委顿在桌的发尾,就拔了根头发下来,凑着烛火一燎,棕色的发丝卷曲盘旋,再烧一会儿就燃起了一点火星儿,又很快灭下去,冉起一缕青烟。
烧啊烧的正无聊的时候,突听楼下远远的一阵嘈杂,然后就像头发燃起的火星一样很快灭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石朔喜噔噔噔噔跑上来,见沧海屋内亮着灯,就推门闯了进来,语气里有些微的兴奋:“唐颖弟弟!我又抓了两个人!现在一共是八个俘虏了!”
沧海面无表情的瞟了他一眼,垂目道:“你们都跟谁学的,进屋不敲门?”
石朔喜无所谓的在沧海身边坐下,理所当然的道:“跟珩川学的啊。不过我进别人屋都敲门的,进你屋就不用了。”
“凭什么进我屋就不用?”声音提高了一度。
“嗨,都是男人怕什么的,”顿了顿,把沧海打量了一番,又道:“难道说……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沧海白了他一眼。
小壳被说话声吵醒,从隔壁套间挪动过来,穿着单衣,睡眼惺忪的坐在石朔喜旁边。“你来啦。这么晚还不睡?”
石朔喜应了一声,又对沧海道:“哎,你怕人知道你什么秘密啊?”
小壳道:“又抓到暗探了吧?刚才好像乱了一阵。”
石朔喜应了一声,又对沧海道:“哎,你不会有什么身体缺陷吧?”
小壳道:“那些暗探还老实么?在一起有没有说些什么?”
石朔喜白了小壳一眼,蹙眉道:“我这儿和你哥说事儿呢,你老打什么岔呀?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小壳轻叹道:“找死啊。”
石朔喜从新盯住了沧海,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道:“啊!你不会女扮男装的吧?”
小壳咣当一声倒在桌上,说道:“完蛋了。”
沧海忽然笑了笑,珠明宝璨。唇角眉梢,春深似海。
“不是。”沧海微笑回答。
烛光下的石朔喜一震,望着沧海呆了良久,喃喃说道:“那、那你让我摸摸,我、我就、我就信。”
天呐……
小壳感到很无力,这,难道就是拉皮条的职业习惯吗……
沧海依然在微笑,笑得很甜很甜,然后很好心的低头问道:“怎么样?”
“嗯,虽然隔着衣服……但是手感不错。啊……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腰很细……啊不是,啊,那个……”猛然轻咳一声,“咳嗯……我、我信了。”
“那好,今天就摸到这儿,你看行吗?”温柔的商量着,笑得眼睛的弧度都那么好看。
“呃……哦……哦。”石朔喜等了一下才从沧海后背上把手收回来。瞄了瞄沧海的容颜,突然觉得脸在发烧。
沧海微笑道:“那现在可以回答我弟弟的问题了吗?”
“哦……哦,嗯。”石朔喜正觉得不好意思,听了马上转身面对小壳,把后背留给了沧海。“你问。”
小壳苦笑,瞥了眼沧海,才道:“那些暗探还老实么?”
“呃……还、还可以。”
“他们在一起有没有说些什么?”
烛光拖动,带起一尾流莹,耀眼,如彗星。
“他们说……他们说……说什么?”
“譬如说……”小壳顿了顿。
几缕青烟从石朔喜头后冉冉升起。
小壳道:“呃……譬如说,谁……嗯、谁指使的他们?”
“好像……没有说吧……”石朔喜盯着脚尖,不太敢抬眼。心跳有点快。
火光更大了一点,外焰从石朔喜的头后露出了一小截。
小壳慢慢瞠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半天才结巴道:“……着、着、着了……”
石朔喜道:“我没睡着啊。”头后,一团火光“呼”的一下陡然冲天而起。“哦,你们困了是吧?那、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回头。
沧海坐在烛光旁,笑得更甜更可爱。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晚安。”梨膏糖笑眯眯的挥了挥手。
“晚、晚安。”石朔喜又是愣愣的。
“呃……”小壳张了张嘴,梨膏糖便也对他笑了笑,于是小壳道:“晚安。”
石朔喜出了门。一边走一边觉得走廊里虽然没灯但好像也挺亮的,然后又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味道,一边走一边在空中嗅了嗅,然后点头,哦,原来是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道。
哎等等,怎么会有东西烧糊了呢又不是厨房?
站在走廊里琢磨了一阵。
四下里看看。
……啊!
九月十一,夜微凉,锦衾暖,秋月将圆。
一声长啸于夜半子时准时响起在“财缘”二楼走廊。一瞬间从西到东,又从二楼下到一楼,隐没在后院。
已睡的住客们不满的骚动起来。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又没着火!真烦人!”
几个客人推开了靠走廊的窗户。
“喂,对面的大哥,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一颗火球从这里‘咻’的一下飞过去了。”
“哈哈,怎么可能,准是你眼花了。行了,快睡吧。”关窗。
“哦,或许是眼花吧。”
走廊里又迅速恢复了寂静。
小壳坐着愣神。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半天不眨一下。然后,沧海叹了口气。小壳只有感觉更无力。
小壳道:“你在担心?”半晌没听到回答,遂移转了目光。沧海的侧脸在烛光下亮白而柔腻。“你在担心什么?”语气变得肯定。
“小花还没回来。”
小壳道:“叶深的任务是什么?可以说么?”
“我叫她给璥洲送的信。”顿了顿又道:“不知什么事让她耽搁了。”
“你是因为这个睡不着觉?”
“不知道。”沧海摇了摇头,起身,“既然你醒了,就陪我下去走走。”
两个人穿上了外衣,下到庭院里来。小壳给沧海多披了一件外衣,沧海没有反抗。
清癯的暗青色背影,站在月光下,像一棵玉树。剔透。圆润。晶莹。仿佛带着清寒的温度,又仿佛下一刻就会翩然而舞。披在肩上的单衫,袖摆时而荡起,蹁跹如青莲的翅。地上的影子竟也随之香艳起来。
认识这样的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那如果,这个人是你哥哥呢?
小壳的心里一片茫然。眼里所见,便也似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一个娇小而轻盈的身影从“财缘”大门进入,出现在庭院里,穿过花园,往后厨的方向走去。门首的灯火,映出她丁香花一样的容颜。
沧海仿佛长出了一口气。
小壳笑道:“看来她饿了。”
“我们回去吗?”
“再站一会儿。”
一道白影利落的从东边围墙翻了进来。夜晚刺探机密的不速之客,竟然穿着一身白衣。那么他不是白痴,就是弱智。
但这个白衣人两样都不是。
石朔喜精心设计的陷阱,在他的剑下如瓜菜一般,毫不费力就变成了一堆碎片。
东墙边没有点灯。但当他走出墙影时,月光刚好照亮了他的脸。惨白,而冷硬。
小壳一惊。
沧海极轻的声音马上道:“别出声!”
这几天,财缘借故“修整”而缩短了营业时间,夜晚很早就打了烊,客人们也早早安睡。靠近围墙和通往后厨的某些地方也因“修整”而禁止立入。又因人客较少活动,财缘夜晚时也没有点上通明的灯火,只在少数几处人多的地方挂了灯笼。
夜,颇静。
白衣人绕道向北,折而西行。
沧海蹙眉,猛然叫道:“不好!”拔足向西狂奔。外衣掀起掉落在地。
“喂——”小壳捡起衣服随后追去。
后厨就在西边。
而花叶深,就在西边的后厨。
后厨又分为几个院落,其中只有洗碗的地方是独立的,并且布满了陷阱,而其他几个地方尤其是料理间完全是安全的。本来就每晚都有人值夜班,而暗探出现过以后,值夜班的都换成了会家子。今晚,应该是轮到瑾汀守夜。
但是此时,瑾汀恰好不在。
花叶深随便找了点吃的填饱了肚子,满足的走出厨房,下了一级台阶,小脸儿忽然煞白。
“啊——!”一声尖叫响起,在沧海奔进后厨大院的时候。
精光闪闪的利剑正遥遥指向花叶深的咽喉。
沧海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抱住花叶深牢牢护在怀里,咬牙闭紧了双目。
锋利的剑尖向沧海背心刺去,距离他的身体已不到一尺。
小壳赶到,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瑾汀回来,连宝剑都来不及拔出。
沧海已感觉到剑尖冰冷的剑气穿透衣服,马上就要刺进皮肤。
握剑的白衣佘万足已露出了狞笑。
剑尖距离沧海的背心已不足三寸。
就算反应过来,也已赶不及救援。
如果这一剑刺下去,那么就是回天乏术。
难道这一朵倾国倾城,这一颗七窍玲珑,这一手翻云覆雨,今日便要在这毫无遐思的方寸之地香消玉殒,命丧黄泉?变成一团苍白的血肉,一堆乌黑的焦炭,一缕青色的烟魂?
第三十章白首狐之舞
两团银茫“呜呜”呼啸着倏然破空而至!
银茫一前一后撞击在佘万足剑尖上。后一团银茫回弹后方向略转,撞在先弹回的第一团银茫上,然后再借力反弹撞击剑尖,而第一团银茫被大力反撞之下不仅没有向后飞去,反而也再次回撞在剑尖。
佘万足的剑尖在瞬时间被连撞了四下,就在剑尖距离沧海背心不到一寸的地方!
“卢掌柜!”小壳惊喜叫出声来。
剑尖被撞歪不能刺入,但因剑势太急,剑锋一偏斜刺里从沧海左肩头划过,惨白的剑锋扬起一串血珠,溅在地上。溅在佘万足的衣襟上。
沧海一声闷哼,向前扑倒。花叶深含泪叫道:“公子!”一把抱住了沧海的腰,支持他的站姿。她感觉公子在轻轻的颤抖,背后的衣服已经汗湿。
佘万足被两枚铁胆在剑尖连撞了四下,一下比一下劲力重,但他的剑并没有脱手,只是被带得斜退几步,一拧身便站住了脚。
小壳急得眼珠都红了,哪还管什么杀手不杀手,就从佘万足眼前飞奔而过,接住沧海,把他轻轻放在地上,靠在自己怀里。佘万足因面对劲敌,没有追击,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瑾汀同时飞掠过来,撕开沧海背后的衣服,撒了些止血的药粉,简单包扎、沧海莹白纤匀的后背上,裂开一条长极一尺的血痕,从背心脊骨斜划至左边肩头,鲜血淋漓,怵目惊心。
沧海的嘴唇已失去血色,脸色几近透明,牙关颤颤磕碰,眸子却很亮,神色上竟也是一片清明。小壳拨开他未绾的头发,小心的给他披上外衣,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沧海下巴枕在小壳肩头,却斜了眼睛去看佘万足。
卢掌柜及时出现,以成名绝技“银燕双飞”撞开了佘万足致命一剑,张开五指把两枚铁胆抓在手里,渊停岳峙,站在院口冷面对着佘万足。
佘万足道:“‘铁胆’卢子升?”
卢掌柜的胡子动了动,没有言语。
佘万足望着他,静默了一会儿。脸色惨白,没有表情。攥了攥剑柄,说道:“好。”一步,一步,慢慢后退,退到墙边。
卢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佘万足盯了卢掌柜一眼,猛然飞掠而起。
卢掌柜手心一紧。
佘万足飞掠。飞掠倒退,向着身后的围墙。空中翻身,一跃而出。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怎么?”
所有人一齐呆住。面前确实一片空旷,没有一个人影。而沧海的伤,是真的,这证明着佘万足确实来过。
那么……为什么?
卢掌柜愣了愣。手里端着的铁胆还蓄势待发,没成想就过了一招就能把佘万足吓退。小壳、瑾汀、花叶深面面相觑。卢掌柜又愣了愣,目光才落在沧海脸上。
沧海的眼睛很亮,但是可怜巴巴的,要哭又不哭,像一只误落了陷阱的小兽,呜咽了一声。
卢掌柜赶忙跑过来,蹲下身问道:“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沧海见人问,马上一扁嘴,眼里蓄满了泪水。
就在他眼泪马上要滚落下来的时候,小壳道:“不许哭。”
沧海看了看小壳,抽噎了一下,竟然瞬间又把眼泪咽了回去。
在场的人中,只有卢掌柜是第一次看到沧海表演这项绝技,惊讶之下,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不笑吧又实在憋得慌,只见他的脸慢慢转红,胡子在一跳一跳。
沧海眼圈又红了,蜷在小壳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中。
半晌,小壳叹了口气,“别撒娇了,我不说你就是了。”
沧海肩膀抖动了两下。
小壳拍拍他,说道:“起来,我背你回去。”
“那……你要温柔一点……”
“……我知道了。”
瑾汀、花叶深、卢掌柜三个人一脸黑线的跟在他们后面。
“……小壳……”
“干嘛?”
“……我疼。”
“知道了。”
“……小壳……”
“干嘛?”
“我会死吗?”
“……不会!”
“……小壳……”
“……干嘛?”
“你唱歌给我听。”
“……你闭嘴。”
“那你明天还买东西给我吃。”
“昨天买了那么多还要?”
“吃光了。”
“……你闭嘴就给你买。”
“要一百两的。”
“……好。”
半晌。
“……小壳……”
“……小壳……”
“又干嘛!”
“……我快掉下去了……”
小壳终于把沧海背回了房间,脱了衣服从新擦洗伤口。
沧海趴在床上,拉过花叶深坐在床头,问道:“小花,你没吓着吧?”
花叶深美目含泪,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得使劲忍住,拼命摇头。
沾湿的帕子轻柔的接触伤口,沧海正在说话:“小花你别哭,哭了明天眼睛会——嗷!凉!水好凉!”
小壳丢下帕子。
瑾汀出去打了一盆温水进来,小壳继续给他擦伤口。
沧海继续道:“哭了眼睛会肿,然后会发炎,会烂掉的。”
卢掌柜耷下一边眉毛,问道:“谁告诉你的?”
“璥洲啊。”
卢掌柜哼了几下,说道:“哦,是么。”
沧海道:“你真信啊?”
卢掌柜扶住了旁边的灯架,看向别处。
花叶深哭了出来,哽咽道:“公子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沧海忽然肃容道:“花叶深,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任何一个人,不论是年轻年老,男子女子,富翁乞丐,相识陌路,我都会尽力去帮助他们,也不管是年轻年老,男子女子,富翁乞丐,相识陌路,只要良知未泯,他们也都会尽力帮助你。”
“所以,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人性。你该感谢的是他,不是我。”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内疚的呢。”
屋里的人都静静的听着。花叶深渐渐止住了泪,卢掌柜和瑾汀却要掉下泪来。
花叶深对着沧海笑了一笑。
小壳攥了攥帕子,垂首道:“我去把水倒掉。”
小壳回来,从门外就听见屋里乱哄哄的,进门一看,岑天遥也被吵醒在堂里站着。又见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人苦口劝道:“这位公子,伤口太深是一定要缝合的,不然……”
沧海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
卢掌柜道:“公子,你就听大夫的话吧。”
沧海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花叶深道:“公子的伤不赶紧医治会恶化的。”
沧海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扭头看见急得满头大汗的瑾汀,突然道:“除非瑾汀说话,不然我不要他医!”
别说其他人了,大夫都快哭了。
岑天遥帮腔道:“公子你不要这么任性嘛……”
“我不要!就不要!”见小壳回来,像找到靠山似的马上委屈道:“你来得正好,他们合起来……”
小壳冷静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送到鬼医那儿去?”
沧海一愣,乖乖在床上趴好。“大夫,你要温柔一点。”
大夫哭道:“……我知道了……”
一阵哭叫之后。
瑾汀去送大夫。大夫捂着心口道:“哎哟我的心脏啊……你家公子……好嗓门儿……”
卢掌柜揉着两肩在桌边坐下,叹道:“唉,他哪来那么大劲儿,我都快摁不住了。”
花叶深给大家倒上了茶,岑天遥苦笑饮了一口,咂着滋味道:“这茶……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各人都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卢掌柜掀起茶壶盖向内望了一眼,烛光下,壶底的茶叶上好像躺着一块透明的物体。
“是……糖吗?”
“……好像是的。”
“那为什么……”
小壳冷眼道:“这么无聊的事情,你们说会是谁做的?”
众人同时移转目光,望向床上闹累了坠入梦乡、脸上还有泪痕、梦中不时还要抽嗒几下的,那个让人浑身都疼的家伙。
第二天,石朔喜来探望沧海。正巧所有人都在。
花叶深愣愣道:“你的头怎么了?干什么全部包起来?”
卢掌柜、岑天遥、瑾汀也都看着他。
石朔喜面无表情,“头,受伤了。”径直走到沧海床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叫道:“唐颖哥哥。”
众人一愣。小壳抿嘴。
石朔喜道:“听说昨天你非常的有‘男人’气概,做了一件让天下‘男人’都奉为楷模的事,你以前就很有‘男人’阳刚的气度,受伤之后就更有一种‘男人’味道了,小弟对你的‘男人’之举很是佩服。”说完一揖到地。
沧海趴在床上睨了他一眼,忽然甜甜笑了笑,看得一屋子人都呆住,石朔喜倒抽一口凉气,猛然跪趴在床前,“大哥!求求你不要再这样笑了!我真的觉得你今天好有‘男人’气度!求求你饶了我吧!”
岑天遥的眉毛扭曲起来,卢掌柜凑近小壳轻声问道:“他今天怎么了?”
小壳抿嘴一笑。
“他踩了第三个禁区。”
不得不说,沧海的愈合能力很强,再加上璥洲从鬼医那里带回的超级金疮药,伤口第二天已经开始结痂。
本来是没什么大碍了,但沧海还是耍赖的呆在床上,让人伺候。
于是“财缘”的玄字房最近总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衣服只穿一半的年轻贵公子,裸露着肩膀,锁骨匀婷,大模大样的卧在床上,整天指手划脚;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可怜男人整天跑前跑后,任劳任怨,只要那公子一笑,他的腿就能开始打哆嗦;一群人每天站在公子的床前无奈的摇头苦笑,虽然基本上都能满足公子的所有无理要求,但那公子还是经常大喊大叫的不满足,只有等一个眸子如漆的黑眼珠少年来了才能震得住他,无形中,黑眼珠少年的地位提高了许多。
一日夜间,黑眼珠少年晚归,见玄字房门窗上鬼影幢幢,张牙舞爪,惊怖甚矣。推门探视,见公子卧床,悠闲自得,一绷带头立于灯前左右扭动。
少年惊曰:则甚?
绷带头苦笑:极夜,公子欲看狐舞。
少年垮肩,无力甚矣。
取自百晓生卷宗:子不语篇
第三十一章突来的变故
九月十三。距离十五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瑾汀送了油漆后,烟云山庄当天便开始给房子外观刷漆,虽然院落较多,但因雇佣了足够多工人的缘故,所以进展很快。
孙烟云决定给房子刷漆,其中一个原因是不想浪费那二百桶油漆,第二个原因是想修葺一新后给儿子举办婚礼。他当然没有忘记岑先生算卦时说的话,只不过他想:只是拖延一阵而已,早晚还是能娶儿媳抱孙子的,所以早刷晚刷都是一样的,而且,如果修葺房屋能够冲冲喜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天,云家二小姐也如约下了请帖,请二位孙小姐到郊外园子小住几日,孙芷兰和孙芷蕙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赴约。
孙家老夫人,也就是孙烟云的母亲,听说云家要在慈云寺办一场法事,还要请得道高僧讲经说法,笃信佛法的孙老夫人便要去听经随喜,于是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启程。
由于烟云山庄正在修葺,人员混杂,油漆刺鼻,所以府中的丫鬟仆妇能跟的都跟着夫人小姐走了。就连孙烟云那些不太信佛的小妾们也都嚷嚷着要去听经,结果府中只留了两个小妾四个丫鬟,总共六个女眷,其余的都如愿离家“出走”了。
沧海终于穿起了衣服。石朔喜虽然还包着绷带头,但“腿抖病”已明显好转。这晚,沧海把石朔喜找了过来,趴在床上很认真的请求他帮个忙,然后石朔喜就在沧海的床下拉出了八口方方正正的木箱子,只是看起来不是很结实的样子,每个箱子上都有一面做有“此面朝上”的记号。不用说瑾汀、卢掌柜、花叶深了,就连几乎整天陪在沧海身边的小壳都不知道这箱子哪来的。
沧海神秘兮兮的让石朔喜把这些箱子放到烟云山庄去,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把箱子分散的放在已经刷完漆、少有人去的院落里,一定要靠近刷过漆的栏杆、柱子,有记号的那面一定要朝上,还要适当的遮掩一下,不能让人发现。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打开来看,不然就不灵了。
石朔喜愣愣的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沧海悠悠一笑,道:是能让孙烟云呕血的东西。
虽然烟云山庄现在人多杂乱,但是,要明目张胆的送进去八口大箱子还要分散摆好,已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们无往不利的侠盗“红双喜”还是圆满完成了。其实像这种类似的任务他以前经常做的,只不过以前是“拿出来”,现在是“放进去”。
九月十四。距离十五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早晨。石朔喜按时到玄字房报到,沧海正在吃早饭,小壳又不在。
石朔喜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表少爷总是早出晚归的?”
沧海正在优雅的细嚼慢咽,其实他平时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很文雅很有观赏性的。当然,饿极了和吃零食的时候除外。
沧海咽下口中的食物,又舀了一勺白粥,随口道:“发现了。”凑近斗彩汤匙,喝了一口,嘴唇湿润。抬眼道:“吃了么?坐下一起吃啊。”敞开的窗外传来一两声鸟鸣。空气清新。晨风微寒。
石朔喜先去关了窗,才在桌边坐下,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道:“那你知不知道表少爷在做什么?”
沧海想了想,道:“不知道,又知道。”
石朔喜拧眉。“什么意思?”
“就是大概猜到了。不过既然他不想让人知道,那我还是不要说好了。”
石朔喜沉默,自己盛了碗白米粥,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屋里望了几眼,说道:“怎么今天也没看见瑾汀?”
沧海道:“他去帮我买东西了。”
石朔喜便用一种无奈的表情去看沧海,还带着点苦笑。
小壳回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后面跟着提着几个小包裹的瑾汀。
小壳道:“你叫瑾汀去买这些做什么?”
石朔喜一看,那张纸像是个药方似的列着好多东西,有什么和田玉啊,琥珀啊,鹿角什么的,竟然还有一味“白獭髓”。
沧海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用筷子在剩下的馒头上优雅的捅着洞洞。听了小壳的问话,理所当然的答道:“做药膏啊。”
“做什么药膏?”小壳眉头一皱,忙把剩下的几个完好的馒头从沧海筷子底下抢救出来。
“当然是去除疤痕的药膏了。”沧海伸右手指了指左肩后。“那个大夫缝的太难看了,像一条蜈蚣一样。”说着还撅了撅嘴巴。
小壳翻白眼。
石朔喜忍不住道:“又不是——”及时顿住,连忙改口:“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的!”
“不嘛不嘛,丑死了!我以后还要娶老婆的!”右手拍着桌子不依道。刚跺了一下脚,就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石朔喜很想问这跟你娶老婆有什么关系,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跟他纠缠。经验证明,这是明智之举。
小壳无奈的撇了撇嘴,说道:“‘白獭髓’太名贵了,市面上没有卖的。”
“连咱们‘杏林’、‘橘井’两大药铺都没有?”
“没有。“小壳摇头。
沧海蹙眉,咬了咬右手拇指,像下了重大决心似的沉重道:“那看来,还得去鬼医那儿一趟了。瑾汀,你干脆就拿着东西去吧,做好了药膏再回来,顺便帮我盯着点那个受伤的手艺人。还有,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药膏,不管鬼医说什么都不要理他,一定要准确按着方子上写的做。”
瑾汀重任在肩大义凛然的点了点头,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踏上了路途。
而今晚的烟云山庄很静。府里的女眷基本上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六个伺候孙烟云;工人们也已经把所有的屋宇刷好了漆,领了工钱离开;剩下一些不用伺候人的仆役也都闲了,不是在屋里睡大觉,就是溜出去玩了。实际上府内的人已所剩不多。
安静的山庄里,穿着黑衣的神策依然坐在黑暗中,黑色劲装的左侍者悄立一旁。每次神策出场时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也没有什么动作,其实我也很好奇,到底神策的吃喝拉撒都是怎样解决的,是否也和普通人一样?平时又做些什么来消遣呢?走出黑暗之后,他会是什么样子?将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
哦,神策好像动了动。满院的油漆味,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滑腻腻的游过廊柱,挤过门窗的缝隙,从四面八方涌入,攀上人的颈子,然后钻入鼻孔。嗯,这个形容有点毛骨悚然。
然而这些天刷房的工人们并没有察觉到这大屋里有人,就像孙家的家眷一样,这么多年来除了孙烟云和狄管家以外,从没有人察觉到这山庄的另一个职责和隐在暗中的那些不速之客。倒不是“醉风”掩饰的好,也不是孙家人都痴呆,而是人世上大多都是普通人,只想普通的活着,除了知道孙烟云有很多奇怪的朋友之外,他们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明白什么,或者根本觉得没什么奇怪。
油漆的味道同不安的气氛一起,在黑暗中徘徊,像游离的鬼魂,扭动着狂欢。不知神策嗅出了没有?对于呛人灵魂的味道,神策是否有着免疫的能力?神策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动?是为了加强这不安的烦躁的气氛?还是……
“糟了!”神策一拍桌子猛然站了起来。“快备车!然后通知孙烟云!”
孙烟云同着狄管家正在院里悠闲散步,原因是外面的空气流动迅速,气味比屋里要好闻一些,再有一点,他是要亲自审查一下工人们这些天的工作成果。
逛到一处较偏僻的院落,忽见檐下有一堆稻草,下面好像掩着什么东西,狄管家上前拨开一看,竟是一口大木箱,箱盖上还画了一个记号。
孙烟云正说着打开看看的时候,左侍者披着黑斗篷带着黑篷帽找到了他。
孙烟云一听之下脸色大变,狄管家忙扶住他,然而自己的脸色也惨白一片,冷汗如雨。
孙烟云抖着嘴唇道:“只、只是轰出去、去就行了?不、不用灭口、口口口么么?”
左侍者道:“不用。只要做得自然便好。”
半个时辰之后,烟云山庄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爷!”珩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沉重的撞开了沧海的房门。“公子爷!不好了!”
小壳一愣:“咦?你怎么回来了?”看了眼沧海,沧海一脸淡然的卧在床尾,静静等待。
卢掌柜、石朔喜、花叶深都在,珩川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趴在沧海床边,急道:“公子爷!烟云山庄已经全刷好了油漆,但刚才灯却全灭了!他们还说府上人不多,不用我挑水了,把我轰了出来!听说还有其他一些杂役也都给了假,放出来了!我出来时还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正从府里往车上搬东西!都是那么大的铁箱子!倒有点像。有点像……”
沧海慢悠悠的接道:“有点像咱们保存卷宗的箱子,是不是?”
“是!是!”珩川使劲点头,“那咱们怎么办?”
屋里沉默下来。所有人都在深思。只有石朔喜懵懂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弱弱的问道:“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么?”
半晌,小壳方叹了口气道:“我猜大概是这样的:瑾汀送的油漆里有更多的易燃成分,只要一碰火就会着,然后就能蔓延到整个烟云山庄,最后烧成灰烬,就相当于毁了‘醉风’的这个分部。而珩川,是作为内应而留在山庄挑水的,原来那三个挑水工大概也是珩川下药弄病的。但是现在,孙烟云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目的,不仅轰出了珩川,还灭了所有的灯火,那么,这下要烧烟云山庄可谓难上加难了……”
不仅石朔喜在听,屋里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然后同时望向沧海。看来,大家所知也同样是猜测来的,此时都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沧海道:“你们猜的都差不多。”
“我是想烧烟云山庄来的,但珩川应该不算是内应,就像孙烟云查的那样,我就是罚他去挑水的,所以才叫他同时给三个挑水工下药。”
屋里人的额头上都划下无数黑线。
“不过,”沧海接道,“正因为珩川没有具体任务,他们才想不出我究竟要干什么,就连猜测都没有头绪。而我们算卦、送漆的计划又那么的天衣无缝,浑然天成,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他们当然也想不到烧房子那儿去。”
珩川道:“但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沧海竟然笑了笑。“知道是知道了,但不是孙烟云发现的,他的背后可能有另有高人,很可能是‘醉风’首领之类的人物,不然也不会想到把卷宗搬离,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还有一点,他们只知道烟云山庄有起火的可能,却不知道要怎样防范,所以才把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降低意外发生的可能,”
“但是,他们是不可能防得住我的。”
“你的意思是,就算烟云山庄不动火,也一定会着?”
“当然。”沧海肯定的回答,气定神闲的自信微笑。
“那么,你是用什么方法?”
“这就不能告诉你们了。你们信不信,就连烟云山庄灭了所有的灯火,都在我的意料之中?”看了看大家的神色,微笑转开目光,自言自语的缓缓道:“如果灯不灭的话,游戏还不好玩了呢。”
平淡的语气激起了听者无限的希望。现在所有人心里,兴奋的感受该是一模一样。
“早些睡吧,明天会过得很精彩。”
精彩到毕生难忘。
第三十二章九月十五晴
九月十五。晴。朝阳初升。
石朔喜已经坐在桌后。面对着内室。
珩川坐在石朔喜左边。面对着内室。
璥洲坐在石朔喜右边。也面对着内室。
内室的床上,沧海睡眼惺忪,在床边坐着。发丝微乱,衣襟略敞,露出锁骨下的一小片胸膛。
小壳伺候着他漱了口,洗了脸,开始给他梳头。
厅里的三个人一直坐在桌后,面对着内室。
一会儿,花叶深走了进来,安静的坐在珩川左边。面对着内室。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铁球叮当的撞击声,卢掌柜轻咳一声,迈步进了屋,愣了一愣,便在璥洲右边坐下,面对着内室。
沧海终于道:“你们干嘛呀?”
门口又一声轻咳,桌边坐着的一圈人齐齐回头望去。
岑天遥一只脚刚迈进门槛,看见这阵仗着实吓了一跳,一哆嗦,扶了下门框,才稳住。
内室床边的沧海刚刚梳好了头发。
岑天遥嗫嚅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开会……我看门开着……所以……”
沧海叹了口气。
岑天遥看大家没有轰他的意思,便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挨着卢掌柜。面对着内室。
小壳退到厅里,在花叶深左边坐下,也望着内室。
准确的说,是望着内室床边坐着的那个依然衣衫不整而容颜极清的年轻男子。
又过了半晌。
沧海道:“你们到底要干嘛呀!”
没人回答,都睁着俩眼看着他。十分整齐的。
沧海终于暴走。毕竟谁受得了七个人十四只眼睛大清早的就坐你对面目不转睛的盯着你一直看了一个时辰之久不说也不动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能受得了么?
沧海吼道:“大早晨的都坐这儿围着我看什么呀?!我能开出花儿来么?!你们对面坐一圈儿都跟审贼的似的盯着我那请问各位老爷到底要审什么呀?说句话行不行?”
岑天遥有点脸红,转头看了看其他人无所谓的表情,也安下心来继续坐着。
沧海无奈的捂了捂头,道:“璥洲你不用值班么?”
璥洲道:“早晨了,不用我了。”
沧海又道:“珩川我叫你订的饭庄你订了没有?”
珩川道:“还没有。着什么急?你不是晚上才用么。”
沧海又道:“小花我叫你去接苇苇姑娘你怎么没去啊?”
花叶深道:“慕容姐姐去的。”
沧海语结,倒了好几口气没说出一个字。看了看桌后坐的一圈人,又道:“卢掌柜不用做账?”
“昨天都做完了。”
“那岑先生不用照顾生意?”
“嗯,还用不着我。”
“……那你们也不能老在这儿坐着啊!我还有事要出门呢!我得……哎你们也不能坐在这儿看我换衣服吧?”
花叶深脸红了红,但是没动。
沧海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往上挪了挪。
“哎我脱了啊,我真脱了啊……”狠了狠心,拽开了腰侧一个带扣。
花叶深低下头去。但没有人起来。
沧海固定着这个拽着衣带儿的动作,瞪着眼瞧着桌后这帮可气的家伙们。所有的男人都毫无顾忌的望着他。
“哎哟……”沧海失败的坐回床沿。
所有人的目光又同时向下挪了挪。
“求求你们了!有什么事快说行么!我今天真的要出门!”
小壳道:“你要去哪儿?”
“参天崖,行路庐。”
“哎?”大家全都愣了愣。“你真有事啊?”
“骗你们干嘛?那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落在小壳身上。
小壳只得说道:“我们都想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是你又不说,所以大家想……”
珩川接口道:“就是你今儿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是啊是啊。”大家点头附和。岑天遥见大家都点头,他也连忙跟着点了点头。
沧海更无奈了。“哎哟……好戏都在今晚,你们跟我一白天也没用啊。这样吧,你们现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保证你们都不错过好戏,行不行?”
“那你去参天崖干什么?”
“只是去接另外几个观众。”
“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唉。”沧海大大叹了口气。“如果我骗你们,就叫我毁容,吃成一个孙烟云那样的大胖子,行了吧?”
“哇,发这么毒的誓啊……”
“嗯,看来可以信了。”
“啊,走了走了走了,该什么干什么去了。”
一桌子人陆陆续续出了屋。还帮他关好了门。
沧海哭的心都有了。小壳站在床前,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沧海道:“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换衣服!”
一乘小轿逶迤向参天崖上行来。两边轿帘挑起,一个虽是便装却也贵气逼人的年轻公子,慵懒的倚在轿角锦垫上,百无聊赖。
一个黑眼珠的少年和一个带着方巾的男人在轿侧跟着。
沧海右肘撑在窗上,手支着头,半蹙着眉,淡淡的笑,相当享受的样子,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那男人头上的方巾和身上的直裰,说道:“真是马靠鞍配啊,小石头穿起这身衣服来也像模像样的。”
石朔喜不悦道:“为什么不说人靠衣装呢?”
“不过,这衣服和头巾好像都不太合适啊?”
“是啊,跟岑掌柜借的。”
沧海抿了抿嘴,故意问道:“为什么?”
“因为,”石朔喜扶了扶头巾,接道:“绷带头实在不好看。”
小壳露齿乐了乐。
戴方巾还是要配直裰才像样,石朔喜干脆借了一身来。不过衣帽确实都有点大。
“哦——”沧海拉长了声音。“原来是这样。”
石朔喜低吼:“不要说得和你没关系似的!”
沧海转了转眼珠,笑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抖开来扇了两下。
小壳道:“大秋天的扇什么扇子啊?”
石朔喜道:“你是想证明你的右肩没伤么?”
沧海“咝”了一声,道:“哎小石头你跟出来干嘛呀?为这还特意借了身衣服?”
石朔喜好像是愣了一下,才道:“来见见陈老前辈吧。”想了想,又道:“你这么相信我?”
“信你什么?”
“你今天见的是很重要的人吧,竟然带着相识不久的我?”
“嗯,怎么说呢,让那个暴脾气的陈皮老祖见见你也好,要是看出你是奸细,就一掌毙了你。”说着从窗口伸出右手,想做一个手刀的动作,却用过了劲扯痛了左肩。
石朔喜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嗤笑了一声。琢磨了下,又喜滋滋的笑了笑。
“真是的,那么开心干嘛?”沧海说着,自己也笑了。
半山腰的时候,沧海下了轿,吩咐轿夫们在原地候着,便同石朔喜和小壳一起徒步上山。
因为运动的关系,左肩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加上出了点汗,伤口周围更是有点痒痒的。沧海不安的扭了扭。
小壳道:“要不要歇歇?”
石朔喜也停下来看着沧海。
沧海道:“不了,到了再歇吧。”
说话间,行路庐的那个不高不矮的小牌楼已经出现在眼前。石朔喜以前没有来过,睁着双闪闪的眼睛好奇的望来望去。看到鞋冢和挽联碑时轻轻一叹,看到“行万里路”的楹联时又不禁发笑。
进了正屋,陈皮老祖还是像上次那样坐在靠墙的椅子里。李帆和寂疏阳正在桌前翻看卷宗,见有人来便都站了起来。
小壳当先给陈超磕了个头,请师父安,两人相视一笑,陈超已猜到了打赌的结果。随后,小壳又给石朔喜做了引见,也与李帆和寂疏阳相见了,彼此拉了拉手。
陈皮老祖说道:“小子,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沧海捏着把扇子,远远站在堂下,虽未冠带,却是风采翩翩,器宇不凡,一团贵气萦绕眉间,淡然而笑,清雅已极。有那么一种气质,仿佛清绝得让人忘怀,清静得恍若无存,而再见他时,心中一悸,深自痛悔,为何竟可以将这样一个人儿轻易遗忘。
听了陈皮老祖的问话,屋中众人这才回头注意到他。
沧海笑了一笑,道:“站在这里可以了。”
“怕什么?今天鞭子不在这里。”
“哦,是么。”沧海镇定一笑,往前走了几步。
陈皮老祖忽然道:“你受伤了?”
石朔喜吐了吐舌头,轻声道:“这也能看出来?”
陈皮老祖已然飞身而起,身形迅捷无比,五指箕张抓向沧海腰间,拇食二指随意一捻,已解开了沧海的腰带,又伸手在他襟侧挥动了几下,将他身子一旋,背向自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电光火石之间,已褪下了他上半身的衣物,露出背脊和一道狰狞的伤口。
“啊!疼疼疼疼疼……”
陈皮老祖脸色郑重的看了一会儿,啧啧道:“缝得真难看。”
“什么?”众人尽皆一愣。
陈皮老祖一呆,马上严肃道:“谁干的?”沧海挣了挣,陈皮老祖才放开向后扭着的他的手臂。
沧海上半身的衣物都挂在臂弯,只穿着两只袖子,一脸痛苦的嚷道:“那么粗鲁干嘛!痛死了!”
陈皮老祖已坐回椅子里,仿佛他从没动过一样,悠然道:“不这样你一定不会让我看的。”沧海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叠好,放在旁边的柏木桌上。
小壳连忙上前帮沧海穿好衣服,扣上腰带。沧海还抽空回头瞪了石朔喜一眼。石朔喜的双目正放着莹莹绿光。
陈皮老祖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佘万足。”沧海在堆满卷宗的桌边落座。
“他?妈了个巴子的……”陈皮老祖又开始天南海北骂了一遭,仔细分辨,竟然跟上回骂的都不重样,也把初次听闻的石朔喜给惊着了。最后,陈皮老祖拍着桌子道:“小子!用不用为师去帮你报仇?”
“哼哼,那倒不用了。”沧海扯了扯嘴角,“我倒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怎么讲?”
沧海就从用计陷了唐秋池开始到引来佘万足、又被卢掌柜吓退为止的经过叙述一遍,然后道:“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内情,论武功,佘万足与卢掌柜似在伯仲之间,但为什么佘万足只接了一招就退走?他在怕什么?”
陈皮老祖跟着问道:“嗯,他在怕什么?”
“我怎么知道。”沧海把玩着扇子随口道,不经意的一松手,扇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下。“哦?小石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捡一下?你知道,我的伤……”
当时小壳正站在陈皮老祖身边,隔得远,李帆和寂疏阳虽离得近却不是很熟,那么只有麻烦石朔喜了。
石朔喜毫无怨言的走过来蹲下,在桌底摸索。沧海一叠连声的道谢。石朔喜摸到了扇子,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头巾被下桌沿挡了一下,按说没什么关系,但是呢,石朔喜现在不比平常,头巾又大,结果,当头巾被碰掉落地的刹那,身后的寂疏阳小小惊呼了下,然后陈皮老祖那大嗓门拍着大腿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小壳也是头一次见到灾后惨况,本来不好意思笑,但见陈皮老祖那么毫无忌惮,他也忍不住了。寂疏阳只管发愣,李帆却有憋笑的嫌疑。
石朔喜连忙捡起头巾戴好,瞪向沧海,沧海肃容道:“意外,意外。”一等石朔喜转身,便开始爆笑。
寂疏阳还是一脸不能置信的神色,瞪着眼珠喃喃道:“你……被炸了?”
众人加码狂笑。
石朔喜握紧双拳,垂首道:“这是意外。”
陈皮老祖擦着眼泪对小壳耳语了几句,小壳抚掌道:“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说完两人又笑。
也许是伤口痛不能久笑的缘故,沧海最先缓过来,问道:“怎么没看见罗姑娘?”
寂疏阳答道:“她在后面陪着伯母呢。”
“哦。那你们这些天从卷宗里看出了什么线索?”
“没什么大事,只是应天附近有两起人口失踪案。”
沧海想了想,扇骨敲在手心。“也许这就是线索。任前辈侠心义胆,听说了这事八成会插手,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条线追查下去。”
“那么你今天来?”
“我是来接你们的。”
寂疏阳和李帆一愣,又喜道:“已经解决了‘醉风’么?”
沧海一笑。“还没有,不过今晚就有分晓了。我猜你们应该会想亲眼看看。”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罗姑娘。”
寂疏阳兴奋的呼了口气,李帆也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膊。
“那么,请罗姑娘出来吧,我们该走了。”
沧海和小壳走到院子里时,其他人还在屋里磨蹭。两人相视一眼,只得站在院中等候。
秋风吹了吹,沧海忽然道:“有人?”
两人同时转头,大白天的,忽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脚也站不住眼也睁不开。
一只鬼。
一只披头散发的夜叉鬼。
仿佛带着冲天怨气,无声厉吼——
凭空出现!
#####楼主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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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幻夜临之章
夜叉鬼缓缓抬起了头,双目泛着嗜血的红光,灼烧而又冰冻,从蓬发的缝隙中激射而出,勾魂一般抓住沧海面容。右手一动一顿,谨慎的抽出一柄寒刃,刀口倒卷如犬牙交错。
夜叉鬼厉吼一声,寒刃扬起——
小壳大喊躲在沧海身后。沧海无处可躲。
厉芒一闪而没!
沧海尖叫。
屋里众人闻声抢出。陈皮老祖一马当先。
不算旧伤,沧海和小壳完好的站在院里。
夜叉鬼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呲着白森森的獠牙,低声嘶吼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唐——颖——”恨不能咬碎吞噬。
沧海瞪着眼珠子。小壳哆哆嗦嗦道:“嘘嘘嘘嘘薛、薛……昊?”
劈劈啪啪几声轻响,厉芒扫过之处,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拦腰齐断,轰然倒地!
地面震动。众人皆惊。薛昊尤其震惊。
陈皮老祖窜了出来。指着薛昊,“啊!你你你你你……”又去地上看那切口整齐的大树,想抚摸又不知从哪落手,抬眼瞪着薛昊,运气咆哮道:“你竟敢砍了我的核桃树——”拳脚相加,如雨点一般的王八拳拳拳抡在薛昊身上,薛昊被打倒,又挨了几十脚。陈皮老祖激动得连骂街都忘了,只是不停的在重复:“竟敢砍了我的核桃树……竟敢砍了我的核桃树……”
“啊!啊!哎呀啊……”薛昊惨叫,“救命啊救……命……唐、颖……救命啊……大、大哥!唐颖大哥救我——”
其实在场的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只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而已,沧海一听薛昊那声凄厉的“唐颖大哥”,赶忙叫道:“快拉开他!快!”其余三个男人一拥而上,抱住陈皮老祖的腰,拖住他的腿,拉开他的双臂,把他往后拖去,陈皮老祖还蹬着那条没被抱住的腿,向着地上的薛昊空踹了两脚,人没踹着,但脚上的鞋子却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掉在薛昊脸上。
“啊呀——”薛昊又叫了一声。小壳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扶到屋里去。
众人在屋外安慰着痛失爱树的陈皮老祖,沧海见他情绪逐渐稳定,便进屋来看薛昊。
薛昊正坐在桌边喝茶,看沧海进来扔下茶杯就扑了过去,给沧海一个大大的拥抱,简直都要痛哭流涕了。也不知道他上辈子跟这师徒俩有什么仇,徒弟把他踹下悬崖,好容易爬上来又被师父痛打一顿。
“啊!疼……”沧海叫道。
薛昊马上关心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呃……”若是跟你比……
“小伤而已。”沧海弯着眼睛笑了笑。
薛昊兴奋的道:“大哥!我错怪你了!那招真管用!我爬上来以后内功果然又精进了!你看我随便一下就把那棵树……啊……”扯痛了脸上的淤青,又讪讪的。
“哈哈,是么,那恭喜你了。”沧海咧着嘴笑得有点勉强。
小壳已忍不住掩嘴。酒窝一闪。
“刚才大哥又救了我一命!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呃,不用客气。啊,你坐,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薛昊拉着沧海一起坐下。众人已经把陈皮老祖送到罗佩琼房里,都进来听沧海和薛昊说话。
沧海道:“想当年皇甫绿石从参天崖掉下去,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从原路爬上来,可是你却用不到一个月……”
“我不是从原路爬上来的啊,”薛昊睁了睁眼睛。“那天我掉下去,摔到了水里,上来后发现岸边有很多草药,就想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去,还不如先治好伤再说,下面有好多野果子,也不愁吃的。后来伤口渐渐愈合了,却被我发现了另外一条路,虽然也很陡很难走,但比摔下来的悬崖要好得多了,我从那里爬上来,上了小路,就到了这大屋前,刚进了院子就看见你们了。”
“……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薛昊说得轻描淡写,但看他那一身破烂的样子就知道此行必定艰辛。众人沉默着。
出其不意,毫无预警,沧海突然爆笑。拍着大腿,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从凳子上笑得蹲在地上,又从蹲在地上笑成坐在地上,估计后背的伤又痛了,他皱着眉咧着嘴哎哟着还是在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还是停不住。
“喂,你怎么了?”众人不解。
“啊哈哈哈哈哈……”沧海依然在笑,坐在地上拍着地面,笑个不休,脸颊通红。
“喂!你到底怎么了?”他不会就这样笑死过去了吧?众人都开始觉得慎得慌了。“喂喂!你到底在笑什么呀!说话!”
“哈哈哈哈……他……哈哈哈哈……哎哟疼死我了……哈哈哈……”
“喂。”众人无奈。但见他笑得那么开心都不自觉弯了嘴角。
沧海依然在笑。“哈哈……那个,还有另外的路是吧哈哈哈哈,不用从原来的路……哈哈……不用从原路爬上来……对吧?”沧海撑在地上笑得都快背过气去了,强自忍耐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众人莞尔道:“没错啊,薛捕头刚才说过了,那有什么好笑?”
“哈哈哈哈,皇甫绿石……皇、甫绿石……前武林盟主哎……哈哈……我一直、一直以为……哈哈他是个聪明人……哈哈哈哈……”
众人笑。“难道他不是吗?”
“他……哈哈……他不知道……哈哈哈哈……再另外找条……哈哈好走的路……哈武林盟主哎……哈哈死、死脑筋!哈哈哈……所以……”
众人已经笑不可支。“所以?”
“哈哈哈哈……所以……”
“……皇甫绿石是个大笨蛋!”沧海“吧唧”一下侧躺在地,蜷起腰来笑得浑身乱颤。
全体一齐爆笑。
石朔喜抱腹痛笑,寂疏阳仰天大笑,伸手一扶石朔喜,石朔喜没站稳一踉跄,头巾又掉了,众人一顿,加码狂笑。笑得都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陈皮老祖送客出门。除了他和石朔喜,众人心情都是大好。沧海走在最前,小壳问道:“薛昊用钝刀一刀劈了那棵树,真的是内功精进了?”
沧海摇头。“是因为怒气吧。”
“那他以为内功是爬悬崖练好的?”
“……为了我们的安全,就让他那么认为吧。”回头见石朔喜落在最后,原以为他是出了丑不好意思,留心一听他和陈皮老祖的对话,差点没跌倒。
“陈老前辈陈老前辈,你脱人衣服那招可不可以教给我?”
“嗯不行!那是我的不传之秘!”
“唉。”
“……不过有一招偷人裤带的绝招你要不要学?”
“哈?”
又是彤云满天。
石朔喜和薛昊在“财缘”走廊相遇。两人俱皆一愣。
石朔喜戴唐巾,着直裰,腰系丝绦,朗眉星目,英姿勃发。
薛昊戴网巾,着直身,腰系大带,浓眉薄唇,仪表堂堂。
“薛兄?”
“石兄?”
“……你怎么穿这么正式?”异口同声。
“唐兄准备的。”薛昊微笑。
石朔喜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他特意给我准备的呢。”
薛昊向他身后指了指,道:“可能每个人都有吧。”
石朔喜回头,寂疏阳和罗心月双双从走廊那头行了过来。郎才女貌。
寂疏阳深衣皂靴,头上束了小小一枚金冠,神如曜日,天之骄子。
罗心月淡黄衣衫,锦绣云肩,凤钗金股缀花髻,燕尾水丝垂柳腰;颊飞红云,桃羞李让,秀眉如弯月,朱唇若樱桃。姿体娴静,似有丹桂之香甜;尽态极妍,更添粉蝶之顾盼。
石朔喜讶然道:“罗姑娘的衣装也是唐颖送的?”见罗心月唯颔臻首,又细看一番,叹道:“好眼光。”
楼梯轻响,璥洲、珩川、瑾汀三名少年鱼贯而来。虽皆华服冠带,神色之上又各不同:璥洲飒爽磊落,珩川放浪不羁,瑾汀潇洒闲雅;却都一般的风华正茂,行止不凡。行至近前,抱拳行礼。
石朔喜看看自己,又看看其他人,拧眉道:“干嘛都穿礼服啊?”
珩川笑道:“这是公子爷的意思。”
“叫我们穿成这样等在这里,他人呢?”
璥洲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公子请三位先行移驾‘枫竹园’,他处理一些小事稍后便到。”
“他有什么私事非要现在处理?”石朔喜道。
“是公事。”
“哦。哎等等,明明四个人,怎么是‘三位’?”
“公子吩咐,请石公子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
“是这样的……”等寂疏阳、罗心月、薛昊三人下楼,璥洲对石朔喜密语一番。石朔喜讶道:“怎么可能做到?现在守卫更严了吧?”
“公子说那里是最不被人防备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得手。”
石朔喜将信将疑,然后又道:“为什么又是我?”
璥洲不答,只道:“请石公子更衣。”
“喂喂,他怎么不早说?”
“是临时决定。”
“哈?这也太任性了吧?”
石朔喜不情不愿的走在璥洲和珩川后面,忽觉衣摆被拽了拽,回头见瑾汀笑眯眯的递上一个细细窄窄的长方形锦袋,袋上打着条如意绦子。石朔喜狐疑接过来,问道:“给我的?”瑾汀点头。
“是什么?”说着话已从袋中拽出细细长长的一物,微愕道:“一把扇子?”想了想又道:“唐颖让你给我的?”
瑾汀点头,笑嘻嘻的指了指石朔喜,又郑重的伸出一个指头。石朔喜道:“只给我一个人的?”瑾汀竖起拇指。
石朔喜本来还想拿个劲装得满不在乎,但是把扇子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的行为暴露了他。他嘴角翘了翘,小心翼翼的打开扇子,瑾汀拍拍他笑嘻嘻的先走了。
只见扇面上画着幅工笔:秋意潇潇,翠竹千杆,明月华轩,流水映带,亭外湖石嶙峋,亭内香烟缭绕,亭下一只毛色纯白的雪狐持灯而舞。笔墨纤细,高润传神。
石朔喜顿时垮下了脸。想起瑾汀的表情,估计他已经看过了。心里叹息了一声,暗道:幸好他不会说话。
小壳随着沧海缓步迈入后厨,洗碗间里寂暗无灯,黑影蒙蒙。从人搬了椅子,点上灯来,照见唐秋池侧身垂首,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看不清脸容。沧海坐在门首,打量着屋里的景况,叹了一声,笑问:“唐兄,住的还习惯么?”
过了半晌,唐秋池才缓缓抬起头,扭脸望向门口。
小壳看见他的脸,惊讶一下。
“皇甫熙?”唐秋池语调缓慢而低沉,听不出感情。“我以前见过你。”肯定的。
沧海微笑。
“在哪里?”
“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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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了。辐射了。下雨了。保重了。
#####下回预告#####
烟云山庄终于着了。
第三十四章燃烧吧火鸟
“我以前见过你。”
“哦?在哪里?”
“蜀中,唐门。”
小壳微微愕然。
沧海微笑,直视唐秋池。半晌,一笑起身。“我在‘枫竹园’等你。”
“来人,伺候唐爷洗澡更衣。”
庭院深深。廊腰缦回。
沧海骨扇在廊柱上轻轻一敲,回眸问道:“事情,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小壳颔首。“但是,他们能有什么用?”
沧海垂目,慧黠轻笑。举首望向天边,暮色瑰丽。
“一定,要准时啊。”
九月十五,戌时正。“财缘”柴房。
“大哥,我们怎么办啊?已经被关了好些天了。”
“就是,怎么也得回去报个信吧?”
“说是这么说,可是庄主怕打草惊蛇,不让我们暴露武功哇。”
“那也得想办法出去!”暗探大哥终于开口。
“大哥,你有办法了?”
“还没有……嘘!有人来了!”
八个暗探迅速分散坐好,屏息静听。
一阵脚步声响。
“小杨子!小顺子!跟我们走吧!前边缺人手呢!”
“……可是,我们得看着柴房里的小贼呀……”
“那有什么可看的?没见门上落着锁呢么!走吧走吧!快着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啦!”
脚步声远去。
八个暗探刚要动,又听门外叽哩咣啷响了一阵。
“哎呀还挺沉的!这里面也不知道装的什么破东西!”
“哎别动!掌柜的说了不能打开!”
“为什么啊?”
“哎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偷听他们说话来的!说这里面放的能让人呕血的东西!”
“啊?这么恐怖?”
“哈哈哈哈,瞧你吓的!掌柜的说了,这东西只能治孙烟云!”
“那是谁?”
“哈哈,我也不知道,行了快走吧,前边忙着呢!”
八个暗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大、大哥……”
“幸亏我们在这里,不然庄主就……”
暗探大哥道:“外面没人了,我们赶紧回去报信。”横掌在房门上一切,门外落着熟铜锁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大哥,那这八口大箱子……”
“这是证据,一人一口,背回去。”
八人一扫颓态,毫不费力的扛起箱子,施展轻功,绝尘而去。
枫竹园是近郊的一所饭庄,小桥流水,丹枫翠竹,倒也有清幽别致之处。园中竖起一座二层阁楼,便是饭庄实址。
楼中布局,乃是一间一间分隔而成的雅座,彼此有门户相通。门户恰如屏风可叠;叠,则几间房屋浑然一体;关,则每间雅阁独成一室。另有妙处,便是此楼竟分西北,西楼与北楼成直角相接,联以行空复道,楼间食客推窗可视,常以此戏,抛球引绸,饮酒行令。欢声笑语,直达云霄。
然而今日楼中却寂无人声。楼梯哆哆,掌柜前行为引,沧海登楼,小壳缀之。
沧海慢行,随口道:“那个光头大嗓门的见面礼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小壳也随口答道:“还可以吧。”
“唉真是的,那么确定你会赌输么?”
“是啊我也……哎?你怎么知道……?”
沧海一笑,反问道:“我是什么人啊怎会猜不到?”
小壳有点茫茫然。
登上二层,向左便是西楼,向前便是北楼。转弯时,沧海叫住了掌柜。
掌柜回首赔笑:“公子有什么吩咐?”
“北楼里有人。”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怎、怎么会?”掌柜笑得已明显不自然。
小壳蹙眉道:“你这生意怎么做的?我们包了整个园子,你还让别人进来?”
掌柜的还想抵赖,小壳道:“有没有人一看便知。”说着就往北楼迈步,掌柜马上拉住他,尴尬道:“是、是有人,但是……他们也花了好些钱……我、我实在……”
沧海沉吟半刻,说道:“算了,只有两个人。我们进去吧。”
西楼二层的所有门户,已全部打开,成为一间几丈长宽的大厅,厅中靠窗放着三张大圆桌,桌上都摆着茶点果盘等前菜。围着圆桌,已坐了不少人客,全都穿着华贵礼服。卢掌柜、岑天遥、寂疏阳、薛昊坐在从楼梯数第一桌;慕容晚裳已接了苇苇,同花叶深、罗心月一起坐在第三桌;中间的桌子却空着。
众人正低声谈着话,无意中抬头,却纷纷失神当场。
沧海玉冠宝带,宽襟广袖,华服旷世,肩系苍色披风,烟雨飘摇,一手握素骨折扇,一手曼提衣摆,淡灰方舄微露,乌龙墨玉轻倾。寒泉浸玉,清光奕奕。小壳金冠束发,大带围腰,一身暗红剑袖,下摆宽爽,足登螭纹短靴,风姿劲秀,比先不同。
兄弟二人容貌有相仿之处,如今冠带同立,更如冰雕玉琢,惊鸿游龙,穷于语言。
众人并非初见,却依然呆愣了半晌,及至兄弟二人举手作个四方揖,众人这才起身还礼。沧海又特意与苇苇和罗心月拱了拱手,二女再次还礼,罗心月红岫飞颊,苇苇如春霜初融。
众人归座。石朔喜同珩川、瑾汀上楼,衣冠楚楚,与众人见礼。众人问起因何晚到,三人只说公子高谋,再问便挤眉弄眼,笑而不答。沧海要解披风,小壳以“四面开窗,风大夜凉”为由坚决不许,沧海也只得依从。
不一时上了酒菜,石朔喜、珩川等人便开始豁拳行令,玩得热火朝天。沧海位居中席,扬唇浅笑,却不用餐,先在窗边站了一站,又走到西楼尽头、与北楼复道相接之处。廊内四窗紧闭,沧海推开一扇,却见北楼靠近复道的一间雅阁也开着窗,窗前立着一位身姿伟岸的俊毅男子,锦衣丽章,英华内敛,身边陪侍一名冷傲少年,也是华美衣装。
沧海一推窗,那俊毅男子便将目光移了过来,两人对视均自一愣。俊毅男子又看了沧海几眼,微微一笑,举了举杯,沧海便也对他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那人见了便又凝眸。
沧海关窗转身。小壳道:“就是那两人?”沧海点头。
小壳又道:“认识吗?”见沧海微微摇头,便拉起他回席,口中道:“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沧海无辜的挑了挑眉心,没敢回嘴。
回席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小壳盛的燕窝,唐秋池到了。身后跟着璥洲。嬉闹的众人安静下来,都望向一身礼服的唐秋池,以前见过他的人全都面现诧色。
沧海满意的打量了他一番,微笑起身,拉了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替他斟了杯酒。
唐秋池没有表情,端起杯来喝了。一措眼珠,竟看见了第三席上正瞧着自己的苇苇,震动之下瞪住了沧海,眼中情感错杂,最终归于平静。
沧海笑道:“唐兄好胸襟。”递上一双象箸。
唐秋池垂目看了看,不接。又把眼光定在沧海脸上,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沧海友好微笑,将象箸轻放在唐秋池面前的蝶形箸架上。
“唐,颖。”
唐秋池惊讶,半晌,蹙眉。“你想干什么?”
沧海笑着看着他,又斟了杯酒。
亥时正。
“喂,唐兄,你叫我们来就为吃饭吗?”石朔喜腰靠着窗台,端着酒杯,轻轻蹙眉,仿佛就要陶醉在夜风之中。
“当然不是了,”沧海瞄了眼唐秋池,语调轻朗,“今天是来看好戏的,可惜李兄回昆仑了。”
慕容晚裳接口道:“千秋妹子也不能来啊。”
石朔喜已有醉意,指点道:“这里能看什么好戏?我倒更想看看我们四个人的成果。”说着,对瑾汀挤了挤眼睛。
“这里就能看到啊。”沧海折扇一指,悠然道。
石朔喜马上转身,向窗外望去,“哪里哪里?哪里能看到?”
沧海被带香的夜风吹得无酒而自醉,扶着桌沿,笑道:“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视角最好的地方呢。你好好看看。”
“没有啊,就是园子里嘛,什么也没有啊。”
“再往前。”
“往前是条横街啊,人倒挺多的,但是看谁呀?”
“再往前。”
“还是横街呀……啊,有杂耍!”
“……不是这个!”
八名暗探扛着八口证据来到了烟云山庄侧门。侧门已上锁。
众人欲绕道后山而入,一人道:“这么早就灭灯了?”
另一人道:“是啊,一盏灯都没有。”
八人同时一惊,大哥沉声道:“快翻进去!恐怕有变!”
刚过墙头,就听院内有人喝道:“什么人!”
八人脚尖刚刚沾地,想要答话,突然两脚一歪一滑,趔趄一下,却都使劲抱着箱子不敢撒手。
院内那人已抽了兵刃要上前动手,他刚才那一喊,也已叫来了帮手。暗探大哥马上喊道:“风荷醉露!”
院内人一齐顿住。“暗探?”
“正是。”八人走得磕磕绊绊,大哥边亮名号边从怀里掏出一物,“‘醉风’八小何。”迎风斗亮了火折子。
院内人立刻同时扑了上来。“混蛋!不要点火——”
“还往前啊……唔,没有啦?连灯都没了,黑乎乎的一片……啊!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向窗外望去。
“看!那里闪了一下!”
世界忽然安静了。漆黑的夜,漆黑的庭院,火折子与夜风相拥,燃烧着生命,放出耀眼的花火,像慢镜头一样缓缓翻了几个筋斗,仿佛还带着“呼呼”的吟唱,画了一个它一生中最完美,最瑰丽,最婉转的一条像慕容晚裳的眉毛一样妩媚的弧线,“哆”的一声碰在了刷着大红油漆的檐柱上,旋一个张丽华艳舞一样的回身,“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带着回音。滚动了几下。
世界依然是安静的,只能听见火折子在弥留之际的呓语。夜风像高士一样朗诵着墓志:它的死不是无价值的,它用火热的头颅点亮了另一个生命!愿它安息。世界依然安静。
被它头颅碰撞过的檐柱燎起了生命之火,在它落地的瞬间!无声的燃烧!用整个身躯!
一道怒吼如爆炸一般凭空炸响:
“混蛋!谁让你把火折子扔出去的!”
激情的火焰瞬间蔓延了整个屋宇,几乎没有时间的差异。熊熊大火“呼”的一下冲天而起!
世界,忽然嘈杂了。
“啊!是火光!”
“那、那里烧起来了!”
众人全都趴在窗边,向着火焰升起的正前方,紧张的望着嚷着。
小壳也站了起来。唐秋池坐着,却伸长了脖子。
火势宏伟,如一只巨大的火鸟,不停煽动着火翅。
石朔喜双眼放着光明,激动而充满期待的回首望向沧海,“那是什么地方?”
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的心中都已有了答案,但他们,就是想听沧海亲口说出。
沧海垂目微笑,恬静而又美好。
“烟云山庄。”他说。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已经欢呼雀跃。他们互相握住了手,每双手都因兴奋而颤抖;他们互相鼓励凝视,每双眼都因激动而湿润;他们拥抱,他们高呼,他们跳跃,他们向着远方招手。
唐秋池震惊。瞠着双目推桌而起。
沧海垂首,平静而优雅的在身边升起一只红泥小火炉,盛满清水的提梁铜壶已安然坐在火光里。他抬首。
火光就跳荡在唐秋池的眼珠上,但他依然不能相信,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而事实已像火鸟,正灼烧着他的心。
沧海于是浅笑。从怀里掏出了一面精致的菱花铜镜,放在唐秋池手里。镜钮上还拴着大红的丝绦。众人按捺心情,都安静的回首望着。
唐秋池不懂。
沧海友好的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唐秋池缓缓举起镜子,举在自己面前。自己的脸慢慢完整的出现在镜里。
唐秋池更惊!两手抓着镜子瞪着镜里的男人,那人圆睁双目,四方头巾,颇有着点风度。他的容貌没有改变。但是!
“我……我怎么会比以前……胖了!”
这就是让今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诧异的原因。
不问缘由,被无端软禁,内力已失,被强迫洗碗,披星戴月,昼夜不息;前三天饿极无饭,后几天草垛难安;就这样被折磨着,他竟然还能胖了!
“为……为什么……”
沧海悠然一笑,敛容淡淡道:“这是心理的作用吧。在一个不知安危的陌生环境中,人本来就会降低需求,而又产生低级的愿望。比如你,被软禁时,只想要活着出去;大量工作时,只想要歇一歇;而饿了三天以后,却只想吃顿饱饭,”
“当你的低级愿望被满足时,你就会更加害怕失去它,所以每次送饭时,你都会拼命的吃,就怕吃了这顿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下顿,”
“而大量的工作,只会使你饿的更快,吃的更多,”
“我还特意叫人给你加了餐宵夜,就是让你吃完就睡,那么你自然也会长胖,”
“还有,你知不知道,睡眠不足也是会发胖的呀。”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却都莞尔,看着唐秋池的眼神不免多了同情。
珩川笑道:“原来公子爷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沧海微笑抬头。一屋子人里,只有他还安然坐着。
唐秋池脑子开始发懵,半天才道:“那你……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沧海扯了一边嘴角笑了一下,摇头叹道:“唐秋池,你已经回不去了。”
石朔喜突然指着窗外,惊诧大叫道:“快看!”
燃烧着的烟云山庄早已火势蔓延,整片山头都已包围在火光之中,然而,几处火舌突然跳了一跳,猛然窜起!火势更烈!
“难道是……”
“成功了!”石朔喜和珩川同时激动大喊,用力击掌。
“怎、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救火吗!”
“庄主!不好了!水缸里……水缸里的水都变成了火油!”
“什么?!”
“哎庄主!庄主!来人啊庄主晕倒了!”
“啊,这才是珩川真正的任务吧!”石朔喜拍着沧海的肩膀,兴奋得手舞足蹈:“唐兄!我这回真服了!你真是这个!”说着就对沧海挑起大拇指。
沧海被石朔喜撞得身子一歪,却悠然笑道:“这就服了,还早了点吧?”
“什么?”
“啊,水开了。”沧海缓缓提起了铜壶,两指拈起碗盖,注入滚水,茶香四溢。“时间,也差不多了。”
火鸟仿佛答谢他们的赏识一样,又往高处飞了飞,从楼上看去已笼罩一方,再看不出什么雕梁什么画栋。
“人都在呢么?”
“回狄管家,都跑出来了!”
众人站在烟云山庄大门外,举目望着滚滚浓烟。孙烟云穿着单衣,被儿子搀扶着,两目呆愣,浑身颤抖,喃喃道:“八人之祸……八人之祸……”
“庄主,你是说那八个暗探?”
孙烟云茫然的摇了摇头。
山庄里那间偏僻的院落中,檐下被稻草覆盖的,差点被孙烟云打开的那口大木箱子,依然躺在那里,记号朝上。火光,慢慢燃着了稻草。稻草,慢慢燃着了木箱。
孙烟云目光陡然一亮,“八人……八人乃是‘火’呀!”
燃着的木箱烧到了里面,箱子突然跳了起来,落回地上,箱盖已被震开,一溜青烟直直窜上夜空。“咻——”
在烟云山庄上空炸开。
“啪——”绚烂幻彩,光点四散,绮丽绽放!
“咻咻咻、咻——啪、啪啪、啪——”
无数支各式各样的烟花,欢呼着飞上天际,妆点夜空,照亮寰宇!
众人惊喜已极!女子们轻呼掩唇,美目大睁;男子们振臂高喊,奋力欢叫。他们望着漫天华彩,激动得浑身在颤抖,笑容闪耀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更加神采奕奕,仪表非凡;心脏在大力跃动着,他们欣喜激动得眼眶再次湿润。
“啊,好戏终于开始了。”沧海满意的眯起眼睛笑了。
孙烟云痴呆的望着天上,从自己着火的家里飞出的,不尽的灿烂烟花,却听狄管家大吼道:“不好了——庄主呕血了——!”
沧海举起茶碗,高叫道:“干杯!”
众人纷纷回席斟满酒杯,高举碰撞。
“干——杯——”
火鸟慢慢将所有木箱点燃,无穷无尽的烟花极力的欢呼跳跃,开出一生中最美丽的花朵。
珩川看得上蹿下跳;石朔喜大喊大叫;薛昊和寂疏阳的手掌在空中相握;璥洲开怀,揽着笑弯了眼睛的瑾汀肩膀;慕容倚窗灿笑;花叶深拍掌欢笑;苇苇慧眼蓄水;罗心月喜极而泣。
岑天遥突然把手指圈成一圈放进嘴里,使劲吹了个口哨。众人马上起哄推搡,卢掌柜抚须大笑。
小壳的心脏像要蹦出来一样“呯呯”的跳,兴奋快乐得恨不能大哭一场。移转目光,见多彩烟花映衬着沧海绝世的容颜,那清癯的身影似风似云,似一切无形,似一切美好,却又那样弱不禁风。虽然一直在他身边,但还是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掌控这一切。用那纤细的腰身。
小壳双目终于湿润。
沧海回头把手肘搭在小壳肩上,得意的笑道:“视角果然不错吧?”
小壳目不转睛的盯了他一会儿。
“喂,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早着呢。”沧海兴高采烈的对着窗外喊了两声,又神秘的趴在他耳边道:“十六箱呐。”
众人聚涌在窗边,上半身都探了出去,稍微转头,便能看见彼此焕发光芒的脸容,被烟花映成五光十色。寂疏阳和罗心月同时抽回目光,定在对方脸上,含情脉脉,盈盈而笑。
唐秋池转首,从窗外看着那方的苇苇,白衣变幻,灿若朝霞。他不禁也把目光缓缓移到天上。烟花璀璨。烟花易冷。
沧海笑容加深。
“唐秋池,你已经回不去了。”
“烟云山庄失火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不在现场吧,如果你变胖了回去,他们会怎么想?”
“‘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出卖了我们,是他设计烧的烟云山庄,不然怎会受到如此优待,养尊处优的都变胖了’,”
“你若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这在兵法中,同样叫做——”
“‘死间’。”
#####楼主闲话#####
这下“烟云山庄”真成“烟”“云”山庄了啥也甭说了,推荐打赏,点击收藏,全要!
死间:兵法五间之一。指制造散布假情报,通过我方间谍将假情报传给敌间,诱使敌人上当,一旦事情败露,我间难免一死。
第三十五章江宁和江浦
「应天府江宁县潘家村男童失踪案
查:九月初二,潘家村男童独游遭劫,至栖霞镇,凶徒悔,放归。一女侠护送及家乃罢。」
「应天府江浦县八里村男童失踪案
待查:九月初四,八里村男童独游遭劫,凶徒挟质退往东北方,至今下落不明。」
“阿嚏!”
“阿——嚏!”
“啊啊啊啊啊——唉,没打出来……”
沧海一边擦着鼻涕,一边孜孜不倦的看着卷宗。
小壳道:“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鼻音很重。
小壳看着他擦得红红的鼻尖,无奈的蹙起了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真奇怪,昨晚那么多人在窗口吹风,就你穿得多怎么就你伤风了呢?”抽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沧海道:“这说明伤风不伤风跟穿多少没关系,早知道昨天就把披风解了,真是的,别扭着呢。”
小壳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说你昨晚玩疯了呢,看完焰火还要到楼下自己放花,亏着枫竹园还存了点货,不然上哪儿给你弄这些玩意儿去。”
“唉唉,话不是这么说,他存的那些东西只那么几种花样,哪有咱们‘万花阁’的烟花多呀,你看烟云山庄烧的那些,那才叫过瘾呢。”
“‘万花阁’也是你开的?”
“对呀。”
小壳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又道:“还有那主仆俩,也真让人在意。”
“你是说昨晚枫竹园的那两个?对啊,看了那么精彩的烟花,应该交观赏费才对。唉,真是亏了。”
小壳往天上看了看,叹了口气,道:“那卷宗你看来看去就只这两页,有什么特别吗?”
沧海把卷宗递给他。小壳看完道:“人口失踪案?就是你说的有任世杰线索的案子?”
沧海点头。
小壳想了想,道:“倒是有可能。任世杰的行为虽然有点怪癖,侠心还是有的。但是有两起案子……”
“你猜啊。”沧海有点好整以暇。
“考我?”小壳笑了笑,又从头捋了一遍。
「潘家村,栖霞县与江宁县交界东南二里;方圆五里;村民二百有六。」
「八里村,狮子岭东八里;方圆四里。」
“从地点上说,”小壳沉吟道:“还是江宁潘家村更有可能。”
“原因?”沧海两手交叉垫在颔下。
“嗯……任世杰与罗姑姑会面在即,现在应该就在参天崖附近,也就是栖霞县内,潘家村案的凶徒曾劫持男童至栖霞镇,任世杰才有可能听闻。而八里村距离栖霞太远,任世杰不会这么快知道。”
“不错。但是,你怎么知道任世杰已听闻了潘村案呢?”
「至栖霞镇松树林,凶徒忽悔,欲将男童放归,途遇一妙龄女侠,及送男童回村。」
「凶徒,一名范悔,浙江淳安人,年三十,独身;一名邢正,浙江天台人,年三十有五,家中老母在堂。」
「念其初犯并有悔意,女侠不究。」
「女侠一人,年龄甚轻,容貌极美,余待查。凶徒悔因待查。」
小壳指着卷宗最后一行道:“这里写着‘悔因待查’,我想,他们可能就在松树林这个地方遇到了什么,才忽然升起放归男童的念头。最近又没什么有头脸的人物来到栖霞,所以,我猜他们碰到的也许就是任世杰。唉,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沧海慢慢弯起了唇角。却听小壳又道:“可是,这个‘女侠’……会是谁呢?”
“是小花。”
“啊?”小壳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沧海笑道:“那么惊讶干嘛?是小花不可以么?”
“她、她跟你说的?”
“是呀,记得我受伤那天小花回来晚了么?她就是被这件事情耽搁的。”
小壳又愣了一会儿,才道:“那她有什么线索吗?”
沧海摇头。
小壳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一个兴奋的声音嚷道:“唐兄!唐兄你在吗?我来看你了!”门被推开。
小壳幸灾乐祸的看了看沧海,沧海以手加额。“哦,是小石头么?我现在很忙。”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招呼我了!我会很安静的在旁边坐着的。”石朔喜进屋,后面竟然还跟着寂疏阳。沧海没说话,石朔喜就拉着寂疏阳在桌边坐了,倒了两碗茶。寂疏阳也不客气,说了声“叨扰”,也就坐了。
沧海只得道:“寂兄不用客气。”
石朔喜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他这个人很好相处的!跟表面上冷冷清清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沧海又擦了擦鼻子,悠悠叫了一声:“小石头……”
“啊我知道了,我不说话就是了。言多必失,言多必失。”突然盯着沧海看了一会儿,看他穿着淡淡灰色柔软的常服,未系腰带,头发披散着,两鬓垂髫,脑后挽了一个小髻,插了支乌木簪,鼻尖红红的,眼睛润润的,懒懒的窝在椅子里,睁着眼睛看人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兽。
寂疏阳道:“小唐是不是伤风了?”
室内三人陡然望向寂疏阳,目不转睛的看得他都不安了。
“你刚才说什么?”沧海有点懵懵的。
“小、小唐啊……你是比我小的吧……”
小壳又露出了酒窝,石朔喜干脆放声大笑。
“小、小唐?哈哈哈哈,真可爱,那不如叫‘小糖糖’,那不是……”
沧海咳了一声,石朔喜赶紧闭嘴。寂疏阳在桌下搓着手,很紧张的样子。
沧海忽然很温柔的笑了一下,“寂兄找我来,有什么事么?”
石朔喜脸色马上变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我、我想起一件事,我先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凝重道:“寂兄,保重。”
寂疏阳狐疑的望了望石朔喜的背影,转回头来回答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呃,想来谢谢你。”
“哦,原来如此。”沧海慢慢的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脸上带着梨膏糖一样的微笑,按着扶手,慢慢倾身。还没站起来,房门就被敲响。
“唐公子,你在么?唐公子?”
沧海又坐了回去。
小壳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罗心月。
“唐公子在吗?”罗心月问道。
小壳点头。“请进。”
罗心月进厅一眼就看见了寂疏阳,顿时红云翻飞,“寂师兄,你也在。”
“罗姑娘?”沧海赶紧起身。
寂疏阳也站了起来。
罗心月福了福,羞涩道:“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请唐公子不要那么客气。”
沧海道:“感谢的话,言之尚早。罗姑娘请坐。”
罗心月只站着不动,“不了,我的话已说完了,就走了。”
沧海道:“你来的正好,有些关于令尊的事想请教你。请坐。”
罗心月这才挨着寂疏阳坐了。
沧海递上一份卷宗,“江宁县潘家村的案子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与令尊有关,但不能确定。你知道任前辈在应天有什么朋友吗?”
“朋友?”罗心月微微蹙眉。
“就是他到了应天会不会去看望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固定的落脚处?或者,他有没有说起过会在应天做些什么?”沧海轻声启发着,顿了顿,又道:“你不要着急,但要仔细想,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罗心月垂首沉思了一会儿。
“啊对了,”沧海探了探身子,说道:“我知道任前辈在应天有一个和尚朋友,但不知是谁。”
罗心月忽然抬起了头,眼睛亮闪闪的,语气颇为兴奋。“我记起了,那天在峨眉山,爹爹忽然问我有没有吃过金陵板鸭。”
“啊?”众人一愣。
罗心月继续道:“他说金陵板鸭可谓是‘六朝风味’,世人皆知,但还有一种‘素板鸭’,知道的人就不多了。他说等见过我娘以后,就带我们去尝尝看。”
寂疏阳和小壳面面相觑。沧海却目光灼灼。“就是这个!”
“小壳,叫璥洲他们分头去查!那个会做‘素板鸭’的和尚到底是谁!”
小壳恍然大悟,又马上皱眉道:“应天一共有多少寺庙啊?”
沧海拿过应天的地图,用手指圈了个圈,勾唇一笑。小壳挑眉。
“唐公子,是不是……就可以找到我爹爹了?”罗心月两手使劲绞着帕子,贝齿咬住红唇。
沧海笑道:“你不要着急,烟云山庄刚刚起火,‘醉风’动向不明,再过两天,璥洲他们查证过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找任前辈。”
沧海的话语和笑容,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效用,罗心月慢慢点了点头,冷静下来。
沧海微笑,“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还望罗姑娘首肯……”
二人听完均自一愣,罗心月看了寂疏阳一眼,方点了点头。“但……唐公子的用意是?”
“我明天想去看望一个病人,或许他会喜欢也不一定。”
#####楼主闲话#####
面对卢掌柜时,佘万足为什么要退走?任世杰为什么会被追杀?他藏在哪里?“醉风”被打击了吗?孙烟云会是什么下场?岑先生的卦算得准不准?枫竹园的主仆俩是什么人?
……
又开始兴奋了…结局会出乎意料的吧~期待留言~
第三十六章大篆小印章
人世间表面上歌舞升平,一派繁华场面,暗地里却波涛汹涌。有的人懵懂无知,有的人佯作不知,更有甚者迷惑人知。人口失踪案已闹得沸沸扬扬,却丝毫影响不了贵胄豪绅荒淫享乐。大街上,三百六行各安其命,努力在夹缝中生存,努力的笑面迎人。没有人谈起这些不快的事,但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他们在逃避,但逃避的终点不是遗忘,而是爆发。
小壳放下了马车的帘子,没有阳光的直射,对面那人的眸子由琥珀色转为了棕褐色,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也变得淡淡的。那人窝在马车角落里,脑袋靠在车棚上,神色像一只猫。但是撅着嘴巴。啊,是一只生气的猫。
小壳看着他,很好笑的样子。叫了声:“喂。”
那人不理。
“喂,喂——”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用力一扯,把袖子从小壳手里拽了出来,手指的关节也“噹”的一声打在车棚上。
小壳轻笑,道:“反正也批过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那人停了一下,嘴角向下弯了弯,嘴巴扁了扁。没有说话。看都没有看小壳一眼。
车窗外一家家店铺缓缓向后退去,小壳突然喊道:“停车!”钻出车厢,对车外乘马的两人道:“石大哥,寂大哥,等我一下。”
寂疏阳以眼神询问,石朔喜喊道:“喂你干什么去呀?”见小壳头也没回,只向后挥了挥手,闪身进了一家铺子。铺子门前的招牌上写着大大的“周记”两字。
“老板,五十两的什锦盒,多要白糖糕,不要南瓜片。”
“啊,果脯和糕点要分开来装。”
“客人走好,多谢惠顾。”
小壳从铺子里出来,提了两个小包裹。“两位大哥久等了,我们走吧。”回车里坐好,沧海还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马车又缓缓的在街上行进了。小壳把小包裹放在沧海横卧的膝上,看着他的样子还是想笑。
沧海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又看向别处。小壳笑着拿过一个包裹,打开了又放回他膝上。半晌,沧海还是忍不住往纸包里瞄了一眼,只一眼就要挪开,却又立刻回来紧紧盯住纸包里的东西,咽了下口水,在两个人的车厢里,那个声音听得极其清楚。小壳失笑。
那只馋猫抬眼看看小壳,又低头看看糖果,反复几次,最后把目光定在小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小壳就是觉得他眼睛里在往外冒星星,每颗星星都砸在自己头上,如果自己再不说话的话,就一定会被砸死。
于是小壳道:“吃吧。”
馋猫得令,肆无忌惮。他没有笑,但是那转来转去的眼珠,分明就是得逞后得意的在笑。馋猫忽然停了停,想了想,挑了一块霜糖递到小壳口边,小壳微笑摇头,馋猫望着他不动,小壳只好吃了。
馋猫弯着眼睛大大的笑了一个。小壳特别特别想骂他“白痴”,但看在好不容易哄好了他的份上,最终弃权。
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今天沧海早晨起来,洗漱完毕,换好衣装,坐在桌边吃早饭的时候,发现桌边多了一卷卷宗。
沧海拿了个牛乳小馒头,问道:“这卷宗怎么回事?”
“哦,那个呀,”小壳一边泡茶,一边道:“刚才你没起的时候送来的,让你吃早饭的时候当早报看。”
“早报?”沧海翻开了卷宗。“你看过了么?什么内容?”
“我还没看。不过送卷宗的人说是上半月的实事篇。”
沧海抿着香米粥,看着早报,不一会儿,石朔喜又晃了过来,真不客气啊,坐下就吃。沧海也没理他,卷宗已经翻过了几页。就在石朔喜低头喝粥的时候,沧海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可恶!”
“简直太可恶了!”翻到卷宗封皮一看,右下角有枚小小的章子,刻着大篆的一个“雅”字。沧海暴跳道:“我就知道是他!”
盛粥的小碗被沧海拍得跳了跳,粥汤差点溅了石朔喜一脸,抬头见沧海气得牙齿直打颤,石朔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卷宗抢了过来。沧海大叫道:“不许看!”等他抢回来的时候,石朔喜已经看完了。
沧海嘟着嘴坐在桌边生闷气,连饭也不吃了。
石朔喜很开心的笑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嘛,你不要在意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吃亏的是我哎!还有我的一世英名……”
“早知道会这样你就不要带女人就好了啊。”
沧海想说话,又憋了回去,半晌又拍着桌子道:“我根本就不会赌钱!”
石朔喜惊讶,又笑道:“别开玩笑了,皇甫熙那么多生意,什么应酬没有啊,你竟然不会赌钱?”
沧海气哼哼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壳微微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最讨厌的两个地方就是赌场和妓院。赌钱,当然不会了。”
“不会吧?”石朔喜像看异类一样把沧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哎?那不对啊,那你那些赌场妓院的生意谁给你打理啊?你不会一点都不管吧?”
“我就是一点都不管!”沧海嚷道:“哪个是皇甫熙的生意不好分辨,但哪个不是皇甫熙的生意一目了然!”
“所有的妓院都不是皇甫熙开的!”
“赌场,只有‘财缘’一家,但前天也让我给卖了!”
“不会吧?”石朔喜看着沧海气红的脸,心痛的道:“那一天能赚多少钱呐……”被瞪了一眼,不敢往下说了。
三个人围着一桌早饭都垂目不言。过了一会儿,石朔喜突然恍然道:“你你你,你整我整的最过分了吧?不会……也跟你讨厌我的工作有关吧?”
小壳莞尔。沧海抱着双臂哼了一声。
石朔喜叹道:“唉,我真可怜啊。重伤啊,几个月都好不了……”
卢掌柜进门道:“公子,车马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启程?”
“现在。”沧海站起来往出走,对卢掌柜道:“有劳了。”
卢掌柜望着沧海的背影,皱起了眉头。真是的,谁又惹我们公子不高兴了。想罢,尾随而出。
笔墨留香的书桌案上,摊开着一页卷宗。
「九月初三夜。皇甫熙“财缘”豪赌,携女同行。风流成性,始乱终弃,当众调戏女随,众所难容;不齿苟行,登徒子侧目;无理可谅,隋炀帝唾弃;天地变色,鬼神同哭!」
此段文字上,被人用朱笔打了个巨大巨大的红叉,底下有个被勾掉的“屁”字,旁边又重写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误”字。
鬼医的小医馆来了两个顾客。第一人先进来说:“大夫,我要买人参。”鬼医给他拿了。第二人与第一人是前后脚,见鬼医给他拿了,便道:“大夫,我也买人参。”
于是鬼医就很为难的说:“哎呀,我只有这一棵了。”
第二人道:“我有急用,你能不能卖给我?”
第一人道:“凭什么呀,我也急用,先来者得!”
第二人肯求一番,第一人就是不答应,鬼医也很为难,于是第二人道:“不是还没付钱吗?那就价高者得!我出三十两!”
第一人也急了,“怕你啊!我出五十两!”
“八、八十两!”
“一百两!”
第二人脑袋上开始冒汗,第一人不屑道:“没钱了吧?”第二人结巴道:“怎、怎么没有?我只是没带着那么多……”
这时,一个棉布长袍的中年人打了帘子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虽还苍白,但精神不错。
鬼医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下吧。”
中年人笑道:“我没什么大碍了,你照顾我这么久分文不取,我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那第二人被第一人笑话不过,狠了狠心,从腕子上除下了一个三四两重的扭丝金镯子,拍在柜台上,“我还有这个!”
鬼医道:“二位还是不要争了吧,别家还是有的。”
第一人道:“不!今儿爷就跟你耗上了!你有,我也有!”从领子里边拽出来一条金链子,底下拴一个黄金锁,足有五两多重,也摘下来拍在柜台上,道:“你还有么?”
第二人臊得满面通红,踟蹰一下,收了金镯子就往外走。
第一人十分得意,拿了人参也往外走。
那中年人突然说道:“这金锁是假的。”
第一人和第二人都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第一人怒道:“喂,你哪来的?不要瞎说!”
中年人道:“你看这成色,还有重量……”
“喂!你干嘛的啊!你懂不懂啊?不懂别瞎说!”
“我……我怎么不懂?”
“你懂什么呀?”
中年人脸也给呛红了,喘了几口气道:“这金银珠宝我见得多了!什么货色我一眼就瞧得出来!我本来就是个金匠!”
第一人、第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了然的望了中年人一眼,脸上慢慢浮现笑容。中年人愣住了,茫然不知所以。
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公子挑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眼珠漆黑的少年。公子慧黠而笑。
“你,承认了啊。”
第一人,朗眉星目。
第二人,神如九曜。
#####楼主闲话#####
血腥,不是江湖;侠者,从不害命。
第三十七章最终的选择
中年人依旧一片茫然。
沧海与鬼医在里屋窗下相对而坐,两人面前两杯清茶。相互亲切微笑凝视,却谁也不喝。打横陪坐的中年人慢慢慢慢回头,仰首,最先看到的是刚才争参的那两人的鼻孔。
石朔喜同寂疏阳两手抱胸,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矗立在中年人身后,盯着他的头顶一眼不瞬,盯得他头皮发麻。他想对那两人表示友好的微微笑一笑,但石朔喜同寂疏阳却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壳站在沧海身后,饶有兴味。
中年人回转头来,见沧海和鬼医依然笑对,二人面前的茶,动也没动。中年人觉得他们都是笑里藏刀。他尽量冷静的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碗,遮挡住脸,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却更加不安。最后干脆咕咚咕咚干了个底朝天。
美叹一声,用袖子抹了抹嘴,放下茶碗。那轻轻“哆”的一声像一道军令一般,响起后,相对凝望的两人突然同时哈哈大笑。
两人一同举起了茶碗,让道:“请,请。”又一同将茶碗举到额头的高度,然后又一同放下。
碗里的茶,还是谁也没喝。
鬼医笑道:“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沧海笑道:“老仙师,别来无恙否?”
鬼医笑道:“无恙无恙,只是想你想的紧。”
“哦,想必,你又有新花样了?”
“哎,哪的话,我只想告诉你,上次瑾汀做的药膏里,琥珀放得太多了。”
“哦,哈哈,是么。”
“你不信我?”鬼医侧首挑眉。
沧海大笑,转首问那中年人道:“你信不信他?”
“……啊?”中年人没想到会突然问到他,愣了一下。
沧海笑对鬼医道:“信你,当然信你了。”
鬼医探着头问道:“真的?”
沧海一顿,两人又放声大笑。一同举起茶碗道:“请,请。”一同将茶碗举到额头的高度,然后一同放下。
沧海笑道:“老仙师,那你给他的茶里放了什么没有?”手指横向一指。中年人一愣。
鬼医大笑,频频指点着沧海,摇头喘息。
沧海又转首笑问中年人道:“你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关系到自己的生命安全,中年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叫异样的感觉?”
“嗯……譬如说内心不安?心跳加速?头皮发麻?手脚发凉?”
沧海每说一样,中年人就白着脸点一次头,最后都吓得嘴唇发抖了。
沧海和鬼医放声大笑。沧海拍着中年人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骗……骗你的啦,你、你放松些便好了……”
中年人傻愣愣的睁着眼珠,看沧海笑的脸红的样子,无意识的重复道:“骗……骗我的……”
“对呀,骗你的!那,你有没有骗我?”
“骗……骗你什么?”
“你真是金匠?”
“唔。”
“瞎说!你要是金匠,他还能是我弟了呢!”沧海指了指小壳,又放声大笑。中年人也乐了乐,“我、我真的是金匠。”
“他说他是金匠哎,”沧海拇指指了指中年人,跟鬼医两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中年人仿佛觉得他们两个的样子十分可笑,便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沧海慢慢敛容,对鬼医说道:“有没有看出是什么人下的手?”中年人也开始侧耳倾听。
鬼医还是在笑,缓了缓方道:“哈哈,没有,普通得很,哈哈。”
“是么,”沧海看着他,微笑道:“多谢你帮我了。”
鬼医指着他,好像看见肥婆掉进水沟一样笑个没完,最后说道:“你、你不要谢我,你只要不憋着坏点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哈哈。”
“我说真的呢。”沧海本来想正正经经回答一句,但一看见鬼医那没有门牙的牙洞,就忍不住要笑,还强忍着说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鬼医笑道:“还不是看在上次那大红袍里补药的份上。”
中年人插嘴道:“大红袍里放补药?”
沧海笑道:“不稀奇!大红袍里还有肌肉松弛剂呢!”
“什么?”
鬼医道:“熏香里还有迷药、茶点里还有巴豆呢!”
“什……什么?”
鬼医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有人还提着屎裤子对着大榕树骂了三个时辰呢!”
“啊?这是谁?”
鬼医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三人拍桌痛笑。沧海问中年人道:“笑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顺天府东安小金铺,金五的便是。不过说起来,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似的?你的声音特别耳熟?”
“是么?有这回事?”沧海笑问,又对鬼医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嘛。”
鬼医道:“你怕我会拉死吗?哈哈,哈哈。请!”
鬼医又举起了茶碗,沧海跟他一起把茶碗举到额头的高度,又一起放下。
中年人问道:“你们为什么光敬不喝呢?”
沧海和鬼医一愣,又相对大笑。
沧海揽着中年人肩膀,笑道:“金五爷,不知你听没听过‘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句古语?”
“当然。盛世收藏古董,乱世搜集黄金嘛。”金五得意道。
“哦,那是不是只要看看你们职业的兴衰,就可以知道是‘盛’?是‘乱’?”
“这个……”金五笑不出了,半天才又讪笑道:“问这种问题不太好吧?”
“哦,是么,那换个问题,”沧海想了想,道:“你一辈子做了那么多的手艺活,最后还能不能认得是自己做的?”
“那当然!那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
沧海对鬼医道:“哎说实话,这茶里到底放没放什么毒药啊?”
鬼医眼一翻,反问道:“我说了你会信?好,我说没有。”
沧海愣了愣,道:“哈哈。请,请。”举起茶碗,举过头顶,又放下。鬼医只是带笑看着他。
沧海觉得挺没意思。转头又问金五道:“那别人怎么认得出是你的手艺呢?”
金五笑道:“简单,每个金匠都有自己的记号,我的是三个小蝌蚪,首尾相连成一个三角形。”
“哦,那有没有不能刻上记号的东西呢?”
“没有,像我这种高手,什么东西都能找地儿把它刻上。”
“哦,”沧海拉长了声音,停住又问道:“那像发簪这种东西,你会在什么地方刻记号?”
“钗头的背面。有时也在钗尾。”
沧海道:“你等我一下。”忽然背转身,做了几个小动作。仿佛是从怀里拿了什么东西似的。半晌,欣喜的转过头来笑道:“璥洲真是没白救你!”
金五习惯性的笑道:“那当然!没白救……你说什么?”神色突然一片茫然,又陡然从茫然转为震惊。
沧海兴冲冲的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在金五眼前打开,里面是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凤眼和祥云上镶嵌红珊瑚,凤口衔着串珠,玲珑秀丽,形神兼备,凤翅的设计更是新颖独到,巧夺天工。翻过步摇背后,凤翅之下果然有蝌蚪记号。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沧海问道。
小壳和寂疏阳都面现惊喜之色。
金五却已经面如土色。“怎、怎会……你们、是……谁……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哎——”石朔喜和寂疏阳连忙扶住他,将他向前趴伏在桌上。
鬼医两眉一挑,露出那两个可爱的牙洞笑道:“搞砸了?”
沧海悠悠叹了一声,喃喃道:“这么不禁吓啊……”然后又弯了眼睛开心的笑道:“这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拿了锦盒起身,刚转了半个身子,又回头道:“啊,差点忘了。”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小壳、石朔喜、寂疏阳大感意外,就连鬼医都已愣在那里。
沧海挥了挥手,挑帘出门。“不用送我了。”
鬼医坐在桌边根本没动。半晌之后,迷起眼睛慢慢微笑起来。“我们几个老家伙,眼光可真不错。嘿嘿,哈哈。”
出了医馆,小壳赶紧问道:“喂,你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沧海想了想,道:“什么叫异样的感觉?”
石朔喜道:“譬如说内心不安?心跳加速?头皮发麻?手脚发凉?”
沧海耷着眉毛思考了一下,道:“肚子饿算么?”
三人无奈,寂疏阳道:“小唐你真的没事吗?”
“嗯。”沧海点头,“我们回去吧。”登车,手一扶车辕,突然叫道:“不好!我头晕!”
三人连忙扶住他,小壳道:“那茶里果然……”
“四位请留步!”医馆里跑出一个小童,笑嘻嘻的作了一个揖,对沧海说道:“鬼医爷爷有话带给你。他说幸亏你喝了茶了。”
“什么意思?”小壳皱眉问道。
小童笑道:“茶里没有毒药,倒有解药。毒药涂在公子的杯子上了,他一碰杯子就已经中毒。你现在头晕说明解药发挥作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好的。”
“鬼医什么意思?”石朔喜问,寂疏阳附和点头。
小童看了看他们俩,对沧海道:“鬼医爷爷说,‘信’也是善良的一种,人与人的交往是建立在相互信任之上的,若是人人为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鬼医爷爷说,你做得很不错。”小童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沧海的头,算作鼓励,鼓励完了就一溜烟跑回了医馆。
另三人面面相觑。沧海晕晕乎乎的爬进车里,有气无力的道:“回去……”
小壳道:“你好点了没?”
沧海“嗯”了一声。
“如果你没喝那茶会怎么样?”
“恐怕会受些苦了。”
“那你为什么会信他?”
“他也是因为信我才会被整到啊。如果我们都处处提防,关系就会慢慢疏远,最后会不相信任何人。说是保护自己,其实已经是孑然一身了。‘道德仁义礼智信’,‘信’已是最基本的了。他说茶里没有毒,那我就相信他,就算他在骗我,我也会喝。”
“那又是为什么?”
“这样,他下次就不会再骗别人了。”
“这对所有人都适用吗?你不怕死?若是真的有什么差池……”
“哈哈,人各有命,不是说死就能死掉的。而且,今天的事也证明了相信别人的好处。‘怕人害你’本身就是不信任啊,难道我们炎黄子孙就真的这么不堪吗?信任,是可以感化人心的。每个人都不愿先放下心防,那就让我来做这第一人吧。”
“那、那如果……有人骗了你一百次呢?”
“我会相信他第一百零一次。”
#####楼主闲话#####
信任别人,也让别人信任自己。多么美好的事情~窗外的树好像是突然一下子变绿的,春天真好啊~
第三十八章离奇失踪案
“主子,孙烟云求见。”左侍者的语调恭敬而冰冷。
神策沉默了一阵,说道:“交给你吧。”
左侍者握了握拳头,躬身应道:“是。”转身,挺直背脊。
“等等,”神策又叫住了他,缓缓道:“我都没生气,你愤怒个什么劲啊?”
“我替主子不值。”
“嗤”的一声,神策竟然笑了。过了一会儿,神策叹了口气,语声愉悦。“给他留条命吧。”
“看在你对我忠心的份上。”
四天以后,烟云山庄的火终于熄灭。火场的废墟中没有找到一具尸骨,但是,孙烟云一家,也在起火后第二天全部失踪。他们是生是死?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小壳看着卷宗沉思,忽然抬起头道:“这怎么那么像……”扫视了众人一眼,没有往下说。
“不错。”卢掌柜叹道:“像我家的灭门惨案。”
石朔喜道:“何止是像啊,简直是一摸一样!”
卢掌柜揉着铁胆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抬起头来。
沧海正倚靠在窗下罗汉床的小桌上,踩着脚踏,百无聊赖,忽见卢掌柜望向自己,赶紧说道:“你家那个可不是我干的啊,二十几年前还没我呢!”
卢掌柜耸着肩膀笑了一下,“我也没赖你呀,不过,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你被激发了灵感?”
“当然是巧合了!不然你以为我在模拟卢家惨案——”沧海突然一顿,圆桌边上的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模拟……”卢掌柜喃喃道。
石朔喜道:“你是说……两个案发的经过也是相同的?”
寂疏阳道:“这么说也有人带出了卢掌柜的家人?那么……”
沧海静静望向卢掌柜,卢掌柜道:“我早已不抱希望了。”众人微诧,卢掌柜接道:“同时间的几个灭门惨案,都无活口,我……已是一个例外……”
“现在,我只盼着能早日重出江湖。”卢掌柜的铁胆又叮当叮当的响起来。
沧海微微笑了,“卢掌柜,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您家……也粉刷过吗?”卢掌柜刚要回答,沧海又补充道:“我是说起火前。”
“没有。”
“火熄之后您回去看过吗?”
卢掌柜点头。
“房屋燃烧的程度大致相同吗?”见卢掌柜不解,沧海又道:“一般燃烧最充分的地方就是起火点,这个地方一定会烧的最厉害,其他被引燃的地方就会按照着火的次序减弱燃烧程度,也就是说,最先引燃的地方会比最后引燃的地方烧的更彻底。您家的大火是被邻人扑灭的,这样的火场是可以轻易分辨出起火点的。”
卢掌柜思索了一会儿,蹙眉道:“可是……燃烧的程度都差不多啊……”
众人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
沧海笑了。“这说明,房子几乎是同一时间燃着的。”
小壳蹙眉,“那不还是跟烟云山庄一样?”
“不一样。烟云山庄涂满了油漆,而卢家没有。但是要在同一时间内烧着那么大的房子,只有事先淋上火油才可能做到。那么大的动静,卢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一旦被发现,双方一定会争吵动手,但卢家邻人的证词说,起火那天夜里并没有人被打斗声惊醒。”
寂疏阳道:“那会不会是被下了迷药?”
沧海摇头。“可能性不大。邻人的供词说,他们赶到时卢家已经全部烧着了,表面上像是卢家烧了很久他们才赶到,但是,刚才卢掌柜已经证明卢家是同时起火的,那么邻人也有可能是起火后不久赶到的。”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徒淋火油的时候,卢家人无能为力。”
“你是说他们已无行动能力?”
“的确,只有失去说话和行动能力的时候,才会无能为力。但是,卢家火场中没有找到一具尸首,说明这些人受制以后,又被人在起火前带离火场,带那么多无行动能力的人悄悄离开而不惊动邻居,绝不可能做到。所以,”沧海下了结论,“起火前,他们是自己自愿离开卢家的。”
众人一愕,随后都沉默深思。卢掌柜也在发呆。
沧海微笑道:“看来卢掌柜知道的,也比我多不了多少。”
卢掌柜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我总以为自己知道的是前半部分,现在看来,我知道的已经接近尾声了。”
小壳道:“那卢家人为什么会自己自愿离开卢家?一个都不剩?”
沧海摇头,“疑点不止这一个。我还想不通二十几年前的另外四宗灭门案跟卢家案有什么联系。”
“或许……根本没有关系也说不定。”
岑天遥进屋时又被一桌子人吓了一跳,“……你们,又在开会?”
卢掌柜笑道:“你来得正好,一起在公子屋里吃晚饭吧。”
江南的秋雨终于落了,就在烟云山庄火熄以后的第一个傍晚。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沧海偎立窗边,放眼看远山如雾,侧耳听雨打芭蕉。空气湿润,烟雨迷离。
缠绵悱恻。
窗下隐有人声,一对年轻男女冒雨而奔,脚下水花四溅,男子撑起一只袖子遮在女子头上,另一只袖子给自己挡雨,但两人还是淋得湿漉漉的,发丝都贴在脸上。男子忽然跑开了一会儿,却是折了一枝芭蕉大叶,回来遮在两人头上,女子对他笑了一笑,伸袖替他擦了擦脸,但眉间另有一番愁态,欲语还休,最断人肠。
沧海道:“真麻烦,进屋不就得了。”
小壳剥着花生,往下看了一眼。石朔喜抻着脖子望了望,嘿嘿笑道:“啊,是寂兄和罗姑娘啊。”转头看见沧海被细风吹红的眼眶,笑道:“怎么?你眼红了?”
小壳看了看沧海,也笑了。沧海端起小壳剥的一小碟花生米,全部倒进嘴里,大嚼一通。小壳慢了半拍,只得大叫道:“嘿!你怎么全吃了!讨厌!”在沧海臂膀上拍了一下。
沧海不屑的指着小壳道:“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你好恶心啊。”
小壳又开始磨牙,沧海道:“我也想出去玩。”
“不行!”小壳斩钉截铁。
“你报复我!”
“才不是!”
“你就是!就是就是就是!”
小壳乐了,“哎,还跺脚呢,谁像女孩子啊?随你怎么说,就是不能下去!”
石朔喜趴在桌子上,不敢大笑。
沧海像报仇似的,小壳刚剥好一颗花生米放在盘里,他就捡起来吃了,小壳又剥一颗他又吃了,剥一颗他吃一颗,不时的还哼唧两声,小壳也不理他。没有花生吃的时候,他就盯着小壳剥花生皮的手,最后干脆张着手心等着,小壳生气了,剥完了也不往盘里放,直接往自己嘴里送。沧海要抢,小壳就把花生紧紧攥在手里,最后愣是让他从自己手心里把花生米抠出来,吃了。
小壳急了,“就没见过你这样人!我不吃了行吧!”
沧海被吼之后仿佛老实点了,眨巴眨巴眼睛,又拿出了罗心月的金步摇,开始研究。神色渐渐正经起来。
“为什么……金五一见这个就吓得晕过去了呢?他为什么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谁问过他吗?问过他什么?跟任世杰又有什么关系?这步摇……就只是一支普通的步摇么?”
沧海举起步摇,凭空端详,凤翅轻拍,凤口衔珠微微晃动,最后一颗珠子像晃在趴在桌上的石朔喜头上。沧海灵机一动。跑到桌边,坐在石朔喜和小壳中间,问道:“小石头,你怎么总赖在我这里不走呢?你不会自己找点事情做么?”
石朔喜道:“卢掌柜说不用我做事啊,只要跟着你保护你就好了。”
沧海转着眼珠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要摘石朔喜的头巾,石朔喜一躲,两人一同顿住。石朔喜惊恐的瞪着眼睛,看沧海把手放下,才慢慢放了心。
沧海小声嘀咕了一句,“忘了你重伤未愈了。”又转身开始琢磨小壳,慢慢举起手,慢慢抬高,小壳垂首没有反应。慢慢举到他头顶的高度,在他发髻旁边,慢慢亮出手中的步摇,只等往前一送——小壳突然抬臂,隔住了沧海的手,和沧海手中的步摇,挑眉问道:“你想干什么?”
沧海就要露出的得逞的笑生生憋了回去,看着小壳的表情忽然有点怕怕的,今天,是不是惹他的次数过多了?想抽回手,但手腕被小壳攥住。“哈哈,没事。”
“嗯?”
“想、想让你帮个忙,戴上看看……”
“什?么?”小壳竟然咬着牙笑了。沧海胆颤的往后一措,小壳拉着他的手腕向后拧转反剪,左手一按他肩头,一气呵成——把他摁在了桌上。沧海大叫一声。石朔喜一愕。
沧海大叫分辩道:“我也是为了查案呐!看看跟别的步摇有什么区别嘛!你……哎哟哎哟疼——”
“为了查案?好啊!”小壳夺过他手里的步摇,“你自己戴上看看有什么区别!石大哥!帮忙!”
“啊?我啊?”石朔喜依然发愣中。“我……我不敢……”
“石大哥,难道你不想看他戴上这步摇的样子吗?”小壳坏心眼的诱惑道。
石朔喜又愣了愣,看了看沧海无助求助的脸,毅然决然的道:“豁出去了!”冲上来把沧海摁住。
“啊!小石头!我白疼你了!关键时候你竟然……”
“别动!一会儿扎着你了!”
“小石头你竟然帮他!哎呀!小壳你敢!你敢我就……我就……和你断绝关系!”
小壳笑道:“哼哼!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要赖赖你自己吧!”
沧海拼命的挣扎着,不住的大叫道:“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
也许是沧海命不该绝,真就有一个人从门口经过,冲了进来。“唐兄!我来救你——你们在干什么?”
沧海眼现喜色,高叫道:“小驴救命!”
“薛昊?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回衙门了吗?”
薛昊扎着马步愣在厅中,刀都抽出了一半。“呃……回来看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小壳见计划绝难实施,有点意兴阑珊,和石朔喜两个放开了沧海,坐下喝茶消气,哼道:“你自己问他!”
沧海爬起来正揉肩膀,整衣服,薛昊劝道:“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嘛……”
沧海远远的闪到一边,方说道:“就不该让你学武功!学武功是用来治你哥的么!”
小壳道:“你瞧瞧你有当哥的样儿么!”
“喂我怎么没有!你……”沧海突然顿住,脑中仿佛灵光一现,再想时却又茫然一片,呆呆的站了一会儿,问薛昊道:“你刚才说什么?”
“……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沧海微垂着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点了几下,便开始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就把屋里翻个乱七八糟。
小壳道:“你又干嘛呀!弄乱了你又不收!还不得我……”
“找到了!”沧海抱着一本卷宗,兴冲冲的跑到桌边翻看,越看眼睛越亮,最后拍案道:“就是它了!”转身给了薛昊一个大大的拥抱,“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小壳连忙追出去喊道:“你又干嘛!不许出去!外面下着雨呢……”
薛昊还没回过神来。石朔喜摇着头啧啧叹道:“真羡慕你啊……”
“卢掌柜,我知道五个案子的共同点了。”
第三十九章蒙头的和尚
“公子爷?你这是……干什么去?”酷酷的少年在走廊里拦住了沧海。小壳也已追上来。
“璥洲?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有结果了?”
“是的。”璥洲严肃道。
沧海开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膊,道:“好!有效率!辛苦你了,”回头对小壳道:“你去请寂兄和罗姑娘,我去找卢掌柜。”
人员已经到齐。又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儿。
罗心月心内着急,又不好催问,只得强捺心情盼他快说。
璥洲饮了杯茶,终于开口。“我查出结果了。”
“正如公子所料,那个会做素板鸭的和尚果然住在松树林附近。松树林向东三里有个洗心禅寺,寺庙很小,只有这个大观和尚和一个小徒弟。大观和尚说,任前辈在半月前曾经找过他,”看了一眼罗心月的神色,接道:“但任前辈只吃了一顿素板鸭就在当晚离开了。”
“他有没有说我爹爹会去哪儿?”罗心月紧接着问。
璥洲摇了摇头。
寂疏阳拉了罗心月的手,安慰道:“至少,我们已得到了任前辈的消息,就是有进展了。”
罗心月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有劳各位了。”
众人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都难过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小壳突然道:“我们好像漏掉了一条极重要的线索!”众人马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罗心月的脸颊因紧张而泛红。
沧海郑重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却十分明显。小壳点头道:“我可以肯定这是极重要的线索!”
“绑架潘家村男童的那两个凶徒,走到松树林的时候忽然后悔了,当他们想把男童放回的时候,遇上了叶深,叶深一直把男童送回了家。那两个凶徒的悔因待查,我们何不去问问他们的口供?”
众人略一思索,纷纷喜动颜色。
寂疏阳道:“不错,说不定就和任前辈有关!”
罗心月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下来。
小壳期待的望向沧海,沧海既没有表扬他,也没有吩咐人去查案。小壳不禁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沧海道。
“那为什么……”
沧海没有回答,也已用不着回答。因为珩川回来了。
“哎哟公子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可真累人啊!哎?大家都在啊?”珩川一如既往的多话,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说道:“公子爷,你可不知道我追了多远才把那两个凶徒给找到啊!他们俩见了我就跑,我还得追,这一路把我累的,你看看,我腿都跑细了!”
小壳倒有点不高兴了,嘟囔道:“什么啊,原来你早想到了。”
沧海带笑看了他一眼。
珩川道:“不过呀,还真让我给问出来了。在松树林,他们果然碰到了个管闲事的——这是他们说的啊,不是我说的,那个人叫他们放了那小孩,不然就不客气,说完就走了,他们开始没当回事,没想到那个人一直暗中跟着他们,见他们不放人就教训了他们一顿,打完了又走了,那两个凶徒这回害怕了,想放人的时候就碰上叶深了,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罗心月问道:“那个管闲事的人……是谁?”
“……是个和尚。”珩川仿佛带着同情的眼神,说话也没那么痛快了。“一个黑布蒙头的和尚。”顿了顿,又道:“我顺便去了周围几家寺庙,松树林三里外有个洗心禅寺,里面住着个大观和尚,我已问过他,他也承认了。”
“大观和尚,就是那个管闲事的人。”
罗心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眼泪慢慢蓄满眼眶。
沧海却问道:“管闲事的和尚是怎么样黑布蒙头的?”
珩川比划着道:“就是那种嘛,一个布袋子样的,眼睛这里挖两个洞,不然你以为怎样黑布蒙头?”
“他把整个头都蒙起来,只露出一对眼睛,怎么知道他是和尚?”
“啧,他穿着僧袍的嘛!”珩川刚撇了下嘴,又睁大了眼睛,“对啊!他把头蒙上了就看不出有没有头发了,只凭一件僧袍的话,谁都可以扮成和尚啊!”
石朔喜道:“不错,他不敢露出头来恰恰证明他不是和尚!”
薛昊也道:“那么大观和尚就是在说谎了?为什么?”
沧海停了一下,缓缓说道:“大观和尚在保护他的朋友。”
“那么那个人就是我爹爹无疑了?”罗心月心中一喜,眼泪掉了下来。
小壳道:“看来大观和尚知道更多的事,只是不愿说出来。”
众人又沉默了,都在心里暗暗赞赏大观和尚的义气,却听卢掌柜突然惊道:“大观和尚恐怕会有危险!”众人动容。
沧海望向珩川,珩川点了点头,沧海道:“瑾汀已经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肯走?”
沧海叹了口气,“不肯走也得走啊。还好是我们先找到的他。”
罗心月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寂疏阳叹了口气,“看来,只有再去找大观和尚了。”
沧海出其不意的在小壳头上敲了个爆栗,说道:“思虑不周。”
“哎哟!什么思虑不周啊?”
沧海只说了两个字,在座的所有人都和小壳一起瞪大了眼睛。
沧海说:“男童。”
“对啊!见过‘蒙头和尚’的人都可能会有危险啊!”石朔喜差点跳了起来。
小壳一下懵了,不禁有点后怕,如果这次是自己统筹全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对着沧海淡定莹白的脸,多看了一会儿。
沧海伸出左手捂住了小壳的眼睛,对大家道:“放心吧。”
小壳抓下他的手,问道:“那那两个凶徒呢?”
珩川道:“我叫他们躲起来了,能否逃过就看他们的福分了。”
花叶深敲门走了进来,给众人请个安,对沧海说句“办成了”,方才坐下,喝了口茶,接道:“我已经把男童一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还问出了凶徒后悔的原因。”
“是什么?”
“那个男童说,有个黑布蒙头的和尚伯伯出现过两次。”
“没错!口供对上了!”寂疏阳握住了罗心月的手。
沧海淡淡笑了笑,说道:“可喜可贺。”
“不过,你们还是忘了一个人。”
“谁?”
“唐秋池。”
众人忽觉豁然开朗,却听沧海接道:“但是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还是不肯说?”
“不是,”沧海摇头,“他知道的并不多。”
石朔喜道:“他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我和他之间有个约定。”
寂疏阳道:“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他不会对我说谎。”
“这么肯定?”
沧海点头,“看在约定的份上。”
“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沧海但笑不语。
罗心月追问道:“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日期,调动,也就是‘醉风’的安排。但是原因和下一步的动向他就不知道了。”
罗心月又默默的,沧海道:“但是有一条线索,只有再见金五才能知道有没有用。”
“璥洲,你和小石头把金五送到瑾汀那儿去,珩川去顺天府东安小金铺查查这步摇。机灵点,一切小心。”
他们还没动身,岑天遥又来了。这次不仅没有被吓到,还带着点得意和炫耀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我一来你们准保在开会。”指着卢掌柜身边的位子道:“我可以坐吗?”
卢掌柜道:“请。”
岑天遥坐下,道:“我来给公子送请帖的,顺便坐坐。”
我看你是来坐坐,顺便送请帖的。小壳心道。
“请帖?”沧海狐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第一行写着:送呈皇甫公子熙台启。
石朔喜凑到薛昊耳边,小声道:“你看他那表情,请客的一定是个美女。”被沧海白了一眼。
小壳讶异道:“云千秋?她请你做什么?”
回答是:“不知道。”
“那你去不去?”
“当然得去了。”
众人全都开始窃笑,珩川还和石朔喜可恶的挤眉弄眼。
沧海道:“别瞎想。”
众人异口同声道:“没瞎想。”
罗心月抿嘴乐了一下。
沧海道:“罗姑娘,我们后天启程去见大观和尚。”
“那明天呢?”薛昊问道。
小壳酒窝一现,“明天约会。”
“哦——”
“啧,都说了别瞎想了。”
“没瞎想啊——”
花叶深陪着罗心月回了房,璥洲、珩川、石朔喜已经登程。岑天遥坐了会儿也出去忙了。
卢掌柜道:“你找我不是还有话要说么?”
“对了,”沧海拿出了一页卷宗。
“都是二十几年前的灭门案?”卢掌柜看完了抬头问道。
“不错,我已经知道这五宗案子的共同点了。”
“是什么?”
“家贼。”
卢掌柜思索了一下,“你是说内奸?”
“是的。你看卷宗上的四件案子,其中有三件都是家中灭门,凶手只有对这三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才会一击必中。尤其是‘下山虎’彭荟和‘忠义飞鹰’毛峰,一个被人在自家水井落毒,一个去救幼女刚刚离家时就被袭击,这是只有内奸通敌才能做得到的。”
“可是‘乌衣巷’呢,你怎么解释?”
第四十章蓝珊谢谢你
小壳道:“可是‘乌衣巷’是被直接攻破的,你怎么解释?”
沧海十指微分,指尖相对,抵住下颔。“我查了‘乌衣巷’的建筑图,它的石头大门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而被攻破的,正是这个门。”
“那就是有人从里面帮凶徒开了门?”
沧海点头。“这样,卢家人自愿出走的理由也就成立了。我一直想不出有谁可以带走全部卢家的人,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人就是——卢掌柜。”
“你说什么?”小壳皱眉。
卢掌柜惊得说不出话来。
沧海道:“卢掌柜与黑道势力斡旋多年,仇家自然不少,只要有‘自己人’回家报信说卢掌柜让大家离开老宅暂时避难,我想,没有人不信的。”
小壳依然皱着眉头,但两肩已稍稍放松。“可是,卢掌柜还有徒弟呢不是吗?他们也有必要全部撤走吗?”
沧海目光定在一个点上,出了一会儿神,缓缓说道:“可以分两步吧。先对留守在家的徒弟们说卢掌柜需要支援,徒弟们便会倾巢而出,然后再对卢家人说卢掌柜他们支持不了了,需要全体暂避,”垂目叹了口气,低低道:“这样……就可以带出所有的人。”
寂疏阳蹙眉垂目。薛昊习惯性的握了握刀。
半晌,卢掌柜的铁胆才又轻轻响起来,他长叹一声,喃喃道:“太……可怕了……”
“请您想一想,您身边的人,有谁可以有这样的威信……”
“不,”卢掌柜低声的打断了沧海的话,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只说了一个字,便沉默,发愣,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说道:“徒弟,家人……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怀疑他们任何一个……”
“……不,我做不到……”
众人心里不觉难过起来,这样的老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出卖他的人,心不知是什么颜色。众人又不禁着急起来,如今的线索都出在卢掌柜一个人身上,他若不愿吐露,案情就没有进展。
沧海还是淡淡的模样,低声而又诚恳的开口,“您的徒弟们一定很尊敬您,就像您爱他们一样。”
“……是的。”卢掌柜的眼光慢慢放远,落入回忆。
“您就像父亲一样关心他们,如果他们出了事,您一定比自己出事还要难过,还要担心。您记不记得,曾有一个徒弟,妹妹被马蹄踏死了?”
“……我记得,那是蓝叶啊,我们都叫他小叶子。他是六徒弟,平时跟老三老四最要好……老三也是让人担心的孩子,在外面总是闯祸,跟人打架过招总是受伤,有一次被人下毒,送回来时手脚都僵了,我给他请大夫,足足守了他三天,才终于醒了。老四恭谨敦厚,徒弟间谁有矛盾了都是他去调解,在他们兄弟间最有威信。还有老六,他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仇人杀了双亲,他带着妹妹一路乞讨到山东,真是相依为命啊,后来做了我的徒弟,很是勤奋,别人每天练功三个时辰,他就要练四个时辰,处处要强,就是性子倔了点,认定了什么八匹马都拉不回。他的亲人就只有妹妹一个了,还被……唉,后来这孩子就沉默寡言的……还有老三,虽然那次救了回来,但不久也英年早逝了,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能早点赶到……老四伤心极了,还有老大、老二、老七……”卢掌柜几无次序的絮絮说着,没有人忍心打断他,最后,他说:“我累了,要歇一歇了。”慢慢踱出房间,健壮的背影已没有那么挺拔。
“你看……”寂疏阳抽回目光,试探着。
沧海摇了摇头。
小壳道:“刚才卢掌柜说四徒弟很有威信。会不会……他因老三的死……”
沧海还是摇了摇头。
薛昊问道:“卢掌柜一共有多少个徒弟?”
“十五个。”
众人叹气。“线索太少了,卢掌柜只说了几个徒弟,还有家人呢……”
小壳道:“不过总算用老六的可怜妹妹问出了一点点线索,她也算功不可没……她叫什么来着?”
“蓝珊。”
“对了对了,感谢蓝珊。”
“咦?小壳?你、你穿那么整齐干嘛?”
“那你穿这么整齐干嘛?”
“我去赴约啊。”
“我也是啊。”
“你赴谁的约?”
小壳不答,把他端详了一阵,又绕着他转了个圈,说道:“你穿这样,好看。”
沧海望天,轻叹,扯了一下唇角。“恭维我也没用,我不会带你去的。”
“你心里有鬼。”
“没有!”
“那么大声干嘛,有理不在声高,声高就是心虚。”
“哎行了,没空跟你玩,我走了。”
“哎不行。出门前舅舅舅母吩咐我一定看好了你,你惹出事来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喂,是姑姑姑父让我盯紧了你才对吧?”
“忘情啊忘情,你不让我去就是心里有鬼。”
小壳和沧海站在云家的大门外。
沧海意兴阑珊。小壳兴致高昂。
沧海道:“你这辈子还没被人请过呢吧?”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了。”
小壳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张手道:“拿来。”
“什么啊?”
“啧。”小壳干脆自己动手在他身上翻了个遍,最后从他怀里搜出了请帖和名帖,拉着他兴高采烈的往门上走去。“云二姑娘是不是个美人?性格怎样?”
沧海没有回答他。云管家已迎到阶下,“是皇甫大爷吧,请恕失迎之罪。”小壳递上帖子,云管家问道:“这位是……”
小壳笑道:“我姓雁,是他表弟。”
“原来是雁二爷,失敬。两位里面请。”
云家很大,也很气派,只不过有点冷清。冷清的意思不是指一路上没看见几个人,而是所有的建筑摆设仿佛都不含有感情。就像皇宫的庄严肃穆不容侵犯一样,云家家风严谨不容逾越,却没有温度。
小壳轻声问道:“怎么云管家好像不认识你似的?”
沧海轻声答道:“我也不认识他。”见小壳不信的神色,又补充道:“我是第一次来云家。”
“第一次?那你以前跟云二姑娘都在哪儿见面?”
“云家郊外的宝香园。”
“还说心里没鬼。那为什么这次请你来家?”
“不知道。”
小壳哼道:“不会是叫你认门子来的吧?”刚说完就被沧海用扇子狠狠打了一下,小壳自悔失言,也不敢回嘴。
云管家带着他俩穿堂过院,已走了三进,眼看前面是个月亮门,云管家还要往里走,沧海连忙叫住他,“云管家,若在下猜得没错,这门后怕就是内院了吧?”
云管家站在门首,笑道:“皇甫大爷猜得不错。”
沧海道:“如此,在下等就不方便入内了。”
云管家笑道:“云家女眷只有我们二小姐一位,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二人在宝香园不也常见的么?”
两句话说得沧海面颊发红,连忙道:“在园子里也没进过内院,都是在一进厅上,门窗大开,从人侍立,从未独处……管家教训的是,以后断不敢……”
云管家哈哈大笑,“皇甫大爷光明磊落,不愧君子,请吧,家主花厅相侯。”却不进内院,改道右行。
沧海叫住他,说道:“……请拜上贵主,说我改日再来吧。”
云管家道:“皇甫大爷莫不是怪罪老奴?”
“岂敢。”
“若是今日老奴连贵客也留不住,日后怎在云家立足?皇甫大爷,请。”
沧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在心里深自痛悔,人言可畏。叹息一声,唯有举步跟随。
仿佛是走了段长弧形线路,已来到花厅门前。云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沧海进厅。沧海起初颇觉无颜面对云千秋,后又一想,君子坦荡荡,我自顶天立地,岂可学那小人常做戚戚之态,倒叫人看低。想罢,昂首入内。小壳将他的作态看在眼里,心中不免佩服,脸上便也带出几分风度。
花厅内摆设粲然,一进门便见一面黄花梨木大屏风,将花厅分隔内外。外厅两面博古架,陈六朝古玩,帘幕布幔,织锦绣金花;高架瓷盆,开对对长寿菊;雪白^粉墙,挂卷卷名字画。所有物件俱是千金难觅,万金难求。
沧海和小壳转入内厅,刚要见礼,却错愕当堂。
屏风后肴馔满桌,时新精致,绝无怠慢之处。
但在桌后等待他们的人,竟然不是云千秋!
第四十一章做哥哥的人
然而在屏风后面等待他们的人,却不是云千秋。
小壳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桌后的男子英华内敛,陪侍的少年冷傲不群,竟然是看烟花那天枫竹园北楼的主仆两人。
沧海只是脚步略顿了顿,便慢慢展颜,执手为礼:“云大爷。”
“云……千、千、千载?”
云千载见云管家点了点头,才微笑起身,还了一礼,说道:“皇甫兄客气。”又指着小壳道:“这位小兄弟是结巴吗?”被小壳狠狠瞪了一眼。
云管家与云千载耳语了一番,笑眯眯的退下。
云千载笑道:“原来是雁二爷,真是失敬了。来,皇甫兄,雁兄,请坐。”
沧海带着三分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说道:“不必了。既然云二姑娘不在,我还是改日再来叨扰吧。”
云千载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笑道:“皇甫兄怎知舍妹不在?”
沧海不答反问:“请帖是你送的?”见云千载不置可否的表情,便慢慢敛了笑容,“你请我我不会不来,为什么冒用云姑娘的名号?”
云千载只是看着沧海微笑。笑得沧海心里火起,刚想说声“告辞”拂袖而去的时候,云千载笑道:“舍妹即刻就到,皇甫兄不如坐下等吧。”
小壳看着云千载看他哥的眼神,真想上去扇他两个耳光。他以为沧海一定会气愤愤的拂袖而去,没想到沧海却真的坐了。小壳微愣,也只得跟着坐下。
云千载仿佛是很满意的笑了一笑,坐在主位相陪,亲自替沧海斟了杯酒。沧海带着半分的淡笑,看也不看。说是淡笑,只不过稍稍眯起了眸子,倒有点像蔑视。
云千载自顾笑道:“帖子确实是千秋送的,舍妹的笔迹皇甫兄应该认得。”
沧海沉默。要不是看在千秋笔迹的份上,我根本就不会来。
“千秋临时有事要迟到一会儿,我想,与其让贵客干等,不如由我出面另作一东,也好交个朋友。不知……皇甫兄肯不肯赏脸?”将酒杯往沧海面前推了推。
沧海垂目看了一眼,并不答言。
“我知道今日是冒昧了,不过平日里总听舍妹说起尊兄的好处,但未识荆,不敢晋谒,多次想请舍妹引见,又总不逢时。自从枫竹园一睹风采,结识之心更是日炽一日,”
小壳翻了翻白眼。
“请皇甫兄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得罪之处千万包涵。”双手捧起酒杯送到沧海面前。
沧海侯他举了一会儿,方道:“我平生从不饮酒。”
冷傲少年眉头微皱。云千载却不动色,放下酒杯,淡淡吩咐道:“观寒,倒茶。”
冷傲少年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去端了两杯茶,放在沧海和小壳面前。面色更寒。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沧海竟然对他颔首,还说了声“多谢”。观寒退回云千载身后,垂目站立。一会儿,忍不住抬了下眼。
沧海还是不动。
云千载又道:“皇甫兄也是有弟弟的人,你应能体会我做哥哥的心情。”
沧海没有端茶。他知道云千载说的是方才“内院的考验”,花厅的位置正在内院尽头的最后一间,但从院外绕道也能到达,刚才云管家就是带他们绕道进入的。其实就算他们刚才进了内院,也是一个丫鬟都看不到的,因为云千载一定已让她们避了。但考验的结果,将决定他们在花厅的待遇。现在,他们已无疑是上宾。
做哥哥的这样关心妹妹倒也无可厚非,但对于被考验的人来说,未免太下不来台。
沧海虽没有端茶,却微微笑了一笑。
云千载忽然喜动颜色,又吩咐道:“观寒,去把那对翡翠盏拿来。”
观寒犹豫着把一个锦盒放在云千载手边。明显是极不愿意。
云千载把锦盒打开,推到沧海面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权当赔罪,还请笑纳。”
小壳一看,锦盒中大红绒布上,嵌着一对儿拳大小、通体碧绿的翡翠杯盏,水润清亮,晶莹凝重,价值不菲。心里顿觉大爱,极度希望沧海能够收下。
沧海还是看也不看,但是对着云千载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第二次笑得就像一颗梨膏糖。云千载真的以为他是欢喜了,自己便也十分高兴,举杯邀道:“请。”
沧海笑眯眯的端起了茶杯。淡青色的云龙袖优雅的扫过桌边,扫过翡翠盏的锦盒,只听清脆的“当啷”一响,两只“黄金易得,翡翠难求”的翡翠玉盏——砸了个稀烂。
观寒已怒。云千载变色。小壳吃惊。
沧海优雅的放下茶杯。像一颗梨膏糖。笑眯眯的缓缓道:“哎呀,真不好意思。”
观寒胸膛起伏,显然是憋着一口气,但是看了沧海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他的处境,斥责的话竟说不出口。要是今天坐在对面的是观寒自己,他自认绝没有这么好的风度不大发雷霆。皇甫熙,真是一个客气的人啊。
云千载愣了一会儿,苦笑道:“看来我是把皇甫兄得罪惨了。但是请你务必看在舍妹的面子上,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两下地位忽转。现在处于弱势的忽然变成了云千载。事后云千载想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皇甫熙明明没说两句话,更没有一句言辞激烈的痛斥,但是在他面前,仿佛自己说什么什么都差,做什么什么都错,凭空矮了一截似的。
沧海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有意无意的将衣摆一撩,腰间那块乌龙墨玉就有意无意的露了一脸儿,恰好又被云千载有意无意的看到了。
云千载仿佛一下找到了救星似的,忙从自己腰带上解下了一块商代的白玉龙玦,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说道:“这是云家祖上传下来的,真真的古董,比翡翠盏更能表达我的诚意。”
观寒咳了一声。没人理他。
沧海不知是真看上眼了,还是真准备原谅云千载,反正是对着那白玉龙玦多看了两眼,方淡淡道:“云家祖传的,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云千载有点起急了,“都到了这个份上,皇甫兄不是真的不给面子吧?”
观寒使劲咳了一声,想拽云千载的袖子,却拉了个空。云千载已一把拉住沧海的胳膊,把玉玦塞到他手里,看沧海还有推辞的意思,连忙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你不会打算一辈子都不把我当朋友吧?”说完了自己都愣了,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真是掉价!不过话已出口,只有大感尴尬而已。还好沧海没有再推辞,只淡淡的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接过来收了。
云千载松了口气。观寒看向别处。
小壳心里只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怎么什么人到他面前都会被吃得死死的?认识这样的人是幸还是不幸?那如果,这个人是你哥哥呢?
沧海忽然又笑了笑,自觉端起了茶杯。“今日与云兄可谓萍水相逢……”
云千载笑得有点僵。你是说咱俩在我家“萍水”相逢?
沧海继续道:“我俩真是有缘,上次枫竹园一遇,未能深谈,实为憾事,今日幸会,涤我尘衿。”
云千载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坐这么久了又开始见面寒暄了?合着刚才的话都白说了?又一想,明白了。哦,他的意思是揭过那页,从新建交,也就是不把那事放在心里,原谅了我了。便赶紧举杯,开开心心的寒暄了几句,加上小壳,三人两茶一酒,各自饮了。
云千载终于放下心来,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他们兄弟二人开怀畅谈。
沧海微微笑道:“今后生意上的事情,也请云兄多多提携。”
云千载故作吃惊的道:“皇甫兄说哪里话来,谁不知你短短几年已取代了云家江南首富的地位,提携的话是万万不敢,只求皇甫兄手下留情,让点小利与我就是了。”
沧海道:“我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要说信誉总是比不上云家百年金字,况且我是‘杂而不纯’,云家才真是‘精而且深’。尤其是布料和人参的生意,每年都是供奉朝廷的。”
云千载道:“皇甫兄的药材、木材还有水运,也都是朝廷需要仰仗的。如果皇甫兄对布料和人参的生意有兴趣,我们不妨合作。”
沧海淡淡笑道:“若得云兄引路,小弟自是感激不尽。以茶代酒,敬云兄一杯。”说罢先饮。云千载也喝了一杯酒,看沧海清穆儒雅,人品超绝,另有一种富贵凌云之概,一对眸子竟是琥珀颜色,比那日枫竹园远远一望更觉动心。
只听沧海又道:“云兄高品,小弟不甘人后,从今日始一年内,旦是云家的生意,”顿了顿,瞟了眼地上的翡翠盏,“弟当让利三分。”
不只是云千载,就连观寒和小壳都愣了一愣。云千载还没答言,云管家就进来报道:“小姐到了。”
云千秋转入内厅,见沧海和一名劲秀少年立起身来,对她一礼,她也连忙福了福。
沧海眯着眸子对她一笑,简直比梨膏糖还要甜上十分。云千秋明显是愣住了。沧海道:“云姑娘回来的正好,我正要向你告辞呢。”
云千秋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今日出来久了,该回了。下次我请你们兄妹俩逛园子吧。”
云千秋看了看翩翩微笑的沧海,又看了看站起来送客的云千载,心里奇怪,面上却微笑道:“我送你。”
云千秋送客回来,见云千载正美滋滋的喝着小酒儿,便在他旁边坐了。一眼看见地上打烂的翡翠盏,抬头见观寒的脸好像更冷了。
云千秋指着大门的方向,问道:“哥哥惹他生气了?”
云千载一愣,吱唔道:“……没有啊,你不见我们……相谈甚欢么?”观寒哼了一声。
云千秋道:“我从没见他这么温柔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见云千载不言,便唤道:“观寒?”
沧海和小壳出了云家大门,沧海道:“快上车,走人。”
小壳不解的跟着他迅速爬上马车,车夫一鞭,马车绝尘。
沧海笑得像个狐狸,奸诈狡猾。拿出云千载给的白玉龙玦看个不休,爱不释手。进而哈哈大笑,笑躺在车里,极没有风度。
小壳蹙眉,“你干嘛呀?”
沧海捶着车座,嘎嘎笑道:“这个笨蛋!他还没反应过来!”
观寒已将云管家引诱沧海进内院、又绕道进了花厅并沧海如何生气、云千载如何赔罪的话说了,又补充道:“皇甫大爷还打烂了主子最喜欢的翡翠盏。”
云千秋听完愣了一会儿,露齿一笑。“也难怪他。就只是这样么?”
云千载道:“对,就只是这样。”
观寒接口:“不只,主子还把收账的凭据给了他。”
云千载道:“对,我还把……收账的凭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云千秋惊讶道:“你把白玉龙玦给了他?”
云千载只是呆呆的。
云千秋又道:“为什么?”
云千载还是呆呆的,慢慢坐下,愣愣道:“对呀,为什么?”
“他也没问我要过啊……”回头道:“观寒,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观寒道:“我咳了两次,你没理我。”
“……为什么呢?我竟然求着他拿走了龙珏还不知不觉……”云千载挠挠头,急出了一身冷汗,站起,又坐下,喃喃道:“好可怕的皇甫熙……我看他单纯的像个兔子,原来他才真是只狐狸。唉,玉玦是追不回来了,我竟然还答应了跟他合作?真是……唉!”突然发觉头好痛。“千秋……我是不是很笨?”
“云家长男怎会愚笨?你生意不是打理得好好的?比爹爹在时还要光大了呢。”
“可是……”
云千秋笑了起来,“可是那个人是皇甫熙。”
“不过哥哥不用担心,他不会赶尽杀绝的。”
“你这么了解他?”
“什么?”
“知道他生气,还知道他不会赶尽杀绝?”
云千秋一气,却乐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已算折辱了他了。”
云千载默然了一会儿,侧了侧头。“这么说……那翡翠盏倒是砸得好了,不然他要怎么样脸面出门呢?如此看来倒真是我的不是了。”忽又“噗嗤”一笑,道:“我看也只有龙珏能配得上他的身份了。”灌了两杯冷酒,突然道:“不对呀,他说一年内给我们让三分利的……这又是为什么?”
云千秋想了想,叹道:“恐怕是陪你的翡翠盏吧。”
云千载恍然大悟,拍桌道:“好个恩怨分明的皇甫熙!我真是服了!”呷了口酒,啧啧叹道:“想不出那么清淡的人儿,脾气竟然那么大……”
观寒冷着脸站了一会儿,忽然微微的翘了翘嘴角。
云千载喃喃道:“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为什么……”
小壳吃惊道:“那你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天呐,为什么啊?”
沧海扁了扁嘴。“他招我。”
云千载细细想了想,又笑起来,“那天我一看见他就知道是皇甫熙了,以前我总不信你和慕容的话,现在我觉得你们说得远远及不上他。唉,真是,我一见他就知道是个正人君子,可就是忍不住想戏弄他,可是他生气了吧,我又看不了他那个样子……唉,真是……”
云千秋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吧,虽然我得逞了,却有种负罪感……不过以后他应该不敢单独见你了,怎么也得叫上我,嘿嘿……你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云千秋笑而不答。她这个哥哥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她也不准备提醒他。因为,她虽然相信那个骗去了玉玦的人,但云千载却不一定,他很可能会受不了打击晕死过去。
依然清醒的云千载又饮了杯酒,笑得更开心,“世上竟然还有比你和慕容还漂亮的人,竟然还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少年,唉,他要是个女孩子……”
云千秋悠悠打断他的话:“你若不想头发被烧光,就不要再说了。”
“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傍晚的时候,云千秋收到了沧海的礼物和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你哥哥是个好人。
#####楼主闲话#####
“干杯——!”
第四十二章转来转去经
欢天喜地、喜出望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这些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沧海现在的状态,当然还有欢欣若狂、心花怒放、含笑九……咳……反正就是极度开心极度欢喜的揣着白玉龙玦回到了“财缘”。小壳半喜半忧的跟在后面。
这个时辰卢掌柜一定在给我张罗晚饭,岑天遥一定在大堂照管生意,寂疏阳一定在和罗姑娘约会,小花去了消息站,薛昊在衙门值班,哈哈……沧海想了一番,便高兴的在无人的走廊里一蹦一跳的玩起来。小壳无奈的落后了一大截,他真不希望被人看到他和一个疯子走在一起。
正当沧海来到了玄字房门前推门、想唱一首歌的时候——
“啦啦——喔!我勒个去……哇塞的我个……妈——啊!”一阵叽棱咣啷——被门槛绊了向后倒去糊在房门上使劲抠住门框——啊,终于站稳了。
坐在屋内的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人影消失了。半晌,一个贵气逼人的翩翩佳公子带着儒雅的微笑悠然迈进了门槛。风采如玉。
公子作了个四方揖,雍容有度的微笑道:“原来你们在开会。”
屋里气氛略显凝重,但所有人还是不禁放松了面部肌肉,嘴角挑了挑,眼神温暖。
岑天遥有点得意的道:“我们在等你开会。”
“哦,是么。”沧海一撩衣摆,微笑入座。小壳进来,也吓了一跳,不过就没那么丢人。拿眼一扫,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也在。拱了拱手,在沧海身边坐了。
卢掌柜拿了个卷宗,摊在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
小壳喜道:“‘醉风’有动静了?”又马上皱起了眉头,“怎么?”
卢掌柜点头,“按公子所说,烟云山庄烧了以后,杀手们无处藏身,应会分散在市井之中,我们只要查一查凭空多出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醉风’属下。但是,目前多出来的人,只有五个。”
本应在值班却坐在桌边的薛昊道:“这五人就是给‘醉风’分部看门的‘关东五虎’,我那次夜闯‘醉风’的时候遇过他们。”
本应在消息站却坐在桌边的花叶深道:“我去拿这份卷宗的时候,同僚们特意告诉我,他们去烟云山庄废墟看过了,原来后山的守卫已不在。安全起见,他们没有靠近搜查。”
小壳蹙眉道:“这么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劲烧的只是个空房子,并没有给‘醉风’打击?他们也没有自乱阵脚?更没有逼出什么脚色?而且……”卢掌柜用眼神制止了小壳的话,冲着低头不语的沧海努了努嘴。小壳会意。众人也都眉头深锁,担心的望着一直沉默的沧海。
被打击最深重的人,无疑是他。但是,他已是他们的砥柱,他们的风帆,如果连他也消沉也一蹶不振,哪怕是一丁丁点灰心丧气,也将影响到他们高昂的士气,影响着他今后的决策。但是,他们更不希望他强颜欢笑,隐瞒真实感情,也不能不允许他透露失落失意,甚至失败。所以,他们担心。
沧海垂着头。慢慢屈起右膝,脚跟蹬在正坐的椅面上,右肘搭在膝头,语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坑爹的。”
众人愣住。
想了半天。
终于理解。
但是理解不是了解,也不代表明白,只是——大概听懂。
没有人敢说话。
沧海缓缓抬头,撇着嘴,眯起了右眼,“你们想不想骂街?”
“什……么?”
沧海托着腮帮子,两眼望天,喃喃自语道:“啊,我也跟了陈超那么久,怎么需要骂街的时候还是一句也想不起来,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众人又愣。
小壳捅了他一下。
沧海放下了蹬在椅面的右脚,站起来,两脚一起踩在椅子上,蹲下,探着身子问道:“罗姑娘和寂小羊什么时候成亲?”
罗心月愣得连脸红都忘了,反应半天才勉强答道:“不……知道。”
“哦。”沧海想了想,又道:“你们成亲,我送间铺子给你吧?”望向寂疏阳。寂疏阳只得道:“……好……”
“那,你是想要一间布庄呢,还是想做人参生意?”
“呃……随、随便。”
沧海手向怀里伸去,“跟你们说,我今天得着了一个好东西,要不是要还给人家的话就把这个送你……”刚要拿出什么来的时候,德高望重的卢掌柜咳了一声。
“我说……公子啊……”
“怎么?你也想要间铺子?”
卢掌柜无奈。“不是。我是说那个卷宗……”
薛昊接口道:“关于那个卷宗,你不想说点什么?”
沧海蹲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才道:“我说完了啊,坑爹嘛。”
岑天遥道:“你还问我们想不想骂街。”
“啊对,就这两句,说完了啊。”看看众人的表情,恍然大悟道:“你们不是在讨论他们俩成亲时送什么礼物啊?”
众人都想趴在桌上晕倒,但都在极力克制自己。
卢掌柜无奈苦笑道:“不是。”
“唉,误会了。”沧海讪讪的从椅子上下来,乖乖坐好。
薛昊道:“我们等你讨论这份卷宗。”
沧海道:“你们不要要求太苛刻了。”
“你是说对你?”
“我是说对‘醉风’。”顿了顿,又道:“人家好歹是百年金字,信誉为先,你们应该知足。”
“你是说‘醉风’?”
“我是说云家。我不是答应送他们一间铺子么?”
众人觉得有点接不上气。
“你能不能说卷宗的事?”
“说完了啊,不能对他太苛刻嘛。”
众人想立即掐死他。
卢掌柜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这跟我们预先设想的不一样?烟云山庄到底是不是‘醉风’的分部?原来山庄里的‘醉风’属下都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底能削弱他们多少势力?”问完又补充道:“请你务必正面回答。”顿了顿,再次补充道:“只说卷宗。”
“所以说你们不能要求太苛刻嘛,人家好歹是百年老店,金字招牌——我说的是‘醉风’啊——你不能一把火就想端了整个‘醉风’吧?那他们那三代神策都白干了,咱们这帮正道武林也太逊了,这么多年还扳不倒一个空房子?唉,我们肯定是削弱了他们的实力,但至于有多少,我不能估计。”
“烟云山庄呢,肯定是‘醉风’的其中一个分部,这点薛捕头可以作证。原来我说过烟云山庄下的山腹可能是空的,那么这些不见的杀手可能就会躲在里面,也一定提前储备了食粮。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会慢慢陆续出现在市井中,或者总会有人出来购买补给。到时我们就可以根据补给的多少或者直接排查市井,了解这个分部的实力。当然也不排除杀手分散到其他分部的可能。”
“再有——对了小花,你下次再去消息站的时候,跟他们说他们这次做的很好,毕竟安全最重要。”小花应了一声,沧海继续道:“关东五虎的身份已经曝露,所以才会无顾忌的出现在市井。虽然我们现在不了解杀手们的行踪,但他们已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又加上分部陷落,他们轻易不会现身了。况且,正道武林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派人剿灭余党。”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慢慢浮现喜色。见沧海也未消沉,还能气人如常,清晰如常,也便安心。
沧海“啧”了一声道:“但是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小壳问。
沧海缓道:“你说,既然山腹是空的,为什么珩川又看见有人把山庄里的卷宗都运走了?难道不能放在山腹里么?”
众人又愣住了。半天,小壳才问道:“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山腹里面不是空的。”
“我去!”小壳终于趴倒在桌。
“那、那你刚才不是都白说了?”寂疏阳的表情很痛苦。
沧海悠然道:“也不白说。我只是又说了第二种可能。但是,如果山腹里面不是空的,那那些人又都跑哪儿去了呢?”
小壳发誓,如果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一定抽他。
薛昊无奈的叫了声:“大哥……”
卢掌柜道:“我说公子,您想好了再说成吗?我……我实在……有点跟不上……”
罗心月哭笑不得的样子。貌似只有岑天遥还撑得住。
沧海又道:“还有第三种可能。”见没人搭茬,又自己接道:“山腹虽然是空的,但没那么多地方又放卷宗又放人,所以运出来了。或者保险起见,又或者保密起见,所以运出来的。”
小壳突然道:“你不是编不下去了吧?”
“怎么会!哎,谁编了?不是你们要我说的么?总之你们不能要求太高。”
“你说对‘醉风’?”
“我说对我!我也不能什么全知道啊?那样我早铲平‘醉风’救出任前辈说不定还能当上武林盟主呢!”
“好好好,就说有三种可能,那你认为哪种最有可能?”
沧海道:“其实还有第四种可能……”
众人哀呼。卢掌柜站起来道:“我累了,我得歇歇去了。”
“哦,那行。哎您要不送了晚饭来再歇……哎你们都干嘛去?哎怎么都走了?我、我说还有第四种可能呢,哎是真的,喂……唉。”
“为什么都不听了呢……真的有可能嘛……哎小壳,你得听我……”
小壳道:“我先睡了,晚饭不用叫我。”
#####楼主闲话#####
小壳突然道:“你不是编不下去了吧?”
尘外三指向天,“绝对不是!”
呵呵,昨天是补的前天的,今天发的是今天的……绕不过来就算了吧……
第四十三章公子策马记
第二天。他们如约出发,去见大观和尚。
同行的有沧海、小壳、薛昊、寂疏阳、罗心月和花叶深,竟然还有卢掌柜和唐秋池。
卢掌柜说:为我重出江湖做次试练。就跟着上路了。薛昊说:我是捕头,我要查案。也跟着上路了。
唐秋池什么也没说,一样跟着上路了。
出发前他们就“分散走”还是“一起走”的问题讨论了一早上,大家说分散走目标小,还可以乔装改扮避人耳目,沧海说分散走你们不认识路,大家说你告诉我们不就得了,沧海说保险起见就不告诉你们,结果大家就一起上路了。沧海很开心,拍拍心口舒了口气,想道,这下安全了。
众人来到后院牵马。卢掌柜说雇一辆车吧,让表少爷陪着公子坐车,沧海道:“麻烦,还是八匹马好了。”
众人正想问“你会骑么”的时候,沧海已经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最高最帅的马,左脚踩上马镫。众人这时才发现,他今天已换了双牛皮小皂靴,显然是早就打算好了。
披风如流云飘行,提缰扳鞍,右腿一偏,已然安坐马背。衣袂翻飞。朝阳如洒。
“哇——”
众人手搭凉棚,顺光望去。马背上的公子笑容灿烂。
卢掌柜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还会骑马呐?”
公子傲然一笑,“不要小看大明朝的儒生。”骏马蹄响,昂首若嘶。“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吗?”
一个时辰之后。
马儿缓行。公子整个趴伏在马背上,脸颊与马鬃厮磨,两手耷拉着。像个死尸。
卢掌柜道:“这就叫文武双全?”
沧海懒懒侧过了头,懒懒道:“我这叫保存体力。”
众人都笑。小壳撇着嘴道:“难看死了。”
沧海抬头看看他飒爽的英姿,也撇了会儿嘴,道:“一会儿你就腰疼了。”
半个时辰之后。
“……小壳……我腰疼……”
薛昊道:“你坐直了就不疼了。”
小壳道:“你看我搭理他么。”
沧海指挥着众人一直放辔北行。途中确实见到不少武林人士,从话音里听出他们都是冲着烟云山庄去的。有名门的弟子,也有正派的帮众,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有些人的同门好友曾栽在“醉风”手里,有些人自己也吃过黑道的亏,这下烟云山庄烧了,他们无不拍手称快,结伴而来,想为这一盛举进献绵薄之力,彻底铲除“醉风”六合分部。
又是茶馆。
现在他们正坐在茶馆里歇脚,随耳听着有用无用的情报。沧海又以一种吊儿郎当的形态霎时融入了嘈杂之中。
只听一人说道:“这把火烧的太旺了!想是老天爷看咱们正道消沉太久,所以派来天兵天将放了一把天火!”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若说不是天火,那么大的山庄怎么一下就着了?我听说啊,着火那天晚上烟云山庄根本就没有碰火,连灯都没点,好像他们知道要着了似的!不过呀,这是天收人,你不点火就不着了么,我听说那天有只火鸟从天而降!”
“什么呀!是雷公电母!你不听有轰轰的动静么!”
“可不是!还有天女散花呢!足足散了三个时辰!”
“是么是么……”
同行的伙伴们都惊诧议论了一番。又有人道:“正道很久没有这么扬眉吐气了,自从武林盟主皇甫绿石故去以后,几大门派各自为战,总敌不过一个首领的‘醉风’,总算还有个‘方外楼’一直跟他们周旋,不然,正道武林恐怕元气大伤啊。”
“是呀是呀。不过这‘方外楼’虽然已是正道的翘首,却是神秘的紧,你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有多少是他们的下属,哪怕是武当少林的弟子,加入此楼的都不在少数,可就是身份神秘,猜不出个来。”
其中一个气质颇好的青年道:“不错,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发展的势力。不过总是正道的就好,如果能有一番作为,我们几大门派以他马首是瞻也无不可!”
众人点头称是。内中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说道:“一提到与黑道作战,我就总能想起二十几年前的往事。那时正道中还有个卢铁胆,那真是铮铮的铁骨,实实的好汉!唉,那年也是一把火……唉,可惜啊!水火无情啊……”
卢掌柜在袖子里轻轻的揉着铁胆,双目炯炯,仿佛蓄积着能量。对那老者的话,他报以昂首挺胸。
小壳问道:“你又听出什么了?”
沧海道:“大概,应该也许可能追杀我们的‘醉风’杀手会减少许多。”
“你到底有谱没谱啊?”
“我有啊,可‘醉风’没有。”摊摊手,一副无奈的表情。
众人叹了口气。
沧海又道:“我们已出了永宁,接下来会穿过几个小市镇和一片树林,其间不在人多处停留,至晚在宁溪镇投宿。”见众人点头,便道:“好,再坐一刻启程。”
众人又去听茶馆里武林人士天花乱坠的说辞,偶尔跟着一乐,神思已很专注。趁此良机,沧海在桌下冲着小壳伸出了四个手指头,手心向己,手背向外。
小壳为难道:“你不是吧?现在?”
沧海拱了拱手,轻轻道:“刚才我看见茶馆南边有一家……哎去嘛,不然我会迷路的。”
小壳蹙眉说着“有什么关系”,却悄悄出了茶馆。南边第二家果然是个点心铺。小壳心中方才明了,为什么刚吃完中饭他还一定要在茶馆坐坐。
买了一小小包糖果揣在怀里,回到茶馆时众人正好牵了马出来。可能大家以为他是去方便了,所以并没有人问。
出了小镇方上马而行。一行几人谈谈讲讲,倒也热闹。唯独唐秋池远远走在一边,垂首沉默,不知在想着什么。
薛昊策马靠近沧海,低声问道:“为什么他会跟来?”
沧海苦笑了一下,“我太有魅力了。”
“……我是问他到底可不可信!”
沧海转头望了望,唐秋池腰杆笔直,目光镇静,持缰的右手坚定而有力,轻轻搭在鲜红如血的马鞍上。“我喜欢那个马鞍。”沧海道。
薛昊翻白眼。沧海又道:“我实在找不出不信他的理由。”
薛昊还要再说什么,沧海突然大叫道:“停车停车!啊不,停马!”
众人勒马停住。沧海下马。
卢掌柜问:“你干什么?”
沧海看了看林中的几人,终于下定决心,冲着卢掌柜道:“哎就您了!”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你要干什么?”
沧海一边把卢掌柜往林木茂密的地方拽,一边道:“陪我尿个尿。”
众人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不一会儿,沧海悠闲的从林中走出来,卢掌柜神色古怪。
“出发——”
又走了一会儿,穿过一个很小但较繁华的市镇,再次进入一个树林。
沧海甩着马鞭,百无聊赖的看着风景,侧目却见坐着红色马鞍的唐秋池,颇有着点风度。沧海喃喃道:“真好看啊那个马鞍……”恰好唐秋池也朝这边望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唐秋池对着沧海伸出了四个手指头,手心向己,手背向外。
停了一会儿,沧海也郑重的伸了四个手指头。唐秋池放下手,点了点头。没有别人看见。除了——
小壳策马跑了两步,追上沧海,蹙眉道:“他怎么会我们的暗号?”
“不知道。”
“你不是不让我跟别人说的么?”
“是呀——他们不知道吧?”
“暂时。”
“别暂时啊!保密啊,保密。”
“那唐秋池什么意思?”
沧海伸一个手指挠了挠额角,道:“也是让我遵守承诺的意思吧。”
“你到底答应他什么……喂!”沧海已经丢下他,跟唐秋池做伴去了。
走在前头的卢掌柜闻声回头看了看。
现在他们正走在第三个树林里。
沧海大叫道:“停马停马!”
“又干嘛?”
拉了寂疏阳下来,往丛林茂盛处行去。“陪我大个便。”
“啊?这……这也要人陪?”
“当然,你得保护我嘛。”
寂疏阳骑的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呲着大板牙嘲笑了,还坏心的拱了罗心月的坐骑一下,罗心月吓了一跳,她的马也哼了哼,还没走远的沧海回头笑道:“原来他们也是夫妻啊。”
寂疏阳大囧,罗心月的俏脸马上就红了。众人已乐出声来。唐秋池好像也很高兴似的笑了笑,控着马与他们行得近了一些。
大家审视着大红马鞍上一表人才的唐秋池,不禁暗道:果然,我实在找不出不信他的理由。
不一会儿,寂疏阳表情古怪的跟着沧海回来,上马。
“出发——”
第四个树林。
“停停停停停!”
“你又要拉啊?”小壳大叫道:“你哪那么多啊!”
“管着么。”沧海悠然从马上下来,环视一周,薛昊下马,沧海的目光刚好盯在他脸上。沧海笑着过去揽了薛昊的肩膀,往道旁走去。“哈哈好兄弟,有默契!”
薛昊同样表情古怪的被沧海揽着肩膀走回来。沧海笑道:“那么下次也拜托你了!注意听我暗号啊。”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他们终于进入宁溪镇前的大树林。
花叶深道:“公子啊,我们都进了树林好久了,为什么还慢慢的走啊?都这样一天了。”
薛昊道:“不是这个问题。我怎么觉得这条路刚才好像走过了?”
寂疏阳道:“我也有同感。”
众人勒住了马,蹙眉望向沧海。沧海也蹙眉道:“小壳你怎么带的路啊?”
小壳连忙道:“我一直跟着卢掌柜!”
卢掌柜也忙道:“我跟着公子走的!”
沧海愣了。半天才瞠大眼睛道:“难不成……遇到‘鬼打墙’了?”
“天还没黑呢哪有‘鬼打墙’啊?”
沧海道:“我好怕啊,小壳你过来跟我一起。”
“哎呀我不!”
“你过来!叫你过来就过来!”不容分说把小壳拽下来,拉上自己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凑近小壳耳边轻轻道:“坐稳了!”立时一抖缰绳猛夹马腹,狠抽马股,骏马长嘶四蹄腾空飞窜而出!
沧海大喊道:“没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么——!”
此言一出,另六骑仿若如约倏然三分瞬间四散!没入深林,杳然无踪!
小壳一惊已猛然后仰撞进沧海怀里,沧海左手持缰臂弯一抄,将他抱稳。马蹄狂奔,风景飞退,林风削面,风声贯耳!向西冲途,沧海突然提缰,猛转南奔,小壳只觉他腰腿异常沉稳,胯下高头大马伏顺若体,雄健灵敏已极!
由南复北。沧海策马奔回原地。
小壳震惊!原本旷阔的林中竟突然聚集了百十来号杀手,就在他们刚刚散去的地方!凭空出现!
沧海勒马。骏马人立,长嘶吐气,后蹄如粘在地面,前蹄稳缓放落,静止安定,巍然不动分毫。宛若雕像。
气定神闲。
杀手惊愕!
随后,薛昊、花叶深由东,寂疏阳、罗心月由北,卢掌柜由南,几乎同时回到原地。勒马。将百十号杀手围在当中!
薛昊大赞道:“唐兄好骑术!”
卢掌柜抚须大笑。
寂疏阳拱手:“佩服!”
沧海淡淡一笑,低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小壳,调侃道:“吓坏了?”
“我还没敢骑快了呢。”
小壳咽了口唾沫。卢掌柜突然惊道:“唐秋池呢?”
六骑七人。
百十号杀手。
独无唐秋池。
“嘚嘚得得”。从南边树林里,慢慢跑出了一匹马。只有马,没有人。
马背上大红的马鞍。鲜艳如血。
——唐秋池呢?!
#####楼主闲话#####
……唐秋池到底好的坏的啊?
第四十四章不完全黑幕
“卢掌柜,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你是说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那群客商?”
“嗯。但是还不确定,需要试他一试。到时候听我暗号,唐秋池就拜托您了。”
“好……哎你不是尿尿?”
“我其实没有。”
卢掌柜神情古怪。
“寂小羊,你发现我们被人跟踪了吗?”
“啊?!真的?!”
“啧,那么紧张干嘛。我跟你说,跟踪我们的人好像更多了,不过他们好像不准备动手的样子。到时候保护罗姑娘,听我暗号——看来,恋爱中变白痴的不只是女人。”
“……你到底拉不拉呀?”
“我没有。”
寂疏阳神情古怪。
“唐兄,是不是有什么事?”
“咦?你怎么知道?”
“我好歹也是个捕头。”
“哦好——我们真的被人跟踪了,从中饭时开始。到第二个树林又出现一批人,可能是事先埋伏的同伙。他们若下手的话,只在宁溪镇前的大树林。一会儿我们兜个圈子,证实一下,然后先下手为强。”
“你知道一共有多少人吗?”
“呃……五六七八九十个?或者一百多个?”
“这么多?我们打得过么?”
“只可智取。一会儿听我暗号,小花就归你了——呃,归你保护。啊,真的有尿了,你有没有?一起吧?”
“谢谢,不过我没有。暗号是什么?”
“‘没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么’。”
“这么长?”
“可能水喝多了吧。”
“我是说暗号……”
薛昊满头黑线。神情,当然是古怪的了。
马上的公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全着黑衣、黑布蒙面的杀手们被围在中央,愣了很久。像一条追捕兔子的毒蛇,被兔子带得绕了几个圈,就自己把自己捆在了树根上。
公子哼笑了一声。
杀手愤愤。内中一人高指沧海大叫道:“你想怎么样!”
沧海大笑,“这话该我问你吧?”
那人刚要再说,身前一个大个子举手止住了他的话,也哼了一声,说道:“交出唐秋池,放你们过去。”
卢掌柜他们愣了愣。花叶深指着那匹空马,气急嚷道:“交什么交?没看他已经跑了么!”
大个子哼道:“他早已叛变了,谁知你们是不是串通的。”
所有的杀手都警惕的听着首领与敌人的对话,却有一个握着长鞭的黑衣人对前面的三角眼低低说了句什么,三角眼遂向后摆了摆手。
沧海心中忽然一动,向那大个子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个个身怀绝世武功,别说你们几个,更多的人都别想动得了我们,我看你们还是趁早退了吧。”
大个子身后那人憋不住喊道:“废话!就凭你个小兔子……”话没说完,马上的公子已然一鞭挥来,呜呜风响,势不可当。大个子伸手一抄,竟抓了个空,鞭势不减已狠狠抽在喊话那人脸上,那人疼得哇哇大叫,众人才有反应,鞭子却早已收回公子手里。
大个子一惊,凭自己的功夫,明明看清了出手竟然没有抓着,更奇怪的是那鞭子根本没有什么变招,就那么直来直去,自己却连鞭梢都碰不到。看了看握鞭的儒雅公子,手心开始冒汗。
大个子冷声道:“威吓也没用,我们五十三条好汉,还怕你们八个!”
三角眼暗道一声:糟了!
卢掌柜等人一愣:五十三个?
沧海笑了。鞭梢指着三角眼,耐心的问道:“那你们呢?”
三角眼停了一会儿,慢慢举起了右手,轻轻一挥,一百零七个杀手瞬时分成了两拨。一拨五十三,一拨五十四。很明显,五十三的首领是大个子,五十四的首领是三角眼。
三角眼阴惨惨的笑了一阵,说道:“果然。”又摇了摇头,道:“可惜。”
卢掌柜喝道:“什么果然?什么可惜?”
三角眼看着沧海,阴笑道:“这回你还猜得出么?”
沧海眸内精光闪闪,淡淡道:“果然被发现了,可惜要动手了。”
三角眼阴惨大笑,笑完说道:“对了一半。”
“跟着他们,见到人以后动手。尤其小心那个像兔子一样的小子。”
“上差放心,我们跟踪过三岳的掌门,尚且未露行藏,谅他一个兔子……”
“像兔子一样的狐狸。”
“小心他的耳朵。”
#
“任务是,杀唐秋池。”
“他现在跟唐颖走得很近,我们……”
“任务是——杀唐秋池。”
“……属下明白。”
#
“前面是个树林,小心他的耳朵。”
“头儿,这小子真麻烦!”
“嘘,小心他的耳朵。”
“头儿,那伙人——”
“不关我们的事。”
#
“老大,是唐秋池。”
“不忙动手,不知那伙人要干什么。”
“看来不关我们的事。第三个树林,杀唐秋池。”
“叫兄弟们准备。”
“动——不要动手……靠,拉什么屎啊!我当他发现咱们了呢!”
“……等第四个树林。叫兄弟们放松放松。”
“就是这里,动手——哎回来!”
“妈的!怎么又拉!”
“老大怎么办?兄弟们都提不起劲了!”
“都让那两泡屎搅的!老子也没劲儿了!只能等宁溪镇前的最后一个树林……”
“好时机!趁他们迷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哎?”
“——老大!他们不见了!”
“——头儿!他们不见了!”
两个首领同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吼道:“老子看见了!”
“老大(头儿)!怎么办?”
大个子道:“追唐秋池!”
三角眼道:“快躲回去!”
马蹄声声。
二人同时叫道:“来不及了!”
马上的公子丰神俊貌,勒马之势形同射日。
——结果,他们就被包围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大个子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句古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兔子在耍我们!第三个念头是:老子真不想玩了。
三角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果然”和“可惜”。
“若是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见不到大观和尚。”
三角眼叹了声,说道:“可惜是要提前动手了。果然么,就是和神策说的……”
“突围!”
大个子突然爆喝打断了三角眼的话,和手下们同时握住了兵刃。
就在他们刚刚掣出了一小截兵刃的时候,漫天花雨突然从天而降。二百来件暗器用“漫天花雨”的手法从上空撒落下来,如漫天花雨。
林中的一百一十三个人同时仰天望去,除了沧海。沧海盯着被包围的人们。
卢掌柜等人震惊!
两拨杀手震惊!
竟然不够警惕,忘记了提防偷袭!
几十种暗器二百来件,铺天盖地。
很幸运又很不幸的,暗器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包围圈中的杀手,招呼下来。
仿佛无声的恶疟,一百零七个杀手慢慢委顿在地。有些人根本来不及抵抗,有些人挡了几下却也难逃厄运。暗器太快太多太突然,包围圈里的人如阎王看上的女婿,没有人能够幸免。
随着最后一把暗器甩落,一个人从树顶翩然跳了下来,几个拧身,安然落在红色马鞍上。马儿跺了跺蹄子。
“唐秋池!”卢掌柜他们齐声叫出那人的名字,又惊又喜。
唐秋池还是什么也没说。
沧海拍了拍巴掌,赞道:“不愧唐门中人。”又对地上的大个子笑道:“你说对了,就是串通好了。”半晌,见中镖倒地的杀手还是不说也不动,不禁蹙起了眉。“暗器上什么毒?”
唐秋池摇了摇头,“麻药。”
“好!”沧海露出了笑容,恭恭敬敬在马上一礼,说道:“拜服。”
唐秋池在马上欠身回礼。
薛昊道:“这些人怎么办?”
卢掌柜道:“一拨是‘醉风’的人,另一拨呢?”
沧海想了想,道:“小驴下去看看,小羊帮忙。”
薛昊和寂疏阳将那些杀手的面巾一一摘下,并搜了身。杀手身上只有兵器,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这也在意料之中。
唐秋池忽然“咦”了一声,沧海道:“那个被我抽了一鞭子的人?”唐秋池点头。
小壳想了想,恍然道:“这不是老跟着黄辉虎的那个番役么?老是撇着嘴,‘大人说改你就改,哪儿那么多废话’的那个!”
“是他?”卢掌柜微一沉吟,说道:“这么说,要杀唐秋池的是东厂的人?”
“怎么会?”众人皆讶,望向沧海。沧海挑挑眉心,“昨天我都说了有第四种可能,你们不听啊。”
“第四种可能?”
唐秋池忽然道:“唐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黄辉虎经常去烟云山庄开会。”
“没有。你确定?”
“确定。”
沧海呼了一口气,“果然有第四种可能。”突然盯着唐秋池看了一会儿,问道:“你知不知道世界上什么最可怕?”
“什么?”
“叛徒。”
唐秋池听了竟然笑了笑。
躺在地上的杀手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话,却浑身麻痹,动不了分毫。寂疏阳忽然叫道:“你看他们!”和薛昊掰开了东厂杀手的嘴。
“是毒药?”
“他们准备自尽?”
沧海淡淡笑了,“看来唐兄救了他们的命。”
“若是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隐瞒身份死去。”
这是临别时上司吩咐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大个子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相信自己,也相信他的五十二个兄弟。但是,今天他们却和一群不知干嘛来的“醉风”杀手一起,被一只兔子包围了。兔子竟然还看出了他们是两拨人,而那一拨承认了他们是“醉风”的人,那大个子他们呢?不是“醉风”属下,是谁的属下?
他们的身份不能被揭破,但所有人面对着那只狡猾的兔子,却不约而同做了赴死的打算。他们早已将毒药含在嘴里,只要咬破腊皮,就可以“隐瞒身份死去”。
而黄辉虎的那个番役,原本是跟来指认目标的,最后却作为了一个目标被指认出来,并牵出了所有人的身份。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赴死”的打算竟是正确的。但最终却因唐秋池的一把暗器,使他们不能将毒药吞落。
“怎么处置他们?”薛昊又问了一遍。
沧海看看地上搜出的杀手们的兵器,灵机一动。“吊在树上。用他们自己的网。”
“好主意!麻药劲过了就可以行动自如,却也再追不上我们!”
“不错,吊在树上也不怕林中野兽伤害他们。”
“但是他们嘴里的毒药?”
沧海摇了摇头,仿佛还叹息了一声。“机会只有一次,但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众人点了点头。卢掌柜道:“或许,以后他们便不愿死了。天色不早,动手吧。”
众人纷纷下马。假装兔子的狐狸也跳下来帮忙,随口吩咐道:“将两拨人分开,让他们和同僚在一起。”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的将杀手们拖动到大网中。五十三的大个子首领紧紧闭上了双目。没有人看见,两道泪痕慢慢流入他的鬓角。
卢掌柜预料的不错,今日在场的杀手们,恢复行动能力以后,真的没有一个人再服毒自杀。
就在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薛昊拖住的一个杀手突然呜呜叫了起来,使劲睁大了眼珠死死瞪着薛昊。
第四十五章杀手很倒霉
沧海等人用从杀手们身上搜出来的四个网,将这一百零七人按组织分为两拨,分别装入网中,准备将他们吊在树上。
就在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被薛昊拖住的一个杀手突然呜呜叫了起来,眼睁睁的瞪着薛昊,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薛昊停下来,望着他,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弄疼你了。”轻轻把他抱起,那杀手还是唔唔的叫。薛昊道:“你不喜欢这样被抱着么?”便把他背在背上,那杀手还是抗议。
沧海笑道:“小驴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薛昊很沮丧,“唐兄,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什么姿势都不行?”
沧海看看那杀手,那杀手也望着沧海,竟然还带着点祈求的眼神,沧海笑道:“你不会把他放错阵营了吧?”薛昊低头看看杀手,杀手用尽力气眨了下眼,使劲“嗯”了一声。众人大笑。
薛昊又歉意的道:“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卢掌柜和唐秋池爆笑,又拼命忍住。众人不禁侧目。沧海道:“你俩从一开始笑到现在,虽然小驴很笨,但是也不用笑成这样吧?”
卢掌柜愣道:“你们在笑他笨啊?”
众人不解同声道:“你们不是么?”
唐秋池忙道:“我们是!”跟卢掌柜对望,又有再笑的趋势。
薛昊和寂疏阳将四个装满杀手的大网拉到树上,捆绑结实。一个网里二十多人,全都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每个杀手的表情都很痛苦。
沧海在树下望着他们,对四个大网拱了拱手,道:“得罪了,后会有期。”跟同伴们各自上马。
大个子首领忽然“呜呜呜”的嚷了起来。
沧海朝上喊道:“你们放心,大网很结实,不会掉下来的!”
这次不止是大个子,连对面网里的三角眼也跟着“呜”起来。随后,基本上所有被吊起来的杀手都开始“唔唔”的叫喊。
沧海与卢掌柜他们对视一眼,摇头叹息道:“杀手也懂得感恩,他们在谢我们呢。”说罢带头对吊在网里的人们挥手再见。
直到他们策马,杀手们还在极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愿。等到他们消失之后,大个子和三角眼以及其他示意的杀手们才渐渐停止发声,却都已泪流满面。
“改变计划,穿过宁溪镇,露宿紫金山。”
紫金山,位于宁溪镇东,古称金陵山,因山坡突露紫色页岩,在阳光照射下闪耀金色光芒,故至东晋时改称紫金山。
沧海一行快马加鞭,到达紫金山时天已擦黑。夕阳在远山外只剩一线,山林中幽暗,而微寒。时候不早,众人下马,趁亮捡拾一些柴禾,侯夜半照亮取暖。
沧海依然骑在马上。
薛昊道:“唐兄怎么还不下来?”
沧海笑了笑,答道:“我要和它多联络一下感情。”
小壳抱了些柔软的草枝回来,铺在地下。“你不是偷懒吧?”
“才不是!”沧海仿佛生气了,“一会儿我来生火,都不用你们管!”
卢掌柜又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还会生火呐?”
“不要小看大明朝的儒生……”
唐秋池接道:“你不还文武双全呢么。”
“唔,说得对。”
寂疏阳道:“小唐生火也得先下来啊,骑这么久你不累吗?”
花叶深也道:“就是啊公子,这么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好累。”
沧海望向天边,微笑道:“我还要再欣赏一下夕阳。”
卢掌柜他们抬头四望,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他说的“夕阳”,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互相丢了个眼色。
卢掌柜道:“我去打点水回来。”拿着水囊没入林中。
唐秋池道:“我和寂兄、薛兄去打点野味。”三人也没入林中。
花叶深拉着罗心月也向林中走去,“我们去摘点野果子。”
林中就剩了小壳和马上的沧海。小壳想了想,道:“要不我去帮叶深她们?”
等人都没影了,沧海悠然的笑脸一下子垮下来,哀嚎道:“小壳快!把我弄下来!”
小壳道:“你不会自己下来么。”
“废话,我能自己下来早就下来了!快点快点累死我了!”
小壳无奈的走过去,沧海按住他的肩膀。山林中起了一阵风。小壳道:“你倒是下来呀!”
沧海脸都皱成一团了。“等会儿等会儿别着急!”右手按住小壳,左手把左脚从马镫里拎出来,又从马背左边扳到右边。“呼,行了。”
小壳大惊失色,“你连腿都动不了啦?”
沧海叹道:“时间太长了,在马背上。”说着,从马鞍上出溜下来。“哎——你倒是扶住了我呀。”
小壳道:“还怎么扶啊?我都成抱你下来的了。唉行了,赶紧的,我扶你到那边坐坐。”走了两步,小壳皱眉道:“你好好走行不行?”
沧海委屈道:“我已经好好走了。”林中又起了一阵风。
沧海叉着两条腿,一点一点往前挪,小壳扶着他,无奈的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真难看!真丢人!你把腿并上不行吗?”
“不行!能并我早并了!我还不知道难看丢人么?不然我怎么早不下来!谁!”沧海嚷了一声。树林中各个隐蔽的角落同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打水的人、打猎的人、摘果的人竟然分别从就近的树丛里钻了出来。沧海一见,赶紧站直了身子,两条腿却在打颤,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在抽搐。
卢掌柜忍着笑,连忙道:“公子不必勉强。”众人本来正想收敛,见了沧海的样子、听了卢掌柜的话又爆笑不止。
寂疏阳笑道:“小唐好内功啊,若不是那两阵风我们早被发现了。”
薛昊笑着说了两个字:“真好。”
沧海正要冲他大吼“好什么好”的时候,唐秋池笑道:“你不是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吧?”
这事严重了,沧海连忙道:“当然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太丢人了……”话音越来越小。
卢掌柜大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丢人的事还少吗!”众人又笑。沧海脸红的像烟云山庄的火一样。他真想一头钻进树丛里去,可惜两条腿太不给面子。
唐秋池道:“没关系,我们不会笑话你的。”话没说完又跟众人一起笑起来。
花叶深笑道:“不如先让公子坐下你们再笑吧。”沧海刚要表扬她,听见后半句又把话咽了回去,被小壳扶着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寂疏阳笑戏了一句:“小唐还没长大啊。”刚要回头反驳,却见薛昊的笑脸近在身边。
沧海意识到了危机大喊一声“不要”,已被薛昊拦腰抱了起来,一直抱到铺好的草垫上。
银月高挂,秋虫声鸣。在林中,不仅能听到秋虫的鸣唱,还能听到各种野兽的叫声远远传来。却看不到月亮。晚秋的山林夜风寒已刺骨,众人团围在篝火旁边,看着花叶深和罗心月烧烤野兔。
香味阵阵飘送。沧海两臂抱膝,下颔搁在膝头,蜷得紧紧的,伸鼻嗅了嗅香味,咽了口口水,说道:“小兔子好可怜。”
小壳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吃不吃?”
沧海毫不犹豫的道:“吃。”
唐秋池看了他一会儿,幽幽道:“我以为你不肯吃同类的。”
“什么?”沧海瞪起了眼睛。
众人都笑。
夜风一吹,沧海瑟缩了下,裹了裹披风,冲着唐秋池喊道:“你才兔子呢!”山中的狼像附和他一般跟着“嗷——嗷——”叫了两声。众人颇感有趣,待要再说,女子们已烤好了食物,用随身的小银刀切割开来,分给众人。亮银的小刀在火光下耀人眼目,亮闪闪的晃过沧海的双眸。沧海突然叫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众人吓了一跳。
沧海愣了会儿,开始嘿嘿的笑。“我知道咱们走的时候那些杀手在喊什么了。”
“那些网那么结实,咱们却一把兵刃都没留给他们……哈哈,你们说,他们能动了之后要怎么下来呢?”
众人微一琢磨,开始爆笑。
此时,那些杀手依然被吊在树上。所有人无一例外都痛哭流涕。
风,更冷了。
入夜后,野兽的叫声更响。
卢掌柜吃着野果,笑眯眯的道:“原来公子真的会生火啊,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可不信。”
沧海吞下一口兔肉,得意的说道:“那当然,我会干的事情多着呢。想当年我跟着‘逍遥游’陈超走南闯北,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哦——”
“哎你们别不信啊……”
唐秋池道:“信,你说的我们都信,尤其信你会骑马。”众人又笑。
沧海蹙眉,“唐秋池,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
狼群的叫声此起彼伏,仿佛近在咫尺。花叶深四处看了看,不禁又向小壳身边挪了挪。沧海喃喃道:“今晚的狼比我们还兴奋……”夜风阴寒,如鬼魅。秋虫不叫,只有风声响在耳边。
寂疏阳添了几根柴禾,随口问道:“小唐不是不会武功吗?可是下午那一鞭可真地道啊!”唐秋池一愣。
花叶深也道:“对啊公子,小花跟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会使鞭子。”
“我也不知道我会。”沧海想了想,又撕了块兔肉下来,“今天情急就使出来了。”吃了两口,又道:“你若被陈超的鞭子从小抽到大,或许你也会使了吧。”
众人笑,却沉默。
小壳顿住,看了看沧海,表情有点痛苦。“当他徒弟都得挨打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比较喜欢打我呢。”
小壳盯着他的脸,想了想,肯定的点头道:“没错,一定是这样!”
沧海撇嘴,又突然像兔子支起耳朵一样警惕的向黑暗中看了看。小壳问道:“怎么了?”沧海缓缓摇头,“……是风声吧。”
卢掌柜将篝火拨了拨,看着沧海微笑。“公子,是不是该说说那第四种可能?”沧海未语,风声先停。
风停,花叶深和沧海一齐站了起来。
“怎么了?”
众人跟着他们望向黑暗的树丛。
两点绿淫淫的幽光时隐时现,慢慢靠近。渐渐,绿淫淫的幽光开始翻倍增多,一点,两点,六点,十点……满丛的绿光,伴随着血的腥味,将火堆旁的人们包围。
一只野兽,终于从树丛里钻出。尖吻獠牙。耳竖不曲。
众人脸色已变。
头狼仰首一嚎,隐在树丛中的群狼徐徐现身。对着火边的众人,静静冷冷凝视,等待号令,全力一扑。
遭遇狼群,是在野外发生的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如有损伤流血,血腥味不仅会激发狼的野性,也将引来更多野兽,那么结果将是:——死无葬身之地。而如今:——七十多匹狼!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楼主闲话#####
保证不落窠臼
第四十六章与头狼共舞
啊哈,被狼包围了。
啊哈!被狼包围了竟然!
没有人知道沧海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拴在一旁的马匹奋蹄嘶鸣,有绝缰而去之势。
女子们花容失色。罗心月抽出了双短剑,花叶深想握小壳的手却握了个空,小壳已提前一步攥住了沧海的衣角。于是花叶深两脚一软坐倒在地。
薛昊握着刀柄在发傻,寂疏阳下意识的挨近了罗心月。
“怎怎怎怎怎么办?”唐秋池镇定的问。
卢掌柜嘴唇发抖:“杀!”
“不要动!”沧海喊了一声。“都不要动。”两手叉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头狼眼睁睁的望着他,他也目不转睛的望着狼。谁也不动。
不知是狼群仍未攻击,还是万物之灵尚且镇定,盏茶之后,一旁的马匹渐渐稳静下来。腥风时止。
风止时众人便觉温暖少许。没有了恶风,心也稍安。
但是那个兔子还在和狼大眼瞪小眼。
寂疏阳起急,小声喊道:“嗨,你干嘛呢!”
沧海向后摆了摆手。人和狼,谁也没措眼珠。过了一会儿,狼把头扭开了。沧海道:“他输了。”正经而镇定。
众人狂晕。
小壳急道:“什么时候了你跟狼玩对视?”
沧海盯着狼,对小壳道:“它比你坚持的时间长。”小壳想抽他,但又不敢动,然后发觉自己的手抖如筛糠。沧海严肃道:“我听人说买藏獒的时候,就是跟它对视,它一低头,就是服软了就可以牵走了,从此以后它就只认你一个主人。”
众人大感头痛。薛昊急道:“那是狗啊这是狼啊!”
沧海撇嘴,“不都差不多么。”一指那匹头狼,叫道:“坐下!”
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头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卢掌柜声儿都颤了:“公子啊,求您别玩儿了行吗……”
沧海又开始瞪着狼。
唐秋池低咒了声,掏出一把暗器。“别理他!大家上!”
“慢着!”沧海第二次制止众人。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匹头狼。“让我再试一次。”一指那头狼,“给我坐下!”
众人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出现幻视了。使劲眨了眨眼,再看,头狼是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坐下了。
狼群里有一匹狼嚎了一声。
“什……么?”
“怎么……可能?”
“碰……碰巧它累了……吧?”
吹来一阵风。带着狼身上的血腥气味。
又有狼叫了。
沧海的脸色更凝重。
唐秋池愣愣道:“你能叫它起来再坐下,我就信你。”
夜风寒冷,但吹在连衣衫都汗湿透了的人们身上,只感觉爽。
沧海手指一挑,“起来。”头狼喉中吼吼作响,哈喇子垂了一长条,两目凝视沧海。
头颈向后一仰,四腿着力——头狼站了起来。
“靠!”唐秋池都傻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小壳哆哆嗦嗦道:“别、别告诉我你还、还会驯兽……”
“这是个奇迹。”沧海说着打趣的话,但表情严肃,至始至终眼光没离开过头狼。“你们说,它们也听首领的命令么?”
“那谁知道啊!”寂疏阳都抓狂了。所有人都急得冒汗,但没有人再恐惧。
沧海盯着头狼,轻轻说道:“过来。”
“什、什么?”薛昊。
“他、他叫它……过来?”寂疏阳。
“……喂!你疯了?!”唐秋池。
头狼向前走了两步,沧海道:“停,站那儿行了,他们害怕。”说着,自己倒向着狼走了两步。
“喂!你——!”小壳一直攥着他的衣角,他一动小壳也被带出了半步,小壳一害怕,松了手。“喂!你个白痴!别、别过去!”
众人懵了。张着嘴连话也说不出来。
沧海慢慢向头狼靠近,头狼摇了摇尾巴。沧海在头狼面前慢慢慢慢蹲下,头狼的脖颈由仰为直,目光顺着沧海的姿势缓缓降落。沧海蹲下与狼平视。
沧海盯着它,额头薄汗。头狼嗬嗬低吼,哈喇子垂下了两条。众人张着嘴愣愣的看着,口水也快滴下。
沧海默默的与狼对视,半晌,头狼吐出了舌头。哈喇子垂下了三条。头狼忽然仰首一嚎,所有的狼就全都坐下了。
“……天呐……”不知是谁发出的祈祷的声音。
沧海笑了笑,慢慢掏出了一块帕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拿刀囊死他的事情。
他给狼擦了擦嘴。“你好恶心哎。”他极其温柔的替狼擦干净了口水。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正在吞咽大便。
头狼伸舌头舔了沧海的手。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沧海温柔的笑着在头狼两眉之间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亲昵的像他弟弟。
他弟弟正呲着牙难以置信的看着。眉头紧拧。
忽然头狼支起了上身,前爪一伸搭在沧海膝头。众人大惊!沧海宠溺微笑,顺手把那块给它擦嘴的帕子绑在了它的脖颈上。头狼支在沧海膝上仰天长嚎。所有坐着的狼一跃而起。
狼群突然骚动,嚎叫声此起彼伏。头狼支着上身又叫了两声,狼群声息。头狼把前爪从沧海膝上放下。
狼群全部后转,陆陆续续钻回树丛,不见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沧海摸着头狼的毛,笑道:“有诚意。”
头狼留下当“狼质”,其他的族狼撤离了。
直到腥风全散,狼群没影了半天,才又有人发出了祈祷的声音。
“……天啊……”卢掌柜。
“他怎么做到的?”唐秋池。
“那东西不是他养的吧?”寂疏阳。
“或者那东西真是条狗?”薛昊。
众人一齐摇头。
一刻钟之后。沧海拍拍头狼的头,说道:“你可以走了。”头狼用头蹭了蹭沧海的腿,沧海笑。“用不着这样,你若有心,明天就送点吃的来。”
“哎?”
“他说什么?”
“送、送点吃的来?”
“……天啊天啊……他是人么……”
头狼走了,一步三回头。沧海一直温柔的微笑,目送它离开。
天快亮了。
狼群走后,众人觉得像经历一场大战一样,惊心动魄,命悬一发,猛一放松,都有虚脱之感。小壳赶紧上前拉住沧海,“你怎么样?哎别——”
沧海晃了两晃,“咕咚”栽倒。
“嗨!他怎么了!”
“快!快扶起来!”
众人突然大乱。比遇到狼群还要紧张。卢掌柜抢上前一号脉,眉心慢慢舒开。“晕过去了,没有大碍。”众人看着沧海在火光下都显苍白的脸,不能完全放心。
沧海已经汗湿重衫,手脚冰冷,晕厥过后还在微微发抖。薛昊把他抱近火边,寂疏阳添了柴,把火烧得更旺,唐秋池拿来沧海的披风给他盖好。
小壳扶起了也在发抖的花叶深,坐到火边。罗心月见花叶深吓得不轻,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卢掌柜依然摸着沧海的脉,好半天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众人紧张的盯着他,卢掌柜摇头道:“奇怪。”
“什么奇怪?我哥他到底怎么了?”小壳握着沧海另一只手,两个人一起在发抖。
卢掌柜道:“你们记不记得,刚才狼群出现的时候,马匹开始是狂躁的,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思后点头。
卢掌柜又道:“那你们记不记得,当时有一股温暖的力量?”
众人沉默。唐秋池道:“好像是觉得暖和些,但不是因为风停了的原因么?”
薛昊道:“您说是一股温暖的‘力量’?什么意思?”
卢掌柜低头看了看沧海沉睡的容颜,表情很是复杂。“若你们当时都没有发劲的话,那这股内力就是他的。”
“内——力?”
众人吃惊与糊涂并重。“他不不会武功么?”
“哎不对呀!他要不会武功怎么耳力那么好?”
“对呀,那不是内功深厚的表现么?”
众人看向小壳。小壳道:“他只会内功。”
“啊?那叫什么?”众人大喊。
薛昊道:“卢掌柜,您说那温暖的力量是他的内力?那么……”
唐秋池接口道:“您不是想说他用内力安抚了那些马吧?”
“正是。”
“我天!”众人忒觉无力。发愣沉默许久。
卢掌柜又道:“可是奇怪的是,他凭空对着那些动物使用内力,肯定没有突破处,内力就肯定会散开,而我们却只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八匹马面对狼群的时候,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平静,说明他的方法管用而且内力浑厚至极,并且根本没有散开多少。但是,若光从脉象中看,”
“他根本没有内力。”
“啊?”
“那是……什么意思?”
卢掌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伸手在沧海气海穴推拿了一阵,收回手,还是摇头。“真是奇怪。我输内力到他体内,却如石沉大海,连一点凝聚的迹象都没有。但他的晕厥,却的确是内力使用过度而虚脱的症状。”
众人沉默了一阵,都眼巴巴的看着蜷在火边的沧海。
唐秋池郁闷良久,气哼哼的嘟囔道:“这人真是乱七八糟!”
小壳看了他一眼,却没法反驳。沧海的手依然冰冷,他下意识的把自己蜷得更紧。
唐秋池一下子站了起来,解下外衣。“爷们儿们,咱们可有内功护体不怕冷啊!”说着,把外衣搭在沧海身上。薛昊和寂疏阳也脱了外衣,给沧海盖上。卢掌柜也要脱,被众人制止。
沧海还是冷得在发抖。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唐秋池道:“天亮之前,他不会就那样冻死了吧?”
众人望向卢掌柜,本想让他说几句安心的话,谁知卢掌柜却道:“说不好。他身子弱得很。”
小壳急得要哭了。薛昊毅然决然的走过来,扶起沧海,把他抱在怀里。也许沧海的体温太低了,薛昊皱眉“咝”了一声。寂疏阳和唐秋池把那几件衣服搭在他俩身上。
忽然有温暖的东西靠近,沧海毫不客气的挨了过去,像八爪鱼一样把薛昊抱紧,一只手还从薛昊的襟口伸进去,贴在他胸膛上。
“啊!”薛昊忍不住低喊。众人笑出声来。薛昊的表情很痛苦,却没有忍心将他的手拽出来。过了一会儿,沧海枕着薛昊的肩膀,睡实了,身体也不再发抖。众人这才安心。
薛昊的体格那么壮实,如今搂着一个瘦弱的沧海,怎么看怎么都像夹着一只兔子。众人又都莞尔。
唐秋池喃喃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竟然围剿了杀手,安抚了马匹,退走了狼群。
“对了!狼群!”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四十七章武侠的真意
“他退走狼群也同安抚马匹一样么?”
“喂,那可是狼哎!”
众人又一齐摇头。“看来,只有等他醒过来了。”
沧海醒了。在第二天中午。他不醒也没人敢把他叫醒。而薛昊竟然就那么样一个姿势坐了一宿零半天,楞没敢动。
“唐兄……你终于醒了?”
沧海一睁开眼就看见薛昊放大的脸近在咫尺,震惊之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变态呀你!”
“哎哟!唐兄你怎么打人啊?”
分散的众人闻声赶来。小壳蹙眉道:“人家薛大哥焐了你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不然你早冻死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啊?有嘛?为什么?”睁着对清透的棕色眸子四处看了看,依然安坐在薛昊怀里。
“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唔……嗯……呃……啊我想起来了,我被狼催眠了。”
“什吗?!”众人大吼。
“啊不,我把狼催眠了。”
“什吗?!”众人还吼。
沧海蹙眉捣住耳朵一头扎进薛昊怀里,声音闷闷的,“大清早的喊什么喊啊……”薛昊呻吟了一声。
“……唐兄……你能先起来么……”
“你是说昨晚那群狼退走了是因为你催眠了它们?”众人站成一圈居高临下的望着沧海。
“对啊。”沧海抱膝坐在当间儿,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间或啃一口果子。
“你能把狼催眠?!”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反正我之前拿那些马试过了,它们不都不叫了么,我就想也许狼也行呢。后来——哎你们可不知道,”改坐为蹲,眉心蹙了一蹙,“那狼可太不好糊弄了!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大劲么!哎哟我的妈呀……”
“你是说费了很大的‘内劲’?”
沧海两眼一翻,“当然!没有内劲怎么能催眠野兽呢!”
众人略一沉默。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那可是狼哎!也没听见你对它发号施令,怎么后来那群狼的行动都那么一致?”
“一起坐下?还一起撤走?”
沧海却专注的握着花叶深的手,深情道:“小花,你好苍白,昨晚是不是很怕?没关系,我也很怕……”
“不要打岔。”唐秋池、寂疏阳、卢掌柜、薛昊异口同声。
沧海一愣,拨开了指着他的四根手指,“你们不知道,小花最怕的就是狼和饿肚子……”
花叶深白着小脸儿笑了笑,“公子不用担心,小花没事。不如说说昨晚你怎么做到的?小花也想听。”
沧海安静了下。眨了眨眼,轻轻道:“耽搁了这么久,你们不怕狼再回来?”
唐秋池道:“昨晚都没事了,大白天的狼会回来?”
“那,”沧海瞄了众人一眼,“罗姑娘会不会想见她爹爹?”
于是众人便以最快的速度整装上了马。沧海说他的马不好骑要和唐秋池换,唐秋池二话没废就和他换了。的确,有时候像沧海这种人比较能得到大家的体谅。
当然,我说的是智商。
卢掌柜道:“公子,我们怎么走?”
沧海微笑着坐在大红色的马鞍上,心情不错。“下山。”但是眉心微蹙。
众人打马向前。沧海道:“你们干什么去?”
卢掌柜道:“不是你说的下山么,我们得翻过这座紫金山才能下去啊。”
沧海正经道:“我说的下山是原路返回。”
唐秋池的马甩了甩尾巴。
寂疏阳和罗心月双双回首。
小壳道:“那你昨天上来干嘛?”
“不知道。”沧海老实回答,把缰绳捥了一个扣,“我想如果连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的话,敌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卢掌柜耷下眉毛。
薛昊将乌鞘刀横在鞍上。
唐秋池道:“这样说的话,如果昨天我们没有上山,也就不会遇到狼了?”
沧海愣了愣,“我的意思是说,今天以前我还想绕道去消息站,所以才会上山,但今天以后计划变更了,我们现在是越快见到大观和尚越好。”
花叶深伸手遮了遮太阳。
小壳别开目光。
沧海又道:“对于某些变数,我的确无能为力。但是,我会对我的行为负责。并且,我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大家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事实可能不像你们现在所见。”
林风又吹。吹着沧海的披风。
唐秋池调转马头,驰过沧海身边,伸一个手指点着他咬牙道:“我若不信你的为人,就揍你一顿。”
“谢谢。”沧海道。眉头轻蹙。
罗心月鞍上颔首:“因为我爹爹的事……让唐公子费心了。”沧海拱了拱手。
寂疏阳担心的望着他,说道:“小唐的精神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沧海蹙眉轻笑:“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众人打马下山。沧海落在最后。薛昊什么也没说,一直默默的陪在他身边。卢掌柜放慢速度,对着沧海看了一会儿,不无担心的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脸比小花还白?”
沧海蹙眉轻笑,“不知道。早上起来没有照镜子。”
卢掌柜又拉过他的手摸脉。沧海笑道:“我第一次听说在马上还能听脉。”卢掌柜不语,过了一会儿,突然大惊撒手。一旁的小壳和薛昊齐声问道:“他怎么了?”沧海淡淡望向卢掌柜,眉心轻蹙,眨了下眼。
卢掌柜又是惊讶又是迷茫,半天才道:“好强的内功!竟然把我的手都弹开了……但是……”众人闻声回头,却没有听见最后两个字。
沧海笑道:“所以,你们根本不用担心。”待众人转回头去,眉心又轻轻蹙起。
小壳和薛昊却听见了,问卢掌柜道:“但是什么?”
卢掌柜依然迷茫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子,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内功?”
“一开始是陈超教的,后来皇甫绿石也教过,唐门唐新我也教过,武当清风道长也教过,还有昆仑派、少林派、峨眉派……”
“停!行了,”卢掌柜摆了摆手,无力道:“既然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小壳撇着嘴道:“你认识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沧海认真答道:“都是些很可怕的人。”
薛昊翘着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沧海微笑蹙眉。
一行人到了紫金山脚下。寂疏阳刚问了句:“接下来怎么走?”沧海刚答了句:“小花带路。”就看见前方的道路中间正蹲着一匹狼。看样子已在那里等了很久。
众人又惊。“……又是狼?它不昼伏夜出的么?”
狼见了众人,竟然迎面跑了过来。脖颈上系着一块淡绿色的帕子。赫然是昨晚的那匹头狼。头狼嚎叫。沧海下马。林中又跑出三匹狼,嘴里都叼着血淋淋的猎物。
头狼,在履行承诺。
沧海微笑,手抚在头狼头顶。
午时的山林,尚有一丝暖意。
众人马头向东,遇镇牵马,遇林疾驰。沧海一直沉默,就像那次把薛昊踹下山崖以后走在去行路庐的路上一样。小壳没有打扰他。他的眉心也一直没有舒展。
傍晚时候,众人放缓马速。穿过这个林子就可以到达镇上投店了。
唐秋池走在最前面,随后是罗心月和花叶深。寂疏阳、卢掌柜、薛昊、小壳和沧海走在最后。
沧海终于道:“你们怎么都无精打采的?”
小壳叹了口气。沧海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两回没打起来特没劲啊?”
卢掌柜抬起了头,“对,你说的对,我说怎么老没有精神呢。”
薛昊道:“不错。”
寂疏阳道:“看来是这样了。”
沧海无奈,“武侠就非得打起来么?百晓生记载的江湖就非得是腥风血雨的么?打杀并非‘侠’之所向,而‘止戈’实乃‘武’之本意!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乘,我想武学的境界也是如此。你们不见江湖帮派越小武斗的次数越多?而武道之巅的宗师们却多少年不见一次出手。盖因‘侠’之正者乃为止争而存,以和为贵。好勇斗狠,已无异市井屠沽。”
薛昊道:“可是一代宗师不都是经过多少恶战才磨砺出来的么?”
“恶战磨砺的是侠心,侠心磨砺的才是武功。就好像佛弟子礼佛前先要有虔诚之心一样。没有正确的价值观不可能成为一代宗师。”
卢掌柜道:“你的意思是说光凭借高深武功不能成为一代宗师?”
“是的。而没有仁义之心,也不可能拥有高深的武功。自古邪不胜正,说的就是武者的德性凌驾于一切之上。”
众人聆听,垂首不语。
小壳道:“可是你也没有否定武功需要磨砺?”
“是的,但是学武的目的永远是‘止戈’,以暴制暴的法子只是万不得已。我想当你已没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是达到最高境界了。”
“那么你可以做到?”
沧海笑,“我还不行。”
“那么谁可以?”
“没有万不得已就没有出手,没有出手又怎能分辨他的境界?”
众人默然半晌。
寂疏阳道:“昨晚我想杀掉那些狼的时候,算不算万不得已?”
“首先,我们已知道我们并没有万不得已;其次,那群狼并不是来吃我们的,不然那么强势的杀性再怎么催眠也是没用的,而且昨晚它们也很害怕,所以催眠才能轻易成功;再次,若昨晚我们轻举妄动,激发了它们的兽性,不仅它们会全力进攻,还可能会引来其他猛兽,那么我们今后就再也不用劳心劳力心系江湖了。最后,”沧海指了指他们袋里的死兽,“你若杀了它们,谁给你送吃的?”
薛昊道:“那些狼不是来吃我们的?你怎么知道?”
“它们的眼中没有杀气。”
卢掌柜道:“这你都能看得出来?那你不是兔子倒是狼了。”
小壳道:“它们若不为捕猎,为什么还会向着火堆聚拢?”
沧海摇了摇头。蹙眉。
寂疏阳道:“可昨天那些杀手找上门来,你不让我们动却把机会给了唐秋池?最多我们也不伤命就是了。”
卢掌柜也道:“是呀,昨天只有唐秋池一个人过了瘾。”
沧海叹息,幽幽道:“如果你们昨天没看见唐秋池出手,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信任他?”
秋风微动。林光朦胧。他的眼珠变成了幽深的黑色。
“你……”
第四十八章我用心良苦
沧海苦笑,“昨天便是我万不得已的时候。”
“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要赶去的地方和要见的人都属机密,路途中更是安危难测,若同伴之间再有嫌隙,那么这一趟不仅不能成行,还会凶多吉少。而且,也不利于唐秋池改邪归正。”
众人不禁望向前头开路、腰杆笔直的唐秋池。
沧海叹了口气,接道:“尤其是同行中成员的关系,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得到所有人的信任,我都不会把你们带到目地。”
“这就是你执意同行和故意绕路的原因?”
沧海摇头,“原因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小壳接口哼道:“他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
沧海忍不住笑了一笑。
“那还有什么原因?”
“比如我之前说过的迷惑敌人的原因,还有甩掉暗探、引出杀手、评估‘醉风’实力的原因……”忽然闭口。
众人待要问,突听唐秋池喝了一声:“什么人!出来!”众人勒马,立时紧张起来。然而两旁林静树止,无生异动。
沧海他们依然勒马凝听。忽然有马匹的声音在树丛里响起来。唐秋池大叫道:“再不出来就小心暗器!”马匹打了个响鼻。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低咒了一句,在草丛中喊道:“别放暗器别放暗器!我不是埋伏的!等一下!等一下我就出来!等着啊别着急!千万别放暗器!千万别放暗器!我现在可躲不开!”
卢掌柜无奈笑道:“这孩子可真贫。”
沧海闻声已用手捂住了眼,唇角轻撇。
唐秋池手中扣了一把暗器,不敢丝毫放松,暗器却也没有打出。罗心月的手也一直按在剑柄上。
半晌,一个少年牵着马系着裤带从草丛里面趟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谁那么缺德啊!一泡屎也不让人拉痛快了……哇!女人!”少年连忙转过身去把裤子穿好。罗心月和花叶深早在第一时间已别开了脸。
少年突又一愣,回头叫道:“你不唐秋池么?哎?叶深?罗姑娘?”唐秋池也一愣,“你是唐颖的那个书童?”
“珩川啊!”寂疏阳指着少年又惊又喜。
卢掌柜做了个了然的表情,说道:“早该想到是他。毕竟世上比他再贫的人已经没有了。”
沧海把头都转到后面去了,但珩川还是马上发现了他,甩掉马缰,一边和众人说着“大家好大家好”,一边开心的像狗一样颠儿颠儿跑过来,叫道:“公子爷!我可见着你了!我就想呢会不会运气那么好在半路上遇到你们,后来又一想你们应该比我快才对啊,后来再一想也许有你跟着他们就快不了了呢,哈哈,没想到真让我猜中了!哎公子爷你怎么了?”
沧海捂着头很痛苦的样子,一直皱着眉附和着:是,是,你说的对,啊,嗯……
“公子爷,你见到珩川不开心么?”珩川脸皱成一团。
“哈,哈,怎,么会?公子爷也很开心,你没看我一直在笑么,哈,哈。”
“……公子爷,你笑的像刚被人打了一顿……”
沧海的强笑顿敛。
小壳捂着鼻子道:“珩川,你身上怎么那么臭啊?”
“啊,有嘛?”珩川伸起袖子拽起衣襟闻了闻,“没有哇——啊!”抬起脚,“唉,还是踩到了……”
众人了解后无奈至极。
珩川大叫道:“这都赖唐秋池!要不是他‘不出来放暗器了’,我可从容了!哎他们唐门的暗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刚才正……是吧,那我怎么躲的过啊,这要着上一个,嘿,我可不就抓紧憋回去了么……”
“……你们干嘛都躲那么远啊?”
小壳捂着鼻子道:“你能先把鞋底弄干净么?”
珩川低头把鞋底使劲往地上蹭,薛昊摇头叹道:“唐兄,说他不是你书童都没有人信。”
沧海叹息。卢掌柜张罗道:“天色不早快上马吧。”
珩川答应,刚要认镫,花叶深手背捂在鼻上道:“哎呀珩川你走最后面去!”
珩川对她扮了个鬼脸,边往后走边道:“让我去后面,一会儿风从后往前吹,我在上风处你还是在下风处,你就等着闻味儿吧!小丫头!”花叶深嘟着嘴骂了声“讨厌”,却实在无能为力。
众人都赶着马往前走,珩川拉住了沧海,两人一同缀在队尾。珩川道:“公子爷,你干嘛老往后看啊?”
沧海大袖遮面,屏息道:“要我说实话么?”
“当然。”
“后面的空气比较新鲜。”
“你也嫌弃我?”
沧海蹙眉叹息一声。“珩川啊珩川,你实在太给我丢人了。先不说任务办的怎么样,你竟然给我踩了堆狗屎回来……”
珩川大叫道:“爷!你怎么……那明明是我自己的……”
福源客栈。这是间不大也不小不贵也不贱的客栈。今晚,他们决定在这里投宿。店小二着人牵了马,引进九人。卢掌柜当先来到柜台,对福源掌柜的道:“你好,九间上房。”酒糟鼻掌柜刚要落笔,沧海道:“八间房。”
寂疏阳马上脸红道:“不行不行的!我虽然跟心月订了亲,但是……我们不可以……哎呀!”
沧海奇怪道:“谁让你们俩住一块儿了?我和……”扫过小壳的脸,“——唐秋池住一块儿行不行?”
“啊?”小壳、唐秋池、寂疏阳三人同声。罗心月大羞。珩川拍了寂疏阳一下,学着女子的腔调笑道:“寂师兄你好坏啊……”众人大笑,寂疏阳脸红的像个猪肝一样。福源的老伯掌柜也跟着笑起来,酒糟鼻头红得发亮。
沧海似笑非笑的说道:“还是四间房吧。罗姑娘、小花一间,小羊、小驴一间,小壳和卢掌柜一间,我、唐秋池还有珩川一间。”
众人面面相觑。卢掌柜神色凝重,问道:“公子这么安排是不是别有用意?”
沧海蹙眉颔首,“您说的不错,我这次出来忘带钱了……”
卢掌柜无奈道:“那好吧,我们先上楼去。晚饭……”
沧海道:“送您房间去,我们边吃边说。”
珩川追着沧海上楼,还问了一句:“爷啊,咱仨人一张床,怎么睡啊?”沧海干脆道:“你打地铺。”
“天呐!爷!几天不见你怎么穷成这样了?用不用我把攒起来的棺材板钱拿出来周济你一下啊?”
九人四间客房,房间是紧邻的。由西到东按着沧海分配房间的顺序安顿下,便都来到卢掌柜房间集合。
唐秋池从窗外翻进,对众人点了点头。珩川关好房门,说道:“外面也没人。”
“好。”沧海示意,众人归座用餐。
沧海随便吃了几口菜,便放了筷子。“你们吃着,听我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想知道的两件事是‘第四种可能’和‘狼是怎么退走的’,现在我就可以完完全全告诉你们。”
珩川瞪大了眼睛,但因嘴里塞满了食物,终于什么也没问。
“我先说退走狼群的经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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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四种可能
“我先说退走狼群的经过吧,”
“一开始我和狼对视,就是在对它施展‘摄魂法’,并用大量内力打入它体内作为催化,当时我的眼睛不可以离开它的目光,否则再吸引它的注意力便是不可能的了。我昨晚故意那样说是不想你们担心,但好像也没多大用吧?”笑了笑。
“野兽的思维很难捕捉,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恐惧中的头狼平静下来,然后用一系列的肢体接触让它感受我的善意,但是它的情绪很不稳定,我只好再在它两眉之间补上一指,才算控制了它。”
众人看着沧海淡淡的容颜,听着他不可思议的解说,心里是深深的后怕,他的语气越淡,他们越是觉得惊心动魄,惊得都忘记了吃饭。就连珩川往嘴里送菜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沧海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说道:“控制了头狼的思维以后,不用说话,只要想一下就可以指挥它的行动了,正因为你们没有听见我说话,所以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开始我也不知道其他族狼是否听从头狼的命令,便预先让头狼试了一个口令,族狼果然听话坐下,我便知道猜想是成立的。然后才让头狼发出‘撤退’的命令,虽然族狼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退走了。幸好昨晚它们不太饿。”
“后来的事也出乎我的意料,起先为了催眠它,我确实暗示了‘我是主人’和‘你是一条狗’,我不知道能有多大效用,但结果很明显。第二天早上催眠的效力应该早过了,但头狼还是送来了猎物,唉,这只能说明它依然没醒过来。”
“因为清醒后,它本应忘记一切催眠中的所为。”
“或许,过强的内力已震坏了它的脑袋,但‘猎杀’是它的本能,再怎么催眠也改变不了。”
“它也许下一刻就能清醒过来,也许直到死的那一刻,它依然会认为自己是一条狗。”叹口气,幽幽自语道:“对于一匹狼来说,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半晌,没有人说话。珩川也终于忘记了往嘴里扒饭。然后,薛昊问道:“你知不知道靠近狼是很危险的事情?”虽然已经没所谓了,但还是想教训他。所以,寂疏阳也道:“你知道那有什么后果吗?”唐秋池干脆说道:“白痴。”
沧海极淡极淡的笑了下,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先去狼肚子里面等你们而已。”
众人不禁苦笑。卢掌柜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只不过……”
“太危险了些?”沧海接口,“有时候面对自然灾难,人本身就无能为力,那时才能真正理解‘渺小’的涵义。所以,你们倒该庆幸认识了我,让咱们能晚些去地府报到。”顿了顿,又严肃道:“但是,你们不要产生依赖我的念头,因为不是所有的人或兽都可以被催眠。还有,其实——”
“我短时间之内已不能再使用内力。”
沧海垂目,故意不去看众人的目光,低声接道:“那么,我们再说说第四种可能。”众人虽然好奇,虽然关心,但他一直淡淡缓缓的语气述说着,像吹奏着一首哀而不伤的箫曲。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忍心打扰他。所以,他们什么也没有问。而他,显然的在回避着什么,像回忆着一个凄而不惨的故事,他们感受到了。所以他们什么也没有问。
假如他愿说,和第四种可能比起来,他们一定更愿先听他的秘密。但是,他还是说道:“记得黄辉虎压下的刘苏的案子么?记得我说过,如果‘醉风’真的跟东厂有关,那么唐秋池失踪后一定会有人到‘财缘’调查人口失踪案么?”抬眼望着唐秋池,“来调查失踪案的人便是东厂档头——黄辉虎。”
唐秋池一愣,“有人……来找过我?”
沧海浅笑点头,“不止是黄辉虎,还有‘醉风’的八个暗探。”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唐秋池的表情极其茫然。
“没关系,他们也不知道你在。黄辉虎都走到了后厨门口,只要进去就能看见你,可他偏偏没有进去。而那八个暗探,”沧海笑了笑,接道:“就关在你的隔壁。”
“什么?!”唐秋池凶巴巴的瞪了半天眼珠,才呼出一口气喃喃道:“我还以为……他们不管我了呢。”
沧海微笑了,“怎么?后悔了?”
“当然不。”唐秋池马上否定,顿了顿,又缓缓道:“或许,还应该感谢你当时没有告诉我。”
唐秋池又久违的不怀好意的笑了。
“我还是喜欢做好人。”
众人正友善的望着他,用鼓励的温暖的眼神。微笑。唐秋池一定觉得很幸福。
沧海淡笑接道:“刚才说的两个线索,都指向了东厂。但黄辉虎编造的那些理由也的确能够成立——压下刘苏的命案因为抓不到凶手,到‘财缘’查人口失踪案因为那是唐秋池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没有独立的证据,我们只能停留在怀疑的阶段。但后来的一件事却出乎意料的证实了这一点。”
“是唐秋池告诉你黄辉虎经常去烟云山庄开会?”
“不是。证人的话只能作为佐证,况且,这件事发生在唐秋池告诉我之前,我却在他告诉我之后才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事?”
“烟云山庄失火案。”
“什么?”
沧海向后挪了挪,蹙眉,又轻轻笑了下,接道:“烟云山庄的火势那么大,为什么只有应天府的官差出来查案,而不见东厂的人呢?这可是黄辉虎的职责所在啊。”
“我想原因不外两个。第一,因为他知道失火的原因,所以根本不用查,也根本不敢查;第二,‘醉风’明确下达了不准追查的命令。所以,就连应天府的官差也只是表面应付一下,很快便以家宅意外失火为判词结案。”
“很明显,东厂的某些官吏已与‘醉风’勾结,相互提供利益,那么‘醉风’逢官场中人必杀的原因也便明了,因为这个秘密,绝不能外泄。”
薛昊听了又吓出了一身冷汗,沧海带笑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么,第四种可能就成立了。”
第五十章夜来风雨声
“‘醉风’在六合分部的杀手,可能已经隐身于东厂。”
众人惊异。虽然心内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被说出来时还是震惊不小。珩川觉得自己紧张的尿都要出来了。
沧海又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留守‘醉风’分部的杀手根本就是东厂的人。”
众人缓了半天,才想起来用眼神询问唐秋池。唐秋池道:“我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你分析的不错。聚集在烟云山庄的都是和黄辉虎同样身份的人,只不过我大多数都不认得。你知道,‘醉风’的秘密比‘方外楼’多得多,也远比‘方外楼’难刺探的多。”
沧海看了看他,又对众人道:“转移卷宗的最重要原因,我想是因为——‘醉风’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分部。”
“所以连后山守卫也全都撤走。如此一来,烟云山庄下的山腹到底是不是空的,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们岂不是……”寂疏阳皱眉说了一半,忽又顿住。
沧海摇头,微笑道:“怎会无用?”
“我们逼得‘醉风’放弃了整个一座分部啊。”
“你知道烟云山庄拥有那样的规模一共用了多长时间?”扫了众人的表情一眼,开心道:“整整三十五年。”
寂疏阳笑了。所有人都笑了。大家忽然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于是沧海趁时说道:“我的话已说完了。”
卢掌柜放下举了半天的筷子,说道:“我这就去叫厨房热菜。”珩川站了起来,“您别动您别动,还是我去吧。唉光听你说了,菜都凉了都没怎么吃……”
众人微笑。沧海眼眸翦了一下,睁开时已望向了别处。
酒糟鼻的掌柜亲自送回了酒菜,还特意端来了一盆白米粥、几样颇为精致的腌菜酱菜。红鼻子掌柜赔笑道:“几位用的还可以么?”
珩川答道:“凑合吧。可是这粥可不是我们的,你不要送错了,我们吃了也不给钱的啊。我可事先跟你说了啊,你不要到时候……”
红鼻子掌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那是免费送给你们的,”笑嘻嘻的盯着沧海,道:“我看这位公子满面疲色,想是舟车劳顿,应该没什么胃口,喝点米粥会比较好。”珩川回头看了看,沧海淡淡微笑道:“多谢。”
酒菜布置好了,红鼻子掌柜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拿着个空托盘笑嘻嘻的在一边站着。寂疏阳忽然站了起来,一横身恰好挡住了沧海。珩川会意,走过去拉开了房门。“掌柜的,不送。”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的最短的一句话了。
红鼻子掌柜便只好讪讪的走了。寂疏阳这才又坐下。小壳瞪了关上的房门一眼,嘟囔了句:“讨厌!”又凑近沧海咬牙切齿的小声道:“你再敢给我招蜂引蝶,小心我划花你的脸!”众人本来都皱着眉,听了这话都乐了乐。
沧海极度委屈的挑着眉心,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扁着嘴待要说话,小壳已把整盆米粥敦在他面前,冷冷道:“吃了它。”
“什么?这……这么多?怎么可能吃的完!”沧海大叫。
小壳道:“那不管,谁让你刚才都没怎么吃饭。”
“我、我不饿……”
“不、行!”
薛昊用小碗盛了一碗放在沧海面前,沧海乞求的看着他,薛昊道:“吃了它。”沧海一愣,转而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和面前那碗粥,他咬了咬拇指,半个“不”字还没出口,就听屋里的另外四个男人异口同声道:“吃了它。”然后花叶深说道:“吃了吧。”罗心月虽然没开口,但也是鼓励和期待的眼神。
沧海叹了口气,拿起了勺子。
众人忽然一下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劝起饭来,“来,来,吃饭吃饭,哎您请,您请……”
每个人都很高兴的样子,唐秋池还陪着卢掌柜喝了几杯酒。只有沧海一个人闷闷的咬着勺子。
小壳道:“你今天怎么老皱着眉头啊?”
沧海没好气的回道:“我想喝粥了行不行!”
唐秋池正帮珩川往地上铺被褥,珩川忽然捅了捅他,朝床上努了努嘴。被众人逼着吞下了半盆粥的沧海,正默默的蜷在床里面发呆。珩川窃笑道:“你看把他撑的。哎你可不知道赌局那天晚上把他给饿的……”看了看沧海的表情,悄悄道:“我回头告诉你。”
唐秋池一笑,坐到了床边。沧海忽然移动琥珀色的眼珠,看着那个也在看他的人,不着边际的轻轻说道:“唐秋池,我可以完完全全信任你吗?”
唐秋池愣住,又勉强笑了一下,也轻轻说道:“当然可以呀。”沧海像审视这句话的可信程度一样,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躺倒在枕头上。闭眼,又睁开,然后又闭上眼睛,呓语般说道:“唐秋池,我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千万不要辜负我。”
月黑风高。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是说书的先生最喜欢的口头禅之一,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在这样的夜里打着响鼾熟睡过去了。他们说的那些书词儿,都是老先生们口传心授流传下来的,至于其中谬误的成分到底有多少,他们也无从考证。但愿,这句话他们永远也不要考证。
今夜又轮到这样一个天气,准备杀人放火的人等得辛不辛苦?那么今夜,会不会有戏?
一条漆黑黑的影子在黑漆漆的夜里忽然闪电般从漆黑漆黑的屋脊掠过。身后跟着十条像漆黑黑的影子一般的、穿得黑漆漆的人影。他们脸上都蒙着夜一般黑暗的面巾,第十一条人影还系着一件夜鹰展翅般的大黑披风。这人行在最后,披风被行进的风带起像扯着一面旗帜。
前面的屋脊之间断开了两步的距离,那是因为房子下面辟着一条甬道。十一个黑衣人得从断开处迈过去才能继续向目地前进。
飞檐走壁游冶处,楼高忽见章台路。
打头的第一个黑衣人已掠到了对面的楼顶上。瓦下的房间红窗大敞,烛火通明,正对着红窗的床帐内坐着一个袒露肩膀的女人,不很美,而且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女人嗲声嗲气道:“关了窗你再过来。”屋中另一男人调笑着走过去关窗,这时第十一个黑衣人正要掠过缺口,忽然一阵风从后吹来,他的披风搭在了红窗上。关窗的男人心里正想着女人,根本没有在意就“呯”的一声把窗关紧,下了闩。
第十一人堪堪越过缺口,在半空中忽然脖颈一紧。红窗内烛火熄灭。
第一人闻声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不好了!小十一不见了!”
第十人回头大惊道:“好厉害的敌人!他刚刚还在我的身后!”
“大……大哥……十哥……”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的屋檐下弱弱的传来,然后一个人爬上了屋瓦。第十人叫道:“小十一!”
第一人问道:“敌人呢?”
第十一人道:“没有敌人。我自己没踩稳掉下去的。”
“总是这么粗心!披风呢?”
“不方便,我丢了。”
第一人点点头,带领众人继续前行。
假若他们此时回头,一切都不会发生。
夜风又起,红窗上夹着的大块黑布飞扬像扯着一面旗帜。
十一人停在“福源”客栈的屋顶上。认准房间打开窗子跳了进去。一个人熟睡在地板上。两个人睡在床上。
一个黑衣人走到地铺边上,抬起右脚,一截明晃晃锋利的尖刀从他的鞋尖弹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走到床边,缓缓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把长约三寸的峨眉刺。
尖刀踢向珩川!峨眉刺扎向床里!
唐秋池,我可以完完全全信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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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是件有趣的事情。但白日做梦恰恰相反。
第五十一章花落知多少
尖刀踢向珩川咽喉,峨眉刺扎向唐秋池眉心!
唐秋池,我可以完完全全信任你吗?
珩川避开尖刀!千钧一发!
当然可以!
唐秋池猛睁双眼!
月黑风高。
地下传来珩川轻微的鼾声,唐秋池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扭头看到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的人,竟然睡得像条死猪。不相信我的话就自己起来看着啊。唐秋池撇了撇嘴,却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唐秋池终于睡着了。睡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刚睡着吧——身子突然一歪,就要滚下床去,唐秋池连忙紧紧抓住床沿,轻轻落在床下的脚踏上,才终于没有砸到珩川。定了定神,抬头一看,原本睡在床里面的家伙趴着摆了个“大”字,一手一腿正霸占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唐秋池叹了一声,早知他睡觉这么不老实,还不如和珩川换呢,转念又一想,万一刚才被踹下来的是珩川,他会不会砸在我身上?转头去看珩川,珩川睁着大眼珠子平躺在地上还打着呼噜。
“喂!你是睡着还是醒着?!”唐秋池快被吓死了,冲着珩川咬牙低吼。
珩川没动。唐秋池气得给了他一脚,心道:我不敢踢他还不敢踢你么!踢完了忽然一激灵。珩川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向房顶指了指,继续打着呼噜。
房顶上偶尔响起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动静,那是轻功高手轻轻踩在瓦片上的声音。正常情况下,唐秋池应该早就发现了,但是,他先因思虑过度引起了轻微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人踹下床再被人——啊不,是被僵尸吓——所以,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是以,他踹完了僵尸才终于镇定下来。
沧海又回到床里面蜷成了一团,床上空了一片地方,唐秋池马上躺了上去。珩川闭上眼睛。下一秒,四条黑影从窗户外面倒挂下来。一人捅破了窗纸,向内张望。随后,窗闩开始轻轻移动,一扇窗子被轻轻打开。外面的四个黑衣蒙面人没有立刻进来,推开窗子后都迅速闪到了一边,确定没有暗器射出来,才轻手轻脚的翻进了屋内。
脚一落地,四个人陡然分开,一人守门,一人守窗,一人紧盯着睡在地下的少年,一人站到了床边。
就在鞋尖的尖刀马上要没入珩川咽喉黑衣人最懈怠的那一刻,珩川猛的翻身而起,撩起棉被,尖刀刺空!棉被已罩向窗边黑衣人头顶!
唐秋池睁眼,峨眉刺距离他眉心不到一寸!他猛抓握峨眉刺的手,唐门暗器直射门边敌人!
同时间,另三间房也响起了打斗声、叱喝声、兵刃相交之声!
第一间房住的是那两个女子。黑衣人踩在瓦片上的声音首先惊醒了花叶深,随后是罗心月。二人此时正和两个黑衣人斗在一处。罗心月手持双短剑战住一人的两柄匕首,那匕首比罗心月的短剑还要短上一截,但使在那人手里却奇招迭出。论武功,罗心月比他高,但两人却只打成个平手。因为那人用的不是武功,而是杀人的手段,不要命的打法。若不是她常年行走江湖经验颇丰,一定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了。
花叶深握着一把鱼肠剑,倒也使得风生水起,但她的对手可没那么好对付。她一剑斜撩,黑衣人竟不闪避,剑锋划破黑衣人腰腹间的衣服却硬邦邦的刺不进去,花叶深一愣,手下不停,反转剑势向黑衣人面部划下,那人伸臂一挡,剑锋划破袖子却发出“吱——”的一长声让人后背发麻的声音,就像用勺子刮过碗底。花叶深恨不得丢掉鱼肠剑用两手捂住耳朵,但她不能,她只能撤走剑锋阻止这声音再次响起,而那黑衣人却追着她的剑锋将手臂在上面拉出声响。
花叶深烦得不得了,只想赶快打发了这人,手下的剑招也递得更快更密,但不论是刺在那人的胸膛、后背、大腿甚至是小腿,都一样是硬邦邦的刺不进去,用劲大了还会发出讨厌的声音,角度偏了剑尖还会滑开。花叶深已在那人衣服上划开了几十条口子,却没伤到他分毫。
黑衣人偶尔找到空隙还会反攻一两招,虽然是致命的攻击,但花叶深凭借灵敏的身姿总算躲得过去。黑衣人身上的衣服几乎都被切成了布条,他干脆把这些布条都扯下来。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窗口照在黑衣人身上,黑衣人布条下的身体,竟然都包裹着精钢铠甲!
第二个房间里住的是薛昊和寂疏阳。两人在黑衣人进窗之前就已经埋伏好了。四条人影窜进房中,准备分守出口的时候,窗边一左一右突然伸出两只手,把后面两人一招打晕。前面两人已经亮出兵器,如猛虎般攻向薛昊、寂疏阳。
薛昊的刀架住黑衣人双拐,刀未出鞘。黑衣人的拐比正常的拐略短,长度刚好与小臂相同,朝外那面竟打造成刀锋样式,精光熠熠,着者必伤。这已不是武者的兵器,而是杀人的工具!
这人用的都是近身招数,如小擒拿一样经常揉入对手怀中,拐锋不离咽喉双目,有时握拐如握剑,拐尖指向薛昊心口。薛昊长刀仍未出鞘,守多攻少,却不落下风。
寂疏阳虽被一条铁链缠住,但还没有出剑。黑衣人全是锁、绕、缠、绞的招式,一时间虽伤不了人,但被缠上了还是让人头痛。铁链忽然一头脱手望寂疏阳面门打来,寂疏阳横剑一格,铁链顺势缠绕剑鞘,他运劲一抽,铁链的关节中忽然弹出百十条尖刺!尖刺一出立时弯曲,像鸡爪一般将剑鞘牢牢抓住!
这是一条杀人的铁链!假若它缠上的不是剑鞘,而是人的脖子……
寂疏阳忽动肝火,握紧剑柄一摁绷簧,“仓啷”一声,宝剑出鞘!
其他房间打斗愈炽。
薛昊猛攻逼开敌人,长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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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一特特特恐怖的事!我开心的码完了七百七十六个字后,开心的关闭文档,系统开心的问我“要不要保存”,我特开心的点了——“否”!
我那个无语啊……
第五十二章苟能制侵陵
第三间房住的是小壳和卢掌柜。卢掌柜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口大箱子。第二件事就是把还睡着的小壳塞到箱子里面去。第三件事是找一把锁把箱子锁起来,很可惜,他没有找到。
黑衣人已经从窗子钻了进来。三个不速之客同时一愣,屋里面,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揉着两枚铁胆正坐在一口箱子上等着他们。老头的眼睛亮如昨夜星辰。
因为今晚没有星星。而他们,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晚的星星。
老头笑眯眯的冲他们一抱拳。第一个黑衣人掏出了一柄剪刀,刀尖分开直取卢冉双目。第二个黑衣人挥舞两把小斧头,横斩卢冉腰腹。第三人使一对冰锥,两手用力戳向卢冉脚面。三个人配合不错,角度也拿捏得很好,但卢冉坐在箱子上往后一仰——剪刀刺空,两脚一抬——冰锥触地,蜷起的两脚飞出,正好踹在握斧的手上,脚跟下坠,撞在冰锥人后颈。握斧人向后倒退,虎口发麻,双斧几欲脱手。冰锥人额头碰地一声大响,头脑立时混沌,惨叫一声,两只手已被卢冉踩在地上。
另两人听见惨呼俱都一愕。剪刀如燕尾,开开合合发出“嚓嚓”声,紧锣密鼓攻向卢冉上盘。趁握斧人震退窗边,卢冉一颗铁胆迅疾出手,带着嗡鸣直打那人前心。那人躲避不及忙将右手斧护在当胸,铁胆“噹”的一声砸在铁斧面上,只见那人突然弓起后背,呜咽一声,便有在暗夜里紫黑色的液体从蒙面黑巾下滴答流落,一会儿便在地上聚成一滩。铁胆嗡鸣之声不减,握斧人后腰紧紧抵住窗台,用尽力气猛将上身左拧,贴在胸膛的右斧使劲一拨,铁胆离身向窗外飞去。不知今夜看见飞碟的又有几人?
握斧人胸骨未断但内伤不轻,却仍能坚持上前加攻。不过功力已弱。冰锥人两手一直被卢冉踩着,只要卢冉拆招时腰腿发力,那人便“嗷嗷”嚎叫,有时卢冉脚在地上一碾,那人叫得就比杀猪还惨。你只凭他的叫声高低就能测量出卢冉脚下的力度大小,而且保证准确无误。当然,卢冉不是存心要折磨他,但他已疼得撒了两手兵器。
铁胆如期从窗外兜转,带着嗡鸣,冲着握斧人背心而来。握斧人单凭一己之力绝躲不开,而他再着一下便必死无疑!卢冉与三人过了十几招,却一直坐在箱子上没有起来,两脚踩着冰锥人也没有离地,此时眼见握斧人危在旦夕,卢冉不假思索抬起右脚踹中握斧人左腿迎面骨。握斧人正是左腿着力,这一下左膝猛然跪地,上身一矮铁胆便伤他不着。
卢冉刚一抬脚,冰锥人左手获释迅速捡起冰锥,由下而上猛刺卢冉大腿!此时剪刀正戳向卢冉左太阳穴!卢冉忽然长身而起,冰锥落空!他左足腾空只能右足使力,在冰锥人惨叫声下,左拳打歪剪刀准头,右臂攀住使剪刀人手臂,借力腾空,空中拧身落在黑衣人身后,伸手一招,铁胆飞回掌中!说时罗嗦,当时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一气呵成之势!
若有人有闲情逸致,简直要对卢冉拍起巴掌来了。可惜,当时没有人趁那种东西。
毫无喘息余地,三名黑衣人又抢攻上来。卢冉的眼睛简直都要放光了,这是他重出江湖试练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架,这回手瘾总算是过了。
但他不知道,在他从箱子上站起来的下一瞬,箱盖猛然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无暇观战,只在大口大口呼吸着——他要再不起来,小壳真的就要被憋死了。现在小壳真的真的非常庆幸,庆幸这个屋子里面没有锁头。
薛昊长刀出鞘,只为速战速决。如此,那使双拐剑的黑衣人再递兵器上来,薛昊便不只是闪避,已可正面擢缨。几招过后,薛昊一刀穿入黑衣人左臂与左拐缝隙,向下一切反转刀背压在黑衣人左臂向外横挑,黑衣人左拐脱手!如法炮制,右拐也被挑飞!薛昊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寂疏阳拔出宝剑,铁链紧抓着剑鞘向后倒飞,黑衣人抡起剑鞘使起了流星锤的招式。寂疏阳看准时机,一把捞住剑鞘,力运宝剑向铁链上斫去,谁想紧抓剑鞘的挠刺忽然缩入链节,铁链收回黑衣人手,寂疏阳只夺了个空鞘。那黑衣人仿佛还嘲笑似的哼了哼,两手紧握链头,又朝寂疏阳脖颈中绕去。寂疏阳沉着拆了几招,忽然卖个破绽,黑衣人果然将铁链一头脱手,向刚才一样望寂疏阳面门打来,这次寂疏阳出剑,主动将铁链缠绕在剑锋上,将剑一横,黑衣人顿感一股内力从剑锋上传来,遂使劲攥紧了铁链,也运内功与之相抗。寂疏阳冷笑一声,叱了句“撒手!”,宝剑用力回抽,那黑衣人虎口流血,却没放手。寂疏阳一脚踹在那人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还不松手,寂疏阳剑锋一拧,缠绕其上的铁链寸寸断裂,黑衣人被自己的力道向后带去,“蹬蹬蹬蹬”退了四步,坐倒在地。薛昊的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的时候,寂疏阳的剑也指在了敌人咽喉。
他们二人点了四个黑衣人的穴道,分头赶去支援。其实他们心中更想看看今晚快被他们撑死的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但薛昊还是去了左边卢掌柜的房间,寂疏阳则到了右边罗心月的房间。寂疏阳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心里第一个担心的竟然不是他的女人!
不过沧海那个家伙的安排果然是不错的,刨去第四个房间不说,薛昊和寂疏阳正好住在前三间房的当中那间,若去支援的话,可是方便之极了。这照应之法,那个家伙运用的已是炉火纯青了。不过,他已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唐秋池身上,唐秋池……会不会辜负了他?
薛昊踹开了卢掌柜的房门!
寂疏阳撞开了罗心月的房门!
#####楼主闲话#####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
第五十三章岂在多杀伤
寂疏阳一撞开罗心月的房门,就见她和一个手握匕首的黑衣人捉对厮杀,门框上插着的一柄匕首和黑衣人手中的那支一模一样,显然是被罗心月挑飞了剟在那里的。罗心月之所以还没有赢他,是因为已被黑衣人那不要命的打法吓着了,就算发现了破绽也不敢出手。但黑衣人不管用了多卑鄙的手段,却也奈何不了罗心月。
再看那对。花叶深小脸早已涨红,鬓发蓬松,虽未受伤,但因黑衣人的钢甲刀枪不入,再加上身材瘦小,还得躲避攻击,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屋中黑暗看不太清,寂疏阳首先摸到桌边点亮了油灯,嚷了句“心月再坚持一下!”便拔剑相助花叶深。这时寂疏阳才发现,钢甲黑衣人的十指上都带了钢套,出拳虎虎。虽然那人行动不便,但也极难撂倒,刀剑斫在钢甲上“叮叮当当”“吱吱轧轧”的乱响,扰人心神。这是今晚打得最热闹的一架了。而被卢掌柜踩了半天手的冰锥人,无疑是今晚最悲惨的人物。
油灯一亮,众人精神顿长。罗心月的双短剑轻易压制了匕首。花叶深和寂疏阳看到黑衣人的钢甲是用绳子绑在身上的,便一齐向绑绳处攻去,但那绳索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刀剑竟削它不断。寂疏阳也无可奈何,别说生擒了,就是弄死他都没地方下手。
花叶深还了一剑,忽然跳出战圈。低头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小剑,再入战团。漆黑小剑向钢甲扎去,黑衣人傻了吧唧的还挺胸迎上,小剑“嚓”的一声轻松刺入钢甲,花叶深握剑斜刺里一划,钢甲上便多了一道口子,因小剑太过锋利,还划破了黑衣人胸前皮肤,小剑上和钢甲上都沾染了血珠。黑衣人傻眼!花叶深得意一笑,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黑衣人身上的钢甲已被她出气似的划了个稀巴烂。寂疏阳一指戳在黑衣人肩井穴,将他成功放倒。回身协助罗心月,二人三剑合璧,一招之间也将另一人放倒。
薛昊踹开卢掌柜的门,就见卢掌柜正和一个使剪刀的、一个使双斧的打得——精神焕发。薛昊也点了灯,在屋里找了一圈,只有一个握着冰锥的黑衣人趴在地上,此外再没别人。薛昊紧张问道:“小表弟呢?”
卢掌柜冲着那边努了努嘴,小壳正要掀开箱子出来,就听薛昊暴喝一声。卢掌柜一愣,薛昊已经举刀冲向那两个还能动换的黑衣人,乒乒乓乓把他们俩暴打了一顿。小壳从箱子里钻出来,和站在一边的卢掌柜一起呆呆的看着薛昊抽风。那两个人已经晕过去了,薛昊还拿刀把戳着那两人的身体,恨恨道:“为了小表弟——报仇!”话都带哭腔了。
小壳扭头看了看箱子前边敞开的窗户,忽然明了。卢掌柜蹭到小壳身边,低声道:“这家伙愤怒值好高,暴杀好强啊!”小壳只有托着腮帮子摇头兴叹。薛昊忽然回头,看见坐在箱子里的小壳,愣了得有三秒钟,忽然腾的一下站起来,还刀入鞘,垂首低声道:“……我去看看唐颖。”拉开门出去,走了两步,一头撞在墙上。头上黑烟直冒。
卢掌柜、寂疏阳、罗心月、花叶深、薛昊、小壳,来到第四间房门口。里面依然响起着打斗声音,众人破开房门,愣在门口。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正与两个黑衣人战斗的珩川,也不是守在床边掠战的唐秋池,更不是打扮奇怪招式奇怪兵器奇怪的黑衣人,而是——那个裹着棉被脸蛋朝外蜷成一团睡得直冒泡泡的——东西。
当然!暗器乱飞命悬一发安危难测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还能睡眠如常熟睡无睹旁睡无人呼呼大睡的这种东西还能称之为人么?众人的表情异常古怪。
不过想想也是,像他这么个就趁一点内力现在还使不出来其他毫无用处毫无价值毫无缚鸡之力的东西,就算醒过来又能做些什么呢?但话又说回来,他就真那么相信守在他床前的那个人么?众人看了看唐秋池铁青的脸,忽然好无力。
珩川前一刻还躺在被窝里,后一刻已经拔身而起,手中棉被罩向窗边黑衣人使他来不及发难,同时右腿扫中偷袭人脚踝,那人鞋上尖刀顺利插入正前方桌腿,一时拔不出来。
唐秋池抓住握峨眉刺的手腕猛向外拧,同时一把暗器射向门边敌人。咔嚓脆响手腕已折!叮当几声,门边人却用指上所套柳叶薄刃将暗器磕飞!唐秋池心中一震,那人竟能迅速反应仅凭两块铁片磕飞唐门暗器,好强的功夫。柳叶刀出手时已迎向暗器猛冲过来,唐秋池拧转偷袭人手腕借峨眉刺隔住柳叶刀,翻身下床,暗器撒向钉入桌腿之人。那人不及反应已中镖倒地,瞬间浑身麻木失去战斗能力。
珩川不去攻向窗边那人,却回过头来接战柳叶刀,将他引离床边。窗边人卸下棉被也被珩川拦了下来。珩川以一敌二,竟成平手之局。
峨眉刺惨叫连连,待要反抗,已被唐秋池连哑穴在内封了几处穴道,丢过一边。唐秋池紧张回头,黑暗中好像看见沧海皱了皱眉头,心里竟立刻默念道:不要醒不要醒,继续睡继续睡……唐秋池一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愿望,想了想,好像是觉得:吵醒一只兔子睡觉是世界上最不人道的行为了吧!
珩川接战二人,还抽空对唐秋池小声说了句“不要过来,守在那里就好!”唐秋池全身戒备着到桌边点亮油灯,又快速退守床边,见珩川未落下风便稍稍安心。
现与珩川对战的应是此番前来的十一人中最强的两人。柳叶刀的兵器特别小巧,只比中指长出一寸,宽度只有两指合并,却是两面双刃,刀的背面连有两枚指环,使用时套在伸直的食中两指之上,便如长在身体,变招极快极灵。另一人却是十一人里唯一一个使用“白打”的人。但见此人身材魁伟,出拳夹风,行动如猛虎出山,沉稳老辣,浑身骨节不时咔咔作响,正是好一身硬功。
第五十四章原来也很帅
珩川赤手空拳敌住两把柳叶刀和一对沙煲大的拳头。别看他平时二了吧唧的,但杀伤力也实在不小。这还只是空手,你若给他一柄武器,那——
咳,还是让他空着手吧。
众所不知,珩川有着这样一段隐秘往事。这孩子刚刚学武的时候,师父让他挑选一件兵器,他上去就抓了一柄长戟,师父很高兴的夸奖他有大将之风,将来可以冲锋陷阵闯一番事业。然后师父就教他先把长戟抡转起来,就好像挽枪花那种最基本的招数一样,然后小珩川就自己在院子里练习,师父坐到旁边喝茶。不幸而又大幸的是,就在小珩川刚把长戟抡圆了的时候,小伙伴来找他玩耍,他一开心就撒了手,结果师父头上的大口子养了足足四个月才留了记号痊愈。幸好他师父较早知道了他这个毛病,才没有让他妄造杀孽,生灵涂炭。结果,也就奠定了珩川一代白打大师的武学之路。
珩川的师父无疑是个极聪明极聪明的人,因为他知道,就算珩川的拳头杀伤力再大,也不会像长戟那样突然脱离身体飞到他的脑袋上去。
后来珩川还练就了一项绝技。据说契机是有一段时间沧海非常喜欢吃核桃,珩川就用两个手指头碾给他吃,结果就练成了传说中的九幽锁喉手。虽然珩川没用这招碾死过人,但哪个敌人也受不了他的轻轻一掐。当然,前提是他碰得到敌人的身体。
珩川自始至终都与两名黑衣人打成平手,但是他已使尽了浑身解数,出了一脑门的汗,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轻则重伤,重则死翘。按理来说,珩川的功夫已经不弱,已可以与两个一流杀手打成平手,但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唐秋池多次想出手相助,都被珩川喝止。正在这时,卢掌柜他们破门而来,因房中狭小都在门口观战。
忽然空手黑衣人脚下踉跄,身形一缓,差点挨了珩川一脚,柳叶刀分神去看他,被珩川一拳打在鼻子上,退了一步。珩川扬手大叫道:“看暗器!”柳叶刀一激灵,还在寻觅暗器的踪迹,珩川已经向后跳开,哈哈大笑。空手黑衣人脚步虚浮,一手扶头,一手在身侧下意识的摸找可以倚靠的东西,摇摇晃晃,终于靠上身后的窗棱。柳叶刀意识到敌人在耍诈,摆个架势又要攻上,珩川大吼一声“看暗器!”紧握的拳头突然扬开,一篷粉末如虹架桥如雾散落,纷纷纭纭遍布两名黑衣人全身。众人忽觉一阵异香扑鼻。
珩川对着愣住的柳叶刀叫道:“哎我可告诉你别动啊,你看边儿上那人那样儿了吗?那么痛苦?你要乱动那就是你的下场!”柳叶刀将信将疑,一时却也没动,珩川忽然纵过,出手如电戳了柳叶刀几处大穴,哈哈笑道:“上当了吧孩子!说不让动你就不动还真听话啊。不过大爷我也让你们折腾了那么久,不过……好吧,让你们死也死得明白。”面色忽然正经了起来。要说沧海的这几个书童,模样都还长得不赖,只不过如果一个人总是龇牙咧嘴的扮鬼脸,吊儿郎当的装无赖,再帅的孩子也会难看的要命。
这时候珩川忽然敛肃面容,眉目刚毅,沉稳干练,如北方之山,石体坚凝,姿容绝不在璥洲、瑾汀之下,而且是包括沧海小壳在内的几个少年中最有男子气概的一个。头角峥嵘,壮志凌云,年长之后,自有不怒而威之态度,前途不可限量之成就。
不过想想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唉,真是糟践了这张脸了。
珩川两臂抱胸,下巴指着坐在地上发晕的空手黑衣人严肃道:“知道你为什么会头晕么?第一招罩向你的棉被上面,我布了迷药。”门口众人也忽然恍然大悟,都不禁有点佩服起他来。珩川继续道:“虽然是普通迷药,但在我‘竹叶青’的手下自有另一番效力,不过你竟然能坚持了半个时辰不倒,也算是一流高手了。可惜大爷今天没带着‘柳枝拂人面’,不然,嘿嘿,”珩川突然又变回本色,叉起腰来肆无忌惮大笑道:“连唐秋池就让我迷倒了,你还算个屁呀!哈哈哈哈!”空手黑衣人终于晕倒。门口众人面头黑线,唐秋池是整张脸都黑了。只有珩川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抖动着肩膀仰天大笑。
珩川忽然停了下来,随即众人也听到远远传来的“嗡嗡”声,好像是一大群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的那种声音。珩川突然变色,弯腰拖起黑衣人,对众人道:“隔壁是不是没人了?把所有夜袭来的都关到那间屋子!快!帮忙!慢了就惨了!”
花叶深问道:“为什么啊?”
珩川紧张的工作着,回道:“一会儿告诉你!”
众人把所有黑衣人都关到隔壁屋子里,珩川关紧了房门,却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还点了所有人的哑穴。然后他们一同回到沧海的房里,却闭紧门窗。唐秋池一直没敢离开沧海的床边,众人搬运黑衣人时他依然全神戒备着,等到众人回来,他才略微放松。在床边坐下,无意中回头,又吓了一大跳,“你、你什、什么时候醒的?”
沧海趴在枕头上睁着对迷迷糊糊的眼睛在房里面漫无目的的逡巡,看了看鸦雀无声眼睁睁盯着他的众人,又看了看唐秋池,忽然大大的笑了一个。唐秋池离得最近,当时就愣了,然后很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忽然觉得很好笑,憋了憋,没憋住,唇角慢慢扬起,小声道:“……傻了吧唧的。”
“嗡嗡”声由远及近,由小而大,忽然间就到了窗外。窗纸上有黑乎乎的很小但密密麻麻的影子,一小点一小点的,有的撞在窗纸上发出“嘭嘭”的轻响,隔壁屋子里被点了穴道的黑衣人竟也发出了些微声音。花叶深有些害怕,又问道:“珩川,到底怎么回事啊?”
珩川得意的挤了挤眼睛,说道:“知道我最后撒那把是什么粉么?”
“什么粉?”
“花粉!”
“花粉?啊!那些是……”
“哈哈,没错,是方圆五里之内的所有吸食花粉的虫子!尤以蜜蜂居多!”珩川又要叉腰大笑了。
窗外黑影不再,隔壁“嗡嗡”不绝。
花叶深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珩川,你果然很恶心。”
众人笑,回头再看沧海,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众人叹气。
月明照窗,树影依稀。
卢掌柜却长身而起大喝道:“什么人!”伸掌拍开窗户。
窗外,一条长绳倒垂而下!
第五十五章六扇门红爷
卢掌柜推开窗,就见一条绳子从房檐垂下,一个人战战兢兢的紧缠在窗口的那段绳子上面,双手双脚把绳子绕了好几圈,生怕自己会掉下去,垂在底下很长的绳头一直随着这人颤抖。这人一对小圆眼睛紧张的大睁着,酒糟鼻子又湿又红。
“……掌柜?”卢掌柜愣愣的难以置信的叫出和自己相同的职业名称。这老伯可不就是他们下榻的这间福源客栈的掌柜!他是什么时候吊在这里的?
红鼻子掌柜两眼祈求的望向卢掌柜,嘴唇抖索,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卢掌柜正在考虑事情的蹊跷程度,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做,回头望了望众人,却听红鼻子掌柜在窗外哆嗦道:“救啊——”身体一晃,他又吓得紧紧抱住绳子闭紧双眼。
卢掌柜沉吟了下,手伸出窗外去拽住了红鼻子掌柜的胳膊,向窗内一拉,绳索晃动,红鼻子掌柜大叫一声怎么也不肯松手。卢掌柜只好将底下的绳头拉进窗户,红鼻子掌柜缓了缓才把缠了好几圈绳子的腿脚踩在下窗框上,无意中向楼下一看,又立刻闭上眼睛手脚发抖。过了一会儿,才双手抓紧绳子在窗框上坐下来,喘了半天气才跳到地上,却把一双手伸到卢掌柜面前。这时众人才发现,缠在他手腕上的绳子竟然打了好几个结——这人是被绑起双手后吊在这里的!那这一切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好……好可怕……”卢掌柜给他解了绑缚,红鼻子掌柜却依然傻愣愣的站在窗口,眼无焦距,进屋很久了腿还是在抖,就连珩川搬椅子给他坐他都没反应,于是珩川就硬把他按到椅子里。红鼻子掌柜又愣了一会儿才突然惊吓似的清醒过来,看了屋内众人一眼,作了个揖,“多谢救命……”声音还有点颤。
花叶深给他端了茶,他喝着,卢掌柜问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被人吊在这里?”
“我也不太清楚……”红鼻子掌柜又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听见打斗声就跑出来看,谁想走到二楼楼梯的时候就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抓住捆了双手吊在这里。”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
“穿黑衣服的人?他有什么特征?”
“快吓死我了我怎会记得!”
“那你当时有没有叫喊?”
“有哇。”
卢掌柜望了望众人,又问:“当时是什么时辰?”
“我从房间里出来时是三更吧。”
“哦?”卢掌柜挑了挑眉毛,“那你是怎么被黑衣人从楼梯吊到窗外的?”
“他……他把我弄到房顶上,然后拿绳子捆住我的双手垂到这个窗口……你们不信我?”
卢掌柜看了看唐秋池,如果确有其事的话,就算别人专心在战斗,唐秋池也一定会听见。但是唐秋池摇了摇头,表情还有点茫然。
卢掌柜又问道:“黑衣人抓住你时还有什么人看到了?”
“没注意。”
“当时黑衣人身上带兵器了么?”
“我忘了。”
“那这绳子是哪来的?”
“不知道——哎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啊?喂,我一个老人家了,被恐怖的黑衣人吊在窗外大半夜,还要被你们审贼似的问来问去!”红鼻子掌柜语气硬了起来,嗓门也拔高了。珩川拍了他脑袋一下,皱眉道:“你小声点!没看见我们爷睡觉呢么!”红鼻子掌柜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卢掌柜问道:“那你吊在窗外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红鼻子掌柜弱弱道:“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我听见这四间屋子里有打斗声。还有,刚才有一大堆虫子飞到隔壁……好恶心……”
“那你也看到隔壁屋里的黑衣人了?”
“看到几个……”
卢掌柜微微笑道:“那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来杀你们的?”
“说对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像他们这种人,是绝不允许有人看见他们行动的。”
“那……那……看见了会怎么样?”
“杀掉。”
红鼻子掌柜坐在椅子上跳了跳,瞪大了眼睛。卢掌柜继续笑眯眯的问道:“那,抓住你的黑衣人为什么没有杀你呢?只是把你吊在这里吹风?”
“……我、我怎么知道?”
卢掌柜哼了一声,道:“你的戏演得不错。”
“演什么戏?”红鼻子掌柜小圆眼珠转了转。
卢掌柜不答,又道:“但是瞎话编得太蹩脚了,漏洞百出。”
“我没有!”红鼻子掌柜一高声,又被珩川拍了脑袋。
卢掌柜道:“首先,你被吊在这里这么久我们竟然不知道,第二,我们开了隔壁的窗户也没看见你,你怎么解释?”
“那要问你们啊我怎么知道?”
卢掌柜道:“因为我们发现你时你才刚刚吊在那儿。”
“哈。”红鼻子掌柜竟也没有反驳。
卢掌柜又道:“第三,你说黑衣人抓住你时你喊叫了,我们也没听见,吊你在这里你又喊,我们更没听见,你怎么解释?”
“我是喊了,可是刚张嘴就被黑衣人戳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喊不出来。”
卢掌柜愣了愣,道:“那是被点了穴道……”顿了顿又道:“不对,若点了你的穴道你刚才也说不出话来才对。”
红鼻子掌柜耸了耸肩膀,“不知道。”
珩川突然道:“你不会半夜想来偷窥自己把自己吊在那儿的吧?还什么黑衣人,是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啊?总共就来了十一个黑衣人,现在都在隔壁被蜜蜂蜇,哪还有第十二个啊?你老实说就放了你。”
“不是!”红鼻子掌柜小声嚷道:“你们总说没听见没听见,我自己把自己吊在这里你们不是也没听见吗!还有,你看那绳子去啊,对了,你问他你问他,”红鼻子掌柜揪住卢掌柜,“绳子是他解的,他知道自己吊自己是不可能绑出那种结的!”
卢掌柜忽然一呆,继而双目发光,“我知道了!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自己绑出这种结!还可以自己把自己吊起来不发出声音!”
“谁?”
“六扇门,红爷!”
#####楼主闲话#####
屎汤,我知道你早晚会看见!我才想起来,你那天竟然说我“孤僻”!我是喜欢清静而已才不是孤僻!!!唉,没想到你竟然也掉档了……
第五十六章还我清白吧
“您说他是六扇门‘神锁’红爷?”薛昊喊道。
众人眼巴巴的盯着窝囊废红鼻子掌柜。
红鼻子掌柜也盯着他们,说道:“六扇门听过,但是‘神锁’红爷是什么?”
珩川捅了捅薛昊,“干嘛那么大反应?你偶像啊?”看看薛昊的表情,“这么失望……看来是了。”
卢掌柜也忽然犹豫起来。大名鼎鼎的红爷能长成这个样子么?或者,人不可貌相?卢掌柜皱眉道:“红爷不仅武功高强,人人敬仰,而且练就了一手好绝艺,被他捆住的犯人绝对挣脱不开,只能由他亲自解缚,是以称为‘神锁’红爷。听说他还有一条刀砍不断剑斩不折的绳索,简直比铁链子还要结实。”卢掌柜看了看红鼻子掌柜那捧着茶杯的又短又粗的手指,摇头叹了口气,“若果真是他的话,打那种绳结不费吹灰。”
“哦,”红鼻子掌柜听完,问道:“你觉得我是他?”
“但是,红爷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吊在这屋檐下?”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卢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我们怎么说,你自己不愿承认我们也没有办法。”
红鼻子掌柜耸了耸肩膀,道:“说得不错。但我既不是红爷,也不是杀手,对你们更没有歹意,你们不信。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卢掌柜沉吟,红鼻子掌柜又道:“你们不能还我清白,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众人马上问道:“谁?”
“他。”红鼻子掌柜短粗的手指指向床上。
“好吧,”卢掌柜不觉微笑了,“那你就等他醒过来还你清白。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留在这里。”
“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们必须答应我。”
“你说。”
“不要把我关到隔壁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沧海的心情异常的好。看着对面坐得整整齐齐的七个人,和倚着床头一条腿搭在床上的那个人,还有一个受气包似的坐得远远的红鼻子老伯——还有他们眼睛下面的黑圈,他眯起眼睛打招呼道:“早上好!昨晚过得不错?”
众人面无表情。卢掌柜道:“托你的福,还活着。”沧海坐到床边,穿鞋,顺便对唐秋池笑了笑。唐秋池忽然想骂街。
众人一直看着沧海,沧海不得不继续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眼睛向右上角瞟了瞟,忽然道:“你们就坐在对面看我睡觉看了一宿?”
“确切的说是半宿。”珩川答。沧海愣住。“变态”两个字都到了嘴边,但看见卢掌柜的胡子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卢掌柜道:“昨天为什么用同住一间房暗示我们,却不明说?”
沧海道:“昨晚我有没有说梦话?”
唐秋池哼了一声,“梦话倒没有,但你把我踹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除了这个呢?”语声急切的。
小壳道:“你很老实的一直团成一团。”
沧海脸皱了皱,却道:“幸好。”
卢掌柜蹙眉道:“你怎么不问问昨晚的那群杀手?”
“不是都被你们解决了?还被珩川撒了一堆花粉丢到隔壁去了?”
众人一愣,“你都知道?那么你……”
沧海笑了笑,“昨晚踹醒唐秋池后就一直醒着,大家都在战斗,没理由我一个人睡着,不过就算我起来也帮不上忙,所以一直……”看了看众人的表情,“要不要我把昨晚的过程叙述一遍?”
“那倒不用,”卢掌柜挑了挑眉毛,眼中带上了笑意,“虽然还是不甘心,不过既然你小子那个时候醒着,那么,”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很开心的招呼道:“走,吃早饭去。”众人便也丢下他簇拥着卢掌柜出门去了。
沧海唇角轻扬,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唐秋池两臂环胸,两眼发直。沧海道:“你瞪着我做什么?还在气昨晚的事?喂,我可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你却睡得像死猪一样。”
唐秋池又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往外走。“以后不要笑得那么找抽。”
“我怕控制不了自己。”
沧海洗漱完毕,换了衣服,正打算下去找他们,没想到他们自己又全都回来了。手上端着各种食物。红鼻子掌柜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从表情上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楼下人太多不方便说话。”薛昊道。
“而且他们都在议论昨晚的打斗。”寂疏阳道。
珩川没说话,因为嘴已经占上了。
卢掌柜在桌边坐了下来,“老规矩,边吃边说。”顿了顿,把几个盘碗推在沧海面前,“但前提是,你先吃光它。”
“啊?又来?我……我昨晚的还没消化……”
卢掌柜皱起了眉毛,“你看看你那腰细的。”小壳大笑。
他们没有虐待疑犯的习惯,所以红鼻子掌柜也一起坐下来吃饭。
沧海看着珩川把一大口馒头塞进嘴里,突然说道:“珩川这就是你踩回来的狗屎吧。”
珩川鼻子眼睛嘴巴都皱在一起:“爷,不带你这么恶心人的……”众人全都停止下咽,看向沧海。
沧海挑起一边眉梢,道:“我说隔壁那些。”
“唔。”珩川吞落食物,“我以为甩掉他们了呢。”
“所以说你给我丢人啊。是不是没‘查’出什么来,却‘看’出了什么?”
“爷你真聪明!我……”珩川说到一半寂疏阳忽然捅了捅他,看了眼红鼻子掌柜。众人立刻沉默了。
卢掌柜道:“公子知不知道,昨晚这人被吊在这间房的窗口?我们怀疑他和黑衣人是一伙的。”
红鼻子掌柜可怜巴巴的望着沧海。沧海停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洪伯,昨晚辛苦你了。”
众人一愣,红鼻子掌柜痛哭流涕,“公子,你终于肯认我了呜呜……”
“怎么回事?”
“你认识他?”
“他到底是谁?”
沧海拍拍红鼻子掌柜的肩膀,对众人道:“这个客栈是连小花和珩川都不知道的联络站,这个掌柜么,”顿了顿,扫了眼众人吃惊的表情,忽然问道:“那种结除了六扇门的‘神锁’红爷,就没有别人会打了么?”
卢掌柜双眉一动,“啊,你是说……”
“那么他……”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
“‘锁神’?!”
#####楼主闲话#####
唉,今天不舒服……
#####下回预告#####
等他们闯进隔壁,十一个黑衣人却已经死了。尸体温热,凶手还没走远!
第五十七章第十二个人
众人失声道:“难不成阁下竟是人称‘锁神’的洪老爷子?!”
红鼻子掌柜慢慢挺起了腰身,攥起又短又粗的手指,拱了拱,哈哈笑道:“好说!好说!”
众人愣住。“神锁”和“锁神”相比,本事已见高下;“红爷”和“洪老爷子”并论,身份已辨高低!这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竟然是六扇门捕头红爷的师叔祖!而红爷学到的那些还不及他师父的十分之一,就已经名震江湖,那么他师父的师父的师弟……?众人已无法想象,瞠目间不禁又望向了红鼻子掌柜那又短又粗的手指。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珩川一晕,薛昊赶紧扶住他。“哎你怎么了?”
珩川两手抱头,痛悔道:“完了完了完了,我、我昨天晚上……扇了‘锁神’两个脑瓜勺……”
洪老爷子回头对珩川笑道:“行啊小子,手劲不小哇。”珩川俩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卢掌柜问道:“久闻洪老爷子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怎生会在此处做了掌柜?”论年纪,二人不分上下,论辈分,卢掌柜还要比洪老爷子低上一辈。他们错认洪老爷子是红爷的原因,一是像卢掌柜问的那样,众人实在猜想不到,二是红爷和洪老爷子的年纪也相差不多。
“你们认为我昨晚害怕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可惜我却是真的。”洪老爷子苦笑道:“我是亲眼看着我师兄掉下悬崖摔死的,自此以后,我一站在高的地方就会害怕,这个病连鬼医都治不好,我索性就退隐江湖,来守这个重要的联络站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昨晚害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可不想被那群蜜蜂蜇死!我也是亲眼看着那群妖怪飞进隔壁的!”但愿他以后不要患上“恐蜂症”才好。
正说着,楼下忽然响起了争执声、辱骂声,还有打斗声,坐在窗边的小壳随意向下一望,说道:“市井斗殴而已。”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边,无暇他顾。只听卢掌柜再次问道:“既然您那么怕高,昨晚为什么还吊在公子的窗户外头?”
“这个……这个这个……”洪老爷子忽然局促起来,在桌下搓着手,红着脸偷偷望了望沧海。
沧海道:“他是不放心我,才过来看看。你直说不就得了,害什么羞啊。”洪老爷子垂首道:“婆婆妈妈的,丢脸嘛。”
沧海眯起眼睛笑了。“你知道就好。”
楼下忽发一阵大喊,震耳欲聋。
“那昨晚您为什么不表明身份?”为了听得清楚,卢掌柜说话都是喊出来的。
“哪有自己吹嘘自己的道理!况且就算我说了你们会信么?况且况且,公子没认我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当然不能自己说出来了,”沧海叹了口气,洪老爷子继续道:“况且况且况且,我要真是坏人他早第一个窜起来了,还等你们审那么半天?”
喧闹声弱了下去,沧海才无奈道:“就算你逼我认你也不用编出第十二个黑衣人出来啊。”
洪老爷子瞪起了眼睛,“只有这个不是我编的!我真的在楼梯上看见了,不然我为什么要特意来看你?”
沧海脸色陡然一沉,喊了声“隔壁!”已脱兔般窜向门口。
隔壁房间蜜蜂早已散去,十一个杀手不多不少,但——
已全都断了气!
薛昊俯身一摸,“还热着,凶手没跑远,追!”
“不用追了。”沧海轻声阻止。
洪老爷子点点头,“这是预谋的,刚才楼下那场架无非是用来对付你的耳朵。所以,根本不用追。也根本追不着。”
沧海眉心微蹙,“珩川,下去查查。”
薛昊又俯身检验了一下尸体,皱眉道:“咽喉都被捏碎了。”
卢掌柜叹道:“好快的出手。”
沧海的脸上已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副云淡风轻的派头,缓缓踱到窗口。昨晚大敞的窗户依然开着,空气中还残留着花粉的香味。唐秋池拉住他,脸寒似冰,“别站在窗口,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沧海眼盯窗外,轻轻推开唐秋池。
天空晴朗,艳阳普照,但沧海的脸色还是变了变。唐秋池不敢远离,紧紧贴在沧海身侧。
小壳从唐秋池身后探出脑袋,讶道:“那个不是云千载吗?他怎么在这儿?”
沧海手搭在下窗框,下窗框上并没有留下凶手鞋印之类的线索,毕竟这是临街的窗户,从这里跳下去太引人注目了。沧海看着云千载从对面的布庄里走出来,没两步就向后倒下,观寒急忙接住他,大喊了一声“主子!”从人也一时手忙脚乱,还听有人嚷道:“怎么又晕了!”
小壳不禁奇怪道:“他怎么了?”沧海睫毛向下一翦,没有说话。从人七手八脚把云千载抬上马车,扬鞭而去。
珩川回来报道:“刚才那场架是一个叫云千载的商人的车夫因为有人挡了他的路,才跟那人打起来,围观的人跟着起哄,发了那阵大喊。”沧海点了点头。
珩川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也不多,报告完了赶紧去看断气已久的杀手,半晌,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真的是给人杀死的,我还以为是让我引来的蜜蜂蜇死的呢,那大爷我可……”看了眼沧海,闭上了嘴。
沧海不说话,别人也不敢说。半晌,卢掌柜才道:“江湖上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捏碎十一个人咽喉的人,并不很多。”
又安静了会儿,沧海从窗边走到桌前坐下,面对着那群死人,缓缓开口:“没用的。这些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学的是杀人的手段,使的是杀人的工具,他们的兵器是不是全都短小易携、锋利无比?他们是不是更擅长在黑暗里出手?他们的招式是不是都是不要命的?”他虽然在问,但是语气肯定,也没有等待回答就继续道:“所以,江湖里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卢掌柜忽然笑了笑,“昨晚我们战斗的时候,你可能真的没睡着。”
第五十八章红鼻子锁神
沧海淡淡笑了笑,说道:“但是我也能肯定的一点是,这些杀手来自东厂。”
众人愣了愣。卢掌柜问道:“你怎么知道?”
“珩川去顺天府东安小金铺查了那支步摇,结果怎么样?”沧海不答反问。珩川道:“我根本就没进到店里面去。东安小金铺已经被查封了。”
“被谁?”
“东厂。据说罪名是‘私造金印’,那是造反的大罪啊!当时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跟踪了,还连累了大家……”
沧海道:“这是守株待兔。但东厂没有明目张胆来抓人,而是派人暗杀,杀手失败后又被灭口,很显然,造反的罪名是假的,他们企图掩盖事实。”
“什么事实?”
“或许是那支金步摇真正的来历。任前辈可能也是因为这支步摇而被‘醉风’盯上。我们以前说过,这件事东厂不方便露面。”
小壳忽然插口道:“那云千载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小壳有点起急了,“那为什么杀手来灭口的时候,他刚好出现在附近?有人刚好挡了他的路?他的车夫刚好跟人打了起来、围观的人刚好发那一阵喊?”小壳顺了顺气,又说了一句:“不要因为他是云千秋的哥哥你就故意不去怀疑他。”
沧海向后靠进椅子里,两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琥珀色的眸子闪了一闪,轻轻道:“你说的不错。但是,你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晕过去吗?”小壳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沧海回答道:“因为他发现对面那间云家布庄忽然换了老板。”
“换了谁?”
“皇甫熙。”
沧海笑了,“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又因接受不了事实而晕了过去。”
众人不禁全都微笑了。小壳蹙眉,但眼中带笑,“那也不能洗脱他的嫌疑,毕竟这一切太巧合了。说不定,他还利用了你给他制造的这个机会。”
“没有人会笨得用这么明显的‘机会’暴露自己吧?”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他就是让你这么认为呢?”
沧海侧首沉吟,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越快见到大观和尚越好。”沧海起身,“洪伯,点灯。”目送洪老爷子出门,唐秋池问道:“唐颖,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掌柜也道:“就是,怎么像洪老爷子那样的人也对你言听计从?”沧海望天想了想,道:“或许因为我是陈超的徒弟?”
“你能不能说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薛昊也忍不住了。
沧海苦笑了一下,“实在不是我不想跟你们说,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之,你们慢慢就会知道了。”
“唉,那简直是个传奇。”
众人沉默。寂疏阳忽然道:“唐兄你怎么了?”珩川打量了下唐秋池,说道:“你怎么跟个大冰块似的老冷着一张脸?”
小壳也道:“你好像从昨天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唐秋池叹了口气,道:“我想我知道昨天唐颖老皱着眉头的原因了。”
“什么原因?”
“唉,”唐秋池又叹了一声,“因为那匹马实在不好骑!我现在全身痛得要命!”
众人乐了。沧海开心笑道:“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昨晚不是不起来,而是根本起不来。”
众人在笑,但看向沧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沧海笑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我还是个很公平的人?”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唐秋池哼了一声。卢掌柜忽然明白,捋须笑道:“昨晚就只有唐秋池一个人没有过瘾。哈哈,你果然公平得很!”
洪老爷子再次进来,躬身道:“公子,灯点好了。”
“谢谢洪伯。我们走。”
“去哪里?”
“去见大观和尚。”
众人惊讶!“大观和尚在这里?!”
洪老爷子将众人领进后院。这里是与前院客栈相通而又隔绝的一处独立院落,不大,但很安静,更像是一所普通民居。
洪老爷子心情不错,哼了一阵小曲儿,又给他们介绍道:“喏,我就住在这里,这间屋子,”那是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一天能有四五个时辰照得到太阳,“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好容易昨天盼到了公子,他、他还不认我,真是的。”
沧海微微一笑,好像早已习惯了这个老人家的唠叨。小壳有个问题憋了很久,现在终于问了出来:“怕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您为什么要退隐江湖,一年到头守在这么个小地方呢?”
“嘿,小娃娃,”洪老爷子指点着他乐了,“小地方?你知道一年到头宿在这里的武林人士有多少?嘿,”洪老爷子伸了一个巴掌出来,“足足有五万人!你说这五万人里头能探出多少消息?这些消息能拯救多少黎民百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哇。”挠了挠痒痒,又道:“你们年轻人总是不甘寂寞,我却觉得在这里好得很呐,我行走江湖一年能救几个人?在这里一个消息就能救成百上千个人!你不过是觉得世人不知道你罢了,但是这个世上浪得虚名的又有多少?”
“啊,是这里了,”众人还来不及回味他的话,洪老爷子已经推开了一扇半旧的木门,门闩处早被手掌摸得锃亮,亮得就像他自己的鼻子。那红彤彤的鼻头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是账房?”卢掌柜一见屋内摆设就倍感亲切。
“不错。”洪老爷子微笑。“那个,公子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没有——哎等等,”沧海又叫住刚要转身的洪老爷子,表情相当认真,“下次盛粥的那个瓷盆……”两手圈成的圆圈一缩,“可不可以小一点?”
众人笑了。洪老爷子也笑了,揉了揉又红又亮的鼻子,从珩川身边走过,挑衅似的笑眯眯看了他一眼。珩川一哆嗦。
房门终于关上。屋子里就剩了他们九个人,八个人四下里望去:一丈高的顶棚,房椽上的灰尘积了寸厚,地上铺着一格一格两尺见方的木头地板,桌椅板凳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虽然大白天的还点着七盏油灯,但这也只不过是一间普通的账房。
“大观和尚在哪里?”卢掌柜忍不住问道。
#####楼主闲话#####
小壳说,为了等‘燃烧吧火鸟’那一章,前面的铺垫都值得!简直是太值了!
呵呵,第一系列快要完结了哦~
第五十九章重要的线索(上)
“大观和尚在哪里?”卢掌柜忍不住问道。
“不要着急,等一下我们就去找他。”唯一的那个气定神闲的公子这样说道。
“等?还等什么?”
沧海袖手,淡淡笑着在每个人脸上都望了一转,最终叹了口气,唤道:“珩川,过来。”
“干什么啊?”珩川迈了一步半,忽觉腰间一紧,寂疏阳竟也跟着前行了半步,两个人同时瞪起了眼睛。珩川嚷道:“哇!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怎么好端端的腰带会系在一起?哇,这、这……怎么解不开啊什么结啊这是?”珩川和寂疏阳手忙脚乱的鼓捣着那个本来挺好看,现在变成一个大疙瘩的腰带结,却越拉越紧。
沧海抿着嘴笑得眉眼俱弯,“想知道什么结?我告诉你,是双锁‘同心结’。”
“什、什吗!变态啊两个大男人打什么同心结!要打也是他跟罗姑娘!干嘛——”珩川突然住口,看了看寂疏阳,猛拍大腿喊道:“那老头报复我!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哎,你小声点,他可还没走远呢啊,”沧海一手环胸,一手支着下颔,跟众人一起笑得超级开心。罗心月红着脸抿唇,模样又娇又甜。寂疏阳看了她一眼,也红着脸问沧海道:“为什么是我?”
沧海忍俊不禁的咬了下下唇,“算你倒霉,谁让你跟他站得最近。”
“爷,我知道你一定会解,先给我解开好不好?”珩川拖着寂疏阳走到沧海面前,难得服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解?当你家公子爷是神仙啊。”沧海笑了一下,还是伸过手去,三两下就解开了。珩川惊喜的望望腰带,又望望沧海,又望望腰带,脸蛋忽然沉下来,“皱巴巴的难看死了,那老头手还挺快,从我这儿走过去就给系成这样了!”众人又不禁联想到洪老爷子那又短又粗的手指。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沧海绕到桌子后面,笑道:“感谢他吧,要是他绑一个我不会解的,你就只能求助剪刀了。”
“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珩川一顿,又道:“对了,至少你不会生孩子。”
沧海向房梁望去,唇角却不自觉的弯了弯。垂首,提开了桌后的太师椅,脚尖点着椅下的木头地板,说道:“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下去。”
“下去?”
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沧海向花叶深勾了勾手指头。“啊,忘了还给你了,”花叶深从怀里拿出一柄黑黝黝剑鞘的小剑,递过去。沧海拔出薄薄窄窄的剑锋,向椅下的一格木头地板的缝隙中插下。这柄黑漆漆的小剑就是昨晚花叶深削烂钢甲的那柄。
寂疏阳随口道:“原来这剑是小唐的啊?怪不得那么厉害。这是什么剑?”
“我也不知道,好像藏剑老人送我的哪年的生日礼物?他给了我就收了,”沧海答着,已很神奇的用小剑撬动了那块木头地板,“开始以为是什么破铜烂铁,后来才发现原来很锋利。”岂止是很锋利啊,这家伙真不识货。小壳叹道:“你认识的果然都是很可怕的人。”
唐秋池眼珠转了转,“所以你一直随身带着?”
“是啊。”
唐秋池扯起一边嘴角,笑道:“我或许知道这柄剑的来历。”所有人都认认真真的听着。
“关外有一个民族,将女子的贞操看得比生命还重,如果被人玷污,不仅不会追究男方的责任,那苦命的女子还会被部落族长当众处以烈火焚身之刑。”
花叶深瞪大眼睛捂住了小嘴,罗心月蹙起了弯眉。
“后来终于有一个女子当上了部落的族长,她要彻底改变那种不平等的旧例,无奈迫于男人的压力和旧例长久的施行,她没有成功,”
罗心月叹息一声。
“但是,她却给女子们追加了一个权力,那就是,如果有男人想意图不轨,女子有权与他做殊死搏斗来保全自己,为此甚至可以剥夺对方的生命,如果失败,那么女子也有自裁的权利,不用再受烈火焚身之苦。”众人不禁都有点唏嘘喟叹。唐秋池看了看沧海垂首时只露出一点的光洁额头,快乐的接道:“所以,以后女子们都随身携带着用以搏斗的小剑匕首,而这种小剑就被称作‘贞操剑’。”
沧海早在听了一半的时候就沉下脸来,继续他手中的工作。等唐秋池说完了,众人缓了一缓,忽然大笑。
珩川还傻不啦叽的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啊?”众人再笑,沧海狠狠瞪了他一眼。
“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下去!”被撬动的木头地板向上翻开,露出地底下的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一级一级的石头台阶向下延伸至黑暗。
“咦,有个地道啊?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们担心了老半天。”
沧海不答,显然是不开心极了,回手从桌上取了盏油灯,撩了衣摆就要下地道。
“等一下,”薛昊拦住他,接过他手里的油灯,“还是我先下去吧。”沧海喘了口气,刚要收拾心情,薛昊就看了眼他手中的小剑,笑道:“你带着点好。”说罢转身,紧下几级石磴,一低头钻进地道不见了。
一行九人行进在黑暗的地穴中。薛昊打头,唐秋池走在最末。十九级台阶之后,便是平坦的石板路,悠悠长长,不知所终。拿在七名男子手中的七盏油灯照亮了两旁由整块青石砌成的墙壁,照亮了行在中间的两名女子的脸,一个有些害怕,一个有些心急。地穴内阴凉阴凉,寒气仿佛是慢慢渗透进衣物里面的,凉得背脊一阵阵发麻。迎头的小风拂面,灯火一闪一闪,将众人的影子一晃一晃拖在墙上。
鼻中嗅到反潮气味的空气,还有——
“咦?这是什么味道?”小壳蹙起了眉心,他好像对气味之类的非常敏感。众人全都在空中深呼吸了下。
沧海低头向后看了看,大叫道:“珩川!我叫你把那双鞋扔了你怎么还没扔啊!”沧海的声音在地道里高底盘悬,经久不衰。众人忽然很想吐。
珩川大大咧咧回答道:“那有什么办法?你都穷成那样了,我要扔了这双,你还有钱给我买新的么?”
潜伏在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气氛,消失殆尽。
第五十九章重要的线索(中)
“喂,这条地道有多长啊?”小壳询问着,举高油灯照了照不到一丈的穴顶,穴顶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花叶深随着小壳抬头望去,脚下步子迈大了,轻轻撞在小壳后肩。
沧海回答道:“不知道。刚才你也看见,那木头地板的缝隙都被灰尘封死了,显然很多年没有用过。我也是第一次进来,不过,我知道这条地道通往我们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消息站。一个可以见到重要证人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就可以清楚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如果没有着急的事情,九个人举着昏黄的油灯走在阴暗的地穴里面,倒是又刺激又好玩。这地穴就像一条寻宝的隧道,只要走到尽头,人人有奖。
“那要走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走上面的话也只需要两天的路程。”
“什吗!”珩川又叫喊起来,“早知道这样带点干粮下来了!要是饿了怎么办?我走不动了谁来背我?”没有人理他,珩川试探着叫了声:“公子爷?”
过了一会儿,沧海才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珩川撇嘴耸了耸肩膀,也过了一会儿才道:“就知道跟我使性子。反正你还欠我一双新鞋呢你可不要忘了。”
地穴笔直,极少有转弯的时候,他们正向着东北方一直前进。地穴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两丈就嵌有一盏油灯,灯盘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
“这条地道据说是以前打仗留下来的,也有人说是专为消息站而建,不管怎样,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至少不怕再被人追杀。”沉默了许久,沧海再次开口。
罗心月不无担心的回头看了看,最后的夕阳般昏黄色的油灯下,寂疏阳发挥‘九曜’本色,对她展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罗心月有一瞬间的失神。
身后走过的道路,又慢慢陷入黑暗,又像一条未知的等待人探索的生命之路,今朝你和同伴拥着光明走过,他日独自时你可愿再次回顾?不管你的过去有多么深暗,光明总在眼前。
唐秋池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唐颖。”
“什么事?”沧海没有回头,薛昊那宽阔的肩膀总是遮挡他前望的视线。
“我能不能问,你到底是在为谁办事?消息站又是哪里的?”
沧海笑了笑,“你们应该都猜到了吧。说说看。”隔过小壳、花叶深,回头看了看。
寂疏阳笑道:“我们早知道了,陈老前辈说的。”
“从你拿出如意悬壁令的时候,我大概也知道了。”卢掌柜笑眯眯的,忽然又想到了他和沧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家伙又可爱又找抽,像极了一个喜欢装老成的小大人。
唐秋池却道:“我要听你自己说。”
沧海没有回头,但仿佛轻笑了一下,从语气里听得出来。
“方外楼。”
薛昊微微向后回了回头,只看见沧海淡青色的大袖子。不知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三个字,还是让人惊讶。众人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激动。
或许还有感动。
唐秋池睁大双眼安静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句,“真没找错人。”惹得沧海又是轻笑。“那你的地位呢?”
“方外楼没有明确的职位划分,仅仅能从代号中略窥一二。”
“那你的代号是?”
“沧海。”
“哦,地位,不太低?”
“怎么说呢,我手下倒有可以随意调用的人力。”
“有多少?”
“不知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全方外楼一共有多少人?”
“那还真不清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唐秋池有点不乐意了,“这么说,他们全归你管?”
小壳插嘴道:“你信他呢,有几个听他的就不错了。”
沧海笑了笑没有答话。
地穴里回荡着九个人脚步不规则的踢踏声音。他们向右转了一个弯。
卢掌柜道:“代号是不是也有规律的?”
“应该是吧。”
“那珩川、瑾汀、璥洲都是代号了?”
“是的。他们都是以名为号,以号为名。”
“但第一个字都是‘玉’部、第二个字都是‘水’部?”
沧海又笑了,“您观察的真仔细。”
“那么……”卢掌柜没有再往下说,所有人几乎都在刹那同时发现了名中玄机。
“海”纳百“川”。川“水”为“玉”。
“……好像真的不低啊。”半晌之后,唐秋池喃喃开口。
左转。
他们在地穴中平稳行进了两个时辰,地穴渐渐加宽,后来已可容四人并行。灯油即将燃尽时,终于有一道石门挡住了去路。
“完了完了完了,爷啊,我们不会就饿死在这里面了吧?你也不打听清楚了就带我们瞎走!哎把你那贞操剑贡献出来,大爷要刻个遗书,告诉后来人没进过的地道千万不要随便进。”珩川嘴里说着,却跟众人一起四处寻找着打开石门的机关。
花叶深无奈道:“你刻在这里也没用啊,见到你遗书的人早就已经进来了,你警告他们又有什么用!你应该刻到地穴的台阶上面。”
小壳道:“那下来的人要没带灯怎么办?还是看不到嘛。我说应该刻到木头地板上去。”
薛昊忍不住说道:“你们要能回到木头地板上去,还刻什么遗书啊?”
沧海更加无奈的靠在石壁上,“我们若能从这里出去,还回头干嘛?”
“你能出去?”众人立刻问道。
“唉。”沧海无奈的举起油灯照亮身后的一盏灯台,围绕着灯台,有一条朱色的弧线画在石壁上,末端还有一个箭头。
沧海伸手去碰灯台,半截被唐秋池拦下,“万一是陷阱怎么办?不是死得更快。”
沧海把袖子从唐秋池手中抽出,唇角撇了撇,道:“不愧是混过黑道的。不过,方外楼就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快速伸手拧转了灯台。
唐秋池心中一阵紧张,只听喀啦啦几声大响,石门不快不慢稳稳健健的向上升起,全部缩入地穴之顶,扑簌簌震落了少许泥土。沧海遮面向后退了一步,却对唐秋池挑衅的望了一眼。
第五十九章重要的线索(下)
“这石门……地穴上面是什么?”唐秋池挥开面前的扬尘。小壳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是座山。而且,我可以保证,山腹是空的。”沧海笑得有点骄傲,“石门是滑入山腹了。”
“其实,洪伯真正守的,就是这条地道。”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沧海当先穿过门洞。珩川夸张的“咻”的一下越过门下,花叶深斥道:“你干嘛呀!”
“快走啊,要是石门不结实掉下来怎么办?”珩川拉了她一把,“砸成‘花泥’怎么办?”花叶深瞪了他一眼,却乐了。
“‘锁神’也只是个守地道的,看来‘方外楼’比‘醉风’要厉害的多了。”薛昊不禁感叹。
“‘方外楼’没有地位之分,所有人都是为‘道义’而聚,做的是力所能及的善事。道义不散,精神长存。”
沧海幽幽的话音如鸣玉珂,低低的回音源源不绝,涤荡着穴中凡尘。众人心中有豁然开朗之感,忽然明白方外楼强大的原因。
前方又是右转,一阵腐味扑鼻而来。众人掩鼻,瞬间瞪大了双眼。秋日下午的阳光从三丈高的天顶散射的照耀下来,光线中看得见飞舞的尘埃。前方一间几丈长宽的大石室,几乎已被堆满了。
众人掩鼻仰头愣神间,珩川最先反应过来,暴吼一声:“怎么把我们带垃圾站来了!我靠!”
各个种族的蝇类以纱翅歌舞,扑开目几能见的墨绿色卷曲的缕状酸腐气流,来个迎宾舞曲。
沧海睁着一对琥珀色的眸子,仰着脖子愣愣的看着马上就要堆到天顶的杂烩垃圾堆,脸色精彩。
“好……好壮观……”
就在沧海终于眨了一下眼睛的时候,天顶上面忽然传出了一把吴侬软语的女声。“下面的可是珩川?”
珩川未答,花叶深喜动颜色,望上叫道:“黎歌!”
“叶深?”天井上的女声愉悦,“公子在不在?”
“黎歌!快点想个法子把我弄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了!”听见沧海的吼声,天井外的年轻女子大笑起来。声音却异常温柔,舒服之极。沧海的脸颊瞬间涨红,双拳握紧。“不准笑!你敢再笑一个试试!”
黎歌毫无危机感的又笑了一会儿,才勉强忍住,“对不起啊公子爷,我实在忍耐不住……”又笑了几声才道:“你也就会吓唬我罢了,亏我还特意在这里等你。”悠闲说着话,却一点搭救的意思都没有。
唐秋池两臂环胸,眼带坏笑,却故意冷哼道:“刚才谁说他地位不低来着?”连罗心月都不禁笑了一笑。
沧海看了眼唐秋池,忽然冷静下来。想了想,也悠然道:“楼主等多久了?你有没有给他回信?”
黎歌道:“你讲什么?我听不清楚。”
沧海牵唇。“楼主一定收到洪伯的飞鸽传书才让你等在这里。你应该知道我有要事在身。”
却听黎歌道:“这里臭死了,我要走了!”说罢,轻轻一阵小跑声音向西北方远去。
“哎她怎么……”珩川气鼓鼓的指着天井,不知如何是好。众人也难免心焦,只有沧海一个在酸腐的垃圾堆面前气定神闲,微微倾身倚向唐秋池。唐秋池冷冷看了他一眼。
花叶深蹙着眉心又远离了垃圾一步,小声道:“怎么办啊公子爷?”沧海回头笑笑,“别着急,这里不会只有一个出口。”众人不禁徒劳的在石室中四下寻觅。过了盏茶时候,石室西侧的墙壁发出沉重的“嚯嚯”声响,石墙从外向内推开了一条大缝。只听黎歌在外喊道:“珩川,叶深,帮个忙啊,我推不动了!”
花叶深眉开眼笑道:“我才不管,小小一道石门还难得住黎歌?”
珩川也道:“就是就是,小丫头就是爱躲懒!大爷才不帮你!”
石墙的缝隙又大了点,黎歌笑道:“你两个就是在报复我!”却觉手下轻松了许多,略一用力,石墙轰然而开。谁知帮她推门的却不是花叶深和珩川,黎歌看着两个大帅哥,愣了一下。面前的男子体格壮硕,浓眉薄唇,仪表堂堂,腰间挎着一柄乌鞘长刀。略后的男子生着一对大眼睛,下颔尖有棱角,神如九曜。
众人看见推开石门的竟是那样娇小的一位貌美柔情小女子,也愣了愣。黎歌翦水秋瞳在众人脸上一一望过,吴侬软语准确报出各人名号。“问卢老前辈、薛捕头、寂公子、唐公子、罗姑娘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垂首退到道旁,恭敬道:“恭迎公子。”
沧海当先踏出石墙,解下肩上披风,脚步不停。石墙只能从外面推开,后面连接着山穴,他们果然是从山腹中穿过。
黎歌接过披风,俯首道:“公子神通广大,黎歌五体投地。”眉目含笑,抿了下红唇,抬眼看见花叶深揶揄的表情,终于笑出来。
沧海拂开遮面的藤枝,哼道:“晚了。”四望了一眼,再次举步。穴外是一座方圆三亩的大花园,无人打理,各种花卉和杂草在充沛的阳光下肆意生长。山上的藤蔓植物茂密倒垂,掩住洞口。
黎歌偷笑着紧紧跟在沧海身后。“公子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见楼主?楼主正在‘上善厅’等你。”
沧海步上园中几被掩盖的一条石板青道。道旁遍栽香樟,长春藤、金香藤、白鹤藤、夜来香缠绕满树,在空中将两道樟木联系,密密麻麻生成一片天然顶盖,架在石板之上,还有凌霄花、金银花、扶芳藤,各种各样的蔓条,开着各式各样的星花,妆点着这道藤蔓为顶,樟树为柱的仿生长廊。成千上万条软枝从廊檐两边垂下,如玉带珠帘。首次见到如斯奇景的众人看得目不暇给。
沧海不答,却问道:“证人在哪儿?”
“初染小居。”
沧海忽然停步,在长廊尽头。微微侧首垂目,沉默未语。
黎歌因阳光刺目而微蹙双眉,双眉相思长,不染而黛;眸中似有万语千言,留待情郎猜;碧玉年华,蔷薇海棠,心香一瓣。两肩青丝如软语温存,体态玉润若小鸟依人。浅浅朱色裙衫,像属意精心又像漫不经心;浓浓女人风韵,像淡烟流水又像江南雾雨。柔情似水。
“公子?”如燕呢喃。
沧海微微垂首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不自觉微笑。“没事。”提步。语气柔软。
“回禀楼主,我先去趟初染小居。”
三四重榴花院落,七八间灰瓦白墙。四周围栽榴树百棵,石榴开口,子拜金风。百树榴花似火,当间小院欲焚。暮雨后,花更红,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
沧海轻轻推开虚掩的小居院门。
院门内,一个和尚正在追赶一只松鼠。松鼠吱吱叫着向院门窜来。后面的和尚五十上下,圆顶狮口,体格雄壮,犹如铁塔罗汉相似。“站住!别跑!敢偷我的石榴!”一见当首公子,和尚愣住。松鼠三跳两跳,爬上了薛昊的肩膀,或许它认为那是棵树也不一定。
公子沉着冷静,贵气逼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松鼠在薛昊肩上站了一下,忽然对着那个看了它一眼的人窜了过来,四爪狠抓那人垂丝。公子痛叫一声。
形象全毁。
松鼠已蹲在沧海头上。若不是众人拉着他,追赶松鼠的那人一定会变成他。唐秋池又挑眉看了他一眼。
院中另外一人却是顺天府东安小金铺——金五。金五一见沧海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拦住他。”沧海一声令下,珩川已挡在金五面前。
沧海看了看丈二和尚似的的和尚,微笑道:“大观和尚。”和尚挠了挠光头,沧海道:“我知道任前辈的事你不肯说。”果见和尚瞪起了眼珠。沧海转向金五道:“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
金五想了想,狐疑点了点头。
“那只金步摇,你是不是今年四月初卖给任世杰的?”
金五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愣了愣。罗心月心焦蹙眉。
金五眼珠向右上角转了转,答道:“是。”
沧海双肩微微起伏了一下,双拳松开。语声沉缓。
“罗姑娘,‘醉风’就是在四月底发出的一级追杀令。”
#####楼主闲话#####
碧玉年华,就是十六岁啊。
期中考的怎么样?都过了期中,期末还远吗?呵呵,期末了就可以放假了~
第六十章公子的麻烦(上)
“罗姑娘,‘醉风’就是在四月底发出的一级追杀令。”
没想到一进院门沧海就对她说出了这样一条惊天线索,罗心月惊愕得不知作何反应,愣仲间不觉望向唐秋池。唐秋池严肃的轻轻点了点头。
沧海语声低沉,温缓道:“任前辈的事跟他拿到这对步摇有关。但他当时并不知道步摇的秘密,直到他将这锦盒给了你,你也因此开始被‘醉风’追杀,还连累了寂疏阳和李帆。”他语调很轻,很柔,就怕不小心伤了她的心。“我想任前辈被盯上以后,金五才知道步摇的秘密,可能他当时害怕躲了起来,后来又被东厂的人找到,又逃脱,为了活下去拼命的求生……”
“不是的。”金五忽然愣愣插口,“不是这样的!我是要……”
“你闭嘴。你不怕再次被灭口么?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么?”沧海眯起眸子,“你不怕我们是‘醉风’的人,故意演戏套你的口供吗?”
“我……”金五睁着眼睛,说不出话了。
罗心月急得银牙暗咬,双目蓄泪,启唇刚要开口,沧海给她使了个眼色,对金五冷冷哼道:“就知道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势利小人,整天与金银打交道,心怎么可能不变色,金子都有磨损蒙尘的时候,何况你一介市井小民,贪名图利岂在话下!”看着金五惨白的脸色,小壳不忍拽住了沧海袖子,沧海袍袖一挥继续说道:“不然你为何至今无妻无子?老来谁人奉养,谁人送终!你有何面目地下再见先人!”此言一出,金五犹遭五雷轰顶,眼前金星直冒,脑中空白一片,上气接不了下气,只不停的摇头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不……”他喘着呆着,最后连自己怎么回的屋都没有意识。
看着珩川拖住的金五那茕孑发颤的背影,小壳冷眼道:“你太过分了!”沧海面色莹白几乎透明,双唇无血,只有口缝处一线绯色。急促喘息了一阵,双手在袖子里抖个不停。薛昊拉了他一把,他几乎站立不稳,薛昊蹙眉道:“小唐你怎么了?”小壳扶住沧海,却道:“你也会有罪恶感吗?还是装的?”
罗心月终于忍不住哭诉道:“唐公子,请你想一想我爹爹的处境!”背转身去擦眼泪,一枚特别细小的双股金钗从鬓边委顿尘埃。寂疏阳蹙眉安慰着她,看了眼沧海,不好说什么。沧海右手按在左边胸口。
大观和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开始时非常惊讶,后来同情与怀疑并举,现在,是对沧海怒目而视。大观和尚走近了几步,盯着罗心月,他现在觉得和这个女子特别投缘。“世侄女,你真是……任世杰的女儿?我的世侄女?”
罗心月回转身“扑通”跪倒在地,“大师,求你救救我爹爹吧!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大师……”罗心月抬起脸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沧海微微靠在薛昊身上,回眸。
“世侄女你快起来!哎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观和尚一边忏悔,一边拉起了罗心月。扫帚眉紧紧拧在中央,额头上挤出了几条抬头纹,光头上水光闪现。“这个……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哎呀我答应了任兄,不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啊!”
“可是,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大师,你发发慈悲,救救我爹爹吧……求求你了大师……”风吹起的发丝被泪水粘在唇边。
卢掌柜一声叹息。
大观和尚见罗心月伤心欲绝的模样,双拳紧握用力跺足,侧过身不忍再看。“世侄女,我答应过了任兄就一定不能说。你爹爹不是也为了一句承诺和你娘分开了十年之久么?”众人皆是一愣。小壳眼神征询,沧海点了点头,脸色略微好转。
大观和尚叹了一声,又道:“何况,我也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只是给他出了个主意,听不听还在他自己。”一见罗心月红唇微启,马上又道:“我不能说。”
“公子爷。”璥洲唤了一声,和瑾汀两人陪着一男一女从初染小居后院来到前院。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少年,那女子手中还抱着一个一两岁粉雕玉砌的男孩。璥洲指着那小少年,道:“公子爷,这就是被叶深送来的潘家村潘礼,这两位是他的父母。”
潘礼一见花叶深,便开心的跑过去叫了声“花姐姐!”花叶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潘礼的父母尚未到而立之年,虽然一身布衣,但那男子斯文,女子端庄,一看就是书香子弟。
潘父潘母一同行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潘母说着,眼圈已红。沧海还礼,一望罗心月。罗心月心急难耐,但看着潘礼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沧海拉过潘礼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微微仰视,问道:“潘礼,你帮叔叔个忙好不好?”
小潘礼眉头一皱,“叔叔?”
“哎。”
潘礼乐了。“你能比我大五岁就不错了,还让我叫你叔叔?”
小壳酒窝一现。沧海警告了他一眼,对潘礼道:“你几岁了?”
“十一。”
沧海快要晕了。“我三十岁了你信不信?”
“不信!你骗人!”小少年斩钉截铁。潘父推了他一把,蹙眉道:“不许跟大哥哥这么没礼貌。”
小壳使劲抿着嘴还是乐了。
沧海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你看见那个哭得那么伤心的大姐姐了吗?她就是救你的那个和尚伯伯的亲生女儿,她很着急想见他爹爹。你能不能再说一次,你见到的那个和尚伯伯是什么样子的?”
潘礼愣了愣,说道:“大姐姐不听话,所以她爹爹不要她去当和尚了么?”潘父又捅了他一下。
沧海无奈道:“谁告诉你的?”
“我爹啊,”潘礼理直气壮,“他说我要不听话他就不要我了出家去当和尚。”潘父尴尬的笑了笑,在潘礼头上拍了一巴掌,“小孩子别乱说话!”潘礼两手捂头躲到沧海身后。
一旁潘母怀里的小男孩依依呀呀的叫起来,踢着双腿撅着屁股不安的扭动,潘母抱不住他就把他放在地上,小男孩脚一沾地,就蹒跚的冲着沧海飞奔过来,既兴奋又狂喜的尖叫着。他母亲都拉不住他。
第六十章公子的麻烦(下)
一旁潘母怀里的小男孩依依呀呀的叫起来,踢着双腿撅着屁股不安的扭动,潘母抱不住他就把他放在地上,小男孩脚一沾地,就蹒跚的冲着沧海飞奔过来,既兴奋又狂喜的尖叫着。他母亲都拉不住他。
小男孩张着两手“吧唧”跌入沧海怀中,沧海本能的接住,开始跟他大眼瞪小眼。小男孩正经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沧海几遍,忽然咯咯欢笑,嗲声嗲气口齿极其清楚的喊了一声:“爹!”
我去。沧海第一反应就是望向潘父,潘家夫妻俩却都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小壳他们都惊了。
小男孩见沧海突然傻了,目不转睛的盯了他一下,又咯咯大笑,冲着沧海身侧的罗心月口齿更清楚的叫道:“娘——”
我靠!沧海回头一看罗心月,心脏都快跳炸了。两人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寂疏阳不可置信的半天才想起来望了罗心月一眼,罗心月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
小男孩若无其事的继续往沧海怀里扎,沧海还蹲着从下往上愣视罗心月,欲言又止。他们这拨人全愣得一动不动。潘家夫妇大笑。
潘父莞尔道:“这是小儿潘钺,年方一岁,让各位见笑了。他现在只会说这两个字,两位不要介意。”说完又笑。
沧海红着脸又看了罗心月一眼,箍住潘钺的小肩膀直视他,指着寂疏阳道:“叫错了,这个才是爹。”寂疏阳都不敢看罗心月的表情,皱着眉使劲给了沧海肩膀一拳。唐秋池坏笑。
潘钺听了沧海的话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冲着沧海嗲声道:“爹、爹。”沧海大叹一声垂首。潘钺咯咯大笑,开始四脚并用往沧海大腿上爬。潘母要抱他过来,他就在沧海耳边尖叫,沧海不得不放弃“不被人爬”的权利。
就在沧海终于决定忽视这个小家伙、侧转头去听潘礼的叙说的时候,只听墙外一人兴奋叫道:“小唐!你终于来了!”那人等不及进门,已从就近的围墙翻了进来。沧海一听这个声音又叹了口气,以手加额道:“小石头,我现在很忙。”过了一会儿,黎歌才从院门走进来。
“没关系,不用招呼我,我会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石朔喜一边走近,一边说话,还一边亲切的和众人招手打招呼。在沧海面前停下,夸张道:“快想死哥哥我了!”张手就要来个熊抱,最终却摸了摸热衷攀岩事业的潘钺的头。潘钺吊在沧海肩膀上,仰起小脸一看,咯咯笑道:“爹爹!”石朔喜开心应道:“乖!”
唉。
这世上也就只有他一个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受这一声“爹”了。
潘钺揪住了沧海内袍的领子,向两边扯。沧海忙掩住领口。石朔喜瞬间瞪大眼睛。
沧海无奈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潘钺掀起他外袍的衣襟,把自己的小脑袋裹住,说道:“呀弹加,前丫……”沧海头都大了,小壳终于乐了。沧海问道:“他说什么呢?”
“他说你身上有糖的味道,是甜的。”
“不可能,我早就……我身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沧海斩钉截铁的改口,愣了愣又幽幽道:“小壳……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小壳露齿,无奈,转为不屑。卢掌柜清了清嗓子。
潘钺大笑一声,“找到呀!”张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冲着沧海脸颊就是一口。“啊!”虽然不疼但还是吓了沧海一跳,想拉开他却不敢用力,“吧唧吧唧”的被舔了一脸口水。石朔喜又瞪大了眼睛。薛昊皱眉咧嘴。潘母赶紧过来帮忙,潘钺却以为大家在跟他玩,在沧海耳边又笑又叫越来越起劲。
出乎意料,罗心月看着看着竟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沧海回眸愣仲,潘钺已被石朔喜拉开。罗心月垂目,两颊又红。
“走喽走喽,叔叔带你摘石榴花去喽!”石朔喜将潘钺骑在自己脖子上,钻入石榴树林,远远躲开人群。黎歌在身后嘱咐了一句:“不要乱走,小心迷路。”
沧海站起身,腿都麻了。潘父潘母掩不住笑意,致歉道:“孩子小不懂事,冒犯公子真不好意思。”
沧海伸袖子擦干净脸,象征性的扯了下嘴角,“呵,没事,挺……嗯可爱的。”在场众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卢掌柜在一边帮腔道:“小孩子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说的对,您太了解小儿了。”
石朔喜穿过石榴林,坐在靠墙回廊的栏杆上,支起右腿,把潘钺放在膝头,四下看了确定没有人,才瞪着开心的男孩说道:“小东西,你够有潜质的啊。你竟然一天连做了两件我几个月来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你……唉,我好羡慕你啊。”
“公子爷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唉,真是过分,”珩川从后院走回前院,嘴就一直没停过,“你知不知道你给那个大叔吓成什么样了?唉,脸都白了,大白天的你跟他说什么死去的列祖列宗啊,他本来就没老婆孩子,你还偏提他的伤心事,你看看,你看看,这打击可够大的啊,都傻了……”
“你见到的和尚伯伯是怎么样的?”沧海重新蹲下,耐着性子对潘礼又问了一遍。珩川回到前院就识时务的闭上嘴,安静站到沧海身边,带起一阵风。
潘礼指着珩川掩鼻大叫道:“呀!他怎么那么臭啊!”珩川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潘礼又嚷道:“简直比那个和尚伯伯还要臭!”
珩川叫道:“啊?任前辈也踩屎啦?”突然收声。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沧海急速轻道,表情认真。
“我说啊,那个和尚伯伯除了又高又壮,穿着一身僧袍蒙着头以外,身上还有股臭臭的味道……我以为不重要,所以没有讲。”
“爹,你怎么……”罗心月空叫一声,泪如雨下。
沧海慢慢直起身子。腰间衣裳的褶皱瞬间垂平。“璥洲。”背后站立的大观和尚,吃惊瞪眼。
“去查,以洗心禅寺为中心的大小寺院——打杂的俗子。”
#####楼主闲话#####
呵呵,猜中了么?有点小悬念吧?铺垫了很久,从“我用心良苦”那章就开始了,O(∩_∩)O真是用心良苦啊。
第六十一章明月知我心(上)
石榴林外,围墙之内,如火榴花遮扶着的红栏回廊,一头连接着初染小居,另一头囷囷通向玲珑别院。那条回廊,下午的时候石朔喜还坐在那里和他志同道合的小小良朋剖过肺腑之言。哪怕他的小小良朋只是报以流口水和鼻涕泡。
玲珑别院四周种的都是翠竹、绿萝、松柏等常青植物,一年四季新绿满眼。秋时映衬初染的繁华榴花,玲珑别院更似一方清净乐土,尘外圣地。
卢掌柜、唐秋池、寂疏阳、罗心月和薛昊就被安排在初染小居后的玲珑别院,沧海和小壳便也暂时留宿。石朔喜一见众人,自然要从他处移榻。如此一来,别院里面又热闹了,除去岑天遥不在,大家依然像在“财缘”里面一样,谨守礼数之余,几乎不分彼此。
小壳依然同沧海住在一间房子里,他住西屋,沧海住东屋。此时他刚刚洗过澡,换好干净衣裳,顿时显得容光焕发。出了房间,绕过两重湖石堆叠的园林。
金乌西下,玉兔东升,别院正厅的檐下,一块楠木匾额上书“绿玲珑”三字,用的是王献之玉版十三行的笔法,隽秀挺拔,萧散逸岩,而顾盼有致。落款行草书“摇光”二字。匾额隐在暗中,小壳步入正厅,没有抬头。正厅里,刚刚掌灯。
除了罗心月、寂疏阳和沧海,玲珑别院里的人都在,都在听珩川对石朔喜添油加醋的叙说他们这一路的遭遇,福源客栈前的事情珩川也是听花叶深说的,此时由他讲来,绘声绘色,那肯定的语气倒如他亲眼所见一般。众人听着笑着,偶尔也补充两句,又将那或惊心或动魄的故事翻头回顾。
石朔喜听得聚精会神,时而大笑,时而抚掌,时而叹息,时而惊诧,都不禁有点后悔这一路没跟他们同甘共苦了。
说得正热闹,黎歌温柔微笑着从门外走进,众人忙问:“唐颖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楼主为难他了?”
“没有,”黎歌一笑摇头,“公子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沐浴更衣。”
“那,楼主跟他说什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大家不用担心,楼主说公子这次的任务办得很好,只是问问他为什么这个月的例银还没有转账过来。”
“……方外楼的例银?”
“是我哥在管?!”连小壳都吃惊大叫,其余人的反应可想而知。
黎歌差点都要捂住耳朵了,蹙眉笑道:“表少爷也不知道么?全方外楼的开支都出在公子一个人身上啊。”
“什——吗?!”
众人一齐大叫,被围在中间的黎歌终于两手掩住了耳朵。众人叫完又一齐呆住。
“唐颖不是穷得连珩川的鞋都买不起了么?”石朔喜两手抱住脑袋,看过众人的表情就知道说假的,“呃不对不对不对,唐颖还那么年轻……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支撑全方外楼的开销的?”
“应该……是从他正式做生意的时候开始的吧?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黎歌说着,花叶深附和的点了点头。
卢掌柜道:“那个……小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司徒——黎歌。”
“喔,你说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的?”
“据说他做成第一笔生意是在九岁的时候。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开始负担方外楼的开销,那就不得而知了。”
唐秋池蹙眉问道:“那唐颖之前一直是谁负责的?”
“‘百晓生’温雅。”
“温、雅?”石朔喜眼睛一亮,“那你知不知道有一枚这么大刻着一个小篆‘雅’字的印章是不是他的?”
“没错,石公子怎么会知道?”
“嘿嘿,嘿嘿,”一想起唐颖当时的表情就想笑,“偶然的机会,见过。哈哈。”黎歌温柔的眼波奇怪的瞄了他一眼,牵唇。
沧海关上房门。月上柳梢。领内蝤蛴婉转,五尺外,西边廊下,见一窈窕悄立。人影下到庭中,腰肢款摆。媚眼如丝,牡丹垂露。
“慕容。”沧海微笑唤道。“怎么站在这里?冷不冷?我进去拿件衣服给你?”
“我在等你……”慕容微笑,轻轻摇头。语声柔中带沙,后面的话却如蚊蚋,消散在无边夜色。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她又想不想让他听到?
“等我?怎么不去前厅?大家都在。”
“我看你还不打算去前厅吧?”慕容又走近了些。
沧海眼珠转了转,笑道:“跟我来。”
两人出了玲珑别院,回廊侧面尚有一扇小门,由此则转入一片十分扩大的园子,屋宇建筑鳞次栉比,不知多少院落。园中古树参天,多为桑榆,偶有楠柳,道中青石铺街,道旁奇花异草,灯烛通明。一直向北向着一座黑黑的塔,沧海带着慕容,专挑灯多的地方走——所谓,君子不欺暗室。慕容倒没有在意,只有一搭无一搭的跟沧海谈天。
“听说,你骗走了云千载的白玉龙玦?”
沧海笑,“那不叫骗吧?”
“收了他几间铺子,气得他都快吐血了?”
“听千秋说的?没那么夸张吧。”
“他也惹着你了?”慕容心上惬意愉悦,抬眼望见循规蹈矩坦荡正大的沧海,脸颊不禁一红,齿粲间不觉旧习又犯。“哎不说他了,我念首诗给你听好不好?”
沧海刚要说好,一见慕容的表情忽然惊觉后悔,双唇紧抿。慕容自顾笑念:“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沧海翻白眼。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公子,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吗?让你一看到他就不自觉的想起所有美好的诗句?”
沧海绷着脸加快了脚步,慕容在旁边小跑跟着,毫无危机感的调笑不停。沧海终于停了脚步,慕容没反应过来又前冲了一步,回头看着沧海笑。
我就知道会这样。沧海暗中叹了口气,月下的慕容楚楚动人,月下的沧海生不起气。他们正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石林面前。
石林之后,耸立着一座十九层的雁塔,红色塔身,檐牙高啄。
沧海抬头望了望天时,闪身一入石林,显得有些紧张。“慕容,跟着我,千万别走丢了。”
第六十一章明月知我心(中)
石林之后,耸立着一座十九层的雁塔,红色塔身,檐牙高啄。
沧海抬头望了望天时,闪身一入石林,显得有些紧张。“慕容,跟着我,千万别走丢了。”
黎歌对玲珑正厅的诸人说道:“公子请各位不要随意走动,最好留步初染和玲珑。若是出去院外,只寻大路,千万莫入林中。”
“那是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树林或是石林,都有可能排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进去,就难出来了。”
“哦?那唐颖懂不懂得阵法的排列?”石朔喜眼珠一转。
“公子自然是懂的。不过公子说,现在他回来了石公子也许会以身犯险等他去救,所以,公子明确规定让我们看好了你不准出门。公子还说,如果你真的陷入阵中了,他也一定不会管你。”
“啊?不是这么狠心吧?”
“要是走丢了呢?”
“站在原地等我。”
慕容不由得抿嘴笑了。
沧海在前谨慎分辨着八门,脚步放缓,绕过石柱时拧腰回眸。慕容看着他呆了一呆,遂而妩媚轻笑,小声念道:“瘦损腰肢出洞房,只有金莲步步香。”刚一念完又立刻后悔,咬着下唇心中慌乱,偷眼见沧海果然停步,头也没回的递过来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书本大小的包袱。慕容停了下才接过来,“什么呀?”
“……上次经过市集,买给你的。”
慕容惊喜的展开帕子,惊喜的看了看里面的礼物,惊奇道:“女儿经?”侧过经书,有一页被卷起了角,慕容翻开,先看见行中圈了好几个朱砂小圈,再看旁边印的字是:慢开口,勿胡言。慕容撅着嘴巴抬头,发现沧海不见了。
沧海终于忍无可忍,下定决心送了那本书出去。但又顿觉脸颊发烫,不敢回头,生怕慕容看见了又说什么。心跳加快脚步一顿,沧海惊愣,温柔的月夜下他和一个女子同行,心动时脑中不受控制忽然出现的竟是另一个女子!他惊诧,而又迷茫,斗转星移,八门已变。
沧海晃神没有注意,落脚时才惊觉错踏三凶“惊门”!觉时已晚!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横沙立土,剑鼓之声。沧海大惊!强敛心神认准乾位,睁眼,已在石林之外。
背靠石阵喘息,气血翻腾。抹了把汗,才听见林中慕容喊了一声“忘情”。
忘情。哼,忘情,这名字还真是叫的不差。
沧海在原地站了站,扭头进了雁塔。燃亮灯烛,直上十层,塔阶不染纤尘,显然是有人经常洒扫。十层书室,八列格架,俱是香樟所造,不生蛀虫,免招蠹鱼。其上卷宗将满,分门别类。塔外鹧鸪一声,塔内掉针可闻,脚步回声轻轻响起。“醉风”神策,“醉风”驻地,“醉风”外资,“醉风”内务……烛光将名签一一照过,停在最后一架中层:“醉风”属,杀手。
慕容身着暗色绛纱,靠在身后青灰的湖石上,借着道旁灯火正翻看着那本女儿经。紫色披帛时被吹动。明额鲜唇,发钗流金,时而轻笑,时而娇羞。柔和的灯光将她微垂的前额罩上一层鹅黄,一如盛唐新妆。慕容抬起脸向湖石的阴影中望过来,“忘情?”好浓烈的目光。
沧海走到慕容身前,眼神清冽。
“事情都办完了?”慕容笑。在暗中,果然没看清楚啊。“干什么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表情?”
“对不起,留你在这里……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有这个。”慕容晃了晃手里的书,“本来这也是机密重地,我不该来的。啊,这就是那个‘八阵图’?好像蛮厉害的。”
“嗯。跟紧了,这回别再丢了。”沧海踟蹰了下,还是回身拉住了慕容的手。就像那天在赌局的桌下,他们互相鼓励一样。“八阵图乃诸葛武侯所创,威力可抵十万精兵。共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日每时变化无极,而生生不息。当年东吴陆伯言也在鱼腹浦被困石阵,还是武侯的岳父将他救了出来。”
“喔!失传很久了,你竟然懂得!你也教我,好不好?”
“好啊,可是很难学。”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沧海笑了。心里却忽然有些伤感。
走出石林,沧海放开了手,却解下外衣披在慕容肩上。淡淡苍色的袍子,还带着他的温度。慕容垂首,羞涩偷笑,却道:“你比我还要容易生病。”
“没有关系。”沧海回答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书……你一直带着?”
沧海又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静静走到回廊侧面的小门口。“我送你。”沧海还要举步,慕容已将外袍送回他手上,“不用了,你也累了好几天,回去歇着吧。”
沧海没有坚持,却把外袍再次搭在慕容肩上,“披着吧,还有一段路呢。”
“那好,我明天还给你。”慕容的眼睛闪闪发亮,却不似先前那样兴奋。她注视沧海,沧海刚好把目光垂下。“晚安。”
……你若总待我这么好,该有多好。
“晚安。”
沧海待她转身,才缓缓抬起目光,送她走远。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没有回头。沧海眼神清冽,迈开大步穿过了回廊。玲珑后院的檐下,又一个人影下到中庭。
“黑了吧唧的你在这儿干嘛呢?”
“等你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你嘛去了?”小壳戳着他的肩膀,蹙眉,“衣服呢?”
“嗯……啊……”
“给哪个女人了?”
“你怎么知……”
“嗯?”
“慕容。”
“嗯。这就对了。你没忘记吧?忘情?”
沧海脸唰的沉下来,往里走,把小壳拨拉到一边,“起开,别烦我。”
“哎你们俩是不是有事儿啊?”
“没有!”
“没有你那么大声干嘛?!”
沧海眉心轻蹙向前院走去。小壳在后面紧追不舍,“回去穿衣服去!喂!你去哪儿?”
“找卢掌柜。”
#####楼主闲话#####
写“红色雁塔”的时候,开始定的是十八层,后来一想跟地狱一个数,就改十九层了。嘿嘿。
第六十一章明月知我心(下)
卢掌柜他们都在玲珑正厅用饭,但除了罗心月,她还留在自己房里。因此处安全无事,众人多少都饮了些酒,正厅上全是男人,不免豁上几拳,行几个酒令,很是热闹。
小壳没有跟来。沧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厅内喧熙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照在清静黑黑的地下,听见薛昊唐秋池他们问起自己,珩川不知道又乱答一通。
沧海忽然不想进去。
初染小居前院有一棵特别高大的石榴树,上面开满了橘红色的榴花,一轮明月挂在花儿最美最多的榴枝梢头。枝上没有石榴。淡淡蓝色高瘦的背影站在榴树下仰望明月,远远传来正厅的笑语。那么孤请。
罗心月来到初染前院被震撼到,就因为这个画面。
什么样的心都会不一样了吧。她忽然一阵惆怅。
沧海慢慢转过上身,腰间赭红的玉环滑动。“罗姑娘?”他完全转过了身。细细天蓝的穗带飘起又垂下。“怎么没去用饭?”
“我吃过了。我是来……找东西的。”罗心月的双眸水润清亮,眼角还红着,弯眉微蹙。“我不见了一支钗子,唐公子看见了没有?双股的,这么小,上面有一朵桂花。”
玉如肌,柳如眉,爱着鹅黄金缕衣;啼妆更为谁。
沧海两手垂着掩在宽大的袖子里面,看着一丈开外的她,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唉,掉哪去了呢?”罗心月咬着下唇自语着又在地上逡巡了一遍,对沧海微微一笑,“也许不在这吧,我再到别处找找。你不要在这里站久了,夜凉。”罗心月背转身,又回过头来,沧海还是那样的目光望着她,罗心月道:“唐公子,你下午的时候是不是不舒服?”
“嗯。”沧海勉强应了一声,又忽然很想让她知道。“……我从小心脏不好,太激动了就会不舒服。”
“像西子那样,时不时的都会心痛么?还是只有难过的时候会?”
像西子那样?沧海唇角微微牵动,摇头,“某种感情过于强烈的时候就会,比如特别兴奋,特别高兴,或者特别生气特别伤心,”他点了点头,“都会这样,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
罗心月微微扬起了脸,“怪不得,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那你不是比神雕侠杨过还惨,他中了情花毒也只是想起爱人的时候才会心痛……不如你也吃断肠草试试?”
沧海笑了。“我吃了那个会死掉的。”
“啊,我忘了你没中情花毒了。”罗心月美目一睁,随即又笑道:“或许绝情谷底的寒潭可以医好你呢?”
“那医好之前我会不会就冻死了?”还是干脆死在八阵图里面?
罗心月抿唇一笑,脸又红了,垂首攥着衣角,低声道:“唐公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知道唐公子都是为了救我爹爹。”罗心月抬起水眸来望向沧海。她身上幽幽传来桂花酒的香味。
沧海没有回答,右手在袖中紧了紧,半晌才道:“罗姑娘,以后……叫我忘情吧。”
沧海一个人又在月下站了一会儿。月亮被薄薄的云彩覆面,散发着淡淡光晕,溶溶朦朦。徘徊不语。
徘徊不语,今夜梦魂何处去。
小壳没有跟来,因为他给沧海拿了衣服以后,就看见花叶深一个人出了玲珑别院的后门。小壳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芳草萋萋,半掩羊肠。一座小亭临水而建,红顶红柱,彩画阑干,流檐上挂着六盏八角灯笼。花叶深侧坐趴伏在栏杆上,下巴枕着手背,面向着黑碧色的潭水。
“叶深。”小壳步上亭阶。
花叶深回头,并不吃惊,也不期待。“是你?”看了眼他手中的衣服,“公子不在这里。”
“我不找他。”小壳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后又语结。“这衣服……这衣服……我是拿来给你的,你、你穿上吧。”
花叶深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潭水。潭水中映出的少年将一件袍子披在栏杆边少女的肩上。“你、你穿上吧。”少年又说了一遍。
花叶深嗤笑了一声,对着潭中的倒影幽幽说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给女人披衣服啊?”
这个问题把小壳难住了。“……嗯……照顾女人,是本能吧……”也不知是肯定句还是疑问句。花叶深没有追问。
小壳故作潇洒的坐在花叶深斜对的横凳上,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起先她摇了摇头,半晌又道:“累了,歇歇。”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小壳,“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最怕狼和饿肚子?”
小壳当然想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现在她说了,小壳马上就点头道:“想。”
花叶深将双脚向后缩起在横凳上,手肘搭住栏杆,臻首靠在上臂。虽然面向小壳,却垂着眼皮,幽幽说道:“很小的时候,我爹就病死了,我娘带着我去投奔舅舅,但是到了舅舅住的地方,他们已经不在了,连房子都没了。娘带着我就一直沿街乞讨,”
“我发现她对乞讨好像很熟悉,后来才知道她小时候和那个我没见过的舅舅一起出来玩时,舅舅走开了,她被几个坏孩子欺负,还被抢了新衣裳,她跑去追也没追上,回来后迷了路就流落街头了,”
“我现在想起来,也许她根本就记错了舅舅家的地址,不然当初也不会迷路了。后来她一直乞讨,直到被人贩子卖给了我爹。我爹对我们其实很好,可惜那么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乞讨的生活有多么艰辛……”
小壳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很怕饿肚子?”
“不是因为这个。”花叶深继续道:“娘带着我乞讨攒了一点点钱,想回我爹的老房子去,我们经过一个树林遇上了狼。幸好只是落单的三匹狼,但我和娘吓得一直跑一直跑,我因为慢了一步还被狼咬了一口,”花叶深掀起一点点裤管,纤细的脚踝上面有个疤痕,“然后就遇到了我的后爹。”
#####楼主闲话#####
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你到底喜欢谁啊?思考ing……
第六十二章抽风二人组(上)
“那天我后爹正和另外几个农人经过树林,见我们遇险就打死了那三匹狼,救了我们。因为我腿受了伤,娘就带我一直住在后爹家里,后爹家只有他一个人,然后我娘就嫁给了后爹。”
“后爹虽然不富有,但他有几亩薄田,我和娘尚可温饱,也不用再奔波,我以为好日子来了,没想到,没多久就遇上了荒年。”
“庄稼颗粒无收,方圆多少里能吃的都吃光了,他们就易子而食……”
小壳吃惊道:“世上真有交换孩子煮来吃的?!”
花叶深没有抬头,淡淡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当然。你果然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穷人的疾苦你不会懂得。”
所以你对我不理不睬?小壳又忽然想到了他哥,却没有打断她。
“我后爹没有将我换给别人,因为他打算自己吃我。”
花叶深说着似乎还轻轻笑了笑。小壳背脊头皮都在发麻,张着口说不出话。
“我娘哭着求他,说不忍心看着她亲生女儿被人吃掉,你猜怎么着?我后爹就当着我的面吃了我娘。”
小壳心脏猛烈冲撞着胸腔,毫无缓冲余地,他连惊呼都发不出口。心里像突然塞满了东西,堵得喘不过气。
花叶深终于顿了顿,半晌才低声接道:“后来他还想吃我,被经过的公子看到,救了我。”她盯着小壳脚边的地面出了会儿神,忽然发自内心的笑起来,“其实当时公子也差点被吃掉,饿极了的村民见了他细皮嫩肉的样子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要不是‘逍遥游’陈老前辈跟着,呵呵……不过看下午潘钺的样子,也许公子真的很好吃也说不定……”
小壳笑不出。又过了一会儿,花叶深抬起头来看着小壳,眼珠里映出灯笼里的火光。“现在你知道了,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待我?你觉不觉得我像个疯子?”
“……不,不会……”小壳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敢直视她。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过去抱一抱她瘦弱单薄的身子,但他不想动。
花叶深又垂下眸子,“要不是公子,我早就疯掉了,也活不到现在。那时我每晚每晚都做恶梦被吓醒,不敢睡觉,都是公子整夜整夜的陪着我,他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我想哪怕是为了他,我都要活下去。”
“公子爷!”珩川撞开沧海的房门,沧海正在窗边看月亮。
“哎珩川?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去查……”
“还查什么查,”珩川一把揪住沧海,“薛捕头不见了!”
“不会吧?”沧海没什么大反应。
“公子爷!”黎歌气喘吁吁扒住沧海的门框,“暗卫报说有人陷入了雁塔左右的石阵!我还发现唐公子不见了,石阵中一人肯定是他!还有一个不知是谁?”
沧海看着黎歌看了三秒,慢悠悠的转身,缓缓踱着方步微笑着走到桌前,优雅的撩起平整无褶的细绫的后摆,上身前倾温柔的坐在红木雕花圆凳上。淡蓝色的衣摆如休憩的蝴蝶的翅,悠然一翦而落。他抬臂轻轻震了震腕上的绣着沧浪花纹的衣袖,伸出玉一般的修长滑腻的手指端起白瓷茶壶,泛着高光的壶嘴靠着瓷杯沿口,细细一股滚茶倾入杯中。两手捧住杯壁,掌心轻轻搓弄,茶香丝丝缕缕或浓或淡的发散,沧海闭目呼吸。
“爷……”珩川呆呆的看着沧海一系列的优美。
黎歌愣愣接道:“不去……救他们、么?”
沧海微微启唇,浅浅啜了一口淡淡碧色的茶汤,享受的一声太息,微笑道“不急。”
“珩川啊,明天去给我查查十五年前住在顺天府柳树胡同的苏翠巧现在到哪里去了,嫁人了没有。务必查到。”
一个时辰之后。
唐秋池被困在雁塔右面的石林里已经一个时辰零一刻钟了,不过还好,他正呆在石阵中间部位的“景门”里面,景门中平,尚未遇险。眼看将到亥时,唐秋池已无聊得靠着大石头坐在地上数星星,忽然一阵狂风席卷,战马嘶鸣,鼙鼓雷动,尘埃落定,旌旗飘扬,三军呐喊,主帅迎敌——他竟然已被千军万马包围?!
什、什么情况啊这是?唐秋池略一转念,已然明白。但是自己要不要冲阵呢?这是幻象还是真实?来不及想,敌军大将一戟刺到!唐秋池慢了一步,肩上已被划了一条血道。我靠?来真的啊?还他妈挺疼!唐秋池一咬牙,卯劲冲上!
好不容易夺了大将的长戟,将他刺于马下,好家伙!敌兵怒了一拥而上,唐秋池抡开兵刃只杀得个地暗天昏!满天鲜血乱飞,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反正他现在是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只顾一味冲杀,也没发现身后一条高大的人影飞速靠近,只见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师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
唐秋池回头一见,不禁大赞道:好个“人中赤兔,马——中吕布”!一惊之下,已被来将揪住衣领!望后一提——
忽然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风,没有沙,没有大将,没有敌军,没有战马,没有战场,没有尸体,连自己手中的长戟也不见了,面前一块大石头,天上一轮明月,满目星斗!回头一看,沧海正面无表情的抓着他的后衣领。
唐秋池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回着头只知道睁着眼珠子发傻。沧海瞟了他肩膀一眼,哼道:“闯阵好玩么?”
“不……”唐秋池咽了口口水,但嗓子眼发干什么都没咽下去。“……好玩。”
沧海放开手,唐秋池伸臂擦汗,咝了一声,肩膀上一条大血口子,呼呼往外冒血。“我……靠!”这他妈到底真的假的啊?!
沧海不再理他,扭头走了。
“哎等……我!”唐秋池撕了块衣襟随便包了伤口,抬头看见一小片淡蓝在石后一闪而没,忙抢上去扯住了那片衣角。
#####楼主闲话#####
写得很爽~三国我喜欢~啦啦啦啦啦~!
他们几个感情方面很值得推敲哦~有空好好剖析一下
第六十二章抽风二人组(下)
唐秋池跟在沧海身后,依然神游太虚,张了三次嘴,第四次终于问道:“哎,你来的时候看见千军万马了么?”
沧海脚步一缓,道:“没有。”
“那,看见上百条死尸了么?”
“没有。”
“那旌旗呢?战场呢?听见钟鼓声了吗?呐喊声呢?”
他说一样沧海摇一次头,他一共说了四样,沧海就摇了四次头。“那、那吕布呢?吕布你总该看见了吧?”
沧海嘴角抽搐,哼了声冷冷道:“也没有。”
“那你看见了什么?”
“有个疯子对着石头大喊大叫,指手划脚,手舞足蹈,上蹿下跳,拳打脚踢,抱头鼠窜……”
“唉。”
“你还想听么?”
“不想。”
沧海憋着笑在前面走,任由唐秋池抻直了他的衣摆跟后面吊着。如果沧海手里再拿个铃铛,那就像极了湘西赶尸的先生。
出了石阵,唐秋池没把手放开,沧海也没有要求。又走了一段距离,唐秋池忽然警觉,一拉沧海衣摆,左右手像捋绳子一样把沧海倒回来,问道:“干嘛又进石阵?”
沧海眉眼含笑,故意道:“你不是喜欢的么?”
“嗯嗯,这回错了,下回不了。”唐秋池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沧海轻哼扭头迈步,没走动,笑叹了一声,道:“薛小驴在里面,你想不想去救他?”见唐秋池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你想不想看他出糗的样子?”唐秋池眼睛一亮。沧海无奈扯起单边嘴角,再次举步,衣摆一扽,腰间紧了紧又松下来,他们走进雁塔左面的石阵。
找到薛昊的时候,唐秋池没有如愿见到薛昊抽风的样子。堂堂捕头大人只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像个破娃娃一样的四脚大开仰躺在石板地上,刀扔在一边——还有比这个更糗的事情么?比这个更糗的事情是薛小驴立刻满脸鼻涕眼泪的爬过去抱住了沧海的双腿,“大哥啊你可来了呜呜……”间歇时看到了沧海身后一脸感同身受表情的唐秋池,哭声顿止,满面亮晶晶的问道:“唐兄怎么你也在?啊,难道你也……”唐秋池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薛昊,两人埋头痛哭,却都没有松开抓着沧海衣服的手。
沧海仰天叹息。
要说起来,唐秋池真是个懂得分享的好伙伴,喏,你看他就把沧海的后摆分了一半给薛小驴——也没错啊,赶一个尸体以上的时候就需要用草绳将他们联系起来,可惜现在没有草绳,就只能用衣摆来代替了——两个人一边拽着走还一边聊着天。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诈尸。
“薛兄,你怎会那样的?”
“唉,说来话长啊,想起来我就心酸。我进阵后没多久,就忽然现出一将,阻我去路,只见此人:面如锅底,海下赤髯,两道白眉,眼如金镀,带九云烈焰飞兽冠,身穿锁子连环甲,大红袍,腰系白玉带,骑火眼金睛兽,用两柄湛金斧……”
沧海向天上望去。
唐秋池愣道:“薛兄你好口才啊……”
薛昊不好意思了,脸红道:“嘿嘿,经常听书所以就……哈哈。”
“我说怎么跟‘封神榜’似的。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跟我动上手了!他却不是我对手,被我杀了个人仰马翻,谁知道他突然一揭背后葫芦顶,一道黑烟像罗网一样罩过来,我没躲开就被拿住了,一看那黑烟竟是铁嘴神鹰!”
沧海一脸黑线。
唐秋池投入惊呼。
薛昊继续道:“我刚被捆住又突然能动了,然后又看见一员大将站在面前……”
“还是那人吗?”
“嗯嗯,换人了。那人带着兵马按北方壬癸水,如一片乌云相似。那一员将,面如紫枣,须似金针,带九云烈焰冠,大红袍,金锁甲,玉束带,骑火眼金睛兽,两根降魔杵……”
沧海满头黑线外加大水滴。
“我又跟他打上了!可是还未分胜负,他突然鼻中一响犹如钟声,窍中便有两道白烟喷将出来,我的天!我一下就头昏眼花,站不住脚,又被他的乌鸦兵捆了。可是刚捆上我又能动了,唉,没想到又来了一个将军,又跟我打,我不还手就被打得浑身疼痛,打完一个又来一个,每个我都打不过,哎哟可累死我了!车轮战啊,那谁受得了啊!”
“那你一共打了多久?”
“不知道,从进阵没多久打到你们来之前吧,那时不知道怎么‘忽’的一下什么都没有了。”
唐秋池愣了愣,“你打了快两个时辰啦!”忽然想到薛昊对着石头大喊大叫,指手划脚,手舞足蹈,上蹿下跳,拳打脚踢,抱头鼠窜抽风的样子,不觉又坏坏的笑。
“你见的还都是封神榜上有名的人呢。”沧海回头一笑,像一颗梨膏糖。薛昊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扽沧海衣摆,“大哥,你生气啦?”
沧海不言。唐秋池挑眉,也扽了沧海衣服一下,坏笑道:“大哥你别生气了。我们俩错了,下回不敢了还不行么!”
“保证。”薛昊点头。
沧海把衣摆从他们俩手里抽回来,自己走了。他俩一看已经出了石阵,都松了口气。唐秋池追上问道:“大哥大哥,你说那阵里的景象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啊?”
“你说呢?”
“我问你啊。”
“是真的,也是假的。如果你们在里面困久了,会被自己的心杀死的。”
唐秋池薛昊相视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可怕的意思。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都是真的。”
“那怎么还是假的呢?”
“对啊,你没走错的时候不是什么都没有么?那就是假的了。”
“……你听明白了么?”唐秋池问,薛昊茫然摇头。
沧海叹了口气,“阵法中的景象如果是幻象,你的心一动也会成为现实,而人只要有妄念就一定会心动,那不等于是被自己的心杀死的么?没有妄念就已经跳出五行不在三界了,那么人间的阵法还算得了什么?”看了眼他二人紧蹙的眉心,又叹道:“悟性真差。跟不明白的人说什么都是不明白的。”
唐秋池恍然道:“最后一句明白了。”
#####楼主闲话#####
“哎你看见吕布了么?”
“没有。”
“……奇怪……”
“不奇怪,你再呆会儿还能看见奥特曼呢。”
第六十三章被觊觎之塔(上)
沧海敲开了卢掌柜的房门。“打扰您了吗?”
“没有,怎么会?我正愁没有说话的人呢。”卢掌柜看起来很高兴。“听说,秋池和小薛去闯石阵了?”两人在桌边落座。
沧海无奈笑道:“我已经把他们找回来了。唉,我只防着小石头了,没想到淘气的还大有人在。您说他俩去哪儿玩不好,非去雁塔底下的八阵图,不给点教训他们是不会老实的。”
卢掌柜也笑,“那也怪不得他们,要是我的话我也会选雁塔的,谁让那地方最高最显眼呢。”
“您知道那雁塔是什么地方?是方外楼最机密卷宗的放置处,里面的资料能让整个江湖翻三个个儿。世上能随意进出石阵的人只有五个——楼主、陈超、百晓生、皇甫绿石和我。”
“哦,”卢掌柜欣喜的挑了挑眉毛,“很有前途啊年轻人。”
“我刚才进了趟雁塔,”沧海右手托着腮帮子,侧首看向卢掌柜,“我去查佘万足了。十五年前,他二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为‘醉风’办事,刺杀的是少林俗家弟子‘老洪拳’洪人英。因他断人动脉出手狠毒,只此一役便震惊江湖,从此被高价雇佣至今未冷。”
卢掌柜道:“洪人英我见过,真使一手好拳!佘万足刚刚出道就打败了此人,武功真是不低啊。”
“方外楼资料的完整度仅次于百晓生所辖,但雁塔里面佘万足的资料竟然有限的可怜,他仿佛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投靠‘醉风’的时间不详,业师不详,落脚不详,亲故不详,知道的只有人说他是山东口音。看他的武功,最少也有十年功底,那时您在山东还没有退隐,不知您有没有见过他?或者对他有没有什么印象?”
卢掌柜愣了愣,随即笑道:“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沧海摇头,“我觉得佘万足对您有所顾忌,不然那天不会一看见您就退走,还有……”顿了顿,又道:“您应该对他有恩吧?”
“我一辈子做过那么多好事哪能全都记得?不过我好像不认识姓‘佘’的人吧。”
“或许不是本名呢?”
“那就更没法猜了。二十几年了,容貌也已改变,又不是什么熟人,我怎么认得出来。”
“对了,”沧海眼珠一睁,“也许他找过神医改变过容貌?我们真应该找神医去问一问。”静默了下,又道:“可惜,神医住在函谷关。”
“神医你也认得?”卢掌柜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想岔开话题。
“认得。也许比小石头他们还要熟一些。”
“哦,神医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纪比我大一些,但是很讨厌的人。”
“讨厌?”卢掌柜耷下一边眉毛,“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又高又帅,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但他却不喜欢她们。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像慕容,而我打不过他。”
“啊?”卢掌柜琢磨了半天才终于皱着眉毛笑起来。“恐怕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讨厌他了吧。”
沧海撇了撇嘴巴,“您也这么认为?”
“呵呵,虽然是劣根性,但有时候听慕容跟你讲话我们的确过瘾的很。”
“您……唉。您到底记不记得佘万足啊?”
“哎你怎么又绕回来了!我说了我不记得。唉,你看看你累得瘦了吧唧的,还瞎操心。算了,你也别陪我聊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您真不认识他呀?”
“不认识。”
“哦。”沧海伸一个手指挠了挠额角,按桌起身,“那……您歇着,我走了?”
“嗯走吧走吧。”
沧海慢慢蹭出了门,又跑回去,“哎要不您再想想?”
“哎呀!我知道了!”这孩子,可真罗嗦。
卢掌柜关了房门,缓缓踱到床边,和衣躺下,眼睛盯着床顶,眉头皱起又舒开,两手慢慢交叉枕在头下。“……佘,万,足啊……”
薛昊在走廊里挡住了石朔喜的去路。石朔喜厌恶的转过身,发现唐秋池正站在他后面,肩膀上裹着绷带。石朔喜眉头一皱想跳到栏杆外面,一左一右两只手拦在他身前。石朔喜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双手环胸看着地面。薛昊和唐秋池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石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石朔喜赌气道。
“我们俩怎么招着你了?”唐秋池皱起眉头,“从回来没多久你就对我们俩爱搭不理的,我们俩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直说,用得着这样么?”
石朔喜猛的抬头,瞪了眼唐秋池,又瞪了眼薛昊,喘了几口气没说出来话,一个人摔着拳头站到栏杆边上。身后的薛昊轻轻拉了他一把,“石兄……”
“别叫我!”石朔喜甩开他,回身咬牙切齿的指着薛昊的鼻子,冲口而出:“还怎么对不起我了?!你……你竟然抱着他抱了一个晚上!”转向唐秋池,“还有你!你竟敢……你竟敢跟他同床共枕……!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石朔喜向天咆哮,一脚愤怒的蹬上栏杆。“最可气的是,他不让我出去,但是你们俩一不见了他就立刻跑出去找!还亲自进石阵把你们俩接回来!岂有此理!可恶!可恶——”
“哈。”薛昊和唐秋池相视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他说的“他”是谁,薛昊恍然,唐秋池坏笑,“哦,原来你——”尾音拖长,“吃醋啊!”
“吃醋个头啊!”石朔喜大嚷,弓起背脊两肩抱紧。薛昊眯起眼睛笑道:“小石头,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可爱个头哇!”石朔喜恼羞成怒跺着脚撞开他俩,涨红了脸往回廊的方向逃跑了。低头走着走着,只听身后有人叫道:“小石头!”
#####楼主闲话#####
尘外写的没有废话哦,都是线索,早晚会揭晓,要耐心的看,还要每天签到投票喔~(*__*)
#####楼主自娱#####
佘万足明晃晃锋利的剑尖在月光下指住尘外,满脸阴戾,眼珠白多黑少,死死瞪住剑下的人。
尘外毫无惧色,冷笑道:“佘万足,挣扎也没用,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佘万足右侧嘴角牵动了一下,表情更加狠厉,“你早晚都会说去。”
“唉,”尘外无奈摊开了两手,“大哥,你太投入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要装了吧。”
“人家不依嘛!”佘万足扔了剑,跺脚扭捏道:“人家好不容易演回杀手,干嘛把人家的结局弄得那么惨啊?”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写的就是杀手的洁癖呢?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才是真正的主线人物不是嘛?”
“可是,可是……”
“唉没有可是了,大不了拍完了让你多拿两个盒饭嘛!”
“嗯三个!”
“好好,就三个。”尘外看着佘万足的背影,摇头叹息,“唉,海少要这么容易搞定该有多好……哎?喂?海少啊?是是是……啊!你在哪?哎好你等着我马上找人来救你!你你千万别乱动啊!最重要的是别刮花了脸……”
“快来人啊!海少在树上下不来了——!”
第六十三章被觊觎之塔(中)
“石头个头啊!”石朔喜一边咆哮一边转回身,“哎?……小小小小小、唐?”
沧海扁着嘴站在回廊旁边,可怜巴巴的,“那么凶干嘛……”说着还伸起了袖子擦眼睛,“你从来都没对我大声过……”
石朔喜睁大眼睛手足无措,立时摇着尾巴巴上去,“……小唐,你在撒娇啊?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谁哭了?”沧海拿下袖子,没有眼泪,“沙子跑进眼睛了。你干嘛生那么大气?我本来还要表扬你的,这下完了。”
“表扬我?”石朔喜看沧海没哭才放下了心,“我做了什么值得你表扬我?”
“就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值得表扬啊,不像那两个笨蛋大晚上的还劳烦我特意去弄他们出来!”
“……嘿嘿嘿嘿,真的啊?”石朔喜眼珠一转,笑了,“那我这么听话这么乖,有什么奖励?”
“没有啊。”
“哈?那谁下次还听你的话啊。”
“哎你怎么那么麻烦啊?唉算了算了,那就奖励你……陪我看月亮好了。”
“……什么嘛……”
“不愿意要就算了。”沧海转身。
“哎哎哎别走啊,嗯……”石朔喜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那……是不是唯一的奖励啊?”
“唉。是。”
“好啊我要!”石朔喜拉住沧海的胳膊,兴奋异常,“走走走,我们去那个最高的塔上……”
“那里不行。”沧海马上拒绝,石朔喜马上垮下脸。沧海抬头想了想,眸子一亮。
“小石头,你会不会爬树?”
“……喂,你行不行啊?”石朔喜仰头看着像怀孕的母猿一样笨拙的沧海,“别掉下来啊!”
“不会的!”沧海回过头向下看着,一只手抱着树干,另一只手还悬空招了招,“小石头,上来啊!”
“唉。”石朔喜甩了甩头,轻轻一纵。
沧海仰头大喊道:“小石头你耍赖!你竟敢用轻功!那我不是白付出了嘛?!”
“谁说的?练轻功也需要付出啊,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有多辛苦?”石朔喜说着,却也开始徒手攀爬。没想到沧海不一会儿就追上来,说道:“我怎会不知道,不管多冷也不管多热都要顶着水盆,提着装满水的铜壶扎马步,两脚底下还放着个香炉,马步太低了就会烫屁股……”沧海说着忍不住抱着树干吃吃笑了起来。
石朔喜也笑,颇有点吃惊的看着他,“怎么你也扎过马么?你不是不会武功的?”
“是呀,但是基本功有练过。”沧海一偏腿,骑在一支较低的横干上。“小石头,你有没有被烫过?”
“你呢?”
“有哇,当然有了!被烫了还要被陈超打,屁股那么痛还要被按在椅子上念一下午书,唉,那个时候我以为屁股早晚有一天会烂掉。”
石朔喜仰天大笑,“小唐你还真可爱哎,你知不知道,我有一次整个坐在香炉上了!哇,那香炉里燃了满满一炉香,我那时候整整三个月一看见香炉就会屁股痛!”
沧海趴着拍着树干,笑得快断气了。“那你的心病怎么治好的?”
“唉,也不知是谁给我师父出的主意,说不用香炉也可以,只要在地上插满尖头向上的箭矢……”他没说完,就见沧海瞪了下眼珠抱树狂笑,差点没从树干上掉下去。
“哈哈哈哈,那个倒霉鬼原来是你!”
“怎么讲?”石朔喜看他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沧海又笑半天才勉强忍住,说道:“那天鲁水勺来找陈超,问他香炉恐惧症的人扎马怎么办,不巧我刚好在场。”
石朔喜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失口道:“那蠢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已不用问,看那小子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唉!你……你真是冤家啊!没见过你的时候就被整到了!你知不知道,我屁股上现在还有个疤呢!”说着在树干上站起来。
“喂你干嘛?!”沧海大惊,“不用脱不用脱了,我信了还不行么?喂,喂……别、别——唉对不起总行了吧!”
石朔喜撅着嘴巴哼了两哼又系上腰带。两个人继续往树顶上爬。这棵玲珑别院后檐的大桑树足足有七八丈高。枝叶繁密。
“后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成了马步扎得最稳的孩子。”
“哈哈哈哈,所以轻功这么好?那是不是也有我一份功劳啊?”
“呸,臭美吧你就!”石朔喜登上树顶,拉了沧海一把,“你说,那时候咱俩怎么没见过面啊?”
“缘分没到呗。”沧海刚刚爬上树顶,向下望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寂疏阳满脸甜蜜的从罗心月房里出来,回自己屋去。
天上的月亮好大好亮好美,仿佛触手可及,可是却永远不能抓到。
沧海叹了一声。
石朔喜兴奋的踢着脚,问道:“哎,你好像对爬树也挺在行的,不会轻功还能爬这么高?”
“是呀,以前和陈超游历的时候,我们经常睡在树上的,虽然没有猛兽袭击了,但是偶尔会碰到蛇。”
“蛇?!”
“哎小点声。”沧海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我也很怕蛇啊。有一次半夜醒来我发现我正抱着一条这么粗的大蟒蛇在睡觉,”两个人一起哆嗦了一下,沧海道:“要不是那树干够粗,我就大头朝下栽下去了。”
石朔喜看着他的容颜,好半天说不出来话。“……后、后来呢?你有没有被大蟒蛇吃掉?”
沧海幽幽笑了一下,“傻瓜,被吃掉了怎么跟你爬上来的啊。大蟒蛇没有吃我,只是听我大叫了一声吓了它一哆嗦,然后陈超也被惊醒,我们俩眼睁睁的看着大蟒蛇从我身上爬下去,钻到树叶里不见了。吓得陈超一身冷汗,吓得我连冷汗都没了。”
“那……那为什么……不吃你?”
第六十三章被觊觎之塔(下)
“那……那为什么……不吃你?”
沧海看着石朔喜傻掉的表情抿唇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好多次了遇上这种事,还有比这个更危险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死不了。后来听人说,那条蟒蛇可能太冷了才借人的体温暖和一下,本来就不为伤人的。那件事以后我更加明白什么叫死生有命了。”
两个人沉默着。石朔喜抬头,忽然指着远方道:“这里看得到那个塔哎,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那里是放卷宗的塔。不是方外楼的人进去了会有麻烦的。”
“什么麻烦?”
“你想,如果江湖中人知道你进了那个塔,会有什么后果?那肯定天天被人追着逼问看见了什么。”
“哦,那方外楼的人怎么就没事?”
“方外楼的人身份都有掩护,行踪一般也查不出来。而且,这个园子不是想进来就能进得来的。”
“喔。”石朔喜不再问了,坐在树顶看着月亮,开始不满足。“唉,要是有酒喝就更完美了。”
沧海瞟了他一眼,伸出拳头,“张手。”
“什么啊?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石朔喜犹豫着把手心朝上,一枚小小的聚花果落在掌中。“……桑葚?”石朔喜有点惊讶,“哪来的?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桑葚的?”
沧海拍了拍身后桑树的树干,“刚摘的。”说着也放了一颗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充满味蕾,沧海背抵在石朔喜肩膊,满足微笑。
细看之下,茂密的桑叶间果然生有许许多多果实,石朔喜摘了一把回头,见沧海眯起眼眸,忍不住笑道:“你这个样子像极了一只刚吃完食的猫。”沧海心情很好,没有和他计较,拉过他的手,开始吃他摘的桑葚。
石朔喜问道:“桑葚不是夏天才有么?还有前院的石榴花,怎么也这时候开?”
“不知道,据说是这山坳里的风水好吧。这些东西好像都常开不败的,神奇的紧。”沧海仰起脸,望向天际。也不知是月太亮,还是风太冷,他轻轻的眯起眼睛,上唇微微翘着,下唇光泽而柔嫩。他的留海轻微拂动,映着靛蓝的夜空和皎洁之明月仿佛有些淡蓝色的反光,鼻梁的阴影投在皙白的脸颊,阴影中的眸子冷澈而迷离。
石朔喜吃着桑葚,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半晌之后眼光滑动,语声极轻的幽幽说道:“……月下的你,如此圣洁,仿佛能照见我黑暗中的内心,在你面前,任何人都要忍不住自惭形秽……唉,你圣洁得让任何赞美都成为亵渎,也让我不敢,对你下手……”沧海不觉轻笑,眼睛眯起像弯弯的月亮,回过头来想揶揄几句,却忽然跌入那黑曜石般幽深的眼眸,他在陶醉。他在陶醉什么?沧海的眼中忽然写满迷惘。
“……感动么?”石朔喜又轻声道。
沧海审视着他的神情,“你在拿我开玩笑?”似笑非笑。
石朔喜也在树阴中灼灼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当然。”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眼神闪烁。
沧海垂下目光,不喜也不怒,无动声色。
“生气啦?”石朔喜笑着碰了碰他。
沧海抬头瞟了他一眼,轻轻叹息,“小石头你要……”
“这下完了!”玲珑别院里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话,树上两人向下望去,珩川正在院里急得跳脚,“哎呀完了完了完了,公子爷让我看着石相公我还是给看丢了,这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向公子爷交代啊!”
刚说完,黎歌就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公子爷也不见了!”
“什么?!公子爷不见了?啊……那倒不用着急吧?也许他出去办什么事了——哎他们两个怎么……他们不会是一起不见的吧?”珩川忽然冷静,“别不是他们俩出去约会了?那咱们还用找么?”
“说什么呢你!”黎歌一下就急了,“这时候了还耍贫嘴!快分头找去!”说完两个人就散了。
石朔喜在后面嘿声而笑,沧海撅了撅嘴,向树下一看,失色叫道:“糟了!这么高我怎么下去啊!”
石朔喜幸灾乐祸抱着双臂在一边,看着沧海蹲在树上无处下脚。
“你有本事上来怎么没本事下去?”
沧海回了回头,冷眼道:“小石头,别用那种眼光看我,跟个流氓似的。”
“哈。本来我还想带你下去的,现在……”
“现在怎么样?”
“呃……”被瞪得心里发虚,只好嬉皮笑脸道:“嘿嘿,现在也想带你下去。我不是说了么,你那么圣洁,我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啊是不是?”
沧海回头认真道:“小石头,我觉得你今晚出奇的帅。这身夜空般蓝色的衣服也很适合你,你的眼睛就是夜空里的星星。”石朔喜含笑挑眉没有答言,果听沧海继续道:“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就知道。什么事?说吧。”
“别跟任何人说起我爬树的事情。”
“哦?为什么?”
“……小壳不让爬。”
“哼哼。”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石朔喜笑了,“好吧。过来我带你下去。”
“……用不用抱这么紧啊——!”沧海使劲环住石朔喜的脖颈,身已腾空。石朔喜从树上一跃而下,下落途中在几段树枝上借力,眼前一花双脚已然触地,半转了身子卸了余劲,他和沧海的衣袂翻飞,他的手还留在沧海腰后。一瞬间,百转千回。
银月的纱像一束追光,洒在两人身上。大桑树是他们的见证。
沧海的双臂还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那么真实,嘴唇微张瞪着眼睛没有反应。石朔喜笑道:“吓着了?”天,这么近看他简直是种考验。
沧海挪动眼珠,定定看着石朔喜。
“小石头……我们再玩一次吧。”
对视。其中一个那么湿润期待的眼神。
“妈的。”石朔喜道。
唐秋池和薛昊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人砸响,门外一个兴奋的声音嚷道:“唐兄!薛兄!出来陪我喝酒!快着!别睡了!”
“咣当”一声,唐秋池的房门被人踹开,身上的棉被立马不见了,下一秒被人拉着领子揪起来。“唉什么事啊石兄?明天再说吧……”唐秋池迷迷糊糊的还要躺下,又被人薅起。
“不许睡!起来喝酒!”
薛昊惺忪着双眼被人拽着领子从房里拉出来,“石兄……什么事啊这么兴奋?”
“哈哈,秘密!”
第六十四章未终的情局(上)
沧海在院门外平息了很久。一晚上发生的种种似真似幻,如被投石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单独哪件事都让人心猿意马,还全都在同一个温柔的夜晚发生,尤其是……唉,如果放任漂流,早晚会溺水的吧。最后他还是抬头望了望月亮,一切由此而始,也由此而终吧。水月澄澈,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涟漪过后,深潭依然是深潭。
沧海感激的对月亮笑了一笑,风采翩然。右手按在虚掩的院门上,还没有推开,一道吴侬软语带着轻微的喘息响在身后。
“情——”
苏麻感觉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梁窜上脖梗,打入后脑,又从泥丸顺着鼻梁冲击到心里。就在刹那,什么疗伤什么心防全部瓦解,什么深沉什么坚忍在瞬间崩塌。他简直要不顾一切了。留海下的额角青筋蹦起。
“别这么叫我。”回身压抑着情绪低吼。
“为什么啊?”黎歌微启着唇瓣,留海下的黛眉让人心疼的蹙起,“……不是你让我叫你‘忘情’的么?”
沧海吸气,又叹出,“是,但是……我让你两个字一起叫,你偏偏……总之,以后不准只叫后一个字。”
“为什么啊?”黎歌又问了一遍,微微扬起的下颔圆润而美好,一对眸子皂白分明。
“因为……总之不准就是不准!”
黎歌撅了会嘴,忽然温柔笑道:“黎歌是公子的丫头,自然一辈子都跟着公子。”眼中柔得似要滴出水来。“公子,讨厌黎歌么?”
胸中忽然被柔软的东西填满,沧海双手在袖中用力握紧才堪堪忍住伸出去的冲动,快速移开目光,看了眼天又看了看青石板路,才不自觉的轻柔道:“不要乱想。找我什么事?”
“啊,差点忘了,公子晚饭还没吃,我想你可能没有胃口,就炖了燕窝雪蛤给你。”甜甜的挤了挤眼睛,神秘道:“我放了好多蜜饯哦。”
沧海不由笑叹,“干什么这么讨好我?”
“没有啊,只是因为公子喜欢嘛。”
沧海笑了笑,推开院门。“好,回去吃宵夜。”
黎歌喜滋滋的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还可不可以喊你‘忘情’?”
“可以。”
“情——”
“都说了两个字一起叫!”
“情……”
沧海恼羞成怒青筋暴跳的回到自己房里,黎歌还没有离开,被沧海拒在门外,“别跟进来,我受不了。”房门“呯”的一声关上。
桌上放着黎歌炖的甜品,耳中听得她在门外笑嘻嘻的甜声道:“公子晚安。”松了口气,却久不能平,好几次都想拉开门冲出去。一掌拍上门板。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门外愈静。贴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脸噌的涨红,心里像有个同类在不停的蹦高。心情极差的扭到桌边坐下,心情极差的揭开八宝盅的盖子,心情极差极差的皱着眉头拿起勺子,心情极差极差极差的舀了一大勺塞进嘴巴,咀嚼了几下,心情大好。“唔!好吃哎,果然好多蜜饯……”
三更。房门突然被撞开。黑暗中沧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劫色的来了?!第二个念头是忘锁门了,然后翻身向里继续睡。
吧嗒……
吧嗒……
低回的脚步声。像响在阴暗的死寂的坟墓地穴。鬼火幽冥。
午夜梦回,沧海缓缓缓缓转回头——人间还是地狱?!阴森恐怖的夜叉的脸!绷断!
“——你有病啊?!”
绷断的是理智的线。
小壳愣了半天,拿开下巴底下的蜡烛。“不至于吧?吓成这样?”顿了顿,又缓缓道:“气成这样?声儿都纰了。”
“……你自己试试。”沧海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躺下。
小壳举着唯一的一小支光源,还站在床头。“今天我怎么老撞你气头上啊?”
“哼。”那是你自找的。
“怎么了你,睡着觉还生气?发生什么事了?”倾身将烛光照在沧海脸上,沧海一僵,“别烧着我。”
小壳掐着他的下巴看了会儿,忽然沉声道:“你又爬树了。后院那颗大桑树?”
沧海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道:“你那么肯定?证、证据呢?”
“哼,”小壳薄愠,“吃桑葚吃的嘴还紫着呢。你当我看不出来?”
“……桑葚是小石头摘的。”
“是么?”小壳挑眉又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好吧。”
呼。沧海松了口气。“……跟你们在一起迟早会疯掉。”
“我‘们’?”
“……装完鬼会变聪明么?你管我!”
小壳吹熄了蜡烛,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往里点。”小壳解着外衣说道。
“干嘛?”
“今晚我睡这里。”
“凭什么?!喂!”被小壳直接踹到床里面。沧海忽然道:“你刚回来?去哪儿了?”
“陪叶深说话去了。”
“哦?”沧海来了精神,支起头看着他,“可是心情不太好啊怎么?”
“叶深的身世很可怜。”
“嗯,我知道啊……她跟你说了?她可从来不主动跟人说的。现在我这么告诉你你高不高兴?”
“……还好。”平躺着看着床顶。
沧海也躺平身子,问道:“你喜欢小花吗?”
“那你喜欢慕容吗?”
“你……我问你呢!”
“喜欢。”小壳回答的极干脆,干脆的让沧海意外。小壳侧首看着他继续道:“我敢承认,你敢吗?还有黎歌、苇苇、云千秋,你到底喜欢哪个?”顿了顿又道:“叶深也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她可能看见你给慕容披衣服了。”
半天没听到回答,小壳又侧目去看他,极淡极淡的月光从床帐透进来,不知他是不是脸红了。“说话呀。”手肘捅了他一下。
“没你那么不要脸。”嘟起嘴巴。
“哈!我这叫坦诚知道么!谁跟你似的,自己怎么想的都不知道。我看你是都喜欢。”
“你凭什么这么说啊你又不是我……唉当我没问过好了。”脸向里背对小壳。
“哎哟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说什么?!”沧海折起来揪住小壳的衣领。小壳还在笑,“哎?有点气势了。你平时太善良了,心也太软,又对谁都好,不让人喜欢很难。”
第六十四章未终的情局(下)
沧海瞪着眼珠愣愣看着小壳的微笑,气势慢慢弱下去,“不要说得跟你什么都知道似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整天儿女情长,儿女情长就英雄气短了你知不知道?”说完了又躺下去。
“哟,哟,你现在气很长么?真不知该说你纯情好还是花心好了。”
“我不是到处留情的那种人。”
“这我知道。哎对了你是不是怕女人害你啊?”
“……说什么呐!”沧海又急了,半晌却叹息道:“唉,命犯桃花,不由得我不信。上次刚担心小花,就被佘万足伤了,刚才在八阵图,也是一想起女人就踏错了惊门……”
小壳道:“你现在还能控制自己,是因为你还没碰上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对了,我刚才想跟你说什么来着?被你打岔忘记了……”
“啊,想起来了!你说,叫‘蓝珊’是不是一种诅咒啊?叶深她娘也叫蓝珊,叶蓝珊。和卢掌柜徒弟死去的妹妹名字一样,下场都那么凄惨……喂,”
“喂,怎么不说话?”
沧海鼻息悠长而轻稳。
“喂你竟敢睡着了!你还没说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夜阑珊。
林中不知名的鸟兽时而啾鸣。睡梦中,小壳仿佛看见一个清癯的人影在床前背着明月光披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细绫夹衣,窗口的银光像广寒宫殿的召唤,他的袖口沧浪翻滚。他就向着白光走去,还带着清绝的微笑。
“不要去……”小壳呓语了一声,右手垂在床外。
人影回头看了看,拉开房门走出去。
在月洒清辉辗转无眠的夜里,你会想一个人悄悄的到外面去走走吗?湿润寒冷的空气刺激着睡意,眼眶湿冷,静谧,神秘,万籁俱寂。你会不会眯起眼睛,夹住潮湿无温度的风又让它吹冷眼眶溜走,感觉无形的风有形的实体规劝的微词?你会不会敞开衣襟,甚至露出胸膛,让寒冷穿透单薄的衣,衣摆在身后抻直摇摆,想乘风而去?露水浸湿了石板地面,鞋底的湿气脚掌也能感觉;听着杜鹃“不如归去”直入杜鹃花丛,哪里都苍茫湿漉你知不知道沾湿你衣裳的是红色的露水?
你会不会觉得天地那么廖廓,你的那点小心事还算的了什么?笑叹一声却又在明早继续沉浮在红尘之中?叹息吧,快乐吧,登高去望望吧。如果在你的附近有一座高高的塔,塔檐像展翅的灵动的燕子的翅膀,挂着铜铃,像玉环殒后唐玄宗剑阁闻铃的铃,你会不会想摸着黑静静的爬到顶层,站在红色阑干里面眯着眼吹着风凭栏而望远?哪怕登上塔前穿过的石阵危机四伏暗潮汹涌澎湃?
站在塔顶你会想到谁呢?只告诉我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你想到的人会不会就突然以某种你想象不到却又毫不意外的方式出现然后又不消失?
看那乘风而去的潇洒矫健的身影,迅捷而不慌张,像赴东南帝君的约不敢稍迟又像漫无目的却有终结的一次例行巡阅。他身上的衣服如同靛蓝夜色的影,他眸中的光彩像天上永恒的星斗。奇怪呵,这样的夜的幽灵你为何捕捉的那样清晰,如同你深埋的心绪在刹那间闪耀又流星一般幻灭。什么样的心情使你紧握住了绯红色的阑干?
奇怪呵,是巧合吧?他的出现同你的瞩目,还有那深绛色的窈窕。你在这里,而他们相遇在东南的园角。是巧合吧?怪只怪这塔太高视野太辽阔花园里变得没有秘密,你是该走开还是站在这里窥探猜测他们的对话?走不开么还是你不想走?
深绛色的牡丹正承露在这穹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媚,她的唇她的手她的惑,她的眉眼那么媚,她的阑干般红艳的唇在眼前,她的手撩拨在胸膛,仿佛透过蔽体的衣物钳住滚烫的心火。
夜一般的精灵你在想什么?难道还嫌不够么?去揽住她三月嫩柳般的腰肢,去吻她吧不顾一切吧,是的,就像这样。为何紧握阑干的手指节发白又松开,在这刹那这心绪转了共有几转?
攫取她的欲滴的红唇,给她最热烈的最火辣的将你的心也掏出来给她,你将剩下什么呢我亲爱的年轻人?愿你拥有此前遗忘过的回忆。
一只淡蓝色的沧浪水袖优雅的滑过黎明前的黑暗,亲昵的抚摩雁塔的红色阑干说着再会,清幽的一声叹息像风吹过心尖,那么我的脚步,是该轻快还是该悠然?奇怪呵,雁塔的窗你能不能告诉我,没有网一样的窗棱了你自不自由?
惊兽一样警惕抬起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准确的向雁塔最高层望去,雁塔上只有夜里黑色的阑干孤单而又圣洁的屹立,它将迎来崭新的黎明豁开黑暗掸去一身尘埃。
缠绕的手臂豁的同时分开,各自向两边退去,清醒了么这暗的艳遇,你们应该感到羞耻还是庆幸,你们就在刚才刚刚放飞了一只笼中的小鸟,纵使它的脚踝还系着铁链,但至少它能飞得比在笼中更远。
两个人慢慢退后,一个转身发足向着西北,一个隐入未知,就像他们来时一样,倏然而散。鬼使神差。
登上层楼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但我听到你下来时旷达的吟哦。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一定在笑吧。你。
第二天早上小壳睁开眼睛,猛然回忆起昨晚的梦,惊侧首,他还趴睡在床里,莹润的脸颊,唇边带着安然的微笑。一件淡蓝色绣着沧浪花纹的细绫中衣搭在床尾的屏架上,湿润仿佛沾了黎明的露水。那淡红色的痕迹一定是昨晚桑葚的汁液。
真好啊。小壳微笑。
那,果然只是个梦。
房门被敲响声音由小而大。琥珀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公子爷,你起了么?金五爷说有话想对你说。”
第六十五章无差别追溯(上)
阳光照在窗前的桌子上,金五坐在桌后,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沧海背光坐在他对面,阳光有一点晒在左侧头顶,微汗,有点痒。罗心月站在他身侧,双手轻轻颤动着用力交握在身前。卢掌柜、寂疏阳、唐秋池、石朔喜、薛昊、小壳都围在沧海身后。
金五一大早把他们全都找来,却盯着面前什么都没放的桌子发呆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人催他。他的面色好转一些,但仍是苍白,看样子是一宿没睡。
珩川两臂环胸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昨天送他回来就这个姿势,一点没变。公子爷太会打击人了。”
金五忽然开口。眼光没有抬起。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沧海道:“我不答应你还会不会说?”
金五没有反应,半晌后道:“金步摇我是四月初八卖给任相公的。”
罗心月小口微张。
沧海眼光一斜,“佛诞日那天?”
“对,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有庙会,锣鼓喧天热闹的很。”
众人都在凝神听着。
金五道:“今年二月初的时候,有个人拿着一千两银子要我提前打烊,说要和我谈生意。”
“什么样的人?”
“白白胖胖的年轻人,不像有钱人,也不像苦力,更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有点娘娘腔。我看在银子的份上就听了他的,他拿出一张图纸,上面详详细细的绘制了图样和步骤,问我能不能做的出来。”
沧海手心朝上伸到肩膀处,罗心月默契的递过一个锦盒。“就是这对步摇的图纸?”
“是的。”已经摆在桌上的锦盒开着盖子,里面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凤翅的设计新颖独到,巧夺天工。
“你知道,手艺人看到美丽的有挑战性的东西都会忍不住手发痒,”金五垂目看着颤巍巍的凤翅,“于是我就接了。娘娘腔要求我到荒郊的一处隐秘地方去做,还跟我说这东西贵重要保密,绝对不能和外人说,我也答应了。但他要求我做的不是一对,而是一支。”
“后来你就发现了那个来找你的人……”
“……是的,他是个太监。在荒郊的小屋,他给我准备了全套的用具还有上乘的材料,我最多只是以为他不过是想销赃罢了,这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我便没有在意。可能是怕我偷走,四周的防守极其严密,就连上茅厕都有人监视,那阵子我几乎天天都要便秘。”
“后来呢?”
“后来……我完成了工作,他们没有为难我,当着我的面烧了荒郊的小屋,给我钱放我走了。唉,你有没有这样的烦恼,就是上天赐给了你别人没有的天赋?”
“长得帅算么?”
“哈,”金五竟然笑了一下,“太算了,这简直是最不能藏拙的了。怪只怪我过目不忘的本领,当然那工艺非常精深复杂,我也只能记个七八成,但是因为那凤翅最难也最美,我参详了很久之后竟然记得一丝不差,其他地方反而有些模糊了。”
“所以你回去以后又照着样子从做了一对?”
“不,是一支。任相公几年内到我那里去了好几次,一直说想打一对钗子送给任小姐做嫁妆,可是一直没有看上眼的样子,估计他全京城的金铺都逛遍了。三月底的时候他又来,我想那娘娘腔要我保密的只是他销赃的那件事,而且我也希望有人能欣赏到我的杰作,于是我就把那支步摇拿了出来。”
“任前辈当然一眼就看上了,央求你再打一支凑成一对。”
“是的。四月初八那天他就来取走了步摇。五月份陕西巡抚因重税敛财被革职查办,交由东厂审理,我在街上看到告示,被通缉的人犯里面竟然有找我做步摇的那娘娘腔的画像,我怕他销赃的事被发现了牵连到我,于是就躲了起来。”
“所以你到现在还活着?”
“唉,是啊。起初我只是躲在金铺的地窖里面,但是从那时开始,白天经常有不认识的人点名找我,半夜就有人来翻箱倒柜找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没想留我,只不过因为天子脚下和时间的问题,才没有立即动手。”
“不错,你刚做完步摇就被灭口的确更引人怀疑。”
金五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小国库’?”
“当然,据说就在陕西境内,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传言还说,‘小国库’就在伏牛山一处隐秘的石壁后面,只是一直无法打开。”
“说的对,但是你知道‘小国库’和金步摇有什么关系?”金五还依然垂着眼皮,但脸上掩不住得意和挑衅。沧海的声线连起伏都无,只用近乎无聊的语调随口说出来。
“难不成,步摇的凤翅就是石壁的钥匙?”
金五陡震!猛抬头瞪视沧海,沧海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桌角,身后的人们霎时惊呆。金五极不甘心的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你信么?”
“猜……猜的……?”
“是啊,大概我的天赋除了长得帅以外想象力也比一般人丰富。”
“你……哈!”金五忿忿一哼,“好,你有种的就继续猜。”
沧海睫毛轻翦,垂目不语。就在金五准备狠狠嘲笑他一番的时候,他开口了。他的猜测让金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沧海略向后看了看,“大家不觉得奇怪么?陕西巡抚重税敛财为什么交由东厂查办?此案通缉的人犯中为什么会有相隔陕西千里的内监宦官?若说步摇的凤翅就是‘小国库’的钥匙,那为什么去打造钥匙的也是一个宫廷弄臣?”众人锁眉沉思,沧海继续道:“看似杂乱无章毫不相关的事件,只要有一条明线贯穿,那么它们的发生就是有序合理并且连贯的了。而这条明线——就是东厂和‘小国库’的关系。”
众人还未及琢磨,金五早已瞪圆了眼珠,难以置信得嘴巴都忘记合上。
第六十五章无差别追溯(下)
沧海垂眸继续道:“金五爷,我有问题想要问你。找你做步摇的那个人,是宫里的还是东厂的?”
金五的嘴巴慢慢合起来,咽了一口唾液。忽然眼神里迸出半点笑意。“东厂。”半晌后他说。
“那么问题是出在东厂还是陕西巡抚?”
“他们两个闹翻了,陕西巡抚的胃口越来越大。一定要说的话,便是陕西巡抚的问题。”
“在你打造步摇之前,‘小国库’的钥匙在谁的手里?”
金五笑了。“陕西巡抚。保管钥匙的人本来是东厂派来的卧底,但是后来他改变初衷了。”
“哦,天遂好人愿。那么,陕西巡抚就是以毁掉钥匙作为同归于尽的筹码?原来那钥匙也不是步摇的翅膀吧?”
“说的不错,但是说句没有立场的话,陕西巡抚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做法,这只能加深东厂的怨恨。原来的钥匙只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铁片,而且只有唯一的一把。”
“画图纸的人,就是打造铁片钥匙的人?”
“嗯……其中一个吧。画图纸的共有三个人。”
“一个铁匠,一个金匠,一个做珠宝鉴定的?”
金五又瞪大了眼睛,短时间内频繁的刺激使他暂时处于面瘫状态。
沧海半天没听到回答,看了眼金五的表情道:“哦,那就是我说对了。他们只能画出图纸,却没有这样的技术,而且根本没有把握能让这张图纸变为实物,没想到竟然真让你做出来了。看来你真的挺有天赋,能让不可能变为可能。”
金五眼也不眨的愣愣看着他。
沧海浅浅一笑。“那些不速之客去金铺里面找的是多余的步摇?”
金五努力拉回思绪,“是。任相公不知道步摇的秘密,但他拥有步摇的事却很容易被人发觉。他们不相信我回来后只做了一对。”
“你当时并不知道什么原因吧?只是害怕。所以潜出了金铺。”
“是。”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这些始终的?”
“……我逃难的时候,遇到了娘娘腔。他就是陕西巡抚身边的东厂卧底。”
沧海依然平静,声音没有炫耀也没有起伏。“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金五轻道皱眉,反应过来又瞪了半天眼睛,最终不悦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了。”
“可以,反正也问得差不多了。”沧海轻笑将目光定在桌面,指节敲了一响。“听着。”
“‘小国库’是为东厂敛财而建,担任陕西巡抚的一直都是他们挑选的内部人,直到这届的陕西巡抚胃口太大不听话了,东厂就决定除掉他再换一个。陕西巡抚扬言毁掉钥匙求个同归于尽,于是东厂卧底终于派上用场,奉命取回了钥匙,”
“一方面东厂无后顾之忧,开始搜集或者伪造证据准备查办陕西巡抚,另一方面吸取教训需要更多一把钥匙,但因那铁片奇特怕引人注意,是以改成步摇的样子。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你竟能过目不忘,在被灭口之前做出了另外一对步摇。所以,凡是见过步摇的人都不能留,除了你,任前辈、罗姑娘甚至寂疏阳和李帆都在被杀之列,”
“东厂卧底也因为知道的太多而被追杀,他事先意识到危机逃了出来,因不甘心所以将一切他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途中遇到的你。后来我们虽然救了你,却未完全得到你的信任,是以今天你才终于下定决心把实话说出来,”
看着听呆的金五,微笑道:“我说得对不对?”
金五又瞠着眼珠缓了半天才不甘开口道:“对。”众人叹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金五忽然无奈至极的苦笑了一下,说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
沧海眨了下眼,笑。“问吧。”
“你是不是人啊?”
“哈,”沧海笑开了,“这个问题嘛,我也不好回答。我一直不排斥破军星下凡这一类的说法。”
“唉。”头上冒出黑线,“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脑袋里面到底什么构造?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小壳笑了。
沧海开心的眯起眼睛,“你这是两个问题啊,不过我可以回答。也许我的脑袋里面真的有只兔子在跑也说不定。”这回所有人都笑了。
沧海脸上还带着微笑,语声却不易察觉的沉了沉,“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东厂的人怎么样了?”
“……他死了。”金五的笑容慢慢凝固僵化,变成遗憾和痛苦。“他为了救我在我的眼前死了。”
沧海沉默了一下。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半晌后,沧海柔声对金五道:“不要难过了,你已帮他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金五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顿了顿,沧海又轻声道:“这么说,你拼命求生的原因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不忍真相埋没黄土?”
“……什么……”金五茫然抬眼,对上沧海眸中的了然,弹指间反应过来感佩之情溢满胸腔,他嘴唇抖索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双目在慢慢潮湿。
“你才是真正伟大的那个人不是吗?”
众人都在对他微笑,金五激动得把手从桌上拿到桌下,握不住的狂抖,他忽然感觉有一双手将他慢慢托起,托起到云端,身心正在被温暖舒适的阳光包围,感激,欣喜,幸福,甚至还有点神圣涌上心头。从没被这样注视过,金五脸红着有点不知所措。
罗心月的眼泪终于坠落,但是她微笑着。
后来事情慢慢平息,沧海帮助金五又在河北邯郸开了一间小金铺。金五感激之余又不禁好奇,“为什么一定是邯郸?”
沧海道:“因为我猜你一定最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最想见的人现在住在那里。”
“我最想见的人?”金五微愣,试探道:“你怎会知道是谁?”
“苏翠巧。”如愿的看到金五瞪圆了眼睛,沧海笑道:“不是因为她你才至今未婚吗?她也还信守着你们当年的承诺,没有嫁人。唉,要不是对你有愧,我才不会费劲巴拉的替你找她。”
“呵,”金五最终无奈的一笑,“我也很纳闷,为什么你那天骂我的话竟然和翠巧他爹当年拒婚时说的一模一样?唉,可惜他当年没有骂醒我,不然我也不会辜负翠巧这么多年。”
“你那天让我答应的事是不是这个?”
“是啊兔子。”
“……谁是兔子?!”
“你啊,你自己承认的脑袋里面有兔子。不过话说回来,我该怎么报答你呢?要不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打对步摇送你?”
“哼谢了,我不要。”
“若我一定要送呢?”
“那大爷我就不结婚了。”
第六十六章缥缈云山外(上)
众人从金五的房间退出来,各自散了。小壳走到玲珑别院后面,四处看了确定没人,终于问道:“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沧海微笑着,一副早知道你会问的表情,说道:“总算不太笨。”
小壳不屑,“光从金五的叙述中根本猜不出凤翅就是钥匙。”
“为什么他们都不关心,你就这么执着?”沧海没有进屋,转回身面对小壳。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小个子,忍不住一笑。
“你说不说?”小壳又有发怒的迹象了。
沧海马上道:“我以前去过伏牛山。”
小壳惊讶的瞪起了眼睛,“你见过‘小国库’的钥匙孔?”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早就没有印象了,毕竟那只是个传言。第一次看见步摇的时候就觉得凤翅很奇怪,有点像某种特殊意义的图腾。你们看到的时候只觉得设计新颖,为什么我却有那种感觉?所以一直很在意,直到那天你和小石头要把步摇插在我头上……”
“是你先那样对我的。”
“……突然有个画面跳出来,我还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趴在草丛里很认真的在看石壁脚下的一个东西,陈超趁我不备把草棍插了我一脑袋,还说到前面市集里要把我卖了……”
小壳大笑。
“……我很害怕,所以看的是什么东西就遗忘了。后来就连这个记忆也被埋入深处,从来没被想起过。”
“伏牛山是师父带你去的?”
沧海对“师父”这个叫法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道:“是。”
“虽然出现了那个画面,而我也知道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但却怎么也想不出是在哪里看到的又是什么,并且这跟金步摇一点都联系不上,只能直觉的认为凤翅有问题。直到金五说出‘小国库’的瞬间。”
“哦?”小壳想了想,“这么说,说你猜的倒也合理。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沧海说了一半忽然顿住,审视着小壳愣了愣,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小壳扯着嘴角略微仰起头,“武林高手的直觉。”
沧海笑了。“……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你是说金五在撒谎?”小壳支起右手摸着下巴。“看他的样子不像,而且那么完美毫无破绽的供词不是一晚不睡就能编出来的。”
“不错,金五没有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沧海站在庭院里想了很久,微蹙着眉心道:“不知道。”看了小壳一眼,又马上垂下目光语速很快。“我教你八阵图变化吧。”
“什么?”小壳右眉蹙起反应了一下,“……为什么啊?”
“你不想成为那第六个人么?”两手环胸靠在假山上。
小壳眨了眨眼睛,缓缓皱起眉头离近了一些直勾勾的盯着沧海,将他每一丝神态变化都看在眼里,看得他努力向后撤着身子贴在假山石上后背发凉。较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小壳问道:“你是我哥吗?”
沧海想笑但被盯得生生憋了回去,唇角微微扭曲无奈道:“当然是了。”
小壳又盯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向后退了退,又整体打量了他几转,思索道:“你不觉得应该是我缠着你教我然后你就故意推脱不教这样比较合理吗?”
“……在你心目中我就那么讨厌?”忍下擦冷汗的冲动。
小壳一如既往的不给面子,“这我还悠着说的呢。不过不用请示一下就随便教我……八阵图不是最机密的了么,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选你做接班。你又是陈超的徒弟,没有人会反对的。”
小壳想了又想,终于问道:“为什么是我?我还没心理准备呢。”
“因为你背景好啊,没有比你再白的白道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还准备什么。”
“……这么白痴的原因,我不学。”
“哎,呀?你还敢讨价还价?!”沧海努力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毫无威胁感的吼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跪着求着想学八阵图都没有人教啊?!现在我说教你你应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铭感五内才对啊!你……哎你怎么这样啊?”
“你怎么这样啊,”小壳看着他都看乐了,“人家不想学你还偏得教,学了八阵图不就代表得为雁塔的资料负责了么?那不就等于担起了整个江湖么?你觉得我现在合适吗?”
“合适啊,有什么不合适的?那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合适吗?”
小壳微微仰起头,用一种以沧海看来很白痴的表情侧首看着他,淡淡的蹙眉淡淡的笑,说道:“差不多啊。”可恶的笑开。
沧海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脸都憋红了还是不知怎样反驳。小壳又道:“合适。”为了加强说服力,还用力点了下头。
沧海双肩起伏。猛的回身趴在假山上。
“唉。”
无奈了没多久,忽然被小壳扳回来脸对着脸。小壳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啊?”
“啊?”沧海后背又贴上假山,眨着眼睛愣了好几秒,愣道:“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你的语气像在安排后事。”小壳不忧也不怒,平静道:“使用内功对你来说真的那么勉强?”
“……什、什么?”
“连陈超都生那么大气?”还动手打了你?
“……是他自己不管我……”
“他跟我说他那天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尾声了,就是你最后收力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两眼望天,“……是么?是这样么?”低下头瞪着小壳,“在这种事情上你能不那么精明么?”
“不能。你到底有事没事?”
“我没事!真的没事!哎你就那么希望我有事吗?”小壳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那你要怎么样才可以相信我没事?”
小壳憋得面色微红,“别教我八阵图我就相信你不是遗言。”终于忍不住了。小壳露出酒窝。
“……你。”沧海两手托在腰后,无力的望了望天。今天天气很晴朗。“假如是遗言呢你学不学?”
#####楼主闲话#####
小壳支起右手摸着下巴。“那么完美毫无破绽的供词不是一晚不睡就能编出来的。”
尘外内牛满面:那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
第六十六章缥缈云山外(下)
“假如?”
“对,假如。”
小壳撇嘴答得干脆:“不学。”不让沧海开口,紧接着道:“这样你有未完成的心愿就不会死了。”
沧海启唇,又闭嘴。
对视良久,沧海淡淡一笑,低声叹道:“傻瓜。”天边有一朵白云飘过,带着远方的思念。
“那会死不瞑目的。”
小壳自己也想不懂为什么自己当时竟会笑了,他忙低下头去掩饰眼中的温热。沧海使劲仰头看着天怎么也不肯垂眸。小壳心里忽然一阵惆怅。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对他好一点?
小壳正偷偷用余光瞟着他的时候,沧海忽然拧眉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啊?一点都不像我。又矮又丑又没责任感,经常惹我生气给我买个糖还要推三阻四……”终于低下头却忽然一愣。
小壳猛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手臂收得很紧很紧。不痛,却有点难过。半晌,沧海才戳着他的肩膀道:“起开啦,多恶心啊。”
“等出去了给你买糖。”声音闷闷的。
“……那你抱吧。”
小壳松开手。“不要了,忒硌得慌。”扭头走了。
武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能够触类旁通的东西,至少对于身体方面的运用可以发挥到极致,并且它可以磨练一个人的意志永不言败,还能以个人的力量单挑一群恶棍锄强扶弱扬名立万,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帮你保持身材。
“走你——”石朔喜跳起弓膝,一个空中戏蝶,毽子在膝头一点,准确飞向唐秋池;唐秋池毫不含糊,微侧身让过毽子,两脚离地苏秦背剑;毽子直直往高空弹去,落下时被寂疏阳用脚尖接住,花开并蒂;最后薛昊里翔弯足,毽子停于鞋底再被蹬上,上天入地!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四个男人在院里踢毽子,要比花钱去看的舞蹈还要好看不知多少倍,但前提是这四个男人必须都得年轻,身材必须要好,技术必须过关,而且必须很帅。目前的条件无疑已经完美达到,所以罗心月也没回房去,而是坐在屋檐下,柔胰托着香腮,微笑着欣赏。卢掌柜干脆把桌子搬了出来,坐在外面喝着茶水看,要不是碍于身份,他准得脱光了膀子下场,跟那几个小子比试比试。
听完了金五要说的话,几个丫头小子们就都去忙了,只剩他们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杂人闲得手脚发慌,其中尤甚的石朔喜就央罗心月做了个彩羽毽子,四人便在院中顽耍起来。起初还是普普通通小打小闹的踢了几个回合,不知是谁无意中做了个花样开了个先河,余人便不示弱,动作也越来越难,越来越好看,最后只见得满场衣袂乱飞,毽子忽高忽低,连谁是谁都难以分辨,竟变成了比试轻功了。
正是如火如荼的阶段,玲珑别院的院门忽然被礼貌的轻轻敲响,没有人注意。停了停,又发出了大一点声音的“笃笃”声,踢毽的四人几乎同时站定,院门已被轻轻缓缓的推开,发出温暖的吱呀一声。
院门口,正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笑呵呵的站在那里。毽子落地也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响。
那老翁额头光洁而微微凸起,满头白发在脑后整齐的绾了个鬏,白眉卧蚕,一部银须飘洒胸前,面貌慈祥而沉静,身穿一件纯白色大袖宽袍,拖一双赭色方舄,手里拄着根等身的老藤拐杖,杖首用红绸吊下一个大葫芦。他的身材不是十分高大,背脊挺得也不是特别的直,但这老翁就以那种闲云野鹤方外仙长的飘渺姿态微笑着站在院首,就令石朔喜他们有一瞬隐约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西天。
老翁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慈爱的微笑着看着他们。于是石朔喜就问道:“……老伯?你找谁?是不是走错路了?”住了口又马上道:“不对啊这里是方外楼啊……”
老翁笑呵呵的将目光落在石朔喜脸上,终于开口亲切道:“你是小石头?”语声轻缓却如洪钟。卢掌柜和罗心月早已站了起来。
石朔喜愣了愣,不好意思挠头道:“那是小唐瞎叫的啦,其实我叫石宣,字朔喜。”这老伯应该是骑着梅花鹿什么的来的吧?
“小糖?”老翁挑了挑眉毛,捋须呵呵一笑,略回过首看向门外。
只听哒哒蹄响,呦呦鸣声,一只棕灰色的耳朵显露在门边,慢慢出现了整个身躯,栗红色毛皮梅花状斑点,竟真的是一头梅花鹿!
石朔喜的嘴巴里已能塞下一个鸡蛋。
荆门梅花鹿,藤杖老仙翁。
缥缈云山外,杳然空无踪。
这老翁腾云驾雾般出现,众人只顾诧异而好奇的打量猜测,却忘记了问他是何许人从何处来。
老翁气定神闲,忽然眼神一亮向他们身后唤道:“小白。”
小壳听见沧海叹气的声音,仿佛同情的望了他一眼。众人齐回首。沧海和小壳行至近前,向老翁略一躬身。“楼主。”
哦,原来他是楼主。
“什么?!他是楼主?!”石朔喜大喊,众人一起张开嘴巴准备吞鸡蛋。“你……你就是传说中的方外楼楼主?我的偶像?我心目中的神……?”
哦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唐颖在你心目中是什么?
答案是:女神。
楼主依旧笑呵呵的站在那里,淡定自若。梅花鹿叫了一声,跑过来咬住沧海衣角。沧海不觉微笑蹲下,梅花鹿将头靠近他肩膀,他便顺势将它搂住。柔顺温热的皮毛,仿佛还感觉到经脉的跳动。沧海牵起唇角闭上眼眸。
众人已看得发呆。薛昊喃喃道:“方外楼啊……”
“……这鹿?”颇有点风度的唐秋池愣愣发问。回答的是楼主。
“哦,你问这鹿,她的名字叫‘花妞’,跟大白二白和小白从小玩到大的。”
众人一头雾水。
只有石朔喜看了眼没有角的梅花鹿,撇嘴道:“怪不得,原来是个母的。”
停了一会儿,寂疏阳问道:“那大白二白和小白是什么?”
楼主还没说话,就听一声惨叫。
小壳怒吼道:“你掐我干什么?!”
沧海依旧闭着双眼享受的搂着梅花鹿,一只手放在小壳腰间。优雅的收回手微笑站起,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恭敬道:“请楼主厅内用茶。”
第六十七章高手盗墓贼(上)
楼主呵呵一笑,说道:“众位英雄,请了。我有些话先要和沧海说,咱们容后再叙。”与每个人都分别见了礼,和卢掌柜拉了拉手。众人还礼不迭,心中对这位方外高人又是钦佩又是亲近。
楼主没有进厅,而是引着沧海和小壳来到后院,在阳光下的石凳上落座。梅花鹿还留在前院,一点也不怕人,睁着一对纯善的眼眸在众人身上逡巡。罗心月很是欢喜,走上前抚摩它的头,它就顺从的微微俯首。过了一会儿,梅花鹿睁开眼睛,跑到了石朔喜面前,呦呦低鸣。
石朔喜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就受宠若惊。咧着嘴僵硬的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梅花鹿的背,梅花鹿却伸出舌头在他掌心痒痒的舔了一下,然后走近贴在他腿上。石朔喜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梅花鹿抱住,激动的说道:“花花,以后别跟唐颖了,跟我吧。”梅花鹿在瞬间伸了一下舌头,不知是被勒的还是不屑的。
尚不知道被人戗了妞的沧海正恭敬安稳的立在楼主身侧。林中的花雀时而叽喳,更显出榆荫下的闲静。楼主就像聊天一样的口气微笑道:“你知道世上什么东西力量最强大?”
沧海想了想,道:“水。”
“为什么?”楼主的神态那么慈蔼,语言那么可亲,沧海安心的与他谈论,语声也柔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与世无争,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
楼主微笑颔首,“你讲得不错,无欲则刚。”顿了顿,又道:“有时候忘情忘的,不只是男女之情。”
小壳听得一愣。楼主继续道:“你知道天道为什么公平吗?就因为祂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方外楼这么多年所做的,不过是顺天意而行,所以才能长久。一切最终的结果都是定数,是么?那么使用手段和不使用手段又有什么分别呢。”
沧海认真听着,半晌后方才答道:“楼主教训的是。”
楼主笑了笑,拉住沧海谨垂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难为你了。”目光转向还没想明白的小壳,对沧海说道:“有空教教他八阵图的走法吧。”
“……啊?”小壳傻了半天,“为……”
“我知道。”沧海没有看小壳的表情,微笑垂眸。
楼主欣慰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前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笑道:“昨晚雁塔的风是不是冷的?”
沧海眉角微扬。楼主又道:“百晓生让我转达你,有时候不是耳得之即为声,目遇之便成色啊。好了,你们俩不用送了,去忙吧。”
沧海和小壳依然站在原地,对着楼主离去的方向出神。
珩川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现在他又出现了。正在玲珑别院讨论问题的众人呼啦一下围上来。珩川的第一个反应是拔腿要跑,转念一想没得罪他们啊不用怕被群殴吧,于是站下来。看来这小子已经被埋伏过很多次了,真遭恨。
大家围住珩川,开门见山的问道:“大白二白和小白是什么?”
呼,没跑算对了。珩川正这样想着,只听见了前面和后面的话,忽略了中间三个字,于是随口回答道:“哦,你们说那个啊,都是楼主的宠物啊,大白是只白猫,二白是只白兔。”珩川唯一的好处就是有问必答,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
“宠物啊……”
“那小白呢?”寂疏阳道。
“那是公子啊。”
寂静。
珩川周围站了一圈抬头看天的人。
五秒后,卢掌柜终于耷着眉毛问道:“小白……就是唐颖?”
“对啊。”
“唐颖……就是小白?”
“没错啊。”
“……都是楼主的,宠物?”
“……呃——那个不知道啦,不过表少爷是公子爷的宠物是肯定的啦……”
一只白猫和一只白兔还有一头梅花鹿,再加上一只小白一只表少爷……
众人拧起眉毛,头上滑下一个大水滴。
“那不对啊,”唐秋池忽然道:“那为什么唐颖会排在大白和二白后面呢?”
“唔,这你就不知道了,因为是先有的小白后有的大白和二白啊……哎呀,就是……反正,反正就是——你想啊,小白已经被人占了吧,那就只好叫别的白了嘛,对不对?哎你们明白了没有啊?”
众人齐声答道:“没有。”
沧海回到屋里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他了。跟进来有问题要问的小壳呆了一下,说道:“那我先出去了。”
“不用。”沧海叫住了他。他只是略微踌躇了下,便立在一边。
在屋里面等待沧海的人,其中一个也是他的书童兼保镖,是个名叫瑛洛的少年。
瑛洛。璎珞。
但瑛洛和璎珞的华美正好相反,他干净纯粹,简单细腻,与瑾汀的潇洒不同而是另一种沉静。他喜欢穿淡色的衣服,不笑的时候眉眼也十分柔和,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虽然话多却并不令人反感。有人说他和人动手的时候,像一只白鹤在跳舞。
瑛洛身边的那个人却让小壳大感意外。那人穿着黄褐色的布衣,面颊已瘦的微微凹陷,颧骨却并未凸出,颔下黄须稀疏,满脸疲惫不堪,却有着一对细长精神的眼睛。这人小壳以前见过,竟是刘苏命案中负责勘验尸体的仵作,关七先生。
“公子。”关七带笑请了个安。瑛洛则安静的一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观察沧海的面色。
沧海微笑还礼,扬手请坐。“关先生客气。几个月来马不停蹄,真是辛苦你了。”
关七的情绪竟是高兴而微微激动的。“没关系,我喜欢。”
沧海忍不住苦笑,小壳疑惑的耷了耷眉毛。
#####楼主闲话#####
今天来说说‘明月知我心’这一章。沧海兄弟俩感情方面放在一起写,尘外故意使用了对比的手法,相同的事件发生在不同性格人物的身上,会有不同的表达效果。
point1关于月下等人:相同的情境,慕容在月下等沧海,就是浪漫,沧海会很温柔;小壳在月下等沧海,就被认为是无聊,沧海会说‘起开别烦我’;沧海在月下无意中等来了罗心月,两个人却很惆怅;最后沧海在月下又碰上了黎歌,是个让人很难拒绝又不得不拒绝的场面;当然不得不说的是沧海在月下还碰到了石朔喜,那男人的会面就比较戏剧性了;相同的情境,不同的心情。(待续)
第六十七章高手盗墓贼(下)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的瑛洛忽然道:“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人贩子。”语音低哑如笙。
“哦?贩的是谁?”
“我。”
“是么?”沧海饶有兴味的打量了瑛洛一番,语气不很急切。
“你已经知道了?”
“还没。”
瑛洛长得最好看的地方其实是手,像女人一样白皙柔软的手,如果光看手不看脸的话,从没有人认为这双手的主人会是一个男人。所以瑛洛总是把手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
瑛洛背着手吸了一口气,“那你就不想知道结果?”
沧海眨了下眼睛,直视他慢慢笑开,“我了解你。”十指指尖相抵支在颔下。
“了解?为什么不是相信?”瑛洛固执敏感,像亟待报仇的蜜蜂的尾刺,一旦盯上决不放松。所以他一直是沧海得力信任的下属。
“有什么区别?”含笑,挑眉。
“区别很大。”
“哦,好吧。”
沧海了解他,所以还是什么也没问。果然瑛洛说道:“我假装让他们抓走,然后深入巢穴,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沧海略微点头,笑容灿烂。“我就说我了解你嘛。”
瑛洛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柔和的,只是双唇几不可见的抿了一下。
无意中被忽略的关七先生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兴奋而急切的说道:“山东果然有很多坟墓。”
“山东?!坟墓?!”小壳不觉诧异出口,见三人同时望向他,愕了下继续问道:“你、你去了山东?”
“还有我。”瑛洛紧接着缓缓道。
“去、去山东……干什么?你刚才说坟墓……难不成你们去山东盗墓了?”
“错,不是‘盗’,而是‘挖’。”关七先生眼眸半闭,晃着一根手指认真的更正。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多了。虽然都是为了财富,但是盗墓要的是金钱,挖坟要的是尸体。”关七先生摇头晃脑的像个教书匠,外面大太阳普照小壳还是打了个冷颤。“……尸,体……?”
关七先生睁开眼不屑的看了小壳一眼,又望向沧海。沧海道:“关先生见笑了,这是我表弟。”
“哦——”关七马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住小壳的手,亲切道:“原来这位就是表少爷啊,真是一表人才!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小壳赶忙不着痕迹的抽回手,干笑了两声。
沧海又对小壳道:“这位关七先生,你见过了。他以前……”习惯性的摸上额角,“……他最早是个跌打医生,后来兼职接骨,为了研究人体的骨骼结构,他就经常去乱葬岗弄些白骨回来研究……”忍不住顿了顿才能继续道:“后来就去挖坟……挖着挖着,就喜欢上了验尸……嗯……”瑛洛已经开始憋笑。沧海已经开始发冷。
关七没注意这些,自己得意的接下去道:“后来我还为冤死的好多好多尸体伸了冤,结果名声大噪,正式成为了一个仵作。当然了,因为我经常去挖坟的缘故,我渐渐还成了一个盗墓高手。”
小壳听得面目僵硬。沧海已经开始揉捏额角,却还是补充了一句:“关先生还是一位武学奇才,他从接骨的生涯中自创了一套分筋错骨手……但江湖中知道他会武功的人,不多。”
要说起来,这位关先生好像在接骨方面真的很没天分,本来人家是扭了手臂来的,结果走的时候断了三根骨头。长此下去关先生不仅不能糊口,出门还要被人打,所以他只能去找些死人骨头出来练练,没想到接骨没练好,倒练出了分筋错骨手。
小壳撇着嘴拱了拱手,但“失敬”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么……关先生怎么会加入方外楼的?”
关七得意得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半闭着眼睛道:“方外楼需要我这样的人才,我需要尸体。”
黑线,黑线,沧海和小壳满头都是黑线。
瑛洛幸灾乐祸的在一边微笑。你们只是才刚刚领教而已,而我已经跟他在一起朝夕相对了两个多月啊两个多月!瑛洛的眼眸中爆发出逼人的寒芒,对着沧海的背脊。沧海忽然觉得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这位仁兄了。而小壳想到的是,原来代替我和珩川受苦的人竟是瑛洛大侠!
瑛洛平静道:“在关先生的带领下,我们一共挖了二十七个乱葬岗。其中二十一个是官方的,十三个已经烂没了,四个被野兽扒出来或拖走或就地啃了,六个埋藏地点隐秘可疑,三个人数上百。挖坟期间被官兵发现驱赶两次,看见鬼火一次,没有诈尸现象。”
“以上是所有数据,这里有详细报告。”瑛洛面无表情的递过一份卷宗。
沧海咬着手指勉强听完已经尽量没在椅子里缩成一团了,笑得嘴角在抽搐报告都没敢接。“呵,呵……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关系,我喜欢。”关七又眯着眼睛说了一遍。瑛洛负手的背后发出喀喀的骨节声响。小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沧海身边。
“呃……咳,有什么线索?”
“有,”瑛洛道:“三个人数过百的乱葬岗里,其中有一个在牙山深堑,一百零八具死尸,死亡时间最长相隔两年,怀疑是十二年前被剿灭的烟台流匪行凶所杀。”
沧海点头,“干得好。你们竟找到了当年客商的尸首。还有什么?”
“还有……”瑛洛在犹豫,选择着声调。“另外两个人数过百的乱葬岗……”清咳一声。
“……怀疑是卢掌柜的家人。”
#####楼主闲话#####
(接上回)
point2关于约会:沧海和慕容、罗心月、黎歌的相处,应该算是成人之间的爱情了,但是我故意将他们的谈话写得童真(尤其是女性),让他们谈论时节奏氛围趋于轻松,而将小壳和花叶深两个少年男女的约会写得凝重有深度,对比反差较大,紧扣情节。兄长方面比较排斥肢体接触,而弟弟却希望去抱一抱花叶深,作为女性来讲,她们倒是不一定反对心仪的对象碰触自己的。(待续)
第六十八章乱葬岗之谜(上)
“另外两个人数过百的乱葬岗,怀疑是卢掌柜的家人。”
小壳抬起眼皮。双眸陡然一深。
沧海垂下目光。胸膛规律的起伏,面色平静。下意识的十指指尖相抵,低头轻啮中指。小指因血脉的搏动轻微一颤。瑛洛的目光就盯在他的小指上,关七先生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后,沧海轻轻说了两个字:“证据。”
瑛洛转移目光,盯向桌腿。“济宁梁山距离卢掌柜的老宅不到十里,而这两个坟墓就是在梁山的山阴和山阳分别被发现的。山阴墓一百五十一人,山阳墓一百五十二人,关七先生严格按照这份卷宗查验过尸首,”瑛洛将另一份看来年代久远的卷宗放在沧海面前,小壳看名签为“山东卢冉老宅失火悬案失踪人名单”。
瑛洛接道:“所有白骨的年龄、性别、身体状况都和资料吻合,如果资料和关先生的判断没有错的话……”
关七马上说道:“我可以保证结果。”
沧海点了点头,“我相信关先生。而那份卷宗,已经交卢掌柜亲自过目……没有差错。”当时卢掌柜老泪纵横的看完名单的情景,沧海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小壳叹气的声音响在这沉寂的屋中那么清晰。众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游了一会儿。
瑛洛低哑的嗓音又道:“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疑点。”
小壳马上看向瑛洛,沧海还是那样微垂首的姿势没有变。继续陈述疑点的是关七先生,他脸上的疲态更甚,眼珠却更亮。
“验完了所有尸体以后,我发现了一具不在名单之内的骸骨。”
小壳急切追问:“你能肯定吗?”
关七道:“能。”
沧海的十指由相抵变为交叉,语声低沉而理智。“何以见得?”
“你看,”关七翻开名单,指点了几处,方道:“这二十个人当时都是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年龄,其中有十五人是卢冉的徒弟,三人是家仆,两人是子侄。这两个子侄是读书人,三个家仆经常做粗活重活,但这五人从没练过武功,”
“尸首中,果然有两个四肢纤细的年轻男子,身体状况与名单记录吻合。还有三具尸体,骨骼粗壮,但绝非习武所致,明显是经常用力不当而造成的轻微后天畸形,当是那三个家仆无疑。除此五人外,名单中再无其他年龄相似且不会武功之人的记录,”
“而这第六具骸骨,却是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骨骼发达,尚未变形,且不会武功,应是经常承担一部分劳动的普通青年。”
关七说完就沉默下来,等待众人思索。半晌后,小壳道:“这第六个人是被误杀的吗?”
瑛洛摇摇头,顿了顿方道:“不能确定。两处坟墓都比较偏僻隐秘,从悬案角度来看,凶手谨慎异常,且密谋了很久,应该不会出现行事时被人撞见然后灭口的情况,就算灭了口也不会和卢掌柜的亲属埋在一起,这样做只能增加被人发现的几率。”
小壳眉间的皱褶加深。
沧海道:“关先生,还能查出那些人的死因么?”
关七摇头,“年代太久,肌肉已经烂光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不是钝物击打或高空坠落而亡。因为虽然有一人腿骨折断,却并非生前所致,而其他白骨都无裂痕。”
沧海点了点头,又道:“也能排除中毒而亡的死因么?”
“是的。”关七的眼睛闪着亮光,带着赞许的笑意。“中毒而亡的话应是腹腔发黑,但他们的骨头都很白。”
“那么,迷药呢?”
“迷药?”关七愣了一下,又马上惊喜的盯着沧海的脸,“不能排除。但是验不出来。”
沧海没有抬头看关七的脸,但是他几乎能保证当关七遇到了心仪的尸体时露出的一定也是这种表情。“这么说,这两个坟墓的尸体保存的都很完整了?”
“是的,几乎没有损坏。”关七回答的时候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
沧海紧接着问道:“那么尸体在坟墓中的排列情况呢?”
两人瞬间瞪大双目,震惊的对视了一眼。关七难以置信的审视着沧海,瑛洛无可奈何的扯了下嘴角,叹道:“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觉得你好像亲自去看过了一样。”关七道:“是呀,你不会另外找了人跟踪我们吧?”
沧海不得不笑了,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速非常缓慢的说道:“尸体排列的非常整齐?”
“……不错。”
“除了没有墓碑和棺椁,就像入土为安的埋葬一样?”
“……是的。”
“还带着对已死之人的敬爱,仿佛一种仪式?”
“唉,”关七垂下眼皮,“不瞒你说,我挖了这么多年的坟,早已失去了对死人的尊敬和恐惧,但是当我看到方圆半里的深坑中那上百具排列整齐的白骨时……我竟然想为自己过去的所为虔诚的忏悔,并想干脆就此洗手不干……”
瑛洛接道:“我们之所以还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说,你没有亲眼见过,不会明白我们的恐惧。”他感觉脖子上的冷汗正像一条蚯蚓爬进衣领。“我们觉得能这么冷静埋葬这么多人的人,简直不是人。”
“你不知道,这些尸体中间相隔的距离都几乎分毫不差,每具尸体的双手都被细心的叠放在胸前,最大的死者八十六岁,最小的……”
“……三岁。”
“你能判断出埋葬这些人的人共有几个?”
“不能。但是他们的心情绝对相同。”
小壳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开始发抖,心跳紊乱,呼吸困难,简直都要虚脱。沧海只是缓缓的张开嘴巴,缓缓将右手的食指弓起,缓缓将第二节关节塞入齿缝。他的右手像风中蜜蜂的翅在轻轻战栗,左手缩在袖里紧紧捏住扶手。半晌后将右手放低,第二截食指上却已清晰的印上一枚紫红色的牙印。
沧海不敢大声说话,怕掩饰不了声线中的颤咽。“多出一个不相干的人,实际上就是少了一个人。”
“不,”瑛洛的声音更加低哑。“少了两个。”
第六十八章乱葬岗之谜(下)
“多出一个不相干的人,实际上就是少了一个人。”
“不,”瑛洛的声音更加低哑。“少了两个。”
“都是卢掌柜的徒弟?”
瑛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沧海变动了一下姿势,背脊挺直完全靠在椅背上。“原本我以为根本找不到卢掌柜的家人,或者就算找到也查不出什么,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迷雾般的结果。但是这种拖延了二十余年的悬案,除了回去勘验现场外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
“然而你们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又发生了一个新的案件使旧案有了转机,我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能使卢家举家迁移的只有他们的自己人,而其中最有威信的一定就是卢掌柜的徒弟。”
瑛洛竟然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少了的这两个人的确是卢掌柜的徒弟。你要不要猜一猜少的是谁?”
“不要。”沧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少了的人无疑最有嫌疑,楼主告诉过我们,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是的,但是百晓生也认为,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情报专家,就必须怀疑一切,”瑛洛仔细观察着沧海的神态,缓缓说道:“少了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四祈愿,一个是老六蓝叶。”
这次不仅是沧海,就连小壳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瑛洛不满的微微眯起右眼,“你们早就怀疑他们了。”
“没错,”小壳对于这个陈述语气的质问态度十分坦诚,“因为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从卢掌柜为数不多的供词中判断,最有动机的人就是老四。至于老六……”小壳皱起了眉头。
沧海道:“蓝叶是个悲情人物,在我们的心里是非常希望他能够活下去的。”
“不错。”小壳舒开眉头附和的点了点头。沧海又道:“但不排除他和老四同谋的可能。”
瑛洛不再开口。小壳却探究的看了沧海一眼。关七先生对案情的讨论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半垂着眼皮貌似痴呆的坐在一边。
沧海又思索了一小会儿,便为所有的线索做了一个总结。“从表面证据来看,埋葬尸首的人应该是死者生前熟识之人,尤以墓中少了的老四祈愿和老六蓝叶的嫌疑为最大。凶手的身份和动机仍然不能确定,也不排除老四和老六行凶的可能。”
小壳插口道:“你是说老六或者老四杀了那些人又把他们安葬?”
“有这可能。”
“那他干嘛还要杀了他们?”
“不知道啊。也许杀完了又后悔了,又或者是误杀……我又不是凶手我怎么会知道。再有,凶手和死者的感情很深,希望他们死后能够安息,是以将墓穴深挖,尸体平放,或许填土以前还整理过死者的仪容。这是第一种可能。”
“这么说还有第二种可能?”
“是的。第二种可能是埋葬尸体的人是个跟所有死者都毫无关系的人。”
“那他干嘛要这样做?”
“也许他就是凶手,行凶后觉得死者非常无辜,就为他们做了这些事当做赎罪。”
“可那根本不足以赎清罪业。”
“是的。但无论哪种可能这个埋葬尸体的人都是个疯子。”
“我们同意。”小壳、瑛洛、就连关七都马上这样道。
“就算之前不疯,埋完人以后也会疯掉。”关七又补充了一句。
“那么凶手是不是可以锁定为一个疯子?”
“天下间的疯子何其之多,你要怎么找?”
沧海沉默了。半晌又道:“还有那个身份不明的第六具骸骨。这就是我们得到的所有线索。”
瑛洛忽然又看向了关七,而关七也正在看着他。沧海则用手背抵住侧颊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互相使眼色。最后还是瑛洛开的口,“……还有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关七立刻帮腔道:“是的,极其诡异。”
“……第六具骸骨……第六具骸骨交叠在胸前的手中……”
关七接道:“握着一束野花。”
沧海和小壳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恶寒。
“是的,野花。”瑛洛又咳了一声,方才低沉接道:“虽然已经风干……但是能看得出来大概的草杆和卷曲的小叶片……还有萎缩成球状的……”
“花头。”仅凭个人的承受能力很难说得下去,于是关七只好接道:“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是仍然可以分辨……是野花不会错。”
沧海又要去啮咬他那可怜的食指了。小壳皱着眉头咧嘴。
“很诡异,是不是?”瑛洛征求了一下他们俩的意见。没有回答。
小壳看着沧海,欲言又止。“你说……”
“我不知道。”沧海马上回答,回过神来又不耐道:“我有多久没教过你念书了?”
小壳一愣,“很久了。”
“那好,今天再教你一个。能猜出这个疯子的想法的人,一定是个比他还疯的疯子。懂吗?”
“……懂。你不是疯子,所以你不知道。”
“很好。”沧海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继续安静的坐着。“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卢掌柜。”
关七告辞之前,问沧海道:“我发现你对验尸很有天分,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沧海一哆嗦。“……看吧。”
“什么叫‘看吧’?”
“就是看吧。”
关七走后,小壳坐在床上一直发呆,瑛洛坐在桌后盯着沧海。沧海以手加额大大叹了口气,自语道:“如果真能破了这个案子,大爷我一定要放个长假,什么都不管了。”顿了顿又重重点了个头,重复道:“没错,什么都不管了。”
瑛洛忽然道:“两个多月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沧海无所谓的答道:“没关系,等到了冬天我就会把自己养肥的。”
“哼,”瑛洛嗤笑了一下,“你以为自己是熊掌么?”
“……我不和你计较。看在你这次辛苦的份上。”抬眼看了看他,又道:“你不累么?早点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嗯。”瑛洛答应着却又不动。
沧海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还是很久没见我舍不得走了?”
“都有。”瑛洛看着沧海的眼睛,郑重道:“蓝叶的妹妹——”
“可能没有死。”
第六十九章墨子悲丝染(上)
“……你说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小壳。
瑛洛垂下头去。“我说,蓝珊……可能没有死。”
“……怎么可能。”小壳半口气还梗在喉中,“脑袋都被马蹄踏烂了怎么可能不死?难道世间真有换头之术?”
瑛洛垂着头没有说话。沧海放松的躺在椅子里,眼神却忽然很无辜。半晌,瑛洛叹道:“我要告诉你,死了的那个人不是蓝珊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她的身上穿着蓝珊的衣……”小壳忽然一顿,脑中几条灵光同时闪现,他没有捕捉到一条。
“不错,”瑛洛抬起头来,“她的身上是穿着蓝珊的衣服,但是死时已经面目全非,仅凭一件衣服就认定死者的身份,是不是太武断了?”看了眼紧盯着自己的小壳和嘟起嘴巴的沧海,接下去说道:“挖坟之前,我看了所有有关山东坟墓的卷宗,其中当然包括蓝珊的。说实话,虽然我很同情这个身世凄惨的女孩,但是她的坟墓资料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来挖坟的途中,我经过一片坟地时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婆婆,拄着拐杖正盯着一块墓碑出神,神情非常悲伤,而那块墓碑的年头显然不短了,好奇之下我瞥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蓝珊之墓。”
小壳瞪起了眼睛。“还有认识蓝珊的人?”
瑛洛继续道:“我查了资料确认了是蓝叶妹妹的坟,才过去盘问那个婆婆。结果,我也震惊了好久。世事难料,天意弄人,用在这件事上简直分毫不爽。”
“什么意思?”
“婆婆,这里风大,你要保重身体啊。”
佝偻的老人听了温暖的问候,缓缓转过脸,略微仰起头,看见一位沉静的少年。婆婆的脸上满是沧桑,一双眼睛却温柔而善良,“谢谢你,年轻人。”她说完又慢慢垂首,继续用目光摩挲着夕阳下的墓碑。
瑛洛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为她做些什么,就算不是为了查案。他蹲下去用双手清理这块墓碑,将干枯的野草拨开,婆婆却道:“谢谢你年轻人,但是不用了,”满目荒冢。“你若只为我清理这一块墓碑,对她的邻居来说岂非太不公平?何况,我不想让她这么显眼。还是谢谢你了,年轻人。”
“这位蓝珊……是您的朋友?”瑛洛站起身,只能这样猜测。
“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女儿?!瑛洛吃惊得半天喘不过气。婆婆没有注意,还自顾接下去道:“她的名字叫华芝。我的华芝……”
“可、可是这墓碑……”
婆婆平静道:“墓碑写错了。”
瑛洛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极大的秘密,一时迫切的想知道结果,心中又害怕这是个不能承受的结果,他真希望这时候公子爷能在身边。他的心狂跳着撞击胸膛。
婆婆看着墓碑上的斑驳,沉默了好久。瑛洛不敢打扰她,更不敢问。不知过了多久,婆婆终于再次开口:“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母亲还能将女儿的墓碑写错?”瑛洛轻轻点了点头,婆婆没有看见。
“因为,这块墓碑不是我立的。她的坟冢都不是我建的。”婆婆挺起拐杖指着墓碑上的小字:兄蓝叶泣立。风吹雨打已将碑上的朱砂消磨,只有各个黑灰色的碑文嵌入冷硬的石头。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啊。”婆婆叹息一声,讲述出当年的旧事。
“二十四年前,华芝还只有八岁。因为她是我的独女,所以我很宠爱她,都宠爱到了溺爱的地步。她犯了错我不会处罚她,她不念书我也不管她,她整天跑出去和一群坏孩子在一起玩我却连半句重话都没说过。丈夫去世的早,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应该好好教育她的,”
“后来有一天,天都黑了她还没有回家,我便出去找她。街上人都在议论当天发生的惨案,我没有精力听,但最后实在找不到华芝,才想起来人们说的那件事。我到义庄去了,那时华芝已经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我还是认出了她。她左脚底有一个疤痕。但是她身上穿的却是别人的衣服,”
“这我倒是不奇怪。因为她在街上欺负其他女孩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抢她们的新衣服。我虽然悲伤却更加痛恨自己,是我没照顾好华芝,她小小年纪就这么坏触犯了天颜,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伤心痛哭了不知多久,才想起来去买了棺材纸钱,回来时华芝已经不见了。看义庄的仵作带我来到这块坟地前面,说我要找的被马蹄踏死的女孩已经被她哥哥埋在这里。我悲痛欲绝,我就连亲生女儿的尸体都保护不好,让她死了都不能立上自己的名碑……我甚至想半夜来挖出她的尸首重新安葬,但是回家后我大病了一场,终于想了清楚。”
“这是华芝的报应。她一定是抢了蓝珊的衣服,才使蓝叶误认成他妹妹。我不知道真正的蓝珊去了哪里,蓝叶有没有找到她,但我不敢私换名碑,虽然我病好后每天都来这里等待蓝叶,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但假若有一天他回来了找不到妹妹的坟墓该是多么的伤心……”
“华芝短短八年就做了那么多坏事,用光了福寿,死后连个名碑都无福消受便是她的报应。而我二十四年来每天傍晚都守在这里等待蓝叶,想告诉他他埋葬的是我的女儿,却从没实现过,这是我的报应。”
秋风,荒冢,凄凉的老人。凄凉的老人将一朵大红的绢花插在坟头。绢花的红,红得那么刺目。老人看着绢花的目光,就像她当年看着她的华芝。
“好了,我该回去了。谢谢你年轻人,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将我的故事讲给天下人。”
瑛洛讲述完婆婆的最后一句话,眼眶早已湿润。
屋里的三个人都默默的坐着,无力开口,无力移动一根手指。
过了很久以后,沧海才幽幽道:“如果这么说的话……”
小壳抬起头,“你要说的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楼主闲话#####
端午节快乐~今年朱朱都没包粽子,没有我爱吃的香肠馅的粽子…说,你们今年谁吃到了??
借用一句小石头的台词:我好羡慕你啊……
第六十九章墨子悲丝染(中)
过了很久以后,沧海才幽幽道:“如果这么说的话……”
小壳抬起头,“你要说的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沧海垂着头,小壳紧盯着沧海,两人同声道:“小花的娘……”沧海抬起眼,两人对视,眼中是同样深深的担忧。
“和叶深有什么关系?”瑛洛微皱着眉看了眼沧海,又转向小壳。
小壳道:“你不知道叶深的身世?”
瑛洛摇头,“只知道她很坚强。她从来对自己的过去都讳莫如深的。”伸出他那柔软的指尖,搔了搔头侧。
小壳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转头去看沧海,沧海又已垂下了头,小壳只得道:“叶深的娘……可能就是蓝叶的妹妹。她最初离开她哥哥的时候,也是在山东的街上被人抢走了新衣服,她没追上那些人,回来后也没遇到哥哥,想来那时华芝已经故去,而蓝叶……应该在义庄。”
瑛洛瞬间惊异了下,又马上冷静,目光斜垂看向墨绿色锦纹的桌布。左边眉峰低了一低,双唇紧抿。通常他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就是他正努力认真思考的时候。小壳没有说下去,他在等待瑛洛发问。半晌后瑛洛点了点头,“合理。但是仅凭这一点……”
小壳颔首。“很多年以后,叶深的娘带叶深回去找过蓝叶,但是连蓝叶住过的房子都没有了。叶深以为是她娘记错了地址,但我想,那是因为卢掌柜家的老宅被夷为平地的缘故。”
“更重要的一点是,叶深的娘,也叫蓝珊。叶——蓝珊。”
“夜阑珊?”
“叶,蓝叶的叶。”
瑛洛慢慢现出一种恍然的表情。沧海道:“按照年龄推算,小花她娘是六年前去世的,过世时她二十五岁,从那时算十六年前,也就是蓝珊走失的那年,她七岁,而蓝珊,也是七岁。”
瑛洛想了想,啧声道:“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错,”沧海点头,“若非你证明了蓝珊那时没有死,我们还不能将线索联系在一起。瑛洛,你真是我的福将。”淡淡笑了笑,接道:“但是我们最好再问问小花,她娘带她去过的舅舅家的地址。”
“她还会记得么?”
“但愿。”
瑛洛愣了愣,问道:“叶深知不知道她舅舅家是做什么的?如果她知道舅舅家的地址,还猜不到那就是卢掌柜的老宅么?”
“你说得不错,”沧海轻轻捻了捻手指,缓缓道:“但问题是,她不知道卢掌柜老宅的地址。你知道,这份是机密资料,不相关的人是看不到的。至于舅舅的职业,小花的确不知道。或许她娘认为不重要,没有和她说,她那时年纪小,也没有问——”猛然住口。
瑛洛和小壳奇怪的看着他。他半启着口唇,愣了半天,才直视着两人试探道:“那么卢掌柜……不就是小花的……”
“太师父?!”
那两人同时瞪起眼珠。对着沧海。
僵持半晌,沧海才慢慢慢慢放松肩膀,慢慢靠回椅子里,眼神慢慢上挑,瞄着房梁。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神情看起来却非常无辜。过了会儿,又忽然显露出头疼和为难的样子。
“对了瑛洛,你还是快回去歇歇吧。”
“是。”瑛洛站了起来,“那么,我也暂时不会告诉叶深。”
“不。”沧海左手撩起留海,支在额角。“要告诉她。”
“告诉她?”瑛洛一愣。
“为什么?”小壳道。
沧海叹气,眉心轻轻蹙起,“由我们来告诉她,总比她自己将来毫无缓冲的了解到要好得多吧。”
“可是卢掌柜……”
“不是不告诉卢掌柜,是时机未到。”
沉默了一下。
“那么,由谁去说?”瑛洛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壳犹豫。他只是想到了花叶深难以置信梨花带泪的脸庞,就已经手足无措了。到时候,我该如何安慰她?
瑛洛算是个局外人,他不太了解花叶深的过去,按说能够比较理智,但是当一个人在世上孤独了很久终于习惯了的时候,你却突然告诉他其实他还有个亲人,那种心情可想而知,就好像突然知道了当年遗弃了他的人一样。这么不讨好的事情……
“我去。”
瑛洛马上看向小壳,却发现小壳也正惊讶的望着自己。
沧海又说了一遍,“这种事情,当然是我去了。”
愣住。瑛洛和小壳缓了缓,忽然一脸崇拜。
瑛洛走到门口,回头道:“公子爷,我发现你今天特别的帅。你要是个女的,我一定娶你。”说完一溜烟跑了。
沧海噌的支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跳,双拳抖了很久。“可恶……大爷今天不和你计较。看在你这次辛苦的份上。”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说完,想装作无所谓的笑笑,嘴巴却已经撅得老高。
小壳撇着左上角,嘴角在抽搐。
“小壳!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小壳用力抿唇一笑,“我也觉得你今天特别的帅,”见沧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马上补充道:“没有后半句。”
正在这时,珩川来了。抓着腰带甩着圆圈,迈着八字步横着就进来了。“爷啊爷啊,吃粪了!哎人呢?啊在这里!爷,吃粪喽!”
沧海暴吼:“你给我把舌头捋直了!”
“爷,吃——饭——了。”珩川小心翼翼,口型夸张却一点也没被吓到的说道。小壳憋的都快不行了。
沧海沉着脸没有理他。不怕死的珩川又道:“爷,你很久很久没生过这么大气了,脸都羞红了,是不是又有人说你像女孩子了?哎这回可不是我了啊,你别算在我头上……但是吧,你这种表情真的很无害,你还是趁早收起来留着吓唬小女孩吧,不过我想也没什么大用吧……”
沧海的两只袖子慢慢合拢在一块,珩川看见他的发梢都在颤抖,正在疑惑,沧海已经笑眯眯的转过脸来,温柔叫道:“珩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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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墨子悲丝染(下)
珩川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向后窜退一大步,左脚跟被门槛一拦,退势未减,上身后折双脚离地绝美的腾空而起。小壳震惊的站了起来。咣当一声大地震颤,小壳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摇头叹息。
珩川四仰八叉摔在门外青石板上,但是很幸运,后脑勺先着的地。珩川不敢停留,爬起来屁滚尿流的撒丫子了。顶着头上的包。
沧海冲着他的背影嚷道:“记得把饭送过来——”目送一会儿,惋惜的摇了摇头,耸耸肩膀,像终于完成了一件事业一样掸了掸手。回头看见小壳,大大的笑了一个,“小壳,你今天好可爱哦。”
小壳一激灵,抱住了床柱。
沧海和小壳老老实实坐在桌边,愣愣看着一样一样的饭菜被大力蹲在桌上,汤汁四溅。沧海轻声道:“……珩川,我低估你了。”
“没想到你还有胆回来。”
“啪!”珩川把托盘拍在桌面,猛然抬起头。“就你这破人缘儿混的!都没人敢给你送饭!要不是大爷心软就再饿你一天!”
沧海吓了一跳,“珩、珩川……”
“珩什么珩?!川什么川?!早知道去趟山东就能随便说你长得像女的,大爷我早就去了!你知道大爷我每天忍得有多辛苦!还得屁颠儿屁颠儿的伺候你!对!大爷我就是说了!你长得就是比女人还好看!怎么地吧!你弄死我?!”
沧海眨着琥珀色的眼珠,无语。小壳兴奋激动着完全在看戏。屋里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沧海对视着珩川,眉心突然跳了跳,“珩川,你哭啦……哎哟都是爷不好,啊,别哭了,很痛是么?来,”沧海起身给珩川来个拥抱,“好委屈哦,乖乖不哭了,哥哥抱抱,磕哪了?哥帮你揉揉……”
“嗷——!”震天动地。
沧海立马捂住耳朵,小壳龇牙咧嘴。惨叫之声犹在耳,珩川早已不见。小壳仿佛看见一篷白烟。
“你怎么他了?!”
“没有啊……我才刚刚摸到那个包而已……”
小壳刚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就发现沧海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在发呆。小壳没有理他,又吃了两口,往旁边一瞟,他老人家依然没动。平了平气,小壳盛了一小碗莼菜汤,准备拿下他手里的饭碗,没想到他攥的还挺紧。一根一根手指头掰开,拿过饭碗,把汤碗塞进他手里,再一根一根手指头摆好捏稳。
很久之后,沧海一低头大惊失色吼道:“我饭呢?!”瞪着眼珠子看了一眼小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惊喜道:“哇!小壳!我把饭变成汤了哎!你快看!”
小壳翻着白眼叹了一口气,哼道:“不对,你记错了,你从一开始端的就是汤。”
“……是么?难不成我真记错了?”认真思索状。
小壳已经无奈透顶了。
“哎不对!”沧海指着面前的白饭叫道:“这不是我的饭么!我一开始端的就是饭嘛!”
“哦,是么。”
“那怎么会变成汤了……你给我换了!是不是?”
“你自己换的啊,你不记得了?”
“……是嘛?”
“当然了。难不成我掰开你的手把碗换了你都没有感觉么?”
沧海看天想了一下,“唔,说得也是。”放下筷子,拈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又不动了。手腕微微倾斜,汤匙里的汤汁一点一滴的漏下,碗里的小块莼菜转了一个圈。沧海目视前方目不一瞬。这次没过多久就低下了头,愣了一下怒吼道:“我汤呢?!”
小壳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汤匙,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反正晕是肯定的了。“你的汤,你问谁呢。”
沧海一把揪住小壳袖子,“是不是你喝了?”
小壳暴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不要假装无辜!更不要做说谎的孩子!”
跟他瞪视了半天,沧海毫不放松,小壳终于无力。“唉。随你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沧海得意松手。
“真是,早承认了不完了么。”又舀起一勺汤,喝了。
小壳无奈道:“你在想什么?”
“疑点啊。”放下汤匙,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糯米莲藕放在小壳碗里。“你说,那个老婆婆——就是华芝的娘啦,她悲伤女儿能悲伤多久才会想起来去买棺材纸钱?”夹了一块松子鲑鱼放在小壳碗里。
“什么意思?”小壳看了看碗里的饭菜。
“山东的习俗我不太了解,但是一般情况下最少要停尸三天才会下葬吧,婆婆会守着女儿几天才离开呢?如果不到三天,那么蓝叶为什么会这么急于埋葬蓝珊?如果多于三天,那为什么这些天蓝叶都没有出现?”说着,又夹了些青菜堆在小壳碗里。
“嗯,那为什么没有出现?”
“我觉得……哎你知道为什么人死后都要停尸么?”给小壳夹菜。
“……不知道。”
“人死后一般要停尸三天,而且全部的亲友都要来哭丧,最初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呼唤亲人的灵魂使他起死回生……”夹菜。
“啊,能活回来么?”
“据说是有人活回来啦,所以这个习俗一直被延续至今。如果这么说的话,那蓝珊肯定是活不成了,不停尸便下葬也可以理解。而婆婆伤心守尸三天以上我倒觉得不太可能成立,假如成立,而蓝叶没有出现,也有可能是他不忍看到妹妹的死状,也说得通。”
“……你都说通了,还有什么疑点?”
“你说婆婆生病能生多久?”
“哈?”
沧海每说一句,就给小壳夹一筷子菜,堆得小壳碗里都冒尖了,他还没停手。慢慢的说,慢慢的夹。“婆婆能病四十五天?为什么‘五七’的时候也没看见蓝叶?”
“对、对啊。为什么?”
“因为婆婆是傍晚去的嘛。要是蓝叶是白天去的呢?还有,为什么那么巧婆婆那天刚离开死者就被下葬了?”
小壳愣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沧海继续道:“就是因为‘巧’嘛。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凑巧才让我们查了这么久啊,也正是因为凑巧才让我们查出来的啊。”
小壳又愣了好半天,终于道:“原来你说的都是废话。”
“怎么是废话呢,这些线索能说得通才说明是准确无误的呀。真搞不懂你这么笨为什么陈超和楼主还都这么看好你。”
小壳道:“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刚才楼主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你问哪句?”夹菜的筷子终于顿了顿。
“所有的。”
沧海扁了扁嘴,不情不愿的低声道:“……我被楼主骂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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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紫色暗卫长
小壳不很相信。“你说楼主骂了你?以那么和蔼的态度?”
沧海用筷子戳了戳鱼鳃,道:“你见过楼主发火么?”
小壳愣了愣,“好像没有吧,不过我跟楼主不是很熟,你见过么?”
“没有。”全部的菜都夹了个遍,又从糯米莲藕开始,再夹。
“那楼主骂你什么了?”小壳的注意力都在沧海被骂这件事上,其他的都没太注意。
“……你说,我该怎么跟小花说呀?”
“别打岔。楼主骂你什么了?”
沧海看了眼小壳兴致盎然的黑眼珠,叹了口气。“……楼主说我不应该把气撒在金五头上,没能控制住情绪。”夹了一筷子糖拌苦瓜杵在小壳碗里,撅了撅嘴。最讨厌苦瓜了……
“还有呢?”
“……楼主说,就算我对金五发脾气是激将法也不应该,因为如果金五想说不用手段逼他他也会说,他不想说什么手段也没用。楼主说我不够仁义,太急进了。”
“哦。”小壳看了眼面前小山一样的饭碗,没反应过来。“咦?可是才刚发生没多久楼主怎么就知道了?”
“暗卫呀。”
“你是说暗卫报告了楼主?难道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小壳忽然觉得这个职业很恐怖。
“嗯,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报的报。”
“……那、那岂不是……”
“暗卫的人品都是上上之选,在方外楼一般只负责我们的安全,而且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跟进房间的。”
“跟、跟进房间?那还能不被发现?”
沧海托腮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悠闲道:“会被发现么?他已经在你身后站很久了。”
“什……?”小壳猛然回头,要不是有饭桌挡着早就仰过去了。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后幽灵般的人物。“你、你怎么进来的?我后面连个窗户都没有!”
穿紫色衣服的幽灵懒洋洋的说道:“这你不用管。”
沧海一笑,解释道:“他叫紫幽,是暗卫长。别看他这副样子,其实是个热心肠,看来,打我小报告的人就是他了。”
紫幽靠着小壳的椅背,懒洋洋道:“什么叫‘别看这副样子’啊?”
紫幽,不就是紫色的幽灵?呃……“呵呵,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暗卫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紫幽蹙眉道:“什么叫‘这么年轻’啊?”
小壳有点尴尬。沧海笑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你们相处久了就会知道。”紫幽长着一张小圆脸,眉骨较高眼窝深邃,睫毛浓密,一对剑眉常常蹙起,虽然更添气概,但配上那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倒有点不耐烦的意味。
听了沧海的话,紫幽为表示友好对小壳笑了笑,小壳才放下心来,问道:“你不是‘暗’卫?还穿这么鲜明的衣服?”
“我喜欢紫色。”紫幽又那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了。
沧海抿唇,“这么鲜明的颜色你还没有发现他,可见他的轻功了。他要不是这么懒,成就还指不定多高呢。”刚说完又跟紫幽异口同声道:“什么叫‘这么懒’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沧海扯着嘴角笑得欠抽。
“你有什么话快问,我很忙。”紫幽看着天说,但明显对象是沧海。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问?又不是我叫你来的。”想起了什么又对小壳道:“暗卫一般都不现身的,就算你骂他们是白痴……”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冲出来揍你一顿再消失的。”紫幽缓缓勾起唇角,邪恶接道:“我保证,你连谁下的手都不会看到。”
“天!你怎么记仇记到现在啊!都跟你说多少次了那次不是我你就是不信……小壳,你听好了,如果有一天我被暗杀了不用查凶手一定是他!”
小壳无奈牵唇,“你就非得骂他吗?”
“……看吧。”
“什么叫‘看吧’啊?”这次是小壳和紫幽同声。两人相视一笑。
沧海也笑了笑,慢慢敛颜。“紫幽,他们住进方外楼以后有什么异动?”
小壳一愣,“你在怀疑谁?”
紫幽垂手恭立,收起懒散的态度,严肃报道:“石宣自进园以来,每晚必探方外楼出入之门,至昨晚东南门已是第七夜第七门。因他只是浅尝辄回,且是公子爷的朋友,所以没有阻拦或者警告。”
小壳震惊!慢慢挪动眼珠望向沧海平静整肃却忽然陌生的脸。
紫幽继续道:“昨晚唐秋池和薛昊几乎是同时从房中潜出,唐秋池没有结束武器,走的是窗;随后薛昊全身结束,出了房门直奔雁塔,却是步行;唐秋池展开轻功绕园一圈才进入雁塔石阵。寂疏阳曾绕玲珑别院和初染小居一周,罗心月去过初染前院相遇公子,卢掌柜饭后未出房门。”
话音至此顿了一顿,沧海抬眼,“还有什么?”
“昨晚慕容……”紫幽只说了这四个字。
“这个我知道。上次慕容什么时候回来的?”
“和石宣、金五、大观和尚同一天进园。”
“今天她呢?”
“回家办点私事。”
沧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小壳已经怒不可遏:“你竟然在怀疑他们?!”
沧海抬起头来,还微微笑了一下,“那么依你该怎么办呢?”
小壳愣住。沧海的手指无力的平摊在桌面上,皙白,纤细。
“这里是方外楼,是仅次于百晓生的资料集散之地,是武林正道成千上万条性命仰仗之所。本性纯良只是基本条件,是为了你以后看尽尔虞我诈而不改初衷,但是不代表要意气用事。”
“可是你现在怀疑的是你的兄弟和朋友!”
“你知不知道前武林盟主皇甫绿石是怎么失踪的?他是被他最好的朋友亲手推下山崖的。”
小壳口唇微张。他看见沧海竟是在用一种怀念的态度来讲述的,轻蹙起的眉心本看不出来,但光线和角度的原因使小壳在这个方向刚好看到他因轻轻拧起修眉而略微起伏的眉骨,然而他在微笑。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忿慨。
“作为我辈,无怨无悔。”他轻声道:“但你知道死伤的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为何他的声音在轻轻颤抖?那淡红的颜色,是否真的来自他的眸中?
“你认为,怀疑自己的朋友最难过的人是谁?”
眉梢轻轻挑起,那是什么语气?唇角的笑容风采依然。却有着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哀怨。
小壳疑惑了。沉默了。
是你。
最难过的人当然是你。
但他依然沉默着。
沧海向后倒进椅子里,笑容忽然变得灿烂。“要是只想弄死我,我还倒无所谓了。”
“……你说什么?”
“省事儿啊。那我就不用查了,随他们的便嘛。”
“你不担心……?”
沧海笑着摇头,轻快道:“我相信他们啊。”
这是什么逻辑?!小壳一头黑线:“哎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嗯,破军星下凡。”
四个小小少年黎明时分埋伏在茅厕旁边的草坑里,趴着一动不动。他们腰后都插着一把尺子,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握着一根棍子。过了一会儿。
握棍子的沉静少年悄声道:“珩川,不是让你查的么?怎么还没来?”声音异常清亮。
身边的胖乎乎的少年马上吸着鼻子哽咽道:“我、我有查啊瑛洛,每天这个时辰他都要出来上茅厕的嘛。你那么凶干嘛……”
身量最长的少年严肃道:“都说了这样做不好,瑛洛我们还是回去吧。”
“璥洲你还老大哥呢!就这么不知道同甘共苦么!是兄弟的就闭嘴,你看瑾汀一句话都不说。”
“废话,他说过话么!”
唯一那个没说过话的秀气少年开心的笑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啊?”
头顶突然传出的声音把四个小少年吓了一大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男装长得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女孩,三人同声叫道:“公、公子爷……”
公子爷?哦,那看来是个男的。
珩川哭了,“呜呜……我们被发现了……”
公子爷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干嘛呀?”
“哎趴下!”瑛洛一把将公子爷扯得蹲下,“你一身白衣服太显眼了,被师父发现了怎么办——哎你不是念书呢么怎么出来了?”
公子爷被提醒才想起来,“哦我差点忘了,我去尿尿。”
“哎别动……哪有人尿尿都忘了的?你待会再去!”
“不、不行,我憋不住了……”没人理他。
“来了!”瑛洛抄起棍子一声令下,三个人就要扑上。璥洲忙道:“等等!你等他出来再上嘛,不让人尿尿多不人道啊。”
“嗯,说的也是。”
公子爷快哭了,“那你们别拉着我啊……太不人道了……”
紫色的小小身影终于从茅厕里晃出来,看来还没睡醒。
“兄弟们上啊!”瑛洛抄起棍子一马当先奔着紫色身影就冲了过去,照着后脑勺就一闷棍。紫色身影哼都没哼就栽那儿了。
“快!我不知道他多久会醒!”四个人抽出腰后的尺子开始测量。
紫色身影被翻了过来,公子爷惊呼道:“紫幽!”
“嘘!谁不知道你认识他,叫那么大声干嘛!”瑛洛白了他一眼,把棍子递过去,“替我拿一下。”公子爷下意识的接过来,把尿尿那茬又忘了。
珩川把尺子比在自己大腿上,又哭了,“呜……怪不得跑那么快,原来腿比我长这么多啊……”
四个人很沮丧。正所谓旁观者清,握着棍子的公子爷指手划脚道:“你们真笨,量紫幽的时候是从腰量到脚的,量自己的时候却是从胯开始的,当然要比紫幽短了。”
“啊!公子爷你真聪明!”四个人破涕为笑,从新开始丈量。
“啊哈哈!腿跟我一样长!”
“比我还短了一寸呢!”
欢欣鼓舞的时刻,一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在干什么呀?”
那四个人兴奋中没空回答,公子爷便道:“你没看见在量腿么。”不耐烦的回头一看,吓傻了,“师、师父……”
啊,这个长着头发的人是谁?“沧海!我就知道是你!又是你起的头吧!你看看把紫幽给打的!你、你、真是气死我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啊——师父别拉耳朵!那、那不是我……我还是被冤枉的……”
“不是你才怪!棍子还在你手里呢!你不要撒谎骗人了!你这个小坏蛋!越学越坏了!不打你我都对不起紫幽!真不知道我陈超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真的不是我!我、我还没尿尿呢……”
珩川哭了,“呜呜……公子爷又背黑锅了……”
璥洲愣愣的问:“……我们,怎么办?”
瑛洛听着凄惨的嚎叫声,清了清嗓子道:“……回去睡觉。”
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看,“……好恐怖,咱千万不能承认啊,要不公子爷这顿打就白挨了。”
“哎紫幽,你要相信我……”
“哼。”
珩川一个人躲在墙角里哭。
紫幽问道:“你又怎么了?”
“呜呜……公子爷被打得好惨……明明就不是他干的嘛……不过公子爷真够哥们,到最后也没供出到底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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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为谁立中宵(上)
“可是……我总觉得……”小壳还是皱着眉头,“紫幽,你说……哎人呢?”身后只剩一面白墙。
“走了啊。”沧海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有骨骼拉伸的轻微喀喀声。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不知道的时候走的啊。”
小壳撇了撇嘴,皱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打算直接去问他们?”小壳只有更加吃惊。“你什么脑袋啊?”
“人脑袋。好了,把你的饭吃完,我先走了。”沧海指着小壳面前的被菜肴堆得高高的饭碗。
小壳愣了下,在沧海远离之前反应过来抓住他,“你不吃了?”
“我吃过了啊。”
“什么啊?!你不就喝了一口汤?”
“你看看,”沧海指着盘子里没剩两根的菜叶,理直气壮道:“都没了还不是我吃的?”
小壳被搅合的大脑开始迟钝,刚松了松手又马上抓紧他,“那些菜不都在我碗里呢么?!”
“对呀,”沧海没被抓住的手叉起了腰,“我还没说你呢,夹这么多你吃得了么?不许浪费啊,都吃了。”
“那不都你夹的么?”
“什么呀,小小年纪记性就这么差。唉,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
“你给我站住!你真傻假傻啊?!这回甭想蒙混过关!给我吃了它!”沧海被强行按回椅子里。
“……这不都是你的饭……”
“少废话!吃!”
……你真打算直接去问?
嗯,他们是我的朋友。
被利用的人也是受害者,我们应该竭尽所能。
昔东晋陶渊明有《桃花源记》文,述一武陵渔人偶入桃源,见村民避世而居,怡然自乐,遂同还家,小住几日而去。虽应村民不为外人道,但寻志而回时已不得其路。
当年沧海给小壳讲解此文时,尝云:“今人云此文乃人之想往,乃对朝局不满反抗之作,乃幻也。我观此文则不然,世间必有此桃源所在,唯有心明无妄之人才可得见,今人多欲好私,乃不得见而云其不存,实为愚昧之至也。”
小壳当时并不以为然,还曾一度笑他书生酸腐,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无知了。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到过方外楼。
万竿翠竹,仿佛擎着的是万竿烟雨。左近有一条水流,小壳就从这水流边的沙地走过,伴着右手边竹林的馨香。水流小小的波浪就将要打湿他的鞋子,他却从没想过这水是从哪里来,将要流往哪里去。在方外楼,仿佛一切的思虑都是多余的,你只要去听,去看,去感受,就足够了。这岂非已是人间仙境。
小壳正在寻找沧海。顺便逛一逛园子。这竹子,像沧海。小壳忍不住笑了笑,他送给苇苇姑娘的帕子上不也绣着翠竹么?可是那是谁给他绣的?哈哈,不会是他自己吧?
小壳摸了摸青竹光滑的外皮,高高仰起头,手搭凉棚,看到眼睛酸涩了也看不到竹子的尖顶。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志向。
你个酸腐的书生。
啊,狂生才对。
好吧,小壳终于承认,我其实是来逛园子的。
白云一片,青枫浦上。两只丹顶白鹤去向水中照影。逆光的方向,仙鹤变成了剪影。潭水深处,一帘瀑布冰晶般倒挂而下,水声泠泠,如琵琶一响,银瓶乍破,但此时这美妙动听的声音已如变成剪影的白鹤。冰晶四溅,映出飞虹一道,如架天梯。但这都不重要。
飞虹之下,瀑布之端,白鹤之旁,青石之上,正垂首坐着一位丁香花般的女郎。她垂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柔胰轻托香腮,像待嫁多思的红颜,时而出神,时而敛黛。不知是鹤翅或是飞瀑的水珠,还是水中欲要一亲芳泽的锦鲤,那么不小心碰碎了水镜,模糊了容颜。
白云一片已去;青枫浦上,不胜哀愁。
小壳远远的望着她,只觉骄阳似火,唯有她的身边才是一方清凉静地。而他却忘记此时他正隐在树阴之下,她却坐在艳阳之中。
小壳心里非常难过。叶深一定已经知道了。但假若我走了过去,又能和她说些什么?
水中的倒影慢慢停止心碎,回复为一面没有破绽的碧色灵镜,刚刚照见她清丽的眉目。忽然一角青石击入水面,再次割裂镜心,破开幻象,带起一片光幕和着清波溅在花叶深娇靥。小壳心中一颤。
丁香花般的女子娇嗔起身,不悦拭面,蹙眉回眸,但等她看清身后的人影时却绽颜齿粲。飞虹失色。
站在她身后的人,正是沧海。他唇角擎着淡淡的笑容,双眉因阳光刺目而微微蹙起。脸色更白,白得透明,像向着阳光举起的白色的玉。白鹤见他来了,长唳三声,围绕两人展翅旋舞。花叶深的容颜仿佛是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绚丽的光彩。小壳忽然只觉不似人间。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见沧海走近潭水,指着碎而又圆的水面缓缓说了几句话,花叶深狐疑点头;随后沧海仿佛问了什么,花叶深答了,面色却沉了下来;接着一直是沧海在说,花叶深听着听着两眼开始发呆,站立的娇躯能看出大红色的衫袖在轻轻颤抖;但是沧海没有停下,他的淡色的双眉锁得更深,琥珀色眸子中映透的不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
那短短的一刻在小壳觉得仿佛已过了三秋,他想着,叶深你哭啊,我看你痛哭一场也比你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好过得多。花叶深凝视着沧海,慢慢向后退,猛然转身大步而去。小壳清楚的看见她雪白的贝齿紧扣坚毅的红唇,在多年以后想起,他还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当时内心深处的撞击。
沧海眉目发丝的颜色本就比常人浅淡,如今曝在阳光之下,更是迷幻一如倒影。他没有追赶她,但站着站着整个面颊突然涌起一股血色,向后倒退仰身就要跌入潭水。刹那间一条人影飞掠而至,迅美宛若惊鸿,落水前一把抄住沧海腰身,点着半入水流的潭石,越落芳树之下,澈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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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为谁立中宵(中)
沧海抓住来人的袖子,竟然笑了笑,轻轻道:“三抄水?小壳你好厉害。”
来人一愣,蹙眉道:“你到底晕没晕啊?这也看得出来?”
沧海靠着小壳喘息了一会儿,自己站好,“这招使得不对,应该这里使力。”拇指放在小壳腰眼,向内一按。
“哎!”小壳又酸又麻又痒,腰背一摆。“我还没练好呢。”愣了愣又道:“怎么跟陈超师父说得一样?”忍住揪沧海衣领的冲动,看着他的脸颊不知怎么口气就软了,“你到底会不会武功啊?”
沧海表情恹恹的,过了会儿才喃喃开口道:“我真是没用啊。”
小壳眉头深锁。他见过沧海开心的样子,难过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甚至撒娇、白痴、丢人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无望的表情,空洞的眼神。从没有过。然而却只是一瞬,若非目不转睛兴许便扑捉不到。
小壳知道他最近身体状况不好,动不动就头晕心跳,还经常找借口不吃饭,开始也只认为他是任性而已,直到刚才问他用内功是否勉强时,他故作轻松的回答已经让小壳怀疑,而现在,小壳几乎可以认定,这一切都缘于他使用内功过度。而使用内功对他的身体已经损害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小壳看着他淡淡的唇色,由于脸白而幽深异常的眸子,吓得连眼泪都没胆露面。“你……好点了吗?”
沧海特别可爱的对他笑了笑。如果在以前小壳一定会骂他“白痴”,但现在他只觉得沧海可爱。因为他发现在沧海的身上又忽然出现了生命的迹象,小壳简直马上就要跪下来感谢上苍了,然后立刻去买香烛纸钱三牲祭品到庙里面还愿,就算主持和尚要他马上出家,他为了他哥都能二话不说合十剃头。即使这样,他现在还是不能了解沧海在他心目中到底占有多重的分量。
“我还……”
“不许说那个字。”小壳严厉的打断他。
沧海翘起嘴巴,无辜的看了看小壳,嗲声轻轻道:“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事。你担心我么?”
啊,有力气撒娇了啊。小壳忍不住笑了。“小白脸。”
“……啊?!你说什么?!”沧海猛然睁大了眼睛。
小壳叉起腰,仰脸不屑道:“说你啊,脸色那么白还不是小白脸?”
“你……”沧海无奈气愤之极的时候,眼神竟然会特别纯洁无辜,就好像你做了多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有多么可怜一样。
小壳挑衅的看着他,丝毫无愧。“不用一副纯情的表情,谁不知道其实最坏的就是你了!”
“啊,你……”沧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却忽然眼珠一转,得意笑道:“我晒黑了就行了,可是小花……”
“啊!差点忘了!”小壳又看了看沧海的面色,才向花叶深离去的方向奔去,临走时还甩了一句:“你这辈子还晒得黑么?”
待小壳走远,沧海靠着身后的槐树干慢慢弯身,却不受控制的猛然跪倒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脸颊嫣红。一双靴子在他眼前出现,他抬头看着那紫色而懒散的身影,却连一个字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紫幽的双眉锁得更深,立刻蹲下来握住沧海的右手,沧海大惊还未及甩开他,紫幽伸出去的手已被大力弹开。
“啊!”紫幽忍不住惊呼出来。沧海好不容易停下的咳嗽再一次复苏。紫幽不甘的还要再来,沧海连忙摆手阻止,断续说道:“我没事……太……危险……”话还未完已然一口鲜血呕出。
“公子爷!”紫幽单膝跪地扶住沧海落叶似的身体,心焦无策。
沧海缓缓抬起头,如暴风相似的猛烈咳嗽却突然奇迹般的停止了。他伸手抹了抹口角,看着雪白虎口上触目的鲜血,呆了一阵,却道:“还好。”
“公子爷……”紫幽这下也吓得不轻,沧海都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说危险吧。”沧海又想用手背擦嘴,伸了半截又顿住,“带帕子了吗?”
“……哦,嗯。”紫幽赶紧掏出帕子递过去。沧海一边清理一边自语道:“可不能被发现了啊。”
“公子爷……你吐血了……”
“你反应怎么那么慢啊。”
“那为什么会……”
“刚才压制的时间长了点而已,调息过以后就没事了。”擦擦手上的鲜血,看着紫幽的眼睛正色道:“下次这种情况千万别出手了,我要不收力你就扔出去了知道么。”
紫幽皱眉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才反应问道:“你是因为怕我受伤才突然收力然后才吐血的吗?”
“我没事,吐出来反而更舒服。”
“那就是是了?是不是啊?我要不帮忙你是不是就不会吐血了?到底是不是赖我啊?”
“……你好烦哎,都说没事了。唉,那你信不信那次真不是我干的?”
“什么啊?哦你说那次……我早知道啦。”紫幽依然担心的眼神。
沧海一愣,随后大叫道:“赖你,赖你,都赖你!行了吧?”
“哦。”
“哎我不是让你跟着小壳的吗?快点去把帕子沾湿拿给我然后去找小壳!”
“哦,哦。”
沧海擦了把脸,又尝试着调息一遍,稍有走神便又欲掩口。
“唉,还是不到家啊……看来,是得好好放个假了。”
小壳飞奔着寻找那抹火红的身影,他没有喊叫她的名字,因为他知道她不仅不会回答,还会被惊走。像遇过艰险的小鸟。小壳焦急啊,哪怕是远远的望着她,也想留在她的附近。小壳四方追寻着,跑啊,跑。暮然回首时,原来无限惊喜。
找到了!终于。小壳两手扶膝,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站在远远的竹林中,望着溪边的她。刚刚差点浸湿小壳鞋子的水流,现在正濯洗着花叶深纤柔的手指,小壳仿佛能替她感受到水流的清冷。
花叶深热情一般火红的衣衫,衬得脸颊越发娇艳,她只是低头拨水,无目的的让清水流过指缝,却不握住什么。或者是握也握不住什么。她依然没有流泪。
第七十一章为谁立中宵(下)
小壳在想叶深好像很喜欢水,有不开心的时候好像都会到水边去。他英姿勃发站在翠竹中,她清丽婉转蹲在绿水旁,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却一直在瞩望着她。少年青涩的感情就这样,在守望和沉默中不知浪费了多少光阴。
小壳慢慢开始在幻想了,她从没对别人说过她的过去,却对我说了,是不是说明她待我跟别人不一样?还是说,正因为她对我没有感觉才肯对我吐露就像对着陌生的人?小壳想到这里难过了一小下,又想到,或者,她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趁着现在,我是不是应该过去,问她……问她吃过饭了没有?还是说这水可真清啊,她若是不回答怎么办?还是直接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散步?对,就这样吧。小壳满心欢喜的跨出了一步,然而只有一步。
瑾汀已经先他一步站在了花叶深的身后。
时间在小壳这里仿佛凝固住了,但在另一边,它却还如沙漏中的沙,以应有的速度昂着傲慢的头颅一步不停的。行走。
瑾汀潇洒的白衫洗练的剑袖,软剑双头如意的剑柄横在腰间。他笑嘻嘻的蹑步来到花叶深身后,调皮的伸出手去,蒙住了她的眼睛。
花叶深没有说话,唇角却习惯性的微微一弯,半晌后才拉下眼前那双手,回转头来。
有人说,笑,人人陪笑;哭,独自垂泪。那么在你难过伤心却哭不出来的时候,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花叶深回过头来从下而上的角度望见了瑾汀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笑脸,双眸瞬间决堤。
瑾汀吓了一跳,还没等他表现出手足无措的神情,一具馨香的身躯已闪电般撞上了他的胸膛,她柔软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肩膀,进而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嚎啕大哭。
花叶深抱得很紧,就像害怕失去一样。所以瑾汀清楚的感受着她身体的曲线正带着压迫贴合着自己,每一次抽噎都会稍稍离开一些再磁石一般吸附回来,她的胸脯是那样柔软而富有弹性,就像……瑾汀觉得她抱得自己都有些发疼了,他没有回抱住她,甚至都没有触碰她,只是僵着身子由她哭得喘不过气,他自己,望着前面水流的反光,出神了。
小壳仿佛能猜想出,瑾汀感觉到的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中,她的眼泪浸湿他的领口和胸前的衣衫凉腻的触感,但是小壳不知道,花叶深有一滴清泪,已落进了瑾汀的衣领。
小壳悄悄的没有想法的转身离开。
或许他想,有时候更被需要的是无言的安慰吧。
小壳在一片紫竹林里奔驰,从南面跑到北面,又从东面折回西面。扩大的林子里只闻鸟语,不见人影。
小壳气喘吁吁的回到竹林中心,来不及歇气,便大声喊道:“紫幽!你给我出来!”旋转着脚跟转了几个圈,只有一根根挺拔的紫竹在眼前晃得发晕。小壳大喘了几次,将双手拢在口边,用尽力气嘶喊道:“紫幽!我知道你在!你快点给我出来!紫幽——我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出来——”但是不管他怎么喊叫,紫竹林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抓狂。看不见的鸟儿依旧啁啾。
“好,你不出来是吧?”小壳咬着一口白牙发着狠,利落的从短靴里抽出一柄匕首,双手反握指着自己咽喉,喊道:“紫幽!你再不出来我就刺下去了!”一对漆黑的眼珠子紧张的来回转动,双手不敢移动分毫。过了一会儿,缓缓回过头。
紫幽道:“你吓唬谁呢。”话虽如此,他还是全神戒备着。
小壳呼出一口气,垂下双手。“你还不是被我吓出来了?我问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紫幽丝毫没有松懈,眉心紧皱。“但是我不能说。”
“我是他弟!我有权知道!而你没理由瞒我!”右手直指紫幽,胸膛大力起伏着呼吸。
“我有理由。公子爷不让说,尤其是对你。”
“你就不怕我自杀?”
“不怕。”
小壳咬着牙嗤笑了半下,将匕首架在自己上臂。“他让你保护我吧?我可以不死,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很没胆,但是如果我受了伤的话……”双目狡诈的盯住紫幽,缓缓道:“你说,他还伤得起心吗?”
紫幽审视着小壳认真的程度,最终叹了口气。
“……你比你哥还狠。”
“多谢。”
紫幽又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毛病他从小就有,但很少发作,陈超师父还有楼主和百晓生他们都知道,却从来不提,我们只问过公子爷,但他也不说。再后来,就被明令禁止不许过问。”
小壳缓缓放下匕首,犹豫着,沉声道:“会……死吗?”
“这么多年了,偶尔发作几次静心休养一阵就会没事,师父们也只是提醒他忘情忘情的,倒也不悲观,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最近的情绪的确起伏太大太频繁,本来就虚弱还操劳过度,又不好好吃饭,病情复发得要严重一些了。”紫幽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了口。
“他这是什么病?”
“不知道。”
“什么时候得的?”
“不知道。”
小壳看着紫幽微垂的担忧的双眸,确定他不是在撒谎。“那这病跟他使用内功有什么关系?”
“内功?”紫幽愣了愣,摇头道:“不知道……没想过。”
小壳垂目,又抬起,“那为什么一直没有治好?”
紫幽终于抬起眼来对视着小壳。
小壳这一回吃惊不小。
繁星满天。
一道雾峰一般清癯的身影迎风立在方外楼西南边的第八个入口处,望着前方延展向黑暗的道路,左手的大袖垂着,内衫的暗白袖口露出一截覆在手背。右手,缓缓背在腰后。一头梅花鹿嗒嗒绕到他的身侧,用头拱了拱他的腿。沧海笑了。
“你知道我在等人?”
花妞也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叫了一声,又拱了沧海一下,沧海不禁向道侧踏了一步。“你觉得,我应该躲起来吗?”花妞没有回应,还是用力推着沧海将他拱进了薄荷丛。一人一鹿,没入了道旁几株紫檀树的影。
第七十二章下一个决心(上)
远远传来衣袂临风激荡的声音,偶尔掩过奔行的脚步声,偶尔这两种声音都会被风声掩盖。沧海叹息一声。
一个矫健的人影飞快的奔近,吐息绵长而轻稳。在不到西南方入口处一丈的地方人影猛然收势停住,那一住就如突然被钉在了地上。那人得意的两手叉腰,仰天笑了三声,眼睛亮得就像夜空里的星星。沧海心中依然抱有一分期待,他试着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安静的一动不动。他身侧的花妞也竟然一声不响。
那人站在原地,两手环胸,对着西南方入口处的松树林随意看了两眼,意兴阑珊的撇起了嘴。忽然耸起鼻尖在空中嗅了嗅,舒爽的叹了一声,一边嗅着一边往沧海藏身的薄荷丛寻来。沧海也不知为何背上竟会开始冒汗。花妞还是一声不响。
那人走近薄荷丛,好像是欢呼了一声,便在道旁蹲下身来,拔了一大把薄荷叶,叼一片在嘴里,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大把薄荷梗儿,清凉的气味立刻随风飘飞,冲进鼻腔,将口、喉、鼻三腔打通贯透直达印堂。沧海忍不住轻轻深呼吸了下。
那人收起火折子,挑了几朵该是淡粉红的薄荷花别在衣襟上,又薅了一大捧薄荷,满意的转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去。沧海不知是不是松了口气。就在那人走得不算远的时候,沧海刚刚放松下来,忽然有一团白花花的不明物体冲着沧海胸口猛扑过来,沧海下意识的两臂一环将那团东西抱了个满怀。
“谁?”那人摘了片薄荷叶猛然反手打出,目标赫然就是不明物体所在的沧海胸口。那人暗器出手方才回头。
“小石头!”沧海叫了一声赶紧从阴影里逃出来,薄荷叶虽不很凌厉但速度奇快,位置奇准,沧海狼狈的闪过暗器已经站在青石路上。道旁的草梗被踏断了几根翻折歪斜。薄荷叶暗器去势慢衰飘落在地。
石朔喜对着那个从薄荷丛里面飞窜出来的雾峰一样的身影呆了一会儿,打量着他雾峰一样蓝紫色的长衫,只觉得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颜色那么淡那么淡,就像蓝得发紫的幽兰靠近花心的那种浅淡和宁雅,遂呆呆的唤道:“小白?”略微低眼看了看他怀中的白兔子,犹豫道:“……二白?”再低了低眼光,欣喜道:“花花!”
墨蓝色的夜空给每一样祂胸膛里的物体都镀上了一层幽蓝的光。沧海一口气还没喘回来,又听石朔喜狂喜道:“怎么你们一家三口都在这?”沧海差点摔倒。
“你才跟兔子一家人呢!”沧海毫不示弱的吼回去。二白却不满的在他怀里跳了跳。鹧鸪像夜枭一般长啸一声,带起一片未知的蜇鸣。
石朔喜开怀掩口,眼眸却陡然一深,“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沧海抱着兔子没好气的反问。
石朔喜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慧黠而沉声道:“我那手暗器虽然比不过秋池兄,但也没那么容易躲过,你一个不会武功的怎么能毫发无伤?”
“怎么你希望我有事吗?”
“回答我!”声调其实不高。
沧海一凛。怀抱着兔子微微仰起脸看看石朔喜的左眼,又看看他的右眼,再看看他的两只眼,愣愣的没有说话。二白半蹲着紧张的嗅了嗅沧海的领口,蠕动着像个大肉球。
石朔喜的目光像鹰爪一样紧抓着沧海,严肃得都严厉了。后来看见他纯情的眼眸转动时湿润的光点,嘴角忍不住开始抽搐。直到二白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石朔喜,那茫然受惊的表情竟然跟抱着它的那个兔子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兔子终于开口了。提防的颦起眉心。
“你先回答我。”石朔喜再想绷起脸已经无能为力。“你告诉我,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沧海安了安心,道:“本能。”
“你以为说这样我就会信么?”
“随便你信不信。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手心的汗水沾湿了二白柔软的白毛。
“呃……”石朔喜语结了,“……啊我出来凉快凉快……”说完了自己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哦,是么,”沧海拉起二白的右前爪指着石朔喜,严肃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喊人来,抓你个现行。”
“哎别——”石朔喜踌躇了下,四下里望了望,“……唉,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跟别人说。”得到沧海的首肯,才为难道:“……你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啦,这么长时间没开工,我……我手痒嘛。”
二白在他手心里站了起来,两只前腿搭在他的肩膀,鼻端翕动着胡须搔着他的脖颈。
沧海愣了愣,忽然笑了。身边的空气像揪紧的领子一下子被松开。满鼻嗅得都是清凉。看了眼他手里的薄荷草,“这就是你今天的战利品?”
石朔喜见他一下子散发光彩的笑颜,顿了顿才不好意思的笑了,忽又奇怪道:“你在找什么?掉了什么东西么?”
沧海低着头在附近的地上、树上甚至花妞的身上都仔细的看了个遍,最后还把二白抱起来翻来覆去的找了半天,才道:“奇怪,怎么没有‘双喜字’呢?”
“啊,你讽刺我!看我不……”向着沧海迈了一大步,猛然顿住。抻着颈子瞪着沧海,眉峰低了低,身体慢慢慢慢向前倾倒。沧海随着他的靠近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上身略略向后仰去,虽然倔强的没有后退半步,但在气势上还是输了一截。
“你、你、你干什么?”
石朔喜伸着颈项在距离他脸颊半尺的地方停下来,半弯着腰,两手握着一大把薄荷叶背在身后,眼光从沧海的脸颊下移垂眸,顿了顿,说道:“你身上有檀木的味道。”
“……啊?”
猫了猫腰,“嗯,袍子上是薄荷香。”直起身又离得近了些,两手固定住他的肩膀。“来,再闻闻……啊。”低头看着不知怎么到了自己手里的二白,愣了一瞬。沧海把兔子塞到他怀里,立刻趁机从他的气息里挣脱站到他身后。心中十分不悦。
石朔喜回过头来,眼眸不知为什么没有先前那么明亮。“你在树后面躲了多久?”
第七十二章下一个决心(中)
石朔喜回过头来,眼眸不知为什么没有先前那么明亮。“你在树后面躲了多久?”
好聪明的石宣。
但是沧海没有办法回答。心里突然间不是滋味到好似不能承受。“小石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你不用说了。”石朔喜低垂着头颅,面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见薄唇紧抿。
原来是这种感觉。沧海的心像被人狠狠捏在手里。
忘情……
我想我做不到。
“小石头对不……”
“小白你真好!”
没等沧海反应过来已被石朔喜猛然压在怀里,扑鼻一阵浓郁的薄荷清香。石朔喜抱着沧海肩膀的手臂不很用力但很坚定,一条强健的臂弯就把沧海全部揽住。因为另一条臂弯里正抱着另一只兔子。
石朔喜因弯身使得两边肩胛骨略微突起,下巴枕在沧海颈后沉醉的闭起眼眸,吸取的都是他身上紫檀的味道。沧海没敢推开他,心中依然充满着自责、懊悔还有愧疚,两只大袖子沮丧的向着地面垂下,颈项可怜的伸长勉强挨在石朔喜右肩头。
二人身体中间忽然有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大力的蠕动挣扎着。就在石朔喜的左肩头突然“啵”的一下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绒绒的长着红眼睛长耳朵两颗大板牙的头颅。石朔喜和沧海清楚的听见了一大声满足的叹息。
“呵呵。”沧海感觉石朔喜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就以这个两只兔子一左一右都趴在他肩上的动作又待了一会儿。石朔喜轻声道:“小白你还带着一家人这么晚了站在风里等我,我……我……我好感动……”
“……唔。”沧海心里还是很难过。“……哎?你说什么?”侧眼看到石朔喜的后脑勺。
“怎么你不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吗?”
“呃那是……当然……”
沧海一醒猛然用力推开石朔喜,推得他一个踉跄,二白也差点仰过去。石朔喜连忙接好二白,笑嘻嘻的道:“怎么了?”
沧海两手紧握成拳。“小石头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大晚上的谁会到这种地方来等你!白痴!”
“哦?那你大晚上的来这里干什么?”
“我……种田!”
“哈,”这回连二白都咧嘴了。“种什么田?”
眼珠一转,左手斜指。“薄荷田!”
“唔——二白你信么?”石朔喜缺德的架起二白的前腿对着沧海,不明情况的二白挤了挤眼睛。“啊,它说它不信。”
沧海又气又急,脸颊发红,“它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啊。”石朔喜笑嘻嘻的拉住了沧海的袖子,“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嘛?”
“你才跟兔子一家人呢!”
“哦,原来是这个。过来,双喜哥哥抱抱就不生气了。”
沧海使劲甩着袖子想要挣脱,石朔喜笑道:“害什么羞嘛,刚才那样不是挺好的,双喜哥哥抱着一只二白一只小白……啊我知道了!”
袖子争夺战停顿了一下,“小白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胡说!你、你白痴啊!”沧海更加拼命的拉扯着自己的袖子。
“啧啧啧,”石朔喜坏坏的挑眉,对于沧海的挣扎完全不当回事,“不行哦,我可是个男的哟!”
“废话!谁不是男的了!你个白痴!你、你昨天还……”
“什么啊?”
“昨天!昨天!”
“什么啊?”
“昨天!”
“哦——”石朔喜仰头恍然了一下,低头道:“什么啊?”
沧海快被气炸了。“你放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抽,没想到这次石朔喜真的松手了,沧海噔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你……”
“讨!厌!”
石朔喜无可耐的爆笑出声,“兔子啊,生气的时候都说不出狠话。”掰着手指头数道:“白痴,讨厌,嗯,废话……没了。”
“哼!”沧海大袖一甩顿足扭头。
“喂,你上哪去?”石朔喜这回拽住的是他的手腕。
“要你管!”沧海手腕一翻继续前进。
石朔喜愣住了。看了看自己还伸着的空空的手心,不甘心的抢上一步,五指曲张如爪再一次刁住沧海手腕。沧海还是像刚才那样手腕随意一翻就脱开了钳制。石朔喜右手抱着兔子,左手换了五种方式抓他的手腕,但五次都被他挣脱。第六次石朔喜闪电般一招扣住他肩膀,胜利的笑容还未绽开,沧海肩膀一低一亢,已然撞开了石朔喜的手。
石朔喜大奇,一把扔了二白,双掌一错攻了上来。二白要不是只兔子准得跌得半死。沧海吓了一跳,想向二白奔去却又被石朔喜抓住。“哼哼,这回看你往哪跑!”
沧海挣了挣,完全动不了。眉心一蹙,嚷道:“小石头你赖皮!你竟然用内功!”
“内功怎么了?有本事你也用啊。”石朔喜竟然也皱着眉头看着他,“你竟然能拆得了擒拿手?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沧海看了眼地上的二白,好像没有受伤。花妞正低下颈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二白的头。沧海垂下眼眸,转了转。石朔喜道:“别想再编瞎话,今儿个你要不说实话就别想回去睡觉。”
沧海抬眼看了看他,嘴巴嘟起来,“小石头你这样好凶好恐怖,刚才也是。”
“嗯。”
“但是这样更帅一点。”
“嗯。”
“那你平时为什么总是那么不正经的表情呢?”
等了半天,石朔喜才道:“说实话。不然我用刑了。”
“用什么刑?啊——痛痛痛痛……”
“说不说?”
沧海弯着腰蹙着眉等待手腕那股痛劲过去,感觉石朔喜的双手再次收紧,马上没骨气的大叫道:“陈超教的!”
石朔喜没再使力。“你不是不会武功的?”
“你认为这叫武功吗?陈超逼着我学来防身的。”眨巴眨巴眼睛,“你不信?你看只有招式而已嘛,根本使不出内功的,防防一般人还行,遇上个你这样的大坏蛋不是还是跑不了?”
石朔喜琢磨了一下,准备放开手,又攥紧。“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谁大坏蛋啊?”沧海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石朔喜微笑了,放开他一只手,捏着他另一只手摸了摸脉。
第七十二章下一个决心(下)
沧海安安静静的没有反抗。石朔喜感觉一股涓涓细流般的内力流过沧海的脉络,他手按在沧海胸口的膻中穴上,缓缓灌入一丝内息,沧海也没有运功抵抗,乖得异常。他的心脏就在石朔喜的手边跳动,石朔喜抬眸盯住他的脸,控制着内息轻缓的在他体内运行了一周,收回手,竟然叹了口气。
“你这么相信我?”他的语气比发现沧海在树后躲了很久还要忧郁低沉。这样的话他以前也问过,但上次他明明很开心。
沧海从刚才起就定定的望着他,“你知道我多少事?”
“嗯……不好说。”石朔喜左边眉峰低了低,“但是心悸、呼吸困难、胸部疼痛是有的吧?有时候看你不恨舒服的样子……不过刚才我替你检查过了,经脉没有淤塞的地方,看来是最近操劳过度的缘故吧。”
沧海愣愣的说不出话。眸中的光点愈浓,愈亮,他垂下目光。
石朔喜又道:“小白我得向你道歉。刚才我还以为你是怀疑我才在这里蹲守的,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垂首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刚才掌力一吐就能至你于死?呵,你当然知道。可是你竟然还让我把手放在你胸口,竟然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唉,”石朔喜想了想,下了结论:“你简直不是人。”
沧海垂着头依然没有说话。
“认识你,我三生有幸。”
从没发觉原来石宣的声音可以这么温柔动听。沧海抬起脸,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伸出了他的右手,“那,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石朔喜微笑着,却忧郁的令人心碎。他也缓缓的伸出手,向着沧海的右手,“来生……”
沧海笑容扩大,“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啊?”石朔喜的手在空中顿住,表情有点扭曲。
“怎么了……你不愿意么?”小白脸委屈的皱起来。两个人的手在空中隔着一段距离僵持了一会儿,一大把薄荷草被塞到了沧海手里。“送你了!”石朔喜赌气的撇过头,“你记着,以后不管是谁,不许让人碰你周身大穴……”忽然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兔子,震惊之下立马大呼着奔去,扑倒在地。“啊!二白!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光想着小白了,哎哟摔疼了没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沧海无奈的笑了,满鼻都是薄荷的凉。
石朔喜坐在地上,一手把二白抱在腿上,一手揽着花妞,目光却偷偷的意味深长的注视着沧海,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咬牙咽了回去。“算了,你没必要知道。”
“嗯?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嗨?湿乎乎的?”狐疑的两手举起兔子,“啊!二白尿了!啊,啊呀,我都说对不起了!我……你……你怎么跟小白似的那么爱记仇啊!呜……我的裤子……”
沧海弯腰大笑。捧着清凉的薄荷,像新娘的花束。
今晚的星空,真美丽啊。
唐秋池和薛昊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人砸响,门外一个十分不爽的声音嚷道:“唐兄!薛兄!出来陪我喝酒!快着!别睡了!”
“咣当”一声,唐秋池的房门被人踹开,身上的棉被立马不见了,下一秒被人拉着领子揪起来。“唉又什么事啊石兄?明天再说……”唐秋池迷迷糊糊的还要躺下,又被人薅起。
“不许睡!起来喝酒!”
薛昊惺忪着双眼被人拽着领子从房里拉出来,“石兄……又什么事啊这么兴奋?”
“这叫兴奋么!老子现在不爽的很!”
薛昊困得前仰后合,穿着白色单褂坐在初染小居院中的小板凳上,面前的不知从谁屋里搬出来的炕桌上摆着六个酒罐,三个广口大杯,两个杯中注满了酒,还有一个杯子空着。石朔喜干脆对着酒罐大饮,那酒都不是喝下去的,而是直接倒进喉咙里的。
薛昊努力睁开眼睛,“石兄啊,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嘛,干什么叫我们出来又一个人喝闷酒?”没人理他,他捅了捅唐秋池,唐秋池以为是石朔喜不满了,赶紧端起酒杯冲着自己一扬。
“嘿,你嘛呢?”石朔喜终于出声了,抓起唐秋池内衫的衣摆给他擦干了脸,“太浪费了吧?酒是用来喝的!谁让你洗脸喂,喂……”
咣当一声,唐秋池额头撞在桌面,不动了。薛昊见状也赶忙趴在桌上。
几乎是马上响起了鼾声。
“喂,你们俩是醉了还是睡了?”
石朔喜的眼眸又深又亮,盯着他们俩的趴姿看了一会儿,仰天灌了口酒。
地下密室。
阴暗,干燥。像一个地牢。
密室里没有点灯。
只有室中间的石桌上,燃着一个火盆。暗红色的火苗跳动,映出桌边人黑色的大斗篷。宽大的篷帽遮盖着他的头,黑色的布巾蒙覆着他的面,只露出一对眼睛还被隐藏入篷帽的阴影。看不出他的年龄,长相,只看见黑斗篷的边沿有一条细窄的红边。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看起来就连熄灭了火的铜盆都比他更富有生命力。这人面前的石桌上,靠左的位置放着一套书具,砚中墨浓,架上笔饱,黄铜镇纸下压着一摞白宣。
红边黑斗篷的头后位置有一扇通风的铁窗,幽蓝的夜光从一根根铁条中间穿刺进入,无声的拍打在篷帽顶上。
嗒,嗒。密室的入口处渐渐传来鞋底与石凳接触时的相撞摩擦声。不久,转过一面直角墙壁,一条黑漆漆的布袍边缘出现在密室最后一段石阶之顶,宽大的黑斗篷几欲拖地,连来人脚上的鞋子都未露丁点。来人在阶顶站了一站,才继续往台阶下落。黑斗篷遮掩了腿脚的动作,这人像从台阶上飘行下地像无魄的幽灵。
火盆边的红边黑斗篷终于动了一动。
来人直接走到红边黑斗篷对面,在火盆的红光里坐下。这人篷帽垂得更低,只见一截光滑的下巴。
这该是个年轻的男人。
来人这半面石桌上,靠右的位置也放有同样一套书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连抬头互视一眼都没有。来人拿起了毛笔,借着不定的火光,掣出一张白宣开始书写。红边黑斗篷的目光马上落在铜盆的火苗上。来人写完了就将字纸旋转正对红边黑斗篷平铺在红色的火苗上。字纸很快从中间部位起火,烧出一个镶着黑边的洞,不一瞬就完全化为飞灰。
但是红边黑斗篷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八个篆字:雁塔探后,险些暴露。
红边黑斗篷也提起了笔,用的却是左手,左手的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而来人的手,就算写字时也全部掩在袖中。
红边黑斗篷用左手在白宣上落下八个十三行笔法的端楷:谨慎坚守。部署情况?
写完了也倒转来放入火盆。
来人写道:
近在咫尺,迫在眉睫。
红边黑斗篷点了点首,飞快的写了,来人看那火中的字是:耐心按捺,掩护同伴。
来人马上写道:
万目聚焦,计行无漏。
写罢,两人齐看着唯一的证据在火盆中化为灰烬,暂停动作。半晌,红边黑斗篷再次提笔:犯险来见,行踪密否?
这次来人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我有人证。
紧要关头,身先士卒;唯所不惜,粉身碎骨。
这是来人离别前红边黑斗篷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这张字纸还未完全燃烧,来人已经起身步上了出口的台阶。
#####楼主闲话#####
这段开头我把自己写哭了……
第七十三章谁动了笔墨(上)
沧海捧着薄荷花束流连在夜色之中,一路上全身心都沉浸于清凉境地,心旷神怡。不疾不徐的回来玲珑后院,绕过氤氲的假山,芳菲的秀草,繁星目下推开书房正门。书房大厅桌椅莹然,笔墨常新,早有明烛上架,灯火通彻。沧海转入东向偏厅,回到自己暂居的屋中。
找了个浅黄鱼子纹开片瓷瓶,注了点清水,将大把薄荷束插好整理,摆在墨绿锦纹桌布小圆桌中心,满意的托腮落座,两肘斜分而抵,目视瓶花,笑容陡然一沉。
振衣而起。匆忙跑回书房门口,向院内喊道:“紫幽!”
“紫幽你在吗?”半晌没有动静。心中一动,回身直奔西厅,西厢房门应手而开,平撞在两边墙上又被弹回。屋内干净整洁,点着油灯,却没有人。沧海的唇角向下一顿,一掌拍在门板。
飞奔重返院前,还未开口,就见一道红影急速行来。花叶深神色清明,无喜无悲,“公子爷叫人?”
沧海审视了她一眼,略点了点头,“小壳呢?”
“……不在房里么?”花叶深愣了愣。
沧海蹙眉摇头。喘息了几次,眉心舒开。缓缓负手,气定而神闲。双眸锃亮,容色如玉。花叶深不解的呆了呆。
“去把碧怜叫来。”沧海低声吩咐了就转身进了书房,忽又回头道:“除了小壳,今天还有谁进过书房?”见花叶深摇了摇头,便道:“去吧。”
沧海在书房正厅桌后落座。笔架上搁着一管狼毫,笔尖已干涸的墨汁还散发着冰片的清香。面前一摞裁好的白宣,第一张纸上显有不规则的点点墨迹,应是垫着此纸书写而透下的笔痕。凑近灯光,仅凭这数点黑斑绝看不出上一张纸写过什么内容。
“公子。”门外传来一道略低的语声,听不出男女。
沧海放下白宣,扬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高挑脱俗的美丽少女。碧色的纱衫雪白窄窄的纱裙,头上系着二指宽碧色的缎带,虽同是碧色,但因质料的关系头带之碧凝重肃穆,纱衫之碧轻雅而飘逸。此女手中提着枣红色鞘柄的长剑。细长脸儿,眉峰斜挑,精气凝眸,鼻骨滑直而朱唇丰润未点。她的全身就像一柄精心选料细心雕琢的青白相间的观赏玉剑,但当有武者出手时玉剑又可瞬间锋利无匹。侠骨柔肠。
“请公子爷安。”碧怜桌前执剑行礼,提剑而立。
“紫幽呢?”
碧怜一愣,抬眼注视沧海。“公子爷不是让他跟表少爷了吗?”
“他今天出去了?”
“不知道。那么多个出口,倒可以查上一阵。”
“今天有信鸽飞出去?”
碧怜奇怪的望了望沧海,还是回答道:“每天都有。”
“有不是方外楼的鸽子吗?”
“……我若把二白和其他兔子放在一起,你还能认得出它吗?”
“当然。”沧海正色颔首,“二白的眼睛不是红色,而是棕色。据说一亿只白兔子里面,只有一只眼睛会是棕色。”
碧怜看着沧海灯光下棕色的眼珠,唇角蠢动。“我们看不出来。”
沧海垂眸没有反应。半晌才道:“石宣每晚的行踪你知道么?”
“……知道。”
“从第一晚到第六晚,他在那六个出入口都拿了什么东西?”
“拿东西?拿什么东西?”
“你们没有看到?”举目。碧怜长眉略拧。
“至少我没有。”
沧海叹气,没有再说话。眉心下意识的蹙起,又马上舒开,唇角擎着微笑淡定翩然,贵气逼人。十指缓慢交握,风华如玉。
碧怜却道:“公子爷心乱什么?”
“稳得很。”垂眸执起汉白玉小印章,章角在桌面一戳,旋了个底朝天。轻松道:“不过是小壳不见了而已。”
“表少爷不见了?你仔细找过了没有?”碧怜紧盯着他等待回答。
“紫幽也不见了。”放倒印章,紧接着又道:“紫幽若在园中不会直到现在还不赴命,小壳若在园中不会直到现在还不回房。”
碧怜眼珠转了转,“紫幽的话根本无用担心。表少爷么,或许在哪里贪玩忘了时间?我叫人去找找。”
“不必了。”
碧怜的白纱裙摆旋转了一周。“为什么?”
“你信感应吗?我现在感应到他不在园中。”优雅抬起右手,轻啮食指。眸光斜垂。“没事的,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那你感应到紫幽和表少爷在一起么?你没事,那就说明他们两个也平安。但是这种东西的可靠性尚需查证。”顿了顿,又毫不隐晦的说道:“公子爷弱点太多,恐怕难成大事。”
没想到沧海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两袖随意舒开按放桌面,轻悠道:“我与汝等乃总角之交,相知匪浅。外人又怎生得猜?”
碧怜正视他道:“咬文嚼字,你心一乱就不会好好说话,此其一也;其二,你右手食指牙印未消,每当担惊受怕心里没底时就会咬手;其三,最明显的,你眼睛都急红了。”
清寂无声。
桌上的两只大袖子极缓极缓的滑动了。碧怜略垂首抬起精明的双眸。
沧海看着她没有说话。大袖子终于滑落到桌下。
碧怜的眼中却透出了丝丝笑意。“公子爷怎么不笑了?”
“公子爷笑不出了,”沧海面色已沉,“犯言直谏是为忠臣,我不与尔计较。但是你未免太以下犯上了。”
碧怜垂首。为了掩饰微笑。“其四,直斥下属,因为气无可宣;其五,与女子计较。”沧海闭目支额,碧怜道:“其六……”
“行了,我心乱了行了吧?你闭嘴。”沧海都快趴到桌上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安慰我一下才对吧?干什么总是针锋相对的?”眸一抬,“你在给紫幽说情?”
碧怜立刻提剑执手,大声道:“公子英明!”垂手,又道:“我与汝不愧为总角之交。”
“唉。”这个情况,除了叹气还能做些什么。“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保护自己的暗卫派给别人?”
“是。因为那是表少爷,你弟弟。”
“错。”
“错了?”碧怜抬起头,看见沧海微锁的双眉。然而她没有听到回答,沧海已拂袖而去。
“叫他们到我房里来见我。”
碧怜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已看见满脸担忧的暗卫长陪着抱着个包袱兴高采烈的表少爷进了书房。
小壳一愣,“碧怜来了啊,怎么不进去坐?”
碧怜只点了点头。
紫幽见此,痛苦仰天长叹道:“公子爷,果然生气了啊……”
“错。”碧怜道。
“错了?”
“不是生气,而是愤怒。”
第七十三章谁动了笔墨(中)
“紫幽,别怕,有事我顶着。”表少爷挺起了胸膛。
“爷,恐怕你也顶不住……”
小壳抱紧怀里的包袱,战战兢兢的敲响了东厢房的门。“我……我,咳,我回来了……你,你睡、咳了吗?”东厢房里惟有烛火跳动一下。小壳回头看了眼紫幽,咽了口唾沫,回来对着门道:“那,我我进来了啊。”咬了咬牙,推开了一条小缝。
巴眼一瞧,啊,好清幽的摆设,淡杏色的帘幕,暖金小帘钩,杏色的穗子,墙上还悬着一柄红鞘宝剑。但是人呢?
把门开大一点,蹑手蹑脚的蹭进来,喔这回屋里的摆设一览无余了,但是人呢?向后招了招手示意紫幽进来,回头关门,大嚷道:“我天你藏这儿干嘛?!”紫幽回头也一哆嗦。
两人的眼珠呆呆的随着沧海从门后头踮着脚走出来,走到桌边坐下,悠闲的倒了杯茶,浅啜后享受的一声长叹,眉眼斜觊。小壳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把包袱放下,赔笑着刚挨到沧海身边坐定,刚张开嘴还没出声,沧海就一推桌子走了,端着茶杯往窗下贵妃榻上一躺,不知道哪儿找出把扇子开始扇风。
小壳弄得挺没面子,撇了撇嘴,下了下决心,又努力扯开嘴角坐到贵妃榻沿,沧海翻身向里,侧首还喝了口茶。小壳赔笑道:“嘿……别生气了,这么晚回来是我不对,下次不敢了还不行么。”伸手一扳沧海肩膀,没扳动,手上加劲,“你转过来!”沧海一边保持茶杯的平衡一边努力的背向他。就在沧海力气快用光了的时候,小壳松了下手又猛一使力,沧海没来得及使上劲终于被扳了过来,手随身动,一片光幕——一碗茶一点没糟践,一半倒进鼻子里,一半顺着脖子往后流。紫幽在旁边看得想哭。
“哎,我不是故意的……”小壳赶紧放开手。沧海一个个子翻起身来,掏出帕子擤着鼻子里的茶水,推开小壳要走又被拉住袖子,用尽全身力气抽出袖子,劲太大了没收住后腰猛撞在实木桌上。
“唔……”
“哎哎,你怎么样?我真不是故意的……”又要扑上。
“别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那你别生气了,不告诉你偷偷出去是我不对,以后不敢了还不行么!”
沧海慢慢直起腰,蹙眉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还不说话。小壳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我不都认错了么!”沧海一眼看见桌上的薄荷瓶花,忽然起身打开柜子拿了把剪刀出来,小壳道:“你干嘛?”沧海左手挥开他,右手张开剪刀一刀把薄荷束的头部全剪下来。齐刷刷的一瓶薄荷梗。
“你……你抽什么风啊!”小壳吓傻了。
沧海怒视他将剪刀大力拍在桌上,紫幽闻声扑通跪倒。小壳一凛,看着矮了一截的紫幽心如油煎。
沧海怒道:“谁让你带他出去的!”
紫幽腰身跪得笔直,头首低垂。“属下失职。属下领罚。”
小壳蹙眉忙道:“你别怪他,是我……”
“你以为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没事了么!”沧海回头瞪视小壳,双目通红,“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这么贸然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壳被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就行了啊,干什么发这么大火,你还从来没……”
“紫幽。”沧海冷冷开口。
“属下在。”
亮出如意悬壁令。“降职为暗卫,由碧怜暂代暗卫长。罚守雁塔十天,以儆效尤。”
“是。”
“出去。”
“属下告退。”
紫幽退出关上房门,小壳大嚷道:“我做错事你干什么惩罚紫幽!”
“没看好你就是他失职!也让你知道任性就会连累无辜!”
“你简直不可理喻!”双拳捏紧挥动,就要夺门而出。
“你站住!”沧海大步奔到墙边,一把拽下红鞘宝剑,右手一长掣出剑锋,左手狠狠把剑鞘掼在地下。小壳一惊。“你要干嘛?”
沧海弓起右腿踏在圆凳,左手掀起衣摆猛然挥剑斩落。只听“刺啦”一响,大片衣摆从中断裂,现出衣下白绫外裤。剑锋平贴大腿,问道:“现在知道严重性了?”
小壳吓得不敢稍动,只紧紧盯着挨在他腿上的利锋。
大红剑穗摆了摆,小壳一身冷汗。只听那人碎玉般的语声说着极其残忍的语言。
“你要再敢偷溜出去,这把剑割碎的就不再是衣摆。你出去一回我就割自己一剑,出去两回……”
“别再说了!”小壳双拳紧握低垂头颅。吞咽唾液拼命抑制眼泪。
“……我听话就是了。但是……”
“你没必要知道。”冷静的,但不再冷酷的。
“你先把剑放下。”小壳又垂头站了会儿走过来伸出手。沧海犹豫了一下,小壳已从他手里夺过剑来,拾起剑鞘,插好仍挂回原处。沧海一脚还蹬在凳上,略有些不安的看着他过来又过去,又站在自己面前。
小壳依然没有抬头看他,只默默拿过一旁的包袱,打开放在桌上。“你看看。”
沧海盯了他一眼,才缓缓垂下目光。包袱里一个盛满糖果的小小漆盒,一套影青的茶具。心中一揪,“……你出去是为了……”
小壳依然垂眸,“喜欢么?”
那人呆愣半晌,不答反问,“怎么想起来买茶具?”声音轻轻低沉,喉中苦涩。
“你好久没沏茶给我喝了。沏茶的时候,会很静心很静心的吧。”
“小壳……”
“用不着谢我。”
“……出去把书房收拾干净了才许睡觉。”
“……唉。”
看小壳出去关了门,才缓缓将踩凳的脚轻轻放低。坐在凳上,看着包袱里特意买给他的东西,眨了眨眼眸。慢慢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拈起一颗冰片蜜糖,塞在嘴里,拿过一只影青茶杯,摩挲着,掩唇泪如雨下。
忽听门外有声,赶紧把茶具推到一边,伸袖子胡乱擦了脸,房门已被推开,小壳举着一管笔尖墨已干的狼毫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桌边那人红着湿润的双眸脸像个小花猫,塞了一嘴的糖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遂忍笑走到桌边严厉道:“是谁跟我说读书人就得爱惜笔墨的?你用完了笔怎么不涮干净?还有那纸啊,你不是说垫着用会漏墨下面的纸就浪费了么,怎么那纸上还那么多墨点?”
沧海愣了愣,眉心挑起,双眸幽深。
小壳道:“别又跟我装傻说不是你干的!你再这样就罚你一个月不许吃糖!看什么看,干什么不说话?吃完嘴里的就不许再吃了,赶紧上床睡觉!一会儿我来查房,要是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哼哼!”哼完了扭头就走,威胁意味十足。
沧海对着关上的房门略略出神。修眉长颦。眼睛还湿着。
小壳举着灯烛轻轻悄悄的来到沧海卧房,灯光略照了照,笑了。把烛台放在桌上,到床边拿开沧海的手臂拽出一个小包袱,包袱被提起时发出瓷器轻微碰撞的声响,还有糖果撞击漆盒稀里哗啦的动静。包袱被放到了桌上,沧海竟然没有被吵醒。小壳吹熄了灯,躺到床上沧海身边,把自己塞到他臂弯中刚才包袱所在的位置。牵唇闭眼。
第七十三章谁动了笔墨(下)
清晨一睁眼,就被吓了一大跳。那家伙惬意的枕在他胳膊上,瞪着一对漆黑的眼珠盯着他转啊转,沧海道:“……你嘛呀?”看了看屋里摆设又道:“谁让你睡这的?”
小壳伸了个懒腰,“谁让你不锁门的。哎我问你,昨天你问过石大哥了吗?”
沧海别开眼,“就算问过了吧。”
“怎么样?”
“没什么事。”
“那是怎么样?”
“这算是隐私了吧,我不能告诉你。”
“喂!”小壳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头发乱乱的。“你别当我是你弟,我是方外楼的接班不是吗?我们得摒弃私情,怀疑一切为整个武林着想不是么?说。”
沧海撇了撇嘴,两手枕在头下。“……他不过是习惯了练练手而已,昨天那把薄荷就是他的战利品。而且我已经不打算怀疑他们了。”
“真不知你这么优柔寡断怎么被选中接管如意悬壁令的。不是你告诉我不能意气用事的么!等等,”垂眸想了想,“石大哥昨晚顺薄荷的时候,你亲眼看见了?”沧海点头,小壳又道:“那前七晚他顺的什么?”
沧海暗中叹了口气。小壳道:“干什么不敢看着我?查清楚了不好么?省得你天天看着他难受。”
沧海叹出一口气。“前七晚暗卫都没有看见。”
小壳下床拿了衣服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
“你别管了。”
“哎,呀,”沧海清得发亮的眼眸瞪着小壳背影,两手搭在床下,“什么世道啊我怎么还不能管了?”
卢掌柜他们都已起身,梳洗完后聚在玲珑别院正厅准备用早膳,黎歌、花叶深正快快乐乐的将众人的早饭一一端到桌上,薛昊石宣罗心月正在帮忙。沧海从正厅后门穿堂而入,微微笑着准备和众人打招呼,却见寂疏阳独自一人一脸心不在焉的从正门迈进,沧海双瞳倏张。
寂疏阳竟连望也没望罗心月一眼,罗心月好像更是在故意忽略他。众人还未发现这反常时一旁精神欠佳的唐秋池就打了个喷嚏,薛昊笑道:“唐兄莫不是昨晚伤风了?”唐秋池吸着鼻子诺诺应了一声。石朔喜撇嘴道:“什么嘛,大家都是喝醉了在院子里睡的,我和薛兄怎么就没事,就你一个人这么娇气!”话锋一转,指着默默在他身侧落座的寂疏阳的袖子说道:“哎寂兄,你袖子上黑黑的是什么?墨么?”谁知寂疏阳一见竟快速站了起来,道了句“失陪”竟慌张的出了正厅。沧海的目光就跟在他沾了墨的袖子上。
石朔喜奇怪的看向罗心月,罗心月垂眸像没有看见一样。唐秋池道:“罗姑娘,寂兄他怎么了?”
“他自己干的好事。”罗心月说完了又自悔失言,忙低下头吃饭。众人也不好再问。
沧海刚要退走,却已被发现。薛昊不意间抬头,欢喜叫道:“小唐。”
卢掌柜也笑道:“怎么今天这么有空出来陪我们吃饭?”
石朔喜更是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去,“小唐快来坐我旁边!”拉着他到桌前,把两张凳子摆得极近,让他坐了,给他盛上米粥。
沧海只好笑了笑留下来吃饭。薛昊递了块桂花糕给他,唐秋池尝了口蛋羹,觉得好吃就很自然的也盛了碗给他,他抬起头看见罗心月正期待的对着他看,卢掌柜笑呵呵的望向他,他停下调羹,道:“你们怎么不吃?”
大家都抿着嘴笑笑。卢掌柜道:“看你吃饭心里踏实。再看一会儿就吃。”沧海垂下眼眸,又垂下头,忍耐着感情竟连手都颤抖。寂疏阳换了衣服回来看见他,也十分惊喜的和他说话照顾他。沧海的决心下得更大更稳更坚定,却只能暗暗的在心里叹气。
沧海忽然抬头道:“小壳呢?”
小壳正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喃喃自语。
“哪去了?我记得有啊……啊找到了。”从书桌上的史记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是端楷的字迹,写着:请至,一晤。底下落着“皇甫熙”的款识,钳着一枚大篆“忆”字闲章。
小壳提起笔,在“请至”和“一晤”中间的空白处填上“清明临雪”四字,举起来看着大作得意的“嘿,嘿”两笑。想起什么又掣出一张白纸,提笔耕作。
早饭后,沧海正在满院子找小壳。总觉得这家伙在背地里密谋着什么准备给自己一闷棍。沧海叹着气嘟着嘴巴有点着急。忽听得后院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竟然嗖的一下躲到了墙后。沧海一愣,自嘲的笑了笑打算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听见说话的人声双脚竟在墙后没有挪动。
灰白墙后,只听凌乱脚步声兀的停住,寂疏阳急切道:“心月,你给个机会让我解释!”
罗心月回头瞥着他淡褐色的衣襟,不抬头,不看他表情。
“还有什么好说的。”
寂疏阳痛心的蹙着眉拉起她的手往怀里一带,两臂用力圈住。罗心月在他胸前挣扎着低声叫道:“放开我!若被人看见了可多难为情!”
寂疏阳只有抱得更紧,“哪有人在,”从她的香肩越过望着稍前的地面,低声道:“心月,昨天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原谅我好不好?”
“才不是。”罗心月听着他哀声的恳求,又用力在他胸膛上推阻一下,便不再挣扎,只不悦道:“我们还没有成亲,你怎么能……”话没说完,已面带红晕柳眉生嗔。
“我不也是想安慰你么,别生我气了。”嘴里说着软话,双手却毫不放松,侧过头在她颈后发迹吻了吻。
罗心月羞得跺脚,双颊更红,“哪有人那么安慰人的!你简直就是无赖,我才不要理你!”双手隔在两人胸前,臻首顺伏,已是嘤声腻语。
“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收下我的‘告罪书’了吗?”语声忐忑。一听“告罪书”三个字,罗心月竟然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寂疏阳拉开二人的距离,垂首看着她娇靥如霞才安心的微笑,问道:“你笑什么?”
罗心月羞涩垂首,笑道:“没见过你这么又傻又笨的人,写个字还蹭一身的墨。还有啊,写得那是什么诗句?‘我欲随卿去,又恐清月寒。清月寒我心,我……’”话没说完已咯咯笑个不停。
“……我是没有小唐文采好啦——哦,你好坏呀,你说你昨天看了多少遍记得一字不差的?”罗心月直笑不答,寂疏阳又道:“还说呢,若是我偷进书房写‘告罪书’的事情被发现了,那可有多丢人!”
“那你怨谁呢。我可得好好把你的罪证积攒起来,看你以后还敢欺负我,我就拿出去印个几千几万份,大街小巷人手一份!”
“……用不用这样啊娘子……”
“你、你说什么啊?谁是你娘子!”
“心月娘子啊。”
“我可还没想好要不要嫁你……”
“不要想了娘子……”
一对画眉高声啼唱,从二人头顶扑翅,飞越过灰白的砖墙,比翼在天。孤独的灰白砖墙亘古无声,不知何时后面连个人影都已无有。却见风中一枝红杏,浴光逾墙为伴。
第七十四章避实而击虚(上)
炼秋阁是雁塔正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因登楼即可望西山丹枫,故名之以为“炼秋”。炼秋阁后植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柳树,柳枝荫檐。紫幽正站在炼秋阁的屋脊上,万条丝绦拂在头顶,光线从绿叶中间照射下来,随风晃荡将树影飘移。
紫幽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薄荷梗出神,羽睫浓密,紫衣洒练。一旁屋脊高擎着他的早餐,精致,清淡,滴口未沾。蹙眉抬头,正好看到对面雁塔绿松石镶嵌的匾额:天一。
耳中听得风声。
还有奇怪的响动。紫幽回过头,一架红色的木梯正往他所立屋脊之上架落,紫幽默默的看着。风声里又响起攀爬木梯的声音。紫幽不动声色。屋脊上慢慢一耸一耸的起伏着一个浅浅褐色的东西,只露出一个边,看不出是什么,紫幽皱起眉。
一耸一耸的继续。
耐性将失,屋脊线上,突然——冒出个狗头。
紫幽很无力。
“呼,总算爬上来了。哇,好高。”
紫幽冷冷的看着小白脸长袍大褂背着只癞皮狗吭哧吭哧爬上了屋脊。阿旺被他五花大绑的缚在背上,两只短前爪搭在他肩上,嘴里貌似还叼着团白花花的布料。背着狗的人,像个奶妈。
沧海伸出手在紫幽眨都不眨的眼前晃了晃,吃惊道:“喔,你死都不瞑目啊?”
紫幽只想骂街,咬牙憋了憋,声音冷得冻死人。“你上来干嘛?”
“还说呢,”沧海免疫着一肘搭在紫幽肩上,“累了吧唧的你上这么高干嘛?”抻衣摆扇了扇风。
“我不累。”
“哎,说你胖你还就喘了,会轻功很帅么?”
“很帅。”
“你……”沧海瞪了瞪眼珠子又缩回原大,“哎我不和你计较,”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的你?”
紫幽瞟了眼他背后的阿旺。“不想。”
沧海仿佛没听见似的自得其乐的解下阿旺,两手平伸举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紫幽狐疑的拿下阿旺嘴里白色的布料,打开抻平,暴怒。“你有病啊?!”
一条内裤。
沧海忙道:“喂,这是阿旺自己挑的啊,你干什么骂我?”看着紫幽青筋暴跳的额角,“……好吧,是我挑的。”看着紫幽捏着内裤浑身发抖的样子,大声道:“我、我本来想拿袜子的,谁知道阿旺一闻就晕过去了……那、那、那我只好换成这个……喂你还说呢!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又掐人中又按心脏的,就差人工呼吸了才把阿旺救醒……”
“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就是在整我!”
“什么啊,”沧海摊开两手,无奈道:“这个情况,要整也整的是阿旺啊。”紫幽低头看了看,阿旺已经眼神涣散,四肢虚浮。沧海接了一句,“这回倒是给小驴报仇了。”
紫幽举起手按了按额角。“说你什么事吧,说完了赶紧走,看见你我就头疼。”
沧海站在屋脊上眨着眼睛看紫幽,“你猜。”
“你猜嘛!”竟然扭了扭腰。
紫幽望天,咬牙。“……特意,来表扬我的?”
“答——对了!”
“哼,我与汝,不愧为总角之交耳。”
“喂,干什么学我说话?”夹了紫幽一眼,捅着他又笑道:“昨晚演技不错啊?就是委屈你了点。”
“哼,那也比不上你啊,像个大恶人似的。不过以后他怕连累无辜应该不敢乱来了吧。”
“什么呀,”沧海脸蛋皱起来,“他还敢跟我叫板呢。”
“哦?那你最后怎么镇住他的?”紫幽露出笑容。
“哼哼,我就这样拿剑比在腿上,”房上金鸡独立,清癯的身躯晃了晃,紫幽连忙扶住他,“不会轻功就老实点呆着。”沧海拨开他的手,不稳的挪了挪脚跟,紫幽护着他不敢远离。
那家伙说的眉飞色舞:“我跟他说你再敢偷溜,走一回我就割自己一剑,走两回我就……他就不让我说了。嘿嘿,我当时还打算跟他说你走一回我就割自己一块肉下来,后来一想太血腥了怕吓着他就没说。”
“你已经很恐怖了。”紫幽一头黑线。
“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也就说说。”
“不,我认真的,”沧海睁着琥珀色的水眸固执的盯着紫幽,“他要再敢走我就真……”
“行了你别折磨我了。看来我昨天还真说错了,你还是比他狠。”
沧海愣了愣,“他也使苦肉计来着?”
“嗯。要不怎么你们是兄弟呢。”
“唔。”沧海严肃的支起右手摸了摸下巴,感慨道:“苦肉计,果然是千古绝招……”
“喂。”
沧海放下手,找抽的笑笑,看见紫幽手里的半截薄荷梗,神色一敛。
“想明白了么?”
“……枭首?”捏起薄荷梗向着阳光透明的旋转了一周。
“不错。”莹白的脸蛋紧绷着,眉目间一股凄然,“生命危险。”解下袍内一只长竹筒,递过去。
紫幽连忙拧开盖子,倒出一卷卷宗,展开来快速浏览至尾。“……‘醉风’怎么会知道表少爷就是接班?好快的消息……”蹙眉略一沉吟,瞠目道:“有内奸?!”
沧海定定看着他,半晌道:“你小心点就是了。”目光斜瞥,不再说话。
“查出来谁了吗?”
摇头。目光斜瞥。
紫幽垂首蹙眉,抬起眼来发现沧海还是目光斜瞥着说道:“阿旺真辛苦,还在睡觉就被我拎起来了。”
紫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吼道:“我还一口没吃呢!”他的早饭旁趴着一条大快朵颐的癞皮狗。不知是不是嫌太素了,阿旺不满的哼了两声。
暴怒回头那家伙已经下了房顶,在木梯上向他招手。
“我先走了!阿旺就拜托你了——”
“你到哪里去了?!”
沧海脚刚踏上青石板,身后已有人冲他暴吼。
“……小壳?啊啊啊啊!别拉耳朵——”
小壳的手臂向上伸着,手腕略一拧转,带笑的听那人惨呼一声,腰弯得更深,背躬得更高。
真是可爱的虾米。“有那么疼么?我没使劲啊。”
“……有你这么对我的么!我可是你哥!”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拽下来,小白脸涨得发红,“让你认识陈超都是个错误!我可是你哥哎你哥!”
#####楼主闲话#####
中国有一种刑法叫做“枭首”,即把人头砍下挂在城门上示众。
源自:枭是一种动物,传说长的和猫头鹰极为相似。
当枭的孩子出生后会把父母吃掉,只剩下一个头颅。
第七十四章避实而击虚(中)
“让你认识陈超都是个错误!我可是你哥哎你哥!”
小壳忍笑不耐的挥了挥手,“看吧。”见他瞪起眼睛,马上又道:“我让你在屋里好好呆着谁让你上这来了?你上这干嘛来了?手伸过来,伸过来!”抓过来看了看,“这红漆哪的?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我没……”心虚的眨了眨眼睛。
紫幽站在屋脊幸灾乐祸的向下看着,顺手从阿旺嘴里抢了碗粥。
“你没什么没呀?”小壳抬头望了望炼秋阁的名匾,沧海立刻顺着他的思路道:“上去看红叶。栏杆是红的。”努力做出乖巧的表情,伸个手指往天上指指。
小壳想了想,果然不再追究,只是蹙眉道:“你在屋里面老老实实喝茶不就好了,干什么总出来做些危险的事情。”
沧海听了,修眉立马耷下了一边。“看红叶是危险的事情?那你说干什么不危险了?”
小壳笑了。“你肯听我的话吗?”
紫幽也笑了。捧着碗啜了口粥。
“只要你听我的我就听你的。”
小壳正经道:“我不是听话没出园子么?”
“那你说。”
“去‘清明临雪’看梨花吧。”
“为什么?”
“因为梨花开了啊。”
“哦。”乖乖的转身。紫幽在上面乐个不休,发现了一块完整的蛋黄,先抢过来吃了。
沧海脚下忽然一顿。在原地背着小壳想了想,又看了看天,慢慢转回身。小壳笑得有点古怪。
走到小壳面前,手放在脸颊旁边向下指着他,眯眼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小壳挺直着腰杆,直视他,微笑道:“没有。”
沧海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他始终微笑着直视沧海的眼睛。沧海忽然眯起眼眸开心的笑了。
“好啊。”开心的向着清明临雪的方向走去。背对着小壳淡淡笑了笑,却叹了口气。
小壳站在阳光下目送他的背影始终保持微笑。
紫幽腋下夹着吃光了盘中餐的阿旺,一人一狗同时向下望着。半晌,紫幽半笑半叹启齿,阿旺转头凝视他另一只手里的粥碗,“咕咚”咽了口唾沫。
云头方履淡琦裙,蝴蝶双绣檀薰。翠腰紫袖点朱唇,贝齿芳存。
秋水丁香为魄,狂风暴雨无痕。容光犹胜去年春,眉黛情真。
小壳缓缓抬起头,花叶深就这样笑盈盈的站在他面前。
就连紫幽都愣住了。
小壳眯起眼眸,淡笑着负手对她看了半晌,说道:“你找我?”
花叶深微垂下头,两手交握,红着脸轻轻说道:“我想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散步?”
“想。”小壳马上道。
花叶深抬起头,眼睛发着光。
“但是我没空。”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又低下头,简直都要哭了出来。
小壳笑了。对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她的长发披在两肩,发间的辫子上还绑着个紫色的蝴蝶结。
小壳笑道:“你是特意穿给我看的?”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但是因为他的拒绝她也没有理他。
小壳两臂环胸,又笑道:“挺好看的。”
“像个大姑娘了。”
花叶深的眼泪咽了回去,红晕再次飞上双颊。头还垂着。两手绞得更紧。被他注视得肩背腰腿都发僵了。
小壳从怀里摸出一块淡绿色的帕子,伸到她低垂的眼前,“买给你的。”
花叶深微微抬起眼,看见折叠得很整齐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紫丁香。她忍不住笑了,但是害羞着没有去接,像是报复他一样故意问道:“你是特意买给我的?”
“是呀。买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送。”
她抬起头看见他看自己的目光,又垂下眼眸。“真俗。”她故意撇了撇嘴,转动脚跟侧身向着他。小壳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把帕子塞进她手心。真正意义上,他还是第一次拉她的手。伸出指节在她凝脂般的面颊轻轻刮了刮,她只是脸红,并没有躲闪。
“等我办完事就去找你。”
她攥着帕子侧身看着他的背影,娇羞无限。
紫幽和阿旺对视了一眼,喃喃道:“真不可思议……我得去告诉碧怜。”
小壳在薄荷丛里匍匐着钻来钻去,沾了一身草叶,耳朵上还挂着半朵淡紫色的薄荷花。小壳跪坐抬起头来,扬了扬下巴,掏出一个小漆盒,在空中晃晃,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小壳背靠着紫檀树干,打开漆盒,拈了块桂花糖丢进嘴里,把漆盒敞着盖子放在身边的薄荷丛里,头向后倚着树干惬意的闭上眼。
没过多一会儿,薄荷丛里悉悉索索的蠕动过来一团白花花肉乎乎长耳朵的东西,爬到漆盒边胡须耸动嗅了嗅,呲出两个大板牙对着一颗晶黄色的糖球张开了嘴,还未得逞,一双手就掐着脖子把它按在了地下。
“二白你终于出现了。哼哼哼哼哼……”
“碧怜,碧怜,你在这里啊,我跟你说……”紫色衣服的少年夹着只癞皮狗轻轻一点就越上了小土丘,站在松树林间,“咦?在看什么都不理我……”随着愣愣碧怜的目光望去,自己也呆住。
土丘下梨花院落,素衣公子。
公子仰头面对梨花,他们只见他清癯背影,却完全猜想得出他正对着梨花微笑。淡的是梨花瓣和他的眼眸,浓的是梨花瓣和他的眼眸。
公子略垂下首目光侧望,他们才注意到公子身边二尺开外煞景的石头。两人并立答了几话,忽见公子惊慌失措的上蹿下跳。
碧怜叹了口气,终于看了紫幽一眼,“说吧。”
“……真痛苦呢,”紫幽先向着下头感慨了一句,才兴冲冲道:“你猜我刚在炼秋阁看到了什么?”
碧怜目光一低,却对着阿旺笑了笑,阿旺向她挥了挥爪子。紫幽不悦道:“我在和你说话你怎么对着它笑?”
碧怜道:“你可笑么?”
紫幽梗着脖子哑口无言。“算了。我跟你说,我看到叶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找表少爷哎,表少爷还送了她一堆帕子。”
碧怜正色转过头,喃喃道:“什么?表少爷和叶深约会了啊,还送了定情信物?”
#####楼主大作#####
画堂春·丁香
今·尘外楼主
云头方履淡琦裙,蝴蝶双绣檀薰。翠腰紫袖点朱唇,贝齿芳存。
秋水丁香为魄,狂风暴雨无痕。容光犹胜去年春,眉黛情真。
第七十四章避实而击虚(下)
“我看到叶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找表少爷哎,表少爷还送了她一堆帕子。”
碧怜正色转过头,喃喃道:“什么?表少爷和叶深约会了啊,还送了定情信物?”
“对呀对呀。表少爷还摸了摸叶深的脸呢。”
“什么?表少爷还动手动脚了?”
“对呀对呀。叶深竟然没拒绝哎。”
“什么?叶深都逆来顺受了?”
“对呀对呀。两个人好像还约定了什么。”
“什么?两个人都海誓山盟了?”碧怜依旧淡淡的说道:“那你应该去告诉珩川啊。”
“没错!”紫幽一拍大腿,“我得先告诉了你再去找珩川啊!那我走了。”夹着个癞皮狗开始满园子乱转。话说暗卫的效率可真不是盖的,再加上个大嘴巴珩川……
公子身着淡淡灰蓝长衫,其上暗绣冰绡晴竹,那灰蓝之淡并非近似于白,而是竟乎无色。外罩浅豆蔻素绫半袖外袍,平滑若澄塘鉴水。大袖如蜺,静体如龙。
他确实是在对着梨花微笑,微笑着等待他那或许甜蜜的一闷棍。但是神色上依然是儒雅的,辽远的,贵气逼人的。
一院梨花,占断天下白。
“无妖。”石宣看了看手中地图上打着的大叉,抬头念着院落的匾额。“无妖,雪作肌肤玉作容……”跨进院落一眼瞥见树下琼珂。
……不将妖艳嫁东风。
石宣竟然不敢直视他的容颜,但是双脚无意识的轻缓靠近,双眸移不开的紧盯他的颈项。雪白内领投影在雪白颈项上是竞乎无色的灰蓝。
一股余香,乍入襟怀。
石宣带着迷茫看着他看花,忽然忍不住笑了。两手环胸移动了下脚跟。
“人面梨花相映白啊。”
沧海终于将眼光从梨花上转移到石宣脸上,带着看花一样的微笑,说道:“你来了。”
“石大哥石大哥,有你一封信。”
“我的信?”石朔喜看着小壳兴冲冲的表情狐疑的接过来,拆开一看,惊喜道:“是小白约我去‘清明临雪’哎!”又蹙眉道:“为什么落款会是‘皇甫熙’的?该是‘唐颖’才对吧?”
小壳僵笑道:“还不都是一个人?”
“说的也对!”石朔喜激动的捏着信纸又看一遍,又蹙眉道:“为什么‘清明临雪’这四个字跟小白的笔迹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代笔的缘故呀。”
“为什么要你代笔?”
小壳快要翻白眼了。“你怕我骗你?你去了见到他了不就得了?”
“说的也对!”石朔喜释疑而笑,大步就往南边走去,顿住,回头道:“‘清明临雪’是什么?”
“就是梨花林。‘清明临雪’是他的叫法。”
“怎么走?”
小壳神秘兮兮的递给他一张白宣,展开一看,竟是一幅详细地图,图中线路很远很长,终点处打着一个大叉。
“什么时候啊还开梨花?”
“这梨花一年四季开着。”
“唔,跟你一样。不合时宜。乱七八糟。”
沧海略转了身子正对石宣。他浅灰的宽腰带外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花样细丝绦,腰带中斜插着一把玳瑁骨扇。
石宣做好了充分准备还是愣了半天,努力拉开目光仰头看花,问道:“这院子不是叫‘无妖’么,怎么又来的‘清明临雪’?”
沧海也看向梨花,微笑吟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
“人生看得几清明。”
遥远,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石宣耷了耷唇角,忽然指着他的衣领说道:“有条虫子。”
“嗯?”
“在你身上。”
“啊!在哪里在哪里快帮我弄下来!弄下来弄下来弄下来!啊——”惊声尖叫。眼圈都红了。
石宣笑开了,抬手在他肩头随意一掸。“好了。”
“……反应这么大?”真有趣。
沧海红着眼抱着两臂,紧张的在肩膊后背扫来扫去。“……什么虫子?”
“嗯……毛毛虫。”支着下颔看他。活色生香。
“啊!好恶心!”撇着嘴巴要哭了。
“别这么说,它们会变成美丽的蝴蝶的。”
“呜……蝴蝶也好恶心!”
“哈。”石宣真是太开心了。“那不如说说,你特意换了身这么漂亮的衣服,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看花?”
沧海又看了看右肩后才停止了躁动,嘟了嘟嘴巴嗫声道:“因为那件不能穿了……”抬起头来,神色正经。但也许是湿漉漉的眼神也许是稀溜溜的鼻涕,总之没什么说服力。声音糯糯的软软的。
“小石头,昨天就想跟你说,别做小偷了。”
石宣严肃更正道:“不是偷,而是盗——为什么?”
吸鼻子。“没有区别——因为做贼不好。”
“当然有区别!盗亦有道——是盗!不是贼!不过……”石宣眯眼笑了,“好吧。”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吧。”
“什么好吧?”
“好吧就是好吧。看你这么可怜兮兮哀求我的份上。”
“哈!那你就是答应了?呵呵——谁可怜兮兮哀求你了!白痴!”
身量不很高的黑衣蒙面人光天化日蹑足潜踪,贴靠在一扇紧闭的门板。背上背着个小竹篓。四下里踅摸了一阵,推开门闪身入内。
没有暗卫看见。因为他们正致力于传播花边新闻。当然,这也是天意。
黑衣人站在房中转了一圈,挠了挠头。漆黑的眼珠忽然一亮,拉下蒙面布巾。伸鼻在空中嗅嗅,得意的笑了。右脸上现出一个酒窝。
他一面嗅着一面向整理得十分整齐的床铺走去。枕畔放有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那薄荷的香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黑衣人打开了包袱,神色一喜,清点过后又蹙起眉心。对着内中物件思索一阵,依然疑惑不解,只得将包袱原样包好放回原处。
放下背上竹篓,掀开盖子,里面大头冲下戳着一只兔子。双手把兔子抓出来,兔子后腿猛蹬脱开了他的钳制,准确降落在靛蓝包袱上。黑衣人挑了挑眉梢,拿出小漆盒,忽又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决定回去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洗澡。
第七十五章你欠我一锅(上)
小壳洗过了澡,换上一身整洁干净的衣裳,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清鲜茶香。他拉开西厢房的门,走到书房正厅。精神一振。
“好香的茶!”小壳笑容灿烂的在沧海下手落座,一眼见到影青盖碗内初展的芽叶,讶道:“白茶?少见的很。”顿了顿,又笑道:“你回来的倒是早啊。”
沧海已经款去外袍,只着灰蓝深衣,在桌旁垂着首神情清淡的运茶遥香。没有搭话,也没有抬眼。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杯,轻轻将盖碗转动。大袖服帖。白茶茶叶一芽二叶,形似凤羽,叶肉玉白,叶脉翠绿。清高鲜爽。小壳就是被这个香味钓出西厢的,他此时正端详着沧海的面色,抿着嘴笑。
沧海右手又将温度略低的香灰紫砂提梁壶执起,略停了停,还是将六个品茗茶盏翻转杯口向上,一一涤尘温热,才将盖碗回旋注水。静敞碗盖,观茶汤黄绿,茶叶上下翻飞。他的唇角仿佛微微牵起。
小壳眼珠转了转,再次开口。“你就不想知道点什么?”
沧海将六个小茶盏中的清水旋腕倾入茶船,依序排开。“不想。”茶船的形状像一张将枯的荷叶。
“那可惜了。”小壳酒窝深陷,眉梢一挑。
沧海右手抚了抚左边大袖,依然垂首。“你就不想透露点什么?”闲侯浸润。
“哈哈,”小壳仰天一笑,也道:“不想。”
袖上的冰绡晴竹如水中倒影,晃了一晃。拈起盖子扣住茶叶,左手揽袖右袖执杯,一声叹息,黄绿色清澈汤汁倾入第一盏品茗杯。“你有不解之处吧?”
小壳愣了愣,“察颜观色的话,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啊,若从声音……我自信还没有肤浅到那种程度。”
沧海倾茶的手顿了顿,淡淡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肃颜缓缓道:“你别当我是你哥,你是方外楼的接班不是吗?我们得摒弃私情,怀疑一切,为整个武林着想,不是么?”盖碗悬在第二盏品茗杯口上。
小壳笑了。“石大哥可能真是被冤枉的,”第二盏品茗杯将满。“我说‘可能’,只要你解开这个谜题,他就是清白的。”
“什么谜题?”放下盖碗,敞口注水,双手叠放。
“他枕边的小包袱里有两块石头,一截柏树枝,半块灰瓦,三叶银杏一颗白果,一根湛蓝色的羽毛,一颗松果,还有昨晚的薄荷花。我想应该都是他的‘战利品’,但是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八晚探路,只有七种收获?”
没想到的是,沧海笑了。芳春回暖,万物复苏。第三盏品茗杯已被倾满。沧海轻快道:“好快的手,连暗卫都没有看见。”又笑了笑,才道:“我可以解释。第七晚他采的是一朵牡丹花。”
“牡丹花?怎么没看见?”
“因为花颜易逝啊。”说着,又将第四盏品茗杯倾满。定了定,连斟五、六两盏。
“这么肯定?你亲眼看见了?”小壳执起第一盏杯。
“当然。”
小壳浅啜一口茶汤,差点喷出来。“好苦!”眉头紧皱。又端起了第二盏杯,尝后撇嘴,“……涩的?”愣了愣,看了那人好整以暇的表情一眼,端起了第三盏,眼一闭灌了一小口,颇讶的又看了他一眼,一饮而尽,“甜的啊。”对着六个茶盏愣了半天,又拿过敞着盖子的盖碗上下前后仔细端详了一阵,问道:“没有什么机关吧?”
沧海一笑,摇头。
“确定不是在整我?”
沧海摇头,一笑。
“啊!”小壳眼珠一亮,“你遥香的时候在想什么?”
沧海笑啊笑的,眼睛都笑弯了。
“清明临雪。”
“唔,没错,辽远清高的香味。”指着第一盏苦茶,道:“这杯,你在担心内奸的身份,所以是苦的;这杯,”转向第二盏,“我说石大哥可能是清白的,你便因为怀疑过他而自责内疚,所以第二盏是涩的;当谜题解开时你刚好倒了第三盏,所以那杯茶就和你的心情一样变成了甜的。”沧海看着他,笑容慢慢减淡,却依旧玩味的笑着。
小壳端起了第四盏茶,“我说得对不对?”饮了一口,看着黄绿色的茶汤,讶道:“为什么这盏没有味道的像白水一样?”回想了一下,他倒这盏茶时在说“花颜易逝”吧?
“那是因为没有想法啊。”
“喔……”小壳沉默了一阵,忽然淡淡蹙起了眉心,那话不知是什么语调,却有点淡淡的哀伤。
“……原来,你已经能做到‘心味合一’了啊。”看着他的笑颜,又不甘道:“你说,我算不算你的高山流水?”
“知音啊……不好。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谈?子期死了啊,不吉利。”
“哈,伯牙也死了啊。”
“那不一样。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第一盏茶我想的不是那个。”
“那是哪个?”
“你。”
“我?”小壳一愣,愣了半天。第一盏茶里还微弱的升起着白烟儿。小壳缓缓的再次端起那盏茶,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全部喝完。喝得人想流泪。
真是苦到心里去了。
“好吧,信你了。”小壳撇着嘴张手伸向第五盏茶,沧海得意的拦下他道:“这杯可不是你的了。”自己端过来享受的饮了半盏。
小壳瞪了他一眼,又伸向第六盏,还是被拦下。
“这杯也不是你的。”仰起脸找抽的笑。
“那是谁的?那我怎么办?好苦好苦啊。”
“哼哼,那没办法。”
“你就是在整我。”
沧海浅笑未答,一个男人就背着两手大步流星气势汹汹的闯进书房,站在大厅门口面目紧绷的瞪着沧海。沧海毫不意外的开心笑笑,双手将第六盏影青品茗杯捧至桌前,两袖开合落于膝上。眨着眼看他。
石宣的表情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往桌前走了几步站定,居高临下盯着沧海的脸,伸出右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第二次一饮而尽。茶杯轻拍在桌面,冷声道:“清淡回甘,好茶。但是没戏!”
清淡回甘?小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但是什么叫“没戏”?
石宣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隔着桌子伸到沧海眼前,沧海忽然间大惊失色。
第七十五章你欠我一锅(中)
石宣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隔着桌子伸到沧海眼前,沧海忽然间大惊失色。
红着眼睛的兔子在空中战栗蹬腿儿,吓得浑身乱颤,难过挣扎得划着不成圆的圈儿,两只耳朵大力吊攥在石宣手里,攥得眉骨眼眶都向上吊起,显得眼神更是柔弱欲泣。仿佛还发出心伤的呜咽。
“啊!二白!”沧海立刻红着眼眶扑上去托住兔子垂坠的身体,哭道:“石宣你好狠的心!”
石宣一愣,双唇紧抿,却松了手。“一杯茶就想打发我,没戏!你问问它都做了些什么!”
“那你也不能这么对它啊!”二白凄惨的窝在沧海怀里,直往他臂弯里扎。沧海抚摸着二白的颈背,托起来贴在面颊,泫然欲泣,感同身受,“它只是只兔子!它能懂什么!”
石宣暴吼:“它能懂什么?昨天尿我一裤子今天尿我一床!你说它能懂什么!”
小壳双眉一轩,颇为遗憾的撇了撇嘴,趁他们吵得如火如荼,先端过沧海剩下的那半盏茶一仰脖子干了,咂了咂滋味喃喃道:“唔,果然是清淡回甘啊……”抬起头来继续欣赏。
沧海眨了眨眼睛,抱着兔子不说话了。二白在他怀里团成一个球。
“说话呀!你不是护短儿吗!”石宣一手撑桌,半弯下身子指着沧海,“你说它什么都不懂,好,那我问你,谁把它扔我床上的?!”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嚷道:“又不是我!”
“不是你才怪!一屋子的薄荷紫檀味儿,除了你谁身上还会有那种味道!在清明临雪我还问你为什么换了衣服,你说那件不能穿了,那根本就是你怕留下证据!不是你?!哼,难不成还是小表弟么!”
小壳的嘴巴撅成一个小圆圈。
沧海拍桌而起。“就不是我!我早上出去吃饭的时候不是也没穿昨天那件么!那是因为那件衣服破了不能穿了!”
“少来这套!早上吃饭你穿便服,你的习惯不是吃完早饭换衣服么!那件衣服破了也是你去我那儿捣乱弄破的!你怕我起疑才换的!”
小壳黑眼珠向左上方飘去。
“才不是!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去的!从时间上根本没有可能!”二白竟然也回头对石宣呲了呲牙。
“怎么没可能?!你说你不会轻功,回来的也比我晚,怎么能比我先到这么久水都开了茶都沏了!为了拖延时间故意选那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造成不是你干的假象!你回来这么快是因为你走了密道!”
沧海顿了顿,“你知道密道的事情?”
“方外楼有密道谁不知道有什么难猜?!”
“……我走密道是因为我懒、我懒、我懒嘛——”
“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啊?!你分明就是吃完了饭让小表弟替你送信你好带着二白悄悄潜入我的房间安排一切,却不小心撕破了衣服只好回去换了一件再到清明临雪等我制造不在场证明——你别抵赖!我有更重要的证据!”石宣从怀里拿出便笺和地图拍在桌上,“落款是‘皇甫熙’是因为这不是今天写的而是以前留下来的!还有中间‘清明临雪’四个字是小表弟代笔的,地图是小表弟画的,这一切都证明你的目的是节省时间!你还想让小表弟给你背黑锅!唐颖你好狠的心!”说完还大义凛然的看了看小壳。
小壳挑眉道:“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石宣叉腰点头。
“不是这样的!”沧海抱着二白控诉无门,气得脸红气喘驳不回一个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据理力争得两脚乱跳。
“都被揭穿了还嘴硬!好,再给你看一样东西!最可气的就是这个!”拿出一个小漆盒,扔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所剩不多的糖果还在轻晃。沧海一看见这盒子眼就直了,石宣道:“这回傻了吧?!还把糖撒我一床让二白不往别处去是不是?!你、你可……我真是没法说你了!你太可恨了!”
这一变不啻五雷轰顶。那人两目犯直,两腿发软,膝盖一弯仰跌椅中,两手一松,二白掉落腿上。两眼只知道盯着漆盒里没剩两块的糖果发呆,一眨不眨。当所有糖果都不再摇曳时,终于眨了下眼,瞬间嘴巴扁了,眼睛红了。心痛欲绝了。
但是他由始而终,都没有向小壳望上一眼。
石宣愣了,语气软了可嘴下没停,“没话说了就哭么?一个男孩子哪那么多眼泪。”
那人身子一转,向后趴在椅背上不动了。两腿缩到椅子上跟二白一样团成一个球。
“……喂,哭什么嘛,难道我说错了你吗?是你不对嘛,喂,”石宣走上两步捅了捅他的背,他蠕动着仿似越缩越小。“喂,唐颖,你有胆玩没胆认啊,刚才隔着桌子不是吵得挺欢的?一旦证据确凿了说不出话了就装可怜么?不要以为我会心软不追究!”
他在椅子里缩得更小了。肩膀时不时还抽动两下。
石宣没辙了。小壳轻声道:“石大哥,我看是一场误会,你也许错怪他了呢,你骂也骂够了,气也消了,我看就别计较了吧。”
椅子上那团东西发出抽噎的声音。
石宣道:“什么误会?什么错怪他了?你看看那些证据哪个不是指向他的!把我当傻瓜么?”
沧海突然扭过半个脸大嚷道:“你就是傻瓜!”嚷完了继续埋头哭他的。二白被挤在腹腿中间艰难的呼吸。
“喂你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的?倒真像我冤枉了你似的。唉,”石宣蹙眉道:“幼稚到用兔子整人,除了你你说还会有谁?”
小壳低声道:“石大哥……”
“小表弟你不用给他求情了!我这回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石宣气哼哼的坐在沧海身边,却对小壳道:“小表弟,你和小花姑娘什么时候成亲?”
“哈?!”小壳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怎……谁、谁告诉你的?”
“珩川啊。”
“唉,”小壳痛苦垂下头,“没有的事。”抬眼又道:“石大哥,你说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理他吧,出了气也就算了,你看他哭得那么可怜,就不要追究了,不然我的心里也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石宣沉默了半晌,看了看椅子上灰蓝色偶尔蠕动的一团,低声道:“问题是,晚上我睡哪啊?”
“啊,这个好办!”小壳马上喜动颜色,“你睡我那儿!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那不行,这坏事又不是你干的……”想了想,“要让也是他让啊。”两手抱胸侧目看着那个一耸一耸的背影。在石宣来说,他口口声声“不会心软”,却是从那家伙红着眼睛扑上来抱兔子开始就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又消了气,只要那家伙随便服个软,石宣也就就坡下驴了,谁承想那家伙就是比死鸭子还嘴硬。
“呜呜呜呜……”
“喂,我不追究了还不行么!怎么还越哭越大声了?!喂。”石宣哭笑不得的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胳膊拖离椅背。二白钻出脑袋终于得以喘息。
那家伙可怜巴巴转过头来,鼻涕眼泪亮晶晶流一脸,眼也红着脸也红着,额头被椅背硌的也红着,嘴角使劲向下撇去。石宣忍笑忍得面目扭曲。那人对着石宣抽嗒两下,又挂下两条泪痕,稍离椅背,右手掀起了左手的袖子。石宣傻了。
左手白皙清瘦的手腕直伸入太师椅背卷曲盘旋的花纹里,左手探出花纹椅背以外。
沧海痛哭道:“呜呜小石头,我手拿不出来了……”
石宣又想骂街了。
第七十五章你欠我一锅(下)
“……我能问你怎么塞进去的么……”
石宣蹙眉看着那个紧卡着他手腕的花纹,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最后连气都没叹出来只问了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问题。谁知这样一说他哭得更凶了。
“喂,”石宣都想要堵住耳朵了,“别哭了行么?我想辙帮你弄出来不完了么……还哭!再哭不管你了!”哭声戛然而止。憋了会儿,又吭叽两声,但是眼泪一直哗哗的。
小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了。
石宣垂首检查了下,稍微一碰他就嚷疼,石宣只得道:“看来要把手拿出来只能锯断椅背了。”
沧海哭道:“不要不要,这椅子是个古董,我好喜欢呢……”
“……那你说怎么办?!”
“那不如把手锯掉吧。”
“好啊。”
“呜呜……我随便说说的。”扁着嘴回眸,卢掌柜、唐秋池、寂疏阳、薛昊、罗心月竟然都从书房门口匆匆走了进来。
寂疏阳皱眉道:“小唐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几个男人靠近把沧海围起来。这人来疯一看撑腰的来了又要撇嘴,被石宣一眼瞪了回去,但是还抽噎着没法说话,小壳叹气道:“他手塞椅背里拿不出来了。”
几个男人确认了一下,表情全都垮下来,薛昊转过了头去不知是不是在乐。
卢掌柜的眉毛又耷下来,叹道:“开始我们还以为谁欺负他了,现在看来绝对不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唐秋池道:“果然乱七八糟。”
薛昊道:“呵呵。”
罗心月只是担心的上前来替他抱走了二白。
沧海道:“……小石头,我想过了,”抽嗒,“你、你就使劲往出拽,可能就能出来了,”抽嗒,“我想能塞、塞进去就能拽出来……”
石宣看了看众人,众人道:“也只好如此了。”石宣深呼吸壮了壮胆,刚摸上他手腕他就大叫一声。
“你这样我怎么下得去手啊……”石宣眉头深锁。
沧海道:“你就当出气好了。”
“……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气了啊。”
“你忘记小时候的事了么?你扎马的时候,是谁给你师父出主意用箭矢代替香炉的?是谁一把无情火造成你几个月重伤不能痊愈的?是谁让你一见他笑腿就哆嗦的?是谁让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跑前跑后伺候了他将尽一月的?是、是谁把二白塞给你害它尿了你裤子的?还、还有,今天二白……”
石宣双眸已然迸出怒火,闷哼一声,右手用力捏住沧海手骨使之缩细,左手同时运劲回撤。
“……谁在你的淫威逼问下死不承认啊啊啊——!”
“出来了出来了!”众人跟着惊呼,又立刻鸦雀无声。那家伙眨了眨泪湿的双眸,慢慢垂首,左手血肉模糊抖个不停,他也只是撇嘴抽噎,没什么太大反应。眼珠一转又瞥见桌上漆盒——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一把抱住身前石宣的腰,石宣没站稳还往前凑了一步,已被他哭了个昏天黑地。脸紧贴在石宣腰腹,右手紧扣他腰带,左臂紧圈他腰,布满擦伤鲜血淋漓的左手支愣着,随着他的换气跟着抽动。
众人也和小壳一样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了。
那人哭着,小壳去拿来药箱,罗心月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替他上了药包扎好,那人都没知觉,只知道一个劲哭。石宣搂着他,又见他惨不忍睹的左手,倒真是不忍心了。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愫,石宣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他只知道他或许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就算他再整他,他也不会再和他计较了。
再也看不下去的人是小壳,只有他才真正知道那人被冤枉的程度,也只有他才知道那人到最后也没出卖他的英雄义举,最重要的是,也只有他知道那家伙哭个没完没了的原因。
小壳猛拍桌子站起来,薅起沧海的后衣领直奔东厢房。众人有点反应不过来。石宣先看见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衣裳,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已来之不及。只得颓唐坐下,想到现在衣服上这一片和昨晚裤子上那一片,面积好像差不多。
沧海被小壳拎到东厢房一把甩在床上,依然哇哇大哭,一低头,顿了顿,看着已经包好的左手愣了愣,想了想,嗯,没什么印象。抬头看见小壳便继续哭得更无赖。
“没出息!”小壳一巴掌扇过去,沧海捂着后脑勺手上缠着绷带别提多可怜,只是不敢再大声喊了。其实屋外的众人还是十分担心他的处境的。
“跟兔子争什么嘴啊。”小壳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小漆盒,捅他,他脸朝里,左手在外。小壳不敢使劲拽他,只道:“你看看。”
“唔不!”
“啧,看看!”
“就不!小壳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小壳快郁闷死了。“别使性子了挺大个人了!”叹口气又软了,“昨天我一共买了两盒,这是昨天你吃那盒我没动。”
那人转过脸,脸上有一条半鼻涕。“呜呜……真的?”
“不信你自己看。”
那人抢过漆盒掰开盖子,眼睛一亮,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剩下的紧紧抱在怀里。过了会儿,“呜呜……”
“怎么还哭啊?!”
那人嘴都撇黄河去了,眼泪唰唰的,就好像他委屈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似的。
“呜呜……不然……不然我就有两盒糖了……”
小壳真想拍扁了他。
小壳回到厅里。众人都还坐着没走。
卢掌柜问道:“公子呢?”
小壳显得十分疲倦。“闹累了,睡了。”
石宣衣服还湿着,眉头轻蹙,欲言又止,挣扎了下终于问道:“他……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的事,他那个人石大哥还不知道?你不要放在心上,晚上照样去抢他的床就好了。”这也不能怪小壳,“黑锅谁背”的问题自古以来都是个人生命题,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辜负背锅人的一片苦心,否则船翻了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更重要的是,沧海已经习惯了。
石宣的心内还是忐忑的。
卢掌柜叹道:“难为这孩子了,平日里成熟的过头了,这么重的担子也不该是他挑的。借故哭一哭也好,省得闷在心里闷坏了。”
小壳也叹道:“真是让您一语道破。可是如果再没人管着他,他都得上天了。唉,您可不知道他有多淘气。”
“说句你们可能不爱听的话,”卢掌柜呵呵一笑,“在座的,包括我自己在内,谁的胸襟也比不上他。别说咱们了,就是全天下,能与他比肩的也已屈指可数了。”
致使沧海一度以为,“胸襟气度”是和“不要脸程度”划等号的。
第七十六章临行前一夜(上)
傍晚时分,小壳推开东厢房的门,窗口夕阳橘红色的光投射到卷起的床帐。小壳似笑非笑适应了下屋里的幽暗,说道:“你醒了啊?”
沧海正躺在枕上睡眼惺忪的出神,眨了下眼,翻身向里。
小壳过去把他扳回来,“别睡了,该吃晚饭了,你中午饭就没吃。”没想到沧海这回特别好说话,竟然乖乖坐了起来。刚起床声音好听的低哑,“小壳,去打盆水来洗脸。”
床前四脚木凳上坐着装满晃荡清水的铜盆,沧海擦干了脸,容颜净白如玉。愣了会儿神,说道:“小壳我头疼。”
“嗯,哭的。”小壳把饭菜布在八仙桌上。“过来吃饭。”
沧海走过来坐下,揉揉额角,“恸哭有伤精血。我得补充一下体力。”端起饭碗大嚼特嚼。
小壳有点不适应,每天哄他吃饭哄习惯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事嘛。”
“……要发生什么了么?”小壳审视他的神情。
他摇头,“不知道。不过明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璥洲出去调查的第四天么?原来你没忘啊。可是看你每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样子啊。”
沧海筷子停了停,看了小壳漆黑的眼珠一眼,“这叫什么话?你哥我可是日理万机呢。对了,你还欠我一锅呢啊别忘了。”
“锅?”小壳挤眉抻颈,“什么锅?”
“黑锅。”
小壳笑了。“你是说上午石大哥的事?”
沧海举着筷子伸直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极限圆圈,“我可是给你背了一个结结实实天大的黑锅啊,”举起左手,“你看看,我手都这样了。”
“那跟你手没关系,那是你二。不过声明啊,我可不是有心嫁祸的。”小壳这才端起饭碗踏实吃饭。
“哼,还有心嫁祸?你有那么高明么,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哎哟,他那案件剖析的可真有理有据,他要一当官的,六月就老得飞雪了。嗯,冤案太师伪部尚书黑心都御使兼不许上诉大学士。”沧海随口说着,一点自怨自艾的意思都没有,筷子伸到小壳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块松花。“幸好他认为是我干的,不然麻烦就大了,我还真就没把握摆平了。”
“怎么讲?”小壳回手把只夹着一个米粒的筷子咬在牙间。
“啧,你想啊,假如他跑我这质问说‘你们方外楼什么保安措施啊我房间失盗了,你得把凶手给我揪出来’,你说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和小壳怀疑你所以去翻你东西吧?也不能随便揪个无辜的暗卫顶罪吧?虽然缺德了点,不过这回二白的作用倒是不容小觊。”
“那结果可是我意料之外的啊。他那么精,再加上工作经验,我动过他东西恢复的再好他也能看出来啊,那只好对不起二白了。”
“什么啊,你对不起我。”
“你是二白啊……”
“少废话!不过真是天意,从你让我去清明临雪的时候起我就在想出了事怎么圆转,可是一直没想好。看来倒是天不亡我。”
小壳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从那时候起你就知道我在坑你,怎么还往坑里跳?”
“你说你想煮饭,总不能因为火是烫的刀是利的我就干预你吧?不给你机会你怎么成熟呢?”拍着自己的胸脯,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担当有主见才行啊。”又扁了扁嘴,“反正最后是‘证据确凿’,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黑锅背了也就背了,充其量他只是觉得我这次整他过分了点而已,我又有前科,被怀疑到很正常,所以说天衣无缝啊……不过从结果看来我们俩的感情反而增进了,”
晃了晃缠满绷带的左手,“他也出了气报了仇了。以后都不会再恨我了。总比发现是你好得多得多了吧,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我背过的最完美的黑锅了。哈哈。”低头继续吃饭。
他说的越是轻描淡写乐在其中,小壳越是觉得自己像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肺腑翻腾如浪。平复了很久才道:“若发现是我……会怎么样?”
沧海认真想了想,嘴角向下一顿,“很麻烦。简单一句话,兄弟没得做了。”语速很快,不知是否为了掩饰哽咽。
“就……这样?”
“这还不够严重么?”倒了口气,重话还是没说出口。
小壳忽然间有点感觉那杯涩茶的厚度了。他知道还有很多严重的后果沧海没有忍心说出来。对沧海来说,一条已经足以。小壳心里很难过还有点遗憾,垂首却道:“我没有后悔。”
沧海有点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了。望着望着嘴角好像向上弯了弯,郑重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说完又立刻蹙起眉撅起嘴,“你知道你做的最缺德的事是什么事么?就是拿我的糖做诱饵!幸好他们还都不知道我吃糖的事,不然岂不又多一个证据!你再拿我的糖当儿戏,我就、我就——和你断绝关系!”受伤的左手拍在桌上,痛得要哭。
小壳垂首没有注意他的表情,战战兢兢?是在告诉我今后处事的态度么?愣神中后面的话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抬起头来,不甘道:“那……那如果……”
“没有如果。”不容置疑。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被发现了,你会怎么做?”直视他。
“没有如果。”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得其乐吃完碗里的饭,沉吟道:“我会说是我让你去的。不过没有如果。”眯起眼睛笑了笑,“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小壳有点心疼的看着他又懒洋洋的躺回床上去,鼻子一酸眼眸潮湿。低下头端起满满一碗饭,大喊道:“菜都没了我还吃什么呀!”
玉兔高升,二更人定。终于,又到了睡觉的时间了。灯芯已燃了很长,沧海已醒了五回。第六回闭上眼,又睁开,嘴角翘了翘,装作不悦的声音道:“外面鬼鬼祟祟的是谁?”
第七十六章临行前一夜(中)
鬼鬼祟祟的人又鬼祟了一下,才推开门,开头几步是光明正大的迈进来,越接近内厅脚步越慢,越溜边儿。待到行到冰梅纹月亮隔断的时候,呼的一下贴在木板隔断上,慢慢探了个脑袋。
“哦?小,石,头?”沧海高吊眉梢,穿着白罗短褂长裤,腿间夹着棉被仰躺在床上,发丝散落在枕,床帐未下。
石宣探着脑袋看着他,眼睛虽然像天上的星星那么亮,却不再闪动,看着他,有点不安,有点扭捏,就是不说话。像个相亲的大姑娘。
沧海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忍得肚子都在疼,红云薄布,满不在乎的道:“你就打算那么样站一辈子么?我倒是没意见。”
石宣站出来半边身子,右手还抠着镂空的冰梅花纹,垂首抬眼柔声道:“我晚上睡哪?”
沧海扭头冲里,嘴巴咧得好大,半天才勉强还原道:“随你便。”还是忍不住回头来看他的窘样。
石宣鼓着两腮含糊羞道:“那我能睡这么?”眼神可怜的像被冷落的哈巴狗。
沧海连忙又翻过身去,使劲捂住嘴还是哼了出来。又忍了半天,依然说道:“随你便。”这回身还没回过来,就听脚步声嗒嗒远去。沧海一翻身折起来,嚷道:“我又没说不……”愣了。
石宣脚还在屋里,只探出门外拿了个铺盖又颠儿回来,毫不客气把被子卷往沧海床上一扔,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小白对我最好了,一定不忍心我露宿街头。对了,”解开被子,里面包着一只活兔子,“我把二白也带来了,还有它的糖。”沧海一听嘴巴就扁下来。
“小石头我怎么一看见你手就疼啊。”
“没关系,你闭起眼睛来不看就好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也会痛。”
石宣抱起二白坐在床边,把沧海往里边拱了拱,一边逗弄兔子一边道:“那没辙了。”回头对他笑笑,又道:“我刚才跟二白道歉,它说它原谅我了,它还跟我说对不起呢。”挑衅的看着沧海。
沧海顿时一股火升腾上来,“我就是不承认你怎么地吧?!”
“不怎么地。”石宣依然一副娇娘跋扈的表情,“我才不稀罕你的道歉呢。就算你道歉了我还未准接受呢。”
沧海一赌气冲向床里,背对他。石宣笑笑,拿出那个没剩几块糖的小漆盒,把二白蹲进去,没过多一会儿,就发出牙齿和糖果轻微擦碰的声音。沧海慢慢回过头。
石宣看着二白笑道:“是不是兔子都爱吃糖啊。”
“我不知道!”沧海刚好转的脸色又黑了,“你怎么老惹我不高兴啊今天!”
“我怎么了?”石宣回头看他。
互瞪半晌。
沧海沉声道:“看见你我果然还是手疼。”石宣不动,沧海又道:“兔子里面,只有二白喜欢吃糖吧。”
“是——么?”声调拖长挑高斜视沧海。
沧海愠气愠得脸都红了,却道:“小石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二白正一心扑在糖果上,石宣非得跟它玩举高高。
“……以后别叫我小白了。”低眉顺目。
“为什么啊?”二白卡在他虎口。
“……像兔子。”
“哦——”
“你哦什么哦啊?!到底行不行?!”
“不行。以后人越多的时候我越叫,别人若问我‘为什么’,我就说‘像兔子’。”神色正经,但是坏透了。
“你……”沧海气得直喘,定了定把缠满绷带的手伸到石宣眼前。
石宣道:“那我们折中吧。”
“什么叫‘折中’?”
“就是别人面前我不叫,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必须允许我叫。”
沧海气岔,向床顶看了看,大眼珠子瞪着。“还‘必须’?!”
“对啊。”两手抱胸俯视他。一条腿曲起来横在床上。
沧海下巴也高高扬起,鼻梁滑腻,两颊生嗔,修眉倒竖,双眸湿润,细长优柔的颈子从衣领里延伸而出,细腻得仿佛连喉结都不明显。说不出的蚀骨美貌。
石宣只觉得总跟他在一起可以增强定力。
美人星眸一飞,背身扯了被子咣当躺下。石宣的腿压着一半被子,美人用力也只扯了一角,长度也只够搭在臀部。
石宣忍笑,装作很随便的语气气他道:“我就当你同意了啊小白。”
沧海埋头只将银牙暗咬。
石宣起身把二白托在漆盒里放在桌下,脱了鞋袜,宽了衣,到床边却不上去,坐在床沿拉过沧海的被子嗅了嗅,耸鼻道:“还说不是你,一被子的薄荷味。”
沧海回过头看被子还被他举在鼻端,脸当时就红了,气愤道:“你变态啊真恶心!”用力一扯没扯动。石宣笑笑松了手,“你往里点,我没地儿了。”
“凭什么啊你睡里面去!”
“凭什么啊我就睡外面。”无师自通跟小壳一样把沧海踹到床里面。
沧海“嗷”的一声。石宣吓一跳,“……干什么啊我没使劲——咦?这是什么?”沧海的上衣在后腰处掀起了一角,露出肌肤紫红色的一片,下方延伸入裤腰,面积不知多大。石宣撩起他衣摆,失声叫道:“天呐这么大一块!都紫了!”刚才石宣就是踹在了这个地方,怪不得他喊那么大声。
沧海趴过来使劲回头向后看,看不到,只得问道:“多大一块?”
“嗯……”石宣褪下他一点裤腰,拿手比了比,咧嘴,“我的一个巴掌那么大,横着。”
沧海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也咧嘴,“果然好大一块,怪不得这么疼的。”
石宣皱眉又撇了会儿嘴,忽然问道:“这……这不是我刚才踹的吧?”
沧海似笑非笑的欣赏了下他紧张的表情,才说道:“不是。大概是昨天晚上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大概?我天……撞哪了?”
第七十六章临行前一夜(下)
沧海似笑非笑的欣赏了下他紧张的表情,才说道:“不是。大概是昨天晚上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大概?我天……撞哪了?”
“就这,”伸手一指,“外屋桌沿。”
“啧啧啧,”石宣啧了半天,才一字一字郑重道:“你可真够狠的。”下床从衣物堆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又爬上去。
“什么啊?”沧海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小瓷瓶。
“别动,趴好了,”摁着肩膀把他放平,顺手把他脑袋按进枕头里,“给你擦药酒。”
“不要!”沧海一听大惊失色,“很痛的哎!”
“别动!”再摁回去,膝盖跪在他后背,“揉开了淤血就不会痛了。”药酒已经倒在手心,两手搓热了一撩衣服,毫不怜香惜玉的拍下去。
“啊——”一声惨叫撕破寂静的夜空,星星吓得浑身猛抖。要不是石宣跪着他后背,他准得窜起来,现在他终于明白陈皮老祖当时那一鞭有多温柔了,或许佘万足那一剑都比石宣心软。啊,好怀念那一剑的风情。
这惨叫声还没出口,眼泪早已抢先狂飙而出。他现在是从后腰疼到脚趾头,手和头也开始连带着一跳一跳的蹦着疼,疼得他只能哭喊,连开口叫他轻点都说不出来,咬着袖子,只能在心里琢磨:什么叫报仇?
这就叫报仇!
石宣已经满头大汗了。他一年轻小伙子,还武林高手,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散瘀,愣累得满头大汗……愿皇天后土保佑你孩子!
沧海哭得嗓子都哑了的时候,石宣终于停了下来,还没喘口气,就听石宣道:“小白你介意我骑上去吗?这样使不上劲。”
我天你还要怎么使劲啊?!沧海很想冲他咆哮,但是现在他连吸鼻涕的力气都没有了,俩手抱着枕头一抽一抽哭得非常伤心。石宣也没等他说话,打完了招呼就自作主张迈腿夹在他大腿两侧跪坐,左手扶床,右手“嗨”的一声又按下去。
中场休息宣告结束。
就在沧海下半场的嚎哭刚发出惊天第一响的时候,房门终于被撞开!一群人闯了进来!沧海若能出声准得大喊“恩人”!
闯进来的是以小壳为首的玲珑别院所有人。其实当沧海第一声惨叫发出的时候,众人已经从梦中惊醒,披衣夺门而出,到达书房东厢所用时间极短,只是沧海认为这酷刑折磨已长达一个纪年之久。小壳和众人一起赶到,是因为他去和花叶深约会了才赶不及救他——天意。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小壳正跨入院门,众人需起身披衣穿鞋,他都不用,是以先众人破门而入。
“住手!”小壳还什么都没看清呢先喊了一句,沧海铭感五内。待众人看清了形势以后,都有种想活剐了石宣的冲动——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清楚。
他们只见:一个男人只着内衣,上衣还敞着怀,一身大汗大咧咧骑在纯洁的公子爷身上,公子爷哀嚎求饶不果,惨遭蹂躏!
石宣一抬头,“哟,都来啦。我这还没完事呢,他把你们都嚷醒了啊。”沧海两手抱肩,臂间揉着变了形的枕头,呜咽着缓缓转过脸,眼前模糊一片。眼泪就不说了,鼻涕都快过河了。
所有男人的目光全都像刀子剜他一样怒目而视,石宣不解。只有罗心月和小壳还算冷静。小壳暴吼道:“你嘛呢?!”
石宣道:“你们不都看见了么。”众人发动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揉淤血呢啊。”
“揉……揉淤血?”众人停下愤怒的脚步,涌到床边,小壳一掀沧海衣摆,大家终于看清了。
小壳失声道:“这么大一片?!”沧海报以两行热泪。“这……这是昨天晚上撞的?你怎么不说啊?疼不疼啊大早晨还在清明临雪站那么久?!”沧海四行热泪。
一听“清明临雪”,石宣有点心疼了。虽然他还是认为这家伙为了整人能吃苦中之苦。“这还揉开了点呢,你没看刚才那才叫一个恐怖呢!”
沧海六行热泪。
罗心月都快哭了。卢掌柜嘴角耷下来,铁胆咣当咣当响不停。唐秋池负手眉头深锁,薛昊两目浓愁一腔哀恸。
仿佛响起二胡的音色。一只缠满绷带鲜血几欲透出的伶仃秀手,颤抖着爬过床单,一把捞住床前小壳低垂的佩玉,佩玉的赭色穗子一撅。哭得倒不过来气的悲声将画面渲染得残忍血腥。众人默默注视着心酸透骨。真比二泉映月还惨。小壳冷面对石宣道:“继续。”
沧海八行热泪。
新一轮的酷刑开始了。而酷刑的间歇取决于年轻力壮身怀高深武功的石宣大爷什么时候累了。沧海的嗓音早已嘶哑还在不断哀嚎着“啊——啊——”的单音。那晚的狼叫算什么,若是有这一嚎,狼早吓跑了。忽然间那人腰身一拧竟然奋力挣脱了石宣的掌控,众人大惊下哀嚎声戛然绷断,众人心肝跟着一颤。那人软绵绵垂下头颅扑倒在床。小壳上前检查了下,冷静道:“晕过去了而已。”
石宣不爱听了,“什么叫‘而已’?”
“就是早晚会醒过来。”
石宣撅了撅嘴,又在他后腰处使了几回力,这个世界依然是安静的。太可贵了。小壳道:“不早了,我留下来陪他,各位回去歇息吧,我看他明天早上以前是不会醒过来的。”
小壳说错了。等到众人刚刚回屋,脱了衣服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叫卷土重来!过了一会儿,又平息。平息一会儿,又响起。
如是而已。
当石宣安歇时,四肢已经乏力。沧海被痛晕,又被痛醒,殊不知其几千万次。当他最后一次晕过去时,便直接带着三十二行热泪沉入梦乡。
虽然他晕过去了,但是他生命的呼唤依然清晰。每当再次清醒,脑中迸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出奇的相同:——到底谁说人生苦“短”来着?!
第七十七章战前三揭秘(上)
第二天早上。
沧海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趴卧的枕头前祭着一枝鲜美带露的淡紫色薄荷花,鼻中一股清凉。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在靠里的位置趴着,像只壁虎。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右手向着薄荷花伸出了一半,这是谁啊这么早上的坟?一激灵,猛然咬在自己换过药的左手,疼得从床上连滚带爬跪到地下。
对着窗外青天连叩三个响头。又要痛哭流涕了。
跪在地上,自己感觉了一下,虽然后腰有点发紧骨头有点松散,但是好像没那么疼了。侧首发现床头已打好了洗脸水。出卧室找镜子,却发现小厅里的八仙桌上摆着碗盘,都用碟子扣着,掀开来看是还温热的早饭,桌上一束薄荷花下压着一张字条:饭凉了记得加热。没有落款,只画着一块石头。
沧海捏着纸条,看着早饭,垂首吸了吸鼻子,把字条团成一个球。找来镜子掀起后衣摆照了照,只剩淡淡青色的一片,伸手捅了捅,麻木的。
沧海仰头看看房梁,下唇撅起包住上唇。把纸球丢在地上一脚碾过去。纸球扁了。
沧海嘟着嘴巴吃过早饭,换了常服,缓步走出书房。总觉得哪里别扭似的,停下来,转了转腰,明白了,原来疼得不是伤,而是骨头。满眼新绿,晨鸟啁啾,沧海对着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嗤之以鼻。平缓挪动步伐,保持腰背僵直不受震动。完好右手托腰,绷带左手支楞,走的像个螃蟹。缓慢的从后门进入玲珑别院正厅。上台阶时像小儿学步一样一脚迈上另一脚跟进。
“……这个女子婚后不被丈夫宠爱,心中郁郁寡欢,性情乖戾,夫妇两个也便更加不合,丈夫竟然已开始着手准备纳妾的事宜了。”还没进厅,就听见楼主慈祥和蔼的声音在缓缓的讲述着。沧海脚步放轻,恢复了看似正常的行路姿势。
进厅以后沧海愣了一愣,哑然失笑。玲珑别院的众人都在,只是几个年轻人竟然两手抱膝像个孩子一样席地而坐。楼主一身白布葛衣搬个太师椅坐在他们面前,背靠东窗。厅中间的大八仙桌已被抬挪到东北角,原地处楼主脚前,正中间坐着石宣,两手托腮好不可爱。石宣右手边坐着唐秋池,左手边坐着寂疏阳,寂疏阳身后是罗心月,旁边是薛昊,第三排是小壳和花叶深,七个人的神情都很是专注。卢掌柜竟然也在他们后头坐着个小春凳,听得津津有味。
沧海努力正常的悄悄走到厅西,在众人身后、楼主对面坐进一张太师椅,众人并未回头。楼主微微笑了笑,继续讲道:“女子正是苦闷的时候,恰好有一位修行高深的尼姑到来,她就前去向尼姑询问自己与丈夫合不来的原因和解厄之道,”
“这位师太说,我不是阴间的官吏,不能查你们配偶的名册。我也不是菩萨,不能看到人的过去、现在、未来的事情。但是因缘的道理,我却知道。说到因缘,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结合的事。大概因有恩情而结合的夫妻,必定相互欢爱;有因怨恨而结合的夫妻,必然相互对立;也有因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而相结合的,这就必然双方互有负欠、而彼此相互取偿。就这么几种类型。你们夫妇,莫不是因怨恨而结合的?这是上天决定的,不是人为的,”
“你不必询问以往的原因,也不必去计较别人。那样做,没有任何好处。而所以释迦牟尼创立佛法,便是准许人们忏悔。我想,你只要时时处处与人为善,孝顺公婆,侍奉丈夫,和睦妯娌,宽容待下,你只管这样去待他好,而不管别人怎样,你们夫妻的感情就会和好的了,”
“过了几天,这女子又来面见这位师太,愁容满面的说师太的办法不管用,师太便问她是怎样做的,她说就是按您说的那样,时时处处与人为善,孝顺公婆,侍奉丈夫,和睦妯娌,宽容待下,只管这样去待他好,而不管别人怎样,却依然得不到丈夫的欢心,”
“师太听了说道:那是因为,你做的还不够啊。”
“女子恍然大悟,回去以后再不做他想,只一心一意按照师太的教诲与人为善,不久之后,丈夫果然对她又敬又爱,再也不提纳妾的事了,全家上下也赞扬她的德行,从此以后全家和睦,福荫子孙。”
楼主讲完了,便笑呵呵的看着他们,几个年轻人还沉浸在故事当中,回味无穷。半晌,石宣央求道:“寿星伯伯,再讲一个。”
沧海眉头一皱。楼主哈哈笑道:“‘伯伯’二字我还受得起,这‘寿星’我可真是不敢当啊。我姓瞿,你就叫我瞿伯伯吧。”
沧海嘴巴撅起来。唐秋池道:“瞿伯伯,再讲一个吧。”
楼主看了看对面的沧海,笑道:“一早上我都讲了好几个了啊。”
几个年轻人都跟着起哄:“瞿伯伯讲的故事好听,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好好好,你们都跟小白一样喜欢听我讲故事啊。”
石宣奇道:“怎么,他那种人也喜欢听故事么?”
什么叫“那种人”啊?!沧海差点叫出声来。
“对啊,小白小时候睡不着觉都是我陪着他,给他讲故事的啊。”楼主抚了抚银白的胡须,“好吧,再讲一个短的。”
沧海从早上起心跳就有点过速,一是昨晚被蹂躏的有点旧病复发,一是他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但楼主传自洪荒伊始般的慈蔼语声,讲述着的故事,却仿佛让他的腰疼都有了好转。踏实,镇定,乐观,就像小时候一样。
楼主讲道:“在云南安宁州,有一位姓赵的屠夫,有一次宰杀一头母牛,把它捆绑之后,入室取桶。这头牛的牛犊在一旁,立刻衔着刀藏在石缝里。屠夫回来到处都找不到刀,恰好他的邻居看到,就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沧海正细心的听着,却有另一阵急速规则而轻微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在正厅外向敞开的门内望了望,才悄悄走进,立到沧海身边,行礼。表情严肃,想说些什么,沧海看了看他,却摇了摇头。
第七十七章战前三揭秘(中)
“……屠夫听了不信,便把刀取出,放回原处,隔着窗户悄悄观看,果然看见牛犊再次把刀藏了起来。此情此景使这位姓赵的屠夫,良心大为触动,为自己一生的杀业,感到悲悔,于是他就去华山做了道士,每天拜神忏悔。他还养了这两头牛二十年,在它们死后,予以安葬。”
“有首小诗单说这个故事道:
刀头转瞬血飞红,小犊衔刀计已穷。
屠夫感悟去修道,华山消受好松风!”
“好!”石宣带头鼓起掌来。楼主笑呵呵的看着众人身后,白眉毛仿佛还跳了跳。“瞿伯伯,你在看什么?”众人纷纷回头视线望在沧海左边,惊讶呼道:“璥洲?!”
严肃的少年向众人作个了四方揖,侧首。罗心月柳眉深蹙,眼眶又红。沧海缓缓点了点头,右手在袖内下意识的按住心口。
璥洲严肃道:“任前辈在栖霞精舍。”
“找到了?!”众人惊喜。
沧海瞬时瞠目,呆了半晌,拍腿顿足。后腰跟着一紧,蹙眉忍耐,眼中透露不甘。
“璥洲……见到我爹爹了?”罗心月珠泪滚落。
璥洲点头。“我们没有靠近,找到了就马上回报。任前辈心态很好。”
心态很好的意思通常就是处境不太好。
沧海不着痕迹的深深呼吸,眉心慢慢舒开。楼主视此,淡淡而笑。
寂疏阳愣道:“为什么不把任伯伯一起接回来?”
“这是公子爷的意思。”
“什么意思?”石宣站了起来,“怕任前辈不来是么?走,心月妹子,我们陪你一起去!璥洲,带路!”众人纷纷起立。
从早晨起没说过一句话的公子爷终于说话了,“别……”刚说一个字自己都愣住了。那声音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肺病老头在拉一只破风箱。
众人回头惊愕瞧着他,他脸都憋红了。一对眼珠子像小老鼠一样转来转去,猛清嗓子,指手划脚,就是出不来声儿。
楼主放声大笑。
众人的脸都开始慢慢转红,嘴角抽搐却不敢乐。沧海眼睛都红了。
黎歌端着个托盘笑盈盈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茶盅。楼主笑道:“其实我今天不是来讲故事的,而是专程特意来给你送汤药的。”黎歌将茶盅端到沧海面前,揭开盖子,里面浓浓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沧海还没闻见味道嘴巴先撇起来,可怜的看了楼主一眼。
楼主道:“这是我昨晚听见上半场惨叫时就叫黎歌煎的药,清热败火,润喉消炎,你趁热喝了吧。”
唐秋池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乐喷了出来,虽然立刻两手捣住嘴巴,但已惹得众人全都松开努力咬着的嘴唇,露出白花花的门牙。沧海瞪了石宣一眼,石宣朗眉高吊,若无其事的瞥开眼光。
“公子,快喝吧,黎歌一宿没睡给你熬到现在呢。”黎歌将茶盅端到沧海口边,沧海连脸都扭到一边去了。黎歌笑了笑,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沧海眼神立马亮了,要端又顿住,郑重的望了望黎歌,黎歌笑道:“是真的,没骗你。”沧海方端起来抿了一口,唇角一弯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了一舔上唇,问道:“还有么?”
众人惊奇。沧海奇怪道:“怎么了?干什么都那种表情?”虽不似原先那般声如碎玉,却也竟讲出了句完整话。低沉,微哑,倒也好听。卢掌柜回身笑道:“楼主好高明的医术。”沧海愣了愣,一旁的黎歌笑得就像刚才那碗药一样甜。
楼主笑道:“哪里,只是老神医留下的药方而已。”
寂疏阳急切道:“小唐刚才想说什么?”
“哦对了,”沧海右手轻拍大腿,“我说让你们别走,我们来开个会。”
“……你说什么?”众人眉头顿锁。
石宣嚷道:“什么事啊非得现在说!我们回来再听!”说着就要迈步。
沧海扬手淡定道:“不送。”转向众人,“各位,我们来说说从遇狼开始一直尾随我们的杀手。”
“什吗?!”所有人同声大喊。
“真、真的?”小壳。
“我们怎么不知道?卢掌柜您知道么?”唐秋池。
“我也不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出手?”
沧海淡然道:“对于他来说,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现在。他的目标该是任前辈。”沧海指了指厅西北的圆桌,“搬过来,我告诉你们。”
众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神情急切。只石宣有点不高兴。再找时,楼主已不知何时带着黎歌离开了。众人心中却是大感安慰。楼主这样信任的人,绝不会是欺世盗名之辈啊。刹时又对整个方外楼肃然起敬。
沧海低哑的语声先道:“开会。可惜这回岑天遥不在了。”众人不禁莞尔。沧海又道:“罗姑娘别哭了,眼睛肿了去见任前辈他该多伤心啊。”罗心月将衣袖搌了搌眼下,沧海微微一笑,“任前辈现在很安全。楼里派出寻找他的人很多,根本无法跟踪,而直到现在他们还未停止探查,只要他们一日未归,外人就无从了解方外楼的动向。所以,我们还有时间,”顿了顿,“璥洲,过来。”对着他耳语一番,璥洲点头。沧海眉心蹙起,又道:“沏茶去,我嗓子疼着呢。”璥洲去了。
沧海继续。“之所以现在才告诉大家有杀手的事情,是因为……就是说你们担心也没有用,因为他根本还不想出手。”
石宣蹙眉,“……什么意思?”
“说了你懂么?你当时又不在。”看都不看他。
石宣咬牙,“哎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错,是恨你。我说他是从遇狼开始跟着我们的,好像还不太准确。”蹙眉沉吟,“因为狼群根本就是他引出来的。”
“你说什么?”
“你、你没说错吧?”
众人面面相觑。卢掌柜铁胆一停,“‘他’是谁?”
“佘万足。”
“啊?!”众人悚然大惊。石宣的眼睛瞪得最大,小壳的嘴巴张得最开。
“嘿,”沧海伸手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嘛呢,都傻了?赶紧着,说完咱走了。”璥洲步进奉上九盏茶,一人面前一碗。脚后面竟然还跟着个兔子。沧海哑声道:“咦?二白呀,怎么你喜欢璥洲的吗我都不知道。”
璥洲严肃道:“他该是被公子爷刚喝的那碗药……”里的薄荷糖味吸引过来的。
沧海忙道:“哦,二白喜欢药味的啊,来。”猫腰抱起了二白,“璥洲,你也坐。”指了指自己脚边。璥洲搬了方才卢掌柜坐的小春凳,在沧海身侧坐了。
众人看着沧海饮茶,斗彩碗盖向内掀起,露出白瓷的内顶,热气蒸蒸。沧海唇挨着碗沿儿手腕向上一托,浑身一哆嗦,“我天这么烫?!”侧首,璥洲表情严肃。二白吓了一跳。沧海茶碗横伸到小壳面前,“给我吹吹。”众人眉毛都拧起来。
石宣愣道:“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佘万足?”
沧海双唇被烫得湿润而红艳,却终于又哑着嗓音道:“那天狼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杀气?”
#####楼主闲话#####
楼主很忙。
第七十七章战前三揭秘(下)
石宣愣道:“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佘万足?”
沧海双唇被烫得湿润而红艳,却终于又哑着嗓音道:“那天狼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杀气?”
卢掌柜略一摇头,又动容道:“你是说,是佘万足的杀气引出了那些狼?”
“嗯……应该是‘逼’出了那些狼吧。就是说,当时我们在林子里烤兔子的时候,啊!”二白噌的一下在他腿上站起来,长耳激竖,冲他呲牙,前爪搭在他衣襟,仿佛揪起着他的领子。石宣幸灾乐祸挑眉,被瞪。沧海一把按下二白的脑袋,“吃的是野兔又不是白兔……你有意见啊?有意见保持沉默!”没给众人无奈的时间,嘴上一直不停,却将二白抱上了桌子。该是怕二白像报复石宣一样报复他吧。
沧海道:“那时佘万足已经来了,但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当天已黑,我们已酒足饭饱神经迟缓的时刻,便正是他的良机。”
“但是,他却并未动手?”铁胆叮当。
“是的,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动手。”小壳听得入神,端着沧海的茶碗撅着嘴,却不干活,沧海手肘捅他,他才想起来继续吹凉。
寂疏阳思索道:“既然他来了为什么又不动手?既不动手为何又要跟来?”
“嗯!”沧海点了点手指头,“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众人泄气时,他又道:“不过,从上次佘万足的反常行为来看——小飞镖不知道,我们就……”
众人还未反应,唐秋池已大声道:“我反对!”
沧海接过小壳吹凉的茶,“反对无效。”喝了半碗,“我们就再为小飞镖讲一次。”唐秋池狂躁抱头。
沧海淡然道:“那天佘万足夜探‘财缘’,给了我后背一剑,卢掌柜拒敌时却只过了一招就吓退了他,所以这次,卢掌柜也应是佘万足不出手的原因。但因杀手本性,见到良机难免戾气,无意中激发了附近狼群野性,最终杀气太盛,却将狼群逼了出来。”
众人默然无语。
沧海本不想回答石宣的问话,想了想却还是道:“我也是遇狼以后才有所心得。杀气混在风中本难察觉,而那种杀气又近乎于兽,世上能发出这种杀气的人,不多,我却感受过一种。其强大能使野狼畏惧,令我熟悉却并未出手——综上,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佘万足。”
这么可怕的杀气,他那天竟然还挺身而出替花叶深挡了一剑……
“当然,他若再要出手,各位必有感知,便也不用我再多嘴。”这是他顾于众人面子的谦虚说法。换句话说就是,就算你们感觉不到,出事前我也会告诉你们,必叫你们有所准备。
小壳愣愣道:“后来呢?”
“后来?”沧海看了看房梁,“可能他也觉得很意外吧,所以一直到咱们下了山他才又跟上来。”
众人沉默,念随心转,忽然只觉一身冷汗,万分后怕。万幸他当时没有说,不然众人耽惊受怕怎能赶得了路?然而毕竟时过境迁,众人此时的心情又怎能及得上他当时的万一?知道可怕的敌人就在附近,却不知他的用意,不知他何时出手,不知命将丧何处……这庞大的恐惧只有他一人承担,只能他一人承担。
卢掌柜的话不错,这世上胸襟能与他比肩的人,已不多了。
寂疏阳忽然瞠目道:“那、那那天你突然说下山是因为……”
“对,”沧海眨眼,带笑看了眼罗心月,“正常情况下的小羊还是最细心的呀,”寂、罗二人面红垂首,沧海笑道:“尽快赶到人多的地方,那是为了不再给他机会啊。”
唐秋池道:“那时你怎么不说?害我差点揍你一顿。”
沧海眯眼灿笑。
石宣道:“那为什么佘万足会怕卢掌柜呢?”
沧海顺目沉默饮茶,一派闲情逸致。半晌,众人抿嘴,石宣咬牙大叹。
薛昊道:“小唐,佘万足到底为什么会怕卢掌柜呢?”
沧海抬眸微微一笑,“具体的不太清楚,但是我猜卢掌柜可能于他有恩吧。”
石宣蹙眉道:“你就那么恨我么?”
“错,是恨死你了。”
石宣气急,“你怎么那么多话啊嗓子又不疼了吧?!”
沧海剔透的眸子一转夹了他一眼,转向众人,“接下来说的,就是卢掌柜的事了。”顿了顿,“这个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是关于您老家的亲人……”
卢掌柜老目一睁,嘴角顿挫,呆了半晌叹了口气,铁胆揉得乱响,胸膛挺了挺,坚毅道:“直说。”
“好,”沧海用力点了下头,“我叫人刨您家坟去了。
“什么?!”卢掌柜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众人皆惊。
沧海吓得一缩,连忙道:“为了查案,为了查案……”
“……你,找到了他们的坟?”卢掌柜花白的胡须颤抖,铁胆已忘记动作,“你竟找到了他们的坟?”双目已红。
沧海愣了愣,“……是的。在您老宅十里外的梁山。一共……三百零三人。”
卢掌柜两眼犯直,犹如痴呆一般。众人心内同伤。石宣嘟囔道:“让你直说你还真直说啊……”
沧海没有答话。二白在桌沿无精打采的趴着,沧海刚放下茶碗,它便要将头颅探入,沧海连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二白见了空茶碗,调转了身子,竟蠕动到了卢掌柜眼前。
卢掌柜失焦的模糊双目渐渐清晰,二白棕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一种探寻,又像是安慰。卢掌柜泪水盈眶,呆呆注视着二白,半晌,伸手抚了抚它长长的耳朵,哽咽道:“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二白柔顺的趴在他手下。
“我想告诉您的是,墓中没有老四祈愿和老六蓝叶的尸身,”直视卢掌柜动容的面目,哑声道:“个中情由,我等就不便多嘴了。”卢掌柜看着他又呆了一会儿,惊道:“你是说……”
沧海静静点了点头。
“好了,该说的我已都说了。各位自便。”
石宣又打头站了起来,“还自什么便啊!大家肯定是一起去接任前辈了!哈。”冲着薛昊唐秋池一扬下巴,二人同声道:“当然!”
沧海看着竟然都跃跃欲试的众人,叹了口气,“你们到底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我是想说,你们此去可能会遇上佘万足……”
“当然明白了,”唐秋池也站了起来,“不就是打上一架的事么。”
薛昊笑眯眯的也立起身子,“就是因为这个才兴奋啊。”
“……天,”沧海呆呆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真搞不懂你们这帮不怕死的粗人……”
明明被骂了,这几人却更加没皮没脸的乐得高兴。
第七十八章火烧好兆头
罗心月行过来盈盈拜倒,沧海不好伸手扶她,连忙闪了开去,让寂疏阳拉她起来。罗心月双目垂泪,楚楚可怜,哀声道:“唐公子,你为了我们一家早已仁至义尽,此行凶险,你还是不要去了……你、你若是有了什么闪失,我们……”哽咽得说不下去。
唐秋池也道:“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跟去干嘛?”
薛昊道:“就是,你别去了。”
石宣干脆道:“你就一累赘。”
沧海顺了顺气,却道:“卢掌柜呢?”
“我一定要去。”卢掌柜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看着二白竟然还笑了笑,“‘山东卢冉,一身铁胆’,难不成你忘记了么?”抬起眼来二目如电。
“好!”众人大喝一声。沧海只得笑了笑,转向小壳,“你呢?”
石宣道:“还用问?他肯定不……”
小壳抢道:“我去!”
沧海一笑,“你是在骂街还是说你也想去?”
小壳快翻白眼了,“当然是我想去了!你不要拦我!”
沧海还没说话,唐秋池眉头已经皱起来,“你去干什么呀?不许去。”
薛昊也道:“小表弟留在方外楼等我们吧。”
“我不!”小壳急得要跳起来了。
石宣道:“唐颖你也不说句话。”
沧海道:“去吧。”
“你看你哥都……啊?!你让他去竟然?!”
沧海若无其事,“他想去就去呗,反正也跟着你们……”
“喂,你……你是人么?有你这样当哥么?!”石宣真急了。
小壳道:“我同意石大哥这句话,但这次我同意他的决定。”
石宣气结,沧海不甘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平时都他管我,我哪儿能管得了他呀。”叹了声,又唤道:“小石头。”
“干嘛?!”声无好气。
沧海略仰头看着他,“我把小壳交给你了。”
“我不……什么?”石宣一愣,架起的两臂放低,“……你、你……你也太相信我了吧?你……不恨我啦?”
沧海的答案气死人:“谁叫你跑得最快呢。”看了小壳一眼,淡淡一笑。“他要有什么闪失我可就真恨死你了。”
“那、那、那……好吧。唉。”
小壳笑了,酒窝很浓,很深。看着沧海,什么也没说。沧海冲他挑衅似的吐了吐舌头。小壳撇嘴一哼。
卢掌柜微笑颔首,“皇甫绿石果然没看错人!兄弟俩都是好样的!”
“好!”石宣巴掌一拍,“那么临走以前,我们来振奋一下士气。嗯……笔墨伺候!”
沧海示意,璥洲备上文房四宝。石宣提笔,笔走龙蛇。众人围在桌边笑眯眯的看着,一会儿笑容全僵了,脸全垮下来。
沧海却没有看见,他正将花叶深叫到一边,轻声嘱咐,花叶深美目盯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说罢,他又叫来璥洲,对答了几句,蹙眉思索了一番,也嘱咐了几句。
说完回头,见石宣托腰自赏,众人眉头深锁,很是奇怪,靠近一观吃惊道:“天!你画的这什么呀?这么恶心?!”
“啧,”石宣皱起眉头,“懂不懂?懂不懂?画多好啊。”摸着下巴略一思索,又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把笔一扔,“这下行了!”
“什么啊?”沧海蹙眉,看那画是一条蛆虫,身上并排插着好多木棍,头上一支簪子,身下好多液体。再看最后补的字是:佘万足。
“我天!”沧海都快不行了,“这哪是佘万足了?”
石宣煞有介事的指着蛆虫和小木棍,“你看啊,这,蛇,一万条腿,”指簪子和液体,“一把刀斩在头上,流了好多血,死了。”
“我天我天我天!”沧海捂头痛叫。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捂嘴忍笑。薛昊憋得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石宣给了他一拳,怒道:“笑什么笑?!”
沧海两手举画皱眉摇头啧叹一番,“啧,我还以为你要写遗书呢。你这个,还不如遗书呢。”
“哇你好恶毒你竟然咒我!”
沧海瞥了他一眼,一把团了画往肩后一扔,自己拿起笔来。
“喂!喂!你……好!就看你怎么画!”石宣两臂一抱,嘴巴也嘟起来。
淡绿色的回纹大袖轻缓飘动,兼带顿挫,画面栩栩如生宛若妙笔生花。众人面带微笑,惬意欣赏。罗心月也在笑着,有这么多武林豪杰,众志成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石宣不屑道:“还不是跟我一样画条蛇。”
公子水眸一瞟,“我这好歹还能看出来是条蛇呢。”露出的额头光洁细腻,眨眼时微长的留海随睫毛一颤。引笔直走。
石宣在一边指手划脚,“这里,这里,嘴巴要张大一些,对了……啊,那里,再恶心一点……我不叫你画恶心一点嘛!哎,眼光要再凶一点……”
沧海无奈侧首,“你有完没完啊。眼光要带着乞求才对嘛,他见了我们哪里还凶得起来。”
“唔,说的对……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们’。哎再多画几条腿……”
走笔至此,一条画蛇添足的凶残巨蟒摇尾乞怜,跃然纸上。沧海欣赏了下,搁笔。“画完了,要怎么样?”
石宣道:“怎么不画刀啊?”
“有这个兆头就好了嘛,那会破坏画面的,懂不懂什么叫构图,构图啊?”
石宣瞪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废话,“唔,你画得还挺可爱的。”说着把画纸卷成一个筒儿,掏出火折子——点了。
“喂!你……”沧海嗓子嚷得生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杰作付之一炬,“你……你简直比焚书坑儒还残忍啊……唉,早知道你要烧我刚才就不画了……”
石宣星目闪光,将焚烧着的佘万足画像望天空一扔,伸出手,“来,必胜!哎来嘛。”拉过无奈众人的手,沧海道:“我不,傻死了,啊疼!”左手已被抓过去。
“……必胜……”
“啧,没精打采的。再来!”
众人纷纷叹息,但唇角微扬,眼中闪耀的,是相同的光芒!
“必胜!”
火苗橘红,画纸灰飞烟灭。
沧海向众人抱拳,严肃说道:“以后武林的公正,就仰仗诸位英雄了!”
众人只觉那把火焰已燃烧在心中,唯独石宣不屑的看着他,道:“小唐,我怎么那么想抽你呢。”
沧海一哼,“彼此,彼此。”
“璥洲,带路。”
第七十九章通向光之路
“紫幽!紫幽!紫……干嘛每次都站我身后!”沧海回首捂着心口,“我不叫你跟小壳么你怎么没去啊?”
紫色的身影隐忍着说道:“你知道我跟表少爷呢还老叫我干嘛?”
沧海嘿嘿一笑,“我试试你去没去嘛,你看,被我试出来了吧?”
“你少来,”紫幽不悦道:“他们不刚走么,听你这哑声我不又回来了么。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沧海撇嘴,“嘿,你谱还不小。这么着,你先去把撒出去找任世杰的人全叫回来,然后再去栖霞精舍。”
“那表少爷呢?”
“他不跟着那些人呢么。”
“你还真放心啊,行。”想了想,“那你呢?”
沧海一挥手,“你就别管我了。”
“那不行,你是不是也想跟去?”
沧海上前来右手搭在紫幽左肩头,“挺聪明的啊孩子。所以快去吧别管我了。”
紫幽眉头皱起来,“也是,反正我也管不了你……那你自己小心点,暗卫都让你派出去了,也没人跟着你。哎你可别乱来啊,虽说你命大几次都死不了,但是……”
“行了,真啰嗦,碧怜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男人。”
“……唉,”紫幽无力的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八婆。”
沧海还跟这招手再见,开心兴奋的连跑带颠儿呢。他还不能理解那些不怕死的粗人?你看他不是更欢。我想男人的好战因子该是没有分别的吧。
沧海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猛然回头,“哎?竟敢叫我‘八婆’?!”身后的紫幽早已没了踪影。
晓阴无赖,若似穷秋。
沧海在方外楼的园子里,扶着腰快步走在青石板上。感觉腰都快散了一样,和那种撞伤的疼痛大相径庭,沧海觉得,还是撞伤的疼痛比较能忍耐。叹了口气,回头。
一个少年。干净纯粹,简单细腻。一身淡色衣衫,负手闲行,不一会儿就来到沧海面前,微笑道:“走这么慢?”
沧海托着腰缓缓转回身面对他,懊恼的放下手,“你怎么来了?你不放假呢么?”
瑛洛灿烂的笑着,打量了他的左手一下,方道:“谁叫你把珩川瑾汀都派出去了,那我只好加个班了。”笑得很诡异,“这才有机会看见你这个样子啊。”
沧海撅嘴道:“又紫幽给你送的信吧?真是的,这下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口里说着,已转身继续前行。
瑛洛在后面跟着,看着他托着腰走得颇为艰难,乐不可支,“你把手放下行么?这样很像……”
“你想说什么?”立马警惕起来。
瑛洛笑眯眯的,“我又不想说了。”
“趁早别说。”
沧海微蹙着眉,进了雁塔对面一座小楼。瑛洛抬头看时,名匾上赫然三个大字:炼秋阁。
瑛洛惊异的尾随着他,却什么也没问。
沧海倒是回过头来赞赏的笑了,“你们真是比珩川安静多了。”站到一楼空无一物的北墙边,指了指椅子。
瑛洛一边将椅子搬过来,一边笑道:“那珩川有没有说过,你托着腰的样子很像孕妇?”
沧海瞪他,“你不是不想说么?”
“现在又想了。啊,还有,”瑛洛手指点了点他,“你声音哑得没有我好听。”
“……真是,没法说你了。”沧海叹了口气,却道:“记得方外楼保密款条么?”
瑛洛收起笑脸,郑重点头。
“很好。一级。”说完站上椅子,低手从瑛洛头上拔下一根发簪,插入墙壁西北角的缝隙。
北墙瞬间向右快速移动,半尺厚的墙壁内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暗密道。
“哇……”瑛洛捂着散乱的头发惊愕的看着,“我在方外楼住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有条密道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沧海从墙内拔出发簪,递还给他,拿了桌上烛台当先下到地道。瑛洛道:“发簪你也有干什么用我的?”
沧海点燃蜡烛,回手在壁内一拍,墙壁在身后关阖,严丝合缝。密道前方有微风吹拂过来。等瑛洛绾好了头发,沧海才道:“因为地道好久没用了,很脏。”
璥洲带路,一行九人出了西南门,见石阵外已备好了九匹马。
唐秋池道:“这是谁准备的?”
璥洲严肃道:“自然是公子爷。”
这一行九人二女七男,女子为:罗心月,花叶深;男子为:卢冉、薛昊、石宣、小壳、璥洲、唐秋池、寂疏阳。
薛昊道:“哦,是那时你沏茶的时候准备的吧。”
石宣数了数人数,无奈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小表弟一定要去的么?”
唐秋池哼了一声,“看来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咱们一起去。这个狡猾的家伙!”
众人上马,虽是这样说着,但心中反而踏实。小壳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璥洲带路出西南,转正南,一路飞驰。石宣一直护在小壳身侧,谨慎警惕,不敢稍离。
瑛洛已拿过沧海手里的烛台,在仅容一人半的密道里走在最前。脚步不慢。沧海在后面扶着腰跟着,路走得越多腰越是疼痛,心里已用为数不多的词汇将石宣骂了个遍。
“阿嚏!”
“石大哥你伤风了?”
“……我觉得是你哥在骂我。”
沧海一边忍耐着腰疼,还一边滔滔不绝的跟瑛洛搭话。瑛洛冷着脸,一句不答。
“喂,瑛洛,不是很担心我的么?还特意赶来加班。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担心你跟说话有关系么?瑛洛轻哼了一声。
“喂,刚才不还好好的,现在干嘛那么不高兴?”吊儿郎当的缀在后面,手拢在嘴边啊啊叫了几声,听周而复始的回音。
为什么不高兴?这还用问我么?瑛洛吐了口气。手里的烛火被吹动闪烁。
“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洛瑛——”
“你贫不贫啊?!”回音响彻。
“啊——”沧海被吼得吓了一跳,整个后背撞在墙上,腰很痛。“啊……你干嘛呀突然……”
瑛洛微笑着回过头,“因为墙很脏。”
“哎?”回头看了看,“啊!果然很脏!呜……衣服脏了怎么办?会被小壳骂的……”
瑛洛走近,沧海吓一哆嗦,“瑛、瑛洛,打人是不对的,你、你不能……”
瑛洛无奈,“从小到大我打过你吗?真是的,拿着。”
“……干什么?”沧海接过烛台。
“拿稳了,不然蜡泪会洒的。”
“这个我知道啊——”已被瑛洛打横抱起,沧海赶忙扶正烛台,“你、你干什么?”
“你不都看到了?”迈开大步,穿跃密道。
“……我不要,你放我下来。”
“算了吧,就你这龟速,就算走密道还能快到哪去?你不要赶到他们前头见任世杰的么?”瑛洛果然行得很快。
沧海右手托着烛台,左手搭在他肩膀,“……这你也知道?那你可以背着我啊,这样好恶心……”只有烛火微微颤动,蜡泪未漏丁点。
瑛洛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那样蜡烛会烧到我的。”
沧海想了想自己手拿烛台被背负的样子,开怀道:“瑛洛你好聪明!真不愧是我的……”
“公子爷,您能不能闭嘴?”
过了一会儿,已看到笔直的密道尽头微弱的光点。沧海还要说话,瑛洛已抢先道:“你嗓子都那样了就歇会儿吧,怎么越哑还越多话呀。”
沧海道:“就是啊,不然好了以后就听不到自己这个声音了。其实瑛洛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呢。”
瑛洛不禁笑了,“真是谢谢你了。但是你还是闭上嘴比较好。”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等我发火。”
“喂,”沧海离开一点,看着他,“你们怎么都想管着我啊?我才是公子爷么不是?!”
“哼,那是特权啊,你忘了?所有的师父们都同意的特权。‘当公子爷提出无理要求时有权驳回’。”
“……说话也算无理要求么?”
“还有一条啊你忘了?‘工作以外有权管束公子爷’。谁叫你‘工作能力和生活能力成反比’呢。啊,这是师父们说的。”
“……可现在是工作时间吧?”
“第一百零一条,‘工作时间代替公子爷自己照顾公子爷’。”
“……小壳最近也长行市了啊……你说他是不是也得到特权了?唔……”冥想。
“闭嘴。”
“……我要不闭嘴你会不会把我扔出去?”
“闭嘴!”
小半个时辰之后,瑛洛横抱着安静的公子爷终于奔行到密道尽头。两人全都愣愣瞧着密道的出口。苍白的天光从四方形的孔洞中照射在石灰地面上,地上很脏,落了寸厚的灰尘。
瑛洛喃喃道:“……爷……”
“……啊。”忽闪着黑暗中幽深的眼眸。
“为什么……会是个狗洞?”
撇嘴,“……大概……为了隐秘吧?”两人对视一眼,沧海挣了挣,瑛洛把他放在地下。灰尘上立马被踩出两个脚印。
“爷……”
“……啊。”
“怎么办?”
沧海一口吹熄蜡烛。脱下外袍。
“那就钻呗。”
#####楼主闲话#####
真的是快完结了啊,第一系列。
谢谢大家,你们来了。
第八十章找的就是你
沧海将外袍铺在洞口,看着瑛洛的单衫得意道:“哼哼,多穿一件衣服好吧?”矮身就要趴伏。
瑛洛伸手一拦,“你要干嘛?”
“钻狗洞。”半蹲着身子一派坦然。
“唉。”瑛洛将他拽起,“说‘出密道’不行吗?”拉开他,自己跪在洞口,先探头检视了一番,才四脚并用。
沧海无辜的嘟起嘴吧,“说什么不都是钻狗洞嘛。”伸脚尖在瑛洛腰后碰了碰,说道:“洛洛,乖。”
瑛洛站在阴天下的废沟里,用鼻孔看着像被四方形的石洞口挤出来的公子爷,无动始终。
“……看什么?”沧海说着,从石洞里掏出外袍,撇嘴。
瑛洛嗤笑了半下,“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叱咤风云的公子爷也会‘出密道’啊。”
沧海喃喃道:“啊,这么脏?看来没法要了。”随便挥手一抛,跟价值不菲尽忠职守的外衣道了永别。“你就不能说‘钻狗洞’么?”
“身份是别人给的,人格才是自己的。人格不会因为钻了狗洞而贬低,反而会因心系天下而伟大。”随口说着,四下里望了望,“瑛洛,你能告诉我哪边北么?”
神情刚刚恭谨起来的瑛洛强忍看天的冲动,向着狗洞指了指,“那边。唉,你要老那样多好啊。”
“我也想啊,可是……唉,认命吧。”公子爷夸张的叹了口气,指着狗洞对面,“那我们往南走。”从衰草漫天的废旧沟壑里面费劲爬上来,附近一片野地,只东西两边种着几棵杂树。
“爷,那密道谁建的啊?”
“据说是皇甫绿石的主意,鲁水勺的师父建的吧。”
“那,他们钻过么?”
“……不知道。反正是让咱俩给赶上了。”
抻了抻青色宽腰带下的淡绿衣摆,问瑛洛道:“我衣服皱了么?头发乱了么?”
瑛洛走在他身前警惕戒备着,闻声连头都没回就咬牙道:“很帅。”
“什么嘛,你都没看。你看看嘛。”
瑛洛无奈回头,“非常帅。”
“嘻。”公子爷终于乐了。“但是你袖子脏了啊。”
瑛洛低头,右袖臂弯和右侧胸口沾了灰尘,该是刚才抱他时被他后背的污垢弄脏的。“没事。原来公子爷的光鲜是靠别人的牺牲换来的呀……你脸脏了。”说着自己也掏帕子清理。两人脚下一直没停。
“哎不要这么说嘛,我不是还扔了一件衣服么。”公子爷擦干净脸,“唉你一说我腰又疼了。”
“一会儿会碰到人的吧。”
“什么?”公子爷一愣,赶忙放下又要托腰的手。
盏茶时走到空地尽处,方发现这空地原是一个小山包,前方已是颇陡的黄土下坡。二人站在坡上迎风俯视,心胸竟为之一豁。
坡下极目是一整片开阔菜地。沟壑纵横,井井有条。时值深秋,地里犹种着冻霜白菜。阔地西南盖着一间茅草小屋,极东边却用竖立的草席搭了个破棚。
登高四廓疑无路,坡外忽见野人家。
瑛洛负手眯起双眸。公子爷道:“喂。”
“嗯?”
“……我冷。”
瑛洛侧首看着他冻红的鼻头。公子爷吸了吸鼻子,“方外楼里没这么冷,出来忘加衣服了刚才还扔了一件……”
瑛洛道:“我就穿这一件,不能脱给你了,要不我帮你把那件捡回来?”
公子爷连连摆手,“不要不要,脏死了也没法穿。”
“那你说怎么办?”
“……那我就冻着吧。”
瑛洛忍笑,“是要下去么?”
公子爷刚点了一下头,就被人一手捂嘴一手揽腰弄到了坡下。瑛洛两脚沾地,放开了他。
公子爷不停喘着气,心脏又受不了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啊?!好可怕……呜好冷……”
“快走。”经常把那双美得像女人一样的手藏起来的瑛洛,伸出了他的右手拽住沧海的胳膊,迈步。“省得跟你废话。”
“……真是的。放开我啊这样多难看,更重要的是我腰很疼。”
“忍耐下吧。”
瑛洛拉着走得奇形怪状的公子爷,穿过了整片菜地。正当公子爷又忍不住嚷着“慢点,放开”的时候,瑛洛突然停步,还甩开了他。
公子爷扶着瑛洛的肩膀努力站稳,龇牙咧嘴的抬头,僵住。
茅草屋前,一位四十开外的男人抱着捆柴禾奇异的看着他。身后茅屋的烟囱里已燃起了炊烟。湿润木柴燃烧的味道是沧海最喜欢的香味。
那男人中等身材,略显魁梧,深秋时身上还穿着土布的单衣,一双草鞋。四方脸,浓眉毛,虽饱经风霜却堂堂正正。
沧海赶紧立正站好,又一副儒雅富贵的形象。男人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男人道:“这位公子,你不舒服么?”
沧海看了眼瑛洛,清咳一声低声道:“没有。”嗓音略哑,却低沉好听。
“哦,”男人点了点头,“你们是不是要去栖霞精舍的?”
“你怎么知道?”公子一派闲情。
“经常有你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这里问路的。要去栖霞精舍得从那边绕过去才行,路途不算远呐。”男人抱着柴禾很是热心。
“哦。”公子拖长了声音,却道:“我们不去那里的。”
男人颇为惊讶,“那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迷路了么?”
“没有。我们是来找人的。”
男人神色一凛,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公子继续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仿佛放松了肩膀,“这里就是栖霞精舍的地方,不过这里过不去的,有高墙,门上还上了锁。你知道,这里很空旷……”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了。
公子盯着他看了会儿,眯眼笑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
“挑粪,种地。”男人说着,自得的笑笑。
“是了。”公子抚掌,“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男人脸色没变,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公子道:“你也用不着隐瞒,没有把握我们是不会来的。何况,事情早晚得有个了断。”
“你是不是任世杰?”
男人竟然挺直了腰杆潇洒一笑,浓眉挑起道:“不错。你们是谁?”
公子百无聊赖的笑笑,“唐颖。”
任世杰蹙眉略一思索,“你是唐门的么?”
“也可以说是。”
任世杰已不再是刚才那个种地的农人,他已变成了一个侠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啰啰嗦嗦真烦死人!”
公子一笑,“那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是方外楼的,代号‘沧海’。”
“方外楼?”
“你不信?”
任世杰怀疑的神色立刻道:“不信!”
“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大观和尚现在我们那里做客。”
“什么?”任世杰眼睛立马瞪起来,“你们竟然抓了大观?卑鄙小人!”手里的柴禾被捏断了几根。
瑛洛警惕起来,向公子身边挪动了一步。公子道:“不过你放心,大观和尚很够朋友,没有吐露你的下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子非但不答,还一转身看向了别处。茅屋与极东边的破棚子之间刚好有一片几丈长宽的黄土空地。任世杰却已气得牙痒痒,但因投鼠忌器,一时间不敢发难。
公子笑了笑,才道:“岂止是大观和尚,还有顺天府东安小金铺的金五爷,应天府江宁县潘家村的潘礼一家……”瑛洛皱起眉头。
“你!”任世杰两目喷火,一把摔下木柴,两手青筋暴起。“你是‘醉风’的人?”只待他一点头便要出手。
瑛洛终于看不下去了,回首低声道:“你吓唬他干嘛?”
公子两手一摊,“我没有啊,实话嘛。”
“啧,装坏人很好玩么?快办正事,没时间了。”
“来得及,”公子爷说着,还是正经了起来。任世杰听着他俩的对话又怀疑又生气。
公子却整衣行礼,叫了声:“任叔叔。”
任世杰一愣,“你、你、你谁呀到底?”
“忘情啊,你不记得了?”
任世杰更是惊讶的瞪大了双眼,仔细分辨了一番。
沧海笑道:“来之前我见过罗姑姑,她很好,也很想念你。”
“佩琼……”任世杰的眼中闪过一抹柔情,又很快被替代。现在,不是儿女私情的时候。“你真是忘情?情儿?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认不出来了……”激动的张着手走过来,握住他的肩膀,“真的跟小时候判若两人……哎,得有十六了吧?”
瑛洛一乐。沧海无奈道:“叔叔,我都二十了。”
“哦,是了是了,我忘了,光看长相了……”忽然一凛,“你真是忘情?不是骗我的吧?”
“哎呀没有,我刚才一句话都没骗您。啊,对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如意,“如意悬壁令您该认得吧?您的朋友们也都在方外楼。”
任世杰一看,高兴道:“真的!你没骗我!至少证明你不是坏人。”
瑛洛咳了声,提醒道:“公子爷,没时间了。”
“来得及。”潇洒转回头,“任叔叔,您的事已遍传于江湖,方外楼也一直在查,您能不能亲自说说被追杀的经过?”
任世杰面目阴沉下来,放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第八十一章有所觉悟吧
晨雾慢慢散开,稀薄的阳光终于有了些许温度,沧海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抖,却不能阻止瑟瑟寒风吹入他宽大的袖口。
晨雾中炊烟的味道是一种清香。
任世杰眼光望向大片菜地里的白菜,幽幽说道:“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啊,”沧海认真点头,“那就对了。”
任世杰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盯住他,“你说什么?”
“你想呀,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才算是真正的阴谋吧。所以证明,我们查到的是正确的呀。您说呢?”啊,牙齿开始打颤了。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任世杰两手扣在腰带上,“不过应该有些道理。”
瑛洛难以置信,无奈着。
任世杰又道:“唉,就是搞不懂才只能躲起来呀,我都不知道该找谁算账!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可以。”沧海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小锦盒,“就因为这个。”打开,里面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
任世杰一看就瞪起了眼珠,“怎么在你手里?!心月呢?你把心月怎么样了?!”都快要吃了他。
“任叔叔,你这个脾气真应该改改了。”沧海叹气,“罗姑娘她很好,正跟寂疏阳他们一起赶过来见你。”
“真的?”
“真的。”
任世杰立马又欢欣雀跃了。
沧海无奈,“真不知道罗姑姑喜欢你哪点。”
“金五爷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这步摇的翅膀就是陕西伏牛山‘小国库’的钥匙,陕西巡抚和东厂勾结又失和,金五爷被要求打造备用钥匙,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将一对钥匙卖给了你,所以东厂向‘醉风’买凶杀你,抢夺钥匙。你知道这些就可以了。”
任世杰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我无意中抢了佘万足的相好了呢!”
瑛洛快要晕倒。
沧海看了瑛洛一眼,又眨了眨眼睛,“……你躲起来,不会就是在想……”
“唔没错,在想哪个女人和佘万足有关。”竟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哦,是这样……”沧海攥紧了双拳。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抵御寒风的力量。“你这家伙,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知道罗姑姑有多担心你!知道罗姑娘为了你流了多少眼泪!你!你——”
“唔,你这小子还挺有气势的嘛。”任世杰叉起腰来,“但是我得活着见到她们不是么?贸然露面不就是把自己当靶子送给敌人!真是,要不是看在你找到我的份上……”
“那你就这样坐以待毙么!”
“我没有,”任世杰笑起来,“早晚我都会查出来。但是不是还有方外楼么?佩琼的舅舅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喂,你也太相信……”
“我相信的是正义。”任世杰笑了笑,“我不怕佘万足,也不怕‘醉风’,只是不希望在约定的时间到了的时候见不到佩琼。我想等见过她以后再来处理这些麻烦事。不过谢谢你了,情儿。”
沧海攥了半天拳头,最终只能大大叹一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在天香阁,要不是刘苏污了佘万足的衣服,你那时候就完了,你真得感谢他用生命换来的你现在的幸福。”
“什么?!”任世杰暴怒道:“还感谢他?!那是他自作自受!”
沧海一愣,“怎么讲?”
“你不知道!那天在天香阁,我和佘万足打起来的时候,他竟然无耻偷袭,加攻我!被我一脚踹在肚子上才吐了佘万足一身的!”
“啊?!”沧海声音拔高了十六度,都快跳起来了。“他不是无意中撞入打斗的么?”
任世杰怒道:“才不是!他这个人可真不怎么样!吃喝嫖赌强抢民女无所不干!那次他在深巷里强迫一个黄花闺女被我撞破,我救了那姑娘他就跟我结了仇!哎呀你们可不知道他才不是个好东西!我呸!呸呸呸呸呸!”
“啊?!可是那第四个人……”
“那第四个人是个不会武功的傻小子!你说的是躲在茅厕里的那个?他哪能看得清我们仨的拳脚!”
“天呐……快扶着我点瑛洛……”沧海靠着瑛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天啊天啊……这什么世道啊……他一个人逍遥的躲在这里,我都快被折磨死了……”
任世杰不甘道:“你以为我愿意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么?她们娘俩听说了我的事不知道会有多担心!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现在还不能露面!”紧紧握起的拳头咔咔作响,青筋条条暴露。
“……任叔叔……”
“什么事?”
“……你的锅是不是糊了?”
任世杰一愣,“啊!我还煮着饭呢!”猛的窜回屋内,“咳咳咳好大的烟!啊差点着了!唉糟了糟了糟了!哇好烫!”一阵稀里哗啦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沧海在屋外笑了,“任叔叔,你在这里住得不错?”
屋内传来任世杰心不在焉的声音,“啊还可以,这里有菜有米,东边一里外还有条河,一个月还有三钱银子的工钱……”
“哦。那你有没有棉衣借一件来我穿穿?”
“棉衣?”任世杰探出头来,“才几月份啊就穿棉衣?我没有,从十几岁起就不用穿那种东西了,有内功!”拍拍胸脯又缩回了头。
“真是的,”沧海瞥了一眼笑嘻嘻的瑛洛,“为什么我的内功就不管用?”
啊啊,不知道那几个人谁穿了外衣啊……
任世杰终于收拾好了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情儿,心月他们怎么还不来?”
“应该就到了吧。”沧海向茅草屋后面望着,淡淡的语气。“他们九个人正给佘万足带着路来找你呢。”
瑛洛瞪向沧海,任世杰擦手的围裙掉在地上。
“公子爷……”
任世杰没有表情,紧紧盯住沧海的脸,问得冷静。
“你真的是情儿么?”
沧海也镇静问道:“罗佩琼对你那么倾心,你何以要辜负她?”
“我没有。”任世杰坦荡而立,“我们刚刚分开的时候,我简直痛不欲生,真希望有个人能狠狠教训我一顿才好。我对不起师兄,也对不起佩琼。”
“当年,师兄深深爱着佩琼,因为信任我才带我去见她,后来佩琼却嫁给了我,还有了心月。师兄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们夫妻俩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后来有一天师兄来找我们喝酒,我便对师兄说出了我的歉意,还让心月改姓罗,作为自己的忏悔。”
“师兄便说,用不着这样,有本事你们俩十年不见面我就原谅你。于是我就离开了佩琼。那一天,便是十年前的十一月三十。”
“后来我就想,哪里的人最冲动暴戾呢?啊,是妓院。只要你去跟他们抢姑娘,他们就一定会打你。”
沧海静静听完,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后来我发现妓院里有很多可怜的女孩子,便顺手救了几个。但是名声已经坏了。痛不欲生,你能明白那种感受么?名声什么的还算什么?”
“虽然十年之期未到,师兄就已经去世,但我还是遵守着我们的约定。小子,我可以告诉你,佩琼喜欢我的就是这点,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坊间的传闻本不可信。而且我还知道他帮助了很多纯良的姑娘脱离火窑。只是他不该那样自暴自弃的。
沧海微微垂眸,“你这样做,罗姑姑会怎么想?”
任世杰笑叹。“她相信我。就算十年没见,她也相信我。”
沧海眼眶突然间一热。闭了闭眼睛,抬头笑道:“佘万足这段时间一直徘徊在附近,和此事有关的所有人他都已见过,等他逐个找上落单的你们,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成擒。你放心,见到你之前佘万足不会出手,何况,他们九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瑛洛松了口气。
任世杰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情儿啊情儿,我真的有点相信你是方外楼的人了。”
沧海对瑛洛笑了笑,“时间刚好。”
“爹!”
话音刚落,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从茅屋后传来。任世杰回头,茅屋旁站着发丝冷乱的罗心月。另外八人也已站到了这片土地。
父女二人在寒风中泪眼凝望,沧海已向寂疏阳扑了过去,“你有没有穿过棉衣?”
“啊?”寂疏阳一愣,“嗯……很少。”
“你不冷?”
“啊……有内功……”
“很好。”沧海绕到他身后,拉着他后领往下拽,“外衣脱下来给我穿。”
“啊?”
罗心月猛然扑进任世杰怀里,痛哭失声。
沧海扒下带着寂疏阳体温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啊好暖和——”睁眼看见石宣和唐秋池鄙视的目光,薛昊在笑。
沧海清了清嗓子,“璥洲,都告诉他们了?”
“是的。”璥洲看起来很紧张。
唐秋池道:“竟然拿我们做诱饵——这个就算了,谁让你来的?!”
石宣蹙眉道:“你这个人真是狡猾!又走密道!”
沧海拧眉,“就是说啊,就离这么近我还没想到!”静静扫视了众人一遍,微笑轻声道:“已经察觉了么?”
众人皆惊。
他已回首冲着茅屋与破棚中间的空地,拢口喊道:“佘万足——你可以出来了——”
第八十二章有无危机感
镇定的好战的为了能和佘万足打上一架而兴奋若狂的众人们,霎时心跳剧烈。有些人已经开始四肢发软。但没有人承认。
没有飞沙走石,没有风驰电掣,没有从天而降,佘万足一尘不染像蛇皮一样的白靴子就是那样一步一步,沉缓的迈上了这片黄土地。就从竖起的草席搭成的破棚子旁边。站立在几丈长宽空地的中心,面对着众人。脸色死白,风平浪静。
卢掌柜的铁胆紧紧捏在手里,他在端详打量仿佛要把佘万足的脸穿透一个洞,假若是我曾熟知的人你为何,面目改变得让我恐惧曾有恩于你,又为何像你我未曾对面般认不出你分毫?你,到底是谁。
花叶深握着她曾与铁甲黑衣人战斗时使用的鱼肠细剑,寒风吹得她眼眸半眯,看着对面那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的白衣人,他手里的曾指过她咽喉的剑,他的握剑的惨白手指。念,恍如隔世。
沧海捅了捅石宣的软肋,“他是抱着什么决心来的?”
“必死的决心吧。”石宣喃喃说着,一愣,“……我怎么知道!谁让你喊他出来的?!”
“我不喊他也会出来的呀!为什么还是好冷?!”
任世杰轻轻推开怀中的罗心月。
吹冷沧海身体的风也吹干她的泪。吹干她泪的风卷起地上的黄土,而佘万足脚边依然风平浪静。
石宣吼道:“唐颖你闭嘴!一听你这哑声我就烦得不得了!”
“啊啊,你也会愧疚么?造成我这样的人舍你其谁!”
唐秋池吼道:“都闭嘴!”
沉寂的那一刹那。
一枚铁胆裂风而去!
任世杰的身影迅于铁胆!
“啊呀!”石宣喊道:“都赖你!我没出手!”
铁胆已到!
任世杰已与佘万足——交手!
佘万足剑已出!
沧海道:“我也没出手!”
“你出个屁手啊?!”
铁胆打空,向前飞去。佘万足露出异样狞笑,双眼冰狠如蛇。惨白剑尖如蛇吐芯舔向任世杰周身动脉。
沧海吼道:“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呀!”弯身拾了一块小石子,扬手用尽全身力气扔向空场。“我出手了。”
任世杰武功刚猛,拳拳击偏惨白剑身。两个人打得门当户对。石子势衰,未近空场便倒落而下。
沧海摊手,“没打中。”
“……你来干嘛来了?!就会捣乱!后边老实呆着去!”石宣咬牙忍气还是暴吼。
唐秋池眉头一皱将沧海肩膀猛推。“后边去!”
“哎哎哎哎哎……”沧海重心不稳,单脚向后跳了好几步。寂疏阳、薛昊已抢上,与石宣唐秋池一起站成一排人墙,挡住身后众人。
“别那么紧张嘛。”沧海站稳刚说了一句话,就看见一旁昂然伫立的小壳。沧海乐了,“可以啊年轻人。”在他肩后拍了一巴掌。小壳踉跄。
沧海一愣,拉住他的手,“这么冰?你冷啊?我脱衣服给你。”小壳一把揪住他外衣衣襟,说道:“不、不、不冷,你、你自己、穿。”被攥住的外衣在晃。小壳放手,外衣不晃了。
沧海伸条腿贴在小壳腿侧,这个乐啊。“你在害怕?”
“……没有。”
“那你腿抖什么?”
小壳后背僵得笔直,脸色煞白,仍然嘴硬道:“只、只是、没这么近、近看过、过、过、蛇嘛。”
“哦。”沧海认真点点头,“可是你上次看过了。”放开他走上前去。“不打扰你了你慢慢看吧。”
“喂……”他的衣摆从小壳手里漏沙一样溜走。而小壳两脚像冻在地上一样难以移动。瑛洛负手走过来站到小壳身边,“他今天是不是特别讨厌?”
小壳气愤道:“没错。”
“特别反常吧?”
“没错!”突然一愣,“他……难道……”
瑛洛叹气。点了点头。
沧海正踮起脚扒住石宣和薛昊的肩膀,从中间望出去。
铁胆从佘万足身后旋绕掉头,直打背心,佘万足倒转剑柄,剑走偏锋,划向任世杰右臂,脚下横冲闪过铁胆,时间位置竟然拿捏奇准!
任世杰大惊!剑锋划向右臂,铁胆直打前心!观战众人齐呼。任世杰稳住心神,左拳二分直打佘万足肩头,虚晃一招,吐气开声,右拳八分竟然猛击铁胆!众人惊呆。只听“噹”的一声大响,铁胆竟被击偏三分,紧擦任世杰左肩而过!
卢掌柜飞身抄住铁胆,凝重颔首。
“哇原来他这么厉害!”石宣话音未落,佘万足闪过任世杰左拳,飞起左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后腰。
沧海喊道:“哇好疼!”
任世杰前扑几步,那一脚虽未踹中要害,但内脏依然被震受伤。喉头一甜鲜血涌上被他强咽回去。
“爹!”罗心月一声疾呼抽出双剑就要上前,寂疏阳一把将她拉住。
“唉,说早了。”石宣一叹,才意识到扒住他肩膀的家伙已在这里观望了好久,连忙按下他的头,“多残忍啊别看!”
“我不!”脑袋又钻出来。
卢掌柜虽未出手却已站上了空场,佘万足收回左脚竟然没有追击,只紧盯卢掌柜冷声说道:“我不和你打。”
卢掌柜道:“以多欺少的事我也不干。方才不知他会出手才发的铁胆,你大可放心。”
佘万足冷哼,又道:“我不和你打。你别再出手。”
“为什么?”卢掌柜蹙眉,“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谁?”
佘万足不答。任世杰回身一拳,击向他咽下二寸。
“嘭”的一声!
佘万足竟然不躲!身形被打得晃了一晃,他却垂首看着还挨在自己身上的拳头。
众人皆惊。按说这一拳佘万足不可能躲不过,那么为何?
任世杰也已惊愕。耳中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一滴鲜血落在握紧的拳背上。
离得远远的众人仿佛能听见清晰的“吧嗒”一声。
沧海落下踮起的脚跟,喃喃自语。
“这下糟了。”
第二滴鲜血将落,任世杰已撤回右拳,两手下垂,仿佛有些歉意。
佘万足抬手,食指的骨节慢慢擦过口边,垂目,鲜血狰狞。佘万足两眼忽然射出一股野兽般的绿光。将鲜血舔舐,桀桀笑了起来。猛然抬眼。
沧海大叫一声“小心”!佘万足剑已割破任世杰胸前衣衫,后者却在瞬间躲过致命一剑!佘万足的剑势忽然大涨,惨白一片将任世杰身影掩盖,威力已是方才成倍!
空场上只见佘万足挥动手中光幕,一招一式清晰可辨,却完全看不清任世杰出招,也再听不到拳头打在剑身之声。偶尔剑光略缓,已见空手的任世杰只有招架无力还手。
怕父亲分心,罗心月已不敢喊叫,小手只紧紧捏住寂疏阳。
众人惊见变故,心内大急。
“这……怎么回事?”唐秋池蹙眉。
沧海叹了口气。“听说过‘人来疯’么?这家伙‘见血疯’。”
寂疏阳缓缓拔剑。
石宣喊道:“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一样!那家伙拿着剑怎么可能不见血!”
“你也太长他人志气了!”
众人忽又一惊,剑光暴涨!
再次暴涨!
三次暴涨!
“怎么回事?怎么能三番五次……”薛昊只觉眼睛已跟不上那片光幕,而佘万足的出手却依然清晰可见。
沧海手从两人肩上放下,声音低沉得异常,“你们准备吧,任前辈……可能支持不住了。”
“你说什么?”
“他那么厉害……”
“卢掌柜的铁胆都被……”
四个男人瞪视沧海,沧海看向战团,“剑光每涨一次,就是见了一次血,以这种情况来看,你们认为是谁受了伤?”
沧海声音很低,罗心月听得不很清楚,但已完全猜到。她已用力挣脱寂疏阳,撩剑冲了上去。
立刻去追赶她的人,不是她的未婚夫寂疏阳,不是正直无私的薛捕头,也不是侠义心肠的石宣,而是毫无缚鸡之力的沧海。
众人惊愕间,沧海已撞开石、薛二人肩膀,挤了出去,还没撒开腿后领就被人揪住。寂疏阳薛昊猛然反应穷追而上。
一刀一剑勉力隔住光幕,与双短剑一起加入战团。任世杰已被划伤多处,凭借高强武功也只能避开要害,此时仍不肯退。
沧海回头闭眼,石宣反手一掌已甩在他右脸,衣襟被攥在石宣手里,脸颊极限撇向左边。追过来的璥洲瑛洛小壳惊在半路。
唐秋池其实也想那样做,但看见沧海瞬间红肿的右脸,连忙拉住石宣右手。石宣眉心顿蹙,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拉近,赤红的双目瞪着他,隐忍的字句像是要把他咬碎,“自杀的方法很多,用不用我推荐另外一种给你?还是你就想在我眼前这样残忍的死去?”
四个武林高手只将将和佘万足打成平手。卢掌柜也看到沧海无异于找死的行为,一颗心顿时被分成两份,一份在战,一份在他。
沧海左眼一串大颗的泪滴落入黄土,低下头,谁也不看,脸颊上清晰的指印显现出来。石宣又揪动他的衣襟,“**的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哪来的这他妈见鬼的勇气!你脑袋是不是坏掉了?用不用我帮你修理修理?啊?!”
清澈的泪珠吧嗒吧嗒不停掉在黄土地上,激起,又渗入。他只是紧紧咬着槽牙,一声不吭。
“你说话!我是不是委屈了你了?我说错你了?还是拦错你了?”石宣说着,却不敢放松他的衣襟。
当石宣第二次举起右手的时候,沧海抽噎了一下,断续说道:“你、打得我、好疼。”
石宣愣了愣,“比起那疯子在你后背划的那剑呢?”
沧海兔子一样红的眼睛瞪着他。
唐秋池拉过哭得悲惨的沧海,伸右手给他擦眼泪,却发现手里还攥着一把暗器,要把暗器交到左手,发现左手里也有一把。只得说道:“你要再乱来我打得会比他狠。不信你试试。”
石宣叹了口气,拉回他,手背给他擦了擦眼泪,他没有躲,只是碰到右脸时龇了龇牙。石宣无奈的笑了,“非得这样才能老实么?”可是他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
小壳无奈的叹息,“猜错了吧?这种人也会怕?”
沧海哭着,猛一抬头,声音哑的难听还是用力嚷道:“你竟敢打我脸?!小石头我果然恨死你了!”
“喂……你这人,怎么没有危机感的?”
危机乍现!
战局忽变!
佘万足挺剑冲了过来!
卢掌柜已不能不出手!
第八十三章黑手与白蛇
佘万足剑尖指向花叶深!
第一个冲出去的还是沧海。立刻拉住他后领的还是石宣。
战斗中四人紧追那道光幕,卢掌柜铁胆双出!银燕双飞!
铁胆撞开剑尖,寂、薛二人缠斗上来。罗心月扶住乏力的任世杰。
花叶深已被救下,但两目始终呆愣。小壳将她拉到人后,急道:“你怎么了?吓着了?”花叶深不答。小壳道:“从刚才起就这样,你有什么可以对我说啊。”花叶深拿下他握住自己两臂的手,淡淡道:“我没事。”
石宣咬牙切齿乱晃着沧海的后领,暴怒道:“不让你老实呆着么!你把我的话当成什么了?!”
沧海被晃得头晕,大喊道:“屁!”后领立马不晃了,沧海立马抱住头,嚷道:“别打我!”过了会儿抬眼看见石宣和唐秋池想生吞活剥了他的眼神,吓得一缩。唐秋池亮出一把暗器,道:“真想让你吞了它。”石宣忍了忍,强压怒火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拉他到璥洲瑛洛身边,甩开手,“他一直都这么缺心眼么?”
“喂!你打人怎么还……”
璥洲严肃道:“虽然我们不该多嘴,但确实是的。而且……”
瑛洛接口道:“而且有时候比这还缺。所以我都不能放假了。”
“喂我又没叫你来你……”
石宣点了点头,“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才不……为什么没人理我?”
石宣对璥洲瑛洛说话,却看着沧海,“看好了他,不然我铲平了方外楼。”
沧海嘀咕道:“佘万足都摆不平,还想铲平方外楼?”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此后,沧海一直老老实实闭着嘴,专注的看着战团。石宣和唐秋池的心里却更加担心。这个家伙突然这么听话一定在密谋着什么更让人胆战心惊的事。
卢掌柜收回铁胆依然没有出手,当然不是顾忌佘万足的那句“别再出手”,而是德高望重,惯于单打独斗。虽然对于除恶来说,并无以多欺少之咎。除恶,便已是道之所存。
罗心月扶住任世杰,打算将他扶出空场,自己再回来相助寂、薛二人,但铁胆回到卢掌柜手中之时,任世杰已挣开罗心月,再入战团。他左手一抓,扣住薛昊腰带往后一甩,右足飞向佘万足握剑手腕,却是虚招,右手已同时带住寂疏阳左臂,左右手将二人甩出丈余,大喊道:“冤有头债有主!”二人不防,被强行脱离战圈。
任世杰用力将二人甩出,脱手时身体半旋,佘万足正一剑削来,他正是空门大开,佘万足狞笑一声割向他腋下动脉。任世杰本已出拳快得看不清动作,佘万足却还一招一式清晰可辨,罗心月在旁见那片光幕方向,惊呼一声仗剑来救。任世杰放手后忽的向上一窜,一个筋斗从佘万足头上翻过,那一剑便矮了三寸,只在腰间破口。剑光又涨,一道血泉溅在罗心月脸上,佘万足剑势不衰,横斩又断罗心月右臂小脉,血流如注。罗心月被这一剑之力带得飞了出去。
薛昊离她最近,不假思索便飞身上前将她接住。娇躯入怀的那一刹那,往昔对她的爱慕种种又重回心头,想起邂逅时她也受伤倚在自己怀里,自己为她退杀手、为她延医问药,她不辞而别,再见时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在“醉风”入口机关,临死前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她,罗心月。
罗心月因失血有些眼花,却忍痛推了薛昊肩膀一下,说道:“不用管我……去帮我爹和寂师兄……”说着就要自己站立。薛昊将她打横抱起,飞奔到沧海这边,叫道:“小唐!快!”
身后剑光又涨,寂疏阳已伤!
璥洲瑛洛将要伸手,沧海已将罗心月抱了过来,单膝触地,轻轻把她放在地上,上身靠在自己支起的左腿。薛昊放下她便回身又走。他们在后方看打斗甚是清楚,而战斗中的人们却不知后方之事。罗心月见沧海脸上一大片红肿,柳眉立刻蹙起来,语速也快了,“忘情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石宣在一边撇了撇嘴。忘情忘情,叫得还真亲热。
沧海琥珀色的眼珠瞟了瞟,却好像很高兴似的说道:“我没事。罗姑娘你疼不疼?”说着将她受伤的手臂抬高搭在自己肩上,减缓血液流动。撕开伤口周围衣料,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
罗心月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怎么疼。”
“不疼?”沧海愣了愣,“这么大一条口子啊。”接过璥洲递来的伤药,倒了一点在她伤口上,罗心月看着右臂没有反应。沧海惊讶道:“还不疼?”看了璥洲一眼,又倒了一堆伤药,“……不会吧?还不疼?!”沧海撕了一片衣摆给她紧紧扎住伤口,罗心月就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直到包扎完毕,血液从包好的衣摆中渗出一点鲜红。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沧海又道:“还不疼?”
罗心月点了点头。沧海突然伸手在罗心月脸上使劲拧了一把,罗心月“啊”的一声大叫,沧海吓一跳,赶紧放手,罗心月脸上已经红了一块。
罗心月左手捂脸痛叫道:“你干什么呀好疼!”
沧海松了口气,道:“还好。”
“什么还好?!”
“你只是伤口被麻痹了而已。”
罗心月一愣,猛省叫道:“我爹!”
沧海颔首,“任叔叔也是因为被麻痹了所以现在还能战斗。”
石宣道:“那岂不是很危险?”因为没有痛感而放弃止血,战斗中血液加快流动,那么结果就是失血而死。
“好黑的手。”唐秋池喃喃道。
石宣撇嘴,“这跟自杀没分别啊。”看了眼罗心月,马上又道:“哦我会让他回来治伤的。”拔足冲向空场。
沧海看着衣袂临风的身影不禁一笑,“果然好快的身手。”低下头看见罗心月近在咫尺的美眸盯着自己看,左边脸也红了。
石宣奔向场中只一半的路程,佘万足的剑光突然沉寂,左袖一张,袖内一条惨白反光的厉芒破空击向任世杰胸口。任世杰猛然后窜,却已躲避不过,抬右臂护在胸前,惨白厉芒剟在肩膊。
众人惊呆!
那条厉芒竟真的是蛇!
白蛇!
逆鳞!
有眼!
无瞳!
第八十四章智哉公子爷
无瞳的蛇眼像死人的眼,不管在哪个角度,都好像它在死前看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
离得很远的众人还是毛骨悚然。
就连亲生女儿罗心月见到这一幕时,心中都吓忘了父亲的安危。
卢掌柜目光忽然呆呆的,仿似中邪。
任世杰实为“莽夫壮汉”,被白蛇咬中却高声惨呼。须臾,左手掐住二尺长乱摆的蛇尾,用尽十分功力,只听咔咔蛇骨断裂,而毒牙嵌入肉中死咬不松。
沧海放下罗心月,拉起唐秋池奔向场中。璥洲惊随。小壳握着花叶深手腕跑近,停步。
寂、薛、石三人愣在三个方位。卢掌柜双腿一软竟然坐倒在地。佘万足已然狞笑出声,伸舌舔唇犹如毒蛇吐芯,一双蛇眼有瞳还似无瞳。
唐秋池被沧海拉着站到石宣旁边,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开始犯缺。唐秋池只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只手那么细腻柔软和冰冷。
佘万足慢慢提剑,一招间志在必得攻向寂、薛,寂疏阳先前伤在大腿,虽非动脉也已影响行动,薛昊抢上替寂疏阳隔开一剑,第二剑划伤薛昊臂弯动脉所在,第三剑直切任世杰心脉!
瘫软的卢掌柜忽然张口,异常乏力的声音就要湮没在风里,响在佘万足心上,却像一记重锤。
“……小叶子……”
花叶深脸色瞬间唰白。
佘万足奔跑着,张牙舞爪举起手中剑,奔过卢掌柜身侧,沾尘的白靴扬起尘埃,僵定。
狞笑灭尽。
面部肌肉像一块惨白的石膏雕像,雕刻着一张死人的面。
沧海的胸膛大力起伏着喘息。
卢掌柜双手插入黄土,痛哭着。无泪,无声,却比撕心裂肺的嚎啕更让人心碎。
佘万足冰冷着,慢慢放下举起的剑。背对着卢掌柜。
卢掌柜就伏在他的脚后。珍如生命的两枚铁胆先后从衣襟中滚落黄土。银光粲然,却没有生命。
“你是不是小叶子?”
沧海忽然觉得晕眩。
佘万足没有表情,仿佛听得是异乡的言语,但他突停的脚步,几乎让卢掌柜肝肠寸断。
“你真的是小叶子?你……怎会……”
佘万足竟然垂下了目光。
沧海眉心轻蹙。
就在此时,任世杰猛然用力一扯,逆鳞白蛇脱身口中衔着一块肉。
人肉。
任世杰肩膊的那块肉。
任世杰竟然没有惨呼。
白蛇摔落在地,就在众人眼前,慢慢吞下那块人肉。吃完了,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口鼻。慢慢向佘万足游动过去。
小壳只觉两腿发软。握着花叶深手腕的手不由收紧。
众人不可置信,简直要呕吐出来。
任世杰浑身浴血,肩膊伤口更是惨不忍睹。大喝一声,向那条白蛇冲去,非要置其死地而后快。白蛇无瞳,却依然感到了危机,回转头来,静穆,待任世杰奔近倏的窜起,张开血口!目标奇准!
任世杰一拳击中蛇头,肩膊鲜血喷薄。白蛇仿佛带着嘶叫斜飞出去,佘万足忽然抬眼。
白蛇咬中任世杰的刹那剧痛入肺,是以他高声惨叫,半晌竟然麻木无感,甚或血脉激张,兴奋异常。及至拽开白蛇被撕肩肉依然无觉疼痛,现在四下追捕元凶竟然毫无疲态。
若是无人救治,必将在兴奋中血液流尽而死。
白蛇四处惊慌逃窜,偶尔被击中仿似痛苦难当。佘万足忽然狂躁起来。
沧海双眸一闪,拉住唐秋池道:“杀了那蛇!”
“我说杀了那条蛇!快呀!”
唐秋池两把暗器全力打出!八成击在乱窜的蛇身!白蛇张口嘶鸣出声!
毫发未损!
其身逆鳞坚硬如钢,只痛不伤。
唐秋池大惊!又是两把暗器打出,佘万足猛然跳起挥剑,替白蛇挡落所有攻击。白蛇躲在佘万足脚后,阴惨狞笑。
佘万足一眼瞪住沧海,那个给人出主意杀白蛇的人。出剑!
唐秋池一把暗器好几十种截佘万足而去,手法繁多,方向难测,力道精准,他已是一流的暗器高手,而所有的暗器,都被佘万足挥起一道光幕一剑扫落。佘万足脚下不停。
受伤的薛昊寂疏阳已趁时草草裹了伤,提兵刃拦下佘万足。而唐秋池已不再出手。
“怎么了?”沧海仿佛依然镇定,仿佛佘万足要杀的人不是他。
唐秋池两手冷汗,缓缓张开右手。手心里只有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钢钉。
沧海愣了一下,大叫道:“不会吧?!只剩这一支了?!”
唐秋池只觉得喉咙发干,咽了咽唾沫才点头道:“刚才三回……都扔出去了……”
“我天!”沧海捂头,左手的绷带微微汗湿,伤口痛痒。“那蛇好像跟佘万足心脉相连,杀了它就是重创佘万足。”眉心一蹙,“小石头,帮个忙。去把任前辈弄过来,但是千万别被蛇咬到。”
石宣看着浑身鲜血兴奋异常追着白蛇满场乱跑的任世杰,问道:“怎么弄?”
“随你便。”
“……哦。”石宣飞身而上,身法快极,由颈后点中任世杰穴道,白蛇一见竟然回头反噬,一口咬向石宣,被石宣一脚踹飞。
石宣扛起口中乱叫反抗的任世杰,飞奔回来。白痴白蛇果然向着二人的方向穷追不舍。
沧海一喜,道:“小飞镖,横射它眼睛!”
佘万足两道冷眼直射过来。沧海仿佛没有看到。
石宣扛着任世杰奔近。
白蛇追近。
沧海叫道:“就是现在!”
唐秋池将毕生功力集于右手三指,银光激射!贯蛇双目!
钉入黄土!
透骨钢钉横穿蛇头将它盯在地下,白蛇痛苦扭转拍打着蛇尾,蛇身围绕钢钉扭曲乱转。
须臾,气绝。
唐秋池松了口气。
佘万足猛然心肺俱裂,口中鲜血狂喷。剑光一黯猛涨!
沧海颔首。“果然没错,白蛇是吸食这变态心血而生的。”顿了顿,又加了句:“这家伙怪不得脸这么白,失血过多啊。”
寂、薛二人难以支撑,唐秋池空手入战。
石宣放下任世杰,任世杰口中兀自乱叫。沧海一烦撕了他衣襟一块塞上他嘴。任世杰瞪大了眼睛。
他受伤的右臂已然紫黑。沧海解下他腰带紧紧扎住他肩头,眉头深蹙忽舒,快声吩咐道:“罗姑娘没事了,璥洲瑛洛去河边抓水蛭!越多越好!快!”
“哪有河啊?”
“东边一里外!”
“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菜有米,东边一里外还有条河,一个月还有三钱银子的工钱……
“别问了!快去!小壳也去!”
第八十五章壮哉公子爷(上)
“璥洲瑛洛去河边抓水蛭!越多越好!快!小壳也去!”
瑛洛淡色的衣衫翻飞果然像一只白鹤。璥洲挽住小壳的手臂飞奔,小壳竟然勉强跟得上。
方才一直被瑛洛照顾着的罗心月,赶忙上前探视,近看任世杰肩膊伤口更是揪心可怖,血肉模糊,加之全身十几道血口,罗心月已是泪如雨下。
任世杰口中有布,看着沧海呜呜乱叫,沧海忽然想起被唐秋池暗器麻翻又被他们吊起来的杀手,不禁牵唇,笑道:“你不说要活着见到佩琼么?我把布拿出来你不许再多话了。”任世杰连忙点头,待布一拿出又马上瞪着沧海道:“‘佩琼’也是你叫的?”沧海作势把布塞回,任世杰立刻闭嘴。
沧海向花叶深招了招手,她没有注意。沧海道:“小花,过来。”过了会儿花叶深才从战场看向这边,犹豫了下慢慢走动。所有人里,除了卢掌柜,最痛苦的人应该是她。出发前突然被告知自己可能还有一个亲人活在世上,但是她从没有想过,也不可能想过,那就是她的亲人。如果,佘万足真的就是蓝叶的话——他当然是的。
那么佘万足,就是花叶深的舅舅。
她唯一一个还活在世间的亲人。
一个花季少女如何接受这比独活人间更残酷的事实?
卢掌柜心痛,花叶深心伤。
沧海站起来拥住倍受打击的花叶深纤细的肩膀,温柔悄声道:“小花,有些事你不能选择,但有些事你却可以选择。”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可以保证,世上不会再多一人知道你的身世。”
有这样一个舅舅岂止是丢脸的事情啊。所以除了沧海瑛洛小壳,就连卢掌柜,她的太师父都不知道她的身世。
花叶深真的真的很感动。她真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下去,那样公子爷就可以永远这样抱着她,呵护她,安慰她。但是一时间,她竟然连一滴泪抑或一个哀伤的表情都作不出来。她缓缓伸出手,搂住公子爷瘦弱却对她来说无比宽厚健壮的背脊。没有战争,没有孤独,世间只存在他们两个。
但那不过是妄想。
唐秋池挂彩。花叶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而沧海低颤的羽睫是否正在感受着她心中的一切?
过了也许很短也许很长的时间,璥洲已带头奔了回来,瑛洛在他身侧,小壳落后大约四五丈的距离。三人奔回,手里都托着一张大叶,每张叶上都有一大坨黑乎乎蠕动着的恶心巴拉的东西。
小壳看见他哥抱着他心爱的女人,虽然一经思索明了了大概,但还是吃醋的了不得,嘴巴撅得老高。花叶深完全沉浸在她幻想的二人世界里,哪管旁人怎么看,怎么想。但她,竟然连一个幸福的表情都作不出来。在她来说,可能这就是她的刹那芳华了。
石宣看见那么三大坨虫子,失声叫道:“吸血虫?!你……你真让他们弄来了?!我天你要干嘛?!”那表情像他刚吞了一条吸血虫一样。
沧海道:“你要干嘛?在这里站这么久都不去帮忙。”
“我正在观望嘛。想一个一击必胜的办法。”
沧海琥珀色的眼珠翻了翻。轻轻推开花叶深,但握住了她的手,蹲在任世杰身边,神色郑重。
你中的不是普通的蛇毒,就算马上送去救治也难解毒,或者保命而断右臂。现在我有一种既使你保住性命,也让你保住手臂的方法,所以,你相不相信我?
这是他的意思,但他没有这样说,他只问出了最后一句。
“任叔叔,你相不相信我?”
任世杰没有看一眼那放在身畔的三张树叶,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相信你。”
“好。”
这是什么?
蜞。
吸……吸血虫?
不错,俗称水蛭。
拿它干嘛?
沧海拿起两根小树枝,脑中忽然出现了鬼医小老头那眼睛笑成一条皱纹的鬼脸,叹了口气,望向叶中之物,凛然霸气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啊啊!我果然还是讨厌虫子!”
小树枝夹起一条水蛭,“任叔叔,我用它替你吸出毒血。”小树枝抖啊抖的,夹得水蛭的身体甩啊甩的。
石宣不知是故意还是存心问道:“你害怕啊?”
“才不是!好恶心!”手一颤。所有人跟着大呼。
“啊——”沧海叫的声音最大。
小树枝没夹住,水蛭掉落在任世杰右臂。任世杰都吓得张大了嘴。所有人呆愣像被点中了穴道。唯一能动的是在任世杰臂上略微蠕动的水蛭,没过多会儿它的身体便慢慢胀大,但是马上又从任世杰手臂滚落。
“啊——!”沧海尖叫。他离得最近,吓得最重。众人心脏跟着一颤。沧海小心翼翼的用小树枝捅了捅沾染黄土的水蛭,就好像它随时都会突然间窜起来一样。水蛭的身体僵硬。
“啊——!”沧海又叫。众人像被解穴了一样突然一哆嗦。
石宣一巴掌扇过沧海后脑勺,嚷道:“干嘛呀?!吓死我了!”
沧海手抖得更厉害,“死、死了……”
众人缓了一下,几乎齐声吼道:“死了还有什么好喊的?!”
“……被、被任叔叔的血……毒死的……”沧海都快要哭出来了。
罗心月小声惊呼了下。沧海抬起头,看见每个人都心神俱惊龇牙咧嘴的表情,又乐了。
“哈哈!”
“……你吓傻了?”小壳惊恐。
“没有!”沧海突然兴奋起来,“这说明这办法管用啊!璥洲瑛洛,把所有虫子都放在任叔叔手臂上!”
瑛洛往后一挫,璥洲严肃道:“我们不。”
瑛洛龇着牙颤声道:“还是公子爷……自己来吧。”
沧海愣了半天,计划失败了。
“……你们两个!关键时刻竟然!哼!胆小鬼!”真是的,想当初鬼医这么对我的时候我还不是一个人挺下来的!来呀,谁怕谁啊。
沧海又夹起一条水蛭,放在任世杰手臂,“啊”的叫了一下。一共放了几条虫子,他就一共叫了几声。放完了一叶半的虫子,已经有半叶的数量从任世杰手臂滚落,僵死。
沧海突然掩唇,“呕……不行了我要吐了!小壳!你来!”
第八十五章壮哉公子爷(中)
“呕……不行了我要吐了!小壳!你来!”
“啊?!”小壳吓得不轻,但一转眼珠看见了花叶深,突然来了勇气。“好!你起开。”
众人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沧海蹲到一边,小壳颤巍巍的手指比沧海抖得还厉害,眼一闭心一横手一低,“啊——!”叫的比沧海还大声。沧海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干嘛呀?!吵死了!”
小壳咬牙瞪着他,沧海道:“看什么看,赶紧的。”
小壳忍辱继续,表情比喝那杯苦茶时还苦。
石宣皱眉咧嘴龇牙,简直都要不行了,“喂,你竟然……哇你真是……”说半天就是形容不出来。
沧海慢慢镇定,面不改色。“变态吧?和佘万足相比呢?不过这是别人曾用在我身上的招数。”
众人看着任世杰,那比起沧海不知要强壮多少倍的身体和心理在痛苦难当的表情下承受着,非人的待遇。很难想象,那个兔子一样的家伙当时被这样折磨时是怎样活下来的。
他,是个坚强的人吧?
是吧。是吧。
小壳的手不停的抖着,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女人面前充好汉,但璥洲瑛洛还是有些崇拜起他来。
“……就这样……就行了?”石宣也快要吐了。
“哦,差点忘了。”沧海放开了花叶深的柔胰。
觉得怎么样?
鬼医小老头取下沧海手臂上的所有水蛭,用帕子擦干了浮血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手臂上的淤血基本上都清除了。但沧海的脸色却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啊?那就是失血过多了。看来下次得分几次来吸,并且要配合补血的汤药。
“现在补血的方法,只剩下这一种。”沧海从怀中取出了那柄黑黝黝的小剑。
“贞操剑?”石宣奇怪的眨了下眼睛,“又没人欺负你,拿它干嘛?”
没有人知道沧海在想什么,也没有人会猜到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公子爷就忽然以一种很可爱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脑壳发出轻轻的“咯、咯”的声音。
佘万足终于被薛昊的刀砍中,蛇皮样的白衫鲜血淋漓,就在同时,佘万足的剑又一次给了薛昊一条血口,立刻,寂疏阳的剑削中佘万足,佘万足剑从薛昊肋下抽出刺入寂疏阳左臂。唐秋池趁机直入,却被佘万足一脚踹了出去。
卢掌柜在悲痛中虽略有恢复,但还是不能出手,哀声道:“小叶子,别打了,别打了……”剑风的声音和迷蒙的心智窒息了他的话音。
唐秋池向后倒飞,掉在沧海脚前,扬起一大片黄土。沧海吓一哆嗦,两手拉起衣摆好奇的看着脑袋枕在他鞋尖的家伙。
“我靠!”唐秋池一拍黄土地爬起来接着战斗去了。
沧海放下衣摆,微微遮盖住淡灰色的鞋子,耸了耸肩膀,回头看了看石宣,花叶深,小壳,璥洲,瑛洛,罗心月,任世杰。
对了,任世杰。公子爷在那一瞬间真给吓忘了。
众人微张着口说不出话。
沧海喃喃自语道:“对了,用这个就真玩完了。这玩意能划烂了铁皮呢。”收起贞操小剑。突然指着小壳道:“带了吧?带了吧?带了吧?”
小壳一手托着盛水蛭的树叶,一手像握筷子一样拿着两根小树枝,愣愣看着那个变故,被沧海一指吓了一跳,刚想说他一惊一乍的时候,沧海已经冲上来在他身上乱摸起来。
“在哪里在哪里?快给我交出来!”
“什么呀?!”
这绝不能怪小壳反应不过来,众人都已被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惊得迟钝了,像沧海这样正常的人那就是不正常了。更何况,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啊!”沧海忽然一停,“我知道了!”快速扳起小壳右脚,小壳仰天倒进土里。幸好他当时是蹲着的。小壳手里的水蛭快乐的都飞了出来,落到地上玩泥巴去了。
“喂你干嘛?!”小壳惊吼时,沧海已从他的靴子里拔出了精光闪闪的一柄匕首。小壳惊跳起来。
公子爷手里拿着匕首,眼睛里却闪烁着想到坏主意时的那种光芒,调转手柄,递向花叶深,又一愣,转向小壳,“还是你来吧。”
“什么啊?”小壳愣看着被沧海硬塞进他手的匕首。
沧海伸出缠满绷带的左手,一掀袖口露出白得透明的纤细手腕,手腕内条条青筋清晰可见。
沧海道:“割下去。”
众人皆愣。
沧海蹙眉指着左手腕脉络,“我叫你从这里割下去啊!”
众人惊骇!
小壳惊恐的瞪大了黑眸。手中匕首的反光寒彻骨髓。
石宣一把攥住沧海左腕,不觉用上了三分内劲。“你疯啦?!”
沧海痛苦皱眉,却挣脱不开,“好疼!你放手!我要给任叔叔输血!晚了来不及了!”又几只水蛭从任世杰手臂滚落,任世杰惊闻结舌,罗心月泪满眼眶却不知不觉。璥洲瑛洛吃惊震惊惊愕!公子爷是二,但是他竟然能二到这种程度?!
小壳只觉心都快炸了,他怎么能?!
石宣盯着他那张精致漂亮毫无瑕疵甚至稚气未脱的小脸,那么清透湿润的眼神,石宣茫然了。他明明自己那么苍白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说要给别人输血?石宣眼眶忽然红了。
唐秋池又一次被佘万足踹飞到沧海脚边,口边流血,“我靠我就不信了!”爬起来又走了。满场除了沧海的衣摆没有人动。
石宣不觉手劲松了,沧海赶紧把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手腕上已被捏出一圈红印,五个指痕。沧海抚手可怜道:“哇你好狠啊。”
“我来。”
沧海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石宣向小壳伸出手。
“不行!不是谁的血都可以乱输的!如果不合适……”
罗心月决然道:“我的血可以吧?我是她女儿。”
“不行!”沧海一吼,见是她语气又软下来,“罗姑娘也不行。你已经失血很多了。”
沧海冲着惊愕难当的小壳道:“快点!难不成让我自己来么?”
小壳举起抖如筛糠的手,众人失色!
第八十五章壮哉公子爷(下)
沧海冲着惊愕难当的小壳道:“快点!难不成让我自己来么?”
小壳举起抖如筛糠的手,众人失色!精光熠熠的匕首在慢慢颤抖着靠近已经淤青的手腕,在距离皮肤两寸的地方猛然垂掉。
“不行我做不到!”小壳拼命忍着欲落的眼泪,眼前一片模糊。
“啧。”沧海去夺他手中匕首,又被石宣拉住。
“你的血也不一定合适!你先试试我的!”
“公子爷!还有我们的!”
沧海修眉一蹙,石宣只觉一股强大内息从他腕内击痛自己手指,猛然松手!沧海劈手夺过小壳匕首,石宣惊省!上乘擒拿手法抓向他肩头,他身法奇快摆袂旋开,瞬间脱出掌影,倒提匕首横抹左腕!
摆袂旋垂,发丝落肩,一道血泉随刀迹溅上青天。
“哇浪费了!”沧海说着猛然劲甩匕首,双膝跪土,“我天这么疼的?!”捏住左腕,痛苦抬脸,“怎么没人告诉我的?!”
匕首落地。血洒黄土。
“哥——!”小壳嘶声扑倒。
沧海一愣,“……你可好久没叫过‘哥’了啊,非得这样……”
“公子爷!”
任世杰瞠目呆滞。罗心月泪奔如洪。
石宣心已碎,却用力吼道:“你又把我话当屁么?!”
“只有……”沧海咬牙忍痛,满头大汗,“只有我的血能救他。”
“白痴!你说能就能啊?!”
“当然……我吃过回天丸,我的血可以救任何人。”拿过任世杰手腕,“咦?”回头对璥洲,“麻烦你帮我把匕首捡回来。”
小壳急道:“可是你……”
“闭嘴!”沧海大吼,唬得小壳一悚。“大人说话哪有小孩插嘴的份!”
“可是失血……”
“闭嘴!叫你闭嘴!闭嘴听不懂啊?!要我拿如意悬壁令出来么?!”
“……哥!”小壳哭得几欲昏厥。
反正你吃过“回天丸”,死不了的,最多失血过多而已。
大哥,你知不知道失血过多也会死人的?!
沧海接过匕首,任世杰道:“情儿,你不必……”沧海捡回那块布塞回他嘴里,任世杰吃得满口沙土,却难过不过心痛。
铁汉落泪。
沧海一笑,匕首割开他腕脉。“为了罗姑姑活下去……”二人流血的手腕紧贴一起,任世杰看着他透明的脸色,只觉一股源源内息引导着温热的血液,从他的身体流进自己脉络。仰躺,泪水湿透鬓角。
石宣抹去眼角的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喜欢吃糖的沧海,整天无所事的沧海,具备纨绔子弟大部分特质的沧海,极端无聊找抽缺心眼的沧海,经常做一些荒诞离奇匪夷所思决定的沧海,就是这样一个我们熟知的胆小,懦弱,自卑,孩子气,无理取闹,偶尔记仇,满腹圣贤书满口大道理却小小邪恶喜欢整人的家伙,每临大事却无畏,英勇,机智,果断,有担当,有责任,铮铮铁骨,顶天立地,侠心义胆,侠骨柔肠。就是这样一个可亲可敬可爱的公子爷,怎么不值得我们去疼爱,去欣赏,去追随去崇拜?
脸色更白的公子爷仿佛散发出圣洁的辉光。
他对小壳微笑,话语却在安慰着所有深爱他的人们。
“我不会有事的。血液占人体体重的十三分之一,而失血四分之一才会危及生命。我大概也有一百斤吧,想想看,十三分之一的四分之一,便是一斤九两,所以,哪能用得了那么多?”
公子爷的衣袍已经褶皱,长衫和外衣的颜色根本不配,衣服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鞋子上布满了黄土,一身尘埃,发丝已经凌乱,汗水渗出前额鼻尖,和着沙尘流落满面,右颊高肿,面色苍白,嘴唇失血,如此狼狈不堪,却从无一时能如此刻般美得让人心神俱碎。
“……你这家伙,”石宣回神长叹,眼睛还红着。“长这么高竟然这么瘦……你哪里知道的那个几分之几?来源可靠么?”
沧海神秘一笑,凝重道:“其实,我是来自六百年以后的人……哎哟!干嘛又打我?!”
“我还想捏死你呢!”石宣收回手,“都什么情况了还有心情玩?!”
沧海右手摸摸后脑勺,撅嘴道:“那么紧张干嘛……关七先生说的啦。”
“他干嘛的?”
“仵作。”
石宣气结,“他一验尸的他知道什么?!”
“他就是研究人怎么才会死的嘛!不过陈超好像也说过。”
“他怎么知道的?”
“听关七先生说的。”
“我天!”石宣快晕了。“……陈超?”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啊——我靠!”唐秋池第三次被踹飞,只不过这次飞得更高更远一些,身子一歪吐出一口鲜血,又仰躺进黄土,大口喘着气。随后,寂疏阳也被踹飞,就掉在沧海身前,但他比唐秋池幸运,连血都没吐就晕了过去。瑛洛略一搭脉,便掏出一粒护心丹药喂入寂疏阳口中,回首对沧海罗心月点了点头,二人宽心。璥洲瑛洛飞身而出,相助独战黑手白蛇的薛昊。
白蛇已死,黑手更凶。
唐秋池坐起来甩了甩发昏的头脑,看着空手的璥洲瑛洛身手都不在寂、薛之下,两掌狠狠拍在身边黄土,咬牙道:“真得想个一击必中的办法压制他的剑光!妈的!还有他的腿!”一按土地站起来趔趄了一下,“不行我还得去!”一瘸一拐又走近战场。薛昊被踹飞,后背正好撞在唐秋池前胸,两人又一起跌出去。薛昊不省人事。唐秋池爬不起来。
石宣一直在盯着佘万足的举动,眼眸忽闪如夜空中的明星,唇边慢慢绽出迷人的魅笑。紧了紧腰带,回头对沧海抛个媚眼。“好好看看哥哥我怎么出手的。”蹬地飞掠,破风锥沙。
“我已想到一击必胜的方法!”
沧海茫然跪坐于任世杰身边,若只看表情就如同一个疯闹过头闲得发慌的富家子弟,谁能猜想得到他赖以生存的滚烫热血正在大量流失?身边婉立的丁香花般的女子一直在用她的两泓秋水静静描画着他的绝世的容颜。
事情,都发生在那一刹那。
石宣毫无戒备揉入佘万足怀中,满土左手揪住他衣襟!
第八十六章我们的抉择
武林正道那么多英雄好汉,竟然打不过黑手白蛇一个人。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佘万足确实是一个武学奇才,一流好手,他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在杀手的生涯中忘情、禁欲,在无数次剥夺他人生命的过程中不断吸取杀人的经验,最省力的方式。但我们的英雄们却不是如此。
刚好相反,他们在行走江湖的历练中,多数时是探索着救人的秘辛,他们更多时候是在思索着生命的意义和生存的意义,或者抱持着对未知的将来的惶惶之心而不断做着善事,也许很少使用武功,也许很少搏斗厮杀,但他们拥有不可撼动的信念,就像任世杰不可撼动的相信着正义一样,胜利必定属于他们,我们的英雄。
战斗中,佘万足一味无惧的攻击,那已不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那是他抛弃了生存的愿望而在垂死挣扎——既然没有了生存的愿望,又何必垂死挣扎?他攻击,而不防守。但英雄们却珍爱着自己的生命和他佘万足的生命,他们自保——因为活着才是一切生的希望,并且他们只是想制住他擒住他而非杀死他,是以战斗中难免顾此失彼,久战不下。
石宣说他已想到了一击必胜的方法,展开轻功欺入佘万足怀中,沾满泥土的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没有攻没有守没有防,简直空门大开无处不是破绽!又是找死的行为!
众人惊诧!全都望向场中,惊诧的张大了嘴巴。但除了任世杰。任世杰仰躺在地上什么打斗也看不到,但除了——
都在那一刹那。
石宣犯险,众人聚焦,花叶深弯身吻在沧海唇边。
除了任世杰,谁都没有看到。小壳也没有。任世杰发不出声音。
沧海的眼光茫然了一下,眼睛猛然张大。他忽然想起了赌局的那天晚上慕容也是这样吻在了他的唇边。为什么都是命悬一发的时刻?为什么都是惊心动魄的瞬间?为什么都是吻在了唇边?奇怪的是他竟忽然想到了石宣,又忽然想到了黎歌、碧怜、苇苇、云千秋、罗心月、身边所有的女人。仰着头,移目看见近前精美安心的丁香容颜,她的手指还托在他的颌下,他才突然想到了花叶深,心中忽然一下子充满了她的一切,再容不下别人。他将要伸手去揽住她腰肢的时候,花叶深放开了他,垂眸飘然而去。没有再望他一眼。
远远的离开。这就是我的选择。
谢谢你,公子爷。对不起,公子爷。
或许以后我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她只是一个女人。柔弱,心软,多愁善感。有些东西她一辈子都承受不起。原来她还是深爱着公子爷,也深爱着小壳,甚至深爱着借她肩膀哭泣的瑾汀。她现在可以肯定,也可以承认,因为或许以后他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见。全都放在心底深深的爱着有什么不可以呢?因为或许以后我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见。若是再给她一些时间……
若是再多给她一些时间……
唇边还残留着她胭脂的樱桃香味,而温度已随风远去。沧海忽然痛伤心肺。他没有看见石宣如何出手,石宣已被击退摔落在他身边,不停呕血。
佘万足一脚狠狠结实的踹在石宣胸口,石宣松手飞跌,佘万足立刻挥剑,削下衣襟上被他脏手抓过的布片,同时璥洲瑛洛两掌击在佘万足后心。超级洁癖狂内伤吐血。
沧海对花叶深痛伤留恋的眼神望在了石宣脸上,石宣血从口中涌出却感动呆愣。这个时候,只有狠下心来才能强撑过去吧。沧海的眼神忽然冰冷,不带有任何感情,静静望着石宣,石宣忽然心疼。
沧海强忍垂眸,再抬起时眼神竟然还是柔软。“……果然是一击必中的方法啊。”
石宣一愣,忽然仰天大笑,震动伤口又吐了几口鲜血,依然狂笑不止。沧海慌了。
“喂你没事吧?伤了脑袋么?喂,喂你别吓我!”裹着绷带的左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石宣感动,摇头,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拍着土地笑,吐着血笑,看着沧海笑。扬起了手中细细长长一条淡灰色的布带,大笑道:“我终于练成了!”
“这是什么?你练成什么了?!”沧海脸色煞白。
石宣乐不可支的看着他的眼睛,高举布带。
“变态的裤腰带!”
有一招偷人裤带的绝招你要不要学?
哈?
“你……你真的学了?!你白痴啊?!那么冒险就为了偷他的裤腰带?!”
不对不对,是这样。你怎么笨得像块石头一样!
被你徒弟叫的嘛。
“哈哈,我终于练成了!”石宣支起上身,“你想想看那个家伙一会儿裤子掉下来的样子!哈哈!哈咳咳咳咳……”
沧海看着他,已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是该乐还是该哭。“……白痴。”袖子替他擦口角的鲜血,自己却忽然两泪如倾。连同恶心于水蛭的泪水,委屈于鬼医拿他试验的泪水,割腕剧痛的泪水,恐惧于失血死亡的泪水,痛伤花叶深远去的泪水,一并洗刷他莹白透明的脸颊。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石宣笑得幸福,却气息衰弱。
“白痴么?也许跟你在一起久了……被传染了呢……”
沧海接过他手里淡灰色的布带,将自己输血的右腕和任世杰左腕紧紧绑在一起。
佘万足的大带还在,所以裤子还没有掉下来,但三番五次的挑衅已让他疯狂暴怒。任务未成!白蛇已死!衣服被污!佘万足两剑重创璥洲瑛洛,向着后方猛冲过来。
杀任世杰!
杀沧海!
杀石宣!
佘万足冲着石宣猛冲过来,沧海察觉时便毫不犹豫用他的身体挡住脱力的石宣,佘万足挺剑对上了沧海泪未干的眼眸。好狼狈的孩子。
他怎么可以有这么清透的眸子?!
只有无愧于心才可以拥有的清透!
没有恐惧,没有哀怨,没有悲伤,没有乞求,没有绝望。
只有平静。
佘万足在那对眸子前竟然自惭形秽了一刹那。
昏厥在沧海身前的寂疏阳就在那时睁开了双眼。
第八十七章最后的疯狂(上)
众人已经惊呆!
佘万足滴血的剑尖就要刺穿沧海的心脏。
剑尖距离他心口不到半尺!
滴血的剑尖刺穿寂疏阳肩膀!
就在佘万足震撼于那双眼眸的刹那,惊醒的寂疏阳拦在了沧海身前!佘万足忽然在那双清透眼眸中捕捉到了恨意,纵使那只是千分之一个刹那。纵使那恨意立刻复归平静。
哈哈,原来如此。佘万足抽出寒刃,向沧海的心脏再次刺入!你并非无欲无求。
赶不及救援!
一柄黑黝黝的小剑握在缠满绷带的左手,迎向佘万足利刃。“嚓”的一声削断剑尖,半截断剑向沧海去势不减——忽的一顿!
佘万足双眼大睁,鲜血狂喷!
剑刺不下去!
两枚铁胆从他后心坠地!
紫色身影突然显现!踢飞断剑!
佘万足慌退,裤子终于掉落!
卢掌柜打铁胆的右手还伸着。
紫幽护在沧海身前。
佘万足已被擒住!
两名青衫暗卫一左一右将他背剪双臂按在地下。
茅屋前,菜地边,土坡下,整片黄土地上,几百条青衫人影从四面八方倏然聚集!几百名暗卫齐向包围圈中央抱拳,齐声高唤。
“公子爷!”
回声层染,惊彻云霄。
几百名青衫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青年才俊,英姿挺拔,如此当风,衣袂猎猎,便似玉树琼珂,八面威风!
紫幽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属下来迟!”
众人已被场面震慑。
石宣推开还挡在他身前的沧海,兴奋道:“酷啊。”
沧海忍不住回嘴道:“叫我呢又没叫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啊。”左手却下意识的拉住紫幽衣摆。
唐秋池也支起了上身,慢慢坏笑道:“壮观啊。”
小壳一愣,不禁失笑,自语道:“不会他事先安排好的吧?”
寂疏阳安心。任世杰欣慰。罗心月简直是从心底里崇拜沧海。
佘万足的裤子掉在靴面上,幸好外面还有长袍遮羞,不致走光。缺胯长袍高开叉内露出佘万足膝盖上下伤痕累累的一截“美腿”。
沧海意气风发。向着佘万足得意一笑,对他身侧的两名暗卫道:“先给他把裤子穿上。”
众人抿嘴。佘万足已经失败,并且受尽屈辱,尊严早无,羞耻愤恨交织,嫉火攻心几欲昏死。众人对佘万足的恨意忽然消失了几分,甚至都有点同情起他来。若非裤子碍脚,他也没这么容易被人擒住。
好人的心胸就是这样宽广。
两名暗卫同时愣了一下,他们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替一个严重洁癖又极度恶心的男人提上裤子。两人对望了一眼,才不情愿的猫下腰。
“脏死了!”佘万足忽然用力挣开双臂,要冲着沧海他们冲过来,又被暗卫抓住,向后拖拽一直都快退到草席搭成的破棚子前,一人抓住他,一人给他提上了裤子。
佘万足还要挣,左面给他提裤子的暗卫风凉道:“反正没腰带啊,你要愿意你就动,可劲的动。”也许是想起刚才没有裤子时凉飕飕的感觉,佘万足愣了下,右暗卫一脚踹跪他,封了他的穴道,赶紧松手,道:“谁恶心谁啊。”
看来佘万足的人缘真是差到了极点。可他浑然不觉,只一个劲的反胃干呕。
趁此,各位暗卫都已就近相帮受伤的众人上了药,裹了伤。其中却是还勉强欢实的石宣内伤最重。
任世杰原本中毒紫黑的手臂已基本正常,二人相贴输血的伤口也逐渐凝痂。紫幽改跪为蹲,看看沧海抓住的他的衣摆,又看看沧海的脸,眉心深蹙,心疼道:“怎么瑛洛跟着你还弄成这样?”习惯性的掏帕子给他擦脸。像沧海这种人是不用安慰的,也不能安慰,你多问他一句他都来劲。
沧海嘴一扁,眼圈红了。
紫幽指了指几百名暗卫,叹气道:“他们可都特崇拜你啊。”别的不用说,沧海已经把眼泪咽了回去,说道:“你怎么把他们都带来了?”
“很有面子是不是?”
“当然。”沧海又得意起来。
紫幽忽然手一顿,“你脸怎么肿这么高?他打你了?!”
沧海吸吸鼻子,“你怎么还是反应迟钝啊。”
紫幽噌的一下站起来,怒气填膺,大步流星。沧海拽住他,“你干嘛去?!”
“他竟敢打你脸?!”紫幽狠狠指着佘万足,“我要暴打他一顿替你报仇!”
石宣一哆嗦,咽了口唾沫,愣道:“打你脸……后果这么严重的?”
沧海瞪了他一眼作为谨告,仰脸对紫幽道:“算了,我们还有正事呢。”紫幽拳头攥得咔咔响,用力哼了一声。沧海回头对石宣挑了挑眉,石宣皮笑肉不笑。
暗卫扶起了卢掌柜。卢掌柜腿脚已经蹒跚。“小……小叶子……”
佘万足跪在土里,抬起眼眸,眼光凶狠。“你怎会认出我?”
“小叶子!”卢掌柜痛叫一声,老泪纵横。“为师怎会认不出你?虽然你容貌已完全改变,但是……但是你分明就是小叶子!”
“小叶子已经死了!二十四年前就已经死了!”蓝叶厌恶的撇过头,不去看伤透了心的卢掌柜。“感情是世上最害人的东西!你不要来害我!”
沧海心中一紧。他忽然又想到了花叶深。
卢掌柜颤声道:“怎会……怎会害你?小叶子,二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投靠‘醉风’?为什么?”
蓝叶凶狠嗜血的目光疯狂的在黄土地上逡巡,像只发病的疯狗,却不再说话,不回答任何问题。
卢掌柜痛伤心肺,竟咳出一口血。蓝叶恍若未见。
沧海道:“蓝叶,你知不知道,当年马蹄踏死的不是你妹妹蓝珊?”
蓝叶目光一竦。
沧海盯住他,继续道:“当年有个叫华芝的八岁女孩抢了你妹妹的衣服,穿上后被马蹄踏得面目皆非,使你错认。而蓝珊却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已……”
“你胡说!珊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话音一顿,吼道:“你说珊儿迷路那后来怎样?她……她难道……”
“嗯,那时她还活着,”沧海点头,“不过现在死了。”
“你说什么?!”蓝叶的眼睛发出吃人的光。
#####楼主闲话#####
抱歉抱歉,本想今日发完,但临时有事写不了那么多了。见谅
第八十七章最后的疯狂(下)
“你胡说!珊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话音一顿,吼道:“你说珊儿迷路那后来怎样?她……她难道……”
“嗯,那时她还活着,”沧海点头,“不过现在死了。”
“你说什么?!”蓝叶的眼睛发出吃人的光。
紫幽蹙眉,暗地里给了沧海一脚,沧海道:“本来嘛。二十四年前还活着,八年前死了。”
“她怎么死的?!”
沧海想了想,道:“你杀人杀得最残忍的一次,被你杀的死相最恐怖的人,嗯……就比那个还惨一点点吧。”
蓝叶眼珠盯着沧海无焦的措动一会儿,脸上突然现出恐惧到极点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睛瞠到几乎看不见瞳仁,脸色死灰,冷汗透体,被点了穴道还浑身发抖,骨骼咔咔扭响。
“我天,”沧海都傻了,“这家伙到底能把人杀到什么份上啊?”
石宣已被扶起来盘坐调息,现在头抵在沧海肩后,有气无力道:“我看他快疯了。”
沧海道:“我看他早就疯了。”
紫幽翻眼道:“你能让他再疯一次。”
“我怎么知道他能把自己吓成那样?这纯属意外。”沧海认真的点了点头,“嗯,没错,纯属意外。”
“喂!蓝叶!你就是因为妹妹的死才觉得生无所望才投靠‘醉风’的么?还是你想报复社会?还是干脆报复全人类?”
蓝叶忿恨满胸,竟然动了一动。左右暗卫赶紧又封了他几个穴道,躲得他远远的站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骗我!珊儿二十四年前就死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竟敢……啊——!”蓝叶半点动不了,狂叫起来。两名暗卫又各自退了一步。
沧海嗤笑。“你对妹妹这么好?你不是说感情最害人了?还为了她投靠‘醉风’,出卖你师父?”
蓝叶狂躁大喊。
沧海眸中闪过一丝寒意。“蓝叶,你师父对你好不好?比起你对你妹妹呢?你怎能忍心,杀害你师父全家三百零三口?!”
“你还记不记得济宁老宅?老宅十里外的梁山?梁山的山阴和山阳?那些排列整齐的尸首……”
“啊——!”蓝叶嘶叫。一幕幕黑白的画面在脑中断续闪现,高举的匕首,喷涌的鲜血,无畏的眼神,痛哭声,尖叫声,恐惧的眼神,寒光的刀剑,遍地鲜血,辱骂声,鲜血,悲愤喊叫,鲜血,鲜血,鲜血……“啊——!不要!不!不是我……不是我……师娘……啊——!”蓝叶惊恐尖叫,眼泪决堤,撕心裂肺的痛苦绝非作伪。
众人惊愣。
沧海眼神冰冷。“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不是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蓝叶抬头嘶喊,“他们是自杀的!自杀的!”喊完后失声痛哭。
……什么?卢掌柜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众人震惊,一时间难以相信。
紫幽觉得自己衣摆一紧,只听沧海冷声道:“他们为什么要自杀?还不是因为你出卖了你师父?出卖了他全家!”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蓝叶悲痛欲绝,用力一挣,竟跌倒黄土。半面身子扎入泥土,脸上沾满黄沙,眼泪横流落土。暗卫将他扶起跪好。
“不是你是谁?”
“是四哥!”
卢掌柜瞬间瞪大双眼。
“老四祈愿?坟墓里少了的另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沧海的手又开始颤抖,拉得紫幽的衣摆也跟着颤抖,就好像紫幽的腿在抖一样。紫幽赶紧从他手中抽走衣摆。
蓝叶的哭声一顿,眼中厉芒又盛。“你们才都看错他了!就连三哥的死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卢掌柜颤声道:“你是说,那次老三被杀手围攻……”
“没错!那次他原本是要伏击师父你的!他才是真正的内奸!”
“他……他为何要这样做……”
“金钱!权力!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连那种威信都是他装出来的!当年他全身浴血的回来,对师兄弟们说师父遇险,大家便倾巢而出,几个时辰后他又回来说师父让全家人离家避难,不留一物,全家人竟然帮助他浇火油,烧了整栋老宅!”
众人只觉心脏被重拳击中。
沧海的声音竟还冷静。“那么你呢?”
“我去看珊儿了啊!”蓝叶声又哀恸。
“蓝珊的坟墓?”
“我从墓地回来远远的就看见老宅起火,赶到后就只剩四哥一个人,他告诉我大家都逃往梁山了,我不疑有他追了过去。我看见……我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
“重重杀手将大家包围在山上,师兄弟们奋力突围。但是!祈愿竟然早在大家的饭菜中下了迷药!我因为思念珊儿没吃晚饭才会无事,我赶到时大家都已毒发无力作战,师兄弟们才想到是四哥出卖了我们,二哥大喊道,‘卢冉的徒弟岂可死在奸佞手中!’竟然横刀自刎了!随后,三百多人竟然全在我的眼前……自杀了!”
蓝叶说完极度疯狂起来,牙齿打颤,浑身乱抖,精神都似乎错乱。
“你当时在场?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
蓝叶狂吼道:“我死了!我死了啊!我亲手埋葬了我自己!我还给我采了一束美丽的野花啊!那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最美最残忍的花!他们全死了他还在笑!我杀了他!不!那是我!死的是我!我把我和师娘他们埋在了一起!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还热着!好干净!好纯洁!只有血才能洗刷肮脏!啊——哈哈哈哈——啊——”
蓝叶突然站了起来!暗卫大惊!蓝叶狂笑着后退,裤子二次滑落绊住双脚,蓝叶向着草席搭成的破棚撞倒。
任世杰侧首惊呼!
破棚倒地,蓝叶直栽下去!
是个坑。
破棚覆盖着一个深坑!
粪坑!
浇菜用的粪坑。
粪水四溅!
沧海大叫道:“救他!”
暗卫全傻!
“爷!那、那可是……”
“紫幽!”
“啊?!我啊?”
“救他!”沧海猛然站起,“哎哟好晕!我没输多少血啊……”两只圆球状的水蛭从他身上滚落,沧海一愣。
“——谁把虫子掉我身上了?!”
第八十八章杀手的洁癖
一块黄金。
苇苇挎着一只黄褐色的小竹篮从小木屋门外走进,就看见当窗的木桌上放着一块黄金。
牌九大小的黄金。
苇苇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屋外只有篱笆里的小鸡在啄米。苇苇回到屋里,没有立刻去检查黄金,而是先放下了装满新鲜蔬菜的小竹篮,摘下包头的藕荷色帕子,才在桌边坐下,拿起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金块。
金块是纯金。长两寸,宽一寸,厚三分。
苇苇露出疑惑的眼神。翻转。
惊呆。
这黄金竟真的是一块牌九。两个白点,四个红点。
白点是珍珠,红点是宝石。
苇苇一手托牌一手捏住牌的下角,心跳快了起来。
因为这张牌,就是赌局那天被她换走的那张二四。世上黄金的牌九不多,她见过的也只有一副,能放在她桌上的必然就是她见过的那副。那副牌九是皇甫熙的。
哦,不对不对。我分明记得……
皇甫熙那天的容颜那么清绝,看起来那么镇定翩然。
苇苇愣了会儿,面颊上浮现出动人的红晕。半晌,又愣了愣。
微笑。
第二天,苇苇端着刚喂完小鸡已经空了的笸箩进了小木屋的门。当窗的木桌上放着一块黄金。
牌九大小的黄金。
苇苇端着笸箩走过去,拿起那块黄金,翻过来。
一张牌九。一个珍珠白点,两个宝石红点。
丁三。
她放下笸箩,拿出昨天那块二四,凑成了一对至尊牌。
自此以后,每天她早上出门回来,都能发现一块小心摆在木桌中央的黄金牌九。如是二十八天。
第二十九天。
苇苇只是出门泼了净脸水,回来时木桌上已多了一只匣子。
金属雕花的匣子。
苇苇快步走来打开,里面放有三张牌面朝上的黄金牌九。
一张人牌,一张和牌,一张梅牌。
人,和,梅。
人和没?
苇苇绽颜一笑。
立刻,木屋的门就被敲响,一个男人未经允许就走了进来。
两人默默对望了一会儿。还是苇苇先开的口。
“唐秋池?”
我叫唐秋池,你要好好记住。
这副牌就送给唐兄了。
颇有点风度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笑了。“多谢姑娘还记得我。”
苇苇忍不住笑了笑,又严肃道:“我以为见过三十二张牌九以后才能见到你,那应该还需要三天时间。”
唐秋池进到门里,说道:“三天?我等不及了。”他昂扬的身躯竟显得木屋更小了些。
苇苇道:“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唐秋池道:“我想问问你关于赌局的事。”
“赌局?”苇苇黑白分明的水眸转了一转,将金属雕花匣子调转过来冲着唐秋池,“你自己看吧。”
唐秋池盯了她一眼,低头,匣子里就剩下了两张牌,翻过来,竟变成了一张杂七,一张杂八。“好高明的手段。”唐秋池苦笑。
“你这是在回答我的那三张牌?”
人和没——我们关系如何?
杂七杂八——乱七八糟。
苇苇调皮一笑。
唐秋池道:“那天果然是你换了我的牌。假装生气拂袖而去,白纱挡住了我的视线。”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
苇苇笑容敛了一下,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皇甫熙知道你住在这里。”
“哦?”
“你失望了?”
苇苇慢慢绕着木桌走了半圈,在唐秋池对面坐下。“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唐秋池又向着木桌走了两步,道:“那天你和慕容串通好了?”
“没有。”
“那为了皇甫熙你两个竟能那么默契?”
苇苇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唐秋池气结,又往前走了几步,“你很久以前就认识皇甫熙了?”
“不太久。”苇苇含笑的双眸盈盈直视着他。
唐秋池的气愤一下子消失无踪。走到木桌前,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说完,竟不怀好意的笑了。
“你已问了我很多问题。问吧。”
唐秋池两手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
“这些黄金够不够迎娶你的聘礼?”
苇苇看着唐秋池的眼睛,愣了一瞬便笑道:“看吧。”
唐秋池嘴角耷下来。
“你果然很久以前就认识皇甫熙。”
十一月三十日,任世杰与罗佩琼团聚。随后,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准女婿寂疏阳如约一起,来到大观和尚的洗心禅寺品尝“接风洗尘版”素板鸭。
石宣正式加入方外楼。
卢掌柜收拾心情,抖擞精神,重新踏上了江湖之路。
岑天遥荣升“财缘”大掌柜。他备了份礼物送给沧海,是一本自己亲笔加注的《易经》,刚刚送出,就马上收到了沧海的礼物,拆开一看竟也是一本亲笔加注《易经》,若非笔迹不同他准得认为是自己的礼物被退了回来。从此二人往来不断。
花叶深孤身闯荡江湖,开始了全新的人生旅程,命运是否真如她所料,不会再和公子爷、表少爷有所交集?
漆黑的大屋,穿着黑斗篷的神策。神策的手里好像在揉捏着什么东西。不知为什么,神策的心情好像不错。
另一个穿黑斗篷带篷帽的男人走进屋内,只远远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来人的心情好像很坏。
神策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他们相信你了么?”
来人的声音很低很沉,不悦道:“你做这些就为了让他们相信我?”
神策略微惊讶了下,“内伤不轻啊,外伤呢?”见来人不答,便道:“也不全是。也许还可以让正道重用你。”
“多此一举,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呵呵,是么。”神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那还远远不够。”
来人冷哼。
神策道:“接下来就尽量呆在方外楼做你该做的。你和你的同伴。有事我会找人通知你。”
来人道:“方外楼究竟多少你的卧底?”
“这你用不着知道,也不必和他们接触。”神策笑了笑,又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来人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不告诉佘万足我的身份?他那天差点杀了我!”
神策手里停了停,“什么呀,原来是这个。每个人都差点被他杀死,何况那天你也很英勇。同甘共苦,他们不是会更加相信你?”
“我死了你们的计划就完了。”
“哦?太高估你自己了吧。我倒觉得你们还是谢谢我比较好。”
“有什么可谢的?”
“烟云山庄入口处的机关卡住了啊,还有山庄起火那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自己乐意。你到底还有没有事?我不能出来太久。”
“唉,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么?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可是神策哎。”
“我是朝廷的人。”
“哟,哟,那不过是挂名的而已。你一天是‘醉风’的人,就永远是‘醉风’的人。就像我一样。你也用不着不甘心,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么?我劝你最好不要有背叛‘醉风’的想法,‘方外楼’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祝你早日康复。”微弱的光照亮了神策掌心托住的东西。
一只指节大小粘土捏成的小鸭子。
沧海大叫道:“人呢?怎么又都不见了?”声已如碎玉。
躺在床上的石宣有气无力接道:“我不是还在么?”
“你?”沧海不屑的撇了撇嘴,“你要能起来消失的比他们还快!来人!唐秋池呢?”
唐秋池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一间盲人摸骨摊子。“老丈,你给人摸骨的,可不可以看看这匹马?”
拄杖的盲老头点了点头,“可以的。”
“老丈,所有相马的先生都说这匹马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可以日行千里夜跑八百,可为何骑上它一会儿第二天就会浑身疼得起不来床?”
盲老头放下了给马摸骨的双手,捋须道:“它本来是匹绝世无双的好马,可惜事故中断过脊梁,没能恢复,整个脊背偏了一分。再好的良驹,若偏移了脊梁,也只能给人带来痛苦。”
唐秋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百晓生卷宗《江湖咸话》卷“杀手之洁癖”
善人在患,不救不祥;恶人在位,不去亦不祥。‘醉风’杀手佘万足,原名蓝叶,乃山东卢子升之徒,妹死一击,师亡全家二击,心神受创,嗜血魔狂,反被‘醉风’利用,杀人断脉,放血殆尽,恐惧而死。此乃不杀蓝叶故耳。另江湖传言,祈愿在生。
江湖咸话:佘万足狂病发作,不慎坠落粪坑。获救,粪已污其眼耳鼻口,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终日恶臭绕鼻;饮食不振,食则尽数化粪呕出。神识时清时浊,清则洁癖,浊则昏聩,全身由肚腹内向外溃烂,其臭如粪,痛足九十九日,哀嚎透骨而死。死仍不知甥女在世。
涅槃经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沧海大叫道:“薛昊呢?薛昊呢?不让你们看着他的么?”
“不好了公子爷!薛捕头又跳悬崖练内功去了!”
楔子人间天上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间天上”?
你若问这样的问题,便绝不会有人理你。
因为世上绝没有人没听说过“人间天上”。
那是个令天下间所有男女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人间天上”在哪儿,也没有人描述过“人间天上”的情景,所有的传言就只有那一句话。
天下间所有男女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一句话岂非已经足够?越是神秘的地方,就越让人梦寐以求;越是神秘的传言,就越让人深信不疑。
云千载当然听说过“人间天上”。当然也和天下间所有男女一样梦寐以求,并且深信不疑。但是,他也同天下间所有深信不疑梦寐以求的男女一样,不知道“人间天上”在哪。
于是他只好迈进了“拙玉馆”金碧辉煌的大门。
拙玉馆是靠近山海关的最繁荣的小镇古城镇上的一间妓院。
男妓院。
古城镇是进出山海关的必经之镇,但拙玉馆经营以前这里并不繁荣。所以,这里的相公来自天南海北,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这里的嫖客来自五湖四海,有钱,有势,绝无例外。
拙玉馆虽然比不上“人间天上”,但也远超了苏杭。
云府的年轻管家观寒,陪侍着云千载走进拙玉馆的大门,很有些毛骨悚然。很多男人的眼睛都往他身上瞟,要不是他跟云千载跟得紧,后果不堪设想。
“咦?这不是云大爷?”
云千载微笑移目,一个关外打扮的年轻男人惊呼着迎了上来。男人身材不甚高大,长得却很机灵,大嗓门,表情夸张。
云千载笑道:“原来是小宋向导。”
小宋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咧嘴笑道:“云大爷真是客气!怎么不偏不正的来了古城?”
观寒又往角落里站了站,云千载笑道:“货源出了点问题,来看看。过两天出关还请你帮忙引路。”
“义不容辞!不过,你口味怎么变了?以前从不来男妓馆的。”
“哈哈,听说那边的老板好这口,所以来踩踩盘子。”云千载说着,不知为什么心里竟会想起了皇甫熙,愣了愣便连骂自己混账,真是亵渎了那个美人儿。“那么小宋你呢?”
“我?嗨,您还不知道我,经常带一些客商,吃喝玩乐全包,这种地方那是常来的!”
云千载心中一动,问道:“那你可知道拙玉馆新来的那个‘温玉资’?”
小宋瞪大了双眼,“瞧您说的,温润温公子那谁不知道?那可是半个月就传遍了关中关外的一等红人啊!”
“怎么?你见过他?”瞧你一脸神往的模样。
谁知小宋脑袋一拨拉,道:“没有。”
“没有?”
“我什么身份啊温公子怎会见我?但是我远远看过他一个背影,”小宋说着,表情竟然严肃起来,“他真不是一般的人。”
云千载蹙起了眉,“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别说关内关外了,就是全天下也难找这么个绝世的公子出来。”
“哦?”云千载兴趣更加浓厚了,“我听说有人还为他写了篇‘玉资赋’?什么‘其神也,清清兮若冰心之玉壶;其貌也,朗朗兮若清芬之玉骨;清华贵重,玉资天成。水润清亮,淡泊闲远’之类之类的。”
小宋笑了,“您说这些我是不懂的,但我觉得世上所有的语言都不能用来形容他,因为能形容他的语言是世间绝对没有的。”
云千载不高兴了,他心里想着,这些人真是没见过市面,无论如何我也要把皇甫熙带来,和那个什么什么温公子比一比,那时他们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人品超绝!“哎对了,为什么不叫他‘温相公’而叫‘温公子’?不过就是个男……”
“哎云大爷!您可不要说了,不然小宋我可是会跟您翻脸的!叫他公子还嫌糟践了这个人呢——哎不跟您说了,那边叫我呢,回见回见!”
小宋走了,云千载嗤笑了一声,我何必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妓计较呢。回头一看,乐道:“观寒,怎么不高兴了?”
观寒脸更冷,嘴巴好像都撅起来了,又气了会儿,才道:“我替皇甫大爷生气呢。”
“哦?”云千载心情忽然好起来,“他在你心里那么重要的?和我比起来呢?”
“哎哟主子!那不一样的!”
云千载进入清玉轩的大厅,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然而庭廊广大,毫不拥挤。云千载自己斟了杯酒,问身旁一个客商打扮的人道:“这位朋友,也是来见温玉资的?”
那人不太耐烦,回道:“来清玉轩的人岂非都冲着温公子来的。”
话音刚落,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接道:“我看啊,现在来拙玉馆的都是冲着温公子来的。”
云千载笑道:“二位见过他了?听说长的不讨厌?”
“岂止是不讨厌呀!”二人齐声嚷道。众人纷纷侧目。
“你有没有听过‘人间天上’?”
云千载没有理他。
“有温公子在的地方就是天上。”
“没有他的地方就是人间么?”
“错,是地狱。没见过他以前你活在人间,见了他以后却不能再见便是人间地狱了。”
云千载愣了愣,笑道:“太夸张了吧?着魔了还是红颜祸水?”
文士道:“我要有那么多钱就马上替他赎身!”
“没错!我也是!”厅里的人声此起彼落。
云千载挑眉,“哦?你们都想独占他啊?”
“这是什么话!我们只是希望温公子能够自由而已!你哪那么多龌龊想法!”
“是么?”云千载不以为然道:“那他赎身银到底要多少?”
“一亿两。”
“……一亿两?”云千载又愣住了,“什么人啊一亿两银子?”
“错,是一亿两黄金。”
“什么?!”
没有云千载合上嘴巴的时间,一个锦衣小童便从厅内转出来,连礼也不行一个,就道:“让各位久候了。温公子今天身子有些不爽利,就不出来了。”
云千载大叫道:“他什么人啊这么大谱?!我花了五百两银子竟然连面也见不到?!”
小童不语,众人已经对云千载怒目而视。“五百两算什么!我已花了万两!不过那也是值得的!”
小童笑了笑,道:“我还没说完,今天温公子不出来了,请各位后花园一叙。”
众人一愣,大喜过望。纷纷跟着领路小童移步花园。锦衣小童斜觊着云千载道:“这位大爷,劝您进去不要多话。”
“为什么?”
“您若惹温公子不高兴,轻则被群殴,重则,是会被丢出去的啊。”
众人乐得都忘了放下酒杯,赶紧来到清玉轩后花园。花园的景致不必细表,总之是宁静清幽,比别不同。花园里聚集了几个年轻俊俏的少年相公,但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绝对是那个素白轻裘偏安一隅的清雅公子。
清绝的容颜,琥珀般的眸子,尊贵翩然。
分明就是——
皇甫熙!
他怎会沦落风尘?!
云千载酒杯惊落四碎。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满花园都是酒杯碎落的声音。
“那……那个公子……是琴师么?”
“不!他就是温润温玉资啊!”
清雅公子淡淡抬起了眼眸,猛然站了起来。水眸一眯。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公子缓缓抬起了玉雕般纤细修长的食指,点在惊呆的云千载脸上,淡淡道:“把他给我丢出去。”
第一章意外的礼盒
事情还得从这里说起。
英明伟大的公子爷终于如愿以偿放假了。不过不管放不放假,他的生活永远一如既往的无聊,无谓,无所事事,除了不赌钱不听戏不逛妓院以外,公子爷的日程安排和那些纨绔子弟没有区别,但公子爷仍然自得其乐乐此不疲乐极而没有生悲的生活着。
“放松有助于恢复健康。”
你若劝他做些有意义的事,他便拿出鬼医的话来堵你的嘴,目的就是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什么都不做。话说回来,蓝叶的事件结束后,当他苍白着左脸,高肿着右脸,鲜血渗出缠满绷带的左手,左腕刀口狰狞,由于腰痛走不了路哑着嗓子被抬进鬼医医馆的时候,鬼医小老头吓得两颗门牙都差点从漆黑的牙洞里长出来。
鬼医眼含热泪一边叨念着“太乱来了,真是太乱来了”一边给他处理伤口,公子爷竟然心安理得的睡了个安稳下午觉,急得身边人一度以为他是受伤太重是以昏死过去了。
公子爷裹着个薄棉被整天方外楼园子里乱转,由于这一明显特征,虽然园子很大但也不难锁定他的身影。小壳说过他很多次了,要不就穿披风,要不就穿棉衣,不要披着个被子到处跑,每次沧海都认认真真的听他训话,然后以撅圆嘴巴的口型说道:我不。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璥洲、瑛洛形色匆匆,路过“紫魂亭苑”门外岔道,忽然一个灰体花翅的妖怪跳跃在道中,大叫道:“看大蝙蝠!”
璥洲瑛洛四只眼睛瞬间眯成细缝,绷着脸侧目绕行而过。
一身灰色常服两臂伸直扯着张粉花棉被的沧海,叉着脚在空无一人的道中间站了一会儿。
“啊啊,又被无视了啊……”无所谓的耸耸肩膀,裹好棉被。侧目。
紫魂亭苑。
沧海看着牌匾默默伫立。柔肠百结。努力弯了弯唇角,却依然颓废的晃进了紫魂亭。
亭外苑里,种的都是开紫花的丁香。叶满枝,花已落。满苑仿佛还漂浮着丁香的花味。就像唇边鼻端还残留着的樱桃胭脂的香味。沧海在亭中呆呆望着花叶深处。一坐就是一个晌午。
“哎?璥洲瑛洛!有没有看见那家伙?”小壳在园子里跑得气喘嘘嘘,顺便练习轻功。
璥洲瑛洛的眼睛瞬间眯成细缝,小壳欢喜道:“就是见过了?”
二人齐声冷声道:“你是说紫魂亭外的那只‘大蝙蝠’?”
“紫魂亭么?谢谢了!”小壳向前跑去,喃喃自语。
“今天是‘蝙蝠’么……”
小壳跑到紫魂亭的时候,那家伙面朝庭院,四脚都蜷在亭椅里,用棉被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头。远远的看,像一只茧。
蚕茧。
小壳松了口气,站在他身后叫道:“大公鸡!”
没有人应。
小壳又道:“大白鹅!”
还没有人应。
“……大孔雀?”
“大风筝?”
“大乌鸦?”
“唉,”小壳单手捂了捂脑袋。
“好吧,大蝙蝠。”
沧海幽幽道:“找我什么事?”
小壳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有两只花蛾……”
小壳笑了,“哦,这么好,原来在观察小昆虫啊……”
“……在交配。”
“哦,这么好,原来——你这个大变态!”
“啊!干嘛又打我头?!啊你把它们吓跑了!”
“谁让你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那是你把它们吓跑的!”
“呜呜,好痛,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打傻!”
“不用打就已经很傻了!”小壳吼完顺了顺气,“关七先生来了,要见你。”
沧海用棉被把头也包起来,只露出一张小白脸和两缕留海,“你没跟他说我在放假什么也不管?”
“说了,但他执意要见你。”
沧海想了想,“他没说什么事?”
“没说。他说见到你以后才说。”
沧海蠕动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念小花?”
小壳一愣,没有正面回答。“谁像你似的整天没心没肺。叶深不在了你还跑来丁香园看丁香。”瞟了眼没有一朵花的枝叶。
沧海目光垂了一下,道:“为什么又不叫我‘哥’了?”
小壳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是不是不想见关七先生?”
“……你怎么知道?”沧海抬起眼瞅着他,眼眸里的光点又湿又亮,又纯洁又无辜。
小壳不屑道:“就你这点小伎俩,以为打岔就能蒙混过去么?整天没心没肺的凭什么让我叫你‘哥’?”
沧海叹气站了起来。“你叫不叫我都是你哥。”
沧海风采翩然气宇非凡的走进了七星斋。儒雅清穆,贵气逼人。拱了拱手,微微笑道:“有劳关先生久候。”
一脸疲惫却双目炯亮的仵作关七赶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躬身道:“打扰公子爷甚是过意不去。听说公子爷重伤未愈?”抬头看见抱着一卷棉被的小壳,愣了愣,微笑点了点头。
沧海绷带缠至手腕的左手和完好的右手隐藏在两只宽大的袖子里。沧海在主位落座,示意关七随意。“多谢先生,我已没有大碍。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公子爷无事我便放心了。”关七瘦的面颊微微凹陷,颧骨却并未突出,颔下黄须稀疏,情绪却是得意高兴而微微激动的。
沧海忽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关七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七寸见方的木头匣子。关七道:“请公子爷先看看这个。”
沧海犹豫了一下,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问道:“不会……又是尸体吧?”因为你只有见到尸体的时候才会露出这么兴奋的表情。
关七笑了笑,说道:“不是。”
沧海只好走过来,猛然打开了盒子。因为他怕自己再犹豫一下就没有了勇气。
“啊——!”沧海大叫松手,盒盖“哐”的阖上。沧海大叫道:“不是告诉我不是尸体的么?!”
小壳吓得回身抱住了关七,抬头一看关七的脸又吓得赶紧松了手。虽然只有一眼,但那已足够。
关七看着慢慢镇定下来的沧海,赞许的笑了笑,道:“本来就不是尸体嘛。”
“人头而已。”
“什么?!”沧海的心还在“呯呯”乱跳,“拿个破盒子装个死人头送来给我还跟我说‘而已’?!”
关七的笑容慢慢收敛,正色道:“请公子爷看看他是谁。”
沧海挣扎了一下,撇着嘴蹙着眉还是再次打开了盒盖。睁一只眼睛瞄了一眼,两眼猛然睁大。
“是他?!”
第二章被摆了一道
公子爷清癯的背影慢慢挺直,两只大袖子静静向着地面垂下。棕栗色的丝发披在两肩,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乌木发簪。
公子爷两道修眉轻蹙,琥珀如眸,玉如面。
关七微笑颔首,“公子爷已经认出他了?”
沧海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在死人发顶。
“他是谁?你怎会认得他?”小壳恶心反胃还有点害怕。
沧海仿佛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他就是前任陕西巡抚吴为善。”
小壳愣了愣,忍不住又向盒内望了一眼,这下感觉好多了。“你是说因为陕西伏牛山‘小国库’的金步摇钥匙和东厂闹翻了的那个陕西巡抚?”
“不错。”
死人头是个瘦得皮包骨的恐怖老头,脸色死灰,下颔颇尖,两颊深陷,颧骨突出,花白头发蓬乱却又明显被梳理过,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死后多日仍然难以置信的突出瞪大着,右眼都已微微突出眼眶,右眼眶略微内凹,双眼瞳孔放大。额角、颧骨、鼻骨、双耳、下颔、眼皮包括眼眶都有明显的擦伤磕碰,尤以人头右上角损伤最重。简直是惨不忍睹,还有点面目全非。最诡异恐怖的,是死人面上以面颊中心为轴的横贯人头的十字麻线。就像是人头被平均切割了四份又被缝合起来一样。
小壳赶紧移开目光,又问了一遍:“你怎会认得他?”
沧海不疾不徐的速度踱回主位,撩袍落座。“方外楼有他的画像。”
“啊?那都死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
“化成灰也是獐头鼠目,不会变。”
小壳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又看了一眼人头,啧啧叹道:“他死以前一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你看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已经出来了。”沧海右手支头,情绪有些不振。“右边眼珠子已经脱落又被人塞回去了。”
“什么?!”小壳捂嘴强忍。关七挑了挑眉。
“……怎么死的啊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呕……”
“那是死后脱落的。”沧海叹气。
“……你怎么知道?”
沧海欲换左手支头,瞥见白白的绷带又将左手放下。“眼眶裂伤暗紫色,皮肉没有外翻,眼膜也有刮痕,明显是死后在粗糙表面拖动而造成的损伤,右眼眶边缘内陷,便是向内施力挤压的证明,但因死后肌肉失去弹性导致眼眶不能收缩恢复原状——所以才说,那个的。”
因为太恶心所以再说不出口么?小壳都不禁要乐出来了,却看了眼关七。关七两眼散发着见到心仪尸体时的那种光芒,他正注视着沧海。
小壳拿开捂嘴的手,“那是谁给他塞回去的?”做这么变态的事?
小壳看着沧海,沧海望向关七。
关七竟然得意的笑了。“不错,是我。”
小壳瞪大了眼睛嘴巴下意识的咧开。心中好生庆幸刚才后半句没说出来。“为、为什么……?”
回答的是沧海。
“那是为了让我认出这个死人的身份。但是,为什么会有麻线缝合的痕迹?”沧海眉心蹙了下又马上舒开,“啊!难道……!”
关七背着手,赞许的笑着,鼓励道:“猜猜看。”
“咳……”沧海右手握拳在口边遮挡了一下,眉心要蹙又舒的轻轻跳动。“不会……真的是被分成四份……咳,带出来的吧?”
“猜对了!”关七仿佛享受似的闭起了眼睛。“是我帮他缝回去的。”
“呕……”小壳。
“呃……咳,”沧海唇角抽动了一下,勉强道:“针法不错。”
“谢谢。”关七的稀疏黄须都扬到天上去了。
沧海咧嘴,面色忽然一敛,郑重道:“只有一个头?”
“是的。”关七睁眼。
“因为地点的关系尸体不能被送出、就连头也不能一次全部带出?”
“是的。”
沧海目光凝重了。“关先生,尸体是在何处发现的?”
关七的疲态更甚,目光更亮。
“人间天上。”
“什么?!”小壳吃惊大叫道:“那个让天下间所有男女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哦?”关七终于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过?”
必然的,小壳没有理他。
沧海的眼眸只是瞠大了一瞬,便垂低目光。静了静,唇角仿佛微微扬起的弧度优美而儒雅。眸子晶亮。
“我们,好像被人摆了一道。”
伏牛山东南麓。
时值秋冬,万物凋敝,草衰木枯之后,现半面天然石壁。石壁前一丈内外,藤条杂草并荆棘灌木,一切碍眼之物已被移除干净。石壁粗糙,左边壁底与山石衔接附近,有一扁形三角凹陷,若树木浓密之时,此处隐藏至深绝难发掘,待到冬日蔽草枯萎,若非知晓也很难看到,已可说是隐秘之极。
凹陷处半分深浅,乳燕燕翅大小,内中花纹返古图案清晰,似某种图腾记号,又似可以镶嵌钥匙的锁槽。
石壁坚厚,十名石匠费了半天的功夫,才在壁与地接壤处打开了一条裂缝。石匠退去,马上便有士兵跟上,将火药埋入石壁裂缝,引线拉到五里之外。
方圆十里内的人烟早被迁移,一小支军队驻扎在九里之半,带兵的却是一位将军。待所有人回到后方,将军一声令下,众人就地趴伏,一名士兵点燃了引线。一刻之后,只听“轰隆”巨响动彻群山,震耳欲聋,大地摇晃,石屑迸溅,灰土激射,动人心魄。爆破之声响有盏茶,渐渐平息。
将深埋臂间的头颅抬起,帽顶的沙土落了好些,将军灰头土脸的吐了一口唾沫,挥了挥手。士兵潜入尘雾笼罩的石壁跟前,发现十斤火药只不过将石壁的裂缝开得更大一些而已。
于是石匠再次上前挖凿,士兵跟上埋入更多火药,拉远引线,引燃爆破,如此数十次,才将厚约二尺的石壁炸开一个大洞。
尘土散去,士兵在壁外列队,将军举着火把挥舞着眼前尘埃迈步进入石壁。石壁里面是瞠目结舌的空无一物。
第三章立大功的人
银朱,是一种久不褪色的红色颜料,可以防虫,也可以治病,若内服过量还可致人死命。
银朱,还是一个杀手的名字。
银朱正走在“醉风”总部其中一条走廊里,手里握着他的剑。这条走廊是完全封闭式的,只有门,没有窗,上下左右都是黑乎乎的壁板,不知是什么材料。走在仅容一人的窄巷中的银朱,从没有伸出手去摸一摸感受一下这壁板的材料。从没有过。
右侧的墙壁上被无规则的戳满了透明的小洞,比小指的指尖还要小的洞里,竟然透过了无数无数条金黄色的光线,银朱不知道那是不是阳光。金黄色的光线是甬道里唯一的光源。不过就算看不见路,也不用怕撞上任何东西,因为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是怕撞上对面的人的话,那更加不用担心,因为这里的每条路都只能前进。
金色的光线照在银朱的侧脸上。他是一个长得没有缺点的年轻人,当然也没有优点。没有优点也没有缺点的意思是,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了,看过很多眼以后也很难记得,因为完全没有特点。
银朱是“醉风”的高级下属,他的上级只有神策一人,他只听命于神策,但有时传达命令的人却是左侍者。银朱通常都不思考,但是他想过的为数不多的问题中的其中一个是这样的:这么窄的道路若起火了,岂非很难跑得出去?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么窄的道路是永远不会起火的,因为所有壁板的材质都是精钢。
但是,虽然不会被烧死,却非常有可能被烤成人干。
银朱终于走入黑暗的大厅。由于太过黑暗,大厅到底有多大目测很难说得清。只知道在这无边黑暗的大厅的每个角落,都隐蔽着长长的黑暗的只允许前进的精钢甬道。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大厅无名。大厅尽头有高高的整块黑色石头垒成的九级高阶,阶上一张阴沉木的太师椅,垫着黑色兽皮的靠垫,面前一张长快一丈的黑色石案,高约两尺三分,案面边缘被切割成细碎的六角形棱纹,还在微微闪烁着光芒。这块浑然一体的黑色石案的材质,据说是黑水晶。
高阶上的座位显然是神策的,但现在椅子上没有人。左侍者站在石案的右面,穿着黑色的大斗篷,带着篷帽。
大厅里本是黑的,就连摆设和人都是黑的,之所以还能看得清这些,是因为大厅顶棚的正中有一个洞,从洞里面透出的惨白的光线微微照亮了高阶。这个洞比走廊里的小洞可大了不少,可以伸得进手指头却伸不出头。
银朱进厅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的站在黑暗的甬道出口。微垂着首。他正站在左侍者左手边的阶下。
左侍者也没有和他说话,因为他正在和站在惨白光线下的一个老头说话。老头长得一看就是反派,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不是他不想胖,而是他不管怎么吃都吃不胖,听说这也是一种病。得这种病真对不起他贪污的那些钱粮。
左侍者冷冷的声音响起来,对老头道:“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
“嘿嘿嘿嘿,”老头未语先笑,猥琐下流的让银朱都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是厂督的计谋好,老朽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左侍者冷哼一声。“在这里拍马屁没人听得到。”
“嘿嘿嘿嘿,马屁,在哪里拍都是一样的响亮。”老头的脸被头顶的追光打得高清而反胃。银朱第一次觉得这个洞还是不开的好。
左侍者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这次东厂受益倒是不小。”
“那是托神策的福。”老头对着空空的水晶石桌略躬了躬身,“就因为顺天府东安小金铺的事闹大了,大学士夏言才参了厂督一本,没想到却是厂督的计。皇帝派大将军亲自炸开了‘小国库’,发现里面一无所有,才能证明谣言是假的,厂督是忠于皇帝的。嘿嘿嘿嘿。”
左侍者忍了又忍,还是哼出了第三声。“银朱。”左侍者叫道。
老头愣了一愣,却听黑暗中有人应道:“是。”老头很诧异,原来那里早就站了一个人,左侍者也没往那边看,而且就算看可能也看不到,他怎会知道来了个人?
左侍者不知道。其实他只是想“醉风”的人没人敢违抗神策的命令,银朱一定会来,只是不知何时才到。他没有打断老头的话,是在拖延时间,不然他叫了没人答应那岂非很没面子。左侍者的武功不低,却也听不出银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银朱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惨白光线的最外围,老头才隐约看到这个毫无特点的年轻男人。
左侍者道:“这是陕西巡抚,吴为善。”老头谄媚的作了个揖,银朱没搭理他。
“银朱,给他带路。”
吴为善跟在银朱后面,点头哈腰。银朱左右脚的交替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频率,握剑的手相当放松。
吴为善问道:“银朱大人,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人间天上。”银朱的声音就和他的人一样普通。他的话也永远都简短扼要,就算是表达不满的话他也认为是废话。所以他并没有提出“不要叫我大人”的要求。
吴为善忽然一下呆住了,然后充满惊喜的难以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人间天上’?那个令天下间所有男女都梦寐以求的‘人间天上’?”没有回答。但他已兴奋的搓起双手。因为他知道,世上能叫“人间天上”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的眼神贪婪,赤裸,带着最肮脏的欲望。就是这个眼神。这样才能将他和那个鱼肉百姓草菅人命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陕西巡抚联系在一起。驱使这个无耻小人的力量,正是灭之不尽的欲望。
吴为善兴奋得无以言表,他都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给他带路的明显看不起他的没毛小子了。“嘿嘿,银朱大人,看来你的级别已经很高了?”依然没有得到回答,不过没关系。“哈哈,你这么高的级别,却只是给我带路……嘿嘿,可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
吴为善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你说了什么么?”
“是的。不委屈。”
这次吴为善听清了,他非常高兴。这个毛头小子终于意识到我的地位了,我可是立了大功的人!
第四章何似在人间
这条走廊比其他的走廊都要宽一些,可以容得下一个半人。走廊的墙壁上也没有小指头都进不去的小洞作为采光,而是挂起了淡红色的纱灯。很快吴为善就笑不出了,因为走廊已到了尽头。走廊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死胡同。吴为善的心情就像被截断了一大条稳定的财路一样。
银朱在死胡同前面停下。从容的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正前方的精钢壁板上。他的手指竟然慢慢陷入了墙壁。吴为善惊愕呆傻的看着他把整根手指捅进厚厚的墙壁,又毫发无伤的退出来。就在手指离开墙壁的下一秒,死胡同尽头的壁墙已被从那头向左侧拉开。
银朱率先走了进去。吴为善忐忑的跟着,进门后回头看见两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费力的将精钢大门拉上,从门前悬空平吊的铜锣下方的地面上,捡起一根食指粗细的圆柱钢条,插回门上的窟窿里。吴为善眼珠挫了一下,再盯回去时已找不到和门融为一体的钢条。
回过身紧走几步跟上银朱。精钢大门后面是一个非常广大的大厅,但外围罩着粉红色的纱帐,里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隐隐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唱曲声或者其他一些非正常的声音。大厅非常非常的大,大到看不到边,粉红色的纱帐将大厅分隔为不同大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上演着不同种类却同样热情的“戏法”。
说是戏法,你可不要真以为这些粉红色的房间只是看变戏法的包间而已。“戏法”的意思是说,你能想到和不能想到的东西,只要这世间确有其物,你都能在这里找到。大部分不是特别稀奇的东西,只要你开口,马上就能像变戏法一样送到你的眼前。
举个例子说吧,有天有个人说没有见过三支角的鹿,粉红色的侍女便说请您稍候,半盏茶的时间过后,侍女请这人移步后园,他便在这里真的看见了三支角的鹿,不是人为后装上去的而是真的长在头上的三支角的鹿。纵使他已花了一万两银子。最后,他还以百万两的价格买下了这只鹿。
并吃了它。
后来有个人说他没有见过麒麟。据说三个月后他花了千万两银子也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麒麟,纵然那只神兽被放出笼子时便腾云而去。
其他的,什么美食、美女,毒蛇、猛兽,那简直是太普通不过了的东西。当然,这里还出售凶手,枪手,统手,和幕后黑手。
吴为善跟着银朱走过一间间粉红色的房间,这些房间的隔音效果都非常不错,只从粉纱帘的缝隙透出一点点。从帘外走过时听上去,倒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春梦的呓语。从纱帘的缝隙有时能看到无边的景象,银朱没有在乎,吴为善的双眼越来越绿,口水越流越多。
吴为善道:“银朱大人,这里……就是‘人间天上’?”银朱过了会儿才回答,吴为善便极度紧张了那么一会儿。
银朱道:“是的。”
淡粉红色有使人平静安详的力量,但浓艳的粉红色往往更能激发人的欲望。
不巧,“人间天上”到处都是那种能激发人欲望的浓艳粉红色。
银朱引着吴为善进入了一间很大的粉红色房间,那里已经有十个年轻绝美身姿撩人的女孩子在等着他了。吴为善的口水流得就像紫金山上被公子爷催眠的那匹头狼一样。他兴奋得已经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这就是、是了吧?”十个女孩子已经笑意盈盈的将他包围在中间,十指如笋,吐气如兰。
银朱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冷静的接道:“是什么?”
“天上!这、这就是‘天上’了吧?”吴为善搂住了一个最年轻最美丽穿着最暴露的女孩子,这女孩子对他笑得很甜。
银朱没有回答,却问道:“够不够?或者,漂亮的男孩子?”
正在这个时候,从粉红色的房间外掀帘又走进来一个女子,穿着紫红色绣满樱花的华美衣装,却不像中土服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木屐,脸上蒙着一块粉红色纱帘一样的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简直像妖精的法术那般勾魂夺魄,媚眼如丝。女子没有多余的动作,可那眼中透出的妖冶和那身紫红色的樱花长服却能让人瞬间升腾。女子两手交握在身前,向吴为善鞠了一躬。
女子肩上的樱花花绣就像真的站在樱花树下,微风拂过,花瓣落了一身一般,她躬身,花瓣便似就要飞落。长服包裹下的胴体,圆润魅惑,却又恰到好处。
吴为善已经看得傻掉。这女子简直就像蛇精变成的一样!她的腰肢系着宽宽的腰带还那样婀娜多姿,窄窄裙摆包裹着的双腿不知道怎样修长紧致。吴为善已经开始想象那双露在袖外的青葱玉指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屋中不知何处,已经弹起了一首异国小调。
银朱连头都没有回,便冷静说道:“这是东瀛的香川纱绪小姐。”
吴为善两眼冒着狼光,毫不犹豫的推开了怀中的绝色少女,向着香川走去。香川除了进门时看了他一眼,便一直垂着目光。但那一眼已经足够。香川已像勾魂的使者,勾了那猥琐老头的三魂七魄。
吴为善慢慢伸出干瘪的老手,要去摘下香川覆面的薄纱。
银朱忽然说话了。“吴大人说错了。”
吴为善的手又向前伸了伸,都已捏住面纱的角,却回神道:“说错了什么?”
银朱还是面不改色的看着前方。香川却抬眸望了银朱一眼,又垂下目光。银朱道:“这里不是‘天上’。”
吴为善愣了愣,有些不悦,“这里是不是‘人间天上’?”
“是的。”
“量你不敢骗我。如斯美景,岂非已是‘天上’?”
银朱未答,吴为善又道:“这里不是‘天上’却是何处?”他已觉得这个毫无特点的男人极其碍眼。
“人间。”银朱竟然还重复了一遍,“这里是‘人间’。”
第五章巡抚吴之死
吴为善的双眼又亮了一度,放下了捏住香川面纱的老手。“你说这样的地方是‘人间’?那么‘天上’呢?”“人间”已经如此,“天上”竟是多么销魂?
银朱顿了顿,才冷声缓缓道:“你想去?”
“这是什么话!”吴为善已经开始生气了,“让你给我带路,有好地方不去,却带我来这种地方!”他认为自己是个大功臣,有权力这样发脾气。他现在对面前的这个人间尤物香川纱绪也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因为,她不过是个“人间”尤物。
银朱略垂首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眼神仿佛带着悲悯。他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去?”
“当然!”
“好。”银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了粉红色的房间,吴为善得意的跟着。
很快他们便到了。银朱在门口停下。吴为善大模大样的推开了灰黑色沉重的大门,迈着四方步背手跺了进去。愣住。
灰黑色的房间长宽不到一丈,却什么摆设哪怕连张凳子都没有。吴为善回头看了银朱一眼,银朱目视前方。吴为善再回过头看着这间屋子,屋中间的地板上有一个洞。半丈的大洞。洞下面好像还连着一个房间,那里面好像没有动静。
吴为善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没有回头,愤怒大吼道:“‘天上’……”
他本想说“天上”在哪里,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因为他低头看见了一截惨白明亮的剑尖。
剑尖从他的心脏部位穿透出来。
银朱的剑尖。
银朱缓缓抽出了剑。
吴为善面孔扭曲双目突出的委顿在地板上的大洞旁边。唯独没有恐惧。因为他还来不及恐惧。
银朱抬起右脚,滴血的剑从鞋底擦过。擦过了这面,再擦另一面。直到剑锋上已没有血迹,就像从没有杀过人一样雪亮,银朱才满意的还剑入鞘。他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没有特点。
不委屈。因为这是我的任务。
银朱沾满吴为善鲜血的右脚鞋底落在瞪大双目的尸身上,“我已经送你去了。你和我,谁也到不了的地方。”轻轻一蹬。
尸体翻了个身掉入地板上的大洞。立马,洞下面就出现了一双手,将尸身拖走。
什么都不用描写,这双手就已经很恐怖了。
银朱转身出了灰黑色的大门,右鞋底未干的血迹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红色的脚印。浑身轻松令银朱不自觉的笑了那么一下,几乎没有的笑容还留在脸上,后脑勺就挨了一扫把。他竟然没有躲过。
扫把握在一个几乎比银朱矮了一半的老太婆手上,扫把柄很长。老太婆头上戴着黑色没有任何装饰的抹额,满头白发在脑后梳着个纂儿,脸颊脑门的边缘长着许多黑色的老年斑。老太婆的扫把又在银朱脑袋上敲了一下,才张开没几颗牙的瘪嘴,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把鞋底擦干。擦干!”
银朱低着头,嗫嚅了一下,说道:“对不起,鬼婆婆。”
“哼,对不起就行了?你这小子,下次再这样就由你来打扫!”鬼婆婆说着,转身走了。回去拿抹布,擦地上的血脚印。
银朱回到黑水晶石案的大厅,左侍者还等在那里。
左侍者道:“这么快?”
银朱两手恭敬的垂着。“是的。他直接去了‘小黑屋’。”
“银朱,”左侍者的声音更冷,但听得出他不很高兴,“客人的意思是让他‘享受’以后才死,你这样破坏‘醉风’的信誉,以后怎会有生意上门?”
银朱冷静回答道:“这是死者的意愿。”
“哦?是么,那便不可一概而论了。”左侍者又高兴起来,不过声音仍是冷冷的。“至少排除了你舍不得香川纱绪的原因了。”
“你是‘醉风’的人,只听命于神策。记住这些就足够了。”
左侍者顿了顿,又道:“告诉香川纱绪,这次小惩大诫她虽逃过一劫,若再次背叛神策,决不轻饶。尤其让她记住,她哥哥还在我们手上。”
“怎么,你不愿意?”
银朱垂首道:“属下明白。”
小壳抬了抬眼眸,语声沉缓而理智。“仅凭一颗头,你就认为我们被人耍了?”
沧海轻笑道:“吴为善没有死在东厂,而死在了‘人间天上’,就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闹翻,东厂才不能明目张胆杀他。”扬声向外唤道:“碧怜。”又降低声音道:“不信就叫个人进来问问。”
公子爷微微笑着,眼眸半眯,眉梢含情,右手空拳挨在唇边,自有一股风流韵态,远意聊通。不了解他的人准会以为他现在心情不错。
碧衫白裙的碧怜迈步进屋,行礼后抬眼,愣住。
沧海还什么都没有问,就听门外紫幽嚷道:“喂你在不在?今天要还不好好吃饭我就……”紫衣的紫幽端着一托盘饭菜顿在厅门口。
“……请公子爷安。关先生好。”紫幽先望见一旁碧怜失魂的样子,也看了眼沧海,愣一下之后有点不高兴。碧怜向紫幽略低了低头,轻叫了声“暗卫长。”
紫幽因蓝叶事件“救驾有功”已经“官复原职”。
紫幽想将饭菜放在桌上却看见一个七寸见方的木头匣子摆在那里,他也没注意匣内就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沧海手边的几上。掏出帕子开始擦手。
对于紫幽是否看见匣内东西的答案,碧怜小壳竟都捏着一把冷汗。
沧海道:“紫幽来得正好,有事问你。最近东厂有什么动静?”
紫幽看了眼关七,却道:“公子爷不是正在放假?”
“是啊,但这件事需要我亲自……”
“请公子爷吩咐。”
“喂,”沧海扬了扬下巴,“我什么也不做你们就逼我找事情做,现在我准备找些事来做了你们又……”
“爷,那不一样。”
“唉,算了,”沧海指着桌上的木头匣子,笑得诡异,“你先看看那个。”
小壳想去提醒紫幽一下,但见紫幽手里的帕子,手还没伸出去就打消了念头。
毫不知情的紫幽终于向敞开的匣内望了一眼,立马一哆嗦,大叫道:“太恶心了!”拿着帕子继续不停擦手。
关七不解道:“他怎么了?”
沧海微笑挑眉,心情确实不错。“紫幽,现在你的洁癖比蓝叶还要严重啊,只是看一眼而已嘛。不过你没有反应迟钝哎。”
“什么叫‘而已’呀……还不都是公子爷害的,”紫幽瞪着沧海,“他都掉粪坑里了你还让我救他,还只有我一个人救他……”
“哎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那个了,你该认得这个死人头吧?”
紫幽又勉强辨认了一下,惊道:“吴为善?!他、他怎会……”
沧海目光一凝。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第六章徒弟要保重
紫幽犹豫了一下,“那你只能运筹帷幄,不能长途跋涉了。”
“哎呀知道了!还是一样罗嗦!”沧海撇了撇嘴,“不过我还不一定管得了呢。”
紫幽道:“最近东厂稍微得到了皇帝的一点信任。原因是夏言大学士参了东厂大太监一本。”
小壳沉吟,“被参了怎么反而得到了信任?”
“那还得从顺天府东安小金铺被查封说起。”
“什么?这事竟然跟金五爷有关?”
紫幽点了点头,将擦手的帕子收起来。“按照时间顺序和官方消息来说是这样的,陕西巡抚身边的一个东厂档头,偷了陕西巡抚保管的‘小国库’钥匙,交由顺天府东安小金铺以金步摇的形式再造了一把,这时所有事件都还秘密进行,”
“随后东厂以‘私造金印’罪名查封小金铺,以‘重税敛财’罪名罢免陕西巡抚。夏言身为首府自然收到消息,但他收到的却是东厂在陕西伏牛山有个‘小国库’的消息,夏大人自然据本参奏,”
“而所有事件的对比中皇帝当然只关心‘小金铺是否私造金印’和‘伏牛山是否有小国库’这两个事件,于是他先派大将军炸开伏牛山石壁证实谣言是否属实……”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沧海。
沧海一笑,“结果是不是很有趣?”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是的。”
“里面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如果你一定这么猜的话——是的。”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
“天呐!”小壳简直都要发脾气了。“这样说的话,‘小国库’根本就骗了我们这么年!”
沧海嗤笑,“有你什么事啊。不过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小国库’确有其事。夏大人一定掌握了确凿证据才敢上疏,东厂一定有把握取得皇帝信任才敢在京城查封小金铺。所以,‘小国库’肯定存在,只是案发之前被及时转移了而已。紫幽,你继续。”
紫幽道:“皇帝派大将军打开了‘小国库’发现里面一无所有,对东厂不利的谣言自是不攻自破,是以陕西巡抚涉嫌勾结东厂替之保管‘小国库’钥匙的罪名也不成立,皇帝于是委派东厂继续勘察小金铺私造金印案和吴为善重税敛财案。”
“结果如何?”
“结果,查实小金铺并未违法,由于老板金五失踪,便低价顶给店中伙计继续营业。陕西巡抚吴为善重税敛财证据确凿,但罪不至死,现已罢官归田,出狱之日有人亲眼见到吴为善欢蹦乱跳的从东厂离去。”紫幽叹了口气,“所以奇怪啊,吴为善跟东厂闹翻竟然没被整死,他的头还恶心巴拉的突然出现在‘方外楼’?”
小壳道:“这头是关七先生送来的,吴为善其实是死在‘人间天上’。”
“‘人间天上’?!”紫幽倏忽瞪大了双眼,“你是说那个令天下间所有男女都梦寐以求的‘人间天上’?!”
没有人理他。
“我的妈呀。”紫幽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个地方,我是说‘人间天上’,不是根本没有人知道的所在么?”
“是的。”关七先生疲惫的点了点头。
“但是,关先生是怎样得到这个……呃……头的?”
沧海、碧怜和小壳也在认真的听着。
关七闭了闭眼睛,“我当然有办法。因为我的一个徒弟就是专门给‘人间天上’处理尸体的。”
“什么?!”小壳激动道:“那我们岂不是可以铲平那里了?!”
“干嘛要铲平啊,据说那里不是很多美女的么?”紫幽说完,心虚的看了眼碧怜,又赶忙找补道:“男人本来就好色的嘛,是吧公子爷?”
碧怜却仿佛紧张的望着沧海,期待他的回答。
沧海道:“不要随便拿我和别人比。”
碧怜垂眸,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小壳拍了紫幽肩膀一下,道:“这种问题怎么能和他讨论呢?”
“说的也是。不过不要碰我。”紫幽差点又要掏帕子了。
“喂凭什么就不能和我……”
“咳嗯,”被忽略的关七先生咳了一声,“你们就不想知道这个头是怎么被送出来的?”
“对对对,”小壳又兴奋起来,“‘人间天上’到底在哪?”
“不知道。”
“什么?!您不是说有个徒弟在帮他们处理尸体?”
“是啊,”关七先生竟然叹了口气,“但是他也不知道。三年前,我最得意的一个徒弟,名叫‘鲍仲’的……”
小壳眉头一皱,“‘保重’?”
“……鲍仲他忽然失踪了,直到最近才从新与我联系上,我也才知道他已被‘人间天上’捉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整天与尸体为伴。”关七先生又得意的笑了笑,“不过他喜欢。”
众人满头黑线外加一个大水滴。
沧海有些无奈的开口,“关先生,可以透露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么?”
“田鼠。我们是依靠田鼠通信的。”
沧海躺进椅子里大叫道:“田鼠?!”
关七先生斜睨着他,“怎么?没见过田鼠么?就是像没长翅膀的大蝙蝠一样的大老鼠啊。”两手做了个“飞”的动作,“蝙蝠,大蝙蝠总该见过了吧?”
碧怜紫幽小壳齐声道:“刚见过!”
“就是嘛。”
沧海竟然若无其事。“我是说怎么可能用田鼠来通信呢?!”
“怎么不可以,”关七先生道:“他从小就养了一只小田鼠,一直随身携带,并且训练它的嗅觉,后来小田鼠竟然能分辨出人类分辨不出的气味,比如接触完腐尸全身清洗后十天以后,人早嗅不出腐尸的味道,而这只田鼠却能嗅出。鲍仲经常接触尸体自然携带这种味道,而且他总是佩带茱萸的香囊,田鼠便对腐尸和茱萸的味道异常敏感。后来鲍仲也给了我一个茱萸香囊,所以,”关七先生没有刻意却向紫幽身边站了站,接道:“田鼠自然只会往返于我们二人之间。”
沧海和小壳听得又开始咧嘴。碧怜垂手道:“既然暗卫长在,属下便先行告退了。”说完就跑了。
被吓跑的。
“呃……”沧海又开始咬手,“那么,就是说鲍仲被捉去以后,放出田鼠,田鼠便循着您的气味……嗯联系上了您?”
紫幽侧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关七,终于反应过来,捂着嘴冲了出去。
冲出去吐。
沧海旁观着,喃喃道:“还是迟钝啊……”
关七闭着眼睛陶醉回答道:“就是这样。”
第七章打洞的田鼠
紫幽跑到附近的河边去吐,但是由于早上以来吐过多次的缘故,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并没有十分难过,因为这些天他每天都要这样反复好几次。
那个谁不是说过: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紫幽早已习惯了。
但是他现在却苦恼的蹲在河边,两肘无精打采的架在大腿上。
“暗卫长,你好些了么?”
紫幽回过头,见碧怜远远的站在他身后。“干什么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人。”
碧怜犹豫了一下,靠近走了几步,却还是隔了一段距离。“暗卫长最近不是不习惯和人走得太近?”
“你不一样嘛。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什么事。”紫幽站起来向着她走了几步,“你看,”他拉起碧怜没握剑的那只小手,摩挲了两下,“我没事哎。”
“暗卫长……”
“就我们两个的时候叫我名字就好。”
碧怜淡淡道:“流氓,你放手。”
“啊?你叫我……”紫幽愣了一下,又不敢不放,松手苦恼道:“唉算了。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担心我才来找我的。”
“那你说错了,”碧怜没什么表情,直视他的眼睛,终于叫了他的名字,“我是担心紫幽你啊。”
“真的?”紫幽欢欣若狂又不敢自作多情。
碧怜点头,“若是你有什么事我就不能跟公子爷了,他一定会让我顶替你去跟表少爷。你知道,公子爷都是把最好的给他弟弟。”
“……我就知道。”
“碧怜,”吴侬软语响在紫幽身后,“啊,暗卫长也在,”黎歌微笑着走近,“正找你们去吃饭呢。咦?暗卫长怎么了?”
紫幽兴奋开心的拉住碧怜,大笑道:“哈我知道了!”
沧海道:“关先生,您和鲍仲具体是怎么联络的?”
关七道:“其实三年前他就被‘人间天上’捉去了,他们将他关在一间地下黑屋里面让他负责处理尸体,只有他一个人。他头顶房间的地板上有个半丈的大洞,每次尸体都是从洞里面被丢下来。也许他们认为鲍仲这辈子都不会出去也不会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所以他们在上面的‘小黑屋’里说话都不避忌,”
“一段时间之后,鲍仲终于知道那里就是‘人间天上’,却无从确定方位,因为他最初去到那里时是被弄晕丢进去的。他知道了一些内幕以后就放出田鼠让它向外面打洞,以期能与我取得联系。”
小壳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么我们只要跟着田鼠的洞走不就……”
“没可能的。”沧海打断他,“你知道田鼠的洞四通八达,而且毫无特点可言,能认识路的就只有它们自己。”
“不错,”关七接口道:“鲍仲也是实验了三年才让田鼠成功找到我。”
沧海勉强笑了一下,“果然是人以群分。不过他怎会那么恰好将吴为善的头送来给你?况且他是怎么做到的?”
“田鼠。”
小壳脸皱到一起,“又是田鼠?!”他都快要跟紫幽一样跑去吐了。
“不错,就是田鼠。我们联系上之后,经常便有书信往来,”关七掏出一叠白色的各种材质的布片,递给小壳,说道:“这些就是我们的信件。”
小壳翻弄了一下,每张布片上都写满了红色的字。
关七先生道:“因为那里没有笔墨,他都是用死人的内衣做纸,死人的血液做墨,自己的手指头做笔亲自书写的。”
“啊!”小壳吓得松手,关七先生毫不意外的伸手接住下落的信件,道:“这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因为每封信的墨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小壳终于跑了出去。跑出去呕吐和洗手。他差点就变成了第三个蓝叶。
沧海同情的望了望小壳的背影,不得不继续讨论。“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他我到了‘方外楼’,也和他一样有很多尸体可以研究,可是尸体多也多不过他那儿。去年起我又开始研究死人头部的修复方法,就让他想办法弄些死人头给我,”关七顿了顿,关心道:“公子爷您没事吧?要不您先出去吐一下,我可以等。或者您想再坚持一会儿?”
沧海深呼吸了下,温柔得体的笑了笑,道:“我还可以坚持。”
“啊,说得也是,这样也吐不痛快,而且吐完了还得吐。”关七继续道:“你知道,现在田鼠长大了,打得洞也更加宽阔,鲍仲就将死人头切割成四份绑在田鼠身上让它送来给我,这次碰巧就是吴为善了。我听说公子爷前一段时间好像在查他的案子,就送过来问问了。”
“呃……咳,呵,唔,呕……那真是谢谢关先生了……”
“嗯,不客气。”关七的表情又是得意和自豪。
沧海终于忍不住回头冲着墙壁扮了个鬼脸,转回来又是一派云淡风轻,贵气逼人。“鲍仲这样做会不会有危险?”
“那倒不会。”关七回答得斩钉截铁,“那里从不过问尸体处理的方式,只要让死人从世间彻底消失不发出臭味就好,而鲍仲通常都将尸体彻底焚化,有没有头,骨灰是看不出来的。那里负责运出骨灰的是一个又聋又哑而且半瞎的老头,所以,根本是万无一失的。”
“那就好。”沧海点了点头。
关七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我想说的是,这次不知为什么,第一块人头划伤好像特别严重。”
“您是说右上角那块?”严重到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公子爷好眼力。”
“那为什么这么严重?”
“很简单,”关七笑了起来,“因为这一块包装不好。”
“唉,”沧海肩膀都垮下来,“您特意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这是个很难复原的人头,您却修复得很好,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
“哈哈,公子爷好聪明。”
“……我看这人头脖颈处的割痕也是死后造成的,那么您知不知道他的真实死因?”
关七从那一叠极具收藏价值的信件中抽出一封,“公子爷要不要亲自过目?”
第八章彼岸の传说
沧海赶忙道:“我相信关先生。”
“好,那我说给你听,”关七先带笑望了沧海一眼,才道:“鲍仲不知死者身份,验尸报告却写得十分详细。”
“该人伤口唯心口一处,前后通透,贯穿心脏,乃致命死因。前心伤口扁三角形,宽一寸二分,厚半分;后心伤口宽二寸四分,厚两分半,呈扁长形有血槽突起;前后切口均平滑整齐,凶器应是一柄长约三尺六寸的锋利长剑。”
沧海以手支额,缓缓道:“很普通的剑。”
“不错,凶器是很普通。”关七继续道:“伤在心脏准确无误,并无其他伤痕,说明死者生前未有挣扎举动;伤口后心比前心高出半分,且前窄后宽、前扁后厚,说明长剑乃是从后心斜下刺入,加之出手干净利落,凶手应是身材与死者相同或高于死者的资深杀手。死者双目大睁,死不瞑目,显是死前难以置信,含冤而死。另外,他听到凶手的声音,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冷酷男人。”
静了一会儿,沧海将报告消化完毕,啧啧叹道:“不愧是关先生的得意弟子,仅凭尸体表面伤痕就能知道这么多事,真是佩服。”
“你真的佩服他么?”
“……呵呵。”
“那看来不是。”关七无所谓的耸耸肩膀,“他还解剖了看过,这老头肾亏的厉害,而且患了一种不管吃多少东西都不能消化的病,所以瘦的皮包骨……”
沧海真不好意思打断他,可惜又实在听不下去,幸好这个时候小壳吐完了回来,兴奋的冲进来打断了关七,说道:“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们说,‘人间天上’能替东厂解决吴为善,是不是就说明‘人间天上’和东厂有关?”
关七先生收起那叠信件,找了把椅子坐下,喝茶。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人间天上’是替东厂解决吴为善的?”
小壳愣了一下,道:“你想嘛,他能从东厂毫发无伤的出来,就说明他跟东厂根本就没有闹翻,对不对?他临死前的表情那么难以相信,就说明要杀他的一定是他想不到的人,对不对?那就只有东厂了嘛。”
沧海忍不住笑了,“吐完以后人也变聪明了啊,建议你以后没事就这样做一下。”
“什么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沧海颔首,“有道理。”
“就是嘛!我觉得呀,‘人间天上’不仅和东厂有关,没准还和‘醉风’有关呢!”
“既然他们两个没有闹翻,那为什么东厂还要揭发吴为善敛财?还要查封小金铺呢?”
“这个……”小壳回答不出了。
沧海眨了眨眼眸,自己回答道:“这才是他迷惑世间的伎俩啊。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这样才能早日传到皇帝耳中。”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皇帝只将太监看做奴才,从不将大权交与东厂,甚至还限制东厂的职责,东厂被他管得不仅一点好处得不到,连自由都没了,是以搞这么多事出来好让皇帝信任他们,任用他们,他们好从中得利。”
“那结果怎样?”
“从东厂自主审理陕西巡抚敛财案来看,他们成功了。”顿了顿,又道:“任世杰拿到金步摇的事件估计是个意外,因为没有这一节计谋也完全能够实施,只不过‘方外楼’为救任世杰凭空插了一脚,东厂就利用我们帮他们造势宣传,反而坐实了这个‘谣言’。不过若是没有我们,也不会有人知道东厂的真正目的。”
小壳听了有点提不起劲。
沧海笑了一笑,“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地方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东厂做那么机密的钥匙,怎会留下金五爷这个活证据?原来不过是个局。金五所说一切内幕都源自东厂那个档头卧底,而现在皇帝相信不存在‘小国库’,也就是相信这个卧底根本是栽赃陷害且死无对证……”
“啊!”小壳一惊,“这么说金五爷不就有生命危险了?”
“不会的。”沧海叹了口气,“现在只有金五爷活着,才能证明东厂的‘清白’。”
因为如果金五死了,就说明他的存在给凶手以威胁,也等于承认事实并非如金五所知所讲,而幕后还有更大阴谋。
小壳想明白以后安了安心。“唉,”对着死人头说教道:“你看看,这回傻了吧?叫你做那么多坏事,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
沉默半天的关七先生忽然说道:“对了,我想到一件有关‘人间天上’的事了。”
“什么事?”小壳果然最关心这个。
关七正色道:“‘人间天上’就在黄泉路上。”
“啊?!”沧海小壳一起咧嘴。小壳道:“关先生怎么就喜欢吓唬人呢!”
“我没有。”关七依然正色。“你知道,鲍仲实验田鼠的三年中,有好多次田鼠都带回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彼岸花。”
沧海神情顿时一敛。
小壳看了看两人的表情,问道:“什么叫‘彼岸花’?”
关七看向门外,沧海幽幽说道:“红色的彼岸花,又名‘摩诃曼珠纱华’,原意为‘开在天界的红花’,《法华经》所说六瑞中之雨华瑞。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是上坟的日子,此花开在秋彼岸期间,非常准时,所以才叫彼岸花。”
“花开彼岸,有叶无花,有花无叶,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大片大片开满在黄泉路上,三途河边,触目惊心赤红的花,像鲜血铺就的地毯,又像燃烧着的火焰,所以黄泉路又被喻为‘火照之路’。”
“传说花香有种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死者踏着彼岸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内心便会有些许安慰与寄托。”
犹如碎玉的声音缓缓述说着恐怖而又凄美的传说,小壳着实感动了很久。就连关七先生都一直沉默着。
沧海叹了口气。小壳偏偏气人道:“变态。”
关七先生也叹了口气,说道:“假如‘人间天上’真的在一处开满彼岸花的地方,难道还不是在‘黄泉路上’么?”
“的确如此。”沧海两手交叉,语声低沉,“那里淫靡纵欲,只要进入便已是选择了黄泉之路。”
第九章绝版奋斗史(上)
小壳正努力想些开心的事情出来,忽然瞥见一旁的死人头。“对了,这人什么时候死的啊?”说完自己都冒冷汗,这也算是开心的事情?
关七道:“大约一个月以前。”
“这可奇了,为什么一点臭味都没有?”
关七要答,见一旁沧海意兴索然的样子,便道:“公子爷应该知道吧?怎样去除尸体的臭味?”
沧海看看关七和小壳期待的眼神,只得不情愿的说道:“苍术,皂角,焚以祛味。”
小壳愣了一下,简直无限崇拜。
关七赞许的问出了小壳也想知道的问题,“你怎会知道这么多验尸的事?”
“唉,看书看的。”沧海托腮看了看天。
“哦?你喜欢验尸方面的书么?”
“唉,不是,我什么书都看的。”
关七的眼睛竟然又发起了光,“哎哎,那你有没有看过‘北厢记’?”
沧海一愣,“那是什么书?我都没有听过。”
紫幽正兴奋的拉着碧怜跑回七星斋,在走廊里就听到关七先生嚷道:“还什么探查天下情报,竟然连‘北厢记’都没听过!”
紫幽在门槛一顿,撒开碧怜就冲到关七身边,两眼跟关七一样冒着绿光,“你是说那本禁书?”
“啊你也有?”关七终于找到了知己,“有前途啊小兄弟!”
紫幽开心道:“我的只是手抄本而已……”
“那没关系!我有印刷版回头借你看!”
“好啊好啊,嘿嘿嘿嘿。”两个人一起笑得十分猥琐。
沧海冷眼道:“真庆幸我不知道。”
“谢谢你啊关先生,不过现在您可不可以离我远点?嗯,可以了。”紫幽抬头见沧海小壳,尤其是碧怜那明显鄙视的眼光,赶忙道:“啊其实我也是偶然知道的,嗯……啊……对了我是从珩川那里看到的!”说服自己似的用力点了下头,“没错,珩川!”
小壳冷冷道:“是珩川从你那里看到的吧。哎珩川?他也学坏了么?”
“什么叫‘学坏’啊!碧怜……”
关七微微笑道:“那公子爷,属下就先行告退了。请你再考虑一下做我徒弟的事情。”
想到了失自由的鲍仲,沧海一身冷汗,连话都没敢接。
紫幽还在说着,“碧怜你要相信我……碧怜……”
碧怜道:“公子爷,我去送关先生。”
大厅里就剩紫幽一个悔恨的转磨磨。
沧海幸灾乐祸的笑了,“这回傻了吧?”
紫幽叹了口气,又冷静了一下,道:“也不是,”向着沧海走过来,“我好像找到了治愈洁癖的办法,”说到这里不觉激动的掐住沧海的肩膀,“我只有接触女人才不会有事!”
小壳一愣赶紧把嘴巴捂上,脸立马就憋红了,肚子忍得很疼。
沧海笑得像一颗梨膏糖,“紫幽啊,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唔很好!”
“不难过?”
“唔!”
“也不恶心?”
“唔唔!”
沧海梨膏糖一样的笑容又加深,眼睛都笑弯了,“那你可不可以放开我了?”
“可以……!”紫幽一愣,看着自己搭在公子爷肩上的手,也忽然深感意外,可是自己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放开手走到小壳身边又赶紧躲开,回来又握住沧海的手,惊恐的马上道:“我、我、我其实是、是接触女人和公子爷不会有事!”
“哦,是这样啊,可这是不能根治的方法啊,”公子爷笑的好甜好可爱,“我刚刚想到一个‘以毒攻毒’的方法,准保管用。从今天起一个月内,全‘方外楼’的马桶都你一个人刷!”
“啊?!”紫幽哭了,“不要啊爷!错了还不行么!”
“那你老实说,自从碧怜做我暗卫起你就老往这里跑,我一日三餐的饭都你负责送,哎你是不是特怕你会没机会啊?”
紫幽哭道:“当然!整天对着你这张脸哪个女人会不动心!”
“哦,那你言外之意就是我只有一张脸可取了?”
“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有珩川的前车之鉴紫幽吓得冷汗直冒。
沧海舒服的躺在椅子里,右手还被紫幽拉着。“哦,原来是这样。那两个月好了。”
“……嗯?啊不要啊我真错了!下次不敢了!爷你最英明神武了行不行?”
沧海忽然拍了拍紫幽的头,温柔说道:“小幽幽不要哭了哦,那你是特别特别喜欢我么?”
紫幽吓得猛点头,“是!当然!喜欢!”
“真的么?”
“真的真的!”
“哇太好了!”沧海给紫幽来个拥抱,在他耳边悄悄说道:“那就不用刷马桶了啊。”松开他,又大声道:“可惜我喜欢女人。好了,我要去看小石头了。”站起来走了。
小壳也赶忙道:“那我去陈超师父那里了。”也走了。
紫幽终于松了口气,回头。
厅下只站着一脸淡然的碧怜。
“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碧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碧怜,再、再给我个机会……”
“啊——!怪不得不用刷马桶了!公子爷你真是害死我了!”
沧海笑容可掬的敲了敲七星斋西厢房的门,听到里面“进来”的许可,推门走了进去。
石宣正坐在被窝里看卷宗,大腿上横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五碟精致美味的糕点,沧海一看眼就直了。
石宣抬起头,笑容很大很灿烂。“小白!今天这么早来看我?你看我多听话,都没有跑出去哎。”
自从石宣正式加入方外楼,就固定住在七星斋的西厢了。本来有更好的屋子更好的正房留给他,但他就偏要挤在这个偏厅里。原因当然是七星斋的正房一直是沧海的固定居所。
沧海扽了把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石宣虽略有消瘦,但精神不错,尤其一对眼睛像天上的星斗那么明亮,心里也就踏实,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开始在那几碟糕点上面打转。
“不是叫你好好休息么还看资料,”凑过头去,石宣已经先他一步收起了卷宗。沧海道:“什么啊都不让我看的?”
石宣把他的头推开,“什么都是你不能看的。”
“凭什么啊?!你伤那么重不是还在看?”
“我跟你不一样,我比你壮嘛。鬼医说你失血过多、操劳过度、还不按时吃饭……”
“哎好了好了,我不看了行了吧。”沧海赌气的撅了撅嘴巴,眼珠转了转,“那我不看,你告诉我总可以了吧?”
石宣宠溺的笑了笑,却道:“不,行。”
沧海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鬼医也说你不能累着,你不听话……糕点不许吃了!”抓起托盘躲得远远的。
石宣两臂环胸,笑得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抢的可是我的午饭哎。”
“午饭?”沧海踟蹰一下又愣了一下,气愤道:“怎么都不给你饭吃的!这种东西怎么能……”
第九章绝版奋斗史(中)
“冷静一点年轻人,鬼医说我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嘛,厨房里特意给我做的,总比前些天只能喝粥强得多了是不是?”
“午饭啊……”沧海撅着嘴巴把糕点放回石宣腿上,心里很不高兴。都不让我吃,竟然还“特意”做给他吃。石宣见他不说话,便开口道:“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你一进门就笑成那样,谁那么倒霉又被你整到了?”
“什么叫‘又’啊,我每天就只会整人么?”
石宣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最近是的。那天你拿了一段细绳,一端绑在了柱子上,另一端就偷偷系在璥洲发簪上,他越走越远,绳子不够长了发簪就被抽出来,害得他头发一下子散开像个鬼一样,不过还好没有人看见。”
“没人看见你怎会知道的?”
“璥洲说的啊。还有,你那天趁瑛洛睡着了,溜进他房间,偷偷在他十个指头上都涂了粉红色的凤仙花汁,害得他几天都不敢把手伸出来。真想象不出乌漆吗黑的你怎么做到的。”
沧海被说得在椅子里越缩越小,两脚尖慢慢踱着地,一会儿就变成大半个后背对着石宣。被骂了竟然还嘴硬道:“他本来就把手藏起来的嘛,再说了,谁、谁让他的手长得那么好看,我也、也是想让他更漂亮一点嘛,他的指甲不涂红了岂不是很浪费……”
“你真是调皮哎!还有,”石宣挑了挑眉,“那你整我呢?我可是病人哎,你往我的药里面加黄连,以为我喝不出么?”
“我才没有!”沧海嚷道:“我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你一定是味觉出了问题!不要什么事都赖我好不好!”
石宣在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这么无聊的事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就是没有!你的药都是小壳亲自煎的!你不信可以问他!”
“我问什么啊现在他又不在。真搞不懂你怎么会这么无聊的。”
沧海拍着床沿反应很激烈,“什么啊!那都是你们不让我管江湖的事我才没事做的嘛,每次有事又都说我什么都不做!我有被冤枉好不好!”说着说着脸颊都涨红了。
“你又不承认!把二白放我床上那次证据那么充足你都不承认!”
“不是我干什么承认?!”两肩气得发抖。
石宣见他那样腔调立刻软下来,“哎好好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鬼医说你内功使用过度,恢复之前情绪不可以激动的。”很自然拉住沧海的手,本来是想安慰他,结果发现他的手特别凉,“你很冷么?鬼医说你不可以生病的。要不要上来暖和暖和?”拿开托盘掀起被角。
沧海真不客气,两只鞋一甩就往床上爬去,袜子一扒就钻进了被窝。“哇果然好暖!”享受的蹬了蹬脚缩了缩肩膀。
石宣笑道:“干什么袜子都脱了?”
“不穿鞋的时候穿袜子很别扭,尤其是在被子里面的时候。要不是在你房间我连裤子都脱了。”臻首微侧,“你不觉得么?”
石宣放声大笑,摇头道:“真是怪人。呐。”递过去一块白糖糕。
沧海眼又直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给我的?”
“嗯。中午又没吃饭吧?”
沧海两眼都开始对着石宣冒星星,“小石头你真好!”要接,又顿住,“……不行啊,这是你的午饭……”
石宣手又伸过去一点,“没关系的,我若吃再叫厨房做,你若不吃可就没机会了。”
沧海琥珀色的眸子亮得耀眼,一把夺过白糖糕咬了一口,悄声道:“我真的很久没吃过了,那你要给我保密……”
“保什么密啊?两天没吃叫很久么?”璥洲严肃的踹开了石宣的房门,手里托着一大托盘饭菜,两道眼神毫无温度的抓住沧海的脸,“你的饭,给你热了,吃。”
沧海吓得紧紧攥着白糖糕缩在石宣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刚整过他所以特别心虚害怕,“璥璥璥洲,你、你都不敲门的?”
“石大哥不会介意的,哦?”两道锐利无情的目光戳在石宣脸上。
石宣也一抖,“呃……其实……我……”
“小石头……”沧海感觉到了石宣的动摇,离得他更近了一些,缩得更小了一些,“我、我们被发现了……”
璥洲走近床边将大托盘蹲在沧海面前的被褥上,“面前”的意思和目的就是,只要沧海有逃跑的打算被褥一动这一大托盘荤素汤水白米饭就会一点不糟践的扣在石宣床上。我们不能说这是没有预谋的。
石宣右手还托着那五碟糕点,回头看了看沧海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男人的保护欲瞬间被激发,左臂伸直拦在沧海身前,大声道:“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
璥洲严肃的盯了一眼大义凛然的石宣,又盯了一眼缩在石宣身后可怜兮兮的沧海,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我们被发现了’?‘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瑛洛背着手从房门走进来,重复着他们俩的话,在璥洲身边站定,望着同一个被窝里的他们俩,吊起半边嘴角,低哑好听的声音说道:“像捉奸一样,哈?”
璥洲严肃道:“我也这么想。”
瑛洛似笑非笑又仿佛恶狠狠的瞪了沧海一眼,石宣以为沧海一定会吓得抓着自己哭,没想到他反应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将整块白糖糕塞到嘴巴里。
“啊……咳咳……咳”被噎到了还不停吞咽。
“喂喂你干什么呀?!”石宣见他直翻白眼,赶紧端起璥洲送来的汤喂了他一口。
沧海塞着一嘴东西还惊恐的盯着对他笑得邪恶的瑛洛,“璥洲……咳璥洲不会,他……他会……”
“什么啊?”
璥洲都忍不住笑了。瑛洛道:“他的意思是说,就算璥洲看见他偷吃也不会从他手里把糕点抢过去,但是我会。我会爬上床把他手里的白糖糕就算捏成碎末都不让他吃下去。”
石宣打了个冷颤。沧海吭叽一声继续努力下咽,腮帮子被撑得像个猪头,几点糖渣从蠕动的嘴巴里漏下。
第九章绝版奋斗史(下)
“他的意思是说,就算璥洲看见他偷吃也不会从他手里把糕点抢过去,但是我会。我会爬上床把他手里的白糖糕就算捏成碎末都不让他吃下去。”
石宣打了个冷颤。沧海吭叽一声继续努力下咽,腮帮子被撑得像个猪头,几点糖渣从蠕动的嘴巴里漏下。
瑛洛又道:“你很了解我们,但是你忘了一点,至少今天我不会抢的。”笑了笑,接道:“因为我还不想把手从袖子里面拿出来。”
沧海一愣,顿时委屈的要哭了。呜呜……白噎着了……
璥洲心里虽也觉得石宣不该宠着公子爷,但他不会对石宣说出来,瑛洛就不一样了,背着手数落道:“石大哥!”
“啊……在!”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吃糕点的?就是因为他吃那么多零食会不正经吃饭的!他本来吃饭都要人哄,你再这么宠着他,他还有个样么!以后谁还管得了他!”
石宣还没有说话,沧海就推开托盘蹦了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跳着脚道:“我反对!我才是公子爷!”
瑛洛道:“反对无效,你给我下来。”
“我不!我就不!我要告诉楼主和陈超!说你们都以下犯上欺负我!对!还有鬼医!”瞪着眼睛半晌。没有人被威胁到。
瑛洛耸了耸肩膀,还让出了一条路。“告啊。”
璥洲严肃劝道:“没人会听你的。”
瑛洛眼一瞪,大声道:“下不下来?!”
沧海明显一哆嗦,连求救的眼光都没有送给石宣,就几乎立刻马上从床上爬了下来。
“袜子呢?快点,穿上。”瑛洛将沧海的鞋也踢到床边。
沧海刚要回身去拿袜子,忽然省过来了,两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冰得一窜,连忙站在红木脚踏上,伸手去抓石宣放在床头的卷宗。
石宣一手还托着糕点,另一手拦住他,“你要干嘛?”
沧海回身冲着瑛洛大嚷道:“我不要放假了!我要工作!这样你们就都得听我的了!哈……”
仰天大笑还没笑出第二声,璥洲就严肃道:“那也得先吃饭。”
“呜……!”沧海气得红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赌气竟然想爬回床上。
这时,石宣已经敞开的房门被敲响了三下。
“笃笃笃。”
一身淡淡朱红色裙衫的黎歌正温柔的站在门口微笑,手臂上搭着一件厚呢的斗篷。“我可以进来么,石大哥?”
“呃……当然。”
黎歌笑意盈盈的先问石宣道:“石大哥可有觉得好些了?”
“呃,嗯。”石宣看着撅在床边好像特别紧张的沧海点了点头。
“点心够吃么?”黎歌吴侬软语的声音第三次问道。
“嗯嗯,够了。”
“那就好。”黎歌又对石宣笑了笑,便开始面对沧海。先瞥了他光着的白生生的脚丫一眼,体贴笑道:“用不用黎歌帮忙?”
沧海脸马上就红了,立刻回身抓过袜子穿起来。黎歌走近从床上端起沧海的午饭摆到桌上,“公子爷,饭菜总加热也不好吃了,不如你就在石大哥屋里吃,好不好?”
沧海假装没听见似的捡起鞋来穿了。
黎歌也不恼,“我就当你同意了哦。”将斗篷披在沧海肩上,拉他到桌边,“你看看,手这么凉,那是因为你胃里面是空的啊。”
“才不是,”不习惯被女孩子拉着,沧海不着痕迹的脱开手坐到桌边,“幸亏我没吃东西,不然刚才就会被关七先生和死人头恶心的都吐出来!你看紫幽和小壳……”
“你说吴为善的头?”黎歌在沧海身侧坐下。“也不是很恶心啊。”
“那是因为你没听见关七先生的解说嘛!哎你也看见了——对了!你好像对验尸也挺有研究啊,要不你去给关七先生做徒弟……”看了看黎歌柔情似水的美貌,尴尬道:“……不太合适哈。”
黎歌用汤匙舀了一点豆腐花,“我也舍不得公子爷去给他当徒弟,不过公子爷若决定了黎歌也一定支持的,所以,”汤匙温柔的递在沧海口边。
另三个男人看得有点难以置信,黎歌来了竟然这么容易就把那家伙哄到了饭桌上。不过三人倒是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他会不会吃。
果然沧海嘴巴一嘟撇开头去。黎歌吴侬软语柔情似水温柔已极的笑道:“你若不吃,会死得很难看。”
三个男人一惊。冷汗直冒。
沧海愣愣看着笑得迷人的黎歌,反应不过来。
黎歌依然温柔可人的笑着,轻轻问道:“听说过‘厌食症’么?”
沧海不动。
黎歌放下汤匙,走去拧了条帕子,拉过沧海的手,“公子爷博览群书一定听过的哦?”给他擦手,他愣得忘了反抗。“那你知不知道得了厌食症的人最后饿死的时候,会死得很难看?”
三个男人松了口气。
沧海双眼倏然睁大,“会……会比吴为善还难看?”
黎歌郑重点了点头,“一定会的。”已经给他擦干净两只手。
随后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沧海自己拿起汤匙,乖乖的开始吃饭。
石宣都看傻了。
璥洲瑛洛悄悄退出了房间,缓缓踱在走廊。
璥洲道:“我很担心公子爷的身体。以他的内功,我刚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他竟然都没有发现。还有石大哥,可能味觉也出了问题,我知道公子爷不会那么做,但石大哥竟然说汤药里加了黄连,一定是他的伤也加重了。唉,你说……”
瑛洛点了点头,“石大哥的病对于鬼医来说没有问题,但是公子爷……什么开胃的方子都没用的,鬼医说那是心理抵制,唉,你说,是不是应该把他送到神医那去?”
“神医的医术也不一定强过鬼医啊。”
“这我知道,”瑛洛眉头皱起来,“但是现在问题是公子爷不肯吃饭嘛,我想也只有那位爷能‘治’得了他了。”
璥洲也蹙起眉心,“可是公子爷一定不肯去的。”
“所以我们得想个法子出来才行。”
“是啊,黎歌的法子坚持不了两天的。”
“嗯,要‘治’咱们爷就一定得比他更无耻。”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小壳站在行路庐的后山空地,光看着陈超忙活却帮不上忙。
陈超正将拇指粗细一尺长短的圆木棍钉入土中,露出棍身三分之二,第二根相同的木棍距离第一根一大步的距离同样钉入地下。小壳瞧见一旁小山样的木棍,说道:“师父,就这样就可以了么?那我来吧。”
第十章这也叫练武
陈超直起身子将锤子递给小壳,却道:“我叫你做的事你都按时做了没有?”
“有啊。师父的吩咐不敢违抗。只不过……”
“嗯,你只管去做就是了,”陈超两手托腰,“表面上看起来离奇,不过总有它的道理,而且影响深远,就好比这‘桩’……”陈超指了指圆木棍。
“咦?这是‘桩’么?怎么这么短这么细的?”
“那是为了锻炼你,又防止你摔下来嘛。”
小壳对着那堆木料看了看,想了想,说道:“师父啊,那不会是你想做梅花桩但是砍坏了吧?”陈超立马吹胡子瞪眼睛大嗓门道:“你难不成在怀疑你师父我的能力么?不要跟你哥似的整天调皮捣蛋听见没有?!”扬了扬蒲扇般的手掌,“信不信我抽你?!”
小壳觉得这表情像他哥,只不过他哥没什么威胁力而且手掌也小了一点而已。
“……哦。”
陈超这才顺了顺气,“快把桩钉起来,先钉十根就好,钉完叫我。”大摇大摆的回正屋去了。
小壳拎着锤子,喃喃自语道:“不是被猜中了才发这么大火吧?”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挠了挠头,开始钉桩。
陈超在堂屋里坐着矮背椅,托着他的小紫砂壶没喝几口茶,就见小壳跃跃欲试的进来道:“师父啊,钉好了。”
陈超倒是愣了愣,“这么快?”我还没歇多一会呢,“嗯……去厨房拿些碟子来。我在后山等你。”撑着扶手站起来,“哎?怎么还不去?”
“这个……”小壳有些嗫嚅,“拿碟子来干什么?”
“哎呀你怎么这么罗嗦!”陈超的大嗓门嚷得屋里都回音了,“当然有我的道理!”
“是是是,师父您别生气,我去就是了。”小壳跑去拿了一大摞碟子回到后山空地,陈超正一手托着他的粗腰一手托着小紫砂壶杵在那里,吩咐道:“将碟子支在桩上,记得要放在中心啊。”
小壳狐疑又不敢问,赶紧将碟子摆好。陈超见他不再问,暗暗点了点头,脸上也带出了些须笑意,说道:“有没有听过‘练武从真’这四个字?”
小壳点了点头,“那家伙……我哥告诉过我。”
陈超颔首继续道:“‘真’,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不欺,师传徒承之伦理就是以‘先信后见’为原则的,不真则外狂师友,内狂心性,心乱气躁,则武不成术。”
“你,听明白了么?”
小壳虚心受教,陈超笑了一笑,“看着,”忽然飞身而起。庞大的身躯超沉的体重竟然以右脚尖为支点,轻轻落在第一个拇指粗细圆木棍上的小碟子里,手中还托着他的小紫砂壶。小壳看得呆了,陈超竟然又毫不费力稳当已极的迈出左腿,踩上第二个碟子,两脚尖轻轻交替在支起的十个碟子上缓缓走了一遭。转回身,脚跟落下,以整只脚掌踩碟,又从第十个桩走回了第一个桩。其间抽空还喝了几口茶。
陈超圆圆的光头被深秋的阳光一照,闪闪发亮,由于运功的关系,头顶热气蒸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冒出丝丝白烟。像刚出锅的大馒头。
陈超从桩上飞身而下,桩、碟完好,就连那么一小点的颤动都没有。小壳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陈超又将紫砂壶举到嘴边,但是没喝就放下手来,道:“小子,知道这个的用处么?”
小壳兴高采烈,“知道!练轻功嘛!”
“原理呢?”
“啊?呃……”
陈超哂笑,“看过薛瑄的《薛子道论》么?”见小壳点头,又道:“‘一息不可不涵养,涵养只在坐作、动静、语默之间’,后面是什么?”
小壳不假思索背道:“轻当矫之以重,急当矫之以缓,褊当矫之以宽,躁当矫之以静,暴当矫之以和,粗当矫之以细。察其偏者而奚矫之,久则气质变矣。”
“嗯,”陈超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哥教的?”
“是。”
“好,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慢慢想慢慢练吧,想明白了就练会了,练会了就想明白了,明白了没有?”
小壳想点头,又想摇头。陈超举着他那小茶壶又大摇大摆的要走,忽然转回身道:“你练之前先去烧壶开水吧。”
小壳黑眼珠又亮,“这次又是什么原理啊师父?”
陈超随口道:“不用在意,我没茶喝了而已。”
这种桩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若只有桩没有碟,那也不难,难就难在站在桩上之碟,碟不能动不能掉,而支点狭小,不动实难;且要交替行走,碟不能破,是以习者往往顾此失彼,不得兼善,又心浮气躁,不得从始而终。
小壳做完了事又回到碟桩,提气纵身,右脚尖点在第一只碟,金鸡独立,桩碟完好,纹丝不动。小壳笑了笑,酒窝一现,简直没难度嘛。想着,左脚尖向第二只碟迈去,此时重心全在右脚尖,而心思却在左脚尖。左脚伸到一半,只听“咔嚓”一声。
第一只碟碎了。
“啊……?”小壳一愣,没有垂首去看一眼,而是稳稳当当将左脚尖落在第二只碟。呼了口气,第二只碟碎了。
小壳没有灰心丧气,继续走完这十只碟。
十只碟全碎了。
小壳蹦下来,叉着腰回头,看了看一地的碎片,还有光杆细桩。又拿了十只碟摆在桩上。提气纵身。
隐在窗口的陈超托着小紫砂壶一边回身一边饮了口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黎歌全程“陪伴”公子爷,也可以说是“监督”公子爷吃完了这顿午饭。沧海只吃了多半碗饭就吃不下了,黎歌也没有勉强,毕竟和他前几天的食量相比,这已经是质的飞跃。由此可见,公子爷不怕死,而是怕死的很难看。
饭后沧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紫幽。今天不听话的是紫幽,他没有吃午饭。一个人蹲在“颍川”旁边发呆。
左脸上一个完整的手指印。四条伤痕。据有关部门研究发现,其实被人掌掴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只会留下四条指痕,所以一般人说的“五个手指头印”是基本不成立的。
当然,本着怀疑一切的原则,如果不信可以自己试试。
沧海默默在紫幽身侧蹲下。发现很累,于是坐在草地上。
第十一章起来不许睡
沧海慢慢伸出个手指头,慢慢靠近紫幽的脸,见他没有意见就轻轻捅了捅。
“咝……”紫幽蹙眉。
沧海赶忙收回手,“很痛是不是?都是我不好……”促膝,两手托腮,“我知道这次很过分了……对不起啊紫幽,我一定会尽力去跟碧怜解释清楚的……”侧首见紫幽依然望着水面发呆,心一横,道:“要不你也打我一巴掌吧!”小脸递上去,紧紧闭上眼睛。
半晌。睁眼,“你干嘛不动手?小时候不是经常打我的……”拉过紫幽的手,“你打吧!”
紫幽慢慢回过头,一愣,“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沧海瞬间冷眼,“我跟你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你都没有听见?”
“没呀,”紫幽茫然了一下忽然揽住沧海的肩膀,“兄弟,跟你说一事,”脸侧过来,“看见了吗?”
“……嗯,手指印嘛。”
“哎不是!”紫幽得意洋洋,“这是‘真爱的巴掌’!”
“啊?”这回换沧海茫然了,“碧怜打的么,她打你还什么‘真爱’啊?”
“啧,这你就不懂了,来,哥哥教你啊,”紫幽老成的皱起眉头,“她为什么打我?是因为听见我说喜欢你,对吧?那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吃醋啊!所以说明其实她很爱我。明白了么?”
沧海点点头。
“咦?这么聪明?那你说你明白什么了?”
“你不要脸。”
紫幽张着嘴巴举着手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颍川湖边传来沧海一声惨叫。
沧海抱着脑袋落荒而逃,幸好沉浸在“真爱的巴掌”中的紫幽没有穷追不舍。
“……为什么都喜欢打头的……”
因为舍不得打你脸嘛。
沧海在石板路上陡然站定。
迎面站定的是聊赖的碧怜。
寒风中的碧怜,黯淡秋阳下的碧怜,握着枣红长剑的碧怜。
杳杳碧云为裙,浩浩碧水为襦,澜澜碧漪为绸,琅琅碧瑶为佩。心事碧澄随行。丝发垂泽宛若碧波,双眸氤氲恰似碧烟。语时声如碧箫,思时神远碧落。长身玉立,碧峰琼树,侠骨柔肠,碧香醉谁?
心情低落的时候在如此水阁狭路,相逢如此女子,你会不会醉?
碧怜在相同的水阁狭路,相逢的是品貌清绝的公子爷。碧怜会不会醉?
深秋清寒。
碧怜凝望了许久,垂了垂目,“公子爷。”
沧海也赶紧移开目光,“……你还在生气?”
碧怜阖了下眼,睁开时目光已挪向别处,语气依然淡淡,“公子爷就不生气?他竟敢那么说!”饶是平淡的语气,话尾还是扬了上去。
“……啊?”沧海一愣。“……你不是打了他一巴掌吗?”
“是!”碧怜语声急了起来,“他竟然敢说‘喜欢’公子爷?!”
沧海完全傻了。
回到七星斋西厢的时候,石宣不在。沧海叹了口气,顺手拿起石宣放在枕畔的卷宗。
一页信纸从书缝里掉了出来。
沧海捡起一看,哑然失笑。只见信纸上写道:为师尚在人间,勿念。
落款是:鲁水勺。
沧海又看了一遍,笑出声来。石宣恰好推门,见沧海眉眼含情的模样,也笑道:“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见沧海一手拿着他的卷宗,一手晃着张信纸,赶忙抢上将信纸夺了回来。“你怎么能乱看人家信件的!”
“我没有,”沧海还在笑,“它自己从里面掉出来的嘛。”
石宣显得十分局促,“谁让你看这卷宗了!”将信折叠好收入怀中。
“哈哈,我知道为什么一定不让我看了,”隔着老远,精明的指了指石宣怀里的信,“我要有这么个师父我也不给别人看。”大方的走过去一揽石宣肩膀,“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楼主给我写的信我也不给别人看。”想了想,“但是送信的若是瑾汀,那就肯定保不住了。不过幸好他也不会说出去。”
“嘻嘻。”沧海又大大笑了一个。石宣被逗乐了。
“那你千万别说出去啊,真的很丢人。”
“嗯!一言为定……”仰脸看着石宣,“哇你长出胡子来了啊!”
“哈,那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是男人都长的嘛。”石宣摸了摸下巴,果然扎扎的。心中一动,略垂下头看着沧海光滑的皮肤,坏坏的笑了,“你不会还从来没有刮过胡子吧?”
“谁、谁说的?!”沧海脸马上就红了,发觉自己还搭着石宣肩膀,忙把他推开,“你不要乱说!虽然、虽然长得慢一些,但、但是……你那是什么眼神?!”
“就是我不信啊,”石宣笑了笑,在床边坐了会儿,从床头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了剃须刀,“怎么样?要不要向我证明一下你确实刮过胡子?”
这次沧海没有生气。石宣还在轻轻笑着,沧海问道:“真的这么虚弱么?”
“你说什么啊?”石宣的双眼闪闪,却像雾夜下的星子。
“别骗我了。你装来装去都是虚弱的样子。连刮胡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么?”默默伸手摊在石宣手边。
石宣将剃须刀交在沧海手里,虚弱的低声笑道:“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仿佛颇为吃力的靠在床柱,喘息着,审视沧海,半晌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去?”黑却不甚亮的眼珠轻轻挪动,“脸白得像鬼一样。”
沧海尽量让叹气显得像呼气一般自然,“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语声很低。
“不一样的,”石宣摇了摇头,两眼惺忪,“跟平时。”
沧海手里还握着他的剃须刀。“不舒服就别那么多话了。”走近,修眉微蹙,“哪里难受了?”石宣的样子更像一滩烂泥。
“困。”
只说了一个字往后便倒。
“哎小石头!”沧海吓得一把扔了刀子,冲上前摇晃他的身体,使劲揪着他的衣襟,抓着他的依然宽厚的肩膀。
“小石头!小……石宣!你醒醒!石宣!石宣!你给我起来!石宣——”
沧海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勉力喘息,强自镇下心神,探了探石宣鼻息。手指缓慢,颤抖。
璥洲瑛洛,黎歌碧怜紫幽,闻听沧海声嘶叫唤已飞速而至。沧海的声音竟已镇定。
“请鬼医。”
第十二章性命堪忧否
鬼医来了。
瑛洛帮他背着药箱。
鬼医进房来看见沧海的面色着实吃惊不小,皱了皱眉头气喘吁吁抱怨道:“瑛洛这小子跑得忒快了!”
沧海从一直守候的石宣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实在是连礼貌的微笑都笑不出,勉强道:“你既会武功就辛苦些吧。”
鬼医还是观察着沧海的颜色,有些心不在焉的答道:“瑛洛背我来的。”
瑛洛悄悄捅了捅他,鬼医边说着“知道了知道了”边站到石宣床边,“你说得不错,这个臭小子生病。严重的是小公子。”
璥洲黎歌,碧怜紫幽,都站在房里候命。鬼医的话虽毫无逻辑,但就算他不说,每个人心里也都明白得很。沧海的脸色难看得像随时都会倒下去。然而更令人提心吊胆的是,他至今都还没有倒下去。
沧海好像没有听见鬼医的话一样,冰冷而无比坚强的立在一旁,手里正轻轻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把小刀。
剃须刀。
鬼医坐在沧海刚才坐着的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替石宣搭了搭脉,又翻了翻眼皮,再搭了搭脉。
石宣已经被沧海亲自放躺了身子,枕好枕头,盖好被子。每一样都是沧海亲为。
鬼医不语。
沧海的脸颊绷得很紧,应该说是冷静。然而他的手,他的两只手都缩进了袖子。
鬼医也许是年纪大了神经经常不听使唤,反正他的半边眉毛动了一动,纵使立刻恢复了正常,沧海还是立刻问道:“怎么样?”
鬼医连药箱都没有开,迟缓的站了起来,向几个近侍道:“带他出去。”
沧海低叫道:“我不走!你实说!”
鬼医的胡须动了动,竟然笑了。“那就——跟我出来。”
沧海又看了床上的石宣一眼,才随着鬼医出了门,留下黎歌独自照应。刚一出门沧海就迫切问道:“很严重是不是?”
鬼医不答,慢慢踱着方步来到正厅,又转入偏厅八仙桌边,坐了。一大帮人黏在后面,在他对面站了一圈。沧海的眉心轻轻拧着,凝着一股哀宛。“你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也低缓,仿佛还带着犹豫。
鬼医道:“我渴了。”
沧海翻过茶杯,拎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鬼医满意的端起来喝着,另一只手搭在沧海左腕。伤口被按住还是疼了一下,沧海眉心蹙得更深,又慢慢舒开。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紫幽下意识的贴近碧怜身边,捏住她的袖沿。
过了一会儿,鬼医放下茶杯,搭住沧海右腕。茶水不过是沾了沾唇,没有少一点。沧海把右手抽回。
“石宣到底怎样?”见鬼医还是对他右脉有兴趣,将两手背在身后,“说完了给你看。”
鬼医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语气很是轻松,“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小子。他比你好多了。”
“我站着他躺着,怎么会比我好多了?”玉面稍寒。
鬼医笑了笑道:“可是他随时都会站起来,你随时都会倒下去。”
沧海扬了扬下巴。鬼医微微笑了笑,说道:“用不着担心,臭小子只是睡着了而已。”
沧海垂眸,眼珠转了转,“你确定他不是晕过去?但是症状……”
“先把这个吃了,”鬼医拿出一粒药丸。
沧海二话不说拿过来就塞进嘴巴,不过表情就有点视死如归。愣了愣,“……怎么?是甜的?”
鬼医笑了笑,露出两个黑黑的门牙洞,“我才是大夫不是么?不要随便拿你看的那些医书生搬硬套!我不否认你有成为神医的潜质,但是,你毕竟经验不足。”顿了顿,“那不过是那种药的小小副作用,何况睡眠中恢复能力也会增强。不过我还在观察阶段。”
沧海站在那里,半垂着头不说话了。
鬼医仰头看看他,问道:“好些了?”
这时璥洲他们才注意到沧海的嘴唇有了些颜色,然而就是这一点颜色令他的面颊焕发了光彩。众人还是被迷住了一瞬。
鬼医拉着沧海坐下,“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死?”
沧海嘴巴马上撅起来,“可是我就是不想吃饭!”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鬼医耸了耸肩膀,“虽然同行是冤家,不过我还是想劝你去神医那里住两天。”
“连你也这么说?!”沧海的眸子里面光点愈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不讲义气的!”
鬼医扫了一眼一边全都看天的人,笑道:“他们已经说过啦?没绑你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有什么奢求?”望了一眼沧海手心,打开药箱拿出个晶蓝色漂亮的琉璃小瓶子,“这个给你。”
沧海接过,“什么啊?”
“须后水啊。”鬼医说得认真,“我以为还得过两年才能送给你呢。或者也许永远都用不着。”
璥洲他们已忍不住笑起来。鬼医有心情和公子爷开玩笑了,那么就是说公子爷没事了。
沧海一手握着石宣的剃须刀,一手攥着鬼医的须后水,眉心挑起,无辜至极,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瞪着佯装正经的鬼医咬牙道:“那你也不用随身带着吧?”
鬼医眉毛也挑起来,“这个很珍贵的,特意给你配的嘛,你也知道你这张脸了……”识相的住口,又道:“不随身带着今天怎么看到你这个表情呢?你们说是吧?”
众人敢笑不敢言。碧怜也笑了笑,紫幽无意中看了眼都直了。不过碧怜很无视他。
“唔对了,薄荷味的哦。”鬼医很不识相的又加了一句。
沧海面色微红,嘴巴嘟了嘟,两个拳头攥紧,就差全身发抖了。“瑛洛送客。”
鬼医立马跳了起来,“我不要他送!我自己走好了!”
小壳将饭菜布置上桌,进堂屋叫道:“师父,吃晚饭了。”
陈超从椅背里坐起来,“今天这么早?”托起他的小紫砂壶下地向厨房走去。“佩琼两口子不在,辛苦你了。”
小壳中规中矩的跟在后面,“有事弟子服其劳,给师父做饭应该的。嗯……师父啊,今天我想早点回去……看我哥。”
第十三章二人双定计
“今天我想早点回去……看我哥。”
“去吧。”陈超走得不快,“他好些了么?”
“……您知道的,他……”
陈超停下来,回过身,“更严重了是不是?早叫他忘情了,唉,这孩子。你有没有劝他去神医那里住几天?”
“有啊,可是每次一提起来他就发脾气,还大骂神医无耻。”
“嗯,”陈超点了点头,“骂得好。不过还是要想办法弄他去。”一边说一边迈步进了厨房。两眼一瞠。快步走到桌边,弯下身子凑近了看去。
香喷喷的白米饭,热乎乎的叫花鸡,四样鲜蔬,还有汤。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
陈超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回身咆哮道:“你家饭菜都用树叶子盛的?!咱家碟子都哪去了?!”
“被我……踩碎了。”
“什么?!全碎了?!”
“……啊。”
“不过师父那叶子我有洗干净……”被陈超一瞪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恶!”陈超使劲拍着胸口顺着气,竟然没有骂街,真是太给面子了。“我说你要请假早回去呢!碟子都碎了你还练个屁啊!”拍着桌子道:“回去跟你哥说让他负担你所有学费还有以后你自带碟子不许用我们家的听见没有?!”
小壳垂着头,很吵但不敢捂耳朵,“……知道了,师父。”
“真是气死我了!”陈超暴跳如雷,看着那半柴锅蛋汤,倒是饿了,“小子,盛碗汤给我喝!”
“是!”小壳连忙去盛了两手捧着送到陈超面前,“师父,喝汤。”
陈超都快疯了,“瓦片?!碗呢?碗呢?咱家碗呢?!”
“师父,您别生气,我会叫我哥赔给你的。”
“什吗?!碗也全让你踩碎了?!”陈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狂喷。
“老陈,岁数这么大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一个没有门牙的小老头笑嘻嘻的迈近厨房。“又跟小孩子发脾气了?”
“鬼医?”陈超回身,颇为惊讶,“你怎么来了?”
管那个呢,反正小壳是得救了。
陈超果然不再搭理小壳,伸手请鬼医坐了,“吃饭了没有?”
鬼医笑眯眯的看了眼饭菜,脸上的皱纹一僵,苦笑道:“我对养蚕没兴趣。”
陈超也不恼,说道:“那好,我请你喝酒。”对杵在一边的小壳道:“小子,去我床下面把那坛花雕拿来,还有杯子。”
“哦。”小壳答应着,却没有动。
陈超等了一下,猛然瞪大眼睛吼道:“你不会连我的酒也都糟践了吧?!”两股战战,好像随时都可能扑向小壳一样。
小壳马上道:“酒还在。”陈超刚松了口气,小壳又道:“只是咱家杯子没了。”
“你……”陈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拍桌怒吼道:“滚!你给我滚!”
小壳顺着陈超手指高指的方向灰溜溜的走出厨房。却听鬼医低声道:“何必?”
陈超拿眼扫了下门口,也低声却能听得清晰的道:“有回天丸的消息了?”
小壳陡然一震。迅速窜回厨房门边,贴在外墙壁上,极力屏息凝神。
鬼医也瞟了瞟门外,挑眉侧首。同样是表示正确,他却没有点头而是说道:“你估得不错。”
小壳顿时眉心深蹙。
“那么怎样?”陈超的语声不禁大了些。
鬼医小眼精光爆闪,“长白山。”
“第三颗回天丸,据说,就在长白山。”
厨房内沉默了许久。
小壳更不敢动,只等他们开口,好借声掩护脚步。
又过了半晌,陈超才叹了一声,说道:“我劝过那小子去神医那儿了,可是费了半天劲也无能为力。”
鬼医道:“我又何尝不是。哎,不过你知道神医搬家了么?”
“嗯?他原来不是住在函谷关么?现下搬去哪里?”
“山海关。”
陈超一拍大腿,“那不正好!”
“是啊,可是凭他和神医的交情,恐怕很难。”
轻轻一阵脚步声远去。两个人一同意味深长的望着门口笑得老奸巨猾。
陈超自语道:“看来这小子也已经知道了。”
鬼医还是皱了皱眉,说道:“老陈,你说这样好么?”
“什么啊?”陈超端起那个瓦片,假模假式的吹了两下,吸溜一口饮完了半瓦片蛋汤,咂了咂滋味,满意的挑了挑眉。
鬼医“啧”了一声,指节敲了敲桌子,道:“你说呢?”
“嗨,反正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嘛,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怕什么?”
“唉,沧海那小子有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利用那小子弄他去神医那儿、而我是帮凶的事若被发现了,我们两个就肯定完蛋了!”
“哎哎,反正不做也做了,”陈超撕了一条鸡腿递给鬼医,鬼医摆手,他便自己大嚼起来。“再说吧。”吃了一嘴的油,忽然瞪大眼珠大笑道:“哈哈,你这老小子怕我徒弟的巴豆吧?!”嘴巴大张都看到被嚼烂的鸡肉。
“你不也有把柄在他手上?!”鬼医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哎你有得吃就吃吧!等他玩死你的时候你也算享受过人生了!”
陈超眯着眼睛嚼着鸡腿,冲鬼医伸出了油乎乎的中指。“挑!”
沧海两只大袖子垂着,掩盖起一个晶蓝色的琉璃小瓶子,和一把小小的金属柄折叠剃须刀。缓缓无意识的踱在廊下,天井里的青石缝中,生长出一株嫩绿的瑶草。层层叠叠的草叶中间,开白花,五瓣,红蕊,像一朵缩小了的梨花。
梨花,离花。
人面梨花相映白啊。
什么时候啊还开梨花?
唔,跟你一样。不合时宜。乱七八糟。
空气清寒吸得鼻腔发疼。天色灰白。
晃眼。
好吧。
好吧就是好吧。看你这么可怜兮兮哀求我的份上。
梨花。余香。石缝里的小白花也是香味袭人的吧。
认识你,我三生有幸。
夜空中最亮星星一般的双眸,像两颗黑曜石。
唇角经常勾起魅惑的弧度。唤着。
小白……
沧海攥紧两手,眨干眸子。却发现眼前,已是石宣的房门。
沧海忽然想哭。
第十四章非最初算计(上)
他推开了石宣的房门。
雕着萱草花纹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长颤颤的涩音。
沧海几乎无色的浅橘色双唇润泽光滑,唇角却向下轻轻弯了弯。
黎歌从床对面的桌后站了起来,叫了声“公子爷”。
沧海没有问他醒了没有,而是自己静静的转过床前,左手小臂的内侧贴上床柱,向床上望着石宣熟睡的英俊脸孔。石宣唇峰和下巴上还有淡青色的胡渣。松石绿色的床帐被小金钩吊在床角,弧形的垂坠被沧海支住床柱的手臂上暖灰色的大袖子阻碍。变了形。
石宣的黑曜石般最会迷惑人的眼睛轻轻闭着。是不是就是少了两颗星星?如果今晚它们不发光的话,天神会不会发现会不会迁怒?
看着他的胡渣沧海忽然想笑,但是却只是眸子眯了起来。“黎歌,帮我打盆热水进来。”
黎歌轻轻移动脚步,沧海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黎歌的眼睛说道:“另外找人来弄弄这个门轴。”
“门轴?”
“太响了。会吵到小石头。”
沧海说着已极轻极小心的提过一张椅子,慢慢放在石宣床边,还抬头看了看他有没有被惊动。黎歌愣了下便轻轻退了出去。
沧海轻轻扳起石宣的肩膀,那家伙没有醒反而还打起呼来,这么多天没吃主食明明瘦了还死沉死沉。沧海将他的头从枕头上挪到自己腿上,又要小心不吵醒他,着实费了点事。
石宣忽然皱起眉头,不安不满的扭了扭身子,沧海还真怕他这时会醒来。然而石宣只是在沧海腿上翻了个身,健壮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抱住沧海的膝弯,脸颊还在他大腿的衣料上贪婪的蹭了蹭。
沧海口唇微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黎歌已经回来,在沧海身侧摆好盆架,将打来的热水放好。微寒的空气里看到崭新的铜盆上方冒着虚虚热气。盆边搭着一条柔软的手巾。
沧海眼盯着石宣,忐忑的提防他突如其来的异动,右手慢慢摸到盆边,毫没犹豫杵了进去。“啊唔……!”一声惨叫出了十分之一声,就被黎歌从一旁捂住嘴。沧海手从盆里颤抖拿出来,已经像熟虾一样红。
黎歌放开了手,沧海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忍耐着低声道:“开水啊?!”
黎歌手指放唇前“嘘”了一下,愧疚无奈道:“刚要提醒你呢……我怕你着急,开水就提过来了,也不知道你做什么用……不过路上已经凉了许多……”
望了一眼安睡的石宣,“那你也可以对点井水嘛!”沧海右手五个指头都通红支愣着,声音却压得极低。“算了。”挥了挥手。
“你烫伤了没有?用不用拿药膏来?”
沧海看看黎歌弯着身紧张的样子,不禁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黎歌愣了愣,不过公子爷的笑容却有安定人心的效用。黎歌不太放心的走了,没有关门。因为那门轴还没有修好,公子爷说会吵到石大哥。
石宣依然没醒。手已不太痛了,沧海拈住手巾的一角放进水盆里搅了搅,沾湿,提起来凉了凉,拧干。温度还是有点高。将手巾叠好搭回盆边,轻轻扳正石宣的脸。
石宣却呓语一声,身体向上窜了窜,使劲搂住沧海的腰,脸也贴在他腰侧,开心的梦话道:“小白……”
沧海以为他醒了,但是他确实没有。
“唔小白……”
沧海忽然有点心酸。在梦里叫的也是自己的名字,听到的话一定开心的哦?沧海拿起了手巾,温度还没有低下多少。
只听石宣又道:“嘿嘿,小白……兔……”
沧海吸了口气。
“啊——!”石宣惊醒窜起。“小白?!你干嘛呀?!”一块烫手的手巾从左脸上掉下来。“很痛知不知道?!这是脸哎,脸!”石宣拥着被子跪在床边,沧海就得仰起脸看他,表情却忽然很淡薄。
“……小白你怎么了?”石宣伤还没好就忘了疼。
沧海居然又很温暖的笑了笑,“你醒啦?”
“……你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的吗?饭呢?”两手向后撑着床铺。
“……没到吃饭的时间呢。躺下,给你刮胡子。”
石宣立刻特别高兴的笑了下,顿了顿又道:“你想证明什么?”
沧海吸了半口气,却看着他不语,眼神那么清亮。石宣耸了耸肩膀,头朝外横着躺在床边,“那就给你个机会。”他以为沧海会生气,至少会反驳他,但沧海看了看他竟然只是默默的拿起了手巾,沾湿,拧干,手劲不算温柔的给他擦脸。
“小白……”石宣瞠着亮亮的眼珠,倒看着沧海。那手巾还是有点热。“你不开心啊?”
“没有,”沧海没有笑,“见你醒过来很开心。”
一眼看见他发红的手指,急道:“手又怎么了?”
“没事。”
“……我真的伤得很重么?”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嗯……”石宣得寸进尺的游动着身子,脑袋放在沧海腿上,见他没有反对,才道:“每次睡醒都很精神,只是没有什么力气。”
“那又怎么会说睡就睡呢?”润湿了他脸,手巾搭回盆边。剃须刀用火烧了消毒,放在一边。拿起獾毛刷沾取了刮胡膏,打着圈涂在石宣脸上。
刮胡膏很冰,石宣瑟缩了下,两腿伸直竖在床内壁上,看着自己的大脚趾,“困了就睡了啊。”
紫幽居。
偏厅。
紫幽道:“所有的情报就是这样。你们有什么看法?”率先看向碧怜。
碧怜没有抬眼,却默契开口。朱唇丰润未点。“无论如何,一定得拿到。”
“不错。”瑛洛双手拢在袖中,苍金色的余辉落在袖上,几乎看不出来。“如果公子爷肯去的话,凭他的才智和就近的距离,一定没有问题。”
“怕就怕公子爷不肯去啊,”黎歌柔胰托着香腮,目光望向平稳的烛火,“他早就不上心了,我们着急也没有用,若被他知道我们算计他,他一定生气的。”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啊!”瑛洛想拍桌子,但是手拿出了一半又缩回去。
碧怜精明的眸子望向璥洲,“别一直沉默。”
璥洲叹了口气,“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先确认一下情报的准确性。”
紫幽见碧怜看别的男人,心中不快,却道:“消息是珩川带回来的,据说还伤了方外楼人手,关外雪山派却是死了两个。”
璥洲未语。几个少年却忽然对视了一眼。碧怜和黎歌也望向闭紧的房门。瑛洛向紫幽打了个眼色。
紫幽大步走去拉开房门。
“是你?”
第十四章非最初算计(中)
紫幽房门外站的,竟然是吓了一跳的小壳。
“……你是刚好要出去,还是特意来给我开门?”一句随意的问话小壳问得却很认真。
“啊……我们没猜到是你,”紫幽敞开门让进小壳,“你的轻功确实进步了不少。”
小壳进屋一愣,“大家都在?你们……是不是都听见我脚步声了?”
众人点了点头,小壳蹙起眉心看向地面。璥洲柔声道:“你今天很累了吧,体力不支,这样被听到没什么可灰心丧气的。”
小壳感激的抬起头,微微笑了一笑。“偏厅还关着门,你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情?”望向瑛洛。
瑛洛张了张嘴,正在考虑如何作答。
紫幽道:“他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瑛洛微愕,看了眼小壳,又转向紫幽,“公子爷的病?”
紫幽看着同样惊讶的众人,无奈点了点头。
这下瑛洛说不出什么了。
倒是碧怜意味深长的微微笑了笑,道:“暗卫长在正事上嘴很严,表少爷能撬开他的嘴,”竟然还伸出了拇指,“了不起。”
黎歌抿唇一笑。
“碧怜你怎么能这么说?”紫幽见碧怜对小壳笑,又不高兴,“还有,什么叫‘正事上嘴严’啊?”
碧怜别开头,连白都不白他一眼。
小壳却高兴道:“那就好了,我直说了,第三颗回天丸是不是就在长白山?”
“他连这都知道?!”瑛洛简直要跳起来了。
紫幽赶忙道:“这可不是我说的!”
小壳眼珠黑亮黑亮的,“我听鬼医和陈超师父说的。那我们怎么办?”
璥洲倒是乐了,“既然鬼医也得到了消息,看来假不了了。那么你想怎么办?”
小壳沉吟了一下。
“我觉得光凭我们几个的力量还不足以取得,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湖,届时武林群雄蜂拥而起,我们双拳难敌四手。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群雄之前抵达长白山,最起码占尽地利,人和。”
这次瑛洛也微笑了。“实不相瞒,我们关起偏厅的门就是在讨论这件事。““不错,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小壳负手面向窗外余晖,余晖照洒在庭前一支白百合上面。“因为我们,还要仰仗一个人。”
“谁?”
“神医。”
掌了灯已有小半个时辰,黎歌轻呼站了起来,“差点忘了给石大哥和公子爷送饭!”
众人齐向窗外望了望天色,小壳也赶忙起立,道:“我回来还没有去看他。麻烦你们了,我先走了。”
“等等,”紫幽叫住二人,浅浅一笑,“大家不如同去吧。”关了窗,熄了灯,同往七星斋而来。一路上紫幽故意要和碧怜落在后面,好和她说话,碧怜却故意走在大家中间,还和黎歌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倒把紫幽气得七窍生烟。
小壳却忽然担心起他哥来。这个时候,他又在做着什么无聊的事情?
“哎小白,你果然好像有点经验。”石宣一副大爷样枕在沧海腿上,左手拽着他曳地的衣摆晃荡,满意看见他的脸颊瞬间怒红。
什么叫“好像”?!什么叫“有点”?!虽然石宣一直试图激怒沧海,但沧海实在不想跟一个伤者发火,事实上他真的努力忍得很好。顺了顺气,还微微弯了弯唇角,“好歹我也是个男的嘛。”
“唔,”石宣右脚悠闲的架在左腿上,一脸的不以为然,无所谓的语调道:“好歹。”
“是男的!男的!这才是重点!”终于忍无可忍,獾毛刷狠狠戳在石宣脸上。
“唔呸!你果然没经验!”石宣猛推开他手,翻身趴在床边,“都弄我嘴里了!呸呸……”
“你闭上嘴就好了!”沧海扔掉刷子,抄起一旁的剃须刀,蹙眉扳正他的脸,“别动。”
石宣伸手擦了擦嘴,重新躺好,不满的挑眼。沧海手中的刀已经轻轻在他颊上刮动。石宣一对黑亮的眸子转来转去,近看时他竟是内双眼皮,眉心舒朗,最是英挺。脖子拉长微微仰起,黑眸迷幻一般,痴痴用目光描绘着咫尺清颜。
未饮已醉。
右手已不自觉的轻轻抬起,指尖极缓慢极轻柔的探向沧海清淡的眉目,五指微曲,指缝微分,目光痴迷。就像触摸月光。
距离那容颜还远,石宣喉结忽然动了一下,右手立刻垂下。“小白……你的眼神好恐怖……”
剃须刀停在他颈侧。
四只眸子相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暗杀我,随时会用小刀割断我的喉管……”
沧海没有说话。静静对视了三秒。起立。
石宣一把拉住他,“当我没说过。”
沧海又用冰寒刺骨的眼神俯视了他三秒,他脸上还残留着白白的剃须膏,趴在床边,眼神急切,态度可怜。
沧海只好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但终因心中憋着气手劲不太能控制。或者说不太“想”控制。
石宣属于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眉飞色舞的说了句“我就知道小白对我最好了”,就“嗷”的一声嚎了出来,还不敢动,因为那把刀现下还贴在他的脸上。
最后一刀。
贴在他脸上的小刀子没有再动,而是仿佛故意似的在他颊上压了压,移开。
真是痛苦的回忆。
石宣摸了摸脸,还好没有流血。但他却再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一翻身窜起来站在床上,将手巾烫脸、剃须膏进嘴还有最后一刀的剧痛全都发泄出来。
“唐颖!你这个……”
“坐下,”沧海用手巾抹着小刀,语声清冷得若无其事。“还没有搽须后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晶蓝色的小瓶子,面无表情的晃了晃。
石宣的火头上像被浇了一桶油,“唐颖你这个笨蛋!大笨蛋!连胡子都不会刮!你不知道那样会痛、会痛的么!我这么英俊你要是刮花了我的脸迷不到女孩子我跟你没完!没完!”
沧海慢慢的抬起头,仰起脸,眼珠一翻,缓缓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又没事。”
“那你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两拳紧攥。
沧海刚要说句道歉的话,却听石宣又吼道:“又说不是故意的!二白的事情你也是这样!汤药的事情你又是这样!还有你根本就没刮过胡子!不!你就没长过!”
第十四章非最初算计(下)
沧海刚要说句道歉的话,却听石宣又吼道:“又说不是故意的!二白的事情你也是这样!汤药的事情你又是这样!还有你根本就没刮过胡子!不!你就没长过!”
“你说什么!”沧海噌的蹦了起来,居下瞻高的指着石宣,“你胡说你胡说!都说了长的慢而已嘛!你长得快了不起啊?!”
石宣两手叉腰,俯视他道:“长得慢?那是十年一次还是一百年一次啊?”
“你……你在侮辱我么?璥洲瑛洛紫幽瑾汀,尤其是珩川,他们都比我小还不是都要刮胡子?!凭什么我就不能?!”脖子仰累了,气势也弱了点,沧海干脆站上椅子,却还是略抬了脸儿瞪回石宣。
“哇……”璥洲瑛洛紫幽小壳,碧怜黎歌,大老远的就听见有人吵架吵得超欢,现在杵在未关的门口仰着头,都看呆了。紫幽喃喃说了一句,“公子爷终于又长高了啊……”
沧海回头嚷道:“紫幽你闭嘴!”
石宣探出头道:“哊!大家都来了啊!”又冲沧海道:“你说你刮过胡子你有什么证据?”
门口众人都已经为石宣暗暗喝彩了,每个人都是开怀看热闹的表情。没想到沧海愣了一下竟然举起了那个晶蓝色的小瓶子,“这就是证据!”
“须后水?”
“不错!”拧开盖子,“你闻闻,薄荷味的,鬼医特意配给我的!外面买不到的!哼!”得意的挑起下巴。
“哦哦,”石宣挑起眉毛,两臂环胸,后肩抵在床壁,右脚悠闲的支在左脚左面,“哼哼,你自己看看,还是满的。说明你一回都还没有用过……”
众人都已经忍不住开始咬住下唇防止自己乐出来了。
“我、我就不能已经用完了一瓶吗?”上身焦急前倾,像只鹅。
“这么巧?还是怕我说你特意找鬼医要了一瓶?”
“才、才不是!”
“就是!”
“不是!”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一个在椅子上蹦,一个在床铺上跳。小壳喃喃道:“石大哥……怎么忽然这么……有精神?”
过了会儿,紫幽才反应道:“啊!不会是……回光返照……吧?”碧怜立马撞了他一肘。
“就是!”
“不是!”
“就……”
沧海石宣突然停嘴。石宣愣愣看着沧海,眼神忽然那么不舍。
沧海眼圈马上就要红了,众人均已悲从中来。
石宣猛然双膝跪倒在床,仰天长啸。
“我还不想死啊——”
“小石头……”沧海泪水就要滚落。
“我还没有看到小白长出胡子来啊——”
“……我看你还是‘回光返照’好了!”
沧海推开门口众人抹着眼泪逃了出去。
像只红眼睛的兔子。
“哼,”石宣垂着两手,“明明担心我担心得要命……”
“扭扭捏捏,脸皮还那么薄。”右手抬了一下。
“像个女孩子……”转向众人,“是吧?”
几个孩子立刻抖了一下。
瑛洛道:“啊我想起来晒的被子还没收……”跑了。
璥洲道:“我帮你。”跑了。
小壳道:“呃……我去看看他。”跑了。
碧怜道:“黎歌,你不累么?”
黎歌道:“对了,石大哥吃饭。”把一托盘点心放到桌上。跑了。
紫幽还没反应过来。
碧怜道:“暗卫长,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啊……我……”
“走啦。”拉着紫幽跑了。
石宣望着瞬间空荡荡的门口,撇了下嘴,“小白果然很恐怖。”
碧怜拽着紫幽的袖子将他拖出了西厢,眉间淡然,唇角却似微笑。紫幽其实是在享受着这个过程,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碧怜头带黑发半掩着的粉红色的耳背和圆润的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金玉丁香儿,从后看去只见短短的一点金脚,煞是小巧可爱。
紫幽傻乎乎的笑着,低头对着自己袖边上的青葱玉指垂涎三尺,却已不敢再越雷池。正看得出神,左手忽然一沉,袖边的手指已放了开去。碧怜背向着他,道:“我回去了。”倒提着宝剑就走。
“碧怜……”紫幽徒伸起着右手,想要留住。
碧怜的脚步不快,听见他唤便驻了足,停了停,转回身面对他,淡淡道:“有事吗?”
紫幽不想她走,但她回了头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嗫嚅了半天,才道:“那个……你……你不生我气了吧?”
没想到碧怜竟然对着他,绽颜一笑。
紫幽都看傻了。
碧怜摇了摇头,轻轻问道:“你觉不觉得,整公子爷很好玩?”
紫幽愣愣的跟着附和,“啊……觉得……”忽然一激灵,清醒道:“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我在水阁边碰到公子爷,”又抿唇笑了笑,“他心虚内疚的样子真的很少见。”
“你……你整他啊?为什么?”
碧怜笑容敛下来,又淡淡道:“谁让他上午利用我整你来的。”
“啊?!”紫幽张着嘴巴愣了好半天,“你等等,你等等,让我想想……那、那你既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干什么还打我?啊!你、你利用我整他?!”
碧怜带着淡淡的微笑望了紫幽一会儿,忽然走近一步盯着他的左脸问道:“还痛吗?”
“啊?嗯……有点……”面对女人的善变,紫幽的脑子根本不能运转。
碧怜极其温柔的望着他笑了一下,又立刻冰冷道:“你这色鬼,该打。”说完潇洒的走了。
紫幽一个人站在夜幕下的灯前。望着碧怜的背影,摸着左脸,“哇,好可怕的女人……可是为什么我就那么喜欢她?”咬了咬牙,坚定道:“不行!计划还是要实施!”扭头向着碧怜离去的相反方向,背道而驰。
小壳紧追着沧海回到正房,但是等他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沧海已经坐在那里了。若非房门露着一线,若非月光从小壳的脑袋后面射进漆黑的门缝,若非那线苍银色的月光正好照在一只深棕色的眼珠上,连带着照亮了半张皙白的脸孔,真的没人会知道他藏匿在这里。
小壳轻轻的推开书房的门,淡蓝色的天光和着月光从小壳的脚下扇形的照亮了一部分室内,一颗头,只有一颗头,侧枕在当厅的书桌上。
第十五章计划难行也
画面很震撼,但不恐怖。还有点好笑。
小壳没有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家伙始终一动不动,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好像他在那里那一个姿势已坐了千年。两只手从肩周处直直垂下,耷拉在大腿两侧。跟折了似的。右颊紧紧贴在桌面上充当支点,嘴唇被脸颊挤压得微微嘟起。
小壳终于走进了黑漆漆的书房,“干嘛不点灯?”径直拿了火刀火石,燃亮红烛,罩上纱罩。
沧海余光瞥着他,喃喃道:“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嗯?你说什么?”小壳回过头,那家伙又哑巴了。小壳找了个他斜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因为紧张计划的实施,有点局促,两手埋在膝间,想着主意。两个人都像石化了一样,只有烛光不时跳动。
“……你刮过胡子吗?”
“啊?”小壳抬起头,被拉回现实。
沧海猛然支起上身,吓了小壳一跳,“我说,你刮过胡子吗?”两眼很亮,但是无神。
“啊……呃……”小壳在斟酌着答案,“偶尔。”
“什吗?!”沧海瞪着他,声音不太响亮,“你都刮胡子了……那为什么我就不长呢……”愣愣说完,“吧唧”又贴了回去。
小壳反应了一会儿,嘿嘿笑起来。“别伤心了。”
“什么伤心,我伤的是自尊。自尊!懂吗?!”两臂直直伸在桌子上,拍了两下。
“嘿嘿,那就别伤自尊了。”
“哼。”手又垂到桌下,一个人赌气。
小壳想了想,道:“哎,跟你说个事。”
半天,沧海才闷闷说道:“要是劝我去那个无耻的人渣那儿,趁早闭嘴。”
“……不是,我是想跟你说……”唉,还是很为难,“我……我今天练功踩碎了师父家的所有碗碟……还有杯子……”
沧海侧趴着没动,懒懒道:“所以呢?”
“所以……师父说让你交学费……还有买碟子的钱……”垂着头抬起眼皮看他。
沧海比陈超冷静多了,“你踩碎了凭什么让我赔?你是他徒弟凭什么让我交学费?”
“哎……哥……”
沧海上臂伸直垫在头下,其实是为了掩盖叹气的声音,翻了翻眼睛,“……柜子里,自己拿吧……省着点踩啊。”
“知道了!”小壳笑逐颜开的蹦起来,冲向柜子。
沧海心念忽动,急道:“哎等……”猛然回身,小壳已经拉开了柜门。
成千上万张纸片从敞开的柜门里滑落,散了一地,盖住小壳的双脚。“这是……”每张纸上都画满了画,每张纸上都画着花枝花叶,每枝花枝花叶都工稳细腻,每张画还都赋了彩。
却唯独没有花。
小壳的双眼一下子湿润。
沧海默默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叠银票塞在小壳手里,默默蹲下身,捡拾着画稿。
小壳脚从画稿堆里抽出来,站到后面。原来他每天不出屋的时候就是在干这个。
沧海又捡了几张,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有小花的消息了吗?”小壳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
小壳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低声道:“没有。”
沧海依然低垂着头,专注的收拾好画稿,放回柜子,关好门。
黎歌恰好送了他的晚饭进来,他竟然二话没费乖乖的走到桌边,乖乖的坐好,乖乖的端起饭碗,乖乖的拿起筷子,乖乖的吃起来。
黎歌愣了愣,用眼神询问小壳。小壳耸了耸肩膀,又见黎歌在旁,那家伙不会说很过分的话,便道:“喂,你还是去神医那儿吧。”
沧海不语,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若是去了,对大家都好。省得无辜的人跟着你受罪。”
沧海的筷子“叭”的拍在桌上,大声道:“他无……”瞥见温柔的黎歌,“耻”字没有说出来。
小壳肝颤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利诱道:“你不是想早点工作么?到神医那里治好了伤,我们马上就走,好不好?”
“我不去!”饭碗也摔在桌上,“你没见过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神医嘛。”见沧海眼一瞪,又道:“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沧海怒道:“他是个人……”“渣”字还是没有出口。
黎歌忽然插口道:“但你和他是朋友,不是么?”
沧海肩膀立刻垮下来,弱弱道:“所以才讨厌啊……”
“那你……”
“小壳你再说就叫你好看!”
屋里忽然沉默下来。黎歌道:“那我去看看石大哥的门轴修好了没有。”向着沧海略微福了福,退了出去。
黎歌一走,沧海就推桌而起。
小壳道:“你又不吃了?”
沧海站在当地,右手食指搔了搔发际,忽然开始解衣裳。小壳吓一跳,“哎你干嘛?”只见沧海解开裤带。“哎你别……要不去茅厕要不拿马桶……”
“只是裤子系太紧了而已,”将腰带整根抽出来,“从系一下就好。”
小壳呆住了。“那根腰带……”细细长长淡灰色的布带……
“不错,”沧海将腰带托在手里,凝视道:“蓝叶的那根。”
“怎会……”
“上次给任叔叔输血,用来绑手腕的嘛,后来……他死了,我想这也是他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嘛,所以就留下来了。”若无其事的说着,就要将布带系回腰间。
小壳喉头已经哽咽,盯着沧海的眼睛,认真问道:“你认为佘万足的死和你有关?”沧海说起的时候总是叫他“蓝叶”,而小壳故意说出“佘万足”这个名字就是提醒沧海那个人根本死不足惜。
“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人生来就想做坏人,”沧海两手垂下,腰带触地,“如果能活捉他,再送到少林寺去,佛法无边,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小壳直直望着他,忽然道:“定数。”
沧海一愕,愣了一会儿,默然不语。
小壳又道:“你就是为了叶深和佘万足吃不下饭?”心中一股火气升腾,“你要再这样就不理你了!”
“小花不要我了,连你也不想理我了么……”淡淡的说着,还微微笑了一下。小壳红着眼睛使劲抬头看天,哽咽轻叹,“你乖乖吃饭我就不走。叶深也会回来的。”这家伙竟然没心没肺到了这种地步,你折磨谁呢?!
沧海又盯着手里的腰带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他有洁癖的哈?”
“啊?呃……嗯。”
“我说呢,总系着别扭。”撇了撇嘴,手向后一扬。腰带从肩后掉落在地。沧海拎着裤子坐到饭桌边,端起饭碗,“我要是乖乖吃饭,是不是就能不去神医那儿了?”
“……啊?!”小壳彻底傻了。这家伙真没心没肺啊?!那第三颗回天丸怎么办?可是他又不能说哥你别吃饭吧……唉。“我、我觉得你还是应该……”
“小壳,”沧海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我刚才说过吧,你再说就叫你好看。”
“呃……我去给石大哥煎药。”
“等等。”
小壳立马站住。
“听说擦酒的话,就能很快长出胡子?”
小壳湿着眼眸回头,大嚷道:“你就是没心没肺!”哭着跑了。
沧海耸了耸肩膀,低头,吃饭。
第十六章恨事余多少(上)
小壳一边总结着今日练功的得失,一边看着石宣汤药的火候,不时用小蒲扇扇两下,随即想到鬼医和陈超的谈话,又想到他们几个在紫幽房里的密谈,最后开始思索对付沧海的方法,渐渐出了神,拿着扇子看着火星发呆。
忽然身后有人唤道:“表少爷。”小壳回头一看,却是璥洲和瑛洛,瑛洛道:“表少爷在给石大哥煎药?”
“是啊,”小壳笑了笑,隔着垫布端起药锅,“幸好你们叫我,不然火就大了。”将汤药倾入小碗。
璥洲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小壳撇了撇嘴,酒窝一现,“还不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竟然吃饭了。”
“啊?那怎么办我们的计划……”
小壳叹气,“所以我在发愁啊,这下没有借口了。”
璥、瑛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会有借口的。”
“但愿。”小壳挑了挑眉毛,三人都知道,那很难。
瑛洛道:“你今天很累了,这药我们帮你送去吧。”说着却袖着手不出来,璥洲去接小壳手中的托盘,小壳犹豫了一下,才放手,愁眉嘱咐道:“那一定要让石大哥趁热喝啊。”
“知道了。”
璥洲端着热腾腾的汤药,对同行的瑛洛道:“你说,这样做好吗?”
瑛洛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
“可是我们连表少爷都瞒了……”
“啧,那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我们早晚告诉他就是了。倒是公子爷那边……”
“那就看你了。”
瑛洛点了点头,“我尽量吧。为了第三颗回天丸。”
二人遂不再言语,将汤药送了给石宣,看着他喝了,服侍他睡下,方才退出。其时,门轴早已修好。
夜半三更。
一条黑漆漆的人影蹑手蹑脚潜入了紫幽的卧房。
第二天清晨,沧海翻了个身,醒了。忽觉心情大好,一边掀被下床一边向外叫道:“小花!小花!”下床,穿鞋。
披衣。晃过镜子前面,一顿,走回去,“啊——”
黎歌在外拍门急道:“公子爷出什么事了?”
沧海震惊的捂着嘴巴,吓得眼珠子乱转,半天才道:“我没事,你帮我打水洗脸吧。”
小壳敲了敲石宣的房门,没有人应,伸手试推,房门应手而开,入来见石宣睡得很沉,小壳唇角翘了翘,打算离开。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转回来望着石宣沉睡的面容,心里总觉不安。轻轻推了推他,唤道:“石大哥,起床吧。石大哥?”手上加了点力,又加了点力,惊道:“石大哥!”颤抖的伸出手指,放在石宣鼻下。
黎歌送水时,门闩已经打开,推门进屋,四下里寻望,却见沧海脸冲墙背身坐在里屋床角,手里捏着一面铜镜。帘幕低垂掩了天光,屋里很暗。黎歌将水盆放下,轻轻靠近沧海,沧海大叫道:“别过来!”
黎歌吓了一跳,蹙眉道:“好,我不过去,可是这是什么味道?公子爷昨晚……”
“我没事,”沧海依然背向着她,快速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哦。”
“关门。”
“哦。”
门一关上,沧海就窜过去落了门闩。松了口气,颓然的坐在桌边。“怎么办?怎么办?”修眉深锁,一拳砸在桌上,“大不了大爷今天不出门了!”
黎歌被沧海赶了出来,心里奇怪却也没那么担心,因为公子爷经常都奇奇怪怪大惊小怪的,而且就他那点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下皆知的。正想着,却见小壳急急忙忙进了正厅,问道:“他起了吗?”
“嗯,表少爷有什么事吗?”
“跟我来。”小壳径直穿过堂屋,来到沧海卧房门外,一路上黎歌都小跑跟着,到推门时却又不开。就在沧海刚刚下了“今天不出门”的决定时,小壳大力凿响了他的房门,“快点出来!石大哥情况不妙!”
“他怎么了?”沧海果然窜了起来,“昨天还和我吵得好好的!”
小壳隔着房门嚷道:“今早我去看他,却怎么叫也不醒……”
“啊!他不会……”
“还有气,”小壳越急越拍响房门,“你开门说话!”
“呃……我现在不方便,你先去让紫幽请鬼医,我稍后就到。”急得在屋里乱转,却不开门。
“哎哟!”小壳皱着眉头又给了紧闭的房门一巴掌,回身吩咐道:“黎歌,让紫幽请鬼医,我去守着石大哥。”回头又对着房门喊道:“你快点!”跟黎歌分头而去。
紫幽瑛洛璥洲三人正在一起吃早餐,得知了消息都呆了好一会儿,瑛洛立刻起身道:“还是我去吧,轻车熟路。”说罢飞身出了门外。白衣飘飘,像一只鹤。却袖着手。
一路上没见什么暗卫,也没有什么人手,许是都出任务去了。瑛洛虽然奔行很快,心中却并不太担心,因为他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石大哥是好人,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心里一边想着,脚下却不敢耽搁。
忽然有一抹神秘的紫色倩影温柔的撞入眼帘。很纯正的紫色,不同于紫幽喜爱的那种略偏淡粉的木槿紫,这是一种紫莲花般圣洁的颜色,高贵,典雅,忧郁,甚至悲伤。
瑛洛不觉得放慢了脚步。他从没有见过她,今生,今世。
紫色的倩影徘徊在紫莲池畔。
长长的黑发,发间结着细细的花辫。步法轻灵,行在池畔窄窄的石砌高台上。瑛洛渐渐奔近。
就在二人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女孩子回过了头,恰恰望进了瑛洛的眼睛。二人相对震撼。
紫莲精灵!
瑛洛当时唯有这一个念头,根本不能自已。那女孩子却吓了一跳,原本点在石砌上的莲足一偏,就要落水。
瑛洛飞身而上,揽住她的身子,在石砌上站稳。“姑娘小心。”他的语声低哑而悦耳,那女孩子呆呆看着他做不出反应。而他明明已握住她纤美的腰肢,嗅到她身上暖暖的幽香,却依然认为,不,却更加认定她就是紫莲花的精灵,因为他瑛洛曾对着那片田田的紫莲凝望过一眼,所以感动了紫莲的精灵在今天现身报答他。
可是紫莲精灵还用得着他救?
第十六章恨事余多少(中)
那女孩子一对单纯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也不挣脱他的怀抱,只是那样望着他,望进他的眼睛,一直望到他心里。
“姑娘?”瑛洛又唤了一声。
仿佛唤回了她的思绪。那女孩子慢慢低下头,望向他放在她腰间的手,额上留海被香风吹动。“啊,你的手……”
瑛洛低下头,慌把她松开,手指飞速的缩回袖中,忽又想起了公子爷的吩咐,连道别也来不及,就翩然而去了。
后来那女孩子总是一脸想往的述说着,有一天,在紫莲池畔,有一个白鹤化成的少年救了她,只不过,少年的像女子一样美丽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瑛洛走后,她一直站在石砌上出神,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有了自己的思绪,她想是不是该找个人问问路了。正这样想着,莲池对面忽然匆匆走过一个清癯的身影,满头青丝垂肩,脑后松松绾着小髻,插一支乌木簪。常服布履,宽袍大袖,却用右手掩着嘴巴,不知是不是脸太小的缘故,那只骨节修长的手竟遮住了下半张脸。
那女孩子根本就没看见他的长相,可是就那样就被迷住了,若非她心急问路,一定比遇见那白鹤化成的少年呆得更久,她就从紫莲池上横掠而过。“公子留步!”
沧海正匆匆忙忙赶去探望石宣,根本什么都没在意,听见人唤不觉回头,竟见精灵踏莲,紫衣飘飘。那紫莲花一般圣洁的颜色,高贵,典雅,忧郁,甚至悲伤。但却被她改换了头面。沧海忽然呆住了。
那女孩子年方十四五岁,冰肌玉骨,明眸皓齿,金莲点踏青莲,恰似紫云回雪,灵韵精妙。双臂微张,倒现出腰肢上轻缠的一条紫穗乌鞭,如此更显得腰肢柔韧,盈盈一握。蹁跹落于沧海眼前石砌之上,柳眉樱口,杏眼桃腮,项上戴着个七彩八宝璎珞圈,叮当作响。身后满池紫莲摇曳生姿,莲心承情,金蕊含香,竟未损分毫。
这不是紫莲精灵却是什么?
沧海惊艳得差点就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他也没见过她,可是还来不及开口问询,那女孩子就居高临下对着他睁大了眼睛,莺语道:“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一对比她自己还澄澈的琥珀色眼珠隔过几丝留海惊讶的望着她,眼神纯洁得像一头小鹿。
沧海捂着嘴还是没说出来话,那女孩子惊艳好奇的目光慢慢降下,望在他捂嘴的手上,又吃惊道:“好漂亮的手!”
沧海眉峰一跳赶紧用左袖遮住右手,连脸也一齐遮上,只露出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望着她。那女孩子又认真道:“你的眼睛更漂亮,比女孩子的眼睛还漂亮。”
“……姑娘你谁啊?”一见面就说我最不爱听的话。
“啊,”女孩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了下耳后的发辫,“我叫紫菂(dì弟),紫色的紫,‘莲子’的那个‘菂’。”说着还回手指了指莲池。
“哦……”
“我是新来的,我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公子爷’的人?”
沧海愣了愣,全方外楼好像只就有一个公子爷吧,“呃……认识,但是不太熟。你找他什么事?”
“也没什么啊,”紫菂樱唇嘟了嘟,笑道:“听说他长得很漂亮,所以来看看。”
“……据我所知,这里是方外楼,而且八个出入口都有暗卫把守,还有八卦排阵,你怎么进来的?”沧海心里很沮丧,因为气无可宣。
紫菂倒是愣了愣,“没人管我啊,我一走就走进来了。”
“没人管你?!”沧海要晕了,“怎么可能?!”却还一直坚守着捂着脸不肯放手。“姑娘你到底干嘛的啊?”方外楼的八卦阵都让你“一走就走进来了”?!
“我哥哥叫我来的啊。”四只单纯的眼睛一齐眨了眨。紫菂忽然高兴道:“啊!来了!”
沧海捂脸回头,紫菂已经小鸟般扑入了紫幽的怀抱,开心道:“哥哥!”
“好妹妹,今天真漂亮。”紫幽宠溺的抱了抱她,又躬了躬身,“公子爷。”
紫菂茫然回眸,“他就是‘公子爷’?”
沧海震惊的放手指着他俩,震惊道:“她是你妹妹?!”
紫幽震惊道:“你脸怎么了?!”
沧海惊慌掩面,为时已晚。
紫菂已经失望道:“……像只猴子。”
紫幽眉头深蹙,嘴角抽动,“怎么弄的啊?!”想扯下沧海的手但终不能一探究竟,“哎你让我看看!”
“不!”沧海扭着身子努力背对紫幽,却听璥洲在身后叫道:“公子爷,原来你在这里!”见到紫菂,二人同时愣了愣。
紫幽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绕路不想被人看见吧?”
沧海不理,捂脸道:“鬼医来了吗?”
璥洲心下奇怪,却道:“还没有。”
“你们去看看。”
璥洲拔足,“我去就行了。”
鬼医颤动着肩膀看了安眠的石宣一眼,便跟沧海一样捂起嘴巴吭吭的笑。屋里众人又想笑,又担心,总之各个五官都扭曲着皱到了一起。沧海瞪了最欢的紫幽一眼,捂脸蹙眉,对鬼医道:“哎你别笑了,小石头到底怎么样?”
鬼医又笑了几下,勉强忍住,望了望守在床前的璥洲瑛洛,道:“正常反应。呐,”笑嘻嘻的递给黎歌一颗药丸,“用温水化开给他服下去。”回过身看着沧海一个劲的笑,根本憋不住还硬要抿起嘴来不露出两个牙洞,非常辛苦。
黎歌将化开的药丸一勺一勺喂进石宣口中,沧海就用帕子帮他搌干流下的药汁,若非他另一手要捂脸,一定会亲自喂给石宣的。
一旁的紫菂见众人好像安下了心,便轻轻蹦跳到瑛洛身边,只到他肩膀的高度仰起脸儿笑望着他,轻声道:“我叫紫菂,紫色的紫,莲子的那个‘菂’,哥哥你叫什么?”
瑛洛两臂环着胸,不觉微笑道:“瑛洛。”
“璎珞?”紫菂大眼睛眨了眨,拎起颈上的七彩项圈。
瑛洛摇头莞尔,“不是。”
“那是哪两个字?你写给我看,”说着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手心举到瑛洛眼前。
大家见鬼医不急,也给石宣开了药,都不由得放心,开始听起紫菂和瑛洛的对话来,此时不禁都微笑。
瑛洛袖着手,笑道:“改天吧。”
“为什么啊?紫菂觉得哥哥的手指甲很漂亮啊。”无辜的扫了大家一眼,接了一句,“粉红色的呢。”
瑛洛一头黑线。
第十六章恨事余多少(下)
紫幽赶紧拉过紫菂,呵呵笑道:“大家都知道的了,这就是我妹妹。”沧海眼眸一抬。紫幽随即将众人介绍给紫菂,每说一个她都对着他们笑得很甜。大家知道以后紫菂都会住在这里,自是十分欢喜,又见她乖巧可爱,鬼灵精相似,心中更是对她喜爱至极,多少也弥补了些花叶深离去的空虚。不过公子爷的噩梦也正式宣布开始。
紫幽最后将紫菂带到碧怜身边,笑得神秘兮兮,还轻咳了一声,才道:“这个,碧怜姐姐。”
谁知紫菂一听就欢呼一声,大叫道:“嫂嫂!”踮起脚一把抱住了碧怜的颈子,怎么也不松手,就跟久别重逢似的。
满屋人都乐喷了。紫幽忍耐着得意还是表露无遗,碧怜依旧是淡淡的表情。
瑛洛笑道:“小丫头,谁教你这么叫的?”
“我哥啊,”小姑娘诚实的回过头,正经的望了每个笑岔了气的哥哥姐姐还有个伯伯一眼,又对着碧怜甜甜一笑。
碧怜趁机拉开她,非但没有生气,竟然还微微笑了一笑,道:“姐姐和你哥哥没有成亲,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哦,”紫菂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成亲?”
“不会成亲的。”
“为什么?可是紫菂好喜欢嫂嫂的。”
“叫我名字。你喜欢姐姐,不代表姐姐就要嫁给你哥哥。”
“为什么?可是哥哥跟我说他也好喜欢嫂嫂的。”
“叫我名字。你也喜欢我,难道我就要嫁给你吗?”
紫菂认真想了想,道:“我不介意娶你啊,嫂嫂。反正你嫁给我们俩谁都是我们家的人啊,你选一个吧。”
“叫我名字。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你们家的人啊?”
“因为哥哥说你注定了就是我们家的人啊。”
“……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成亲的啊?”
紫菂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自古以来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成亲的啊。”
众人已经乐得不行了,黎歌笑得喂药的勺子都颤了,药汁洒了石宣一脸,沧海赶紧帮他擦了干净。
紫菂和碧怜,一个问得认真,而另一个回答这种问题竟然还不温不火有问必答。如果没有人打断的话,估计这种对话将永远持续。
沧海面向床里,清咳了一声,道:“是紫幽的妹妹啊,怪不得轻功高妙。”
紫菂果然放弃了询问,回头笑道:“谬赞了,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众人只笑出了一声,都纷纷捂紧了嘴巴。但没有人担心公子爷会记仇,伺机报复,因为他从来对女孩子都特别宽宏大量,慕容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沧海没有接话,由于背着身所以看不到表情,但肩膀却是缓慢起伏了一下。想是在叹气。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好了,该你了,”鬼医起身去拉一直背坐的沧海,沧海一惊,反射性的先把脸捂上,却已被鬼医摁到桌边坐下,一对眼珠紧张的转来转去,却不敢看众人的表情。众人都已经开始抿嘴,随时打算爆笑出来。鬼医皱着眉头微笑,攥着沧海的手腕拽了两下,道:“你倒是放手啊。”
“我不!”沧海两手使劲捣住了脸怎么也不肯放松。璥洲瑛洛紫幽小壳,黎歌碧怜紫菂,都团围到鬼医身后看着沧海,忍笑忍得腮帮子都酸疼了。
“啧,你不让我看怎么给你医呢?”鬼医皱着眉头严厉说道。
“……可是……可是……”
鬼医道:“那你赖谁呢?又不是我们把你弄成这样的。”
沧海微垂着头,可怜兮兮的小声道:“……那你让他们都出去。”
“哎哟,”鬼医不耐烦的拍了下大腿,“你放心,他们不会走的。”
“嗯!”众人配合的一齐用力点头。
鬼医又道:“你不让我看,若是耽搁了伤势更严重,毁容了怎么办?”
沧海吓得一耸,犹豫了一下,“……那你们不许笑啊。”眼珠望了望面目扭曲的众人,再三狠心,缓缓放落了手。
众人包括见过一回的紫幽紫菂全都愣住。
两秒后,爆笑。
鬼医拍着大腿,牙洞见光,笑得桌布都扯了下来。紫幽仰头撞在柜子上,瑛洛声音更哑躺在地板,小壳璥洲揽着对方肩膀站都不稳,就连三个女孩子都笑得蹲在地上。
沧海缓缓偏过头,冷眼。
“……我就知道会这样……”
沧海嘴边红了一圈,一直延续到两腮耳根和下颔,总之从鼻根处齐线往下,整个下半张脸都红通通的肿着,嘴唇倒是红艳。
果然像只猴子。
鬼医笑得嗓子都咳痰了才极力放低了笑声,但是依然在笑,轻轻掐住沧海的颌骨扬起他的脸,不是验伤,而是再次爆笑。
气得沧海拨开他的手,又捂住脸,怒道:“看完了吧?!满意了吧?!很好笑是吧?!”
紫菂忍着笑眉心蹙起,问道:“你这猴子脸到底怎么弄的?”
鬼医一眼已知原委,却故意大笑道:“瞧你一身酒味,昨晚是不是一醉方休了?”看见沧海脑门都气红了,终于道:“小事啦,我给你的须后水还在不在?”
“唔……”
“擦上马上就好了。”
“真的?”沧海眼睛发出希望的光。
“真的,”鬼医点头,“不过下次你要自残可以选择石灰粉加冷水,我保证可以更彻底……”话没说完又和众人一起狂笑。
“你们真的很过分哎!”公子爷眼睛都红了,要不是紫菂在场估计就真气哭了。
“哎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说怎么弄的吧。”小壳赶紧打圆场,其实是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说不笑了,但是谁能忍得住。
沧海眉心又无辜的挑起,挣扎了一下,道:“我……”
“什吗?!”众人听后齐声大叫。
鬼医皱纹似的小眼睁得老大,“你真因为这个才试的?!”
沧海一惊,“你不会随便说说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你的脸跟别人不一样嘛……”
小壳吼道:“你哪弄来的那种东西?!”
沧海忽然缩得很小,“昨晚,紫幽,床底下……”
众人一愣。紫幽想了半天,忽然拍桌大怒道:“那瓶可是‘烧刀子’啊!我都不敢喝你竟然擦了半瓶在脸上?!”
沧海两手捂脸肩膀都缩起来,可怜道:“我也是想让它快点长出来嘛……”
众人无奈,忽又有点心疼。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紫菂眨了眨大眼睛,认真问道:“长出什么来啊?”
众人又再大笑。本来息声的众人听她一问就勾起前情,而千不该万不该,石宣在这个也时候醒了。
沧海惊喜回头,忘了遮脸。
新一轮的爆笑由石宣引头,再一次席卷七星斋西厢卧房。沧海羞忿落跑,回房擦药去了。
当天重又各司其职的众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无缘无故大笑一通,问时就说想起了“烧酒擦脸”之事,自此以后,每当回想往事,众人都会乐得前仰后合,捧腹顿地,无一例外,不一而足。
第十七章北风吹前路(上)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探望自尊大伤的公子爷。在鬼医的强烈坚持下,石宣只好继续卧床,二人很不幸的错过了一场好戏。但对公子爷来说却已经是万幸。
其实大家心里都对公子爷十分过意不去,可是那种情况……真的是太好笑了。
然而,公子爷竟然不在卧房。
并且,鬼医的医术绝非浪得虚名。
等找到正厅的时候,门外便愣了一大堆人。其实有时候反差太大,心理上也是很难承受的。
容光如玉。
广袖流莹。公子爷正在烹茶。长发已经束起,结着青色的轻纺,耳后垂髫,余发散肩。虽未冠带,却也换了一身淡青色宝莲缠枝纹素面广绫绨袍,袤带阔摆,儒者之相。
“好帅……”紫菂扶着门框,呆呆问了一句,“这谁啊?”
“紫菂姑娘,请你喝茶。”
清华贵重的少年轻轻一笑,紫菂就像被勾了魂一样痴痴迈进了正厅。大大的水眸又好奇又茫然的打量着这个帅到没治了的年轻公子。
众人也都跟了进来。
紫菂望了望桌上影青的小茶盏,浅碧色的茶汤。众人心虚,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齐声道:“公子爷。”
紫菂猛然抬起头,公子爷又对她微微笑了笑,离得近了更是震撼,饶是清纯如她,俏脸也立刻红透了。紫菂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柔胰盖住了沧海的下半张脸。
“啊!”另一只小手掩住自己的红唇,叫道:“竟然是你?!我认得你这双眼睛!比女孩子还漂亮的琥珀色……”眼神忽然茫然,“可是……为什么像两个人一样呢?”又欢喜道:“啊我知道了!刚才那个猴子脸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沧海完全傻住了,脸红得比紫菂还快,只不过被挡住了看不太出来。软绵绵香喷喷的小手就压在他的唇上,由于要在暗于天光的室内辨认眼珠的颜色,紫菂靠的很近,幽香扑鼻,她未经世事,不代表他心跳就不会快。
众人早已笑岔。
紫幽赶紧把紫菂拉开,苦笑道:“别这样,他的心跳啊跳的会跳死的。”
“嗯?心怎么会跳死呢?”大眼睛眨巴眨巴。
紫幽,算你了解我。沧海刚松了口气,就听紫菂回眸大惊道:“啊!真的是那个猴子脸啊!你看他脸多红……”被紫幽攥了攥手,没往下说。忽觉公子爷的脸色很难看,紫菂又道:“你别难过了,现在这样真的好帅好帅……不过刚才也很可爱,没有人猴子脸还能那么漂亮唔……”紫幽干脆捂上她的嘴。
沧海快疯了。
众人也忽然觉得公子爷有点可怜了。
但是沧海认为对一个刚刚相识纯洁无辜的小妹妹大发雷霆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所以他决定忍下去。
眼珠轻轻一瞟,竟然瞬间气定神闲。你们都保持沉默没人帮我是吧,好啊,那就来说说你们的罪状。“你们都知道紫菂要到方外楼来?”
众人答“是”。
“楼主也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察觉到公子爷语声中的不悦。
沧海又道:“楼主一定知道,不然入口也不会没有暗卫查问。”顿了顿,“紫菂,你师父是谁?”
紫幽放手,紫菂一愣道:“师父?嗯……我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哎……”望向紫幽。
紫幽道:“她从小一直在云台山上,向全真派云隐道长学艺,很少下山,每次都是我上山看她。”兄妹相视,都微微笑了一笑。
沧海点了点头,道:“云隐道长德隆望重,紫菂若是跟她学艺,会走方外楼的八卦阵也不足为奇了。”云隐道长是位和蔼慈祥的老道姑,也是现任全真派掌门的师姐,紫菂跟她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难怪会这么单纯直率了。不过若是紫幽没有定期上山看她,她一定更有前途。
紫幽道:“最近你在放假嘛,我想这种小事就不用问你了,反正楼主也同意了,而且本来紫菂还要晚几天才到,我就想过两天再告诉你……”一愣,“哎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哦,本来要等全真派的师姐上山照顾师父我才能下来,不过前几天师父新收了一个徒弟,我就提前下来了。”
新收什么徒弟啊?!害我今天这么丢脸,早知道就不擦烧酒了!嘴上却淡淡道:“哦,是么。”竟然还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紫菂,“见面礼。”
“啊,送给我的?”小女孩见到礼物自然特别开心,小心翼翼的启开盒盖,大红绒布上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透明水晶,竟是一颗名贵的花钿贴额。紫菂顿时欢喜道:“好漂亮!谢谢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凑过去就在沧海右颊上亲了一口。
沧海瞬间又变成了猴子脸。只有一对极其无辜的眸子更加湿润。
众人睁大了眼睛。
紫菂平时在山上接触的就是师父师姐和哥哥,他们送了礼物给她她都会亲一下表示感谢,虽然偶尔遇见些叔叔伯伯或者什么外人,都没有送礼物给过她,自然也不用亲亲。沧海这次的艳遇不知道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而他自己却是自认倒霉而已。
众人开始明目张胆的偷笑。慕容的调戏他还能偶尔发次火,可是面对这个小丫头他就完全无能为力。
紫菂兴冲冲蹦跳着对紫幽举起锦盒,“快点,哥哥帮我贴上!”
紫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谁送的你让谁帮你啊。”
“唔,也对。”蹲在沧海身前,一手托着锦盒,一手搭在沧海腿上,“帮我。”
紫幽你成心的!沧海咬牙切齿的瞪了他一眼,但面对紫菂小狗一样的眼神还是取出了盒中的花钿,小指沾了点茶水,弹去水珠后点在花钿背面,溶了呵胶,细心拨开她的留海,贴在眉心中间。花颜瞬间焕彩。众人都看得呆了一呆。
“好了。”
“漂不漂亮?”
“嗯。”
“谢谢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说着又扑过来,这回沧海防着这一招了,赶忙阻住她,道:“举手之劳,不用谢了。”
紫幽故意道:“妹妹啊,你看公子爷对你多好,还‘特意’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哎?别这么说,”沧海缓缓道。
第十七章北风吹前路(下)
紫幽故意道:“妹妹啊,你看公子爷对你多好,还‘特意’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哎?别这么说,”沧海缓缓道:“碧怜的长剑也是我送的,还有黎歌的耳环,小花的牙梳,瑛洛的发簪,璥洲的玉佩,啊,还有你的翡翠酒杯,每个方外楼的人我都会替楼主送见面礼的。”哼,想绕我,门都没有,我是替楼主送的。
却听紫幽道:“哦,怪不得每次上街都看女孩子的玩意儿,我一直以为你变态呢。”
沧海还没发火,紫菂就道:“什么叫‘变态’啊?”
紫幽道:“‘变态’的意思呢,就是特别特别帅的意思。”
“哦,”紫菂紧接着道:“公子爷你真的好‘变态’耶!”
笑趴一片。
沧海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紫幽赶忙忍笑道:“但是这一般是初次见面时说的话,现在你认识公子爷了以后就不要说了。”
“哦。”
沧海真捏了一把冷汗。你说要是她出去到处说我们公子爷是个变态那该怎么办?
紫幽道:“那么,以后紫菂就代替碧怜做你的‘贴身’暗卫了。”见沧海眼一瞪,又立刻道:“楼主同意了。”极其得意的挑了挑眉毛。楼主竟然同意了紫菂代替碧怜,可见紫菂的武功绝不在碧怜之下。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紫幽你敢阴我?!
没错,这就是紫幽的计划。
公子爷你敢拒绝我妹妹你就是欺负小女孩,伤小女孩的心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哼,跟我斗,就是阴你怎么样?!
眼看就要水到渠成,碧怜站了出来。
“公子爷不如这样吧,紫菂妹妹刚来不久,对各处都不熟悉,还是我们两个一起保护公子爷好了。”
“好啊好啊,我喜欢和嫂嫂一起呆在公子爷身边!”
“叫我名字。”
沧海乐了。
紫幽傻了。
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行,来日方长,我就不信我妹妹搞不定你!“那我们不打扰公子爷休息了,紫菂你留下来照顾他,顺便联络一下感情。”
碧怜意味深长的看了沧海一眼,竟然没有异议。这让沧海一度困惑碧怜到底帮谁啊?或者她只是想让她的人生更热闹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眼见众人都退了出去,紫菂依然像个小鸟一样兴奋不已,沧海指了指身边的春凳,柔声道:“你坐吧。”
紫菂跳过来,将凳子拉近,贴着沧海坐了。眉间的水晶花钿闪闪发亮。就像她的眼睛。
沧海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踌躇了一下,还是放柔了声音道:“以后不许随便亲别人了。”话没说完自己就先脸红了,目光躲闪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毕竟这种事不应该是他教给她的。
紫菂看着他,愣了好半天,才道:“为什么啊?”
“因为……”该怎么给她解释呢?要不干脆狠心一点?绷起脸道:“不为什么,总之不许就是不许。”
紫菂柳眉轻蹙,樱唇微嘟,委屈得不得了。沧海几乎立刻就后悔了。紫菂嗫声道:“为什么要我做没有理由的事呢?”
“嗯……啊……呃……你、你别……唉,总之呢,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最基本的礼俗了。”尽量放柔了声音安慰她,但是语气又很郑重。
“哦,”紫菂想了想,“我师父也说过的。”
“这就对了嘛。”
“可是我哥哥也是男的啊……”
“那不一样,那是亲人。”
“亲人就可以亲亲么?”
“当然。”
紫菂忽然又愁眉不展,看得人心都碎了。“从小我就没了爹娘,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后来师父对我就像娘亲一样,可是现在,我又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沧海的心一下子没着没落的,忍不住就要抱抱她了。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以后方外楼每个人都会待你好的。”
紫菂珠泪凝眸,深情款款的望着沧海,“会像亲人一样待紫菂好吗?”
“当然。”沧海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那公子爷也会待我好吗?”
“当然。”
“那公子爷就是我的亲人了?”
“嗯。”
“太好了!”紫菂破涕为笑,“那我就可以亲公子爷了!”
沧海差点仰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紫菂又要哭了,“刚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当、当然不是!我、我的意思是你总是随便亲别人你哥哥会不高兴的。”
“那公子爷呢?”
“啊?呃……我……也不高兴吧。”两眼望天,右手食指挠了挠脸颊。
紫菂又笑道:“那我以后就亲公子爷一个人好了!”
“啊?!”
紫菂就趁他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又搂住他在左脸上亲了一下。
沧海像被烫了似的窜了起来,“失陪一下。”
大步出了七星斋,站在青石道中间大喊道:“紫幽!把你妹妹给我弄走!”
北风卷地。百草摧寒。
一辆原木色的四轮大马车行进在淮安官道上。拉车的八匹高头大马,一水儿的栗毛银蹄,一般高矮,一般的健壮,马鼻里呵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烟儿。
赶车的是一个酒糟鼻红脸膛儿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薄棉袄,真是红到一块去了。还好棉袄滚着白毛边,耳上戴着黑羊羔绒的耳套,下身黑棉裤,黑棉鞋,才没有一红到底。这老者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短须,脸上谄媚的笑容倒有点像个久经世故的小买卖掌柜。他手上套着两个皮护手,握着一根长鞭,扬起时鞭梢笔直,抽落处不伤马股,正将一辆大马车赶得四平八稳。
四名英气少年,骑马护在车身左右,肩上都披着薄呢风氅。神色郑重。大车后面还跟着一驾两轮小马车,同大车一样紧闭着门窗,赶车的却是个年轻人。
这一队人马引得零星路人纷纷观瞻忖测。是时马车多为两轮,少见四轮,加之八匹健马驾辕,车身虽不华丽但已是气派已极。那四名少年更是齐整人物,一个英姿劲秀,一个飒爽磊落,一个柔和沉静,一个深挚洒练。却一般的风华正茂,行止不凡。
第十八章谁道行路难(上)
马车行得不是很快,却一直保持着四平八稳,好似车中有什么物品受不得颠动一般。
看看又要入城,骑马的四名少年多少都显露些不耐的神情。赶车的红脸膛老者吆喝了一声,给后面小马车提个警儿,放慢了车速。
守城的兵丁老远就望见了这队人马,心里早在忿忿的生气,气人富我贫,人闲我碌,人暖我寒,人坐我立。
但是,我官你民。
留鼠须的兵丁横着缨枪拦住了众人的去路。“停车停车!官爷要例行检查!”说的倒是一口官话。
红脸膛老者勒住了马,跳下车辕,两手执鞭作揖,满脸赔笑道:“官爷,我们路远人乏,求您行个方便。”
鼠须兵丁两眼翻白,极不耐烦的哼了一声,已算是极给这老者面子了。白多黑少的眼珠子一瞟,顿时瞪起来,不亮也不利的枪尖一指,横道:“呔!哪来的村野小子这么没规矩!见了官爷还不下马!”
四个少年眉头皱了一皱,却也翻身落地。赶车的年轻人也跳了下来。五人身手干净利落,显是身有武功。
“嗨嗨,有两下子啊?”鼠须兵丁久守城池,惯懂识人,何人该拉,何人该巴,十中八九,可惜这伙人却是那十中一二。“你们哪来的?到哪去?”
听见城下喧声,城楼上一个跨刀的武官向下望了望,看见四轮大马车眉头微蹙。
四少年中飒爽磊落的那个,从怀中拿了一个锦袋,掏出官凭等物两手奉上,“这是路引,请过目。”
“哎不看不看,”鼠须兵丁撇着脸手掌乱挥,“我只问你,车里是什么人?”
“少爷少爷,您慢点,当心。”又一辆马车停在城门,接受检查。一个小圆脸的少年仆从放了脚凳,从车上扶下了一个青年。
青年眯着眼睛微微的笑着,常常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身材伟岸,五官端正,虽细皮嫩肉,脸色却显苍白。头上无巾,只在髻底束了个小金冠,冠面上镶嵌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黑珍珠。身上深青色立领锦云暗绣厚披风,领口打着黑带古钱结。两手在内将披风拉得严严实实,只见衣下露着一双水貂皮棉靴的鞋面。温厚,却带着点散漫。
“你,什么人?干嘛去?”凶面的兵丁指着这青年。
圆脸的少年仆从忙递上路引,凶面兵丁看了,皱了皱眉头。青年一见兵丁皱眉,连忙道:“官爷,小人是个良民,这次不过是去关外买货而已。”说着左手一翻,就多出个五两的银锭子,偷偷塞到凶面兵丁手里。青年左手拇指上还戴着个价值不菲的白玉扳指。
凶面兵丁掂了掂重,眉头舒开又皱起,“又是去关外的?关外有什么好?最近这么多人往那跑。”又对着青年看了看,道:“你可不像个商人。行了,走吧走吧!”挥了挥手回去站岗,不再过问。
青年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就算他在皱眉的时候也不停在微笑,就像那笑容是长在他脸上的五官一样。青年被放行了却没有走,站在车旁好奇的打量着这边这辆四轮大马车。许是披风的黑带子系得紧了,他右手食指从脖颈处伸下领中,向外勾了勾绳结。
四个少年听见说“很多人去关外”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鼠须兵丁见几人被那边的查问引走了神,使劲咳了一声道:“嘿问你们话呢!”
飒爽磊落的少年摊开手掌,指着大马车道:“车里的是我们公子。”
鼠须兵丁不屑的暗哼一声,缓缓步到小马车前,撇着大嘴道:“这里头呢?”
少年不卑不亢的跟着过来,不经意的挡在车门前面,“这是我们公子的家眷。”
“哦——家眷。”鼠须兵丁扬起了八字眉,眼珠转了转,“打开车门瞧瞧。”
众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飒爽磊落的少年微微拱了拱手,又说了一遍,“官爷,车里坐的都是深闺的女眷,恐怕不太方便。”
鼠须兵丁八字眉竖成了倒八字,怒道:“想要方便?那就去茅厕!本大爷这的规矩,要过城门就得开门检查!”
深挚洒练的少年两眉一轩就要上前理论,被那英姿劲秀的少年拉住,哼了口气作罢。
飒爽磊落的少年又将官凭递上,隐忍说道:“请你先看看路引。”
“不看不看不看,都说了不看!”鼠须兵丁挥开少年的手,将缨枪交到左手,“今天若要过去,除非打开车门!”说罢推开少年,右手伸向车门。少年目光一沉,左手变掌为爪,抓向兵丁右肩。
“且慢。”忽如一声闻碎玉。
语声非疾非利,却喝止了两人。大马车门缓缓推开,站得稍近便觉车内暖气扑面,先见青菱锦被一角,后现一足,蹬着雪白缎面镶青绿云头软底矮靿靴,靴底洁净,显是车上新换还未沾地。靴里掖着浅豆绿的绫裤,想是车内温暖又棉裤裹身之故。
那柔和沉静的少年见公子推门,忙从车后取了块红毡,铺在地下,又放了脚凳。英姿劲秀的少年上前伸出手去,方见刚才说话之人手搭在这少年手上,借力踏住车辕,踩了脚凳,立在簇新的红毡上。
寒风忽地变作了夏夜的清风,一旁未去的青年微笑一僵,缓缓扩大了笑容。鼠须兵丁愣张着口眼痛饮北风。
那公子身形清癯,姿容如玉。银珠抹额,玉纺约发,肩上搭着一领白兔毛滚边雪白轻裘,领口白绸随意打着蝴蝶扣结。站下地来,轻裘长度刚好遮过双足。红毡衬体,犹如雪压红梅,意蕴清绝。面色皙白,红岫暗飞,天光之下,一对眸子竟是琥珀颜色,其中宝光流转,深澈幽潭。
公子神清意闲,立住了,便伸手拢紧了衿子,另一手里捏着个六角无梁白铜袖炉,炉盖上镂雕着满面梅花纹,中间却是细细的刻着一竿竹,一只春蚕,旁边似还有字,规规整整,像是诗句,却看不太清。袖炉花妙体轻,不是市面上卖的沉拙,该是另意定做,配着公子斯斯文文的书生态度,最是雅贵。
#####楼主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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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谁道行路难(下)
公子神清意闲,立住了,便伸手拢紧了衿子,另一手里捏着个六角无梁白铜袖炉,炉盖上镂雕着满面梅花纹,中间却是细细的刻着一竿竹,一只春蚕,旁边似还有字,规规整整,像是诗句,却看不太清。袖炉花妙体轻,不是市面上卖的沉拙,该是另意定做,配着公子斯斯文文的书生态度,最是雅贵。
公子下了车,连眼尾都没有瞟一瞟那鼠须兵丁,而后者已经缚手缚脚,畏首畏尾,不敢丝毫违逆。
公子却向那温厚青年淡淡望了一眼,又扫了扫他身侧目瞪口呆的圆脸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不悦。更没有什么表情和指示。就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样。静静的闲立着。
没有人敢打扰他。
那温厚的青年仿佛突然回神,微微笑着不疾不徐的靠近,暗暗摸出一只小金锭藏在手里,上前握住了鼠须兵丁还伸着的右手,将金锭偷偷渡了过去,说道:“官爷,还是看一下路引吧。”
“……嗯,啊。啊、啊……”鼠须兵丁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光应着,不动窝儿。又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手心里硌得慌,摊开一看里面有一只小小的金元宝,这下呆病是治好了。使劲咳了一声,心肝还在怦怦乱跳,却硬要挺起腰来,颤着声儿道:“咳——那个,拿、拿过来。”突然之间忘了“路引”叫什么名字。
方才城楼上那跨刀的军官,见城下淤塞许久,不禁走下城来,问道:“什么事?”
鼠须兵丁心一虚,忙作揖躬身,垂目道:“把总。”
把总淡淡应了声,飒爽磊落的少年已将官凭送到他眼前。“请过目。”
把总也是瞧了那公子一会儿,才将官凭接了过来,一看之下,神情竟是恭敬,先狠狠瞪了鼠须兵丁一眼,才将路引细细叠好,亲自送到公子面前,两手举高,略略垂首道:“原来是国子监的贡监老爷,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得罪了。”
明代入国子监有很多种途径,此处单说“贡监”与“例监”。“贡监”就是各府州县常贡之外,每三、五年再通过考试把学行兼优、年轻有为者选贡入国子监学习,名额只有一位;“例贡”却是通过纳捐方式入学国子监。
官凭上写的竟是“贡监”,而非“例监”,可见这公子不仅家业丰厚,还是凭真才实学入的国子监。把总心中已是五体投地的敬仰。入国子监,随时都有做官的机会,可是这公子入学已经五年,又是如此这般品貌超绝,却不知为何至今还是一介布衣。
公子穿着轻裘,没有回礼,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大人言重。”身边英姿劲秀的少年替他接过了官凭。
把总又道:“不知老爷去往何处?”
“山海关。”
把总愣了愣,侧身扬手。“请。”
鼠须兵丁完全傻眼了。这这这,得罪的还不是一般的势力?!他随时做了官,那时别说是小命儿,就是满门抄斩都是有可为的!想着就汗如雨下。
温厚青年此时才道自己多此一举了,笑了笑,打算离开。
公子忽然道:“慢着。”
青年不确定的转过身,觉得眼望地下的公子好像叫的是自己。公子从轻裘里伸出一只骨节修长却略嫌伶仃的皙白右手,向身边英姿劲秀的少年摊开手掌,食指儒雅的勾了勾。
少年一愣,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拿了张一百两的放在公子手里。谁知公子手一偏,没有接,“不要纸的。”
少年又愣了愣,漆黑的眼珠一转,笑了,右脸上现出个深深的酒窝。收起银票,摸出个五十两的金元宝。
公子侧首看着他,也笑了。接过来,在鼠须兵丁眼前晃了晃,却扭脸看向一边,“还给人家。”
鼠须兵丁琢磨了半天,才终于明白公子的意思,不由得大喜过望,对着那比银票震撼得多的大金元宝流着口水,把手里那小小的金锭交到青年手里。青年笑了笑,收了。
鼠须兵丁正两眼冒光捧着两手等着,公子将金元宝握回手心,登车,走了。
清风又化为寒风吹着冻僵的鼠须,咧着的大黄板牙,空荡荡的黑手心。
把总愣了愣,突然仰天大笑。围观的不少民众当街拍起了巴掌。鼠须兵丁的五官瞬间掉下,像哭丧脸的脸谱。从今而后,他战战兢兢了一辈子,却也实实诚诚了一辈子。
把总两手叉腰,大笑道:“真傻啊!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说要给你!”说完了又哈哈大笑。
岂止。那公子是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温厚青年笑得也很开心,眼望着大马车离去时扬起的沙尘,手肘捅了捅身边圆脸的少年,揶揄道:“识春,你也傻了?”
识春愣愣摇了摇头,合上嘴巴,又张开,“好……好……”“好”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青年大笑,弯身钻进了车厢。“识春,我们走。”
小马车里靠窗的紫衣少女关紧了露着一缝的车窗,十指相合偏贴在娇靥,闭起水眸,“好帅……”眉间一颗米粒大小的水晶花钿闪闪发光。
对面柔情似水的少女见了她陶醉的模样不禁笑得眉眼俱弯。就连一旁一直神色淡淡的碧衫少女也弯了唇角。
大马车里还有一个朗眉星目的年轻男子,穿着内衫,钻在青菱锦被中,半倚着绣墩,身下是厚厚的褥垫。车里四角都生着暖炉,烤得这男子脸红红的,样子懒懒的。眼睛很亮,唇色却苍白。
那公子一上了马车,小脸就皱了起来,扒了两只鞋,却是光着脚,最快速度将双足伸入青年温暖的被窝中,大大松了口气,道:“我去!冻死我了!”
男子被冰得蹙了蹙眉心,却笑道:“小白你回来了!”马上弃了绣墩,趴枕在公子腿上。公子也没有反对,只是挑了挑眉梢,“小石头,你又欢实了是不是?哎你到底有谱没谱啊?说醒就醒,说睡就睡,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的?”
石宣不答,撩开沧海冰冷的轻裘往前蹭了蹭,紧紧抱住他温暖的腰身。沧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手指头戳了戳他肩膀,“喂,你到底好点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才传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
沧海翻了翻眼睛,解下轻裘,手肘向后倚靠在一张绨锦凭几上。石宣头侧过来看着一旁炕桌上的糕点,幽幽道:“小白,何必要这么麻烦,你特意定做的这马车,一路上生了多少事端。”
#####楼主闲话#####
三谢编辑~!
第十九章缘何作此想(上)
“小白,何必要这么麻烦,你特意定做的这马车,一路上生了多少事端。”
“鬼医说你的伤不能震动嘛,我们又要去神医那里……”说到“神医”的时候在口中咬了咬这两个字,“别跟我磨叽,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
石宣偷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低低道:“嗯,好兄弟……”探长了手指拈了块白糖糕,宠溺的递在沧海口边。
沧海慵懒的眼神瞬间发光,从凭几上支起上身,伸手就接。石宣笑着躲开他的手,又将白糖糕放到他口边。沧海开心的笑了一声,张口要咬,就听马车的车窗被用力敲响,吓了他一大哆嗦。
小壳控马靠近马车,侧倾身不悦道:“又吃?!”说着却不开窗查看。
虽知他绝看不见,沧海还是心虚慌张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又吃?”
哼,除了见到白糖糕,你最近什么时候能笑这么开心。绷着脸不答,却道:“今天第几块了?第五?还是第六?”
沧海撅了撅嘴,食指在唇前一比,小心翼翼的从石宣手里拿过今天上午的第八块白糖糕,大大的无声的笑了一个,满足的一口咬下去。车窗又响,他含着一大口糕饼不敢嚼,还是吓了一哆嗦。
石宣躺在他腿上笑。
小壳在窗外道:“最后一块。”
沧海愣了愣又眯起眼睛兴奋的笑,却不出声。三两下咽了这口,又张大嘴巴,顿了顿,看了看多半块糕饼,咽了口唾沫,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糖渣。
石宣捂着嘴闷笑,亮晶晶的黑眼睛眯成一线。沧海不理他,自顾自又享受又舍不得的舔着那块白糖糕。
马车还在四平八稳的行进,喧闹声渐渐熄灭,想是又出了城。
石宣忽然向着沧海后脑伸过手去,沧海一躲,紧张道:“干什么?”
“别动,”石宣一手拉住他的衣领,一手却是解下了他额上的银珠眉勒,咫尺凝视,声音低哑悲哀,“……觉得你离我好远……”趁他微愕又扳低他的颈子。沧海微蹙着眉头不情愿的被打乱碎发,作留海披散在光洁额头。石宣笑了。
“这样好多了。”
发丝遮眼,沧海甩了甩头,手里的糖糕屑落了在石宣眼里,领里,他难受得在沧海腿上扭动,引得沧海一边笑一边推着他说痒。两人在车里闹成一团。
车外的三个少年和赶车的老者都不禁微微笑了。只有紫幽不很高兴的样子,暗暗在心里谋划着。
瑛洛打马追在小壳身侧,眉头轻蹙。“刚才那个守城的官兵说……”尾音拉长,没有接口。
小壳点了点头,眉心蹙起,又舒开,道:“不错,他们应该都收到了消息,这下江湖要乱了。不过珩川一直在关外打探,我们知道的总该比他们多得多,”长出口气,“回天丸落到我们手里,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璥洲也一直在旁听着,此时接道:“怕就怕想要东西的不只是江湖中人。”
瑛洛眉峰一轩,“你是说……?”
小壳道:“极有可能。东厂勾结‘醉风’,对江湖动向了若指掌,最近‘小国库’事又加深了皇帝信任,此次恐怕会乘胜追击。他们若得了这灵药献给皇帝,地位必定更加稳固。”
另两人沉思了片刻。璥洲又道:“别忘了还有朝廷。”
“这么多人聚集关外,地方一定严加排查,上报朝廷,届时官方插手……”
瑛洛道:“也不一定。这个皇帝虽然信不过太监,但东厂掌权毕竟年久,州县上都有役长缉事,节制官员。东厂立功心切,不一定即时上报朝廷,且他若想插手江湖,必定假手‘醉风’,他们的势力倒是最好分辨了。”
说着说着,马车里渐渐静了。
小壳忽然叹了一声。
璥洲道:“在担心公子爷?”
“可不是,”小壳声音略低,不意车中人听见,“这刚说好好吃饭了,又挂记起石大哥的伤,一个人老唉声叹气的,要不就是默默的发呆,什么也不做,也不说,饭也吃不下了。唉,不过不知怎么了又主动提议去神医家了。”
马车里两人闹了一阵,都有点倦了,沧海继续小口小口啃起他的白糖糕。石宣打了个哈欠,见手里还握着沧海的抹额,撇了撇嘴,随手丢在车角。
“喂,很贵的。”沧海探了身子去够抹额,衣襟盖在石宣脸上,一股薄荷暖香窜入鼻中。石宣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抠门儿。”翻身冲着沧海怀里,侧枕他腿上,睡了。
沧海侯他鼻息平稳了,才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白糖糕,忽然没了胃口。
那天他单独见了鬼医,非常郑重的询问石宣的伤情。
鬼医笑眯眯的望着他,露着两个黑得可爱的牙洞,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带他去神医那儿。”虽然在笑,可是看得出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沧海垂了垂眼眸,没有生气,只是平淡的问道:“为什么?”
“哎呀……”鬼医故意皱起了眉头,可依然在笑。“为什么啊……这个……”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屋里没有点灯,鬼医窗前的身影被光线打成了黑色的剪影,开口时在空中能看见微微的哈气。他背着手转过上身,还是看不清脸。
“因为臭小子的伤我治不了。”过了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早去早脱身,省得臭小子熬得那么辛苦。”
沧海又去见了楼主。
楼主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笑眯眯的问:“紫菂不错吧?”
就把沧海一肚子的问题噎了回去。
沧海将枯肠搜了良久,终于问道:“用不用我提前上班?”
楼主呵呵的笑,捋着胡须道:“不用不用,楼里一切按部就班。你若愿意还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顿了顿,又笑道:“不如去山海关玩一回吧。”
沧海还是像问鬼医一样的语气,平淡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神医最近搬去了山海关啊。”
“那为什么我要去?”
“这个……”楼主眼睛往右上角瞟了瞟,道:“你不担心小石头的伤么?”
沧海扭头就走,楼主在他身后道:“带上紫菂吧,一个人多寂寞啊。”
于是他就订做了这辆四轮大马车。还带上了三个女孩子。他没有问过陈超,因为陈超的意思早已经托小壳带到了,原因还是石宣的伤。
晚上他送给百晓生温雅的信也回了,纸上只有一个字:去。
这几个师父真是将沧海的脾气摸透了。若是为他自己,他真是饿死也不会去的。不过为了兄弟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鬼医是不是存心不给小石头治伤的?不过看他那么淡定的样子,小石头应该没事才对。可是这症状也太吓人了点吧?想着,不禁低头看向石宣。
石宣的口水正慢慢浸湿沧海的衣摆。
沧海竟然没有动。
第十九章缘何作此想(中)
车里沧海在默默的思量,车外的少年们也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
那天小壳买了整箱的碗碟来赔偿陈超的损失,外带一坛好酒。陈超果然转怒为喜,还忽然非常爱护起他来。
小壳顶风冒寒练了一上午的碟桩,桩下已落了一地的碎瓷。他没有几天,已经偶尔能走完来回碟子不破了,如今这碟桩也已由十根增加到十二根。
小壳已片刻不停的练习了整个上午,几乎骨软筋疲。稍不留神,从桩上踩偏,跺在一片碎瓷上。抬起脚来,鞋底被割破了一条小口。
“哎哟可了不得了!”陈超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手托着他的小紫砂壶,一手拎着把扫把,“若是扎伤了你我怎么和你哥交待啊!”开始清扫桩下的碎片。
小壳一愣,赶忙上前握住扫把柄,道:“不敢劳烦师父,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帮我拿着这个就行了,”将小紫砂壶递来。
小壳一接差点没甩出去。“啊!师父,这里是开水啊?!”两手不停倒换着,烫的龇牙咧嘴。
“唔,刚沏的滚开的茶水,”抬起头瞪住小壳,“你可别给我碎了啊!这是你哥买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见小壳要撩起衣摆垫手,又杵着扫把道:“哎你不会武功的么?”
小壳随即明白,运内功于手掌,再托壶时就好得多了。嘿嘿一笑,道:“谢师父提点。”
陈超见他内功精进,心中暗暗高兴,却装模作样的梗了梗脖子。小壳一上午运功时久,此时力不逮心,气息不接又感到手上奇烫,一撒把,紫砂壶向地面坠去。
“哎!”陈超出招奇快,原本离着一丈距离,看清时紫砂壶已落在陈超脚背。他脚腕一掂,便将紫砂壶攘起,接在手里。“你这倒霉孩子!”松了扫把扬手就要打。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手掌仿佛蒲扇相似。
小壳怕极,又不敢躲,缩着两肩闭紧双眼,却听陈超一乐。睁开眼,却见陈超使劲收回了手,笑得凶恶。“哼哼,我不能打你。”努力咬牙控制着自己,“我不打你,嗯,我不打你。”两手用劲捧着紫砂壶,喝了一口,烫得直伸舌头。
小壳愣了愣,今天师父很奇怪。“师父,我是不是很笨?”
“嗯嗯,”陈超脑袋一拨拉,“你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但是比你哥笨一点。”
“……笨得多么?”心里倒不难过。是因为早已认定天下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吧。
陈超认真的想了想,嘴角用力一顿。“笨得多。”
小壳笑了。
陈超道:“小子,那个‘见面礼’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啊,那本拳谱,我倒是都记下了。”
“哦?”陈超的小紫砂壶停在嘴边,嘿嘿笑了笑,道:“攻过来试试。”
“啊?”小壳显得很局促,“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婆婆妈妈怎么当个男人呐!”
“哦。”小壳恭恭敬敬行了礼,道:“敢不尊师,请师父发招。”
“好。”陈超单手打来,用的便是拳谱的起手。小壳也以拳谱内的招式拆对,刚过一招半,就被陈超单手推了个跟头。陈超哈哈大笑。
果然很笨是吧?小壳的屁股好疼。
陈超看着他狼狈的爬起来,笑道:“你学几个月功夫了?”
小壳忍痛伸了三根弯弯曲曲的手指头。
“嗯,”陈超竟然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我没用内功,没动脚,一只手,年纪大,体力也不如从前,用的还是最低级的招式……”
小壳一头黑线。
“不过你竟然能走得过我一招,哼哼,孺子可教也。”说完都不看他,自己喝起茶来。
小壳愣了半天,才明白陈超是在夸奖他,但是他有些心事不得不问。“师父,您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打我哥?”
“嗯?”陈超一愣,大骂道:“你费什么话啊?我小时候有你哥么?!”
“哦不是……那个,我哥小时候您是不是经常打他?”小壳脸红了。
陈超撇着嘴点了点头,“这才像话。不过不是‘经常’,而是‘天天’。”
小壳呲了呲牙,咽了口口水,头脑空白了一阵,“……那师父为什么……”不打我?这样问的话是否就是“讨打”的意思?
“什么为什么?”
“呃……”小壳神色一敛,严肃道:“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恳请师父解惑。”
“哈,呵呵,”陈超竟然笑了起来,一手拖住后腰,道:“好,今天让你问。”
小壳捕捉着陈超的表情,正色道:“那日我提早下山,临去时听到鬼医与师父密谈,师父因事机密还佯怒赶我出房。但是,回去后就连璥洲瑾汀都隔房听出我步履呼吸,而以师父高深,岂会不知我在门外偷听,除非……”
陈超笑了一下,“除非什么?”
“除非师父是故意让我听见。”
陈超哂笑,不答。
小壳又道:“师父最近对我无微不至到过分,加之师父的吩咐,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说。”
“师父有求于我。”
陈超大笑,道:“我能求你什么?”
小壳叹了口气,垂首看了看地面,又抬起头。
“求我把我哥弄去山海关。”
陈超的笑声随即响彻群山,经久不衰。笑了好半天好半天,才喘着气笑道:“我凭什么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因为世上只有我一人能够做到。”
这次陈超竟然没有发笑,挑着眉审视了小壳的自信半晌,方道:“就算你说准了吧。”小壳得到答案稍稍松了口气,陈超却是叹了口气,喃喃的说着,也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谁听。“唉,你这么聪明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壳一愣,“师父此言何解?”
陈超望着远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是友嘛,就是好事,若是敌人,就会变成第二个沧海。”
“啊?!”小壳大大的瞪起了眼睛,“师父和我哥——是敌人?!”
陈超“啧”了一声,慢慢的回过头瞟着小壳,“哎哎,那么紧张干嘛?我的意思是说现在他鬼得我都管不了他了!不然我一句话他就去了山海关,何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顿了顿,又道:“我承认,有时候,啊不,大部分时候我都逼他逼得太紧——啊不,是非常紧了,不过呢,”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你说这世上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沧海吗?”
第十九章缘何作此想(下)
小壳想笑一笑,最终却叹了口气。“师父真的很关心他。”
陈超马上道:“哎,你错了,其实我想他去山海关还有别的原因。最近的形势你知道他不知道,而这件他不知道的事,”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世上只有他一人能够做成。”
陈超转过身面对着小壳,又将紫砂壶递给他,“替我拿着。”这回壶已半凉。“那套长拳我打一遍给你看。”说罢辗转腾挪,演示一番。小壳看得惊喜连连,原来这套拳在高手手中竟也有如此威力。
陈超打完了,摸出一个小锦囊,“明天不用来了,我若猜得不错,他这几天就会启程的了,你留在他身边帮他打点一下。这锦囊不到关键时刻不能拆看,否则,就不灵了。”
“现在我便把事情的始末说与你听。”
小壳听了,就内疚到现在。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沧海都不听话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陈超师父都不得不大费周章了。
当晚回去方外楼,沧海主动询问起他在陈超处的住行,给了小壳一个不得不开口的机会。
小壳看了看他的脸色,斟酌道:“那个,今天师父打了遍长拳给我看,还与我对了招。”
“嗯,不错啊,”沧海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用碗盖拨弄茶碗里的茶叶。
“师父说,让我明天不用去了,自己练习就行,有不懂的地方……问你。”偷眼看沧海的神色,见他不置可否的表情,又道:“你也会这套拳?”
“会啊,这么弱智的拳谁不会。”
“……呃……那,你是不是也和师父过过招?怎么样?”
沧海撇了撇嘴,“不怎么样,才三招半就被打趴了,若不是那天我不舒服,哼,他休想在我手中走过五招!”
小壳愣愣的,“……你是想说‘就可以走过师父五招’么?”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打一遍给我看看。”
沧海静默了一下,微垂的眸子一黯,又抬眼笑道:“现在不行了,我武功都废了。”
小壳心中一惊一凉一酸,却还勉力强颜道:“你不不会武功的?”
沧海又懒洋洋的靠进椅背了。“以前会一点点入门的粗浅功夫,后来却连内功都控制不了。”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我是颓废,没想到我其实是报废了。”
两个人便开始难耐的沉默。小壳想了很久,才没话找话道:“……听师父说,那个他一直不离身的小紫砂壶,是你买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谁知沧海一听就瞪起了眼睛,“他真这么说?!天呐!”站起来满屋乱转,“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他现在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花的不是我的钱?!是我一直在养着他啊!不然他不干活不耕田哪来的吃穿用度啊?!就连他住的行路庐的地契都写的我的名字!”
小壳有点傻眼,“……不用这么激动吧?师父也是说‘礼物’嘛,又没说别的。”谁说只有女人翻脸才快比翻书?
沧海一手叉腰一手挠了挠额角,“也对。不然我们再送他一顶帽子好了,省得他总是光头。”
小壳冷眼道:“你想让他抽你吗?”
沧海马上道:“那算了。”
静了静。小壳欲言又止。沧海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就说吧,别转弯抹角了,大不了我不生气就是了。”
小壳皱着眉头,内心又挣扎了一下,才道:“……师父……师父说……让你……”偷眼瞧着他,还是说不出口。
沧海淡淡接口道:“让我去山海关?”
“……嗯。”
“他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替石大哥着想,鬼医是管不了他的伤了,一切……都看你……的选择了。”唉,说出来舒服多了。
沧海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道:“楼主让我带上紫菂。”
“……好啊。”就是说你真的像师父猜的那样准备启程了?
“好什么好啊,要带就都得带去。总不能把碧怜和黎歌丢在方外楼吧?”
“……哦。”
“……唉。”
之后瑾汀就出现了。还带回来很多很多的消息。原来他嘴上说放假,其实一直没有放过心。这段日子瑾汀不在,竟然是被他派了出去做事。小壳心里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心疼,反正内疚之心又增了几分。
可是这次沧海竟然没有让小壳旁听,他和瑾汀两个人关在房里很久很久,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之后瑾汀又走了。
码头的风总是很大。
两辆马车停在柳树之下。日正当午,他们一行人在码头的一间小店面打尖,略作休息。
小壳借火替石宣煎药,望着渐冒热气的药锅,想起了不久前的往事。两手对揣在袖中时,瑛洛站在他身后。小壳回首,两人相视笑了笑。
瑛洛道:“去吃饭吧,石大哥的药我来看,一会儿熟了我端去给他。”
小壳摇了摇头,“我也没什么胃口,还是我看药吧,天天都麻烦你和璥洲,心里也过意不去。”
“都是兄弟,还分什么彼此,”瑛洛笑说着,想掀起瓦盖看药好了没有,却听一声莺语道:“小心烫!”紫菂开怀的小鸟一般飞到二人身边,“瑛洛哥哥的手指头那么漂亮,烫伤了怎么办?”
瑛洛刚拿起一旁的垫布,就被紫菂抢了过去道:“这里不用你们两个!让我来好了!”
两个少年对望了一眼,无比担心齐声道:“你来?”
“怎么?不相信我吗?”紫菂小嘴一嘟,“我在山上的时候也要照顾师父啊,我刚来别的事情帮不上忙,这些还是可以做的!何况我知道公子爷担心石大哥,照顾好石大哥就等同于对公子爷好了嘛,”两只小手按在瑛洛和小壳背上一推,“你们出去吃饭吧,去吧去吧。”
两个少年被赶了出来,相对无奈的叹了口气。
紫幽还在打他的攻坚战,伺机对碧怜百般殷勤,可惜收效不大。
与此同时,公子爷正在马车里酣睡发梦。
第二十章跋涉只为他(上)
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紫色的小身影潜入他的卧房,趁他熟睡,偷偷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指甲上涂粉红色的凤仙花汁,梦中的他中途惊醒,却见紫衣的紫菂端着一大碟粉红色的凤仙花汁,另一只手举着个小刷子,带着得意得逞的笑容,站在他的床边,那笑容跟她哥一模一样。只听紫菂邪恶的笑道:“我还要在你额头上画朵梅花!”说着就扑上床来。吓得沧海不停的扭动,可是双腿不能动弹,右手也被抓住,幸好还剩左手自由。
沧海连忙将支着头的左手推出,臻首一沉,睁开了双眼。啊,原来是一场梦。
呼,幸好是一场梦。
觉时只见石宣枕着他的左腿,压着他的右腿,拉着他的右手——怪不得在梦里动弹不了!石宣竟然还睁着对茫然惺忪的睡眼瞅着他,一只手喂着自己吃白糖糕,却还明知故问道:“你醒啦?”
沧海不悦的抽回右手,“嗯。”
“刚才他们来叫你吃饭,看你睡了就没有打扰你。”石宣停下还剩一口的白糖糕吞食工作,头在沧海腿上微微侧着,仔细盯着他道:“你怎么出一身冷汗?”
沧海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很噩的噩梦。”
“哦,梦见什么了?”
“……老虎。”顿了顿,大叫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就是我不信啊。”挑衅的说着,准备将手中最后一口糖糕丢进嘴里。
“等等!”沧海又叫。
“怎么了?”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迷惑。
我记得我刚才吃第八块白糖糕的时候盒子里就还剩六块,可是为什么小石头吃了一块现在还剩下六块?哦对了,我刚才那块因为没有胃口所以没有吃完,就放在一旁的小盘子里……“啊!你吃的是我刚才剩那半块?!”小盘子已经空了。
石宣理所当然的白着他,理所当然的懒懒道:“是又怎么样?”
“啊!你……”小白脸瞬间涨红,急道:“那块我吃过了啊!那边有那么多块你不吃,干嘛……”已经气得光喘气说不出话。
“那又怎么样?”石宣看乐了,把最后一口糖糕丢进嘴里,找抽道:“我吃完了。”
气得沧海修眉倒竖,小脸通红,拍着车底怒道:“你恶心不恶心啊?!”
“哈,”石宣半支起上身,嗤笑道:“我都不嫌弃你,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我嫌弃你啊!”
“喂!”石宣终于坐了起来,引得沧海微仰起头看他。“小白你真的很过分哎!哼,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指着沧海的鼻子,“这样你就可以跟小表弟说是石大哥吃了你那第八块,你不就可以再吃一块了?!真是笨到家了!”
沧海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感激,还有点心虚,扁了扁嘴还是不甘心的吼回去:“你才笨呢!”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马车的车门忽然被打开,紫菂端着个小碗笑嘻嘻的道:“公子爷哥哥你醒了!”
沧海后背立马贴在车厢上,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石宣看了看他,开始若有所思的微笑。“紫菂,是给我的药吗?”
“哦,是。”紫菂放弃好奇的去看沧海,甜甜笑着将药碗递给石宣,“那我把饭送来给公子爷吃吧。”说着,关了车门。
沧海松了口气。
石宣眼珠一转,“你刚才……不会梦到她了吧?”
沧海吓了一跳,赶忙道:“都说了是老虎!”
“哦……难道是‘紫菂猛于虎’?”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低头喝药。“哎?”咂了咂滋味,“今天的药好像比每天好喝啊?”
“是么?”沧海眉头蹙了一下,却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石宣眼珠睁大,用力点了下头。“是啊!不信你尝尝。”碗沿靠近沧海唇边。沧海脖颈向后撤了一下,将信将疑。石宣趁热打铁,“没事的,是伤药嘛,你喝了也不会有事的。”于是沧海就慢慢贴上碗沿,又看了看石宣鼓励的眼神,引颈沾了沾唇。
“唔!”沧海的脸猛然皱成一团,“苦死了!呸呸!小石头你成心的!”抓起盒里的白糖糕就往嘴里塞。
“喂喂你小心碰洒了我的药啊!”石宣两手平衡着药碗,笑看着他,享受似的又喝了口药。“唔!真是好喝,好喝啊!”
沧海委屈的抢过水囊,灌了几大口,还是觉得口中苦味难去,拿眼剜着石宣,咬牙道:“你真过分!竟然骗我!”
“我没有啊。”
“你有你有你就有!你是最坏的大坏蛋了!”说完又对着水囊饮了一口。
石宣端着药碗,有点茫然的瞅着沧海。
沧海心中一揪,忙道:“小石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石宣摇了摇头,突然道:“小白你恶心不恶心啊?”
“……什么?”沧海还握着石宣的手臂。
石宣道:“你刚刚喝的那个水囊是我的。”
三秒后。
沧海的脸腾的蹿红。“讨厌!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说着爬起来就推车门,却不知门轴早将衣角夹住。
“喂!穿鞋!”石宣在他身后叫道。
沧海刚探出半个身子,就重心不稳,大头朝下向车下跌去。石宣眼疾手快,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已上前勾住他腰腹,往回一带,沧海就撞进石宣怀里。石宣手中的药碗滴水未洒。
“你没事吧?”石宣说着,先将车门关上,一是怕外面寒风瑟瑟冻着沧海,二是怕沧海丢人。
沧海惊魂甫定,回过头来看着石宣,见他面色无异,还是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石宣一愣,摇了摇头,“没事啊,摔下去的又不是我,我能有什么事?”说着,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沧海竟然是有点难以置信的望着他,随后又严肃道:“你知不知道鬼医说你不能用内功的?”
“知道啊,”若无其事的说着,看了看药碗,忽然一激灵,“对啊,我刚才用内功了哎!”
第二十章跋涉只为他(中)
沧海表情非常严肃,甚至还有点生气,“你真的没事?”
“呃……好像有点头晕……”
沧海颦着左眉,思量着他所有话的真假,又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用的内功,最终没有发作出来,似乎还叹了叹气,说道:“小石头,你千万不要再妄动真气了,一切等到了神医那儿再说。”
“哦。”石宣听话的点了点头,“不过今天这药真的好好喝,我没有骗你。”
沧海瞪了他一眼。
稍后紫菂送了饭食,沧海虽不想吃,却也勉强用了点粥菜,以慰众怀。石宣还是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只能看着被沧海舍弃不食的红烧肉口水长流。
这边石宣刚擦干了口水,沧海刚放落调羹,马车门就被礼貌的敲响,后被轻轻打开,黎歌笑意盈盈的立在门口,柔声道:“公子爷和石大哥用了膳么?”
沧海也对她笑了笑,道:“刚刚吃好。”
黎歌见到公子爷的笑容,就开始羡慕起这些天和他坐卧不离的石宣来,也不知见了公子爷多少次笑。黎歌红着脸儿道:“那就赶快收拾了下来吧,那边的船已安排妥当了。”
“黎歌,谢谢你。”沧海见她温婉,心中亦如春湖泛舟,一荡一漾的满是柔情,眼中自然也带出丝丝缕缕的情意。
黎歌笑靥如花,“谢我做什么?我们才真应该谢谢你,刚才若不是你,那守城的一定开了车门了。”
沧海道:“连女眷都保护不了,我还当什么男人啊。”石宣听了,大大的撇了个嘴。
黎歌噗嗤一乐。又听沧海说到“女眷”二字,虽知不是指“妻房”,也不禁羞涩的闭上车门。
沧海还在心神荡漾,石宣就冷着眼凑过来,说道:“你们两个很暧昧。”有趣的看着沧海的脸瞬间垮下来,又道:“喜欢就娶她啊。”又满意的看着沧海的脸瞬间红起来。
沧海回头瞪着他,道:“要你管。”赌气的穿上袜子,蹬上棉靴,撩好袍子不再被夹住,跳下马车一摔车门,转身,又回来打开车门。
石宣在车里笑眯眯的道:“是不是担心我才回来的?”
沧海冷冷看了他一眼,抓过车中的轻裘,摔上车门。
石宣苦笑道:“唉。”
赶大车的红脸膛老者和赶小车的年轻暗卫将沧海一行送到码头,二人执鞭为礼。
沧海微笑看了看年轻暗卫,又对那老者道:“总是让洪伯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是过意不去。”
“锁神”洪老爷子的酒糟鼻在码头的大风里冻得更红,笑声却爽朗如洪钟,“公子爷说哪里话,那晚在福源客栈你怎么不知道跟我客气了?”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反正对于绳索之类的东西我是最拿手了,何况,放眼江湖,谁有我这样的好本事,赶车赶得这么四平八稳的?”说的一行人都笑了。
洪老爷子又对石宣道:“我们公子爷是最重情义的,你可不要辜负他一片苦心啊!”
石宣苦笑道:“您说的跟我不想娶他似的。”立遭沧海毒眼。
洪老爷子开怀大笑,道:“总之你听他的话就是了。公子爷,那咱们就此别过了。”
年轻暗卫也拱手道:“恭送公子爷。”
沧海一行登舟,往山海关而去。走水路,更免得石宣伤势震动,沧海对他,可算是体贴入微了。这艘船衣食器物一应俱全,内中格外清雅别致,但因船身与一般客船差别不大,是以行驶途中并未遇到麻烦。石宣与沧海在船上也是形影不离,恨不得同坐同卧,就如长在一起一般。
自从那日紫菂送药上车,石宣喝了精神渐旺,当日下午竟没有瞌睡,沧海心中略安。
石宣道:“反正我爽利多了,用了内功也没什么不适,反而还觉得内息更胜往日,我看药就不用喝了吧。”
沧海不禁微笑,“你不是说那药好喝的吗?”
石宣使劲皱着眉头,“可是那也很苦啊。”
沧海又笑了笑,沉吟道:“我想你是蓄积了很久的内力,突然运功才会觉得充沛,而那时只出一二分劲,是以没觉不适,但是这药还是应该喝。”
“哈?你说那么半天还是叫我喝药啊?”
“……那要不晚上再喝一次,如果还没有事……”沧海眉峰轩了一轩,神秘道:“那我们就不用去神医家了!”
石宣还没表态,四个少年和三个少女就一齐大咳了声。
沧海马上道:“当我没说过。”
石宣哭了。
晚饭后瑛洛又端药来给石宣,石宣乞求的望向沧海,沧海都没敢看他。于是石宣就和着苦泪喝了那碗药。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午动了内劲的原因,加上鬼医说的伤药的正常反应,石宣喝了药没多久就开始四肢疲累,昏昏欲睡,再没多久便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
沧海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修眉长颦,任是海风吹不展。第二天石宣虽然醒了,但此后多日,又开始浑浑沉沉,要死不活。
船行不几日,已入了渤海。因石宣体虚,沧海身弱,二人一直很少出舱赏景,只在舱内的暖炕上下棋谈心,谈论些江湖上的见闻,再闷了就等黎歌得闲,给他们唱唱江南小曲儿,她那吴侬软语歌来更觉酥麻入心。
石宣却不爱听。用他的话说就是:“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旁若无人,当我死了吗?”
私下里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沧海吓了一大跳,认真的问道:“你和黎歌已经私定终身了吗?”
“……什么啊?”石宣只好装傻充愣。
后来石宣说得多了,每次还都气哼哼的瞪着沧海,沧海才有点明白他指的人是自己,于是说道:“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就算是也是我的自由,与你何干?”
石宣便耍赖道:“我现在伤这么重,生死未卜,你不仅对我不管不顾,还在我这个病人面前谈情说爱,你说这就是你对待‘好兄弟’的态度嘛?!”
气得沧海竟然绝了听歌的念头。
后来石宣闲得实在无聊,横躺在炕上,支着头,对小炕桌那头的沧海道:“哎,我教你赌钱吧。”
第二十章跋涉只为他(下)
沧海瞬时睁大了眼睛,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后来简直怒火攻心,拍着小炕桌大叫道:“不学不学不学!这辈子都不学!”
“哦。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不学!”
“下下辈子呢?”
“永世不学!”
“哦,是么,”石宣也不生气,淡淡劝道:“那就这辈子学吧,我这么好的老师肯开门授徒你不要错过千古机缘。”
沧海正生气的说了一句:“你真无聊!”船身忽然大力晃动,将炕上两人摇晃得坐卧都不稳,幸好只是一下,便恢复了平衡。然而炕桌与其上的果饼茶碗已经翻倒泼洒,打湿二人衣角。铜炉火盆之类却是钉在舱底的木板上的,没有被掀翻。
晃动间同时听闻船外大乱,沧海与石宣相视了一眼,就听黎歌叫了声“公子爷你没事吧”将舱门打开,赶紧进来收拾,沧海问道:“外面怎么了?”
黎歌停了动作,镇定的望着沧海,还温柔的笑了笑,道:“没事的,只是打劫而已,璥洲他们应付的来。”
“打劫?!”沧海和石宣一齐瞪大了眼睛。
沧海马上丢开擦水渍的手巾,抓起一旁的轻裘随便披在肩上,光着脚跳下地来。在地毯上弯着腰来回逡巡,“哎我鞋呢我鞋呢?”
“啊!在这里!”两只棉靴被船那一晃甩到铜炉与船舱的夹角,捡起来便觉靴子被烤得热乎乎的,沧海开心的踩进去,大大的笑了一个,又开始在地毯上找。
黎歌抿嘴。石宣无奈笑道:“喂,打劫而已,那么兴奋干嘛?又不是没见过。”
沧海抓着一只石宣的鞋,抬起头来,认真道:“我还真的没被打劫过。”将那只鞋丢过来,“你先穿上。”
石宣懒洋洋的爬起来,坐在炕边,“亏你还跟着陈老前辈走南闯北,连打劫都没见过……我为什么要穿鞋啊?”说着,却还是乖乖的将鞋捡起来穿好,沧海已将另一只鞋找到扔过来,见他都穿好了,便兴奋的拉住他的手,拽出舱来。
“哇……”出舱之后,不仅是沧海看得目不暇给,就连石宣都愣住了。
海面上简直乱成一团。除了他们这拨人,还有一艘普通客船、一艘二层楼船,竟然还有七八条渔船。
相比于小渔船来说,另三艘船便是大船了。每条大船的四周都围着几条小渔船,船舷上还都被勾着挠爪,连着铁链,铁链都是焊死在小渔船上的。
那么就是说——
“天呐,我们竟然被小渔船给打劫了?!”石宣愣愣的看着几个强人顺着铁链往他们这艘船上爬过来。
“好……好壮观……”沧海虽也愣愣的眨着眼眸,却一眼看出了端倪,只是自己心中有数,没有说讲出来。
慢慢的,又发现璥洲瑛洛、碧怜紫菂都在与强人动手,但以他们的武功,竟然不是手到擒来。璥洲瑛洛不习惯佩带兵刃,此时亦是空手对敌,而碧怜长剑已然出鞘,紫菂也解下了腰间软鞭,不过碍于场地狭小,只是偶尔用来挡架攻击。紫幽护着小壳立在一边,见沧海他们出来便移动过来。
小壳见着这场面,还尚自镇定。沧海挑着眉将他打量了一回,学着陈超的口气说道:“行啊小子。”
小壳不耐的皱了皱眉头,道:“你没事出来干嘛?又不顶用。”
“嘿你这是什么话?!”沧海挺直了腰杆扬起了头颅,“我是出来坐镇的!”说着话,眼光却四处飘荡,好奇的看见有好多人的衣袍角落都绣着一个火焰之形,而以那楼船之上的此类人居多,但望那楼船又无旗帆,也无标识。这些人虽使的粗浅功夫,偶尔还掺杂一两招不是中土的路数,但是威力不小,显然是深藏不露。
紫幽蹙眉道:“你坐什么镇啊?这乱七八糟的,赶紧跟石大哥回舱里去!”
石宣却望着另一艘普通客船上的打斗,“咦”了一声,拽了拽沧海的大衣,说道:“你看,那些人用的是括苍派的招式!”沧海眯眼看去,点了点头。可是那艘船的舱门紧闭,仿似被船客们守护着一样包围起来,不允许敌人靠近。
如此看来,那楼船上衣服绣火焰的是一拨人,这普通客船上用括苍招式的是第二拨人。还有第三拨人却是来自小渔船,用的全是长刀,可是细看这刀又与普通钢刀有异,把更长,刃更窄,背更薄,刀身还略有弧度。打法凶狠,招式也较怪异。
一个敌人忽然由身后向沧海他们逼近,猛然一刀斫来,石宣将沧海一推,自己快步一措,那刀势虽砍空在二人中间,却也将二人分开。那边紫幽将小壳护在身后,也与人动上了手,这边黎歌出舱替石宣挡开了攻势。
碧怜回头见沧海只身,忙一剑逼开敌人,冲到沧海身边,自然的拉住他的手,挥剑隔开一支冷箭,道:“我送你回去!”这一分心,不觉身后有敌,却是沧海眼疾手快,顺着碧怜握住他手的柔胰往怀里一带,右脚飞出,便将偷袭者踹下海去。
碧怜却是俏脸一沉,更攥紧了他的手,道:“不是不让你乱用内功的!”从沧海怀里挣出,拉住他边战边往舱门退去。
碧怜身上有一股尖锐的清香随运劲时催发,钻入鼻中,柔顺的黑发被海风吹贴在沧海面颊,手指纤长紧紧与沧海交扣,心情仿佛也随着连心的十指迢迢暗度。沧海岂会不知。轻轻眯起眼眸,从容的看着碧怜的一招一式,又看看她在自己掌中的小手,红晕的指尖。沧海轻轻紧了紧五指,忽然叹了口气。
一旁紫幽无意中见到二人形貌,很是吃醋,可是心知碧怜是为了保护公子爷,真是有气也生不得。沧海几乎立刻发现了紫幽的怒视,赶紧脱开碧怜的手,自己像投降一样举着两臂,向紫幽表明心迹。紫幽白了他一眼,好像还冷哼了一声,但看得出没那么生气了。
见沧海撒手,碧怜抽空瞪了他一眼,从新拉紧他,说道:“生死关头,你别捣乱!”沧海便对着那边的紫幽耸了耸肩膀,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看得出紫幽快气炸了。
第二十一章当时已惘然(上)
忽然又听“噗通”一声,不知哪艘船上又有人掉了下去,却听那人慌乱中喊了一句听不懂的话,打斗中的众人似乎都愣了一愣。
沧海神思被拉回,却不十分惊异。继而所有被打劫的人都忽然明白了什么。打劫的人一见行迹败露,忽然都改为双手持刀,招式更加凌厉凶狠。原来他们用的刀刀把很长是为了方便两只手一起握住。
碧怜和沧海慢慢接近了舱门,沧海手已放在舱门把手上,只要拉开进去就绝对安全了。碧怜这才放开了他,见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打斗,便将他推了一把,“快点进去!”
沧海又观望了两眼,忽然一笑道:“碧怜,攻下盘。”碧怜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这对策果然管用,不一时已刺伤了两名敌人。碧怜回头,见舱外没有沧海的身影,知他是进舱去了,便就安心。
可谁知,沧海并没有进舱。
沧海握着舱门把手,准备拉开的时候,正是站在舱外拐角的地方,而背面的船舷处,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堵住沧海的口唇,将他挟持到舱后。
但沧海却是第一时间发觉,身量比他矮,还必须伸长了手臂勾着他,所以紧贴在他后背的绑架犯——是个女的。
那女子很动听的声音轻轻道:“你答应不出声,我就放开你。”她身上的香味浓郁勾魂。
因为二人前心后背紧紧贴着,那女子另一只手还由肋下箍住他的胸膛,所以沧海身体不敢乱蹭乱动,大眼珠子一个劲乱转,用力点了点头。
那女子倒是言出必行,缓缓松开了手。
沧海顿时松了口气,双颊上因被紧握而留下的指印慢慢消退。沧海快速喘息了几下,红着脸回过头。
几乎就在他的肩膀后面,立着一个背着手,笑意盈盈的动人女郎。却不是中土的装束。只见她头戴八角垂纱小帽,身着五彩纱衣,这么冷的天还赤着一双莲足,踩在甲板上面。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剪着细碎的留海,长发间许多细小的麻花辫都是夹杂金丝编就,帽上,颈上,手上,脚上,都装饰着金铃铛和宽宽的金链子,耳上还带着对大大的水滴形金片耳环,环底也坠着金铃。所有露出的肌肤都雪白细腻,柔嫩光滑。眉目绝美,身材曼妙,乍见之下,妖冶绮丽,细看之后,却又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邻家女孩。
二人近得鼻息可闻,沧海不禁向后撤了一步,后背却靠上船舱外壁。那女郎娇羞可人的对他笑得调皮,他惊异之余,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发愣,“姑娘你……”
“嘘——”那女郎顿时蹙起了弯眉,红唇微嘟。一手上前按在沧海右边肩膀,一手竖在唇前。通体金铃哗呤一响。女郎神秘兮兮的向前面船舷四下望了一眼,吐气如兰悄声道:“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发现了!”玉手看似轻轻搭在沧海肩上,玉体随意一拦,却是将他所有出路封死,他若开口大喊,她也能在他发声前将他制住。
沧海一眼也看出了自己的处境,知那女郎不想做得太过明显,他便也不好伸手推她肌肤相碰。正了正心,谨守君子之行,后背紧贴舱板,尽量拉开二人的距离,又表现出老老实实的态度,盼她放下戒心。想到自己一个堂堂男子竟被这样一个绝色女郎绑架,既生气又无奈,竟又忽然觉得刺激,心中挣扎,面色微红,最终只得低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女郎又调皮的笑了笑,见他十分合作,便收了内息,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收回。“你看见那艘二层的楼船了吗?我就是从那里偷偷溜过来的。”美目黑白分明,轻轻一瞟。
沧海眼珠转了转,几乎立刻就认定了她的身份。却奇怪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溜到这里来?”
谁知女郎扬起俏脸,如梦如幻的看着沧海,柔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你看看,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对他着迷的模样倒不像作假。
沧海又傻了。“……你过来不会就为了看我吧?”
女郎迷离的美目盯着沧海的眼珠,“那也不是,我刚才在船舱里看了你半天了,后来见你险象环生,就打算过来帮你的。”顿了顿,又道:“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脸红成那样?”
“不,没有。”沧海马上回答,脸又要红了。可是这女郎浑身上下这么多铃铛,从那么远的楼船一路潜行过来,竟然没有人发觉。而且天气寒冷,她还穿着单纱衣,光着脚,真是好高深的武功。
沧海不敢乱动,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女郎却对他看着看着,开心的笑了,说道:“能跟你说话我真高兴。”弯眉忽然又轻蹙生愁,哀怨道:“可惜,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就算你我二人再有缘相遇,那也是没有用的。”这女郎看似单纯如紫菂,却已开情窦,含情脉脉的眼光,动人心弦的喘息,靠在沧海身上成熟的胴体,简直就让人把持不住。
沧海一边思索着她的话,一边轻轻眯起眼眸,仔细端详着她,忽然也觉得,如果今后不能与她相见也许会是一种遗憾。
而那女郎不着边际的话语,沧海虽听得明白,却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于是赌气的反问道:“为什么没有用?就因为你是波斯明教的圣女‘密斯儿’?”
女郎动情的眉目忽然惊呆,两臂撑开二人亲密的距离,美目瞪得大大的,讶道:“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表情像一个胆小的女孩子被一只过路的猫咪吓到。
沧海撇了撇嘴,道:“那艘船上的人,衣服上都绣着火焰,而用的武功又不是中土所有,那便是波斯明教的教众了。不过你们选的倒好,这些教众都是汉人,很难被人发觉。”
“却不是被你发觉了?”女郎不知沧海生气,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圣女了?”
当然是凭方外楼的资料、你的装束还有那句“没有用”的说话了。不过那不能告诉你。“我猜的。”
“猜的?”女郎弯眉又颦了一会儿,忽然转愁为喜,又将沧海的颈子抱住,笑道:“我看上的人果然不简单。”
第二十一章当时已惘然(中)
沧海吓了一跳。她身上浓郁的熏香和幽幽的体香随着这一扑悉数窜入鼻中。他慌忙伸手阻隔,却握在她柔软的腰际,温热的体温竟如烫手一般,沧海赶紧松手。随之发现根本无处下手,如此一缓,再无推开她的勇气。
“姑娘你……”
“嘘——别说话。”
心跳在沉默中渐渐加快,修眉轻蹙,一对琥珀色的眸子更是水润湿亮。前面船舷的打斗声,声声入耳,这女郎伏在他胸口,却安详而沉静。一如花酣蝶憩。沧海靠着舱板,伸长了颈子,只知道努力呼吸。
静默了不知道多久,女郎忽然柔声道:“你生气了?”
你知道?沧海踌躇了一下,却不知道如何作答,便没有出声。
女郎竟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你以为我是波斯人,其实我也是汉人,只是从小在波斯长大。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怎会不知?”
听着沧海略快的心跳,闭起美目。“我是明教总坛的圣女,注定这一生不能成亲,我也从没想过为了一己私欲而放弃明教。”缓缓抬起头来痴痴望着他的眼珠,环在他颈上的双臂轻轻放低,温柔的滑过他的双肩,胸膛,他轻裘立领上打着缱绻缠绕的白色蝴蝶扣结。她的眼神因心事而迷幻,两只青葱玉手绵绵的就像她的情话。
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但那因激动欢欣与深爱而颤抖的身体,已将她心中的一切瞬间充满了沧海的心。但是沧海又完全不敢再思想下去,甚至还茫然的觉得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可是为何初次相见的她可以用情深至若此?不,不会的。他努力的拉走眼光,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什么,于是将眼光望向被阳光照得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海浪,也不知这海有多深,潮涨几时?海外是否真有蓬山?刘郎已恨蓬山远,是不是又隔蓬山一万重?天涯地角是不是真有穷时?还是羡郎船尾燕,宿食长相见?不,不是的,难不成还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还是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不对不对不对,还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还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还是真的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还是他故意不去管她,任由她的两手探入他的襟怀,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前面的打斗不知如何,他又已心乱如麻。女郎却双臂如丝,胴体如棉,快要将他的心缠绕铺满。
“……我更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遇见你。”女郎幸福而又温柔,再次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她帽顶上的金饰轻轻搔刮着他的下颌,像是最纯洁的勾引。女郎不觉,檀口微启,“你怕什么?我们是不可能相守的。我对你没有期待,你自然也不会负我。”
沧海听她说得那么决绝,自知她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一阵难过。他叹了口气,只得低声说道:“何必如此。”
女郎却是微微欢喜的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和我说话的了。真好。真好……”说着,娇声哽咽,美目忽然蓄泪,她又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沧海怀中。
沧海的心像被人温柔的捏在手里,红唇贝齿将它小心啮了个口子,又塞满大团大团的棉花,柔软得全无着力处。心又在痛了。
女郎柔声说道:“你也不用觉得不甘,所谓‘相由心生’,我虽初次见你,但也知你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我喜欢你,也并非只爱你的颜色。”
沧海眸子清转,一瞬只觉心似丝网,中有千结。
女郎又悲声道:“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和你站在这里?你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和你说这些话?我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想让你知道,真的好想让你知道,只要你知道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这样大的决心和勇气,唯有生离死别的时候才会拥有。
因为此时不说,将永远都没有机会表露将永生遗憾。你是明教的圣女,马上就将离我而去回到那艘楼船之上,若以后都不能相见,岂非等同于生离?以后你我天各一方,至死都不相往来,那又何异于死别?人非草木,你的心意我又岂会不知?
沧海的眸中水光荡漾,挖心掏肺,却说不出一个字。
女郎娇躯轻颤,早已泣不成声。“可是……我又不想再见到你,今生今世都不想……”
泪不尽,肠已断。字字句句,就像烙在心口。
沧海只觉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抱得他痛入心扉。他的手无力的垂着,却又用力的忍耐着。
我不可以让你背弃明教,那时将不仅是烈火焚身……
可是她的泪珠晶莹纯洁,哭泣的脸庞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像大漠的黄沙,扬起,又吹散。
“无邪,就是我的名字。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对我来说,你都是刻骨铭心的,因为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得到你,所以才会永远记得你。”无邪擦了擦眼泪,呓语般说完,轻轻抬起头来,看着沧海的眼睛,微笑。“今生今世,永不相忘。”像是诀别,又像是誓言。
沧海垂着的右手不自觉的缓缓抬起。他只是感动,心软得像一片切得薄薄的山楂糕,又甜又酸,又忽然觉得孤单和无助。他轻柔的为她拭泪,望着她,眼神中却是一片隐藏不了也掩盖不了的迷茫。
“寂寞吗?”他道。
无邪泪痕未干,眼眸却瞬间睁大,愣愣的看着沧海,半晌,弯眉缓慢又遗憾的颦起,笑容荒凉绝美,语声轻得几不可闻。
“你竟会懂得。”
沧海只是蹙眉,微微笑了一笑。
两个人默默的凝视,仿佛已经相识了千年,相知了千年,又仿佛这种感情比相爱相守还要崇高得不知几千万倍。
无邪的手指停在他腰侧多时,忽然才发觉指尖下碰触的是他腰带上一个光滑生温的物件,轻轻向上一推便摘了下来,收回手一看,却是一枚长方龙首白玉带钩,她忽然调皮的笑了笑,望着沧海的面容,开心道:“果然是清华如玉。这个带钩,可不可以送给我?”
第二十一章当时已惘然(下)
无邪的手指停在他腰侧多时,忽然才发觉指尖下碰触的是他腰带上一个光滑生温的物件,轻轻向上一推便摘了下来,收回手一看,却是一枚长方龙首白玉带钩,她忽然调皮的笑了笑,望着沧海的面容,开心道:“果然是清华如玉。这个带钩,可不可以送给我?”
船舷前面打得一塌糊涂,船舷后面有人依依惜别,又卿卿我我。
沧海轻轻点了点头。
忽听前面有人又大煞风景的喊了句听不懂的话,随后便陆续响起了落水的声音。沧海一愣,又猛然瞠目,对无邪道:“你等我一下。”快步走到拐角处向外一望,只见打劫的人都纷纷跳下水,慌忙游向小渔船,准备撤走。沧海暗叫一声“不好!”回过头来,忽然只剩碧海蓝天。
……她走了。
金铃铛又没有响起。
可是海风中还残留着浓郁勾魂的香味,大衣上还沾湿着粉泪丹脂的痕迹,脸颊上被金饰轻擦的地方还痒着,心里面被玉手抚弄的角落还烫着。带上的玉钩刚刚不见,我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你说。
“哗呤”。
一声暗哑的轻响。
他愣愣的将手伸入轻裘里去,大带内正掖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金铃铛。就在方才挂带钩的地方。
沧海却猛回身跑到船头之上,焦急大喊道:“小心他们凿船!”手心里被握紧的金铃铛响不出声。
璥洲二话不说就跳入了冰冷的海水,瑛洛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脱下两只鞋,也跟着跳了下去。沧海这一喊也提醒了另两艘船上的人,马上便有掌事的首领分别点了点头,各船上熟习水性的手下都纷纷潜入海底。
三艘船上的众人都望着翻滚的波涛焦急等待。小壳他们也都凑到沧海身边,向船舷下看去。沧海只是随便看了海面两眼,便抬眼望向那艘二层楼船,还稍稍的踮起了脚,却忽觉有人在耳边低声道:“喊给谁听呢?”
沧海吓了一跳,侧首见石宣一张冷脸就挨在他的颈边,又吓了一跳,忙往旁边一措,却撞到了小壳。“小石头你干嘛呀?!”
海面下凸出一股一股的波浪,随即有人冒出水面。
石宣还贴在他的身后,却直起了腰,又往楼船上看了一眼,才冷冷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算账?算什么帐?沧海无辜的眨了下眼。
海水中各色服饰的人正在搏斗,看来打劫者还真的有心要凿沉他们的船。忽然有个人背部一弓,手臂不再划动,不一会儿就从他的身体周围散开血迹染红了一片海面,他对面的汉子从他的腹中拔出一把染血尖刀,在海水中涮净,飞身跃上了使括苍派招式人众的普通客船。
波斯明教的教众与匪徒搏斗得稍为吃力,他们不肯痛下杀手,一时之间又制不住匪徒,却见那边的璥洲瑛洛抽下匪徒腰带缚住对方手脚,将他们提出水面直接掷回渔船,明教教众见此可行便也如法炮制,可惜武功又不如璥瑛二人,只得几个捆一个,将匪徒悉数掷回,反身回到船上,立刻进舱换了衣裳出来。
璥洲瑛洛倒是最先跃出海面的,却不入内更衣,只站在甲板运起内功便将湿衣服蒸干。瑛洛上岸时面白唇红,黑发滴水,无意中见紫菂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便对她笑了一笑,随即闭目运功。紫菂却又愣了愣,才和黎歌一同入内,取了手巾给二人擦干发尾。璥洲的棉鞋倒不易干,黎歌又替他拿了新的换上。
括苍派的人在海中却将就近的匪徒杀了个干净,那艘客船周围的海面上浮起一大片血沫,腥气四溢。渔船上的众人各个怒目而视,却没有人再敢下海,只抛出绳索将同伴的尸首拉回船上,转舵。
三艘被打劫的船都没有出动人手追击。
而那渔船上的一个粗眉汉子——像是首领的人物,忽然站到舵尾,垂手向沧海微鞠了一躬。众皆愕然。
小壳他们也颇怪异的盯了盯沧海。沧海举起两手拱了一下,当是回礼。粗眉汉子对他点了点头,转而瞪了括苍派的客船一眼,扭身进舱去了。括苍派的众人被那远远一眼瞪得背脊发毛,连谢都没谢一句,就赶紧开船跑了。
沧海又望向那二层楼船,二十几名男教众齐齐站在船尾,对沧海抱拳说道:“多谢公子!请了!”也开船走了。
沧海望眼欲穿了也没看见那艘楼船上的一个女的,忽然委屈的轻轻叹了口气。回过身刚要说“我们也走吧”,就看见船上所有人都在瞪着他,石宣还抱着两臂眼神像在鄙视他。
沧海心虚了。“干、干嘛……”
众人眼光一齐垂了下,又戳在他的脸上。
沧海强笑道:“那个……没回去是我不对……”一愣,“哎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认错啊?”
众人一起哼了一声,走开。茫然眼神的紫菂是碧怜拉走的。
“喂……”沧海伸出手,四下叫了一声。没人理他。回头对继续鄙视他的石宣道:“他们怎么了?”
石宣非常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扭头。“跟我进来。”
沧海又心虚又狐疑,还有点害怕,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跟着石宣进了船舱,一下子暖和了很多,心里也稍微有了点底。石宣坐在炕沿,他也要过去,被石宣一指就不敢走了,站在地下可怜的绞着两手。
石宣抬手一指船舱旮旯,说道:“站那去。”
“哦……”刚迈一步,忽然抬起头来吼道:“我凭什么听你的啊?”
“就凭这个。”石宣抬着的手转回来指在他胸口。
沧海低头一看,左边胸前的轻裘上有一团粉红的颜色,还有半个艳红的唇印。对了,无邪……
眼神一伤,又突然倒吸口气两手赶紧捂上胸口,顿时大窘。糟了,白色的衣服不是最显眼了?!糟了糟了,不知道洗不洗的下去?!糟了糟了糟了!这要被人看见……啊!他们那种表情,一定是已经看见了!
石宣将右脚横搭在左腿上,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两只眼珠子慌张的滚来滚去,就快要忍不住乐出来了,却努力将脸一绷,咬牙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第二十二章又见山海关(上)
那家伙眉心挑着,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呼吸急促,眼珠乱转,忽然灵机一动,解下大衣团成一团,跳上炕,扳开被褥,就想把衣服塞进去埋起来,途中却顿了一顿,撅着嘴摇了摇头,推开炕上方的小窗,向下面被行船时划开拖长的水纹看了一眼,兴奋的拿起大衣举到窗口。
舍不得扔下去。
……对我来说,你都是刻骨铭心的……
……我又不想再见到你,今生今世都不想……
跪坐在窗前,捧着衣上的粉红胭脂,又偷偷张开手心,看着那枚金色的铃铛。海风将发丝扬起,缠绕。羽睫逆光一翦。
今生今世……
永不相忘。
永不相忘。沧海竟然微微笑了。
“哼哼,”石宣终于忍不住有趣的乐出来,“那么喜欢人家啊?”
沧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冽。小脸一扬,说道:“要你管。”
“哇!你好过分!”石宣脚跟一措碾掉了两只鞋,爬到沧海身边,“你这么白痴,哥哥怕你被人骗了啊!”
沧海一愣。
谁知石宣一见他这个表情,就抚掌大笑道:“哈!被我一试就试出来了吧?是不是见人家一面就喜欢上人家了?哼,被个女人靠在身上哭一哭,说两句‘喜欢你’,你就信了?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白痴的白痴了!”
眼眸一眨,“她没有说……”慌忙住口。
石宣更乐了,“哦,她都没有说喜欢你啊?那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啊?唉,白痴。”不住的摇头叹息。
沧海修眉倒竖,怒道:“你有完没完啊!老白痴白痴的!你白痴啊!”
“……这么生气?”石宣挑眉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缓缓道:“那就是被我说中了。”
沧海快气晕了。真是百密一疏,竟然被他们发现了,真的有够白痴的!顺了顺气,淡淡道:“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不要乱想。”
“是么?”石宣又以那种“我不相信你”的眼神望着他,说道:“那好,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大衣上那种香味和那种颜色的胭脂,既不是碧怜的,也不是黎歌的,更不是紫菂的,你说你哪来的?”
沧海躲闪着他的目光,小小声的又说了一遍:“要你管。”
石宣两眸一深,紧紧盯着他,“那就是确有其事了?你给我老实说,”一字一句沉声道:“那姑娘到底是谁?”
“她……”是不是说出来就代表我跟她没事?
“说实话。”
沧海垂下眼帘,眼珠转了转,深呼吸,抬眼。
“我不能说。”
波斯明教总坛下任教主圣处女的名节,不能毁在我手上。
石宣一愣,“……你说出来我就不追究了,也不笑你了,以后都不提这事了,也不叫你小白了,也不和你吵架了,你不喜欢的事我就都不做了,反之……”拉长了声音没有往下说。
沧海撇开眼光,心中一痛。“随便你。”
船舱的门忽然被咣啷一声用力推开。以小壳为首的四个少年,三个少女或满腔怒火或淡薄炎凉的堵在门口。见到窗边清绝的侧脸剪影,飞舞的青丝,额头上白腻的高光,全都一愣,随即赶忙努力回复或满腔怒火或淡薄炎凉的表情。
沧海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大衣坐在屁股底下藏起来。“你、你们……”看了眼没有表情的石宣,大惊道:“你们串通的?!”
小壳冷冷哼了一声,“行啊,嘴够紧的。”
沧海喊道:“你们好阴险!”
小壳又冷哼一声,走进来在热炕对面坐下,余人都自动在小壳身后立了一排。石宣先将小窗关了,让风吹不进来,才用手肘抵住被褥,将全身的重量迁移过去,卧得舒舒服服的,看了沧海一眼,方对众人道:“怎么样?”
所有人一齐摇了摇头。
沧海瞪大了眼睛。“你们凭什么听他的啊?!”
瑛洛道:“我们找遍了整条船,连茅厕厨房仓库船家的卧室全找了,也没有发现一个用那种胭脂的女人。”
沧海对石宣大喊道:“他们凭什么听你的啊?!”
紫幽不太高兴的接道:“虽然说明这个女人不是他窝藏起来的,但是她一定是存在的,很有可能是偷偷过来和他约会以后又偷偷溜走了。”
沧海愣愣道:“紫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敏了?”
小壳除了冷哼就是冷哼,看都懒得看沧海一眼,慢悠悠的说道:“也许就是趁刚才打劫的时候,陈仓暗渡的呢。不过,你们说是哪条船上的人呢?括苍派?不太可能,看那些人那么残忍无良,他肯定不会喜欢的;明教?可是没看见他们船上有一个女人啊?难不成……还是贼船上那帮打劫一伙的?”尾音稍稍拉长上挑,终于似笑非笑的瞟了沧海一眼。
沧海茫然的眨着眼睛,缓了一下才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小壳酒窝一闪而没,“我又不傻。”
“可是这不是傻不傻的问题啊,”沧海改跪坐为坐,顺手脱了两只袜子,“哎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啊?”
小壳眼光瞄了眼他腰间,缓缓道:“首先想知道你最喜欢的那个带钩哪去了?”
“啊?带钩……”天呐带钩?!这下惨了!这可怎么办……眼珠子瞪了一会儿,猛然大呼道:“啊!我的带钩怎么不见了?!哎呀怎么办啊那是我最喜欢的了!”偷眼看了看无动于衷的众人,又道:“是不是刚才掉到海里去了?呜……好可怜……”
说实话众人都不太相信,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揭穿他。其实他们是没看见那个金铃铛,若是看见了,一定就会明白那是互通了款曲了。
小壳随便叹了口气,一拍大腿,道:“算了,你不想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只不过你别让我们查出来,要是被我们知道了……”几个人一起默契的邪笑,小壳接道:“那你就完蛋了!”
不是吧?还不打算放过我?!“喂你们……”
“好了,”小壳打断他,“跟我们说说我们不知道的但你知道的又能告诉我们知道的事情。”
沧海愣着,看了看他们,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衣袖儒雅一展,道:“你们坐吧。”拉过张薄毯将两脚盖上。一旁的石宣又昏昏欲睡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小圆桌旁只有六张凳子,他们六人刚好坐满,只剩紫菂一个无辜的站在一旁,弱弱道:“哥哥……我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又见山海关(中)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小圆桌旁只有六张凳子,他们六人刚好坐满,只剩紫菂一个无辜的站在一旁,弱弱道:“哥哥……我怎么办?”
紫幽只顾着抢占碧怜身边的座位,还真把他妹妹忘了。“呃……这个……”恶从心起,一指热炕道:“公子爷旁边不是有地儿吗?”被沧海瞪。
“哦!”紫菂开心的蹦过去,坐在床沿。
石宣懒懒道:“紫菂你不累么?上来啊。”被沧海瞪。
石宣紫幽了然对望,一起被沧海瞪。
沧海眼睁睁的看着紫菂脱下两只紫色的绣花小棉靴,眼睁睁的看着她果然挨到自己身边,眼睁睁的看着石宣掀开自己盖脚的薄毯,眼睁睁的看着紫菂开心的将两只莲足伸到自己脚边。
紫菂扬起纯洁的小脸,“公子爷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
沧海沉着缓缓道:“你们看出那些明教教众的武功里面,有不是中土的招式么?”
璥洲点了点头,“确实,不过我们动手时没太在意。照公子爷的意思,难不成他们是波斯明教总坛的教众?”
沧海笑了笑,“聪明。”
碧怜淡淡问道:“那么那些打劫的贼人又是什么来路?”
沧海道:“倭寇。”
“嗯?”石宣忽然睁开了眼睛,“你骂街。”
沧海一愣,“我没有啊。”
“你有,你刚才说‘我靠’,以为我没听见啊。”
众人全笑。
沧海往船篷顶上看了看,极度无奈道:“我是说东瀛人的那个‘倭、寇’。”
“……是么?”
“哎呀你睡你的吧。”将他的头往棉被里一塞,继续道:“你们听闻的括苍派在江湖上的名声如何?”
瑛洛眉头一皱,若有所思,“不错,虽然括苍派不是什么大派,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作为,不过,倒也没听说他们有什么特别不仁义的做法。可是方才,他们为什么要将那些倭寇全都杀掉?”
紫幽在桌下偷偷牵住碧怜的衣角,马上被她发觉,紫幽赶紧松了手,谄媚一笑。
沧海道:“倭寇近年来一直侵犯我大明沿海地区。你们说,倭寇闹得最凶的地方是在哪里?”
小壳思索道:“浙江。”
“不错。”沧海含笑点了下头,不再言语。
众人垂首沉思。过了会儿,黎歌忽然笑道:“我知道了!括苍派的根脉也是在浙江,他们一定是与倭寇久斗,恨之入骨,这才痛下杀手的!”
沧海赞许点头。“不过,括苍派既与倭寇久斗,必然对他们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肯定一交手便就清楚,可为何身为武林同道,他们竟没有开口揭穿?也没叫咱们多加提防?”
碧怜微微笑了一笑,“公子爷教我‘攻下盘’也是跟他们学的吗?”
沧海笑道:“那倒不是,我一开始就看出了他们是东瀛人,便想提醒你们了,可是看着看着又发现括苍派的人也懂得这个诀窍,才想到刚才黎歌说的那些。”石宣适时睁眼,果然看到沧海跟黎歌相视一笑,撇嘴,闭眼。
黎歌道:“那为什么括苍派的人不出声?”
沧海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小壳忽然道:“疑点不止这一个。还有,波斯明教远隔千里,倭寇进犯东南沿海,可为何他们竟会一齐出现在大明渤海?”
沧海道:“所有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回天丸。”
众人皆惊。他他他,竟然知道?!侧目四顾,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那就是说,他们之中没有内奸。
璥洲一笑,道:“不愧是公子爷。”
沧海得意的叉起腰,抬高下巴,“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哼!哼!”顿了顿,“哼!”
众人无语。
石宣靠着锦垫,鼻息平稳,想是已经沉沉睡去。
沧海又忽然冷静下来,一派清穆儒雅。“此行波斯明教选拔的都是汉人面孔的教众,船桅上也没有火焰旗帜;括苍派紧守船舱,且不愿和武林同道多有交往,都说明他们此行甚密,人员甚密,不愿为外人知。最近传出第三颗回天丸出现在长白山的消息,而他们都是向着东北行驶,那么他们的目地就极有可能是——关外。”
“而且我听说最近这一月内,渤海附近常有过往商船被小渔船打劫,却是只取财物不取性命。后来又听说渤海上有两三起船只被打劫后乘客无一生还的案件,查明死者身份无一不是武林人士。”
“看来这些东瀛人也是冲着回天丸来的。他们每日在海上流连,见官船就跑,见商船就抢,见到江湖人就杀,这次杀不了我们竟然还打算凿船。”
“本来我这次走水路,就是想看看打劫的都是些什么人,没想到……”忽觉得背脊发麻,回头一看,石宣正睁着两只大眼珠子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啊——吓死我了小石头!你不是睡着了吗?!”
石宣眨了下眼,磨牙道:“原来你走水路另有目的。”又悲戚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双眸闪亮亮的。
沧海慌了,“哎小石头你别哭,我、我其实真的很担心你的……那个,那个,反正都是走水路,那就一起、一起嘛……”
石宣捶胸大恸道:“啊——我好伤心啊——我觉得我的伤又重了……哎呀好痛……”仰天晒在被褥垛上,按着心口。
“小石头你没事吧?那样躺着会不会不舒服?”沧海将石宣半拖半拽半抱半拉弄起来,紧张的看着他,“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石宣顺势趴在沧海肩上,哀哀叫道:“唉呀,好伤心……好难过……小白对我一点都不好……”唔,还是他身上的薄荷味道好闻。
沧海眉心极其无辜的蹙起,眼眸湿润。“别这么说啊小石头,我会对你好的!”
“我活在这世上是不是多余的呀……我看我要废了……啊……要不死了算了……”掬起他一缕头发把玩。
“哎不要不要不要,小石头不可以死啊!”眼圈红着。像一只兔子。
“就算我死了都没人理啊……”头发放在鼻下嗅了嗅,唔,香的。
“不是的,我理你啊。”拍拍他后背。
“活着又有什么用?闷了没有人陪我说话……”
第二十二章又见山海关(下)
“我活在这世上是不是多余的呀……我看我要废了……啊……要不死了算了……”
“哎不要不要不要,小石头不可以死啊!”
“就算我死了都没人理啊……”
“不是的,我理你啊。”
“活着又有什么用?闷了没有人陪我说话……”
“我陪你!”
“孤单的时候没有人抱抱我……”
“我抱你!”
“过生日没有人送过我礼物……”
“我送你!”
“从小都没有人养活我……”
“我养你!”
“从来都没有人关心我……”
“我关心你!”
“从来都没有人爱过我……”
“我爱你!”
这个世界突然震惊了!
半晌。
“……小白……”
“啊,你说。”
“我困了。”
“嗯,你睡。”
石宣就睡了。趴在沧海的肩膀上。
带着满足的微笑。
沧海终于松了口气,回过头看见所有人的脸都是通红通红的。每个人都皱着眉,瞪着眼,鼓着腮,捂着嘴,抖着肩。
沧海奇怪了半下,回想了半下,小白脸突然涨成猪肝色。七窍生烟。
紫菂两手托腮陶醉道:“好感动……”
结果沧海就被预谋的当了一下午枕头被子暖炉支柱,心里虽然极度不甘极度愤恨极度痛悔,但是为了兄弟愣没敢动。
傍晚的时候,石宣哼了哼,终于醒了。沧海虽然已经石化多时,但是生理上还是十分正常的。
石宣清醒了一下,从沧海肩上挺起身,迷迷糊糊笑了一下,“唔小白,早啊。”
早你个头啊早!沧海平静道:“你起来。”
“哎呀,哎呀哎呀,”石宣一手托腰一手搂颈,痛苦道:“哇脖子好僵,腰也好痛,小白你怎么这么硌得慌啊……啊对了对了,我说为什么每次躺你腿上睡觉都会不舒服,原来你太瘦了!全身都是骨头!哎哟——”
瘦你个头啊瘦!沧海冷静道:“你起开。”
石宣还安稳的坐在沧海怀里,看了看他,忽然奇怪道:“咦?小白,你怎么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啊?”
啊你个头啊啊!沧海淡定道:“你走开。”
“小白你……”尚可嬉皮笑脸。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石宣被一掌拍开,沧海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跳下地来。“叫你起来听不懂啊?!叫你起开不明白啊?!叫你走开你就不动啊?!你知不知道我坐这一下午没动过地儿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几次都要叫醒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很久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无可忍啦?!”
石宣傻了,喃喃道:“小白你要干嘛……”
“尿尿!尿尿懂不懂啊?!尿——尿——!”站在地下使劲蹦,尿意更浓。夹紧下盘找鞋穿上,大力“哼”了一声,回头看见紫菂无辜的端着一盘点心站在门口。
“啊!”沧海呲牙,“呵,呵呵,那个……我、我……我出去一下……”落荒而逃。
紫菂一脸茫然。石宣拍床狂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众人怕打扰石宣休息,就都退了出去,只剩沧海一个闷闷的坐着,不由得又想起了无邪的绝色容颜。
淡淡的天光从小窗的薄白窗纸透过,屋中一片昏暗,隐隐的传来厨后听不懂的浓浓乡音,桨板划水偶尔响起哗啦、哗啦长长的海浪声,黄昏时的气氛仿佛孤远,又仿佛喧嚣。
白米饭的清香顺着小窗缝儿里,悠逸的飘进,老柴锅里面也许正炖着一条新鲜的海鱼,原来小石头睡着的时候,竟是如此温柔。对面的黄铜炭炉上,雕刻着五瓣的金花,那黄灿灿的颜色,就像被手帕塞紧金丸想不出声的金铃铛。它就在衣怀里深藏,怕叫人知。
小石头醒的刹那。恍如隔世。
不知远方的她,也在想着我吗。
无邪站在船尾,望着船后的波涛。多希望抬起眼来,你的船就在我的眼中。抬起眼来,只有一望无际的沧海。
“圣女。”身后走来一位高鼻深目的波斯女子,穿红色的全套汉服,有着咄咄逼人的美丽。“你在想什么?”
无邪回过头,微笑唤道:“是你呀,拜黑拉。”转过身来,十指交握,“只是在想教主交代的事。”
拜黑拉一笑,道:“饭熟了,进去吃吧。”
“好。”无邪抬步,行走间金铃响动。
拜黑拉忽然道:“圣女,你的腰带上怎么少了一个铃铛?”
无邪站住了脚,低头看了看,淡淡笑道:“啊,原来是它,前几天那锁扣就松了,想是刚才送了给这海吧。”
“没关系,”拜黑拉回应一笑,“那回去叫金匠再打一个挂上。”
无邪微笑摇了摇头,“不要管它了。有时候不见了才会安心吧。”
红日在西。
月在东。
小壳他们七个围在热炕对面的小圆桌上吃饭,为了紫菂,沧海特意为她加了个座。今晚的膳食里,果然有新鲜的炖海鱼。
石宣坐在炕桌一头,面前是一大碟糕点和一大碗苦药,看得他唉声叹气。沧海坐在小炕桌另一头,拈着勺子,对着面前的一大碗白粥出神,也不是闷闷不乐,也不是愁眉不展,眼神还颇为精明睿智,可就是那么静静的呆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造像。
小圆桌旁的七个人一边吃着饭菜,一边端着碗看沧海,倒像那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出最最精彩跌宕荡气回肠的元杂剧。
石宣终于忍不住了。
将药碗往前一推,抢过沧海面前的白粥吸溜了一大口,赞叹道:“太好吃了!我都有多长时间没吃过米了!”
黎歌道:“不是啊,每天的点心里都有米糕啊,怎会没有米吃?”
“啧,那不一样嘛。”随口说着,抬眼见沧海依然无动于衷,便在桌下伸脚碰了他一下,还没反应,使劲给了他一脚。
沧海抬头道:“干嘛?”
石宣口型夸张道:“吃——饭——”
“哦。”
刚才石宣已将他的粥与自己的药调了个个儿,此时沧海面前放的已然是那碗苦药,然而他眼看着那碗药,白皙的五指儒雅的拎着白瓷汤匙深情的伸进黑乎乎的药汁,温柔的舀起满满一勺,落下的药滴像圆润饱满的黑色珍珠。纤细的手腕优美回旋。
所有人都呆了。
紫菂呼道:“那……”被眼疾手快的紫幽捂上嘴。
舀着黑色药汁的汤匙迷人的靠近绯色的双唇——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汤匙贴上口缝,一扬。
满屋抽气声。
沧海含着一口,没有下咽。
三秒后。
“唔!”沧海倏然瞠大了双眸,慌张四望,“噗”的一口喷在地下。
“喂我的鞋!”石宣傻了。
“哼哼好苦……”咧着嘴巴明目张胆的抓起一块白糖糕,疯了似的往嘴里塞。
众人张着嘴巴恍然似的大点下头。
沧海哭了。
那是迟来的离人泪。
无邪,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天晚上,他便睡得很熟。
等到第四天晌午的时候,沧海才“又”见到了山海关。
第二十三章黑山老妖怪(上)
越近山海关,沧海越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每日里就是煮水烹茶,对窗闲坐,面对石宣时常的挑衅也比往日冷静得多。
就连白糖糕都不怎么吃了。
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他越是这样,石宣越是得寸进尺的腻在他身上,日则躺在沧海腿上睡,夜则和沧海一个炕上睡。总之是睡多醒少。
这一天终于在永平府南的码头靠了岸。连日来被沧海的冷静冻得萎靡的石宣,精神为之一震。未上岸的时候就看到雄伟的长城城墙,连绵千里。
上岸的时候,石宣脚一沾地,往下便跪,沧海赶忙架住他两腋,连抗带抱,焦急道:“小石头你头晕吗?”
石宣虚弱的摆了摆手,“……不是,只是脚软而已。”
紫菂奇怪的看了看石宣,说道:“石大哥也和公子爷一样晕船吗?”
石宣抬头讶异的一望紫菂,转而去看沧海,沧海将眼光撇开。紫幽小壳他们使劲给紫菂打眼色。紫菂无辜道:“公子爷就是晕船嘛,我看见他趁石大哥睡着了,偷偷吐了好几回。还有一回是在半夜……”
沧海打断她道:“我没事。”
石宣心中的热流一下子涌到眼里。连忙趴在沧海肩上,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道:“小白你果然很差劲。”
沧海审视着他,半晌,道:“自己站着,脚不软了吧。”
石宣依然靠着他,说了一个字:“软。”随后将全身重量收回,揽住沧海的肩膀,迈步。
沧海的额头上渐渐生了一层薄汗,腿脚更软,还头晕眼花,面上却依然带着半分微笑。石宣紧靠着他,反而支撑了他不听使唤的身体。
小壳担心的蹙着眉心,悄悄问道:“你行不行啊?”
沧海点了点头。
他们在码头竟然还看见了“锁神”洪老爷子和那名年轻的暗卫,当然还有一辆四轮大马车和一辆两轮小马车。
沧海难得的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只是太阳照得他眼前一片苍茫。
石宣惊讶道:“咦?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洪老爷子笑道:“在等你们啊。”
“等我们?上次咱们不是‘就此别过’了吗?”
“对呀,”洪老爷子笑呵呵的,“现在咱们是‘就此重逢’了呀。”
石宣还想多说两句,一看怀中虚弱的沧海,赶紧拉开车门,把他给塞了进去,沧海没有拒绝。
因为他一上车就晕了过去。
他们又启程了。
马车依然走得不快。依然是四平八稳。
石宣将沧海轻轻一提,就抱进了臂弯,将他背靠在自己支起的右腿内。他长长雪白的颈子拉伸向后仰着,喉结依然不明显。石宣将手臂垫在他颈后,他臻首一歪枕在石宣肩头。
石宣看着他越发清减的面容,左手按在他两颊,向中间一捏。他极淡橘色的嘴唇拱起,像一只兔子。
没有动静。
嗯。果然是晕了。
石宣放开了手,抓起他一束头发。极度不屑的撇嘴。
哼,身子轻得像只兔子。脸色白得像只兔子。睡着了的样子像只兔子。无辜的表情像只兔子。安静的像一只兔子。乖巧的像一只兔子。纯洁的像一只兔子。蜷起来的四肢像兔子。可爱得就像一只白兔子。温柔的呼吸像一只兔子。头发柔软得像兔子的毛。两只手又白又长还是像兔子的爪。耳朵上细小的绒毛像初生的兔子。
噫……
好恶心。
石宣吐了吐舌头。又帮他脱了鞋,脱了袜子,盖好被。他的脚趾依然像兔子。他睡实了,更是将头埋在石宣颈窝,两臂抱住石宣的腰。弱智的像一只二兔子。
石宣一边给他的头发编辫子,一边在心里唱: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
石宣倒抽一口冷气。
愣愣的看着。
静静的看着。
眨着眼睛看着。
“原来……”
“……小白睡觉的时候……”
“竟然……”
“会……”
“吐泡泡?!”
沧海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石宣也醒着。“你不困啦?”
“嗯嗯,”石宣兴致勃勃的摇了摇头,“有事情做就精神得很。”
“是么……”马车没有在行驶,自己靠在石宣的腿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放置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细绸绳。“你在干什么?”
“唉,可惜你醒得太早了,我还没有完工。”遗憾的说着,递过来一面小铜镜。“看看,漂亮吗?”
棕色的发丝上整整齐齐编着十几条比小手指还细的发辫,辫尾系着五颜六色的细绸绳。
沧海要疯了。捏着铜镜全身发抖。
石宣离得远一些欣赏着。“我的手艺不错吧?本来还想跟她们要点胭脂……”
“你有病啊?!”扔了铜镜胡乱的拽着绸绳,可是怎么解也解不开。
石宣道:“这绳结是我刚跟锁神前辈学的,你不会解的那种。”
“你有病啊?!”眼圈都红了。更像只兔子。“给我解开!”
石宣静静的看着他,不动。
“解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还不动?!”
“不想动。”
“你……你……你是不是心理变态的?!”
“谁叫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你!”
“谁叫你晕的。”
沧海就快被气晕。
“其实你这样挺好看的。”
石宣说完这句,车门就被拉开。沧海在车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已然窜过去拉紧车门。
紫菂在外敲着门,说道:“他们叫我来给石大哥送药。”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帮凶!
“石大哥开门啊。”
沧海低声道:“你要开门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石宣大声道:“我不会开门的。”沧海松了口气,石宣又道:“但我可以开窗。”
沧海大惊。
紫菂道:“那我从窗子递药给你。”
沧海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紫菂又推开了车窗。就在车窗开了一条缝的时候,石宣伸手将车窗推紧。看着沧海,悠悠笑道:“紫菂啊,我又想自己下车喝了。”
“哦。那我放到外面桌上去了。”
沧海松了口气。别扭的撇着脸,悲从中来,委屈的像只兔子。
石宣笑了笑。“过来。”
沧海不理。
“我叫你过来啊!”
沧海不理。
“那我喊紫菂回来了。”
沧海含着眼泪爬了过去。
石宣开始给他解头上的辫子。沧海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
石宣柔声道:“舒服了吗?”
沧海愣了愣,继续哭。
“喊出来舒服了吗?”
沧海哭得更凶了。
“这些天老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沧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石宣拿着小金梳给他梳直了头发。“不过我今天倒是挺过瘾的。”
沧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换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哭。哎等等,他刚才说什么?眼睛鼻子小脸都红着,泪珠凝在睫毛尖,无辜的扁着嘴,抡起手掌给了石宣一个大嘴巴。
石宣脸一偏。心中很震惊。
沧海道:“现在舒服了。”
第二十三章黑山老妖怪(中)
石宣愣愣的转过脸来,沧海扑了过去。
很结实很温暖的拥抱。
石宣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
只是很短的一瞬。沧海松开他,若无其事的拿过水囊,倒些水沾湿了帕子,擦脸。鬓角的发丝还弯曲着。
石宣咳了一下。“……小白你打我?”
“我不是安慰过你了么。”穿鞋袜。
“……好痛……是不是肿起来了?”举起小铜镜照照。
“我已经留情了。”拿过银鼠斗篷披上。“我去吃饭了。”推门下车。石宣连忙扔下镜子,“等我!”
沧海心中很气。他们也就算了,小壳你怎么也是我弟,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平时还总欺压我!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的!今天跟你算总账!
大步流星冲下马车。
瑛洛挑眉,“公子爷?”
璥洲苦笑,“公子爷。”
紫幽大叫,“公子爷?!”
三个女孩子躲得远远的。
年轻暗卫在一旁看车。
沧海进了路边的小食铺。铺子里只有两个人。洪老爷子和小壳。
小壳右脚被一根很粗很粗的麻绳绑在桌腿上,一脸痛色。洪老爷子惬意的喝着小酒儿,守着小壳,鼻头更红。
“哟,这不是公子爷吗?”
小壳腾的站了起来。“哥……”
沧海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竟然这么对你?!”
洪老爷子道:“哎,不是他们,是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绳结也是我教的,有账跟我算。”放下酒碗,替小壳松了绑。
小壳道:“算了,哥……”
沧海情难自控,冲上来抱住小壳,“好可怜……是我连累了你……”
小壳拍着他的背,“不要这么说,是我不能保护你……”
瑛洛紫幽远远的对他伸出了拇指,小壳也以相同的手势回应。“哥,吃饭吧。”
“嗯……”
小壳使个眼色,黎歌立马端上了一桌子菜肴,还有一碗甜丝丝的八宝蜜饯燕窝粥,和一碟白糖糕。沧海看着这些,扁着嘴想道:到底值不值得?
石宣穿鞋下车晚了一步,此时走过来,背后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压抑爆笑。石宣回过头,发现背上贴了三个字:我是猪。
这家伙,怪不得突然这么热情。石宣抓下那张纸,团成皱巴巴的一团。哼,安?慰!
沧海喝了小半碗粥,就一扫阴霾。黎歌坐在一旁陪着他,给他夹菜。沧海捏起一块白糖糕,眯起眼睛满足的咬了一大口。像只偷食的猫。碧怜拿了袖炉来给他暖手。
沧海奇道:“今天这白糖糕怎么不甜啊?”
黎歌放下筷子,“不会吧?”接过沧海手上那块,咬了一小口。“没有啊,跟平时一样啊。”又递还给沧海。沧海又咬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够甜。
黎歌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因为你刚吃过蜜饯粥,所以才觉得这糕不甜了。”
沧海也笑了,“有道理。”
石宣在店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在分吃一块白糖糕。怒火中烧。
璥洲瑛洛紫幽在店外将小壳团团围住。
紫幽道:“表少爷好计谋!”
瑛洛道:“锁神好快的手!”
小壳拱手道:“还是多亏大家的暗号。”
三人一齐惋惜道:“可惜这次只有石大哥一个人看到他那样子。”
璥洲道:“要是公子爷知道了……”
三人惊恐齐声道:“不会的!”
石宣怒气冲冲的进了店,将一团纸球拍在沧海桌上。
沧海云淡风轻的抬起头,笑得像块梨膏糖,“小石头你干嘛?”
石宣肝一颤,冷静道:“我喝药。”
午后时分,四轮大马车又行驶在官道上了。后面跟着个小马车。永平府虽近京师,但因连接鞑靼,多有通商,此地居民眼界开阔,又因地势平坦多见四轮马车,所以这一次他们并未特别引人注意。
“驾——!”洪老爷子挥了一鞭,回手用鞭柄戳了戳车厢,呵呵笑道:“公子,还在生我的气吗?”过了半晌,没有回答,“公子,你忍心我一个老人家这么冷天这么快车速的喝西北风自说自话吗?”
又半晌,车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飞快的道:“没有。”
“哦。”洪老爷子忍不住的开心,真是好久没看到这孩子那副表情了,唉,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啊。“公子你可以继续不理我,不过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神医家到底在哪啊?”
半晌半晌再半晌。
“我其实也不知道。”
“啊?!”洪老爷子无语了。“那怎办啊?!”
“……您就往前走吧。”
一上车石宣就乖乖的一个人缩在角落,困了也不敢睡,更是不敢惹他。因为他从吃饭起就不停的在笑。又甜又凉,就像一块梨膏糖。
不久,就听洪老爷子“吁——”了一声,勒停了马车。石宣沧海对望了一眼。沧海道:“洪伯,怎么不走了?”
洪老爷子为难的看着前方,疑惑道:“是三条岔路,该走哪一条呢?”
沧海终于不笑了,却蹙起了眉心。“三条路有什么特征吗?”
洪伯望了很久,对比了很久,说道:“没有。几乎一模一样。”
沧海一伸手推开了马车上的小窗,探出头来。一匹马抖了抖耳朵。前方的三条岔路,都是窄窄的黄土道,乃是天长日久人为的踩出来的,道两旁都是细细荒凉黄得发白的干草没精打采的生着堆着,倒是挺茂密。最两边道旁的杂草堆得有半人高了。
沧海正在沉思,左边半人高的杂草堆里忽然钻出了一群小孩,一个稍大些的黑衣童子,扎着总角,长得古灵精怪的,带着这群小孩拉着手,转着圈,唱起了歌谣:黑山寨,黑山老妖怪,黑色的裤子没有腰带。
沧海面无表情的缩回头,关了窗。
“洪伯,左边。”
洪老爷子依然笑得很为难,跳上车,将鞭子一甩。
“驾——”
马车向着左边岔道直驶过去,小孩们见有车来了,笑笑闹闹的松开了彼此的手,一边唱着歌谣一边跑进了草丛。
黑山寨,黑山老妖怪,黑色的裤子没有腰带。
小孩子的喧闹跑跳扬起了黄土沙尘,落了一层在车棚上,车辕上,车轮上。又随着车行,被风带落,没入草丛。草丛里深掩着一块坍斜的破损指路碑,碑上磨损的隶书字迹写着:黑山寨。
马车将这块看不见的指路碑抛在后面,小孩们的歌谣却还遥远的传来。
……黑山老妖怪,黑色的裤子没有腰带!黑山寨……
第二十三章黑山老妖怪(下)
沧海又露出在船上时那种不苟言笑的表情,一个人默默的坐着,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不规则的摇晃着。
石宣慢慢的将手向前挪了一点按在车底的锦褥上,又将另一只手慢慢摆在更前一点,腰背前倾。
沧海抬手。
石宣一缩。
沧海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细风凌厉。他眯眼向外看着。黄草靡靡。石宣悄悄的蹑手蹑脚的掩耳盗铃一般的靠近沧海,随他一起将背贴在车门对面的厢板上,忽然觉得他心内凄凉。
一个穿白衣的小男孩,默默的一个人趟着河边的青草。那仿佛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又仿佛世界最美好的声音只能用眼睛来看。记忆忽然变成一张褪了色的工笔画。
石宣半蹙着眉。“不要担心。”
“担心什么?”过了会儿沧海才轻声开口,寒风灌进咽喉。凉凉的,咳了一声。
石宣将车窗关上。“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担心你。”
沧海轻轻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石宣往上看了看又看向沧海,“不太知道。”
“那你凭什么……”没有说下去。
因为马车又停了。
沧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洪伯,怎么了?”
“啊……”洪老爷子的声音依然很为难,“无法形容。要不你自己出来看看?”
沧海推门下车。石宣自然跟下来。
落光树叶的杂树林。荒废阴森的荆棘草。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
巨石矗立在道旁。不碍他们的路。
可是站在石头上的那个不知是人是妖或是人妖的妖怪,看样子不打算让他们过去。妖怪生着蝙蝠一样的大黑翅膀,合起翅膀时能将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包裹。但是他还长着人的身体,一张黑乎乎没有表情僵尸一样的脸。
三个女孩子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花容失色。紫菂大叫一声,就连碧怜都露出瑟缩的神情。
紫幽在马上大喊道:“你们快回车里去!”
三个女孩子谁也没有动。她们已吓得动不了分毫。
沧海站在车前仰看妖怪。眼神有点无辜。
妖怪谁也没有看,但又仿佛他的鬼眼正同时盯着每一个人看。妖怪低下了头,竟然用黑脸上的眼睛盯着沧海。
沧海盯着妖怪。
妖怪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说话的时候面部肌肉完全不动,但是这妖怪明明张开了嘴。
石宣惊愕道:“它竟然会说人话?!”
沧海道:“想。也不想。”
妖怪道:“你想知道,为什么不问?”
沧海道:“你是谁?”
妖怪道:“我是黑山怪。”
沧海眨了眨眼睛,“莫非这里……就是黑山寨?”
黑山怪笑了,但是皮肉依然没有动。可你就是认为他笑了。
石宣拉住沧海的胳膊——吓的。
沧海又道:“我想知道的事情是不是都可以问?”
黑山怪带着不动皮肉的微笑,点了点头。“只要你想知道。”
沧海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黑色的裤子没有腰带’是什么意思?”
黑山怪道:“其实是有腰带的。”
沧海极小角度的侧了侧脑袋,蹙起半边眉毛。“什么意思?”
黑山怪道:“你怕不怕我?”
沧海道:“看吧。”
黑山怪一头黑线。“但是你一定会怕他的。”
沧海道:“他是谁?”
黑山怪道:“这是回答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他是最怕的东西。好了,你们想不想过去?”
沧海道:“看吧。”
石宣皱眉看了眼沧海,拉了拉他的衣袖。
黑山怪满头黑线。“恐怕没这么容易。”
沧海没有说话,还将一直仰着的脖颈垂下。
黑山怪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还低下头?”
沧海看着巨石下的荆棘丛,道:“我脖子累了。”
黑山怪的黑色翅膀在不停颤动——气的。
黑山怪沉声慢慢道:“阻挡你们的不是我,是他们。”
沧海又仰起了头。
黑山怪又皮肉不动的笑了。
杂草丛中忽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草梗在晃动。大幅晃动。四面八方晃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又什么都看不见。
石宣贴紧了沧海。沧海无辜的看着右面巨石下的草丛。紫菂哀叫了一声,颤声道:“好……好可怕……”
踩出来的道旁,右面的草丛,最外围的草茎歪了一下。伸出一只白白的毛茸茸的小小的爪子。
石宣大叫一声。吓了沧海一哆嗦。
草丛里伸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石宣一愣,“咦”了一声。
草丛里钻出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石宣慢慢乐了。
石宣慢慢乐不出了。
四面八方的草丛里,钻出了成千上万只兔子。一只挤着一只,一直推着一只,一只叠着一只,一只踩着一只,一只压着一只,一只拱着一只,以最快的兔速向着两辆马车聚拢过来。
有白兔,有黑兔,有灰兔,还有各种各样的花兔。
成千上万。
淹没了马蹄和车轮,很快将这片树林堵死。
石宣松开沧海,搓着自己的两臂。
沧海道:“你干嘛?”
石宣痛苦道:“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壳他们坐在鞍上,很紧张的控着马,生怕马蹄一不小心踩到了兔子。对于他们来说,兔子,有特殊的涵义。
兔子开始往马车上攀爬。有一只还爬上了洪老爷子的脚背。璥洲的马好奇的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蹄前的黑白小花兔,兔子转过头来无辜的凝视它,胡须动了动,搔在马鼻上,马打了个喷嚏,兔子吓傻了。
碧怜若有所指的目光瞄了瞄沧海的背影。
“好可爱……”紫菂和黎歌笑逐颜开的伸出手,想去抱起一只兔子。沧海回头叫道:“别动!别碰这些兔子!”
石宣正在用脚尖推着这些兔子,“去,去,离我远点。啧,你听见没有?!走开啦!啊!你还来?!”
兔子开始往沧海身上爬。爬不高又掉下来,掉下来又接着爬。
黑山怪站在巨石上俯视着。怪不得他要站那么高了。但是巨石下没有聚集兔子。
黑山怪道:“放心,这些兔子没有毒。”
沧海想了想,猛抬头,道:“那些唱歌谣的孩子?!”
黑山怪又不动皮肉的微笑了。
沧海紧接道:“他们在马车上撒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石宣巧医病(上)
“哼,哼,”黑山怪肩膀抖动两下,说道:“蔬菜粉。很独特的那种。”
沧海侧目。“有多独特?”
黑山怪道:“就是一闻到这种喜欢的味道就会被吸引过来的独特。哼哼,是不是非常非常独特?”
石宣挨着沧海不停大展拳脚。“啊……我要疯了……太肉麻了……啊走开啊别过来!别……别爬上来!啊——!”
沧海垂了垂眼眸。“这种蔬菜粉跟迷魂香是不是同一个类型的?”
黑山怪不动皮肉的微笑瞬间一冷。“不错。但是它们更喜欢另一种味道。”
沧海道:“什么味道?”
黑山怪只说了两个字:“薄荷。”
众人一愣。
黑山怪又道:“你们之中不会有人喜欢用薄荷味的熏香吧?”
紧靠沧海的石宣一激灵,赶紧尽力躲得他远远的。众人马上发现其实所有兔子的前进方向都是冲着——沧海。
石宣最近与沧海坐卧不离,身上不幸的沾染着大量的薄荷味道。兔子也在爬他。兔子开始跳了。往沧海和石宣的身上跳。
紫菂喃喃道:“喜欢薄荷的兔子啊……”
众人一头黑线。
沧海抬起头直视黑山怪,淡淡道:“神医在哪儿?叫他出来见我。”
众人一震。
黑山怪看了他一会儿,又不动皮肉的笑了。
“神医就在前面。不过你得先从这里过去。”
小壳急道:“过什么过啊?!一动就弄死它们了!”
黑山怪耸了耸肩膀。又道:“不过,这兔子闻多了蔬菜粉加薄荷的味道而没有食物或者解药的话,它们会疯的。”
沧海沉默。
石宣咧嘴道:“疯了会怎么样?”拇指搭住中指,对着抓着自己袖子的黑兔子一弹,兔子张开了嘴。
石宣大叫一声,道:“它咬我?!它——它、它、它——咬我?!”扑向沧海,“呜呜……我不想被兔子咬死啊……”
紫菂蹲下来,伸出粉嫩的食指捅了捅一只灰白兔子的嘴,杵到它嘴里,碰到硬梆梆的小板牙,紫菂笑了。兔子张嘴给了她一口,紫菂哭了。瑛洛觉得心中一揪。
洪老爷子为了躲兔子,已经贴在车轮上。车顶有一只左边黑眼圈的白兔子跳在他的帽子上。
紫幽目光灼灼的回头看着被一群兔子包围着的碧怜,胸中翻滚起浓浓的爱恋和求之不得的辗转。碧怜抱着一只开始啮咬她襟带的白兔,难得的一脸温柔。紫幽当时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只兔子。碧怜抬起头对上紫幽的目光,瞬间有一股感动涌上心头。两人在兔子堆里,遥遥相望。忽然,碧怜若无其事的低下头拎起了兔子的耳朵,在空中甩了甩。紫幽当时多庆幸自己不是那只兔子。
黑山怪有趣的看着他们。
沧海道:“你说吧,什么条件才能让你弄走这些兔子?”
黑山怪赞许的点了点头,翅膀一挥,沧海身前的兔子忽然被扫开,轻轻的落在一边,沧海脚前便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璥洲在马上道:“比武功么?没问题。”璥洲都开始沉不住气,看来被兔子围攻并不是一件可爱的事情。
黑山怪从巨石上飞身而下,张开两只黑色的蝙蝠大翅膀。众人这时才看清,那不是翅膀,而只是披风的大袖子。黑山怪落在沧海脚前的空地上。
石宣又大叫道:“啊!它飞下来了!好恐怖!”
沧海给了他一肘,“是人啊,不是妖怪。”
“是么?”石宣一愣,“啊,我感觉好多了。哎呀,这么多小兔兔呀,好可爱。”
黑山怪道:“不是比武功,而是比讲笑话。”
沧海眉心拧在一起。“怎么比?”
黑山怪道:“就是你们说个笑话,把我逗笑了,我就让你们过去。”
众人一愣,无奈。继而皱眉,沉思。这黑山怪脸皮都僵死了,这世上能有什么笑话能让他开怀大笑?
沧海终于表现出不甘的样子,扁了扁嘴,又大吼道:“怎么可能?!你患的是脑病,转成‘神经性面神经麻痹’!是重症!这世上已经很难治好了!是神医帮你施重针取穴,阳白透鱼腰、透攒竹、透丝竹空,颧髎透迎香、透地仓、透夹承浆,颊车透颧髎,下关透颧髎,才稳住你的病情,可是……可是……”伸着脖子不忍说出来。
“可是不能根治,是吧?”黑山怪非常赞赏他,“不错,我的脸皮是已经发黑坏死,但是那不是因为神医的医术不好,他已将我的面部神经医好,而我不能痊愈的原因是心理,是我自己的心不想病好。”
沧海蹙眉缓缓接下去,道:“是因为造成你生病的原因,你还不能释怀?”
黑山怪点了点头,“不错。”
沧海道:“所以说,你已经很久不能放开心怀了,只要有事能让你放声大笑,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你的病就会医好?”
黑山怪道:“神医是这么说的。”
沧海回了回头,对众人道:“那就快点想吧。”
众人愣了愣,才明白沧海是让他们想笑话,可是这种情况,谁还有心情讲笑话,各个又都蹙眉苦思,着实难过。
黑山怪又道:“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病史。我一生落魄孤孑,流浪江湖,终于在二十三年前遇到一位心仪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瑛姑。我与她私定终身,一夕风流之后,仇家追来,我和瑛姑就此失散。”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她,可惜一直没能找到。四年前,我又遇到了一位与瑛姑酷似的年轻姑娘,虽然我大她二十岁,但是我们一见钟情,结为夫妇。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我二十岁的姑娘竟然就是我与瑛姑的女儿……”
“我整日买醉,连家也不回了。女儿不知我心中的痛苦,只以为我移情别恋,不要她了,她一气之下,便投河自尽了。我听到了这个消息,顿时患了脑病,时好时坏。我想一定是我今生作孽太多,得到了报应,本想一死了之,可是我知道那样做罪业更是还之不清,下辈子一样要受苦受难。”
“所以我决定活下去,不管有多艰辛都要偿还此生的业债,来生不入畜生道,还可托成人身。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神医,请他为我治病,神医为我医好了脑疾,我却又患上了这个病……”黑山怪竟然没有叹气,只是平静的住了口。
第二十四章石宣巧医病(下)
众人心内同感同受,萌生恻隐。
沧海道:“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现在我们更没有心情帮你了。”众人一起叹气颔首。
黑山怪道:“我只是告诉你们我的病情很严重,普通的笑话根本对我没有作用。再说了,从头至尾都是他们在帮我,你为什么要说‘我们’呢?”
沧海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黑山怪耸了耸肩膀,说道:“因为神医说,你从小就无聊得要命,从来不会说笑话,所以我根本没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众人都皱起眉头苦笑。若不是这种情况,他们一定会大笑的。
石宣凑近沧海,白痴的问道:“神医那么了解你啊?”
沧海脸都气红了,对黑山怪道:“你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神医说的是我?”
黑山怪道:“你的样子加上你说起神医的语气,我就知道是你。神医说世上长得像小白兔的人,不多。”
石宣虽被沧海瞪着,但是一直笑,一直笑。
黑山怪颇为羡慕的语气,又道:“神医替我医病,作为交换我就替他养兔子和守着通往药庐的路,顺便拦住过往的路人请他们讲笑话给我听,可惜,三年了,没有人能医好我的病。”
众人沉默了。
黑山怪忽然叹了口气,将披风的大黑袖子用力一挥,两篷粉末随内力推送,落在兔子堆上。原本已经躁动的兔子闻到了粉末的味道,忽然开始安静下来。盏茶时分,成千上万只兔子都已经安安静静的伏在原地。黑山怪又将大袖一挥。
兔子像听到了指令一般,从最外围开始,用力蹬着后腿,安静的有秩序的以最快的速度洪水一般向四面八方退散。
瞬间,成千上万只兔子走得干干净净。
就像做了场梦。
石宣擦了擦头上的汗。
沧海蹙起眉心,因为不能帮上忙而觉得十分内疚。
黑山怪侧身站到了道旁,说道:“现在没有阻挡你们的东西了,你们走吧。”
原来他不是妖怪。
他只是一个犯了错,生了病,而又十分善良的人。
沧海没有动。
黑山怪又道:“你一定要从这里过去吗?”
沧海点了点头,微蹙着眉心等待他的后话。脚下没有动。
黑山怪忽然动了。披风高扬,又一篷粉末兜头而下。
众人根本来不及出手!
粉末已全部落在沧海一个人身上。
“你干什么?!”众人大喝,纷纷下马,围上。看见沧海瞬间苍白的脸色,都展开袖子欲为他扫清粉末。
黑山怪道:“你们最好不要出手。也不要掸落他身上的东西。”
“为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敢妄动。
黑山怪看着沧海,对众人道:“我是为了他好。”
“你胡说什么?!他会怎么样?!”
沧海抬了抬手,脸色更加苍白,却颤声道:“他的话不错。他在帮我。”
黑山怪道:“你已经知道我撒在你身上的是什么了?”
沧海缓缓点了点头。
黑山怪又道:“你也已经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了?”
沧海更加缓慢的点了点头。
黑山怪叹了口气。“那么你还是要过去?”
沧海第三次点了点头。
“好。”黑山怪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打算离去。
“等等。”石宣叫住了他。“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黑山怪停步,披风的底摆随身形回转而飘荡。“你先问,我再决定回不回答。”
石宣指着沧海道:“你真觉得他长得像兔子?”
黑山怪的嘴角非常不易察觉的向上弯了弯,但石宣察觉了并且十分在意。黑山怪道:“不是。而是我觉得他不仅长得像兔子,就连说话、行动、表情甚至神态都像,像极了。”说着,眉头轻轻动了一动。
这时小壳他们都发觉了。沧海只好苍白着脸忍下斥责。
轻松的心情使他的病情瞬间有了好转。
石宣又道:“你知道,他平时虽然无聊,但其实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个笑话。”
黑山怪整条眉毛都拧了起来。但他自己不觉。
沧海隐忍低声道:“石宣,你不要太过分。”
“你看看,”石宣挑眉道:“我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他只是这样一句就完了。”
黑山怪舒开眉毛一笑。他真的笑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下,但这已经说明他的面皮正开始放松变软。“‘本身就是笑话’那句话,神医也说过。”
石宣接下去道:“哪怕再生气,他都没有对别人说过狠话。就算敌人也是一样。他曾经为了一个杀手的罪有应得而心怀恻隐,茶饭不思,心软得就像豆腐一样。”
沧海用脚尖碰了石宣的脚跟一下,拧眉道:“喂,你够了啊。”
“哈哈,”黑山怪竟然发出了笑声,“我终于知道神医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兔子了。不错,他善良的就像一只兔子。还有,其实他害怕的样子也像一只兔子。”
沧海咬紧牙关。
石宣忽然大声道:“何止呀!他都已经快二十一岁了竟然还从来没长过胡子!”
众人皆惊。他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说公子爷最见不得人的恶疾?!
谁知黑山怪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
所有人都傻了。
黑山怪笑得扯着自己的衣服。
沧海摆了个左眼角向下左嘴角向上右半面偏瘫的表情。
黑山怪笑得使劲向后仰起了头。
小壳难以置信到痴呆。
黑山怪笑得扯住自己的头发。
璥洲似笑非笑。
黑山怪笑得撕开自己胸前的衣物。
瑛洛扬着半边嘴角哼笑。
黑山怪笑得蹲在地上。
洪老爷子跟着他一起大笑。
黑山怪笑得捶着地面。
紫幽还没反应过来。
黑山怪笑得躺在地上。
沧海冷眼。
黑山怪笑得在地上打滚。
碧怜微笑看向他处。
黎歌捂着嘴笑弯了腰。
紫菂喃喃道:“不长胡子有这么可笑么?”
碧怜道:“大概是吧。”
黎歌道:“我不知道。”
黑山怪笑得爬不起来。
石宣眯着眼眸,笑道:“原来他喜欢别人丢脸啊。”
“不……不是,”黑山怪躺在地上喘着气,不停笑道:“只、只有他……哈哈哈……”嗓子都哑了,“我已经好久……没、没有……这么……开心……哈……”
沧海臭着脸,眼眸一眨,睁开时已看向别处。
石宣看了眼沧海,对黑山怪道:“黑兄,既然我医好了你的病,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好……只要我、可以……”
石宣道:“很简单,你只要答应我以后善待这些兔子,不要再给它们闻什么迷魂香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沧海立刻望向石宣。眼神复杂。
黑山怪一直笑,点头道:“我……我答应……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
“好,我们后会有期。”石宣对还蜷在地上笑的黑山怪抱了抱拳。
第二十五章其实有腰带(上)
黑山怪笑得岔气,根本没办法还礼。
沧海不甘心的被笑嘻嘻的石宣拉上马车,脸色依旧苍白,修眉长颦,心中似有说不出的痛楚。
马车又继续前行了。
石宣淡淡的笑着,也轻轻蹙起眉心。他知道沧海是不会说的,于是他只好道:“你为什么不谢谢我?”
沧海没有心情搭话。
石宣也不介意,自顾说下去道:“明明那么担心那些兔子,还害羞的不肯说出来,如今哥哥帮了你了,你不报答我,一句‘谢谢’总该对我说吧?”
沧海又沉默了一阵,才别扭道:“谁叫你帮我了,再说,你知道我想什么?”
石宣道:“兔子一定不想被那么对待的,我猜你的想法应该跟它们差不多。”
沧海竟然没有回嘴。
石宣伸手搭在沧海手背上,发现他的手冰凉发抖。“小白你……你在怕什么?”他发紫的嘴唇微启,牙关磕碰的声音,在车中都清晰可闻。石宣猛然将沧海拉入怀中,紧紧抱紧。
“小白,我们回去吧。”
“不好,”沧海立刻道:“我一定要他医好你……”脸色越白,越是显得棕色的眼珠深明,那里面明明已经一片空洞。
石宣闭了闭眼睛,轻轻道:“算了……”
“不行……”沧海缓了半晌,才又磕碰着牙齿颤声道:“小、石头,我……不能、失去你……”他的心中只剩意志在支撑。
断续的话语湮没在石宣心里。水深火热。石宣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着他,声音低哑,“小白,其实我真的想快点好起来,这样就可以让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就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可是有时候我又真的不想伤好,我怕我伤好以后你就不会再这样对我……又离得我远远的,像个圣洁的冰块,我又要用多大的热情才能从新融化你,小白……”头枕在他颈后,熟悉的冰凉香味忽然化作一堵无形的墙,就要让石宣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石宣只有更加用力的拥紧他。
沧海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已几乎失去自控的能力,就像他那次重逢鬼医一样,不能自已的哭泣。这次他已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记忆就像洪水猛兽,他又极力的习惯的在遗忘,在逃避,在对抗,他目前还没有失去意识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他虽然没有听见石宣的肺腑,但他能感受到这个拥抱的分量。
那是石宣的生命。
两个人在狭小暗仄的车厢里,这样各自挣扎的拥坐,神思忽然空白,却比发呆出神来得悲哀。只愿这样永远相对。将身体与心中的重量完全交给对方承担,而又承担着对方的一切,相倾,相抵,相互依偎,相互依存。
车轮单调暗哑的碾动声,忽然平静得一如日落。就像天擦黑时在苍穹星斗下荒山野坳中忽抬眼远远望见的一缕淡蓝色的炊烟。或者远行时来到一处陌生的村落风起时却忽然闻到家乡老宅前那一股相同的栀子花香。
让疲惫的心灵在瞬间重获慰藉。
还有温暖的拥抱。
虽然沧海自己冷得全身发抖,但对于石宣来说,可以挨近他的心口就是世上最最温暖的安慰。
车外的人们永远不能明白他们此时的心情。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算只有一板之隔拥有丰富人生阅历的洪老爷子,也不能理解。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今生能与你生命交集的人们,你将是多么的荣幸。
所以,认识你,我三生有幸。
马车在深林中又行了有五里,车外的人们已由全神戒备转为烦躁不耐,道旁杂草,草前黑树,乏味相同的景象,令这条死寂的道路远比实际长了不知几倍。
车内人浑然不觉。
马车又停了。
石宣叹了口气。而怀中的沧海本已镇定许多,感觉马车停了忽又脸色发青,手足麻软,几欲虚脱。
石宣扶住他两肩,蹙眉问道:“要下去吗?”
沧海苍白着唇色点了点头,“你扶我……”声音已是有气无力。
石宣道:“还是我抱你吧。”沧海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女孩子们也已下了马车。
众人见石宣抱了沧海下来,俱都一惊。不过五里路程,他已虚弱成这样!小壳抢上前,急道:“果然是那药粉有害?!”
沧海摇了摇头,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只将环在石宣颈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动。石宣便将他放在地下,靠坐在车辕,倚在自己身上。
拦路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他的左手缺了食、中两个指头,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
没有腰带。
但其实是有腰带的。
只不过,那条腰带是一条蛇。活生生的蛇。
碧绿的颜色,令人一眼就能看到。
青竹蛇。
盘踞在大汉的腰间。
焦红色的尾,昂起的头,细窄的颈,冷漠红色的眼。
沧海也一眼就看到了。他就像被一掌击中了脑门。又像被一双手扼住了咽喉。石宣一直密切注意着他,见他支持不住,连忙掐住他的人中。
大汉铜铃眼,狮虎鼻,钟馗口,生得甚是雄壮,面目却不能称得上是凶恶。大汉叉着腰在路中间站了一会儿,便向着马车靠近。
石宣瞬间感到沧海的畏惧,忙喊道:“站住!别走过来!”
大汉便在离马车一丈处停了下来,拧起眉毛,同情的说道:“唉,怎么病成这样,就算你们去找了神医,也不一定医得好他。”伸手指了指沧海。
众人一愣。
石宣道:“你错了,找神医看病的人是我,不是他。”
“你?”大汉怀疑的盯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沧海,用左手还剩的无名指挠了挠头,说道:“怎么看他都比你严重啊。”
小壳道:“少废话!怎么才能让我们过去?”
大汉有点不高兴了,“喂,我知道你们医病心切,可是也不能对我这么没有礼貌吧?”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赫然看见沧海冷汗直冒毛骨悚然的紧盯着他的腰间。
第二十五章其实有腰带(中)
大汉低了低头,乐了,“哦,我知道了,你怕蛇啊!”又两手一摊,道:“那也没有办法,这是规矩。啊,它们就快到了。”
沧海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比任何惊恐的表情还要惊恐几千万倍。
草丛里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但是是那种从干草上平平碾擦过去发出的声音。众人已经隐约猜到将来的是什么,不禁全都汗湿重衫。
石宣抱紧沧海,沉声道:“你说,怎样才能过关?”
大汉举起了左手,上面只有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我上山捉蛇的时候不小心被剧毒的银环咬到,多亏神医才保住了性命,所以我替他在这里守路。不过规矩是我定的,只要我满意了就可以放你们过去。”
又打量了众人一眼,说道:“嗯不错,除了那个坐着的家伙,你们多少还都是有点武功的,尤其是那个老伯,”指了指缩在车角的洪老爷子,“他的武功是最高的,最少也能保你们周全。那我就可以放手一玩了!”
大汉脸色忽然一沉,郑重道:“最后问你们一遍,是不是当真要过去?”他问话的时候,竟然望着沧海,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混乱的状况,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里武功最高的和说话算数的。
于是沧海就轻轻眨了下眼。他连点头的力气都已失去。
“好。”大汉开怀一笑,“规则就是——猜谜赢了我就让你们过去!”
“……猜……”
“猜、猜、猜——谜?!”
已经有蛇从草丛里游出来。
石宣感到沧海瞬间发紧的身体。
“没错,”大汉两眉跳了一跳,“猜——谜!为了增加一点趣味性和紧迫感,又防止你们为了过去而敷衍我,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一点惩罚措施。”
紫菂颤声道:“你说的惩罚措施……不会就是被蛇咬吧?”
沧海听了“被蛇咬”三个字浑身一震,石宣连忙再抱紧他。沧海痴痴呆呆的瞪着双眼,连眨也不眨一下,眼泪慢慢贮满,也不滴下,牙关磕碰,浑身乱颤,他都完全没有反应,或者说是完全没有感觉。简直可怜得让人心疼。
大汉笑道:“什么被蛇咬,你们都有武功的嘛。”
瑛洛道:“可是又要顾蛇又要顾你,我们会分心的!根本就不公平!”
大汉道:“怎么不公平?人都说‘急中生智’嘛,我看那家伙支持不了多久了,你们还是快点准备吧。”
小壳看了眼沧海,蹙眉道:“不用准备,这就开始吧。”
“好,”大汉手一拍,“那我就与你们说说规则,双方轮流说谜面,由对方来猜,我猜不到没关系,但是你们猜不着就别想过去!”
“喂!这样太不公平了吧?!那得什么时候分出胜负啊?!”洪老爷子都沉不住气了。
几百条蛇,几百条毒蛇,绕着众人远远的围了个圈,却只是诡异冰冷带着嘲笑的盯着他们看,偶尔吐一吐芯子,却不近前,也不攻击。
沧海像猛然惊醒一般忽然将自己蜷成一团,手脚都缩在车辕上,背抵住石宣,抖得更加厉害,却还眼睁睁的望着那群蛇,不敢措动眼珠。石宣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心痛欲裂,“小白,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沧海还是颤抖着越过他的身躯,惊恐的看蛇。
“只要我满意了就可以放你们过去。”大汉说完,顿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开始!”
毒蛇像接到指令一样,向着众人逼近,包围圈开始缩小。
众人不禁抽出了兵器。就连惯于空手的璥洲瑛洛紫幽都亮出了短刀。小壳也从靴筒里拔出匕首,与几个人相视一眼,刻意望了望沧海,又对他们打了个眼色。众人心意相通,一齐点了点头。
大汉不觉,出谜面道:“听着,先来个简单的,‘为奴舍身看家门,丈夫出门随主人,君子见侬常退去,只怕小人怀侬身,’打一物。”
小壳立刻道:“谜底是‘锁’。”紧紧盯着毒蛇不敢稍离。
大汉点头道:“不错,该你们了。”
众人眼见毒蛇游近,虽全身戒备但也未动。沧海离蛇最远,却早已面如土色,眼看毒蛇越来越近,呼吸阻滞就要晕死。石宣连忙抬手遮住他双眼,他猛然一震,大叫一声,竟呕出一口鲜血,随即扑倒在石宣怀中喘息。石宣不敢放开遮住他双眼的手,另一手则抚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没事了,没事了……”紧锁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背,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小壳回身要赶去沧海身边,脚一动就被三条毒蛇拦截,小壳抬脚踢飞一条,另两条便张开血口开始攻击,被小壳一剑斩杀。
大汉一愣。
小壳见自己这么快便手刃两条毒蛇,顿时信心倍增,说道:“挡路的,你听着,‘八月秋风高怒号’,猜俗语!”说着,又杀了条蛇。
众人一见,纷纷开戒。就连黎歌都亮出了双钩。紫菂解下腰间皮鞭,极力施展,一扫荡间已经横死一片。
大汉叫道:“喂!你们干什么!”
小壳道:“你没看见我们在自保吗?刚才它先拦我的路的!喂,快回答啊,怎么,你猜不出了?要不就认输放我们过去!”
大汉道:“谜底是‘卷铺盖’!哼!想我认输?!我还没玩够呢!听着,‘长城南北’,猜两个穴位!”
璥洲接道:“内关,外关。‘往来无白丁’,打《论语》一句。”
大汉想了想,才道:“这句好!这句好!有难度!谜底是‘问管仲’!好啊,跟我比起学问来了,好,听这个,‘美人战’,打《四书》一句!”
众人一边赶杀着蛇,一边蹙眉思索。大汉发觉毒蛇已经开始主动攻击,时而有被激怒的长虫已从地上弹起,如毒梭一般直射敌人。众人也围成一圈挡在沧海石宣身前。忽有一条金环,陡然扑起猛剁小壳肩膊,小壳一剑刺去,蛇口一张竟咬住匕首,小壳频甩不脱,紫幽一见忙抓蛇尾,金环松开匕首回头冲着紫幽手背咬落,紫幽松手,毒蛇竟然越过众人,直奔沧海!
#####楼主闲话#####
辘轳格谜
长城南北:打二穴位(内关、外关)意即关内关外,扣合谜面碎锦格谜往来无白丁:打论语句(问管仲)拆后两字为“个个官中人”,扣合谜面
第二十五章其实有腰带(下)
众人惊煞!
又分身乏术!
石宣依然遮着沧海的双眼,但沧海仿佛还是感到了危机,反射性的往远离危机的方向瑟缩了一下。石宣情急不暇多想,抱紧沧海将身体背向金环毒蛇,就要以血肉之躯挡下那致命一击!
就连拦路大汉都惊呆了。
然而当金环毒蛇射入他二人三尺范围之内的时候,忽然狂扭蛇身,凭空飞坠!冲击力使它撞地后又弹起数尺,二度摔落!它非但没有反击,还灰溜溜的迅速逃开他二人身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却是大惑不解。
大汉愣了愣,随即笑道:“我知道了!你们身上撒了蛇药啊!那可好了!我就不用担心了!”话锋一转,嚷道:“你们倒是猜啊!我说‘美人战’啊!打《四书》一句!快点!”
众人心意相通,早就一心一意欲为沧海铲除伤害,此时心内气忿,更是想将这些毒蛇灭尽而后快。拦路也就罢了,却竟然视人命如草芥,摆这毒蛇阵,也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命!方才还差点伤了公子爷!多亏黑山怪撒在公子爷身上的蛇药才逃过一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众人心中又多对石宣感激敬仰了几分,更生亲近之意。
石宣听了大汉的话才恍然大悟,二人在车上拥坐多时,沧海身上的蛇药自也粘在他全身不少,这才大难不死,心中却着实后怕,想起沧海随身携带的贞操剑,忙从他怀中摸出,虽有蛇药护体却还是将小剑拔在手里自保。
众人为了拖延时间除去这些毒物,便继续与大汉猜谜。小壳思索道:“谜底是‘好驰马试剑’!”
大汉微愕,道:“好厉害的小子!想当初我还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查书才明白的呢!”
小壳哼道:“这算什么!要是我哥现在没事,你早完蛋了!”
若是沧海听了这话,一定会得意起来,可惜他现在又什么都听不到了。方才石宣在他怀里取剑的时候,他抬起眼来又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东西,顿时又浑身僵硬,虽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石宣及时将头按下,但是那一眼也已足够。本来已渐渐能够自控,这一来又血气翻涌,更胜往次。他痛苦的在石宣怀里扭动,不停的变换着姿势,抓紧他的衣襟又松开,扎进他怀里又将他推离,大口呼吸着又突然屏气,把自己缩成一团又贴在木头车厢上,将头向车厢上用力反复磕撞,最后一口咬在自己手背,血流如注,却死都不撒嘴。
石宣被他折磨得不比他感觉好多少,除了尽量阻止他不伤害自己以外,又根本束手无策。他把手塞在嘴里啃咬,石宣不管用什么方法用多大力气都不能使他松开,最后只能劈手将他打晕。
可是就算他晕了还是紧紧咬着手背拿不出来,石宣用力捏住他两颊,才勉强把他的手拽出来,手背已被咬得稀烂。到底是什么经历让他如此疯狂的畏惧着蛇呢?众人都已开始畏惧这个答案。
原来黑山怪撒过粉末之后沧海便知道那是蛇药,也已然知道前方必遇毒蛇,看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中必是惊悚骇怕到极点,但是他为了石宣还是决定前行。此时石宣不及细想,日后回忆起来次次必是心如油煎,又像被人灌了一碗滚烫的辣椒水,心中又辣又烫。
此时那拦路大汉正同情的望着沧海,叹了口气,道:“你说那家伙是你哥?”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忽然一激灵,望着满目疮痍,痛心嚷道:“喂!你们都快杀光了我的蛇了!住手!住手!快住手呀!”就想冲过来阻止,洪老爷子握着赶车的长鞭一甩,大汉向后翻了几个跟头才躲过这一鞭。
大汉眼看冲不过去,便拿出了一只翠绿的竹哨子,吹响时发出尖利难听的声音,哨声响过,最外围没有发动攻击的毒蛇便开始掉头要钻回草中,紫幽忙道:“妹妹,拦住它们!”
紫菂紫穗乌鞭一摆,已将掉头的毒蛇全部卷起,狠狠往地上一拍,毒蛇竟被砸成稀巴烂。
“好!”众人大喝一声。
大汉呆了一瞬,又用力吹响竹哨,还将那难听刺耳的哨音吹出不同的节奏,时长时短,时高时低,不过再怎么吹都是一样的令人反胃。然而没有蛇再听他的,毒蛇都已红了眼。
大汉终于颓废的停止了吹哨。哨声消逝的刹那,沧海睁开了眼睛。竟不知他是混沌还是清明。他自觉将脸埋在石宣怀中,动也不动。石宣看死蛇看得龇牙咧嘴,竟都不知他已清醒。
大汉哀求道:“你们怎么样才能放过它们?”
小壳见石宣打晕沧海,知是明智之举,记挂之心稍安,此时见问,扬眉说道:“你要我们放过它们,也很简单,只要你猜谜猜得我们满意,我们自然就会停手。”
大汉道:“这不公平!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满意?!”
瑛洛道:“什么不公平!我看它们就快支持不住了!你还是快点准备吧!”
大汉急得跳脚,只得道:“好,你们出谜!”
几人相视一笑。
小壳道:“‘曾母啮指’,《四书》一句。”体力不支,撤于紫幽身后调息。
大汉思索半晌,答道:“子恸矣。”
瑛洛道:“‘雨为何物’,打一穴位。”
大汉略一琢磨,答道:“天池。”
黎歌温柔笑道:“挡路的,我也与你玩玩,‘官人相貌’,‘雀在网中’,猜两种花名。”
大汉见美貌姑娘对他说话,仿佛还扭捏起来,想了想,恍然道:“我知道了!是芙蓉、茑萝!”
碧怜道:“还过得去。你听着,‘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词牌名。”
大汉害羞苦恼道:“唉呀,何必都要难为我?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唉,我猜不出来了。”
碧怜哼笑了一声,与黎歌相视一笑。
大汉急道:“好姐姐,你倒是告诉我谜底啊!”
碧怜笑道:“眼儿媚。”
“嗯?”大汉想了想,拍手笑道:“果然好谜!”
紫菂忽然将长鞭一停,指着大汉道:“我也有个谜。”
大汉一惊,“小妹妹你身后——”
紫菂才想起来挥鞭将蛇击落,边战边道:“我的谜面只有两个字,‘羊叫’,你猜个词牌名。”
大汉苦着脸道:“小妹妹,我猜不出啊。”
紫菂得意道:“你叫声‘好姐姐’我便告诉你。”
众人心中暗笑,原来她的目的在此。大汉果然哀求道:“好姐姐,好姐姐,你告诉我吧。”
紫菂开心道:“乖,小弟弟,那我就告诉你,谜底是‘声声慢’。”
大汉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为什么?”
紫菂道:“你想嘛,绵羊叫的时候,不是一‘声’一‘声’的都是‘咩’么?”
众人都被她学羊叫的样子逗笑了。大汉拍手道:“不错,不错,果然是‘声声咩’呀。哎,还有呢还有呢?”
紫菂道:“我不知道了。你问他们吧。”
洪老爷子道:“我给你猜。‘神态自若’,‘锦囊妙计’,‘上官无恙’,三个药名。”
大汉道:“啊,是药名,有得猜,有得猜,嗯……是‘苁蓉’、‘茯苓’、‘蒺藜蔗’!”
黎歌道:“再来一个,‘千秋岭’,曲牌名。”
大汉马上道:“好姐姐,你告诉我吧。”
黎歌笑道:“长寿仙。”
“有这个曲儿吗?”大汉眉毛一皱,“你不要骗我。”方才只顾着猜谜,现在拿眼一扫,毒蛇已经所剩无几,顿时着慌,“啊呀,啊呀啊呀,你们怎么说话不算的!都、都死了!”
小壳道:“是你自己猜不着嘛。听着,又来了,‘老年孤独’,一句五字唐诗!”
大汉道:“我不知道!”
紫幽笑道:“不知道没关系,听我的,‘六宫艳面艳桃般,吐萼含葩妃子颜。一曲春风谁属和?黄鹂柳外语间关’,猜古代四个美女!”
忽然只见碧怜的剑光暴涨,怒杀四条青竹。
大汉怒道:“我不要猜了!你们听我的!‘梁上君子’,打一成语!”
众人一愣,待要不猜,显得无能,若是猜吧,又确实不知。正思索间,手下抓紧灭毒。
石宣忽觉怀中人动了一下,低首一看,沧海正眨着眼睛静静待着,见石宣移开身体,又紧紧闭上眼睛靠进他怀里,唇角仿似上翘。石宣欢喜道:“你醒啦?好些了吗?”又道:“你笑什么?”
沧海虚弱轻声道:“……他骂你……”
石宣一愣,想到那大汉说的是“梁上君子”,不觉心中无奈,苦笑道:“你开我玩笑就说明你没事了。那你知不知道谜底?告诉我,让我教训他。”
沧海低声说了。石宣一笑,大声道:“挡路的,谜底是……”
谁知那大汉同时道:“哼哼,这个谜,除了……”
二人同声,那大汉道:“除了‘贼’谁也猜不出!”石宣正说道:“是‘登高作赋’!”
石宣说完自己就气愣了。怎么赶这么寸!低头看怀中人,似乎乐不可支的样子。
众人大笑,就欲将最后两条毒蛇杀死。
大汉怒道:“慢着!”
#####楼主闲话#####
谜底大揭秘:
1.小壳谜面:‘老年孤独’,打一句五字唐诗,谜底是(寂寞身后事),此为“藤萝格谜”
2.紫幽谜面:,‘六宫艳面艳桃般,吐萼含葩妃子颜。一曲春风谁属和?黄鹂柳外语间关’,打古代四美女,一句一位,谜底为(红儿、花蕊夫人、杜韦娘、啭春莺)
虾须格
美人战:《四书》一句(好驰马试剑)首字拆为“女子”,扣合谜面“美人”
展翼格
曾母啮指:《四书》一句(子恸矣)二字拆为“心动”,扣合谜面燕尾格雨为何物:一穴位名(天池)尾字拆为“水、也”,意为“天水也”,扣合谜面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词牌名(眼儿媚)尾字拆为“女、眉”,扣合谜面“淡淡春山”
揭顶格
官人相貌:花名(芙蓉)去草字头,为“夫容”,扣合谜面雀在网中:花名(茑萝)去草字头,为“鸟罗”,扣合谜面神态自若:中药名(苁蓉)去草字头锦囊妙计:中药名(茯苓)去草字头,为“伏令”,意即妙计既出,敌人伏令上官无恙:中药名(蒺藜蔗)去草字头,为“疾黎庶”,意即上差无病,“疾”病降临“黎”民“庶”人只履格千秋岭:曲牌名(长寿仙)尾字念一半,即为“长寿山”,扣合谜面皂靴格梁上君子:成语(登高作赋)尾字“赋”,形似“贼”,扣合谜面
第二十六章犹恐在梦中(上)
大汉怒道:“慢着!我再说一个,你们若猜得到,我就替你们弄死这两条蛇,若猜不到就将它们给我留下!”
“好!”石宣先嚷了一声。
大汉得意之极的笑道:“听好了,这是我压箱底的好谜!根本就……”本来想说根本就没有谜底,连忙改口道:“你们根本就猜不着!”
石宣道:“那可不一定!说来听听!”
大汉道:“‘上拄天,下拄地,塞得乾坤不透气’,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笑不出了,一听就知道这谜根本就没有谜底!可是又不能输阵,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只见石宣低下头,听沧海说了句什么,才知道原来沧海已经醒了。
石宣一听就大笑不止,胸腔震得沧海直皱眉头,笑了半天,才抬头大声道:“喂,我们爷说了,也让你猜个东西,你若猜着了我们就放过那两条蛇,还帮你清理蛇尸,你若猜不着,就自动杀了那两条蛇给我们让路!”
大汉道:“好!你说!”
石宣又笑了一笑,才开心道:“‘头朝西,尾朝东,塞得乾坤不透风’,你猜是什么东西?”
众人一听,也都纷纷皱起眉头,不知这乱七八糟的谜面是什么玩意。大汉一听,更是震惊当场,冷汗涔涔而下,半晌,大步走上前抓起两条蛇,攥住首尾用力一扯,两条毒蛇瞬时断成四截!大汉恭恭敬敬对他们做了个四方揖,恭敬道:“不敢阻拦各位,麻烦你们告诉了我谜底再走。”
那大汉说的谜面是:上拄天,下拄地,塞得乾坤不透气。
石宣说的和他相近:头朝西,尾朝东,塞得乾坤不透风。
石宣大笑道:“谜底就是你那个东西,我们爷给放倒了!”说罢抱起沧海上车而去。
大汉惊叹的立在车下,目送他们绝尘。心里一下子对那个柔柔弱弱的年轻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稍一琢磨,自己也不禁哈哈大笑。
危机退去,沧海反而无力支撑,上车后心里一松,又吐了口血,抓紧石宣的衣襟,微弱声音道:“我……醒以前……别……走……”说完头一歪就失去了意识,两道鲜血从耳中流出,吓得石宣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狂敲车板,嘶声道:“停车!停车!洪伯!小白出事了!”
洪老爷子一惊,赶忙勒停了马,却忘了吆喝,小马车差点撞上大车车尾,暗卫猛力一拽缰绳,车中三个女孩子摔作一团。
小壳他们听见石宣撕心裂肺的叫唤,飞速滚下马拉开车门,一见沧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耳中还不断涌出黑血,各个都吓得脸色发白,抖如筛糠。碧怜黎歌一见不禁掩口欲泣,紫菂紧紧抓住紫幽的手臂,眼圈也红了。
洪老爷子出手如电,先封了沧海几处大穴,他耳中黑血却只是流速减缓,还并未停止。众人心焦如焚,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应该如何。
方才拦路的大汉正在清理蛇尸,回头却看见那些人的马车没走多远就停了,好奇心起,不禁上前探个究竟。众人虽将大车门前围住,但那大汉身材魁梧,稍踮一踮脚,就看清了情势,吃惊大叫道:“呀!他怎会中毒了呀!”
众人震惊回头,小壳忙问道:“还有没有得救?”
大汉分开众人,拉起沧海的手要摸脉,却见他苍白伶仃的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甚是触目惊心,上面层层叠叠满布着不完整的牙印,大汉又“啧啧”数声,才将手指搭在他脉上,一碰之下倏然撒手,惊道:“好强的内功!”连忙闭目调息,脑门上一层冷汗。
众人多知内情,上回紫幽欲替沧海疗伤都差点被震伤,此时他们也不敢打扰这大汉,半晌见他睁眼,才慌问如何。
大汉叹了口气,先说了声“真是可怜”,才接道:“他内功如此深厚,应是没有性命危险。只不过,他这毒可不是一朝一夕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听说“没有性命危险”,才稍稍放了心,只是各个依然眉头紧锁。小壳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们也不清楚。”
冬阳将落,这深林里已难辨东西,亏是众人怀有内功,耳聪目明,也难免吃力。寒风吹着众人汗湿的衣衫,寒意却是从心底升起,遍布全身四肢百骸。紫幽一手搂着紫菂,一手握着碧怜冰冷的小手,也不知甜也不知苦。璥洲解下披风搭在黎歌肩上,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
大汉道:“我虽跟随神医日久,但对医术不过懂得些皮毛,我看你们还是趁早去见神医吧。”
“不要。”
石宣抱着沧海,一直轻抚着他的头发不言不语,就像一棵瞬间枯萎的青松。此时忽一开口,众人觉来竟似幻听。
大汉道:“说什么?”
石宣低头专心的望着沧海,像怕吵醒他一样低声道:“小白说了,他醒以前不准走。”
大汉又道:“可是……”
小壳拍了拍大汉的肩膀,蹙着眉心对他摇了摇头。大汉叹了口气。
死一般的沉寂中,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时而响起。悲鸣的风中,石宣忽然又轻轻道:“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把他抢走。”
石宣忽然变成一条失去水分的鱼,而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同样濒临灭亡的沧海的生命,哪怕那只是短暂的延续。他从没有想过有天小白会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他怀里,但是他曾经经历过小白差点死在他眼前的局面,那是上次罗姑娘为了救他爹突然冲上去迎战佘万足的时候,第一个追出去的人让他想一辈子他都不会猜到,那个奋不顾身的人竟然就是小白。
吓得石宣拉住他的后领就甩了他一巴掌,当时他气得真恨不能一把掐死他,那也比他那样死在自己眼前好过得多。那时他非常不能理解小白的行为,觉得他简直是个傻冒,是个疯子,是个白痴,甚至还有一瞬觉得他是如此的可怕。又是这样可爱。
可敬。
现在他终于有点明白小白当时的心情了。
也许。
他真的很爱罗姑娘。
第二十六章犹恐在梦中(中)
小白,小白,你又能否体谅我的心情?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财缘的赌局,那时的你清穆儒雅,甫一现身便是满堂华彩,我的眼睛就一直离不开你,我知道你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后来在财缘的后院,我介怀你不提醒我危险将至,用问路石丢你,你虽然躲开却还是撞上门框,那是你第一次因为我受伤,那时的你得意忘形,形象全毁,我知道你其实很可爱;后来在财缘一楼画亭,你第一次请我喝茶,我第一次喝到你沏的茶,那时的你淡如菊花,又珠光璀璨,那时起我就知道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后来你狠我说你长得像女孩子,整过我以后就受了重伤,那时的你既大哭大闹又一派闲情逸致,那晚是我第一次碰触你的身体,我知道你的腰很细;后来你布局烧了烟云山庄,我们一起看过烟花,放过焰火,那时的你春风得意,又平静悠然,我第一次见识了你的手段,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很寂寞;后来我帮你转移证人,那是我们相识后第一次分离,你知道我每晚都是抱着我们的回忆入睡,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很难熬;后来你回来方外楼,在初染小居如火欲焚的小院里,那是我们第一次重逢,那时你心急办案,不知道我的狂喜,但是我早知道,你心里眼里就只有罗姑娘一个;玲珑别院后的大桑树上,我们第一次深谈,我第一次忍不住对你说出心里的话,我们第一次拥有了共同保守的秘密,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圣洁,你很美。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珍贵最美好最幸福也是最惆怅的回忆。
石宣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死在自己眼前,那自己是不是就要从现在开始习惯?以后不会有人跟自己吵架,不会有人值得自己担惊受怕,不会有人值得自己喂他吃白糖糕,不会有人笑得像一颗梨膏糖却吓得自己两腿发抖,不会有人敢拿蜡烛烧掉他的头发又让他当众出糗,不会有人陪自己爬树赏月吃桑葚,不会有人抱着兔子牵着梅花鹿在深夜寒风里等着自己,不会有人给自己刮胡子刮到脸痛,不会有人再送特制的淡蓝色薄荷味的须后水给自己,不会有人为了自己茶饭不思明明那么怕蛇还勇往直前,就算快失去意识了心里想的还是自己的伤,不会有人送把扇子给自己还要嘲笑讽刺的画一只白头狐狸,不会有人让自己在寂寞的夜里在灯下跳恶心的狐狸舞给他看,不会有人劝自己别去做贼,不会有人那么圣洁美丽又像冰块一样冻得自己心疼,不会有人变一个表情就能判若两人,时而叱咤风云时而缺心少肺,时而精明得天下人天下事都瞒不过他一对琥珀色的眸子,不会有人再睁开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无辜的望着自己,仿佛他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世上所有的人都对不起他,那么不管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会瞬间轻易的原谅他。
那时自己最讨厌的颜色应该是白色,最讨厌的食物应该是白糖糕,最讨厌的酒应该是琥珀酒,最讨厌的花应该是梨花,最讨厌的动物是白兔子,最讨厌的装饰品是玉,最讨厌做的事情是刮胡子,最最讨厌的就是一切能让自己轻易想到小白的东西。
一遍一遍描划着他死时的情境,也许在一片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的脸还是像玉一样,或许还带着微笑,身侧是潺湲清澈的水流,他仿佛只是睡了个午觉。
也许是在一大片兔子堆里,他脸上的有只有垂直在强烈的阳光下才能看清的细小的茸毛,就像一只初生的小兔子,他又像别扭的哭过以后蜷起身子疲惫的团成一团一样,或许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大群棕色眼珠的白兔子在他身侧安静的栖息,就像他的耳朵也随时会像它们一样,警惕的竖起。
也许他会像云一样飘走,像烟一样消散,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满身伤痕的死去。
他耳中的血停止了流淌,慢慢凝结。不知是黑是红的颜色,仿佛只是他玉冠上的瑚珠垂缨。他的手背上模模糊糊的一片也仿佛只是夜色开在他苍白躯体上的一朵蔷薇。
不可能会习惯的。永远不可能。
石宣抱着他动也不动。小白,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黎歌望着石宣看不清的面容,忽然垂泪。
每个站在车前的人都安安静静的看着,心中竟似听到梵音。
那大汉忽然咳了一声,低声说道:“我看你们是要在这里过夜了。我带你们去捡些柴禾回来吧。”
小壳收回思绪,感激的点了点头,也低声道:“多谢你了。不过你还是回家去吧。”
大汉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们医好了二黑的病,我们正愁没有机会报答你们呢,让我留下吧,或许我帮得上忙。”
“原来那个黑山怪就叫做二黑,”小壳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不知道这林子里有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
大汉一笑,道:“那你们大可放心,附近几百里就只有兔子和蛇,都是神医养的,现在毒蛇也都被你们杀光了,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到你们公子了。”
众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力的情愫。大汉道:“走,我们去捡柴禾生火吧。”
“等等,”石宣忽然又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黑暗里的一个角落,伸手在车内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物信手抛出,那大汉伸手接住,却是一条腰带。石宣道:“换了它,也许小白就快醒了。”
大汉愣了愣,忽然羡慕的说了句:“你对他真好。”才解下腰间的青竹蛇,拎着裤子走到草丛边,将蛇放下,道:“你自己先回去吧。”青竹蛇像听得懂似的,点了点头,游进草丛不见了。大汉将腰带系了裤子,带着璥洲瑛洛去捡柴禾。
第二十六章犹恐在梦中(下)
小壳道:“麻烦洪伯和紫菂将蛇尸卷走吧。”二人闻命抖开长鞭,甚是轻易就将蛇尸卷起抛得远远的落入草丛,再看不见。又横扫掠过黄土,掩埋了毒血。一切收拾停当,众人将车后携带的小凳毛毡拿下来铺设完毕,各自少歇。
石宣开始将囊中的水沾湿帕子,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替沧海清洁血迹。冰凉的湿手帕碰到他热乎乎的脸颊,他还可怜的瑟缩了下。黎歌点燃了一支红蜡烛,将蜡泪滴在木头凭几上粘紧烛身,摆到沧海身后的位置,照不到他眼睛的地方。石宣抬起头来对黎歌疲惫一笑,黎歌温柔的点了点头,将马车门虚掩。门内既得清风,又生暖意。
那大汉引着璥洲瑛洛回来,手上竟然还提着锅碗米袋,说是回了趟家,拿来给众人煮粥吃的。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就在大马车旁边生了火,架上锅,放水熬起粥来。
碧怜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小板凳上,塌着腰,两手放在膝头,盯着锅上冉冉而起的热烟,脸上一片痴惘之色。紫幽心中升起无限爱怜,坐在她身边,两臂搁在腹前,也塌下腰去,偷偷望着她。
碧怜忽然道:“紫幽。”
紫幽竟然没反应过来。半晌没有人应,碧怜略略转过头来,淡淡望着他。紫幽一愣,忙道:“啊,你叫我,什么事?”
碧怜道:“你肚子痛吗?”
紫幽又愣,摇了摇头,道:“没……没有啊,干什么突然这么问?”
碧怜盯着他的眼睛,正经道:“那你捂着肚子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紫幽只好把隔在腹间的两臂拿出来,又忽然觉得两只手没地方放。碧怜啊碧怜,你好容易跟我说句话,原来就是为了讽刺我。可是我还是挺开心的。
哼嗯,碧怜,我都快哭了。
两个人又默默的坐着。紫幽心里面多希望碧怜再对他说一句肚子痛以外的话啊。
碧怜又道:“紫幽,公子爷好可怜。”
“啊……啊。”感谢苍天!我紫幽简直是心想事成啊!
碧怜叹了口气,更伏低了身子,说道:“紫幽,我就忽然想到了你。”
“……想我什么?”啊,真好。真希望可以永远听她说下去。
碧怜道:“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
紫幽立刻道:“行,你不用说了。”
碧怜终于又扭过头来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紫幽将两手隔在腹间,缩起肩膀,道:“我看我还是肚子痛好了。”讪讪的看向一边。
瑛洛和紫菂正一同坐在火堆前的红毡上,一人衣紫,一人衣白,一人撅着小嘴正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画,一人挨在她身边正软语温存,看起来还挺登对。紫幽一腔失落顿时转为满心怒火,摧枯拉朽对着瑛洛烧卷过来。
瑛洛正对紫菂柔声说道:“相信我,公子爷会没事的,来,瑛洛哥哥写我的名字给你看。”说着拉过她的小手,摊开她嫩白掌心,伸出自然美丽的食指就要写下去,忽然有个人拽住他的手全身挤入他和紫菂之间。
紫菂哀哀的叫了声:“哥哥……”往侧边挪了挪,腾了块地方给紫幽。
紫幽对她笑了笑,转回头瞪着瑛洛,咬牙切齿却还微笑着低声道:“告诉你,别想打我妹妹主意!”
瑛洛抽回手,缩进袖里,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是你不管她的么,我在帮你照顾妹妹啊。”
“不用你乱用爱心,难道你不知道‘同情’是会变成‘爱情’的吗?”紫幽压抑着声音低吼。
瑛洛淡笑着咬了咬下唇,侧目望向紫幽,意味深长的说道:“暗卫长,现在是谁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嘿嘿,劝你还是守住了窝边草比较好,”挨近紫幽,用眼神引着他望了望碧怜,璥洲正在递给她一碗粥,瑛洛低哑的声音蛊惑缓缓道:“白粥呢,什么场合吃都不会伤身,但是其他东西可就说不准了。小心你抢别人食粮的时候,自己家的糟糠被人趁虚而入啊。”说完还挑衅的挑了挑眉梢。
紫幽身子往后一撤,正视瑛洛,忽然有种被敌人劫了营寨的感觉,后背一身冷汗,对着瑛洛用力哼了一声,回去力挽狂澜去了。瑛洛对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拉过紫菂的手,说道:“来,我们继续。”
紫幽回到碧怜身边,一屁股坐在小凳上,瞪着璥洲飒爽磊落的英姿,给黎歌送粥时彬彬有礼的态度,气哼哼道:“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你刚才跟他笑什么?”半晌,扫了眼碧怜,又要看璥洲,忽然发现碧怜正端着粥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紫幽开始心虚了。
碧怜道:“暗卫长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紫幽道:“……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碧怜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你刚才去跟瑛洛说什么?”
紫幽道:“他跟我说什么白粥啊伤身啊之类的……”
“哦,原来喝白粥会伤身啊,”碧怜柔声道:“那为了暗卫长的健康,你一会儿就不要吃了。”
紫幽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大车窗下的火堆旁,那拦路的大汉正将一坛好酒分给众人暖身,一只空碗凑了过来,大汉笑呵呵的将它倾满,小壳收回手咕咚喝了一大口,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大汉一拍他肩膀,哈哈笑道:“好酒量!”
众人愣愣的,互视了一眼。
瑛洛苦笑道:“我以为你跟公子爷一样不喝酒的。”
小壳闭了闭眼睛,嘴角用力向下一顿,右颊上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他将手肘架在璥洲肩上,笑了一笑。
璥洲道:“公子爷知道你喝酒的事吗?”
小壳摇了摇头,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黎歌递过一块五香鱼鲊,柔声道:“表少爷这样喝是会醉的,吃点东西吧。”
小壳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饮酒。小壳喝酒的样子就连紫幽都皱起了眉头。
“表少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酒的啊?”紫幽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屈。从刚才以前,这件事一直是个秘密,自己身为他的暗卫居然不知道他会喝酒。
小壳晃着手里的酒碗,不屑的哂笑,道:“这种事情还用学么,无非是兴之所至。来,干!”说罢一饮而尽。
第二十七章趁机卖个乖(上)
众人面面相觑。
小壳道:“哎你们倒是喝啊,怎么都不喝了?”抓住身旁璥洲端碗的手,掐住他的后颈,“喝啊。”硬给灌了下去。
璥洲呛得满面通红,抚胸大咳。小壳一指瑛洛,“你怎么也不喝?”
瑛洛看了看众人,大家都躲开眼光,瑛洛只好道:“呃……我慢慢喝……”
“不行!你是不是男人啊!喝干它!”冲上来按住瑛洛的头,抢过他的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洒了他一身。瑛洛辣得直吐舌头。
小壳一转身冲到紫幽面前,“还有你!”
紫幽大惊道:“我自己来!”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喝完为止,他虽然比那两人强得多,不过也难受得很,赶紧将刚才吃了一半的酥炸小丸子放进嘴里。小壳满意一拍紫幽肩膀,“这才是好样的!”紫幽把那半个小丸子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小壳又走回去坐下,仰天大笑三声,又倒了满满一碗酒,刚要喝,就发现紫菂碧怜黎歌三个有点怕怕的望着他,小壳一指她们三个,“看我干嘛?喝啊。”
“啊?!”三人惊悚。紫菂可怜巴巴的问道:“……我们也要喝啊?”
小壳一笑,“喝粥啊,你以为喝什么?”
三个人马上在他改变主意之前端起粥碗,以最快速度吃完,都撑得有点喘不过气,本想表少爷这回该满意了,谁知小壳果然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再盛一碗。”三个女孩子不敢违逆,每个人又都盛了一勺,这回不大口喝了,像小猫舔水一样,一点一点抿。
小壳又揽住璥洲的肩膀,吓得璥洲面如土色,不过他这次没有灌酒,只是笑着和璥洲的空碗碰了一下,大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喝了一大口。
璥洲叹了口气,低沉道:“在担心公子爷?”
小壳听了一把推开他,极不耐烦道:“说什么!我才不担心他呢!就算他是我亲表哥又怎么样?!就算我一心学武功想保护他又怎么样?!就算我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什么也做不了又怎么样!你们等着,他这次醒了最好,要是醒不……哼,看他醒了我怎么教训他!最讨厌的就是他了!竟然什么都不跟我说!亏我还拿他当亲哥哥!他就是个笨蛋!整天无聊透顶正事上一点忙帮不上还总拖后腿,做了坏事假装无辜没心没肺还动不动就哭……”突然抬起手来遮住双眼。
紫菂“哇”的一声就哭了。“我也不想公子爷哥哥有事……呜……”
每个人眼睛都热了。
瑛洛顺着紫菂的背,哽咽着安慰她,她哭得那么伤心。“我、我才刚刚认识他啊,他还说所有人都会待我好,他也会待我好,他……他就是我的亲人,他还说我随便亲别人……呜呜我哥哥会不高兴,我就说我以后只亲他一个……呜呜呜呜……呜呜……他、他要有事,你说我以后亲谁呢……呜……对了,他还送礼物给我……他还亲手给我贴上……啊,他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觉得他比我亲哥哥还要亲……”
紫幽红着眼黑着脸。
黎歌碧怜早已经泪如雨下。
石宣在车内听着,眼泪静静的滑过面庞,滴在沧海脸上。石宣温柔的为他擦干,指背触到他柔软的嘴唇,却是略微冰凉。石宣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他双唇微启,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牙。小白,你明明这么讨厌,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深爱着你呢?
只听“哇”的一声,那拦路大汉也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起来,口中说道:“你们、你们这样是在折磨我吗?都是我把他害成这样……他、他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我和毒蛇打了一辈子交道,却还从来没杀过人,你们以为我好过吗!呜呜……”
紫菂停止了哭泣。小壳拿下遮脸的手,双眼一片通红。
黎歌含泪望着众人,柔声道:“大家都不要担心了,我想公子爷是做大事的人,定有众神庇佑,以前不管多大的灾祸都可以逢凶化吉,这次也一定可以。”
小壳喉结上下滚动,仰天眨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叹了口气,对那大汉道:“你也不要哭了,我们也没有怪你。”
那大汉道:“没怪我才怪!你们杀光了我的蛇啊!”
紫菂吸了吸鼻子,糯声道:“最后两条是你自己杀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腰带上那条竹青吗?”
大汉说不出话了,赌气的在一边抹眼泪。
小壳又端起碗来,发现酒喝干了,干脆抓起酒坛往喉咙里倒下去。
“哎!”璥洲夺下他手里的酒坛,紫幽道:“你这么喝会死的!”小壳伸手去抢酒坛,璥洲不撒手,小壳吼道:“拿来!”
碧怜道:“表少爷,你这样喝法,一会儿他醒了又该担心你了,或者你醉了就看不到他何时醒了。”
小壳眉心拧着,默默的放松手,望着轻摇的树梢,突然将整块鱼鲊塞进嘴里,狠狠的嚼起来,也不知吃不吃得出滋味。嚼了一会儿,眼神忽然一凛,对那大汉道:“还没请教?”
大汉愣了愣,才道:“……我叫大黑。”
小壳沉吟着点了点头,又道:“你说你从来没杀过人?”
大汉揩了把鼻涕,道:“当然!”
小壳含着鱼鲊,停止了咀嚼。漆黑的眼珠往右上角瞟着,眨了眨,眉心蹙起,说道:“黑兄,我记得猜谜的时候,你被我们逼得急了,曾经说过一句‘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是不是?”
大汉嘴巴一撅,不甘道:“是啊,我是有说过,那又怎么样?”
众人都开始明白小壳的用意,不禁凝神倾听起来。
小壳点了点头,扬声问道:“石大哥,他醒了没有?”
石宣在车中也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见问,轻轻推开车窗,摆了摆手。
“好,从现在起,我们都要低声谈话,绝不能叫那家伙听见,”小壳下巴向车中一点,又低声道:“等我们知道了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四个指头勾了勾,“坐近点。”
第二十七章趁机卖个乖(中)
坐在马车窗下的大黑不禁奇怪道:“那么神秘干嘛?”
小壳皱眉低声道:“你也给我小点声!坐过来,有话问你。”
大黑不情愿的移动小板凳靠近火堆,终于小声道:“什么话?”
小壳道:“三岔路口的黑衣童子,唱的歌谣,布在马车上的粉末,养兔子的黑山怪,那些兔子,还有他撒了我哥一身的蛇药却没有雄黄的味道,再有养蛇的你,猜谜过关,而你又从来没伤过人命,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你说的‘奉命行事’是奉谁的命令?”
大黑听完一直愣着,半天没有说话。瑛洛道:“你最好老实回答,不然就连你最后一条竹青都杀了干净!”
“啊不要不要,”大黑一听就连忙摆手,小声道:“可是你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呢?”琢磨一下,又道:“要不我就从三岔路开始说吧?”
“这些都是神医叫我们做的。他说最近会有个长得像小白兔的朋友来找他,所以叫我们在左边那条路上等他。”
众人一头黑线。
小壳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你们只是最近才埋伏在这里的?那以前来找神医的人由谁带路?”
大黑奇怪道:“为什么要带路呢?三条路都通神医家啊。”
小壳差点仰过去。“天呐……那么那个黑衣童子就是故意引我们走这条路的了?”
大黑道:“对呀。本来小黑还摸不准呢,后来你家公子爷一推车窗小黑就认出来了,才带着那些小孩出来的。”
小壳失语了半天,又不甘道:“神医凭什么就认为我哥一定会按指示走啊?”
大黑道:“我也这么说啊,可是神医说那个人一直都‘自作聪明’,一定会上当的。”
火烧柴禾吡嚗的声音清晰响在寂静的深林,众人的耳边。半晌,小壳才极其无力道:“……千万别让他知道。”
众人也都极其无力的点点头。
大黑继续说道:“以前住在函谷关的时候,二黑就替神医养兔子和守路了,不过那时他从来不用兔子阵的,只是请过路的人每人讲一个笑话给他听而已。”
小壳道:“这么说,这次是他第一次摆阵了?神医让他养了三年的兔子就只是为了对付我哥?”
大黑道:“就是这样。就连我替神医养了五年蛇,也是今天才第一次摆蛇阵的。而且,我以前也从来不为神医守路的。还有,撒在你们公子身上的蛇药,因为熏了苍术和皂角,才没有雄黄的味道。”
紫菂道:“苍术和皂角是什么东西?”
小壳叹了口气,道:“是仵作用来避尸臭的药材,焚烧之后可以消除异味。”
大黑惊喜道:“哇你连这个都懂啊,真厉害。”又耷下眉毛,道:“可是你哥好像真的很怕蛇哎,对祛过味的蛇药都那么敏感。他早就知道二黑的目的了,不是么?”
小壳微微点了点头,道:“既然神医那么了解他,也自然知道他怕蛇怕得要命了?”
大黑道:“应该是吧,所以神医才要我一定坚持一个时辰的吧。”
“……啊?”小壳愣了半天,“所以你猜谜什么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目的就是为了吓唬他?”
大黑相当诚恳的点头,道:“是……”只说了一个字身后的车窗就被敲响。
众人一顿,登时大喜!
沧海在石宣的怀里慢慢张开眼睛。
众人抢上去拉开车门。
沧海躺在石宣的臂弯里,蔫儿蔫儿的和微微激动的石宣对视。
众人忐忑的立在马车门口,不敢大声呼吸。
石宣颤声道:“……小白,你……没事了?”
沧海又茫然的看了看车内,再望向石宣,扁了扁嘴。天青色的大袖子忽然动了动。
慢慢抬起伶仃的右手,大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腕骨。伸出修长的食指,微微颤抖的慢慢靠近石宣的脸庞,轻轻点在他的鼻尖上,向上一推。
轻轻道:“猪。”
石宣深吸了口气。一巴掌拍过去。
“你白痴啊?!”
沧海看着被打偏的右手,呆了一呆,“哇”的一声哭出来,翻个身,从他臂弯中滚落,趴在他腿上抓着被褥开始嚎啕大哭。
小壳冷眼道:“我们走吧。”
众人冷眼道:“好。”
沧海趴在那儿浑身乱扭,手脚乱拍,两肩乱颤,委屈的简直要背过气去了。
石宣愠气冷冷看着他。他越哭越大声。石宣翻了翻眼睛叹了口气,动了动膝盖,他上身跟着耸了耸。石宣眉心轻蹙,“别耍赖了,起来。”
沧海头一侧,脸朝外——继续哭。
凭几上的红蜡烛流了很多泪,仿佛一串串穿着红线的珊瑚珠,凝结着。被晃动马车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深棕色的头发,发尾随着大口的呼吸不时颤动。
石宣又忍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他拎起来,他被吓停了一下,看了看石宣的脸色,继续哭。石宣面无表情。“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沧海抽噎着,右手小心翼翼的捧起血肉模糊的左手,“唔……呜呜……”撇着嘴,悲痛欲绝了。
石宣猛然抱紧他。
沧海在他颈后摆了个轻蔑的表情——继续哭。
石宣心痛如绞,悲声道:“小白……小白对不起……”
沧海道:“呜呜……你说你是猪。”
石宣警惕的看了眼他后脑勺,只觉他深吸一口气。
“啊——呜呜呜……啊……呜呜……”
石宣皱着眉头咬牙道:“我是猪。”
沧海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这你说的。”遥远的夜空映照下莹白透明的小脸仰起,挂着泪痕,眸子水汪汪的眨巴眨巴,修眉无辜的轻颦。小颗的泪珠凝在长长的睫尖,像细碎的冰晶。淡色的嘴唇扁着,随时准备再撇。
肩膀怂了一下。抽嗒。
石宣暗自叹了口气。又抱住他,轻轻闭上眼睛。“嗯,我说的。”
沧海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呜呜……”
石宣道:“我都说了你干嘛还哭啊?”
“啊——呜……”
石宣柔声道:“再哭就马上把你送到神医家。”随后又道:“真乖。”
第二十七章趁机卖个乖(下)
沧海吭叽着。石宣明显感到他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委屈的眼睁睁的望着自己。过了会儿,可能察觉到没有危险,沧海犹犹豫豫的放开手,又看了石宣一眼,才拿起一旁的水囊,再看了石宣一眼,才在确认了很多遍是自己的水囊的情况下,拔开盖子喝了一口,却只是漱了漱,便推开车窗吐了出去。一愣。
车窗下的大黑一头水珠,正扭过脸来看着他。
沧海跪在窗前,忽然全身发抖,立刻望向大黑腰间。那里只不过系着一条普通的腰带。沧海仿佛松了口气。
石宣探头看了一眼,连忙将沧海抓回来,关紧车窗。
只听“咣当”一声,沧海顺着他那一抓之势向后仰倒,在马车中一时抻直了手脚,一时又扭曲了身体,不停翻滚挣扎,变换着姿势。
石宣大惊!“小白你怎么了?小白!”扑上来握住他两臂,想拉他起来,他只是逃避,异常颠覆的扭动,像滚水中的一朵浮沉葱花。
众人听石宣大叫又一齐冲过来,打开门的刹那,沧海突然团成一个球。
世界是安静的。
沧海脸朝着车门,无辜的眨了下眼睛。马车内外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他长长睫毛碰在下眼睑的声音。石宣惊恐的撑在他身旁。
沧海道:“我伸懒腰呢。”说着,头发乱乱的爬起来。
石宣红着眼睛一巴掌搧过去。
沧海捂着脑袋“哇”的一声哭出来。
小壳冷眼道:“我们走吧。”
众人冷眼道:“好。”
石宣快被折腾死了。
“呜呜呜呜呜……”
“哭!再哭给你送神医家去!”
“啊——啊啊啊啊呜呜……”
石宣两掌挤住太阳穴,冷冷道:“你哭吧,明天眼睛肿了神医一眼就能看出来。”
“啊——呜呜……呜……唔。”吸了吸鼻子。
抽噎一声。
慢慢伸出右手。
看了看自己的大袖子。
手指头勾在石宣领口。
抽噎一声。
放松。
领口向下一坠。
偷眼看了看石宣。
拉起石宣的衣带。
擦鼻涕。
“噫——!小白你好恶心!”石宣大叫着抽回衣带,将沧海的袖子塞到他手里,“给给给,要用用你自己的。”
沧海又低头看了看袖子。吸了吸鼻涕。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鼻音很重,“小石头是笨蛋。”擤。
石宣捏死他的心都有了。戳着他的肩膀,“你能不这么讨厌吗?啊?啊啊?”戳得他的肩膀都缩起来。
沧海柔弱无辜的瞅瞅他,垂下眼帘,淡淡道:“开个玩笑而已嘛。”
石宣疯了。一把拉过他,压在怀里。沧海不停挣扎,石宣道:“别让我看见你脸。”
沧海停了停,不解道:“……为什么?”
石宣闭着眼睛,努力调节呼吸使自己平静。“我会想抽你。”
沧海忽然不敢动了。
石宣满意的勾了勾唇角,道:“很好。”
过了一会儿。
沧海不安的动了动。又动了动。石宣更加用力抱紧,沧海就更加不安。石宣道:“你干嘛?”
沧海推拒着他的肩膀,“……我……快……没气了……”
石宣哭笑不得的松了松手劲。沧海就像那晚方外楼入口处的二白一样,从石宣的胸口挣扎的爬上他的肩头,异常满足的叹息一声。
石宣苦笑了。
车外的众人心都放了下来。
紫幽想了想,只能凑近小壳,轻声道:“表少爷,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今天碧怜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啊?”
小壳吃着果脯,右脸上现出个酒窝,笑眯眯的道:“是从今天开始吗?”
紫幽又想了一想,说道:“好像……是从退了蛇阵开始吧?”
小壳笑道:“这就对了嘛。那是气那‘四大美女’啊。”
“‘四大美女’?什么‘四大美女’啊?”紫幽傻傻的,“我没有啊。”
小壳道:“就是你的谜啊。”
紫幽一愣,小壳笑了,说道:“懂了吧?”
紫幽恍然,点头道:“不错,碧怜就是我的谜啊。”
“我天……”小壳快晕了,“我是说你的那个谜面啊!”
紫幽猛然站了起来,两拳紧握,身后燃起了火焰,“对!她就是我的谜面!我要用我一生的时间来破解她!”
小壳冷眼道:“你果然是没懂。”
石宣忽然叹了口气,马车内一下子惆怅起来。石宣的两手从沧海的肩上放落,环在他腰际,轻轻收紧。声音低低的,仿佛浅吟轻唱,“小白,原谅我好吗?”
半晌之后,沧海才懒懒道:“……你做了什么?”
石宣侧了侧脑袋,枕在他肩上,他下颌有苍蓝色的暗影,重重的衣领裹覆着的是令人惊叹的灵魂。“不管我做了什么。”
“……看吧。”
石宣从马车上走下来。关紧车门。
车下人等一愣。小壳抓着条卤鸡腿,瞪着黑眼珠问道:“你怎么下来了?他呢?”
石宣默默的找了个小板凳坐了,拿个空碗给自己倒酒。“睡了。”
小壳按下他的手,抓住酒坛,道:“你有伤,不能喝酒。”
“我没事。”石宣低声说着,将酒坛往怀里一拉,没动。小壳抓过酒坛放在一边,说道:“那就喝这么多吧。”石宣的手里只有小半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小壳拼命的往嘴里塞食物,不禁幽幽道:“你撑死也没用,变成鬼还是一样会担心他。”
小壳猛将鸡腿一摔,衣袖擦了把眼睛,大声道:“我是他弟!亲弟!我和他……”
“哎行行行,”石宣抬手打断他,轻声道:“我不想听。”又喝了口酒,道:“你那么大声,是嫌他还不够累。”
小壳恨恨的闭了嘴,捡起鸡腿继续嚼。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马车里的家伙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睛,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继续睡。
小壳使劲咽着唾液,努力压抑心情,很快就低声道:“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石宣摇了摇头,半晌,道:“我不敢。”
小壳叹气,点了点头。
大黑忽然道:“看样子他是被蛇咬过。”
废话。小壳心道。
石宣道:“废话。”
大黑竟然被石宣吓得缩了缩,嘀咕道:“干嘛算在我头上,明明是神医……”偷眼看看石宣,又看看小壳,说道:“其实,神医好像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每次他说起你们公子的时候,都开心的很——啊不,是幸福的很。”
第二十八章华丽的重逢(上)
小壳道:“你用不着替他说好话,他第一阵诓我哥,第二阵整我哥,第三阵吓我哥,足足密谋了五年!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大黑一愣,道:“虽然你总结得不错,不过……我听神医说过,你们公子身有旧疾,多年未经调治,难免伤入脊髓,需用重法才可延寿。医家讲,‘虚则补之,实则泻之,’我想神医要我坚持一个时辰的道理正是为此。”
石宣与小壳同时想到沧海耳中的黑血,对视了一眼,齐声道:“那他也是个无耻的人渣。”
沧海恰时在睡梦中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
碧怜是在紫幽的怀中醒来的。没有人睡着了还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而紫幽是的;没有人的睡姿可以用懒洋洋来形容,但紫幽可以。碧怜静静数着他浓密的睫毛,感觉好像还不错。
紫幽醒来,发现碧怜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顿时一身冷汗,忙道:“那、那个,昨晚我有劝你上车睡,你、你不听,然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我……我什么都没做……”靠在树上一宿的后背和肩膀酸麻难当,怕弄醒她臀部也不敢挪动换位,就那样坐着硬邦邦的小板凳几个时辰,现下痛得龇牙咧嘴。
碧怜又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不用放在心上。”起身梳洗去了。
紫幽郁闷死了。
紫菂和黎歌相继在小马车上醒来,而男子们差不多都露宿了一夜,好在他们都内功深厚,些须小寒也奈何他们不得。本来昨晚大家都劝洪老爷子上车歇息,但最后被老人家拒绝,理由是:女的女,伤的伤,我男子汉大丈夫又这么健全干什么非要特权?结果他就抱着马鞭在驾驶位上打了一宿盹。
沧海是被林中的鸟叫吵醒的。小壳是被咬醒的。石宣是被吓醒的。
沧海醒了以后,发现自己正蜷在马车中央的位置,有一只不是自己的手正握着自己的手。沧海一看那只细长而有力的手骨就知道是小壳的,他趴在那儿静静等了一会儿,小壳坐靠在车壁上仿佛还没有醒。沧海将那只坚定温暖握着他手的手轻轻的掰出一个指头,静静等了等,慢慢的抬起头,凑过去,依然没有动静。他棕色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张开嘴,把那根不是自己的手指头握好,放进嘴里,合上牙齿,轻轻碾了碾,还没有动静。好吧。猛一加力。
“啊——”小壳被咬醒。
“啊——”石宣被吓醒。
“啊——”沧海被身后石宣的惊叫吓得窜起来,脑袋撞在车顶。
三个人齐声嚷道:“干什么?!”
小壳道:“他咬我!”
石宣道:“你吓我!”
沧海道:“……好痛……”
马车门被拍响。黎歌焦声道:“发生什么事?可不可以开门?”
小壳和石宣瞪了沧海一眼,齐声道:“没事。”小壳推开车门。
门口众人一见沧海捂着脑袋缩在角落就立刻明白了。沧海红着眼睛指着石宣,对众人道:“他吓唬我!大早晨就欺负我!”
石宣两臂环胸。
众人应该是鄙视的瞄了沧海一眼,随后瑛洛冷眼道:“我们走。”
众人冷眼道:“好。”
“喂——你们——”
回答沧海的是“呯”的一声关上的车门。
势单力薄的沧海缓慢的回过头,看见两人的表情,无辜的挑起眉心。
小壳的眼睛肿着。石宣的黑眼圈很重。
沧海愣了愣,很感动,很开心,还有一点幸福。就是没有愧疚。他微微移动着棕色的眼珠,里面的光点越来越亮。不行了,要忍不住了,怎么办?眼珠子转着转着,忽然举起受伤的左手,蹙眉道:“哎呀,你们怎么做事的,怎么我都醒了好几回了这个还没包上?!”不敢抬眼。
没人理他。
沧海固定着举着左手的姿势,心里呯呯乱跳,忽然嗅了嗅车中的气味,靠近小壳又嗅了嗅,大声道:“哦!你背着我喝酒?!哦!你竟然背着我喝酒?!你……你……”应该说什么呢?
小壳只是沉默的瞪着他。
石宣蹙眉按下他指着小壳的手,说道:“你这人怎么没心没肺啊?小表弟昨天担心你哭了整整一宿,凌晨的时候才刚刚睡下,你什么都不知道还……”
小壳看了眼石宣,微微摇了摇头。转回头看着沧海,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给我过来。”
沧海心中一揪。乖乖的爬过去,却仰起头无赖道:“干嘛?”
小壳从包袱里拿出了伤药,仿佛还叹了口气,说道:“手拿过来。”沧海愣愣的递过右手,小壳道:“那只。”
“……哦。”沧海左手心朝上伸过去,小壳将他手转过来,手背向上,撒了点伤药,虽然伤口微微结痂他还是疼得“咝”了一声。
傻瓜,我怎会不知道?都掉在我脸上了啊。
沧海低声道:“昨晚我还以为下雨了呢,后来才想到这马车不可能漏雨的嘛。”
小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的将伤口包好。石宣想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高高扬起手,狠狠道:“抽你信不信!”却没有落下。
小壳用水囊里的水沾湿帕子,沧海将脸伸到石宣面前,大声道:“你敢!”领子就被小壳揪住,扯回来,“别动!擦脸。”冷帕子贴在他脸上,他一缩,推开小壳的手,嚷道:“凉!”
小壳终于暴怒,“凉你个头啊凉!本来就没心没肺现在连脑袋都有问题了是不是?!不要仗着受点小伤就没完没了得寸进尺撒娇耍赖得了便宜还卖乖!知不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给我凑合着点现在哪给你找热水?!”
石宣都被吓着了。
小壳话音刚落,车窗就忽然被推开,大黑的头出现在窗口,认真的,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说道:“我刚烧了热水给公子爷洗脸……”
小壳和石宣气得就像煮沸水的铜壶嘴,头上不停冒白烟,心想罪魁祸首就是那家伙,不禁齐齐回头瞪他,却见他苍白的脸色,滚烫的铜壶就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小壳立刻扑过来,急道:“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石宣也抢上紧张的望着他。
大黑又奇怪又心虚的站在窗口,也在看他。
沧海急促喘息了一阵,咽了口口水,努力的扯动了动唇角,低声道:“……谢谢。”
大黑见他微笑了,虽然很勉强,但大黑还是很开心的关上了窗。
沧海松了口气。淡淡的小模样看得人心疼。
石宣苦笑道:“真没法弄。”看小壳,小壳也在苦笑。
石宣道:“都是那个神医不好,根本就是个无耻的人渣!”
小壳听了陈超的嘱咐本来就很内疚,现在更是愁上心头,叹了口气,同情的望了望沧海,道:“你真是遇人不淑。”
沧海两只天青色的大袖子平静的贴在身侧,右手缩在袖里,左手露出一截雪白的绷带和一截雪白的指尖。左手合拢成拳,大袖子动也没动。右手拿到身前,大袖子微微转折。看得出,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沧海略垂着眼,望着石宣撑在车底的手掌,淡淡低声道:“他虽然缺德,但还不至于想弄死我。”
小壳和石宣蹙眉相视一眼。
沧海叹息一声,接道:“‘实则泄之’,只不过鬼医用的不是这种下九流的办法。”
小壳和石宣又相视一眼,他昨晚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吧?相对摇了摇头。石宣道:“你在帮他说话啊?不过也是,他怕你找不到他,还找人在路口给你带路呢。”
沧海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沉,“三条路一定都通向他家。”
小壳和石宣一惊。说这个的时候他正昏迷,不可能听到。
小壳嗤笑半下,说道:“哼,你还真是他的知己。”
静默了一会儿。
沧海忽然又道:“我和他五年没见了。”
“……那又怎么样?”
沧海淡淡道:“若是他玩得不够本,是不会给小石头治伤的。”
石宣和小壳又对视了一眼,猛然抓住沧海双臂,声带哽咽急切道:“小白,我们回去!立刻回去!”
沧海摇了摇头,幽幽道:“你认为,进了他的地盘,我们还走得了吗?何况,”垂首叹了口气,“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对吧?”望向小壳。
小壳在心中叹息,努力压下内疚,沉默着将沧海拉过来。
沧海看了眼他手中的帕子,冷静说道:“我要用热水。”
大黑烧过热水之后,就告别他们先行回去报信了。很久之后,沧海才终于磨叽够了,发话启程。
当马车行了一里的时候,沧海的早饭刚刚吃好,马车行了一里半的时候,他差不多歇够了,开始换衣服。脱到就剩贴身衣物的时候,冷眼瞥了瞥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石宣,撅了撅嘴巴,到底还是没继续脱。石宣看着他几乎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不禁疑惑道:“哎,要见他了你就那么高兴吗?”
沧海白了他一眼,将头发散下来又小心翼翼梳好,撇着嘴说道:“你懂什么,气势上绝对不能输给他!”
石宣一直看着车顶,什么感动感激感佩,全都没了,只剩下贴身的无奈。
第二十八章华丽的重逢(中)
马车行了七里的时候,沧海终于精心打扮完毕,神色凝重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镶纯金累丝凸雕边沿平顶素面小金盒,深呼吸了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盒面,竟有成败在此一举的壮烈。
石宣心中好奇,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贵重的东西让他这么紧张?送给神医的礼物?
马车总共行了约有十里路程,车外开始听见一个成年男人唱歌谣的声音: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沧海的脸立刻就黑了。
石宣捂着嘴笑,心想替我们报仇的人终于要出现了!心里对神医的怨愤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感情这种东西是可以转嫁的,比如你和你的敌人讨厌同一个人时,那么你和你的敌人就有可能变成朋友。
“喔,看来是到了神医家了,一定不会错。你说是吗?”幸灾乐祸的看着沧海瞪起眼珠。
“爱吃萝卜爱吃菜……嗯……嗯……唔……啊……”
“啊我想起来了!是‘不蹦不跳不可爱’!哈哈哈!小白兔,白又白……”
沧海咬着牙喘息,呼气的声音都是颤抖的。石宣笑得腮帮子在痛。
马车拐了一个弯。忽然听见有人狂笑的声音。
石宣笑着皱起眉头。
马车停了。
沧海喃喃道:“精神病院……?终于到了。”右手颤颤抖抖的拨开小金盒的盖子。
石宣惊了。
四轮大马车停在一幢大竹屋的篱笆外。此处占地空阔,豁达自在,比那入口深林,犹如别有洞天。
竹屋新翠,篱笆古拙。竹屋新翠缘客扫,不染纤尘;篱笆古拙奉君开,幽雅待人。矮植仁丹草,清凉扑鼻;高种虚心竹,壮志凌云;屋后一脉青峰四阔缈入云端,百草神农曾尝;阶前两只红喙鹦哥爱叫学舌,药歌《珍珠》尝记。明闻长涧飞瀑,不知遗珠何在;果见白兔松鼠,往来野草闲花。松柏林中禽鸟时鸣,橘井泉内妙手回春。
篱笆门前,正煞景的哈着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手捧一斛,言辞急切恳求道:“神医,我堂堂雪山派掌门已经这样低三下四求你了,你就帮帮忙,给我的三个弟子治治伤,那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啊,神医!”
年轻的神医没有说话。他身旁那个黑衣总角的伶俐童子却皱着眉头道:“焦大方,我们爷都说了不治了,你再来多少回都是一样。你自己也说是‘举手之劳’了,那你出去随便找个人治也就是了。”
焦大方一听,扑通一声跪在神医脚边,拉住他的衣摆几欲痛哭,嘶声道:“不行啊神医!他们的伤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治好啊!上回你说我拿来南海黑珍珠你就替他们治,现在,现在我拿来了你却又反悔!那三个徒弟将来会有一人继承掌门之位,雪山派的前途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能死啊!我求求你了神医!你就替他们治吧!”说着在神医脚边叩头。
神医薄怒道:“放手。”焦大方放了手,神医不耐的低头看了看,黑衣童子连忙上前替神医抻平衣摆。神医道:“你先起来。”
焦大方急得又要拽他衣裳,被那黑衣童子一瞪又缩回手,大声道:“神医,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神医望着门前空廓的绵长土路,悠悠说道:“不错,我那天是答应你了,可是那天我心情好,今天就不同了。”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踢开你回屋去吗?”
焦大方摇了摇头。
神医道:“因为我正在等一个人。本来我知道他要来心情很好,可是他呢,存心拖延时间惹我不高兴。唉,你要谢就谢他吧,我因为等得无聊才留你陪我说说话,你要怪也怪他吧,他让我心情不好我就不想替你徒弟治伤了。”
焦大方要不是为了徒弟,都想咬舌自尽了。“神医,看在同是大明子民的份上,您就发发慈悲救拔一回吧!”
神医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焦大方道:“不瞒神医,我的徒弟是查探消息的时候被一群东瀛人砍伤的!已经死了两个,这三个也重伤呐!您若再不出手,他们也就没命啦!”
神医还没有说话,就见四名齐整少年骑着马护着一辆四轮大马车拐过了弯停在前方。
神医顿时撇下焦大方,微笑迎了上去,在车前一丈处驻足。四名少年下马,神医目不斜视,只一味盯着这辆四轮马车,态度玩味,却不很急切。
小壳是首次见他,打量之下,虽先入为主印象不佳,但仍然在心中暗暗称道。
但见他长身玉立,细腰乍背。银灰团领缎面长衫,右肩系带,团领二寸银白地金银线绣忍冬纹镶边,中领雪白右衽;大袖同文,内袍束腕。腰间巴掌宽银灰同质绸腰带,下缀青绦白玉,浅银灰的穗子,足上蹬着一双与穗同色的浅银灰面薄底靴。
这青年一头长发及腰,披在颈背,脑后结着二指宽同发长的银灰缎带子,面白无须,眉峰斜插入鬓,一对凤目狭长,眼尾有似刀裁,鼻骨滑直中正,薄唇噙着三分暖笑。周身凌厉,又生温文。
璥洲已放好脚凳,小壳上前去扶沧海,一见他脸吓一大跳。沧海下车时背对神医,但他们同行人却都已看到,全都难以置信到脸色精彩。不过神医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是以视觉效果更具冲击。
眼中人阳光下棕栗色的丝发,束着掐丝小银冠,一身雪白狐裘。转过身来,神医笑容一僵,望着他的容颜呆若木鸡。
苍玉带银珠眉勒,细银链双锁领扣,缠枝莲花纹压脚,粉白底高靿缎靴,大衣内微露白铜袖炉一角。神态清淡,而芳龄尚小;朱颜清绝,而雅贵迫人。修眉轻颦,黛如烟外雨峰;眸色琥珀,醇如杯中美酒。口唇粉橘浅淡,眉目无意,而笑自生焉。
看去明明是个极年少的公子,可上唇上偏偏蓄着极漂亮的一字髭须,望来简直雍容无度。
第二十八章华丽的重逢(下)
——这家伙是从离家之前就算计好了的!竟然若无其事瞒了一路!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兴奋呢吧!有人缺心眼到这种地步,也算举世难寻了罢?!
神医苦笑了。
石宣下得车来,也将神医打量一番,因他跟小壳立场不同,所以越是见他倜傥心里越是不服,眯眼看了一回,悄声对小壳道:“这人可真够‘银’的啊。”
小壳看了眼全身银灰的神医,暗笑道:“你说的哪个‘淫’?”
沧海转过身来,竟然没有看向神医。他迷离的望着那千竿翠竹,新绿竹屋,甚至是檐下的鹦哥,古拙的木篱笆,将枯的薄荷茎叶中疏疏散散的白色小花,眼神中有一些迷惘,一丝欣喜,很多惆怅。
穿白衣的小男孩,默默的一个人趟着河边的青草。草长莺飞的季节,薄荷叶疯狂的生长,却不开花。生命仿佛只存活于遥远的记忆。无声的世界里,亲爱的呼唤震响起前世的回音。
神医狭长的凤眸危险眯起,走近轻笑道:“好久不见,白。”
“你果然还活着。”
沧海的眸子瞬间降温,双波略注在神医面上。尚未开言。
一个蓬头褴褛的疯汉就欢叫着从土路跑进院里,自得的唱道:“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不蹦不跳不可爱……”
“白又白,你快来,有求于我说出来,前账今算我开怀,早输早死早投胎!早、投、胎!”
疯汉唱完一溜烟跑到屋后去了。屋内又响起方才在马车上听过的狂笑声音。
神医似笑非笑的观察沧海。
沧海意料之中的面沉似水。
随行人等一后背的冷汗。
变数发生了。
紫菂她们也下车了很久。紫菂望着“初次见面”,“特别特别帅”的神医呆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由衷的赞叹道:“哇,好‘变态’的神医哥哥啊!”
神医立马皱起了整张脸。
众人笑经受创忍到内伤。
紫幽尴尬的拉住紫菂,悄声说道:“你最好别惹他。”
紫菂不解的看看哥哥,又看看神医。
沧海笑了。心情舒畅。执手为礼,略垂了下首。随行人等一起见礼。
沧海笑道:“你真有福气,我妹妹在夸奖你。”
神医隐忍的笑了笑,自然将左手搭在沧海右腕,拉下他抱拳的手,对他手中的白铜袖炉看了两眼。却忽然察觉到随行中一名朗眉星目的英挺男子眼神一动,敌意袭来。神医笑道:“跟我五年前最后一次见你,几乎一摸一样。”
沧海不着痕迹的脱开他手。
神医又拉起了他的左手,放在掌中看了看包裹着的手背,关心道:“受伤了?”明显见那英挺男子眉头一皱。看来,并不是我错觉了。
沧海抽回手,淡淡道:“小伤而已。”
“是么?”神医凤眸一垂,又近前一步,侵入沧海私人距离。沧海顿时产生敌对不安感,立时就要远离,但若后退即是失势,他只有绕过神医,站到他的身后。但是他脚还没动,就被神医抓住袖子。
沧海银牙暗咬,怒火攻心。神医在他耳边轻声冷冷道:“你来找我,就为了那个男的?”
对了,小石头。沧海一颗心霎时平静下去。
神医就近审视他的神情,凤眸如刀。却突然宠溺的笑了一笑。二人近得几乎纯零距离,沧海周身薄荷的香味令他十分不爽,但他看见那英挺的男子就要忍受不了,被身边漆黑眼珠的少年拉住,那少年对他摇了摇头。
神医哼笑道:“那就是了。”竟然伸手指头抚了抚沧海唇上的一字须。沧海惊怒,左臂由内隔住神医右手,却推他不动,只得冷声道:“你别太放肆。”
众人听不到二人对话,唯见他俩举止亲密。
神医仰天一笑,说道:“我不怕。反正是你求我。”说着,还是放开了手,走到小壳面前,道:“我知道这个是你表弟,可你那个妹妹又是哪来的?嗯……还挺可爱的。”
沧海也带上三分疏离的微笑,淡淡道:“你管得倒宽。”
“好吧,”神医耸了耸肩膀,“我不管。”转而面对那朗眉星目英挺不下于自己的男子,拱手微笑道:“这位是……”
那英挺男子礼貌性的还礼,道:“石宣。”
神医看了他半晌,沧海道:“他不过是一个下属。”石宣微蹙了蹙眉。
下属?一个下属值得你大老远亲自跑到我这儿来?哼哼,到底如何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神医望了望貌似紧张的众人,又对沧海道:“你看看这里,像不像你以前住的房子?”
沧海惆怅的叹了口气,道:“简直一模一样。”
神医笑了笑,道:“那你喜欢吗?”
沧海点点头,道:“非常不喜欢。”
“那就好。”神医非常开心的又拉起沧海的袖子,“我们进去吧。”
焦大方一直跪在廊下,惊羡的望着一切,就连求医的事都给忘了,此时见他二人走来,才猛然省起,刚要张口,那黑衣总角的童子就挡在他身前,带着探究的欣喜向那玉一样的公子弯身行礼。
沧海在廊下停住脚步,袖子从神医手中抽出。随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黑衣童子略微不解的望望神医。神医一笑,挥了挥手。黑衣童子站到一边,露出焦急跪着的焦大方。神医拿过他手中那斛南海黑珍珠,倒在黑衣童子抻起的衣摆中,挑拣了一会儿,拿出一颗最光润的,放在沧海手心里,随口道:“把你抹额上那个换了,我不喜欢。”又对黑衣童子道:“世上留那一颗也够了,你把剩下的都拿到药庐磨成粉。”
焦大方傻了。
神医拉起沧海进了屋,头也不回留话道:“小黑,把人抬进来。”
黑衣童子应了,转身对呆愣的焦大方道:“我们爷东西都收了,你还不赶紧抬人!”
焦大方喜极而泣。都不知该感激还是该怨愤。
进了屋内,见摆设极为简单雅致。家具多是青竹所造,四角生着铜炉,甚是温暖,黎歌紫菂便侍候沧海款了大衣,收了袖炉。
洪老爷子和那年轻暗卫因常有要事,于是送他们进屋后就马不停蹄赶回述职。只不过留下了两辆马车,改为乘马。众人由衷感谢一番,拱手而别。
小壳石宣与六名少年男女厅上落座,早有仆从奉上香茗。
一路颠簸,沧海终于坐下歇息,即来则安,提吊的心胆也好放落在肚。刚捧起热茶,还没沾唇,神医就道:“你跟我进来。”迫不及待拉起他,往后堂而去。
第二十九章叙够五年旧(一)
沧海慌忙放下盖碗,被神医带得一个踉跄,跳起回头,冲又绊了他一下的地毯撅嘴,无意中见到众人全都一副鄙视的神情,才惊觉仪态尽失。水眸深凝,大袖翩翩一甩,挥开神医右手。
神医咬牙牵唇,危险回身,眯起的眼中寒意慑人。在正堂屋角,沧海毫不退缩沉着对峙。屋中人全都捧着茶碗看戏,若有时间,也许还会开个赌局,不过那一定是神医胜出的赔率比较大。
果然神医冷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别逼我出手。”沧海背身众人看不见他表情,只是见神医满意的笑了笑,摊开左掌等着他自己把手放上去。然而沧海还没有。还没有的意思就是事情正在进行当中。沧海踌躇着极缓慢的缩起手臂,犹豫着举起右手,要放又不放。
神医有些不耐烦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抖开成一尺半的长条形,上面插满了一指长的银针。众人眼睛一齐睁大,喝了口茶。
沧海忽然一震,猛然抢过神医手中的针囊摔在地上。拂袖——进了内堂。神医悠然的负手跟了进去。
众人头上立时现出一个巨大的水滴。
石宣担心道:“这样让他一个人对付那匹狼……”
小壳点头道:“英雄所见,我们跟去看看。”
众人蹑足潜踪,连轻功都用上了,在内堂门框外贴了两溜儿,屏息扒头往走廊中看去——果然有后续。
沧海站在长廊中间,不走了。神医绕到他前面,见他淡淡的却一副挑衅的表情,不禁玩味道:“干什么不走了?”
沧海没有说话,只是得意傲慢的扬起下巴。唇上的一字须光泽亮丽。
神医忍不住笑道:“你觉得我身上只会带一套银针吗?”
沧海愣了,得意和傲慢很快变为恐惧和狐疑。
神医道:“你不信?”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包,举在胸前抖开,那么高的个子针带都拖到地上,上面当然密密麻麻别满了银针。
沧海吃惊的张着嘴巴。
神医笑道:“现在信了?”轻轻抖了抖针带,一甩头,道:“跟我走吧?”
沧海没动。神医一伸手,他赶紧躲开撤脚要跑。神医地方都没动,手一长就薅住他后衣领,说道:“想跑啊?可以。教你一招,‘金蝉脱壳’听过没有?你把外衣脱了,就可以跑了。”
沧海又气又怕又急,回过头去掰神医的手,那肯定是掰不开了。神医又道:“不过你脱了外边这件,我还可以再抓住里面那件,直到你都脱光了,我就抓着你的脖子把你抓进去。”看着沧海怒红的眼睛,悠然道:“你要不要试试?”
沧海咬牙道:“无耻!”
神医失望的叹了口气,道:“唉,五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有长大,随便说一说就气成这样,不过,本来我对你就没什么期望,”眯起凤眸笑了笑,道:“所以说,这样才好玩嘛。”
沧海大叫道:“卑鄙!”
神医忽然愣了愣,悲伤道:“唉,你果然还是变了,以前你都是先说‘卑鄙’,后说‘无耻’的……”眼睛忽然一亮,期待道:“喔,要哭了要哭了,你哭啊。”
沧海红着眼睛道:“我才不会哭呢!”
“好啊,那你跟我进去,”神医一扯他领子。
沧海大叫道:“我不!就不!”
神医也不急,单手从针带里拔出一根银针,把针带丢到地上,思索道:“嗯……扎哪里好呢?这里?还是这里?”针尖在沧海眼前乱晃,作势就要刺下去,沧海吓得尖叫一声,闪电般钳住神医握针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卸,夺过银针反手甩出,同时将神医脚下针带踢飞。银针剟入廊柱,只露出一寸长的针尾轻晃。
神医笑了,拍掌道:“好一手干净利落的暗器手法!新学的?以前没见你用过啊,真的挺帅的是不是?”揪住他的衣领拉近一步,说道:“那你信不信我身上剩下的针,可以把你扎成一只刺猬啊?”想了想,又道:“你说,那时候还会不会帅了?还是有史以来最帅的一只刺猬?”
沧海快被逼疯了,怒道:“容成澈!你到底想怎么样?!”
神医开心极了,“哎?开始连名带姓叫我了?那就是你快气疯了。哼,敢跟我这用内功?行啊。跟我进来!”
沧海被拖着走,见柱子抱柱子,见门框扒门框,见栏杆抓栏杆,见窗户抠窗户,但神医揪着他还是一路畅行无阻。
就快进屋了,神医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悄声道:“你想在他们面前出糗,我是没意见啦。”
沧海一愣,道:“你说什么?”
神医低声笑道:“他们在后边看了很久了,你都不知道吗?”摇头啧啧叹道:“看来你的确病得不轻啊。”
沧海猛然回头,门边两溜脑袋及时缩回去,没有被发现。但沧海还是懵了,因为他知道神医说的是真的。太丢人了……不行!怎么也得扳回一局!深吸口气,大喊道:“你才有病呢!”
神医笑了。
轻而易举把他推进去,回手关了房门。
众人赶紧上前,将耳朵贴在门缝处。
只听沧海“嗷——”的一声尖叫。
众人耳孔刺痛。
沧海大叫道:“你这么用力会很痛的知不知道!万一是真的长在脸上的那该怎么办?!”
神医也大声道:“根本不可能!”
沧海嚷道:“怎么不可能!我就不能长胡子吗!我好歹也是个男的!”
神医道:“我管你是好是歹!反正你就不可能长得出来!”
沧海道:“凭什么啊?!”
神医道:“就凭我是神医!我一眼就看得出真假!”
沧海喘息了一会儿,继续。“是神医有什么了不起啊?!还不是一样卑鄙无耻!人渣!”
房内安静了一会儿。
神医又道:“你就嚷吧,反正刚才我是给你留面子了,现在你自己看着办吧。”
给我留面子才怪呢!沧海心里又咯噔一下,忖道,不错,他们一定跟过来偷听了。
众人心道,就你这嗓门还用偷听啊,就算在走廊那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沧海眼珠转了转,深呼吸几次。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顺便将房中摆设望了两眼,轻叹道:“你还记得啊,澈。”
第二十九章叙够五年旧(二)
屋中四角依然生着白铜暖炉,沧海踱到檀香木桌前坐了,顿觉膝下甚是温热,挑开龙凤锦纹桌布一望,原来桌下也置着个四方提梁小铜炉,炉身外裹着一层薄棉垫,想是怕炉火过热烫人。
桌边也架着个红泥小炉,上面正坐着一只八角形的提梁白铜壶,壶盖饰莲瓣,上有立鹤。壶中泉水将沸。
桌上紫砂茶壶,色泽极深,却黑而不墨;铺调细缸砂,珠粒隐现。六方素面壶身,极是端正挺括,干脆利落。沧海将紫砂壶拿在手里,仔细观看,果见此壶温润如君子,豪迈如丈夫,廉洁如高士,潇洒如少年。
沧海一时间爱不释手,望着同料的六个小茶盏,轻笑道:“我都快忘了,你竟然还记得。这白铜提梁,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神医这才从门边走到桌前坐下,悠然笑道:“是不是和你以前的那个一模一样?”
沧海一愣,从新将白铜壶打量一番,失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你从旧居找回来的呢。”
神医道:“我真的有回去看过,不过你原来那个被烧得变成了一坨,我只好又从新做了一个。”
沧海心中触动。眉心稍稍蹙起,又微笑舒开,说道:“怪不得这莲花瓣打磨得这么难看,原来是你做的。”
神医不服道:“我做的怎么了?五年前送你的白铜袖炉,你还不是用到现在?”皱眉道:“手拿过来看看。”
沧海疑惑的伸出右手,虽是皙白纤长,却略嫌伶仃。
神医随便瞥了一眼,就道:“果然,手指漂亮的男人嘴不老实。”
门边偷听的众人一齐看向瑛洛。瑛洛一个个看回去,只对紫菂笑了笑。
沧海立刻收回手,赶忙又道:“不过这紫砂我很喜欢。”
神医道:“我知道啊。方不拉叽的都是棱角,一点也不玲珑,这种相似你的东西你一定喜欢。”
沧海道:“这也是你做的?”
神医道:“当然,这种东西做了也卖不出去,我想了想,还是送给你吧。”
沧海嘴巴撅了撅,把壶放下。“那我也不要了。”
神医马上道:“你敢。”
沧海抬起眼来无辜的望他。水开了。
神医又道:“沏茶给我喝。”语气虽淡淡的,却毫不客气。
沧海沉着脸看了他一眼,踌躇了下,还是拈开壶盖,却发现壶中已经贮好了茶叶。
门外众人只听沧海欣喜道:“是茉莉花瓣啊。”
神医也笑道:“还有薄荷。”
随即听到注水声,肯定是那没骨气的家伙给人家沏了茶了。
沧海又道:“唉,可惜这紫砂的杯子看不见茶汤的颜色。”
神医“咝”了一声,不耐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啊?!不过还好我早有准备,你开开那个柜子看看。”
沧海走去一拉柜门,顿时双眼冒光,“哇,一整柜的茶具啊!各式各样的都有……咦?这个是夜光的吗?”正用眼神欣赏摩挲着,神医又不耐道:“这茶泡时间太长了!”
沧海赶紧拿了两个透明的琉璃茶盏,回来倾出茶汤。茶汤浅碧,香气淳和。只是闻到都让人神清气朗。
石宣冲小壳摆了摆手,两人坐到稍远的栏杆上,石宣低声道:“那人渣很会哄人哎。”
小壳撇嘴道:“可是他每句话都好过分,那家伙为什么还那么高兴?”
“唔好烫……啊,好好喝!”房内传出沧海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后又道:“不过我现在不喜欢这个了。”
不喜欢才怪。小壳和石宣冷眼。
神医瞄了眼沧海的手指,嗤之以鼻。侯他饮了一盏,神医又道:“好,茶也喝了,该跟你算总账了。”
“不错。”沧海语声一寒,接道:“你身为神医,为什么不给人家看病?”
神医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绿色,为什么还穿的绿了吧唧的?”
沧海道:“这是青色好不好?”
神医道:“所以更讨厌!是蓝是绿都说不清!还有,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荷花,为什么压脚的花纹要用荷花?”
沧海一愣,低头看了看,道:“……那是莲花。”
神医道:“反正差不多。”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等了你五年,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写给我?!”
沧海道:“你那么哀怨干嘛?你不是也没写给我嘛?”
神医道:“我可以不写,但是你不可以!你不理不睬我五年,若不是为了你那个情人……”
沧海打断他道:“你乱说什么?!小石头才不是……”
神医道:“小石头?哦,都叫那么亲热了还说不是?!我又没点名又没点姓你就知道是他还说不是?!”
沧海也窜了起来,小白脸又被气红,大声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变态吗?!”
神医悠然欣赏着他的脸色,自得道:“我可以,但是你不可以。他要不是和你举动亲密,怎么会一身的薄荷熏香味?”
沧海狡辩道:“就不许他也用相同味道的熏香吗?”
神医大笑两声,接道:“你白痴啊?那种甜了吧唧的薄荷味道只有你一个人身上有!”
甜了吧唧?沧海愣了,我哪有?“你什么鼻子啊这都能嗅出来分清楚?”
神医道:“你管我!反正你要不是为他,肯定一辈子不会来我这!”
沧海一拍桌子,大声道:“没错!”
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小壳和石宣又蹑足来到门口。那六个少年少女已经悠闲的靠着房门坐在地上。众人与瑾汀相处日久,都学会了他独有的沟通方式。小壳指了指房内,打手势问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知道内情的人一起点头。瑛洛打手势道:很好玩吧?放心,还没完。
小壳一头黑线。
果然又听沧海叹息一声。
沧海缓缓坐下,幽幽道:“这五年来不理你,是我不对。”
神医也在他对面坐了,说道:“我没写信给你,但是每年你生辰、还有年节,我都有送礼物给你。”
沧海点头道:“我都丢掉了。”
小壳心道:这家伙真找抽。
第二十九章叙够五年旧(三)
神医点头道:“我知道。最近一次送给你的就是和这个紫砂壶一模一样的茶壶。”
沧海愣了。
神医道:“不过看你的样子,这次是第一次看见这把壶了。”顿了顿又道:“没拆封就丢掉也好,有一次我送了一条活生生的青竹蛇给你。”
沧海傻了。
小壳心道: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沧海愣了半天。刚才……刚才好像在质问他身为神医为什么不给人看病是吧?唉,竟然又被他带跑了。
沧海神情一敛,又柔声道:“这五年来,你过得怎样?”
神医抬眼看了看他,哼了一声,道:“很不好。每天忙着养蛇和兔子,还要定时过来这里监工,我虽然画了图纸给他们,但还是有些出入。你知道,要回复到你原来竹屋的样貌,很难。”
沧海叹了口气,道:“可是不管这房子再怎么像,也不是我原来那个了。原来那个……是在江南。”
神医道:“没关系啊,你不喜欢就拆掉它,我回江南再给你造一间就是了。”
沧海蹙眉道:“你不要总这样随心所欲好不好?不要总这么霸道行不行?”
神医道:“霸道有什么不好?那些女孩子都喜欢任我摆布的啊。”
沧海翻了翻眼睛,无奈叹道:“可我是男的啊。”
神医立马抬头盯着他的脸,极具疑惑的神情,见沧海要急了又马上道:“好吧,就算你是个男的。可是也有很漂亮的男孩子喜欢我啊。”
沧海半边脸都皱起来,“……你不是这么恶心吧?”
神医也无辜的看着沧海,半晌道:“确实,他们加起来都没有你漂亮。所以我想你啊。”
门外众人一身鸡皮疙瘩。石宣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沧海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道:“变态。”
神医道:“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五年来我对你是朝思夜想,你看看我都瘦了。”
沧海气道:“你是想着怎么整我吧?”
神医一拍桌子,大声道:“太对了!你真聪明,你真了解我,哎呀,真好。”搓了搓手心,笑道:“每次看见他们就想起你,他们整起来都不如你好玩。怎么样,看见这房子很讨厌吧?那就对了。”
沧海又愣了愣。“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神医道:“错,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沧海道:“可是你以前都很善良的,最起码给人看病的时候从不推脱,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坏了?”
神医皱眉道:“谁说我变坏了?你干什么总把我想象得那么下作啊?”
沧海道:“你本来就是的。”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年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身为你的朋友我没有好好规劝你,是我的错……”
这次是神医开始翻白眼了。“哎我就算你的朋友啊?那为什么石宣就可以做你的情人?”
沧海道:“你再乱讲话我就马上离开。”
神医不以为然道:“走啊。别忘了现在是你求我。”
沧海急道:“你看看,你根本就是见死不救。难道那些圣贤书你都白读了吗?”
神医道:“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
沧海道:“好,我不跟你说道理。那你们这些大夫里面也有很好很好的人啊,就像孙思邈啦……”
瑛洛在门外暗笑一声,对小壳打手势道:听着,开始了。
沧海道:“你不记得《备急千金要方》卷一‘绪论’中的‘论大医精诚’了吗?”
神医无奈的闭了闭眼睛,打岔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会丢掉我的礼物、每年还要再送给你吗?”
沧海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神医道:“那是因为你见到我的礼物就会想起我一次,丢掉我的礼物就会想我两次。”
沧海道:“‘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小壳和石宣一头黑线。这俩人怎么各说各的啊?
瑛洛打手势道:等着,一会儿准能吵到一块去。
神医道:“你记不记得,你五年前答应过我什么?”
沧海道:“‘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神医皱眉道:“别说了,我一句都没有听。”
沧海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语气颇重道:“‘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又伸出手指指着神医的鼻子,说道:“‘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神医也有些急了,拍开他的手,大声道:“我怎么就‘贼’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就算你心里气我恨我,还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过分的话!好不容易相见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教?!”
沧海垂着双眸,忍了忍,又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所以……”
神医无奈。此处截口道:“五年前你答应过我不用内功,好好养伤,修心养性,摒弃七情,可是你根本就没有做到!”
沧海接道:“所以他将自己所有著作均冠以‘千金’二字。”
神医狠声道:“你竟然给我跑去玩命?!”冲上去一把拉起他,怒道:“你看看你全身内外还有什么地方没伤?!”
沧海甩开他,略背转了身子,道:“‘夫为医之法,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
“啊!”神医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是要疯了!你能不能闭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沧海道:“不行,我还没说完。‘老君曰:人行阳德,人自报之;人行阴德,鬼神报之。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寻此二途,阴阳报施岂诬也哉。’”
神医气得把他抓回来面对自己,他还是坚持说完才罢休。神医道:“别说你十二正经了,就是奇经八脉都没一条是好的!”撩开他的左袖,露出一截白生生细纤纤的手腕,脉门处一条狰狞的疤痕,神医眉头一皱将指尖搭上去,一边切脉一边道:“别跟我说你想自杀。”
第二十九章叙够五年旧(四)
沧海想抽回手又动不了,只得将脸撇向一边,道:“用不着给我看,你给小……你给石宣治伤就行了。”
神医道:“再跟我废话就把你扎成刺猬。”
沧海安静了。
神医摸完了左脉又摸右脉,脸色越来越黑。最后使劲一攥沧海手腕,骨头都发出“喀”的一响,沧海疼得腰背都弓起来,用力咬住下唇,却没呻吟一声。
神医冷冷道:“任督二脉受损,致脊柱强痛;冲脉、带脉受损,致腹满气逆,腰冷如坐水中;阴维脉受损,致心痛忧郁;阳维脉受损,恶寒腰痛;阳跷脉受损,目痛、不眠;督脉不调尤甚,是以脑、髓、肾均有所伤……”
沧海那股痛劲终于过去,终于有力气道:“用不着你说,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
神医看着他下唇上深深的齿印,哼道:“我是说给外面那些人听的,告诉他们你每天都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不要你说没事就真的信你没事。”
门外众人神色凝重,心中揪痛,愧疚。知道他身体不好,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差成这样。小壳心里面真希望神医说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那家伙。
神医紧接着又道:“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我没有说错吧?你五脏六腑哪处完好无损?”
沧海道:“才没有那么夸张!吃了鬼医的药我已经好很多了!”
“瞎说!”神医怒道:“你要是老老实实吃了鬼医的药,他们就用不着千方百计把你送到我这来!”瞪着他,又道:“还没完!你每天不好好吃饭,光吃甜食,不是晚上不睡就是白天不起,多思多虑,四个月前后背受过剑伤,三个月前内功使用过度脱力昏厥,两个月前割腕输血,失血过多,脉息散乱内功不可控,劳心劳力,长途跋涉,多疲少息,明知道自己晕船还取道渤海!”喘了口气,狠狠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沧海可怜的仰起脸看他,带着点不甘,还带着点委屈,心里埋怨他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轻易推毁。“……神医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见死不救,你不知道大夫是多么神圣的职业吗?你就这么践踏你自己的尊严吗?你就这么辜负患者对你的期望吗?你根本就是一个顶着圣人光环的刽子手!你……哎等等……”
沧海一手还被他抓着,愣了愣,恍然气愤道:“哦!你查我!你竟然查我!你……你……卑鄙!”
神医仰头看着房顶,道:“都不知道你说什么。”
沧海道:“你不用装了!你医术再高也不可能知道四个月前我受的是剑伤!除非你和孙思邈一样具备前瞻后睹的大神通!可是以你的德行那根本不可能!所以你一定是派人查我行踪了!啊,怪不得每次送东西给我都清楚的知道我在哪?!你这个……你无耻!”
房内又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神医突然道:“你结婚了吗?”
沧海一愣,抬起头看着他,见他问得很认真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神医点了点头,大怒道:“你说无耻?谁更无耻!”将手心摊到沧海面前,怒道:“没结婚贴什么一字须?!要贴也是贴八字的嘛!”侧头想了一想,又道:“哦,差点忘了,你贴什么都行的哈——因为你自己长不出来!”
“你说什么!”沧海暴跳如雷,“你敢再说一个试试!”
神医找抽的挑起凤眼,道:“再说多少遍都可以,你长不出胡子你长不出胡子你长不出胡子你长不出胡子……够不够?”
“你……”沧海气得快哭了,“讨厌!”
门外众人笑得快岔气了。
神医道:“是呀我讨厌,可你长不出胡子啊。”
“你……啊你干什么?!”沧海忽然大叫。
神医悠然道:“别捣乱,我要验验你还是不是童子身。”
“啊!你、你变态啊!啊——那、那也不用……”沧海抓住他两手弓起身子保护自己,灵机道:“啊对了你是神医嘛,你、你摸脉不就可以……”顿住。
愣住。
“哈哈哈哈哈……”竹屋不知何处又传出那男人狂笑的声音。
火上浇油。
只听响亮的“啪”的一声,神医哀嚎。
沧海吼道:“变态!我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才不要你的破珠子!”拳头高高扬起冲着神医拽过去。
神医又“啊”了一声,就听“哆、哆”的珠子落地滚动的声音。沧海大叫道:“腰带!腰带……拿来!还、还给我……哼!变态!”随即又是“啪”、“啊”两声。
众人捂着嘴巴忍笑到窒息。只有紫菂茫然的看着他们。
而后房门猛被分开,靠坐的瑛洛璥洲紫幽跟着仰倒。小壳石宣第一时间若无其事站到门边,但和众人一样通红的脸色出卖了他们。
很少笑的璥洲笑起来比谁都坏。
沧海仿佛意料之中一样没有惊讶,只是红着脸嘟着嘴冒着烟跺着脚迈过他们逃跑。房内传出左脸上重叠指印的神医开怀大笑的声音。
瑛洛紫幽爬起来粘到神医身边,迫不及待问道:“这种事情还能看出来?快点教教我们!”
神医肿着脸不停在笑,弯腰去捡黑珍珠就弯着腰笑,喝了口茶也全喷出来,呛到鼻子里还是不停在笑。
瑛洛蹙眉笑道:“你差不多了吧?快点告诉我们。”
神医喘着气,断续笑道:“你们可没看见……那家伙当时的表情噗哈哈哈哈……哎呀乐死我了!哈,一、一看那表情就知道……哈哈,那家伙肯定还没碰过女人!哈哈哈哈……”
众人一头黑线,竟然还跟着神医一起大笑。
紫菂茫然道:“哥哥……”
紫幽忍笑道:“乖妹妹,什么也别问哈哈哈……”
小壳都无奈了。石宣竟然开始别别扭扭的佩服起神医来。
神医笑得弯着腰,走过来拉住小壳的手,道:“你哥太好玩了!你一定要珍惜!”小壳嘴角抽搐。
神医又攀住石宣的肩膀,渐渐收敛了笑容,又苦笑叹道:“兄弟,看见了吧,他对你可多好。要不是为了你,他早走了——啊不,他这辈子都不会来。”
石宣也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知道你也一定有办法把他弄来。”
神医愣了愣,惊讶的拍着石宣的肩膀,“知己啊!好兄弟,”神秘兮兮的冲石宣挑了挑眉,低声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第三十章超一级机密(上)
石宣明显鄙夷的目光,回道:“因为你还没玩够?”
神医一拍大腿,“答对了!我受了五年的冤枉气哎,怎么可能这样就放过他!哼!”揽着石宣的肩膀回过头,朝紫幽和瑛洛招了招手,道:“想知道是吧?行,告诉你们俩,嗯……”端详了一阵,道:“反正你们俩已经不是了。”
紫幽瑛洛哈巴狗一样的笑容僵在脸上。门边的碧怜抬起头,似笑非笑望了紫幽一眼。
半晌,瑛洛大声对紫幽道:“切,骗人的!他根本就不会看,对吧?”
紫幽愣了愣,猛点头道:“没错!哎呀这个人可真是差劲透了!当着女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瑛洛道:“就是!哎我们不跟他说了,我们走!”两人揽着彼此的肩膀快步消失。
小壳石宣简直啼笑皆非。神医没皮没脸的还冲黎歌笑了笑。
神医道:“你们随意啊,我得去弥补一下了。”指了指自己不知道挨了几巴掌的左脸,撇着嘴走了。
紫幽出了走廊就一把将瑛洛推开,道:“你这个恶心的男人,还敢惦记我妹妹?!”
瑛洛道:“你还不是一样死缠着碧怜!再说,我只是把你妹妹当成我妹妹来看的嘛!”
紫幽很生气的样子,道:“我怎么了?我可以保证这辈子对碧怜都不会变心!”戳着瑛洛的肩膀,“你可以吗?”
瑛洛拍开他的手,道:“都说了对你妹妹没有非分之想了!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很可爱不行吗?!”
紫幽道:“那就最好!反正我妹妹嫁谁都不能嫁给你!”
瑛洛哼了声,不耐道:“最好是嫁给公子爷,是不是?”
“没错!”紫幽用力点头,一愣,道:“你也这么认为啊?他们两个是不是很配?”
“嗯……”瑛洛想了想,道:“他们两个心理年龄很配,至少能玩到一块去。”
紫幽开开心心的揽住瑛洛的肩膀,边走便道:“嘿嘿,好,那我们来仔细研究一下……”
黎歌笑嘻嘻的对同立走廊拐角的碧怜道:“你看,暗卫长对你……”只是笑,没有说下去。
碧怜却是微微的怅然。
紫菂一个人留在房里研究沧海沏的那壶茶。果然两个人的心理年龄好像差不多。
神医抱着一堆家什肿着脸找沧海。找来找去,发现他正一个人蹲在前院的薄荷丛里,望着薄荷花发呆。依稀便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那时的江南旧居前,也种着这样一大片薄荷,不同的种类,开各种颜色的花,但都是同样的清淡。夏天的时候,有些疯长的薄荷都会没过他的身高,他就经常一个人站在草丛里使劲仰着颈子看茎顶的花。
神医远远的望了一会儿,脚下忽然踌躇起来。那样的画面,有多久不曾重温,那样的恬静,五年来只出现在梦里。
沧海慢慢回过头,纯善的眼神在看到神医的刹那冰冷下来。转过脸,站起身,甩着两只大袖子怒气冲冲的走了。
神医有些懊恼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管不住自己。
唉。
这竹屋的占地其实很广,绕了一大圈才到屋后,而屋后竟然有一道水流。泉水清澈泠泠,从较高的山石间流淌而出,一波三折,向略低的山下幽然而去。其间几段极小的巉岩瀑布,有如铜壶滴漏。
沧海不觉在这里停驻,微微反光的泉水有一刹那使他将阴魂不散尾随他的神医抛诸脑后。见到这泉水,他忽然觉得仿佛世间一切的得失都已不重要。
沧海走近去,伸出手,从侧面插入缓缓奔流的泉水。凉意透心。正平静享受,忽然有一个人抓出他冻得发红的右手,紧紧攥住。
神医皱眉道:“别这么任性行不行?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很不好吗?”他的腋下还夹着他的那堆家什。
沧海甩不脱他的手,只得不悦道:“你应该把心掏出来在这里面洗洗,只不过这水就脏了不能要了。”一对迷离的眸子,比这泉水还清澈的琥珀颜色。
神医无奈了,可还是紧紧抓着他,道:“我哪有你说那么不堪?”
沧海道:“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神医看了会儿他的侧脸,叹了口气,道:“别生气了。总生气血管会爆的,而且对胸部不好。”
沧海猛回头瞪着他,眼中还带着不能轻易消散的茫然,薄怒道:“我又不是女人。”
“好好好,你不是女人,”神医顺着他说下去,“你最勇猛的男子汉了行不行?那你总生气也会掉头发的嘛,难道你想不到二十五岁就变成那个光头大嗓门那样?”
沧海立刻扭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神医。
神医道:“别装了,我知道你笑了。这样不是挺好么。”拉着他面对自己。
沧海奋力挣开他要走,又被他逮住。神医道:“别闹脾气了,我不是什么也没看见么……”
“你还说!”沧海回手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神医笑看他脸红,讨好道:“那我不说了,你陪我说说话。”一拉他手臂,“过来。”
沧海极不情愿的被他拉到水边的大石头前,神医先将几个小棉垫摞起来在石头上铺了叫他坐下,才开始摆弄他拿来的瓶瓶罐罐。沧海趁他不备,拔腿就跑。
神医在他身后道:“我不给小石头医病了。”
沧海马上停下脚步,沮丧的走回来坐在温软的棉垫上。
神医有些受伤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沧海气哼哼道:“那是你自找的,从小到大你有哪天不欺负我?”
神医急切道:“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沧海眼圈红红的,“才不是!”
“怎么不是?”此刻的神医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望着他可怜巴巴的大半个后脑勺,又道:“谁让你长得一副想让人欺负的样子啊。”
沧海红着眼睛回过头来瞪他。
“天呐!”神医仰天长叹,垂下头看着他道:“说那个你不信,说这个你就信?唉我真是没法说你了。”从一堆家什里挑出一把绸伞,打开塞到沧海手里,“举着。”
沧海奇怪的接过来遮在自己头上,“干什么?又没下雨。”
“啧,遮这边,”神医将他手里的伞移到自己头上,掏出一面小铜镜,道:“我不能晒太久太阳。”把铜镜塞到沧海另一只手里,调整好镜面的角度,“这样拿着。”
沧海不甘道:“凭什么让我做这些事啊!你不能晒太阳就到那边树荫底下啊。”
“哎别动,”神医稳住他拿镜子的手,道:“不行,树荫底下很冷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左脸,看着沧海的眼睛认真道:“就凭这个。”指着自己高肿的脸颊,抬起右腿架在沧海两腿上。
沧海一手举着伞,一手拿着镜子,只得道:“你又想怎么样啊?”
“不想怎么样啊,”神医打开一个小盒子,挖了些白色的药膏涂在左脸上,疼得呲了呲牙,却道:“这样呆着舒服。”
啊,我快疯了。沧海对着伞顶大翻白眼。
神医照着镜子搽了不知道多少种药膏,喃喃道:“你可真够狠的啊,开个玩笑嘛,至于这样么,唉真是的。哎?”抬起头来看着沧海,“你是不是心理有疾病的啊?”
“你说什……”及时住口,跟他废多少话都没用,最后被欺负的那个永远都是自己。瞪了他一眼,看向水流。
神医见他不说了,又道:“长成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你那么大心理压力干什么?啊,我知道了,小孩子很容易受伤害的哦?不过你这样也挺好啊,男人秀气点好,长得那样虎背熊腰才有碍观瞻嘛。你说是不是?呃……你干什么全身发抖啊?我又没说你长得像女孩子,其实呢,你比以前好太多太多了,别担心,迟早你都会加入我们的嘛……啊!”
沧海把镜子绸伞都狠狠扔在神医身上,推开他的腿扭头就走。
“喂,喂!”神医跟上去拉住他,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干什么啊,随便说说嘛……”
沧海被他拉住就休想走得脱,冰冷的看着他,道:“容成澈,你还想怎么样?!”
神医笑嘻嘻的亮出一颗黑珍珠,道:“你掉了东西哎。”
沧海头一甩,道:“我不要!”
神医一对凤目眯起,笑得更加灿烂,“你敢。”
沧海固执的使劲撇过头,神医将黑珍珠塞到他手里,又拿着他的手把珠子放入他带钩下垂着的小锦袋里,满意的笑道:“收好哦,我抽查的时候发现不在你身上就要你好看。”
忽听身后有人唤了声:“公子。”
神医回过头,却是小黑。沧海见有人来了更使劲想掰开他的手,可是他越攥越紧。小黑走近前,颇了然的望了望拉着手的两人,向神医略垂了垂首,叫了声:“爷。”又对沧海道:“公子,刚才有个人叫我交给你的。”递过一个竹筒,一封信。
沧海一手被攥着,只得单手接过来,道:“他人呢?”
小黑道:“东西给了我就走了。”
沧海点头道:“谢谢。”神医摆了摆手,小黑躬身退下。
沧海看那竹筒上烧着完整的瑞兽纹火漆,而信封上却没有署名。沧海蹙眉甩开神医,拆看信函,神医赖皮赖脸的又勾住他臂弯,伸头要看信中写些什么,沧海却已将信纸捏皱垂下。神色凝重悲愤。
神医一呆,不禁问道:“怎么了?”
沧海低声道:“罗姑姑过世了……”尾音哽咽,瞬间泪凝。
神医大惊道:“怎么回事?!”
第三十章超一级机密(中)
沧海掩唇而泣,听不进也说不出。神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可恶!他们也太……”回头见沧海已然摇摇欲坠,神医惊道:“你敢晕我就敢不管你……喂!”却及时接住他失去意识的身体。叹了口气,打横抱起抱着火漆竹筒的沧海回屋,他的脸上泪痕还没有干。
小壳他们聚集在方才那间屋子里,或站或坐,各个拧眉不语。圆桌上正摊着一张被捏皱了的信纸。信尾钳着一枚大篆“雅”字印章。
神医坐在床沿,望着沉睡的沧海。啧,瘦了吧唧的,真是难看死了。
午时刚过。死气沉沉的屋中,小壳叹气的声音都有如生命复苏。小壳道:“他怎么还不醒?”
神医道:“他这身子,什么药都不能下重了。”
石宣侧首看了看沧海,担心道:“我只怕他醒过来哭闹,他这么重情义的人……”
小壳又叹了口气,“没有办法,让他哭吧。”
神医挠了挠头,眉头深深蹙起,道:“……要不我们把他打晕了吧?”
屋里所有人,包括紫菂,全都一脸鄙视的将目光投在神医脸上。
石宣极其疑惑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当大夫啊?”
“这个……嘿嘿嘿嘿……”神医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猥琐的笑起来。
屋里所有人,包括紫菂,全都一脸鄙视的将目光移开。
沧海醒了。
仰躺在温柔的丝被中,身下舒软如云的床褥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只有一对棕色的眼珠缓慢无意识的滑动,看看床帐,又看看床顶。
众人心里,开始担忧了。
然而他还是长久的仰躺。没有悲伤的神色。眼神无聊,还有一点无辜。
忽然他将双手从杨妃色的丝被里伸出来,慢慢滑向头顶。掐丝小银冠还被两只巧细的宝顶银簪束在头顶,略向枕下坠去,想是拉得头发痛了,伸根手指穿入冠下,按一按头皮。两手一齐拔下对簪,银冠拉着头发掉到枕后。那人痛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众人默默看着,都有点不想打扰此刻的宁静。
那人眼睛努力翻着,却肯定看不到被抓住的银冠,他把头发不算小心的拉出来,随手把银冠扔到一边。
灿灿的小银冠在软褥上小幅度的左右滚了滚,不动了。
两枚小小的宝顶银簪横斜抛弃在枕畔。
荣华,富贵。
他忽然毫无征兆的坐了起来,掀开丝被。
众人吓了一跳。
床尾的神医立刻道:“你要去哪?”
他没有说话,看着自己身上青色的缎合衣出了一下神,缩回脚,扒了两只袜子。
愣愣坐了一会儿。
解开外衣。脱下外衣。团成一团。紧紧抓住。伸出床外。松手。
掉在地上。
站得最近的璥洲愣愣看了愣愣的众人一眼,低头替他把衣服捡起来。沧海冲他勾了勾手指,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璥洲想了想,把衣服交到他手上。他接过来。
丢在地上。
众人其实很想群殴他。只是看着他就忽然懒得动。
他又勾了勾手指。
没人理他。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也许他也这样觉得了。挠了挠头,用两根食指比了一段一尺左右的长度。众人猜着哑谜。
“啊。”紫菂忽然省悟,指了指凳上的东西。
神医和石宣同时瞪大眼睛。石宣将小凳上的火漆竹筒抄起来送到沧海手上。沧海没有抬头,愣着神,接过竹筒,另一只手准确的拉住石宣将移开的手,上下晃了晃。
果然只有紫菂了解他么。
石宣察觉到他的冰冷,不觉拽起丝被包住他的上身。他没有动作。
等石宣回到座位上坐好。他一把扯起丝被丢在地上。
众人再次想群殴他,但还是看着他懒得动。
只一小会儿的功夫。
他猫下腰捡回丝被,披在身上,揪紧开口,团成一个球。
小壳抬手捂了捂脑袋。
又过了一会儿。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过竹筒,隔着被子用两只脚夹住,摸索着从身后抓过小银簪划开瑞兽火漆。拔开盖子,抽出一卷卷宗。
摊在床上,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也没有。
众人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又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和恐怖反常。
神医站起来,轻声道:“你们也累了,回房歇吧,我在这里陪他。”
等人都走干净了,掩上门,神医提过一笼炭火搁在床边,自己坐在床沿,沧海身旁。背抵住床头,过腰的长发散落在丝褥,奢华旖旎。
沧海盯着空白的第一页愣了会儿神,慢慢转回头茫然的看着神医看他。
神医温暖的笑了笑,轻声道:“还冷吗?”
沧海仔细描画了神医的容貌半晌,手掌反抵在他脸上,一推。神医的脸被推得扭向床外,略背对着他。
沧海收回手,翻开第二页。
神医翻了翻眼睛,转回来睨着他。沧海明明看着卷宗,还是立刻伸出手推转他的脸。神医第三次转回来时,沧海将手肘架在他肩上,手推着他的脸不再收回。
神医的医术也不错,挨打的脸颊已经消肿。
神医无奈的撇了会儿脸,刚要转过来脸上的手又加了劲。神医叹道:“我知道我不看!可是我这样脖子很难过。”
沧海看了看他像被扭断的脖子,放了手,提过一只袜子。神医惊道:“你想干嘛?!”
沧海顿了顿,抛开袜子,弯腰从床下捡起一条细绫腰带,盖在自己眼上试了试,才抓过神医来蒙上他的双眼。
神医也由着他,最后只是撇了撇嘴道:“就这么不相信我?”
本来只是随口抱怨,没有期待什么,谁知沧海忽然回答道:“你还罪不至死。”
“什么?”神医的嘴撇得很远。什么也看不见,伸着手摸到沧海裹着丝被的肩头。
沧海道:“这是最机密的火漆印信了,除了我,谁看谁死。”
过了一会儿,神医耸着肩膀哼笑道:“你说这是诅咒?还是规矩?”
沧海道:“你要在这呆着就闭嘴,要不就出去。”
神医闭嘴了。
「超一级保密卷宗
闻:十月中,雪山派经长白山,流连月余不去。
十一月初,江湖疯传长生不老之‘乾坤混元红升丹’现于长白,传其别名即为‘回天丸’。」
第三十章超一级机密(下)
「超一级保密卷宗
闻:十月中,雪山派经长白山,流连月余不去。
十一月初,江湖疯传长生不老之‘乾坤混元红升丹’现于长白,传其别名即为‘回天丸’。」
神医两臂伸直两手乱摆,“啊我看不见了!天呐我这么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呜呜……”
「武林各派有所秘闻,秘而不宣,然此事仍不胫而走,遍扬天下。今不知何人何日始传言于何处。真玄不辨,而雪山派可疑之最也。」
神医左手攀沧海丝被而上,摸到他的头,来回抚着他的头发,道:“咦?好软的毛啊……这是什么动物?呃……兔子?可是好长的头发……没有长耳朵……哇,软软的脸,啊我知道了!兔精!”
「武林各派皆遣翘首前赴长白,虽力瞒行踪,而尽在意料,故各派心照不宣,各显其能,口不言而意切,明不争而暗夺,使尽解数,迫查真伪。雪山派尤甚,二死三伤,不见偃旗,据传二死者生前曾染指真相,终抱憾身亡。」
神医继续摸索着,“哎……鼻子热乎乎的……嗯,还活着,这是……嘴巴,嘿嘿好软好——喂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算了,还是看看有没有尾巴好了……”
沧海将银簪尖朝上放在神医手下。
神医笑嘻嘻摸着摸着,“嗷——!好疼!是不是流血了?!”抬起另一只手抓上蒙眼的腰带。
沧海冷冷道:“不许摘。”拿过他的手看了看,语声依旧冷冷的,“没流血,只是一个小洞。”将那个小洞放入口中吸吮一下,舌尖随意一卷,扔开他的手,“别捣乱,老实呆着。”
神医震惊。
对于他也许是无意识的举动,可是神医心里忽然五味杂陈。啊啊,该怎么说呢?唉,是“可爱的家伙”吧。
神医在下一刹那不知道为什么竟会突然想起了罗姑姑,怅惘的愣了好久好久。如银釭月影般璀璨的笑容,温柔的语声像冬日里呵在你冻手上的一口暖流。
小澈吗?快进来。啊,又长高了啊。
温暖的手指轻轻抚摩着他的头,一直暖到他的心里。
小澈很喜欢情儿吗?呵呵,是啊,像小兔子一样呢。
不是啊,小澈是很善良的孩子啊,只是有些淘气罢了。
小澈去道歉吧。情儿心那么软,一定会原谅小澈的。
小澈啊,喜欢的东西是需要保护的呀。其实情儿心里,真的很希望和小澈做朋友呢。
是真的,姑姑怎么会欺骗小澈呢?情儿说小澈的头发很漂亮啊。
呵呵,姐姐?姑姑做小澈的娘亲还差不多……
真高兴啊,以后我就是小澈的娘亲了……
我的愿望么?嗯……我希望小澈和小治可以和情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哈哈哈……
姑姑笑得那么开怀。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姑姑那么开心呢?我和治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白……有东西在我的眼睛里……”
“闭嘴。”
「东厂近年觊觎江湖大权,也已闻讯调动,不知实情。想其必假手‘醉风’,而传神策在外,已多时不曾回部,左右侍者亦极少现身。另:‘醉风’杀手银朱离部,目的不明。」
神医甜蜜刺痛的手指动了动,长呼一口气。捅了捅他,又忍不住低声道:“生气啦?我不是没怎么样嘛……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愿望,不过我知道今生一定实现不了了。这个愿望和你有关,你想不想知道?啊?啊?”
沧海不回答他就一直像条猪一样拱来拱去,沧海只好道:“不想。”
「朝廷打压东厂,亦忌讳武林,而如今动向不明,不知其内幕明晓巨细,却接报有心腹离京,不知名姓几人。」
神医唇边带着遥远的微笑,轻轻道:“可是我想告诉你啊。我的愿望就是把你打扮成一只棕色眼珠的白兔子。嗯……头上装两只长耳朵,装两颗大门牙,还有还有,一定要有一条短短的毛茸茸的像毛球一样的尾巴……你觉得怎么样?”
“……喂,干什么不说话?”
「倭寇。十一月中,东瀛贼寇流窜至卢龙、渤海,而浙江倭乱仍时有发生,人数不少。卢龙渤海之寇劫船越货杀人,极有纪律,来去无踪,传言武功犹高,尝败多路武林高手,此前从未现身江湖,来历待查,而其目的或为‘回天丸’。浙江之寇则各面皆下于此寇,纪律松散,人员混杂,每逢打抢必混乱不堪,实无作为,难有野心。盖卢龙渤海之倭与浙江之倭乃二系者也。」
沧海蹙了蹙眉。忽觉耳朵被人扯住,晃了晃,神医道:“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我说要把你变成一只兔子!”
沧海不耐回道:“……啊。”
「明教。」
沧海凝眸,看得极认真。
「中土明教势渐衰弱,而波斯总教日渐强盛。圣女密斯儿奉教主之命,托言闭关,实则秘密离教,选汉民教众一百三十,昼夜兼程,已达边关。为波斯明教取得‘回天丸’,回归总教,即刻接任教主之位。」
看至此处,略停了一停,想到无邪绝美的容貌和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情义,心中一阵甜蜜一阵愁苦一阵怅惘。此生难为情,此世无以报……
或者,我可以助你取得教主之位……?
出了会儿神,埋下思念,强看下去。
「波斯明教得此,将奉为总教传袭之宝,除教主外不得近瞻,代代严守,俟某任教主习成‘乾坤大挪移’终层心法,服此药,可长生不死,直捣中土分教,二合为一,使总教下派圣副使为分教教主,终生效忠波斯总教。一鼓作气,统中原武林,成就大业。」
哈,口气不小。沧海暗哼一声,根本没放心上,只是又想到无邪。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的模样……那么我还应不应该助她取得教主之位?
意兴索然。随手翻了翻后面几页,都是各门各派动身的日期与人员,倒还详细。忽见括苍派名下录着一人,作“竹取新之介”,甚是奇异,此后还缀着一行蝇头小字,道:
第三十一章之外的线索(上)
「明嘉靖二年四月,东瀛大内氏与细川氏两方争贡于宁波,细川氏贿而得胜,大内氏愤即作乱,杀细川氏使,烧嘉宾堂,抢东货库,追杀至绍兴城下,又折返宁波,大肆杀掠抢劫,夺船而去。后被朝鲜守卫军诛杀三十,生擒二十,缚献大明。
竹取新之介,即为被追杀之细川氏家臣,逃入浙江绍兴城,辗转投入括苍门下。」
沧海眨着眼睛看了半天,愣没明白什么意思。只是知道这家伙是东瀛人,偶然的机会留在大明,投入括苍门下,但是,那又怎么样?这样看来,那天在渤海被打劫的时候,括苍派紧闭的舱门中一定有一个人就是这个‘竹取新之介’,可是,那又能怎么样?
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发觉颊侧痒痒的,微一偏头,心差点被吓出来。
“容成澈你果真是有病吗?!”
神医的头几乎贴在他的脸侧,双唇就差一根头发的距离就挨上他的脸!
神医被狠狠一推,也吓了一跳,等了会儿忽然嘿嘿傻笑起来,“怎么了啊?”
沧海缩在床角,就快心肌梗塞了。被吓到的程度和被恶心到的程度不相上下。“你说怎么了?!你给我出去!”
“……什么啊?”
“滚出去!”
神医伸出手又开始乱摸了,“到底怎么了嘛?我又看不到……嘿嘿嘿嘿……”
你不知道怎么了才怪!沧海大口喘着气,努力遏制着惊怒,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神医听着他的呼吸声,准确捞住他后颈,抓过来,笑道:“谁让你蒙着我的眼睛啊,你难道不知道当人失去某一种感官的时候,其他感官会特别敏锐吗?我刚才只是觉得一个东西暖暖的香香的,所以忍不住凑过去而已嘛,很久了哦,你难道没有感觉吗?你在想什么?”
沧海被抓住脖子像一只蹬腿的兔子,两只手以降龙十八掌掌法为依托生发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雪花乱坠掌”,神掌合一的不停拍在神医身上,诚可谓是有拍无类。相对应的还有一套拳法,被普遍称为“王八拳”。沧海一边运功一边气运丹田喊道:“你放手!变态!人渣!你有病!离我远点!啊——”神医手下忽然加力。
“你说什么?”看不见危险眯起的凤眸,但瞧得出唇边的狞笑,那四个字刚被咬出来,又大叫一声:“啊——!疼!”
沧海已捋起神医的袖子,咬住他的手臂。不管神医怎样掐住他的颌骨,他就是不松口。
忽然有一滴清水掉在神医裸露的臂上,又破碎弹开,神医的感觉那么清晰以至于他误认为那其实是幻觉。神医放松了捏住他两颊的手,发觉他已咬得没那么用力,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抽噎被轻轻扯动。又一滴清水落在隐隐作痛的胳膊上。清水在下落的过程中已快速变冷。微微冰冷的清水不停坠下,滑过他的皮肤,碎在丝被。
神医愣忡的扯下蒙眼的腰带,看着那家伙可怜兮兮的红着嘴脸,咬着他的胳膊比谁都委屈。神医叹了口气,略略发笑,无奈道:“你咬我,你哭什么?”
那家伙围着丝被,像一只包在粉红色蛋壳里的白兔子,两手拉着他的手臂咬着,哭得凄凄惨惨,想起来就用点力,想不起来就那样叼着,无论怎样就是不撒嘴。
神医推住他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手臂从他口中解救出来,上面有一圈湿乎乎的紫红色小牙印,神医撇了撇嘴。换了一个坐姿,抽回手臂,沧海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别走……”
神医愣了愣,“我不走啊……”
“别离开我……”沧海靠在他手臂上,无声的流泪。轻阖的羽睫一颤一颤,似在诉说心中的悲戚。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的人又岂止是无邪。
神医看着他的泪不停洗刷皙白的脸颊,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至少他知道他不是为了咬了自己而悲伤。他颤抖的双臂紧紧搂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臂,他温热的心胸怀抱的也不是自己的躯体。他想要挽留的,更不会是自己。神医眼中忽然流露伤痛。白,你真的病得不轻。
默默坐了一会儿。
他的泪也似乎慢慢流干。就在神医觉得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轻轻说道:“我很想念罗姑姑。”
这句话差点又让神医哭出来。神医缓了很久,才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也轻声道:“晚上想吃什么?”
沧海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灰老鼠。”
“……什么?”神医眉头一皱,忽然看见了自己一身的银灰衣裳,用力叹了口气,道:“就这么决定了,晚上吃面,给你接风。”
沧海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了看神医,抽嗒了一下,竟然乖乖点了点头。神医被那双分明的清澈眼眸击中了心脏。
那人低下头,望着神医带下温润的如意白玉,用小兔子一样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澈……”
神医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忽然间受宠若惊,一开始他竟以为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嗯?”
那人柔声道:“……这次不算。”
神医愣了一下,忽然大翻白眼,半天才道:“……我知道了。”这家伙果然病的不轻!
那人依旧柔声道:“……你要是永远像现在这样,那该多好。”
神医道:“那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沧海道:“……不会。”
“所以呀,”神医道:“你凭什么要求我永远这样?”
沧海沉默了。
“白。”
“……什么事?”
“你只要偶尔对我好一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神医呓语般说完,又道:“其实,你想让我永远对你这么好也行,只要你让我把你变成一只兔子。”
那人懒懒的,并没有发脾气,“……你真的可以把我变成一只兔子吗?”
神医震惊,“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真的可以把我变成一只兔子吗?”
“……啊?”神医拉起他,警惕的抓着他的双肩,审视道:“你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害我呢?当我没说过行不行?”
沧海茫然的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把‘蓝叶’的脸变成过‘佘万足’?”
第三十一章之外的线索(下)
神医愣了愣,又愣了愣,再愣了愣,终于道:“干什么这么问?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哎。”
“是么,”沧海垂下眼帘,眼珠转了转,“难不成……真的是‘相由心生’?”
你也不用觉得不甘,所谓“相由心生”,我虽初次见你,但也知你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我喜欢你,也并非只爱你的颜色。
我喜欢你……
神医蹙眉撇嘴道:“你干什么摆出这种表情?好恶心……”
沧海将温馨怀念的眼光投向神医,见到他的鄙视立马回神,敛了笑容。“那也许就是他坏事做多了,改变了原有的良善容貌吧,最后就连他那么亲近的父师都认他不出。所以说,人不可以做坏事,而且‘相面’之学必有其理,不是说唐朝宰相裴度一心修善改变了少年时潦倒的面相吗?”
神医挑眉道:“我又没问你这个。哎,照你这么说,你应该长得很弱智才对吧?那我这么帅就一定是个大好人了!”
沧海端详了他一阵,道:“帅也分很多种。”你属于最找抽那一种。“济世救人的中医一直秉承‘天人合一’的理念,医术精湛者,也多是道德高尚、胸襟博大与怀有爱心之人。如果你依旧不知悔改,‘神医’之‘神’必将被他人所超越,‘神医’之名必将为他人所取代,而你早晚有一天会变成……”
神医不耐打断他道:“行行行,变成丑八怪是吧?唉,一说起这个你就没完没了,真招人烦。”还是哭的样子可爱啊,或者给我吸吮手指的时候,虽然看不到,但是触感岂非更加敏锐了?
沧海不明显的嘟了嘟嘴巴,轻轻道:“澈,你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改跪坐为坐,拢了拢丝被,“澈你冷不冷?”抓起一个小被角搭在神医腿上。
神医拧起眉毛,不知道这一点点能起什么保暖作用。“什么时候搬来的啊?这个……十一月三十?三十一?三十二?记不清楚了。你是不是终于意识到我的好处了,开始关心我了?”
沧海道:“你从哪里过来的?”
神医道:“什么叫从哪里过来的?我以前住在函谷关的嘛。”
“不是,我是说你有没有取道‘渤海’?”抬起眼来看着他。
神医瞄了眼阖起来的火漆卷宗,凤眸微迷,“问这个干什么?”
沧海眉心微蹙,道:“最近渤海倭寇泛滥,我在船上的时候还被他们打劫,你那么热衷于跟踪我,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
神医别扭道:“什么‘跟踪’啊,我那是关心你嘛。”
沧海淡淡道:“我只想问你,有没有碰到那群倭寇?”
神医摇了摇头,“我走陆路的。”
沧海点了点头。思索一会儿又道:“那你有没有查查那群人的底细?”
神医愣愣摇头,忽然觉得他有点兴师问罪的语气,不禁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查啊?”
沧海垂眸没有看他的眼睛,低声道:“看看是什么人要伤害你关心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神医一下子哑口无言。半天才道:“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证明我一点都不关心你?”
沧海点了一下头,抬脸看着他的眼睛。
神医心头火忽的窜起老高,却还极力平静的望着他,所以只是稍稍有一点狰狞。“那好,你跟他们正面交锋过,你看出了什么?”
这次换成沧海哑口无言。
神医哼了哼,道:“这么糊涂?是不是有什么事牵扯了你的精力啊?嗯……”盯着沧海的表情,道:“女人。是不是有女人让你分心了?”
沧海立刻反驳道:“才没有!”
神医狞笑道:“没有才怪!你是不是有一个带钩不见了?是不是送了给那个女人啊?她送了什么给你呢?”
沧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神医继续悠然道:“啊,该不是什么金铃铛银铃铛之类的东西吧?”说完还挑了挑眉梢。
沧海急了,“你……你……你翻我东西?!”
神医嗤笑道:“那还用翻啊?就你这点破事——哼!”
“你、你查我?!”沧海眼睛红了。“你懂不懂什么叫个人私隐啊?你有没有点道德啊?!你……你太缺德了!真是气死我了!”红着脸拍打着床褥,把脸扭向一边。
神医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道:“本来我不想说的嘛,谁叫你总说我不关心你。”
沧海喘了好几口气,最后还是道:“你以为不说就不缺德了吗?!你——唉算了!对牛弹琴!”
两个人一齐撇着脸对坐了一会儿。
沧海偷眼看了看他,眼珠转来转去的。又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撅着嘴巴小声道:“你别告诉他们行不行?”
神医叹口气,却痛快道:“行。”这家伙,真是没法弄。
沧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后话了,忽然大大笑了一个。
神医忍不住乐了。
沧海又默默垂下头,轻轻道:“澈,你说做只兔子会不会快乐得多?那样,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神医微微皱起眉头,心内酸楚,却道:“你觉得,做一只我养的兔子会快乐吗?”
沧海想起那些闻久了薄荷味就会疯掉的兔子,打了一个寒颤。“可是,我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在骗我,瞒我,算计我。”
神医心里清楚得很,忽然觉得有点幸灾乐祸。
沧海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笑,你也算一个,容成澈。”
神医笑得眼泪快流下来,“白,我们都很在乎你。”
沧海大大叹了口气,苦恼道:“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讨厌啊。”
神医垂眸望着他皙白伶仃的手指,慢慢伸过手去拉住他内袍的袖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沧海目光定在炉内的炭火上,缓缓摇了摇头。半晌,又道:“有时候我想管的事情偏偏没有头绪,不想管的事情又自动有线索送到我的手心里。”他翻过神医抓着的袖子内的手。手心粉红。
神医道:“我替你查过叶深了。”
沧海静了一下,忽然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但急迫之情溢于言表。
神医怜悯的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听说叶深在云台山下的镇子上出现,往北而去,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沧海愣了一会儿。极轻的点了点头,拢紧丝被。“澈,我想为罗姑姑……”
神医点头,“我知道。”
第三十二章奠于山之巅(一)
「赴告
任罗氏佩琼,卒于甲辰年丁丑月甲申日,终年三十四岁。
嘉靖二十三年十二月十日晚,被‘醉风’掳劫软禁。一报其夫任世杰灭口未遂之仇,二报其舅父‘逍遥游’陈超除魔卫道之仇,三报其亲方外楼敌对黑道之仇。令白道投鼠忌器,事势退让,不敢发难。任罗氏得悉,次日自裁而薨。
为道而亡,死得其所。碧落迢迢,日月昭昭!
雅」
傍晚的时候,神医陪着沧海出来吃饭。
众人见后面那人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略略绾起,束了宫绡。神貌竟似愈见清绝。众人若非熟识这人,定会以为下午他是冲了邪祟。紫菂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喃喃说了句:“是那个帅帅的公子爷啊,不是猴……”子脸。紫幽赶紧拉了她一把,望了望神医,暗暗给妹妹打个眼色。
沧海一派淡然。神医扯着他的袖子拉他到桌边,亲自为他搬开凳子,看起来心情很好。沧海也不称谢,整衣而坐。
众人立在桌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谁也没敢坐。神医屁颠屁颠的站在他身后,脸上都要笑出蜜来。
沧海左手轻轻放在桌面上,似叹非叹的呼了口气。微垂首道:“都坐吧。”这才抬起眼来,含笑望了众人一过。
大家心中有些高兴起来,纷纷落座。只有石宣踌躇的蹭到沧海身边。不过分开了一个下午,石宣竟忽然觉得他陌生了。沧海发觉,仰起头很纯洁的目光笼罩在石宣身上,令石宣有一瞬的感动。就像每次他在马车中小憩醒来,略带担忧的关怀眼神。
沧海发自内心的微笑出来,拍着自己左边的凳子,招着手,欢喜道:“小石头,坐这里!”倒令石宣局促起来。
神医开心的瞄准沧海右边的位置,猫了腰,就要挨上凳面,被沧海一把推开。沧海又开心招呼道:“小壳,你来坐我右边!”
小壳也忽然局促起来,猫着腰,就要挨上凳面的姿势,不安道:“那个……你和容成大哥很久没见,正好联络一下感情,我……我还是……”
神医垮下来的笑脸重新扬起,沧海道:“叫你过来就过来!”神医扬起来的笑脸重新垮下。
小壳和神医同情的互望了一眼。小壳将他拉到一边,悄声道:“你又怎么招着他了?”
神医苦闷的耸了耸肩膀,道:“我时时刻刻都在招他,谁知道他气什么。”
小壳愠气。极力平静道:“那我帮不了你了。”走去就要坐下,忽又被神医拉住。
紫菂眼巴巴的对着桌上的美食,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神医走近沧海,指着他右边的凳子,大声道:“我就要坐这里!”说着,却没敢动。
沧海头都没抬,悠然道:“小壳快点,一会饭都凉了。”
小壳看看沧海,又看看神医。神医道:“饭是我叫人做的,你不让我坐这里我就不让你吃!”
“好啊,”沧海一推桌子站起来,“正好我不想吃呢。我回房了。”转身要走。
神医气道:“你给我站住!房子也是我的,我不让你住!”
沧海背着身站了一会儿,双肩起伏。
众人开始跟神医使眼色。
……话说重了吗?呃……重了吧?他……他要是伤心……怎么办?
沧海轻快转回身,开心道:“收东西咱们走!”蹦蹦跳跳要往后堂去,又回头道:“呐,呐,你们看见了啊,”指着神医,“是他不让我住,不是我自己要走的啊。你们不用千方百计弄我回来了!记住了啊,记住了啊。”再三叮咛,看都不看神医一眼,恨不能唱着歌儿飞走。
众人一起瞪着神医。
我知道你们费了很大劲嘛,可是……可是谁知道这家伙这么讨厌我啊,我越赶他,他还越高兴……
“喂!”神医冲上去拉住他,“你不是说陪我去玉带山庄么?你不能走!”
沧海仰首道:“我本来也无所谓,可是既然你的房子不想给我住,那我还是走好了,省得惹你不高兴。”
“不……不是,我、我其实……白……你敢!”神医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好对不住了兄弟,“你敢走我就不给小石头医病!”其实你早就对不住兄弟了。
满座皆惊。
沧海慢慢回头。神医的凤眸微微睁大着。众人紧张的望着他俩。紫菂垂涎的望着美食。
沧海忽然笑了笑。他竟然笑了笑。
“容成澈,你真没良心。”
他微微眯起眼眸,小声道:“你敢不给小石头医病,我就不陪你去玉带山庄。”眉梢一挑,“威胁我是吧,大爷就不惧你。”
神医捏着他的腕骨,不觉加了力。凤眸危险眯起,小声道:“你有种。”瞪了他一会儿,又开心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我医好了小石头,你就任我摆布?”
石宣心痛的看着他,内疚与自责就要窒息了他。“小白……我……”
沧海大声道:“可以。只要你医得好他!”
石宣跳了起来,“小白,你听我说,其实我……”
“哎?”神医摆手打断他,对沧海道:“行啊,你翅膀长硬了啊,知道和我作对了是吧?行,”点点头,极小声音道:“你信不信我把你卖到妓院去?”
沧海努力直视他。半晌,道:“……你开玩笑呢吧?”
神医眯眼笑了笑,“你觉得呢?”
沧海瞥了众人一眼,虽然知道他们听不见,但还是笑得僵硬。“不、不可能的,我是男的啊。”
“嘿嘿,”神医坏坏的笑起来,悄声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男妓馆哎,要不要带你去见识见识?”
沧海面色苍白。
神医小声笑道:“只要医好小石头之前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把你卖了。”
沧海内心在痛苦挣扎。很久以后。
“那、那你要是成心不医好他,我岂不是……”
神医微笑打断他,“你有得选吗?”
沧海呆了。
“咳,”紫菂糯声道:“那个……我好饿啊……”
神医回头对紫菂笑了笑,道:“大家吃吧,不用等我们。”紫菂开心的拿起筷子,开动。
神医转回头对沧海笑道:“你怕啊?嘿嘿。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绝对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沧海忽然觉得生无所望了。唉。
神医道:“你叹什么气啊?就因为你不想听话是不是?”沧海没敢点头。神医哼了一声,使劲一拉他。“吃饭。”
沧海拿起筷子,对着那碗香喷喷的接风面撅嘴。忽然攥起筷子使劲杵进碗底,用力戳着,撒赖道:“啊啊我不吃!里面有豆子!”
石宣捅他,就连小壳都不禁给他使眼色。知道他不好惹还惹他!你这白痴!
神医并没有生气。他竟然没有生气。
神医轻轻叹了一声,摊开手勾了勾。沧海将筷子直愣愣的插在面碗里,推给他。神医皱了皱眉,道:“跟你说过多少次!筷子不可以这么放!”
沧海嘟着嘴把筷子拔出来,架在小碟上,被神医瞪,又把筷子放在箸架上,神医这才拿了公筷替他捡碗里的豆子。
小壳不禁质疑道:“容成大哥干嘛不抽他?”
沧海马上瞪起眼睛。
神医笑了,手肘碰碰沧海,道:“你瞧你人缘儿混的。”顿了顿,又笑道:“他从小就不喜欢吃豆子。”
小壳道:“我知道啊,可是既然你那么了解他,为什么不嘱咐厨房不要放豆子啊?或者就算放了也让他凑合着!”
神医但笑不语,将他碗里的豆子都挑在自己碗里。
沧海道:“你懂什么,面里要放豆子才好吃嘛。”
神医道:“他是喜欢面汤里的豆味,而不是将豆子吃下去。他小时候不喜欢吃的东西都是我和治帮他吃掉的,没什么啊。”仔细检查过了,才将面碗端到他面前,磨牙道:“吃光它。”见沧海不依仰头,马上又道:“不然的话……”揪住他的耳朵嘀咕了一句。
沧海愣了愣,立刻厌恶道:“你怎么这么恶心啊?!”瞪了他一会儿,又道:“只吃半碗行不行?”紧张的等待神医的答案。
神医眼眸一眯,脸沉了半晌,又笑道:“好啊。今天饶了你。”
沧海松口气,将面条盛出一半,仔细比对了两碗面的多少,挑了一碗自认为少一些的,将另一碗往前一推,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小壳问道:“那个‘治’是谁?”
沧海和神医忽然停下动作,静默了一会儿。神医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道:“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
小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除了接风面以外,神医还准备了其余八道家常小菜,甚是合味。然而石宣一直默默的,倒是沧海殷勤的替他布菜。也没有人再提起罗佩琼遇害的事情。
沧海道:“小石头,你到了这里还有没有按时吃药?”
石宣望向神医,神医道:“我叫他不用吃了,我需要观察一阵。”
沧海疑惑的拧起眉心,“你也要观察一阵?鬼医也要观察一阵?小石头的伤有那么奇怪吗?”
第三十二章奠于山之巅(二)
神医用力点头道:“有!而且比你想象中要奇怪的多。不要以为你随便看了两天医书就什么都懂了,毕竟你不是大夫。”
沧海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鬼医也是这么说。”微一侧头,讶道:“喔小石头你怎么一头的汗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宣赶紧摇了摇头。
沧海担心道:“你到了这里还有没有很困很累要马上睡觉了?”
石宣又摇了摇头,为难道:“……小白不用担心我,其实我……”
小壳立刻道:“就是,石大哥又不是你,整天装得可怜兮兮的。对了,我问你,什么‘玉带山庄’啊?”
沧海一听“玉带山庄”四个字,嘴巴就嘟起来,筷子狠狠戳在面碗里,冷声道:“你问他。”
神医笑道:“那是我在关内的一处别馆,景色十分特别,所以请你们一起去赏玩几天。”
紫菂从美食中抬起头,想往的望着神医,神医笑道:“白已经答应我了,明天咱们就启程。”
沧海小声道:“是在威逼利诱之下答应的,苍天明鉴。”
神医道:“你说什么?”
沧海居然在自己碗里又发现了一颗豆子,立刻义愤填膺的夹起来丢进神医碗里,骂道:“你这厮怎么做事的?”
神医不急,竟然还嘿嘿傻笑起来。
沧海懒得理他,看着几个女孩子容颜都有些清减,不禁心疼起来,柔声道:“紫菂,后院的泉水旁边有蜗牛,你知不知道?”
紫菂立刻欣喜的抬起眼睛,“真的?”
沧海点头微笑道:“真的,回头让紫幽陪你去捉。”
紫幽小声道:“应该你陪她才对。”
沧海又道:“碧怜,那天括苍派的船舱里好像有一个东瀛人。”
碧怜立刻惊讶的抬起眼睛,“真的?”
沧海点头微笑道:“真的,怪不得那天那么多人守着舱门呢。”
碧怜眼珠转了转,道:“那又怎么样?”
沧海语结。“……大概就是奇怪的意思吧。”
碧怜点了点头。
沧海安下心,第三次开口道:“黎歌。”语声轻快许多。“后山好像有很多很香的花草哎,你可以采来缝成荷包。”
黎歌抬头温柔的微笑,两人似乎又开始含情脉脉。
神医冷然道:“明天就走了,哪有时间?”
温情瞬间冷却。沧海缓缓回头瞪着他,“你少说句话不行么?”
神医耸了耸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白,干什么不说话了?”
沧海瞥了瞥他,“说什么?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好啊,很久没听过了。”神医马上精神起来。
知情人本想阻止,最后却沉默的一齐打个寒颤。
沧海想了想,道:“从前有个人,因为惧怕死亡,结果吓死了。有一个魔鬼觉得人可笑,他笑啊笑的就笑死了。”
众人都愣了。
半晌之后,神医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众人一头黑线。
小壳冷眼道:“真佩服你,这么冷的笑话我都要冻死了。”
沧海看着神医,又说了一遍:“有一个魔鬼觉得人可笑,他笑啊笑的就笑死了。”
众人一愣。神医像被掐住了咽喉,哈哈声戛然而止。
众人想明白了都开始吃吃笑起来。
同时又传来那中年男人神秘的狂笑声。小壳立刻问道:“容成大哥,这是什么人?”
神医讪讪的,半天才道:“就是二黑嘛,你们见过的。”
“二黑?!那……那怎么……?”
“他不是面部神经麻痹吗?而且也治好了啊?”
神医眼珠转了转,又慢慢微笑起来,“是啊,昨天也不知听了什么笑话,一直笑到现在都停不下来。”
三秒后。
爆笑声中神医又道:“治好了旧症又患新病,这是‘狂笑症’,我用了银针刺穴他还是不能控制自己,偶尔还是要笑上一阵。唉。”摇了摇头,又道:“到底什么那么好笑啊?”
沧海三口两口吃完,冷着脸站起来。“我饱了。”低着头进了内堂。
神医了然望了眼那个落荒的背影,道:“怪不得了,原来跟他有关。嘿嘿嘿嘿……”
山顶的风,很冷。一弯下弦皓洁,不可方物。一人白狐斗篷从头而罩,臂上挎着一只装满香烛纸钱的小竹篮,走得这条崎岖的山路有些蹒跚。身边一人银灰单衫,外披麻衣,头缠白布,搀扶着他始终不曾离弃。
沧海裹紧了白狐斗篷,篷帽内露出的脸颊冻得粉红。呼吸在寒冷的夜山上遗留下存在过的白雾。他抬头望了望顶高的山巅,颇急促的喘着气,站在原地。
“我拿吧,”神医要去接他臂弯中的竹篮,被他躲开。他吸了吸鼻子,倔强道:“这是我拿给罗姑姑的。”
神医叹了口气,“还不是我准备的。”
“不行,是我拿上山的。”
“那也是我们两个的。”
沧海哼了一声,拽起斗篷的下摆,努力攀山。越近山顶路越陡峭,山风越大,神医小心的揽紧他的肩膀。
神医也抬头望了望,道:“这山是不是太高了?”
“嗯嗯,”沧海摇头,“越高就离罗姑姑越近。我觉得她一定是在天上。”顿了顿,又接了一句:“或许就在月亮里面。”抬头看着冰弦,一脸满足和向往。
这次是神医哼了一声,笑道:“你还真是天真哎。我听说月亮里面没有嫦娥,也没有宫殿,倒是有一只白兔子在做烧饼。”
沧海回头瞪着他,“你是存心的!”撅了撅嘴,又道:“才不是呢。月亮里面真的有广寒宫,也有嫦娥和吴刚,也有桂花酒和捣药的玉兔,”分明的眼珠偷偷瞟了神医一眼,“月亮里面还有容成澈呢。”
“是么?”神医果然上当,好奇道:“我在上面做什么?”
“你就是吴刚的那棵桂花树啊。”
神医一头黑线。“……什么啊,原来我天天被人砍啊……”
沧海开怀的笑起来。
“你这家伙,”神医顿感力不从心。忽然沧海脚下一滑,神医及时搂稳他,拉住他冰冷的像月亮一样的手。“很冷么?应该多拿一件衣服就好了。”
沧海极度不满的剜了神医一眼,“会内功了不起吗?我也会啊。只不过……不管用而已……”
神医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小壳背地里急得要疯的样子。
容成大哥,我哥他到底严不严重?
第三十二章奠于山之巅(三)
神医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小壳背地里急得要疯的样子。
容成大哥,我哥他到底严不严重?
怎么说呢……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什么?!是不是只有找到第三颗回天丸……?
那倒不是。那个只是小事,只要好好调养,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事。严重的是只有鬼医知道而你们都不知道的病。
什么病?
‘深’度心境障碍。
什、什……?
就是俗称的‘抑郁症’。
……有多‘深’?
病入膏肓。
啊?!
不觉得这个人喜怒无常吗?不能控制自己吗?整天愁眉苦脸时常想让人抽他吗?不知道为什么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吗?没有安全感、喜欢撒娇耍赖吗?无聊透顶经常冒险还不怕死……
等等,你说这是忧郁症的病征吗?
嗯,在他身上就是这么表现的。要不我怎么是神医呢。
可是鬼医也知道啊……
是啊,所以才把他弄我这来啊。
是说只有你能医好他吗?
大概是吧。如果不尽早治疗的话,就会‘郁闷’而死了。
这么危险?!那,你能医好他吗?
说不准。这个人这么奇怪,只能用非常手段了。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阻拦我……干嘛那种眼神看我?你不信我?
唉唉,事到如今也只好……
喂喂,你什么意思?真是,跟你哥一样一点也不可爱。
神医淡淡一笑,“不用担心,我会医好你的。”
“……你?”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跟小石头学的——”两手手背叉腰像个下蛋的母鸡,“就是我不信你啊,哕!”吐舌头。
……切,跟他在一起久了,郁闷死的那个一定是我。“白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神医扶着他,一路跌跌撞撞上到山顶。沧海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惊奇的发现,原本隆起的山头已被人为的铲平出一块一丈方圆的平地,摆了供台,香烛,四色果点,等等一应俱全。台上的金漆长生牌位上写着:先妣任罗氏之灵位。
沧海愣了愣。这笔迹,是澈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神医略带凄凉的淡笑道:“不是跟你说了‘我知道’么。”托起他的手臂走近,“这是药庐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了,我觉得这里可能会离姑姑近一些,”抬头望了望月亮,“所以下午你晕过去的时候我已经叫大黑和小黑上来布置了。本来还想叫二黑的,不过……你知道的哈。”
沧海撅着嘴,却没说什么。
香炉中残余着一层浅色的香灰。
神医眼望着灵位上的字迹,缓缓走近,仿佛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如同生母的不可磨灭与忘怀的深爱。神医点燃六柱香,捏在手中,回头见沧海还有些茫然的远远站着,便道:“过来给姑姑上香叩头。”
沧海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却躲得神医远远的。
神医道:“你干嘛?”
沧海肩膀又缩了一下,才嗫嚅道:“我怕怨鬼缠身。”
“你说什么?!”神医愤怒的握紧拳头。
沧海吓得连忙躲到神位后面。“难道不是么?你一定常常把人医死才会储备这么多这么齐全的香烛纸钱!因为你怕他们来找你所以就常常烧给他们!不过我看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我还是离你远点的好!”
神医咬牙切齿的就要气疯了,“你什么逻辑啊?!这些是大黑他们下午刚买回来的!我是神医哎,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瓜吗?!”
“……真的?”
神医气哼哼道:“假的!”
沧海走到神医身边,“那大概就是真的了。”接过他手中的香。
神医开始头痛了。
沧海将篷帽拉下,头上也缠着白布,向着神位拜了三拜,起身将香火插入炉中。斗篷牵开,见他内里一身白衣,却没有穿孝。原来沧海的生母健在,是以重孝不吉,而神医父母早亡,倒没有忌讳。
二人继了香,奠了酒,又献了馔羹,从在桌前跪倒,燃些纸钱。沧海从衣内小心捧出一纸,颤着双手展开。神医一见立时跪直了身体,直指他,凤眸瞪大道:“你奸诈!竟然背着我写祭文!”
沧海下巴一扬。
神医道:“不行,你要把我的名字加上!”
“……我不要。”撅着嘴,声音很小。
神医听了侧首,怒向神位道:“姑姑你看他!”
姑姑你看他!
呵,小澈要学会包容才是真的男子汉哦。
温暖的语声就像刚刚响在耳边,神医忽然间泪流满面。猛然抓过一缕头发,指锋横斩,将断发抛入火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我母已没,削发代首伴我母上路。愿我母一路走好。
叩首。
神医长久俯伏,不忍起身。
沧海悲恸将祭文宣读。
「大凡生命之初,源自父精母血,然余尝闻养育之德大于生身之恩,此言甚善。容成兄自幼失护,余则龆年离家,姑母任罗氏关爱吾等如视己初,恩同再造,天人共鉴,目今即以先妣之礼奠之。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二月丁丑二十五日丁戌,惊闻先妣驾鹤,致夜祭于高山之巅,而奠以文曰:呜呼!无再见也!吾等尚且懵懂,而母却于华茂之年早登仙界,远隔千里,迟晓音讯,母之遗容,竟不得瞻。然则时刻思量,音容笑影,烂漫璀璨,宛如昨日。
余匿而饮泣,母寻而温慰;余之所服,无论冬夏,皆母手中之线;如今不得见,往事憬然赴目。母为余绣帕,白绫芳芳,竹叶青青,而‘情’字历历,如今绣帕仍在,不见母也!不闻母声声叫唤!此生‘情儿’竟成绝响!
儿时妍妍若有女貌,同龄皆耻笑,趋而辱余,母闻之,急寻余于河畔之地,其时人散,惟余一人默而哭焉。母之言语不闻,但见手帕内糖糕一块,余之钟爱所极也。母笑而哺余,乃大哭抱母之颈,其时虽不言,然余已决然今生侍母至孝,呜呼哀哉!未有时矣!
余与容成兄交厚如此亦仗母也。容成戏余,母则教之;容成悌余……
第三十二章奠于山之巅(四)
余与容成兄交厚如此亦仗母也。容成戏余,母则教之;容成悌余,母则喜之;容成心事,与母同享;容成忠义,盖母所立。容成之悲于慈母不下余也!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可常怀戚戚之态尔!母之言犹在耳,苦不知人归何处!
今年秋,犹在行庐见母,当时湘竹点点,花田荣荣,母犹言‘定数’二字,心心在余,劝诫有加,与余同听百灵之歌,菱镜晃晃,青穗条条,然余系弟,小坐而去,不想竟成永别!早知母诀,余岂敢远游!天乎?人乎?果何道乎?
思之凄梗,而尚有心中言语未及禀明,而今已矣!然余不孝,不思为母报仇,盖因母之罹难应悲天下人也。杀一人两人,不能令母复生,不得慰母在天之灵,反陷母以不义,不若今生,救尽天下,倾余之能,此则为大善也!功德归于母也!母所悲不见女之出阁,所喜应为与夫团聚十日之久。母安也,待此间事了,必大哭拜路于母坟前,添土叩首,接师父叔父颐养天年,妹早日成婚。愿母在天,友仙食禄,佐子孙之荫荣,使家愿之获逞。呜呼!
哭母既不闻母言,奠母又不见母食。山高风烈,泪流不干!念母之恩,啮心之痛!归矣!呜呼哀哉!尚飨!」
西风悲鸣,祭文焚于烈火,随心直达天宫。
林中木叶萧条,干枝枯藤,有一黄袄女郎掩唇默泣,泪落如奔。荒山夜深,野风在耳,痛彻心肺,祭奠的二人哭得死去活来,浑然不觉另有他人。黄袄女郎如金桂般的身影,只是远远望住,对着神位与那白衣的公子流泪不止。
元宝纸钱堪堪烧完,恸哭的二人相扶起身,黄袄女郎一见,拔足向山下奔去,想是不愿与那二人照面。那二人拭了泪,又撒了些冥币,脱去麻衣白布焚了,继了香,便搀扶着下山。
神医道:“你方才为什么没有提起治呢?”
沧海道:“若是治他也在天上,那就正好和姑姑重逢了,有什么话叫他亲自对姑姑讲嘛。”
神医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对。”
沧海叹道:“现在我只担心陈超师父……他那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任叔叔和罗姑娘……”
神医沉默了一阵,道:“白,罗姑姑不在了,以后我再欺负你……”
沧海抬眼盯着他。
神医认真道:“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河畔青翠的野草,没过小小的鞋面。那个穿白衣的小男孩依旧徘徊在那里,人间的春天,芳菲,于他来说与严冬无异。一只青背的蚱蜢从他眼前跳起,张着翅膀飞。它腿上的细小的毛刺,不会转动的眼珠,令人恐惧作呕的嘴杈,啃在小草上豁了一块的缺口,所有的细节一律清晰可辨,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小怪物振动翅膀的速度和让人背脊发麻轻微的嗡嗡声,然而是感受,不是听到。
梦中的世界有没有颜色?有没有声音?一切像潜入水中倾听人世的喧嚣。烦躁中的安静,是安静?还是烦躁?
小怪物拍着翅膀冲着他的鼻子直撞过来。他甚至能猜想到那高速震动的绿色翅膀扫在皮肤上令人退缩的麻痒。小怪物就要撞上他,却还用力拍打着双翅,毫不减速。
突然有一条舌头卷走了这只小怪物,卷入口中吞噬。那是一只有着分叉舌头的长长的大怪物。向着他游来。随之数不清的大怪物从天而降,掉在他周围,弹起,再落下。
这些怪物开始立起身体,攻击。
他忽然发现了一条生路,便顺着这条路不停的跑啊跑啊,但是,这条路不是没有尽头,而是他根本就跑不动。努力了许久还是在原地奔跑。蛇就咬了上来。
沧海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坐在被窝里面,一身冷汗。
“你醒啦?”桌边黑糊糊的人影悠然的说道。
窗外天光朦朦,正是黎明时分。沧海蹙了蹙眉心。
“……澈?你怎会在我房里?”
神医手中摩挲着一颗闪反绿光的黑珍珠,轻轻笑道:“白,你错了,是你在我的房间。你来以前,我每天都睡在这里。”指了指沧海的床。
“……既然如此,为什么让我住这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我房里来?”你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澈。变态。
“真高兴它还在这里。”不然你就惨了。神医开心的笑了笑,将黑珍珠放入沧海随身的小锦袋。起身走过来,“不然我怎么名正言顺的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坐在床边,用手给他抹了把汗。
沧海将头一摆,不悦道:“出去。”
“别这样嘛。”神医掏了块帕子搌进他衣领,沧海推开他手,直直指着房门,道:“叫你出去听不懂吗?!”
神医似笑非笑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笑道:“睡不好么?”又为难道:“果然要给你扎几针呢。”说着手就探入怀中。
沧海双手立时慌张的在他肩胛一推,也不管有多大作用,一扯被子躺倒,脸向里将自己裹紧,闷闷道:“谁说我睡不好了。”闭上眼睛。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自己竟然真的在那种情况下睡着了!并且是个安稳的好觉,没有任何邪祟梦靥。平躺着,好好盖着被子,被子里有一只手正握着自己的右手。
神医依然倚在床头,凤眸轻轻闭起,鬓边散乱着一缕断发。却在沧海移动眼光看到他时马上睁开眼睛,笑。
“白你又醒了啊?”
“……嗯。”沧海随便答应了一声,甩开被内他的手,下床穿衣。神医眼光随着他在屋里逡巡,傻呵呵的看着他笑,笑得沧海都想笑了。
整理好自己,沧海拿着梳子又回到床边,神医大大笑了一个,沧海忍了一下,没忍住,只得笑道:“我帮你把头发梳好吧。”
“……干什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你有什么阴谋?
“我一直都这么善良的呀。”顿了顿,“就当感谢你陪我睡觉好了。”
“……啊?嘿嘿嘿嘿——嗷!你拉痛我了!”
“少废话!谁让你往歪处想了!”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一)
姑姑,澈的头发为什么又黑又长啊?情儿的头发就不是黑色的……哼……
姑姑,小澈也想像白一样,有一头棕色的头发。白的头发好软好滑,就像小兔子的毛一样,呵呵。
姑姑你看他!他就像个泼妇一样打架扯头发!我的头发都被拉断了!好痛啊!而且……丑死了!
才不是!姑姑!是他先拿针扎我的!你看,都流血了!
“澈……”
“嗯?”
“你到底……为了什么想做大夫啊?”
“真的想知道?”
“当然。”
“嘿嘿嘿嘿……”
“唉还是算了。”
石宣洗漱了之后,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床前,没精打采,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对面的小窗敞开,清寒的晨风吹入鼻腔,也不能使他精神一振。窗外略远处,便是屋后那条清澈的溪水。紫菂正兴高采烈的在溪边猫着腰观察寻找,不时咯咯欢笑,瑛洛负着手微笑着跟在她身后。
石宣的房门被温柔的轻轻敲响。他回过神,叹了口气。“进来。”
黎歌笑意盈盈的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衣衫。“石大哥。”
石宣连忙站起来。
黎歌走到床前,温柔笑道:“石大哥真是见外。你坐啊。”将手中的衣衫托起几件,道:“石大哥的衣裳我洗好了,放在哪里呢?”
石宣接过来,道:“我自己收就好,麻烦你了。”
“没事的,”黎歌在他接过去的衣裳里略翻找了一下,道:“这件衣服这里破了个小洞,我帮你补好了。不过我看你的衣服有些旧了,就替你新缝了几件,也不知合不合身,不如你穿上试试?”小鸟依人般的举了举手中剩下的衣服。
石宣脸都红了。“那个……我、我回头再试吧。”
黎歌美眸一转,笑道:“也好。如果有哪里不合适就告诉我,我帮你改。”
石宣愣了半天。其实以前在方外楼也和黎歌独处过,可是她虽对他不错,也没有如此殷勤。加之他今日心不在焉,总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之后,才应了一声。
黎歌笑嘻嘻的将全部衣裳交到石宣手中,“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不要客气。”挥了挥手,向门外走去。
“……等等,”石宣还是开口叫住她,“黎歌,为什么……”
黎歌转回身只是看着他笑。越笑越觉得开心,却又柔得像一池春水。半晌才笑道:“石大哥真是有趣。”
石宣很少露出这么傻呆呆的表情,确是有趣。
“……啊?”
黎歌笑道:“是公子爷啦。他说他最近可能会‘冷落’石大哥一点,所以叫黎歌好好照顾你呀。”
呼,原来是这样。石宣勉强笑了笑。其实也不知是开心还是失落。
黎歌看了他一会儿,又笑道:“石大哥很喜欢公子爷吗?”
“……啊……”石宣的脸突然间涨红。
“我们都很喜欢公子爷啊,”黎歌也娇羞泛面,略垂首道:“容成大哥一直都说公子爷是‘通吃’的,不管男女老少善恶,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俘获’,”扑哧一笑,又道:“其实,我们也很喜欢石大哥的……”
石宣抱着一摞衣服愣愣的杵在那里,直到黎歌又忍不住笑出声才反应过来,也笑了。毕竟,被人喜欢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石宣微笑道:“谢谢。”
黎歌掩唇。又道:“石大哥不用担心,反正我们都是‘共犯’,何况你一开始还被蒙在鼓里,也是‘受害人’啊。公子爷不会怪你的啦。”
石宣笑开,点头道:“有道理。”又愁眉道:“唉,但愿吧。”
二人正说得投机,忽听溪边的紫菂哭起来。二人来到窗前,见瑛洛正低低的安慰着她。
沧海与神医听了,也推开窗,一见之下,沧海以手拢口,喊道:“瑛洛,你欺负紫菂了吗?”
瑛洛忙摆手道:“没有!不是我!”拉着紫菂走近。
沧海道:“那是怎么回事?”
瑛洛非常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她在溪边找了一个早上,也没看见一只蜗牛,我跟她说没有了回去吧,她就哭了。”
紫菂道:“怎么没有?昨天公子爷说看见了嘛!”继续哭。
神医乐了。沧海非常无辜的眼神。
神医捅了捅沧海,笑道:“傻了吧唧的,冬天怎么会有蜗牛!早冻死了!”
沧海不甘道:“那我昨天看见的是什么?”
“大概是团成球的水蛭一类的东西吧。”
沧海冷眼,嘲笑道:“笨——蛋,冬天也不可能看到水蛭!”
神医的笑容僵在脸上。
早饭。
歇息了一夜,加之晨风凛冽,朝阳如洒,众人仿佛焕然一新了一般,高高兴兴聚在一起用餐。只是紫菂的眼睛红通通的,喝着粥还不时抽嗒抽嗒,紫幽一会儿瞪着瑛洛,一会儿瞪着沧海,心中气愤难平。直到有一大块腐乳砸进他的碗里,溅洒了他的粥,他才注意到碧怜冷冷看着他的目光。
碧怜道:“你跟公子爷生什么气啊。”
“我怎么就不能跟他生气了?!”顿了顿,笑了。“你说得对。”开心的吃饭。
沧海愣了愣。
神医嬉皮笑脸的问道:“是‘不值得’吗?”
二人但笑不语。
神医乐不可支了。
沧海缓缓侧过头,冷冷白着他,手里的调羹像铜壶一样,还往下滴着粥汤儿。神医又笑了笑,挑了两条儿最丑陋的咸菜,讨好的给他夹在调羹里。小壳和石宣都在忍着那股笑劲儿。
沧海缓缓垂眸,冷漠的看着那两条儿扭曲的咸菜,一扬手丢进神医碗里。继续喝粥。
神医立马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啊你真好,还给我夹菜。”
沧海白了米粥一眼。
神医浑然不觉,手肘捅了捅他,道:“你有没有看过解剖啊?”
紫幽瑛洛立马停止咀嚼。
沧海拧眉看了神医一眼。
神医道:“那你有没有看过杀人?肠子什么的都流出来那种?”
璥洲抬起头来,不吃了。
神医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把人的肚子剖开的时候,哇,那个血呀,往下流,里面的内脏什么的呀……”夹了一小块红腐乳要放在沧海勺子里。
沧海勺子一躲,道:“我不吃那个,里面有酒。”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二)
沧海勺子一躲,道:“我不吃那个,里面有酒。”
在场每个人除了他,都吃了腐乳,并没有吃出明显的酒味来。听见他说,都嗅了嗅。
神医夹着腐乳,道:“你尝尝嘛,反正吃一坛都不会醉,这么小一块怕什么。”凌空丢进他碗里。
沧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一小口。但是直到他吃完,神医那恶心的话题都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神医决定不说都开始继续吃饭的时候,神医突然道:“我只想告诉你,红腐乳很像解剖时候的血块。”
两秒之后。
紫幽瑛洛璥洲石宣齐齐跑出去吐。
碧怜淡淡的表情,黎歌苦着小脸,紫菂用筷子头茫然的捅了一下碗里的腐乳。小壳撇着嘴,像被点了穴道。
沧海没事人一样,又自己夹了一小块红方,放进嘴里,佐了口粥。
半晌,四个人回来了。坐在桌前努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那个像血块的腐乳。
沧海忽然道:“哪里像了?”碾了一小点沾着殷红卤汁的殷红的腐乳外皮,道:“不是更像人肉末吗?”
两秒之后。
七个人跑出去吐,桌旁只剩下沧海,神医,紫菂。
四秒钟之后。
紫菂跑出去吐。
沧海和神医继续吃饭。
早饭后。
“公子爷你太过分了!竟然跟容成大哥一起恶心我们!你到底哪头的啊?!”
“哼,谁让你们把我带钩丢了的事告诉他的。”
所有人都愣了。
之后他们就去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去“玉带山庄”。
神医拿着一个白瓷的小方盒子找到沧海。“把手伸过来。”
“干嘛?”正要出门的沧海被拉到桌前坐下。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变成浅栗色,勾着暖金色的镶边。
神医拆开他左手背的绷带,打开盒盖,道:“你要去哪?”
沧海道:“去看看二黑啊。听说他的病情好转了。”伸头看了眼盒内淡绿色的膏体,嗅了嗅味道。“这是什么?”
神医将药盒拿远,眼珠转了转,将盒盖盖上。“那你还是先去看二黑好了,我不急。不过你去看他的话,他的病情会不会加重?”
沧海气哼哼甩着大袖子走了。
神医在后面喊道:“千万不要刺激他啊!”眼中有跃跃欲试的狡诈。
沧海撅着嘴一边在心里用为数不多的词汇把神医骂了好几遍,一边在大房子里面瞎转。唉唉,忘了问他二黑在哪里了……不过算了,我才不要回去呢。
原地站了站。忽然发觉每条路好像都很眼熟。当然不是迷路了的那种,而是真的跟沧海小时候住的那间竹屋一模一样。就因为太过熟悉,而一时间觉得极为陌生。那么刚才那个房间,就是昨晚安歇的那个,竟然真的和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一样,在同样竹屋的同一个位置。
沧海的心跳得很快。他来到这里只顾着对付神医的挑衅,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这个竹屋。向右转,走廊两侧有许多房间。右手边第一个就是澈的。
房门没有关。
沧海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正对房门的屏架上规矩的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少年的缎面外袍。袍子后背的位置上,画着一只潦草的但是巨大的墨乌龟。龟尾拖得很长,都出了飞白。
喂你在干嘛?啊——
啪!
啊!干嘛又打我头?!
你哭啊。
……我才不要!
“喔。”沧海当然认得出自己的手笔。
你站住!还跑?!哈被我抓到了吧?你说,想让我把你扎成刺猬还是在你衣服上画乌龟?!
你放手!我才不要变成刺猬!
那你哭啊。
我不!
结果他就被画了一身的小乌龟。后来他想这样多丢人啊,干脆就把画满小乌龟的白衣服涂成了黑色。澈早从后门溜回去换了干净衣服到厅上吃饭。他,傻了吧唧的,就在人都在饭桌旁坐齐了的时候,穿着涂黑了的衣服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来。
结果就被陈超打了一顿。
“切。”早知道我也把证据留下了,看谁画的多!哕!
叉着胳膊扭搭扭搭要走。忽然发现窗台上摆着一个东西。
蓝粉黄绿渐变的透明的琉璃小匣子。
极漂亮。
但吸引他的不是这个刻着菱纹的精致匣子,而是匣子里面的那个玉摆件。
沧海缓慢的接近它,轻轻拿开琉璃罩子,匣盒里的黑绒布上,陈列着一匹通体青绿的回头马,巴掌大小,翡翠质地,四蹄腾空,后望的马头上双目炯炯,马嘴里一颗颗牙齿雕得清晰可数。可谓是威风凛凛,凶猛异常。
沧海看着它,目不转睛。
将琉璃罩子放在一边,慢慢从衣内掏出一只抽带红绒小包,撑开袋口,也拿出一个玉摆件。却是一只田黄的小水牛。小水牛蜷起四蹄,神态悠然的安卧着。
本来这摆件一共有三样。一匹翡翠马,一头田黄牛,还有一只羊脂白兔子。奔马骁勇矫健。水牛敦厚安详。兔子善良温顺。
陈超,皇甫绿石,鬼医,还有鲁水勺将这三个玉摆件放在桌上。叫那三个小男孩一齐进来挑选。喜欢哪个就可以得到哪个。
三个玉摆件全都做工精致,价值连城,随便哪个都叫人爱不释手。小治和小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下不定主意。小沧海却是第一时间扑上去,抱住了一个玉摆件不撒手。四个大人忽然一齐愣住。
小沧海挑的竟然是田黄水牛。
后来皇甫绿石问他,不喜欢白玉小兔子吗?
他说喜欢,但是更喜欢这个水牛。
小沧海已经挑好了。小治开始在剩下的两件玉器之间斟酌。小澈看着无主的兔、马,偶尔还瞟一瞟小沧海怀里的水牛。
最后,是小澈先挑了奔马。剩下没人要的白玉兔子,小治开开心心的接受了。
虽然这个测试不能代表什么,但四个大人还是大吃一惊。因为结果,跟他们预测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是按照三个小孩的性格和喜好来准备东西的,他们认为,挑选奔马的应该是治,挑选水牛的应该是澈,挑选白兔的应该是沧海。而且根本没有“剩下最后一个归没有想法的孩子所有”的概念,因为他们认为,三个小孩应该看一眼就能够同时下好决定。
而同时他们还看出了意外的端倪。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三)
最果断最专一最有眼光的孩子,是沧海。因为如果非要衡量一下三件摆设的价值的话,那么,黄玉水牛是最贵重的。但是,正因为他看中了东西不撒手不谦让,是以他又同时具备自私跋扈和暴戾。然而,水牛却又是勤劳聪明,温柔耐苦的象征。
最贪心最反骨最有野心的孩子,是小澈。直到沧海选中了玉水牛抱在怀里,他还在不时觊觎,或者他心里想的是“希望那三件东西都是我的”吧。占有欲极强,但是他没有出手去抢,或许是因为师父们在场的缘故,虽狡诈却好在尚知顾忌。然而他虽然在过程中内心挣扎,但最后仍然作出了对自己来说最有利的选择。
最平和最开朗最有风度的孩子,是小治。但也同时说明他缺乏主见,缺乏决断的魄力与霸气,缺乏适当的征服欲和战斗欲。
当四个大人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小沧海首先对小治说,你喜欢这个水牛的话,我就和你换啊。
小治说,不用啊,白兔子像白这很好啊。
小澈说,白,那我用翡翠马换你的水牛,好不好?
小沧海把脑袋一拨拉,说,才不和你换。
小澈生气了,说,凭什么啊,你愿意和治换就不愿意和我换?
小沧海说,就不和你换,澈是大笨蛋!
结果小澈就当着师父们的面给了小沧海一个脑瓜勺。
结果四个大人就愣住了。
结果小治就生气了,回手给了小澈一巴掌。
结果小澈和小治就打起来了。
引起战争的小沧海在一边平静说,别打了,你们别打了。结果没人听他的,结果他就很平静的抱着小水牛走了。
结果,测试的结果完全推翻。
师父们都傻了。
很久之后,小澈和小治终于停战了。原因不是四个大人拉开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打累了。
就当大人们终于觉得事件平息了的时候,小沧海回来了。
小沧海回来很平静的问,谁赢了?
结果他就被陈超打了一顿。
这个事件比起春秋时著名的“二桃杀三士”事件,虽然略逊一筹,但也相当的耐人寻味了。是以,这个事件在武侠的历史中被综称为“四人三摆件”事件,并被载入百晓生卷宗「江湖咸话」。
这个事件的最终结论,是一向淡定的百晓生非常不淡定的一句批注:心理测试是狗屁。
沧海拿着自己的小水牛,对着琉璃匣子里澈的翡翠马,讪讪的叹了口气。昔日可以抱在怀里的摆件,如今一只手掌都握不满。
啊啊,我们都长大了啊。
沧海想着的时候就突然想哭了。
然而,治的白玉兔子还是随着治一起下葬了。
屋里其他的摆设虽都一尘不染,但是丝毫没有人住的迹象。看来澈真的一直都住在我房里啊。沧海将琉璃罩子扣回去,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决定不在澈的房里吐口水了。
澈房间的隔壁那间,也就是右手边第二间屋,就是治的房间。沧海忐忑的走过去,发现房门外落了锁。
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
将房门扒开最大程度的一个缝隙,眇着一目向内望去,虽然很小的一片视角,只有半扇窗,一个小矮柜,和柜顶上的红扑扑脸蛋的泥娃娃,但看得出房间里秩序井然,窗明几净,很像治刚刚离去时的那样子。
沧海心里忽然一下子平静下来。就像阳光下悠然飞舞的尘埃被人的双眼捕捉到时那一瞬的感受。
沧海驼着背猫着腰撅着屁股正努力往里想看得更多,忽然心血来潮,将头一偏。
小黑正站在他右边,背着手,笑眯眯的与他平视。
啊!沧海一哆嗦,愣了三秒,快速站直身体。
小黑的目光望上挪了好多,仰起了头才看能看着他的眼睛。小黑为表示友好,还刻意加深了微笑,道:“这个房间我们爷一直都是锁起来的。听说曾经住着一位故人,我们爷总是触景伤情,于是就把房门锁起来,唯一的一把钥匙交给负责打扫这间房的阿方保管。”见沧海不说话,便侧了侧头,笑道:“就这样。”
沧海道:“他让你告诉我的?”
“嗯嗯,”小黑摇了摇头,微笑。“是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顿了顿又道:“我们爷叫我来是让我告诉你,二黑住在这后面的病房里。”伸手向右墙的方向指着,“用不用我带你去?还是你想自己继续参观一下?”
“呃……”
小黑弯了弯唇角,“那好吧。”点点头转身走了。“有事不要找我,直接去烦我们爷好了。”
“他很乐意。”
“不过只限于你。”
小黑不停说着,慢慢转过走廊,不见了。
沧海在空落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嗯,有其主必有其仆。”
满意于自己的见解,扬起嘴角往屋后走去。忽然想起紫幽瑛洛珩川瑾汀,脚下一顿,头上挂下个大水滴。
呃……不过我还有璥洲啊。嘻嘻。
走廊的另一边还是走廊。这和小时候的竹屋构造一样。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还是一条走廊,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总之,沧海一共路过了五条走廊,之后的竹屋,就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沧海终于有点迷路的感觉了。实际上这个竹屋是坐东朝西的,而竹屋的“后面”指的是靠北的一排房间,神医他们则住在东面。虽然这个竹屋的规划不太符合常理,但好在每条路都是直来直去,没有很多分叉和七拐八拐,所以只是有点转向。
若问这个竹屋如此规划的原因,嗯,这是个机密。不是因为神医是个路痴,而是整栋竹屋的后面,必须有一条溪水。因为小时候沧海的房间外,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条溪水。
神医想将旧时的竹屋恢复到完美,但倒霉的是,如今的这条溪水是在东面,所以竹屋只能坐东朝西,而不能坐北朝南。神医倒是用心良苦了,但在这里住久了的人,出门都找不着北,不是路痴也变成路痴了。
沧海终于来到最后一条走廊的一扇门前。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四)
这条走廊只有一扇门。这扇门差不多占据了整条走廊。
横竖木条将这扇门划分成半寸大小的方格子,镂空的门板背面糊着整张雪白的障子纸。门外好像接触天光,强烈的阳光直射在障子纸上,使不透明的白纸变得有些透明,使双眼望住白纸的时候感到非常刺痛。
沧海仰首望着格子门更明亮的上半部,蹙眉眯起双眼。
门缝间透过的光线模糊了门框的轮廓。
一根羽毛。一根有着纤细羽轴,丰满羽片和绒状羽小枝的鸟类的正羽,从很靠近格子门的门外的天空飘落。淡淡的影子映在格子门的障子纸上,时深,时浅。时有,时无。
像传自天堂的祝福。
拍打翅膀和咕咕鸣叫的声音,就是天堂的旋律。
他陶醉的将双手放在门上。
然而这扇门根本推不开。
所以他只好向两边横向拉开。
绝美的阳光下数不清的白鸽飞翔展翅。
走廊的地板上映出他的影子和飞翔的白鸽,纷扬的羽毛。
数不清的鸽子像迎接一样向着他飞过来,不停扑腾着翅膀。
拉屎。
“啊——啊呀!啊呀啊呀啊啊啊啊——”
沧海不停扑腾着双臂赶开这些来自天堂的厌物。为了最大限度的少丢人,他还抽空回手关好了格子门。
“呀呀呀呀——不要过来——不、不、不、不要——不要拉了!”
……澈养的鸽子也和他一样讨厌!
石宣在房里依旧坐卧难安。最后,他下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不行,为了小白,我一定要告诉他!
石宣出了房门,有点找不着北。幸好不久,他就碰到了小黑。
小黑意味深长的微笑着,“他?应该在鸽子栏吧。”详细说明了路线,深沉微笑的踱开了。
石宣来不及道谢,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拯救他的兄弟。小白,等我!
石宣两手用力拉开格子门,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蓝天白云,一个白衣的金发少年像来自天堂的使者,他带着天使般的笑容正在放飞一只白鸽,数不清的鸽子围绕他盘旋低唱,阳光在他的头顶圈成一束光环。
“……小白……?”
天使转回头来,惊喜道:“小石头!”热烈的奔跑过来。
石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小、小白……”
“嗯?”
“你的头发……”
“啊?”
“有鸽子屎。”
“……?啊——!啊啊啊啊!”
半晌之后。
“哕……小石头好了没有啊?”
“马上,马上。”
石宣拿着一块湿帕子替沧海清理满身污垢。两人坐在格子门前的地板上,鸽子们悠然的在台阶下散步。
真是的,为什么就不在小石头身上拉屎呢。果然是澈养的鸽子,只懂欺负我一个人。
沧海忽然道:“哎?小石头你的帕子在哪里弄湿的?”
石宣指着鸽子栏里漂浮着一层可疑物质的水池。
“啊——!小石头……!”
“我想反正也比你一身的……那个强嘛。”
“……小石头你……啊啊啊……”两手抱头。
石宣若无其事的拉起他一束头发,擦。“对了小白,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啊?”
沧海一听就窜了起来。“对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喂!喂!小白!我……”
石宣的手掌伸着,没有拦住沧海穿过鸽子栏的背影。“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你头上的鸽子屎还没有擦干净。”
鸽子栏的“后面”洁净的如同它的前面。拉开相同的格子门,除了药香扑鼻,这里依旧是长长的走廊,青竹的建筑。走廊两侧许多相同结构的小房间,有的敞着门,可以看见里面桌椅井然,住着一些受伤的人,有时有来打扫或者送药的药童进进出出。药童们见到一个故作冷静的身上有白色的块状不明固体和羽毛并且依然漂亮的猴子脸,大家全都愣了愣,然后继续工作,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沧海也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端着身段从走廊中间笔直的穿过去,余光看见昨天送来的雪山派的三个弟子已被妥善安置,头部、四肢几乎缠满绷带,就像沧海那次整小壳那样。三人仰躺在病榻,正有药童细心的一勺一勺的喂他们吃早饭。
沧海转过走廊,无事的药童们立即凑到一块,唧唧喳喳的谈论起刚才那个奇怪的家伙。
沧海在最后一条走廊的其中一个房间,找到了二黑。他走进去回身关了房门,将窃窃私语的药童们关在门外。头后粘住的鸽子毛颤了颤。沧海转回身舒了口气。
二黑正一脸惊叹的表情。
沧海问道:“外面那些孩子好像认识我?”
二黑满脸含着笑容,道:“你知道,这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哦——”沧海恍然的点点头,“什么意思?”
“呃,像你这样的人,不管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轰动的吧?”欣赏的打量了他一番,又缓缓道:“譬如说在‘鸽子栏’。”
沧海愣住。半晌,忽然清了清嗓子,“咳——你知道人在生病的时候很容易感到自卑,我之所以这样来见你,是因为我……嗯……希望你不要太难过。”随意的掸了掸衣服上看不太出来的白色固体,当然,什么都没掸下来。唉,果然应该洗过澡再来么。
“啊,是这样,”二黑微笑着,“其实你可以不必经过鸽子栏,只要出了竹屋再从另一个门进来,你知道,两边的路程其实差不多。”
沧海眉心跳了一下,“……哦,明白。”原来是小黑在整我?!不,他说是“我们爷叫我来”……啊,容!成!澈!
这个时候,紫幽刚刚与碧怜分别,跑去如厕。碧怜正拔出枣红色剑柄的长剑在自己房间里的窗框边雕刻纪念文字。
石宣心痒难搔的去找黎歌谈心,忽然发现黎歌一对美目生得那样娇柔水灵,她随便瞟你一眼你都会觉得她在跟你眉目传情,你若是盯着她的双眼不放那就是融化成春水的感觉了。但黎歌绝对是个极度纯情的小女人,她正温柔的对着他笑,石宣忽然道:“我错怪小白了。”
瑛洛和璥洲正在将那一柜子的茶具装箱,准备带走。吩咐他们的不是沧海,而是神医。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五)
神医给了紫菂一小盒糖果,就打听到了许多内幕。小壳作为紫菂的尚有良心的监护人之一,只得坐在一边冷着眼听神医故意歪曲紫菂的话以恶意诋毁他哥。
就在紫幽“奋力”刚刚告一段落,碧怜的纪念文字刻到“到此一游”的“一”字的时候,黎歌说到“公子爷是超越性别的存在”的时候,石宣含情脉脉望着她的时候,瑛洛璥洲用锦帕包裹夜光杯的时候,紫菂说到“公子爷总喜欢爬上石大哥的床”的时候,二黑的狂笑声忽然响彻整个竹屋。
有几个病人还受到惊吓把刚吃下的早饭吐了出来。
沧海气红了小白脸,顿足道:“不许笑!”
小壳闻声震惊。神医窜起来道:“果然又复发了!果然让他去就是个错误!”
二黑的笑容忽然戛然而止。
吐早饭的一个病人二度受惊,大小便失禁。药童惊喜道:“好了!你通了!再也不用吃药了!”
二黑止笑严肃道:“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哈哈哈哈……我是病人哈哈哈哈……”
沧海的脸都黑了。
神医愣了一下,垂首道:“你刚才说……‘公子爷总喜欢爬上石大哥的床’?”
紫菂眨巴眨巴大眼睛,丁香小舌将口中的糖果推到右腮,点头接了一句:“站在床上和石大哥吵架。”
神医抹了把冷汗。小壳脸都绿了。
所以说沧海的担心是完全有必要的,就算紫菂不到处说“我们公子爷是变态”,也会说“公子爷喜欢爬石大哥的床”。
小壳绿着脸道:“紫菂以后这句不许说。”
紫菂道:“为……”
小壳斩钉截铁,“不为什么。”
二黑又在不停的笑了。沧海在二黑的床榻对面,给自己找了个竹凳坐了,腰靠桌沿,一脸薄愠。
“啊哈哈哈哈……快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
沧海终于怒了。一拍桌子,“你给我忍着点行不行?!”
“啊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啊……”
沧海尝试着给他出主意。“你先把嘴捂上,听我说。”
二黑十分配合,但是嘴刚被堵上,脸就涨红了。二黑极力忍耐着,腹肌不停抽搐,双肩不停耸动,断续道:“你哈哈快点……我要……憋死了……”
“忍着。”沧海不太高兴,“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哈?!”二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笑声停顿了两秒,“呜哈哈哈哈呜……”二黑哭了。
沧海道:“你有没有听过释迦牟尼佛座下,有一位神通第一的女弟子,叫‘莲花色’的?”
神医已经站在二黑的门外准备抢救,听见他的话,没有推门。
二黑一愣,“哼哼哼哼……”捂着嘴摇了摇头。
沧海道:“她的遭遇和你差不多。”
二黑忽然来了兴趣,目不转睛的盯着沧海,示意他说下去。
神医在门外挑起半边眉毛。
沧海道:“莲华色是佛陀时代住在印度德叉尸罗城的一位美女,她有倾城倾国之姿,沈鱼落雁之容,还有一个英俊潇洒的夫婿,颇得世人羡慕。
莲华色女怀孕以后,与夫婿搬回娘家待产。谁知,丈夫竟与寡居多年的母亲款曲暗通。莲华色女无法忍受与母共事一夫,生下女儿之后,便独自离家出走。当她流浪异地,感到前程茫茫,进退两难的时候,恰在波罗奈城结识了一个富商。富商对她百般追求,呵护体贴,终于打动她的心,使她重新燃起对生命与感情的希望。
莲华色女与第二任夫婿度过一段甜蜜快乐的日子,十余年后,她逐渐忘却痛苦的回忆。丈夫的事业发展迅速,经常在外经商不归,她也能安之若素,勤俭持家,令丈夫无后顾之忧。有一天,久别的丈夫返家,神情赧然,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在外地娶了一个小妾,怕夫人生气,不敢带回。莲华色女认为丈夫终年辛劳养家,自己不该肚量狭小,于是就鼓励丈夫将小妾带回家中安住。
莲华色女初见这位少女时,心里真是欢喜,她们容颜身材酷似,相谈融洽。当问及女孩的身世时,莲华色女犹遭晴天霹雳,闷绝倒地。原来这少女竟是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
她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只是慨叹造化弄人。先是与母共夫,今又与女共夫。她发狂似的离开了丈夫和女儿,从此成为一个自暴自弃,玩弄感情的妓女。”
相似的遭遇使二黑完全惊呆,他瞪着眼,张着口,虽用手捂着嘴,但是由于他的投入,竟然渐渐“忘记”了狂笑。
沧海继续道:“后来,她受到恶人的怂恿,企图用美貌引诱释迦的弟子目犍连尊者,以破坏佛弟子的名誉。目犍连尊者完全不为莲华色女的媚态所动,反而呵斥道:‘可怜的女人啊!出卖自己的灵肉,难道忘了礼义廉耻吗?’
莲华色女大惊,她过去一直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今天她遇到一位不为女色所惑,正直达理的尊者,忽然觉得惭愧无比,无地自容,她声泪俱下的对目犍连尊者说道:‘我想向善,但是世间令人太灰心。我知道自己罪业深重,无药可救!’”
二黑慢慢难过的皱起眉头。
“目犍连尊者安慰她道:‘懂得忏悔改过者,人生必定有希望。佛陀是大医王,能够治愈众生的心,你可以归投到佛陀座下,清净修道。’
万念俱灰的莲华色听到目犍连尊者的指引,内心燃起一道曙光,她决定即刻起程,拜见佛陀。出家后的莲华色比丘尼,不久就证得圣果,在比丘尼中以‘神通第一’著称。她严守清规,不犯律仪,果敢正义,济贫扶弱,得到大众的敬爱和拥戴。”
沧海低声将故事收尾。
神医放落一直按在门板上的手,轻声离开。无一人的走廊上,他忽然开怀微笑。白,我想你一定是发着光的兔子。
长久的沉默之后,二黑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出家去当和尚?”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六)
长久的沉默之后,二黑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出家去当和尚?”
沧海无语。半晌后才无力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啊……唔……”
二黑一头黑线,“不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吧?”
沧海想了想,竟然茫然的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到这个故事,就过来讲给你听,没什么其他……等等!我想到了!”伸一个指头,双眸奇亮。
二黑忽然发觉自己真的很命苦。
沧海蹦蹦跳跳的从二黑的房间出来,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尚无人烟的走廊里横着行进。假若碰到药童,就难得的老实一下下。等他走过以后,两个药童吸在一起。
“喂,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看见了看见了,被二黑传染了。”
“哇真可怜。”
沧海又英勇的穿过鸽子栏,一直跳到澈和上锁的治的房间所在的那条走廊,忽然有一条黑影从他的鼻端闪过。
咦?沧海站在那儿看了看天。向走廊内扒了下头,啊,治那间房的锁没了!
轻轻走近,房间的窗纸上晃动着那个黑影。向虚掩的门内望去,除了那半个窗,小矮柜和红脸蛋的泥娃娃,什么也看不到,沧海忽然觉得那个泥娃娃丑的要命。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干脆一把推开,走进去。
一个满头白发戴着个破帽子的佝偻老头正背对着他擦拭北面的衣柜,腰里掖着一只还插着钥匙的铜锁。沧海认得那铜锁就是刚才锁这房间的锁。
“阿方?”他叫道。
老头没有应。
“阿方!”他又用力喊了一声,这年岁的人多少都会有些耳背。然而阿方还是没有应,自顾仔细的干着活,检查是否残留灰尘时,鼻子都快贴到柜子上。
沧海耸了耸肩膀。这个阿方不仅耳聋,看来眼神也不太好使。他没有执著的去引起那老头的注意,而是抓起那个泥娃娃,并且打量这个房间。摆设果然同原来治的房间差不多,泥娃娃上也没有灰尘。
他将娃娃颠在手里,忽然看见这丑的要命的娃娃底下刻着一个丑的要命的字:白。
“苍天啊……”他叹着,反正那老头什么也听不见。治,你不是因为觉得我长得丑再也不想见到我所以才死去的吗。治啊,治啊,不至于吧?
就在他快将这泥娃娃捏碎的时候,阿方终于转过身来,虽然阿方的视力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但他还是吓了一跳。
沧海放下娃娃,大声道:“你是不是阿方?你好。”
阿方没有回答,只是眯着双眼走近,看清了他头上的鸽子屎,忽然咧开瘪嘴笑起来,两手比划着,呃呃的不知在说什么,但是意思很明显:你的样子真的很矬。
阿方笑着将他推出了屋,回手锁了门,冲他挥了挥手,捧着肚子笑着走了。
沧海撇着右嘴角。其实他很想说,能给一个又聋又哑而且半瞎的老头带来快乐,我很荣幸。但他依然想哭。
踌躇着回到他和澈住的房间门口,准备想好了借口再进去,可是刚一踏在门前,门就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薅着领子把他薅进去。
“澈?……嘿嘿,嘿嘿,”抻着袍子,“啊!对了!刚才……刚才有人要偷你的鸽子……我、我就在鸽子栏跟他打了一架……然后,然后……”偷眼看看神医。
神医环着两臂,靠坐在桌沿,盯着他的脸,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沧海垮下脸,非常无辜的挑起眉心,乖得像只被主人抱在怀里的小猫仔,“……我知道你知道我说谎……那你能不能不把我扎成刺猬?我……下次不敢了……”
神医只是哼了一声,他就吓得一缩。神医盯着他盯得他就要哭了的时候,才放下环着的两臂,站起身来。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是吧?
神医终于道:“洗澡,我们要走了。”说完就走了出去,还帮他带上房门。
沧海站在那儿愣了很久。就这么简单?太容易了吧?无论怎样,还是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内室里多了一扇屏风,屏风后有些水汽氤氲。沧海先检查了所有门窗是否关好,才一边嗅着奇怪味道的鸽子粪袍子,一边进了内室。屏风后果然是放好热水的澡桶。旁边还放着一摞干净的替换衣裳。他大叹一声,丢开腰带,忽然有人道:“你怎么这么怂啊?”
“……小壳?你怎么在这里?”沧海抓着自己的领子回头。
小壳鄙视的站在屏风内他的身后,不屑道:“早就在这了,不然也不知道你这人这么没骨气。”
“什吗?”沧海瞪起眼睛,“你才不知道他有多恐怖!”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想让我在小壳面前出糗。
小壳侧目道:“有多恐怖?”
容成大哥,你真的把我哥扎成过一只刺猬吗?
呵,当然没有了。
那他为什么那么害怕?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每次针对我做了‘坏事’都会跟我说‘求求你不要把我扎成刺猬’的。
沧海惊惧道:“恐怖得不能再恐怖了!”
小壳挑起一边眉梢,“你给我说详细点。”
“唉,”沧海的开篇是一声叹息,“你不知道,小时候我正在和治在房间里玩‘家家酒’……”
小壳吃惊道:“什吗?!你们两个男的玩‘家家酒’?”
“哎,不是你想的那种啦,”沧海目光躲躲闪闪,“是……是抓贼什么的啦……”
“哦,然后呢?”
白,快点把盖头盖上,我要迎亲了。
……不玩这个好不好,我们玩抓小偷的,大不了我让你当回官差。
不行!不是说好听我的吗?不然你把习字本还给我!
……那个,那个不是被珩川夹在柴里烧了么?
所以呀,他是你的书童你就得负责陪我玩啊。
……这是什么逻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
笃笃笃。
谁呀?
我。
澈?呀——这只刺猬……啊不,这只兔子招你惹你了?!你看它在你怀里还一抽一抽的呢,快点把针拔下来!
哎澈你来了啊?啊——!这是诅咒?!
喂治!治你别晕!哎澈你别跑!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七)
“啊,天呐……”小壳半晌之后才摇着头挤出一句话。
“然后澈就把兔子塞到我手里逃走了,那时兔子还活着。”
“嗯,然后呢?”
然后陈超就出现了,看了看我怀里的刺猬,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治,就把我给打了一顿。
“然后鬼医就出现了,他竟然称赞扎针的人好有天赋,找准了很多穴位。”
“啊?不是吧?这么恐怖?”小壳的五官都皱到一起。“那兔子呢?”
沧海靠着澡桶哼了一声,“这还叫恐怖?我们把兔子身上的针拔下来,它仍然活着……”
“呼,还好。”
“但恐怖的是,兔子瘸了。”
“哈?!”两个人一起打了个寒颤。
“更恐怖的是,鬼医依然称赞扎针的人没有把兔子扎死,‘只是瘸了而已’。后来才发现,那只兔子开始掉毛,而且走着走着路就会躺在地下抽风,每天和猪睡在一起,见到有尖或长条的东西就会发抖,再后来见到萝卜的头都会抖,最后,因为除了耳朵,其他地方的毛都掉光了,它就在那年冬天被冻死了。”
小壳颤声道:“……就因为他的‘天赋’,他就去当大夫了?”
“……好像也不是,当时他好像还不想当大夫吧,”沧海不知什么悲悯的眼神望了小壳一眼,又道:“那时候你还在襁褓,姑母写信说要带着你来看我,我就特怕澈看见你……”
小壳脸都白了,强咽了口唾液,“……后、后来呢?”
“唉,还好,姑母有事不能来了。”
“……啊!”小壳撇着嘴不停作揖,“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哥,”扑过来抓住沧海的手,“以后有事就认怂!千万别撑着!啊!”
“好的,我知道了。”太感动了!小壳你终于理解了!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小壳见到兔子就想到刺猬,见到神医就立马绕行。
小壳道:“那我帮你擦背吧。”
“不用,你出去吧。”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喜欢我陪你洗的吗?”
“哎都说不用了。”把小壳推出去,闩上门。仔细检查了屋子里每个角落,包括床底下和茶壶里,确认没人了才安心的洗了个澡。
刚刚穿好裤子,外屋的房门就响了一下,外面的人见推不开才不情愿的敲了敲。
沧海道:“哪位?”扒了扒头,没有人应。抓了内衫披在身上,一边伸袖子一边走过去又问了一声:“哪位?”还没有人应。
沧海只得伸出手。外面那人一听门闩被拨开的声音,就先他一步将门推开,吓了他一跳。走廊里略冷的风扑入他敞开的襟怀,吹打在赤裸的胸膛上,衣摆向后扬起露出纤瘦的腰线。
神医轻蔑的在他胸腹之间瞄了一转,背着手把门关紧。他的身上还散发着沐浴后的香气,湿发淋漓的婉转在两肩,眉目间留海的水汽凝成珠玉和泪滴,白色轻薄的内衫贴在未干的肌肤透出衣底的颜色,一颗水珠从颈窝流下,越过锁骨同胸膛,顺着脐侧滑入裤内去了。裤带上打着个完美的蝴蝶结。
“……谁让你进来的?”他叉起腰。
神医似乎比他更生气,“谁让你这样就来开门的?”
“我怎么了?”
“穿衣服去,不然把你扎成刺猬。”自己跑到桌前坐下。
“喂你到底讲不讲理啊?!”沧海冲着他的背影咆哮了一句,乖乖进去穿衣服,心里很不服气。要不是因为冷,我才不听你的。
“一个大男人系什么蝴蝶扣?”神医在他后面竟然又跟了进来,坐在床头看他,状似悠闲,可是浑身发紧。
沧海鄙视的眼神,“因为死扣解不开啊。”
神医狞笑道:“白,你这样不像兔子了。”
沧海拎起中衣,“啊啊,像猫,是吧。”
“……你怎么知道?不过也不太像,或者是一只发威的猫?”
那是老虎。沧海系上大带,懒得跟他废话。神医自觉拿了干手巾来给他擦头发。“白,那或许是一只小豹子。”想了想,加了一句。
“母的。”
沧海回头瞪他,“你到底干什么来的啊?”
“如果你不生气,我就说是来看美人出浴的,不过我好像来晚了点哈,”细心的擦着水珠,瞟了他一眼,笑道:“那我来给你擦药,行么?”
“容成澈你真无耻。”坐着小竹凳,勾了勾手指,“药膏。”
神医正忙着,将领襟凑过去,“衣服里,你自己拿。”
沧海很快摸到那个被他体温温热了的白瓷小盒,抽回手,先将盒子打量一番,才打开盒盖,对着淡绿色的药膏愣了会儿神,药香味随着温度蒸发,散满一屋。沧海没有刻意去闻,但还是道:“柑橘,黄檗,两面针,倒是有止痛生肌祛疤的功效,不过也不如冰片、白芷、乳香、桑白皮……”
“哎哎哎,”神医捅了他脑袋三下,“你跟我这显摆什么啊?”
沧海抬眼看他,“……我没有,只是觉得奇怪嘛。”
“你神医我神医啊?”
“……你。”
“那你就闭嘴。”拿了小梳子替他梳开头发。
沧海又将药膏嗅了嗅,道:“是不是还有山麻黄之类的东西啊?那这甜腻腻的香味又是什么?”
神医乐了,“你鼻子还真灵。”将他的留海全向下梳到脸上。
“……这个到底干什么用的啊?”眼睛被搔得发痒,眨了一下。
神医打量他,语声轻快道:“擦你用的啊。我特制的呢。”
把留海拨到一边,“澈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你猜呢?”哼哼,打死你都不知道这干什么用的。哎呀太开心了,我都等不及了!
沧海想了半天半天,才道:“我还真猜不出来。又没有毒啊什么的。”用右手挖了一点涂在左手背上。
神医诡异的笑了笑。“所以说不要总把我想那么坏嘛。”放下梳子,手指也沾了些药膏,点在沧海鼻尖上。
沧海对着眼儿问:“干什么?”
“你就当熏香之类的多擦点嘛,反正橘子味的,来,”又往他耳后点去。
沧海躲避着,“我不!干嘛呀我刚洗干净的!啊头发,头发上都是了。”
“喔,真的。”这就对了,哼哼哼哼。
沧海晾干了头发,手脸上也都被涂到了药膏,除了香香的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好束了头发跟着神医上车。一出门,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流着口水说:“哇公子爷好好吃的样子啊。”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八)
小黑正指挥着一帮人将很多笼子装车。沧海惊奇道:“这些都是鸽子栏里的鸽子吗?”
“是啊,我去哪里它们都跟着我去哪里啊,”神医道:“你瞧它们多可爱呀,你就一点也不可爱。”冲着沧海哼了一声,又道:“小石头有伤在身不能颠簸,他坐车,你就和我一起骑马吧。”
“两个人骑一匹马?”
“是呀。”
沧海头一偏,“我坐车。”
“那你还不上去,等什么呢?”
“等……啊我等的人来了!”
二黑带头赶着好几辆大车停在车队后面,跳下车辕,笑嘻嘻的走过来。沧海开心的冲他招了招手,便钻进马车。
神医指着那些车,拧眉道:“你这都是什么啊?”
二黑的心情非常之好,欢喜道:“所有的兔子啊。”
“什吗?!”
沧海将头从车窗里探出来,风凉道:“唉,我去哪里它们就要跟我去哪里啊,比你可爱多了。”说完就缩回头去。
神医暴跳道:“兔子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要就要了!”
二黑苦笑道:“你也真可怜,他用一个故事就医好了我的病,现在我不能听你的了,我得听他的了。”
神医生了好久的气,才终于勉强上马,有气无力道:“……启程……”白,你给我等着,我要是放过你我就不叫容成澈!
这队人马浩浩荡荡离了药庐,却不上官道,偏是捡着茂林野径钻进钻出,直往山内越行越深。起初沧海还没在意,只是在车中和石宣一起逗弄一只黑白花的兔子。这只兔子是启程前紫菂从二黑的笼子里抱出来送给沧海玩的,她自己则拎了一整笼拿上小马车去。
黑白花兔子闻到沧海身上混合着甜腻腻橘子味的薄荷味十分兴奋,虽没有发疯却也不安分的跳来跳去,他和石宣在车里忙着抓兔子,倒也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传入神医的耳朵里,使他更加躁怒。
最后石宣抓住兔子,开了窗送到小壳手里,这才平息了骚乱。石宣眼眸一深,心中打鼓,一边关窗一边嗫嚅道:“小白,我有事要……”
“等等,”沧海阻住他的手,爬到窗边向外张望,因顽耍气促而脸颊粉红,双目湿润。车内的褥垫等铺陈都被滚打成皱巴巴一团。沧海看着荒凉的景致,偏僻却又平坦的小路,好心情仍旧持续,扒着窗框笑道:“澈,怎么这么渺无人烟的?”
神医绷着脸缓缓瞄了他一眼,切,和小石头在一起就那么高兴么,瞧你嘴巴红的。冷声道:“再走深点,找个没人的地方烤兔子吃。”
沧海一愣,随即怒道:“容成澈!别忘了你还有那么多鸽子呢!”
神医瞪着他,凤眸内都是危险。“怎么,你还惦记我的鸽子呢?”
沧海垂下眼眸,嘟了嘟嘴巴,道:“我只是想多看看它们,才让二黑帮我个忙的……等我走了兔子还是你的嘛。”
神医凌空甩了甩马鞭,空中响起破风的声音。卷好鞭子,阴森道:“敢走,逮回来烤了吃。”
小壳吓得要跑,可又不放心他哥,只好喊道:“紫幽,过来。”紫幽一边控马一边从车窗里看碧怜,头都没抬就道:“没空。”
沧海微张着嘴巴,愣了好半天,眨了眨眼睛,“你要吃我?”
神医道:“你哪都不许去,以后跟着我就行了。”
“……凭什么呀?你这人不讲理……”
“你敢走我就把这些兔子吃光。”
“……那我走的时候把兔子也带走!”
“不许带。”
沧海气得脸红气喘,大喊道:“你怎么这么幼稚的?!”
神医乐了,手一指,“你问问他们谁幼稚。”
所有人都把脸撇开,沧海回头看石宣,石宣连忙把眼睛飘到左上角。沧海气得往起一窜,脑袋撞在车顶,“啊呀”一声伏在窗口,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指着神医吼道:“我招你惹你了你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作对?!”话没说完就被石宣薅回来。“小白危险!”车速不十分快但是也不慢。
神医道:“是你和我作对。”
“你竟然大言不惭说这种话?!”又被薅回来。“你……”
神医看了他一眼,“你哭啊,你哭了就输了,以后就都得听我的,我叫你走就走,叫你停就停。”
沧海红着眼眶将车窗摔上。“你休想!”又打开道:“容成澈你这个大笨蛋!”又摔上。
石宣有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小壳忽然道:“你和他打这个赌有多长时间了?”
神医笑了笑,“你一定想不到,整整十五年了。我每天都这样逼他哭,他每次都这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死命忍着不肯掉下来。啊,我和他五年没见,确切的说该是十年吧。”
小壳觉得这是个怎么想都想不通的问题。
神医道:“能把他留在身边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快乐。”
小壳忽然很茫然的明白了。
“小白……”石宣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你还好吧?”
沧海可怜巴巴的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转过脸,问道:“小石头,我当众骂他是大笨蛋,是不是很过分?”
“……啊?”
像兔子一样靠过来,“可是是他先说烤兔子吃的,对吧?”
“……嗯。”
“对嘛,是他不对。”一拍车底。过了会儿,“可是我也骂他了……”
石宣暗自叹口气。这么点小事还患得患失,是因为在乎吧。正想着,沧海忽然扑过来抱着他,“还是小石头对我好。”
“小白……其实我也很坏……我……”
“我知道。”
“……啊?不,你不知道……”
沧海拉开车窗。山路有些崎岖,但神医还是在正对窗口的位置,不曾放过。神医还是忍不住向车内望了一眼,瞥开视线,哼了一声。
沧海嘟着嘴巴垂着头坐在窗口。像个受气包。过了一会儿,“喂。”
过了一会儿,神医道:“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理我了。”
过了一会儿,沧海道:“……你这样走了,雪山派那三个重伤的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九)
神医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收留他们的,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干嘛还管他们死活?”看了看沧海,马上又道:“你把你泛滥的爱心多用一点在我身上行不行?!老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渣!”
人渣?“……你说谁?”沧海茫然的望着神医,“啊好,当我没说过。他们是坏人吗?”
“嗯,”神医点头,“很坏很坏的人。经常欺负过往的客商,尤其是单身的妇孺,还有那斛黑珍珠,也是他们最近抢来送给焦大方的。焦大方这个人虽然不坏,但是过于相信他的徒弟,是以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给他点教训也是应该。”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收了人,就一定不会让他们死。而且黑珍珠粉也是很名贵的药材,不会浪费的。”
沧海愣了愣,“那等我回去教他们做好人……”
“你是真傻还假傻啊?你……”神医叹了口气,“真是没法说你。”
“这回他们差点死了啊,以后肯定会痛改前非的——你不用留下来医治他们吗?”
“不用,不过断了几条经脉而已,接回去就用不着我了,小黑会照顾他们的。”
经脉断了?沧海走了会神。
神医微微笑了笑,道:“这回信我了?”
沧海别扭的嘟着嘴,“谁让你开始不说……”
“说你相信我。”
“……不要。”
“说。”
“不要!”
“你说不说?!”
“……啊信了信了。”脸红了。
神医满意的勾起唇角。“你知不知道这条路也是我修的?足足修了四年。除了我和小黑,没有人知道玉带山庄的所在,我现在和你们在一起,而小黑,也绝对不会把地址泄露出去。”
沧海愣了,“就是说你把我们和外界隔绝了?”
“哼哼。”
“……你到底想干嘛呀?!”
“想让你乖乖陪我住几天,不要管外面的事。”
沧海眼光一凝,抬眼问道:“……为什么?”
“你说呢?”
“不知道。”
“嗯,很快就知道了。”神医看着他,忽然微笑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忠贞爱情的象征?”
沧海迷茫挑起眉心。
玉带山庄坐落在一个神奇的小山坳里,进出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谷。因几乎四面环山冷风不入的关系,坳内温暖如春,百花全年盛放,涧水清澈,群害不生,各种珍奇动物共享天成,虽是野生,实同圈养。山庄的房屋建设在坳内一片高地之上,俯瞰整个山谷,美景尽收;登高远眺,凌然御风,望之不足。
谷内最多凤蝶,巴掌大小,黑翅外缘环带白斑,状如缺刻,翅背新月淡红斑,翅尾水滴尾突,前翅远望如同湮开的松烟描画而成,蝶身密生各色鳞片,夕阳下光泽绚丽。其余各类粉蝶蛱蝶错杂其间,翩翩飞舞,女孩子们见了欢叫连连,等不及安顿就急急跑上坡地赶去扑蝶采花。
就连不喜欢蝴蝶的沧海看了,都不禁觉得赏心悦目,惊叹陶醉起来。解了斗篷扔给小壳,拉着石宣蹦蹦跳跳的看着景致,时而出了神还在原地转个圈圈,将甜腻腻的橘子香味任意挥霍。
神医微笑问道:“喜欢么?”
“嗯!”大大点了个头,仿佛感动的对着神医笑。
哼哼,白,你不会喜欢的。我敢保证。
紫菂与黎歌开心的穿行于花间,如两只蹁跹的蝶,碧怜也将手里的长剑塞给紫幽,轻轻跳起,撷了一枝正被蛱蝶吸食花蜜的白刺花,蝴蝶在她手中花的蕊心里收回口器,扇着轻薄的美翅向谷口飞去了。被紫菂和黎歌的衣香带起旋舞的各式彩蝶,也向着谷口纷纷飞远。
神医道:“你知道柑橘、黄檗、两面针还有什么用处么?”
沧海回头,“……都是我擦的药膏里的东西呀,不过我不知道。”
神医看着他身后的奇景,慢慢微笑,“还有橙花、花椒、金橘、山麻黄、九里香……都是凤蝶喜欢的味道。”
“嗯?”沧海挑起眉心。
“……啊!”石宣猛抽一口凉气,愣忡的指着谷内,颤声道:“……小白……你……身后……”
所有人侧首一齐惊恐瞠目。
谷中成千上万的蝴蝶循着香味向谷口的沧海飞扑过来,黑压压一片。
沧海无辜回头,“……啊!啊——啊——!”撒开石宣就跑。蝴蝶就在后面追。
倒霉的家伙扇动着两只大白袖子,抱着脑袋没命的逃。长发扬起在空中,香味吸引着蝴蝶追逐,时上时下,就如拴在发上一般。众人的眼睛跟着他从东到西,又从西到南,再从南到北,而黑压压的蝶群始终在他左右像一朵巨大的彩墨云彩,他简直都能感觉到那些恶心的蝴蝶将口器探出来吸到他的皮肤上,就像吸食花蜜。
二黑才刚将大车停在谷外,进谷时就被景色震撼,愣着走过来,惊叹道:“哇神医你好厉害!最大那只白蝴蝶就像人那么大!简直成精了!”说着,白蝴蝶精就飞了过来,口中哇哇大叫。
“啊——救命呀——不要吃我!不要跟着我——走开!走开!我不是花——你们认错人了!讨厌!好恶心——呜……救命呀呀呀呀呀——”山谷里回荡着凄厉的叫声。
“咦?公子爷?——公子爷?!”二黑伸着手蹲着马,痴呆。大白蝴蝶飞远了好久,他嘴巴还没合上。
小壳石宣一头黑线。
瑛洛璥洲紫幽手搭凉棚,齐声道:“哇——!”
紫菂愣愣的看着,很久以后,喃喃道:“好羡慕他啊……”
沧海顶着蝴蝶含着眼泪奔过小壳身边,小壳猛然喊道:“千万别哭——!”
沧海就听见前两个字,“你说什……”一回头,“啊!啊——!好恐怖!越来越多了!怎么办?!澈!澈!救我!”加速。
神医悠然的靠着石宣,笑道:“很壮观吧?这个我密谋了七年呢。”
“那个甜腻腻的味道就是花蜜啊,橘子什么的只是凤蝶喜欢,但是花蜜的话,所有的蝴蝶都喜欢的吧?”
黎歌下意识的挨近碧怜,碧怜悲悯道:“真可怜啊。”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十)
瑛洛撇嘴道:“还好不是我,真慎得慌。”
璥洲紫幽齐点头。“同意。”
沧海第四次奔过神医身边,“澈!它们在吸我——!”
神医大笑道:“它们是想在你身上产卵吧!”
“啊——什么?!”凌空飞起,头朝下栽倒。“啊!”
趴在草地上没了声息。蝴蝶瞬间落了一层。密密麻麻,各种各样,轻缓的扇着翅膀。
璥洲眉梢一跳,“喔,晕了?”
石宣咧嘴,小壳面肌在跳。两人不忍再看。
瑛洛啧啧道:“嗯,真的呢,晕了。”
紫幽摇头道:“妹妹,不用羡慕了。”
话音刚落。
“啊——!”大白蝴蝶猛然窜起,奔着神医扎去,蝶群像马蜂的速度和准度直刺目标——他后脑勺。
大白蝴蝶隔着老远就窜入神医怀里,两手抱着他的脖子,两腿夹着他的腰——吓得脚都不敢沾地。
声音哽咽抖索,“澈……澈,我不走了、不走了行么?”脑袋埋在神医颈后,不敢睁眼,手脚紧缠,浑身乱抖,“把它们赶走!赶走!”蹬了几次腿,“我听、听话……什么都听你的……”
众人同情的皱起眉头。把那么好面子的公子爷逼到这种程度,应该挑起大拇指说“神医你好样的”吧?
神医宠溺的揽着他的腰,笑道:“怕么?”
白蝴蝶抖得更厉害,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紧。
“……我不要在头上孵蝴蝶……”
“好。”神医竟是惆怅的笑了笑。白,你果然只在这种时候才需要我么。“你回头看看。”
“不要!”
“看看嘛。”轻轻拍拍他的腰。
等了一会儿,白蝴蝶才缩着肩膀,极慢极慢的转过脸,鼻尖蹭过神医的脸颊。
身边大群的蝴蝶正在渐渐散去。
神医抱着他,轻声道:“我身上有蝴蝶讨厌的味道,以后你只要跟着我,就不会被它们袭击了。”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哭了吗?”
怀中人抬起脸,大滴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稍稍溢出一些,但没有滑落,被咬得鲜红的下唇上扣着两枚洁白贝齿,他红着鼻子摇了摇头。眼泪好像也跟着颤了颤。
“好吧。”神医淡笑着叹了口气。那人又趴回他肩膀。
小壳看着,在心中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蝴蝶已经全部散去。神医轻推着他,柔声哄道:“下来吧,我们进屋去。”他还是紧紧攀着,一动不动。神医只好这样抱着他往坡上走去。没两步,他突然一抖,十分压抑的“呜”了一声。神医一手拉开他,发现他竟已失去了意识,那两颗滚圆的泪珠终于滑落脸庞。但他两腿依然牢牢夹着神医,不知是怕自己掉下来还是怕神医丢下他不管。
看石宣的样子,好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小壳不停抑制着自己,此时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马上醒过来,但是他从没有一个念头想过“那个人是我就好了”。沧海任何痛苦的时候他都曾这么想,但这次这件事绝对是个例外。
有谁会愿意被一群蝴蝶吃得尸骨无存呢?
神医将依然颤抖的大白蝴蝶放到床上躺好,替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随从的人,都没有跟进来。神医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又拉起他的手,轻轻问道:“白,你知道忠贞爱情的象征是什么了吗?”
没有人应。
他又轻轻回答道:“传说中第一对‘玉带’凤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幻化成的,所以一对蝴蝶就是忠贞爱情的象征……不过你这么笨,又怎么会想到呢?”
“所以这个山庄,就叫‘玉带’山庄啊。你那么聪明,又怎么没有想到呢?”
“白,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也很讨厌蝴蝶。”
没过多久,沧海就醒了。睁开眼看到神医,眼圈儿就红了。抽回手,翻个身裹紧被子团成一团,双脚触到丝褥滑凉的质感,感到稍稍安心。但甜腻腻的橘子香味又时刻不停的提醒着他噩梦般的经历。
神医看着他这样子,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怎会不心疼呢。
斜晖从敞开的一扇窗中穿入,洒在八仙桌上的白瓷壶盏上,照得几乎透明的甜白釉仿佛发出炫目的荧光,淡金色的阳光注入小茶盏中,就像一杯香醇的铁观音。沧海无意中看了,眼都发直。
神医无奈的笑了。
沧海瞥了他一眼,又挪走眼光。窗边放着一架黄花梨素帛屏风,上面极淡的笔墨画了些辽远的山水,浓墨却在右角提了半首诗:少年不自珍,妄念燃烈火。
眼乱舞腰轻,心醉笑齿瑳。
余龄幸早悟,世味无一可。
但忆唤山僧,煎茶陈饼果。
沧海看着,像一只好奇的兔子。神医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望,笑道:“喜欢那个啊?”
沧海差点就要点头了,最后还是嘟了嘴巴要翻身向里。忽听窗外远远的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有男有女,人数不少,笑声渐近渐小,忽然从敞开的窗外探入一颗小脑袋。
紫菂扒着窗框小心翼翼的向内望来,同半支起上身小白兔一样表情的男孩子对视了一会儿,欢快道:“啊公子爷哥哥醒了啊!”
“是吗是吗?”璥洲瑛洛紫幽,碧怜黎歌轮流在窗口望了一过儿,好像都松了口气的样子。众人站在窗外,黎歌小声道:“公子爷不会有事吧?怎么那种表情?”
紫菂道:“喔,像被我不小心踩到的花一样——蔫了。”
瑛洛道:“他表情多了,只要看起来特别纯洁无辜就不会有事啦。”
璥洲道:“这个我们知道,但是用不用……”
碧怜道:“每次不都这样么,一会儿容成大哥就把他哄好了。”
沉默了一阵。
紫幽道:“碧怜你是不是想去捉蝴蝶啊?”
碧怜道:“是又怎么样?”
紫幽道:“……我陪你。”
于是人全走了。远远的又听紫菂说了一句:“先告诉表少爷和石大哥再去玩吧。”
沧海扁着嘴巴,十分委屈。
神医听得比他还清楚,开心笑道:“白,过来。”
第三十四章第一串眼泪
沧海抻着被子还要躺下,手里忽然空了。神医一把撤走被子,过来就抓他,他慌忙转身往床角爬,一步没爬了就被抓住脚踝,拖回来。沧海顺手抄起绣花枕头砸在神医脑袋上,但脚仍然抽不出来。歇了一小会儿,继续举起软绵绵的枕头胡乱拍在神医肩头,因为用力还发出小兽般可怜的呜咽。
神医真是哭笑不得了。略一用力就夺过枕头扔在地上,“你不说听话的么?给我过来。”
沧海乱着头发红着眼睛爬过来,给了神医一个耳光,又爬走了。蜷到床角去背向外缩成一个球。
“……又打我?”神医用舌头舔了舔腮内,被打的脸颊上突起一个小包。哼哼,白,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你再不过来我生气了。”嗯,就知道没用。伸手捅了捅他肋下。他一窜缩得更小。
神医轻轻的脱掉两只靴子,猛然跳上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挤在小角落,笑道:“这回跑不了了吧?”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手腕拽过来,摸脉。他半转着身子拍打神医抓着他的手,不一会儿神医手背上就红了一片。神医专心听着脉,半晌道:“嗯,果然好些了。”头一低,“哇,都打红了——你说听话就得算数,以后不许打我!”
沧海露出牙齿,神医马上道:“也不许咬我。”沧海扁着嘴,悲惨得像一只掉了毛的兔子。
神医轻轻搂住他,柔声道:“我知道你委屈了,可是你也要想想我的处境,我也有苦衷的啊。”
沧海抬眼瞪他。
神医摸着他的头发,像哄兔子一样。“白,像每次一样原谅我好不好?”沧海挣扎着要推开他,但是没有用。神医没有用力,可就是那样坚固的臂弯。“白,叫一声‘容成大哥’来听听,啊不,叫‘容成哥哥’。”
“叫一声嘛,我就喜欢听你那小声儿叫我……喂喂,还瞪着我作什么?我比你大三岁哎,你叫我一声哥哥也不吃亏……大不了我先说一声对不起嘛……”声音突然一冷,“以后不许推我。”
那家伙又要哭了。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命苦了,二黑也不行。扁着嘴巴,忍着眼泪,还要把鼻涕吸回来。抬起红红的眼睛,微一走神,看到神医鬓边微乱的断发。抖着喘了口气。
神医笑道:“还记得小时候你剪我头发那次吗?”
长着头发的陈超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小男孩握手言和。
小沧海还奶声奶气的声音,道:“虽然你欺负我,但是剪你的头发是我不对,下次不了,对不起。”
小澈道:“那我也不往你书袋里面放死老鼠了,对不起。”
陈超欣慰的端起盖碗。
小沧海一愣,“那是你做的?”
小治最后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在澈的茶里放兔子尿了。”
小澈道:“你说什么?!”
陈超坏笑,饮茶。
小治道:“我只放了一次,就刚才那杯。”
小沧海一愣,“你说那杯?我端给师父……啊,他都喝完了。”
结果陈超就把怎么看都是受害者的小沧海打了一顿。
沧海眼睛红得更厉害。委屈的趴在自己膝头的拳头上。
神医笑道:“说话呀,不是又失语了吧?”
沧海抬起脸,糯糯道:“憋得慌,你坐那边去。”
“好。”神医往后错了错。
“再往后点。”
“哦。”神医一直挪到床边。
“行了。”沧海站起来,一脚把神医踹下床。
“啊!果然还是应该把你卖了!”神医四脚朝天喊完,愤怒的爬起来往外屋走,“来人!快来人!”
“……不要!不要!”沧海吓得从床上扑下来扣住他腰带不放,急得直跳脚。“我不打你了不咬你了不推你也不踹你了……”
“你哭。”
“……我不……”
“那叫声‘容成哥哥’。”
“……不要……”
神医一回头,“来人!把这家伙……”
“不!”一把抱住神医后腰,痛哭流涕。神医也不动,就任他抱着哭了自己一后背鼻涕眼泪。
半晌。房门被敲响。
沧海惊恐的抬起脸,紧紧紧紧抱着神医。神医略回了回头,便向外叫道:“进来。”感到背后的人僵着身体还在发抖。
门开了。
神医道:“放在外面桌上就行。”
在里屋能够看到外面两个仆从端了一盆热水和一盏茶来,放下后就规矩的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沧海脸上挂着泪珠抱着神医愣愣的警惕的看着。
过了一会儿。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又被耍了。赶紧背过身去擦干眼泪。
神医似笑非笑的转过身,先抓过背后一把头发看了看,上面晶亮亮一片。撇了撇嘴,又笑道:“你哭了啊?”
那人鼻音很重,却撒赖道:“我没在你面前哭,是在背后哭的。不算。”
神医意料中似的叹了口气,微笑一拉他,“过来。”强拖到桌边,指着仆从送来的盖碗道:“把茶喝了。”
“……我不。”
“好啊。”神医猛的将他抱起腾空,走到敞开的窗子前。窗外彩蝶翩翩。
“你、你干嘛?!”
“把你丢出去喂蝴蝶。”两手作势一抛。
“不要!”伸脚蹬着窗台,将神医往后撞去。
神医往后站了站,道:“不丢也行,叫‘容成哥哥’。”
那人可怜的抓着他的衣领,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撒娇似的趴在他肩膀上。
神医笑了。“好吧,不叫也行,”走回桌边,“把茶喝了。”
这回那家伙特别听话,马上端起来凑到口边,还被烫了一下。
神医依旧打横抱着他,笑嘻嘻看着,邀功似的道:“这碗不是一般的茶,是定惊茶哦,我放了好多好多药材。”果然见那家伙漂亮的棕色眼珠瞟着自己,碗沿贴在口边,还抽嗒了一下。
神医等他喝完了,才把他放到椅子上,沾湿帕子给他擦手、脸。看着他乖巧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药膏洗下去香味也会残留一段时间,而且蝴蝶的嗅觉非常敏锐,人闻不到的气味它也能闻到,所以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了,想去外面玩就找我陪你,知不知道?”
沧海抽嗒一下,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乖。”神医笑了笑,特别温柔的搌动手帕。
小壳在门外听着,头上直冒青烟。
虽然神医打着医病的旗号明目张胆的欺负他,而且这也算是五年未见重逢后的一个变相的下马威,但是果然很长一段时间,那个不老实的家伙都极其的老实,只要不太过分,让干什么干什么,让吃什么吃什么,这对于他的病情帮助简直太大了。
若是过分的要求啊,嗯,那就撒娇。
此后神医虽然威胁过几次“丢你出去喂蝴蝶”,但没有再提起过把他卖了的话,那么他到底是怎样去的拙玉馆呢?神医在这里又起着怎样的作用?神医有意无意的话语中,又究竟隐藏了多少线索?
沧海万万也没有想到,出卖他的人竟会是“他”。
第三十五章乌龙火漆卷(上)
大部分性格上、心理上乃至精神上的缺陷都与幼年时期的成长环境有关。成年后所持有的价值观同人生观,或者极微小的习惯与反应,都同样是从儿时开始就从身边的任何小事学习积累而来。也许这个习惯的成因渺小得在当时都已忘却,但这良好或不良的影响,都将伴随人的一生,直至终老。
假如这个孩子成长于小伙伴之间,却又远离父母,那么他可能很早成熟,很早独立,但他心中对亲情的渴望就会使他要么冷酷无情,要么卑微懦弱,一旦他找到可以寄托感情的对象,不论对方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去追逐,那时他的年龄只会停留在他遗失亲情的那个阶段。所以,无论是谁,只要对他有一丁点好,他都恨不能立刻将心掏出来给他。尤其是经常欺压他的人,他的亲近的渴望就将随被压迫时间的延长而翻倍增长。
所以说,这样的人感情其实很脆弱。
神医给沧海擦着左手的手背,忽然拽过来嗅了嗅,笑道:“橘子味的果然好好吃的样子,来,咬一口吧?”
沧海依然伸着手,恐惧,但还没有反驳。
感情脆弱的人就更容易恐惧。尤其恐惧身边的人会因为不满意自己而将自己抛弃。
神医笑道:“真让我咬啊?那我不客气了。”凑过去。那家伙怕得泪光闪闪撤着身子,但依然没敢反驳。神医没有咬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扔下帕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看看。”
那家伙有些害怕。这里面……是蛇?还是蝴蝶?或者是橘子?
神医打量着他畏难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道:“不是蝴蝶。”
哦,那么这盒子这么小应该放不下蛇吧。又看了神医一眼,才小心翼翼的很快揭开盖子,又很快缩回手。“啊!”
神医像看小猫一样的眼神,“不是吧?螳螂也怕?”
翠色的小螳螂从小木盒里站直身子,扇起翅膀却没有飞动,原来有一根头发小心的绑了它的脚,拴在木盒的金合叶上。小螳螂不满的呲了呲牙,挥舞一下两把小镰刀。之后就像个泥塑一样,不动了。
对面的家伙摇了摇头,开始和螳螂大眼瞪小眼,忽然伸手捅了捅小螳螂的头。小螳螂的小镰刀举了举,那家伙竟然乐了。
不论有怎样的缺点,只要善良就好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善良啊?”神医忽然皱起眉头,“你这人也太单纯了吧?随便一只这种东西,”使劲杵了下小螳螂的背,“就让你那么开心?你对着它就比对着我还高兴?”说完之后,神医更无奈了,对着那家伙讲话跟对着一只猫讲话完全没有区别,他和它都会一脸纯洁无辜的看着你。
那家伙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又捅了小螳螂的头一下。
“唉,”神医头都大了,只好继续拿起帕子给他擦脸,还不忘嘱咐道:“别老招它了,它被关了那么久一定很不爽,小心它咬你。”
那家伙被按住后颈以固定头脸,但还是努力的侧过脸去看小螳螂,还不忘继续杵它。或者他正在想,这是澈就好了,拍扁他。
神医正努力扳回他的脸,他忽然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好玩的,统统拿出来。”
神医道:“不要,那些留到以后招完了你再哄你。”
沧海回头给了小螳螂一拳。
神医气道:“再不把脸上的药膏擦干净脸会烂掉!”
那家伙立马老实了。小螳螂躺在盒子里蹬了蹬腿。
神医无奈道:“白呀白,你是白痴吗?我说把你卖了你也信,说脸会烂掉你也信?你也不想想可能么,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叹了口气,又道:“你现在跟我六岁那年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沧海又回头去捅螳螂出气,脸被神医掰回来,手却没收回来,被小螳螂一刀斩在食指中间,流血了。他扁了扁嘴,没有哭。
神医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叫你别招它别招它,你偏不听!现在老实了吧?!”回头道:“螳螂大哥你大人有大量,他就一白痴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转回来又道:“白你怎么这么讨厌呀!”
沧海猛然站起,抓了小木盒到窗边,拉扯绑着它的头发,小螳螂以为又被攻击,又一刀斩在他手上,他皱了皱眉头,还是扯断头发,将小螳螂放了。
举着两个渗着血的大口子回来,伸到神医眼前。神医道:“我不管。谁让你把我捉了那么久的螳螂放了的?”
晚饭时间。
公子爷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镇定的公子爷了。
众人见了他出来,仍然愣了一瞬。紫菂痴痴道:“好帅……”
神医微笑道:“谢谢。”
紫菂道:“我说公子爷呢。”
沧海红着脸,还暗中挑衅的望了神医一眼。
结果神医就报复性的往他碗里夹了很多他不爱吃的菜。
沧海故意把缠着绷带的手指露出来,果然身边的石宣道:“小白你手怎么了?”
沧海扁着嘴道:“它咬我。”
小壳一愣,瞪着神医道:“你咬他?”
神医无奈。“不是我,是螳螂。”
“嗯,”小壳翻了翻眼睛,“不用问,肯定是他先欠招儿来的。”
“哼哼,”神医夹了块肥肉挑衅的送到沧海眼前,“张嘴。”
沧海厌恶的皱起眉头。
神医催促道:“快点,张嘴。”
沧海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别扭的张开嘴巴,乖乖的让神医把一大块肥肉塞进去。
众人都愣了。
这回沧海连脸都皱起来,含着一口难以下咽。
神医道:“你敢吐。快点扒口饭,咽下去。”
“……呜……”
“少废话。”
“……我都没说话……”虽然说着,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着饭咽了下去。
众人都惊了。
“乖,”神医笑了笑,“来,这次是苦瓜。”
沧海坚定的把脸一撇,“这个不要吃。”
“你确定?”
“确定!”
“好。”神医竟也不再勉强,调转筷子就往自己嘴里送。
第三十五章乌龙火漆卷(中)
“哎不要!”沧海忽然抱住他的手臂,可怜巴巴的仰着脸,“……那只吃一块。”神医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往自己嘴里送。“哎哎!”沧海突然扑过去叼住那双筷子,把那块他的死对头抢过来苦着脸吞下去。
众人都傻了。
小壳愣愣道:“……容成大哥,你怎么做到的?”
神医笑道:“我跟他说……”
“不要说!”沧海立刻抓住神医的袖子。
“我跟他说如果不好好吃饭……”
沧海窜起来,“都叫你不要说了!”
“哎你好烦哎,”神医反手抓着他,倒捂上他的嘴。
“唔唔……”两手乱挥。
神医悠闲道:“我跟他说,如果他不好好吃饭,我就嘴对嘴喂给他吃。”
……完了!
手臂。无力垂落。超清晰的猪肝色从脖子一直冲到脑门,在头顶升起几缕白烟。
完了,全完了。
颓废的倒进椅子里,缓缓背向众人,额头磕在椅背上。
神医笑道:“就这样。”
想起公子爷淡粉色的唇,碧怜和黎歌的脸就红了。
小壳端着饭碗,面肌在抽搐。半晌才无力道:“果然是只有你这种说得出做得到的人渣才能想到的办法。”又叹了口气,道:“不过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是吧是吧,”神医没皮没脸的得意笑起来,“呐,你听到了?快点把所有的饭都吃完!”说着又坏心的夹了好几块肥肉到他碗里。
萎靡的沧海回了回头,忽然亢奋的抱住他手臂,“够了够了!太多我会撑死的!”推开神医夹着苦瓜的筷子,神医反手就往自己嘴里送,沧海大惊扑过去劫走苦瓜吞了,眼圈就红了。抓起勺子,哽咽嚷道:“吃吃吃!吃死我算了!”舀起一大勺塞进嘴巴。
神医道:“别把眼泪掉碗里了。”
“……我才没有!”
众人愣愣看着。突然都觉得自己好幸福。
紫菂道:“神医哥哥,你把那盒会招蝴蝶的药膏送给我们吧。”
神医笑了,“那先叫声‘容成哥哥’来听听。”
“容成哥哥。”
“嘿嘿,”神医捅了捅沧海,“跟你小时候的声音一模一样呢。”被沧海红着眼睛瞪,却笑嘻嘻的摸出药膏,“那紫菂你说,我帅不帅?”
“帅。”
“那是我帅还是你们公子爷帅?你可听好了啊,答错了就不给了。”
紫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了一回,终于道:“虽然……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神医苦笑。
紫菂道:“虽然有时候猴子脸,但还是公子爷比较帅一点。不过猴子脸的时候也很漂亮。不过只比神医哥哥帅一点点。不过……”
“唉,行了,”神医无力的伸出手去,“给你了给你了。”
紫菂接过来,碧怜和黎歌都很高兴。神医嘱咐道:“别擦太多了啊,小心被蝴蝶吃掉。”沧海一哆嗦。
紫菂点了点头,又接了一句,“公子爷猴子脸的时候只比你帅一点点。”
众人一齐对紫菂竖起大拇指。
神医无语了。侧头看那家伙竟然有点破涕为笑的意思,不禁又道:“白呀白,你现在跟我六岁那年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沧海立刻绷起脸。
紫菂道:“神医哥哥认识公子爷的时候,他几岁?”
“三岁。”
沧海一拍桌子站起来,脸都黑了。
神医道:“哎?你的饭还没吃完呢。”
“……留到宵夜时候再吃。”
神医想了想,“嗯,那也行。”
沧海头都没敢抬,只想快点逃回屋里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半个头,垂眸道:“璥洲,吃完饭找我,有事和你说。”
璥洲应了。沧海要走,又忽然听到“汪”的一声。
沧海道:“澈,我是不是病得很重?我好想有幻听了。”
神医嗤笑,“什么啊?”
“……阿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啊!”瞠目。
阿旺出现了。
“……澈,幻觉了……”
幻觉中的阿旺肥得简直都要走不动路了,还吭哧吭哧从大厅门外笔直的爬进来,蹲在沧海脚下,嗅了嗅他的衣摆。打了个喷嚏。
“哼,”神医笑了,“都说叫你别用薄荷味的熏香了,你看狗都讨厌。”阿旺又打了个喷嚏,喷出一支鸽子羽。神医一愣,“啊!你……你不会去过鸽子栏了吧?”抓起阿旺,“说!你吃了多少只鸽子?!白!你要赔给我!”
众人都在看着他脚下的阿旺,沧海这才定了神,狐疑的望向门口,叫道:“是不是瑾汀?”阿旺当然不会一只狗找到这里来。
于是瑾汀就笑嘻嘻的出现了,怀里抱着一只白兔子,挥手和众人打着招呼。
神医回过头,“啊!你、你还拐走我一只兔子?!白!都算在你头上!”
沧海哼道:“小气,一会儿玩完了还给你。”
神医仰天悲号,“什么?!玩儿完了才还给我?!你还想弄死它吗?!”
沧海走过去拍拍瑾汀的肩膀,先道“辛苦了”,又问:“吃过饭么?”瑾汀摇摇头,沧海道:“璥洲,一会儿吃完了送饭到我房里,”拉起瑾汀,“走,我们进去谈。”
路过神医身边,瑾汀略哈了哈腰算作行礼,神医笑道:“好久不见,兔子随便玩,反正我从你们公子爷身上一并讨还就是了。”沧海加快脚步,瑾汀竟然回首开心的点了点头。
关起房门,沧海先问:“有小花的消息吗?”
瑾汀敛了微笑,悲哀的轻轻摇了摇头。
沧海一掌撑在门上,一掌扶腰,大叹一声,道:“……我就知道。”转回身,从瑾汀手里拎走兔子,扁着嘴扑入他怀里。兔子耳朵被拉着,两只前爪蜷在胸前,挤了下红眼睛。
瑾汀好笑的拍了拍沧海的背,又摸了摸他的头发,触手一捧冰丝。沧海直起身,瑾汀打手势道:他又欺负你了?沧海扁着嘴又趴回去,兔子挣了挣。过了会儿沧海才又起来,把兔子托在臂弯。
“来,瑾汀坐,”把兔子放到桌上,自怜的情绪还没过去,有些闷闷的语调,“唉,我沏茶给你喝。”红泥小火炉还燃着火,只将铜壶提了上去,添些水,侯着滚开。沧海在旁边坐了,问道:“进展如何了?”
瑾汀倒是微笑的点点头,却先递过来一封信。沧海看了,一愣,道:“陈超离家?任世杰出走?”看到后面,惊道:“罗心月失踪?!”尾音都变了调儿。
“天呐!”沧海痛苦的揪起自己的头发,哀声道:“这种时候还给我添乱!啊……”忽然一顿,看着自己拉头发的手,大悟道:“啊,陈超不会就这样变光头的吧?!”
第三十五章乌龙火漆卷(下)
小澈总是欺负小沧海,小沧海不在小澈面前哭,不代表他不会躲起来哭。小沧海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陈超发现自己的衣柜底下整齐的摆着一对小鞋,衣柜里面有奇怪的声音。陈超拉开柜门一愣,二层里面一个长得比小女孩还漂亮的小家伙正蹲在他的衣服上,可怜巴巴的蜷在柜角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陈超大吼道:“你小子给我起来!没出息!他欺负你你不会打他吗?!”
回答是“打不过”。
陈超又吼道:“那你就长点志气!再不要和他玩了!”
下午的时候,陈超从屋里出来,忽然发现抱着藤球的小澈正在递给小沧海一朵月季花,小沧海不情愿的接了,小澈晃了晃手里的藤球,拉着小沧海走了。过了一会儿,小沧海自己一个人哭着回来了。
陈超冲过去一把薅住他,大怒道:“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看你再跟他一起玩?!我陈超发誓,要是再让你们俩一块玩就叫我的头发全掉光!”
傍晚的时候,陈超看见小澈拿着一只小松鼠,牵着小沧海的手,两个人一起从外面回来。陈超疯了。据说从那天开始,陈超每掉一撮头发就打小沧海一顿。
直到他变成一个光头。
瑾汀笑了笑,打手势道:那么怎么办?
沧海又哀声叹气了一会儿,神色忽然一敛,冷声道:“不要管他。”
瑾汀一愣。
沧海又道:“任世杰的话,过两天到妓院里看哪个被群殴的人,带回来看好就是了。”顿了顿,“寂疏阳那家伙在干什么?”
瑾汀道:回昆仑了。
“回昆仑?”沧海略一思索,“啊,回去禀明师父准备迎娶罗姑娘是吧,唉,可惜罗姑姑……这回结不成了……”呆了一会儿,“那,你们只要去找罗姑娘就可以了。”
瑾汀还是愣着。
沧海道:“陈超哎,那么厉害,根本不用担心,说不准他正往山海关来呢。任叔叔,虽然丧妻悲恸,但是为了女儿他不会自寻短见,‘醉风’的势力最近都在追踪回天丸,也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来报复他,何况,现在弄死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唉,像罗姑姑这样半点武功不会还跟正道扯上这么大关系还单身碰上‘醉风’的——唉,真是倒霉透了。所以,你们只要保证罗姑娘的安全就够了,明白?”
瑾汀道:不明白,但我会做的。
沧海无奈,“这么容易的事情怎么会不明白?哎等等!”灵机一动,从随身携带的火漆竹筒中抽出那本卷宗,翻到后面几页,找到昆仑派的动身日期与人员名单下,手指拖动,停在一个名字上,略欢喜道:“寂疏阳也来了,就在附近,你们找到他叫他去找罗姑娘好了,他们两个总会心意相通的吧。啊,对了,我总觉得罗姑娘也就在附近似的。”
瑾汀终于点了点头。又拿出三个竹筒递给沧海。
“不是吧?!”沧海大呼道:“又是火漆的?!你看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竹筒,“都是机密,刻不离身的!如果我把四个都挂在身上,那不就成了打更的了吗?!”
瑾汀摇头道:你还少个锣。
“大哥!就不能不带火漆吗?你看看这里写的哪儿机密了?!”
瑾汀耸了耸肩膀。
沧海无奈的接过来,拿小匕首划开其中一个,抽出来一看,头上几乎立刻挂下一个大水滴。
“……传言少林寺后院养着一个女人,达摩院首座隔三差五就去和她约会……?其实就连众僧都不知道,那是一个恶名昭彰的女飞贼,自从听了首座的劝说已经开始改邪归正……?”
“……据说青城派掌门唯一的儿子不是他的亲儿子?!这个秘密除了他夫人和接生婆谁也不知道……?和接生婆有什么关系?”抬起头,“那你们怎么知道的?”垂下头,“夫人产女时血崩,救回性命却不能再次生育,因怕青城掌门纳妾而重金与产婆交换子女……但其实青城掌门非常怕老婆……”
“……丐帮分舵的一口枯井里……闹鬼?!经常有黑色的蝙蝠从井中飞出来……后来才知道那口井其实就是个……蝙蝠窝?!”
“……竹取新之介……竹取新之介?!”认真的看下去,“面貌不详,年龄不详,投括苍,无亲眷,与外派绝无来往,恶癖是喜欢到人多的浴堂去泡澡不去不行以及……屁股上有道疤……?!”
“我,”沧海又去揪头发了,“靠!”卷宗一扔,“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能到浴堂去挨个盯着看嘛?!”
瑾汀在对面嘿嘿笑:不是你让查的吗?
沧海蹙眉道:“有点有用的没有啊?”
水开了。
沧海不耐道:“茶自己沏。”
瑾汀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在壶中注了水,道:这多机密啊,都不能跟别人说的。
沧海气得两手去揉捏小白兔,摸到软软温温的兔耳朵,心里平静一点,摩挲了一会儿,璥洲和小壳送饭来了。
沧海一叹,“算了,瑾汀先吃饭吧。”揪着小白兔的脸颊,道:“璥洲,明天去给我查查雪山派那三个经脉断了的家伙怎么受的伤。”
小壳捋着白兔的背,道:“那三个家伙很可疑吗?”
沧海摇了摇头,忽然道:“瑾汀的饭菜是给人吃的还是给兔子吃的?”众人都看着他,他又道:“这么素的?”
小壳反问道:“你平时不就喜欢吃这些?”
璥洲道:“容成大哥说瑾汀长途跋涉的吃太油腻了不好。”
“……那干嘛就逼我吃肥肉,”沧海扁了扁嘴,从盘里拿了一片菜叶逗兔子,“不奇怪么,雪山派那三个是经脉断了哎,又是东瀛人伤的,你们听说过东瀛武功中有断人经脉的么?”
三人同时一愣,小壳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是东瀛人打伤的?”
璥洲道:“或者这东瀛人和中土的武林高手学过武功?那么就好查多了。”征求沧海的意见。
沧海正将菜叶举到兔子头顶,引诱着它用后腿站起来。
小壳点着兔子尾巴,忽然皱起眉头,道:“昨天你跟碧怜说那天括苍派的船上有一个东瀛人,会不会就是他干的?!”
第三十六章无令不成酒(上)
“竹取新之介么?”兔子靠着他的手站着,高高仰起头,长耳朵搭在背后,鼻子一耸一耸,表情是极具受虐的无辜。
“好奇怪的名字啊。”小壳看了沧海一眼,那家伙就算发脾气都提不起劲,满脸受虐的无辜。
沧海晃着菜叶道:“首先,我们不确定竹取新之介的不在场证明;其次,我们不知道雪山派三个弟子的经脉到底怎么断的,是刀伤?是剑伤?一招中的还是创伤满体?再有就是他们遇袭的地点和疑凶。”将菜叶拍在兔子鼻尖,又拿开,循环往复,“疑凶就是那群东瀛人,一群人总比一个人好查得多吧。这些大概就是我们不知道的事。”兔子终于无力的挂倒在他的拇指上。
小壳叹道:“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差不多,”不许兔子落地,拉着它前爪站着,晃菜叶,兔子的身躯跟着晃了晃。沧海突然道:“喔它屁股好大。”
璥洲左臂环胸,右手支在下颔,思考的时候眉心紧蹙,唇峰很尖。璥洲抬眼道:“验伤的话,你直接去问容成大哥不就好了?”
沧海将两根手指堵在兔子粉红的小鼻孔上,“问是要问的,不过我要你亲自去确认一下。”说完话,兔子开始翻白眼,沧海赶紧将手指移开。“记住,查得越隐晦越好。”
小壳机敏的盯住他,“你是怕容成大哥……”
“嗯,”沧海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怕澈会惹上麻烦。唉——!”异常烦躁的低吼,在兔子眼前飞快的晃着菜叶,“他这人这么讨厌我干嘛还要……啊。”兔子忽然翻着眼睛望后便倒,“咣当”一声之后,开始口吐白沫,一条后腿不停抽筋。“喔!不是……真的玩完了吧?!”捅了兔子腹部一下,兔子完全不动了。
“啊!怎么办怎么办?”小壳吓得手足无措。
沧海擦着汗道:“不然人工呼吸试试?”
虽然很那个,但是救兔要紧,小壳两手掰开兔子嘴,深吸一口气。
“哎!”沧海一个没拉住,一口气已经吹了进去,小壳又努力几次,抬起头蓦然发现,三个人都膈应的看着自己。小壳愣了。
沧海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小心问道:“……它今晚吃的什么?”
小壳抓起菜叶撇过去,脸红似血,上前就拼命。
沧海大叫道:“啊!啊!好痛!”一边躲闪一边喊道:“死了死了!兔子!”
小壳这才忿忿停手,略微冷静点的怒瞪沧海,将他按到兔子跟前,“人工呼吸是吧?!该你了!”
兔子微张着粉红色的三瓣小嘴,两颗白花花的大门牙欲隐欲现,已经气若游丝。沧海道:“其实……”
“其什么实?!快点!”
沧海勉强抬起脑袋,两根手指在兔子肋下一点,兔子奇迹般的翻过身来,抖了抖毛。
瑾汀和璥洲立马退守墙角明哲保身。
沧海直起身道:“其实,我刚刚封了它经脉——啊!又打我头?!”这手太快了!“我随便说说谁叫你就信了?!不能赖我!我本来想、啊!想拦你,谁知道你、啊!那么快!哎等等!”阻住小壳下一掌,思索。“啊啊,原来……是这样?”
小壳暴怒道:“是哪样?!”
“是……是……”挑起眉心,慢慢向后退,“你打我就不告诉你!”拉开门跑了出去。
正厅上石宣和神医正在相对饮酒,紫幽瑛洛打横相陪,三个女孩子另有一张小几,也温了壶淡酒,将傍晚采的鲜花各自用瓶儿篮儿的分插起来。
神医忽然道:“喝闷酒好生无趣,不如玩些酒戏。”
石宣笑道:“好是好,可惜普通的酒令无非是吟诗作对,现在我却没那个心情。”
神医与他斟上酒,碰了碰杯,浅饮一口,道:“吟诗作对不够俗,我们玩点更俗气的。”
众人一愣,女孩子们也放低手中的活计,美目瞟来。
石宣道:“什么?”
“赌钱。”神医悠然举杯,邀向明月。“说是文雅的酒令,不过也是赌的诗句和才学,赌钱,现实多了。”
石宣笑了。“牌九色子叶子戏,你想赢我可困难的很。”
神医道:“当然不玩那些,有这么现成的活骨牌,不玩岂非是暴殄天物了?”
瑛洛不禁道:“那你说赌什么?”
神医神秘一笑,手指屋内,凑近悄声道:“那只兔子。”
众人正寻思赢面多大,紫菂先道:“好。”
神医一愣,笑道:“你们也要玩啊,也好,人多热闹,不过你们赢我们倒好了,若是我们男人赢了你们,人家要说我们欺负人了。”
碧怜和黎歌也露出失望的神情。
神医又道:“不如我们分开玩吧,我和小石头赌第一局,瑛洛和紫幽第二局,你们三个姑娘家算第三局,但是我们赌的又是同一件事,与一起玩便又没有分别了。”
紫幽道:“那又怎么行得通?”
“行得通的,”神医道:“我和小石头赌第一局,就是兔子的第一个反应,第二局就是第二个反应了,这样咱们各玩各的,既不分家又互不干涉,是不是公平得很?”
众人想了想,便都同意。石宣道:“那么这注怎么下法?输了怎么赔法?”
神医道:“没那许多规矩,我想咱们这也没有输了不认的,我看这赔法也是分开算吧。我和小石头一次一千两,紫幽瑛洛一次一百两,姑娘家送朵珠花就是了。”顿了顿又道:“姑娘们也不吃亏,我知道你们公子爷那儿好多漂亮首饰呢,谁若输了不甘心,就上他那儿讨去,没个不给的道理。”
这下女孩子们都拍手赞成。
石宣他们明白神医心里又憋坏主意呢,不过就因为太好奇太有趣,明知是计也迫不及待的配合他了。
神医抚掌,微微笑道:“那么,开始了哦,第一局。”
黎歌和碧怜一边听着一边插着花,只有紫菂为难的没有动作。紫幽道:“妹妹,怎么不玩了?”紫菂颦着柳眉糯声道:“不知道插个什么花样。”紫幽看了看成堆的小红花,凑到她耳边出了个主意。紫菂立刻兴奋了。
沧海慌张的从内堂跑出来,还没见人先听喊道:“救命啊啊啊啊——!打人啦——!”
神医一掌拍在桌上,“小石头,你输了。”
第三十六章无令不成酒(中)
神医道:我说他一会儿准得被打出来。
石宣道:好,跟你赌了。我说不会,每次他们讨论正事的时候都融洽的很,何况表少爷也在,他们不敢反驳小白的。
神医道:那是平时,今天一定会的。
瑛洛道:紫幽,那我跟你赌公子爷一会儿出来向谁求救。
紫幽道:好。妹妹,我问你,若是你求救的话,石大哥和容成大哥你选哪个?
紫菂道:啊……神医哥哥。
紫幽道:我赌容成大哥。
瑛洛道:哈哈,这回你输定了!我说是石大哥才对。
黎歌道:那我们赌什么?
碧怜道:不如赌公子爷知道了我们拿他打赌什么反应吧?
黎歌道:生气是一定的啦,干脆赌他生了气以后是回屋里去还是留下来吧?
碧怜道:紫菂你说呢?
紫菂道:嗯……应该红着眼睛留下来吧。
碧怜道:我说不会,他一定发顿脾气就躲回屋里去。
黎歌道:我想也是。
沧海一愣,“……什么输了?”
小壳跟着追出来,头上燃着三把火。璥洲瑾汀抱着兔子跟着。
沧海大叫一声道:“啊!澈救我!”躲到神医身前。
紫幽大笑道:“哈哈!瑛洛你输了!果然得听妹妹的!”
瑛洛懊恼的伏在桌上。
小壳气得直喘,直指沧海道:“有你这么当哥的么?!你给我出来!”
沧海茫然一抬手,“小壳你等会儿,”环视屋中各人都玩味同期待的表情,就算被说到“输了”的人也是如此,桌上温着酒,地上铺着花,空中交织清淡酒香和浓郁花香。
神医浅笑饮了口酒。
沧海道:“你们在干什么?”一手还扶在神医肩上。
神医举了举杯,笑道:“喝酒啊。”
小壳虽气沧海,但见他认真的样子又觉蹊跷,不禁暂缓了惩罚。
沧海伸个手指挠了挠耳背的地方,眨了眨眼睛,试探道:“……你们不会还行了酒令吧?”
石宣不安的咳了一声,“呃,你要一定这么说的话……”
沧海在神医和紫幽的凳子中间转了个圈,仰天叹了一声。众人都安静的望着他。
沧海两手扶腰,垂首望着神医,“你们行的酒令……不会就是用我来打赌吧?”
众皆愕然。
神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使劲拍起巴掌,痛赞道:“聪明!不愧是白啊!”
小壳愣了。原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哎?那我应该站那边?那家伙明明这么可恶……
沧海半晌无语。
神医笑嘻嘻问道:“想不想知道我们赌你什么?”
桌上熄火小炉,注入温水的酒器,内中温着细颈广口的一只青紫色绘兰的陶瓷小酒瓶,品酒用的青紫色浅平碗,碗口镀金。沧海看着,忽然扭头出厅。厅外就是蝶与花。
神医悠悠道:“也不知道蝴蝶晚上睡不睡觉。”
沧海脚步一顿。束发的轻绸翻转一下。
璥洲有些茫然。瑾汀也没有微笑。
神医又道:“你们三个男的,别站在那儿了,过来喝酒。小表弟可以么?”
小壳回神,点了点头。回手招呼璥洲瑾汀,一起坐了。紫幽瑛洛给他们拿了酒碗,满上。
沧海面向花丛,还在门口站着。
小壳拽了拽神医的袖子,指指门口。
神医笑道:“就算蝴蝶睡了也会被吵醒,谁叫橘子好吃呢。干。”和小壳璥洲瑾汀都碰了杯,一饮而尽。
沧海往右侧挪了一步,倚在门框上,抬首望月。左脚虚点。
小壳轻道:“不管他行么?”
神医也轻声道:“一会儿就回来了,信么?”
小壳不言,举杯尝了一口,一望淡金酒色,奇道:“这是什么酒?好清。”
神医问道:“听说石兄也是个中高手,可知酒名否?”
石宣道:“容成兄考我?这酒辛辣绵柔,五味调和,酒色清亮透明,酒香高雅纤细,温过更觉浓郁香醇,却不是中土酿造,应是硬水与去皮纯米深埋在白梅雪地中发酵而成,便是东瀛的青酒了。”
众人一愣。
神医唇角下顿,颔首赞许道:“果然是高手。”
石宣微笑又道:“这酒状似温文,其实后劲绵密,小表弟不要醉了。另外我闻到黎歌她们的酒中好像有一丝甜味,当是弱水酿造的了。听说这青酒价高得很,中土十分罕见,不知容成兄如何得来的?”
神医道:“唉,是贵得很呐,无非是更浪费些的酿酒方法罢了。不过是去东瀛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不是我买的。饮酒乱性,”一笑,向外嚷道:“是吧,白?”
沧海那个姿势,动都没动过。
紫菂忽然抱着她的小花篮站起来,兴高采烈跑到沧海身边,说了几句话,举起红花扎的,飘着两条长长草叶极可爱的花篮。沧海侧首和她说了两句话,又转头去看月亮了。
紫菂没精打采的提着小花篮回来了,紫幽忙问:“妹妹怎么了?”
紫菂本没事,见问了忽然红了眼睛,“哥哥,我按你说的做了这个,公子爷说他不要。”举着的小花篮仿佛一张火红的脸,两朵深紫色的蝴蝶兰像眼眸,还有粉红色的嘴和绿色的长耳朵。
紫幽暗笑。
紫菂委屈道:“开始公子爷哥哥还很温柔的和我说话,我跟他说送给他还很高兴,问我这是什么,然后就突然一扭脸说不要了,一点都不温柔。”
小壳看了紫幽一眼,柔声问道:“那紫菂做的这是什么?”
紫菂道:“猴子脸的小兔子。”
神医拍腿爆笑。众人相顾大笑。
小壳冷眼道:“怪不得他不要了。”
紫菂泪光闪动,“很难看是不是?雁哥哥也这么认为?”
小壳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紫菂把花篮往地上一丢,扑入碧怜怀里大哭,“嫂嫂,他们欺负我……呜呜……”
“叫我名字。”碧怜拍着她的背,哄着,“乖,紫菂不哭了。”
石宣回了回头,蹙眉悄声道:“他不会有事吧?怎么都没反应?”
神医轻声笑道:“估计他现在正支愣耳朵听咱们说话呢。”又大声向外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人才好看。”
小壳不悦道:“你又想欺负他?”
第三十六章无令不成酒(下)
“我没有。”神医手掌一摊,大声道:“你在看月亮,蝴蝶在看你,差不多要飞过来了吧?”笑见他背影一颤,又道:“看够了回来吧。”
半晌,沧海缓缓转过身,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嘴巴还是嘟着。不高兴的扭搭扭搭跨过门槛,靠着二门远远站着。
神医招招手,“过来呀,白。过来过来,”脸一沉,“快点!”
沧海老大不愿意的叹了口气,放下抱着的两臂,蹭过来。贴在挺远的柱子上,不动了。
神医指着脚前的地面,蹙眉道:“站这来。叫你站这来听见没有?”说着就要过去抓他。他赶紧前走一步,待神医坐下,他又别扭的撅着嘴低着头慢慢扭过来,停在离神医稍远的地方,多一步都不肯走了。
神医端着酒碗,又指了指脚前的地面,“过来,这。”沧海略低着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垂眸,看向别处。神医“啧”了一声站起来,沧海立马迈到指定地点。
“哎哟,怎么这么费劲,”神医皱着眉头又坐下,指着他,问道:“你说你讨厌不讨厌?”踢了踢身旁的凳子,“坐这。”
为了维护尊严,而对某人的要求采取相反的态度和言行,就叫做“逆反心理”。因为被长期压迫而在某人许可的范围内以逆反行为作为抵抗——真是可怜得可悲。
沧海将脸颊撇向一边。
神医望着桌上的小酒瓶,又望着手中酒碗里的酒浆,当众忽然道:“原来你想坐我腿上啊。”单手拉住他,还将大腿调整好易坐的角度。
“……呜……”沧海难堪的逃出来坐在先前指定的凳子上。
神医道:“你哭。”
沧海忽然背向众人,脸冲外坐了,伸手好像擦了擦眼角。
神医道:“早听话不就好了么。”
小壳艰难的神情。
“……讨厌。”
“咦?谁在说话?”神医四处看看,凑到沧海耳边,“是你吗?”
“讨厌!”沧海撇过脸,也看到石宣艰难的表情。石宣见他眼泪汪汪的像一只失宠的小猫仔。不过石宣无能为力。
神医没皮没脸的扽了扽他的袖子,“生气呀?”把酒碗递到他手上,“把这个摔了就好多了,你试试。”
沧海审视他的认真程度。
神医道:“看什么?你刚才不就想把桌子掀了么?现在我让你砸。”
小壳石宣对望一眼。原来他刚才看这酒器是想拿它出气。
沧海犹豫了。
神医道:“怎么了?都砸了才三千两而已,你摔吧,我不介意。”
沧海手中的浅平碗里,大半碗酒轻轻晃成涟漪。
半晌。
神医叹了口气,“转过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物件,略动一动就叮铃叮铃的响,拿过他的手,“这个给你,别难过了。”紫菂闻声也从碧怜怀里抬起头。
透明玻璃做的风铃。像个倒扣的小茶杯,中间绘着五彩的花火,左右是碧绿的竹叶和橙红的金鱼,铃内一根小银棒,下坠细长短册,提着一句:たすけるたすける。
很小很美。
沧海又上当了。注意力完全被转移,吸着鼻涕问道:“这字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逢凶化吉’的意思吧。”
“也是你在东瀛的朋友送的?”
神医没有回答,先向石宣道:“是吧?我都说这家伙在偷听我们说话了。”石宣笑了。
沧海嘴巴一扁。神医不屑道:“这个小东西比那一埕酒还要贵!而且很难买到!不过不是送的,是我自己定做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特意给你做的。”
沧海拎起风铃上的短绳,一晃,“叮铃”一声。微微乐了。
小壳鄙视他。
神医却缓缓叠起双腿,得逞一笑,道:“小石头,你又输了。”伸出三个指头,“三千两。”
沧海都傻了。
小壳道:“什么啊就你赢了?还三千两?!石大哥他是不是……”
石宣苦笑摇头,“是他赢了。我和他赌的第一、四、五局,第一局小白被打出来我输了,第四局他说小白舍不得砸碗也是我输了,第五局他说弄哭了小白还能逗他笑,又是我输了。唉,千真万确。”
沧海听着眼珠子乱滚,石宣一说完他就腾的站起来,小脸通红,咬牙道:“容成澈你太过分了!”
“第四五局我可以不玩的,”神医仰头看他,冷声又道:“谁让你欺负紫菂的?”
沧海马上道:“她……”紫菂可怜巴巴的看他。他没说下去,“我……”最终也没说下去。
石宣苦笑道:“想不到容成兄是这样的人。”
“那当然,那声‘容成哥哥’可不是白叫的。”抬眼看沧海,“傻了吧?让你叫你不叫啊。”
气得沧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神医又把酒碗塞到他手里,“砸。”
沧海扬手,半碗酒泼到神医脸上。神医愣了。
众人忽然发觉他们俩的事不能管。所以小壳都冷眼看着。
沧海把酒碗往桌上一扔,轻哼了声,道:“你可没说不能泼你。”走了两步,微回头歉意的望了望紫菂,又往内堂去了。
神医脸上还淌着酒,说了句“你们自便”就赶紧追过去,“白你去哪?等我!告诉你以后也不许泼我!”
“白——白——”
“你放手!”
“那你说你要干什么?”
“睡觉行不行!你别跟过来!”
“那,那我也睡。”
“……你干嘛?”
“睡觉啊,和白一起。啊——!”
“滚!”
呯!
沧海进屋就把小风铃拽在床上。
神医吊儿郎当的从内堂晃出来,左脸上一个巴掌印。众目睽睽之下,悠然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酒。
小壳不禁揶揄道:“哼,挨打了吧?”
神医摊开手,还耸耸肩膀,“无所谓啊。”
石宣笑道:“可是你最终还是输给我了。”
“是啊,”神医叹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摸着左脸道:“唉,五千两,这个巴掌可真贵啊。”
石宣也拿出三千两给了神医,“概不赊欠。不过我还是赚了。”端起酒碗和神医一碰。
神医微笑道:“下次再玩?”
第三十七章玉带山庄下(上)
石宣夸张的一抖,“他还从来没那么狠打过我呢。”
“试试也无妨嘛。”
“让给你了。”
神医笑笑,又道:“唉,这回失策了,刚才的碗里若没有酒,他可能就砸了。”
小壳蹙眉,“干什么非要他砸东西呢?”
“发泄啊,”神医慢慢的含了一口,将酒液在舌上翻滚,凑近平碗嗅闻酒香,口中酒与鼻中香融为一气,缓缓咽下,轻轻吐出,余味清爽柔顺,“嗯,果然是好酒。”又端详着酒碗,自哀道:“碗啊碗,今天是我的脸代替了你的命啊,你以后可要死心塌地的侍奉我啊。”
看了疑惑的小壳一眼,神医又道:“听过战国时宋国名医文挚为齐闵公医病的事么?齐闵公患的也是忧郁症,文挚就几次三番的激怒他,齐王一怒一骂,郁闷即泻,病也就痊愈。这是中医‘怒胜思’的道理。”
众皆恍然,目光炯炯,心里均对神医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神医道:“我方才一直气他,又不停鼓励他砸东西,就是希望他可以宣泄出来,唉,可惜这个人平时忒过自律,也学人家做什么圣人,不过圣人是真的不生气,他是气得要死还要硬憋在心里,自然要病的了。”
石宣轻笑道:“那得说你不会医病,知道他小气还要拿这么贵的酒碗,他当然不肯的了。”
神医笑叹道:“是啊。可是我以为越贵的东西摔起来越过瘾嘛,谁知道他竟爱惜瓷器到这种地步。不过我拿的也是家里挺便宜的东西啦。”众人冷眼。
神医又道:“还好他最后总是发泄出来了,不过他怎么就不能爱惜爱惜我呢。”
小壳道:“原来是这样,也亏你了。不过你从十五年前就开始气他,倒是为了医病呢倒是为了过瘾呢?”
一语中的。神医被问得愣了一愣,又慢慢傻笑道:“一半一半吧。”
石宣看了看他,轻咳一声,试探道:“小白的病……不会是你气出来的吧?”
“……才、才不是!”神医发懵似的眨巴眨巴眼睛,“他……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不同,聪明绝顶又很能担当,这病可能是他太过早熟造成的吧。”
早熟?!你是说那个幼稚的家伙?
“……是么?”小壳石宣一起怀疑的望他。
“……是吧。”神医尴尬笑了下,转眼看到紫菂,忙打岔道:“对了紫菂妹妹,容成哥哥好不好?”
紫菂点了点头,“好。”
神医得意笑笑,又道:“那比你们公子爷呢?”
紫菂刚要点头,却又将臻首摇了摇,“还是公子爷哥哥好。”
神医头上一片黑线,“……为什么啊?他欺负你哎。”
紫菂道:“可是看样子他也被容成哥哥欺负啊。”
“不是,我逗他玩呢……那,那你就不生他气吗?”
“嗯……”紫菂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众人乐了。神医不甘道:“那,那,那你不生气哭什么?”
“好玩啊,”紫菂先道,又搂住碧怜的脖子,“还想让嫂嫂抱抱我,哄我。”
碧怜道:“叫我名字。”
众人愣了愣。忽然有点茫然的明白沧海的心思了。
“唉。”小壳道。
沧海一个人郁郁的在灯下闷坐。说是睡觉,却毫无困意。大概因为下午晕了一次的缘故吧。修眉微蹙,心中思绪百转,有些事依然虑之不通。
两手微握成拳,轻轻抵在额角。大袖子滑到支在桌面的肘部,叠成不规则的一摞。轻叹侧首,忽然发现右腕内侧有两个极小极细极微的红点,不痛也不痒,若非如此近观根本不可能察觉。
沧海眉心蹙起,眼珠转了转。将左脚跟踩在现坐的凳面上,掀起裤管,小腿内侧踝上三寸处也有个极小的红点。沧海看着它出神,慢慢嘟起嘴巴。
这时小壳来敲门了,说见他房里还亮着灯,想是没睡呢,就叫他出来吃宵夜。沧海心里想,还不如睡了呢。
放下裤脚,慢悠悠开了门,随小壳出去。
走廊里,小壳问道:“容成大哥欺负你,你生不生气?心里恨不恨他?”
沧海竟然道:“不生气。”
小壳侧首盯着他。他又道:“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你说他费心费力的算计我,我若是一点反应没有,他岂非很没面子?我假装生气,逗他玩呗。”
小壳斜觊着他,心里两个字的判词:胡扯。
后院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宵夜,还从新烫了酒,众人正跃跃欲试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沧海。沧海的表情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众人的宵夜是江米桂花粥,蜜酿果脯,还有燕窝白糖糕。只沧海面前一碗堆满了肥肉块和苦瓜片的剩米饭。
沧海拍桌大喊道:“凭什么呀?!”
神医喝着小酒吃着点心,悠然道:“是你说留到宵夜吃的。”
沧海怒道:“我是说这饭菜怎么变多了?!晚饭时候还半碗的!”
神医道:“这是利息。”
沧海撇着脸不肯说话。神医拿起他的勺子,“你不吃是吧?”准备舀起一勺。
“谁说不吃了!”沧海一把抢过勺子,开始往嘴里扒饭。
神医装模作样的吹吹已经不烫的甜粥,满足的喝了一口,嘱咐道:“眼泪别掉碗里了啊。”
“我才没有!”沧海喊。
全桌人颇有趣的一边吃甜丝丝的宵夜一边看那家伙受刑似的塞满一嘴,咽不下去。
神医道:“你有什么可委屈的?那么一个小碗,黎歌她们都要吃一碗的,你个男的就这么点饭量,你看看瘦了吧唧的难看死了,怪不得没有女人喜欢、”
沧海鼓着两腮瞪他,眼圈终于红了。
“哦。”神医若有所得,原来这家伙怕女人不喜欢他啊。哼哼,好玩。“啊啊,所以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纯洁。”
众人抿嘴看天。小壳低叹。紫菂很茫然。
神医摸摸一直用眼神剜他的兔子的头发,认真道:“不过白,容成哥哥会保护你的。”说罢,拍桌痛笑。
沧海真想把这碗剩饭扣到那家伙头上,不过想想翻倍的利息,还是算了。一边忍受讨厌的宵夜,一边忍受身边那家伙,忍耐着想吐的欲望将那碗对头好歹消灭了。
站起身,内劲运于右腿,对着神医的凳子,一个帅气的扫堂腿。
凳子碎了。
神医仰倒,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地面,发出响亮“咚”的一声。
神医趴过来,一手捂头一手指着潇洒离去的背影,痛叫道:“以后也不许踢我凳子!”
第三十七章玉带山庄下(中)
桌子收了又摆上安神茶,众人慢慢饮着等待着什么。小壳却不在。
神医温柔与紫菂说着话,石宣不时唉声叹气。碧怜黎歌接过瑾汀抱的那只白兔,几个少年一起低叙别情。
小壳回来了。
他端的托盘里,一只空碗,一碟白糖糕,最上面那块少了个角。神医看了一眼,还是坏笑问了一句:“怎么样?”
“唉,”小壳道:“山楂水倒是喝了,最喜欢吃的糖糕却只啃了一口就睡了。”
神医满意微笑,道:“不错,想来是撑到极限了。”
小壳不悦看他一眼,却道:“他也是欠人这么对他。”神医嘿嘿笑,小壳又道:“你也不是好东西。”
时间不早,众人都散了歇息。
神医独自又坐了会儿,搓搓手起身。“啊啊,时间差不多了吧。”
月很亮,风很暖。神医大摇大摆的穿堂过户。
正房第一间。
伸手试了试,果然推不开。拔出一柄小匕首,轻轻悄悄挑开门闩。神医在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小心推开房门,门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回手关了,仍将门闩插好。朦胧的月光将屋内摆设照出个大概,神医踮着脚颠入卧室,轻车熟路般摸到床前,床下踏板上摆着一双浅色方舄。神医伸爪无声大笑一次,右膝跪在床沿,手向帐内探去。
摸来,摸去。摸去,摸来。
“……咦?”神医大半个身子都已钻入帐中,手也触到墙壁。心动回首。
窗下一个清冷侧影。
“啊——!”神医从床上滚下,指着清影大骂道:“大半夜不睡觉坐那儿吓人玩么?!”
清影轻道:“大半夜不睡觉到这儿摸人玩么?”晃亮火折,点燃红蜡。清绝的人,清绝的眉眼,淡红的唇。
神医弯着腰扑过来,“白你太吓人了!你摸,”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呢!”
半途沧海就撤回手,不去证实他话的真假,“心不跳就死了。”
“……白你不要这么冷淡嘛,”神医急切在他身侧坐下,又握住他手,牢固得沧海怎么也挣脱不开。“怎么了?不睡觉在这里坐着。睡不着么?”
沧海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睡着了不就被你摸了?”
“这话很难听的哎……我也是关心……”
“我早知道你会来的。你又是名正言顺,这里又是你的房间,你刚才摸的又是你的床,对不对?”
“哈哈,”神医两手包住他一只手,笑道:“白,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坐在这里的也是我的白啊。”
沧海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这屋里屏风上的行楷字妍媚有余而端庄不足,虽有子昂笔法却无文敏古意,倒是同他一般‘无骨’,一看就是你这种人的手笔,桌上的甜白釉也是你中意的,另外被子上有你身上讨厌的中药味,我身上找到一根又黑又亮又长然而不是我的头发,大概就是下午睡在这里时粘到的你的头发。而且这间屋还是正房第一间。”
神医苦笑着不停摇头。很久以后,只说了一句。“甜白釉像你,又甜又白。”又讨好又可怜的望着他。
沧海呼了口气,“别想打岔,我知道你偷偷溜进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神医随口问着,低头去摆弄沧海的手指。
沧海道:“为了偷偷拿针扎我。”
神医忽然抬起头,他的手指还捏着沧海食指两侧。傻傻眨了下眼。
“容成澈,这回没话说了吧?”
神医轻轻眯起凤眸,仰了脸一股赖相儿,“证据,证据呢?说我扎你?”
沧海捋起右袖伸到他眼前,“手腕内侧内关穴神门穴,还有腿上胫骨内侧三阴交穴,”掀起裤管,白生生的双脚也赤着,“你别想抵赖,这还有针眼呢。”
神医撇着嘴看了他手腕上极细微的小红点,又皱起鼻子盯着他的小腿,十分为难疑惑,只不言语。
沧海一手揪着裤脚,一手在他肩上一推,不耐道:“说话呀。”
神医依然为难的指着他的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这是腿吗?哎这也能叫腿吗?”捋起自己的袖子,“你自己看看,这脚腕子还没我手腕子粗呢,还‘腿’?我天。”
“你……”赶紧把裤腿盖下来,脸红道:“你乱说!我、我才没有!”
神医不屑大了,“切,遮起来我就看不见了?我下午抓住你脚腕的时候就知道了,切,还给我看呢。切,切。”不让沧海说话,又道:“瘦的就剩一把骨头,怪不得没有女人喜欢你!”
“容成澈!”沧海窜起来,“现在是你扎我哎!你别以为说这些我一生气就不记得问你了!告诉你!我才不会!”
神医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凤眸与毫不退缩的他对视越眯越细,最后还是一叹,道:“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用最细的针了,别人身上根本不可能看得出来……或许你太嫩了的原因吧。”伸手指他。
沧海暴怒道:“你说什么?!”
“说你嫩又不是骂你,”神医一把拧在他脸上,“你看,随便掐一下就红了,稍微使点劲就青了,还不是……”
“又没问你这个!”沧海气得要跳脚,脸上还红着那块,“你扎我你还那么无辜?!”
“哎,‘无辜’可是你的招牌了,不要随便说我,”撅起嘴巴,“我也不想大半夜溜门越户偷偷跑来扎你啊,可是你晚上会睡不着觉嘛,你也知道那三个穴位是治失眠的了,而且谁让你总是说‘求求你不要把我扎成刺猬’的,”两手放在颔下装无辜的样子真是找抽透了,“还总是怀疑我的用心,那我只好……”一愣,“对了!”薅过沧海的领子,在他面颊左右使劲嗅了嗅。
“啊——你、你好恶心啊!放手!快放手!”脸红成猪肝还在发烧,但被拎住衣领的样子就像一只装在袋中只露出头的活兔子。
神医若有所思的停在他颊侧咫尺的地方,清晰得可以数清他鬓边的头发,沧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小心翼翼的维持两人间的距离。
神医忽然放开他,退到一边,满足的闭目叹息道:“呼,这下清醒多了。”
第三十七章玉带山庄下(下)
神医忽然放开他,退到一边,满足的闭目叹息道:“呼,这下清醒多了。”
沧海又无辜隐怒的望着他,“……容成澈……你最好能给我解释一下!”
“熏香。”神医轻蹙眉心。“你的薄荷衣香。”
“……什么?”
“导致你失眠的一个重要因素。”站起身,找到沧海的三口大衣箱,打开,毫不客气的将全都衣裳抖出来丢在地上。
“喂!”沧海大喊冲过去,“你干嘛?!干嘛丢我衣服?!”被神医一把推得老远,来不及抢救所剩衣物。
“这些以后都不许穿了。”
“什么啊?薄荷味让我保持清醒……喂别再扔了!”又被推远,“若是熏香的话,洗一洗不就……啊你干嘛?”
神医丢完衣服就窜过来,伸手扒他身上这件,被他一跑倒没有再追,只是道:“明天这件也换了。”
“凭什么呀?”沧海还抓紧自己的领子,“你把我衣服都弄脏了,我只剩这件,还哪有换的。”
“哦,”神医仿佛才想到似的望了望天,垂首又道:“唉算了,明天再说,还是先带你去个地方。来。”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
沧海大叫道:“我不要喂蝴蝶!不穿就不穿,听话就是了!”使劲往下坠着不走。
神医停下来,好笑一叹。沧海两手拽着他趁机蹲在地上。神医回头,手腕一抖,“放心。”而沧海急切的神情并无半分稍减。
神医一把拉起他。“穿鞋。”
“喔……”沧海被神医牵着手,带到后堂很偏僻的一间小屋的一扇颇隐蔽的小木门前。小木门很窄,仅有一人半的宽度,没有装饰没有格子,只是一张素面薄薄半旧的门板,从底下的门缝里仿佛透出丝丝热气。小屋很小,唯一一件摆设是不新的硬杂木衣架,干净而光滑。
神医放下他的手,开始解腰带,“你也把衣服脱了吧。”指指门内,“里面热得很。”脱了外衣,正在散开中衣的带子。顿了顿,看着他,“干嘛不脱?”沧海依然犹豫。神医想了想,坏笑道:“哦,那别着急了,等我帮你。”
沧海撅了撅嘴,也脱了外衣,局促的站着。神医好笑的在他腰间的素白腰带上看了一转,道:“这也脱了吧。”
沧海权衡动作着,有点紧张的问道:“洗澡吗?”
“呵呵,不是,”想了想,“不过也差不多。”
神医最后只穿了条短裤,上身赤着。沧海剩下内衫长裤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再脱了,瞟了他一眼,撇嘴道:“像条被剥了皮的绵羊。”
“呵呵,那是你。”神医拉着他手,打开了小木门。
沧海只觉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很是舒泰。门内隐隐的有些亮光,一条颇为笔直的道路慢慢向下延伸。
沧海道:“干嘛拉着我?”
神医道:“怕你迷路。”
沧海随他走着,看了看两人握住轻晃的手,懒得再费力气。道路很平坦,他试着将眼睛闭起来,“很有安全感吧,我?”神医走得不快,但很自得。半天没听见他说话,不禁侧了侧目。沧海睁眼瞟了他一眼,又闭上。神医轻叹,笑道:“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就是这样领着你去玩的?”
沧海冷哼一声。
神医笑道:“真怀念那时候和你还有治在一起的日子啊。”
“……或许,”沧海睁开双眼,“治不喜欢呢。”
两人都望着向下倾斜的道路前方,那一团不明的亮光,神医叹了一声。谁也没有看谁。
神医道:“还在耿耿于怀?”
“是你的话,你忘得了吗?”
“不。不是我,我也没忘记啊。”
沧海叹息。“我很想说若不是我的话,治也许就不会死,但是,我知道那是个意外。”
“没错,”神医走近他一些,“相信我,那真的是意外。”试图揽住他的腰,他没有反应。“治从小就一直在保护你。”
沉默一阵。沧海忽然道:“怎么不见大黑?”
神医一愣,“呵,”笑,“不怕他了?”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放松,“你们几乎杀光了他的蛇,他现在每天带着他的小竹青到药庐去帮忙,有时捣药,有时看火,再有空了就读读医书,”嘴角向下一弯,“确实比以前快乐得多。”
沧海问道:“大黑跟随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嗯……”神医想了想,“好像在西域那边专门驯蛇的吧,后来辗转到了中原,依然捕蛇为生,一次不小心被银环咬了,就到我这里来了——怎么忽然对他这么有兴趣?”
沧海道:“随便问问。”
“哼,”神医不悦的锁紧他腰,“你多关心关心我嘛。”
沧海低头一愣,将他一推,薄愠道:“手拿开!”神医手松了松又箍紧,“我不!”夹着挣扎的沧海脚下不停。
越往前走越是炎热,慢慢的渗出了汗,让人感觉不那么舒服。
“你别这样!哎呀……讨、厌!啊,你……哎嗳唉……变态!”累了。
神医轻松搂着老实的他,暗中凑近看看,还是不清楚,便笑道:“脸红了啊?嘿嘿,怕你冷嘛。”有意无意拱了拱他,“都是男的害什么羞啊。”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改为搭住他肩膀。
沧海努力喘了口气,推开他些,方道:“热啊,热!”
“里头更热呢,都叫你脱了。”
“这到底什么地方啊?”开始下台阶了。
“山庄下面啊。”
“这个我知道……啊!”
“嘿嘿,”神医得意的看着惊愣的沧海,“厉害吧?”
满室炽热烧身。
下了台阶,沧海登时一身汗水淋漓。“我天……这也太……”
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室里储存的不是该有的美酒,而是数不清的正燃着炭火的大铜炉,相隔两丈距离一尊,火苗红艳。
神医赤着的上身不停流淌汗珠,发丝也滴着水。一手叉腰一手拍着沧海肩膀,笑道:“很帅是不是?你以为上面那么暖和是因为什么?虽然跟地形有关,但是这些火炉也功不可没啊。若没有这个,外面虽然也暖,但是到不了现在的温度那些花啊草啊是不会茂盛的,那么蝴蝶也就没有办法孵化了呢。”
又过了半晌,沧海衣裳都湿透贴在身上,才合起嘴巴,“……帅你个头啊。”
第三十八章璥洲的天分(上)
“嘿嘿,”神医又道:“每隔一个半时辰就会有人来添炭,保持这个温度不变,等真正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将火炉撤了呢。”
“我天……这一天……”
“最少二百两吧,也得?”
沧海脸颊映得橙红,双拳紧攥骂道:“败家子!每年你用我那么多钱,原来都干了这个了!”顿足就走。
“哎白——”
“放手!”沧海回过头,噼里啪啦一顿巴掌赏在神医光裸的肩背,“竟然花着我的钱反过来整我!你……你……”把沾到神医背后的汗水抹到神医裤子上,“哼!”甩手往外走。
“哎……”神医回首看着后背红了一块,烦躁“啧”了一声,快步追上去,“白,白你听我说……”
“不听!放手!你这人渣!”
“哎呀白,我没有、我啊别打了!”抓住他两手,汗珠乱飞,“我没用你的钱……”
“你还狡辩!”
“我没有,”地道路口处看见沧海微红的脸颊,泪光点点,“只许你有生意,就不许我有么?我当然不会乱花方外楼的经费了!”
汗湿的发丝黏在神医急切的脸上,沧海看着,半晌淡淡道:“……是么?”
“唉,”神医垂首一叹,“这有什么好瞒的?你回去查查不就知道真假了?”腾出一只手,捋了把粘在后背的长发。
沧海看了他一会儿,抽回手,还往出口走去。
“白,白!”拉住他,“别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以后改还不行么?”
沧海挣脱继续走。神医挡在他身前,“要不你还打我吧,别不跟我说话。”
“让开。”沧海绕不过他,只得冷声道。
“我不。”
“让开!我……热得我喘不上来气了!”
“那,”神医小心翼翼问着,“那你不生气了?”一边让了路。
沧海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挤过去。
“白……”神医忽然一愣,厉声道:“你给我站住!”
沧海脚下一顿,还要再走,又被神医拽住。
“白,你心虚什么?我有生意的事又不是什么机密,你竟会不知道?”盯着他不太清晰的面庞,“这五年,关于我的事你了解多少?”
沧海看向一边,又低下头。
“哼!”神医甩开他的手,“白你太让我失望了!”丢下他,迈开大步。
沧海捂着心口撑在温热的墙壁,敞开襟怀,用衣摆扇了扇风,汗出如浴。大喘几口,又脱了外裤,只剩条贴身短裤,歇了歇,把鞋袜也脱了拎在手里,扶着墙慢慢走。
神医走了几丈又忽然折返,毫不客气的拉起沧海使劲往外拽,沧海一个踉跄撞在他背后,他才回头,对着沧海一双又细又长的腿多看了两眼,干脆提起他扛在肩上。沧海无力的在他背后垂着头手,更加晕晕乎乎。神医汗湿的手臂托在他膝弯,触感黏腻。长裤夹在神医肩膀和他的腹间,鞋袜拎在手里。
“啪嗒”一声。鞋掉了一只。
神医竟还回头弯腰替他捡了,又走两步,回手把他那只鞋也夺过来替他拿着,一直快步出了地室。沧海本来就快热晕,加之大头冲下被晃了一路,简直要吐了。一出小木门,扑面一阵凉风,才感觉好些,而神医并没有放下他。
直接绕过杂木衣架,后面竟通个小浴室,屏风内热水澡桶已备,蒸汽熏熏,旁有茶点并调温的滚水,一架子的干净浴巾,沧海只看见这些就被穿着衣服丢进洗澡水里,“扑通”一声大响,水花四溅,他被呛了一口。
憋着气爬出水面,清理了口鼻中的水,便扒在桶边歇息,湿衣裳也懒得脱,歪七扭八的箍在身上,衣摆浮在身后。神医去了屏风那面,影子映在格架的障子纸上,也是洗澡,却没有入桶,随便舀了热水泼在身上头上,用了无患子皮填充的棉织小袋快速搓洗一番,冲了泡沫,也不耐烦擦干,就披了衣裳。
沧海在这边缓着劲,半躺在桶里,头枕着桶沿,留海都被捋到头上,露出宽宽的光洁额头,水珠凝在鼻尖,双唇像海棠的幼瓣。听着隔壁水声,呼吸慢慢顺畅,抬手抹了把脸。想跟神医说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终于鼓起勇气想喊他了,刚出了不到半声儿,神医已经摔了门出去。
沧海愣了愣,房间里只听见水滚的声音,他叹一声,尾随一段回音,“……不理我了……”澡桶稍远的矮几上放着一摞多是银灰色的衣物,沧海懒懒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低头和了和水。水中加了各种花碎和珍珠玉屑同大豆研成的末,却是一剂孙思邈的洗浴药方,用之,则“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沧海嘟了嘟嘴巴。脱了湿衣裤扔在地上,舒舒服服泡了好一阵,喝了茶,吃了些蜜饯,直到水温冷了,懒得添水,才出来清洗,不过最后还是舀了热水冲净无患子的泡沫,擦干身子穿衣服。嗅一嗅,衣上却熏了安神香。
从内到外的衣裳尺寸都和自己现着的相同,只不过自从他清减了,这些衣物都宽大许多。因为他懒得从新丈量,最近新裁的也只得按着原先的尺寸。这样穿来,倒也更显得潇洒出尘一些。
沧海穿戴好了,将头发擦到八成干,也不找神医,自顾从进来的路回到卧室去,翻出一把铜锁在内锁了卧室门,才熄灯睡了。一宿安眠。
次日清晨开了门,见外间已备好了洗漱物品,却不见一人。每天必来烦他的神医不知现在何处。窗外檐下挂着两只雪白的鹦哥,脚拴着细银链系在笼架上,见有人来了便叫道:“本草言明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是中医的“十八反歌”。沧海觉得甚是有趣,不禁倚在窗口继续听。第二只鹦哥唱了“十九畏歌”道:“硫黄本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官桂善能调冷气,若逢石脂便相欺。”
第三十八章璥洲的天分(中)
沧海不觉粉面含笑。等了会儿,见它们不开口了便欲出门,却听那第一只鹦哥忽然道:“白,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沧海一愣。第二只鹦哥又道:“白痴啊!白痴!怪不得要叫‘白’,嘿嘿嘿嘿!”那语气简直跟神医一个样,半分不带差错。
沧海小白脸当时就挂下来,踩了凳子就将笼架摘进,两只鹦哥受了惊,扑翅齐叫道:“白!我最讨厌你了!”沧海气得高高举起手臂。忽有一只手从窗外伸入牢牢抓住他双臂,神医怒道:“你想怎么样?!”
沧海挣不开,也气道:“这鹦哥脏了嘴,原该摔死的!现在我不过要教训教训它们,看来需要教训的人应该是你!”
“胡说什么!”神医一把抢过笼架,鹦哥扑腾乱飞,呱呱大叫。神医道:“你自己有气倒向着它们发,你就是好人了?!”
沧海叫道:“还不是你教的!你把它们挂在这里还不是为了气我?!”
神医绷着脸瞪了他一会儿,“哼。”抱着鹦哥架走了。
转过了屋角,神医在葡萄架下坐了,将笼架放在石桌上,垮着肩膀叹了口气。两只鹦哥渐渐平复,向那银盅里饮水吃食。神医闷闷的抚了抚鹦哥的背羽,鹦哥忽然低声叫道:“唉,白,我们到底多少日子没见了,你记不记得?白……”
神医两手支在唇前,叹息。
沧海肩上银灰色的衣带随着他的怒气起伏,然而他看着那同样银灰色的孑然背影,像突然凋零在冰天雪地,苍白得一片茫然。沧海张了张口,蹙着眉,终究什么也没说。
早餐。
沧海到得很早。所有进厅的人们见他一身银灰色团领长衫,都愣了一愣。他们以为,至少他不会就范才对。
看着石宣像被兔子打了一拳的呆样,沧海幽幽道:“昨天衣服都脏了。”
“……哦,哦。”石宣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过会儿又道:“这么合身,特意给你做的吧。”极随意的一句话,竟令表面平静的沧海震惊了一瞬。
仆从已摆上了早餐,又给每人添了豆浆,只沧海面前一碗包得极精致的馄饨,正可一口一个的大小。
紫菂奇道:“公子爷哥哥为什么没有豆浆?”
沧海还尴尬昨晚的事,却不得不回道:“因为我不喜欢喝。”
紫菂道:“可是那天吃面的时候不是说喜欢豆味的吗?”
沧海抬了抬眼,道:“吃面的时候喜欢,豆浆不喜欢。”
紫菂愣了愣,摇头道:“不明白。”
一个仆从垂手恭谨道:“厨房还有馄饨,众位若是想用,喊人添来就是。”
紫菂立即道:“那我也吃。”
“稍候。”仆从躬身退下。不多时,便为紫菂端上。
沧海仍没起筷,众人也不敢动。沧海望了望右手边还空着的位置,不可闻的叹了叹,只得道:“璥洲,去看看他。”
神医依然坐在石凳上,对着那两只鹦哥发呆。
璥洲跑得有些气促,“容成大哥,原来你在这里。快去吃饭吧。”
神医眼也没错,就道:“不饿。”
璥洲又道:“公子爷叫我来找你的,大家都等着呢。”
神医这才看了他一眼,心情好像没那么低落。盯着石桌,忽又问道:“这五年来,他……”想了想,“……方外楼有没有关于我的卷宗?”
“有啊,”璥洲一愣,即便了然,不禁笑道:“不多,也不少,不过公子爷从来没看过,”见神医一瞪眼,忙道:“不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问你的情况。”
神医来了精神,“……怎么问的?”
“嗯……‘容成大哥最近好吗?’这样。”
神医盯着他道:“骗人。”
“那……‘澈他都在做些什么?’这样。”
“瞎扯。”
“唔……”
“直说。”
“‘容成澈他……’”
“不对。”
“唉,”璥洲终于叹了口气,清清嗓子,一脚猛蹬石凳上,一手叉腰,一手狠拍桌面,大叫道:“那个人渣又做了什么坏事没有?!”放下手脚,“这回是真的了。”
神医竟然扑哧一声乐了。好似还挺开心的,说道:“我知道。那你们怎么回答?”
“我们就说‘当然没有’。”
“嗯,那他说什么?”
“他说,”又张牙舞爪的蹬着凳子,“‘我!不!信!’”
“呵,”神医大笑,“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说‘容成大哥他其实……’他就这样,”璥洲装作又无辜又暴怒的样子,一挥手,一扭头,“‘我才不要听!’”放下脚,也笑了,“就这样。”璥洲笑起来的样子很坏。
“哈!”神医拍手大笑,半天才道:“想不到璥洲有这样的天分,学得真像!一点儿都不带差的!哈哈!”又笑一会儿,起身整整衣裳,“走,吃饭去。”
两人走着,璥洲问道:“容成大哥是和公子爷闹别扭了吗?”
神医故意将笑容一敛,反问道:“这是什么话,我们俩这样不才正常么?”
“……也对,”璥洲笑笑,“不过,刚才看公子爷穿了和容成大哥一样的衣裳,还以为你们俩感情增进了呢。”
“哼,你们不懂的,”神医极度不屑的皱了皱鼻子,又享受似的摇头晃脑道:“他恨我呢,一直。不管我做什么。”想了想,又加重语气道:“非常、非常、恨我。”
一路上和璥洲说说笑笑,进了正厅却马上绷起脸,一言不发的在空位上坐下,道:“吃吧。”就自顾拿起筷子。
沧海一直瞧着他,他却不看沧海一眼。沧海只得拿起调羹,默默的吃起来。馄饨的味道非常鲜美,略带一点甜味,很是合口。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众人每天吃饭时多少还讲几句话的,不知为何,今日谁也不说,只让轻微吞咽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和尴尬。
沧海吃了几口,忽然无趣的嘟了嘟嘴,放下调羹。神医的视线立马瞪过来,见他拿了一只熟鸡蛋,磕破了开始剥皮,才又低头吃饭。
瑛洛用手肘撞了璥洲一下,璥洲抬头,发现紫幽瑾汀小壳石宣、黎歌碧怜,都眼睁睁看着他,只有紫菂正一勺馄饨一勺豆浆的吃得专心。瑛洛用下巴点了下对面那两人,又看向璥洲,璥洲耸了耸肩膀。
第三十八章璥洲的天分(下)
紫菂将一个馄饨丢进了豆浆。
沧海小心翼翼的剥着蛋壳,不在蛋白上留下半点指痕。
紫菂又把豆浆里的馄饨捞出来,吃掉。
小壳捏着一根油炸桧,石宣夹着一个小窝头,两人开始隔着桌子使眼色,最后,小壳为难的叹了一声,只得凑近神医,低声道:“容成大哥又跟他生气了?”
神医侧首看着小壳,半晌才道:“你说呢?”
小壳坐正身子,对关注的众人耸了耸肩膀。
神医刚要低头喝豆浆,忽然一只仔细剥掉皮的光滑鸡蛋出现在眼前,蛋底一小片未剥的蛋皮正捏在一只皙白修长又伶仃的手上,手腕搭着银灰色的大袖子。沧海的脸扭向相反方向。
神医冷冷的眼神,没有接。
众人吃惊的看着。
感觉半天没有动静,沧海老大不愿意的回过头,对上神医的视线,又撇开脸,飞快道:“拿着。”
神医冷笑一声。就让他那么举着,自己低头几口喝干了豆浆。抬起头,轻蔑的望着,忽然抓起那颗蛋,离席走了。沧海托着一小片蛋壳,眼光随着,慢慢无辜的挑起眉心。动一动手指,将蛋壳捏碎。嘟着嘴巴回过头,一小块一小块的把蛋皮从凤凰衣上撕下来,丢到神医的空碗里。一愣,抬眼。所有人一齐低下头去喝豆浆,除了紫菂。
紫菂正将蛋皮一小块一小块的从凤凰衣上撕下来。
神医双手捧着那颗蛋回了房间,紧紧锁上门窗,生怕鸡蛋长了脚逃跑生了翅飞走。靠着房门,颤抖着抚摩又不敢触碰,想马上品尝又舍不得吃掉,像三天三夜戈壁滩中仅剩的一颗苹果,又像三步一跪九步一叩远隔万里终于求得的圣水——神医要哭了。
终于下定决心一小口一小口的享受的舔噬,连口水也舍不得喝。
没过多久,就被咽得大翻白眼。
沧海鼓着腮帮子不高兴的把馄饨吃完。“瑾汀,你去过消息站就和阿旺住下来,我还要想一想。另外帮我带……”走去瑾汀耳边,密语一番,瑾汀愣了愣,点点头。
沧海直起身,唤道:“璥洲。”指了指内堂。
璥洲用好了饭就到沧海屋里喝茶。沧海道:“就启程么?”
“嗯。”璥洲点点头。
“那么也顺便找一找寂疏阳和罗姑娘。”
璥洲一愣,“寂大哥和罗姑娘也来了吗?”
“唉,”沧海叹气,精神不怎么健旺,按了按留海下的额头,道:“寂小羊是来了。你若见到他就叫他去找罗姑娘,见不到就算了,正事要紧。另外,”深深蹙了下眉心,“帮我查一查大黑。”
“……你怀疑大黑什么?”
沧海轻轻摇头,“不知道。找人守着雪山派那三个受伤的吧,他们现在,可是最靠近回天丸的人了。”端起甜白釉的小瓷盏。浅碧色的茶汤涟漪不断,香凉未饮。
“璥洲,你知道容成有生意的事吗?”
“知道啊,”璥洲的背挺的很直,一向如此。忽然一笑,道:“你不是从来都不想知道的么?”
沧海抬了抬眼,又垂下。
璥洲走了。沧海一个人在屋里闷闷的坐着,忽然瞥见床角里一个小小的玻璃风铃。
沧海弯着身子扭过去,抓过来,晃了晃。
“叮铃铃。”
“唉。”
沧海找到紫菂的时候,紫菂正在花丛里被蝴蝶绕着飞。她,黎歌,还有碧怜。沧海站在远远的游廊底下,从花间吹过的风吹到他身上,除了头顶有瓦身侧有柱,他已然在自然之中,可就是不敢出来。
“紫——菂——!紫……唉。”太远了,根本听不到。身旁忽然出现个二等仆从,躬身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啊,你来得正好,”沧海指着遥远的那头,“帮我把紫菂找过来。”
“紫小姐么?”仆从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又道:“天气这么好,您不想出去散散步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您身体有益。”
沧海瞪着他,“……不想。”
“那好吧。”仆从弯了弯腰,一溜小跑出了游廊。
紫菂也一溜小跑到了廊下,隔着矮栏杆道:“公子爷哥哥有什么事?我还要去玩呢。”十几只蝴蝶被药膏的香味带过来,在沧海面前飞。
沧海往后错了错,撇嘴蹙眉道:“……紫菂,你是不是擦太多了?你看这……”手指头在颤抖。
“嗯?”紫菂四周看了看,颇为失望道:“这还多?我擦了那么多也没有像昨天公子爷那样,那——么多的蝴蝶。”两手画了一个极限圆圈。
蝴蝶已有靠近他的趋势,他赶紧道:“……紫菂呀,昨晚我心情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温柔的笑了笑,拿出玻璃小风铃,“这个送给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哇!”紫菂开心的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太谢谢你了公子爷哥哥!”扒住栏杆凑上来,揪着沧海亲了一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你怎么做到的?”蝴蝶越飞越近。
“啊……倒霉吧……”
“哦。那没事我就去玩了猴子脸的公子爷哥哥!”率领着蝴蝶飞走。
沧海又一个人在回廊下游荡了。身上挂着四个竹筒,时不时碰在一起闷闷的响。艳阳大好,他却一片蝴蝶笼罩心尖。
各大帮派聚焦关外,为得回天,有能者几欲倾巢。“醉风”神策行踪不明,多半逡巡山海;东厂虽仰“醉风”,实则顾忌黑白;朝廷收风,密探离京,不知是监察或是剿灭;尚有西域明教东瀛贼寇虎视眈眈;然而中原空虚,此五势力不论哪方放弃灵药,反手进攻中原,都将是弥天之祸。然而此药盛传百年,诱惑奇大,各方势力哪怕蝼蚁之辈都心存侥幸妄想得筹,得之便立地而服,亦无后顾之忧,是以目今无人后顾,中原乃安,却绝不可轻心。
卷宗载,“醉风”杀手银朱单身离部,沿途不查回天线索,后失其踪迹,当不为灵药而来,却又何为?
多事之秋,却被困于玉带山庄,连门都不敢出更遑论匡扶正义,方外楼致力除魔卫道,如今却连容成澈生气了我都无能为力。
“啊……”沧海双手抱住脑袋,两肘支在大腿,坐于栏杆之上,腿脚后弯蹬着垂直的镂花立面,腰背高高拱起。银线压脚的银灰色衣摆,遮盖住一双淡青镶边的云头鞋,和两只浅灰的细绫裤脚。他的暖棕色略长的留海,有些弧度的指向地面。
第三十九章谁比谁着急(上)
“哎?公子爷呀!”
沧海抱着头抬起眼,挎着一篮子胡萝卜的二黑心情异常的晴朗,沧海有多郁闷,他就有多高兴。当然他的快乐并非建立于公子爷的痛苦之上。
二黑甩着篮子走近,打趣道:“哟,刚吃过早饭就饿了?来,”抽出一根还带着泥的胡萝卜,“啃一口?”
沧海看了看胡萝卜,撩起眼睛看了看二黑,夹了他一眼又望向花丛。“……不好意思,我没有心情。”
“是没心情,还是没胃口啊?”二黑也不恼,笑嘻嘻的在沧海身旁坐了,把篮子放在腿上,“没关系,给你留着。”
沧海托腮又瞟着他,懒懒道:“你不用去喂兔子么?”
二黑一顿,大笑。笑完又道:“唉,你可真是个活宝啊。怪不得神医对你朝思夜想的。”
“……你来替他说情?”沧海眯起眸子,望着远方的橘树,花椒树,“我都给他剥鸡蛋了,他不领情。”
二黑捂着嘴吭吭的笑。
沧海懒侧首,鄙视道:“你的病不是好了么?”
二黑又笑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俩可真逗。”
沧海道:“我哄过他了,他不理我,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给我面子,我没理由还去求他吧?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拍了拍腿,“现在我一天要洗三次澡,等我身上的香味消失了,我就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回来。”
“哟,哟,”二黑极度不屑的样子,沧海嘟起嘴巴。二黑笑道:“你把计划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告诉他?”
沧海立刻望向他,“……你不会吧?要不,要不……”用力点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带上所有兔子,一只都不给他留。我救你出魔爪!”握住二黑的手掌,像郑重承诺。
二黑撇嘴。“他不是拿走那个鸡蛋了么?”
“……那又怎么样?”
“就是他领情了啊。”
“切。”
“喂,”手肘碰碰沧海,“神医对我不错……”
沧海忽然窜起来,“他对你们都好!就对我不好!整天欺负我,还要我哄他!”伸直手臂指着一个神医不一定在的方向,“他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挥舞两个拳头,像团起镰刀的小螳螂。
“哇,哇,”二黑仰头有些发愣,“你可别哭啊。”
“我才没有!”
没有你眼睛红什么。二黑哼一声,又笑道:“你坐,哎你坐下嘛。”拉他到自己身边,“其实我不是来给他说情的。”
沧海平了平气,“那你干嘛来的?”
二黑理所当然道:“来给你讲故事啊。”
“……啊?可是我现在没心情听故事啊。”
“不行!”二黑气道:“上次我有心情啊?你还不是一定要我听!”
“唉……好好好,你讲。不过我可不一定听啊。”
二黑瞪他,又转头望向天空,虽然双眼使劲眯起。“你觉得太阳和月亮哪个比较重要?”
“嗯?”沧海交替晃荡的双脚停顿,随意垂落,半晌道:“不知道,没想过。”
二黑又道:“有一天,有个人就这样问一位老先生,‘太阳和月亮哪个比较重要啊?’老先生想了半天,回答说‘是月亮比较重要。’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月亮是在夜晚发光,那是我们最需要光亮的时候,而白天已经够亮了,太阳却在那时候照耀。’”
沧海等了一会儿,见二黑不说了,便道:“讲啊。”
二黑道:“讲完了。”
沧海无语。半晌,道:“那你是想让我找到那个老先生凑他一顿呢,还是想让我把太阳送到晚上去?”
二黑无语。半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沧海道:“别跟我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二黑点头,“我只是想到这个故事,就过来讲给你听,没什么其他想法。”见沧海无奈,又补了两句,“知道我当时的心情了?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了?”抱着篮子看着他笑。
沧海略背转了身子,踢蹬着两腿。“我才不讨厌。”
二黑忽然觉得和这家伙在一起不说话都很有趣,但他还是学着沧海上次的样子伸一个指头,瞠大双眼,捏住嗓子用纤细的声音说道:“等等!我想到了!”
沧海蹙眉道:“我才不是那样的!”
“那你再做一遍,”二黑道。
“……我不要。”
“那好吧。”二黑耸了耸肩膀,“其实我觉得你就像那个老先生。有些事太理所当然了你就不觉得他珍贵。”
沧海撅着嘴巴,“……什么啊?”
二黑意味深长一笑,道:“譬如说神医啦。你也知道自己很讨厌……呃,奇怪,‘奇怪’总行了吧?但是神医有时候真的很迁就你,你凭良心说,他不欺负你的时候对你好不好?”
沧海不甘的眨了眨眼睛,道:“他有不欺负我的时候吗?”
二黑晕倒。“唉,算了算了,跟你这人没办法说话。”抱着篮子站起来,“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呢。”那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啊。
“啊,”沧海皱起半张小脸,“我上辈子也不知道欠了他什么。”
二黑狂晕。“最后一句,你知不知道教会一只鸟说话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说明他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你一个啊。
“嗯,”沧海皱起整张小脸,“他教鹦哥说话都不忘骂我。我讨厌死他了!”
“最后最后一句,他突然不烦你了你心里不觉得空落落的吗?”
沧海摸着心口想了一会儿,“……不觉得。”只是有些无聊而已。不,是非常无聊。
二黑愠了半天气,“最后最后最后一句了,他在你心里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么?”也不听答案,扭头就走。
沧海望了会儿二黑的背影,又托起两腮,喃喃道:“‘价值’啊……”瞟了瞟左上角,眸子忽然一亮,“来人啊!帮我把黎歌叫来!”
黎歌也绕着一圈蝴蝶小跑着过来,香汗淋漓,“公子爷什么事?”
沧海往后撤着身子,“那什么,你把这、这玩意儿弄干净,跟我进来。”
第三十九章谁比谁着急(中)
黎歌美目转了转,“什么事啊你先告诉我。”
“……帮我找点东西。”沧海忽然有些扭捏。
“找什么?”
“……洞庭茶。”
黎歌一愣,“咱们带的那个?你在容成大哥这喝不就是了,我看见他柜子里有。”
“……唉,那不一样嘛,”沧海面庞忽然有些发红,“我那个好贵好贵呢,比他柜子里的好喝多了。”
黎歌道:“为什么啊?你不是一直舍不得喝么?”
“唉你别问了,快点帮我去找。”一边说着话一边盯着蝴蝶有无特殊举动,有一只蝴蝶冲着他飞过来被他一巴掌扇开。
黎歌抓住他的手,黛眉微蹙,“小心打坏了它,”撅了撅小嘴,又道:“就在红木箱子里呢,你自己找罢。”松开他,脸红了一红,“那我去玩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温柔一笑。彩蝶围绕的朱裙女子连衣角都带起一段风韵,柔得你的心都溶了。有那么一瞬,沧海忽然很羡慕她鬓边的蝴蝶。
他也对着她温柔的笑,极尽风华。黎歌也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应该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世间最大最美的诱惑除了他还有什么?然而紫菂碧怜远远的笑声,忽然唤回了她的神思,她竟忽然记不起方才自己在想什么。挥了挥手,轻轻一叹。
沧海侯她走远,清雅的笑容毫无征兆的垮下来,“……什么嘛,有了蝴蝶连公子爷都不要了……”又望了望刚才她握过的手掌,淡淡笑了笑,忽然敛容,道:“可惜有橘子味。”
石宣站在游廊的拐角处,刚好什么都看见了。唉,我果然没有错怪小白……可是石宣现在不敢明目张胆的跑出去兴师问罪,因为他做了对不起小白的事情。
沧海走过来却看到了石宣,立马欢快的跑过来,“小石头你在就好了!走,陪我找点东西。”自然的拉起他手腕。没拉动。
石宣悲伤而又坚定的神情,“小白,你知不知道人的勇气是有限的,蓄积太久而不能爆发就会永远失去了。我……”
沧海瞪大了眸子,“你终于决定要向我提亲了吗?”
石宣懵了得有半分钟,“……啊?!”
沧海无辜道:“你不是想娶黎歌吗?现在能决定她婚事的人就只有我了啊。”
石宣望着他的双眼眼珠不停措动,突然一头撞在廊柱上。柱子在冒烟。
沧海脸红了,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啊?呵呵,我猜错了。那你什么事?”
“……小石头?”
“……啊……”石宣额头痛苦的在柱子上不停撞击,半晌,脱力的抬起头,“没事了。”
沧海眸子反映着光点,眨巴眨巴。
石宣悲声道:“小白,失去了。勇气失去了。”
“……哦,”沧海点了下头,“等你再有的时候再说吧。啊,额头红了哎。”伸手替他揉揉。“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啊,快回房歇着吧,不用陪我了。”
石宣耷拉着两臂转身回房,像个僵尸。向你提亲?哼,真是向你“提亲”就好了。不过我想那需要更大的勇气。
沧海嘟了嘟嘴巴。
挥了挥大袖子。去找黎歌说的红木箱子,到了储物室才发现,二十几个大箱子都是红木的。
沧海只好一个一个的找,找到倒数第二个箱子的时候,终于揪出了那个镶金大腹陶瓷茶叶罐。
兴冲冲的跑回自己屋里,对门口值班的小厮道:“去请你们爷来。”
神医正在屋里喝茶,被鸡蛋咽得还没缓过劲,嗓子有些发疼。小厮进来,陪笑道:“爷,公子请您呢。”
神医咳了咳,道:“说没看见我。”
小厮一愣,“……那不是说谎么?”
神医吸了口气,侧首看他,老大不耐烦道:“过来,蹲下,”两手将小厮眼睛一捂,“看见我了吗?”
“没有。”
“行了,”神医放开手,“去跟他说吧。”
小厮回来,陪笑道:“公子,没看见我们爷。”
沧海仍处于兴奋中,抱着茶叶罐子,小脸一扬,道:“麻烦你帮我找找他。”
小厮过去,“爷,公子让我找您。”
神医的坏劲儿一直从心里笑到脸上,眼也没抬就道:“说没找着我。”
小厮踌躇,“……又说谎啊?”
神医拿起茶壶,“哎你过来,”掀起茶壶盖子,指着壶内道:“这里,找着我了吗?”
小厮谄笑,道:“您看这,怎么可能?”
神医不耐道:“你就告诉我这里找着我了吗?”
“没有,”小厮摇头,“您离那么远,连个倒影儿都没有。”
“行了,”神医放下茶壶,“去跟他说吧。”
小厮磨磨唧唧又出来,为难的挠了挠头。回来报信道:“公子,没找着,连个倒影儿都没有。”
沧海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了。“跟他说我有礼物送给他。”
小厮撇了撇嘴,过去回话道:“爷,公子说了有礼物给你。”
“呵,”神医笑了,“也不笨嘛,白。”不过我就要你知道知道找不着人的心情。给你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理我。“哎你,去跟他说……”
小厮道:“爷您有什么话能一次说了么?我这腿实在是累得慌。”
神医斜眼瞪着他,“你事儿还不少,这才跑几趟啊就喊累。得了,”指指对面的椅子,“坐那,这茶也给你喝。”把壶端过去。
“哟,爷,您别……这我可不敢。”
“你怎么那么贫啊?再废话不用你了。”神医见他坐了,才坏笑指着一旁的铜壶滴漏,道:“到这里的时候,你再去告诉他我在后院。之前就在这里歇着,喝茶,什么都不用做,行么?”
“行。”
一个时辰之后。
小厮尿了泡尿,心想那公子不定急成什么样呢。暗笑一声,浑身舒坦的进了屋,一愣。
沧海正在书案前写字。一笔一划的蝇头小楷,案上搁着一杯缓慢飘着热气的茶,茶香缕散。他的留海静静弯在眉上,不时轻眨的羽睫下,棕色的眼珠微动调整了光点的走位,唇角挑起略微悠然的弧度,左手大袖伸展平铺,右腕枕着一段青竹刻花的臂搁。
#####楼主闲话#####
洞庭茶:始于明朝,一说盛于隋唐。民间称为“洞庭茶”、“吓煞人香”,清乾隆赐名“碧螺春”。
第三十九章谁比谁着急(下)
沧海左手揽袖,右臂微伸,将笔在砚上舔了舔。
小厮一激灵,忙唤道:“公子。”
沧海没有抬头,低缓而又清亮的语声道:“找着了?”
“……嗯啊。”小厮有点回不了神,“那个,爷在……”
沧海道:“你念过书吗?”
“啊?这……识两个字儿,不过管管账,做学问就不行了。”小厮两手攥着衣角。
沧海写了两个字,才缓缓道:“站近点。”
小厮不知怎么脸都红了。往前走了两步。见沧海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案后。只是一个劲盯着他瞧,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沧海道:“那你听过三国时的诸葛武侯吗?”
“……听过,那听过,”小厮挤挤眼睛,“以前常听说书的说,我可崇拜他了!不过自从到了山庄就很久没听了。”
沧海道:“你是崇拜武侯呢,还是崇拜那个说书的?”
“当、当然是武侯了!”小厮等了等,笑了。“公子你可真逗。”忙又住口,见他好像没有生气,又乐。“那什么,公子啊,您不是想找我们爷么,他在……”
“不。现在不想找了。”
“……啊?那您……”
“不好意思,累着你了。”
“啊不!绝对没有!”小厮一摆手,“为了您,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二话没有!”
沧海终于抬起头看他,抿嘴一笑。小厮都傻了。沧海捏着笔,笑道:“你认识珩川吗?”
小厮一愣,拨拉着脑袋道:“……不认识。那是谁?”
“我的一个书童。如果不是我派了他出去做事,我还以为你是他易容假扮的呢。”笑。
小厮愣了会儿,也跟着笑起来。
沧海道:“刀山火海倒不用,你帮我磨墨吧。”
“哎!”小厮特开心的应了一声,在衣摆上蹭蹭手,拿起墨块。想了想,“哎不对呀,公子,我们爷还等着您呐?”
“我知道啊。”
“那您……”
“我不着急啊。”
“可是……”
“不用担心,我写完了就去找他。”
“那您什么时候写完?”
“我也不知道。我在写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分前后两篇呢,我前篇还没有写完。其实我也很崇拜诸葛武侯啊。”
小厮有点冒汗。
沧海忽又抬起头,“你很急吗?那就去忙吧,不用替我磨墨了。”
“不不不,”小厮连忙摇头,“我陪着您,我愿意陪着您。”那我们爷那边可怎么办啊……眼望门口。
沧海瞟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一个半时辰之后。
沧海笑道:“啊,快好了,就差一个字了。”
小厮立刻精神抖擞。
写完了,沧海忽然皱眉道:“哎呀,挺好一篇书法,可惜最后一个字写坏了,不行,我要重写一遍。”说着就要把纸团了。
“哎别!”小厮忙拉住他,一看,道:“挺好的啊,哪坏了?”
“唉,你不懂,这个字的结构不好看,用笔也不精道。还是重写的好。”又要团纸。
“哎哎哎,公子!”小厮快哭了,“我们爷等了您一个半时辰多了!”
“啊,”沧海一愣,“对了喔,差点忘了。”把方才写好的一大张宣纸放到小厮手里,“那你帮我把这个裱了吧。”抱起茶叶罐子,要走,又回头问道:“你刚才说你们爷在哪?”
“……后院。”
“谢谢。”
小厮抹了把汗。
后院。
神医大怒道:“怎么还不来?!”在地上来回踱步。
身边一个仆从垂首道:“字还没写完呢。”
“写什么啊一个半时辰了还没完?!”
“前后《出师表》。”
“……我去。”神医又坐倒,捂着脑袋。“再探。”
“爷……都第十三趟了……”
“去!”
“……是。”这回没走多一会儿就跑回来,“爷,爷,来了。”
忽闻喜讯,神医都懵了。腾的站起来,“来了,来了,怎么办?”来回走两步,见仆从还在一旁,忙道:“你快下去,下去下去下去!别让他看见你!嗯……走后门!”
沧海抱着他那个镶金大腹陶瓷茶叶罐,悠悠然然的从游廊一路跳过来。转过一个月亮门,景致忽然一变。山庄后院其实便是谷后,左右两条碎石甬路通向谷前,只因房屋相隔,遂就叫做后院了。
谷前是春夏,谷后却是秋冬。远方的甬路旁,植着五棵六七丈高的红叶槭,火烧云一般铺天的鲜红叶片,密密麻麻在日光下睡在风中,泛起平滑温柔的口脂反射金乌,间或几片橙黄叶同着逆光油黑的枝干一起曝露出身,像在梦境中美妙晕眩时才见得的叶的重影,荫着桧木皮铺设的屋顶小飞檐,檐下的格子门,只露着一角湛蓝色的天空。木屋左侧栽一株橘,右侧种一棵樱。
神医背坐廊外一二丈处几人合抱的黄叶槭树下,树藤的椅,树瘿的几,老黄花梨的提梁,并紫檀的碗。树上的叶片片相同的杏色,没有一脉一梗的斑杂,神医靠在藤椅内,支着额角,远远向着对面的朱色鸟居。身边紧挨着一架无人的秋千,红木的蹬板用两条长长的赤绸就系在槭树的横干。
湿润的土地上,不规则的散满落叶。
沧海站在廊内,微微启着口唇,望那一角天空。垂下首。后院没有危险,放心的轻轻走向他背后,屏住因蹦跳而略急的呼吸。脚下的土地柔软,庭院阴凉。站在藤椅的左边,垂低眼帘。最先映入的是过腰的漆黑长发,缱绻在衫前。同自己一样银灰色的衫子。上面放着一只指尖浑圆的长长手指的手。顺而往上,有力的臂,宽宽的肩,一小截锁骨,颈。沉睡的容颜。五年了,不,从以前起,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因为他总是死皮赖脸的缠在自己身边,所以变成了“太阳”。太阳是多余在白天出现,还是因为有了太阳才是晴天?
神医长睫微颤,缓缓上扬。幽深的凤眸准确定在他的脸上,望着那又迷茫又沉醉的难得表情,似笑非笑。睡眼清明,不惺忪。“你来了?”放下支头的右手,“坐啊。”
第四十章我心里的话
沧海放出忍耐了一会儿的急促呼吸,不去往几后的另一把藤椅,而绕过神医面前,坐到那架红木的秋千上。抱着陶瓷的茶叶罐。
神医把住秋千的红索,慢慢倾近身来,轻笑道:“终于发现我很帅了?”
沧海往右侧挪了挪,呼吸不那么急促。“原来你在这啊,叫我好找。”
“是么,”神医望望他修长的颈项,道:“跑着来的?”
“不是。”
“哦。”看着沧海的侧脸,沧海看着红叶槭树。“白,是不是腿太细了的缘故?”从红叶槭树上收回视线,又望向沧海,“走两步都喘。”
沧海眉心极轻的蹙起。果然夏天太烈冬天不出现的时候,太阳都很讨厌。“等太久,所以无聊得睡过去了?”还好你也有把柄。
神医凝视他,良久,“不是。本来就在睡觉。倒是你,见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着急?”
沧海望进他的眼睛,肯定道:“不会。”
“你说谎。”
神医撤离身子,提起几上的老黄花梨水壶,斟入紫檀木碗。“你越是寻求视线的接触说明你越是想让我相信。所以,谎话。”
挑起眉心,却没有说话,沧海将陶瓷罐子放到瘿木几上,才见那雪白鹦哥的笼架就摆在一边,两只鹦哥不算安分的动来动去。“澈,我沏洞庭茶给你喝吧。”
“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的了?”
神医递一只小木碗给他,“尝尝这个。”紫檀木发出幽幽的香味,看不出茶水的颜色,却散发另种香甜。
沧海犹豫一下,没有接。“……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相视一会儿,神医忽然送往自己口边。“不喝算了。”
沧海一愣,忙挨过去拖住碗沿,“问问也不行么?”低头就着神医的手喝了一大口,眼睛立马亮了,“……蜂蜜?”
“好不好喝?”神医放了手,看他一气慢慢饮干。
“嗯,再来一碗。”
神医看着他,觉得十分惆怅。输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或者,他就从来都没有赢过。“为什么不问我蝴蝶为什么不到这里来?”
“蝴蝶为什么不到这里来?”
“你冷不冷?”神医握了握他的手,不很凉,“这下面是个冰窖。”
沧海不禁望了望地面,“……和那地室里的火炉一样都是你造的?”
“这边很冷,而且没有花香和花椒树,所以蝴蝶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要弄这些?”看看他,“其实后院很漂亮。我……”顿了顿,又轻轻道:“很喜欢。”
神医两手叠在扶手上,望着他被皙白脸颊衬成漆黑的棕色眸子,瞳孔中的自己,认真说道:“想老死在这里。”和白一起。
沧海的眸子忽然湿润。这是第一次不是被气哭的吧。
沧海低下眼睛,去看碗中的蜂蜜水。“那个罐子,送给你的。洞庭香煞人。”
“谢谢。”
“不用客气。”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低,“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有时候却发现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不要管了,什么都不要管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
“哪里都好,远走高飞。或者去东瀛?或者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语声急促起来,“或者就我们两个人到深山老林,结庐而居?就我们两个。”
手中香甜的蜂蜜已冷。大概是地下冰窖的缘故吧,造成这秋。
沧海道:“……不,我不能。”
说这话的时候,心却比蜂蜜还冷。
神医叹了口气。垂下头。“我知道。你有你舍不下的一切。”
澈……你明知道会伤心为什么还要问?
神医忽然很快笑了下。转回头看看风景,“你知不知道,这蜂蜜也是我养的蜂采来的呢。”
“是么?”沧海抬起头来看他,试着微笑。
“这山谷后面有一大片椴树林,”神医拎过鹦哥架,食指抚着鸟首的白羽,“我把蜜蜂就养在那里。”
“椴树蜜?”
“对。改天,我带你去看?”依然垂着头。
“好。”
“你试过让鹦鹉在手上走吗?”
沧海摇摇头,“那是怎么样?”将紫檀木碗递过。
“试试就知道了。”神医接过碗,放在几上,解下一只鹦哥脚上的细银链,抓住它放在沧海的手背上。颇尖利的鸟爪立时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白痕,神医拿开它,皱起眉头,“痛么?还是不要试了。”
“不,很好玩。”沧海接过鹦哥,放在手心里,有点痒有点怕,不过很有趣。“怕它飞走吗?”
“不怕。它喜欢跟着我。”神医拿起一颗花生,剥皮,“名医老师把它们送给我时,它们还很小。”
沧海笑容一僵。他不提的时候,谁也不忍说起。
“现在它们都这么大了。名医老师曾说要看着它们长大的,可是他却先走了。也许等我死了,它们也还活着。”将剥好皮的花生放在沧海手里,沧海愣着。
“啊……”鹦哥抓痛了他,他才回过神来,拈起花生喂给它吃。“澈你别瞎说,你会长命百岁的。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但是它们会比你先死的。”
“白。”
“嗯?”
“答应我好吗?假如我比你先死,替我照顾它们。”
“……好。”
“呵,”神医轻笑一声,“白,我也有舍不下的东西啊。”抬起眼,沧海却垂眸。
“世上对我最好的就是名医老师了。他教我医术,教我做紫砂,袖炉,臂搁,教我养蜂,养花,养蝴蝶,还送这对鹦鹉给我……我把做的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了你,可是你从来都不放在眼里。”
沧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茧。那是为了做最好的东西而遗留下来的。
“名医老师年纪大了,走了,可是治还那么年轻……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那么我……”
“你讨厌我,一直。我知道。”
“……其实……”沧海只敢看到他的衣领。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神医也没有开口。两人对着沧海手腕上的白鹦哥,沉默。沧海将手指埋在它丰满的翅羽中,它的身体很暖,血脉在流动。
“澈,八岁以后就很少看见你,你到了关外去和名医老师学医。我直到现在还想不懂,你那么怕冷为什么还要去?”
“没有关系。名医老师的地底也埋着火炉。”
“可是后来我每次见到你,都会想问‘你冷不冷?’”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问?”
“见到你就被你气到快吐血。”
“白,你知不知道,没有你们的地方到处都是冬天。”
“其实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习惯了好久。”
“是么?”
“嗯。等我好不容易习惯了,你又出现了。”
“五年。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来习惯?”
“也许更久。从第一天早晨没有看见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次明明是你不对,为什么第二天你却忽然不见了。”
“之前我就很喜欢名医老师,但是我怕冷。后来那次之后,我想你可能不想再见到我了,就下定决心和名医老师到关外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等着你用月季花和小松鼠来哄我呢,可是你没有来,为什么也不让我去送你?”
“其实我是当天晚上走的,不是第二天。”
“为什么那么急?”
“就是那么急。”
沧海抬眼看看他,“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与他几乎额头相抵,但是没有刻意拉开距离。神医身上百合花熏香掩盖下淡淡的中药味道,没有那么讨厌,反而变成一种特殊的心思。
“对了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当大夫的啊?”
神医忽然抬头看着他,郑重得有些发狠。
“白,为了你啊,白!为了你!”猛然抱住他。冲力大得让沧海向后一仰。秋千急晃。“白,鬼医说他医不好你啊!我以为只要我用心学,很快就可以再见到你医好你!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白……对不起……”
啊,怪不得这些年你都对鬼医爱搭不理的……
“澈……唉抱太紧了……痛啊……”那就这样吧,倒是温暖许多。香甜蜂蜜的味道是你身上的,还是我身上的?或是风吹过的山谷那边的气息。
“……澈?你哭了啊。”
他忽然感到腹肌收紧支撑他们两人体重的酸痛,挺起胸膛将重心压在腰后,没过多久,也同样无法坚持下去。他只好抬手尝试搂住神医的背,像吊在悬崖下脚踩着凸出的石壁却还要抓紧壁间的小树一样谨慎。果然好过很多。神医也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结实,他其实有些单薄。假如他不用蛇和蝴蝶来吓我……
那也会用别的方法来欺负我。
一手小幅度的摸着神医背上长长的头发,一手抚了抚鹦哥的背羽。
鹦哥忽然低叫道:“唉,白,我们到底多少日子没见了,你记不记得?白……”
“白,我好想你……”
“我也是。”
神医身体轻抖。他颈间熏热的体温像地下的铜炉,而长发似冰。沧海的手如同蚯蚓蠕动伸入他发内,贴在他背上,他的长发像一张捂热了的被。
第四十一章地藏本愿经(上)
鹦哥扇扇翅膀,飞到瘿木几上,和另一只鹦哥招呼,一起饮水。
沧海道:“澈,你看它去会佳人了呢。”
神医趴在他肩上,轻轻颤抖,懒懒道:“两只都是公的。”
“……啊?”
“啊什么啊?不然我就有一群小鹦鹉了,你以为我不想。”
“那、那……”
“那什么那?名医老师送给我的嘛,他说一只是白,一只是我嘛。”
“可……”
“可什么可?名医老师没有找到灰色的鹦鹉嘛。我曾经把它涂成过灰色,可是太难洗了。便宜你了,白。”
“什么啊?说我是鸟还便宜我了?!”
“所以我又养了兔子嘛。”
“你!”沧海使劲一推,神医突然大咳起来,满面通红。
“澈?!澈你怎么了?!”沧海只懂抓住他手,一瞬间不知所措。
神医喘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事……岔气了……”继续咳。
沧海眉心一蹙,解开他的绑腕,腕内有两点淡色的疤痕,沧海看了,搭脉。神医动了动,却无力阻止,过会儿平了气,瘫在椅内轻喘。
“遭了,白。被发现了……”两颊异样红晕,唇色苍白。
“闭嘴。”换手。
“我……咳,我只是激动了一点而已嘛,本来没事,谁让你推我的。”手指无力卷着沧海的发尾,“……白,你根本就不想我,你若是想我昨晚就应该去找我才对,我就在那扇门后面等你呢。你却不愿意推开。睡觉还锁门。”
“果然又来骚扰我么——你闭嘴澈。还说对不起我呢,昨晚还不是不让我吃白糖糕。”脉象细数无力,确是中毒症候。
“那是你自己吃不下。”
“你闭嘴!”沧海执起他手腕到他眼前,“这是不是蛇咬的?”
神医浅笑道:“白你眼睛红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你真的担心我吗?”瞟了眼疤痕,苦恼道:“唉唉,早该用药膏擦掉它啊。”
“你还有哪里有伤?”沧海忽然拽开神医肩上的带子,敞开他衣领,“给我看看。”
神医眼珠转了转,“白你想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不用找这种借口吧?”
“你胡说什么?!”
“你不是想剥光我检查一下么?或者再干点别的事。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力气反抗,那你要温柔一点哦。”
“你闭嘴!都没力气了还贫!”急促低声掩饰尴尬同哽咽,不敢抬眼,快速替他拢上领口,系好衣带。完美的蝴蝶扣结。拿过绑腕,仔细的缠好。
神医道:“只有这一处。”
沧海两手撑住椅圈,倾身向前,“澈,看着我。”眼眸深沉的红着。
“不看。”
“看着我!”
“你好看就非得看着你啊,我想看的时候你不让我看,”神医转过头,看了沧海一眼,又垂下眼帘,“现在不想看了。”
沧海压抑得咽喉疼痛。
“容成澈,你告诉我,你‘没有’在替我试药。”
神医愣了愣,注视他,又撇开脸。
“转过来,”扳正他对着自己,声音明显颤抖。“容成澈,你养蛇就是为了用你自己替我试药?!”
神医垂眸看着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无法转动面庞,只得瞥开眼光。
“切,自作多情。”
捏着神医下颔的手在轻轻痉挛,沧海猛然扑下。
神医呻吟一声,喃喃道:“什么啊,还以为你会亲我呢,那种姿势……”望着怀中人轻耸的肩膀,忽然叫了一声,急道:“白别使那么大劲,疼、头疼……”
沧海移开一些重量,脸还埋在他肩膀,伸出手来摸索到他枕着椅背的头颅。“头怎么会疼的?”
“昨天你踢我凳子磕的,一个包,巨大的包。在后脑勺上。”
沧海动了动。
神医道:“你在笑啊?切,又哭又笑的。”
“澈……很严重啊……”
“嗯。不过我是神医嘛,不会死的,死了就没有办法保护你了。”
“治也这么说过。”
“啧,那你是盼着我死了?我死了你好改嫁是不是?白,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我。你个大笨蛋。”
“你要是只鹦鹉我就摔死你,半分都不会手软。”
“唉。看来,我得尽快找到第三颗回天丸才行。”
“……干什么?”
“医好你啊。那时候你想怎么样我都行。卖了也行。”
“真的?”停了停,“假如真的有第三颗,我一定替你找到,澈。”
“嗯嗯,还是你吃吧。我没事。”
沧海努力去想些别的事情,可是泪水止不住的模糊着双眼。好容易得到些微的控制,又忽然无法面对。“澈,你说,你是讨厌呢,还是……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还总要欺负我?”
“呵呵,知道我对你好了?”神医手脚恢复了些力气,稍抬一抬,却落在沧海腿上,“白你果然还是好软,像小时候一样,瘦成这样还是软绵绵的呢,像只兔子。昨天抱起你的时候就觉得了。”
“澈,你果然还是讨厌。”擦了擦泪痕,“不要再对我好了,不然讨厌你的时候会很矛盾。”
“哼,那就不要讨厌我了。白,我不想……你讨厌我。不过许我对你好就得许我欺负你,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所属权。”攥住他衣角。
沧海心里不愿意,可是没有出声反驳。身下的秋千蹬随前扑而大幅倾斜,赤红的绸索绷得笔直。沧海起身。
神医蹙眉道:“过来,过来,谁让你走的。”
“手不是能动了么。”沧海说着,还是撅着嘴趴回去。
神医幽幽道:“假如我真的动不了了,能让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那也值得……”
“不要乱说!”忽又哽咽,“我陪着你比得上你自己有手有脚欢蹦乱跳么?”
“嗯。”神医道。不知肯定的是什么。静默了一会儿,笑道:“不过白,你若想把我卖了,我可只接女客不接男客啊,女客还得是美女,身材也要好,我可是很挑的。”
“你有病吧?!”沧海再想起却已起不来,神医扣住他后腰,他嚷道:“刚才还一副虚弱的样子,现在哪来这么大劲啊?!”
“你别乱动我就不使劲。”等沧海挣扎累了,果然放松力道。
沧海眼珠转了转,“那我不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行吗?”
“你说。”
“小石头到底受的什么伤啊?”
“这个……这个我不能回答。我答应了他们不说。”又开始坏笑。
他们?沧海想了想,“那,换一个问题,你在东瀛的是什么朋友啊?”
“嗯,一个中国人。”轻按着沧海的椎骨,向上数着节数,“懂很多特殊的医术,我们偶尔在一起探讨你的病。”
有些麻痒,沧海蹙蹙眉心,“怎么认识的?”
“师兄。名医老师的徒弟。”
“那,他是不是对那边很熟?”
神医手下停了停,“……还好。”虎口掐住他后颈,像捏一只柔软的小兔子。心情忽然很好。
沧海忍耐着,仍道:“那请他帮忙查查渤海上的东瀛人,可不可以呢?”
“尽量吧。毕竟他不是东瀛人,也离开中国很久了。”
“那就是答应了?”
“嗯。算吧。”
沧海了了件心事,安静了一小会儿,忽又侧过头,看着神医,道:“那关于小石头的伤,你的医书上有没有写?”
“嘿嘿……”神医笑了一声,却没有答话。过会儿又道:“白,其实这样被我抱着也很好吧,像蜂蜜一样的感觉吧?”
沧海眼眸瞬间冰冷。果然神医后话道:“不如我卖给你一个人算了。”
半晌。
“白?”
沧海笑了笑,“澈,我忘了告诉你,刚才仔细看了才发觉你长得像女人。”
神医立刻敛容,顿了顿,“不想活了吧你?!”猛力一推。
“啊!”沧海大头冲下仰在秋千外,膝弯还挂在蹬板上。
秋千拖着他晃。
神医旁观着,大笑道:“咦?白原来你腰也很软呐,这样都摔不到?哈哈,那你能坚持多久?”
沧海在下面喊道:“你这人渣!快把我拉起来!”
早饭后,沧海在忙,余人也并未闲着。小壳叫了紫幽瑛洛到石宣房里,说要商量一件非常重要并且与所有人的命运都息息相关的事。
可是坐了下来,他却又愁眉不语。石宣也是如此。
瑛洛百无聊赖的架着腿坐着,两手缩在袖里。紫幽陶醉的望着窗外碧怜远远的身影,抽空回了回头,略有些不耐烦,“表少爷快说吧。”
小壳张了张嘴,最终是一声叹息。
瑛洛笑道:“怎么?快说完了好去陪女孩子扑蝴蝶吗?你也好这个啊,我都不知道。”
“什么,”紫幽白他一眼,“我要找个视角更好的地方。”
“看蝴蝶?”
“看碧怜!”
瑛洛懒懒的挺起腰放了一眼,道:“哪有人啊都是梁祝……啊,有条白裙边。”
“是嘛。”
小壳终于叹息道:“看来你们两个心情还不错,不知道大难临头了么?”
紫幽道:“知道你想说什么啦,不就是那家伙的事嘛。我也是为了兄弟,连女人都不顾了。”立遭三人白眼。
小壳道:“来了山海关都三天了,我们也该主动告诉他的,若是先被他想明白,我们就彻底完了。况且陈超师父还有别的事要他做。”
第四十一章地藏本愿经(下)
瑛洛轻笑道:“哼哼,他那么聪明,瞒不了多久了。离行刑的日子也不远了啊。”伸手在颈间一划,翻起眼睛吐了吐舌头。
小壳道:“你就一点都不怕么?”
瑛洛嗤笑,“你应该问后悔么。”又自己回答道:“反正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的。璥洲也是。”
“就算为难我?”石宣抬起眼,颇为无奈的神情,“不过我也不介意。”
紫幽也道:“虽然我不算直接参与,但是……”耸了耸肩膀,没有说完。
小壳又忽然很疑惑了。看看他们三个,蹙眉叹了第三次气,“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跟他说比较好吧?”
石宣道:“现在不是怎么说的问题……”痛苦的皱起眉头,“小白他根本就不想听!”拍了拍桌面,又抵住下颔。
四人齐声道:“唉。”
午膳。
沧海和神医高调的成双入席,穿着同款的团领衫。璥洲和瑾汀出勤,剩下紫幽瑛洛小壳石宣,都毫不意外的归座。
三个女孩子却不见来。沧海叫人去催,说是还在园子里玩,就来。
众人也不急,便闲坐相侯。
小壳他们装作没有幕后交易一样,谁的视线也不相撞,四个人分看着四个方向,却默契的谁也不出声。
沧海向右侧探着身子,隔过神医,够着小壳道:“闷不闷?他这里穷得就剩蝴蝶了,是不是觉得没有事做?”扶了扶背。
“……还好。”没想到他会向自己说话,小壳愣了下才答。
沧海扭了扭身体,又道:“那么,下午我好好陪你?”
小壳敏感的注意到那两个小动作,“那倒不用——你腰怎么了?”
沧海忽然来劲的一拍桌子,指着神医气愤道:“还不是他!弄得我腰都快断了!”
神医喷饭。虽然还没吃。
众人全傻了。
沧海又接了一句:“不过比小石头那次好点。”
神医傻了。“……哇小石头你好过分,竟然抢在我前面!”隔过沧海大吼。
石宣都懵了,“我、我没……”
小壳拍桌怒道:“到底怎么了?!”
沧海大声道:“他!他把我从秋千上推下来!还在旁边看着不帮我!”告状的时候都是理直气壮,说完还冲神医嚷道:“讨厌!”
小壳抹了把冷汗。
石宣忙道:“他说的是我帮他散瘀那次……呃,后腰上。”
沧海奇怪道:“那么紧张干嘛?你们。紫幽瑛洛你俩笑什么?”
小壳大叹望向一边。
神医坏笑着在沧海耳边说了两句,沧海立刻面红耳赤,气得喘了半天气,才吼道:“你们一个个都好龌龊!”
小壳冷漠道:“你真给我丢人。”
“什、什么?!”沧海瞪大了眼睛,“我可是你哥哎!你哥!”又推着笑趴了的神医,恨道:“笑什么笑?!就你最可恶!”
石宣也忍不住背过身去。
沧海叫道:“小石头!连你也……”
这时,三个女孩子进了厅。远远的,沧海见了立刻道:“站住!”倒抽一口凉气,旁的事都忽略了。“……你、你们三个!”看了看紫菂,看了看黎歌,语重心长道:“我以为你和她们不同的,是非常独特的,碧怜。”
三个女仔互望了一眼,碧怜似笑非笑道:“不要忽视我,公子爷。我也是个女人,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
“我知道,可是你也……”沧海顿住,用力叹息,余光瞥见茫然看戏的众人和闷笑的神医,“可是你也不要忽视我嘛碧怜,你是我的暗卫,现在却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你在抱怨么公子爷?”碧怜笑了笑,“在这里你很安全。”
“什么?你竟然说……”沧海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指着神医,“在这么危险的人身边你竟然说我安全?!哈!”
神医道:“碧怜跟着你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不过多个人看你出糗。”
沧海完全无视他,“碧怜……”
紫菂忽然道:“我好饿哦……”
沧海积攒的气焰瞬间熄灭,无力的挥挥手,“……弄干净再过来。”
“知道了。”三个女仔站在厅门口,摆弄着。
碧怜道:“果然不应该绑在头发上呢。”
黎歌道:“是啊,好难解。”
紫菂道:“可是蝴蝶绕着脑袋飞,很好玩啊。”
“是啊是啊。”三个人一起笑。
沧海晕眩。
紫菂道:“男生的想法真的和我们不同吗?”
黎歌道:“是啊。不过温柔的男生不会当众反驳女生的。”
紫菂道:“可是公子爷也很温柔啊……”
碧怜黎歌同声道:“因为他怕嘛。”
沧海立刻道:“那是因为不干净!”
“不会呀,”紫菂眨眨眼,“很漂亮啊。”三人一齐点头。
沧海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终于低声道:“跟三个女妖怪似的。”
神医爆笑。
碧怜道:“那这样,下午你去园子,我保护你。”
“不要,”沧海马上道:“那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啊?不过我想了想,反正也难得出来一次,放你们假好了。”
众人窃笑。
“是么?”碧怜挑眉,“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
饭时,神医又夹了很多菜给沧海,包括不少的肉皮,沧海却道:“澈,我可不可以向你要件礼物?”
神医来了兴趣,“你说。”
沧海道:“我要你的厨子。”
“……啊?”
“今天的锅烧、冰糖、水晶三样肘花做得很好吃啊。”
众人全都愣了愣。
神医慢慢微笑,“不给。你想吃就得来找我。”
“哼,”沧海撅嘴,“小器。”想了想,又凑近小声道:“不然你下次欺负我哄我的时候送我?”
神医大笑。沧海瞄了细听的众人一眼,脸红轻声道:“我说真的呢。”
神医斜觊他,勾勾手指,在他耳边忽然大声道:“不给啊!我说不给啊!”
“啊!吵死了!”
小壳忽然欣慰一笑。看来,是对的吧。骗他来。
沧海撅着嘴巴很快用好离席。
神医问:“去哪?”
沧海答:“洗澡。”
璥洲在中午时分抵达了药庐。药童们还未用餐,却正在喂饭给病人,悉心照料,灿烂的笑容,使每个病人感觉最大限度的幸福,对未来同自己都充满崭新的希望。
璥洲没有现身。
他绕到雪山派三个伤者的窗外。药童刚刚给他们喂过稀饭,将盘碗撤了下去。三个伤者的表情不怎么幸福,或许是被包成粽子的缘故吧,颇有些烦躁。虽已独处一室,彼此之间却不交谈。
之后送药来的,是小黑。小黑笑眯眯的将不断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桌子上,道:“又到吃药的时间了,孩子们。”
伤者却将眼光瞥远,露出厌恶的神情。
小黑在伤者面前坐下,微笑着拿出一本书,“那么,同样的,在药凉之前,来听一段《地藏菩萨本愿经》吧。保佑咱们死后不坠地狱。”
“读经的多少嘛,取决于这药凉的速度,不过你们若愿意,可以拼命的吹气,虽然远了点,但也可以让药凉的快点。”
桌侧一丈外的左床伤者听了马上深吸一口气,中床伤者立时瞪过去,左床伤者一憋,那口气轻轻缓缓的呼出来。
小黑一乐,说道:“那就开始了,孩子们。”说罢念起了经文。
璥洲轻身跃开,潜入药室。浓郁混合的药味,因刚刚歇灶而温湿的扑鼻而来,只是闻到都觉得口中苦涩。璥洲皱了皱眉。屋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小药童正在内室的百宝斗柜下,坐着小板凳,背身吃面条。
璥洲佩服这孩子在这种苦味里还能吃得下去的时候,那吸哩呼噜的声音令空腹的璥洲咽了口口水。璥洲进入外室,蹲在最外的长条桌后,打量了下偌大的药室。璥洲不怕那药童发觉,因为那孩子吸面条的声音可以掩盖任何一种脚步声。
长条桌上分堆摆满了各种未经处理的药材,有的垫着桑皮纸,有的正打了一半的捆,桌旁摆着戥称,药刨,药杵臼,博山炉;虽不用游方,但还是在较显眼的位置放了个虎撑串铃;桌下蹲着药碾,墙上挂着经脉图;还有标注穴位的小铜人。
那一边的一排炉灶,大多安着漆黑黑的煎药小砂锅,有的敞着盖,有的歪斜着,灶旁守着接着木盆的大竹筐,里面存着药渣,多余的药汁漏在盆中。小砂锅下贴着黄纸,记录了汤药饮用者的姓名。
靠窗的室角有一张单独的半丈方桌,上面却放着焦大方献的那一斛南海黑珍珠,颗颗光润,反着青紫不同的光芒。
璥洲看了会儿,实在受不得浓重的药味,屏了息出去,在清新的空气中喘了好久。不过璥洲觉得,与久不打扫的茅厕相比,还是药庐中的气味比较能够忍耐,因为茅厕内不仅味儿大,有时还辣眼睛。
璥洲严肃的又回到雪山派伤者的窗外,小黑正合起经书,笑眯眯的又道:“哎哎,你们三个臭孩子,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一个撇着嘴,”指着左床伤者,又点向中床,“一个闭着眼,最后那个臭着脸……咦?还挺押韵的哎。”
翘起二郎腿,皱眉大叹道:“做坏事很刺激,很过瘾是不是?”
#####楼主闲话#####
--!定时发布没生效。晚了点,手动操作的。
第四十二章说你是兔子(上)
三人忽然一齐望向总角的少年。
少年嘿嘿笑道:“同意?唉。谁也不想做坏人的嘛,不过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嘛,有时候为生活所迫,有时候被欲望所驱使,你们无能为力嘛,我知道。”摊摊手掌,“‘假如我不这样去做,就会死,死了呢就没有命再做好事了’,对不对?唉,人呐,人呐。”
“不过是多活些时日,积攒更多的罪业。”
“不过也还是身不由己嘛。”
想了想,很是迷糊的表情。“啊……嗯……这样说吧,认为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三人疑惑的望向他。
“错了。你看,现在你们全身都动不了,那我用一根细小的针就可以戳死你们,对不对?”璥洲一激灵,细听,小黑却连姿势都没变,“这样看来,你们的命运是掌握在我手中的了。但是,假如你们在下次听经的时候能够摆出一副——哪怕装出一副专心的样子,那么我一高兴就不会弄死你们了,对不对?这样说来命运又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的。唉。”小黑笑叹了叹,璥洲略放了心。
小黑又道:“呐,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我们的命运掌握在老天爷手中,假如你能够尊重祂——也就是不管做什么都符合天道,也就是正道——这个不用解释了吧?那么你终将去到光明的所在,你的命运是你的选择;假如你逆天而行,最终堕入无尽的黑暗,那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明白了吗?这才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真正涵义啊。”
璥洲听了也暗暗点头,虽不知那三人的反应,却听小黑满意道:“这才对嘛,这么受教的表情。那么我叫人进来给你们喂药吧。”
璥洲又严肃的绕到药庐门首,大大方方的从正门入来,一路招摇过市,拉住一个小药童微笑问道:“你知不知道小黑在哪儿?”
小药童也微笑答道:“总管在玄道第三间。”
“总管——”璥洲微微拖长了声音,笑嘻嘻接道:“大人。”
小黑回过头,也嘻嘻的笑,“你怎么来了?还这么客气。我管的是中药而已。”身后雪山派那三个伤者,正被喂着药。
璥洲看了看他,道:“容成大哥放心把药交给你,你这总管也做得应当。不过,你几岁了啊?”
“现在除了大黑哥,我是这里最大的了,差几个月就该束发了,”小黑很是兴奋,“我们爷说到时候就给我说亲!”
“哼哼,”璥洲忍不住笑道:“说这话也不害羞。对了,我从这里路过,顺道包一点黑珍珠粉回去,麻烦总管大人了?不过我可不要那次货啊,焦大方那天送来的我看不错。”
小黑笑叹一声,“哎,真是的,偷会儿懒都不行。我们爷让我磨成粉我还一颗都没动呢,那你得等会儿了。要多少?”
“三两。”
“这么多?”小黑瞠了瞠眼睛,又仔细看看他,“胸痹?头痛?耳鸣?失眠?都不像啊。啊!难道?”凑近璥洲小声道:“你肾不好啊?”
璥洲攥起的拳头喀喀作响。
小黑哈哈笑着跑走了。
屋内雪山派三个伤者的药也吃好了。
药童微笑道:“还有什么需要吗?那好,等下总管就回来陪你们了。”说完,就对璥洲点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璥洲一人打量着三人的伤势:除了脸,全身包满了绷带,就连脑袋也被裹上;四肢用白布固定了,伸展开吊在专用的木架上,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手指和脚趾。像白熊的掌。六对眼睛颇疑惑颇恐惧的望着璥洲。
璥洲两臂抱胸,轻蔑一笑道:“哈,‘雪山三雄’是么?现在多威风,‘雪山三废’了!你们雪山派威名长存啊,焦大方教的好徒弟!”
三人忽显怒态,吊住手脚的白布条不停颤抖,左床人牙关紧咬,右床人口鼻粗喘,中床人双目如刀。却没有一个人开声辩驳。
璥洲笑了笑,“别生气,随便说说的。”顿了顿,又道:“哎,你们到底在哪里受的伤啊?”细看三人表情,想来转圜太大有点反应不过来,所以愣了愣。
璥洲又道:“经脉断了?可是相当奇怪的伤啊。会很痛吗?”三人保留的看着他,右床人忽然同中床人使了个眼色,中床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璥洲一愣,猜道:“……是开始很痛,后来不痛了?”
三人一齐轻微的点头。
璥洲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同口腔,又摆了摆手。
三人点头。
璥洲道:“毒药?”
摇头。
“……不知道?”
中床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又尽力的翻了个白眼。
“……什么意思?”
忽然,中床人向右床人望过去,左床人和右床人向中床人望过去,全部盯着对方额上的绷带。用力抻着脖子,非常急切热烈的眼神。
璥洲蹙着眉,缓慢的指了指自己的头。三人惊愣点头。
璥洲一愕,思索半晌,又道:“那么经脉是什么割断的?刀?剑?斧?钩?”每说一种,三人都使劲摇头,直到璥洲停口,还在努力的摆动头颈。
璥洲道:“你们的意思是说……不是——常见的兵器?”
三人猛点头。中床人急得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头脸的绷带被汗水稍微濡湿。
“那……”璥洲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顿住,听了听,皱起眉,将食指竖在唇前一比。
房外脚步声铿锵靠近,不一会儿,小黑拿着个药包蹦进来。“给你的,上等的黑珍珠粉,他们师父给……咦?”小黑眨眨眼,愣道:“他们三个干嘛急成这样?哇,啧啧啧,看这汗出的。”
璥洲无意回头,发现那三人隐匿的恐惧和乞求的眼神,愣了愣,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他们会不会残废而已。倒是你,怎么一进来就把他们吓成这样?”三个伤者听了璥洲的话,都会意的冷静下来。
小黑笑道:“可能是这些天老守着他们的缘故吧,我自言自语或者念经给他们听都让他们很讨厌,呵呵,可是没办法啊,我也会闷啊。”
璥洲道:“闷就不要守着他们了,自己去玩不是更好?”
“不行的,”小黑撅撅嘴,“我也想啊,可是我们爷说要看着他们的伤势嘛,不许他们乱动。”
璥洲点点头,“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三两,不是得磨一会儿呢?”
小黑调皮的挤挤眼睛,“这个不是磨的,是我叫大黑用手掌碾碎的!嘿嘿,聪明吧?我说你急着用他就帮我了。”
“那是你偷懒的借口。早知这样,我自己碾碎就好了。”
“啊,我竟然忘了,大黑也没有想到哎。”小黑递过药包。
璥洲笑笑,右手拈住小黑的手腕,“你诋毁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隐疾。”在他脉上一搭。
小黑笑:“随便看,我们爷说我健康得很。”
璥洲左手接过药包,右手放开小黑,“既然你不怕,我就用不着看了。对了,这三个人明明对我那么生气,为什么也不出声呢?一个人说话实在是闷得很。”
小黑看看他,淡淡一笑。
璥洲趁饭时未过,又回到药室中去。那吸哩呼噜的小药童仍然一个人在那里吸哩呼噜,间或一声清脆的啃黄瓜声和轻微的咬声。璥洲都忍不住叹气了。刚潜到灶下,小药童忽然站起来走了出去,手中端着一只巨型瓷碗,碗沿儿上一圈儿酱料,从身旁走过带起的风中卷着一股浓重药味里都闻得出的浓重蒜味儿。
璥洲翻了翻眼睛。他隐藏得很好,并没被发现。他刚找到黄纸上写着“雪山派”字样的药锅,那小药童就手持盛满面条的巨碗回转,坐在小板凳上,又开始吸哩呼噜。璥洲头疼了,他想到神医要养活这样的孩子其实也很辛苦。
璥洲拿了几张桑皮纸,将锅内幸好未及清理的药渣包了一些,准备走,那小药童第二次站了起来,把巨碗放在外屋方桌上黑珍珠的旁边,大刀阔斧走了出去。
璥洲蹑足出来,还没到药室门口又赶快躲藏。小药童只是到门边挂的药用辫子蒜上取了一把狗牙瓣,一边嚼着一边就往屋里走。
璥洲彻底无奈了。
终于避过小药童出了药室。璥洲将药渣包藏在一棵高树上的鸟窝里,才按照小黑的指示去病房后面找到大黑。
大黑也正在吃饭。他见到璥洲很是高兴,第一句话先问:“咱们公子爷怎么样?”
璥洲答很好,他就异常的高兴。璥洲便感谢他用内功碾碎黑珍珠的事,他也笑哈哈的接受,问道:“用过午饭吗?”璥洲摇头,大黑指着自己的碗神秘道:“抻面,我自己开的小灶,每天吃的都比他们好。”说着就从锅里给璥洲盛面。
璥洲忍不住笑了,接过碗,道:“今天他们也吃抻面。”
“啊?!”大黑十分吃惊不甘的样子,却没有问璥洲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很快又神秘的摊开掌心,开心道:“看,我还有大蒜!”
璥洲笑。没有再吐槽。
吃着,大黑忽然道:“咦?你身上很大药味哦,去过药室?”
璥洲道:“刚才在病房里等小黑,正赶上他们吃药。”
“哦,”大**。“——要蒜吗?”
“不,谢谢。”
第四十二章说你是兔子(下)
午后,沧海泡在书房里研读医书。
房门被用力踹开,神医沉着脸走进来。
“啊,澈,”沧海连忙放下《千金方》,迎上来,道:“洗完澡忘记去找你了,你来,我沏洞庭茶给你喝。”拉神医到窗下,按了他双肩让他坐。几上摆着全套的甜白釉茶具,铜壶内烧得滚开的泉水只剩了一半,沧海揭开盖子又添些冷水,扭过脸来小心翼翼的看着神医。
神医撇脸看向一边。
沧海微微嘟嘴,半晌轻声道:“你生我气就不会来找我了。”
神医站起来就走。
快到门边时,沧海道:“站住。”
神医就站住。
沧海叹了口气,慢慢扭过来,站在他身后,右手拉住他左边的袖子,轻轻拽了拽。忽然一笑。
神医瞄了他一眼,终于道:“你放手,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神医不答。
沧海想了想,忽然半弯身两手握住神医的左手来回甩起来,像大象的鼻子。沧海乐个不停,腰也跟着扭来扭去。
神医后脑勺对着他。
沧海停下来,腼腆笑道:“好了啊,极限了。”
神医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陪我喝茶吧,澈。”
“是你求我留下来的?”
“……是啊。”抿嘴,笑。
“那我生不生你气?”
“生。”眼眸一抬。
“那凭什么我就不生气了?”
“……你说呢?”
“你说。”
“哎……”沧海一直在笑。又像大象鼻子一样晃了晃他手。
“好吧。”神医转过一张灿笑的脸。“看在你这样哀求我的份上。”
“不过我站累了,走不动。”
沧海轻叹,“那没办法了,我只能来扶你了。”闪亮亮的眸子盯了他一眼,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绕过他的背揽住腰骨,忽然,几乎神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沧海身上,沧海膝弯一软。
放开他,“澈,这样太不舒服了。”
“谁不舒服?我?还是你?”神医仿佛话也说不利索了。迷离着双眼,忽然被沧海拦腰抱起。
沧海毫不费力笑道:“都不舒服。”
神医惊讶。直到被放在凳子上,才担忧问道:“可以……用内功了吗?”
“可以。”沧海笑,“一直都可以。啊,水开了。”随意翻过茶碗,拈开壶盖,提起铜壶。
神医见了,马上撅着嘴扭着身子跺着脚道:“啊啊——白果然对我不好!白就会敷衍我!我太可怜了!呜呜……”
沧海柔声道:“我会对澈好的啊。”
“那你好好沏茶给我看。”高高撅起的嘴巴上可以拴一个油瓶子。
沧海叹,“可是没有香炉啊。”
神医晃着肩膀,“有是有,可是我懒得叫人去拿,你从‘仙子沐浴’开始。”
沧海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好。”铜壶倾水,漫过薄透的甜白釉盖碗。
神医静静望着他的手,目不转睛。仿佛雾一般的光和汽,颀秀的十指出没其间,有时分不清甜白釉和他的手,有时又莹润甜净得胜过上好的瓷胎,指上关节同细腻纹理就是最工细的暗花。
神医忽然盲目的轻叹。
“白,像梦啊。这样。”
沧海敞开壶盖,壶口氤氲仿若含烟。
“噩梦?”
“不。我怕我会醒来。”
“谁也不能永生沉睡。那你想怎样?”茶荷移到神医眼前,茶叶条索纤细,满身披毫。
“我想让你……”
“等等,”沧海垂眸望着茶船内温水,淡淡道:“我若生气茶就会变味。”手指搭在铜壶上,“还要说吗?”
“嗯嗯,”神医摇头,“不了。”
沧海向盖碗内注水,只得七分满。
“剩下三分情,”神医轻声念道,“希望你永远对我。”
“你在下咒?”
“我在许愿。”
沧海靠近银白隐翠的茶匙顿了顿,抬眸一望又垂下,雪花纷落,沾水翻飞,虚静而潜沉。“说说看。”
“还是不了。”神医望色,又道:“省得糟蹋了好茶。”
无动于衷。沧海就像没听到一样,随呼吸纳入茶味,浅笑,道:“果然是香得吓煞人。”
神医轻轻撇一下嘴,“这名忒难听。”
“那么依你?”
“碧螺。”
“嗯,形似,不过少味。”
“请教?”
“碧螺春。”
神医眼光一亮,慢慢微笑。“好名字。”
沧海将盖碗捧奉,“趁热。”
“多谢。”
神医观茶闻香,凤眸沾染水气,像薄衣浅笑江南的春。玄玉之膏,云华之液,色淡香幽。初尝鲜雅。
烫嘴。
“唔……!果然不适合我!”神医用力捏住上唇,“太斯文了!”使劲吹皱一杯琼浆。“受不了受不了!”
沧海唇角微扬,瞥开眼光。“你小时候不是就喜欢和我比斯文吗?”
“是啊,怕你输给我会哭鼻子嘛,改了。”端起茶碗,吸了一口,“你怎么不喝?”
沧海便也啜了一口,笑道:“这样也称得‘斯文’?你要是不被烫就会喜欢的了。”
神医嘴角顿了顿,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顿了顿嘴角。“喜欢我给你衣服熏的香么?”
“不喜欢。”沧海认真道:“老是想睡觉。”
神医喘了好几口气,没说出来一句话。半晌道:“太煞风景了白!你应该说,”捏起嗓子半眯凤眸,“‘我好喜欢,以后都这样,和容成哥哥在一起。’”仰首憧憬状。
沧海腮侧动了动,因为用力咬牙而牵扯肌肉。
“‘容成哥哥,谢谢你,唔啊,’”撅起嘴巴一啵又松开,“‘那容成哥哥也亲我一下……’”
“你有病吧?!”沧海暴怒拍桌而起。“容成澈你根本就是死性不改!我今天真是吃错药了对你好!我要是再……”
神医忽然神色正经的拿出一个六角小漆盒,打开盖子,里面满满一盒各色糖果。神医眼神纯洁,微抬首看他,“你要是再什么?”
沧海眼光盯着漆盒,始终未曾移开。桃色的口唇微启。
神医懒懒道:“说啊,再什么?”边晃着诱人的饵食,发出缓慢捻动摇鼓的声音。
“不说话啊。”准备盖起盖子,“当你什么也没看见好了。”
沧海马上道:“我要是再生气容成澈就送糖给我吃。”
神医对着漆盒挑眉。腹肌正在努力抽搐忍耐大笑的欲望。“哼。”
“哼。”神医道。“太没骨气了白。”
沧海终于看向神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不会斤斤计较没紧要的事。但是你得学会自责,做了错事就要弥补道歉。”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把糖给你,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是的。”
神医嗤笑。没看错吧,在咽口水啊他。“说你是兔子。”
沧海急喘两次,眉心似蹙非蹙,试图说服。“别这么幼稚嘛澈。”
“谁幼稚呢为了这种东西?”
“唉。”抖着膝盖发出类似叹气的声音。“不说是兔子,怎样才能给我?”
神医百无聊赖的想了一会儿,看看他,说道:“一定要?”
“一定。”
“不给呢?”
“不行。”
神医乐了,“真霸道啊。”
沧海认真急切并且郑重的说道:“都快一个月了,没有碰过。”
“哈。那怎么还一身甜了吧唧的味道?”
“随你怎么说,我不生气。”
神医站起来,“好吧,看你这么虔诚的份上。跟我来。”
“干什么?”
“解决一下你的穿戴问题。”回回头,“怎么不走?”
沧海跟上来两步,挑着眉心伸出一个指头,“先吃一颗。定金。”
“哼哼,”神医不算短暂的欣赏了下兔子的无辜,打开盒盖,任他挑选,“白,一块糖就把自己卖了。”
“不,是一盒。这只是定金而已。”眼光在盒内逡巡,拿不定主意,“我没有卖给你,是‘租’的。”
“哦?什么时候到期?”
“视情况。”
神医终于不耐烦了,“挑好没有?你。”
“快了快了。”多番催促下才拣了颗淡绿色透明的糖球。放到口中,还舔了舔手指,满足的瞠起眼睛,“唔!中了!薄荷味的!”尚有些桂枝,甘松,蜂蜜,丁香,麝香,藿香同香附等等气味,煞是特别。“好吃哎,哪买的?”
“我做的。”
“哈?!”沧海愣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被神医拉着走了好久,突然道:“我想可以反复出租的。”
“那以后别用内功了,你和我不一样。”
“尽量。”
神医带他来到一间敞亮的房内,屋中摆设极为简单,不过一桌两椅,贴墙却有两个巨大的木柜,每个柜子都分好几扇门,却都分别上着锁。熏炉内三匀香的气味清纯而富贵。
沧海还是惊讶了下。神医将漆盒靠近桌面,未放落又提起,收入怀里。沧海撅了撅嘴,道:“我帮你拿吧。”
“用不着。”神医说着,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第一个柜子第一、二扇门的两把锁,拉启。一愣。忙又掩上。“……开错了。”
“等等,”沧海眼睛都直了,“打开我看。”
“既然被你发现了……”神医嗫嚅着还是从新拉启。
沧海走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裙装,依然难以置信的瞪着眼睛,“这、这么些,都是女人的衣服?”
第四十三章生后逢百罹(上)
“……啊……呃……嗯……”
“行了不用说了,你个……”
神医挑眉,“什么?”
“没事。”把话咽回去,还努力的笑笑。
“送衣服给女人,她们会开心的。唉,又教了你一招。”神医走向第二个柜子,“这个是你的。”打开最中间的门,却不让沧海看到内中乾坤,只是把双手伸进去。
沧海冷眼道:“你保证是男人的衣服?”
“保证。”神医十分正经的承诺,郑重的捧出一套冠服。
沧海惊煞的张大口眼,“这、这、这……”伸出的食指不住颤抖。
“——状元朝服?!”
“不错。”
沧海又愕了一瞬,忽然神色清明,沉声道:“哪来的?”
神医笑了。“你家顺来的。”
“……啊?!”吃惊的表情更胜方才。“你……”
“嘻嘻,你真信啊,”神医左右打量手中的衣饰,抬眼笑道:“去你家拿了你以前衣服的尺寸,回来找人做的。”
沧海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道:“你有没有吓到我爹娘?”
神医颇专注的看看他,一抹淡笑,道:“怎么?还记挂他们?”
“当然。”沧海微微不悦。“你到底有没有惊动他们?”
“当然没有。多久没回去了?”
“……一年?多。”
神医没有再问,将衣冠交到沧海手上,“想要的话,就穿给我看。”
沧海端着衣冠,犹豫。
“想反悔?”
沧海欲摇头,又注视他道:“不按制度冠服可是犯法的啊。”
神医道:“在这里没人告发你,笨蛋。快换,除非你不想要了。”
沧海垂首望着楠木托内,忽觉这梁冠的尺寸与制度并不相同,说不上是大是小,后山却是略低,颜题也稍稍窄了些,缨带易为玄色,帽簪倒是纯金细细的打造,连后山颜题的金花也像是十足的赤金。
沧海将托盘置于桌上,抖开赤罗上衣一比,衣长过腰只得三寸,不是制中七寸,想来余下裳、绶、带、履亦不按章。
沧海微微一笑。
神医道:“怎样?我又不会笨得和你一样。快点,别磨蹭了。”
沧海便也无奈,道:“那你出去。”
“不出去行不行?”
“不行。”
“那用不用我找人来帮你?”
“不用。”
神医又将第二个衣柜锁了,道:“那你去里间换,我到穿堂外面花厅等你。”说罢带上门出去。
罗衫被一件件取出,空置的楠木托盘一角,镌着一朵盛放的牡丹。
着毕,行四方官步迈入花厅。
金梁冠,玉明颜,赤罗青缘好进贤。带耳双,襞积三。练鹊锦绶,素革带后。素革带后,下结青丝网,二环烂银光。蔽膝掩下裳,药玉鸡舌香。皂底靴,弹墨云头;槐木笏,镂刻螭尾。端革带,清疏轩举。秉中正,威严要畏。居于庙堂,必为忠臣良将;恩泽广被,亦难得此等栋梁。崑山之片玉,斗南之一人,顿觉文思之空乏,不得描画其万一。
花厅中,另有小壳石宣,并紫幽瑛洛,紫菂碧怜黎歌,与公子相顾同愕。众人只觉一股坦荡之气从胸臆而抒,情结因之磊落而崇高。神医见正大华容,宛如灵魂出窍,依稀间竟似听得净鞭三响,若呼陛下升殿,满庭仿佛御炉之香,文武同列,新科头名上殿谢恩,三拜九叩之后,口称……
“对不起走错了。”沧海提起衣摆,扭头就走。腋下夹着槐木笏,玉环相碰叮当的响。
神医起身紧追而来。尤是他心有所备,仍是缓不过神。厅上众人一律瞠目发傻,寰游太虚,口脂零落而不自知。
不知过了多久,小壳忽然问道:“刚才那个……谁呀?”
石宣愣道:“是……是……你哥么?”
“像,”小壳想了半天,过会儿又道:“但好像又不是。”
紫幽道:“瑛洛,今天不是哪位神仙的生日吧?”
瑛洛道:“不是。紫幽,我刚才睡着了吗?”
紫幽道:“没注意,不过应该没有吧。”
瑛洛道:“难不成,刚才那个……真的是……”
二人同声道:“公子爷?”
碧怜难得一直在发呆,之后忽然嗔道:“他干嘛穿成那样?!”两颊赧然生晕。
黎歌似惆似怅,一面欢喜,一面心意难言。
神医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牵唇。很容易追上他,拉住,又被挣脱。
神医抓住他,他回头怒道:“别跟着我!放手!”
“怎么了,白?”神医装作可怜的样子,望着他。
沧海使劲甩着神医抓住他的手,“讨厌!”甩不脱,只得又道:“怎么他们都在?!”
“因为我说有事要和他们说啊。”神医无辜轻声道。
沧海怒气冲冲的举起笏板要打,神医畏缩的眨了下眼,却没有躲,沧海将笏板塞到神医手里,又解了梁冠扔给他,甩开大袖子自己走了。神医一直追到放柜子的房间,见沧海一样一样的将佩带除下来,便道:“白,我觉得你穿这个特别特别帅,是帅,不是漂亮啊。早知这样,就算犯法我也一定要做一套一模一样的朝服给你。不过没有这个机会了。”
沧海怒吼道:“用不着!”衣裳也脱不下去,坐到椅子里猛喘。“就算你愿意犯法我也不会穿。”
神医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坐到另一把椅上,轻声道:“白,气什么呢?”
沧海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圈是红的。望到神医的一刹,眼泪忽然蓄积,他又垂下眼帘。
神医心里像被塞满了棉花,又软又痛。慢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告诉我,为什么生气?你不说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呀。”
“白,你不会打算一辈子不理我吧?”
“白,我也不想下次还惹你生气啊。”
沧海终于看向他,哽咽说道:“他们会怎么想?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因为你想看,”轻咬下唇,微微颤抖,最后仍然道:“我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神医完全愣住。
“……是因为这样?”我竟不知道穿这身衣服给我看对你来说是这样没有尊严的行为,但是我知道只是为了那盒糖你绝不会这么做。“白……”神医也哽咽了。
这时紫菂才忽然道:“无以复加了。”
黎歌问她:“什么?”
答道:“变态。”
第四十三章生后逢百罹(中)
神医道:“白,他们绝不会这么想你的,你该知道。”
“但是我会这样想自己。”
相对沉默。
淡金色的阳光照射在沧海眼睛以下的地方,粉橘色的嘴唇微微下弯,虽有滑腻的高光却依然严峻得有如冰封。神医看着的时候,心里十分平静。可是心头柔软处总有些不可名状的缺刻。
沧海舔咬下下唇,垂眸道:“你出去,我换衣服。”
神医道:“还穿别的给我看吗?”
沧海没有瞪他,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生气,“不了。”
神医看了看他,低声道:“白,你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
“为什么这样说?”语气冷淡,却似有些须悔意。抬眼一望,又转向别处。
“刚才对我太好太好,可是我还是惹你生气,你会不会觉得那样对待我不值得?”
沧海眉心蹙了蹙,没有看他。“你那是什么眼神?受伤害的是我好不好?为什么每次弄得倒像我欺负你似的。”
神医搬着椅子挨近他,手足无措道:“白,这次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不会有下次了,原谅我好不好?你别讨厌我,我给你斟茶认错好不好?”
沧海转回视线,说道:“每次都那么理直气壮,今天干嘛低声下气?”
神医站起来,缓慢的他身前蹲低,握住他双手,沧海眼神跟着他仰起又垂落,望住他因低首而清晰的顶发,一直长顺过腰。
神医轻声道:“刚才你在这里的时候,我出门碰上黎歌,她说他们找我去商量你的事,我便说和你约好在花厅等,黎歌问什么事,我其实没有告诉她,但是后来他们就一起来了。白,黎歌碧怜紫菂那么喜欢园子里的蝴蝶,为了你竟然没有出去。”说完时,脸颊已枕在他腿上。
“黎歌她们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她们好。”
“白,我也可以。我为了你……”
“为了吓我养兔子、毒蛇和蝴蝶?一点新意都没有,每次都是大阵仗,包围战,可是……真的好恐怖。那个蛇阵,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说完这些,立刻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我不。你还没有原谅我。”
沧海将他双肩一推,抽出一只手,道:“你闭上眼睛。”
神医微微扬着脸,轻轻闭住眼睛,等待巴掌的时间越长,眼睛闭得越紧。很久之后,却忽然觉得怀内一空。睁开凤眸,却见沧海手中拿着盛放糖果的那个小漆盒。
“白……那个还是不要吃……”
沧海立刻抱着糖盒躲进里间,闩上门。“你走,我要换衣服。”
“那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神医蔫蔫的从外面进来,花厅的众人马上问道:“怎么样?”
神医气馁的坐下,低落道:“生我气了。而且不打算原谅我。”
“那怎么办?”
“不知道。”神医抬头看了看众人,说道:“妨碍你们的计划了。”
众人一起大叹。却没有十分沮丧。
默默喝了口茶,神医忽然道:“你们知道白到底怎么受的伤吗?”
众人立刻抬首,小壳急切道:“你肯说?”
神医点点头,“怎么讲?”
小壳道:“师父们都不肯说,我们都不知道。”
神医叹了口气,“确实,他们一直都说不出口,因为他们个个都有责任。你们认为那天的蛇阵怎么样?”
所有人一起一哆嗦,石宣咧嘴道:“非常恐怖。真的。”
“那还叫恐怖?”神医轻哼。“那么被蛇咬又怎么算?”
瑛洛道:“反正是听过‘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一定是想起来就难过一回吧。”
“是么?”
紫幽道:“瑛洛你瞎说,怎么是‘难过’?那是‘痛苦’!”
黎歌啮起手指,道:“公子爷是被蛇……?”
碧怜淡淡的表情,语声却在轻颤,“看他那天的情形,我们已经猜到了。”
“不,你们猜不到。”神医凄凉的笑笑,没有归属感的去紧紧攥住烫手的茶杯,疼痛。茶水波动得厉害。
神医低声道:“记得蛇阵那天有多少条蛇?”
紫菂蹙眉缩起肩膀,想起当日的满地蛇尸,不停的轻颤发冷,“那么多蛇,最少也几百条了。”
“那么多蛇咬他一个人,”神医咬牙,“那年他只有八岁。”
五雷轰顶,七个人的眼泪同时夺眶而出。
神医凤眸干涩,一直低垂着头,“从那时起,不管怎样我都可以满足他,可是他除了会生气,已经没有其他表情。甚至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无法听到,每天只在老竹屋后面的河边,趟着那些青草,望着蓝天,清水,一句话都不说。只有身上的那件白衣裳,永远苍白得刺目,就像他的脸。”
神医呼了口气,耳边听到众人抽噎低泣的声音。
“那还是在江南的老竹屋,鬼医他们养了几百条蛇,用来研究它们的毒性,解法同以毒攻毒的治法。平时都用铁笼牢牢的锁住,不知为何那天,铁笼全部没有上锁,毒蛇游动到白经常一个人去的小后院。当时根本没有人发觉,只有治,一直暗中保护着白,只有治冲上去试图赶走那些毒蛇,但是,太多了,十岁的治根本不可能做到。”
“白在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踏着毒蛇而来的鬼医,从此以后,在白的记忆中,他和鬼医仿佛就是在毒蛇中第一次相识,之前所有的经历已经化为飞灰。所以他每次见到鬼医,都是折磨。”
请鬼医。
小石头怎么样?
“最后,治为了救白而死去了。白却活了下来。”
是你的话,你忘得了吗?
我很想说若不是我的话,治也许就不会死,但是,我知道那是个意外。
神医忽然掩唇,双肩抖动着流下眼泪。一时间屋内的哭声扩大。
神医用力忍耐了下,继续开口道:“鬼医说他医不好白……”只一句又痛哭流涕,好半晌,才无力的抑制,双目不干。
“我想过很多次,假如那天看到白遇险的人是我,我绝不可能做到像治一样。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白,心里却一直只有他一个。我只能每天做让他生气的事,我自私的只想看到他以外的表情,直到现在,我还一度自豪能让白气成那样的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
第四十三章生后逢百罹(下)
为了吓我养兔子、毒蛇和蝴蝶?
那个蛇阵,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
“他们医不好白,正好名医老师到关内办事,我以前见过他很崇拜他,但是没有下定决心跟他去关外学医。白命大,名医老师被他们请回来医治白,竟被老师想出了一个办法。”
“就是回天丸。高深的内功可以化解体内少量的毒素,而那种量的蛇毒必须得有一百八十年的内功才可以化解,那就必须得服用三颗回天丸。回天丸本来就是一个传说,而盛传它的功用是长生不老,发现它能增长一甲子功力的人是名医老师,可从来没有试验过。”
回天丸对普通人来说只能补气养血,但对练武的人来说,一颗回天丸却相当于一甲子的功力。功力越高,回天丸的效力越大。
“当时仅有的两颗,一颗在皇甫绿石手里,一颗在温雅手里,他们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喂给只练过一个月内功的白。”
在我刚练了一个月内功的时候,就吃了两颗那个东西,所以,我的内功准确的来说是一百二十年零一个月。
“白八岁才开始练武,原因是他们不想让白踏入江湖。他们一直想让白考中状元,在朝做高官,为他们探听朝廷的消息。白也一直安于每天读书写字,但是那年,白无意中发现了一本粗浅的拳谱,觉得很有趣,就私下里练起来,练到三个月的时候,终于被陈超发现了。”
会啊,这么弱智的拳谁不会。
若不是那天我不舒服,哼,他休想在我手中走过五招!
“陈超要罚他,他便提出和陈超过招的想法,假如他能走过陈超三招,陈超就不能打他,但规则是陈超不能使用内功。陈超又好气又好笑的答应了,没想到的是,虽然那天白拉肚子却还是接了陈超三招半,所有的师父们才意识到白不仅是状元的料,还是个武学奇才。从那天起,他们便开始从新规划白的人生。”
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有时候却发现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扎马练气,学得稍有不对就会挨打,下午就算屁股再痛也要坐在椅子上念书,都要入夜很久了才能睡觉,每天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这样过了一个月。”
被烫了还要被陈超打,屁股那么痛还要被按在椅子上念一下午书,唉,那个时候我以为屁股早晚有一天会烂掉。
“白就受了重伤。”
“对于你们来说,公子爷只是失踪了一小段时间,几个月后回来依然是欢蹦乱跳的,在你们的记忆中基本没有断层。我也是。结果就发生了白直到现在还依然恨我的事。”
“两颗回天丸只能用强大的内功压制蛇毒,并不能完全化解,但是让毒素长期停留在五脏六腑也十分危险,名医老师和鬼医就用针灸将大部分毒素抑压在白的耳内,是以他的听力好到异常。但是,这也决定白从此以后不能轻易使用内功,否则蛇毒就会蔓延全身导致死亡。”
可惜,内功我只练了一个月,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控制不好过于强大的力量,像上午那样使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不然……唉,可惜呀。
而且,因为我不能收放自如,所以当年他们不敢教我武功,怕我急了把人打死……
“白却到处跟人说他不能学武是因为内功太强会把人打死,其实他一天十二个时辰,就算睡着了也不停的在运行内功一面压制毒性,一面控制强大到可以随时反噬的内力,所以他的内功不归丹田,不入膻中,除非他分出一小部分故意流进那里,这多是别人替他摸脉的时候。”
“由于一开始不能控制内功,名医老师和鬼医就想尽了办法又是压制毒性又是压制内力,就使白有一段时间听不到东西,听不到自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所以那段时间白完全是自闭的。”
“那段时间,是楼主每晚陪着白,明知他听不到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讲着故事哄他睡觉,白也会特别踏实,特别乖。”
“师父们到处求人将本门独特的内功传授给白,使他能两方兼顾,各派高人一方面惊讶白的求生意志,一方面欣赏他的骨骼清奇同兰薰桂馥,再来是师父们的旧相识,便一齐寻找方法让白最快速最容易自主内力,没多久,作为奇才的白最终没有让他们失望。”
一开始是陈超教的,后来皇甫绿石也教过,唐门唐新我也教过,武当清风道长也教过,还有昆仑派、少林派、峨眉派……
“但是,白恢复听力以前,就被我在老竹屋后面的河边遇见了,千不该万不该,我竟要做什么‘久别后的重温’。我并不知道白到底受过多重的伤,也不知道他承受的是多大的压力,我更加不知道原来他是听不见的。”
“我走上去和他说话,他看着河水不理我,我便上前抓过他,跟他说‘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裤子脱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他看着我,有点难过,却依然什么也没说,我把手放在他腰带上,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神医忽然住了口,只有眼泪一直不停的流。
很久,瑛洛忽然哑声道:“后来呢?”
神医终于抬眼望了望紫幽和瑛洛,叹道:“果然都不记得么?当时你们全都在场啊。包括碧怜和黎歌。”
叹息。“白给你们做了催眠,他不希望你们记得,也不希望你们提起治,所以他把他自己从你们那段生命中抹掉了。”
“虽然他的外袍很长,什么也不会被看到,但是当时的心境,又被当众——还有女孩子面前做了那种事,足够他恨我一辈子了。”
神医望望他们几个泪流满脸却苦痛茫然的表情,说道:“不要再想了,怎么想都不会想得起来的,白的催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直在想,那次明明是你不对,为什么第二天你却忽然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等着你用月季花和小松鼠来哄我呢,可是你没有来,为什么也不让我去送你?
“后来咱们才知道白受伤的事,也才知道原来和白一起失踪的治已经夭折。我以为白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就下定决心和名医老师到了关外,学习医术,研究医好白的方法。虽然我怕白恨我,但是每年都会回来中原一两次,看望白,因为以后见面少的缘故,白没有找到适合的时机对我催眠,我才能记到现在。”
几人哭得心痛欲裂,黎歌却道:“容成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因哭泣而语不成声,神医也不开口,等她很久以后接道:“当时……我们是怎样的反应?有没有笑他?有没有欺负他?有没有瞧不起他?有没有……”湮没在哭声里。
神医流了很久很久的泪,才涩声道:“我忘了。”
“当时只听说白受了那么多苦,后来有一天见到从新笑逐颜开的白,我才突然想问,他到底是怎样活下来的?!据说他就连搽抹最有效的去疤药膏都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彻底清除全身的毒蛇齿痕。”
“然而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做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这么多人爱护他,想保护他,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叫着‘公子爷’,有那么多黑白两道的生杀大权握在他一个人手里,他还中了进士,做了贡生,拥有那么多的财富,那么多其实非常疼爱他的师父,每个师父都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所以他有那么多个名字,那么多个姓氏,‘沧海’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你们都想不到,这是陈超帮他取的。”
“我去了关外没多久,师父们就一把火烧了老竹屋,带着你们和其他孩子去了方外楼。皇甫绿石也在那时失了踪。陈超为了训练白,就带着他开始浪迹江湖,那时候罗姑姑虽在家中,可是白所有的衣服,鞋袜,还有绣帕香囊之类基本上都是罗姑姑做给他的。”
“之前师父们教的东西竟然被白很快融会贯通,还变成一个乐观正直,极度善良的翩翩公子。”
“他今年,才只有二十岁。”
“因为他幼年的遭遇,使得他现在的性格严重扭曲,他对危险没有概念,因为他不止一次徘徊在那个边缘却永远失之交臂。他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停留在他认为最幸福的那个年纪,或许就是八岁以前。”
“也是治还活着的那个时候。”
“不管白怎样的热衷于撒娇和哭鼻子,并且对自己的生活不太能自理,但是他还能冲着我发脾气,对着我红着眼睛说‘不要把我扎成刺猬’,‘不要丢我出去喂蝴蝶’,有时还会大声叫我的名字,骂我是‘人渣’、‘变态’,就足够我每天都感谢上苍了。”
“现在白身体虚弱,又因为刚被放了毒血,少量毒素运转全身,他正用内功将这些毒素压回耳内,是以这段时间听力会退同常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白不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神医急急忙忙穿过游廊,奔向火烧云般的红叶槭树与桧木皮屋顶的小木屋处,惶如催命。顿足,月亮门外,清癯背影坐在几人合抱的黄叶槭树下,那赤索的红木秋千上,面对空置的朱色鸟居,臻首略垂。一旁的瘿木几设着敞盖的糖果盒,盒内五颜六色的糖球像无数炫彩缤纷的梦境。落叶铺满一地,牵起霉腐清香的湿冷气息。
银灰色的清影,嶙峋指骨的纤白左手揽把着赤绸,暖栗色丝发垂悬如瀑。虚右位的秋千以云头鞋尖为心,无规则的轻轻画着圆圈。
神医直着双眼站到秋千之右,大梦恍似未觉。
第四十四章最终的审判(一)
“呼,呼……你真的在这。”神医痴痴望着。“呼……”
沧海合上医书,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睿智。“跑着来的?”唇边飞起极浅的一弧促狭。
“……不是。”
“你说谎。”
“呼,我又没看着你的眼睛。”神医吸回目光,半眯的凤眸立时盛满痴缠。
那对分明的眼珠一转一夹,咕哝道:“都喘成这样了还说不是。”
“白……”神医试探着走近,“那个很贫的小厮告诉我你在这里……”
“我知道。我叫他告诉你的,”避讳似的快速望了神医一眼。“假如你回去找我的话。”皙白的双颊透出极淡血色。
“白……”神医喃喃唤着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心还在怦怦乱跳。仿佛那个死了一回的人就是他自己。
沧海因仰望他而微微挑起眉心,却被阳光晃得似蹙非蹙,眸光迷离,好像有点失神,又像旖旎的春困,两人对望着若有所思。沧海忽然挤起双眼吐出舌尖,扮了个鬼脸。
神医的心像被狠狠击了一拳,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沧海吓了一跳。“澈你怎么了?又哪里痛啊?毒发了?还是……?”
神医看着他紧张的小脸,慢慢皱起眉心。伸出手。
沧海踌躇着接触,两人只有指尖握在一起。沧海的心忽然定了定。
神医道:“我没事。”看了看虚位的秋千,“打算原谅我了吗?”
沧海收回手。“不打算。”
“我要坐这里。”神医低眉一指。
沧海不悦的嘟起嘴巴。
横宽的红木秋千仿佛定制一样刚好容纳下两人的连坐。神医没睡醒一样,从两人身后将秋千蹬看来看去,愣愣道:“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沧海懒得理他,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的尺寸啊……”懒懒道。
“什么尺寸?”
神医闪避着他的眼神,垂首,“……鞋码。”
“白,能看见你真好。”
“嗯。”沧海随口应着,微蹙着眉在医书中逡巡,半晌,忽然抬起头,惊讶道:“澈你不是患了什么不能治愈的眼疾吧?!”
神医愣了愣。“没呀。”
“不会吧?你骗我呢吧?”沧海尽可能的侧过身正对他,“不是说‘看见’我真好么?那不成有一天会‘看不见’我么?”
神医像一跟头栽进棉花堆里。无语了很久。
“白,我是说我们能活着真好。”顿了顿,赶紧补充一句,“当然我还不想死。”见沧海瞠目,又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没病,真的。”想了想,再次道:“我是说我暂时还不会死……唉。”神医甩甩头。
“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沧海面无表情看了他半天,忽然道:“澈你不是失恋了吧?”
璥洲负着右手从山庄外入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问了众人的所在,便往花厅中来。但是那指路仆人吞吐的神情很让人在意。
“你们都怎么了?!”
璥洲惊愕的杵在门口,望着七个泪流满面的人,眉心一蹙,急道:“公子爷呢?!”
小壳无力招了招手,“你回来了?我哥他没事。过来坐吧。”
璥洲听了稍稍放心,“那你们都干嘛呢?”蹙眉落座。
众人一边流泪,一边又将神医的话重复了一遍,好几次由于激动而说不下去。之后很久,众人依然陪同璥洲垂泪不止。
神医气苦的看着真的很无辜的沧海,半天,才道:“不要乱想,都说了我没事。”若是非要说的话,刚才心很痛。
沧海又望了他一会儿,眨眨眼睛,低头看书。
神医瞥见几上的糖果,又道:“白,你原谅我吧。”
“我不。”
“唉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就不。”
没声了。沧海抬头顺着神医的目光看去,大惊,连忙窜起把糖盒抓过来紧紧抱在怀中。“你可不能拿走,这是我的租金。”
“那你原谅我吗?”
又紧了紧怀抱。“……不。”
璥洲的虎口处已被咬上牙印,他抹了抹泪,平复了很久,才略微哽咽的开口。
“你们记不记得,珩川小时候,特别爱哭,经常整天的挂着鼻涕眼泪,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现在这样刚毅的性格。”
紫幽悲声道:“你是说因为……?”
“嗯,”璥洲点头,泪又落,“也许,他看过那样惨境下的公子爷,所以认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哭的了……”
瑛洛哑声接道:“他看见那样的公子爷还可以活下去,便也认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了。”
沧海蹙眉研究疑难药方,神医臊眉搭眼的在一旁坐着,有一下没一下轻一下重一下的晃着秋千,看着沧海的头和颈由于低垂放松的姿势和出乎意料的巨动而滴哩当啷,看起来有点不结实的样子。
神医慢慢的将手探到沧海身后,在他左肩附近徘徊了一阵,最后只攥住他肩左的赤索,他好像没有发现。
神医道:“白,也许这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了,你打算以‘不原谅’我作为我们最后的回忆吗?”
沧海手指在书页上滑动,内伤,内伤……还是没有写嘛……猛然抬头,神医在痛苦微笑。
“白,你会后悔的。”
沧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在说什么啊?我都不知道。”
“不是打算离开么?”神医望向那一角湛蓝的天空,“也许就不回来了。”眼眸轻动,泪光澄然。
沧海又垂首。半晌,道:“我又没说,你怎么知道?是二黑告诉你的?”
神医摇摇头。“一天洗那么多次澡,不就是为了摆脱我,独自出谷么。还对我那么好,容忍我,穿朝服给我看,不就是不想留下遗憾吗?”
沧海含泪,轻声道:“澈……我必须得走。”
神医不答。
“外面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神医道:“不就是那个药么?你让他们打,完了我给你拿回来就是了。”
沧海愣了半天,“……就是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神医气哼哼的瞪他。
“……怎么跟我没关系啊?!”蹙起眉心,语声激烈。过会儿又叹气,放柔声音道:“我会回来的。”
神医抽回左手,看了看他,不屑道:“切,他们都重要。都比我重要!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会?我就是为了和你再见面才去找那颗药的啊!”
神医澎湃的心情猛然平静。默默坐了一会儿。
“……可是很危险啊外面,听说神策也来了,那个人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测,这些年你又一直和他作对……我怕……”
沧海微微笑了笑,“原来是担心我啊,却吓了我一跳。你放心吧,我说过会回来的嘛。”
“……真的?”
“嗯。”望着小木屋前的橘和樱,“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白……”神医感动的拉起他的手,低头,“……手怎么了?”
“……洗脱皮了。”
“……吃糖吧你就!”
“生什么气呀?手破的人是我。”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你的风铃送给紫菂啊?!”
“送了就是送了啊,已经送了——哎别生气别生气,下次不了。”
“白你个大笨蛋!吃糖吧你就!吃到你死!”
“哎怎么说话呢你?!”
“怎么了?你还不是不肯原谅我?!”
“你……我……我要是不肯原谅你干嘛告诉你我在这里啊!”
“你个……什么?”神医愣住。
沧海站起来就走,神医一把拉住,愣了好半天,吭叽了好半天,又软语温言的哄他,他总不说话,神医只得赔笑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名医老师留下一本医书,我们叫《老神医志》,就放在书房最南边的书柜下的抽屉里,小木盒子盛着的。”
沧海立在书房的窗边,就着日昳的昏黄辉光展看那本《医志》,颇逆光的位置看不太清面容,但那双眸子中分明闪烁着欣喜。
神医拖过把椅子在他身边倒骑着坐下,两臂平放于窗台。沧海眼珠盯着书本,却及时将神医靠近的糖盒换到右手边,顺便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神医叹道:“白,别吃那么多糖。”
“……唔。”
神医又叹了一声,看看这,摸摸那,忽然发现沧海左边带下挂着的荷包,拉过来,掏了掏,怒道:“我给你黑珍珠呢?!”
沧海眼都没措,转了个身,腰靠在窗台上,腰带的右边也挂着个小小的锦袋,神医只是隔着袋子捻了捻,就沮丧的垂下头去。“……白,好无聊……”
“……唔。”沧海翻了一页书,手又向糖盒中伸去。愣了愣,拿起小漆盒举到神医面前,认真道:“只许拿一颗。”
神医撇开脸。“我才不要!”
“那太好了。”
神医翻了翻眼睛,又拽起沧海的衣摆。“白,看那么慢……不过你可别跟小石头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唔——嗯?出卖了兄弟还叫我不说?”
第四十四章最终的审判(二)
“……那不也是为了你嘛——没准他们还会感谢我呢。再说了,小石头还是你的好兄弟呢。”
“我只是想自己知道答案,又没说不原谅他们。”
“那你原谅他们就不原谅我?!”
蹙眉研究一种可以治蛊的胡蔓草。“……唔。”
神医气道:“唔唔唔,就知道唔,答案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唔!”沧海展眉叫道:“名医老师的医书真是太棒了!”
“……切。”
神医起身去开门,璥洲低声道:“公子爷在么?我找他有事。”
神医道:“在,但是他现在不想被打扰。”
璥洲一愣,“他在干什么?”
“看老神医的医书。”
璥洲双目一睁。神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节哀顺变的语气道:“让兄弟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璥洲大义凛然的离去。神医掉头进了屋,沧海道:“谁呀?”
“你猜。”
“不猜。”
“璥洲。”
“……唔。”
「百药储心行血丹
如名,由百种灵药合天地之露雾、雨雪、冰霰,于至阳至刚之时日始,精炼八十一日而成,行气补血,凝聚内息,医当胸内伤之上上灵药。服用可使内息厚积纯粹,不增其深而增其浑也。内息修行,学武之人多愿求其深而后求其纯,实乃谬误,不知纯白之气,方可事半功倍,直达正果。」
沧海看得连连点头,忽问道:“哎?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璥洲来过了,”神医答,“我跟他说你不想见他,轰走了。”
沧海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澈,帮我点蜡烛过来。”
神医梗了梗颈,又不耐烦的划亮灯烛。却没有端过去的打算。
沧海自觉的抱着小漆盒过来,坐在桌前。神医咬牙。
「百药储心行血丹,乃回天丸之第一复制……」
沧海心头猛震,不觉喜形于色,紧跟看去——
「败品。」
沧海笑容顿僵。神医乐了。
“看哪了?白。”
沧海被打击得万分无力,充耳不闻,随后又想到神医的毒和自己的伤,这本书神医应该早就看过,若真的可以替代,他二人就不用如此辛苦了。沧海顿了顿嘴角。
神医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想当初,我的反应该和你一样吧。”
「虽为败品,不及回天之万一,然药效奇巨,胜平常伤药百倍。价千金,尤不得。观书者切记,此药只可内伤者服,康健者只致昏睡别无他效。药方如下……」
沧海无心再看,欲翻页时,却见方下另有一行小字。
「服后即嗜睡,如昏厥之兆;不醒,如气绝之貌,因心胸腑肺疗伤,须最佳状态,故使入睡衍练,方可事半功倍。醒后神清无力,实为副效。」
忙将药方睇下,一味中药赫然入目。
沧海放低医书。望着封面“老神医”三字深缓吸气,呼气却似轻叹。只是沉默。
神医呆呆的端详他,一手托腮,两人难得和平恬淡。
沧海垂目,眸子轻转,往事历历。
许久之后,沧海才轻轻道:“我知道了。”
“……唔。”神医一愣,两人相视而笑。
神医道:“你知道什么了?”
沧海微笑摇头,道:“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公子爷呀?”
“此话怎讲?”
“我根本不关心他们,连紫幽妹妹的师父是谁都不知道。”顿了顿,又垂眸小声道:“也不关心澈。”
神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那,我是不是很讨厌?”语带哭声。
神医愣住,忙道:“也不是一点都不关心……其实,我们都知道的,你是办大事的人,平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们又怎会和你计较这些小事……嗯……没有人讨厌你的,你以后多关心我们就是了。”
“真的?”眼珠发出期待的星星点点的幽光。
“真的。”
“那你帮我把紫菂叫来。”
神医被理智的语声咽得喘不过气。“说这么多就为了使唤我是吧?不管。”
沧海端起糖盒,“大不了给你吃两颗。”
“不吃!”神医气闷,房门又被敲响。瞪了眼沧海,只得亲身去看,却恰是紫菂。
“容成哥哥,这个送给你。”紫菂抱着一大捧各式鲜花,眼珠发出期待的星星点点的幽光。“大家叫我来给你的,是我们一起亲手摘的哦。”
神医没有接,问道:“为什么要送给我?”
紫菂道:“因为要感谢容成哥哥,一直以来只有你一个人在陪着公子爷受苦。”
神医一瞬间热泪盈眶。小心翼翼接过,道:“谢谢。”
“还有哦,”紫菂神秘的伸出纤纤玉指,指间夹着一只美丽的凤蝶,“这是我一个人送给你的。”说着,绑在神医的头发上。
神医撇着嘴忍耐蝴蝶的蹁跹,僵笑道:“……谢谢。啊,你等一下啊。”调整成灿烂的笑脸,抱着一大捧鲜花进屋道:“白,你看,漂不漂亮?”
沧海看见蝴蝶吓一跳,又愣了愣,道:“哪来的?”
“大家感谢我,送的。都是他们亲手摘的哦。”
沧海了然的看了看神医的表情,道:“蝴蝶很适合你。”
神医道:“紫菂来了。”说完冷着脸走了。
沧海忙把糖盒收起。被小妹妹看见就太丢人不过了。
紫菂进来,先道:“……好香。”
“……哪、哪有。”
“有,像糖和花混合的味道。”
沧海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紫菂忽然受惊般的一愣,可怜巴巴的望了沧海一瞬,又忽然福身行了个礼,立直了糯声道:“公子爷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了。”
倒让沧海愣了。沧海温柔的笑笑,“我没有生气,以后你想说什么还是直说就好。”
“真的?”
“嗯。”
“……那,糖和花的香味都是从公子爷哥哥身上传出来的。”
沧海清咳一声,“紫菂你坐,我有些事要问你。”看她坐了,柔声又道:“你记不记得,咱们来山海关途中,由陆路换水路之前,曾在码头上停了一阵,吃过中饭才登船起行?”
他说话,紫菂就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等他说完了,立刻点了点头。
“那么,你记不记得,那天中午石大哥在马车上喝的药,是谁给他送去的?”
紫菂道:“是我啊,当时公子爷也在车上的啊,你不记得吗?”
“记得。那么那碗药是谁煎的?”
紫菂想了想,道:“开始是雁哥哥,后来瑛洛哥哥过去想要帮手,雁哥哥没让,瑛洛哥哥又很想帮忙的样子,我便过去说让我来吧,直到我把他们两个推出厨房,他们还都很担心的样子呢。”
沧海修眉一轩,“担心什么?”
“担心我会做不来啊。”
“真的?”
紫菂愣了愣,“是啊,不然还有什么?”
沧海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接手之前,他们两个的对话?”
“对话啊……”紫菂嘟了嘟嘴巴,“记不太清,不过……好像是……瑛洛哥哥叫雁哥哥去吃饭,说他来看药,雁哥哥就说不用,天天麻烦你和璥洲,很过意不去,璥洲哥哥就说……就说……不用分彼此之类的……”
沧海忙问道:“不是小壳每天煎药的么?怎么还要天天麻烦瑛洛和璥洲?”
紫菂道:“嗯,咱们出来之前,有几天好像是瑛洛哥哥和璥洲哥哥负责煎药然后端过去的。”
沧海眸光一垂。半晌,又道:“那你帮石大哥煎了几次药啊?”
“……就那一次……”紫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道:“不是紫菂偷懒啊,是他们怎样都不用我了,连嫂嫂和黎歌姐姐也都这样说。”
“啊,是这样。”唇角扬起一丝梨膏糖般的微笑,略略收起,又道:“那你记不记得,你送药给石大哥的那天,他喝过以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紫菂被他的笑迷住了一瞬,又马上点头,“有啊,记得很清楚,石大哥一下午都精神得很,还说不想吃药了呢,公子爷就说再吃一次,如果没事了就不去神医家了,可是晚上吃完药以后石大哥又开始睡了,直到见了神医,停了药,这才不昏睡了。”
“好了,我明白了。”沧海浅笑缓缓道。“多谢你了。”
“紫菂,再帮我个忙。”
紫菂传过话,将一干人犯同神医带到沧海的房间,站成一排。沧海正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边摆着热茶,鞋底蹬住脚踏,笑得像一颗又甜又凉的梨膏糖。
“都来了?”他友好开声。
神医愣了愣,从排列里站出来,坐到沧海身侧。沧海微侧首瞄了他一会儿,神医忙挪到一旁的椅子上,见沧海还盯着他不放,只好又换到后面的小春凳上,这才松了口气。
沧海转回首,笑容一冷,拍桌道:“你们做的好事!”
随声跪倒一片。
石宣吓得腿一弯,沧海立刻道:“石宣,回头跟你算账。那边呆着去。”免了跪,却有些不知所措,沧海手一抬,又道:“墙角。”立即被执行。
紫菂看了看众人,顿时就红了眼睛,跟着在紫幽身旁跪倒。
第四十四章最终的审判(三)
沧海道:“紫菂,你起来,没你事。过来这边坐。”紫菂过去,看了看她哥,道:“……我还是站着吧。”说着就要哭,“公子爷哥哥,那嫂嫂她……”
沧海道:“你别管她,他们几个一起串通的。”
神医都傻了。
小壳抬头道:“哥,我们不是……”
“你闭嘴,让你说话了么。”沧海怒道:“一到这种时候就叫我哥,平时都干嘛去了!”
紫幽璥洲瑛洛,小壳,碧怜黎歌,依次垂首,噤若寒蝉。
半晌,沧海消了消气,低声道:“紫幽,你起来。”
“你知道以后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是最初预谋的人,不是你。”
紫幽起了身。璥洲瑛洛相视一眼,凉到心底。
石宣在墙角忽然举手道:“小白,我是受害者……”
沧海道:“现在还想骗我,最初或许是,可后来明知药中有药,你不还是喝了?!”
石宣急道:“我们也是怕你半途而废……”被沧海一眼瞪回。
黎歌已低泣起来。
沧海蹙了蹙眉,“……小石头,你坐吧。”
“我知道你受苦了。”
石宣满心愁苦坐在墙角的小凳上。
沧海看着面前俯就的五人,叹了口气,道:“碧怜黎歌你们俩也起来。”
璥洲瑛洛小壳一听,心知彻底完了。
小壳忙道:“哥,我、哥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听我说吧。”沧海眼底怒红,“不然你们以为我傻的!”
“小壳,错就错在我太相信你了。”右拳握紧,又松开。“有些事过去也就算了我不想再提……”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总账。”
小壳嗫嚅道:“哥你说什么啊,我不就这一件错事么,哪还有……”
沧海拍桌怒道:“你们全忘了么?!”
“咱们下船换车那天,石宣趁我睡着编了我一头的辫子……”
神医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
小壳道:“睡着?你不是晕了……”
“闭嘴!没让你说话!那件事根本不是洪伯授意,而是你策划的!”
小壳眼珠乱转,“……我、我不是被洪伯绑住了?”
沧海咬牙道:“那也是你的阴谋!为了洗脱你的嫌疑故意让洪伯把你绑起来!”
小壳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的?”
瑛洛:公子爷?
璥洲:公子爷。
紫幽大叫:公子爷?!
三个女孩子躲得远远的。
“我怎么知道的?!”沧海气得面红手颤,指着紫幽璥洲瑛洛道:“有他们三个‘公子爷’长‘公子爷’短的给你报信,你当然知道我来了,我进门以前你才让洪伯绑的你!还有,不是你授意的谁敢给我吃白糖糕和燕窝粥?!分明是你心内对我有愧才让黎歌做给我的!对了!这一路你都管着我不让我吃白糖糕!真是气死我了!”将炕桌连拍三下。
表少爷好计谋!
锁神好快的手!
还是多亏大家的暗号。
可惜这次只有石大哥一个人看到他那样子。
要是公子爷知道了……
三人惊恐齐声道:不会的!
小壳道:“哥你别生气,你现在不是伤还没好,不能激动的么……”
沧海道:“你还知道关心我?!再这样下去,我伤还没好就让你们气死了!”侧首看到紫菂,又道:“对了!我还说没你的事!紫菂,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唔……”紫菂撇着小嘴,眼泪越积越多,“哇”的一声哭了。
沧海蹙起眉心。
“……紫菂……干什么哭这么大声?”
“呜呜……公子爷好凶……”
沧海叹气。“我不是故意要大声骂你,可是你确实做了错事……”给紫幽使个眼色,叫他帮忙哄紫菂。
紫幽上前一拉她胳膊,紫菂猛将沧海抱住,哭道:“是哥哥嫂嫂还有雁哥哥他们不让我说的,紫菂下次不敢了,公子爷不要赶我走……”吓得头也不敢抬,只一直嘤嘤的哭。
沧海眉心紧蹙,被紫菂哭得衣上沾满了红泪,最后只得又气又叹道:“……我不赶你走,你可不可以起来?”
“不,你骗我!等我一起来你就叫我哥哥带我走……我不要……”
“……我不会的,相信我。”沧海轻轻推开她,见她一脸珠泪,楚楚可怜,额间一颗晶莹的水晶花钿还是自己亲手帮她贴过的,不禁又心软几分,替她擦了擦泪,道:“你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紫菂想了想,摇了摇头。
沧海微微一笑,将自己的袖子塞到她手里,道:“你这样拉着我就不怕了,好不好?”
紫菂扁扁嘴,点了点头,乖乖的在沧海身边坐着。
沧海叹了口气,所有怒火几乎烟消云散。摆了摆手,“你们都起来。”按了按额角。
三人起身。
小壳忙道:“哥你不舒服?”
“没有,”沧海无力回答,“只是有些头痛。”
“那我扶你歇歇?”
“用不着。你的事我还没有说完。”又转向璥洲瑛洛,“你们俩也还没完。”顿了顿,再次开口。“听我从头给你们说。你们个个都跑不了!”
“在方外楼的时候,我去七星斋看石宣,他先是数落我拔璥洲的发簪,涂瑛洛的指甲,再指控我在他的药里加黄连。因为我看过他的药方,肯定其中并无‘黄连’一味,便认为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并说过:‘你的药都是小壳亲自煎的!’每次也都是小壳亲自端送。”
直指小壳,“——就因为你是离那碗药最近的人,才最有可能在药里下药!你就是那个始作俑者!你下的药里的确有黄连一味,之后我第二次尝药的时候也喝了出来。”
“之后,便是我让黎歌修理门轴那日,石宣无力得连剃须这种事都无法自行解决,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只说了一个‘困’字往后便倒,兆如昏厥。这,就是那种药丸的负效用。石宣晕了以后,我第一次请来鬼医,”
鬼医切诊,还露出那两个黑咕隆咚的牙洞,笑着说:‘我才是大夫不是么?不要随便拿你看的那些医书生搬硬套!我不否认你有成为神医的潜质,但是,你毕竟经验不足。’
‘那不过是那种药的小小副作用,何况睡眠中恢复能力也会增强。不过我还在观察阶段。’
“——鬼医也说昏睡是‘这种药’的负效用,不过那时,我们都以为他说的是他开给石宣的药,然而,鬼医当时便已知道,‘这种药’其实是——”翻开《老神医志》。
#####楼主闲话#####
万分抱歉,揭秘的时候断了……
昨天把左手小指杵厕所的铁架子上了,竟然还抠下一块漆来,然后手就杵哪哪疼了。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小指是这么有用的啊,现在码字的时候小指都不能用了,甚至挖鼻屎都会痛。
有时候觉得特别用不着的器官,偶尔划一个小口子,就会总是用疼痛来提醒你,你平时忽略它太甚了。
第四十四章最终的审判(四)
“——百药储心行血丹。”
小壳一愣,“……百药——‘杵’心?!”那得多难受啊。
沧海哼笑半下,道:“小壳,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陈超给你的这药丸是什么东西吧?”
小壳点头,又瞠目,“你怎么知道是他?!”
沧海道:“——这种药,你肯定连听都没有听过,更别说自行到手,更更不可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威胁我。而唯一能令你这么听话而肆无忌惮,且是这一事件真正主谋的人,就是——陈超!”
“小壳,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若是去了,对大家都好,省得无辜的人跟着你受罪’。”
小壳点头。那是自己劝他去神医家的时候说的。
沧海道:“你说的‘无辜的人’,不是他们,不是你自己,而是石宣。不只是你,鬼医、楼主都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鬼医:因为臭小子的伤我治不了。早去早脱身,省得臭小子熬得那么辛苦。
楼主:你不担心小石头的伤么?
“——鬼医知情而不报,自然就是同谋。楼主虽不是最初就参与,但是知晓以后秘而不宣,便是包庇,视同同谋!”
沧海第三次拍桌。雷霆震怒。
小壳惊愣。
那次鬼医同陈超的定计中,小壳走后鬼医曾经说过:你利用‘那小子’弄他去神医那儿、而我是帮凶的事若被发现了,我们两个就肯定完蛋了!这句话中的“那小子”,其实指的也是石宣。
沧海急喘了几次气,平了平怒火。将那本《老神医志》递给小壳,让他们传看了“百药储心行血丹”的记载。众人皆惊。
沧海又道:“此后,你便一直向石宣的药里加这种一直使他昏睡的药丸,直到璥洲和瑛洛接手,替你下药。”
“——当时他们两个并不知道你在石宣的药里加东西,只是利用了石宣的昏睡,使他继续昏睡下去。”
顿了顿,道:“璥洲瑛洛,你们俩自己说,往小石头药里放的什么?”
二人垂首低声道:“……蒙汗药。”
神医一愣。更加觉得案情扑朔迷离,精彩非常。
沧海哼了一声,道:“不错。但是你们两个第一次却加过了量,导致石宣第二天昏睡如死——便就是紫菂入方外楼那日。”也是他猴子脸被围观那日。
“若从一般情况来说,你二人所下药量适中,但因行血丹本身也致昏睡,是以平时的‘适中’便已成为‘过量’。”
“小壳叫石宣不醒,便来找我,我叫紫幽请鬼医——这是鬼医第二次来——自告奋勇的人却是瑛洛,稍后我又让紫幽去催,挺身而出的人却是璥洲,当时我以为你们俩是和石宣情同手足故而心焦如焚,谁知,”
“——你们俩是怕阴谋泄露!因为你二人认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以那时紫幽和小壳都还不知。你二人定然在路上便与鬼医谋定,请他不要说出你俩下药之事,而鬼医诊断过后开药之前,曾望了守在床前的你二人一眼,才说是‘正常反应’。”
“——而这‘正常反应’指的恰是服用过量蒙汗药的正常反应。”
沧海缓了口气,望望各人表情,向璥洲瑛洛道:“我说的是也不是?”
二人只好垂头丧气道:“是。”
沧海哼道:“目前为止,我有没有说错?”见众人摇头,又道:“你们可有申辩?”
众人摇头,小壳忙道:“哥我……”
“你就不用了。”沧海打断他,啜了口茶,似乎还在盖碗遮挡之下轻声一叹。
“继续。”眉目间一股狠绝,放了茶碗。
“之后,出方外楼,奔山海关,由陆路换水路之前,在马车上,我吃过白糖糕小憩一时,却被梦中‘老虎’惊醒,不久,恰逢石宣服药,他竟说‘今天的药比每天好喝’。”
“——只因那天中午汤药不够火候的时候,紫菂忽然在你们意料之外出现,当时你二人担心的表情虽不是假装,但顾虑的不是紫菂做不好事,而是,那碗药中,你们谁也来不及下药!”
神医唯唯点头,一手搭在石宣肩膀,被石宣哀怨的瞄了一眼。
“听石宣说汤药好喝,我好奇之下初次尝药,只觉奇苦无比,却无黄连之味,除了认定他故意骗我之外,还有些高兴他味觉终于正常。后来我险些跌下马车,是石宣伤后初次动用内功扶我,事后他除了略有头晕外没有其他不妥,我想他头晕的原因,该是内伤还未痊愈。可是他却一再强调那碗药真的很好喝,并且整个下午精神异常,绝无昏睡。”
“——这是他喝了没有行血丹和蒙汗药汤药的缘故。然而,”双眸寒刃一般割向石宣,“当时你喝过汤药用了内功之后,便已然心中有数,可是当时并未说破,我知你有所顾忌……”
石宣听时眸亮如星,后来他却不说下去,渐渐眸星黯淡。
沧海垂了眼,接道:“至晚在船上,石宣提出不再喝药时,遭到所有人一致反对。我是担心,你们嘛,自然是心怀鬼胎。”
“当晚石宣又喝了瑛洛端来的下过药的药,那时至少小壳已经知道真相,所以汤药内下的是行血丹,不是蒙汗药。石宣喝过以后又开始昏睡,他便已经肯定有诈,但是依然不说。”
神医向着石宣挑起拇指,悄声道:“有骨气啊兄弟。”
沧海就像刚发现这屋里还有那么个人一样,瞟了神医一眼。略有些疲态的住了住口,又缓声道:“那天晚饭时,我无意中错喝了石宣那碗药,便是第二次尝他的药,当时那么多‘知情’人在场,但是当紫菂想提醒我时,只有紫幽一个阻拦。”
“——说明紫幽当时尚不知晓药中有药之事,只认为一般的伤药才敢‘放心’的让我喝,而其他人要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眯眸冷笑,道:“紫幽,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
紫幽瞬时一身冷汗。
“感谢你让我尝出两种不同的药?按说加过行血丹的药,内中多了黄连,该比未下药的药苦。可奇怪的是,我第二次尝的下药的药,同初次尝的未下药的药,苦涩之感却是相同。”
说到这时,所有知情人也全部愣住。
沧海冷笑道:“这样说来还得感谢小壳和黎歌,是小壳内疚才让黎歌做白糖糕和蜜饯燕窝粥给我吃,我才知道内中的关键。”
“黎歌,你记不记得,那天我曾经问过你,那天的糖糕为什么不甜?”
黎歌含泪点头。
“那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黎歌道:“我说是因为你刚吃过特别甜的蜜饯粥,所以才觉得这糕不甜。”
“不错,”沧海道:“这就是两碗药苦涩相同的原因。”
“第一次尝药是在我小睡之后,而睡前,我有吃过糖糕。正因口中残留了甜味,是以那碗未下药的药,苦涩之感便强烈许多,便同二次加过黄连的药不相上下。就算略有差异,也绝难分辨了。”
“第二次喝了石宣的药,当晚我竟睡得踏实,一宿无梦,当时不知原委,现在才知,原来是行血丹的作用。”
众人犹如醍醐灌顶,可是惧怕的心理不仅没有加强,反因崇拜之心而减弱少许。又想起他的经历,一时间心内悲困交加。
神医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拍着石宣肩膀悄声道:“输给这样的家伙,服不服?”
石宣侧过头来,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药中有药还要吃下去,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会生气还是要这样做?”
神医愣了愣,问道:“你说为什么?”
石宣道:“因为我们一定要用这种办法让他来你家。这是唯一的办法。”
神医脸色难看,却还是问道:“那又是为什么?”
石宣冷笑道:“因为他不想来。”
神医的脸黑了。又红了。
沧海道:“自从我第二次喝了石宣的药,不知药性的你们怕对我有害,便也告知了紫幽和其他的也许还不知道的人,是也不是?”所有人垂首默认。
沧海又道:“这件事中,唯一不知情的就是紫菂,所以你们都不敢让她靠近那碗药,又因为是陈超给的,便无所顾忌的喂给石宣喝!”大力拍桌,吓得众人一缩。
“还好这是疗伤助功的灵药,不然石宣岂非冤枉得很?!现在他是因祸得福,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震怒之下言辞不达,过会儿又道:“后来到了药庐,石宣就一直想告诉我真相,可惜,太晚了。”
略垂首喘息两口,道:“容成澈,你见石宣第一眼就应该知道了,你停了他的药,可是也没有告诉我。”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半晌,沧海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是合起伙来欺骗我,真的让我很生气。”顿了顿,有意无意的按了按怀中的小糖盒,“有时候我也有瞒着你们的事,但是我想没有害到人就好。假如有一天被你们发现了,你们可不可以也发顿脾气就原谅我?”
众人包括神医,全都愣住。
沧海疲惫得笑不出来,“不原谅?”
众人包括神医,全都摇头。
“那就是原谅?”
使劲点头。
“那就好。”沧海站起身。
小壳忙道:“你去哪?”
第四十五章证据小总结(上)
“累了,歇歇,行么?”
石宣窜起来,“小白我陪你……”
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瞪,只是看,眼神也不冷漠,之后便转身进了卧室,闩了门。
石宣仍然觉得,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沧海离开很久,每个人都以他关门时候的姿势表情维系着身体,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才解了禁忌,各人找了个旮旯坐了。
又不知多久,瑛洛忽然道:“那到底怎么算啊?”
神医无力道:“还没明白么,就是他气消了以后就会原谅你们了。”
紫菂道:“真的吗?”
小壳叹道:“应该是了。可是他这气几时才消?”
“唉,那可说不准,”神医伸了伸手脚,可是心情依然低落,“你们还不了解他么,没准他就是闷得慌了拿你们出气玩呢。”
小壳道:“……你觉得这次像吗?”
神医道:“不像。”顿了顿,又道:“也许他的目的就是向你们证明他不是个傻瓜。”
石宣道:“容成兄,你说我的伤已好了么?可是我怎么还是觉得内息不畅似的?”
神医瞟了瞟他,懒道:“很久没运行过周天了吧?”
“嗯,不太敢。”
神医哼道:“那就是了,后山跑两圈就没事了。唉,你倒好了,内功又增进了一大大大截啊,白还为了你跟我们发脾气。”住了口,又十分郁闷的诘问道:“哎你们干嘛就非得招他呢?!”
所有人一齐回瞪道:“你问谁呢?”
当晚谁也没有胃口吃饭,连紫菂都水米未沾。众人又担心沧海,又想讨好他,便一齐做了许多甜饼甜糕并甜水甜粥,却没人敢送去给他,只好恳求神医。神医虽也想念他了,但一样没有足够的胆量,最后被央告不过,问道:“为什么偏要我去?难道白真的对我特别不一样?”
众人道:“因为你脸皮最厚。”
神医端着一大托盘甜食来敲沧海卧室的门。很久未有人应。神医用力一推,房门应手而开。
沧海正在门槛内不远的桌前坐着,两眼发慌。“是你啊澈。快点进来。”
神医冷着脸将宵夜蹲在桌上,沧海搓搓两手,眼也不抬道:“关门。”神医关了门再回头,那家伙已经开吃,边吃边道:“等你们好久了,现在才来。唔!这竹叶粽好好吃!”忽然对着那碗山楂水愣了愣。
神医臭着脸在桌边坐下,嘴巴扁了扁,最终还是忍不住道:“粽子是我包的。”
沧海塞着一嘴的食物,忽然停了停,才继续咀嚼道:“嗯哼呢喔?”
神医道:“我们都没吃。”
沧海愣了愣,咽下口中所有食物,呷了口杏仁茶,才道:“这样都听得懂?”
神医气哼。
“那你陪我吃点好不好?”挑块白云片递到神医面前,“又香又甜又脆。不是吧?难不成要我喂你?”送在神医口边。
神医将头一摆,“不吃。难不成你看不出我不高兴么?”
沧海嗅了嗅百果糕的香味,“看出来了啊。”咬。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他们说我厚脸皮。”
沧海大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真这么说你?!”
“嗯!”终于找到可以撑腰的人,不觉精神百倍。
沧海垂下头,默默啃着青团,喃喃道:“可以考虑原谅他们了。”
神医一巴掌搧在他脑后,打得他差点扎进桂圆莲子羹里,神医有些心虚,沧海抬起头,忽然对他笑了笑。双颊又忽然升起两团粉艳。
神医无奈道:“白你可真讨厌。”
沧海又递了一块糖糕给神医,神医接了,沧海笑道:“你快点帮我吃光它,他们就会吃饭的了。”
神医疑惑道:“真的可以?”
“嗯,”沧海点头,如数家珍,“这个白云片是黎歌做的;莲子羹是碧怜做的;糖糕呢,就是紫菂做的,这是她到方外楼以后才刚刚跟黎歌学的,说我吃糖糕的时候样子像猫,还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背后这样说我……”笑,脸又红了几分,“啊,杏仁茶是璥洲做的,别看他平时一副严肃的样子,其实心就和这杏仁粉一样细;”
“青团呢就是小壳做的,他用的是薄荷汁哦;瑛洛的手长得像女人,灵巧得也像女人,这放橙丁的百果糕就是他做的,因为世人都觉得不放橙丁好吃,他就偏偏喜欢吃里面的橙丁;这些人里面啊,就是紫幽最迟钝,但是我知道这些糕饼外面的糖渣啊什么的都是紫幽撒上去的,因为这些人里面只有他迟钝得不知道我不喜欢吃芝麻。”
又端起那碗山楂水,“这个就一定是小石头的手笔了,因为紫幽那么懒不可能会做这么‘麻烦’的事,而小石头根本就没有下过厨,所以只能做这种简单的东西,还不知道这山楂是要去核的,”笑了笑,“小石头竟然下厨了哎,真想看看他系围裙的样子。”
“所以,只要我们吃光这些,他们就会高兴的了,”抬起眼灼灼的望着凤眸水润的神医。“我说得对不对?”
神医叹道:“白你真是讨厌得不能再讨厌了。”
沧海但笑不语。
神医又道:“可是你都不知道哪个是我做的!我最讨厌你了白!”
沧海悄声道:“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澈啊。就因为我知道那个是澈做的,所以才第一个吃的啊。”
神医忍不住笑了。“真的?”
“嗯。”饮干了山楂水。
当神医端着空空如也的托盘返回的时候,众人果然喜形于色,神医便将沧海的话重讲了一遍,又惹得众人涕泣涟涟,哭了一顿,之后便觉饥饿,多少都吃了些饭菜。用毕,众人相约要去探望的时候,神医又将沧海的话带到:“吃过糕点是因为饿,不是不生气了。”众人从又裹足。
子夜半,月不见。鹧鸪三两声,愁绪频添,怎生得遣!
脚步悄慢。一盏灯笼火心如豆。火心轻摇,怕惊碎了一场酣梦。小壳蹑手推门,卧室的花梨木门并未想象中应手而开。小壳忧心忡忡。颦眉数了门上四君子好久,终从靴内拔出短刃。挑拨不长,门开一线。却原来,门闩只插了一半。
第四十五章证据小总结(中)
小壳更忧。回手关门,蹑足前来。罗帐低垂,香风若送。小壳撩起半展,朦胧中那人趴卧在枕,身畔另有一枕一被。举灯照时,睡颜如玉。丝被盖至肩处,丝发四散,掌下枕上却好似压着一张字条。
小壳从中牵出,纸边锋利,沧海眉心一蹙。小壳拉过他手近看,见他三四指上两条连伤微卷,渗了血珠。将伤口吸吮,倒像他抚着自己的脸。看那字条时,不禁泪如雨下。
挤眼吐舌的鬼脸后,写道:小壳是笨蛋。
第二日晨,沧海醒来,即刻回身一看,另一套枕被整齐的码放,同昨晚自己亲手铺设的一样。没有人动过。茫然起身,忽见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被一块小手绢紧紧缠绑在一起,沧海头脑发懵。手绢的一角绣着一只亮黑的大雁,枕上的字条不见了。
应是插了一半的门闩完全没有插上。
沧海将两根无端被绑上的手指伸到眼前,无辜的琢磨了一下。
外室中依然准备了热水和新衣。一件月白深衣,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淡淡粉紫色和粉绿色碎花的宽边。沧海龇着牙挣扎了半天。
拉开房门,门口一大束鲜花,和一块系着粉红缎带的小石头。沧海将鲜花捧起,回房用耳瓶插好。将石头踢到一边。
隐在墙角的石宣很低颓。
也许是那件衣服的关系,沧海的底气不很足。月白色的绸腰带下一个崭新的粉紫色梅花香囊,散发着“芳菲醉”的香气,在小壳眼前晃啊晃。沧海略垂着首,将左手的两根绑在一起的手指伸在小壳眼前,说道:“你干的好事吧?!”
小壳愣了。所有人都愣了。神医自得的饮茶。
所有人一起把沧海看得脸都红了的时候,小壳终于道:“这手势什么意思?”
“让你看呢。”
“……我以为你要杵瞎了我呢。”顿了顿,又道:“你自己解开了吧?谁让你解的?昨天绑得好好的。”
沧海扬脸道:“哦!承认了吧?!昨天谁让你进我房偷看我睡觉的?!谁让你动我东西了?!谁让你拿字条还把我手划破了的?!”
众人心有余悸的远远望着。石宣缩得很小。
小壳翻了下眼睛,“没人让,自己想去。”哼,死要面子的家伙。
沧海一口气噎得喘不过来。“你、你……”全屋人都坐着,就他一人站着,“哼!”在榻上坐下,瞪着炕几那头的小壳一拍桌子。“那我准备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
“什么啊?”
沧海唇动了动,瞄了瞄众人没有说。
“什么东西啊?”小壳又问,茫然装傻的表情很找抽。
“被子啊被子!”沧海终于大叫道:“你不是想偷偷挤到我的床上去睡吗?!昨天明明来了为什么又走?!”
小壳茫然看天。
“喂你!”沧海无辜的发着脾气。
小壳恍然道:“哦哦,想起来了。就是不服你什么都猜到,所以故意让你估不到啊。”
……哼。
“感觉怎样?”小壳问。
沧海嘴巴撅得老高,蚊声道:“……一点也不好玩。”
小壳慢慢笑开,向提心的众人点了点头。众人欣慰,唯石宣大叹。
沧海红着面低头疾走。神医追上,悄声笑道:“白,这颜色很适合你啊。”
沧海大叫道:“适合你个头啊?!像个轻薄的浪荡子!我告诉你容成澈!你敢再给我挑这样的衣服我就……”
“怎样?”
“……你不会这么绝的,吧?”
璥洲严肃的望着对面的沧海。两手平放在腿上。
沧海忽然笑了,“这么紧张干嘛?怕我?”
璥洲握了握拳。“我是来向你报告进展的。”
“所以我让你进来了啊。”
“那就前嫌不计,公事公办。”
“好啊,公事公办。”
“那‘前嫌不计’呢?”
沧海笑。
璥洲道:“昨天我刚到的时候,悄悄躲在雪山派三个伤者的窗外,他们正在吃饭,等到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人的时候,我以为会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些什么,但是,在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里,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
沧海道:“凭他们的武功,绝听不出你在窗外。”
“不错。之后小黑来了,人小鬼大的给他们读《地藏经》,还对他们说教,头头是道的大道理,差点将我一齐折服。”睇下沧海专注的面色。若不是常跟在你身边的话。
那样羊脂白玉般精雕出来的人,真难想象满身伤痕的样子。想着,不禁望向袖外蜷起的皙白手指,领上含低的修长颈项。对了,说起来,自己还没同他一起洗过澡呢。
“不如下次一起洗澡吧。”璥洲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沧海笑了。“思维这样跳跃,因为刚刚查过案的关系么?”
璥洲低咳了一声,“你不认为才十四岁过几个月的孩子竟然如此老成很值得怀疑吗?”
沧海浅笑,“那你查出了什么?”
“你也听过‘缩骨功’吧?”
“是,通过将自己的骨骼肌肉缩小而改变身材和年龄,有些高深的功法的确可以做到。”
“那么‘矮小症’?”
“嗯,”沧海点头,“就是头脑没有问题,但是身体一直不能长大。不过普通的矮小症是身长腿短,若是照小黑的正常比例来看,他是那种原始的矮小症,也叫‘不老症’。”
“璥洲大侠认为是第一、第二,”叉手倾向桌前,“或是第三种呢?”
“第三种,”璥洲答。
“确实那两种情况的人都可以有远超于外表的经历和思维,说出那样的话也不足为奇,但是我有证据证明他属于第三种。”
沧海接口问道:“什么证据?”粉紫色的碎花衣领衬着白得透明的脸颊,多了十分粉嫩。说到“据”字的时候,双唇微微嘟起。
你,该是那第四种吧。身体跟着经历长,只有容颜不长。
璥洲看了他很久,道:“一会儿告诉你。”
“我趁着小黑读经的时候,去了趟药房,”忽然想起那个吸哩呼噜的小药童,不禁无奈了一下,“我看到那日焦大方送来的黑珍珠还颗粒未动,便出了药庐,光明正大的从外面进来,找到小黑,跟他要黑珍珠粉。”
第四十五章证据小总结(下)
沧海赞许一笑,道:“做得好,这样他就必须得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果然查得隐秘。”
璥洲微微摇了摇头,又道:“可是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又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十四岁小孩,无顾无忌,口没遮拦的。”
“药童喂过药退下之后,屋里就剩了我们四个。我看到他们除了脸,全身都被包满了绷带,就连脑袋也给裹上,四肢用白布条吊起来,不能移动,很像接续经脉的样子。也许是在无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和陌生的我独处,看起来有些害怕。不过我不敢给他们验伤,碰都不敢碰他们一下,也没有搭脉。所以你还是得去问容成大哥。”
沧海点点头。“可是为什么头也包起来?经脉能断到那里去么?”
璥洲同情的摇了摇头,“结果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我只好用不带脏字的最恶毒的话骂他们、骂雪山派还骂他们师父……”
沧海咧嘴,露出两颗半牙齿。
“照这样说来,即使手脚不能动,也应该开声骂我至少阻止我才对吧?但他们只是愤怒的瞪着我,之后我随便道了个歉就马上问他们在哪里受的伤,又问他们的伤会不会痛。假如是你的话,我刚刚骂完了你你会不会立刻就跟我合作?”
沧海避忌的侧目望他,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就是嘛。但他们其中两人只是以眼神交流了一下就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还一直很合作。”见沧海不答,便道:“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
沧海道:“我刚才都问了,你都说一会儿告诉我……好了好了,那为什么会那么合作?”
“一会儿告诉你。”
璥洲接道:“他们说开始很痛,后来不痛了。我又问他们是不是不能说话了,他们一起点头,又问是不是被人下毒,他们不知道,却用眼神互相望对方的头给我看。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沧海眼眸一亮,道:“这就是我刚才问题的答案了。很明显啊,他们想告诉你他们认为是头受了伤导致不能讲话了。”
璥洲道:“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问他们经脉被什么兵器割断的,他们只同意不是常见兵器这一种猜测,急得张着嘴猛流汗……”
沧海问道:“什么口型?”
璥洲一愣,又喜动颜色,道:“是了,是说的时候可以露出牙齿的字,但齿缝不大,嘴巴向两边咧开,好像微笑一样,”想了想,“没错,只有一个字的兵器。”
沧海眼珠微转,颔首道:“很有用的线索。后来呢?”
“后来,小黑就回来了。”
“这么快?!”水眸瞪圆。
“不错,就这么快。”璥洲顿了顿,又道:“听脚步声,小黑没有练过武功,而且是像个孩子一样跑跳着回来,那三个伤者一见好像又很害怕的样子,好像还在求我不要把我问话的事情告诉小黑。”
“我直接问了小黑为什么他们会怕他,小黑说是因为他经常读经给他们听,还对着他们自言自语所以令他们讨厌。”
“讨厌?你确定你看到的他们是在‘害怕’么?”
“确定。我也在注意这个问题,紧跟着我就问他干什么不自己去玩定要守住他们,小黑说是容成大哥叫他看着他们不能移动伤势,一个十四岁小孩忍得住闷——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沧海颔首。
璥洲继续道:“你猜小黑为什么这么快回来?”
沧海要答,却先转转眼珠,才道:“一会儿告诉你。”
璥洲严肃道:“我现在告诉你。因为黑珍珠不是他磨的,而是大黑用手掌碾碎的。”观察一下,道:“一点都不意外?”
沧海摊摊手,“因为我根本就没猜。”
璥洲道:“回头你也问问容成大哥,大黑到底会不会武功。”
“嗯。不过珍珠而已嘛,又不很硬,只要会点内功的都碾得碎嘛。”停了停,又加一句,“我都行的。”
就你还算会“点”内功?!璥洲沉默一下,说道:“小黑说怕我急着用才叫大黑帮忙的,他若为偷懒而找这样的借口,也不算可疑。”
沧海道:“可是也不排除他为了争取时间而故意这样做啊。或许他是为了守住那‘雪山三伤’嘛——喔,‘雪、山、三、伤’,好绕口哎,你说说看。”
“啧,别玩了,说正事呢,”璥洲含笑,“若是怕他们伤势有变,小黑也算尽职尽责了。若是‘怕我查问’这方面,他又好像完全没有可疑,因为除了‘看护’之外,我想不出他跟这些人这件事有半分关系。”
“他说找了大黑帮忙,我就说早知道我自己碾了,他说他忘了这回事了,大黑也没想起来——看来又像个小冒失鬼,而以大黑的性格,想不到这点也很合理。”
“你知不知道我然后做了什么?”
沧海头摇了一半,又忽然兴奋道:“你把珍珠粉丢还给他,说你不要了!”
璥洲叹气,“不是。我摸了他的脉和看了他的掌纹。”
“开个玩笑嘛,干嘛那么认真。”沧海道:“一个人可以用缩骨功改变骨骼和面相,但是掌纹却做不了假,真实年龄怎样一看便知。结果?”
“结果他真的只有十四岁多、半点武功都不会,而且真的健康得很。这世上少年老成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正经时候的你。“这就是那‘第三种’。”
“所以我认为小黑都没可疑。”
沧海思索着,点了点头。
璥洲道:“最后,我问小黑为什么那三个人都不说话,你猜答案是什么?”
沧海想了想,道:“给点提示?”
“跟你刚才问的问题有关。”
“我问的问题……难不成真的跟‘头’有关?”睁大眼睛,追道:“难不成跟小黑有关?!”
“不错。”璥洲惋惜一笑,道:“他们头上的伤是小黑造成的。”
“哈?!”
“而且受伤之后就不会说话了。神医说是‘严重颅脑损伤’,压迫或者切断了语言神经。”
沧海半晌无语。缓了缓,问道:“小黑是怎样使他们受的伤?”
#####楼主闲话#####
严重颅脑损伤,导致语言中枢受损,的确可使终生失语。这种伤患大多由车祸造成,但现在临床医学已有治愈病例。
第四十六章为公事而来(上)
“有没有听过‘人若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他们就是的。那天小黑叫人抬了他们进来,还未经容成大哥诊治,因为要收拾病房所以暂时将他们放在临时搭起的平台上,结果以旧椅子做成的支架塌了……”
沧海撇嘴道:“不是这么倒霉吧?台面倾斜致使脑袋磕在地板上?还给磕失语了?”
璥洲点头道:“就是这么倒霉。”
二人同声道:“报应。”
沧海道:“照这样说来,那三个伤者害怕小黑也不无道理,或许他们认为小黑是为了让他们说不出话而故意弄塌那张台……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支架?”
“那把旧椅子么?”璥洲看着他怀疑的容颜,说道:“没有。我怕问得太仔细惹人怀疑,不过小黑倒是说那把椅子是断了一条腿,已经扔掉了。”
沧海道:“很可疑。不过不一定是小黑,也许是怕他们泄密的人暗中做的。小黑他们也许察觉不到,但可以问容成澈。你说,那个雪山三伤,是不是也感觉到有人要害他们,所以才跟你合作的?”
璥洲望着他轻蹙的眉心,道:“我也这么认为。可能除了我,他们没有接触到任何外人,所以,虽不了解我但还是选择求助于我,我想,他们自己都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沧海道:“那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你?不怕你对他们不利么?”
璥洲道:“我就怕他们认为我会对他们不利,所以‘回天丸’三个字我从头到尾只字未提,而是一直在问他们的伤势,也许他们就这样选择相信我了。”耸耸肩膀,又道:“反正好容易见回外人,不赌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沧海沉吟一阵,问道:“他们失语的消息已经派人传出去了么?”
璥洲道:“嗯,也叫了兄弟暗中看守。”
沧海点点头,道:“在你之前还没有人找过他们,原因之一可能是焦大方封锁了送他们去神医家的消息;之二可能是有些人虽收了风,却不敢得罪神医;之三嘛,也是最有可能的,就是认为雪山派三人一定将有关‘回天丸’的所有线索都告诉了他们掌门,只要盯住焦大方的动静也就够了。”
璥洲道:“但是现在焦大方还没有动静。或许有的人等不及或信不过定要找他们问个清楚呢?”
沧海微微一笑,“之前的所有原因,再加上失语的消息同看守的兄弟,我想他们三个人渣的命也可以保得住了。”唇角再次勾起。
璥洲恍了恍神,又道:“……那为什么焦大方现在还没有动静?”
沧海道:“我想他们三个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若想独吞,那时已难痊愈,那就肯定不会便宜了外人。焦大方么,我不认为他是那种直到现在还沉得住气的人。”
璥洲点了点头,掏出那包药渣。
沧海接过嗅了嗅,眉心顿蹙,又舒开。
璥洲忙道:“有什么发现?”
沧海将药渣拿开,撇嘴道:“……好难闻。”
璥洲盯了他一眼,顿了顿唇角。
“别那么无奈嘛璥洲大侠。还有什么?”
璥洲道:“后来我又找了大黑,感谢他为我碾碎珍珠粉,他也没有疑惑或者否认。但是我从他那里问到的他的背景和你知道的差不多,他家里世代驯蛇,到他这代,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后来父母生病相继死去,他就一个人到了中原。”拿出一个碧绿的竹哨子,“我给你从他那儿要过来了。”
沧海接过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翠竹,由于时日过久,有些微微发黄。
璥洲道:“这哨子是他家祖传的,以前是铁打的,他到了中原以后就改用竹子自己削了。”
“知不知道他几岁来的中原?”
“二十三。”
沧海点点头,沉默。
璥洲道:“你到底要这东西干什么?”
“不干什么。”沧海将竹哨在掌中掂了掂,垂着眼眸,看不出表情。“讨厌这个。”顿了顿,加重语气道:“非常讨厌。”
“璥洲,帮我把这东西洗洗干净,用开水煮一煮。”
“……这是酷刑么?”
“当然不是了!”
穿着大黑斗篷的神策,看不到脸,坐在掩起一半的窗前,帘幕遮挡的黑暗中。身侧就是阳光。阳光下摆着一碗热气蒸蒸的清茶。
原来神策都要饮水的。
黑色的篷帽动也不动,神策安然道:“还没找到他?”
左侍者站的不远,只在三步开外的黑暗中。“莫非他没有来?”
神策仿佛微微笑了笑,“都离了方外楼那么久,不在山海关能去哪里?‘回天丸’的消息早让咱们传扬天下,以他的个性,不可能坐山观虎。”
左侍者没有马上回答,仿佛权衡了一会儿,才踌躇道:“为什么一定要找他?现在的情势,不论哪个门派先得手,我们都可以立刻知晓马上夺取,就算我们做不到,凭您的武功……”
神策低笑起来。半晌,明快道:“若是先得手的人是他呢?就算雪山派那三个人就伤在‘醉风’眼前,我们知道的都不一定比他多。”顿了顿,笑叹一声,道:“只有他身边,才是离回天丸最近的地方。”
左侍者道:“那用不用彻底解决那三个人渣?”
神策缓缓道:“不用,我自有办法。现在不要节外生枝。”
左侍者点点头,“虽然他身边有我们的人,可是最近好像都不太听话。听说他们也在查渤海上的东瀛人。”
“让他查。”神策一袖搭在扶手。
左侍者嗫嚅道:“……您好像并不急着找他?还是……您已经知道他身在何处?”
神策不答,却似微笑。左侍者陪侍了一会儿,神策才道:“你们真笨。”顿了顿,又道:“他也笨得很。”说着,却有一只白鸽从敞开的窗外飞入,一脚踏进神策的茶碗,烫得跳起来直扇翅膀。
神策一把抓住,解下它脚上的信筒,抽出一看,哼了两声。“你们啊,还是不行。”白鸽在他手中不停乱叫乱扭,忽然脖子一歪,没了声息。
左侍者声音更冷,低声道:“有消息了?”
神策沉默了很久,才道:“太慢了。”
“可是总部的人马还未调动……”左侍者似乎要为同僚辩解。
神策哼了一声,缓缓道:“人都走了,唱‘空城计’啊,他又不是司马懿,一准儿照打不误,到时候巢都覆了,焉有完卵。虽说咱们那边有人,可是也不得不防。”
第四十六章为公事而来(中)
“也许他就是成心调虎离山呢?您虽不长在部,但行踪尚算隐秘,这次被引去关外,不管是虎还是山,都同样危险。”
“哼,谅他现在还没这个本事。”
“……还是让我和右使替您去,您回总部吧。”
神策的篷帽终于摇了摇,“靠你们,还不如靠我自己。”视线穿过金色的阳光望向窗外的大千世界。“此行我势在必得。”
左侍者沉吟半晌,道:“那您准备……”
打翻的茶碗边,扭曲着那只呕血的白鸽。神策将一只泥捏的指节大小的鸭子放在白鸽还温热的翅上。
“在他面前,我有另一个身份。”
沧海踌躇着找到神医。
“澈,一大早你去哪了啊?全山庄都找不到你。”
“花丛里找了么?”
“……没有。”
神医一哼,“不敢去吧?”又欣赏一番,悠然道:“心情很好么穿这衣服?”
沧海眉蹙脸红,“才不是!恶心死了!”
“那干嘛还穿着它到处逛?”凑近看看面色,笑容一沉。“你背着我去查那三个人渣的伤了?”
沧海愣了愣,嗅嗅自己身上,“……药渣味那么大吗?”
“哼!白我讨厌你!”
“喂喂喂,别走啊。”沧海使劲拉住他,“你生什么气啊?”
“……说话呀澈。”
神医冷着脸看向一边。
“……别这么幼稚嘛澈。”
神医凶狠瞪他。
沧海眯着双眸勾勾唇角,柔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三个人的身份了,他们留在你那里你也会有危险的嘛。我不希望你有事啊。”
神医转转眼珠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是担心你嘛。”
“是担心我还是趁机查我?白你根本就不信我。”甩开他手马上又被抓住袖子。
沧海眉心挑起,“我不是查你,我是怕你惹上麻烦在帮你……”
“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啊?你傻乎乎的,万一被人骗呢?”
神医立马急了,“你说谁傻啊?!你才傻呢!最傻最傻的就是你了!白是大笨蛋!”
“哎……”沧海微微撅了撅嘴,“现在是你不信我啊澈。”琥珀色的眸子水汪汪的仰视他。
神医瞟了他一眼,“……切。该查的不查,不该查的瞎查。”又忍不住觊着他。“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生气了。”
“什么?”
“每天穿漂亮衣服给我看。”
沧海垂下头,拉住他袖子的手也放落。
神医环起两臂。“不答应?”
“……我现在不就穿着呢么。”脸红了半天才轻轻道。
神医忽然笑开,挽起沧海的手。“走,去吃早饭。”
“等等。”沧海忽然瞠目,“容成澈,别跟我说那三个人药里的‘半夏’是放的?!”
神医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你……”沧海微微激动,“半夏是毒药啊澈,吃多了就终生失语……”猛省,蹙眉,“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神医道:“我会再医好他们的。这种情况,他们说不了话对谁都好,何况,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
沧海想了想,轻喘一阵,又无可奈何。“……那他们的头也是你让小黑弄伤的?”
“查得还真不少啊,”神医冷笑一声,“不是我。那是意外。他们撞伤了头之后就不能说话了,我认为这样最好,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说要亲自配药给他们,就在每副药里都加了点半夏。”顿了顿,又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沧海看了看他,微微不悦。“只有我。”
“那不就行了,继续保密。”又拉起他。“先去吃饭。”
沧海跟着走了两步,“我叫楼里的兄弟守着他们了。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切。白,你还真是自大啊。”神医忍了忍,还是微微笑了。
沧海沉吟一会儿,“……容成澈,这事你不也没告诉我么?!”
神医嘿嘿一笑,“吃饭吃饭。别想太多了,啊。”
沧海冷声道:“容成澈我也讨厌你。”
“什么啊,不觉得容成哥哥我很帅吗?”
饭时。
石宣竟然没有出现。
沧海装作漠不关心似的,什么也没有问。紫幽瑛洛,紫菂碧怜黎歌,都提心吊胆的连菜也不敢夹。
算上璥洲和小壳,七个人都差不多目不转睛的盯着沧海了。时而出神,时而轻叹。想的却都是他的经历。
只有沧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已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头也不敢抬。神医倒是逍遥自在的继续找机会欺负他。
饭后。小壳被叫到沧海房间,看到他的一瞬仍觉眼亮。
兰桂葳葳,月华澹澹,纵春秋之休休,故伊眸光之滟滟。
他侧坐在窗台,曲起一膝。留海向后拢起,丰额光洁,修眉疏朗。
“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他,明亮的阳光洒在右一半脸上,琥珀右眼内一点闪金。左脸柔和,褐色的眼眸。
“……嗯,来了。”
沧海从窗台上下来,小壳道:“穿新衣服还爬到上面去,太淘气了。”
“我讨厌这衣服。”沧海嘟着嘴巴在桌前坐下。桌上立放着四个火漆被划开的竹筒。“想个什么法子弄破它,还能让那人渣不骂我……”
小壳心内波澜,又暗笑,却淡淡道:“你穿这个比以前青了吧唧的颜色好看多了,这个……很温暖。”
“温暖你个头啊!你看看这颜色,这花,”扽着领子,嗤之以鼻,“变态死了!”
“别人或许,但是你……”
“什么?”
小壳垂下目光,依然说道:“兰薰桂馥。”
“切。”沧海道。摆了摆手,“你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小壳在他身旁坐下,沧海道:“你帮我背着这竹筒吧。”
“啊?!”
“啧,啊什么啊呀,”两指一捋耳后垂髫,蹙眉撑桌道:“放在哪里我都觉得不安全,自己背着吧又太不方便,你是方外楼接班嘛,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担当这个重任!”一手搭在他肩,抿唇用力点头。
小壳推落自己肩上的手,不悦道:“我不,这是你的活,干嘛让我做。再说了,挂着四个竹筒那不成了打更的了?”
“什么啊,打更的还有个锣呢。哎,你想啊,以后你做了楼主,不一样要背着竹筒,我提前让你适应一下嘛。还有,严格来说,我呢,”手背叉腰,挺起胸膛扬了扬下巴,“也算是你的上级,现在我吩咐你做事,严格来说呢,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转了转眼珠,飞快的拎起竹筒套在小壳脖子上,“呐,呐,这可是多少条人命啊,若是有什么损失为唯你是问!”直指他瞪起眼睛。
第四十六章为公事而来(下)
小壳只好冷着脸放低抓住竹筒的手。
“哼哼,”沧海耸着肩膀得意笑了两下,“记住,要刻不离身哦。”站起来,“那你慢慢坐,我要到游廊上散散步了。”
拉开了门,便猛然和一个体型壮硕的人撞个满怀。沧海被他那把刀的刀柄顶在肚子上,痛得直不起腰,那人却一把将他抱住。
“小唐!我可见到你了!”那人兴奋的拍着沧海的脊背。
沧海被勒得喘不上气,咽喉也被那人肩头卡住,肚子痛得要命还是嘶声憋屈道:“……薛昊?!”
“是呀!小唐!我们又见面了!”薛昊抱着他简直要跳脚了。“我要高兴死了!”
沧海道:“……我要死了……”
“什么?!”薛昊推开他,伸直手臂抓住他双肩,焦急道:“小唐你怎么了?!”
沧海立马弯下腰去,“……我要被你弄死了……”
小壳大大的微笑,“薛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昊提着沧海走近,“咦?小表弟也在?你哥他怎么了?”
小壳笑得像一碗浓稠的蜂蜜,甜甜道:“不用理他。”
薛昊皱着眉头慢慢喝着茶,带着四分心虚一分内疚两分难过三分兴奋的心情看着小壳给沧海揉药酒。沧海瘫在太师椅中,肚子上青了一大块,修眉紧蹙,额头见汗,随着小壳手掌的搓动不断歪曲着身体,简直要一命呜呼了。
“轻点行不行啊我可是你哥……啊!疼疼疼疼……哎哟不过说了你几句用得着这么——哎呀呀呀……用得着这么报仇么……”
小壳捋胳膊挽袖子,工作做得相当起劲,看起来非常热爱这项运动。“少说两句吧你,不疼么?”
“废话啊啊啊啊——”
薛昊闯了祸,蔫蔫的在一边缩着,“小、小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随便碰一下就青成这样……”
“薛昊!”沧海折起上身,痛心疾首道:“你今天是来讨债的吧?把以前对我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了吧?!”被小壳摁回椅内。
“我、我没有……”
“哎薛昊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啊?”又被摁回去。
“不、不……为什么这么说?”
“我又诓你去打探消息,又把你踢下悬崖,你不应该恨我么?”
薛昊使劲摇了会头,看了看佩刀,握起来又呆呆道:“我要是恨你就不是用这里了,”指了指刀把,又把刀抽出来,弹了弹刀背。“而是这里。”
“哎!呀!还反了你了!”沧海一把扯开衣襟,挺起胸膛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啊!从这里砍下去啊——噢!”小壳轻轻捅了捅他淤青,他就整个缩起来,瞪了小壳一眼,又大声道:“薛昊!告诉你我现在对你很不满!”
薛昊垂下头,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低声道:“大哥,你还是叫我‘小驴’吧。老‘薛昊薛昊’的叫我听着背脊发冷。”
沧海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撇开头去,笑了。刚笑一下,又被小壳一掌拍了回去。摆了摆手,“别揉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拢好衣襟,系着带扣,忽然煞有介事的拉住小壳,郑重道:“千万别让那人渣知道,不然又不知道想什么法子折磨我了。”回手指着薛昊,“还有你,谁也不许说,知不知道?”
薛昊赶忙点头道:“知道。”
小壳收拾药酒,笑道:“你是被蝴蝶追怕了吧?”
“什么蝴蝶啊?”薛昊问。
沧海道:“别瞎打听,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顿了顿,“你怎么找到这的啊?”
薛昊小心翼翼的想了半天,确认自己不会说错话了,才道:“路上碰到瑾汀,我问起你,他就带我来了。”
“哦,原来这么简单,”沧海点点头,“你怎么会在这边的?这里离应天好远的啊。”
“嘿嘿,”薛昊忽然神秘笑道:“世事真是难预料啊,想不到我们在千里之外还有缘再见,小唐……”
沧海与小壳相视一笑,立马沉下脸道:“小驴你说什么都没用,你已经伤害我了。”系上腰带,“你不用抒发感情了,直接说你为什么来吧。”替他满上茶。
“哦,”薛昊脸红了红,却见沧海对他展颜一笑,心知是玩笑,不禁多望了他一眼,忽道:“咦小唐你今天好漂亮似的……”
“……薛昊。”沧海咬牙。
薛昊忙道:“啊那个我来是为了公事,”神色正经起来,“有没有听说过在嘉靖二年的时候,有一次两伙东瀛人在宁波争向朝廷献贡,其中细川氏贿赂了主管太监,虽手持过期的勘合符仍得以先行入港,并被引为上宾,那么手持正牌勘合符的大内氏便成为了‘冒牌’。大内氏一怒之下袭击了细川氏的船队,还焚烧了款待各国使节的嘉宾堂,并且一直追大内氏到绍兴。大内氏向城守要人,城守没有答应,大内氏便夺了船出海而去。”
“这一路,大内氏残害了不少平民百姓同朝廷官兵,还将备倭都指挥、执指挥和两名百户杀死。后来大内氏有一船遇风漂至朝鲜海面,被朝鲜守卫军诛杀三十,生擒二十,缚献大明。”
小壳在一边听得仔仔细细,沧海一派悠然,待薛昊语罢,说道:“明州之乱嘛,知道啊。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看了看他,忽然殷勤道:“小驴你吃早饭了没呀?饿不饿?我拿糕点给你吃。”也不等回话,自顾起身拿了点心盒子,过来坐到薛昊身边,“吃这个,糖糕好甜呢。”
“谢谢,”薛昊行了一路,确实还未用饭,一见食物顿觉饿了,拿块糖糕咬了几口,侧首嗫嚅道:“……小唐,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么?”
沧海支额道:“怎么了?咱们兄弟好久不见,多亲近亲近不好么?”
薛昊垂首吃了一口,又道:“可是你……你对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我心脏受不了啊……”
小壳笑。
沧海面色冷了冷,慢慢笑开,道:“小驴你还是捕头呢,这一点点刺激都受不了。如果你刚一见到我就肚子痛的话,你也一定会心情不好的对不对?”
薛昊不禁点了点头,愣愣看着沧海明澈的眼瞳,“那你现在不痛了?”
第四十七章请你去洗澡(上)
“好多了。”沧海的笑容令薛昊彻底放了心。
“但是小唐你还是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心脏还是受不了。”
沧海撅了撅嘴巴,看向一边。“你还没说完。”
“哦对了,”薛昊擦擦嘴角的饼渣,“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宁波市舶司也在嘉靖八年被撤销,断绝了东瀛朝贡,但是明州之乱的确给宁波的百姓造成相当大的滋扰,再加上近年来浙江倭寇不断肆虐,所以朝廷决定追究到底。有一个名叫‘竹取新之介’的人……”
小壳立时集中,想到那日饭桌上沧海同碧怜说起过这人,由于名字奇怪所以特别记忆犹新,上次讨论打伤雪山派三人的凶手时还怀疑过他。不觉望了淡然的沧海一眼。
薛昊继续道:“这个东瀛人便是细川氏的家臣,当时他们虽被追杀,但是缘起也是他们使用过期勘合符,贿赂主管,蔑视大明国威,是以他们一直是朝廷钦犯。后来抓捕过一些细川氏的东瀛人,但还有一些逃跑了或者藏匿了,最近有人报说这个竹取新之介曾出现在山海关附近,所以我就来抓他了。”
小壳点了点头。
沧海却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附近?”
薛昊抿唇笑了笑,垂眼道:“我去过方外楼找你,楼主说你出来了。”
“哦,”沧海微微拖长了声音,“所以你才毛遂自荐到山海关办案的?”
薛昊一愣,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怎么知道的?”
沧海轻笑两下,又无可奈何的笑叹,道:“这种案子也劳烦不动你这位总捕头吧?除非是你自愿的。”
薛昊笑道:“本来是的,但是朝廷听说最近山海关附近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叫我来查,我就一并办了。”
沧海笑笑,“这还差不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是。”
“回答这么干脆?”
“都是兄弟嘛。”
“好,”沧海羽睫一翦,笑道:“没问题。啊……看你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如,我请你洗澡吧。”
薛昊愣了。随即被沧海发付出去跟众人打招呼。
小壳身上挂着那四个竹筒,动不动就咣当乱响。“哎,你不是又诓他了吧?”
沧海吃惊的望望小壳,“你变聪明了?”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不是在‘诓’他,而是在‘帮’他。”
“什么啊,你就是找借口。”
沧海扯了扯唇角,手指勾勾,从靠近的四只竹筒中挑了一只,拿出卷宗翻到一页给小壳看。
小壳立马瞪大了眼睛,“……恶癖是喜欢到人多的浴堂去泡澡不去不行?!以及——”怒道:“他有疤关我什么事啊?!我还能到浴堂去挨个盯着看嘛?!”
沧海拍了拍掌,浅笑道:“没错啊,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探过身将小壳脖子上的竹筒全摘下来挂在自己身上,“我决定了,这个我先帮你拿着。”
小壳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沧海指着他,大大的微笑道:“你陪薛昊去洗澡。”
沧海兴致勃勃找到神医,得意道:“你见过薛昊了?”
“嗯,”神医好笑的瞄了他身上四个竹筒一眼,“见过了。”
“印象怎么样?”
“挺结实的。”
“不是,我是说觉得他外表怎样?”
“嗯……挺帅的。”
“哎不是,哎呀,怎么说呢?不觉得他身上随便拍两下就好多土的那种吗?”
“啊……这样说来,好像有点,不过人家赶了很久的路嘛,有些风尘仆仆很正常。”
“我没问那么多,只问你觉不觉得他身上有土。”
“……嗯。你什么意思啊?”
“哈哈!我要求换衣服!”竹筒梆梆两声,“我被薛昊抱得衣服沾满了土!衣服脏了!我要换掉它!”
神医站起身温暖笑笑,“换衣服是吧?”咬牙切齿接道:“想、都、别、想。”用力一哼,忽又笑道:“还是你想穿更花的衣服?”
沧海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袖子甩着出了门,没走两步忽有所感,不禁回头一望,却见不远处跟着碧怜。沧海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没跟她们去玩?”
碧怜提着那柄自从进了山庄一直不见的枣红长剑,似笑非笑的走近,近看了他一眼,垂目道:“碧怜是公子爷的暗卫,自然要跟着公子爷了。”
“……啊?”沧海愣了半天,这跟那天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哎你们怎么都这么奇怪啊?”叉腰望天想了想,恍然道:“哦,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啊,你去玩吧。”
碧怜摇了摇头。“我们都不应该小看公子爷。”
“……本来就是嘛,你们瞒着我做了那么大的事,还叫我无动于衷么?”
碧怜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轻道:“你不懂得的。”
沧海也拧眉看了看她,点头道:“我确实不懂得。我又不是女人。”转身走开,“愿意跟就跟吧。”
“哎碧怜,你……你见到你石大哥了么?”
碧怜笑了,“他在二黑那里。”
“……在那里干什么?”
“找一只棕色眼珠的白兔子。”
沧海站住脚,沉着脸回头,“他说的?”
碧怜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
“黎歌说的。”
“黎歌怎么知道的?”
“石大哥说的。”
沧海蹙了蹙眉,“我怎么不知道?”
碧怜没有回答。沧海也没有等她回答,边走边想道,为什么最近好像总看见黎歌和石宣在一块似的,难不成他们两个背着我真的……不对,不是背着我。
回过头装作不经意的问道:“碧怜你知不知道……”想了想,还是不知怎样问出口,在走廊内停了一阵,碧怜道:“我知道什么?”
“没事。”沧海沉了心,又道:“那你帮我把瑛洛找过来吧。”吩咐罢,独自回了房。烧开水,想饮杯茶时,紫菂忽然敲了门入来,手内捧着尺长的一盒。
“什么东西?”沧海狐疑的接过来,拇指按在小合叶锁上。
紫菂望住他的眼睛,道:“送你的礼物。”
沧海微微笑了,“是么?是花么?还是蝴蝶?”这么小的盒子也装不了几只飞虫吧,那就不用惊了。欢喜的打开,随后两眼一花晕躺在地毯上。
第四十七章请你去洗澡(中)
紫菂正在说“容成哥哥送的”的时候,忽然发现公子爷的脸猛然白了一下,然后就从能望见额头的角度变成了望见鼻尖然后只能望见下巴然后就什么都望不见了。紫菂绕到桌后才看见公子爷躺在桌子底下,春凳也倒了,小盒子也掉了。
紫菂超级冷静的按了按公子爷的颈侧动脉,说了句:“还活着。”蹲在他身边捡起那小盒子一看,是一条长长的扁扁的三角头的,会“之”字形游动爬行的动物,被三条细红绳精致的绑在盒内固定,这动物的脖颈上还系着一朵小小的粉红色的金丝叶花。
紫菂微侧臻首,想了想,喃喃道:“不过是条死鳝鱼嘛,又不是蛇。”
一听见“蛇”字,沧海大叫一声醒了过来。抬着脖子看看周边环境同居高临下的紫菂,又躺回地上,哀声道:“紫菂妹妹,麻烦你下次先告诉我谁送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行不行?”
“哦。”紫菂点点头,忽然惊醒似的“啊”了一声。
沧海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紫菂目不转睛的端详他一阵,美目中光点浓郁,半晌喃喃道:“没什么,想起容成哥哥说过的话。”
沧海立时蹙起眉心,“那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不要信他。”
紫菂眨了眨眼睛。“可是他说……”
“说什么也不能信他。”
“那公子爷哥哥是真的怕蛇么?”
沧海唇角猛然一顿,回身扶起春凳,直直望着紫菂的眼睛,道:“不怕。”
两人对视良久。
紫菂垂下目光,看了看他的衣裳,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他衣外的手,抬眼看看他的表情,拉起他的左手。左手的三四指上包着一块小手绢。紫菂又看了看公子爷好笑有趣望着自己的眼神,垂眸掀起他的袖子。
沧海笑道:“找什么呢?我胳膊上又没有花。”
紫菂的小手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手臂拧转看了一圈,还用食指抚摩一下光滑的肌肤。“真的喔,容成哥哥说你身上没有疤痕。”又盯着他领上的颈子看,又看他的衣裳,像要透过包裹他的布料证实这个结论。
沧海收回手一抖,衣袖滑下来盖住手背。微微不悦道:“他又没看过怎么会知道?”见紫菂还眼巴巴看着他,忽然脸红了红,垂眸道:“都说了不要信他。”
紫菂慢慢点了点头,但看起来不以为然的样子,道:“那你不怕蛇为什么见了鳝鱼都会吓晕过去?”
沧海一时被咽得无话,“……我、我是……”眼珠飞速旋转。
瑛洛和碧怜见房门没关,屋内也似无人,入内探看时,却听沧海说道:“我那是觉得它很恶心嘛!没错,恶心。”
瑛洛碧怜进了偏厅,绕到桌后,才见沧海坐在地上,手肘搭着春凳,紫菂蹲在一旁,膝上放着个长盒。
“咦?你们来啦。”沧海借口岔开了话题,自然的把手伸给碧怜。碧怜拉了他起来。
瑛洛看看跟着起身的紫菂,笑道:“小妹妹,公子爷哥哥陪你玩什么呢?”
沧海暗叫不好,果听紫菂诚实答道:“刚才晕过去了公子爷哥哥。”
瑛、碧二人一惊,忙道:“我让容成大哥来看你。”
“不用,”沧海叫住他俩,淡笑道:“逗她玩呢。”心里暗将神医咒骂。
紫菂道:“才不是,公子爷哥哥一见容成哥哥送的礼物就晕过去了,是真的晕过去了,紫菂没有说谎。”
瑛洛接过她手中长盒打开一看,同碧怜一起笑了,却仍是担忧道:“你这人老是嘴硬,还是让容成大哥来看看的好。”
紫菂也道:“是吧?紫菂没有说谎。”
“是,是,是,紫菂没有说谎,”沧海微皱着眉从后将瑛洛手中的盒盖一推盖好,几分厌恶的拿过来,递给紫菂,尽量柔声道:“你现在把这个拿出去还给那个人……”“渣”字没说出口,“然后就可以去捉蝴蝶玩了。”
紫菂微仰头无辜的看着他,“这礼物你真的不要了吗?”
“不要。”尽力微笑,“快去吧,我有事和你瑛洛哥哥说。”
目送了紫菂,叹口气坐下,也示意瑛洛碧怜自便。才想起水开了好久,将茶沏了,移了火。
瑛洛道:“哎还是让容成大哥看看你吧。”
“都说了我没事。”沧海眉心蹙起,“别跟我提他,心烦。”
碧怜道:“你俩最近不是好得很么?”
“好什么啊,那人就是死性不改。你们都看见了,送那种东西给我,还让紫菂来,分明是让我心无所备。”摆了摆手,道:“不说了,一会儿我自去找他就是了。”
静了静,又道:“瑛洛你整天在山庄里做什么?”
“做什么啊……”瑛洛想了想,“除了吃睡也没什么别的消遣,跟表少爷他们一起闲磕牙呗。”
“哦,这样啊,”沧海缓缓笑开,“那岂非无聊得很?小壳刚被我打发出去陪薛昊,不如我也给你找点好玩的事?”
瑛洛哼了两哼,也不禁笑了,“有什么事说吧,用不着拐弯抹角。反正现在是你得势,我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切,那是你们刚算计过我,心虚。”
“随你怎么说。”
沧海微笑啜了口茶,“回天丸的消息一直徘徊在关外,这些武林人士迟早要出关,趁时我们捞他一笔。”
瑛洛抬眼道:“物资?”跟着慢慢笑开。碧怜也不禁莞尔。
“不错,买断皮毛酒肉马匹和一应物资,炒高物价。”沧海笑得像只千年老狐狸,“附近有多少咱们的生意?”
瑛洛袖手笑道:“不少,但是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这个得查。”
“那就去查吧。”
瑛洛点头,想了想,又点头,搓手笑道:“这一笔可真真不少啊,公子爷你可真够坏的。”
沧海却是开怀,以杯掩唇笑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记住,一定要快,更要做得隐秘,而且分批分店分买家。”
“明白。”瑛洛端起茶杯与沧海一碰,诡笑着饮下。
碧怜笑道:“公子爷你花这么大笔钱,就不怕他们不出关?”
第四十七章请你去洗澡(下)
瑛洛“啧”了一声,说道:“不可能,这帮人见利眼开,就算凑热闹都要出关走一遭的。”
碧怜又道:“话是如此,可是‘醉风’那位神策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想得到不可能他想不到。”
“不错啊,”沧海微笑,“不管他想到想不到,我都不可能会输给那种坏蛋的,是不是?”对碧怜翩然一笑,又道:“瑾汀回来了没有?”
瑛洛道:“还没。”
“那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瑛洛看着他慧黠的双眸和笑容,忽然间迷惑怅惘,浅笑一阵,才道:“不会同这件事有关吧?”
沧海点头,“收回附近各分站的结果。”第一节指骨敲一敲桌台,缓缓笑道:“他在帮我查店。”
一直抱剑而立的碧怜也在桌边落座,说道:“在查你名下的生意?”
沧海道:“不止。”
瑛洛道:“莫非附近相关的运营商铺都已记录在册?”
沧海颔首牵唇,“瑾汀已帮你做足了准备,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瑛洛笑叹,对他沉浸于自我的姿态似乎甚是钟爱。“喂,你这人变得也极快的了,昨晚还像个竖起耳朵和毛发的会咬人的嫩兔仔,今天就忽然成了诡诈的老油条,都不知道你前夜睡得好不好?”
沧海嗤笑,“你这人倒是在骂我倒是关心我啊?不过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吃油腻的东西。”说着伸出裹着小手绢的左手,耸了耸肩膀,“你说我前夜睡得怎样?”
“呵,”瑛洛袖着手笑扑在桌前,近处打量道:“你这种人也不像懦弱到极品哎,不过你哭的时候确实弱智得很。”碧怜掩笑。
“你管我,”沧海马上道:“你昨天还没挨够骂吧?”
瑛洛毫不退缩,“不过才来四天而已,你看起来气色就不错,容成大哥到底‘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给你啊?”
沧海阴森道:“你不会真信那人渣的话吧?”
“啊!四天?!”碧怜忽然瞠目,“这么说,你在离开方外楼之前……就已经让瑾汀着手了?只有四天时间是不可能这么快做到的!”
瑛洛紧跟一愣。
慢慢绽开的绚烂笑容闪花了人眼,沧海垂眸半晌,方才颔首缓笑道:“做我的暗卫也要有这样的头脑,不算埋没了你。”一视明眸朱唇,勾起一抹浅笑动人,“现在,还说神策厉害么?”
碧怜精明眸中了然透彻,相顾而笑。
瑛洛不禁立刻想到紫幽,却觉有些幸灾乐祸,来不及收拾心情便带笑问道:“可是那时你怎就知这些人将会出关?还安排了这些?”
沧海哼笑道:“你们怎会知道回天丸的消息?”
“珩川传回来的么。”
“那就是了,这么多人里,他跟我最久,怎么会你们都知道了还不告诉我?”
“什么?”瑛、碧二人同时一愣,“你是最先知道回天丸消息的人?!”
笑容璀璨,“也许比鬼医和陈超知道得还要早些。”
“那、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到容成大哥家来?”
沧海笑了半天,晃着根白花花的手指头道:“你们真逗,我是不愿意到他家来嘛,又没说不到山海关来。”
“这么说石大哥他……”
“白白被折腾了这么久?!”
二人气苦了好半天,瑛洛忽然抬首道:“难不成石大哥的事你早就知道?!”
沧海摇头。不停的笑,使劲的摇头。
瑛洛拍桌道:“不可能!你这家伙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被问得紧了,沧海只得道:“察觉了又怎样?鬼医那种不着急不着慌的态度谁都知道他没事啦。我对他多好你们不是不知道,可是一路上那么长时间给了他和我朝夕相对,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把真相讲给我听。”
碧怜道:“石大哥也是希望你到神医家医病啊。”
“哦,他知道担心我,就不知道我担心他么?他根本就是玩弄我的感情!还有你们,”沧海指点他俩,“说起来我气还没消,你们俩不要以为随便关心我两句就算告了罪……你们俩那是什么眼神啊?!”
瑛洛碧怜两对水汪汪的眼睛无辜的望着他,却见他忽然抬了袖子挡在胸口,碧怜忙道:“心又痛了么?”
沧海咬着牙摇了摇头,脸色煞白。
瑛洛看了看碧怜,道:“真的气得够呛?”
碧怜急道:“我去叫容成大哥。”
“别去!”沧海低喊了一声,闭目轻喘了几口,轻轻道:“歇一下就没事。”睁眼,似乎好了少许。
“怎么回事?”瑛洛坐近来握住他肩膀,“别生气了,是我们不好,啊。”手掌略用力在他前心顺气。
沧海垂首不语。
“你倒是说句话啊?”
沧海叹口气,拨开瑛洛的手。
“喂你……”
沧海看他一眼,“本来没事……”
“……那怎会有事?”
碧怜碰了碰瑛洛,悄声道:“昨晚也没气成这样?”
“对啊,”瑛洛轻捏住沧海两颊抬起,见他撇开了脸,目光还微有躲闪,忽然道:“你是让那死鳝鱼吓的吧?”
沧海目光掀起一半又垂低,抚心沉默一阵。抬眼一瞟,又落向他处。瑛洛望了同样焦虑的碧怜一眼,抓住他上臂,道:“喂,你说句话行不行?”
沧海转回头,不悦道:“怎么你们就一点都不怕我呢?”
瑛洛气结道:“没见我们怕得要命么,你不知道刚才你有多吓人,脸白得跟鬼一样。”
“我没说这个,”沧海右肘撑桌,拇指点在唇间,“你还有胆骂我?”
“……我骂你什么了?”
“你说我弱智!这么快就忘了?!”
碧怜略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时间习惯了,平时你对我们太好的缘故。”
沧海大哼一声,道:“说的不错,对你们太好了,惯得你们没大没小。”
瑛洛道:“说错了还不行么。其实刚才就觉得说错了,想要收回呢,你这人真的很可怕。”
沧海瞪他一眼,却道:“哪里可怕了?”
“譬如说……”
“譬如说?”
“全部。”瑛洛点了下头,“哭的时候都很恐怖。就拿出来方外楼之前说吧,每天无聊得玩什么大蝙蝠,结果早就安排了这一手……”
第四十八章人心如盘水(上)
沧海插口道:“不止这一手,以后你就知道。”
“是啊,”瑛洛叹气,“所以说不准你越弱智的时候越在想什么翻江倒海的坏主意。你同周公瑾的‘樯橹灰飞烟灭’都差不多少,只不过他是‘谈笑间’,你是‘泣涕中’。不过——或许更可怕,后果是毁灭性的。幸好我们是友非敌,不然我宁可自杀死了算了。”
沧海绷着脸垂首充耳不闻。“反正你就是骂我了。还越骂越难听。”
“哎你别‘反正’啊,一‘反正’就不讲理了。对了,”瑛洛又抓住他手臂,“你到底是不是被死鳝鱼吓的啊,若是,我给你出气去。”
“用不着。”拨开他手。“你们跟他沆瀣一气,不然,早就给我出气了。”
“这么说就是了?”瑛洛左手搭在桌面,前倾追道:“被死鳝鱼。”
沧海道:“是又怎样,就是很恶心不行么?”
“恶心?”碧怜似笑非笑的蹙起眉。
瑛洛稍稍远离,哼道:“你就装吧。”
“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喂,有什么不对劲么?”薛昊坐在浴堂的热水池中,一手伸直搭在池边,一手以肘部一捅小壳腰肋。“不适应?”
小壳猛然一缩,“喂,别捅这里,很痒的。”望了望简直车水马龙的嘈杂浴堂,众生百相,“人是很多,不过不是不适应。”
蒸蒸水气中,薛昊难得放松微笑,抹一把脸上的水珠,道:“那是什么?从进来就一直盯着人看。”
“啧,”小壳略略苦恼,“在想主意啊。”
“想……”跃入池水的小男孩“扑通”一声溅起的热汤引去了薛昊的注意,阻断了他的话,笑嘻嘻看了那孩子的长辈斥了他一句,才接道:“想什么主意?”
被一个受不了自己目光的客人瞪了几眼,小壳颇尴尬的收回视线,盯在自己下身稍微漂起的围腰布上,“你不是想查竹取新之介么,他也想查。”撩点热水冲在裸露在外的两肩,“唉,所以他叫我陪你出来洗澡啊。”
薛昊立马坐直身体,认真问道:“怎么回事?”
远远的浴堂的帘子被打起又撂下,这一次张得有些久,小壳被那一股冷风吹得牙齿都要打颤,连忙缩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们在渤海面上遇到一伙东瀛人打劫,动手时发现同时遇险的一艘括苍派的客船,舱门紧闭,消息称内中有一人便是那个竹取。”
薛昊眼眸一亮。
“或许他是怕被那些东瀛人认出来,才躲着不敢露面吧。”小壳说完顿了顿,好像觉得有什么遗漏,却想不出来,只得接道:“可是这消息根本就不全,什么年龄面貌都不详,只知道……”望了望两旁,对薛昊耳语了一句。
薛昊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暗中瞟了眼澡客们的围腰布,“那怎么查啊,我又不能挨个盯着看。”
“是啊!”小壳找到知己一样大呼一声,又哀怨小声道:“我也是这么说,”叹气,“可是他非得让我陪着你来,这种丢人的事,他从来都不自己做。”
薛昊微微一笑,想了想又道:“哎你怎么没有反抗他啊?每次不都要打上一架才算数的么。”
小壳看他一眼,叹道:“别提了,这几天刚犯过太岁,胆还没养壮。”说着,又向形形色色的人群里望去。
“太岁?”
“就是我哥。”
“哦——”薛昊了然的拉长了尾音,又点点头道:“对。”
两个人继续望着熙来攘往环肥燕瘦的男客,多么希望过堂的风能吹起一角围腰布啊。看到后来,两人忽然发现对面第三个池子里有一个抵得过薛昊一个半的彪形大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俩,那人坐在池里,胸前的一巴掌宽护心毛还露在水外。
小壳和薛昊缓缓转过头,相视了一眼。
其时正当午后。
玉带山庄的午后温暖而慵静。时光如太阳的光,旋转流动。
沧海一个人慢悠悠踱到四面大开穿风而过的敞轩,稍寒着面,看见神医对向花园散坐在高台檐下的玉簟上,矮几摆着的却是药用的青铜博山炉,炉上山形重叠,飞禽走兽游于其间,焚烧的中药香草从山盖内幽幽散烟而出,犹如袖内乾坤的仙山妙境。
四面的三十二扇万寿平安落地长窗全部开敞,窗前等高青色薄纱时而飘飞,掩了不知摆弄什么的神医背影。
沧海衣袂稍动,却是关了中间两扇细窄长窗。
深吸一口气。
将紧闭长窗一脚踹开。窗扇发出巨大“啪”的一响,与临近两窗相撞而稍微阖并。
神医头也没回,甚至悠然的继续端详手内不得见的名器。
沧海一脸淡然的走近,望了望几右的另一位玉簟,和神医手中尺长的礼盒,直立遥望而向下伸出手腕道:“看病啊。”
缓了缓,又道:“喂,看病啊你。”手又向前递去。
神医关上盒盖,笑微微的抬眼道:“跟我说话么?”
沧海瞟了他一眼又移开,略带些客气和讽刺道:“请你给我看病啊,神医。”
神医哼笑一声,道:“进别人的地方要敲门的,不知道么?”
“我有敲啊,就是怕你听不到所以很用力的弄响它。”
“哦,”神医点了点头,“是你啊,我以为拆房的人呢。”
“拆房的人哪有我这么有涵养,”沧海不耐的夹了他一眼,道:“快点诊脉吧神医,我很忙。”
神医将礼盒往他手里塞,“那你先帮我拿着,”被他灵敏的躲开。
沧海道:“有桌子就不要麻烦我了,我手可矜贵着呢,握生杀大权,主贫贱富贵,你可用不起的。”
神医笑开,“好,尊贵的病人,我不用您矜贵的手,麻烦您坐下好不好?”
沧海道:“不必了,你诊过脉开了方我就走。”
“哦?难不成您的那里也矜贵得坐不得我的竹席?”
沧海道:“容成澈你哪那么多废话啊,赶紧的,我还有事呢。”
神医左手向身后撑了地面,仰头笑道:“谁废话啊白?陪你玩玩而已嘛,说吧,什么事?”
第四十八章人心如盘水(中)
“都说了多少次来看病的了,你这人怎么……”沧海蹙了蹙眉,只说了一半。
神医慢慢敛了笑容,“你找我还真为看病啊?”
“当然。不然你还有什么价值?”
神医的脸容立时挂落。
沧海顿悔失言,不禁蹲了身,与神医平视,道:“你是大夫嘛,为人诊脉开方是你分内,有什么不对?”
神医见他示好,不便追究,只得不悦道:“我还以为你找我来理论,至少是来吵架的呢,害我想了好久应对的言辞,这下都用不着了。”
沧海心内有气,咬了咬牙,尽量平和道:“我看你是先想好言辞才去惹我的吧?”
“是喔,你怎么知道?”见沧海隐怒,又奇怪道:“哎你为什么今天不骂我了呀?”
没想到沧海竟是笑了笑,摇头道:“不生气。”后跟一句道:“臊着你。”
神医凤眸一瞠,“喂喂,过分了吧?”
沧海立刻道:“说什么啊?谁过分了!送那种东西给我吓……恶心得我心又痛了,快点摸摸脉开个什么药给我吃!”
神医欲开声,又想了想,笑探道:“哎,你平时不都讳疾忌医的么?今天怎么这么惜命了?”
“你管我,快点。”拉过神医的手放在自己腕内。
神医缩回手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然不给你看。”
沧海道:“你先给我看再告诉你为什么。”
“我不。”
“我也不。”沧海不服的扬起脸,一琢磨还是自己吃亏,便道:“这样,你给我看完了我肯定告诉你,行不行?”
神医道:“你要不说怎么办?”
沧海道:“我要不说……就罚我站外面喂蝴蝶。”
“哈,发这么毒的誓啊?”神医眼珠一转,“我诊金很高的。”
“要多少?”
“终身监禁。”
沧海腾的站直身子,“容成澈我宁愿死在外面!”转身就走。
神医又怒又笑,恨得牙痒痒。
只三步,沧海又转回来,从新蹲低,软语道:“给我看吧。”
神医气哼,“好,那就……”
“我知道你开玩笑的。”
神医寻思半晌,道:“哎你很少求我啊?”
“不是很少,是没有。”
“那为什么啊?”
沧海蹲了一会儿,只得道:“他们叫我来的。”见他还欲问,又道:“他们说拿不到你的方子就把……”
神医笑道:“什么?听不到啊?”
“就跟紫菂……”
“嘿嘿,还是听不到。”
“就把我丢人的事告诉紫菂啊!”嚷完了将手一伸,撇着脸道:“快点。”
神医大笑道:“哪件啊?”
“……我怎么知道哪件啊,所以么……”
“哈哈,说得也是,那么多件呢。万一又像那个‘变态’一样到处被紫菂去说就太麻烦了呀。”
“岂止啊。快点。”又往前伸了伸手。
神医笑着挥开,“行了啊,你的病需要‘养’,我把你该吃的药都分在你每日的饮食中了,只要你乖乖吃饭就成。”
沧海欢喜道:“就是嘛,我都这么跟他们说了,说你都诊过了每天都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吃,他们就是不信。回头他们要问起来你就说你说的不用看了,啊。”
神医笑道:“你坐那儿行不行?看着都累。”
“不用,我蹲着就行……”想了想,忽然又怒道:“容成澈你知道我的病要‘养’干嘛还弄条死鱼吓唬我?!”
神医笑得肚子都抽筋了。“……啊?”
“……恶心我!”
“哦。”
沧海冷眼看了他半天,冷冷道:“你笑够了没有?”
“还没……哈哈,你先坐会儿……”
“不要。”挪了挪两脚,道:“你要是笑完了陪我下去一下。”
“去哪里?”
“花园。”
神医慢慢止住了笑声,大奇道:“你从进来就没出去过哎,去干什么?”
沧海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答应了碧怜她们……等下去花园陪她们玩,她才同意我一个人来找你。”
神医又开始笑了。半晌,起身道:“走,带你下去。不过,为什么不坐啊?想让你陪我待会儿呢。”
沧海回头看了看那张薄薄的竹席,“……硌得慌。”
下了高台敞轩,一直到花园里,都还有些蝴蝶围着沧海打转,只是没有扑过来。碧怜她们三个女仔已在葡萄架下候了多时,见沧海同神医来了便立刻迎上去,说道:“难得你下到花园子,陪我们摘花玩吧。”
被两三只蝴蝶绕着飞的沧海却是翩翩淡然的一副表情,此时为难道:“这样,你们去摘,我和你容成大哥在这说说话,也算陪你们了。”
三女马上道:“公子爷统领千军万马,却连女人都骗。”
紫菂伸出手指加了一句,道:“还一次骗三个。”
神医扭过脸去笑。沧海道:“摘花是女孩子的玩意儿,我跟着去算什么,你们若是体谅公子爷,就让我留在这里。”
紫菂仰脸道:“可是不是一般的摘花啊,我们要‘斗花’的啊。”
黎歌道:“而且输了的人要输东西的。”
沧海问道:“输什么?”
三人一齐道:“输头花!”三对美目闪亮异常。
“……那种东西我哪有?”沧海一讶,又道:“你们三个认定我会输?”
紫菂道:“你说谎,容成哥哥说你那有好多首饰。”
沧海心内顿时了然,摇头道:“那也不好。”
黎歌道:“你是觉得蝴蝶‘不干净’?”
碧怜道:“还是怕自己会输?”
紫菂道:“哦,我知道了,你舍不得给我们,”小鼻子一皱,学着紫幽的语气表情和动作将小手一挥,道:“小器。”
沧海道:“那要不我直接把首饰给你们也行。”
三女道:“不行!我们要自己赢过来,还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沧海看着她们三个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不禁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可依然不想同她们一般见识,还要摇头,却听神医风凉道:“啊,白,我不知道你这么言而无信的。”
沧海一咬牙,只得应了。“不过我输了就输首饰给你们,你们输了给我什么啊?”
第四十八章人心如盘水(下)
三女相视一笑。
黎歌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
碧怜道:“还会跟我们女人家一般见识……”
紫菂道:“么?”
沧海像梨膏糖一样的微笑了,“当然不会。”
“我们走,”一拉神医,“说你呢。”
神医正要坐,被他拉个踉跄,愣道:“干嘛我也去?”
“废什么话啊你,不是你撺掇……”呼了口气,“我不跟你急容成澈,不跟你急。我现在不能激动,我得养好身子做事。”
神医猛然一股怒火窜上心头,“你早干嘛去了?!少来这套我告诉你!”直指沧海鼻尖,“不是你不想活的时候了?!”
“小声点,”沧海紧张抓下他手,回头望了望走远的女仔,目光躲闪低声道:“说什么啊你。”
神医抽手指回他,大怒道:“少来这套!既然你今天说到这了,我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你想死么不是,好啊,我弄蛇来帮你啊,你要多少?还是你想怎么死?”一把揪起沧海衣襟,“多少人为你着急生气担惊受怕!你还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还不敢承认?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沧海被他晃得气得一阵心绞剧痛,捂挡胸口站不直身。神医狠狠瞪住他毫不放松。
“不是想死么?”又猛晃一下,“死吧,我不给你医。”
沧海又怒又恨,左手绞紧了神医衣袖,苦于说不出话,好在神医没有再折磨。侯这劲头过了,沧海又喘息良久,一腔悲愤却化为乌有。脸色苍白低声道:“你说得不错,前一阵我是不想活了。”直视。
神医被那无望眼神刺得一痛。
握着神医的手微微颤抖,松开。“我不让紫幽他们跟着我,一个人面对杀手,替小花挡剑,有病不医,疲劳不休,两次冲出去舍命救一个用不着我救的人,亲身对战蓝叶,过量输自己的血给别人……我甚至连后事都安排好了,我带小壳入方外楼,让他坐上接班的位子,还教八阵图的走法给他……每天行尸走肉苟延残喘。”又握住神医的手臂。“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那只手坚定而有力。
“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以前认为只有我死了才能解决的事,活着,更能解决。”
神医冷冷看着他掩唇轻咳,愤怒难平,不言不语。
沧海一拉他,“过去再说。她们等急了。”腿软,路走得蹒跚。
神医缀行冷声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怎么想?”用尽全身力气带上三分与愿相违的微笑。
“不想死了。”
“……从知道神策到山海关以后。”
神医将他拉住,停步在花丛之内。沧海一看百蝶,不禁往神医身边靠近半步。神医道:“为什么不是知道回天丸消息以后?”
沧海忽然哼笑了。摇了摇头,“蓝叶事件之后,在方外楼的那段日子,我和自己打了个赌。每天看似吊儿郎当的在楼里面玩,偶尔处理一下他们处理不了的事务——我忽然发觉做个疯子或者傻子其实快乐得多。但是那时我连疯子或者傻子都做不下去了。我在等珩川的消息,如果有,我就再活两天,如果没有,或许我就离开方外楼变成一个疯子或者就好好找个地方等死。”
神医嘴唇动了动,看着他淡然弯下腰,折了淡黄芸香一花一叶,举在鼻端一嗅,仿佛书香。仿佛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尘世间我生无可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活下来那时开始。”
神医知道他说的是他八岁那年。“那为什么还苟活了这么多年?”
沧海同和他打招呼的紫菂挥了挥手,微笑望向花海不尽的尽头,茫然摇了摇头,轻轻道:“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时起就认为,死,不过是那么回事,活着,却遭受更多的痛苦。或者,那时是为了师父们吧。你看他们那么辛苦,我要是放弃了……”笑了笑,没有接下去。见神医右侧有一丛石竹,便道:“澈,摘一朵单瓣粉紫色的给我。”
神医弯了弯腰,挑了一朵最完美花瓣的石竹花折下来给他,顺便带了串纯白的薄荷花递过去,他接了。
“反正活也活了,那就瞎活着吧,蝼蚁尚且偷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好死不如赖活着。”冲神医一笑。
神医跟着他缓缓前行,总觉心里还气愤得拥堵,“之后你开心的时候呢?”
“开心的时候啊……”想了想,“我想人都是渴望生存的吧。或许我也不例外。可是为了生存,我几乎疯癫。”
你就装吧。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瑛洛的话回响在耳边,令他一瞬间失神,又笑道:“或许吧。我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好像生命都是在为他们的希冀而不断攀登,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可是有人要你那样,有人叫你这样,结果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意识到之后,我就选择不在乎他们的眼光了,他们讨厌什么我就做什么。算是报复吧。”低垂的眸中不知闪过了什么。顿了顿,一笑,又道:“澈,我对你真是不同的吧。”
“因为治?”神医心里泛酸。
“不知道。但是你确实是唯一一个能稍微理解我的人了。”随口说着,按着神医的肩膀平衡,趟了一脚茂盛的飞燕草。宝蓝色的花瓣簌簌急荡,荡而未落。
神医不禁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讨厌吧你!”
沧海吓了一跳,稍稍嘟嘴瞪着神医,又给了飞燕草一脚。
“成心啊?!”神医将还要抬脚的他一把拽过,沧海随着那后甩之力摔倒在花草里,却极近无赖的觊着神医。气得神医一脚踢在他肋侧,道:“起来!”
沧海“啊”了一声蜷起身体,半趴在草堆。神医第二脚飞起,却放轻了力道点中他肚腹,却刚好是被薛昊刀柄撞中之处,就算神医力度不大也已如重拳一击。沧海咬着牙不肯吭声,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第四十九章花语月见草(上)
神医本已嫉妒得发疯,此时更是怒火攻心,用力在他髋骨上踹了一脚,道:“起来!别在我面前装柔弱!谁信我都不会信的!”又加了一脚,怒道:“再不起来踢到你残废信不信?!”低头看他在地上越缩越小,头也埋起来见不到表情,没有再踢落去。
“喂,你不要装死啊。听到没有?快点起来。”靴底放在他腿上推了推,“喂,再不起来紫菂她们过来了。”
沧海立马爬起来,僵着腰背,憋着一口气。左右看了看,三个女仔远远的在花园那头。
神医冷声道:“说什么来着?我就不信你虚弱到这种程度。”
“是啊,装的,怎么样?”沧海将胸膛一挺。“骗到你了吧?”
神医道:“骗你个头啊,你胸腹受了伤,以为我看不出来?”
沧海道:“心痛而已。”几只蝴蝶借空飞近,沧海呲了呲牙,站到神医身后。“快走,我可不想输给她们。”在神医肩后一推,像执着一面盾。
“白你……”
“走啦。”
神医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由他推着自己走走停停,不时“哎哟”几声,一手捂着被踢到的腰胯,一手拣摘着地上的花,不长时间,已攒满了一把。
神医叹了口气,“白,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死的是我,你还能记我一辈子。”
“哦,那现在陪我采花的就是治了。”
神医猛转身,却听他垂首漫声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神医不觉痴了,轻声接道:“……不如怜取眼前人。”见他抬起的眸子里一抹光彩,与方才的彷徨无望简直大相径庭。“……不如我成全你吧?”双手圈在沧海颈上,微微使劲。
“哼哼,”沧海灿笑,拨开他手,“骗你的你也信啊?我才不想死呢。”
神医盯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珠,什么也看不出来,将手又箍回他颈中,“你没有骗我。”
“好吧,我没有骗你。你弄死我,我告你谋杀。”
“……你都死了怎么告啊?”
“……对喔。那你别弄死我,让我告你。”
“……我没弄死你你怎么告我谋杀啊?”
沧海语结。“总之,总之,你听过以后就忘了吧。不要告诉任何人。”
神医道:“白你根本不是个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
“谁说的?!”沧海猛然火起,紧攥颈间他的两手,怒道:“我要没有担当你早就见不到我了!”冷笑一声,将眸子眯起,“什么叫担当?我还没到明白什么叫担当的时候就提前见识了世事无常人生险恶,你叫我怎么担当?我还没到应该担当的年纪就被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你还叫我怎么担当?!我不疯才怪!你……”咬了咬牙,把狠话全都咽回去,别过脸。
原来说这个会让你这么生气啊。神医微微皱起眉头,轻轻道:“不是有救你命的药出现了么?干嘛还想死?”
“有药管屁用啊?!活着半分作为都没有还不如……”难过得头晕眼花,没有说出那个字。
神医放开了渐渐掐紧他脖子的手,点了点头,“所以是神策出现以后。”他领外的颈上居然留下一枚自己的指印,颜色不算浅淡。他喉部微微滚动一下,吞咽一口干涩,蹙了蹙眉,指背同手背碰触一下颈间。
“没想到神策竟是你活下去的希望。”
“若是神策死了呢?”
沧海推开他继续前行,“我不想和你说话。”弯腰走了七八步,摘了鲜花两三朵,竹筒在碍事,腹胯在叫痛。直起腰,看见花蝶四五只,和原地未动的神医,突然露出恐惧和无辜的神情,跑回神医身边。
“澈你为什么不跟着我?好可怕。”
神医瞪视他良久良久,不知该气该怒该骂还是该笑,总之他叹了口气,“白,哪个才是真的你?”
沧海道:“那你去问他啊,我又不是他。”
“……那你是谁?”
“容成澈啊,这么讨厌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
“不过澈啊,我还是骗了你。”
“从活下来的那时开始,我已经决定好好活下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神医皱起半边脸,“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在扮演一个不想活下去的人。”
“哈?!”
“不明白?”
“不明白。”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哼哼,”沧海粲然一笑。
“你不明白,神策也不会明白的。”
碧怜黎歌紫菂围过来笑道:“在说什么啊这么热闹?”
沧海微笑低头,折了一枝倒心形花瓣的黄色月见草花苞。
神医恨恨道:“别理他,嘴里边没一句真话!”
“呵,”沧海微笑将月见草花苞举在神医眼前,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神医下意识接过来,又一愣,“送朵晚上才开现在没开的花苞给我是什么意思?”
黎歌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月见草的花语是‘默默的爱,不羁的心’。”
“……你自己编的吧?”沧海愣道。
三个女仔一起耸肩。
沧海脸色阴沉,低声道:“咳,澈,那个……把花还给我。”
“哈哈,我才不要。”神医把花往身后一背,开心笑道:“谁叫你耍我,说得跟真事儿似的。这么快遭报应了吧?”话音刚落,又马上道:“还给你就不行了,不过,如果我送给你的话……”
“我不要了!”沧海挥袖大吼,转过身要走,又回头拉起神医,对三个女仔道:“你们好了没有?还玩不玩?”
紫菂道:“当然玩了。不过,”看了看沧海手里那一大把花儿,“我们还没摘完,再等一会罢。”黎歌碧怜连忙附和,三人拉着手儿又去采花了。
神医道:“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沧海扯着他袖子边走还边在地里寻找,忽觉肩上一紧,回了回头,道:“麻烦你抬脚,踩我衣裳了。”
神医把脚挪开,沧海又道:“别站那么远,它们一直虎视眈眈呢。”
“……白,神策为什么是你活下去的希望?”
第四十九章花语月见草(中)
“……白,神策为什么是你活下去的希望?”
沧海站起身,想了想,道:“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呗。不成功便成仁。”
“……有这么严重么?”
“没有。”
“哈,”神医负手仰天一笑,道:“这么肯定你会赢?”
“当然。”沧海回身看着意气风发的神医,道:“他和你一样自大。”
神医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刚才还说宁愿死在外面呢。”
“气话。”沧海忽然一愣,“对了,我不想和你说这个呀。我想问你……”顿了顿,大袖一震,道:“算了,反正我气还没消。”
神医默默跟着他走了一会儿,问道:“白,那你讨人厌的时候是谁讨厌你这么做的呀?”
沧海不理。
神医便道:“白你髋骨还痛不痛了?”
沧海回头道:“少来这套,你刚才不就想弄死我么?我从来不知道容成澈你心这么狠。拿着。”将所有的花塞给神医。
神医道:“错了还不行么?要不你踹我啊,我保证不还手。”
沧海不答。
神医道:“什么叫男人?”拍拍自己胸膛,“这就叫男人。做了我敢认,你敢么?”又自己答道:“你不敢。”
沧海回头瞪他。
“白你这是有病,知道么?”诚恳道:“你有病。”
沧海道:“你才有病呢。”
二人打打闹闹,谈谈讲讲,也游了这花丛不少,神医替他拿着花束,也拿了一大把,最后不得不分为两手。
神医道:“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花园里有这么多种花啊。多亏了你呀,白。”知他不回答,便往前走。沧海只得被动跟着。
神医走一步,他走一步,神医停步,他绝不走多一步。
神医将他一推,他又黏过来。神医道:“你老跟着我干嘛?”
沧海侧了身不答,神医便走,他又跟上。神医道:“你们看看,他多么需要我,多么离不开我啊。”又凭空拱手一揖道:“多谢多谢。”
沧海四下看了看,说道:“你跟谁讲话呢。”
神医手一抬,“蝴蝶。”白他一眼,道:“管着么。我说我不还手了你还不敢踹我,我不跟这种没胆的人说话。”
沧海道:“这就叫没胆啊?你这人真无耻。是了,你是不还手,可是你还脚!”指着自己髋骨道:“还专往骨头上踢,哪疼踢哪。你这‘神医’也就这点本事。我不跟卑鄙的人说话。”却抓起神医的袖子往紫菂她们方向来。
神医在后面笑道:“白,卑鄙和无耻你又说反了。”
碧怜一见神医抱着那些花,马上道:“公子爷要同容成大哥一起对战我们么?”
沧海道:“没有,他替我拿着而已。”
黎歌会意,也笑道:“那可说不准,也许方才采花的时候容成大哥就提点过你了呢?”
神医笑笑要答,沧海将他一拦,道:“你们三个就这么看我的?”
紫菂吐了吐香舌,向二女道:“糟了,生气了。”
碧怜道:“他装的,他才不在乎呢。”
黎歌也道:“不错,他根本都知道咱们在说什么。”
神医笑向沧海轻轻一撞,道:“真了解你呢哎,红颜知已就是比我这兄弟亲。”又对三女笑道:“对吧?”
沧海淡笑道:“你们三个不会想一起对付我一个人吧?”
三女美目顿时一亮,抚掌同声道:“没错!”
碧怜道:“我们三个同气连枝。”
黎歌道:“一荣皆荣,一辱皆辱。”
紫菂最后道:“就是要赢我们三个一起赢。”
沧海微微一笑,点头道:“明白。”
三女欢欢喜喜道:“那我们去葡萄架下玩,公子爷快点。”说着抱了花束先行。
神医狐疑道:“真的明白?”沧海不苟言笑,拉起他就走。
神医晃晃被拉着的手臂,道:“哎哎,干嘛还不理我?”
沧海道:“我最讨厌别人说我……”
神医道:“说你什么?”
沧海要答,却又闭口,终于望了一眼神医,道:“你不是假装很了解我么?”
“呵呵,我不了解你,”神医的袖子被拽成直线,还向后仰着身体拖累他,道:“我要了解你就不说让你生气的话了。”
沧海低声道:“你成心的。”
“喂喂,说什么那么小声,让不让我听见啊。”
“白?”
“白你再不理我晚饭就给你吃鳝鱼。”
沧海猛回身,“容成澈你到底想怎么样啊?逼我承认我想死对你有什么好处?气我的是你,打我的是你,踢我的是你,掐我的也是你,你到底还想怎么折磨我你才满意?!”
神医静静呆呆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细瘦的腰,不明显的髋,颈上的指印,红了的眼睛。“对不起啊白。是你太可气了。”
沧海一扬脸,瞪了眼睛要说什么又憋回去,扭身继续走。
神医道:“白,男人是不轻易哭的。”
沧海不语。神医笑道:“可是我不信我弄不哭你。你看看,你哭了吧?”
沧海道:“装的。”
“哦,装的。为什么?”
“为了报复。”
“哦,报复。最讨厌你哭的人是谁?”
“是我。”
你就装吧。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神医淡淡的笑了。
“哦,是你。”
比过的花儿都被三个女仔抛到一边,垒成小小一城。三人柔腻的鼻尖上渐渐生汗。神医将比过的花儿别在沧海耳后,沧海一朵一朵不厌其烦的拿下来,好好放在身旁。
紫菂将袖子一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柳眉倒竖,眸中一股英气,“啪”的将一朵粉白复瓣拍在草地上,大声道:“我有一朵金凤花!”
沧海笑将一朵紫红色的三瓣小花放在紫菂面前的草地上。
三个女仔已经输得娇嗔连连,直说葡萄架下风水不好,硬将沧海拉到外面草地上,却还是孔夫子搬家——尽是书。
紫菂愣了愣,也看了看疑惑的黎歌和碧怜,说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小,也不好看,你从哪里弄来的?我们都没看见有。”
沧海笑道:“这是细辛的花,只在根上一二寸,露出土的就更少了,你们只盯着那些鲜艳盘大的花,自然看不见了。”
紫菂撅嘴道:“不是你编的吧?我怎么没听过这种东西?”
第四十九章花语月见草(下)
黎歌叹道:“公子爷说得没错,这是细辛的花。细辛是一种中药,所以你没听过吧。”说着,却也不甘的嘟起红唇。
碧怜也收起似笑非笑的悠然神情,说道:“是够细‘心’的。”
神医笑嘻嘻捡起那朵细辛花夹在沧海左耳上。
黎歌拈出一朵杜鹃,碧怜倒提着一枝海棠,二人齐声道:“最后两朵了。”
神医簪花的手刚刚离开花梗,沧海忽将他胸口一推,说道:“没完了吧你?!忍你很久了知不知道?!”拔下细辛小花掼在地上。
神医半仰在草地上愣了愣,又嬉皮笑脸起来。
紫菂道:“公子爷你还有什么法宝?通通拿出来!我们不怕你!”
沧海为难道:“我已经没有法宝了,是你们赢了。”
三女一起露出微讶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三对美目一起睁了睁,眨了眨。
神医眼珠转了转。
沧海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叶,说道:“你们来,我拿首饰给你们。”边检查一下有无遗漏,却见缺胯衫子和从中露出的长裤上,大腿后侧的位置有一枚极其完整的靴印,忙将外衣撂下盖住。
三女依然面面相觑。紫菂女头领的语气收起来,糯糯道:“……刚才还有好——多花呢,怎么一下子就输了?”
沧海道:“是呀,输了。”
神医拽拽沧海的手,“拉我起来。”沧海正介意那靴印同之前的嫌隙,假装没听见。
黎歌和碧怜相视一眼,沧海笑道:“你们赢了还不开心?不是愿望么?”神医又道:“白你听见没有,拉我起来。”
沧海负手道:“自己起来,快点,我们要进屋了。”
神医凤眸一冷,道:“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沧海将手伸给他,神医乐了。
紫菂以眼神征求一下黎歌和碧怜,凝眉说道:“公子爷哥哥你不是藏了花在身上好让我们赢?”
沧海两袖一张,道:“你们可以搜啊。”手一松,神医摔个屁墩儿。
神医跳起来大叫道:“你们上了这家伙的当了!他把花都藏了在我怀里!”说着从衣裳里掏出五六朵压得有些扁却是五六种不同种类颜色的小花,有的还叫不出名字。
沧海眼光瞟走,心里暗气。神医冲着他大哼一声。
碧怜冷笑道:“好高明的手段。”
黎歌一点愁绪,吴侬软语哀哀默默,“公子爷跟石大哥日久学了本事,我们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你从来不在姑娘们面前做不温柔的事,方才你推容成大哥那一把,我就应该想到的,唉,黎歌跟了你那么久,还是不了解你。”
紫菂眼泪汪汪,可怜巴巴道:“紫菂很讨厌是不是?公子爷都不愿意跟紫菂玩……”
神医一边看笑话,沧海只得哄道:“是我不对,啊,我们从新玩过,这次保证认认真真,好不好?”
三女齐声道:“不好。”
碧怜道:“那倒用不着,只须你应承一件事便了。”
沧海耐心道:“什么事?”
紫菂看了看二女,道:“啊,对了,只要公子爷哥哥藏起来的花不作数就好了,对吧嫂嫂?”
碧怜道:“叫我名字。”又道:“不错。”
神医大笑一揽沧海肩膀,道:“你今天算栽了!枉你聪明一世。”
沧海垂了垂眸,微微一笑,抬眼温柔的看着三个各有千秋的美貌少女,笑容中又狠狠剜了神医一眼,柔声道:“你们三个,为什么这么想赢?”
三女眼见胜利在望,皆是笑盈盈的弯了眉眼。黎歌软语道:“不是想赢,而是想赢你。”
沧海又是翩然一笑,举起了右手,“看来,要让你们失望了。”细长的指间夹着一朵纯白的薄荷花,小小嫩薄的花头露出在指尖,不怎么看出梗茎,只像开在指尖。
神医笑了。“是刚才我给你那朵啊,白你舍不得。”
碧怜含忧冷笑,黎歌黛眉愁颦。
紫菂哭了。
沧海笑眯眯的将薄荷花簪在紫菂鬓旁,“送给你,别哭了。”对碧怜黎歌温柔一笑,转身,回房。
不忘拉着神医。
进了游廊就将神医袖子一放,神医嬉笑道:“白你……”却见一个月白色清癯的背影。神医慢慢敛了笑容,低低一叹。
三个女孩子站在神医背后,一齐娇声一“哼”。神医笑容满面的回过头,道:“三个姑奶奶,我可有帮你们啊,是你们赢不了他而已,还把他招烦了。”
黎歌道:“谁知道就连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他也精通。”
神医笑道:“不一定哦,斗花斗草赢不了他,可以斗别的啊。”
紫菂扁了扁嘴巴,“斗什么?难不成还斗哭么?”
神医大笑道:“这样他都不会输给你。好了,去照顾他吧,明天我总有办法让你们赢。”
石宣手中的黑脚雪兔后腿一蹬便降落在一大堆花城同那一片整齐码放的花朵上,嗅了嗅,啃了一朵轮伞状小骨朵的泽兰花。石宣抓起兔子,毅然决然的进了山庄。
沧海进了小偏厅,见紫幽瑛洛二人喝茶下着棋,璥洲在一旁的榻上倚着,遂问道:“瑾汀还没回来么?”三人摇头。
沧海轻轻蹙了下眉,璥洲起身让他到榻上,他一摆手,在棋局旁落座,瑛洛随手给他倒了杯茶,道:“公子爷,尽兴么?”
沧海将头一摆,“别提了,有时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有时候……”吹了吹,饮尽杯茶。
紫幽懒懒道:“知不知道他说什么啊?”又同瑛洛一起精神道:“女人!”璥洲一笑。
“紫幽你别那么欢实,”沧海拿了一枚黑子点在棋盘上,“我问你,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这个问题……”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望向瑛洛和璥洲,璥洲望着他不说话,瑛洛挑眉看向别处。
“……用得着想那么久么?”侧首码了个白子,抬起清澈的眸子。
紫幽望了会儿棋局,郑重道:“只要你还当我是兄弟。”
沧海轻笑一下,落了步黑子,拈着枚白子闲敲棋盘,道:“刚才我去外面,发现那些蝴蝶围着我无半分稍减,你帮我去查查,容成澈在搞什么鬼。”随口说着,也无视紫、瑛、璥三人眼神交流,右手食中两指衔着那枚白子找准一处,中指一扣,食指一退,“啪”的脆声一响。
第五十章联名制上书(上)
过了会儿,才听紫幽道:“……哦、哦嗯。我会的。”
沧海道:“马上去。”又下了第三枚黑子。
紫幽立刻站起来,沧海道:“这黑方谁的?”
“我的,”瑛洛答。
“你赢了。”
紫幽一看急了,“公子爷不带你这样的!刚才明明该我白子走的!”
沧海也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会儿之后,才道:“谁让你反应慢的。”
紫幽颇有些气忿的走了。璥洲将那竹哨子还了给沧海,道:“全按你吩咐。”
瑛洛一眼就认出来,不禁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改行?”
沧海只道:“玩。”便收入袋中。又饮了半盏茶,对璥洲瑛洛道:“我回房了,一会儿瑾汀回来叫我。”便进了内堂,却是先向神医卧室走去。
走廊上见到了一脸畏缩的石宣,和他怀里黑耳黑脚的白兔子。沧海率先道:“下午好,石兄。”
石宣惊愣,不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给看起来不打算停步的他。他礼貌性的微笑着摸了把兔子的毛,停步,问道:“中午的饭吃过了么?”
石宣点点头。沧海也点点头,“看来你不闲在,那我不妨碍你了。”从石宣身边迎风而去。
“小白!”石宣忙叫住他,嗫嚅了下,说道:“唐兄,我是来告诉你……”看着沧海一点也不冷漠但是使他寒透了心的颜面,就忽然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抓住沧海的左臂,“小白,我刚才听到黎歌她们和容成兄说话,原来斗花那个局就是容成兄下的,他们算计着明天还要赢你。”
沧海淡淡道:“我早猜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石宣拉住他不忍放松,又道:“小白,我听说下午你心又痛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你关心。”
石宣直视他沉默了半晌,说道:“小白,你对神医真好,他那么样对你,你还……”垂了垂目光,鼓起勇气,又道:“小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你再给我次机会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沧海打量他几眼,笑道:“别傻了,我都忘了。”拿下他抓着自己左臂的手,垂眸道:“我有事先走了。”
石宣的那只手沉重的坠落在体侧,连他指尖的温度都没感受得到。
小白,你是忘了。连我们朝夕相对的几个月时光也一并忘了。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小白,你说过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沧海心里一直记挂着瑾汀,匆匆潜入神医房里,忍耐住不甘愿找了一套他的衫裤换了,幸好两人身材差不多少,幸好神医一直都没有回房。看着换下的变态了吧唧的月白绸衫,真想一把火点了,不过最后还是算了,坏坏一笑,只将脏衣服塞入神医被窝埋好,身心舒畅的走了。
匆匆赶回房间,却见小壳和薛昊惊魂未定似的坐在桌前等他。沧海笑道:“下午好啊你们两个?”看看天色,又道:“傍晚好才对。这么早回来?洗得舒不舒服?”
薛昊见到他,镇定了许多,“小唐,见到你真好。”深沉一摆手招沧海走近,一把抓住他小臂,激动道:“不是在做梦,小表弟,我们真的回来了。”
小壳哆哆嗦嗦也拉住沧海袖口,冰凉的手指探进热乎乎的袖内,冷得沧海一缩。
“怎么了啊,你们?”沧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心拧起。
小壳牙一咬,酒窝一闪,吞了口唾沫,才道:“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武功,一定保护到你周全。”
“……啊?”沧海愣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昊道:“小唐,说真的,我也很担心你。”皱着眉头拉他坐下,语重心长道:“天下之大,变态无处不在。”
沧海拧着眉毛忍笑。
薛昊曲起手臂,连袖子也被肌肉鼓鼓的撑起,“哎,你可不知道,那变态看上小表弟也就算了,连我这样的都差点饱了狼吻,小唐,唐兄,你叫我们怎么不担心你?”
“……你们,在说什么啊?”
小壳痛心疾首道:“幸好今天去浴堂的人不是你,要不然……唉,后果不堪设想。”
“……喂,你们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行啊。”
二人相视一眼,薛昊道:“今天我们去了浴堂,下了池子就开始查案,那个线索就需要盯着人看,可是极少有人那样暴露身体,结果什么都查不到不说,还被一个中意男人的男人……”
小壳插口道:“什么啊,那是男人么?简直是巨猿来的!”
薛昊也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有我一个半大的了!”
沧海完全明白了,笑了笑故意问道:“后来呢?”
“后来……”薛昊又看了小壳一眼,才道:“后来我们还没走掉就被他捉住了……”
小壳道:“幸好薛大哥他武功高强,不仅自保还救了我,哥,他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啊!”
沧海抬手阻止他道:“哎?别这么说。你姓‘雁’的,跟我可不是一个姓,别咱家咱家的。”
“哥……你不是……嫌弃我了吧?”
沧海大笑。想揽一揽二人肩膀,中途又收回手,道:“对了,你们俩回来该去洗个澡啊。”
二人一愣,“……我们刚洗完回来啊?”
“跟那么多人一起洗,不别扭么?”
薛昊小壳略想一想,变态巨猿的身影清晰的映入脑海,二人同时窜起来冲往浴室。
沧海一个人又笑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我看起来真有那么变态?!怒愤填膺得心口又有点疼痛,忍耐着默默坐了一会儿,却想起都是容成澈拿那东西“恶心”得他旧患复发,稍有激动就变本加厉的难过,又惦记起瑾汀,又记挂着三个输阵的女仔,甚至还有点担心起罗心月来。
厅上固守的瑛洛,见碧怜黎歌紫菂愁眉苦脸的进来,紫菂还眼泪汪汪的样子,一下子在意起来,叫过紫菂,言辞温柔的安慰道:“公子爷其实很好相处,他又不记仇又不会使阴招,生气什么的睡一晚就都忘了,别伤心了啊,其实他对你很在乎很喜欢的,不然也不会送这么漂亮的花钿给你了,是不是?再说,那个死鳝鱼又不是你的意思,是他和容成大哥的事,他不是气你啦,回头我叫他给你道歉,陪你玩,好不好?”璥洲听了会心一笑。
紫菂眨巴眨巴大眼睛无辜的望着瑛洛不说话。
第五十章联名制上书(中)
黎歌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向着碧怜道:“也不知道很在乎很喜欢紫菂妹妹的是谁哟?”
碧怜也微微一笑。
瑛洛顿觉不自然起来,却没表现在面上,也没有解释,听紫菂道:“我们才刚跟公子爷玩回来。”
瑛洛笑道:“是了,我却忘了,方才还问他尽不尽兴呢。那你怎么还哭呢?”
紫菂一想起来又觉伤心不甘心了,告状道:“他一开始就多番推脱不要跟我们玩,还说直接把头花送给我们,我们说就是想赢他,他又不好好跟我们玩,还使诈藏花装输,后来又赢了我们。瑛洛哥哥你说,他是不是坏死了?”
不只瑛洛失笑,就连璥洲黎歌碧怜都抿了唇。紫菂道:“还是瑛洛哥哥好。”往前凑了凑,直起身子又道:“还是不要,我答应公子爷哥哥以后只亲他一个人的。”
瑛洛刚还沉浸在紫莲花的香气里,忽然就被掴醒了。
瑾汀背着一个书箱紧接着出现在厅口,时常微笑的脸上换成凝重的表情。众人连忙陪着他找到沧海。
沧海正忧郁的嗅着神医袖子上百合花同中草药交相混合的味道,由说服到强迫自己不要介意,但可惜不能奏效。
“咦瑾汀?你回来啦。”眉心舒开,见了众人的阵仗又心里知数。
瑾汀一进门就将书箱蹲在沧海面前的桌上,在他手里毫不费力,放在桌上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实际很是沉重。
这时却敲门探进身来一个小厮,一见这么多人站着只那公子坐着,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自己身上,不免愣了一下。璥洲道:“什么事?”
小厮道:“我们爷请饭了。”
璥洲点点头,“多谢,跟你们爷说我们谈完事就去。”
小厮嗫嚅了一瞬,还是关了门退下。
沧海又看了瑾汀一眼,便要打开书箱的锁扣,瑾汀抓掉他手,拿出一封好重要的信——重要到需贴肉存放,递在沧海眼前,封皮上写着“囡仔亲”三个大字,却是三种笔体,想是由三个人每人一字写成的。而“亲”字底下还圈着一个和字一般大小的红圈。
沧海一见就一掌把信拍在桌上,手掌掩盖了头两字。
紫菂站得近,又眼快,看了不禁问道:“‘囡仔’是什么意思啊?”
瑛洛低声解释道:“这是江浙闽南的方言,是女儿、小女孩的意思。”顿了顿,又道:“信是四个师父联名写给公子爷的。”
“四个师父?写给公子爷?”紫菂一望众人凝重的面色,又看公子爷只是有点猴子脸,没什么其他表情,便小小声问道:“那那个红圈圈,一定不是‘画个圈圈诅咒你’的意思了?”
饶是瑛洛心中沉重,还是不由得笑了,低声道:“四个师父是陈超、楼主、百晓生和皇甫绿石,红圈的地方原本是皇甫师父写的‘启’字,只是他失了踪,便画个红圈代替了。”
紫菂点了点头,又问道:“公子爷哥哥虽然比女孩子还漂亮,可是一看就是个男生啊,为什么要叫……”
话还未完,便听沧海捏着那信大声道:“喂,不用那么恶心吧?瑾汀,这纸上热乎乎的都是你的体温哎。”撇了撇嘴,就要往自己怀里揣。
瑾汀蹙眉打了他手一下,沧海笑笑继续收存。瑾汀急得额上冒汗,抓住他手抽出那封信用力拍在桌上。
沧海慢慢敛了笑,“我安排完了事再看行不行啊?那么老远送到我手里,天大的事也发生过了啊,不差这一时吧?”
瑾汀拉着他手放在信上,另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往桌面压。沧海挣开,皱着眉头拆信,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嘛,老用暴力让我屈服。”
全屋人开始大翻白眼。
沧海拆信蹙眉看到完,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看完就着灯火点了信同信封,丢到香炉里,喝了口茶,扭开书箱的锁扣。全屋人都没反应过来,瑾汀愣了愣,弓起指节敲了敲茶杯旁的桌面。
沧海眼也没措,道:“你渴了就喝吧,不过我刚刚用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被瑾汀一把薅起衣领,“……哇瑾汀你干嘛啊?”
瑾汀点了点冒烟儿的香炉。
沧海道:“这么急要回话么?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事啊。”
瑛洛道:“到底什么事啊?能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下?”
沧海悠然道:“没什么大事,方外楼雁塔被人闯了而已。”
“什么?!”一干人等大惊失色,齐道:“这还不算大事?!”
沧海接道:“没进去。”望了望瑾汀,大大笑了一个,“不用着急,虽是联名信,但是信上写明了不用回。”看着瑾汀恨得牙痒痒的样儿,笑得挺开心,拍拍他肩膊,倒了杯茶递去,让他坐了歇息。
众人不知该松还是该怒,总之紧张感还未完全退去。
璥洲道:“到底怎么回事?”
沧海抬头看看众人,像才发现他们都站着一样叫他们随意,之后道:“十二月十三日夜,有人打昏了看守的暗卫,闯入石阵。一刻钟后,附近的其他暗卫没听见雁塔守卫的安全暗号,就赶来查看,见闯入者在石阵内停滞不前,知是被困住了,便去通知楼主和陈超,谁知闯入者不得前行却从入口退出石阵,打伤留守的暗卫,全身逃走。”
瑛洛道:“……就这样?”
“就这样啊。”
瑛洛两手对揣在袖中,蹙眉道:“哎你是心理承受能力强啊还是缺心眼啊?”被璥洲一肘警告,也有些后悔。
沧海浅笑道:“当然是承受能力强了,不然早疯了。”
瑛洛半承认半讨好附和道:“那倒是。”
璥洲道:“这样看来这个闯入者却是熟悉雁塔部署的人了?”
沧海沉吟道:“也不一定。如果是熟悉部署的人,就必定是内部同僚,也必定知道每隔一刻互通暗号的事,便应早些退出才对。”
碧怜插口道:“这么说,就是连范围都没有了?”
沧海竟然叹了口气,颇似无力道:“有范围。”
“那么?”
“你们暂时不知道的好。”
黎歌微瞠目道:“难不成真是‘内鬼’?”
第五十章联名制上书(下)
沧海又道:“现在你们不需要知道。好了,”理了下右袖,“瑛洛和瑾汀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吃饭吧。”众人要走时,沧海又道:“对了,黎歌你过来。”待众人退出,才向她道:“我叫你照顾你石大哥,你怎么不听话啊?”
黎歌软语道:“我有啊。”
“有什么啊?刚才我在走廊碰见他,他憔悴了好多,一定是你都不给他送饭,不陪他聊天,一点都不关心他。”一口气说得黎歌心内不服,黛眉一敛。
“公子爷,不关心他的人是你。”黎歌道:“还不是你跟他怄气,惹得他吃不好睡不稳,整天混在兔子堆里,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你说,该负全责的人是谁?”
沧海眼一瞪,又垂眸低声道:“才不是,他不认识我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有这一日根本是他咎由自取——哎我现在忙得很,才叫你替我照顾他的么。”
黎歌绞着手绢,半背了身子不语,美目向沧海一觊。
沧海只得道:“算了,你多陪陪他,别老捉蝴蝶了。”摆了摆手。
黎歌莲足轻缓,款款出了房,将门关好。
瑛洛道:“哎,你打算气到什么时候啊?”
沧海道:“我没生气。”
“没生气才怪。喂你不要那么小器了,石大哥为你好歹也受了苦……”
“少说这个,”沧海不耐道:“你当然这么说了,他那么长时间睡觉,白天躺的不是你的腿,晚上枕的不是你胳膊!”
瑾汀打手势道:你就是口硬,心软。
瑛洛点头道:“不错,不然你也不会让黎歌好生照顾他了。”
沧海夹了他们一眼,终于打开书箱,“你管我哪硬哪软。”挑了几份卷宗,扔到瑛洛怀里,道:“这些是瑾汀收集整理的商业情报,你自己看着办吧,”解下腰间的乌龙墨玉,又从怀里摸了块白玉龙玦,低头极坏的笑了笑,一并递给瑛洛,“除了方外楼的生意,再给你个凭证。”
瑛洛拿起白玉龙玦微一端详,讶道:“好东西呀,汉代的,可是怎么看着眼熟呢?”顿了顿,“啊”了一声,惊道:“是云家商号的凭据!怎么在你这?”
沧海笑赞道:“有眼光。”别扭的扽了扽衣领,“这是你在山东的时候,云千载自愿送给我的。”
“哇,厉害,你连云千载都摆平了?”瑛洛摩挲着龙玦叹了一阵,对瑾汀道:“这是勾践进西施那计啊。”说完同瑾汀一起盯着沧海,蹙眉摇首啧啧有声。
沧海抬眼冷声道:“瑛洛你拿了东西赶紧给我走人,别等我发火。”
瑛洛毫不在意的起了身,“你不会发火的,你怕心痛。”收了两枚玉佩。
沧海道:“你给我做成两家暗中争抢的局面,但是定金都花我的。那个龙玦,好好保管,回头还要还给人家。”
瑛洛回首对瑾汀笑道:“这下完了,西施爱上夫差了。”
沧海银牙暗咬,冷声道:“记住,不许告诉容成澈。”看瑛洛一愣退出,才平了平气,对笑眯眯的瑾汀道:“有罗姑娘和寂疏阳的消息么?”
瑾汀道:都在附近,很快便可找到。
沧海点点头,“陈超离家出走没多久,方外楼就被人闯入,那时他又回去楼里写了联名信给我,之后可能便来了山海关。”
挑出一本卷宗,翻开看了看,眉头轻锁,道:“‘醉风’总部真的没动几个人啊……”抬眼见瑾汀问道:怎么办?
沧海笑道:“别着急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固然没错,可是也不能冒险激进,背水一战啊。再说吧。”
瑾汀知他不想再谈,便从书箱中拿了一卷展开一处给他过目,沧海一看,道:“各门各派还没到齐,这就开打啦?”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遂帮同人艳门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欲大打出手,经武林同道介入讲和作罢。」
沧海不禁嗤笑道:“依你看,若真打起来,这两个帮派谁胜谁败?”
瑾汀沉吟道:人艳门虽都是女子,但是武功不低。
沧海笑道:“错了。”又私自笑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你看,这个是‘天遂其愿’的‘天遂’帮,那个是‘犬嫌人厌’的‘人厌’门,天时地利人和,当然是天遂帮赢了。”
瑾汀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
沧海立时委屈的挑起眉心,嘴巴扁着,“……你骂我?你欺负我?呜……”红着眸子眼巴巴的望着瑾汀,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嘟了嘟唇,收了眼泪,继续看去。
「介入者为一少年美貌书生,」一见这‘美貌’二字沧海心里就不大高兴,觉得没什么气概,「年可十五六岁,长身玉立,妖冶绮丽,疑为女扮男装。」看至此处不禁释怀一笑。「随侍书童,高鼻深目,为波斯人种,亦女子也。」
沧海心脏猛然一震,如汪洋大海般起伏澎湃,又如烟雨江南样温柔缠绵,两种感情一起涌上排山倒海也相似,他的心就如暴风雨中的一只小船。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远比馨香满怀一亲芳泽来得猛烈得多。
一袖暗暗捧心,不断念着卷宗上“妖冶绮丽”四字。
无邪!
一定是你!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压抑多时的感情竟因一条不到百字的消息而翻江倒海。
瑾汀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见他眉心深锁,还道是思量着对策,只得在一旁疑猜观望。望着望着,却发现他虽眼盯着书页,但眨也不眨,竟是想得出神了,瑾汀敲了敲桌面,他仍然无动于衷。瑾汀只好推了他一把。
沧海“哎哟”一声,身体跟着一窜,回神捂心道:“嘛呀?吓死我了!”四下看了看,急道:“这不容成澈没来么?”蜷起上身使劲抚着心口。
瑾汀被他一窜也吓了一跳,后又笑道:那么怕他?
“你才不知道!”沧海一拍桌,“他有病!他是虐待狂!他老虐待我!”见瑾汀笑眯眯的不以为意,赌气的解了衣服,褪下一点长裤,露出髋骨上一大片淤青,气道:“你看看,都是他干的!”
第五十一章神医头掉了(上)
瑾汀立马皱起眉头,心疼的轻轻碰了碰,沧海大叫一声道:“疼!别动!”瑾汀缩了缩脖子,又指着他领外颈上的一个紫红印子,沧海愣了愣,拿镜子一照,大惊道:“啊!这里还有?!对对对,这也是他干的!”
“谁干的啊?”房门一推,神医笑眯凤眸,仿佛摆着姿势一样负着手缓步踱入,笑得很是温暖,却让沧海无比的厌恶。
“容成澈你卑鄙!你偷听我们说话!”
“那么大声还用偷听啊。”
沧海撇着脸系上裤带,依然是完美的蝴蝶结扣。
神医明显是跟他说话,却又完全无视他,对瑾汀道:“回来啦?辛不辛苦?”
瑾汀摇摇头,指指沧海颈上的红印,又指指神医。神医笑道:“不要听他乱讲,这是个意外。”
沧海大声道:“瑾汀别信他!他就是故意……的……”被神医微笑的凤眸一看,竟被冻得差点让口水呛到。
神医从身后拿出手来,手里拎着个小瓷瓶,“我这不是赔礼道歉,济世行医来了么。”
瑾汀慢慢舒开眉心,仿佛心中活动,沧海一拉他,道:“你不是真信他吧?瑾汀你是我兄弟哎!”
神医道:“放心吧,下次不会了。”
沧海叫道:“还有下次?!瑾汀你听听!”
神医道:“瑾汀你也累了,快回房歇歇吧。”
沧海没有望神医的眼睛,也没有看瑾汀,但是拉住瑾汀的手看起来非常的用力不舍且恐惧。
瑾汀忽然笑了。向沧海指指门外。
沧海微一犹豫,还是放开了手。因为他认为,是男人的话就应该独自面对磨难和考验。然而瑾汀严肃谨告过神医走掉以后,沧海就被无形的压力和对无邪的牵念折磨得眼睛要红。
神医眯起眸子走近,沧海第一反应是逃跑,没有女孩子在的地方抵抗力明显减弱,但是尊严还在尽忠职守,不断鞭笞着他的精神,他没有动。却垂着首。
神医侧过头弯着身看看他的脸,极尽温柔的说道:“还生我的气?”
沧海微蹙的眉心要放不放,冷峻的面庞装出一副淡然。装得不像。
神医笑笑,轻声开口道:“给我看看伤。”沧海眼珠转了转,将他往后一推,站直道:“不用了。”
神医也没有勉强,小瓷瓶放在桌上,“那我把药酒留下,你自己记得擦。”
沧海没有说话,一手扶着桌子半背向他坐下,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神医微笑,却在他身边坐下来,还用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沧海回头一窘,将杯子抢过来,热茶洒在手背,蹙眉道:“这个我用过了。”在身上掏手帕,却没带着。神医拿出自己的手帕,拉过他手还没擦下去,沧海就缩回手抹在衣服上。
神医笑容还不及收起,凤眸已陡然一冷。压了压怒火,暗叹一声,放平语气尽量微笑道:“老规矩,收了我的东西就不许再生我气了。”很宝贝的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人偶。人偶娃娃虽小,却是细腻华丽,眉清目秀的端坐少年系着高冠,穿着锦衣美服,倒有点大唐盛世的宫装味道。人偶娃娃的五官神态都清清楚楚,栩栩如生,细看起来竟与神医的容貌有些相仿。
虽是男人,但见到这么精美可爱的娃娃,沧海还是有些爱不释手,心里不觉便有些欢喜起来。但是目前他的举动都不大过心,只是在虑着如何偷偷溜出去见无邪一面,还有就是怎样对付神策及那么多帮派,谁承想就那么倒霉,不知是娃娃太不结实,还是沧海用的手劲确实大了点,总之——娃娃的头掉了。
沧海立马一身热汗,人也给吓醒了。赶紧一看,原来娃娃的头颅底下有个小洞,可以和身体上的小棒子穿在一起,连忙把头摁了回去。
神医大怒拍桌。沧海一哆嗦,举着娃娃嘴硬道:“不、不是安回去了么!”见神医气得直哆嗦,自己低头一看——头朝后安反了。将娃娃的头就着小棒子一拧,道:“……正了。”
给神医气得呀——简直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偏偏他还摆出一副无辜的倒霉样子,神医觉得自己都要背过气去了。怒红着眼睛指了他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沧海又觉得心虚,又觉得无意中报复得过瘾,又有些气他下午的作为,还有些害怕。这家伙虐待狂来的啊!
神医最后怒极反笑,阴森咬牙道:“哎,你有种,你有本事跟我到花园里去。”
“为、为什么呀?”
神医怒哼道:“你不是主意正么?你不是想甩掉我么?一进来就用不着我了么?好啊,咱俩出去,我看看你还敢不敢和我作对?!”拉起他就走。
“我不要去!”沧海使劲往后措着,仿佛带了哭腔,又或是怕得声音颤抖,“我不去!我不要……去!啊!”被桌子撞了肚腹一下,生生的疼,还是努力将自己拽回来,“你一定把我丢在外面自己回来!”
“你倒挺清楚啊。”神医缓了缓手,冷笑道:“不过我也是给个机会你啊,你看看,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穿着我的衣服思念我,还把我送你的衣服睡在我的床上,我知道你是面嫩嘛,但是只要出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跟着我不离不弃了嘛,我是满足你的愿望啊还不好?”
沧海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明明是你自己不要脸!变态!”
神医道:“谁让你自己长得一副变态的样子,男人哪有长成这么漂亮的。你跟我出来。”
“我不!”向后的气力不继,被神医拉起一臂极迅捷的一膝顶在肋下,可巧不巧又挨到那一刀柄上去,全身力气都用去感受忍耐抵抗平息那种三次受创的痛楚。“……你、你虐待狂……”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声音,额头上的汗珠,眉心就算蹙起都好看的形状,无辜的眼神,眼中的赤色和湿润,神医一一听在耳内看入眼里。
第五十一章神医头掉了(中)
神医眉头深锁,怒气无减,“谁叫你自己长得一副受虐的样子!”顺手抄过刚才他照见颈上红印的小铜镜,往他眼前一放,“你自己看!”
极力控制自己不按他的话做,可是镜在眼前,又好奇大起,总想明白明白什么叫“受虐的样子”。
“看见了么?”神医又问。
他垂着头抬起眼睛的时候,眉心完全挑起,镜子里的人红着眼睛眨了眨,神医道:“这下知道了?跟我出来!”又将他一拉,他却早已蓄了力反抗。神医道:“还想我给你肋骨一脚么?!”
沧海又痛又急,嚷道:“你还要那样对我!你是大夫,不可能不知道我身上青成什么样!你凭什么打我骂我?!”
“是惩罚!”神医喊道:“是惩罚知道么?!”捏着他双肩猛力一晃,晃得他一瞬间失神惊愣,委屈的眼泪慢慢蓄满眼眶,嘴唇颤动。神医恶狠狠的凑近他,恶狠狠的咬着牙,恶狠狠的挤出一句令人心痛的话。
“惩罚你那么多人,包括我,为了救你做了那么多事而你却毫不领情!”
那以受虐表情愣住的人,猛然一把抱住神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神医也已泪湿。
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没有肝肠寸断的悲哀,只有不顾一切的痛快。带一些撒娇似的委屈。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忽然爆发,岩浆又流入深海瞬间被冷却。坚硬的岩石宣告着一种无声的誓言。
从今以后……
海浪澎湃的拍打,岩石坚忍的承受,昂首挺胸,顶天立地。不是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玩最美的女人。
慢慢温暖起来的心口的衣物,无所避忌的传达着两人的体温,呼在颈后的彼此的呼吸,带着湿润的水气,不知何时停下来的哭泣声音将寂静推给不知所措的四境。相互依凭的心根本没有交流,在之前更仿佛从没有交集的情感,在此时此刻融化为一体。神医安静得几乎安心睡去。
“喂,我又长高了吧?”
明显带着鼻音然而清冷异常的语声,使神医慢慢张开了眼睛,怀抱里的那人银灰色布料包裹的肩头因吸鼻涕而颤抖一下,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动了动,应是擦了一把眼泪。
“你看我抱着你都不用踮脚了。”
不理会神医的沉默,自顾这样解释给他听。
神医似梦似醒之间,仿佛想继续沉浸,又仿佛挣扎着清醒,脚下动了动,确认他的脚跟在地上,感受到他努力拉长的脊椎和肋骨,叹道:“还是勉强。”只有肩头部位紧贴的拥抱,神医无意识的紧了紧环在他腰下的手臂。
趴在自己肩头的人不出声了,神医马上准确的想象到那人倔强撅嘴的样子。
“……白,你精神真的有问题。”
“废话,我要是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没所谓没感觉无动于衷才是真的有问题。”
“……可以理解。但是你应该学着正常。”
“我已经很努力了。”
“……看得出来。”神医终究还是叹了一声。
“喂,你这人渣,从刚才开始,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什么?”
“少装蒜了!”
被用力推开的神医,双手终于察觉到那身体的曲线同触感,是啊,自己的手一直放在他腰下面的位置啊。而腰下面的位置是……
“啪!”
响亮的巴掌甩在神医脸上,神医一点脾气没有。“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刚才……刚才……一直没发觉……”
皙白的脸颊浮现淡淡的、害羞独有的血色,气生得没一点架势和气魄,完全用来掩饰慌乱和羞涩。没有一点刚刚哭过的痕迹。
一个人手里还捏着铜镜,一个人手里攥着掉过头的人偶娃娃,相对垂着首。方才也是这样情境的拥抱,略带着一点格格不入和滑稽可笑的可爱。
神医看见他手上的娃娃,道:“拿回来,不送给你了。你那么对他。”
沧海赌气的将娃娃塞到他手里,脸颊垂着一撇,“我才不稀罕。”嘴巴撅得老高。
神医道:“那出去吧。”
惊慌回复的沧海猛抬眼,怒不可遏。
“你还没完没了了啊容成澈?!”
神医从拥抱以前起就低沉的声音没有改变,头也没抬。“大家在等我们吃饭。”
小小惊讶一下,呼吸变得促短,过会儿道:“从一开始就是叫我出去吃饭的?”
“嗯。”不知死活的家伙恬不知耻的答应。
沧海气怨不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的一摆首,道:“走吧。”两人默契的谁也不提前事。
神医捏了捏对掉脑袋都无动于衷的宫装娃娃,嗫嚅道:“……这人偶,你真的不要了?”
两人低头抬眼对望了一眼,又垂低。
两人几乎同时缓慢的抬动了手臂,一人攥着娃娃,一人微微蜷缩的手指细细长长。当发觉对方的频率时,便一齐顿了顿,又一齐似甘愿似扭捏似牵线的木偶一拉一动的缓慢伸出去,在到达腰部上下的位置时,接触。一人接住了人偶,一人僵持了一下,松手。
神医道:“你要再敢弄坏他,我把你的头拧下来。”
沧海闷闷的,没有说话。
“走。”神医拉着他的捏着娃娃的那只手腕,被无情的挣脱。
神医无情的凝视他,他拉住娃娃的一只手,递向神医。神医拉住娃娃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牵着一个貌似神医的人偶,慢慢的走着。
神医忽然低沉的说道:“我说过吧,我不信我弄不哭你。”
“我没在你面前哭,是在背后哭的。”沧海半眯着眼睛看向前方。“你也哭了。”
“狡猾。连自己都要报复的人。”神医放开娃娃的手。花厅的门口处,沧海大袖子一滑,盖住那个锦衣高帽死而复生的幸运人偶。
“这么久才来!”等得有些萎靡的众人一见二人立刻兴奋起来,该去休息的瑾汀也在,该去调查的紫幽也在,泡得皮肤发白的小壳和薛昊也在,竟然还有依然坐在沧海左边的石宣。
桌面除了餐具之外空空如也。神医点了点头,下人开始上菜。
沧海若有所指的将紫幽一望,紫幽茫然的看了看他,吃饭。沧海提了口气,又呼气似的叹出。
第五十一章神医头掉了(下)
石宣若无其事的微笑,沉稳大度。沧海清雅淡然,二人却无交谈,无交流,无交汇。今晚的菜肴异常丰盛,神医照顾得沧海无微不至,但这么长时间的相斗下来,沧海早不会天真的认为事已至此,便也不动声色的虚与委蛇。
还好,今晚没有死鳝鱼。
温温吞吞的饭后,沧海自己回房,神医又像下午的分手一样,没有跟来。沧海懒得管懒得问,却不得不提心吊胆他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房门响了响,沧海道:“进来。”等了半晌,无人,房门却又被敲响。如此三番,沧海再懒得动也得起身去看了。
拉开房门,没有人。地上摆着个双层食盒,沧海待要不理,又实在好奇,只好蹲下来,揭开第一层盖子,里面蹲着一只小兔子。
长长白色的耳朵,却顶着个下耷的黑眼圈,晶亮的黑眼珠挤了挤,粉鼻耸动,说不出的无辜恐惧同可怜巴巴。沧海心里立时爱得没抓没挠的,怎知要去抱它的时候,它突然一跳,转了个圈背对沧海,毛茸茸的后背上五花大绑着一块小石头。兔子尾巴球扭了扭。
沧海的嘴巴立时撇起来。
揭开第二层,里面蹲着满满的一大碟小兔子——形状的白糖糕。红眼睛是用樱桃脯做的。可爱得让人心花怒放。
沧海慢慢慢慢乐了,却大声道:“老套。”那黑眼圈小兔子还蹲在第一层食盒里,回头看了看,竟要向糖糕盘里爬去,沧海一把搂住它,大声道:“哎呀,背着这么个大累赘,又累又烦的哦?我来帮你。”说着解下小石块,将小兔子和小兔子糖糕盖好,提进屋内,一脚将石块踢到一边。
暗处的石宣缩起脑袋凄凉而去。
沧海对着小兔子糖糕,又舍不得吃,又很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有东西,譬如说吃了会上瘾的药,那这样的话,自己不就一辈子离不开小石头了么?可是仔细想想,自己对小石头会不会过分了些呢,人家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为了自己又费心思又费力气,也对自己不薄——可是我也没对他怎么着啊,我有让黎歌照顾他嘛。
想了想,撅了撅嘴巴。不过这家伙怎么做到的啊,能让小兔子乖乖的转过身来,扭屁屁。
哼。
不甘心的扬了脸,翘起下唇。像小兔子一样,凑近糖糕嗅了嗅,好像还蛮香的哎,舔湿食指沾了一点糖渣下来,尝了尝。
喔好甜!
哎不管了,就算一辈子离不开——大不了原谅他嘛。
大义凛然的下了决心,伸手捏向小兔子,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距离小兔子二又三分之一厘的地方,房门被大力敲响。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沧海一哆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虚。手忙脚乱的拾掇着小兔子和小兔子糖糕,大声问道:“……谁、谁呀?”
“开门,我!”
啊紫幽紫幽紫幽,不行,糖糕得藏起来,他若问谁送的,我说小石头,他一定会说我没出息,不原谅人家还吃人家的糖糕,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藏哪呢?
房门又响。“呯呯!”
“快开门!你干嘛呢?!”
“啊……来了来了来了!”
啊,藏桌子底下!刚爬出来又想不行,紫幽脚臭的啊!他一坐这糖糕没法吃了!一边想着碧怜真倒霉,一边拎出食盒藏到卧室的床上,拿帘子遮好,跑过来开了门。
紫幽不大气顺的走进来,坐在桌旁,靴子舒到桌下。
沧海心道,说什么来着,他真坐这了吧?“咦?紫幽你鼻子怎么红了?”
紫幽忿忿道:“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石头扔过道了,我没看见。”
那个缺德的连“你是摔地上了还是撞墙上了”都没敢问,有点脸红道:“你、你有事么?”
“啧,不你让查的么?!”紫幽大爷果然十分不爽,“没有问题。”
沧海一愣,才猛然省起自己让他去查容成澈有没有搞鬼,“……那为什么蝴蝶还那么猖狂?难不成那药膏真那么厉害,久洗不退?又或者蝴蝶的嗅觉真那么敏锐?”
“那谁知道啊,自己想去!”
“再或者……是你根本没查清楚?”眯起眼睛睇着紫幽。
紫幽怒道:“不信我你自己查去!”
沧海皱起眉头,“哎你是刺猬啊,还立着毛。”缓了缓,待要说点什么,小壳来了。
沧海道:“紫幽辛苦你了,快回去歇吧。”
紫幽连招呼都没打,气呼呼出了房,也不关门,小壳奇怪道:“他怎么了?”
沧海立刻向外喊道:“小……”
就听紫幽“嗳呀”一声惨叫。
“……心石头。”沧海小声接道,听紫幽骂骂咧咧走了,一笑,向小壳道:“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小壳关了门,回来问了紫幽的情况,也笑一阵,道:“听说方外楼出了事?”
“嗯,”沧海淡淡看了小壳一眼,深沉内敛的猛然趴在面前的桌上。像一只大水母。
小壳无奈了一下,又道:“他们大概都跟我说了,可是你初时迟迟不肯拆信,是不是已经猜到结果了?”
沧海极懒惰的瞟了小壳一眼,懒懒道:“你以为我诸葛亮啊,不过诸葛亮都不一定猜得到。”吃吃笑了两声,又道:“不过我就知道方外楼出了事了。”
“夸你自己用不着这样吧?”小壳出了口气,脸上酒窝一现,“哎到底是不是‘内鬼’啊?”
沧海茫然的目视前方,余光却见到小壳表情,发了会呆,有气无力道:“你真是姑父的儿子啊。”
“什么意思?”给小壳说得一愣。
“姑父右边一个酒窝,你也右边一个酒窝,说明你是姑母和姑父的亲生儿子啊。”伸两个指头在自己两颊同时捅了捅,虚弱道:“我怎么就没有酒窝呢……”
小壳一把薅住他领侧,咬牙道:“找抽吧你?!找抽直说。”
“……嗯?”沧海侧过头一脸茫然。
水雾弥漫的眸子淡现无赖,唇微嘟。
小壳磨牙了半日,最终是一声叹息。
第五十二章猫头鹰使者(上)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哦。”说罢直起身,一脸凝重肃穆,双眸精光清冽,冷声道:“雁小壳……”
小壳“咣当”一声倒在桌上,“……大哥……”
“唤为兄何事?”
小壳不停摇头,不停大叹,无奈呀无奈的,就不能自已的露出笑意。咬着后槽牙眯起眸子笑,堵得说不出话。
沧海十分正经的一拍小壳,道:“哎别闹了……”
“谁闹了?”小壳一番眼睛冷笑。
“我,我。”沧海指指自己心口,道:“还是告诉你好了,顺便给你派点活儿。”
小壳立马捂住自己脖子,道:“我不要做打更的!”
“哎不是,”沧海两臂叠在桌上,道:“知不知道那个‘范围’是什么?”
小壳吃惊道:“你的意思是说闯入石阵的真是熟人?!”
沧海想了想,道:“大概吧。”
小壳凝神,漆黑的眼珠微微垂低,左右转了转,沉吟道:“难道是十二月十三日那晚留宿在方外楼的人?”见沧海肃穆颔首,接问道:“几人?”
沧海答:“三人。”
“谁?”
“慕容,薛昊,”顿了顿,“云千秋。”
小壳眼珠一瞠,呆了半晌,才道:“奇怪的组合。”蹙眉想了想,不解道:“哎云千秋跟方外楼这么熟么?我以为她只跟你熟的。”
“你什么意思啊?”沧海眼睛一翻,有些嗔怪。
小壳好笑道:“你别吃心,我只是就事论事,陈述事实而已。”
沧海仍然几分不悦,道:“她跟方外楼,比你想象中还要熟的多。”
“哦?”小壳眼珠转了转,道:“你的意思是说,她没有可疑?”
“对。”
“哼,”小壳歪着嘴角,“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没完了吧你?”沧海拍一拍桌子,“你认为我对她有意思所以才故意不去怀疑她?”
小壳语重心长道:“哥,爱情是盲目的。”严肃的看着沧海无语呼天的无奈表情,过会儿道:“你脸红了。”
沧海道:“不要因为你认为云千载有问题就连千秋都牵扯上,这不公平。”
“那你凭什么就认为千秋没有问题?”
“因为千秋是……”脸忽然一绷,“千秋也是你叫的?”
小壳乐了,“那我应该怎么叫?叫……”嫂嫂?不过看在他哥脸皮这么薄的份上,没有说破。
沧海自然明白那声拖长音节后面的所指,有些害羞的躲闪着目光,道:“叫云姐姐。”说完还是看了小壳一眼,竟然还垂首腼腆一笑。
他们俩果然有问题。小壳眯着眼缓缓点了点头。
沧海道:“总之,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在方外楼见过云姑娘了,是楼主领着来的。”
小壳的嘴巴圈成一个“哦”字形,却无声的仰起头。“云姑娘。那也不代表她就没问题。”
“哎,”沧海眉头一皱,“你怎么那么轴啊?”
“好好好,暂时不说她了,那么慕容呢?”
沧海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慕容又不在,我只是想让你帮忙盯着点薛昊。”
小壳正经点了点头,又突然警惕的眯起右眼,“慕容也对你有意思!”指点他,不断摇头,“你太花了。”
“说什么你?!”沧海低声埋怨,顺手给了小壳一个脑瓜勺,小壳还没反驳就被沧海给硬拉起来,往门外推去,“走走走,你没正事别烦我了,干你活去。”小壳被春凳绊了一跤差点摔倒,还是被赶出去关在门外。小壳莫名其妙的对着房门发了会呆,莫名其妙的离去。
沧海插了门,亟不可待的扒了鞋袜跳上床,揭开第一层食盒,摸了摸眼边长了一圈黑色绒毛的小白兔,“瞧这觉缺的,黑眼圈这么重,快睡吧,我不阻你了。”揭开第二层,像个大色鬼看见花姑娘一样,搓手奸笑道:“小兔兔,我来啦。”
拿起一只要咬,想了想,喃喃道:“……好像忘了一件事情……啊!”放下糖糕,跳下地来,解了腰带。就是这个硌得肚子上的伤好痛。轻松的活动一下腰骨,左脚踏上床铺,一愣,“对了!我想起来要做什么事了!”
趿上两只鞋,也不穿袜也不系腰带,却不忘盖好食盒,掩藏起来。直到出了房门,才单脚跳着提上鞋子。本想将那块绊人的石头捡走,可是一路上都没发现,想是过路的仆从拾掇了。
沧海轻轻上了游廊,脚步不慢,一直绕向山庄后方。游廊尽处,沧海犹豫着,廊下几丈开外,但见蓊蓊郁郁夜空下暗蓝的植物一直延伸,略远处有守夜的小屋燃亮着温馨的灯火,再远那反光镜面相似的大片池塘,围柳依依,空气中充满蔬菜同池泥的清香。
按说相隔这么远,就算蔬菜也会开花,也不至于会被吞掉吧?沧海眼一闭,心一横,从游廊上跳了下去。
紫幽素喜早睡。
也素来怕热,在这玉带山庄里夜晚都要支起窗户才能安枕,幸好他的窗外不远便是一片菜地同池塘,不过虽然凉快,却有一群夜猫子青蛙。
蛙声中,紫幽听到一两声极轻微极奇怪的异响,立马从蚊帐中坐起,全身戒备,凝神细听。柔软的东西触摸坚硬物体发出的声音,不仅是触摸,而且是摸索,随后仿佛感觉有什么更大的柔软活物从支起的窗扇中蠕动进来,并卡住。
紫幽看见那个身影就沉下脸。
因用力而屏住的呼吸断续,纱质蚊帐内隐约看见一个东西半截上肢挂在窗台,正往里钻。支窗的短杖终于倾落,向窗外掉下,那东西敏捷的伸出手,没接住。回过头,不轻的窗扇刮着狂风拍在那东西腰后,他咬住四根指爪闷闷“呜”了一声,痛苦的在下窗框上趴了一会儿。
紫幽听了那个声音脸就铁青了。
那东西终于落了地,像个鬼魂一样四处游荡,半撩着前摆,边踅摸边阴声低吟道:“紫……幽……你……睡……了么……紫……幽……”摸到门边,看门锁了,“紫……幽……我……来……找……你了……”衣架上搭着几件紫色的衣衫,“紫……幽……”几个角落都看过,飘向下着蚊帐的床铺。
蚊帐纹丝不动,那魂魄一下钻到床底下,还阴声道:“好……黑……呀……”
紫幽脸就黑了。
第五十二章猫头鹰使者(中)
只见蚊帐内突地探进一颗脑袋,就像被夹在帐缝中,脑袋上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个扎头巾的鸡妈妈。“紫,幽!”轻声明快的一唤,好奇的看着快疯了的紫幽。此时若从帐外看,那东西就是个无头尸。
“你到底想干嘛呀?!”紫幽终于爆发。
“嘘!小点声!”沧海扯开蚊帐爬上床,悄声道:“我好容易检查过你房里没有其他人!”
紫幽只觉头痛欲裂,“哎你有病吧?!”
“以后不准说这句!”沧海立刻指住他,道:“是规定。”
黑漆漆的蚊帐里必须离近一些才看清个大致,沧海忽然蹙起眉头,喃喃道:“怎么有股怪味道?”又马上瞪大眼睛捂住口鼻。
紫幽控制了自己半天,才咬牙低声道:“你有事快说!说完快走!”
“你以为我愿意来么,”从手掌中发出的声音含糊而沉闷,挪了挪蹲着的两脚,“刚才就想跟你说,不是小壳来了嘛。”
紫幽道:“你连你弟都防?”
“不是防他,是因为这是个秘密,除了你我,连楼主都先不要说。”
紫幽沉吟了,半晌道:“什么事?”
沧海手拿下来,道:“其实想让你办件事,但是你不许问为什么。”
紫幽道:“……为什么啊?”
沧海唇一抿,道:“紫幽,时间紧迫,你信我就不要问了,日后你自会明白。”
“时间紧迫?”紫幽蔑视他,“没看出来。”
沧海凑在紫幽耳边,极轻声音道:“你把‘宁波府定海县’和‘绍兴府会稽郡’的两个消息站腾出来,记住,要完完全全腾空。”
紫幽望着帐顶蹙眉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侧首道:“什么意思?”
“我去。”沧海差点要行大礼了,直起身,一手在空中划着小圆圈,又凑过去小声道:“‘腾空’的意思就是说把能力差点的都派出去打倭寇,把武功高强和很会装死的人留一部分在站里……”
紫幽道:“……你管会装死叫能力强啊?”
沧海道:“对呀,你想啊,敌人来犯,武功高强的同僚假装打不过,躺下装死,如果要让敌人相信你真的死了,那就必须得装得很像才行啊。”
“哦……”紫幽仿佛佩服似的的眼睛冒光,又忽然蹙眉道:“那万一敌人不管你死没死都补一刀怎么办?”
沧海面无表情盯着他,半晌道:“所以呀,下次我没说完的时候不要打断我。我们不是留了一部分能力强的同僚装死嘛,还要再埋伏一部分……”突然一顿,四下乱看,道:“……紫幽你蚊帐里有蚊子。”
紫幽大礼行下。
沧海优雅继续道:“再埋伏一部分武功高强的同僚在附近,赶在敌人补一刀之前冲进来阻止,不就行了?哎——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真是的,”手指在空中一划圈,道:“明白了么?”
紫幽也在空中一划圈,笃定道:“不明白。”
“唉,总之,”沧海拿出如意悬壁令,郑重道:“你拿着这个,到永平府昌黎县最大的字画庄子里,找他们老板‘兰亭’同‘顾香彻’,”侯紫幽接过,又拿出两封写着那二人名号的信,道:“让他们去办。”
“哪个‘兰亭’?”
“便是王右军兰亭诗序的兰亭。”
紫幽拿过信缓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沧海道:“现在去。”
“哦——啊?!”紫幽吃惊大叫,又压低声音道:“现在是半夜啊!永平离这里最少也六十里呢,你叫我现在去?!”
沧海严肃道:“不仅要你现在去,而且要你明天早饭时精神奕奕的出现在饭桌上。”
紫幽愣了半天,“……大哥你整我吧?!怎么可能?!”
“我认真的,”沧海一拍他肩膀,“六十里地对你‘驾长风’伍紫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紫幽郁闷了一会儿,终于道:“好吧。”
沧海道:“记得和我一样,走窗户。”
一听“和我一样”,紫幽顿时没了干劲。正打算下床穿衣,又听沧海郑重道:“回来记得洗脚。”
紫幽崩溃。不过,若是无端端身上发出跑过一百二十几里的大味道,一定令人起疑。紫幽崩溃中五体投地。
沧海回到自己房间,马上锁了门,兴冲冲扒鞋跳上床,又对糖糕奸笑道:“小兔兔,等急了吧?我又来啦。”拿起一只要咬,想了想,万一糖渣掉在床上不还得扫么,干脆也连黑眼圈小白兔一起,搬到外屋桌上。
光着脚蹲在春凳上,捏起一只糖糕小兔,端详,对着它呵呵傻笑,还嗅嗅味道,舔一下,“……喔。”眼睛没了。把樱桃脯吐出来,咬着下唇转动小兔,“……啧啧,真难看。唉,算了,我也不嫌弃你。”把吐出来的樱桃脯贴回去,“哈哈,”张大嘴巴,终于决定咬下去。
“啪!”
“咣当!”
门闩震断,门开撞墙。
——冷冰冰的神医!
沧海张着嘴巴不可置信的望着门外,惊慌的滚动眼珠,心中暗道好险,若神医早来一会儿他都不在房中。
神医见他表情,低沉冷声道:“又做亏心事了吧。”走进来,关门。残破的门闩如风中败叶,晃了两晃掉落在地。
沧海闭上嘴巴,看着总也到不了嘴的糖糕咽了口唾液。“这么晚了你来干嘛?没规矩,弄烂我的门闩,限你在我睡觉之前陪个新的给我。”说完又忍不住张开嘴巴,要咬。
神医道:“你今晚不用睡觉了。”边说边进了内堂,沧海连忙从春凳上跳下来,“为什么啊?”要追进去,神医已经拎着他的两只鞋出来,撇在地上。
“干嘛?”沧海随口问着,就要咬那未完成的一口,捏糖糕的手就被神医抓开,“哎,哎……”抻着脖子去够,舌尖也伸出来,可是所有的距离加起来都无法到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只好奇大声的吞咽下去。
神医暗笑,却绷脸道:“穿鞋。”
“干嘛要听你的……”垂首小声说着,却还是扶住神医肩膀提上鞋,纯洁的望着他眨了眨,趁他松懈的那一刹那一口咬住糖糕兔子的头。当时手臂还拉在神医手里,神医第一时间去阻止的时候,他已经叼着兔子头歪过脑袋,用扶神医肩膀的手一推,把整只兔子塞到嘴巴里。两腮立马囊囊的鼓起来,他看着神医,还嚼了两下。
第五十二章猫头鹰使者(下)
神医心里已有了点气,使劲一扯他,“跟我走。”谁知他力气更大,含糊不清的说着“我呀……兔兔!”一把抱住装满小兔子糖糕的第二层食盒,紧紧搂着被神医拽了出去。
“干……嘛?!”好容易艰难的吞了那块糖糕,虽然太好吃了但是都来不及细细品尝,竟看见了山庄的大门,忙单手拖住神医,细声道:“我没招你吧?”
“招了。”神医道。
“那你要丢我出去喂蝴蝶?”瑟缩的望了望他,忽然大声道:“容成澈我怎么招着你了?!根本没有!”
神医冷眼道:“我说招了就招了。”
“那你也不能……”
神医侧首看他,“出去给你看点东西。”
沧海斟酌了一下,“那你保证不把我丢下。”
“保证。”神医说完,拉起他出了门。
山庄外面山谷里面的气候,类似初夏,百花沁人的香味酥了骨髓,习习小风吹走熏热送来清凉,蛐蛐玩心盛了此起彼伏叫着捉着迷藏,满天星斗灿烂却不见月光。
时而在花丛中惊起几只睡蝶,又入梦,不点灯的神医握着沧海的手腕,穿梭其中,向着花丛对面的方向。黑暗中一切未知在沧海眼里都恐怖上千倍万倍,或许有晚上不睡觉的蝴蝶突然像嗅到薄荷香的兔子一样,嗅到糖糕或者自己身上的味道发起疯来围堵追击,也未可知。他紧紧贴在神医身侧,甚至希望自己便是神医养的那两只白鹦鹉,可以安心的蹲在神医肩头。
他转首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神医明灭不定却坚稳异常的侧脸,脚下被什么枝杈绊了,跳起,不敢回头看,就算看了也什么都不清楚。紧了紧怀里的糖糕盒,不禁又向神医身边靠去。
神医忽然停了下来,沧海马上挨近他,四下望着,紧张道:“出了什么事?”神医仿佛低叹了一声,才道:“没事。”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但在令人心悸的黑夜里,听起来清晰且异常安心。
“那为什么停下来?”沧海和他腿贴着腿,身贴着身,眼珠逡巡,抽空拿起一只糖糕小兔咬了一口。
神医道:“怕的话,我背着你吧。”
沧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用了。”
于是神医继续拉着他,前行,问道:“怕什么呢?”
沧海仿佛顾虑着不想惊动什么似的,轻声道:“总觉得会踩到什么怪物……”
神医轻笑。
沧海肘碰了他一下,蹙眉道:“笑什么,大黑天的,万一有个什么虫子顺着裤腿爬上来,怎么办?”
神医一手捂着嘴,肩膀抖动了一会儿,才道:“没办法,那只能咬屁股了。”说完又笑。
“啧,你正经点行不行?!”顿了顿,“哎,说真的,到底会不会啊?”
神医暗中一笑,“我怎么知道,”又正色道:“你怕虫子啊?”
“不是。”沧海马上回答,“很恶心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沧海又道:“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神医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直匀速笔直的穿越这冗长的花巷。渐渐的前面有了些暖黄色的亮光,沧海颇惊奇的望一望神医,神医那又是凌厉又是温文的侧脸渐渐被映明,或许是大黑天荒郊野外无有同类没什么可看的缘故,那张二分之一面,只觉得吸睛。
那双狭长凤眸内深邃的黑瞳上,映着我痴痴的样子。
“……啊。”讨厌。突然转过来干嘛?!“看我干嘛?”挑衅的音调用不着故意假扮,因为这,本来就是相处的方式。
神医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揶揄。拉着他继续走。沧海忽然有些内疚,假如他一直像这样不顶嘴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一直都对他好一点点。
阴森可怖毛骨悚然的花丛已经过去,也只有他会这么想。现在踩踏的齐整的青石板,干净了然,两旁不远处就设立一盏的灯火,使脚下的道路充满光明。
感知危险早已不在的沧海一手搂着食盒,一手被神医拖着,忽然就有些烦躁了,手一甩,停步道:“我不想看了,我要回去。”没事半夜出来看什么可有可无莫名其妙的东西,这种事情需要和想保护的人一起来才对么,跟这种人一起,太煞风景了。而且,今天的容成澈比每天都讨厌,还都奇怪!
神医转回头,很好商量的样子,只是轻道:“累了么?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不如,”指指他夹着喂鸡笸箩一样的食盒,“我帮你拿?”
“这么点事我当然做得来,我只是不想去了。”
“为什么?”
沧海想了想,认为堂堂男子汉应该说实话,便道:“我不想和你去。”
“可是我就是想和你单独相处才选这么晚这么远没人打扰我们的地方啊。”
沧海语结,原来他……!将身一侧,道:“我不去。”
神医道:“好,那你自己回去吧。”说罢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那怎么行?!”
“那你就自己在这呆着,等什么时候我再从这经过,带你回去。”
“……不!”抱着有些融化的小兔子糖糕,大喊道:“你回来容成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容成澈你敢走!”愣愣看着神医将要转过弯的身影,“……你真的走了啊?”
青石板道中间越是明亮,道外的漆黑境地越是黑暗,似乎是草丛的道下,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目光缓慢被动撩上,有只鸟蹲在不远处的树梢。
传说,如果晚上听到猫头鹰在叫,把耳朵贴在自家的水缸上就会听到猫头鹰叫的其实是个人名:“某某……人,时间……到了,该走了……”这是地府的阎王派它来通知那人时间到了,该上路了。而猫头鹰得到的回报,便是这人小腿上的四两肉——这就是交易。
听这个传说的时候,跟着便听到法师做法时躲在供桌下就会看到无头鬼吃米粉……
突然一声“呱……!”
“啊——!澈!等我!”颤声尖叫着抱紧糖糕拔足奔去,神医微笑站在转角处等候的样子仿佛会随时张开怀抱等待他扑入。或许神医等这句话就像他让等他一样渴望。
从草丛中蹦上青石板的大眼青蛙,冷眼望着那个被自己吓走的家伙的背影,道:“呱。”
第五十三章当你是妹妹(上)
惊魂渐定。沧海忽然对自己很失望。原来一直以来差劲的人都是自己。懦弱,胆小,逃避,没骨气,可是面对那个人渣……或许有一日我可以让他臣服在我的脚下。
容……成……澈。
哼。
“在想什么?”神医看着主动拉住自己手的人一脸坚定的模样。
啊,他察觉了么?“没想什么。”不动声色的抽回手,一起圈住食盒的外围,从身后看像个护着肚皮的孕妇。
神医没有再问。
沉默如同一前一后形影相吊一样可怕,更可怕的是,沧海猛然发觉偶尔偷窥见的神医,不管哪处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劲。
真是太差劲了。
懊悔之下,不禁微微蹙起眉心。
神医马上知觉,侧首微笑道:“很惊喜的东西哦,保证不会无聊。”
“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无不无聊,不是你说了算。“容成澈,雪山派那三个家伙到底受的什么伤?”主意很正,只是没什么底气。
神医脚步僵了一下,却没顿住。“和我在一起只能想起这些煞风景的事么?”
沧海道:“你告诉我就不惦记了。”
“可是你会惦记下一步怎么算。”无声的哼了哼,还是道:“他们的伤很恐怖。”
“一般十二正经同奇经八脉,某些处只在体内通路,而某些处体表虽有穴通路,但实际上经脉在体内深部就算解剖都根本不可见。若是点穴伤脉便容易得多,但是他们断的是非穴位所在的经脉,且体表没有伤痕,也就是说行凶者是用某种奇异的手法准确找到深藏人体的经脉,并意图切断。”
“意图?”沧海听得很认真,所以立刻捕捉到神医话外之音。
“对。”神医看了他一眼,“因为经脉没有断。”
沧海蹙起眉心,“但是他们受了伤不是么?”
“没错。”神医挑眉。
“那么……难不成他们的经脉属于将断未断藕断丝连的状况?”
神医轻笑了,侧过头看他,道:“不错。要不要考虑当我徒弟?”
沧海一愣,又冷眼道:“不必了,关七先生还望眼欲穿呢。”
“哦?这么说,你是抢手货啊白?”
“少打岔。”
“好吧,”神医耸耸肩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灯火,续道:“他们的经脉还连着很细微的几乎不能感知的一点点,普通大夫看来,便是已经断了。”
不远处已是一整面石壁山岩,却灯火愈盛。从青石板道追上神医的那个转角起,就一路燃着喜庆的红纱灯笼,单一而不单调的廊饰,像什么隆重气派的观礼布置。
任何气氛不都是迷惑人心的手段么?
当你松懈,当你陶醉,当你相信,当你沉浸,便是成为蜜腌醉肉的时刻,任人宰割,任人烹制,任人拆吃入腹。
尸骨无存。
还一直以为自己幸福着。
可有人就是愿意。
“……那么你还能救得了他们?”一心正想着他怎将自己往死路带,才迟了一刻不在焉的问。
神医笑了笑,道:“当然,如今世间只有我一个能够做到。”
沧海运极目力往灯中看去,半晌望了眼他得意的样子,说道:“炫耀罢了。”停了下,又道:“他们经脉到底伤了多少处?”
“四十二处。”
沧海顿时探寻看他,他又道:“每条经脉上都将断二三处,且手太阴肺经、足太阴脾经的喉舌部都有不下于四处损伤,其他在咽喉附近流经的经脉也各有断点。”说罢闭口。
沧海凝眸问道:“只是这样?”
“唉,”神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止。还有足阳明胃和手少阳三焦二经流经头部的部分经脉。”
“果然连头上的都伤了?!”沧海不禁瞠大眼睛。“天啊!”离得那石壁近了,竟发现灯火围绕处现出个石洞,沧海露出好奇同疑惑的表情。
神医淡淡笑道:“我想这个凶手可能不想害命,所以才把那三个人渣的头部和咽喉的经脉损坏,想他们以后也说不出想不出什么线索罢。”又称赞道:“好厉害的人。”
沧海哼道:“我说呀,这么残忍的家伙比那三个人渣也强不到哪去,说不定他是功夫不到家才杀不了他们,并非是手下留情。”
神医脸色略沉,凤眸一夹,道:“可是这个高人还封住了他们的穴道,使他们不受痛苦,岂不是仁慈了?”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是开始痛后来不痛了。”
神医又从新拉起他,道:“小心脚下。”将手护在他头顶的石壁洞口免他磕碰,两人一矮身钻了进去。
“哇——”进洞一直身,沧海便就愣住,不禁惊喜大呼。
蜿蜒石隧之中,满挂各式各样花灯:隧道石为,女娲补天曾余;奇伟瑰丽,盘古开天甫存;红橙黄绿,光映七彩;福禄寿喜,灯添如意;近眼前,宫灯,纱灯,吊灯,争奇斗胜;远石后,人物,山水,花鸟,各逞雅艳;这一个,鱼龙跃门威风凛凛;那一盏,龙凤呈祥喜气洋洋;纸裱糊,平易近人精精致致;纱裱糊,雍容典雅朦朦胧胧;八仙过海,三星道贺,剪纸彩画目不暇接;彩龙兆祥,民富国强,宫绦红穗眼花缭乱;各州各府,竹、木、金、麦、兽之角,皆扎灯架;巧思巧手,圆、扁、方、棱、仿其生,都可成型;一日间望全天南地北大福寿,又何须寻觅五湖四海小荣禄。
沧海在石洞口便驻了足兴叹连连。神医只觉握住的他的手正轻轻颤抖着冒了汗,不禁笑意盎然,从右手边提过一盏扁圆的小红纱灯,拿个竿子挑了递给他。
沧海兴冲冲的接了,简直要像个孩子一样蹦跳起来,拉着神医的手甩了甩,道:“澈,今天是上元节么?”
“不是。”神医笑望他,“非得是灯节才能看灯么?”
“倒也是,”沧海笑,“澈,你简直像个变戏法的一样!”
“不像神仙么?”
“呵呵,大逆不道,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神医也不恼,在他耳边悄声笑道:“喜欢么?”
#####楼主闲话#####
小壳生日快乐~!
第五十三章当你是妹妹(中)
沧海大声道:“不喜欢!不过可以给你个面子!”石洞里回荡着他的尾音。
神医凑过面颊道:“那像紫菂一样谢谢我。”
沧海冷眼道:“才不要。”
“那抱一下。”
“不。”
“那让我抱一下。”
神医笑嘻嘻的张开手臂,沧海红着脸将他胸口轻轻一抵,却在对方的倾近下夹在二人身间,更添难言,神医还没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提着灯笼跑开了。
沧海回头笑道:“不知你这人渣怎会总找到这样的地方。”
“那说明我不是人渣,上天才会眷顾。”神医跟上去,将手拢在口边大喊道:“白——”
“白……白……白……白……”
石洞中连环不断的响起着沧海的名字,神医灿笑着望住他旋转探寻的身影,道:“好像很多人在喊你一样吧?”
“嗯嗯,”沧海愣愣的张着眼珠,道:“像好多好多容成澈的鬼魂阴魂不散的追着我。”
神医大笑领起他,望石洞深处走去。“白,知不知道,如果你思念一个人就到有回音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你身边回荡的便都是他的影子,思念就会越来越深,然后就会永远记住他。”
“那,来生呢?”
“来生也会。孟婆汤都洗不下去。”
沧海忽然打了个冷颤,神医道:“怎么了?”
“……糟了,我刚才有叫过你哎……”
“那不是很好么?省得来生只有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那不行啊,你一个人记得还好,假如我来生一见到前世的你就讨厌得不得了,你不是更痛苦。”
神医忽然沉默,沧海侧过头见到他苦笑的脸,又听他低声道:“你明白就好。”沧海一愣。
粉扑扑的有鱼灯上,胖娃娃抱着个大鲤鱼,无忧无虑的笑。
沧海并没有懊悔之意,望着他沉默的侧脸也并没有揪心的疼痛,只是不知为何,有点想哭了,转回头忽然大叫道:“白糖糕——!”
“糕……糕……糕……糕……”
神医笑了。“喂,你不至于吧?”
“至于呀,我要记住白糖糕的滋味。”
神医自嘲道:“难不成我下辈子要改名作‘白糖糕’么?”
“谁叫你改了,我、我刚才……不是叫过了……”
神医笑道:“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你以前还跟谁约定过了?”
沧海想了想,“……小石头吧?不过只约定了今生——”见神医好事的瞪大了眼睛,连忙接道:“——做兄弟,来生——做兄弟的约定他好像没有答应。”
“哦——”神医淡淡笑了下,道:“那你许了两个人的来生,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呀,就一起,一起嘛。”
“那要不,来生你还当男的,我和小石头托女身,嫁你。”
“啊?!”沧海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娶两个,万一你两个争风吃醋打起来,我岂不是会很烦?”
“哦,所以要挑这么久。”
“什么?”沧海一愣,反应过来马上脸红道:“要你管!”顿了顿,“哎等等!还是不要了,万一我真是什么星星下凡,完事我就回天上去了,才不要为了你们俩再留在世上。”
“唉,白,你还真是无情啊……”
两个人携着手走出了弯弯曲曲掩映连带的半里路程,突又进了个石洞,洞的右壁形成一个天然的大石孔,可以望见洞外竟是一大片粼粼水面,远处还有温婉的垂柳和红色的亭榭,亭下的水面处泊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小灯船,随水波轻轻荡漾。整个石洞内只有一盏灯,便是石孔处悬吊的半人大的走马灯,是以一入内一眼便可望见。
蜡烛在内燃烧放热,气流使得轮轴转动,《三国》内五虎将同吕温侯的画扇不停走动,便似你追我赶一般有趣。五虎之首美髯关羽,青龙偃月单刀赴会;豹头环眼猛张飞,当阳一吼桥断水回;文武双全赵子龙,一身是胆救阿斗;神威天将锦马超,虎头湛金武艺高强;老将黄忠智勇双全,独当一面老当益壮;最后飞将吕温侯,赤兔马方天戟,战三英围攻不倒。各个人物都雕琢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神医随着沧海慢慢走近,看着他的眼睛不断闪烁喜悦。
神医再次柔声问:“喜欢么?”
沧海微笑着待了一会儿,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你做的?”
“嗯。”
沧海的笑容忽然变得惆怅。
神医低声道:“白,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寂寞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喊名字。只不过,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洞里的回声,就好像千千万万的人围绕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寂寞了。”
那么你……
沧海想问,但终是无法启口。
神医道:“我还没有。因为我总是能想起你。”
沧海望了望灯,望了望水,望了望亭台,又望了望柳,却还是回头,看了神医一眼。神医在看灯。
“我们走吧,白。”
“嗯。”
沧海在前面慢慢的走,神医默默的跟着,两个人想心事多过于看灯。神医忽然道:“还是闷吧?不如灯会上热闹。”
沧海回过头,对他笑了一笑,摇头道:“我喜欢这里,灯会太乱了。”顿了顿,忽然“啊”了一声,将红纱灯笼递给神医,从中衣的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因隐在衣袖的暗影里看不太清。沧海将那东西举到口边,用力一吹,只听“嗞儿”的刺耳一响,闹得人背脊发冷耳根发痒头皮发麻,沧海自己也吓一跳,赶紧停口,但刺耳尖利的声音仍不断大声回响在石洞中。
神医一哆嗦,一巴掌扇在沧海后脑勺上,大叫道:“你……”
“你说什么?!”沧海一手捂着耳朵大喊。
神医灯都掉了,两手捂着耳朵嚷道:“你……”
“啊?听不到啊!”
等到回声渐渐熄灭,掉在地上的灯笼已经燃烧起来。沧海缩了缩脖子,搓了搓耳朵,摸了摸后脑勺,“唔”了一声。
神医浑身鸡皮疙瘩还没下去,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成心啊?!”
“啊!不是!”沧海被打得脑袋懵了一下,哎哟几声,才道:“我也不知道会这么恐怖嘛!”
“什么东西,拿来看看。”
第五十三章当你是妹妹(下)
沧海递过去,神医凑在灯前一看,却是一只翠色的竹哨子,不禁奇道:“这是大黑那只吧?怎么在你这?”
沧海道:“方才没听出来么?这么恶心奇异恐怖的声音,应该很容易记住吧,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吧?”目不转睛的望着等待答案。
神医捻动哨管,看光滑的竹身在灯下发出微弱五彩的芒,不在意的微微笑了笑,又忽然向沧海看去,审视着他变得幽深认真的眸,斟酌着答道:“……话是没错,不过那得是大黑吹响它,你吹出来的不是那个音。”顿了顿,回忆了下他的用词,道:“‘奇异’的声音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是‘恶心’和‘恐怖’?你最多只在蛇阵听过,应该不至于。”
沧海沉着的盯着神医的眼睛,轻声道:“十二年前,在江南老竹屋小后院被蛇咬的时候,就是这个哨声。”
神医瞠目动容,“你是说大黑……”
沧海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个人各自出神了半晌。神医一直在震惊中,心脏怦怦乱跳不能自已,连同心痛疼惜愧疚等等感情一齐涌上,着实艰难了好久。
神医深深吸气,全力呼出,才疲惫道:“如此说来,大黑的哨声能够指挥受过驯练的蛇,那么……老竹屋的那些……难不成都是驯化过的?”
沧海依然摇了摇头,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与神医同声道:“那绝对不是意外。”抬起头看着神医,神医也正望向他来,两个人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交汇了一会儿,又各自移开,沉默默契的一起举步,慢慢的往出口走去。
半晌,神医道:“白你把我灯笼烧了。”
沧海道:“不是我,是你。”
“那你给我一个兔子吃,我就不计较了。”
“馋猫!这些都是我的,半个也不给你。”
“喂,你怎么这样的?好东西不是要跟兄弟分享的?”
“哼,你当我是兄弟过么?”
“没有。”见他要急,又道:“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容成澈你……你……”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词骂他,便像个葫芦一样闷住了,很是不甘。
神医倒自以为得了势,满心欢喜。忽又低声道:“你放心,交给我吧。”
沧海正在生气,也没答应。
两人又走不远,便出了石洞,那出口处便就是方才在走马灯石孔中望见的朱红亭榭,神医拉他在亭中小石桌前坐了少歇,却见桌上桌旁竟都陈设好了小炉铜壶、茶具茶叶等物,甚是周到。
神医煮上水,向南一指叫沧海看,恰能远远望见石孔中那盏半人大小的走马灯还在你追我赶的转着,那一溜石壁外面的廊檐上也挂满了彩灯,各色灯火倒影在水面又多了一串玲珑,煞是热闹好看。沧海心里虽有些夸奖这布局,却仍是不大气顺的随意哼了两哼,神医笑嘻嘻的没有生气。
水开了,神医笑道:“好妹妹,给我沏茶吧?”
沧海将他剜一眼,神医又道:“你不给我沏啊,那我给你沏。”说完,死皮赖脸的加了茶,注了水,侯了一会儿给沧海倒了一碗,亲自端给他,沧海不喝,神医道:“哦,是了,太烫了,”吹凉后,又捧上。
沧海道:“又太冷了。”
神医笑道:“好兄弟,你就将就些吧。”沧海这才接了。
刚喝几口,神医便拉起他靠近临水的亭基,看清楚水里那些河灯,都是五颜六色的荷花形状,却有一根细绳拦在前面,使灯漂不去。
神医带他到系绳处,叫他将灯放了,沧海摇头。
神医道:“这条水通向谷外,你说会是谁看见这些灯?”
沧海道:“这是女孩子做的事。”不肯解绳。
神医叹了口气,自己将灯放了。河灯慢慢漂远,沧海忽然蹲下来拽住一条小船灯,拿了个兔子糖糕放在上面,才将灯推走了。
神医笑了笑,没有点破。
两人又入亭内饮了一回茶,赏了一会灯。满河的上百只各色彩灯连成不规则的一串,载满祝福,烂漫而去,愈远愈是星星点点,非常壮观可爱。
神医拖起他还要往西去。沧海甩开手,道:“不走了,累了,回去吧。”
神医执意道:“不远,再到那边坐坐罢。”沧海才不情愿的被拽了去。
往西是一带竹林,林中有一个小竹棚,里头俨然似个小花厅一般,只是无门无窗,棚角挂着四盏小宫灯,棚左右摆了几盆晚香玉紫茉莉等夜晚才开的香花,还置着铜盆水缸,并烹茶器具,中间一张大桌,放着许多食盒,桌后有一张刚好坐下两人的贵妃榻,铺设着华丽柔软的锦墩锦垫。
沧海不禁一笑,道:“搞这么多明堂,真无聊。”
神医道:“无聊你高兴什么?”
“谁高兴了,我才没有。”
“嘴硬。”
这回神医都没强迫,沧海就自己走到榻前坐了,惊喜的发觉,抬头就可看见竹林之外方才坐过的挂红灯的小亭,竟然还可穿过亭心望见那边的走马灯和灯廊,这小竹棚、亭榭,同石孔原来竟是成一直线。这一进一进的景物又有层次又不突兀,正是一叠一叠的组成了一幅相融相洽的绝色夜景。
沧海不禁笑了。
“容成澈啊容成澈……你真是……”
“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
“嘿嘿,是不是觉得容成哥哥我很帅?”
出乎意料,沧海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饿不饿?”神医开始打开食盒了。
“嗯,你一说,还真有点。”说着,将一直抱着的兔子糖糕盒放在桌上。
“那你可得再等一会儿了。”神医神秘一笑,将盒盖猛然一掀,道:“上等好味!”
沧海一看,竟是一整盒穿成串腌制好的生的鸡翅膀、地瓜、蘑菇、鸡心、鸡胗、辣椒等等等等,食材上却还冒着烟气,原来天气不冷,怕腐坏了食物,便在下层盒中放满了冰块保鲜。
沧海瞪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惊喜道:“都是我喜欢吃的哎!”
神医也跟着笑起来,拎起一串道:“还有这个。”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一)
“哇!小麻雀!自从黎歌他们说过我是‘吃小鸟’以后,我恶心得好久没吃了!”开心的蹦起来搂了神医脖子一下,就跳到火炉边生火去了。“澈快来!”
神医微微惆怅一笑,喃喃道:“早知道小麻雀就能满足你我早……”
沧海抬起头来好奇道:“你说什么澈?我听不到啊。”
“没什么。”神医放下麻雀串,过来帮忙生火。
沧海开心得手舞足蹈,不停念叨着:“烤,烤,烤,烤麻雀,烤小鸟,烤鸡翅膀……烤,烤,烤,烤地瓜片,烤鸡心,烤……还有什么澈?”
“辣椒。”
“啊啊!烤辣椒,烤蘑菇……”在地上不停半起半蹲兴奋得像个猴子,“呃……烤麻雀,烤小鸟……”
“喂,”神医终于忍不住了,“你安静一点行不行?!”
被神医唬了一跳,大叫道:“不行!”撅起嘴巴,“……烤容成澈。”
“烤小鸟,烤容成澈,烤鸡翅膀,烤容成澈,烤地瓜片,烤容成澈……”
“……唉,”神医大叹一声,无奈的垮下肩膀,“……真是服了你了,算我说错了,行不行?”
沧海方得意的住了口。过了会儿,不禁微微笑了。长长的睫,粉粉的唇,火光映照下的面颊活色生香。
神医目光炯炯的看了那毫不知觉的人一会儿,忍不住缓缓靠过来,当两人面颊相距不到半尺之时,沧海忽然一脸纯洁的转过头来,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鹿一样又惊慌又好奇的眸子,眼珠黑多白少,又圆又亮,倒抽一口气的双唇微微张着。神医又凑近了一些,维持着半尺的距离。
沧海一臂撑在地上,略向后撤着身子。他还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神医,那狭长的凤眸因靠近的关系连瞳孔都清清楚楚。
沧海忽然道:“……你眼睛怎么这么大啊?”
神医轻笑道:“那是为了好好看清楚你啊。”
神医的耳廓好像也有些霸道的棱角。
沧海道:“……你的耳朵为什么这样尖?”
神医微笑道:“那是为了好好听清楚你啊。”
说完他露齿一笑。
沧海道:“……你的牙齿为什么这样锋利?”
神医开怀道:“那是为了更容易吃掉你呀。”
神医在上方仿佛覆盖一样的姿势,两人呼吸都已交接,沧海只是带一点点迷茫的清澈眼神看他,与神医的浓烈对比鲜明。沧海将他推搡开,起身拍土垂首道:“你以为你大灰狼啊。”又居高临下对蹲在地上的神医道:“你又想说闻到我身上的薄荷味了是么?”
神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真的闻见了,甜丝丝的薄荷味。”
“不可能!”沧海拽起袖子嗅了嗅,道:“都是百合花和中草药的味道。”
神医摇了摇头,只是笑嘻嘻的仰头望他。
沧海的脸突然一下就红了。面颊的热烫竟使他有些怀念刚才神医的呼吸吹在脸上时的凉气。他的心猛然一震,是他太过火了!还是自己太得意忘形?!橘色火光中还清晰羞红的面颊瞬间笼上一层寒霜。
火炉已生好。神医起身道:“白,把鸡翅膀拿过来。”
沧海默默的过去,又过来。
“白,贵妃榻后面有两个小凳子,你搬过来。”
沧海闷闷的过去,又过来。
神医坐在凳子上,开始烧烤。“白,桌子上那个小点的食盒里是调料,你递给我。”
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啊?!沧海不禁在心里不忿了。他来回走了几趟,还是觉得肢体的配合都不大自然。有这样捉弄人的么?!
过分!
气冲冲的打了盆冷水,撩起一捧泼在脸上,神医听见水声,回头道:“啊,白我渴了,舀碗凉水来喝喝。”顿了顿,“哦,碗在黑色的食盒里。”
这家伙……!刚才他自己凑上脸来,应该赏他一巴掌才对!
沧海好几次都要冲那个安然的背影咆哮了,最后还是忍下去,极度不耐的端了水给他。
“哇,好喝,”神医在火炉边坐得额上见汗,道:“忙前忙后的,辛苦了。”抬起头竟然还不怕死的笑说了一句,“白你像我娘子。”
沧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空碗。
神医“嗷”的一声惨叫,捂头大喊道:“以后不许用碗砸我!”
沧海将碗摔在草里,扭头就走。
神医前一刻还咧嘴格楞眼,后一刻已跳起来扑过去,拉住他道:“哎你别走,我说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放手!”
“好我放手——哎你别走!”神医再不敢拽他,只得紧紧跟着。“白,白我再也不敢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白……”
“别这样,你再陪我坐会儿……”
“白你敢走!”
“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那边花丛里有蝴蝶!”
“白我忘了告诉你,刚才那个山洞闹鬼!两个人没事,一个人就会被鬼捉走做新娘——呃……做新郎!”
沧海本就是铁了心要走,他越是浑说沧海就越是恨他越是要走。
“嘿,白你是真生我气了啊?一点余地都没有么?你站住!站那儿!叫你给我站那儿听见没有!”
“白你别逼我出绝招!”
“好!你有种!”神医也动了真气。
沧海就要踏上小亭的石阶,背后灵台穴忽然一麻,身体便动弹不了。心中震怒道:竟是没防着他这招!浑身立时生寒,他这是要干什么?!就是这一怒一寒冲了肺腑,使得沧海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永平府最大的字画庄,名叫“最大字画庄”。
紫幽看见那王羲之笔法的匾额,满头黑线的松了口气。若是照这个速度,平明时应该赶得回去。
兰亭,顾香彻。
紫幽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闪过紧闭的大门,确定了无人后飞身跃入院墙。若是这么晚了拍响大门的话,左邻右舍一定会有知觉,那就最有可能传入有心者的耳中。
最大书画庄前两排几间大屋布置成商业门面,左右是库房,庄后还有四五趟房屋辟成住房,最靠街道的墙上还开了大门。想来是前边营业,老板和多数伙计们就住在庄后,一般采买便就出入庄后的大门。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二)
皑皑白雪堆积在瓦,紫幽行过,瓦无声,雪无痕,心中很是得意。
他转念又想,可是若不说明来意,又怎样找那两位老板?虽然公子爷让找的人一定不是庸手,但是自己这样不声不响的进来的确太不礼貌,被当成贼人不说,若是吓到二位老板……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自己就被吓着了。
庄后第三趟房前,早已站着了两个人。
一个是成熟稳重的男人,大冬天的只在内衫裤外面罩了一件外袍,还敞着怀,脚上趿着一对方舄。中等偏高的个头,不胖不瘦的体型,年纪应该不小,但是也不太大,至少是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脸上没有皱纹却透着一股老年人才有的看透世情的淡薄同沧桑,别有一种潇洒,最是迷人。
只不过脸色有些发青。
他正友好的笑着。
另一个是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或许夸她美还是低说了她。
那不十分圆润也不过分纤细的体态,犹如明月一般的鹅蛋脸庞,对什么都毫不关心似的神态,松挽的睡髻,脂膏做成的柔胰,腰上束了根细丝绦的杏色小棉袍,衣下一截杨妃色的裤脚,露出的大红绒绣鞋,都无一不让对碧怜死心塌地的紫幽心生爱慕。明明她的眼睛不是特别亮,鼻子不是特别挺,嘴巴不是特别红,也不是三寸金莲,更不是杨柳蛮腰,却仿佛更加让人想入非非。
这女人的容貌竟有几分同云千秋相似,虽然她比不上云千秋的端庄同超逸的书卷气,但是云二姑娘却绝对没有她的风韵。
对于一个青春短暂的女人来说,有什么能比“风韵”二字更能赶走年龄的阴影,更能蛊惑人心?
这女人不是青春正盛,也并非徐娘半老,但是她的年纪也同样像那旁边的男人一样说不清楚,灯火将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
她正毫不关心似的望着紫幽。
紫幽明明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却在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的刹那,执意的认定他们就是夫妻。
雪,又开始落了。
那男人已往前走了一步,负手笑道:“少侠好俊的轻功。”
紫幽忙一抱拳,垂首道:“事出有因,多有得罪。”抬起头来向那男人道:“莫非这位就是兰亭兰老板?”又向那女人道:“这位便应是顾老板了?”
那男人扑哧一乐,那女人却冷哼道:“你猜得真不错,我便是那风流倜傥到处留情的顾香彻,这人便是我的其中一个情人兰老板。”
那男人看着她却是纵容的微微一笑,道:“这是内人。”
紫幽方才尴尬的知道自己猜错了,赶紧从怀里拿出如意悬壁令,道:“是我们爷让我来的。”
顾香彻眸一亮,兰亭才不耐烦的撇撇嘴角,毫不关心的看向一边,道:“小孩子没轻重,不早些说。”
奇怪的是,紫幽虽被她抢白了,心中却说不出的欢喜,说不出的愿意,连答了几声“是”。兰亭终于抿嘴一笑,又很快冷了下去。
她不笑时候的容颜不仅不让人觉得她装腔作势,反而更加高洁,孤芳自赏。
“是忘情叫你来的?”顾香彻上前携了他的手,笑道:“是自己人,快屋里请。”
紫幽只觉他的手异常冰冷,心中不禁一震,好强的功夫!一般内功高手只是掌热,最多是热得烫手,比如说拿得了开水茶壶的陈超。可是这人练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经脉走法,是以手掌冰寒过人,若是当真动起手来,必能将敌人冻成冰块而后快。紫幽想,或许脸色发青便是这种武功的性征,例如练朱砂掌的手心都是红的一样。
到了屋内分宾主而坐,顾香彻道:“亭儿,去倒滚滚的茶来。”兰亭却在他说之前早已从偏厅端过茶碗。
紫幽连忙站起来,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兰亭拿眼将他一夹,道:“什么自己来,我都拿来了,”说罢将茶碗往他眼前一敦,“自己来,你知道水在哪么。”又将另一碗茶递给顾香彻。
顾香彻接过茶来捧在手里,终于咳了一声。兰亭毫不关心的站在他身后。
顾香彻道:“少侠半夜飞檐走壁,想来是极秘密的事了,不好让婢仆知晓,让少侠见笑了。请用。”
“哪里。”紫幽奔行了一路,确实渴了,端起茶碗来却被烫得手疼,这么热的茶,就算用内功拿住也喝不到口,只得又放下。
顾香彻道:“少侠怎么不喝?”
紫幽僵笑道:“呵呵,我不渴。”旋即又想到这顾香彻果然好高的武功,开水茶碗拿在手上也恍若无物!
“哦,”顾香彻点点头,依然捧着盖碗。
兰亭道:“这么高妙的轻功,想必就是‘驾长风’伍紫幽伍少侠了。”
紫幽听那大美人夸奖,甚是得意,却在椅上欠了身,答道:“不敢当。二位才是高人,在下已经如此小心,还是被二位发觉了。”
兰亭哼道:“那是被你那脚味儿熏的。”
紫幽的脸顿时又青又红。
顾香彻看了兰亭一眼,对紫幽赔笑道:“呵,不好意思,内人就是心直口快。”还没等紫幽脸黑,就又道:“伍少侠不必自谦,若非我们俩打架还没歇息,也不会察觉的。”
紫幽心想这俩人还真是一对,妻就说人脚臭,夫就把两公婆打架的事说给外人。
兰亭又冷哼道:“厚脸皮,这种事也跟人家小孩子说。”
顾香彻假装没听见一样,问紫幽道:“不知少侠……”
“顾老板,叫我紫幽就可以了。”
“哦是,不知你有何贵干啊?”
紫幽方拿出那两封信,道:“这是我们爷送给二位的。”刚要递出,又收回,道:“等等,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份,二位……”
沧海闻得鼻端有薄荷脑、樟脑同冰片之类的味道,方幽幽醒转。一睁眼就看见笑嘻嘻的面目可憎的神医,气哼了声,之后便发现自己正躺在小竹棚下的贵妃榻上,那可恶的家伙就撑在他上方。
沧海想狠狠抽他一巴掌,无奈还是动弹不了。
神医明知故问笑道:“白你醒啦?我扶你起来。”小心翼翼怕弄痛了他似的,托着后颈慢慢让他坐直,又将他双脚放在脚踏上,想了想,还在他腰后面垫了个软垫子。
“舒服了吧?”神医笑嘻嘻的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捆绳索。
“白,就陪我一晚。”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三)
兰亭道:“都说了这么半天话才想起来问,你脑袋怎么这么慢啊,真不知道你们爷怎么派你来了。”说着,从贴身的怀内掏出一个小红袋,拿出里面一枚小印章,刻着“诗序”二字,“这是你们爷刻的,还有他的款儿呢。”
哪个兰亭?
便是王右军兰亭诗序的兰亭。
兰亭道:“这下信了?”张开手掌。
紫幽看了看一直微笑着的顾香彻,将两封信都交到兰亭手里。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就告辞了,天亮以前还得赶回去呢。”
兰亭道:“哦,我明白你们爷为什么叫你来了。这样的话,回去想着洗脚。”
顾香彻道:“紫幽我送你。”
目送紫幽在第三趟房前的空地驾风而去,顾香彻发青的面颊依然带着微笑,在飘雪的庭院内,负手昂然而立。
兰亭倚在门上,一手扶着门框,就那样毫不关心的看了外面顾香彻的背影好半天,才叹气道:“回来吧,他的确是走了。”
顾香彻这才回过头,道:“万一他再回来呢?”说着,还是一边掸着肩上的雪花,一边飞速进了屋,一直往里入了卧房,一出溜钻进抖散的被窝,喊道:“亭儿,倒滚滚的茶来。”为自己披了一件棉袄。
兰亭关了房门,不用吩咐便已端了茶进来,递给他。
顾香彻两手捧着开水茶碗浅浅啜着,道:“今天可真冷。”
兰亭埋怨的白了他一眼,在床沿上坐了,有些心疼道:“偏要学什么武林高手,大冬天的穿件单衣裳能不冷么,你看看,脸都冻青了。”攥了攥他手,蹙眉道:“瞎逞什么强,你这手,都快把人冻上了,摸开水碗都不觉得烫。”
顾香彻低着头没有说话。
兰亭也不再理他,自顾拿沧海的信看,却脱下红绒鞋,将一对温暖的莲足伸到被里,紧挨着顾香彻冻得没知觉的双脚。看了看信皮,将写着顾香彻名字的信扔给他。
「再拜敬呈顾老师尊鉴
自别后,多年未见慈容,未聆雅训,不知定省,心实惴惴难安,每思老师教诲……」
顾香彻看到此处便合上信纸,见兰亭看得认认真真,心里难免不甘,又见她手上好几页信纸,自己才有一张实际却写了不到一页,便故意大叹了一声。
兰亭还看着信,随口问道:“这么快看完了?”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终于抬起头来。
顾香彻一派尊重的风度,躲得远远的,并不偷看,也不多问。
兰亭觊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看信。顾香彻坐了一会儿,大咳了一声。
过了会儿,大咳了两声。
兰亭抬头道:“你想知道忘情写什么给我直问不就好了。”
顾香彻摇了摇头。
兰亭道:“你不问以后也不许问。”
顾香彻道:“那你给我看看信头。”
兰亭马上把所有信纸丢过去,“你想看就看个够。”
顾香彻拣起第一张,看那信头是:再拜敬呈顾师娘兰亭姊姊尊鉴。撇了撇嘴,道:“师娘姊姊,有这种辈分称呼么?”说罢扭过脸,果然只看了信头。
兰亭笑了,“你这人,连忘情的醋都吃,简直是‘有醋无类’。”
顾香彻道:“怎么样,忘情那么个佳偶……哼,我不吃他的醋,你刚才还对……”说了一半又住了口。
“对什么?你想说什么?”
“没事。”
兰亭道:“啊我想起来了,顾有醋我跟你还没完呢。”
顾香彻愣了一下,旋知这雅号来自那个“有醋无类”,暗叹了声,道:“我都说了跟她没有事,你就是不让我解释。”
兰亭一叉腰,道:“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我亲眼看见你跟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有说有笑,还一起看她的玉玩意儿。”
顾香彻张了张口,又闭上。
兰亭道:“让我抓住了没话说了吧?”
顾香彻哼了哼,才道:“真是,你连忘情的醋都吃,简直是‘有醋无类’。”
“你说什么?”兰亭柳眉倒竖。
顾香彻方笑道:“你可知那小丫头是什么人?”
“什么人?”
“说不准就是忘情的媳妇儿了。”
“什么?!”兰亭瞪大了眼睛。
顾香彻又道:“你可知那小丫头的玉带钩是哪来的?”
“哪来的?”
“便是忘情送的喽!”
兰亭瞪大眼睛愣了愣,“那小丫头说的?”
“她当然不会,”顾香彻双眸亮亮的,接道:“她只说是自己买的,那种东西不可能买得到,世上独一无二,也没人能从他身边盗走。我一眼就看出是忘情的东西,才和她搭话。还有她说起这带钩时的神态语气,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
兰亭眼珠转了转,道:“你确定你没看错?”
“当然,我顾香彻的眼力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兰亭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温柔的笑了,眼里闪烁着倾慕的光彩,不是特别亮的眼睛也变得特别明亮。她娇柔的将臻首靠在顾香彻肩头。
“这下信我了?”顾香彻回手揽住她,柔声道:“你就是这么粗心。”
“才不是,”兰亭一改方才泼辣,在夫君面前不过是一个想要被疼爱的小女人,娇弱无力道:“我一看见你和别的女人说话气得什么似的,哪还照顾得了其他。”声线中嘤嘤宁宁似在撒娇。
顾香彻笑道:“我都做的了那小丫头的爹了,你还这么多心。哎,觉得那小丫头怎么样?”
兰亭仔细回想了下,道:“是个美人。把我都比下去了呢,要不我干嘛生那么大气?”
顾香彻宠溺的抱了抱她,笑道:“我的兰有醋是世界上最美的美人了,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兰亭在他怀里笑得无比幸福,腻声道:“怪不得连我对那小孩子笑一笑你都不愿意。”
“那当然,”顾香彻不悦道:“我是顾有醋嘛。”说完笑了。
二人相拥半晌,顾香彻道:“时候不早,你快些上路吧。”
兰亭又依偎了一会儿,才不舍的从他怀里抬起头,道:“忘情托我到宁波和绍兴办点事,很快回来。”
“好,一切小心。”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四)
沧海眼睁睁的看着神医拉起自己的左手,用绳子绑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又将右臂抻开,绑在榻背上。神医靠着他坐着,倒像他的手臂搭在神医肩上一样。
神医抬起头来,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看着他面寒如霜的脸。沧海气得连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憋闷的堵在心里,看都不赏脸看他一眼。
神医乖巧的将沧海的袖子整理好,遮住捆绑的痕迹。
“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医忽然愣了愣,又抬头看着沧海,惊讶道:“你在和我说话?”搞不清状况的眨巴眨巴眼睛,“我还在想用什么办法能让你和我说话呢。”虽然沧海咬牙瞥向一边,但他还是非常满足,开心道:“遮起来就好像不是我强迫你一样。”
沧海压抑的缓缓出了口气。
神医又将他双脚绑好,用裤脚和衣摆盖住,检查一下所有索扣的结实程度,给沧海解开穴道。
沧海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经脉闭塞太久对身体不好。”
沧海还没有爆发,但是低沉的语调远比爆发听起来愤怒得多。
“容成澈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我问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我。”
神医小狗一样兴奋的望他,“你说呢?”
沧海半蹙着眉心,喘了几口气,才压抑道:“你真这么想让我留下来?”
“嘻嘻。”神医害羞小女孩一样一下扑入沧海怀里,藏起脸来不敢见人。
“喂。”沧海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踹开,可惜神医的三角固定法很是结实奏效。
听见沧海磨牙的声音,神医更是两臂环上他的腰肢,紧紧抱紧,生怕心爱的物件生翼而飞似的。
沧海后腰上被紫幽房间的窗扇拍过的地方,很是酸痛,神医的有力骨骼的双臂,就勒在那里。
“……容成澈,你真是气死我了。”
沧海淡淡说完这句,再不开口。
从火炉那边传来鸡翅膀烤糊了的气味,两坨焦黑黑的东西冒着冉冉黑烟,发出嗞嗞的声音,偶尔一两滴动物的油脂被耗榨出来,打在灰红的炭块上,吡嚗轻响,火焰明显一亮。
神医听了他的话,又往他颈窝中蹭了蹭,右手覆在他左边胸腔,掌心感受着那颗脆弱的小心脏还在努力的扑通扑通。
“白,你心不痛吧?”
沧海连思虑他的话都表示拒绝。换句话说,他根本都不听他在说什么。
神医仿佛知晓他的心意,更是十分欢喜的笑来笑去。“白,要我说,小石头就是不够狠,你看,你现在不是乖乖坐在这里陪我了?”
沧海本没有听,只是一出现“小石头”三个字就不禁着了一耳朵,结果更是火上浇油。反射性的低头瞪他,颌骨却被限制在神医头顶,扭回头,却听神医笑了。
“呵呵,好痒啊白。”留海微乱的抬起头,搔了搔痒。
沧海终于忍不住道:“没皮没脸!”
神医眼珠一转,趁机道:“白你为什么生我气啊?”拱了拱,脸颊贴着他颈侧,说话的时候气息吹得沧海脖子后面很痒。
“你这人根本明知故问!起开!你怎么真么黏糊啊!”向左尽力偏着身子。
神医两手抱着他腰,死皮赖脸追过去,“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反正你现在也跑不了,生气什么的只是对你自己身子不好。”
“……容成澈你真过分。”
说着说着话,仿佛有点要哭的意思了。
神医终于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那我问你,我若不是这样,你会因为我的恳求而留下来陪我么?”
沧海气愤愤的没有说话,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神医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你有没有想过要好好陪我一天?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畅叙别情,这些我都不奢望,今晚我做足准备,使劲解数哄你,你却连我烤的东西都不愿意吃。”顿了顿,“……唉,我真是伤心。”
“你自己说,过分的人是谁?”
沧海慢慢转过头,将神医失落的表情望入湿润的眼内,扁了扁嘴巴,“对不起”三个字都到嘴边差一点就要说出来了,忽然一愣。
“到底是谁过分乱讲话欺负我点我穴道还用绳子绑我来着?”糯糯的不平的语声,满是委屈,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容成澈,你……你没良心……”将哽咽吞落,泪水猛然一汪,又被人为的抑制了没有再增。
神医嘿嘿一笑,又搂了搂他,道:“不生气就好,我烤东西给你吃。”
沧海吸吸鼻子,觉得这次被耍得好离谱。
“容成澈你放了我,我保证不跑。”
神医拿着那两串烤得变干尸的鸡翅膀,道:“好啊,你吃了这个,我就放你。”
沧海撅着嘴巴很有骨气的将脸一撇。
神医笑嘻嘻的看了他一会儿,将火炉拖过榻前,坐在沧海身边开始烤小麻雀。
竹林里吹起一阵夜风,簌簌的竹声煞是静心好听。
神医将麻雀串架在炉上,“啊,都过了子时了哎。”从最高的食盒里拎出一把提梁小茶壶,拿了个细腰小杯子,斟了一杯递到沧海口边。
沧海还有些闷闷不乐,心里惦记的事也多,再加上最近被养成的习惯,也没多想就乖乖喝了一口,马上皱起眉头艰难的咽下去,咧嘴道:“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喝?!”
神医颇茫然的看着他。
沧海又问:“什么东西啊?!”
神医才道:“你不知道么?从来没喝过?”
沧海道:“这酒里的药味好奇怪。”吐舌尖舔了舔上唇。
神医杯子往前一送,“喝光它,”见沧海往后躲,又道:“就这一杯,别让我说第二遍。”
沧海看了看他,想了想,便用牙齿叼着杯沿一仰头喝了,却偏头,将杯子往旁边花盆上方一松口,杯子砸在石上碎了。
神医微微一笑,知他是不愿和自己用一个杯子,伸指在他下颌一挑,笑道:“小娘子好烈的性子。”也不理他快要气晕,自顾又拿了个杯子倒一杯,半躺在沧海肩头自己喝了,举着空杯侧看他道:“白,你怎么长得像盘里的小兔子糖糕啊?我好想咬你一口。”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五)
“喔白,你好香哎,嘿嘿,还好滑。”
“啊对了,你平时喜欢用什么颜色味道的胭脂香粉?”
“告诉容成哥哥,待我送你。”
“还是我从新制一种独一无二只配得上白的?”
沧海咬着牙一句话不说,心里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只知道这人渣越来越过分。
神医又自得其乐说了几句,便闭了口。安安静静的在沧海身上靠了一会儿。沧海暗哼一声。
对付这种人,不搭不理果然是最好的方法。
神医咂了咂嘴,转头看了看沧海。转回来四下望望,又看向沧海,道:“哎你怎么不生气啊?”见他不答,又道:“也不骂我了?不觉得我很过分么?”
等了半天,没有回信,突然坐起来,扳过沧海的面颊对着自己,道:“白,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明白我么?”
沧海移过眼珠,蹙眉瞪了他一眼,看他很是认真,又有些悲伤和痛苦的样子,心里起疑,却非常不喜欢被这么近凝视,往后避了避也已无路可退,只好先将眼神移开。
竹林里沙沙的风吹眯了神医的凤眸,里面不为人知的幽深仿佛被单薄的暗光提出,马上就要放在面前。
“白,难道这些年,我的心意你一概不知么?”
略带疲惫的沙哑,低沉的语声潜入心底,如一水滴落进无波的古井,发出“滴答”一声绵长悠远的回音。井底泛起涟漪。
沧海微微蹙眉慢慢转回头,迷惘的望在他的脸上,眼内。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白,给我提亲有头有面的人物有多少你应该想象得出,还有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名媛佳丽人间绝色就更不必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亲?”
沧海眉心蹙紧,眼珠动了动。
“从小我的心里就没有一时不想着你,你知道在关外见不到你的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白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么?”
沧海两道修眉拧起,双唇动了动,喃喃道:“你生病啊说什么胡话……”
“白,就当我是生病,你……”
“你愿意陪我一起病么?”
沧海垂下眼光,“当然……不愿意。”
“白,那你就当是可怜我……难道你心里就从来没有被我感动过么?”
沧海道:“……当然。”
神医忽然展眉一笑,道:“真的?”
“……我是说当然没有。”
“我不管,”神医又将眉心一蹙,“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喂,你是不是失心疯……”话说一半他已经压覆上来,沧海一惊,原来他只是靠在沧海肩上抱住了他。
“喂,我没有答应。”愣了愣,“哎我答应什么啊?除了你有病你不是什么也没说么?这种事情我肯定……我肯定不愿意生病的啊,我到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神医在他怀里一笑,抬头将他鼻梁一刮,笑道:“白你真坏,你明明知道的,还非要我说。”
“……我、我知道个头啊!啊……!”
沧海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又极力说服自己根本不可能,愣了半天涨红着脸挤出一句话,却被他从怀里拿出的东西吓得倒抽一口气。
神医拿出一个小金盒,里面有一只银戒指。
戒指上镶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宝蓝色晶石。
神医将戒指拿出来,举到沧海眼前,道:“很漂亮是不是?你的手指那么白那么长,戴起来一定好看。”说着就探身往沧海左手上套去,低沉的语调满是深情。
“白,再不要离开我。”
沧海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只觉脑中“轰”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心脏怦怦乱跳,空张着口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将双拳攥紧。
神医抬起头笑道:“真可爱,还在害羞呢。”嘴上说得温柔,手下却毫不客气,捏住沧海的小指头用力一掰,疼得沧海冒了一身汗,神医露出胜利的笑容,带着蛊惑柔声道:“从今以后,带上了就不许脱下来了哦。”将戒指套进他的小指。
沧海低声急道:“我还要结婚干嘛戴尾指?!”
神医笑道:“嘿嘿,你不是和我……”忽然一愣,道:“咦?这么大啊这戒指?听人说是戴在左手小指没错,你的手竟细成这样?”说着又使劲掰开他左手第四指,推进戒指,却在指节的地方卡住,再也进不去了。
神医皱起眉头。
沧海小幅挣扎,道:“你不用想了,根本没可能。”
神医蹲到榻前,还固执的拉长沧海的指头将戒指往里推,没几下指节就红了。沧海因疼痛而蹙起眉心。
又努力了会儿,神医抬起头苦笑道:“白,我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有缘无分?”
“唉,不过算了,有没有戒指都是一样,我对你的心不会变。”一手捏住他手指,一手将戒指退出来,抬头温柔一笑,趁他松气的刹那狠力一推。
“啊!”沧海只觉指骨削磨般疼痛,咬着牙低头一看,那枚戒指已套至指根,指节一片通红。
“我天!你怎么弄进去的?!”太恐怖了吧?!
神医笑嘻嘻的站起来,眯眸道:“是吧?我都说我没有做不成的事。”
“痛死了!你这人将来一定有家暴!谁嫁你谁倒霉!”戴戒指的手指还在不停痛抖着。由于被虐待的痛楚使得那一点点心虚和好奇被不遗余力的赶走,不甘的待遇使他又生起气来。
神医在他身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笑道:“可是我会好好对白的。”笑容忽然一冷,盯着沧海狠狠道:“你敢脱下它,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凭、凭什么?!只要我自由了就先把它弄下来!”
“你试试!”神医瞪了他一眼,回手把快烤熟的麻雀串从火炉上拿开丢进盘里,沧海道:“干什么?”
神医道:“心情不好。”
沧海一听就急了,“你还心情不好?!你今晚已经玩得够不够了!你……哎……我就……嘿……”被逼得都不会说话,自己愣了愣,开始大力挣扎着将双手从绳索中脱出。
神医忙按住他道:“干什么?这样会受伤的。”
“你管我?!”用力挣扎不遂,道:“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了!”
神医道:“那好,你要去哪,我陪你。”
“我不要和你呆在一起!”
神医听这一喊,愣愣的呆住了。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六)
沧海见他按住自己的手不再使力,立刻又扭动手腕,只可惜绑得恰到好处,又不勒手,又动不得分毫。
神医叹了口气,面向前方,低下头去。
沧海费了好一会儿力,终于放弃。不耐的坐了会儿,道:“哎,你到底想怎样啊?哎,跟你说话呢。”
叫了几次,见他只是垂首,沧海微微移动双膝,想要触他一下,谁知他猛然看向沧海,吓他一跳。
神医道:“你是不是因为小石头才不要我?”
“……啊?!”
“我就知道,你这人心太花,还喜新厌旧,我本不应该离开你的。”叹了叹,抓住沧海左臂,道:“你说,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沧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眉心挑起。
神医哼道:“就是这个表情,一定是因为这表情,小石头才缠上你的,你说,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你、你哪点都比不上他,他至少从来不欺负……我……”一时气不过开了口,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这样说不就等于——
“啊!你承认了!”神医指着他,道:“果然是因为姓石的!还跟我说是你的下属,全是骗人的!白,你怎么对得起我!”
“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跟他……他是不欺负我啊,可是不代表我跟他……有——哎我干嘛要跟你解释?!”
神医赌气瞪着他,眼中有了一点泪,又趴在沧海肩上。沧海更是气忿。这家伙怎么想的?!是真的有病……还是又在耍我?!
这么卑鄙的事,或许他就做得出来。
啊,糟了,他一定做得出来!
我、我若是一直反抗他,后果、后果……不可想象的严重……吧?!
可是难不成要我承认根本没有的事……?!
他就会放过我?!
半晌,神医慢慢的从他腿上够到他手上的戒指,用三四五指攥着他的手指,拇指和食指摩挲戒面。
糯糯低声道:“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乱发脾气,我以后都不欺负你了,好不好?我也不介意你和小石头好,你、你不要不要我。”
“白,你说话呀?”
“白?”蹭到沧海颈边,看他微蹙的眉,支起身,无意中近视他粉嫩嫩的嘴唇一呆,呆了半天,巨大声吞了口唾沫,哑声道:“白……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急速拒绝下涨红了双颊。
令人迷醉的凤眸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沧海的心跳开始快了起来。
啊!那眼神……难道……?!
骗人的吧?这家伙骗人的吧?!对了,对了,通常这家伙演技都好得不得了!一定是假的!一定!再忍耐一下,忍耐一下他就会大笑着说“你上当了!”之类的——
可是这也太过火了吧?!还玩什么捆绑?!
神医默默凝视着他退离身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喔……你、你要……干嘛……?”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是他此刻说来颤颤抖抖更增嗜虐的快感。
神医微微狞笑了下,在他面前慢慢的脱下了外衣。
我靠——!
……死定了!
那仰起来带着恐惧、抵抗和一丝不甘的眸子,真让人说不出的怜爱。
习惯了假装的心在神医又露出占有的笑容时被狠狠击中。
原来懦弱是如此遭人痛恨且为人所唾弃!
神医望着他惊愕的清绝容颜,带着淡淡苦涩低低笑道:“白,无论如何,就这一晚。”
“——什……?!”
“像对小石头那样对我。”神医猛然拽开了他的衣襟。
“啊——不要!”
惊声尖叫稍微阻碍了神医的行为,又靠近些,神医低声道:“我会温柔的。”
沧海急道:“不是!我怀里有糖!”
“……什么?”神医含着笑意轻轻蹙起了眉头。
沧海快声道:“你这种拽法,糖会掉出来的!”
“……啊?”
“你给我的糖啊!你不记得了?撒出来就没法吃了!”
一对惊慌的眼珠,一对半眯的凤眸,两两平视了一会儿。
“喂,这种时候,你该担心自己才对吧?”
“有什么好担心?告诉你,你最好一块弄死我,你不弄死我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你。”
单膝跪在他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移不开视线。
那对清寒的眸子毫不退缩的回视他。
神医还捏在他略微敞开衣襟的手,探入他怀里,在中衣胸口处的小袋子里掏出那小漆盒盛放的糖球,还有几个放着硬邦邦东西的小锦袋那把黝黑黝黑的小匕首。
神医打开那糖盒,拈了一颗淡绿色的递到他口边,“我记得你最喜欢这薄荷味的。”
他毫不犹豫的含入嘴里。
“喂,你不是这么狠心吧?”凤眸略仰着,微笑,“还想弄死我?”
因为糖的关系有些口齿不清。
“禽兽不如。”
“嘿,”神医皱起眉头,“还敢骂我?”一把拧住他腮肉,狠狠捏了两下,软软的却有些不想松手。“还骂不骂了?”
“要不是嘴里有糖,一定吐你口水。”
手里的肉肉动了动。
“哎?!你这家伙!现在还这么嘴硬。”讪讪的放了手,“哎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吗?”
“怕你个大头鬼。”把糖果推到被捏红的右腮内,清清楚楚道。
“我还就不信了!”
神医一把解散了他衣襟,抽空抬头看了看,他还一脸倔强的瞪着他。雪白颈子下一枚暗红色的指印。
裤带上完美的蝴蝶扣结。
清寒的眸子冰冷,牙关紧咬。粉红色双唇紧紧抿着。
神医的凤眸又露出占有的迷醉,歪过头慢慢挨近他。长指捏住完美蝴蝶扣结的一端。
风。
吹响了竹叶。
吹红了焦炭。
吹斜了火苗。
吹火星。
吹向南天。
风继续吹。
吹着天上星。
吹不着没出现的月。
吹熄了左棚角的灯。
吹冷了鬓边发。
吹不冷滚烫的面。
吹不散心脏巨大的扑通声。
扑通声响在心尖。
响在中间。
也响在四周。
他想他一定也听见了。
当两张面颊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时,鼻息掠过他左颊,神医抽开了蝴蝶扣结,缓缓闭上双眸。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七)一更
沧海眼睁睁的看着神医拉起自己的左手,用绳子绑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又将右臂抻开,绑在榻背上。神医靠着他坐着,倒像他的手臂搭在神医肩上一样。
神医抬起头来,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看着他面寒如霜的脸。沧海气得连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憋闷的堵在心里,看都不赏脸看他一眼。
神医乖巧的将沧海的袖好,遮住捆绑的痕迹。
“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医忽然愣了愣,又抬头看着沧海,惊讶道:“你在和我说话?”搞不清状况的眨巴眨巴眼睛,“我还在想用什么办法能让你和我说话呢。”虽然沧海咬牙瞥向一边,但他还是非常满足,开心道:“遮起来就好像不是我强迫你一样。”
沧海压抑的缓缓出了口气。
神医又将他双脚绑好,用裤脚和衣摆盖住,检查一下所有索扣的结实程度,给沧海解开穴道。
沧海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经脉闭塞太久对身体不好。”
沧海还没有爆发,但是低沉的语调远比爆发听起来愤怒得多。
“容成澈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我问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我。”
神医小狗一样兴奋的望他,“你说呢?”
沧海半蹙着眉心,喘了几口气,才压抑道:“你真这么想让我留下来?”
“嘻嘻。”神医害羞小女孩一样一下扑入沧海怀里,藏起脸来不敢见人。
“喂。”沧海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踹开,可惜神医的三角固定法很是结实奏效。
听见沧海磨牙的声音,神医更是两臂环上他的腰肢,紧紧抱紧,生怕心爱的物件生翼而飞似的。
沧海后腰上被紫幽房间的窗扇拍过的地方,很是酸痛,神医的有力骨骼的双臂,就勒在那里。
“……容成澈,你真是气死我了。”
沧海淡淡说完这句,再不开口。
从火炉那边传来鸡翅膀烤糊了的气味,两坨焦黑黑的东西冒着冉冉黑烟,发出??的声音,偶尔一两滴动物的油脂被耗榨出来,打在灰红的炭块上,吡?轻响,火焰明显一亮。
神医听了他的话,又往他颈窝中蹭了蹭,右手覆在他左边胸腔,掌心感受着那颗脆弱的小心脏还在努力的扑通扑通。
“白,你心不痛吧?”
沧海连思虑他的话都表示拒绝。换句话说,他根本都不听他在说什么。
神医仿佛知晓他的心意,分欢喜的笑来笑去。“白,要我说,小石头就是不够狠,你看,你现在不是乖乖坐在这里陪我了?”
沧海本没有听,只是一出现“小石头”三个字就不禁着了一耳朵,结果更是火上浇油。反射性的低头瞪他,颌骨却被限制在神医头顶,扭回头,却听神医笑了。
“呵呵,好痒啊白。”留海微乱的抬起头,搔了搔痒。
沧海终于忍不住道:“没皮没脸!”
神医眼珠一转,趁机道:“白你为什么生我气啊?”拱了拱,脸颊贴着他颈侧,说话的时候气息吹得沧海脖子后面很痒。
“你这人根本明知故问!起开!你怎么真么黏糊啊!”向左尽力偏着身子。
神医两手抱着他腰,死皮赖脸追过去,“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反正你现在也跑不了,生气什么的只是对你自己身子不好。”
“……容成澈你真过分。”
着说着话,仿佛有点要哭的意思了。
神医终于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那我问你,我若不是这样,你会因为我的恳求而留下来陪我么?”
沧海气愤愤的没有说话,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神医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你有没有想过要好好陪我一天?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畅叙别情,这些我都不奢望,今晚我做足准备,使劲解数哄你,你却连我烤的东西都不愿意吃。”顿了顿,“……唉,我真是伤心。”
“你自己说,过分的人是谁?”
沧海慢慢转过头,将神医失落的表情望入湿润的眼内,扁了扁嘴巴,“对不起”三个字都到嘴边差一点就要说出来了,忽然一愣。
“到底是谁过分乱讲话欺负我点我穴道还用绳子绑我来着?”糯糯的不平的语声,满是委屈,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容成澈,你……你没良心……”将哽咽吞落,泪水猛然一汪,又被人为的抑制了没有再增。
神医嘿嘿一笑,又搂了搂他,道:“不生气就好,我烤东西给你吃。”
沧海吸吸鼻子,觉得这次被耍得好离谱。
“容成澈你放了我,我保证不跑。”
神医拿着那两串烤得变干尸的鸡翅膀,道:“好啊,你吃了这个,我就放你。”
沧海撅着嘴巴很有骨气的将脸一撇。
神医笑嘻嘻的看了他一会儿,将火炉拖过榻前,坐在沧海身边开始烤小麻雀。
竹林里吹起一阵夜风,簌簌的竹声煞是静心好听。
神医将麻雀串架在炉上,“啊,都过了子时了哎。”从最高的食盒里拎出一把提梁小茶壶,拿了个细腰小杯子,斟了一杯递到沧海口边。
沧海还有些闷闷不乐,心里惦记的事也多,再加上最近被养成的习惯,也没多想就乖乖喝了一口,马上皱起眉头艰难的咽下去,咧嘴道:“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喝?!”
神医颇茫然的看着他。
沧海又问:“什么东西啊?!”
神医才道:“你不知道么?从来没喝过?”
沧海道:“这酒里的药味好奇怪。”吐舌尖舔了舔上唇。
神医杯子往前一送,“喝光它,”见沧海往后躲,又道:“就这一杯,别让我说第二遍。”
沧海看了看他,想了想,便用牙齿叼着杯沿一仰头喝了,却偏头,将杯子往旁边花盆上方一松口,杯子砸在石上碎了。
神医微微一笑,知他是不愿和自己用一个杯子,伸指在他下颌一挑,笑道:“小娘子好烈的性子。”也不理他快要气晕,自顾又拿了个杯子倒一杯,半躺在沧海肩头自己喝了,举着空杯侧看他道:“白,你怎么长得像盘里的小兔子糖糕啊?我好想咬你一口。”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八)二更
“喔白,你好香哎,嘿嘿,还好滑。”
“啊对了,你平时喜欢用什么颜色味道的胭脂香粉?”
“告诉容成哥哥,待我送你。”
“还是我从新制一种独一无二只配得上白的?”
沧海咬着牙一句话不说,心里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只知道这人渣越来越过分。
神医又自得其乐说了几句,便闭了口。安安静静的在沧海身上靠了一会儿。沧海暗哼一声。
对付这种人,不搭不理果然是最好的方法。
神医咂了咂嘴,转头看了看沧海。转回来四下望望,又看向沧海,道:“哎你怎么不生气啊?”见他不答,又道:“也不骂我了?不觉得我很过分么?”
等了半天,没有回信,突然坐起来,扳过沧海的面颊对着自己,道:“白,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明白我么?”
沧海移过眼珠,蹙眉瞪了他一眼,看他很是认真,又有些悲伤和痛苦的样子,心里起疑,却非常不喜欢被这么近凝视,往后避了避也已无路可退,只好先将眼神移开。
竹林里沙沙的风吹眯了神医的凤眸,里面不为人知的幽深仿佛被单薄的暗光提出,马上就要放在面前。
“白,难道这些年,我的心意你一概不知么?”
略带疲惫的沙哑,低沉的语声潜入心底,如一水滴落进无波的古井,发出“滴答”一声绵长悠远的回音。井底泛起涟漪。
沧海微微蹙眉慢慢转回头,迷惘的望在他的脸上,眼内。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白,给我提亲有头有面的人物有多少你应该想象得出,还有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名媛佳丽人间绝色就更不必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亲?”
沧海眉心蹙紧,眼珠动了动。
“从小我的心里就没有一时不想着你,你知道在关外见不到你的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白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么?”
沧海两道修眉拧起,双唇动了动,喃喃道:“你生病啊说什么胡话……”
“白,就当我是生病,你……”
“你愿意陪我一起病么?”
沧海垂下眼光,“当然……不愿意。”
“白,那你就当是可怜我……难道你心里就从来没有被我感动过么?”
沧海道:“……当然。”
神医忽然展眉一笑,道:“真的?”
“……我是说当然没有。”
“我不管,”神医又将眉心一蹙,“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喂,你是不是失心疯……”话说一半他已经压覆上来,沧海一惊,原来他只是靠在沧海肩上抱住了他。
“喂,我没有答应。”愣了愣,“哎我答应什么啊?除了你有病你不是什么也没说么?这种事情我肯定……我肯定不愿意生病的啊,我到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神医在他怀里一笑,抬头将他鼻梁一刮,笑道:“白你真坏,你明明知道的,还非要我说。”
“……我、我知道个头啊!啊……!”
沧海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又极力说服自己根本不可能,愣了半天涨红着脸挤出一句话,却被他从怀里拿出的东西吓得倒抽一口气。
神医拿出一个小金盒,里面有一只银戒指。
戒指上镶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宝蓝色晶石。
神医将戒指拿出来,举到沧海眼前,道:“很漂亮是不是?你的手指那么白那么长,戴起来一定好看。”说着就探身往沧海左手上套去,低沉的语调满是深情。
“白,再不要离开我。”
沧海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只觉脑中“轰”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心脏怦怦乱跳,空张着口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将双拳攥紧。
神医抬起头笑道:“真可爱,还在害羞呢。”嘴上说得温柔,手下却毫不客气,捏住沧海的小指头用力一掰,疼得沧海冒了一身汗,神医露出胜利的笑容,带着蛊惑柔声道:“从今以后,带上了就不许脱下来了哦。”将戒指套进他的小指。
沧海低声急道:“我还要结婚干嘛戴尾指?!”
神医笑道:“嘿嘿,你不是和我……”忽然一愣,道:“咦?这么大啊这戒指?听人说是戴在左手小指没错,你的手竟细成这样?”说着又使劲掰开他左手第四指,推进戒指,却在指节的地方卡住,再也进不去了。
神医皱起眉头。
沧海小幅挣扎,道:“你不用想了,根本没可能。”
神医蹲到榻前,还固执的拉长沧海的指头将戒指往里推,没几下指节就红了。沧海因疼痛而蹙起眉心。
又努力了会儿,神医抬起头苦笑道:“白,我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有缘无分?”
“唉,不过算了,有没有戒指都是一样,我对你的心不会变。”一手捏住他手指,一手将戒指退出来,抬头温柔一笑,趁他松气的刹那狠力一推。
“啊!”沧海只觉指骨削磨般疼痛,咬着牙低头一看,那枚戒指已套至指根,指节一片通红。
“我天!你怎么弄进去的?!”太恐怖了吧?
神医笑嘻嘻的站起来,眯眸道:“是吧?我都说我没有做不成的事。”
“痛死了!你这人将来一定有家暴!谁嫁你谁倒霉!”戴戒指的手指还在不停痛抖着。由于被虐待的痛楚使得那一点点心虚和好奇被不遗余力的赶走,不甘的待遇使他又生起气来。
神医在他身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笑道:“可是我会好好对白的。”笑容忽然一冷,盯着沧海狠狠道:“你敢脱下它,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凭、凭什么?!只要我自由了就先把它弄下来!”
“你试试!”神医瞪了他一眼,回手把快烤熟的麻雀串从火炉上拿开丢进盘里,沧海道:“干什么?”
神医道:“心情不好。”
沧海一听就急了,“你还心情不好?!你今晚已经玩得够不够了!你……哎……我就……嘿……”被逼得都不会说话,自己愣了愣,开始大力挣扎着将双手从绳索中脱出。
神医忙按住他道:“干什么?这样会受伤的。”
“你管我?!”用力挣扎不遂,道:“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了!”
神医道:“那好,你要去哪,我陪你。”
“我不要和你呆在一起!”
神医听这一喊,愣愣的呆住了。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九)三更
沧海见他按住自己的手不再使力,立刻又扭动手腕,只可惜绑得恰到好处,又不勒手,又动不得分毫。76
神医叹了口气,面向前方,低下头去。
沧海费了好一会儿力,终于放弃。不耐的坐了会儿,道:“哎,你到底想怎样啊?哎,跟你说话呢。”
叫了几次,见他只是垂首,沧海微微移动双膝,想要触他一下,谁知他猛然看向沧海,吓他一跳。
神医道:“你是不是因为小石头才不要我?”
“……啊?!”
“我就知道,你这人心太花,还喜新厌旧,我本不应该离开你的。”叹了叹,抓住沧海左臂,道:“你说,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沧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眉心挑起。
神医哼道:“就是这个表情,一定是因为这表情,小石头才缠上你的,你说,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你、你哪点都比不上他,他至少从来不欺负……我……”一时气不过开了口,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这样说不就等于――“啊!你承认了!”神医指着他,道:“果然是因为姓石的!还跟我说是你的下属,全是骗人的!白,你怎么对得起我!”
“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跟他……他是不欺负我啊,可是不代表我跟他……有――哎我干嘛要跟你解释?!”
神医赌气瞪着他,眼中有了一点泪,又趴在沧海肩上。沧海更是气忿。这家伙怎么想的?!是真的有病……还是又在耍我?
这么卑鄙的事,或许他就做得出来。
啊,糟了,他一定做得出来
我、我若是一直反抗他,后果、后果……不可想象的严重……吧?
可是难不成要我承认根本没有的事……?
他就会放过我?
半晌,神医慢慢的从他腿上够到他手上的戒指,用三四五指攥着他的手指,拇指和食指摩挲戒面。
糯糯低声道:“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乱发脾气,我以后都不欺负你了,好不好?我也不介意你和小石头好,你、你不要不要我。”
“白,你说话呀?”
“白?”蹭到沧海颈边,看他微蹙的眉,支起身,无意中近视他粉嫩嫩的嘴唇一呆,呆了半天,巨大声吞了口唾沫,哑声道:“白……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急速拒绝下涨红了双颊。
令人迷醉的凤眸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沧海的心跳开始快了起来。
啊!那眼神……难道……?
骗人的吧?这家伙骗人的吧?!对了,对了,通常这家伙演技都好得不得了!一定是假的!一定!再忍耐一下,忍耐一下他就会大笑着说“你上当了!”之类的――可是这也太过火了吧?!还玩什么捆绑?
神医默默凝视着他退离身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喔……你、你要……干嘛……?”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是他此刻说来颤颤抖抖更增嗜虐的快感。
神医微微狞笑了下,在他面前慢慢的脱下了外衣。
我靠――
……死定了
那仰起来带着恐惧、抵抗和一丝不甘的眸子,真让人说不出的怜爱。
习惯了假装的心在神医又露出占有的笑容时被狠狠击中。
原来懦弱是如此遭人痛恨且为人所唾弃神医望着他惊愕的清绝容颜,带着淡淡苦涩低低笑道:“白,无论如何,就这一晚。”
“――什……?!”
“像对小石头那样对我。”神医猛然拽开了他的衣襟。
“啊――不要!”
惊声尖叫稍微阻碍了神医的行为,又靠近些,神医低声道:“我会温柔的。”
沧海急道:“不是!我怀里有糖!”
“……什么?”神医含着笑意轻轻蹙起了眉头。
沧海快声道:“你这种拽法,糖会掉出来的!”
“……啊?”
“你给我的糖啊!你不记得了?撒出来就没法吃了!”
一对惊慌的眼珠,一对半眯的凤眸,两两平视了一会儿。
“喂,这种时候,你该担心自己才对吧?”
“有什么好担心?告诉你,你最好一块弄死我,你不弄死我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你。”
单膝跪在他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移不开视线。
那对清寒的眸子毫不退缩的回视他。
神医还捏在他略微敞开衣襟的手,探入他怀里,在中衣胸口处的小袋子里掏出那小漆盒盛放的糖球,还有几个放着硬邦邦东西的小锦袋那把黝黑黝黑的小匕首。
神医打开那糖盒,拈了一颗淡绿色的递到他口边,“我记得你最喜欢这薄荷味的。”
他毫不犹豫的含入嘴里。
“喂,你不是这么狠心吧?”凤眸略仰着,微笑,“还想弄死我?”
因为糖的关系有些口齿不清。
“禽兽不如。”
“嘿,”神医皱起眉头,“还敢骂我?”一把拧住他腮肉,狠狠捏了两下,软软的却有些不想松手。“还骂不骂了?”
“要不是嘴里有糖,一定吐你口水。”
手里的肉肉动了动。
“哎?!你这家伙!现在还这么嘴硬。”讪讪的放了手,“哎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吗?”
“怕你个大头鬼。”把糖果推到被捏红的右腮内,清清楚楚道。
“我还就不信了!”
神医一把解散了他衣襟,抽空抬头看了看,他还一脸倔强的瞪着他。雪白颈子下一枚暗红色的指印。
裤带上完美的蝴蝶扣结。
清寒的眸子冰冷,牙关紧咬。粉红色双唇紧紧抿着。
神医的凤眸又露出占有的迷醉,歪过头慢慢挨近他。长指捏住完美蝴蝶扣结的一端。
风。
吹响了竹叶。
吹红了焦炭。
吹斜了火苗。
吹火星。
吹向南天。
风继续吹。
吹着天上星。
吹不着没出现的月。
吹熄了左棚角的灯。
吹冷了鬓边发。
吹不冷滚烫的面。
吹不散心脏巨大的扑通声。
扑通声响在心尖。
响在中间。
也响在四周。
他想他一定也听见了。
当两张面颊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时,鼻息掠过他左颊,神医抽开了蝴蝶扣结,缓缓闭上双眸。
第五十四章就陪我一晚(十)
“我医好了他,看他孤苦无依,就带回了药庐。那孩子那么小就经历了生离死别,自己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是以比别的小孩成熟的多,加上聪明伶俐,很有天赋,我便想将名医老师的衣钵传给他了。”
沧海听得有些意外,又有些安心,心中暗暗叹气,却是无语。
神医忽然一笑,道:“这孩子特逗,除了看医书以外,最喜欢看佛经,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他父母超度来的。”微微笑笑望向沧海,道:“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凤眸一夹,碰碰沧海意有所指缓缓道:“我身边的人都那么可疑么?”
沧海静静垂着眸子,其间宝光流转,不知思虑着什么。神医很不开心。
半晌,沧海道:“那大黑会武功么?”
神医道:“会啊,我教他的。”
沧海眼光慢慢驻在神医面上,唇角好像扯动了下,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神医吸吸鼻涕,咬了口地瓜,“那家伙一身蛮力,可是体质却弱得很,教他点武功强身不行么?不过以他那种资质,随便一点入门功夫够用就行了,太高的他也学不会。”顿了顿,又道:“哎他也招你了?”想了想,道:“哦哦,知道了,那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沧海淡淡道:“澈,这些年作为你的上司我都没有体恤过你,也没有好好照顾你,你不会怪我吧?少字”
神医狭长的凤眸瞪成一对牛眼,塞满了口嚼烂的食物由于惊愣的嘴巴半张所以不幸的被对面的人看光。
沧海一巴掌推过他的脸,蹙眉道:“哎你恶心死了,咽了再跟我说话。”
神医口齿不清道:“咽不下去,我被噎着了。”
沧海递了水给他,他好半天才吃下去,拍拍胸口道:“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干嘛突然跟我说这种话?”
“让你谨记你的身份,你跟小……你跟石宣一样,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没有亲疏远近之别,以后你若敬我重我,咱们还是兄弟,你若是死不悔改,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怎样手下无情?”
“剐烂了你,切成一条一条喂狗,剩下的曝晒三日,挫骨扬灰。”
淡淡的语调说不上义正词严,但是看得出是深思熟虑之后下定决心君无戏言的。
神医愣愣看了他一会儿,鼻涕挂下来都忘记去擦,慢慢慢慢转回头,呆呆看了会儿黑黑的水面,从榻上出溜下来,蹲在地上,两手抱头埋在膝盖中间,不动了。
沧海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的感觉,踢了他一脚,道:“喂,你干什么?”
神医过了好半天才闷闷道:“白你真的生气了。”说完,忽然呜呜哭了起来。简直是黄河决堤,大雨倾盆,狂风暴虐外加电闪雷鸣。
沧海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
“喂,你别哭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其实我是想说……”
“那个……”脸红了红,“这么多年对你不理不睬,难怪你对我心存怨愤,其实世上逆来顺受的人也有不少……”
哭声大了起来。
“哎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嗯……其实我是想以后好好照顾你……弥补……一下……”
哭声顿止,道:“真的?”
“嗯。”
神医转过头来,脸上只有两串鼻涕,沧海叹了口气。
这人渣真不是东西。
神医用袖子把鼻涕擦了,道:“我又没忘咱俩打那个赌,我要是在你面前哭了,那就傻了。我得弄哭你,我不能哭。”
“唉。容成澈,我真是……真是要疯了。”顿了顿,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有可能被人利用。”
神医道:“自以为是。不过你刚才说了会照顾我。”
“我是说过。我还说过不会让你有事。”
“嗯。信你。”
“哎,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别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什么事?哦,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你想啊,我都没得手,这么丢人的事我不会宣扬出去的。”想了想,“要宣扬也得等我得手以后。”
“容成澈”
“是不说了但是……在心里想可以吗?”。
“不可以”
“但是我已经想了你有什么办法?”
“你祖宗曾祖宗曾曾祖宗曾曾曾祖宗你祖宗十九代”
“唉……我果然好伟大。”
之后,他们在一起烤了所有的食物,还一起吃光了食盒里代表红白至喜的红白萝卜丝,代表欢乐愉快的海带卷,代表勤劳工作的黑豆,还有年年有余的熏鱼和步步高升的年糕。
餐后,神医道了声“宵夜点心”,冷不防抓起个兔子糖糕一口咬下,沧海惊呼去拦的时候,糖糕兔子已做了无头的冤鬼。
想当年蛇咬的时候他没哭,闻治死讯的时候他没哭,被蛇毒折磨得要死不活时他没哭,在江湖上流浪有什么委屈他没哭,面对杀手的冷剑他没哭,割腕给别人输血的时候他没哭。
被人咬了口糖糕他哭了。
眼泪没掉下来,却是汪汪的可怜至极。
神医大惊之下把半截兔身搁回盘里,说我不吃了还给你,他扁着嘴说你咬过了我不要了,神医只好把剩下的也塞回嘴里,谁知他尖叫一声,捶了神医好几下。
之后他们步行到谷后的钟楼将那口大铜钟敲响了一百零八下,再之后,两个人共乘一匹马到椴树林看了蜂箱,喝了新鲜的蜂蜜。
再之后,太阳出来了。
有时候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当时的气氛心情同乐趣。
有时候不是那么想的却在特定的环境中变成那样想的,并就那样做了。
那时的气氛心情同乐趣,就说是冲动也好,也许除了彼时彼刻,这一辈子再不曾也再不会那样做了。
便就成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有时候逢场作戏的戏是真戏假作,有时候这戏是假戏真做,更有时是真戏真做却被当成假戏假作。
那么当时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呢?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或许那作戏的人,都不知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我是真的。”
神医不管被骂多少次多少代祖宗,答案依然如故。
“白,要不你就从了我吧。”
第五十五章滚蛋饺子宴(上)
天亮之后,山庄里渐渐有了人声。
跋涉了一晚的紫幽,放轻了身跃进墙来,如一片紫云。
这庄子里的前后门是从来不锁的,到晚只关了便算,但对于经常懒洋洋的紫幽来说,用手推门还不如直接跳过去来得方便,何况推了门也得用脚迈进去,还废手这一推。
可见伍大爷的排场,和功夫。
偶有早起的婢仆出来打扫做饭倒便桶,紫幽便从人还少的厨房前面绕路回屋。一阵风一过,一个择菜的婶子立刻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拈着根芹菜,破口骂道:“哪个不晓事的东西,大清早的让人心里窝囊,倒屎溺的从厨房门口过,哪里就少这几步路了?哎哟这味儿劲儿的拉了一宿稀还大臭脚巴丫子味儿大半夜不睡觉跑路去了啊?”顿了顿,插了腰又道:“以为跑那么快你亲娘就认不出来了?下次叫你好看”
大婶忿儿忿儿的进屋去了。
避在拐角的紫幽一脸铁青。你亲爹还能让你看见?心里哼了哼,嗖的一下没了踪影。自从昨晚被那个游魂吓醒之后就没遇过好事,大清早被骂个狗血淋头,干屎稀屎还细细分辨了说,真是个认真的大婶。不过把她放厨房做饭还真是……哈。
等天大光,人也差不多全起来了。紫幽洗过脚,换过衣裳,又梳洗了打算到厅里吃早饭,心情非常之差,精神也不佳。但为了大业,他还是尽量装出一副心舒觉饱的模样,只是没有笑容。
一进厅紫幽一愣,一屋子黑眼圈打哈欠的同僚,连打招呼的力气都几乎不存。
小壳趴在桌子上道:“紫幽你……啊啊啊……”打了个哈欠接道:“你起来了啊?”众同僚一起挥了挥手。
“啊…幽跟着打了个哈欠,既然如此,正好不用装了。到小壳身边坐了,拿眼一瞧,那边榻上的黎歌碧怜只是梳了家常的发辫,描了描眉,连胭脂都没擦。紫菂睡眼惺忪的只将长发用缎带一拢,额上没贴水晶花钿,外衣也不伸袖子,就披搭在肩上。三人前仰后合的靠着绣墩,很有娇柔不胜之懒态。
石宣闷闷的在窗对面坐着,愣愣发呆,一看就是忧愁在心夜夜难眠;璥洲瑾汀瑛洛三个,窗根儿底下占一排,各个也是俯仰天地;倒是薛昊的精神尚算清朗,抱着刀端坐着像一口钟。
阿旺困顿的卧在屋子中间,做每个人的赖皮眼前花。
黎歌星眸微眯掩了掩口,飞了薛昊一眼,瞟了石宣一眼。碧怜感觉紫幽在看她,淡淡扫了扫小壳,余光一瞥紫幽。
紫幽心里很是纳闷,可是也不敢问。
没坐多会儿,就见个小厮带了人来沏了茶,端了点心,说道:“各位先用些茶点,等我们爷和白公子“>回来就开饭。”
小壳道:“他们这么早就出去了?”
小厮道:“爷们昨晚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小壳一讶,看了看都提起精神的众人,问道:“知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小厮赔笑道:“雁二爷不需担心,是爷吩咐的今儿早上回来,昨晚还让小的们准备了好些吃的玩的在北边园子里,说今早骑马看了日出和椴树林就回来,看样子这就到了。”
待婢仆们退下,瑛洛一拍桌子,道:“我说呢,这事也就他们俩干得出来”一推瑾汀,道:“知不知道天没亮时候那钟声哪方向传来的?”
瑾汀指了指北边。
“就是”瑛洛气哼哼的揣起了双手。
紫菂道:“真是的,人家还在睡觉呢就这样吵,那是多少下啊?”
黎歌颦了颦黛眉,道:“整整一百零八下”
紫幽终于明白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原来那游魂昨晚折腾的不只他一人,不过大家都好可怜。一思至此,立刻挥拳道:“等那家伙回来跟他算账”
众人齐声道:“没错”
寒冬的清早很是爽利,风虽寒,却刮得人激灵。暖洋洋的太阳光贵贱不拘的晒在每个生灵身上,晒在皑皑的雪上。
河边一棵不高不矮的梅树,开着冷艳的白梅。
梅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眯眸看着稍稍解冻的河水,河对岸的晨炊。
忽然一连串五彩缤纷的小荷花从上游流下,被碎冰阻住,窝在前头的一弯沟内。
这条水通向谷外。
高大身影的青年心中一动,不禁快走几步。
你说会是谁看见这些灯?
高大青年展颜叫道:“识春,将那个放了白糖糕的河灯给爷捞起来。”
紫幽他们坐了盏茶时候,就听外面踢了趿拉走进来一个人,一身银灰的衣裳满是泥巴和褶子,卷着两边裤脚,细细的脚腕子蹭了土,还有几条划痕。光脚穿着一只鞋,另一只鞋歪着鞋帮子踩着后跟,两只鞋都崴了泥,还湿答答的,大袖子甩得老高,脚跺的极响,小白脸绷得紧紧的,身后留了一长串鞋印。
众人一看如此,全都愣了愣,兴师问罪的念头也给吓住。
沧海一进屋也吓一跳,回头看了看门外,仰着脸又想了想,便一言不发的走进来,神情很是坦荡。湿透的鞋底巴嗞巴嗞的响。
与紫幽自然对视,紫幽点了点头。
小壳腾的站起来,忧急交加道:“你怎么弄成这样昨天去哪了?”
沧海笔直走向璥洲瑾汀瑛洛三人连坐的长椅,手指一挑,道:“起来,我歇歇。”
三人才要起,那边榻上女孩子都赶紧下来,齐道:“这边坐吧。”
沧海也不客气,甩了两只鞋就上榻躺下,道:“黎歌我渴了。”
这边黎歌给倒着茶,那边他自己又光着脚下来,指着阿旺道:“这家伙昨儿洗澡了么?”
璥洲道:“我给洗了。”
沧海点点头,抱了阿旺上炕,枕在头底下。阿旺的面相更苦了。
沧海躺得舒服了,懒道:“茶呢?”
黎歌道:“烫着,给你吹吹。”
石宣连忙将自己的茶碗捧过去,讨好道:“喝这个,我还没动呢。”沧海接过去一饮而尽,空碗递回给他。
石宣很高兴的样子。
第五十五章滚蛋饺子宴(中)
小壳又急道:“你不跟容成大哥一起玩去了么?怎么……?”
沧海哼了哼,道:“我跟他出去,什么时候高高兴兴回来过。”
正说着,神医也追进来,同样招呼也不打,上前一抓沧海道:“不叫你洗澡换衣服么?”
众人一看,这人更好不到哪去,衣裳比那个还脏,袖子衣襟上沾着一条一条亮闪闪的不明痕迹,靴子沿上一点马粪,左额角破了皮,左脸肿着,左手裹着,长发纠结,吸着鼻涕,脸上还有些红疙瘩。
沧海躺着没起来,还将身儿转向里面。
神医道:“你也差不多了吧,你少气我了?”指了指自己脸颊,道:“不也拿蜂箱丢我了?”伸袖子抹鼻涕,衣服上不明的痕迹又多了一条。
沧海一骨碌坐起来,道:“谁让你把我扣到钟里面的那里面住着一只蝎子一只蜈蚣”
神医道:“我又不知道它们住在里面,再说了也没咬着你,你看看把我蜇的。你还把我推马粪堆里呢,要不是我拿了桩,脏的岂止是鞋?”
沧海气道:“那是因为你把我鞋丢河里了我下去捞还被大螃蟹夹了”
神医道:“你不也逮着那只螃蟹咱俩烤着吃了?再说你不跟我抢东西我干嘛扔你鞋啊?”
沧海急道:“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拿了不还你强词夺理不说还……”
“还什么?”
“你还……还别的方儿欺负我”说完,小白脸猛然涨得通红,双掌把神医一推,鞋也不穿,一溜烟回房了。
神医回过头,看众人全都鄙视的瞪着他,马上指着自己左额角道:“看见了么,那家伙拿碗砸的够狠吧?少字”
只有紫菂问道:“公子“>爷哥哥为什么要砸你啊?”
神医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欺负他啊。”说完还扯开高肿的嘴角得意的笑了起来。
众人立刻偏开目光,睬也不睬他一眼。
神医浑然不觉,假模假式抱了抱拳道:“各位自便,我先失陪了。”擦着鼻涕走了。
众人一看如此,算账之心也就不了了之。
紫菂道:“黎歌姐姐,你知道左手无名指戴戒指是什么讲头么?”
小壳正要去找沧海,听她一问便好奇的又坐下。
黎歌含笑望她一眼,道:“本也没什么讲儿,若非要说呢,便是成亲的人戴的定礼罢了。紫菂怎么这样问?”
紫菂美眸一翦,道:“公子“>爷哥哥莫不是昨儿晚上成了亲了?”
沧海坐在澡桶里愁眉不展的撅着自己左手第四根手指头。指根处箍着一枚镶宝蓝色晶石的银戒指。整根指头又红又疼,他还是努力的抠着戒圈向指尖拉扯。
不遂。
泄气的趴在桶边,红肿指头的左手绝望的耷在桶外。上等晶石在外缘处切割出不同方向的棱角,璀璨旋转着日光。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仿佛吓了他一跳,望了望紧锁的房门,问道:“谁呀?”
“我。”
“干嘛?”
“开门我进去,有事问你。”
“你等等,我这就出去。”
沧海又叹了口气,才起来擦身换衫。一见神医准备的衣裳,立马皱起五官苦恼的大大“哎哟”了一声。
小壳在外间道:“怎么了?”
“……没事。”第三十五次叹气之后,拎起那件鲜红的内衫披在身上。穿好了外衣,都不敢照镜子,却见漆盘里还有一个娃娃抱公鸡的小香囊,沧海捏着它瞥着一旁的剪刀咬了半天牙,终于塞到怀里。开门。
小壳端着茶碗正说“怎么这么慢”,抬起头来当场傻掉。
但见他赤红袍,暗红带,绛红舄,墨黑花,更显一双罗袜白如梅净如雪不染俗尘。鲜红领内肌肤皙白,红润透血,妍资铮骨,清华乍现。
小壳着实惊艳得目瞪口呆,回神大叫道:“你干嘛穿成这样?”
沧海的脸色甚是冰寒,回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上次我抗议过了,你知道那人渣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没别的,不穿就光着’”
小壳又傻了半天,忽然很是生气,见他满头青丝还披在肩后,赌气道:“坐下,梳头。”一边执了小金梳,见台上叠着一叠红绸墨花的发带,也一并拿来。
沧海前心靠着桌沿,略有些垂头丧气,还有些愁燥萦心,只是微蹙着眉心,默默不语。半晌,发觉小壳的手劲虽不算粗鲁但也不算温柔,揪痛了他好几次,想了想,不禁笑道:“哎你生什么气啊?昨晚你走了没多久我就被他拉出去了,来不及告诉你嘛。”刚回了一点头,就被扳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小壳才闷闷道:“不喜欢你穿成这样。”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这么扎眼的颜色肯定会引来更多的目光吧。
沧海道:“我也不喜欢。”
小壳将他留海全都梳上去,沧海又放散下来,道:“遮上点脸吧,太丢人了。”
“你以为这样就认不出来么。”小壳放下梳子,坐到他对面,低声道:“昨晚我又来找过你。我回去盯薛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
沧海猛抬头。
小壳又道:“我不敢四处找他打草惊蛇,就暗暗的在他房间外面等着,见他半夜才回来,没有带刀。我想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便没有打扰你。”
沧海点了点头,道:“你继续盯着他。”
小壳道:“我会跟着他的,”叹了口气,道:“薛大哥说今天下午还和我一起去澡堂子蹲点儿。”
沧海在思虑着什么,半晌才颔首。
小壳在对面坐了会儿,终于道:“把你那戒指给我看看。”
“啊对了,”沧海立马伸出左手,急切道:“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弄下来,听说擦出些泡沫可以,刚才我打了患子,还是摘不下来。”
小壳看那戒指很是精美,却不一定价值极高,却是紧紧箍在他手指头上,只可移动分毫。小壳不敢用力,问道:“怎么来的?”
“唉,别提了,本来应该戴小指,可是我戴着大,他竟给推进无名指上了。”
“……容成大哥?”
第五十五章滚蛋饺子宴(下)
“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狠心。”
小壳仿佛松了口气,道:“只有把手指头切下来了。”见沧海翻眼瞪他,不禁笑了笑,道:“那你就戴着吧,不难看。”
沧海叹了第三十六次气,恹恹的托了腮,道:“我昨晚上连眼也没合一下,每次要睡的时候都被那家伙捅醒,真累。”略活动一下筋骨,一愣。
小壳忙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沧海摇摇头,从右袖内掏出一个开口描金的红信封,递给小壳,又在袖内摸了摸,没有他物。
小壳从信封中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之后愣住。
沧海眨了眨眼睛,马上拉起衣襟一嗅,满是龙涎香味。“这衣服不会有人穿过吧?少字怎么落了钱在口袋里?”仔细端详一阵,又道:“他知道我的脾气,不会让我穿别人衣服的。算了,拿来还给容成澈就是了。”
说罢两人起身开门,却见屋外地上有一只不小的箱子,小壳一笑。沧海心中深知,却露出不以为然的冷漠表情,将箱盖一揭。
里面坐着只傻呵呵的二兔子,黄褐色的毛,牙齿特别长,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灰不拉叽的石头,两只前爪举在胸前,呆呆的左右看了看。
沧海撇嘴道:“这兔子真弱智。”
话音刚落,二兔子忽然打了个冷颤,之后——臀下的石头湿了。
二人惊愣。
小壳爆笑。
二兔子龇了龇牙,晃了晃两根小后腿,石头又湿了一些。
沧海的嘴角在抽搐,额角青筋暴跳,猛将箱子一盖,道:“真恶心,我们走。”
石宣懊丧的耷下眼皮。
待走远了些,小壳低笑道:“你既喜欢那兔子,为什么还不原谅石大哥?”
沧海颇得意低声道:“因为我喜欢看兔子戏啊。”忽见对面远远来个小厮,忙背过身指着廊外道:“哎你看这些蝴蝶……”无名指蓝晶粲然。
小厮从身后一过,躬身自然道:“请白公子“>安。公子”>新婚大喜。”
沧海一口咬到舌头,小壳掩唇爆笑,见沧海惊得眉心挑起还一副震怒的样子,忙道:“不是我说的那是仆人们胡乱猜测的,你千万不要算在我头上”
沧海愣了会儿,嘟着嘴巴喃喃道:“结婚有什么可生气的啊……”耸了耸肩膀,恰见神医迎面而来,沐浴更衣之后齐整温文,却精神不佳,额角伤口极小,用过药后便将一苏绣白玉眉勒遮起,发束银冠。脸颊消肿如常,而流涕不止,手持一帕掩之。见沧海红装眼眸一亮。
沧海叫道:“喂大不情愿的扭过去,撇着脸将信封一伸,道:“不知谁落了东西在我袖子里。”
神医脸色却十分冰冷,鼻音很重,道:“那就是给你的。”不住的上下打量他,凤眸微眯。
“给我的?”沧海琥珀色眼珠一睁,面飞红岫。“无缘无故干什么给我钱?”
“哎你哪那么多废话,叫你拿着就拿着。”眉一竖,不悦道:“香囊呢?怎么不佩上?”
沧海犹豫了下,神医又道:“啊你这家伙不是绞了它吧?少字你胆子可真大你看我这回放不放过你”
“不是在这里嘛”沧海从怀里拿出来,气道:“这种东西我才不要带还给你。”往神医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神医道:“东西不想要了吧?少字”
沧海立马一顿,缓回首对小壳道:“你先过去。”
小壳看了看香囊,又看了看他俩,不太放心的离去。
沧海拉住神医低声道:“我警告你啊,快把东西还给我,不然,不然我……”
“怎样?现在是你求我。”神医擦了擦鼻涕,坐在阑干上,“唉我浑身乏得很啊,好难过。”
沧海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嘿嘿,先把这个戴上。”神医举起精美的娃娃抱公鸡荷包,“不见得有多丢人吧?少字”挂在他的羊脂玉带钩上,端详一阵,看了看他隐忍的面色,终于疲倦一笑,“然后,扶我去吃饭。”
沧海眉心一蹙,“不会这么虚弱吧?少字连路也走不了?”只得由着神医将手臂攀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搭着自己臂弯。
“那,那,东西什么时候还我?”
“等我高兴的时候。”浅笑着看看沧海侧面,道:“啊,你这么妖冶的美人儿,再不该配妖冶的了。”沧海一愣,又怒。
神医依然道:“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好呢?妩媚的差不多吧?少字”
沧海的牙齿已经咬得咯咯作响,神医仿似不觉,更将重量压到他肩上,懒洋洋道:“喂,你这家伙,竟会喜欢一身金铃铛的女人,这可得多烦啊,你不是喜欢清静么。”顿了顿,“说话呀,你?”
沧海冷声道:“你现在就很烦。真后悔怎会认识你。”
“什么?”神医一愣,脚下慢了慢,却被沧海拖着走。“……好呀,现在嫌我烦了,昨晚是谁哭着喊着要我等他来的?”
“喂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再乱说不管你了”说完,两人谁也不再理谁,一个使劲将全部重量落在另一个身上,另一个使劲支撑着这个,还得提防他脚下使绊。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进了正厅。
神医才自己站直,但还拉着沧海手臂,一同入席。
桌后所有人等全都目瞪口呆,见沧海通身吉服,清穆雅艳,顿觉一颗心浮浮沉沉,无根无底,直如翻江倒海,潜入龙宫,突又忽忽悠悠,拔升天庭,但见琳琅满目,光灿耀眼,赞赏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知道望着他眼也不眨一下。
沧海的脸色却愈是冰寒,垂首垂眼,垂着留海,恨不得自己隐了身藏了形,不被人见。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神医却有些奇货可居的傲慢,直到下人将一盘盘热腾腾的元宝饺子端上桌,众人这才回了神。
沧海却忽然微微一笑,道一声“好”推桌起身道:“璥洲黎歌,收东西咱们走”精神为之一振,更是喜动颜色。面目生动,锦上添花。
众人齐齐一愣,神医变色抓紧他,道:“干什么?”
第五十六章雁二爷破案(上)
“行了,你不用说了,”沧海将他手一推,“你的意思我明白。”
小壳起身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沧海冷笑一声,道:“真是让外人看笑话。你不听‘滚蛋饺子接风面’么?咱们来那日吃的面,如今这东西摆上了桌,”掏出红金信封往桌面一摔,“并这一千两银票,主人家的意思何其明显。依我说,这顿饭也不必吃了,这就启程。”
众人一省又一惑,实在看不透个中真意。
神医却是急切将他一拦,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你这人可真是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你……给我过来”望了眼家下人等,拿了信封,将他用力一扯,劫往内堂。
沧海道:“容成澈,你不必如此,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见了面兴许还一起喝个茶吃个饭,你若是……”
“你闭嘴”
神医怒不可遏,将他甩进屋里,关了门,看他一副悠然的模样更是心里有火,信封一摔在桌,怒叫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离开我了?你休想今生今世都休想”
沧海愣了愣。
神医一扶额角,重重喘了几口气,用力拍桌,却是叹息。默默的在桌边坐了。
沧海轻轻蹙起眉心。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本来我说的也没错。”
“还敢说没错?你简直错得不可原谅”神医抬眼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是成心气着我玩”见他疑惑的挑起眉心,又十分震怒道:“你这么过分还装什么无辜?跟个受气包似的往那儿一站,过来”
“过来”
那人只是眼珠滚了滚。“等你冷静一点再说。”
神医被逼得简直要疯了,却努力深呼吸一次,道:“我已经很冷静了。”
沧海略一犹豫,也就走到他对面坐了。
神医指着身边位置道:“坐这,我好好跟你说。”等沧海挪过来,手出如电,猛掐住他右颊。
“啊”沧海攥住他手,咧嘴道:“你这也叫好好说啊你放手”
“不放。”神医说着,手臂向自己收回少许,被掐住的人也跟着往前跟进,一张又惊又清又艳的小白脸近在眼前,神医这才似乎满意的松了点手劲,抿了抿唇,好像稍微冷静了。
“你这傻蛋。只有轰人才可以吃饺子么?”
沧海被捏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吞咽了一下,口齿不清道:“你昨晚又是吃东西又是喝酒的,还让我陪着你玩了一宿,今儿早上送盘缠给我,加上那饺子,还不就是要轰我啊……啊疼啊……”
神医恨恨的又捏他几下,咬牙道:“说你傻你还就流鼻涕了,”吸了吸鼻涕,“说,你知不知道错了?”扯了扯他脸,又放松。
沧海挤了会儿眼睛,问道:“……到底什么意思啊?”
医说着,却笑了一笑,“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沧海摇头。
神医道:“今天是大年初一。”
“啊?”沧海叫了一声,愣了半天。
大年初一吃饺子?
大年初一……吃饺子?
“那、那昨晚不就是……”
神医点头,“除夕。”
“除夕……?除夕……”沧海愣愣回忆着,“怪不得昨天晚饭那么丰盛……”
神医笑,“当然了,年夜饭嘛。”轻轻放了手。他的脸颊嫣红一片,神医不自觉的用指背温柔抚慰。
“那个那么难喝的药酒,莫不就是……屠苏酒?”
“过年饮屠苏,避疫驱邪,要从年幼者起,所以是我先……”
“那么今天早晨……今天早晨的红信封……”
神医笑道:“是容成哥哥给白的压岁钱。”
“压岁……钱?”沧海愣了愣,“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了。”
“……还有昨晚……昨晚你绑着我不让我走,还不许我睡觉……”
“那是因为我们要一起守岁啊。”
“可是,我真的好困哎……”眼泪已越积越多。
“我们还一起敲响新年第一声晨钟,一起迎来新年第一线曙光,一起洗旧尘,一起着新衣,”神医垂眸,惆怅一笑,“你难道不觉得你真的很对不起我么?”
沧海扁着嘴一把抱住神医的颈子,哽咽了许久。窗外百花盛开,庄外皓雪严冬,绝难将二者联想为同一个季节。
“澈,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虽然我觉得你还是很讨厌,但是……真的对不起……”
昨晚的花灯,石隧,走马灯,整片穿过的睡满蝴蝶毛骨悚然的花丛,莲花河灯,烤麻雀和烤容成澈,长长的走廊,不远处树梢上的那只鸟,大眼的青蛙,若明若暗神医的侧脸,他拉着自己的手劲,石洞里不孤独的回音,来生的誓言,被烧毁的红纱灯笼,小竹棚下月见草的芳香,燃着炭火的烟灰,额前一块白色毛皮的黑马,钟楼的阶梯,椴树的小花,温暖的阳光。
甚至他将白糖糕放上河灯时蜡烛的温度,神医吹在他髋骨的气息,他挨近时剧烈的心跳,石洞里背脊发麻的哨声,以及神医扇在他后脑勺的两个巴掌,神医给他拣鞋时的姿势,鬓发扬起的角度,捉蟹时漫过脚趾水流的触感,大铜钟光滑的纹路;更甚至神医那一句“白你像我娘子”,他虐待似的戴戒指的方式,被点中穴道的麻痹,捆绑他的绳索,神医惊怖开怀霸道占有不舍悔恨揶揄痛苦觉悟绝望的各种眼神眼泪和鼻涕,点点滴滴全部没有节制没有顺序没有分别的一齐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沧海觉得自己真的犯了一个破天荒的大错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神医总是能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弄哭他,哄好他,并耍得他团团转,气他,打他,吓唬他,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欺负他,但是不管怎样,到最后痛哭流涕的人永远都会是他。
“澈……”止不住的泪水一行又一行,“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我该用什么来报答你呢?想来想去,我其实一直都一无所有。”
第五十六章雁二爷破案(中)
神医惨淡一笑,轻道:“那你就以身相许吧。永远都不要再说要离开我的话。”
“好,我应承你。除非是你嫌弃我赶我走,不然……”
“我当然不会。”
你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么?
“白,让你笑的人是我,让你哭的人也是我。没有一个人能让你恨得牙痒痒却无法真的讨厌,没有一个人整天欺负你却还让你放心不下,担心他的安危,记挂他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见到他就会被他气得半死,见不到他又会日夜思念想立刻就看看他的模样,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但是我做到了,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忘记我,我已经心满意足。就算日后你结了婚,在你心里又爱又恨的那个人永远是我。”
“白,今后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在不在你身边,我的心里都是希望你好的。”
怀里的人静静的呼吸,有一霎神医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睡着并没听见。他侧头看到那人和泪眨动的长睫,猛然心中一痛,低声道:“白,是不是我又说了自大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令人不安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人极轻的摇了摇头。
“澈,我不会忘记这个百花盛开的新年。这年除夕,有个猪头陪我守岁。”
“白”神医盈泪紧抱。
你大概,已经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了吧。
大红描金的信封,微张着口,像一尾年年有余的鱼,期待的展在桌上等候。
“那么,这个压岁钱,我收下了哦。”
神医欣喜的看着他刚刚哭过,所以特别湿润温柔的眼睛,不自觉的淡淡一笑。从怀里拿出个小袋子,“喏,还给你。”
沧海接过来,从袋中拖出一只不大不小,却被手帕塞住金丸响不出声的金铃铛,眉心跳了跳,疑惑的望向神医。
神医道:“我说过,以后都不欺负你了。”
“……真、真的?”
“嗯……”神医想了想,道:“你给我一些时间,慢慢改罢。不过如果真的改不了……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语调忽然变冷。
“唉,那好吧,只要你听话我就保证不欺负你。”
“那你只要听我的话,我就听你的话。”
“这样啊……那,看吧。”
“好啊,看吧。”
“那现在……”
“我们出去吃饺子吧,我好像又饿了。”
“哦。哎白,”自然的拉起他的手,“我有没有说过你今天特别漂亮?”
“没有。”
“哦。那我们那个赌,还算不算数?”
“你是说谁在谁面前哭的那个?不要了吧。”
“不行。你敢不承认我就把昨晚的事说出去”
沧海甩开他的手,大步而去。神医在后紧追道:“白我错了不是说给我时间的吗?白……你别走……”
沧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神医不安的凤眸,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了不走了么。我生气行不行?”
“哦。生气啊,那你尽量生吧。”
全桌人好奇而不可思议的看着刚刚在他们眼前吵起来的两人忽然一下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起来。
“白,这是你的陈醋,还有辣椒油和白糖。”
“澈,给你这个,是芹菜馅儿的呢。”
紫菂眨了眨纯真的大眼睛,看看沧海,又壳,道:“原来公子“>爷哥哥和雁哥哥都喜欢吃甜醋啊。”
沧海温柔的笑了笑,道:“紫菂也试试啊,很好吃的。”
神医道:“好吃个头啊,甜了吧唧的。”从没有任何调料的碗里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嘴巴里。口内的伤口还未愈合,痛得皱了皱眉头。
众人愣了愣。
沧海道:“澈,你热伤风了吃过药没有?”
神医哼道:“吃过霍香正气丸了,真是劳您费心。”
琥珀色的眼珠默默滚了滚,沧海吃了一口素馅饺子,又关心道:“应该喝点酸梅汤之类的熟水吧,一会儿让黎歌帮你煮。”
神医道:“我们家没有那种东西。”
沧海蹙了蹙眉心,道:“那就山楂水。”
“也没有。”
“橘子?”
“没有。”
“樱桃?”
“没有。”
沧海看了看他,拉他一起背过身,低声道:“容成澈你又怎么了?”
神医道:“谁让你对紫菂那么温柔笑来的,你从来都没对我这样过。”
沧海侧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哦,原来是这样。”回过身,“你们家都没有啊,”指着调料碗道:“那喝醋好了。”
神医撇了撇嘴,“那就酸梅汤好了。”见沧海还瞟着他,忙又道:“谢谢黎歌。”黎歌一笑。
沧海这才低下头去吃饭。忽又倒抽一口气,将辣椒籽吸到喉咙里,涨红着脸咳着,瞪大眼睛道:“今天大年初一……?昨天、昨天腊月三十?除夕?大年夜?”
神医好笑的给他拍着背,“是啊,刚才不还说来着,这么激动干什么?”
沧海惊讶的望向紫幽,紫幽一脸茫然。
沧海道:“没事。”
众人全都愣了愣,纷纷说真是过糊涂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沧海又说起,今天会有很多人来这里给他拜年,以神医为首的众人连连摇头,都说不可能。
等这顿饭快吃完了,沧海才对石宣笑了笑,道:“昨天的糖糕很好,今天再做些给我吃吧,小石头。”
石宣受宠若惊,又十分嗫嚅,半天也没答应下来。
沧海道:“不愿意再做给我吃?”
“不,不,不是。”石宣说着,眼神一飘。
沧海看了看对面正望过来的碧怜黎歌紫菂,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不是你。”拂袖而去。石宣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小壳一推门,就见满屋乱七八糟,他们带来的几十口大箱子都翻着盖,里面一应财物细软全部曝露出来,碧怜黎歌紫菂,璥洲瑾汀,各个都在忙活着收敛或者搬运,就看紧里面,有一个一身红衣的家伙坐在床边上倚着阿旺抱着兔子喝着茶水正在统筹调度。
小壳皱了皱眉头,点着极少的空地保持平衡来到那公子“>面前,噗嗤一笑,道:“怎么,山中无老虎了么?”
第五十六章雁二爷破案(下)
沧海“啧”了一声,紫菂道:“雁哥哥,你说公子“>爷哥哥是猴子大王吗?”。
碧怜接道:“表少爷,你这是连我们也骂了。”
紫菂一愣,点头道:“喔,说得是啊嫂嫂。”
碧怜淡淡道:“叫我名字。”
小壳无奈一笑,“啊其实我只是说他一个人……”
黎歌柔声道:“这还差不多。”
沧海充耳不闻似的懒洋洋啜了口茶。
璥洲瑾汀与小壳相视苦笑。小壳走近挂起杨妃色床帐的花梨木大床,沧海脱了鞋,将两腿舒在床上,衣袂随手一洒,赤红铺了半边。
小壳坐在他腿外的床沿,望一眼衣摆上那隆重的金丝墨花,问道:“你把大家都招不高兴了?”
沧海没有表情的看着他,不置可否。
碧怜道:“没有不高兴,要说便是我们女儿家又任性又小气罢了。”
黎歌将一个小锦盒打开看了看,放到堆满物品的八仙桌上,道:“公子“>爷偏说一会儿有拜年的人来看他,叫我们多收拾一些细软当礼物送给他们。”吴侬软语抱怨起来倒像是小娘子害羞的情话。
沧海依然什么也没说。
小壳看了看他身后被挤扁了一些的阿旺,怀里耳朵被打了个结的灰兔,还有床头小凳上另一套暗红色的衣物,拧了一会儿眉头。
黎歌上前道:“公子“>爷,你看我找到了两对玉勒子,把你腰上的带钩换了吧。如今丢了一个,这一个就收起来再别不见了。”见他虽不言,却也没有异议,便将两个锦盒打开,道:“你看你喜欢哪个?”
这两对玉勒子都是战汉时期的东西,品相完好,也无丝毫沁色。左边一对墨玉扎手谷纹柱,右边一对白玉螭虎扁方盘,都是一公一母一大一小,中有通天孔。
沧海斟酌了半晌,点了墨玉勒子,却又将白玉螭虎那对要过来在手里拿着,便看着黎歌不动了。
黎歌举着墨玉勒子跟他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美眸一瞠,道:“还要我给你换啊?”
沧海张开两臂用力点了下头。
“哎哟你还干点什么不干了?”小壳眉头就没松开过,对黎歌道:“别管他,爱换不换。”
黎歌微侧臻首蹙着眉尖,那人依旧无害的仰头望她,黎歌叹了口气,回手挑了段黑金相杂的花绳穿了那只公的墨玉勒子,过来跪坐在他面前的脚踏上,把他腰间的羊脂玉带钩取下,摘了荷包佩玉挂在墨玉勒子底下。
黎歌柔腻的鼻尖微微渗了几点细汗,姣好的口唇是柔美的朱色,口唇轻启,齿如编贝,一头黑发又软又亮倾在香肩,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对相思豆大小的珍珠耳环,周身幽香温暖。沧海看着她专心的姿态,她动作时佩玉的流苏时而婉转在他腿上酥麻的痒,沧海不禁一笑,撩起她耳边一缕发丝。黎歌没有抬头,但瞬间就见两颊红晕密布,头反而垂得更低。
其他人只是忙于手中活计,没有注意到这边动向。小壳大咳一声,沧海红着脸却佯作悠哉的收回手。
小壳气哼道:“你们就惯着他吧。”沧海侧眼瞥他,挑衅意味十足。
小壳黑瞳眯了眯,酒窝因冷笑而微现,睨一眼他床尾白得刺眼的袜子,一把掀开床内的赤红衣摆。沧海猛然慌了神,要去补救时,衣摆下面身略后的床上,大半个六角形的小漆盒早已跃然眼前,从半开的盖子望进去,还剩一半糖球。
沧海坐直身体紧张的扑住糖盒,一直被压卧快要窒息的阿旺终于满足的呼了口气,黎歌正要将玉勒子从他腰带下塞进去,被他这一动便失了准,不禁抬头向他二人望去。
小壳得意的笑起来。
沧海的嘴巴动了动,立马听到轻微的磕碰牙齿的声音,之后便有一个小包包从对向床里那边的脸颊上鼓出来。沧海无辜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壳以最多只有黎歌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哼,你忘了你的习惯了?脱鞋必定脱袜,”诡异的望着他的白袜一笑,接道:“刚才你却没有,说明‘脱鞋’并不是你的目的。而我进来时,你将脚伸到床里,还特意把被身体遮挡看不到的左边衣摆从新铺开,那时我便开始怀疑,你的目的其实是‘藏匿’。将某个不想被我看见的东西利用脱鞋上床的动作作为掩护,顺理成章的藏匿起来。”
“另外,现在你身上甜丝丝的薄荷味比平时浓烈一点。”
小壳说完冷眼扬起右边眉梢。沧海膝上耳朵被打结的兔子伸左爪胡噜了一下脑袋,又悲惨的趴下去。
沧海含着糖挑着眉瞠着目微张着口,看了小壳一会儿,忽然伸手慢慢胡噜了一下他的脑袋,轻声愣道:“……甜醋吃多了会变聪明么?”
黎歌扑哧一笑。
小壳怒笑咬牙道:“你不许我们有事瞒你,你却瞒着大家做这种事,再废话就把这秘密告诉他们。”
沧海忙一把握住小壳手,低声急道:“好弟弟,别说出去。”后半句时又攥住黎歌的柔胰,幼鸟一般的眼神投向她,再看向小壳。
小壳恐怖的沉默着。
黎歌笑将玉勒子塞上沧海腰带,道:“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
沧海拉住她,祈望的眼神道:“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黎歌想了想,笑道:“好的。”沧海才放手让她走了。
转回头又对小壳道:“这也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小壳想了想,笑道:“屁吧。”
“……什么?”
“我说服了自己半天也没成功,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生气。”
沧海愣道:“你为什么就生气啊?”
小壳道:“那你为什么就不让我知道啊?”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好,就比如说,你母亲亲跟你说你是捡来的你就相信一样……”
小壳冷眼,“我不相信。”
“但是我就会信啊。”眨巴眨巴眼睛,努力等待对方相信自己,还没等着就又道:“后来要娘亲反复解释,再三证明,我才相信自己真是娘亲亲生的。”
第五十七章牡丹花又来(上)
小壳道:“哎你就不能不这么幼稚么?”
“谁幼稚了?”
“那好,单纯。”
沧海愣了愣,“……你骂我?”
“喂说你单纯就是骂你啊?”
“嗯。”
“哎哟我的老天爷……”小壳两手抱头扑倒在床。
半晌,两人同声道:“唉算了反正跟你也说不明白”
外屋众人齐向他们一望,又各自做事。
小壳与沧海一起抬头,两人不服的表情完全相同。小壳道:“瑛洛和紫幽呢?”
“瑛洛出去做事,紫幽回屋睡觉。”
小壳一头黑线,“我叫你对对联呐?我这还生着气呢。凭什么不告诉我啊,抽你。”
沧海一头水滴,“这也叫对联?你对对联对不好的时候我抽过你么?你竟然还……”不耐烦的抓起床头那件暗红色的袍子扔给小壳,“穿上试试。”
小壳一愣,拎起袍子两肩看看,忽然惊喜道:“送给我的?”
“你能穿就给你。”沧海闭了下眼模棱两可道。“回你屋换完了出来,我在正厅上等你。”
“知道了”小壳窜起来点着屋里依然不太多的空地往外走,沧海探身道:“你连谢谢都不说?”
门外远远传来一句“不用见外了”。
“……真是的,”沧海偷偷收好糖盒,两脚从床上拿下来,穿鞋,“一件衣服至于么?”
碧怜淡淡道:“不是这个问题吧,你已经多久没送过礼物给你弟弟了?”
沧海愣了愣,“有很久么?”
碧怜道:“那你得问紫幽,毕竟前些年都是他做你暗卫的。”
“前些……年?”沧海愣了好久,虎口掐住耳朵打结兔子的胳膊举在眼前,瞪住它恶狠狠道:“叫‘哥哥’”
沧海吩咐了众人快点收拾好出来,便抱着灰兔子,带着阿旺率先来到正厅,却见神医正半躺在椅子里跟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说话。
沧海慢慢的走过来,神医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声说着什么,老者一边听一边顺着神医的视线转过头。
沧海见他一身布衣,戴个老人巾,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却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男人一样,有个不大不小的肚腩,挺起腰杆的样子从侧面看像一棵长歪了的青松。
那老者一见沧海猛然哆嗦了一下,很像心脏病要犯了,沧海眉心一蹙,那老者忽又打了鸡血似的两眼冒贼光。
只有嘴唇上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立马对神医说了句什么,神医哈哈一笑,虽然仍是小声,但比方才声音大点,沧海远远听到他说“你可别当他面说,否则剥皮拆骨,你这条老命就算玩完了。”
沧海心里有点不高兴。转身要走,就听神医鼻音很重道:“白,你过来,”又对老者道:“那就先这样。”
沧海顿了顿,慢慢转回身,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老者瘪着嘴愣了一下,忽然很是得体的笑了笑。
神医道:“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右管家。”
这老伯姓“右”?姓右……
沧海远远拱了拱手,道:“幸会。”
神医懒懒支起了身子,“上这来,白,离那么远做什么。”
沧海走近。右管家这才看见他怀里耳朵被打结的兔子,猛然脸色一变,在沧海脚前扑通一声跪倒,磕头道:“请白公子“>安”
神医哈哈大笑。
沧海一惊,“您这是干什么?”单膝触地将右管家扶起,道:“不敢当。”
神医笑道:“老右,你别逗他了。”又对沧海道:“别理他,他见着美人就走不动路,从小就这样。”
沧海看着神医没有说话。神医道:“这是名医老师的好朋友,外号叫做‘右管家’,其实不是管家来的。”
沧海蹙了蹙眉头。
右管家又得体的笑道:“以前老朽只是走不动路傻站着而已,如今是站都站不住了,哈哈”
沧海淡淡一笑。
右管家又弯腰作了个揖,笑道:“老朽告辞。”出门而去。
沧海坐到神医旁边的椅子里,眸子一转,道:“澈你不舒服怎么不回房歇着?”
神医哼道:“你想问那老头是什么来路吧?少字”
“不错。”沧海慢慢将兔耳上的死结打开,“他内功是嵩山派的,轻功是武当派的,其他招式么,应该是少林派的吧。”
神医百无聊赖的生病表情,动也懒得动,“哈,哈,好,厉,害啊。扶一下就能看出来?”
沧海道:“他爹是嵩山‘岭上松’尤高,他娘是武当‘雾里花’吴雪冰,他自投少林门下,二十八岁闯铜人阵,艺成下山,之后不知所踪。”
神医终于愣了愣,侧过身看他。
沧海接道:“见漂亮姑娘还走不动道儿,百年武林,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
“尤小高。对不对?”
神医一直眨着眼睛望着他,不说一句话。
沧海叹了口气,侧首看了看神医,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三十年前他说是失踪,其实一直暗中行走江湖,此人胸无大志,任意而为,杀人越货,亦正亦邪,唯独是没干过欺侮妇女的下流勾当,过些年才真正销声匿迹。”顿了顿,眉心一蹙,“反正他不算武林正道,仇家也不少。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还带到家里来?”
神医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张手道:“白过来。”抓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到自己面前的人的手腕,仰首道:“你是关心我还是数落我?”
沧海柔声道:“当然是关心你啊,不要结交这种人,尤其是现在。万一他接近你就是为了回天丸呢,或者是什么奸细之类的。就算他以前和名医老师认识,也不代表他现在就不会变坏。”
神医茫然道:“我认识的就都是坏人啊,你难道还没有一两个不上道的朋友?”
沧海愣了愣,“说的也对,我不还认识你呢么,还在你家住着。”
神医无奈的叹了又叹。“白我真不想结婚了,万一真遇上一个婚前挺好,婚后跟你一样啰嗦的女人怎么办?”
第五十七章牡丹花又来(中)
“……容成澈,你现在生病了我不和你计较。”
“好吧。我自从跟着名医老师以后,就认识右管家了,那时他真是名医老师的管家,而且老老实实从不踏入关内。后来名医老师没了,他才到关内和别人一起做点小生意,到现在还没干过坏事。”
沧海垂眸了半晌。“哦,原来是出关了,怪不得找不到。”摸了摸下巴,望天道:“看来,方外楼的消息网还是不完善啊……”
“…医眼神凌厉起来,“你在从我这打探消息?”
沧海友善的拍了拍神医肩膀,“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右管家一直当你是少爷吧,他对你不错,你要珍惜啊。”
“白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不如我扶你回房睡一会儿吧,你生病了不要劳心劳力。”
“白”
“干嘛?”
琥珀色的眸子冷静的望着他。
对视之后。
“唉我快被你气炸了”神医抓起自己的头发。
应天府。唐宅。
唐新我享受的喝着早茶。高而厚的围墙外面,不甚清晰的传来鞭炮的鸣声。像唐家这样的深宅大院,不出门很难感受到民间过大年的喜悦气氛,不过唐家依然像所有人家一样,将新桃换了旧符,并且吃上一顿最丰盛最美味的年夜饭。
唐新我一直是左邻右舍甚至是许多江湖人羡慕的对象。年过半百,身体健康,有家有业有地位,一双儿女皆已长大成人,都是人中龙凤的模样性格,来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唐新我愣是一个也没答应。
他说:虽然我只是一个唐门分支的门主,但是我的儿女可不是池中之物,除非是王侯将相青年才俊,否则别想娶我女儿;称得上貌若天仙贤良淑德,才将将有资格嫁给我的儿子于是,他到现在也没当上公公和岳父。不是他的要求太高没人应,而是他的儿女太有主意了,谁也不听他的。
唉。唐新我叹了口气,人人都羡慕我,岂知我也有念不了的经。
唐新我好静,是以一大早徒弟们向他拜过年以后便全都退出去,各司其职了。
“老蜈啊,什么时辰了?”唐新我将元青花的茶碗放下,清了清嗓子。他从来不跟唐蜈叫老唐,因为他自己也是老唐。
身边永远存在而永远像不存在一样的老忠仆低声道:“老爷,巳时过半了。”
“哦,”唐新我捋了捋颔下短须,侧首问道:“小姐“>怎么还不来给我拜年啊?”
唐蜈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想是新年了,要好生打扮一番吧。小姐“>……小姐”>今年也十八岁了吧,呵呵,很像老仆的孙女啊。”
唐新我一拍桌子,怒道:“她是我女儿,你是她爷爷,那我是你什么人?”
唐蜈愣了愣,忙打嘴道:“老爷老仆说错了老仆不是这个意思……老仆……”
唐新我忽然也愣了愣,警惕道:“老蜈,你记得上回咱俩拌嘴之后发生什么事了么?”
“上回?上回……好像是半年前吧?少字呃……老仆记得之后后院的柴房就失了火……”唐蜈也呆住。
“那上上回呢?”
“上上回老爷练功戳了手腕子。”
“回?”
“听说少爷遇了险。”
说到此处,二人同抽一口凉气,同声道:“糟了”
然而还有第三个人同他们一起说了那句“糟了”,唐新我一回头,就见九徒弟唐霜举着张白纸一溜小跑冲进了大堂,口中叫道:“糟了糟了师父小师妹留书出走了”
“什么?”唐新我一拍桌子站起身,桌子散架寿终正寝了。
唐霜将白纸递上,“师父您看。”
「爹
武林大劫,匹女有责,借此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爹爹保重身体,勿念女字」
唐蜈在旁看了,不禁沉醉道:“小姐“>真是不让须眉啊,此去必能力挽狂澜,名动江湖,阻止一场浩劫。”
“阻屁”唐新我捏着信纸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曾无数次褒奖赞扬过的纤劲字体有一天竟是如此的面目可憎着实可恶。抬掌向身旁方桌拍落,却按了个空,愣了一下,右腿回扫座椅,总要弄个稀巴烂方才称心满意。
“这丫头闯什么荡什么江什么湖分明就是找借口到山海关去找那个死小子”
“哎老爷老爷,您别动气,”唐蜈忙替唐新我顺着胸脯,“您身体要紧啊,别动气。”
唐新我看了看一脸无措的唐霜,一脸焦急的唐蜈,半呼半叹道:“好,老夫不动气,我们动身”
“老九,叫你四五六七师哥好生料理本门事务,一二三师哥好生教导子弟练功,你和你八哥十弟跟老夫上路老蜈”
“啊是老爷”
“打包行李”
沧海悠哉的走回去坐好,端起茶碗。就远远的听到一群人在说“真漂亮啊”、“好适合你啊”、“不愧是公子“>爷的弟弟啊”之类的话,随即小壳就率先出现在厅里,身后除了璥洲他们以外,还有几个无事的小厮仆人。
小壳喜气洋洋的站到沧海面前,张开袖子转了个圈,问道:“好看么好看么?”
沧海拧起修眉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小壳心里没底时才道:“你别这么高兴行么,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哥哥了。”
小壳一愣。
碧怜淡淡笑道:“只要你以后多关心他多送他礼物也就是了。”
“那也不行,对他太好他就不珍惜了。”意有所指的拉长尾音,一边的神医哼了哼。沧海道:“站远点看看。”
小壳往后退了几步,沧海斟酌道:“嗯,领子大了点,袖子短了点,腰也瘦了点,是吧?少字”
小壳猛然想起刚才他给自己这衣裳时说“你能穿就给你”,莫非,现在是想反悔了?“喂,你送出手的东西就不能要回去了,就算我穿着不合适,也是我的。”
沧海挑起眉心,“……跟这住久了你被他传染了吧?少字好霸道啊……”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挺合身的,嗯,也算得劲秀。”
第五十七章牡丹花又来(下)
小壳侯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称赞他,于是开心得脸上都开出花来。
沧海忽然又道:“你身材也算极好的了。”
小壳左边眉峰塌了一块,沧海望着他却猛然一愕。
沧海与神医正坐在大厅之右的一排椅内,恰是看不到门外的死角,而当变数发生时,便惊如从天而降。
尤其是不该出现的变数。
沧海端着茶碗揭着碗盖愣愣望向小壳身后那朵抱着只大白猫,款款而入的垂露牡丹。心中一沉。
屋内所有人一齐看去,一齐呆住。
那牡丹笑意盈盈在门槛内站了一会儿,身后晨光映衬似梦似幻。如丝媚眼先看向神医,又移向众人,只在小壳身上多停留了一阵,便再次凝在沧海身上不动了,微微魂游。
“……慕容?”沧海难以置信到几乎无声。
神医一愣,忽然像一具坍塌的**突然注入了灵魂一般坐直身子,放落一直翘着的二郎腿。
什么情况下,男人才会突然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不想给对方留下负面的印象?面对上差时,面对客人时,面对以自己为骄傲的晚辈时,并且面对心仪的女子时。
沧海将他的行为用余光尽览,放下茶碗,起身笑道:“真的是你?慕容。好久不见。”神医跟着站了起来。
慕容丹唇妩媚而启,笑道:“你真是……”忽然犹豫了一下,又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柔中带沙的女声甚在心。
“呵……”神医冷抽一口气,在沧海身后死不瞑目似的一番表情。
慕容才向大家打了招呼,又对小壳多看了两眼。柔胰上染着丹蔻,抚了抚怀中白猫的背。白猫鄙视的望了沧海一眼。
忘了说了,这只猫不论干什么都永远一副鄙视的神情。
紫菂喃喃道:“好漂亮的姐姐,好可爱的猫猫啊……”
慕容走近她将白猫往前一送,紫菂接过来欢喜的在白猫脸上亲了一口,又紧紧抱在怀里。白猫趴在她肩后,终于出现了鄙视以外的表情——醉态。
沧海蹭近还未还魂的神医,捅了捅他,低声道:“她怎么知道这个山谷的?”
神医愣了一下,震惊的清醒,对沧海瞠目低叫道:“喂,她怎么没有调戏你啊?你给她吃了什么药了太可怕了”猛又哭丧着脸,道:“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慕容正在和紫菂互通名姓,几个女孩子与白猫甚是融洽。仆人们早已端上茶来,并且都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沧海又问了一遍,“她怎会来这里?你不是说再没人知道这个山谷了?”
神医看了看他的脸色,马上答道:“她在你之前就已经来过这里了哎。”
“那为什么有客来也没人通报?”
“因为今天大年初一我放了他们假嘛。”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有事瞒着我。”琥珀色的眼珠严肃的盯着神医的表情。
神医皱起眉头,戳了戳他肩膀,道:“哎,你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我有没有这样质问过你啊?你这是什么态度。”
沧海看了他一会儿,放软了一点语气,道:“那一柜子女人的衣服,都是给她准备的是不是?”
神医方嬉皮笑脸道:“你吃醋啊白?是吃我的醋,还是她的?”
“快点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神医呆呆看了他轻蹙起的眉心半晌,“……你这么喜欢她啊,我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呢?哎你是不是真这么喜欢她啊?”
“……唉,”沧海耐着性子将拳头在袖子里紧了又紧,“就当是这样吧,可以告诉我了?”
“白你说谎。”神医的眼神立刻凌厉,再放低声音道:“你是为了方外楼被盗那件事在怀疑她吧?少字她带着大白,说明她曾经去过楼里,不止是被盗当天,在临近日子出入过的人都很可疑,对吧?少字”方外楼被盗一事在这些成员中不是秘密,但卷宗中所载可疑名单便是秘中之密了。
沧海依旧面无表情的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容成澈,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你绝对不许欺负慕容,否则的话,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唔……?”
“容成澈你少装蒜。”沧海慢慢的揪起他的衣襟,语调不高,语速不快。“你要不是认真的就趁早离慕容远点,包括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不许伤她们的心。你要是认真的,就给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慕容回头笑道:“好像听到我的名字?”
神医道:“他在和我说……”
“什么也没说”沧海立刻打断,严正的又看了他一眼。
慕容微嗔一笑,道:“容成大哥,你好像生病了是么?”
沧海眉心轻蹙又分,神医得意的抓下自己衣襟上的手,一边抚平衣褶一边笑嘻嘻道:“是啊,昨晚我真的很凄凉呢。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关心了。”
慕容雪腮微红,遥遥对他点了下头,又脉脉望了沧海一眼。
紫菂眨了眨大眼睛,问道:“慕容姐姐和容成哥哥早就认识么?”
“啊,家里做药材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不是很熟。”慕容又转回头去和女孩子们说话了。
沧海趁时叫过小壳,悄声道:“你回去把衣裳换了吧。”
小壳刚还兴冲冲的过来不知他要说什么,此时一听立马不悦道:“我不,衣裳归我了你管我换不换。”说完扎到璥洲他们堆里去了,任沧海怎唤都不搭理。
“哎你……”沧海仿佛不愿引人注意,只好收了声,回头见神医正挑着眉峰看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容成澈你记住,你要不是认真的我就打到你残废”
神医于是继续找抽的茫然望他,俨然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对视中,神医忽然道:“你弄死我?”
沧海一口气梗在咽喉上不去下来,眉心一跳撇脸,自我催眠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刚才只是阿旺在叫……
第五十八章难忘那一日(上)
半晌,沧海微笑唤道:“慕容。”
女孩子一齐望过来。
沧海正笑说道:“你们有话回头再说,大年初一的来了,先让慕容去歇……”
神医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喜欢就娶她呗。”
沧海的微笑僵在脸上,僵硬接道:“……歇息一下吧。”又对她们眯眸一笑,回头低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神医道:“那你警告我个什么劲?”
“那是因为……哎你那些破事儿我都懒得说”
“今天是大年初一……么?”慕容愣了愣,若有所思的看着旁若无人的他俩,扑哧一笑,低缓道:“真是天作之合啊,你们。”
“你说真的?”神医没皮没脸灿笑。
沧海冷眼。喂,刚才还在帮她说话呢哎……
慕容面颊忽又一红,顿现女儿扭捏之态,酥媚入骨,妖娆难言,款摆腰肢,近沧海而裣衽为礼,柔声道:“慕容给公子“>拜年,祝公子”>马到功成,二十耳顺。”
沧海不禁莞尔,还了礼,笑道:“他们都不信今天有人来给我拜年,你不就是第一个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小红包,“你说耳顺就耳顺吧。”递给慕容,催促道:“快去歇歇吧。”说着,微一斜身,远远站到小壳他们前方,恰将慕容视线挡住。
慕容点了点头,却道:“等一下。”绕过沧海,径向小壳他们走去。
沧海一惊,正要拉住她时,忽被神医往后一拽,稍缓了一缓,慕容已对小壳道:“你这件衣服我怎么看着眼熟呢?不会就是我那件吧?少字”
小壳瞠目。“……不、不、不会、会……吧?少字”见慕容站在自己面前揽着绛纱披帛眼神凭空摩挲着每一处针脚和带线,犹如认真的描摹着自己的躯体,猛然间大汗淋漓,面色已红。好半天才想起来将求救眼神抛向沧海。
沧海已然一副坦然的姿态,对小壳耸了耸肩膀,回头道:“容成澈,你怎么知道那件衣服是慕容的?”
神医茫然道:“我不知道啊。只因为你要去阻止她,所以我才阻止你的啊。”
沧海眉心蹙了蹙,叹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神医望天想了想,把鼻涕吸回去,道:“给你捣乱。”
慕容食指在唇上一叩,道:“表少爷将衣摆掀起来,看看袍角内是不是绣着一朵花?”
一朵四瓣的小花,四片外边是两个半圆的三角形花瓣,绛红的绣线。准确的依言镂刻在边沿细制的袍角。
小壳掀着衣摆脸黑了。
慕容望着他笑道:“啊,真的是那件男装,那次我缝着玩的,后来便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既然你穿着这么好看,就送给你吧。”
小壳头上冒着火,还抽搐着嘴角说了声“谢谢”。慕容点点头就进内室去了。
瑾汀与璥洲了然的微笑着,两人一齐拍了拍小壳的左右肩膀。女孩子们正在悄悄商议着什么,她们的话只有大白听见,别人的话她们一概听不见。
神医对沧海行了个很长的找抽注目礼之后,忽然道:“那些女人的衣服我是准备拿来送人的,你若是喜欢就拿去穿吧,我想大家是不会介意的。”
沧海看着他,眯眸冷声一笑。
绣着四瓣小花的衣摆随小壳的松手悠然垂落,小壳阴狠的面容忽然一下笑得特别开怀,黑眸深邃的眯成一条缝隙,右脸上的酒窝深沉的凹成一个小坑,笑眯眯的走过来一搭沧海肩膀,“哥啊,咱兄弟俩聊聊吧。”
沧海垂眸暗暗一叹,无暇顾虑那人渣是如何的幸灾乐祸,便已被小壳挟持而去。
“弟呀,可不可以上诉?”
“驳回”
“那可不可以申请减刑?”
“无效”
“那可不可以解释陈述?”
“不听”
“那可不可以不打我脸?”
“看吧”
“……那你可不可以不只说两个字?”
“不可以”
说完这句话,小壳已把他推进房里,闩起身后的门。
沧海在桌前整衣而坐,右袖搭住桌沿,抬头看着他,颔首道:“你很聪明,知道用这个办法叫我进来。不错,慕容和薛昊同样可疑。”
小壳的目光又是一深。
沧海垂眸思索了会儿,方沉缓开口道:“越是凶手,越是要挤到案发现场目睹后期勘察,若是能跻身入勘破人员核心那就最好,如此更能掌握最新情报,以便毁灭证据同消除嫌疑。”
“薛昊的表面目的无懈可击,慕容的来意虽尚未清晰,但是想来也有绝好的借口,且这两名疑犯闯方外楼的动机完全不明,又同时出现在我们身边,唉,”轻轻摇了摇头,“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这次真是棘手了。”
“现在最有用的线索便是他们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山水迢迢,怎么去调查那么远那么复杂的事情?又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继续追查?”
抬头看了看依然站在面前瞪着他的小壳,愣了一下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小壳已经没有在笑了,但是在沧海看来这家伙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有些压力。
小壳忽然又笑了笑,道:“你至少错了一点。”
沧海道:“哪点?”
小壳慢慢薅起他胸前的衣襟,轻声流利道:“我一点也不聪明。”
“那就因为你的原因,现在要报复到我的身上?”没有危机感的眸子仿佛思考一样仰望在他脸上。
“你以为说这些就可以引开我的注意力?”小壳隐怒的笑着,缓缓道:“以前或许可以,但是现在不管用了。这件衣服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沧海眼珠转了转。
小壳道:“你应该知道再次瞒骗我的下场吧?少字”
沧海眉心挑了挑,小声道:“你还没长这么高的时候,慕容就缝了这件衣服,后来我看她很长时间扔在那里不动,就帮她收起来想等她找的时候再拿给她,谁知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后来就一直放着啊放着的,再后来你就长这么高了,我突然想起来就给你了。”
第五十八章难忘那一日(中)
“谁你一穿上她就来了,再说这衣服的看起来都差不多么,谁她就认出来了。”
“哼,怪不得那么着急要我去换了它,这就叫天网恢恢么?我还没长这么高的时候,你就算计着这招整我了?行啊,你够深的啊。”另一只手居高临下的戳了戳他的额头。
沧海看着靠近的手指闭了闭眼睛,“……慕容都说了这是男装嘛。”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棕色的眸子无规则的微微转动。
“她要不说是男装我早就脱了。”小壳正在思考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惩治这个不知悔改的家伙,不可以伤害到他,但必须要他记住这次误保证不会再犯。不过以他的头脑,不论怎样限制还是能想出界限以外的法子来淘气的吧。
就比如神医说过的那些“不许打我”、“不许咬我”、“不许推我”、“不许泼我”、“不许踢我凳子”,但是他昨晚还是被碗砸破了头。
“你说……”
小壳回过神,发觉也没想,只是颇为无奈的在发呆,那个被揪住衣襟的人专心的接道……薛昊会不会就是那个‘离京心腹’的其中一人?”
「朝廷打压东厂,亦忌讳武林,而如今动向不明,不知其内幕明晓巨细,却接报有心腹离京,不知名姓几人。」
小壳心中一动,“你是说情报里写明了京里来人了?”
“嗯,”沧海慢慢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倾身向衣襟上的手臂,借以支撑身体,又道虽然他不是顺天府的捕头,但终究是朝廷的人,又和咱们颇有渊源,所以他的出现便涵盖了所有可能,”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我他是真的要和我做,但是,自古忠义不能两全,紧要关头他总还是要选择一样,我不能保证结果。”
“江湖一直是朝廷想要拉拢和控制的最不可预知的那部分势力,若是朝廷心存芥蒂,误会加深,那将必有一战。虽然谁都不想如此,但是立场终须要分。”
“若你不是江湖人,你会选?”
小壳默默的想了一会儿,“若是平民百姓,还是顺从朝廷的几率更大。可是薛大哥也是半个江湖人啊,只希望他到时候不偏不帮也就够了。”忽然发觉他靠在手臂上的姿势令看起来相当怪异,便不很甘愿的放了手,在他对面坐下。
沧海的衣襟还是皱巴巴的拢起张开着,他垂着眼眸望向屋中间的地毯,淡淡摇了摇头。
“就算他无意刺探方外楼的动向,但在我们身边能的,虽不太多可也不少,若到最后哪怕他是无意说了那么一二句,对我们来说恐怕便要吃力的多。”拢好衣襟,便两手对揣在袖中不语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小壳正蹙眉思考着对策,却听沧海又道可是说到底,薛昊是我的,慕容是个女孩子,我不愿意伤害到他们分毫,这些事无凭无据空口猜测,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只保护好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也就是了。”
我就只会给你添乱么?哎我几时给你添过乱了?小壳不满的皱起眉头,却无法理直气壮的说出口,似乎很是烦躁的将脸撇向一边。
新年的阳光安静的流动时,也有点点机敏的光跳闪在沧海棕色的眼珠上。口唇似笑非笑似在忍笑忽然一笑,慧黠精明。
两手在袖内旋腕动了动,叫道哎。”眼看着小壳不耐的转过视线,得意浅笑道你好像真的不太聪明。”
“你说什……”小壳方要发怒,忽见他从袖中抽出的手掌上托着一物直伸到眼前,小壳即刻便噎住了声。
清丽。
那是一块紫罗兰翡翠。
似粉非蓝的色泽。
精雕细琢成一只一二寸大小的收翼鹦鹉,极度简洁,却极度精辟,鹦翅有力如武,鹦嘴尖利如钩,羽冠有孔,穿了墨蓝的络子。
小壳呆呆的缩着手看着。
沧海笑嘻嘻的望住他的反应,觉得煞是有趣,将手往前一递,道拿着啊。”
小壳忽然无语了半晌,又跃跃欲试的矜持道……给我的啊?”
沧海明眸一闪,收回手道不是。”吊着络子将紫罗兰鹦鹉在指间晃悠,故意道只是给你看看,我准备送给我有事瞒着他,发顿脾气却还是原谅我的人。”
小壳冷眼瞄他,一把抢过玉鹦鹉,往后退到安全距离内才张开手打量,喃喃道是鹦鹉佩啊。”
鹦鹉,谐音“英武”,是对男子的一种称赞同祝福。
小壳脸上的酒窝一直尽忠职守的陪伴着笑意,鹦鹉佩举在阳光中晶莹剔透,紫罗兰恰是他最钟爱的颜色。
“哎,想起来送我这个?不只是想我原谅你这么仓促间就拿得出手的吧?”玉石折射的光芒晃得沧海有点看不清周遭,小壳的怨怼也随着这光被折射出去。
啊啊,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小壳这样安慰。
沧海笑了笑,淡淡道嗯,的确是有些原因。”
“果然。”
“不过你不必。”
“……真是的,”小壳放下光中的鹦鹉,眉眼威胁的扼住沧海,“你给我说。”
“没可说的。”
“叫你说听见没有?”
“哎,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
“说不说?”
“啊呀……”
揪住鲜红的内领,不连带上颈边发丝。
沧海只好道你生日那天,就是蓝叶掉进粪坑那天。我受了重伤,所以……”
“哼哼,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啊,不是么?”
“……喂,喂,那也要算在我头上吗?我有送礼物……”
“那明明是为道歉而送的。这样吧,我打你一顿,然后跟你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不跳字。
小壳笑得像一碗浓稠的蜂蜜,很甜很甜。
沧海好容易脱出魔爪,回到厅上,却只剩了璥洲和瑾汀在看卷宗。
沧海道黎歌她们呢?”
第五十八章难忘那一日(下)
璥洲严肃道听你说有人要来拜年,她们商量了一下,为以防万一,还是化妆换衣裳了。”
沧海一笑。四下望了望,才轻声道璥洲,你知不,那雪山三伤真的……”指了指的脑袋,“……不好使了,这里的经脉也受损得相当严重,所以考虑事情没那么周全。”
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看见你石大哥了么?”
璥洲瑾汀相顾挑了挑眉,一起耸了耸肩膀。
璥洲道我觉得,就算你再忙,还是应该抽空去看看他。”
“他了?又没生病。”沧海喃喃的说着,转身走了。眼看着出厅右拐,最后一片赤红衣摆消失在门边。
瑾汀伸出手道:嘴硬。
山庄右侧一带是客房。除了沧海,随行人等都住在这边,连小壳也不例外。沧海忽然一愣。
……这么说那人渣完全把我隔绝了?
嘟了嘟嘴巴,远远的看见廊侧石宣的房门里有阳光透洒出来,知他正敞开着门,也许在等人。
也许他一直都在等人。
等人的人该有多么心焦如焚?
被等的人会不会内疚和抱歉?
沧海叹了口气。
都说近乡情怯,不知一想到要去看望小石头就忽然有点裹足不前。两脚无意识的依然向那扇永远为他敞开的门迈近,心里在想待会儿见到小石头要说才好。
如果现在有需要小石头去办的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好了啊,就像璥洲他们一样。
静静的站在门外,小厅内没有人。金色的阳光照耀下的陈设忽然寥廓了起来。有点像不开心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一望无际旷野上的感觉。耳中只有的心跳声。
去也行,不去也行的想法。
里屋忽然传出了语声。
“咦黎歌你有这么多的胭脂啊,颜色都不一样”
“是啊,哪个好看呢石大哥?”
“嗯……以这身衣服来说……呃……这个?”
“啊,呵呵,好啊,就这个吧。”
“给你镜子,黎歌。”
“谢谢。”
沧海呆在了门外。
爷,你看我要用颜色的才好呢?
唉这种问题也要问我?
你就帮我看看嘛,就一眼。
唉随便啦,喏,就这个吧。
啊真的很配啊谢谢爷
沧海极淡的笑了笑。
黎歌,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啊。
小石头也是。
当然了,不认识我的人,他们还是一样的生活。
沧海慢慢转过身,神医就站在他的身后。
“啊……你干?”
神医很拽的撇着嘴道你又在干?”
沧海淡淡道我只是刚好路过。”绕开神医向来路走去。
神医在身后道既然路过了,你为何不进去?”
沧海头也不回,“既然是路过,我何必要进去。”
屋内托腮看黎歌理妆的石宣,忽然一愣。
黎歌美目立时望,柔声道了?”
镜中映出的石宣回过头向外望望,“……我好像听到小白的声音了。”
“哎……?”黎歌手中的铜镜放落,美眸眨了眨,道会不会是你朝思暮想的幻听了呢?爷乏得很,我都不敢去问他胭脂的颜色,昨天都要他陪我们玩了一,晚上还和容成大哥在外面待了一宿,现在应该在补眠吧。”
“唉,说得也是。”石宣泄气的说着,从新耷了眼皮,两手托住腮帮子。
黎歌温柔一笑,道不要灰心嘛石大哥,爷说过他最近很忙,还特意再三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啊。”
石宣托着腮慢慢转过脸望着黎歌,叹道我总算有点明白几十年见不到君王的妃嫔了,唉,不见他一面说几句话我就浑身不舒服。”
“小白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了。”
“啊,是这样,”与他相视一眼,黎歌又拿起了镜子,“石大哥,再帮我看看,这样真的可以么?如果有人来,我不可以给爷丢脸哦。”
神医静静听完,惆怅一笑。
白,我们都在默默的爱着你呀,为要说一无所有呢?
神医在走廊里拔足飞奔,他明明看见前头不远处那个高高瘦瘦的清癯背影,却仿佛永远都追赶不上,触摸不到。
沧海在厅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向左转了身正与人。神医站到他身后,只听见小壳和他说了句“那我走了”。
小壳的腰带下面挂着一只没见过的穿墨蓝络子的紫罗兰翡翠鹦鹉。
“喂。”神医道。
“干嘛?”沧海茫然看着前方。
“刚才为不进去?”
“突然没有心情。”
神医很是恼火,“你时候可以不这么自以为是啊?”
沧海他,现在自以为是的人是你吧?目光中一丝无辜和不以为然。“我要去睡觉了。”
“等等。”神医拉住他,“写副对联再睡。”
“喂你写不就好了?”
“不——好,”神医将他往书房拖去,“也不是谁说我的字妍媚有余而端庄不足,虽有子昂笔法却无文敏古意,就是和他一样‘无骨’。”
那是因为这屋里屏风上的行楷字妍媚有余而端庄不足,虽有子昂笔法却无文敏古意,倒是同他一般‘无骨’,一看就是你这种人的手笔。
沧海轻呼口气,随意道我说的是你的行楷书,你写草书不就完了?要不写正楷也行,我绝不再说不好了。”
神医猛然驻足,捏住他手腕的五指用力攥紧,回过头看到他意料中冷清的表情,狠狠咬了会儿牙,切齿道你这个表情真让人讨厌。”毫无预警的掐住他左腮,扯了扯,见他眉心一蹙,才有些满意的道还是生气或者哭泣的时候可爱啊。”
沧海没有生气。蹙了那一下眉之后就无聊的看向一边。
神医愣了愣,“……不骂我么?”
沧海叹道突然没有心情。”
“唉,真是的,”神医无奈的叉着腰看着面对一堵白墙发呆的沧海,“你们文人就是这么多臭毛病。”
一旁捧墨的瑾汀笑了起来。
第五十九章朝愁暮愁老(上)
神医继续抱怨,“里面给你准备了上等的洒金红纸,你就看上这面墙了?你看看,刚刷好没多久,你非得写花了它才开心么?”
沧海道整个山庄里这面墙最白。”
“天啊……”神医抱住脑袋,“早会这样就不带你出来找诗兴了,明明也是,写对联而已嘛,要诗兴。呃喂,”神医忽然愣了愣,“你这人破坏欲好强啊……”
面对一面白墙,你能想起呢?
贪念庞杂的学穿墙术的书生?
有道之士一眼看出他的歪心,传授的道术时灵时伪,最后撞得书生连滚带爬头破血流?
还是聚仙楼的道长们用纸剪一月,以筷投之,即成仙女起舞,舞罢,墙上唯余片纸,地下仅剩支筷。
又或是纯阳子在黄鹤楼对面酒肆墙壁,用橘皮画的黄鹤,为酒酬为人善,只有好心的老板娘才能招鹤下来歌舞,酒肆后的水井也易为酒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多年后,老板娘已是穿金戴银,却不再寡欲淡薄,纯阳子变色之下,招鹤乘骑而去。
自此,墙还是一面空墙,井仍旧是那口水井。
神医和瑾汀看着那看墙不语的,笑意慢慢减淡,疑惑爬上眉尖。神医正将那人低垂的衣袖拉住,却听仆人走来报道爷,有客到了。”
神医看向沧海无动于衷的侧面,叹了叹,道请他进来。”
仆人刚要离去,仿如未闻的忽然叫住了他,淡淡回首道不是说放了假么,你还来通报?慕容姑娘来时你干去了?”
仆人赔笑道说的是呢白,这人来了不敢贸然便进,在门口喊了许久,才赶上小的经过。慕容姑娘是轻车熟路,进来的。”
沧海垂了垂眸,又道慕容姑娘来时路上没碰见人吗?”不跳字。
“这……”仆人还未答言,神医已不悦道喂你干像审犯人一样问他啊?还有慕容,她是我的客人哎。”
沧海对仆人歉意一笑,道好奇而已。”
仆人哈了哈腰,出去引客。
神医不满的撅着嘴巴,低声道你对下人都比对我好。”
沧海又对着空无一物的檐下白墙发了会儿呆,终于拿起瑾汀侍奉着的狼毫,舔饱了松烟。
仿佛风拂一样的低语,不带有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种事实。
“容成澈我真是烦死你了。”
笔尖在雪壁上留了两个字:三台。
神医一愣。
身后跟着那引路的仆人来了两个人。
一个散漫的青年,一个小圆脸的少年厮从。
青年一看那“三台”两字猛的一震,未停的四方步乱了一步方寸。小厮从忙道了少爷?”青年那如生在脸上五官一般的微笑顿了顿,微蹙眉慢慢摇了摇头。
树头花落花开,
道上人去人来。
朝愁暮愁即老,
百年几度三台。
沧海写完了,暗暗叹了口气。
“嗯……?”神医单手环胸摸着下巴对着墙上字一个劲琢磨,“你开头那个‘三台’为要横着写呢?”后面的诗句明明都是竖的啊。
沧海狡猾的勾起唇角,淡淡道啊啊,试笔而已。”将笔放回托架,端详墨宝,修眉微拧道写坏了呢,澈。”
“啊?你……”神医顿时火冒三丈。
忽听身后一个懒散的男声仿佛遗憾的道了句“好字”。
神医回过头,才看见那一主一仆两位来客。
只见那青年头束黑珠小金冠,身穿锦绣长直裰,脚蹬暗花黑布靴,腰系碧玉褐裎带,身材伟岸,五官端正,虽细皮嫩肉,脸色却显苍白,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微微笑着,手里面开着柄象牙骨的折扇扇着胸口。温厚,却带着几分散漫。
青年身后跟着的小圆脸少年仆从,穿一身短打裤褂,空着两手。
沧海淡淡回过头,看到青年时一愕。
青年却忽然喜上眉梢,叫道真的是你?”
沧海还没答话,神医立刻道你认识他?”
沧海看了神医一眼,向那青年拱了拱手,微笑道一面之缘。上次多谢出手相助。”
青年折扇一合,两手相握还礼道哪里,敝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此一举,贡监老爷见笑了。”露出的左手拇指上,套着个价值不菲的白玉扳指。
青年顿了顿,又笑道自从那次一见,敝人时常思量能与贡监老爷再会一面,谁承想今日便遂了大愿。说起来,上次那个可恶的鼠须兵丁被老爷整治得服服帖帖,真是大快人心。”
神医看了眼一脸茫然的瑾汀,眉毛整个拧起来。
沧海笑道客气,如今在下只是一介布衣,不必如此称呼。”
“啊,对了,”青年折扇在虎口一敲,才笑道一时高兴,竟都忘了该自报名号,真是失礼。敝人姓宫,”微侧身一指身边圆脸少年,“这是家仆,识春。”
识春来时便盯着那红衣的看了一阵,后来觉得太没礼貌,忙低了头,在心里欢喜,此时便跪在地上给那叩了个头。
沧海拿了封红包让瑾汀给了识春,识春又叩了个头谢了才起身接过。
沧海道在下皇甫熙。”
青年一愣,犹豫道尊兄便是那传闻中富可敌国的皇甫老板?”
沧海淡淡一笑,“坊间传闻不可当真。”
“真的是你?”青年又将这话说了一遍,才觉失礼,忙笑道敝人是说皇甫老板真是少年才俊,让敝人望尘莫及。不过,”面现难色,“不是敝人不肯真名实姓相告,只是怕说出来……”
沧海道但讲无妨。”
青年又嗫嚅了一会儿,才上前几步,说道敝人在家行三,便以排行为名,表字……表字是……”鼓起勇气指着墙上沧海所书,道便是‘三台’二字。”
沧海又是一愕。
神医马上站到沧海身前,眉峰一轩,缓缓笑道这位跟我的真是有缘,天南海北还能再聚一堂。”
第五十九章朝愁暮愁老(中)
宫三笑道说得是啊,皇甫老板无意间写的,还是敝人之字,方才一见真的吓了敝人一跳,还以为皇甫老板是星君下凡,未卜先知呢。”
沧海笑了笑刚要答言,神医已抢先道唔,如此说来,他测得这样准,一定不能写秦桧李林甫之流的名字了。”
沧海在身后将他衣袖一拽。
宫三依旧笑道不知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不敢,”神医好歹拱了拱手,“在下容成澈。”
“哦,原来是神医”宫三还礼不迭,“在外面就听他们广颂神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人都说‘物以类聚’,怪不得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了。”说罢,对沧海微微一笑。
沧海缓得一缓,也回了个了然的微笑。
神医回头看着那温柔粲然的面颊,道你跟他笑?”
“真笨,”沧海含笑轻声道他是说你和奸臣类聚,把他们都起死回生了。”
……真是的。神医撇着嘴,小声道拿个扇子扇胸口就以为是文人啦。”沧海终于因为他的话而笑了笑。
神医又道不知宫兄突然驾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宫三笑道哈哈,我又忘记了。敝人与家仆此来原为经商,但敝人闲时最爱寻幽探秘,今日碰巧来至此处山谷,见有人家,便想来讨碗水喝,歇歇脚。”
沧海上前携了宫三的手,笑道那就进屋来吧。”
“等等”神医快气死了,把沧海往后一拉,对宫三道你这个骗子,说谎。”
“……啊?”宫三虽然还在笑,但是笑得很难看。“敝、敝、敝人……没……”
“澈……”沧海握住神医手臂。
神医沉声道我不会做斗嘴这么没品的事。”
瑾汀头上一个大水滴。
“你以前来过这里刺探过吧?这个山谷。”神医凤眸闪着寒光,缓声陈述。“不然你这里有人家,并且四季如春。你们身上穿着单衣,你手里还拿着折扇,别告诉我你们昨晚在谷外严冬也是穿着单衣扇着扇子过的年。”
宫三的脸色渐渐变了,那对懒散的眸子一旦认真起来,竟是十分慑人,令本来稍嫌平凡的面容一瞬间展现难言的魅力。宫三冷了会儿脸,蓦地眯眼一笑,眉梢无奈的下垂,懒散的表情突然有种稚嫩的孩子气。
识春先忍不住了,一把脱下裤子嚷道单衣啊?小爷这不是穿着棉裤呢么?”仿佛长出利齿的口里喊着无忌的童言,高声时声音清脆嘹亮。高吊的眼角瞄到沧海时突然一愣,一张小圆脸顿时涨得通红,也不用宫三呵斥,跑到一边提裤子去了。
宫三继续扇着扇子,还伸袖擦了擦额角,笑道真是想不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山谷,好热啊。”灿笑淡成冷笑,“不知为神医如此紧张呢,”冷笑又升温成微笑,“敝人今天确实是循着无人的山道的,也不知这里原是热得很,刚刚在谷口久唤无人时,才将大衣棉袄脱下。”
“识春不比敝人带了单裤可以更换,是以才有贻笑大方之举。”顿了顿,指着的脚道不过敝人的靴子可是棉的哦,要不要脱下来给神医看看,顺便诊断一下敝人有没有脚疾?”
沧海一笑,绕过神医,搭住宫三的手臂,道你不要理他,随我进去就是。”
神医道你人啊,出去游山玩水还带裤子,你是不是有不便说的恶癖或隐疾啊?告诉我说不定能给你医好。”
沧海要拉宫三没拉动,却听宫三微笑回嘴道敝人不止带了裤子啊,还带了上衣中衣内衣,还有内裤,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啊?”
神医道哎你这人越来越可疑啊?你越想把择出来说明你越有问题”
宫三反托住沧海小臂微笑道敝人是解释给皇甫老板听的,敝人不想他对敝人有误会因此做不成,是不是?”看向沧海。
沧海笑道我没说不信你啊。”又一拉他,“走啦,你不渴了么?”
“啊,是哦,敝人都忘记了。”宫三终于起步,沧海也放开了手。
“三台兄,你热不热?要不拿双鞋你换了吧。”
“那真是多谢了,皇甫……兄?”
“这样称呼就好,”沧海笑了笑,“我的鞋你穿不下,等我给你找一双,”回头叫道澈,拿双你的鞋来,要新的。”
神医原地撇了会儿嘴,凤眸一翦,便笑了起来,上前道三台兄勿怪,此谷地处偏僻,外人不得而知,我是怕这个小有危险才十分谨慎,三台兄你么,自然不像歹人,不过,为这个小的安全起见,问明了对大家都好。”
“说的是,”宫三微笑道是为了他啊,那我们倒是一致的很。”
神医道好,既然冰释前嫌,那你就请跟这个小屋里坐吧,我去给你拿鞋。”
沧海的额角爆起一朵筋花。小?你这人渣……原来是在说我回首笑道三台兄,是否路途遥远,下山不便?目今天色不早,不如你就在此留宿吧。”
什、?神医黑着脸看了看还没升到头顶的太阳,这叫天色不早?僵硬的半转过上身,骨骼发出较劲的喀喀声。
宫三微笑道如此便太好了,敝人就却之不恭。识春,把谷口的马匹安顿好,行李拿进来。”
沧海也回头盯了一眼,道瑾汀,你去帮他。”
神医冻在当场。这家伙哪来的啊?也太就坡下驴了吧?还有那个兔子,啊就把人留下了?问都没问过我一声?冷眼四下望了望,“……喂,这还是我家吧?”
本来宽阔并不辽阔的小院儿突然寥廓,神医一人站在穹庐之下,尾音起了回声。
瑾汀笑嘻嘻的与识春往谷外走,捅了捅他,递一张字条。
第五十九章朝愁暮愁老(下)
略带脂粉气的小楷写道:原来你穿了棉裤啊,我刚还想这小子腿真粗。
识春顿时吊起眼角,“喂你这小子……”
瑾汀又递过一张纸,写道:我叫瑾汀。
识春终于愣了愣,说道你为不讲话?是……不会么?”
瑾汀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识春一把揽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瑾汀肩膀,大声道没关系,以后小爷罩着你,出事了就报小爷的名字。”还没说完,手里又被塞了一张字条:用不用找条裤子给你换?
“……好啊,”识春蹦着高儿的拍了拍瑾汀左肩,“今天小爷欠你的,他日必定双倍、哦不,百倍奉还”
瑾汀头上挂下一个大水滴。小爷,我要您一百条裤子干嘛?
“啊对了瑾汀,你能不能也给小爷找双鞋啊?”
……是,小爷。瑾汀无奈叹了口气,又笑起来。
“咦?皇甫兄,那边园子里好多花和蝴蝶啊,你可不可以陪敝人赏玩一番?”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问过主人才行。”
“哈?你不是这里的主人啊?这、这不是你家啊?”
“这是神医家。”
“……他们家为你做主啊?那神医不会不高兴吗?”不跳字。
“那个人……人……仁兄,是不会介意的啦。”
“哦,那我们就去花园里走走吧。”
“……还是先换鞋吧。”
“哦。哎皇甫兄……对那个花园……好像……很……”
“没有的事。”
“那为不让敝人去?”
“你可以去。”
“那你呢?”
“……我说了你先换鞋。”
“那换完鞋你陪敝人去?啊……呃,换鞋换鞋,你不要生气呵。”
“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小壳和薛昊泡在浴池里。
十二分的无计。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两人相对苦笑。
薛昊道你说,除了这个办法还有没有其他……”话还未完,小壳已连连摇头。
“我总觉得这个办法都不是办法,咱们每天换好几个堂子,”小壳伸出两手指尖,“我皮都泡皱了,还是线索都没有。万一咱们刚离开,竹取新之介就出现了,或者咱们来之前他刚刚才走,就算情报是真,就凭我们两个分身乏术,一定也是失之交臂。”
“唉,我在想,是不是那个家伙根本在耍着我们玩?”
薛昊抱起精壮的两臂,沉思了半晌,转首笑道既然这样,你为还要来?”盯了眼他手腕上的墨蓝络子,络子穿的一块浸在水中不知何状的紫罗兰玉石。
“就因为他收买了你,你就甘愿到这里陪着我受罪?”
“你说哪里话啊薛大哥,”小壳笑叹,回过身趴在池边,露出一条胳膊一个脑袋,“是因为越是在他身边,越不该如何面对他啊。”
薛昊也转成小壳面对的方向,追问道小唐他了么?”
小壳面带苦笑望了薛昊一眼,道目前还没有。”顿了顿,又道薛大哥很关心他吗?”不跳字。
“是啊。”薛昊微笑了半天,才柔声回答。
“那么,对于你来说,那家伙是个样的存在?”
薛昊微笑着愣了会儿,答道很有趣啊。”
“……有趣?”小壳嘴角抽动。
“是呀,就是不管干都非常有趣。”
“……就算、就算他……”
“就算他把我踢下悬崖,我都生不起气来的那种有趣。”薛昊转回身靠在池边,将湿手巾搭在肩头,“我还在悬崖下面的时候,每天想起来都会大笑一阵呢。现在也是,哈哈,哈哈。”
“真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样子的。”
小壳一头黑线。当着亲表弟的面说要打开他哥的脑袋还一脸幸福样的家伙,才是真的腹黑吧?被人家毫不心软的踹下悬崖觉得有趣还一想起来就笑?这家伙也太……
“呃,薛大哥,如果要你选的话,我哥和……”
“当然是你哥了。”
“我还没说完你就选我哥?”
“对啊,因为和小唐比起来,我已经没有别的想选的了。”
东、东、?
“啊,说起来,”薛昊认真的转回头看着一脸艰难的小壳,“从悬崖下面爬上来真的锻炼内功呢。”
“……唉。”果然没。
这家伙不是个弱智的腹黑,而是个腹黑的弱智。
“啊,换过鞋果然凉快多了。”宫三舒服的一叹,端起仆从奉上的茶碗,吹了吹,啜了一口之后放在桌上,以手背掩口对隔壁座上的沧海倾身悄声笑道还是屋里有安全感,敝人刚才在外面换裤子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偷窥敝人,所以下身的地方冷飕飕的。”
“呵。”
神医一脸微笑的坐在对面,看见沧海因为那句听不见的悄悄话勾唇一笑,立刻僵住了脸,撑在颧骨的五指不觉紧了紧。
沧海也悄声笑道你是因为在谷口冷飕飕的,才觉得有人在偷窥吧?”右手随意搭着隐于袖内的左手,一起叠放在靠近宫三那面的扶手上。
宫三微笑道不是,敝人真的感觉到有人在偷看敝人哎,不过只是发毛了一下,又不觉得冷了。”
沧海笑得更加开怀。
宫三的微笑也慢慢扩大,尽可能的转过身来面向沧海,道皇甫兄不信敝人?”温厚与稍带懒散的态度,令人十分容易便被同化,不管做任何事都享受起来。
沧海摇了摇头,又温柔的笑。
神医腾的起身,往后堂去了。宫三没有注意,沧海只看见他一个一头及腰长发的后脑勺。
转过弯,碰上看似随意却万分精心打扮过的黎歌。
神医狭长的凤眸瞠了瞠,不觉停步。
“容成大哥,”黎歌吴侬软语笑唤了一声,“好些了么?”
神医轻咳了下,答道啊,已经没事了。”
“哎……?这么快?不愧是神医啊。”黎歌美目夸张的瞪大了一瞬,惹得神医莞尔。黎歌柔声道容成大哥笑了就好,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呢,了么?”
第六十章兔劫大转弯(上)
“嗯,”神医又绷起了脸,“看不下去了。”从黎歌身旁走过,又停住,回首笑道如果黎歌没有心上人的话,不妨考虑一下在下吧。”
黎歌霎时红了双颊,娇小的身姿因羞涩而更显玲珑婀娜,娇声如蚊,道容成大哥……突然说这种话……真是……”
“我不是开玩笑的。”在略暗的走廊里,温文的微笑很有些模糊的迷人,神医转回身走远。“谁不喜欢温柔美丽的呢。”
“哎……?”就算走廊里黑黑的也没有人,黎歌还是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另一方面,又开始在心里偷偷的比对起那两个人来。猛然,羞态未退的秀颊更窜红艳,黎歌柔胰捧腮,却怎样都降不下温度,整个安静的走廊仿佛都回响着她小鹿乱蹦的心跳。“……真是的,羞死人了……”
啊对了,刚才,容成大哥说“看不下去了”……?是?
好容易平静一点的黎歌,方自踩着细步转过厅来,却见一个没有见过的温厚而又散漫的男子正对爷惆怅的微笑道朝愁暮愁即老……皇甫兄是想家了吧?”
背对她的爷仿佛笑了一笑,道偶然有感。”随即发觉了似的,不经意的将头一回,望着转角处的美人儿脉脉而笑。
那美人儿一件黑色立领窄袖梨花衣,外罩着离地不过一尺暗朱刻丝比甲,从腰上二寸分四片摆,行动时衣袂翩扬,看内着着深青百蝶宽脚裙裤,裤下只露着高底青缎鞋两朵青红小绒花。
头上绾着常髻,斜插一支通透羊脂镂雕水纹簪,留海轻拂黛眉,秀发倾泻两肩,朱红胭脂淡抹,两弯春水温柔。
白玉珠纽无瑕,金勾粉蝶穿花,两重心字暗绣,幽香染帕,未语靥先飞霞。
黎歌正在好奇,没来得及回避就被,忙转了身。宫三望来,恰见美人半面,却已化了半边。
沧海回过头,见宫三那副更加享受的样子,又不禁一笑。此时瑾汀来问客人宿在何处,沧海想了想,偏不让住右边一排客房又将隔离,就叫瑾汀带了识春到房后那个小院儿安顿。
宫三心知他惦记那美人儿,便说到住处去望一望,顺便歇息,沧海没有客套,道了失陪,往后堂来寻黎歌。
黎歌正在房中纳闷,就见沧海掀了帘子进来,笑道突然这么有兴致?”走来坐了。
黎歌笑道外面那是人?既来了也不和我们说,害我出糗。”
“那人?你不?”沧海愣了愣,又笑道哦,我倒忘了,那**们在车里没有瞧见。你还记不记得来时路上,那个非要开小车门的城守?”
黎歌点了点头。
“当时有个过路经商的帮过咱们一把……”
“你是说那个管闲事的?”黎歌一下恍然,“原来是他。来这了?还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沧海笑了笑,道我也不。”
黎歌指头上玩弄着手帕子,微嗔道我还以为你睡觉了呢,有事都不敢去找你。”
“找我?”
“是啊,本来想问你要用颜色的胭脂嘛,还好有石大哥。”
这么说……沧海一愣,小石头排第二啊在你心目中……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沧海面色微红。
唉。
原来如此。
,是多心,是误会。想着,依然不太高兴。心里的疙瘩解了跟没解没区别。他忽然又觉得有点对不起石宣。
“……对了,小石头他……那个……哦,我本来是想叫你帮我找一件的。”
黎歌黛眉微蹙,“啊?”
“那把镶宝石的小匕首。”
“……我才刚刚收起来啊”黎歌难得嘟了嘴巴,对沧海娇嚷。“找那个做?”
“我想石宣好歹也是我的下属,如今多事之秋,该有个兵器防身。他平时空手惯了,太大的他也……黎歌你笑?”
“呵呵,爷果然还是爷。”
“……意思?”
黎歌笑而不答,心情却仿佛突然好得不得了。一边哼着江南小调一边随沧海回房。
沧海犹豫了下,还是道黎歌。”
“嗯?”
“刚才,来的时候,你是不是碰上容成了?”
“是呀。”哎?等等,容成大哥说的看不下去难道是指爷?
“没发生事吧?”负着两手走得不快。
黎歌羞面低垂,轻声道能发生事?”
沉默了两三步,沧海才柔声道没事就好。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和我说,知不?”
“……嗯。”黎歌轻声应了,心中很是甜蜜。
一切本已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人生中岂非永远充满了变数?就像刚刚一家团圆的罗佩琼,却突然惨遭不测。
或许,她与夫君没有重聚还不会香消玉殒。又或许,重聚便是殒命的征兆。再或许,不管怎样挣扎结局都无法改变,因为这就是定数。
轮回中的渺小的世人,谁也不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石宣不能。
沧海也同样不能。
于是,在他们走到沧海房间门口,那种特别意义的食盒又突然映入眼帘的时候,那种征兆又出现了。
沧海的心情是兴奋的。
向往常一样埋伏在暗处的石宣,懵然不知沧海心念早已改变,他已将全部身家都押在那只决胜的食盒里,目光炯炯,跃跃欲试。他从来没有想过,努力挽回还有适得其反的一天。
黎歌只是听说,还没有现场观摩过一次,此时一见,便立马猜出了谜底,只待证实,即可欣赏。
沧海距离那只食盒越来越近,两步,一步。
他开始蹲下身,一尺,两尺。
他开始伸出手,一寸,两寸。
他的手指就要揭开盒盖,还差两分,一分。
天日
里面那只肥兔子猛然间重见天日
那有力的臂膀,结实的后腿,甚至那丰满的雪白的绒毛中或许正隐藏着胸肌同腹肌。
银须猛抖
第六十章兔劫大转弯(中)
晶亮的圆眼之上仿佛浓眉坚忍凝聚,两只长耳反射性的机敏竖起。
惊愣
无限度的惊愕
不是沧海。
不是黎歌。
更加不是石宣
而是那只肥兔子。
肥兔子在突然看见一只棕色眼珠的白兔子时愣在盒里。
若非它时而耸动的须和耳,喘息时起伏的胸腹,沧海会认为这只是一只坐姿的毛绒公仔。
半盏茶的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
一盏茶的了。
石宣的头上开始冒汗。
两盏茶的了。
沧海终于道我实在坚持不了了。”两手去揉眼睛,“这家伙不是人,可以这么长不眨眼。”
黎歌扑哧一笑,看他的眼神里充满浓情蜜意。
石宣已经抱着脑袋蹲到地上。
“好可爱啊。”
沧海听着,眉心挑起。
黎歌对着他说完,便伸出柔胰,去抚摸兔子。
兔子的表情变了。
在黎歌还没碰到它的时候,它明显一呆,随即双眉拧起。
“啊……”沧海吃惊的呼了一声。
在房门与食盒之间的地上,铺着一块锦帕,帕子上磊着一摞银光灿灿的黑色小石块。
假若是从门内开看,必然先见石块,但他们是从外面归来,便忽略了食盒之后的地方。想来,兔子也是因为揭盖角度的偏差与见人位置的漏才愣在当间。
兔子终于缓过神来。
石宣听见沧海那一呼放手转头望去,心中敏锐的感觉到转机。
兔子已从食盒里咻的一声蹦出来。
也许还摆了个少林拳起手式,只不过地板太滑根本没看出来不说,还差点摔个屁墩儿。
不过这并不影响表演效果。
石宣从沧海渐渐上扬的唇角看得出来。
黎歌已欢喜得不自觉勾住沧海的臂弯。
兔子正对着那方手帕就只好背对着食盒与沧海他们。它在愣了十分钟以后还能理清思路已是聪明之极,再不可能将帕子搬转。
于是沧海趴看的时候,恰巧看见兔子捧起了一块小石头。
咦?好有趣是单手开碑?或是铁头功?还是胸口碎大石?
脑海里浮现出这只勇猛帅气的肥兔子做这一系列可爱动作时的画面。脸颊上不禁笑开了花。
哇小石头好厉害就凭这份心思就应该是最好的石宣期待得黑曜石般的双瞳快要迸出火花。
说时迟,那时快,兔子接下来的动作是把捧起的小石块塞进嘴巴。
沧海愣了愣,自我开解道:哦,这是表演铁嘴钢牙。
兔子粉红色的小嘴内两颗小门牙一闪而没,随着石块的塞入,脸颊被扯开并撑大,整个三角形的脑袋变成一只椭圆型的蛋。石块进入后,两腮鼓了鼓,又平复。
那是一块三个手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肥兔子毅然决然与沧海凝视告别了一眼,猛然喉咙一动。
沧海听到清晰的一声“咕咚”,或许还有一声咣当。
此时,我们已无从得知石宣最初的训练与最终的结论,或许本不该是直接吞咽,或是还有其他的安全措施。
或是因为多次的重复试验兔子已有了免疫。
更或许这是那万分之一次的失误。
不论如何,那只肥兔子就是在沧海眼前,把那块三个手指甲盖大小的石头,完完整整的吞了下去。
“……啊——”走廊里响起沧海一声破胆尖叫。
肥兔子被吓得一抖,却不巧的被当成吞落石块后的梗噎与临死前的抽动。
“你、你没事、吧?”沧海仓皇的匍匐下去,棕色眼珠慌张的瞪圆,粉红色的口唇内两颗白花花的小门牙欲隐欲现。
他当然不会期待兔子的回答。
但是兔子回答道……嗝……”整个身躯窜了一窜。
吓得沧海“啊”的一叫,大头冲下拎起兔腿猛倒。
“吐出来快快吐出来你、你听懂没有不要咽”
兔子耳朵凭空呼扇,被抖落得白眼大翻,四肢脱力,却始终没有吐出半点。
这年头,人都不可靠,还能信一只兔子么?
石宣就在他了一只兔子。
过了很久很久。
沧海一直不停在努力。
努力到兔子都想放弃。
不停上下冲撞乱晃的两手终于停顿。
那被留海遮挡的脸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片黑暗。
仿佛月黑风高的夜突然折断的巨树。
你能想象到那震耳欲聋的断裂声,而不是听到。
想象岂非通常比现实更加可怕。
石宣已开始害怕。
在沧海红着眼睛抱着被甩得奄奄一息的兔子,准确冲到隐藏得很好的石宣面前之前,就已经开始害怕。
沧海抱紧兔子贴近它的背毛,泪光闪闪吼道我真看你了你比那个人渣都不如”
“它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石宣惊愣的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表情。
恨。
狠。
还有绝。
当沧海最后刺了他一眼,转身的时候,石宣才惊恐万分的拉住他的衣袖,哀声道……小白……小白你听我解释……”
沧海停下脚步。回头。出脚。
石宣左腿迎面骨剧痛。弯腰松劲。
衣袖布料从手中毫不留情抽走。
“小白”石宣又扣住他腰带之右。
却也没能留住。
黎歌花容失色。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向右转,一个向左转。
黎歌忽然有种感觉,仿佛生命的道路已经从同一点从此岔开。
假若背向而走,也许还有重逢的一天。
但他们选择了一个直角。
黎歌不能看见石宣的表情,却看见沧海狂奔而去的背影。她不应该去追谁。
石宣紧咬牙关。紧攥双拳。快速交替的强力的步伐,仿佛永远不再为谁停留。
唐颖。
我为一定要祈求你的原谅。
唐颖。
这是你逼我的。
唐颖。
你会后悔的。
唐颖。
我真是太期待了。
唐颖这是你逼我的
石宣就从正厅璥洲的面前走过。
看起来应该十分冷静。以前他每次作案之前都是同样的冷静。
只不过在认识沧海以后,就开始经常不冷静,并且非常不冷静。
他早已变得不像。
第六十章兔劫大转弯(下)
所以,璥洲在看到他的时候才会安心的问道石大哥刚才有没有看见爷?”
因为他以为只要见到爷那张脸他们就一定会和好如初。可是奇怪的是,平时平易近人的石大哥今天连步都没停头都没回就出了大门。脚下擦过的门槛塌了一块,手边拂过的门框缺了一把。
唐颖唐颖唐颖唐颖唐颖又是唐颖
“……嗯……?”璥洲像紫幽一样愣了半天。
璥洲是最后一个见过石宣的人。
石宣,失踪了。
由于新年放了假,在园子里喝酒赌钱的仆人们,忽听旁观的小厮惊叫了一声。
“白”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望去。
一身红裳乱发遮颜面如白雪气喘吁吁却依然清华贵重的白,正向他们狂奔,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长白毛的小怪兽。
“请问,你们爷呢?”
虽然仓皇落魄,但他仍然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客气的问。
“……后面药房。”
不知谁说了一句。
那个性格酷似珩川的小厮站了出来,“我带你去。”
神医正在气哼哼的研磨药品。
房门忽被破开。
神医立马皱起眉头吼道这是谁这么……?”
“澈”
沧海的声音响起来,神医惊讶转头,见状窜起。沧海已奔至面前,大喊道澈救命”
神医双眼两道厉芒射向门口小厮,小厮慌道不关我的事啊爷。”随即吓跑。
沧海又道澈快点,好难过”
神医再不顾其他,一把拉过他手腕诊脉。
“哎不是我”手腕被抽回,一团毛茸茸的塞到他手里。
“……咦?”
神医受惊过度,认了半天才道……兔子?”那个肉球突地伸展出两只长耳朵,站在他手心里挤眼喘息呲牙。
对面那人满头大汗,泪花闪闪,哽咽道是啊快点它是不是活不了了?”
“……白?有事的不是你么?”
“不是我,是它”
“敢反抗就不给它看。”冷冷说了一句最管用的话,神医一手捞着兔子,一手抓住沧海手腕,摸了一会儿脉,同时观色。心跳是快了点,内息是乱了点,血脉流动是急了点,神态是更加无辜了点,样加可爱了点,不过没有大碍。
“唉,白你吓死我了。”
沧海急得眼泪汪汪,“那快点给它看它会不会有事?”
“白你不是也懂医术么?”
“我、我没看过兔子啊”
“那就把我当兽医使唤啊?”
“唉你别说了,快点看它……它……会不会死?”
神医双眸眯起,“白你又闯祸了?你到底给它吃了?”
“我没……”愣了愣,眼泪大颗大颗凝在眸中,“你?你都没看……”
“谁说我没看。”神医捞着兔子放到他面前,“刚才两只的。”
“……啊……”沧海嘴巴扁了扁,眼神又是一亮,欢喜道就是它没事了?”
“嗯。不过有些消化不良。”
沧海倒吸一口气,略垂了垂眸,两颗滚圆的泪珠直落地面,又抬头渴望道它真的不会死?”
“啊,它现在才一岁多一点。”神医笑了笑,不被他眼睛里面的小星星砸到了头。“你到底给它吃了啊?硬硬的,在肚子里面。”
“啊……”可以摸得到?
“你乖乖告诉我,我不骂你。”
“……那个……”语气里满是犹豫不决,侧首低垂的脸颊躲躲闪闪,眼珠滚来滚去,贝齿咬住下唇,半天才小声道……你说,人吃了石头……会不会死?”
神医一愣,忽然大嚷道什吗?别跟我说你喂它吃了石头?”
那家伙立马缩起肩膀,拼命摇头道我没有……”
神医狠狠瞪了他一眼,反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将兔子肚腹冲上平摊在桌面,手指轻柔的抚上去,凤眸深沉,嘴唇紧抿。
那人被推了个踉跄,万年受气包似的在一旁缩着,过了一会儿,越想越委屈,扁着嘴巴开始哭了。也不敢出声,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神医背对着他摆弄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沧海忽然紧张起来,就怕他突然转过身来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请节哀”之类的话。
然而神医的僵硬的双肩却仿佛松懈下来。
沧海胡乱的擦完了眼泪,神医刚好转过身,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道净瞎说,根本不是石头。”
“……啊?”沧海猛然间忧喜交加,明明眸中还闪着泪花,睫上还凝着泪碎,愣过以后却双眼放光,仰着小花脸道真的?”
神医眼中的那家伙头上好像长出两只白绒绒的长耳朵,正在一抖一抖的颤动,他都忍不住要扳过他背后看看有没有短尾巴了。
“嗯,不会死。”神医淡淡答道肚子里面的硬越来越小,马上就会完全融化掉了。”说着,攥住他的手拉,给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伤风。”
那对琥珀色的眼珠还在愣愣的眨着,桌上的兔子翻个身趴,忽然就窜了一窜。
“啊它、它刚才在我怀里也是这样,”颤抖的手指指着兔子,颤声道你还说它没事……”
神医好笑叹道你吃撑了不打嗝么?而且好像有被吓到。没关系,拍拍背就好了。”说着,在沧海后背拍了拍。
沧海将信将疑的抱过兔子,看它还活得好好的,稍稍松了口气。
神医用力戳了戳他脑袋,威吓道喂你,不要给它吃奇怪的,听到没有?不然把你涂满薄荷丢到兔子堆里。”
那家伙挑起眉心哀怨的望了神医一眼,举起兔子,听了听心跳。
神医又戳着他肩膀,道你假惺惺的干?还不是你把它害成这样说,你到底给它吃了?”
“……不是我。”
“那是谁?”
最不想想的问题最后还是推到了眼前。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人,正被冤枉着当然明白那种心情。
第六十一章薄荷博山炉(上)
那么,不想提起的那个名字,以后办?
沧海摇了摇头。
“还想抵赖,就是你干的对不对?白你时候学会撒谎了?”
“都说了不是我”沧海喊了一声,抱着兔子快步出了药房。
赌钱的仆人们在那个永远都风度翩翩方才却一反常态的抱着只白兔子奔过以后,就愣住了,谁也没有继续的心情。
不一会儿,温柔的司徒姑娘也急匆匆的跑,十三个仆人一齐伸直手臂指向右面。
不一会儿,红着眼睛的白抱着兔子从面前经过,快步向左边走去了。
又一会儿,神医冲出来,问道看见白了么?”
十三个仆人一齐伸直手臂指向左面。神医后,他们也没有放手。
果然,稍一会儿,温柔的司徒姑娘追,看见尽职的人肉指示牌时愣了一下,之后哽咽着说了声“谢谢”,碎步跑走。
兔子吃的不是石头,那是?还可以这么快融化掉?
当神医、黎歌、碧怜、紫菂、瑾汀,就连休息的紫幽和慕容都被喊起来,气喘吁吁的集合到沧海房外,独不见璥洲的时候。
沧海的房门慢慢的从内打开。
身背后红木的窗棱间,雪白的窗纸透过浸润了很久的金色光线,不清不楚,仿佛有些意味不明的荷花的香气。就像一个大清早。
他一身鲜明的红装,头发好像刚刚才仔细梳好,脸颊似乎刚刚才认真的清洗过,甚至他的眉像画过,唇像染过。
但是熟知他的人都,那根本不可能。
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
时候看都是这样。
他带着若无似有的微笑,轻声道早安啊,各位。”
就像一个普通的清晨应该做的那样。
但是现在已接近晌午。所有人明明才见过他不久,也见过他这样的装束,微笑,听过这样的语气,声调,他们应该非常开心的齐声回答“早安,爷”,但是现在,所有人还是呆愣对着那风采,握紧了双拳。
“白你跑到哪里去了?还在这里?会在这间房里?”神医冲上去大吼,胸膛却在他伸直手臂和食指的距离处,戳在他的指尖,将他的手臂推得弯起,拉近距离。
沧海淡淡的放下手,侧过身,没有后退。
随即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宫三和识春围拢来。宫三问道找到了么?那只兔子?”
沧海侧着身,转过头,沉声道兔、子……?”
“是啊,”宫三温厚的微笑道他们说丢了只兔子,着急忙慌的找了不多少趟——咦?皇甫兄不吗?”不跳字。
众人一齐复杂的瞪向沧海,头上和手心里开始冒汗。
宫三皱着眉微笑着,一副温厚的尴尬模样。
识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定在沧海脸上。
沧海一直淡淡的,或许还有点纯洁的眼神望着宫三。
“……呵。”
沧海忽然眯起眸子笑了一笑。他身后的屋子里面,有一只白白的肥兔子一蹦一跳的蹲到沧海脚下,顶着他的衣摆扒着门槛往外看。
识春看见他笑容的那刻愣住。
宫三看见他笑容的那刻微笑顿了一下,又擦汗道……啊,原来在这里。是这只么?”猫着腰端详了一下眉头紧拧的警惕的肥兔子,然后道找到了就好。这么重要么这只兔子?需要劳师动众急成这样?”
众人一齐瞪着沧海,连紫菂都撅起嘴巴很不高兴。
神医凌厉的看了沧海一眼,回首笑道宫兄,你看,我们还有一点私事……”
“啊,是了是了,”宫三微笑着,对识春道我们的行李还没有放好,是吧?”临行前又望了沧海一眼,见到他友好的笑容还是愣了愣,才报以微笑。
宫三主仆离去后,紫幽晕晕乎乎的对沧海怒道你太讨厌了担心死我们了万一被拐子卖了,我们上哪找你去?”
沧海还是对着他们眯着眸子笑。
众人散去了。紫菂留下道爷哥哥,一下。”等沧海弯下了腰,一个爆栗敲在他额头上,发出巨大的“咚”的一声。
紫菂柳眉倒竖道再这样我就使十分力。”
沧海捂着头,蹙眉道那这个……”
“一分而已。”紫菂扬着小脸走了。“师父说,不听话的小孩是要教训的”
只有神医绕开他进了他身后的房间。沧海揉着额角愣了愣,抱起肥兔子跟了进去。
一进屋的桌上有一只空食盒。刚才来找的时候没有。
他的床上有一床不是这间屋里的棉被。被面上沾了很多厚重的尘土和几丝蛛网。床单的下部也脏了一块。脚踏歪了一点。床边的地板上有半个手掌印。
神医掀开床单,探了半个身子入床下,果见最里面角落的蛛网破了,地上的尘土缺了。
但是就在他们最后一次查找这里的时候,一切都还是井然有序,丝毫没有破绽。
沧海抱着兔子站在卧室外面,扭头看着窗外。
神医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走兔子,掰开他两手来愣了愣。
两只手都是干净的。
沧海又眯起眸子笑了。
神医真想一巴掌扇。但是他没有证据。
沧海耸了耸肩膀。弯腰撩开衣摆,红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小块土。他又展示了沾土的鞋底。之后又是一笑。
“笨——蛋,从下面钻出来头发会乱的。”
所以你在铜盆里洗了手,梳了头,却换不了裤子和鞋。因为你的衣服早被我没收了。
神医危险的眯了眯凤眸。“那为不好好善后?”
臻首一侧,无所谓道用不着啊,反正我也不想躲了。”
神医压抑着怒气。
“那我试着推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
“好啊,我听着。”
神医眼光斜指向下,开口道你从药房出来时碰见了黎歌,她会把真相告诉我,也我一定会追出来,所以你时先去了不谁的房间拿了一床备用棉被。”
第六十一章薄荷博山炉(中)
“然后,你为了不弄脏衣物和掩盖你身上的薄荷味,就抱着兔子和外面那个食盒披着棉被钻进了床下,尽量背抵墙面,并还原脚踏。爬进爬出的时候,手和膝盖着地所以弄脏。至于鞋底,鞋是今天新换的,虽然出过房间,但是没有踩过这么多尘土的地方。”
沧海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神医又道你为了故布疑阵,在药房里撒了很多薄荷粉,让我们以为你其实躲在那里。但是,你是在我和黎歌之前出的药房,又是时候在里面做的手脚?”
沧海笑了笑,道你猜。”
神医道我猜不出。”
沧海把他手里的兔子接,在一旁的春凳上坐了。“我从药房出来,不是先拿的棉被。”笑了笑,“我去了二黑那里。”
神医一愕。
“但是二黑不在,于是我就找了一包他以前训兔子时剩下的薄荷粉。你们会想起来到药房去找我?”
神医道因为那十三个仆人说看见你了。”
“不。我拿了薄荷粉故意在他们面前经过,回了药房,但是薄荷粉不是撒的,而是放在博山炉里面混合其他草药燃烧。这样,一开始的时候味道不会很大,等到你们找的时候,才会慢慢发散。那时是香味最浓郁的时候,才能让你们以为我正躲在里面。”
“布置好以后我便一直等在那里。那时候,还是你和黎歌两个人在我的房间和药房之间寻找,你们问了仆人回到药房时,我灭了博山炉,让你们想不到这个机关,然后从后门离开。”
说完,停顿了一下,留待他思考。
半晌,又道这次我绕路回了山庄,仆人们就可以证明并没看见我离开药房,你们就会再找一次,这样我就有足够的,为了不把薄荷味留到其他地方而披着的被子到了别的房间拿来‘备用’棉被,然后回到这里,叠好我的被子,披着别人的被子钻到床底下,整理好现场。”
“之后,你和黎歌才去叫来其他人一起找,那时我已经隐藏得很好,再没人会想到那样的我会躲到这种地方。”
至此说完,神医听得眉头深拧。
沧海眯眸一笑,道不要想了,反正以你的才智是不可能想得通的。”
相视了一会儿。
“……你费劲巴拉的折腾这些干?”
“玩啊。”
神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过,”走近他,拉起他左手看那枚宝蓝晶石的戒指,“这样好吗?重蹈覆辙。”
“……?”
“我是说宫三。”
沧海仰头看着他,十分茫然。
神医低声道你不是不想的么,但是,如果你一直这样对宫三的话,他不是会变成第二个我、第二个石宣、第二个薛昊,还有第二个璥洲黎歌他们么?”在他微微愕然的注视下,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不想的么。”
“你……在说啊,”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又茫然了一会儿,忽然眯眸一笑。“你们不愿意我对你们好么?”
神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太好了啊。”所以谁都不愿意放手。所以才会烦恼吧,你。
棕色眼珠的兔子眨了眨眼睛,忽然一挤,吐出舌尖。“哕。”
神医离去时,又郑重的望了一眼外屋桌上空空的食盒,最后还是问道这个,干用的?”
沧海举了举兔子,“放这个用的。”
神医拧着眉头走了。沧海正要出门,消失了一会儿的璥洲来了。
“爷。”
“哼,他们找我的时候你干去了?”
“找你啊。躲在床下面的时候,不是应该听到我的声音了?”
“……唔……你有事?”
“永平府昌黎县消息站,站主傲卓来了。”
傲卓正坐在大厅的椅内,被慕容黎歌碧怜紫菂瑾汀站了一圈围在中间,并有一只大白猫鄙视的踩在他的头顶。他黝黑发亮的皮肤衬得白猫的毛很白。看起来年纪要比瑾汀他们大一些,就算是被猫抓得狼狈,也仍是飞扬跋扈的沉默着,像一头雪峰上的鹰,栖时退让,一飞冲天。
傲卓永远不把力气浪费在不值得爆发的事情上。
“喂喂,你干嘛都不?”慕容。
“就是嘛,好容易来了,也不和我们叙叙旧。”黎歌。
“……你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啊?”碧怜。
一只小手捅上他脸上的血道子,糯糯的声音道大白抓得你不痛吗?”不跳字。忽然被他习惯性跋扈的看了一眼,竟吓得要哭了。“……呜呜,嫂嫂,好可怕。”
“叫我名字。乖,紫菂不怕。”
傲卓忽然惊讶的望向碧怜,道这小丫头不会是紫幽的妹妹吧?”
紫菂抬起头,“……原来这人会啊……”
碧怜淡淡道大白抓得你不痛吧?”
“沈傲卓。”
人堆外面忽然有个声音不高不低的叫他的名字,却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啊……”沈傲卓的脸色变了,头上渗出的汗水煞痛了猫抓的伤痕。“这、这个声音是……”
人堆分开。
沈傲卓惊愕的飞扑到红衣人影脚下,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属下给爷拜年”被甩掉的大白挂在椅子上,在椅背拖出六条长长的抓痕,发出让人耳根发麻的动静。
“嗯。”沧海淡淡应了一声,右手托住他手腕往上一抬。
沈傲卓单膝跪地,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
沧海垂首看着他,又加了点力。
直到加了第六次力。
沈傲卓满脸冒汗,艰难道爷,你内功又精进了。你要是再加力……的话,难保我不会……内伤而……死……”
“费话啊沈傲卓,你起来不完了么。”
“……红……包……”
众人咣当晕倒。
沈傲卓如愿以偿从沧海手里抢过红包,跑到门边拆开一看,顿时跋扈的冷了脸,回头道小气鬼,才五十两。再拿一个来。”
第六十一章薄荷博山炉(下)
“喂……”
“喂喂,沈家堡三少爷的头才值五十两么?”
“人头的话……”
“啊,是磕头的头”
“唔……”
“喂,”沈傲卓站到沧海面前,低沉笑道你从里到外穿这么红,如果死了会变厉鬼哦。”
“哼哼,”沧海冷冷一笑,“你了。我的袜子和内裤都是白色的。”
刚爬起来的众人再度跌倒。
“就你会这么说,”沈傲卓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一手扶在沧海肩上,道跟我斗,你还太年轻了。”满意的看着反应的沧海面颊红透,“唉唉,为了来见你,我们这些男的还打了一架,最后还是我赢了,他们留下来做事。”一揽他肩膀,“一会儿小衣她们也会来哦,不过她们还要画妆。啊,我刚刚跟瑾汀他们叙过旧,”往内堂走去,“你有梳子吧,借我梳一下头。”
“……不要。”
“咦你住右边么?好像是客房。”
“不是。”
“那看右边干嘛?”
“随便看看不行么。”
“借我梳子。”
“不要。”
“借。”
“不要。”
“借不借?借不借”
“……啊。”
紫菂看着爷僵硬的背影,扬头道叙过旧?他刚刚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啊,他说过一句‘这小丫头不会是紫幽的妹妹吧’,是吧嫂嫂?”
“叫我名字。”
“哎,你了?”沈傲卓梳好了被大白抓乱的头发,照着镜子斜眼问道。“一直心不在焉的,在想?”
“没想。”修眉低垂。
沈傲卓低沉的嗓音曾迷倒过不少女孩子。只是他在人面前都很少,更何况是外人。但是一见到沧海,他就变了。好像要把攒了一辈子的话都一起说出来一样。
“你在担心聚拢来的武林人士吧?”
过了一会儿,沧海才道那有好担心。”话音一落,掩唇打了个呵欠。
沈傲卓眉头皱起,更像一只随时冲上天际的雄鹰。伸手指了指的眼睑,又指了指沧海,随口道都有黑眼圈了。”
“?是真的?”意料中那抖擞了精神冲到他手中的镜子前,精心照了照,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走坐好。
沈傲卓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昨晚没有睡。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哦。那我来这里会不会让‘醉风’的人你的行踪?”
“这本来就不是秘密。”
“我是说这个山庄。”
沧海桀骜一笑,虽然极短暂。“神策早就。或许这还是他的安排。”
“……啊?”雄鹰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秃鹰的表情。
“一切就是了,都不要问。啊对了,你们沈家堡的人也来了吧?”拿了瓶药膏递,“脸上有伤。”
“……嗯。堡主亲自来的。”沈傲卓推开药瓶,道才没你那么娇气。”
沧海收回手,道那更好了,你想个办法把你爹弄。”
沈傲卓忽然冷了脸,半天才道我说了沈家堡的事以后都不关我的事,是的就别让我食言。”
“沈家堡虽是名门大派,但严格说来还是跟黑道走得比较近,是吧?”
“所以我不跟他们同流合污。”
“那还以沈家堡三少爷自居……”
“那是因为……”
沧海微笑着抬起头,“沈家堡的事不关你的事,但是你爹和你两个哥哥的生死总关你的事吧。”
沈傲卓愣住。“……到底回事?”
“反正不是好事。啊对了,你也闻出我身上有薄荷味吗?”不跳字。
“早就闻出来了,你现在才么?”
沧海蹙着眉尖眼珠滚了滚,抬起头,“……哎,脸上的伤像是抓的,若是一会儿舞衣看见……”
沈傲卓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药膏,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边对镜擦抹,一边道你让兰亭姐到永平府昌黎县消息站秘密调走一个人,只是为了引我来这里见你?”
“没啊。”闭了下眼。
“……你来的一定是我?”
“没啊。”
“……你我一定打赢他们?”
“没啊。”
“……你……你想我来一点私人原因都没有?”
“没……没有的事。”加一个笑。“嘻。其实我很想念你们啊。”
沈傲卓阴郁的盯了他一会儿。“喂,是不是因为我有黑道背景,才不许我跟着你的?”药膏扔。
“唉,又来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以你的才能,可以为武林做很多事,你看看,没五年你就提升到站主独当一面,干嘛非要跟着我?”
沈傲卓终于跋扈的瞪了他一眼,狠狠道偏心。”
二人又谈了些局势方面的事,瑾汀敲门进来,沈傲卓便说出去和他们叙旧,沧海问他不着急走么,他说已安排好了可以吃完晚饭。
结果出去以后,他便开始几乎一言不发的跟他们叙起旧。
沧海对瑾汀道怎样?帮他们搬行李看出了?”
瑾汀笑嘻嘻比手势道:一匹马,一头驴,轻车简从。
沧海哼笑,“真有大衣棉袄和替换衣物?”
瑾汀点头。
沧海道那么据你看,他们两个可疑吗?”不跳字。
瑾汀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膀。
“好,”沧海站起身,“趁这个空当儿,我要出去一趟。”抱起暂置食盒的肥兔子。
石宣的房门依然敞开。
但是人不在。
“……小、小石头……?小石头你在不在?”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蚊声的喊了几嗓子。重重一叹。
到哪去了呢?失落感更甚方才。明明都在啊……是不是伤心了一个人去散步?可是……
唉。
沧海一直都有一个信念:只要在,就会好。
但前提是“在”。
他经常都说神策的弱点是自大,那么他呢?
他也不。
就像神策可能也不神策一样。
沧海有时候会高估。
而且通常都是在很关键的时候。
小石头凭留下来?
凭为了你留下来?
第六十二章隐匿的杀机(上)
这样想着,他的心就像被拧手巾一样翻来覆去的蹂躏。
他甚至有种预感。
最不祥的预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石头就这样走了,那么我这一生都会像水盆里的手巾一样,永远拧不干,却永远拧不停。
这样的自责完全没有。
但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他却觉得了。
他只是不想活在内疚中,但是他没有想一想石宣。
石宣该是背负怎样的心情离开的呢?
没有办法想象,因为他一想就要流泪了。
他忽然想起在马车中的路上,如果能退,该有多好。
退,再伤害他一次么?
心里这样诘问。
如果前提是自私,那么多来多少次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他一人一兔站在本该有笑脸迎接的空房间里,垂下眼眸。
肥兔子嗅到他身上的薄荷味,不断的在他怀里耸动,要往肩上爬。寂静的午时静得太过,犹如百窍闭塞,不说,不闻,不见。
肥兔子忽然痛苦的叫了两声。是叫。
完全可以肯定。
但完全无法形容。
像一只落水扑腾搏命的鸡。
但是那红衣的清癯背影毫无反应。
任它叫,扭,挣,翻,逃,挠,咬。
垂死。
舞衣以为眼花了。
她从没有看过这样暴虐无情的人。伸开胳膊,单手掐着一只那么可爱兔子的脖子,还可以悠闲的倚在桌边看窗外的花丛。
然而只是一眼。
舞衣只看了一眼,那红衣的背影就转,清绝的脸上便浮现一抹微笑,“啊,你来了,正好,”那人已抓着兔子向她走来,“帮我抱一下。”
舞衣愣忡间仿佛都要在朝思夜想的他面前掉头逃走,然而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已塞到她怀里,她下意识的接住。那只快断气的兔子。
盘双髻的妙龄美人儿,瓜子脸,杏核眼,樱桃小口,纤腰,长腿,胸脯丰满。眉心却常常似颦非颦,如象征开朗,向往自由自在的蒲公英,飞翔的那刻便是分别,便要独自上路。
但是生命最美的时刻,却是散落的刹那。
就像她美丽的眉心。
沧海伸出手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前晃了晃,笑道了么?虽然很久不见,也不至于不认识我吧?”
舞衣轻轻的翘起小口,翼翼的喊道爷……”真的是那个温柔的爷么?低头看了看在怀里仍然不安的兔子,柔韧的仰首莺声道爷为这样对它?难道看不出它很难过么?”
沧海愣了愣。两人在房门的内外对立。
她穿着玫红的窄袖衫子,领口袖口都镶了珍珠白梅花缎边,月白窄裙,鹤霞革带,浅天蓝地满绣蔓草纹秦制斧形蔽膝,肩上搭着玫瑰纱披帛。清新玉立。
沧海又是一笑。随即弯眉无奈道所以说你来的正好啊,我身上的薄荷味快弄疯了它了。”架开右手,“我已经离衣服很远了。想来它刚才在棉被里被熏得太久。”
“……啊?棉被……里……薄荷……?”直到弄明白前因后果,舞衣才红着脸道我以为爷要杀了它呢。”
沧海轻轻一笑。
舞衣便抱着兔子从新行礼拜年,收了红包,笑靥如花。
“也是呢,可能有人前一刻动了杀机,后一刻还可以温柔的笑。”舞衣莺声的说着,跟沧海往外走,“爷刚才在那里干?”
“啊,在想一个。”
“很重要的人么?”
“嗯。”
“怪不得。”
“?”
“舞衣也不,只是觉得爷好专注,连舞衣来了都没有听见。”
沧海垂了垂眸。
“那是因为他生病了啊。”神医迎面走来,笑嘻嘻的大声道。“?”看了看沧海,挑眉道因为我打扰了你和美人单独相处,所以生我的气了?”
舞衣眉心轻颦,面颊酡红,垂首,却又看了神医一眼。
沧海站到她和神医之间,淡淡笑了笑,道舞衣,你虽在永平,对他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吧,这位便是妙手仁心的神医容成。”
舞衣闻言便要行礼,沧海阻止道你抱着兔子呢。”看了一直盯着舞衣笑嘻嘻的神医一眼,道舞衣,傲卓在厅上等你呢。”
舞衣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那爷快点出来,们就快到了。”说罢从神医身边绕了一个大圈,红着脸儿秀步而出。
沧海道你干嘛?”
神医嬉皮笑脸的靠近他,“你够深的啊,”戳着他肩胛,“怪不得那么喜欢帮方外楼做事,原来这么多美女。如果‘醉风’也这样,你会不会倒戈相向?”
沧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容成澈,我不是你。”
“找我事?”
“没事啊,纯粹为了监督你。”剥一颗花生,递到他口边,他不吃便丢到嘴里。“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君子。”
薛昊大声叹着气,和沉默不语的小壳一起转战下一个浴堂。
“掌柜的,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是是,捕头大人,若是有那样的人一定留意。”
不过看掌柜那带着轻蔑与不信任的谄笑,就他一定不会。
薛昊一直在新年热闹的街道两旁找寻。
店铺有些关了门,有些还在营业,但他一直走过了这条街巷,也没买。
小壳一直缩着脖子低着头,此时才道小商贩们应该都去赶集了吧。”原来他对周遭环境都了然于胸。
“啊,说的是。”薛昊随口应着,却忽然那条小胡同里有个挑担的货郎。于是他顿足又拔足,嚷了句“小表弟等我一下”,便进了胡同。
神医和沧海坐在小花棚底下,神医吃干果,他打盹。
对面的花丛里漾满了人。
璥洲瑾汀傲卓,宫三识春,此为一组,游园遣兴。
剩下的一大堆女孩子叽叽喳喳在花丛里顽笑。平时那些内向的,寡言的,爱羞的,到了一块都没有分别。
几乎昌黎县消息站所有女孩子都赶来拜年。
第六十二章隐匿的杀机(中)
沧海准备的几十个红包将将够用。的人便十分感激沈傲卓这个站主,不的像黎歌她们便以为是爷神机妙算。
“司徒站主,别来无恙?”
“啊,好久不见。叫‘黎歌’吧,我不当站主很久了。”
“呵呵,为了留在爷身边,连站主都不当了。”
“是呀,你可不,你都成了我们后辈膜拜的对象了。”
“你乱讲,黎歌就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站主才是我们的榜样,你老说是后辈后辈的,不是把黎歌前辈叫老了吗?”不跳字。
“你还不是叫黎歌做前辈。”
女孩子们一起咯咯娇笑。
“喂,说真的,方外楼的人差不多占了全武林的四分之一,站主才能有几个?”
“就是,你这样值不值得?像爷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啊。”
“小丫头,你才见过爷几面,你就他不适合做了?”
“那、那、那黎歌又爷适合做?难不成你做过他的娘子?”
又一阵欢笑。两个女孩子都红了脸。
最后黎歌叉腰软语道你们这些人,说的都有,但是有哪一个不想嫁给爷的?”
女孩子们都红了脸推搡着笑。
“嗯说得是,不过我们都没有司徒站主爱得深,为了爷都可以放弃”
“哎?不过,舞衣不是答应了要嫁给沈站主么?”
“嗨,若是爷马上说娶她,你看她还嫁不嫁沈傲卓了?”
“你们、你们别乱说……”舞衣娇靥红透。
“就是,沈站主听见了退婚啊。”
“喂,不过那个神医好像也挺帅的。”
“哇你好色哎。不过我同意。”
“你还不是一样。”
“还有还有,璥洲瑾汀,还有那个叫宫三的商人,好像也不?”
“……喂你好花哎。”
“我看识春那个小子配你不。”
“咿你讨厌,人家才不要。”
“还有紫幽。”
“别瞎说,那是碧怜的,她一剑给你刺个窟窿。”
“我有这么恐怖么?”
“啊来了”
女孩子们娇笑着散开了,终于开始专心扑蝴蝶。
隔得虽远,神医却断续听在耳内,明白个大概便一直乐得合不拢嘴。
啊,还真是有趣。
不过还有个更有趣的。
神医偷眼看向支着头小憩的沧海,掂了掂腿上的兔子。
“白。”
“白?”
“……白……”
“……嗯?”沧海终于茫然的张开眼睛,却听神医用跳跃的语声对腿上那只肥兔子道白你为不?”
“……唉。你烦不烦啊……我刚睡着……”撒赖似的辗转着嗓音呢喃,脑袋枕在石桌上交叠的臂上。
神医嘻嘻笑了两声,慢慢倾斜上身,忽然躺在沧海背上。自得其乐的闭着眼,享受香味,花棚顶漏下的阳光,他就在身边的真实。“哎,没有了陈超的衣柜,是不是特不习惯啊?”
被压住的人没有丝毫动静。但是神医猜,他一定清醒的睁开了那对精明的琥珀眸子。
“哎,”神医反手捅了捅他的软肋,满意的跟着他窜了一窜。“以前被我欺负了不就躲到那里面去哭么?不要以为容成哥哥我都不。”
“后来,难过的时候就一个人躲起来。”
“只不过,这次没有了那种地方。”
“所以才大费周章的造一个出来。”
“我说得对不对?”
“。”每说一句就捅他一下,他扭动的时候,背上嶙峋的脊椎骨头硌硌的,像在按摩。嘿嘿白,你也有不是软绵绵的地方啊。
“你还没完了容成澈?”
一把推开神医,小脸儿泛煞。
神医不以为意的笑笑,又黏上来,下巴枕在他肩上,道白,你信不信?”
沧海睡意全散,寒着脸淡淡道我信?”
“你对我不好。”
“这有信不信的。”
“那就是你承认了?”神医在他肩上侧过头,眯眸盯着他的八分侧脸,撒娇似的懒懒道信不信,我报复在她们身上?”右手揽住他肩头。
沧海顺着他的危险目光望到花丛里的女孩子们。
“相对于你这个冷淡博爱捉摸不透的爷,主动出击的话,我的赢面是不是比你大?”神医右手绕到前面,捏住沧海的脸颊。
“还是说,搅翻整个武林你比较在意一点?”扯了扯。“为不?你不信我有这个能力?嗯?”用力捏了一下。
“……你捏着我的脸……”
神医又拧了一把才松了手。沧海揉着右颊,道警告的话说一遍就够了。”
“哼哼,”神医开心的笑起来,趴在他背后,道你太天真了白。嫁祸给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沧海终于侧过头看他。“容成澈你意思?”
“首先,不许连名带姓叫我,”见沧海张口,又马上道也不许叫‘人渣’、‘变态’之类侮辱的词。”
沧海的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闭上嘴。
神医非常满意道你不是为了石宣在烦恼么?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又沉下脸,“你真的是为了他才不要我的么?”
沧海站起身,“我现在不想和你了。”转身要走,忽然顿住。这是在花海中的一间遮阳小花棚,有点类似湖心亭。也就是说,若想,必须要穿过花丛。
“白,你想没想过,如果石宣叛变了……”
“小石头不会的。”
“你这么肯定?”神医两臂圈起肥兔子,“你若有把握,就不会动杀机了。”脸颊蹭了蹭兔子,“可怜我的白差点被你掐死了。”
沧海慢慢回过身。“它是嗅到薄荷味……”
“嘿,说谎话不带脸红的,这点跟陈超学得真不。”神医背靠石桌吊着嘴角眯眸仰视他。“骗舞衣行,骗我不行。”
“白,我要是你,就马上传令。”
“你不是我。”沧海咬了咬牙,“这是做的应该劝我的话?”
神医凤眸一厉,“白,你背负的是整个武林。”
第六十二章隐匿的杀机(下)
“这么说,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神医笑了。
“你杀得了他,但还杀不了我。”
沧海眉心极轻的蹙起。
“哎呀白,”神医忽然放下兔子扑上来拥住他,“别这样嘛,大不了以后我不抱别的兔子了。”在他耳边又轻声道你要是对我好一点,或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花丛里传来女孩子们一阵欢笑。
“咦?你们”
“哇他们两个感情很好的样子啊”
“是啊,好羡慕。”
“喔,神医就可以随便抱爷哎。”
“哈哈,你也可以啊,走,张开手,就行啦。”
“哎?那不是还要收回手才行吗?”不跳字。
“啊呀,你们真坏看我不撕你们的嘴”
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沧海的手动了动。
神医立刻跳开。“喂,有话好说千万别动兵刃”
沧海盯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将手从怀里的黝黑小剑上放落。扭过头,对着看向这边的女孩子展颜一笑。走揽住神医肩膀,道你说谁的胜算比较大?”
神医冷眼看了看那群神魂颠倒的女孩子,赔笑道你大。你大行了吧?全归你。”累死你。
“嗯?”
“啊没、没……”
“你心里说了。”
“这你都?”
日已偏西。
他脸上笑得越是灿烂,心中越是阴云密布。
归根结底,最该死的人不是么?
“白。”
“嗯?”沧海微笑侧眸,咬了一口糖糕。
神医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道方外楼的美人真多啊,”看了眼沧海,又道环肥燕瘦品种齐全就不说了,最要紧的是各个身家清白,贤良淑德,这个就难了。”
“你说,想当初我没啊?不然我就留在楼里了。”
沧海但笑不语。
神医削了一小片苹果递给他,又道不过现在也不晚。现在我不仅照样搂美人,还有牵制你的把柄。”喀的咬了一大口苹果。“现在石宣走了,你只有我了。”
灿烂的笑容终于顿了顿。“小石头会的。”
“你他一定会?天真。”
“白,那你敢不敢和我打赌?他今晚就算你赢了。”
“我不会拿小石头和你赌的。”
“那是因为你你一定会输。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再。”
“你胡说”
“嗨嗨你急,你当着她们的面急最好抽我一顿以后你就只能和我白头到老了有哪个正常喜欢暴力狂的?”神医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两眼冒光欣赏了他一会儿,又道……要不你哭。”
沧海咬了一会儿牙,“从午时坐这儿两个时辰了,你嘴就没闲着过。”
神医笑嘻嘻的将脸放大到他眼前,笑嘻嘻道我,你只是不想我再提小石头了。好啊,那你陪我聊点别的。”
“聊?”
“聊聊你嫁给治的事儿。”
沧海脸瞬间就白了,下一秒就红了,惊道你?”
“哼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我没有……没、没拜……还、还差……差……”
“啧啧,结巴啊?不就差一夫妻对拜了么。”
“啊……你……你……”
“你呀你,要不是当时我去救你,你就万劫不复了。”
“那、那、那、那只被扎成刺猬的兔子……原、来……那你……你……还、还……唉……”
“……可是因为你我还被陈超打了一顿。”
“傻蛋,”神医一把掐住他的脸,“被陈超打好还是嫁给治好?”
沧海沉默了。
神医自得其乐的掐着他玩,边道你嫁给治,为就不能嫁给我呢?”
“哇谜雅……”
“啧。”神医放了手,“好好。”
“我没有。是珩川烧了他的习字本。”
“那珩川干嘛不嫁?”
“……澈,咱能聊点正常男人应该聊的吗?”不跳字。
“好啊。紫菂发育的不哎,胸部很……哎白你倒下了?”
神医轻易就将沧海救醒了来。
沧海终于明白李白那句“只愿长醉不复醒”的真正涵义了。
估计当时他的身边就有这么个话痨。
“哎白,你说,金钱你有了,美女你也有了——唉岂止啊,你都后宫了——可是你都不在乎,到底才能收买你的心呢?”
沧海托腮茫然,半天道我是为了留下来的?”
神医立刻道容成澈”
“了。”
“……啊?哦,石宣。”垂头丧气。
“也了。”
“那么……”
“想去。想出来之前别跟我。”
“白我想出来了”
“的。”
“我还没说……”
“肯定是的。”
“为啊?”
“因为你不是我。”
的时候,女孩子们要了。沧海他们送至谷口。
神医看了微笑的沧海一眼,道你们这里的?”
众女子道太小看方外楼了。查一查就了啊,山庄写的是爷的名字嘛。”
沧海猛然愣住。
神医邀功似的又看了他一眼,对众女子得意道这是我送给白的见面礼哦。”
女孩子们一起叉腰道哼哼,不信”扭头便行。
神医又忽然叫住后面的舞衣道哎是你?我说看着眼熟呢”女孩子们已渐渐走远。
舞衣看了沈傲卓一眼,垂首羞涩道容成哥哥认人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叫‘容成哥哥’?还想骗我你是小红豆在老竹屋我还给你洗过澡呢”
“什吗?小衣你……”
“啊傲卓你别生气,我真的不记得了……”
“胡说,不记得你老躲着我?”
成功搅得这对准夫妻吵起来,神医满意的回过头,道白……哎?”
那道赤红的背影忽然那么寂寞。
神医大步追上,温柔笑道白,想哭就哭吧。”
“谁想哭了,我在想,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赶你走了。”
“哎,这是我们两个要一起老死的地方啊。”
第六十三章这山庄有鬼(上)
小壳和薛昊走在街上,忽听背后有人嚷了一句开间上房,麻利儿的”
小壳震惊回头
一个鼻孔朝天的胖子拐进了客栈。
悦来客栈。
“**。”
“呃?小、小表弟……”
“今儿个不洗了”
宫三和识春的时候,神医拉着沧海正在听仆妇们的状告。
“神医爷爷,这里闹鬼的”一个子曲着两腿哆嗦道。
沧海哼了哼,扭过头自语道我就说嘛,医死的人太多了。”
神医立刻惩罚似的掐紧了他的手腕,发出喀的一声。也不管他痛不痛,自顾笑对子道刘姥姥,怕是您眼花了吧?”
子道不是,六子也看见了,是不?”
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点了点头,“是啊,本来我说看见的,他们都不信,这不昨晚上给姥姥吓着了,腿肚子转筋现在还没好。”
“我看看。”神医放开沧海,俯身按揉一下刘姥姥小腿肚,刚一碰她就哎哟喊疼,神医笑道,“姥姥,您这腿得伸直才行,不然会一直疼下去的。”
“啊?是这话儿,”刘姥姥犯难的板着腿脚,“可是子实在痛得很,动不了。”
神医叫人搬了根凳子,让刘姥姥坐了,蹲在她面前,执起她的脚。
刘姥姥忙道这可使不得,你是主子爷爷呢,怎能碰这腌臜物。”
神医笑道可是我也是大夫啊。”说罢,脱下刘姥姥的鞋。这婆子自小家穷,没裹过脚,是以神医除下她的袜子,抓住还分得开的大脚趾,慢慢扳直脚板,再伸直她的腿,同时按摩腿肚。
起初刘姥姥还哎哟了几声,随即便欢喜叫着“好了好了”就要下地,神医笑着按住她,道不是还有一条腿痛么?”
刘姥姥嘿嘿笑着,直说“忘了”。神医依法又医好了她另一条腿,她再不让神医替她穿鞋袜,穿了对神医便跪。神医哪肯受这一拜,早搀了她还让坐在凳子上。
刘姥姥伸着大拇指道你可真真是神医活菩萨这么好心肠,老天保佑你娶个好儿,传宗接代,万代不衰”
说得神医倒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竟然看见沧海正对着他温柔的笑。神医对刘姥姥笑道承您贵言,传宗接代也就罢了,希望我的心上人能和我终老,我便心满意足。”
刘姥姥高兴了,还要说,一旁的男女们咳了一声,刘姥姥赶忙道哦对了,那个闹鬼的事……”
神医道你们从时候起看见有鬼的?”
六子道自从爷这回,没几日就开始,晚上时有鬼影儿。”
神医回头看了看沧海,又对众人道我看这件事有些蹊跷,我会查清楚的,你们若是害怕,就出庄去住几天,等没事了愿意就,愿意住在外面我也不勉强,好不好?”
众男女倒没了话。刘姥姥道爷爷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再造的恩德,我们若是此时去了,忒也没有良心。子我多活了点子岁数,所以大家公推我出来,只不过是告诉爷爷一声,没有人说要走的。”众人连连附和。
神医点点头,“如此,你们晚上就尽量别出来了,早点歇息,有动静也不要过问,知不?”
众人点头散了。神医又对刘姥姥道您这腿转筋的毛病是不是有一阵了?这是气血衰少的病症,另外您总是坐着,少活动,是以偶尔会痛。”
刘姥姥使劲点头道说的是,说的是。”
神医道没有关系,可以医的。回头我叫小子们给您送点药来,吃了慢慢就好了。还有,我看您脚跟有些皲裂,等送药的时候再给您带点地骨皮、白矾浸洗一下,再涂些太乙膏就没事了。”
刘姥姥又是神医菩萨的念了一阵,送了沧海他们去了。
识春一听有鬼,就躲到宫三背后,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宫三虽没说,可是看那勉强维持的微笑便知,他也怕了。
神医自行去净了手,给刘姥姥开药。这边沧海陪着宫三,说些闲话。沧海道三台兄看这园子可好?”
识春先道可好玩了,还养着兔子和鸽子呢后边池塘还有青蛙,白鹅……的……”宫三看他,又说了句“可惜没有逛完”,吐了吐舌头,闭嘴。
宫三微笑道很是不,看着倒像‘桃花源’了,恰好敝人也是武陵人呐。”
沧海愣住了。“三台兄……是武陵人?可是听你一口官话说得极好,以为你是京城来的。”
“啊,原籍是武陵,实际是京城长大的。”宫三看了看沧海面色,翼翼问道?皇甫兄很在意敝人的家乡……”
沧海淡淡笑了笑,道我有一个故人,与三台兄同乡。”
“哦?如此可否介绍给敝人结交结交?敝人很久没有回过家乡了。”
“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这位故人已经故去多年。”
宫三微笑顿了顿,道不好意思,还请节哀。”
沧海笑了笑,“没有关系。如果三台兄无要事在身的话,尽可以在山庄内多盘桓几日。”
宫三立时一喜,又道皇甫兄已和神医商量过么?敝人不想二位因为敝人的关系,徒增不快。”
沧海一叹。宫三忙问何故。
沧海道那人若有三台兄一半通情达理,我便心满意足了。三台兄只管住下来,如今这里是在下的别馆了。”把宫三搅得一头雾水,起身道三台兄自便,我要失陪一会儿了。”
宫三起身相送,心头一团糊涂,又不好问,只和识春回屋闲坐。
沧海出来,问了众人何处,便回了房,璥洲瑾汀傲卓都在外间等候。沧海先问瑛洛了没有,又问石宣,众人都摇头,再问及慕容黎歌碧怜紫菂,璥洲道方才见她们找了个小木笼,还拣齿密的拿,便跟容成大哥出去了。”
第六十三章这山庄有鬼(中)
沧海叹了口气。“那你们坐吧,我先睡一会儿,石宣叫我。”要往里屋去,又,出了门。“我还是到小石头屋里等吧。”刚一出门,迎面碰上慕容她们,都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沧海暗叫不好,紫菂已背着两手,道爷哥哥,昨天说的斗花斗草输首饰,还算不算数?”
沧海觉得真的要晕了。
慕容妩媚道爷这是表情?”
黎歌软语道莫不是嫌我们碍着你了?”
沧海轻轻一笑,道没有的事,是不是这回再赢了你们就不纠缠我了?”
碧怜道你认为是‘纠缠’吗?”不跳字。
紫菂道就是,我们才不稀罕。”
“哎,”沧海眉心蹙了蹙,“碧怜你把紫菂教坏了?”
碧怜道我可没有。也不知是谁整天躲着她不和她玩的。”
紫菂道这回可不会输给你了”
“好,好,”沧海无奈的想叹一口气,看了看她们,还是算了,“斗,任你们选,就算是斗蛐蛐我也不可能会输。”
黎歌美眸一转,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自大,那么筹码要翻倍了。”
慕容笑道还有我。”
沧海轻笑,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内。“好,只要你们赢了,都给你们也无妨。”
“这是你说的”紫菂柳眉一竖,又露出女首领的表情,背着的双手伸到前面,把一只帕子盖着的木笼塞给沧海,“拿着。看好了哦”说罢将帕子一掣。
沧海手中一笼子各式各样的蝴蝶刹那间扑腾起来,纷纷往细密的笼齿间钻挤——扑向沧海。
沧海尖叫一声
一把扔了笼子,大喊道快遮上快遮上”
碧怜似笑非笑的往后退了几步,准确接住笼子,掀起蔽膝一遮。慕容惊讶的望着缩到墙角的爷。紫菂和黎歌忙着从沧海身上捏跑出来的蝴蝶。
璥洲瑾汀傲卓闻声抢出,一见这个场面满头黑线。
现在沧海心里只在想一个问题。
容成澈那个人渣说得没
他果然是那个让我又恨又离不开的人
这种惨无人道的下九流法
“是容成澈教你们的是不是?”
又气又羞又急又恨又想哭,又忍住。
四个女孩子全都愣住了。
神医迎面而来,远远看见紫菂黎歌二十根手指头间夹满了蝴蝶,还有沧海的表情,忙奔近叹道唉唉,不是跟你们说了要等我来再玩的么?”
紫菂快哭了。“呜是我一时没有忍住……”
神医站在女孩子们后面,玩味的盯着沧海的举动。沧海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之后——晕了。
神医点地而起一把接住。
紫菂道喔好帅”
神医笑嘻嘻道是容成哥哥么?”
紫菂摇头,“是爷。”
“……哦哦,是么……”
“嗯,哭和晕都好帅。”
神医回头见几个女孩子都又是心疼又是崇拜的眼神,不禁拧眉道喂喂,你们干这么想赢啊?”
慕容道不是。”
碧怜道了。”
黎歌道不是想赢。”
紫菂道而是想赢他。”伸出小手指住沧海。
神医愣了愣,“……为?”
一只通体雪羽的鸽子。
像怕吵醒他似的,轻轻发出咕咕的鸣声。在敞开窗扇外面的小平台上,扑了扑翅膀。低喙搔一搔背羽,灵活的小脖子左右晃动,看着窗内榻上安详睡着的。
又是黄昏时候。
却是最难忘怀的大年初一。
沧海已经醒来,可是不想睁眼。睁开眼又是忙碌忧虑与不遂心。若是像窗外那只鸽子一样,可以悠闲的在余晖里晒着太阳,随思绪流水,风牛马不相及,等着天慢慢黑下来,金乌落下,银兔升起,满天星斗,黎歌叫我进去吃晚饭。饭桌上有我的父母,有小石头,没有容成澈。
唉,那该多好。
可是现在他难过得只能躺在小石头屋里的榻上,恨不能离开的那个人是,头很晕,心很痛,有一线阳光就打在他紧闭的眼皮上,眼花缭乱,天旋地转。他却懒得动一动姿势。
随便吧,反正难过得多这一点不多,少这一点不少。
我还不能一个人到花丛里去散步,不能愣太久的神,更不可能在花园里晒着太阳等天黑。等着看吧,来叫我吃饭的那个人一定不是黎歌,而是容成澈。饭桌上没有我的父母,或许也没有小石头,但肯定有的人,还是容成澈。
老天,我真的很命苦。
我的命有多苦,我就有多对不起小石头。
假如我没有身负重任,也许就可以去死了。为了小石头离开就去死好像有点不值,但是活着,不一定比死好过多少。但是可以庆幸的是,我还身负重任。
我得活下去。
活着等小石头。
不,会?小石头一会儿便会了。我会好好和他道歉,再把镶宝石的匕首送给他,请他吃白糖糕,他就会消气,就会原谅我,我们又是好了。
沧海这样想着的时候,好像心也不痛了,头也不晕了,太阳的光线移到他的胸口,照得整片心怀暖洋洋的,窗外的小鸽子也飞进来了,落在他的衣襟上。
沧海闭着眼睛勾起了唇角,方才积攒的泪被满心欢喜像鼻涕一样吸了。他闭着眼睛听着鸽子在他的心口吟唱,像一杯温开水,又像一桶放满花瓣水温正好的洗澡水,他正在阳光沐浴下享受着没有束缚的人生。
一只鸽子站在他的洗澡桶边。
在他最惬意享受的时刻,忽然啄了他的嘴唇。
他在完全放松下来的刹那被那只站在他胸口跳了半天的鸽子用坚硬的喙在柔软的唇部剟了一口。
“唔——”一股铁锈似的腥咸味道立刻溢满口腔,沧海挥开鸽子,翻身而起,不得不睁开双眼,却见抹了一手鲜血。“我日你太缺德了?当我是死的啊?”
吓得扇翅乱扑的雪鸽落了数根羽毛。
第六十三章这山庄有鬼(下)
白鸽飞向夕阳外略暗的圆桌。
雪白的羽毛在黑暗处依然显眼。
沧海蹙眉看着那阴损狡诈的鸽子在黑暗中依然斜着眼珠觊着,像一只寻找目标的鹰。
窗隙透过的光带就打在那只鹰般的眼珠上。
红衣的单手支坐于榻,身后的金芒像开启着一扇力量神秘的门,几支象征自由与和平的白鸽的羽翩然散落,宇和宙仿佛在此时一齐停止,无有运作。
他的剪影般赤红的袖,金棕的发,都彷如映照未路的幽冥之火。若是你见到这光与影所构成的绝妙之境,你会连呼吸心跳都一并止歇。
然而你连他的容颜都根本看不清楚。
白鸽从暗处跳了几步出来,忽有一线极尖锐的银茫刺入沧海眼内。那是一只纤细的银管折射的光。
银管被细红绳绑在鸽子的右腿。
银管长两寸,粗四分,红绳在中间绑了一寸。
沧海一手捂着嘴一手招了招,那鸽子便飞来停在他的手背。
沧海抽出银管,想了想,也将红绳解下。雪鸽也不用指令,飞到一边,却不离沧海左右。
银管内有一卷纸条。
沧海用簪子挑出来一看,双目蓦地瞠大。
嘉靖二十四年的第一天,据不完全统计,沧海饮了新鲜的蜂蜜,穿了一身若是死了会变厉鬼的崭新红衣,答应神医不再无故离开,收了一封一千两的红包,整了小壳一次,送出一块紫罗兰鹦鹉佩,被小壳教训了一顿,认识了一个新,气走了石宣,同全山庄人玩了一次躲猫猫,差点杀了一只无辜的兔子,送出了四十一封红包,等于二百五十两银子,相当于净赚七百五十两,还得到了一幢山庄,被神医气得背一次,被女孩子们吓得晕一次,在石宣的房里睡了个觉,在享受日光浴的时候得到白鸽子一个十分不温柔的吻,下唇破了一条大口子,一个血洞,流了好多血,收到了一张不谁给谁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灭沈家堡。
白鸽显然在等待回信。
但是天光慢慢慢慢黯淡,山庄中忽而熙攘,忽而静谧,他只是默默听着夕阳落山的声音,一动不动。
这个房间是石宣的。
收到信的人却是沧海。
是写信的人不石宣不在?还是故意暴露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是指石宣?还是指写信的人?
是无意中被沧海识破?还是故意通知沧海?
沧海又忽然想到山庄闹鬼的传闻。
两者究竟有没有关联?
那个隐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他与石宣有瓜葛?
石宣从前有没有背着沧海接受过这人的指令?又是样的指令?
能想到的可能简直太多,沧海反而渐渐出了神。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歌谣,他忽然在想是药庐外面那个脏兮兮的疯汉该有多好。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不蹦不跳不可爱不那个疯汉现在怎样了。沧海忽然很想去看看他,甚至和他交个。
下唇的破口渐渐被*涸的血液凝住,还有一点点痛。白鸽子像那个疯汉一样百无聊赖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看到他左手上戴的闪闪的宝蓝色戒指,便跳上去啄呀啄,叼住了往下拽。沧海很希望它能完成未完的使命,就算输给一只鸽子也无妨。
不过我宁愿选择小石头。
动摇的意志中,动摇的下了沉重的决定。
房门突然“嘭”的一下打开,一个人喘吁吁的站在门口适应黑暗。听那喘息声沧海就是小壳。
“哦,你啦。”淡淡的发出他的问候。
天已近全黑。
小壳快步靠近,喘着粗气说道黄辉虎来了”他离开的门边,另有一个人影倚在那里。
黑暗中榻上的人仿佛愣了愣。而后,他身边的气息随着他的心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就好像下一刻太阳就要从地平线咻的一声跳出来四射普照光芒万丈一样。
小壳愣了愣,不敢确定道……你在笑?”
“啊,”榻上的人应着,终于发出了笑声。
小壳又愣了愣。“……喂你兴奋个劲啊……”
轻笑一声,沧海道有人给我递了战表了。”
“……?你是说黄辉虎很可疑?”小壳忽然一顿,听了一阵,道房间里有只鸽子吗?”不跳字。
半晌的沉默后,小壳蹙起眉心还要再问一遍,沧海忽然道澈,你的鸽子是不是丢了一只?”
小壳刚想说哪有别人,就听门边有人道你鸽子一定是我的?”倚着门框的姿势没有变动。
“你鸽子一定不是你的?”
“我的鸽子有记号啊。”
“记号?在药庐的时候,我可没有看见。”
“当然了,那时还用不到他们嘛。到了山庄,我就在每一只鸽子的右脚上用红线绑了空心银管,用来传递信件啊。”
黑暗中再一次沉默。
可是不久,沧海便又道喂,你们喜欢黑了吧唧的跟人聊天啊?”
“……哦,我都忘了点蜡这件事哎,”小壳搔了搔头,桌边,“我刚还在想这屋里真黑啊。”
沧海道外面那个,你不进来么?”
神医笑嘻嘻道我是外面那个,难不成你就是我屋里那个?”在蜡烛亮起来的时候,走了进来。
沧海假装听不见他占的便宜,抓过鸽子看了看它光溜溜的两条腿爪,道也许真不是你丢的。”
神医和小壳忽然间一左一右包夹上来,直直盯着他的脸看。
沧海吓了一跳。
神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摸脉,小壳急道你又吐血了?”
沧海愣了半天,直到神医冷着眼要把他的脸瞪穿两个窟窿,小壳要哭了的时候,他才猛然省起,忙道哦不是,我没事,只是忘了擦干净。”
小壳看了看神医痛恨的颜色,知是虚惊,好容易定了定心,皱了眉心,哼道别告诉我你刚吃了一只死耗子。”
第六十四章祸真不单行(上)
“吃你个头啊”沧海一巴掌搧在小壳脑后,张手道鹦鹉佩还”小壳赶紧捂着玉佩躲远。
沧海从神医手里抽回手,撒了鸽子,找了面镜子一照,也吓了一跳,满嘴是血的样子真的好恐怖。“……喔这么大个伤口你们看不出来吗?”不跳字。轻轻碰了碰,痛得呲牙挤眼。
“到底弄的啊?”两人齐声道。
沧海一指没事人一样百无聊赖的鸽子,道不过被它啃了一口。”嘟了嘟唇,又痛。
那两人的脸色一瞬间超级难看。一齐抽搐着眉梢唇角,黑着脸瞪着沧海。沧海倒了杯茶,在袖子里摸了摸,一愣,抬头道哎你们谁带手帕了?”
小壳看了看整张脸皮都冻起来的神医一眼,掏了的手帕拿给沧海,沧海道没擦过鼻涕吧?”
小壳道爱用不用。”
沧海耸了耸肩膀,嗅了嗅手帕,“唔?香的啊。”沾了茶水擦嘴。
神医凤眸一眯,锁向那只鸽子,一把抓,狠狠道非得吃了你方泄我心头之恨”
沧海小壳齐声道别呀。”
神医怒哼一声,道白,除了这,还有谁亲过你?”
小壳面色一变。
沧海脸腾的就红了,马上想到慕容和小花,不过……严格来说应该还不算……沧海擦嘴的手顿了顿,终于放落,头颈低垂,“……哪有人问这种问题的……”
神医张口还没出声,小壳先怒道容成大哥吃了它”之后一个箭步抢上来,握住沧海手臂,声泪俱下,“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沧海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双耳都开始嗡嗡作响,一听这话,猛将桌子一拍,怒道你们两个想呢?”
小壳和神医在一旁道你说做好吃呢?”
神医道我看炖了比较好。”
沧海挑起眉心,“喂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
小壳摇头道依我说还是烤了吃,刷上一层特制蜜汁……”
神医两眼放光,“对对,要放蜂蜜腌制一下”
沧海拖长声音,“喂——你们两个——不要在耍过我以后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小壳点头道是呀是呀,烤好以后再撒辣椒末”
神医附和道不不,那一定是人间美味”
“喂——”沧海大叫一声。
两人终于回头。
沧海睁着对无辜的眸子,道……算我一个。”说完咽了口口水。
那两人颇为鄙视的望住他。他忽然窜了起来,“对了,我答应她们四个输首饰给她们的,还没给呢。”说着往外便走。
神医笑道不必了。”
“为啊?”沧海回头。
神医道黎歌放哪儿,你晕了没多久,她们看你没事,早拿出来分了。”
沧海慢慢垂了头,走坐好。“……哦,是么。”
爷真的没事么?他还不醒啊?
呵呵,紫菂想他的首饰吧?
不是的,容成哥哥,紫菂不要那些了,只想爷快点醒来。
啊,没关系,紫菂要了他的首饰,他也会醒的。
……咦?连雁哥哥也这样说?
嗯,是啊,叫你黎歌拿出来你们挑吧,我保证他醒也不会生气的。
神医和小壳相视一笑。
神医道哎,她们有话叫我带给你。”
“……话?”
“嗯……”神医食指搔了搔脸颊,望天道她们说,一见你那副天下尽在掌握了不起的样子就讨厌,所以一定得赢了你,看你以后还自命清高不了。”
小壳愣了愣,看了眼垂首的沧海,又看向神医。
神医道白?”忽然一笑,坐到他身边,“这么沮丧干嘛?”拱了拱他。
沧海道我没有。”
神医看了看他低垂的面庞,笑道哈哈,你真信啊。”
“……那不会是你说的吧?”
“是啊。”
沧海吸了口气,又垂下头去。
神医道不过她们真的有话叫我带给你。”见他不语,自顾道碧怜说‘好成者,败之本也’,”沧海立刻抬起眸子,神医接道黎歌说‘事者,生于虑,成于务,失于傲’,慕容说‘成大事者,不惜小耻’,”笑了笑,“最后是紫菂,‘师父说没有输过的人会输不起的’。”
起身道好了,话我带给你了,走了。”
“……澈。”
“嗯?”
“替我谢谢她们。”
薛昊坐在沧海对面,跟他大眼瞪小眼。
小壳和神医出去处理鸽子以后,黎歌进来伺候,一看他的唇就心痛的要哭,好容易才收了泪。沧海正要问薛昊,薛昊便走来石宣的房里,见到沧海第一句话就是呃……小唐我也洗过澡了。”黎歌抿嘴一笑。
沧海便无奈的请他坐,他又看见沧海嘴上的伤口,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当然也做不了,最后只能低沉道一定……很痛吧。”
“还好。”沧海答了,两人便开始相对默坐。黎歌在那边榻上望着他俩。
不知过了多久,“……哎。”两人齐声道,又一齐住口。
薛昊在膝盖间搓了搓手,道还是你先说吧。”
“嗯。”沧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推到薛昊面前,“认识这么久,我都没送过给你,今天收拾出来,又恰好是新年,送给你罢。”
薛昊愣了愣,打开盒盖一看,是一对白玉螭虎的勒子,一公一母。薛昊笑了,却见他腰里别着个墨玉扎手谷纹的柱形勒子。
沧海道这回你可以把你的刀挂起来了,不会再撞着人。”
薛昊笑道挂起来也是这个角度,不过这绦子没有力,下次你撞试试,看还会不会痛。”见沧海略微寒了脸,马上摆了摆手,道你那个是的?解下来给我看看。”
沧海递了给他,他拿在手里把玩,却有些心不在焉,将沧海的荷包玉佩一样一样摘下,就剩了个勒子,过了会儿,道咱哥俩还真想到一处去了。”
第六十四章祸真不单行(中)
薛昊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我也给你买了礼物,”欲递又止,道……你若不喜欢办?”
沧海心里很是高兴,便道不会的,只要你有心,都好。”接,迫不及待打开一看,却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锣,还有支小小的锣锤。黎歌已笑。
包装的红纸微微作响,因为捏着它的沧海气得发抖。
薛昊笑嘻嘻道配你的四个竹筒。”说罢飞快的站起身,扬了扬手中的墨玉勒子,“这个送给我罢。”
沧海嚷道喂那是一对的你那个是公的,还有一只母的”
“母的留给你了”薛昊满足的笑着跑了。
沧海垂了垂眸子,过会儿,唇边忽然勾起一抹微笑。对掩口笑弯了腰的黎歌道看看,我说来的?”拿过那对白玉螭虎勒子,“嗯,果然还是这对好看。黎歌你别笑了,把这个给爷换上。”又冷眼执起那面锣,“然后把这个丢到谷外去。”
后厨里,几个无事的男女凑在一起秉烛而谈。
事实上他们只是在听一个婶子闲磕牙,一个个半是打趣半是崇拜的眼神。
那个可以细细分辨干屎和稀屎味道的婶子坐在门边,正说得起劲,“那个白,人品模样真真没得挑我看他家世也好,又跟咱们爷是好,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要是有闺女,一定嫁这样的”
众人笑道婶子你可真会浑说,白那样的人品,会看上你这种人家的闺女。”
婶子道不会我看这白不是那种计较门第的纨绔子弟,只要两情相悦,看不上我们家闺女我都说了他不是摆架子的人,那天我就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在整理花丛。”
沧海大老远的就听见她在编排,就冲最后一句,就可以百分百的肯定,她一定不了解我。沧海叹了口气,心道,怪不得圣人都说“君子远庖厨”,此番见来,果然不差。
沧海看了看手中抓着的花鸽,摇了摇头,故意踢起一粒石子,撞在大大的咸菜缸上,发出“噹”的一响。
厨房里马上安静下来,甚至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呃……是我啊,有人在吗?”不跳字。沧海知会着,慢慢的走近,屋里才有人迎出来。
“哟,是白正说您呢,您就来了,”坐在门边的婶子胆儿还挺大,见了沧海回身往屋里喊人,众男女这才敢出来,一见沧海唇上伤口,惊问缘故。沧海只说不咬的,众人唏嘘了一阵。
婶子道您没听这庄里闹鬼呢么,大晚上还一个人出来,说不准是个女鬼捉了你去呢”
“……啊?”沧海茫然的看着矮矮胖胖的婶子,众人忙一窝蜂说别听她的。沧海眨了眨眼睛,问道您是个女鬼?听他们说的?”
婶子两手一摊,道我不啊,猜的么。就是个男鬼也不好,平白叫他吃了你吗?”不跳字。
沧海无语了很久。众人一见他不了,以为生气了,忙在后面推捅那婶子,婶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试探道白,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无知妇人计较……”
“啊,您误会了,我没有生气,”沧海眯眸一笑,“我只是想起点事情。对了,不您得不得空,帮我一个忙好吗?”不跳字。
众人松了口气,俱都笑容满面的说有空,沧海举起手中花鸽,心里阴险一笑,面上温暖而笑,道帮我把它拾掇一下。”想了想,又接道啊,可不可以不要告诉你们爷?我想给他个惊喜。”
众人都点头微笑。
婶子接过活蹦乱跳的花鸽子,问道刚吃完饭没多会儿您又饿啦?呃您想吃?煎炒焖蒸煮……”
沧海摆了摆手,“不用,您只要把它的尸体剥洗干净就可以了。”
众人一起瞪大眼睛尸体?”
“是啊,”沧海认真点头,“死了的不就是尸体么?嗯,再用蜂蜜腌制一下,一个时候后我来取。”
众人僵着脸目送他走远。婶子回过头,干笑了两声,道嘿,嘿,他还真是可爱哈。”
沧海一回房,便叫了沈傲卓来。关紧两道房门,轻声问道你时候走?”
沈傲卓在他床上躺了,道刚要走,就被你叫了,事啊这么严重?”
沧海坐在床尾,轻声道你是沈家堡三少爷的事都有人?”
沈傲卓愣了愣,坐起身,道干这么问?”
“除了慕容黎歌碧怜紫菂,瑛洛璥洲瑾汀紫幽,还有谁你的身份?”
沈傲卓看了他一会,眨了眨黑亮的眼珠,“你啊。”
“……也除了我。”
“那不了。”沈傲卓摇了摇头,“就是舞衣和消息站里的人都不。沈家堡的人对外……说我死了。”
沧海道喂,不要说得跟弃婴似的好不好?”
沈傲卓跋扈的看着他,一按他脑袋,道弃婴那根本是我先离家出走的”
“好好好,”沧海抬头道死了就好。”
“你意思?”
沧海摇了摇头,道你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你的身份。”
“你爹对你好才会说你死了,你想想,沈家堡这么多年亦正亦邪,黑白两道都有不少仇家,那时他们不敢动你,因为你是沈家堡的三少爷,当你有一天不是了的时候,那是一出门就死无全尸的了。”
沈傲卓跋扈而阴寒的瞪着他,一直等他下了结论。
“所以,与其让他们杀死你,不如让你爹说死你。”
四目相对,沈傲卓叹了口气。“你这么找抽啊?”
沧海瞪大眼睛,“我说的是实情哎。”
“没有人说实情能说得像你一样找抽。”沈傲卓也笃定的下了的结论,并且看着他结舌的样子笑了。
“喂你还笑,不那样做很危险吗?”不跳字。
“不。我以为这是你家。”
第六十四章祸真不单行(下)
“我家也不一定安全啊”
“反正我不说也说了,怎样?现在谁还能轻易要了我的命?”沈傲卓说着,忽然慢慢掐住沧海的脸。
他的出手的确很慢,但沧海竟不能躲开。
“……干嘛?”背亮的黑色眸子清光流转。
沧海眼睁睁看着沈傲卓,眉心挑起。
沈傲卓手劲不大,只是掐着他拉近看了看就放了手。“你嘴上那个口子还挺深的,疼吧?怪不得晚饭都没吃多少。”
“因为我吃了那只鸽子啊。”
“你们三个人吃一只鸽子还算多啊?”
沧海扁了扁嘴巴,可是小石头为没有吃晚饭?抬起眼,道我叫你把你爹弄,你有主意了么?”
“没有。”沈傲卓说着,又要躺下。
“哎你起来”沧海揪住他衣襟拉起他,道我有办法。”
“你说。”又往后倒。
“不许躺下”沧海又薅起他,蹙眉道你仔细听我说,这个法子只有你能办到,而且能让你爹同意你和舞衣的婚事,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改邪归正,但一定要在更多人你是沈家三少爷之前完成。”
烛光辉映着背光处那张年轻的脸。
“沈傲卓,我要你恢复你的本名,沈远鹰。”
沈傲卓看着那从来没见过的郑重表情,渐渐幽深了眸子,像一只雪峰上准备出击的鹰,沉声问道办法?”
沧海轻勾唇角,“以你三少爷的身份——”
“灭沈家堡”
小壳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事情将要发生似的预感。那家伙最近又开始特别反常,情绪落差大,倒霉兼犯二,虽机敏,却经常被人耍和受伤。丢人的事不断不说,还总是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一定碰上一次的情况并以奇迹般的形式出现。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保重身体了。
这就说明,真有大事要发生了。
“嗨……”小壳使劲全身力气。重重叹了口气,那我的事情办?
他忧愁的面颊已红。
总不能跟他说,哎,师父叫你去……唉,就是想我都不好意思想,又如何对他说出口?
小壳的脸颊已如猪血。
玩完不说,叫他情何以堪?但是不说的话……
小壳觉得脑血管都要爆炸了。
他又叹了一声。放下竖在空中的双脚。站直身体,松了口气,活动了下酸麻的两臂,充血的脸和眼珠子慢慢回复了本色。
小壳看了看时辰,撇了撇嘴。真是的,都是那家伙闹的,今天还不到一个半时辰……可是我都要吐了。
小壳站在原地翻了翻眼睛。还是出了房门。
小壳见到沧海的时候,准确的说是见到沧海坐姿背影的时候,依然禁不住感叹了一下。
石宣空荡卧室的桌前,对着窗外明月闲坐的人,细腰广袖,一臂搭在桌面,脊椎自然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好像画里的人一样,能摆出正常人做不到的美妙姿态。
听到脚步声,那人更背了身子。
小壳牵唇一笑,又淡淡道脊梁骨歪掉。”
“嗯。”沧海应着,又向桌沿靠去,脊椎更弯了一点,却显露出男性骨骼特有的峥嵘。
小壳皱了皱眉头,很是不悦的咬了咬牙。
……唉,算了,不管谁被鸽子轻薄调戏一定都不会开心的。
壳只是淡淡道你又不听话了。”
沧海向内转了转脸,又随意嗯了一声。
“你……”小壳轻一启口,又顿住。
……算了,不管谁被鸽子啃得血肉模糊一定都不想的。
小壳只好在桌前坐下,谁知他却忽然起身站到窗前去了,还是扔给小壳一个清癯的背影。
小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么?”那件事他应该还不才对。
沧海背着脸,道没有。今天我累了,想单独呆一会儿,没空和你,所以你先吧。”
小壳愣了愣,道因为石大哥的事不开心么?”
谁知他却是双肩微动,轻笑道会?我才不会因为那点小事耿耿于怀。‘苟信不继,盟无益也’,我不是教过你么?我们俩的交情你根本想象不到。”
……那跟《左传》有关系?小壳额头黑线了一下。又道我来是跟你说,刚才我去找薛昊,他又不见了。”
那人终于侧了侧脸,可是很快又背向小壳,说道了。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小壳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轻轻站起身,“那好,你也早点歇着。”
沧海答应。
小壳慢慢的往门的方向转了身,跨出半步,“那我走了。”说到“走”字的时候,忽然一旋脚跟,向沧海扑去。
沧海惊讶回头,已被他掐住手臂扯转半圈,左眼下一块血渍赫然入目小壳一惊沧海却极速垂首。
小壳急问弄的?”已抬起他的脸,就着通明烛光细看:寸长的一块伤口,掉了皮,溢出的血已凝固。想是伤了有一会儿了。
“没事。”沧海说着,又撇过脸看向窗外,鼓着两腮,很是气闷。刚转又被小壳扯回照面,道谁干的?”
沧海愣了愣,垂首道没谁,我不蹭的。”
“还瞎说?你在哪蹭的?”
“……门框。”
“胡说八道这分明是让人打的现如今还想蒙我?说”
沧海被揪着衣襟一抖,嘟了嘟嘴巴,小声道算了,反正也没事……”
小壳怒道不行都破相了还说没事?我非得报这个仇不可说”
“唉我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那也不行你照照去,嘴上的血还没干呢,眼角又破了说谁干的?”
“……别问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还有你,以为你能瞒多久?能瞒到你伤好了吗?”不跳字。
“嗯……”沧海又嗫嚅一会儿,道……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赶紧走吧,去,去,”指尖向下挥了挥手背。
第六十五章正版火鸡鸽(上)
过了半晌,小壳竟然没有出声,沧海不禁抬眼瞄了一眼,竟吓一哆嗦,极小的声音道……沈傲卓。”
小壳放开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原来是那孙子我说他走时候那么低调原来还有这么档子事早大爷能让他出这个门?”
沧海愣了。
“……你、你、跟……陈超别的没学会,学会骂人了?还这么大脾气?”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小声道。
小壳脸一扬,“就骂他了着?谁让他打你了你也是,这回这么怂?依你的性子不应该连仇都不报就让他走啊?”
沧海心道,我还报仇啊,任你跟谁说“灭你们家满门”他不急啊,沈傲卓还算脾气好的呢,要搁容成澈身上,非活剐了我不可。“……我……我……我心里有愧呗……”
“有愧?”
“……唉,行了,别问了。”抬眼一瞟小壳,马上道我开玩笑说要把舞衣收房就……”
“你活该”话没完,小壳已咬牙切齿在他耳边道,差点没把他耳朵咬下来。
他因受伤而特别野性出色的眸子和缩成一团的相反态度,令小壳忍不住笑了。退后一点,小壳两手环胸道后来呢?动刀了?”
“……没有,”那家伙难得心虚的乱转着眼珠子,举起攥紧的右手轻轻直线擦过小壳脸颊,“一拳,”侧了侧脑袋,“我一躲,”指指的左眼,“就这样了。”
小壳笑道你哭啦?”
摇摇头。“没有。”
“嗯,”小壳安慰的拍拍他肩膀,道你还有脸哭?”
“啧。”
“了?不服气呀?”
“没有。反正他也给我叩头认了。”
对不起爷我没心没肺我狼心狗肺我没良心对不起爷对不起爷……
唉唉,头磕得那么响都没有人听见么?果然还是皮糙肉厚,那样撞地板都不会有事……
“我看他那么诚心,也就算了呗。”嘟着嘴巴耸了耸肩膀。
小壳笑看了他一会儿,撇嘴道没皮没脸。怪不得不想让我。”
沧海垂着头暗暗一笑。
“反正也被你了,走,跟我取去。”
“取?”
“鸽子的尸体。”
“还吃?哎你又欢了吧?”小壳被扯着手无奈的跟着。却笑着。这样才像个正常的男孩子吧?平时总是一副老头子样一本正经的,从不和人议论。说真的,他到底喜欢类型的姑娘啊?
“喂,你傻兮兮的,一个人贼笑呢?”
“笑你啊。”
“……我有好笑?”
“你今天运气忒好了点。”
“哼。”
“一会儿让容成大哥帮你擦点药吧。”
“我才不要他又想方设法折磨我。”
“会留疤的。”
“真的?那……那……我了。”
厨房门口。
沧海拉住小壳悄声道若有人问,你就说你打的。”
小壳立马躲开他,紧张道我可不要”摸了摸脖子,呲牙道我会被他们杀掉的”
沧海挠了挠额头,“唉,那办?”
“实话实说呗。”小壳吊起右边嘴角,“说你要收人家……”
“那可不行我形象全毁了”
“你毁得还少啊?”
“那你就说你练功时候不伤了我。”
“那可不行我不说谎话的”
“你说得还少啊?”
“你才老说谎呢”
“你才没形象呢”
两人嚷完,冷眼对视半晌,一齐扭头进了厨房。
沧海眯眸笑道啊,大家好,我来拿鸽子的。”
小壳眯眸笑道呵呵。”
众人全站起来,惊道白你眼角了?”
沧海眯眸笑道拳脚无眼,拳脚无眼。”
小壳眯眸笑道呵呵。”
众人唏嘘一阵,道咦?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雁二爷么?白的弟弟?”
沧海眯眸笑道是啊。”
小壳眯眸笑道呵。”
众人道真是一表人才有乃兄风范”
沧海眯眸笑道哪里哪里。”
小壳眯眸笑道嗬……”暗中黑线道:脸好累啊……
那婶子终于端了个盆子,笑道这是白的尸体……”
“啊?”
“呃,白要的尸体……啊不白的鸽子……”果然还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婶子擦掉头上的汗滴,松了口气。
沧海僵着脸接过,僵笑道多谢。”
小壳僵着脸笑道嗬嗬……”暗中黑线道:还要咧多久?
“啊,那个……”沧海把鸽子交给小壳,“能不能在厨房里拿一些香料之类的……”
众人一劲点头,笑得心花怒放。
“好,小壳开工。”说罢捋胳膊挽袖子。
小壳一愣,终于不用笑了。“……干嘛?”
沧海从盥洗盆里抓出一把蘑菇,“请问,这个洗过了么?”
众人道厨房里的菜都是洗过的。”
“啊,那就好了。”眯眸一笑,趁众人迷乱时,道小壳,快端鸽子来。”抓起那把蘑菇塞进鸽子腹中,又拿了一条茄子,“谁能帮我切一下?”
“我、我来。”一个年轻小姑娘连忙跑,“要切成片还是丝还是块?”
“片就好。”
小姑娘认真问道用刀法?”
“……呃?呃……随意就好。”回头道小壳别站在那里,看看有可以吃的,都放进去。啊对了,谁帮我切一点葱蒜之类的?葱要切成段,蒜——还有姜都要片。”随着他说,众人都忙活起来。
沧海站在中间指挥着,“还有胡萝卜、地瓜、苹果、芹菜……”
“……白,都切成样的?”
“哎随便啦,只要能塞进去。”
一团忙乱时,小壳忽然大叫道啊我了一块火腿”
沧海立刻窜,“好样的快切,快切。”
方才那小姑娘又嚷起来,“糟了糟了鸽子的肚子撑破了”
沧海道没关系,拿针线缝起来就可以了。”附赠一笑,小姑娘成功晕菜。
第六十五章正版火鸡鸽(中)
当沧海和小壳满载而归的时候,众人在厨房门口洒泪而别。回到厨房,众人看着沧海来过的痕迹,全都两行清泪感叹道刚才白收拾了……”
望着被打劫过似的流理台,婶子摇头叹息,唉,果然还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猛然一惊,“啊全天的菜都被拿走了快补上”
众人忽然有种刚才在帮土匪装钱的感觉。
婶子干笑了两声,道嘿,嘿,他还真是可爱哈。”
小壳蹲在墙根底下不停挥动着小臂。
沧海在一旁地上坐着吃糖。
小壳满头大汗,烟熏泪落。
沧海扇了扇袖子,仰头看天。
小壳已开始默默喊着口号挑战。
沧海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忙抓了一束头发打成结,抬头一看,天上也没有了。
小壳已有了背水一战的觉悟。
沧海对天耸了耸肩膀,丢开打成结的小壳的头发。
小壳手动的速度已赶得上“醉风”入口的机关。
沧海倒了一杯茶水一口一叹的喝起来。
小壳觉得的手已不听使唤。
沧海将杯底的茶水泼到刚旺一点的火堆上,打了个哈欠。
小壳不知是被浇灭的黑烟燎的还是的,脸都黑了。
沧海扇了扇小壳的衣摆,撒赖的问着,好没有啊,好没有啊。
小壳冒火瞪了他一眼。
沧海吧唧躺在小壳背上,懒洋洋的说,你说一会儿会下雨么。
小壳的忿怒已濒临灭顶。
沧海爬走,撅着屁股捡起一旁香料食盒的盖,嗅了嗅。
小壳愤慨的火焰已烧成一整面柏林墙。
沧海爬到火堆对面,鼓起两腮使劲吹了小壳一脸灰,在火猛然烧起来的时候,说,喔嘴好疼。
柏林墙燎原临界点壳脑袋忽然“邦”的挨了一盒盖。
满天星空下,沧海慢悠悠道快扇,不然人家以为着火了,被就吃不成了。”
“扑”的一声,柏林墙熄灭了。
黑烟儿扭曲着。
小壳大叫道你以为我少林木人巷啊”已看不清挥动次数。
沧海往木头搭的烤架下面添了几根柴,两手枕在头后,望着瓦盆里的鸽子,道你能是木人‘巷’么?最多‘木人’而已。”
“喂你”
“哎刷油,快着,糊了。哎,再刷层蜂蜜,别那么抠,反正是容成澈的。”
小壳挥汗如雨,沧海闲得发慌。
“你来”小壳终于怒透,“没看我扇火呢么”
沧海这才慢慢爬,拿起小刷子在缝满补丁的大肚鸽子上刷了一层厚厚的蜂蜜,回头道哎,你,再扇快点行不行?黑烟都起来了。”又崴了一大坨蜂蜜。
小壳流泪嚷道我还不够快么?”说着,只听“咔”的一响。
沧海瞪眼叫道你把我唯一一把扇子扇折了败家子啊你?”
断扇面在小壳震惊的眼前当啷着,“吧唧”掉进柴里,“兀”的窜起火苗。
“你个败家子”一盒盖扇,“这扇骨上等的碧玉呐多硬的都让你克折了”
小壳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嗫嚅道我……我……”忽然手里多了一个盒盖。
沧海淡淡道拿这个继续扇。”
小壳咣当晕倒,又挣扎起来工作。
“凭让我扇啊?”
沧海指了指的眼角和嘴唇。“今天别和我计较了。”
小壳刚要认命,听他又道哎,扇这个可以练暗器,你想啊,你要投飞镖的时候这速度,谁能看得见——哎哟干嘛打我?”
“少废话。”小壳冷冷道你要不贫还挨不了打。”
沧海扁着嘴捂了一会儿脑袋,才把刚才那一坨蜂蜜刷在鸽子上。“虽然这是小石头的窗户底下,也就是容成澈房间的背面,但是若要烟太大了,他也会发觉的。”说罢捡起被撇在一边的断扇骨,展开像个没钩的耙子一般,“我来帮你。”开始煽火。
……这能管用啊?小壳狠狠瞪了他一眼。
沧海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说道你发觉这两天容成澈特奇怪么?”
小壳想了想,摇了摇头,“有奇怪?”
“忽然一下就不见了,然后忽然一下又出现了。”蹲在地上望天。
小壳道那我,他又不整天跟着我。”
“就是因为他以前整天黏着我啊,现在有时候就不去哪。”端起整碗蜂蜜,“都放下去吧?”
“嗳别”幸好小壳手快,抢搁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才道那你是蜂蜜烤鸽子还是蜂蜜炖鸽子啊?”
沧海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啊。”却听“喀”的一响,沧海问道声音?”
小壳四下看了看,“不啊。”
“哎扇你的,谁让你停了。”又是“喀”的一声。
两人齐声道不会是这……”
两块半圆瓢状物“叭”的掉进火里。
“……瓦盆?”
“我去”沧海跳了起来,“这瓦啊?一烧就裂?”又慢慢蹲下,道还好鸽子掉架子上……”木架子嘎巴烧断了。
鸽子应声掉进火堆。
“啊——我日不过了这是日子啊?”沧海外衣一脱,狠狠摔在地上。
小壳手忙脚乱的用两根柴禾叉起鸽子。又掉下。
沧海在一边撇着脸站着。
小壳将鸽子叉起。又掉下。
沧海在一边沉着脸站着。
小壳叉起。又掉下。
沧海在一边撅着嘴看着。
叉起。
又掉下。
沧海道用断的扇骨试试。”
小壳捡起上等碧玉扇骨,叉起,“啊行了行……”又掉下。
“……啊烦死了”沧海猛然蹲下,淡淡道给我。”
拿过下半截扇骨,竖着从中一撅,分成两把,从鸽子的颈下和腹部一扎到底,两股油水滋出。沧海反手向天举着。
小壳愣愣道……你又杀了它一回啊。”
沧海道少贫,把盆拣出来。”
“那拣啊?都烧那么烫了”
“啧,拿着。”把扇骨插着的鸽子双手递给小壳,徒手探进火里。
“喂……”
第六十五章正版火鸡鸽(下)
小壳眼睁睁看着沧海把两块瓦盆片拣出来,都吓傻了。“你没事吧?”把鸽子扔瓦片上,捉住沧海的手。
沧海道没事。我内功比你厉害,我一……”
“一百二十年零一个月嘛我”小壳看他手只是稍微红了点,摸着热了点,没其他事才略略放了心。望了望熊熊烈火,又疑惑的望望那斯文清绝的容颜,禁不住慢慢伸出手,还未挨上火焰就缩了,摸上耳垂。
沧海已拿出黑黝黝的小剑,在火上烤了烤,将鸽肚一剖。一腹食材倾流而出,香味扑鼻。
小壳翼翼的盯着火光映照着的他橘色鲜明的侧脸,试探道……你真没事?”
沧海抬头瞟了他一眼,没有。
“你……已经可以用内功了么?”
沧海将鸽肉仔细的切分成小块,随口道一直都可以么。”不等小壳问,又道你真面,想当初我给陈超烤的时候扇的比你快,竹子骨的都没折,玉骨的愣让你扇折了。”
小壳说不出话了。半块瓦盆摆到眼前,上面的鸽肉和鸽腹内熟食竟以特定的顺序整齐排列着。小壳愣了。
沧海抽出一根扇骨,竖着从中一劈为二,削尖前端,递了一根给小壳,拿另一根插起一块鸽肉放进嘴里,挤眼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始咀嚼。
小壳道嘴疼啊?”
“……没事儿。”轻声说着,插了一小块胡萝卜丁儿入口,顺利的咬烂了咽下去,抹了把汗,忽然道你离容成澈远点。”
小壳一愣,跟着一惊。睁眼看着他被蘑菇烫嘴,火腿烫嘴,茄子烫嘴,葱烫嘴,咬了两口撇嘴把葱吐了,然后继续被地瓜烫嘴,芹菜烫嘴,苹果烫嘴,疼得流眼泪,又杀疼了眼角的伤。
小壳皱了皱眉,“……为?”
“为?”沧海痛苦的一手捂嘴,一手伸袖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雪山三伤全身上下断了四十二处经脉,连头上都伤了几条。”
小壳张了张嘴。
“说是断,其实是将断未断藕断丝连,而且凶手还封了他们穴道。容成澈说是凶手手下留情,我不这么认为。”摇了摇头,看了小壳一眼,“你不吃啊,拿来给我。”
小壳一把抢,“干嘛?你嘴不疼啦?再说你那不是还有?”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觉得凶手不是留情,而是功夫不到。”
小壳怕再被抢走,忙吃了几块鸽肉,满嘴是油问道那跟容成大哥有关系?”
沧海瞥了他一眼,垂眸道你断人经脉的事都是人能够做到么?”
小壳插着一块火腿若有所感。火腿被沧海爬凑近吃掉了。
沧海道这必须是内功高强并且精通医术的人才能够做到的事。虽然如此,但是真正精通医术的又有几人?”
“所以,据我所知,百年之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故的名医老师,而另一个,便是鬼医。”
小壳又愣,忽然玉签上的火腿不见了。于是叉了一只鹌鹑蛋,道所以,能犯案的人……”眉头皱起又松开,惊道难道是鬼医?”
沧海望天想了下,点了点头,将烤架从新搭好,半块瓦盆放上去加热,才道了。”
“了?”小壳惊讶,见沧海勾了勾手指,下意识的将脑袋伸,沧海抓住握玉签的手,吃了插在上面的鹌鹑蛋。
“但是鬼医有不在场证明。长白与应天远隔千里,雪山三伤受伤的之前几日,正是我擦了烧酒伤了脸的时候,之后小石头昏迷不醒也常请鬼医诊治,所以他不可能赶往异地犯案。”
小壳举着空玉签愣了又愣,把空玉签塞进嘴里,凭空一咬,抽出玉签,咀嚼着,蹙眉道哎那你到底意思啊?”连吞咽的动作都一并做全。
沧海终于叹了口气,坐在地上,看着他笑了一笑,垂眸道但是若是功夫不到家而能做到那种程度的话,还有两个人可以。”
“……谁?”
“五十年前,武林有三大医,按医术心术同名望排名便是名医,鬼医和庸医。”
“名医老师妙手仁心,享誉武林,医不分长幼妍蚩善恶,皆尽心尽力,在他手下得救并改邪归正之人不计其数。鬼医用药乖僻,但医术高明,是方外楼专属药师,江湖威望亦高。”
“只有庸医,心术不正,专研巫毒蛊降无流无品害人之物,与‘醉风’相勾结互利用,英雄豪杰无计无算,虽自号为‘庸’,却令黑白两道无比忌惮,谈之色变。但是这个人并不以杀人害命为旨,只是单纯的试药研药。”
“也正因为他视人命如草芥,所以在医术方面永远不可能超过名医和鬼医。不管他做出了何种不为人知的毒药,最后总能在名医老师手下迎刃而解。近些年,由于名医老师过了身,他便觉没有了对手,是以渐渐销声匿迹。”
小壳被吡嚗燃烧爆出的火花引去了一下注意,回眸道你是说那种程度的伤害庸医也能做到?”
沧海点了点头。
小壳道那还有一人是谁?”
沧海把小壳的那半只鸽子也放到架子上加热,撕了一条鸽腿嗅了嗅,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叹道容成澈呗。”
小壳明明有这样的预感,又被那一席话带跑了思路,现在重申之下,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容成大哥真有这么厉害?”
“嗯。”沧海伸出舌尖塌下左边眉峰,的舔了舔下唇,感受一下伤口的大小,“虽然不愿承认,但是他比你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张嘴啃了口鸽腿。
小壳愣愣的看着他吃着小壳那半只鸽的腿吃得津津有味,没反应的又问道那跟你比呢?”
沧海一愣。琢磨一下,忽然轻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跟我比?”又笑道根本没有可比性。”后接一句道他是人渣。”
第六十五章正版火鸡鸽(下)
第六十六章有梦未惊破(上)
第章有梦未惊
顿了顿,又道如果我被他抓住了,肯定跑不了;如果我跟他单打独斗,肯定赢不了;如果只比内功的话,他活不了。”
“我也活不了。”
“明白了么?”
眯眸一笑,眼下的伤鲜红如朱。
小壳愣愣点了下头,又摇头。“那你到底哪方面比他强啊?”
沧海望天想了想,咽下口中食物,颔首道我不是人渣。”把鸽腿的骨头放回小壳瓦盆中,拿起玉签。
小壳追问道那你凭赢他啊?”
“我没想赢啊。”沧海眨巴眨巴眼睛,“只要不被他抓住,不和他动手,不就行了。”
“可是……”小壳皱着眉头还要说,却不知如何发问了。猛然那半只鸽子已所剩无几,大叫道你干嘛把我的都吃了?”拿起玉签剔走骨头,吃了几块。
沧海耸耸肩膀,“谁叫你不吃的。”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小壳灵光一现,道哎,不是说雪山派三人是东瀛人伤的么?”
沧海“啧”了一声,“那你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东瀛人啊?”
“……装束,语言……吧。”
“就是了,我换身衣服不,你觉得我还是不是汉人了?”
小壳愣了一会儿,“你成大哥……假扮东瀛人伤了雪山派的人?”
沧海点头,“有可能,不过不确定。”
“那为不是真的东瀛人伤的?”
“记得咱们以前说过吧,东瀛人不一定会断人经脉的武功,璥洲说也许凶手和中土高手学过武功,此其一。”曲起右膝,将手臂搭在上面。
“其二,这种手法几乎没有人用,除非极了解医术,不然根本看不出伤者伤在何处,所以很大程度上隐瞒了真相;”
“其三,凶手有可能还想隐瞒的真实身份,是以用这种不常见的手段代替原有的武功和兵刃。”
“其四,也许凶手就是真的东瀛人。”
沧海将的瓦盆也推给小壳让他吃,接道不过现在还有两个疑点,一个是雪山三伤说的凶手用的不是常见兵器,兵器名称是说时像微笑一样的口型;二是凶手行凶时为要封住他们的穴道。”
“还有,容成澈值得怀疑的另一个地方,就是他非常有把握医好三人,所以喂给他们暂时失声的毒药。如果与他无关,为何多此一举,如果与他有关,又为何要医好他们?”
小壳定格了一会儿,道弄哑他们是为了不惹祸上身,医好他们是为了不损神医之名啊,没奇怪。”
沧海无奈摇了摇头,笑道矛盾。哑了算医好了吗?”不跳字。
小壳又愣了。
沧海道其实凶手也不一定是容成澈。你忘了括苍船上那个人了?”
“啊”小壳瞪大眼睛,“对了竹取新之介他是真的东瀛人,又和中土人士有瓜葛,还要隐瞒身份”
“嗯,”沧海点了点头,“那这么高深的断脉功夫是谁教他的?”
小壳说不出话了。“……对喔,括苍派没人会哎……”
沧海哼了一声,道‘醉风’啊。”
“啊”小壳又亮了,“对了对了,如果和‘醉风’勾结的话,庸医就可以教给他啊”又一愣,“哎你不吃啦?”
沧海摇了摇头,“嘴疼。”
“总之你离容成澈远点就是了。”
“哦。”小壳啃起鸽翅。
沉默了会儿,小壳又道容成大哥……忽然一下不见了,是不是去找慕容了?”
沧海一愣。
小壳道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他往慕容房里去了。”
“……哎对了,你慕容住哪间房吗?”不跳字。
小壳点点头,“小后院啊。”
“哪个小后院?”
“就是种槭树还有架秋千的小后院啊。”
是我和澈要一起老死的地方……沧海一激灵,我日我在瞎想呐?“慕容为要住那里啊?”
小壳两手油,耸了耸肩膀,“我。”
难不成那人渣也跟慕容说了,“和我一起老死在这里吧”那种话?是都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吧?完了,慕容算栽了。
小壳道你叹气啊?”
“……我……有么?”眨眨眼睛。
小壳叉了块小苹果丁喂他吃了,说道喂,到底薛昊办啊?今天在街上,他有一特别特殊的举动。”
沧海立刻问道举动?”
“就是在黄辉虎出现以前啊,他一个劲儿在街上踅摸,然后突然就冲到一个小胡同里,跟一个货郎交接。”
听到这里沧海的眼神就冷了。
“你说他会不会是和黄辉虎的人接头暗号之类的?”
“不可能。”
“你不可能?当时你又不在。”
“因为我他为要找那个货郎。”
“为?”
沧海撇了会儿嘴,还是小声道……买个缺德礼物给我。”
“……礼物?”
“锣。”
小壳咣当躺倒在地放声大笑。
“笑笑笑笑你个头啊笑”沧海捡起盒盖丢,小壳拿手一挡,翻身趴着捶着地面笑。
沧海满头黑线。冷冷看着他笑了小半个时辰,痛恨的夹了他一眼。
小壳擦着眼泪爬起来,笑道小看他了,不仅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一副熊心豹子胆。”
沧海冷着脸打开一旁提梁食盒的盖儿,里面有一只拧着眉心的肥白兔,“你越大越不好玩了,小时候就跟这兔子似的,可听话了,我叫你,”对兔子勾了勾手指,“你就……”兔子撇过脸去。
小壳爆笑。
沧海面无表情的把兔子抱出来,道你就像它这么弱智。”让兔子坐在腹间,背靠曲起的双膝。摸了摸它软软热热的肚皮,拿了块胡萝卜喂给它吃了。
小壳哼了哼,心里不以为意,笑道那你回敬他的?”
沧海抬了抬眼,又低下去,“……我送了一个玉勒子给他。”
“……啊?开玩笑呢吧?”小壳笑看着他沮丧的样子,“……不是吧?他那么对你,你还送给他?”
第章有梦未惊
第章有梦未惊
第六十六章有梦未惊破(中)
第章有梦未惊破(中)
沧海叹了口气,“可说呢。”眉心轻轻蹙起。
紫幽午夜梦回,噌的坐了起来,愣道不是吧?昨晚大年三十除夕夜,我把兰老板从家、从身边支使走了?”怪不得早上爷惊得都被呛到了。“哎等等,兰亭……兰亭……好像在哪听过啊……”侧头想了想,摊摊手掌,咣当躺倒。
小壳边吃边笑,看着他苦闷无辜的脸,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大好。“哎对了,你说,闹鬼这事是情况?”
沧海托腮,摇头。半晌,道你是不是觉得和薛昊有关?”
“大概。会不会是他在这山庄里走动时,用轻功飞腾的样子被看到了?”
沧海摇头。“我觉得这山庄里的人不像没见过轻功,刚才厨房里的小丫头还问我切茄子用刀法。”
小壳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阵。沧海又掏出小漆盒来吃糖,给兔子拿了一片蘑菇。
小壳蹙眉道别老吃糖了,牙痛。”
沧海忽然一呆,慢慢转头看向小壳,眨了眨眼睛,“……你乌鸦嘴啊?”
小壳也是一愣,“……不是吧?真的牙痛了?那一块去找容成大哥?”
沧海贴着兔子,不悦的嘟起嘴巴。
小壳道你了?”
“没。”
“心情不好啊?看着你都提不起劲。”小壳看着他左手上的宝蓝银戒,想了一想,道你在想石大哥。”
“不是。”沧海马上抬起头。
“那你想呢?不说就是想石大哥。”
沧海嚼着口中的糖块,食指轻轻挠着兔子的毛,叹了口气。“慕容到底有没有可疑。”
小壳愣了愣。
沧海看着兔子,接道方外隐秘,外人知之者甚少,知而敢入者再少,敢而能入者更少,能入而不可查者少之又少,且当晚并未接到入侵楼内警报,是以疑凶基本可以锁定。”
小壳道便是慕容,薛昊,云千秋?”
沧海点了点头。
“对看守雁塔守卫的位置了如指掌的人一定是内部同僚,但是他们三个却都不是。”
“你是说……慕容……其实不是方外楼的人?”
“不。”
“……那她是进的楼里啊?”
沧海的眼光从烈焰之上移开,望到小壳惊诧的脸上,从怀里兔子的爪子里抢过半块蘑菇塞进嘴里。小壳搭眉咧嘴。
沧海道我叫它给我吹凉了,它竟吃了半块。”戳着兔子脑袋,“你比容成澈还讨厌。”话锋突然一转。
“如今商界三大家你知不是哪三家?”
小壳一愣,摇头。
沧海嚼着蘑菇缓缓道江浙云姓百年图,湖广慕容内外逐,皇甫京城进士第,敌国之富比陶朱。这首诗你听过没有?”
小壳茫然点了点头,又猛然瞪大眼睛。
沧海道江浙云家,也就是云彩虹兄妹家,排名第一,有人算过,他们家的经济实力达到今天这种程度足足用了一百年,脚踏实地,难能可贵。湖广慕容,就是晚裳他们家,关内外大部分通商贸易都依靠慕容家联系来往,所以排名第二。明白了吧?”
小壳又点了点头,等了半天,他却不再开口。小壳只好问道最后两句……不是说你呢吧?”
沧海却是萎靡叹了口气。
小壳眼珠一转,微微笑道为说他们都一句,说你用了两句啊?”
“你以为好啊,”沧海瞥了他一眼,“这得多招人恨啊。”
小壳笑开,“你少来,排名第一第二人家的女儿都被你泡到手了,你还在这装腔作势,假不假啊你?”捡起沧海的外衣朝他丢,盖在兔子脑袋上,兔子探出脑袋,和沧海一起瞪了他一眼。
沧海使劲撇了撇嘴角,疼得皱了皱眉,“说你都不懂吧,真是。”拿小壳丢的外衣包在兔子脑袋上,那没有耳朵的样子像一只漂白的鼹鼠。
“那你说。”
“没好说的。”沧海侯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想慕容进的方外楼么?”
“你说啊。”
“啧。”沧海往后靠在窗下的墙上,“突然没有心情。”
“你说不说?”
“唉。你说人生不得意事那么多啊……”又拿了块糖放进嘴里,“……我仅有的一小盒又快吃完了。”
小壳举着玉签就要,沧海马上道慕容先认识的云姑娘。”
“你是说带慕容进方外楼的人不是你?而是云千秋?”
“嗯。”
“……为啊?”
“间自然比较好嘛。具体的我也没问过,大概是云姑娘和慕容提起在为江湖正道出一分力,慕容很是赞成,所以就加入啦。哎,”坐起身子,“这事除了她们俩,家里人都不,你可别外头说去。”
小壳愣了愣,“她们家里人都不……她们用出力啊?”
“她们在分管一部分我的生意。”
他就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随口道出,似乎还有些难以启齿。抬眼看了看小壳,“这些事你应该所以才告诉你,但是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幻想你懂不懂?”
“不懂。”
“有不懂的啊?”沧海蹙起眉心,看起来非常暴躁,虽然他并没有高声,只是语速快了点。
“皇甫熙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伪造的一个名字,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所有一切我的生意也都不是我的生意,除了工钱比一般人多一点,我只是一个长工根本不是老板之所以有今天的财富只不过是方外楼比任何商贾都更容易得到情报,你我总共用非正常手段抢了多少人的生意虽然没让他们家破人亡,但是我的良心依然会觉得不安”
说到此处愣了愣,又低叹道算了,说起这个我就没完。”
“……哇……”小壳愣愣看着他起伏的双肩同亮得吓人的眸子,发出了看沧海变成兔子时的那种呆叹。“……意思?”
第章有梦未惊破(中)
第章有梦未惊破(中)
第六十六章有梦未惊破(下)
第章有梦未惊破(下)
“意思就是,”他用那双坚定的眸子直视着小壳,一字一字道我根本都没有。”
小壳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哦。”侧头想了想,“可是我觉得我还是很崇拜你啊。我觉得,做你的弟弟依然非常值得骄傲。”
沧海呆呆的望向他,那张笑脸从没有这么找抽的亲切过,沧海撇过脸,隐在火光暗处。眼眸湿润。
小壳挑眉看着他由于缩起而高高隆起的肩胛,微微一笑。“你哭啦?特感动吧?是不是觉得我特好啊?”
沧海双肩起伏了一会儿,用脚尖点地慢慢垂着头转,捏着个小漆盒缓缓伸直手臂,“……给我买盒糖,就说你好。”
小壳愠了一会儿气,“……你这人没心没肺吧?”
他抬起头,两眼都是渴望的小星星。
小壳头一甩,“我不管,谁给你的你跟谁要去。”
沧海立刻低下脸去,头上一片愁云惨雾。
“……其实,我觉得能为方外楼做事……很值得骄傲。钱财和人命,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数字。但是,我还是帮了很多人。”
小壳默默听着他淡淡的述说,忽然间悲从心来,真想替他大哭一场。小壳觉得方外楼接替这个任务简直太艰巨了。扪心自问,我绝不可能做到他这个程度。
我会疯掉的。
真的会疯掉。
这些年他到底是过的?那么多不能说的秘密,下一个决定就是生灵涂炭,却有正义的利剑无时不刻架在颈边,良心吊秤不得偏安,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发泄的途径。
小壳忽然又想到陈超那句话,“你说这世上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沧海么?”
小壳不禁皱起了眉头。
“哎……”那个人忽然弱弱的发声道……我嘴疼,眼睛下面疼,牙有点疼,后腰也疼……”捂着心口,“哎哟……我不行了……”说着便倒。
小壳冷眼瞧着他。他躺在地上不动。
“喂快起来。”
“啊就不行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喂……”踢了他一脚。
他跟着晃了晃。四肢无力,面色苍白。唇上一条大血口,眼下红渍炽然。
气若游丝。
“哎你真不行啦?”小壳慌了,毫没形象的扑,“你到底哪不舒服?喂,醒醒。喂……你再坚持一下,我去找容成大哥”衣摆忽被拉住。
一只颤巍巍的皙白的手举起小漆盒,“我要吃糖。”棕色的眼珠睁开,兔子一样的望着他。
小壳呆了呆,心还在乱跳。
那人眨了眨亮亮的眼睛,“不然哭给你看。”
小壳一把扔下他。“没心没肺”
“哎哟。”沧海摸着撞地的脑袋坐起来,又忽然躺下在地上打滚,“不嘛不嘛不嘛,”拳头捶着地面,“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啊啊啊……我要吃糖……”踢蹬两腿,“没有糖就病发了……啊好难过……糖啊糖啊糖……”猛然一顿,一骨碌爬起来,抓沙土埋了火堆。按着小壳一起趴到地上。眼里还眨着漾出的泪花。
小壳立时紧张起来,“了?”说着,正见一个黑影从西边飞掠而来,轻功不俗,却也未登绝顶。从他们藏身处前面不远的草丛外点地而过,往东边去了。
小壳慢慢爬起来,沧海还趴在地上。
小壳捅了捅他,愣道薛昊?”
沧海道我看见了。”
“不是,他……”
沧海呼了口气,擦了擦眼泪,“还好没被他我们在烤鸽子吃。”
小壳晕倒。
“我是说他到底出去干去了?”
“我。”沧海翻躺着,习惯性的把兔子枕在头下,又赶紧拿出来,端详了一阵,确认它还活着。把的胳膊垫了脑袋,才道你看见他在笑了么?”
“……没有。他在笑么?”
“反正觉得挺开心吧。”忽然坐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出去找姑娘去了?”似乎完全把要糖吃的事情忘在脑后。
“……啊?”小壳傻了。“不至于吧?这才进来几天啊?”
“嗨,你小孩子懂,薛昊现在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万一他就忍不住了呢。”翻了翻眼睛,一副人的说教模样。“所以才会那种表情啊。”
“……哪种表情啊?”
“见过的表情啊。”
“……你?你不也还是小孩子呢么?”
沧海一愣。“……你?”
两人仰着脖子相对,无言。
很久。
沧海嚷道我就是比你大我都成年了”脸颊忽然就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小壳冷眼扭过头。
“喂你干嘛就老无视我啊?我是你哥哎你哥”
小壳自顾沉吟。
“……喂。”
小壳皱起眉头。
沧海看了看他思考的样子,忽然蹙眉道看不出来,薛昊这人……”
小壳一激灵,两人同声道可真不挑啊。”
“……哎等等,你就认定了他出去找姑娘了?”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
“我问你呢”
沧海歪着脑袋,懒懒道……随便说说你也信。”
小壳气晕。“先不说这个,如果他们三个都不是楼里的人,应该就不守备情况才对,又能准确的欺入后方并在不惊动附近同僚的情况下打晕他们?”
“哎,问你呢。”
沧海懒懒的贴,肩膀靠着小壳肩膀,晃了晃小漆盒,“想。”
小壳道想不出来。”
“那接替啊?”
“现在不还没接呢么”
“好,”沧海点了点头,“好。首先,云姑娘不会武功,而慕容会。但是慕容会武功的事的人很少,她家人肯定不,我可没跟别人说过。”
小壳懵了懵,慕容管生意,会武功,所以才有足够的胆识和能力陪他出席赌局并赢了唐秋池。不过,“……意思?”
沧海认真看了他一眼,随即双眸垂低,眼珠左右滚了滚,“跟你说呢……”坐直身子,将兔子抱到面前。
第六十七章哀默困如兽(上)
“疑凶已锁定了三个不是方外楼的人,按说他们肯定不会守卫的布置情况,但是闯阵的人又准确打晕了守卫,这说明?”
小壳愣愣摇了摇头。彩虹*文¥沧海却点了点头,“也不怪你不。”
“方外楼之外的人了解内部守备,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小壳瞠目道难不成他已刺探了很久?”
沧海垂眸,“方外楼所有守备全按五行八卦,变化无端,而且楼主说不定时候又会突然改变守备方式,所以,想弄清整个方外楼的守备情况根本不可能。但是只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
小壳眉梢一挑,“雁塔”
“不。雁塔的守卫虽不固定,却没有太大变化,因和周边守备互通信号,又有石阵护塔,是以万无一失。”话说至此,顿了一顿,望向小壳。
小壳皱着眉头看着露出土地的柴根,半晌后抬起眼,道难不成闯阵的人一开始的目标便是‘雁塔’……?”
“而且他的武功还不会太低。”沧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现在明白了?”
小壳道三个人里边,慕容最可疑。”
“为?”
“她在楼内的比薛昊长,探查充分。”
“嗯,还有呢?”沧海鼓励的微笑着,儒雅清穆。简直跟刚才说“不过了”和“我要吃糖”的人判若两个。
小壳早已习惯这个白痴的一切出格举动,所以只在一心一意考量着原因。半晌,道她既会武功,又清楚守备,原因已经很全面了,我再想不出其他。”
“唉。”沧海半呼半叹了一声,一抬头,忽然正对窗前不远的地方,种着一棵大桑树。他怀里肥兔子的白毛映得他的内衫火一般的红,红领子衬得他的脸比雪还要白。他望着桑树,呆住了。
他真的没事么?小壳看着他的脸色不禁怀疑。
他真的有事么?小壳看着他的脸色不断怀疑。
哪有人的脸天天都白成这样的?小壳不悦道叹气啊,有话说。”捡起他丢下的赤红外衣给他披在肩上。
沧海道我没话说了。”抱着肥兔子起身,“我真累了,睡了。”
“哎等等,”小壳揪住他的衣裳,“到底闯阵的人是不是慕容啊?”
“现在不。不过有些疑点你得去想,想到了再找我。”
“那薛昊出去不是找黄辉虎么?”
“不。”他指着地上的残羹,“收拾一下,然后去和那个婶子解释瓦盆烂了的原因。”
“喂凭又是我啊?”
“因为我突然没有心情。”
锦帕。
赭红布金丝绿线密密绣就。
如豆烛光下,金线闪烁古老与沉重的芒。
如千千万万根芒刺。
深深刺入心中。
锦帕中包着棱棱角角的一包不知何物,整齐精心的将帕子四角兜起,紧紧的包裹住,系了两个重叠的方结。两只支楞起来的角儿,像当官的帽翅儿,也像那只总喜欢拧着眉头扮孔武的肥兔子的小耳朵。
方结的角儿由于被系住形成两个耳窝状的褶皱,仿佛只要用手指搔动这里,这小包袱就会像那只肥兔子一样缩起本来就没有的脖子躲闪。
不太亮的光里,棕褐色眸子望了这小包袱有一会儿了。
那双皙白细腻却略嫌伶仃的手,修长的手指终于缓缓打开重叠的方结,如打开一包最爱吃的什锦果脯。锦帕展开,像铺在房门口时一样,可是它的前面或者后面已没有那只放兔子的提梁食盒。
锦帕上堆着一摞小石块。
银光灿灿的黑色小石块。
拧着眉头的肥兔子突然顶着嫣红的衣摆钻出头来,扒着那条穿着鲜红的绸裤细长腿的膝部,奔着石块就要冲下。
皙白瘦长的手指一把捞住它。那只手的第四个指头上戴着一枚和这美丽手指非常登对的宝蓝银戒。蓝宝石在烛光下被幽禁的深凝。
在这只手里的肥兔子忽然就清华贵重了起来,而托着肥兔子的这只手却愈显雪白细长,伶仃可怜。
你真是自讨苦吃。
心里呢喃,手上温柔的向后拢着肥兔子的两只长耳,温柔的触感。
像赤的身体磨蹭在极品丝绸的触感,被体温温热承载沉重胸膛的丝褥,覆在失重背上轻软温暖的丝被。
有一点安慰。
有一些温存。
它能使红尘的烦忧被暂时忘却。
可是再温柔的丝被也盖不到心上。
手指终于拈起了一块闪着不同寻常光芒的黑色小石块。石块坚硬,无味,闪着亮光。
坚硬,无味,闪着亮光的小石块挨近一条深长血口的唇边。那双唇如同一瓣带刺鲜嫩红蔷薇。饱满,湿润,几乎看不到唇纹,却有一条妖冶的伤痕横踞下唇。
携带黑暗的美艳,红的唇,白的指,黑色反光的石块。
连烛光都仿佛被瞬间窒息。
在照见湿亮右眼下鲜红擦伤的瞬间。
凝结的血珠,唇上的,眼下的,如同陈列于雪白丝巾的红水晶碎。
鲜美的伤唇缓启,如一盒忘忧甜膏,黑色的石块在皓齿间“嘎嘣”断裂,一分为二,一半入口,一半停在指间。
黑色闪光的石块,内有纯白透明坚脆晶亮的夹心,从横切面看得出来,白心八成,黑皮两成。
无味的皮渐渐在口中融化,剥露出的白心甘甜可口,甜得像冰糖葫芦外的糖衣,形状也像极了裹了发光黑皮的糖块。
这根本就是糖块
让人想骂街的糖块
当人焦急烦躁又不得遂心的时刻,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落入水中拼命的想要抓一根救命水草,这焦急烦躁不遂心刚好有不听解释的对象时,这个对象就不幸的成为了或许陪葬的那根水草。
而全身上下最好抓抓上最使得上力的地方便是腰带。
但是对于一个奸诈狡猾经验丰富的小偷来说,腰带还有像那糖块一样让人想骂街的揪心用处。
包药材用的桑皮纸,包成一个不太鼓的小纸包,晃动时有沙沙的响声。
第六十七章哀默困如兽(中)
那双苍白伶仃的瘦手又一次打开了这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桑皮纸包,里面包着闪光的黑色粉末。
就和黑色闪光小石块外面那层黑色闪光的皮衣一模一样。
璥洲,上次你从药庐拿的黑珍珠粉呢?
……?
随便问问。
我看石大哥最近心神不宁的,给他吃去了……我再给你磨一包?
不用。
璥洲觉得当时的爷表情虽淡,却仿佛使劲忍耐着,他喉部的滚动像把难以吞咽的用力吞了下去。不知为,那一刻他忽然想到石大哥离去时的背影。
这个桑皮纸包就在痛悔的一声“小白”和悲壮的一扣腰带时塞进了那根水草中。
事实上不光是水草,整个水池溺毙了别人也同样淹死了。
你留不下,所以故意留下了。
是吧?
为要这么折磨我?
这个桑皮纸包从起就一直被收放在它最初出现的地方,明明稍一忽略就会忘记他的存在,但他却像一颗磨人的结石不停蹂躏着右面腰侧,那最后接触他的地方。
躲在床下的时候,愣愣看着桑皮纸里的黑色粉末,仿佛一副灵魂暂眠的躯壳。如果世界就如床底这么大小,一只兔子,一个食盒,一床棉被,一个我。
然而他笑了。
从床下爬出来,像个婴儿。如果还能是个婴儿。洗手,梳头,把枷锁般的黑珍珠粉塞回腰带,开门。他笑着。
人生不是应该笑面一切的么,那好,就笑吧。
“白你跑到哪里去了?还在这里?会在这间房里?”
腰侧不自在,心也不自在。他笑了。
“他们说丢了只兔子,着急忙慌的找了不多少趟——咦?皇甫兄不吗?”不跳字。
腰侧不自在,心也不自在。他笑着。
“爷哥哥,一下。”
“再这样我就使十分力。”
“那这个……”
腰侧不自在,心更不自在,头被敲得很痛。他想笑一笑。
“笨——蛋,从下面钻出来头发会乱的。”
“那为不好好善后?”
腰侧磨蹉,心头发慌。他臻首一侧,无所谓的挑眉。
“那我试着推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
“好啊,我听着。”
他在春登上抱着兔子坐着,隔了那么多层衣物,腰侧还是硌疼,心像庄外大年初一的雪。他睁着眸子,努力使它们光彩不黯。
“……你费劲巴拉的折腾这些干?”
“玩啊。”
他维持着似有似无尽可掌控的微笑,把一切说得轻描淡写。澈,不要为我担心。虽然我真的讨厌你。
“如果你一直这样对宫三的话,他不是会变成第二个我、第二个石宣、第二个薛昊,还有第二个璥洲黎歌他们么?”
“你们不愿意我对你们好么?”
“……就是因为太好了啊。”
腰侧如牙痛猛的一跳,疼得钻心。他要在眼泪出现以前闭起它们,吐吐舌头让分心。就假装我是个婴儿吧。除了吃睡,我都不懂。
“属下给爷拜年”
“嗯。”
好久不见。其实当时想这样说。可是突然没有心情。你说人生为要分别?为了重逢?重逢是为了相见,我们明明日日相见,为又要分别?别再想了,我的腰好痛。
“哼哼,你了。我的袜子和内裤都是白色的。”
他的眼里没有一个人,心里只剩了一个人。为会这样?为只有他的离开会触动到强壮的别情?想当年澈离开的时候,那个小孩子都没有如此不舍。只有治可以与此并论,因为他不可能再见。
“咦你住右边么?好像是客房。”
“不是。”
“那看右边干嘛?”
“随便看看不行么。”
那扇门在他离开以后居然还开着。他笑不出来了。
“哎,你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在想?”
“你在担心聚拢来的武林人士吧?”
果然,我掩藏的很好吧?既然你们都看不出来就说明小石头一会儿就会吧?
“……小、小石头……?小石头你在不在?”
他终于又鼓起勇气喊了他的名字,但是回答他的,是空空如也的心房。
小石头凭留下来?凭为了你留下来?
一想到这些他简直想亲手扼死。是啊,当年在治的墓前哭得死去活来,喊着“你可以为了我冲出来,为不能为了我活下去?”但是这么多年,他还是一个人挨下来了。治你那时为不带我走?
兔子你现在能了解我的感受么?除了你,我又能和谁说呢?
“啊,你来了,正好,帮我抱一下。”
兔子你只是暂时解脱。腰侧的地方像燃了火线的火药。
“也是呢,可能有人前一刻动了杀机,后一刻还可以温柔的笑。爷刚才在那里干?”
“啊,在想一个。”
“很重要的人么?”
“嗯。”
“怪不得。”
他一直在笑。好像灵魂飘在上空看着的躯壳在笑。
“哎,没有了陈超的衣柜,是不是特不习惯啊?”
“白,你想没想过,如果石宣叛变了……”
血淋淋的一片心又被薄薄锋利的小刀一小片一小片的割裂无数。
“小石头不会的。”
一开口就如同吐出了满腔的鲜血。
“你这么肯定?”
“白,我要是你,就马上传令。”
“你不是我。”
做没有良心的人其实很容易吧?
“现在石宣走了,你只有我了。”
“小石头会的。”
“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再。”
“你胡说”
不是说好的么,做一个冷血的人。这么多年,除了治,你不是已经说好不在乎任何人了吗?你在乎的人一定会离你而去你看看,现在你选择不在乎的人他们不是都好好的在你身边么?
那么我只在乎好了。
“聊聊你嫁给治的事儿。”
容成澈,我看我还是在乎你好了。
“这是我送给白的见面礼哦。”
“白,想哭就哭吧。”
你能了解我的心情么,小石头。
第六十七章哀默困如兽(下)
我在想着你啊。
“斗,任你们选,就算是斗蛐蛐我也不可能会输。”
“是容成澈教你们的是不是?”
蝴蝶为不吃了我算了?我觉得好累。
当他好容易劝服了时,那只鸽子伤了他。看着手里的血,他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好多。直到沈傲卓那一拳打破了他的脸,他甚至觉得都可以雨过天晴。
可是心依旧像泡在烈酒里的苦胆。
你就是在报复我现在我难过了,你高兴了?那么你笑啊,站在我的面前笑给我看……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不是一看就能明白……难道让我多想些时日都不行么?为非得是一目了然的答案?让我觉得是个傻瓜总比是个人渣要强得多吧?
那你到底哪方面比他强啊?
我不是人渣。
不,我是,我真的是。怪不得容成澈那么喜欢黏着我,原来我本来就跟他一样是个人渣。
呵。
多好啊。
“嘿,你一人儿窝那儿嘛呢?”
突然有个声音在头顶炸响。
虽然他的语声如同轻风拂柳,只是带着些奇怪的疑问,还有探询、担忧和一点点胆战心惊。
那个人坐在地上缩在床架与窗下的直角间,一只肥兔子扒着他的肩,站在他蜷起的膝盖上,尾巴的毛球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身前的地上搁着一盏燃着腊的铜烛台。
沧海愣愣抬头,“……你时候进来的?”肥兔子回过头,怒气冲冲的拧着眉毛,脚下一个没踩稳从他膝头滑落,掉入他伸出的手中。他挑着眉心,终于和兔子不是一个表情。
小壳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你嘛呢?”完全不可置信的神态。
他仰着头乖乖的眨着眼睛,忽然间就眯眸一笑。兔子从新在他手中站立起来,粉粉耳窝的绒耳朵一下一下划着他的下颌。
他低下头,鼻梁与眉骨分明柔和的棱角,在隐于暗中的眸看不清的时候,异常出色。他低着头滚了滚眼珠,轻轻道……我看看这地板铺的,行么?”说着,伸手抠了抠身旁的地面。
“你有病啊?”小壳收起被那无端一笑搅乱了的心神,瞪起眼睛,“大半夜不睡觉窝这看地板?”
他茫然了一会儿,又道……我糖掉了,找找,行么?”
小壳叉腰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探了探他额头,放了手,“掉了不要了,快点睡觉。”
“哦。”他乖乖应着,眸里的亮光仿佛隔了一层纱。
他看着小壳,可坐着没动。
小壳皱眉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捏着他的脸冲亮儿看了一阵,“你到底了?”
“我……没事儿呀。”眼睛像刚睡醒的小孩,不知有神还是无神。
“真没事儿?还是哪里不舒服?”
沧海摇了摇头。“那你干嘛来了?”
小壳眉头没有松开,一边探寻着可能的原因,一边道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备用的棉被,我的棉被不……”说着无意在房中一瞟,语声戛然而止,定睛一看,一个箭步冲到沧海床前,“这不我被子么?在你这?”揪着被子近灯一看,登时急了,“这么脏啊我还盖?你拿我被*嘛来了?”满腹关怀擦出了火星。
“……包兔子。”
“你……你……”小壳颤抖着手指,“没你这样人就有拿我被子玩的么?”拎起被子踟蹰之下,“……我天我不要了”摔下被子顿步便行。
“哎,站住。”沧海慢慢开口,“你拿我的被吧。”
小壳回头愣了愣,“……那你呢?”
“我还有。”
“你有还拿我的?”小壳气愤难平,卷起沧海的被子就走。“真讨厌都是薄荷味告诉你赶紧睡,惹火了我没你好果子吃”
夹着被子气哼哼的样子像要把整个屋子砸烂,然而被用力甩的房门最后却如幽灵指使一般慢慢阖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噪音。
唉。
沧海坐在原地茫茫然望着房门。
这石头为会这么好吃呢?
“哼哼。”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不像幽灵,却也没有发出太大声音。长身玉立的银灰身影站在门外,乌黑长发直过腰际。却有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又挨骂了吧?”神医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拎着个小小的包袱甩啊甩的缓缓进了屋。看到缩在角落里的人时凤眸饮醉般眯起。
那人靠着那个成直角的墙和床,舒着一腿,曲着一膝。眼睁睁的追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望向未知的远方。
身影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蹲下,看着他的散落的衣摆,地上的烛台,小漆盒。别无他物。
神医笑嘻嘻望着他有些暗影的眉眼,他却定在门边,视线还未收回。神医悄悄的伸出手要拿他的糖盒,忽然一只戴着宝蓝银戒的手按在了盒盖上。
“呵呵,没看你也?”神医笑着收回手,解开了小包袱,里面一堆瓶瓶罐罐。神医抬起他的脸,凤眸立时一寒,冷声道谁弄的?”右眼下红水晶般的血渍仿佛辗转着散出了微光。
那人呆呆的仰着脸,自顾看着左边出神。
神医咬了咬牙,看着妖娆的玉颜红伤面寒如霜,直到那人轻轻蹙起了眉心,他才放开了不自禁收紧的捏在他颌骨上的手指,叹了口气。
“抬着脸别动,”神医拿起一个白瓷瓶,从一大团棉花上撕下一小块,蘸了瓷瓶里的药水,“……哎,”神医皱起眉头,“你就不能看我一眼么?”
于是沧海就看了他一眼,之后又骨碌着眼珠看向左面。
神医咬着牙吸了口气,棉花球轻轻搌在他唇上。
冰凉一沾唇,他便慢慢松开了眉心,望到神医捏着棉团的手上,刚呼了不到半口气,却突然绷起身体把紧紧塞在坚硬的直角中,仿佛还发出了半声压抑的叫痛声,推开神医的手,使劲撇着脸,蹬踹着地板。
第六十八章灵修兮忘归(上)
第章灵修兮忘归
“哎别动……叫你别动听见没有嘿你这家伙……”神医把他的嘴巴捏成金鱼一样他还是不停的挣动不合作,小白脸憋得通红,两手用力推拒。
“白你听话,”神医只好移开棉团,扳正他直视,引诱道你的糖是不是快吃完了?”果看他老实下来,不禁笑叹。
“那你乖乖的,回头我送糖来给你。”
沧海含泪的眼珠转了转,抽出一只抱着兔子的手,伸长小手指。
神医便与他勾了勾。
泪水渐渐退去,他视死如归的盯着那团棉花慢慢逼近他的嘴唇,咬紧了牙关。之后只是有一点点疼痛,还可以忍耐。他又呆呆望向左面出神去了。
神医又倒了些药水,盯了他一眼毫不手软的搌在他眼下伤口,先他一步早已按住他双手压死他身体,看着他又瞬间通红的脸,越来越浓的泪珠,轻声道不许哭,沾了眼泪会更痛。”
疼痛不久就减弱,眼泪眨呀眨的慢慢干涸,眼眶一丝润红。
神医改蹲为半跪,又改半跪为坐,觉得有些能理解他了。把缩成一小团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忽然就有了安全感。至少比神医背对门口来得安心踏实得多。
沾满红色血迹的小白棉团被放在沧海眼前,沧海慢慢的转过眼珠淡淡的注视上面洇满了的的血。
神医皱起眉头。丢开棉团,挑了一个黑色的小罐子,撬开盖,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大坨浅绛色的膏体出来,另一只手掐住他两腮。
沧海嗅到浓烈气味猛然一惊,然而神医固定着他的脸,细腻幼滑带着香味的冰凉膏体已涂抹了一层,并立刻渗入他的伤口,马上逼出满头大汗,双眼失焦。
他像一只被放进烧热蒸锅的螃蟹,八脚并用不停挠着锅壁顶着锅盖也难逃厄运。又像一只痛苦的四脚朝天的龟,在沙地里抻长脖子想抵住沙子,四脚无助的蹬弄,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身。
就在他忍不住发狠要用牙齿咬磨下唇的时候,牙关忽被从腮外捏紧,剧痛,却动弹不得,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不清晰的看见一只手捏着沾湿的干净棉团轻柔的擦去了唇上那层药膏。
神医道如何?”
沧海的样子像一只受不了虐待终于妥协刚刚翻了一百八十几个跟头的可怜小猴子,浑身汗出如同洗了个澡。伤口的疼痛还未减轻,只是已痛得发麻。
神医举着那个挖出药膏的黑色小罐子,唇角勾起,“这可是你八岁那年做的啊。”
“不记得了?”给他抹了把汗,他连偏头躲开的力气都已没有,瘫软在角落里,像一片裹着红纸蒸得烂熟白花花的年糕。神医没有趁机把他抱在怀里受用一番。
“心还痛吗?”不跳字。神医只是这样问。看那要死的样子就答案。
他委屈的红着鼻尖,仿佛要推开神医又仿佛要不顾一切的扑到神医怀里大哭一场。神医不禁蹙眉微笑。“提醒你一下吧,白。”
“治不在了以后,你一直认为是害死了他,于是在稍微能下地的时候,你就偷偷做了这个,放了很多的盐粒、辣椒,”嗅了嗅,蹙了蹙眉心,“还有些毒和让伤口恶化的草药,因为气味太窜所以加了百花花瓣。”
“嗯,”神医一笑,“也符合你的性子。可是不知为你当时没有用——你本来不就想擦在身上的么?”耸了耸肩膀,“你以为没人,可是被我收起来了。”
神医眯眸浅笑,食指微微挑转他的脸,审视着,懒懒笑问道刚才试用感觉怎样?”
他只是行尸走肉般歪在墙底喘气,四肢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一滩雪泥。却露出长长雪白的一截颈子,软骨随着喘息嶙峋。
神医向着它伸出了手,默默的闭口,又收住手指,回过神。虽然他此刻一定反抗不成。
“舒服了?”中途停住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与锁骨之间的软骨上,似柔似刚的触感不禁好奇的又杵了两下,“你厉害呀,八岁时候做的现在都还吃不消,不当年名医老师是不是收了徒弟?”
“还是跟鬼医跟久了?或是你的性格比较像庸医?”
像苍蝇一样说个不停,沧海也没有被他引走注意。沧海的嘴巴还在痛。或许只有嘴巴在痛。但是他似乎已冷静下来。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有很细的一小束蜿蜒着贴在他的颈边。依然是白的颈,黑的发,红的领。
神医望了望他冷却下来的半睁半闭的眸,没有笑,眼里却满是笑意。神医又拿起了一盒药膏。用干净的棉团沾了。捏着,往沧海面前来。
沧海躲了一下,仅仅一小下。
神医在轻声道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沧海的眼珠半晌之后微微滚动。
“八岁时候你做了那个药膏,却没有用,因为你就算你疼死了治也不会活。你很聪明。”
“所以,就算你现在这么折磨,心还是会痛的。”
神医轻轻说着,轻轻转过他的脸,涂上药膏。他没有反抗,当然也不是合作。唇上方才的疼痛才渐渐过度,新药膏的药效发挥出来,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神医专心的处理好他的伤,没有再开口。由于烛光造成的暗影,他必须离近一些才可以准确的看清沧海,准确的动手,尽量不弄痛他。于是神医的心,动了。
虽然他就没静过。
沧海也很专心。专心的在发呆。专心的想着办法,忽略眼前这个人。
神医已在离他很近的面前目不转睛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了。如果他能一直这样把嘴巴闭起来,沧海或许可以不赶他走。就像你身边有一只兔子,你就会觉得不寂寞一样。
但实际上,神医已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良久以后,神医终于又再开口。“哎。”
轻轻的,可以听得相当清晰。
“唾液,可以消炎止痛,治愈伤口……”
第六十八章灵修兮忘归(中)
沧海奇怪的转动眼珠,疑惑的望在神医脸上。
神医坏坏一笑,弯着手指点点他的嘴唇,“我帮你舔舔吧?”笑嘻嘻的看着沧海。
“《本草纲目》记载,‘人有病,则心肾不交,肾水不上,故津液干而真气耗也’。历代医家都说‘气是续命芝,津是延年药’,所以又取名为‘金津’、‘琼浆’、‘玉醴’,”眯眸一笑,“李时珍也说过‘**乃人之精气所化’……”
肥兔子拧着眉头。
瞪他。
“啊……不好意思,是‘津液’。”神医涎笑着,恬不知耻的自顾接道所以身强体健者津液旺盛,年老气衰者津液不足。嘿嘿,我又年轻,又没病,所以……”
“我帮你舔。”
咫尺的距离,沧海的眼里心里突然性的终于被神医吸引占据。
沧海还认真的开口对他说了他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一个字。
“滚。”
他被神医挤在那个小直角里,手脚恢复了几分力气,却使不出来。
神医眯眸。“药膏里你还放了麻药?”只在呼吸间的那人每一根卷翘的小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是可爱小虫长长柔软的绒毛。嘴唇因为有毒药膏的缘故微微肿起,如熟樱。上面深红的口子显得完好部分的皮肤异常鲜嫩。
“为了……毒发的时候……”
柔和的黄色光下,口唇原有的颜色会变得好似海棠花瓣。
“……不能求救……”
色,香,味,像一道可口的宵夜,所有的感官都在不停挑战神医的神经。论定力,或许他真的比石宣强一点点。
在那双唯一清冷无情触觉的眸光映在眼内时,神医耷下凌厉的眉峰,“我以为你看见我为刘姥姥医脚的时候,便对我有所改观了。”
沧海不答,只是带着不太真实的苛责和威胁睨着他。
神医渐渐出神。他棕色虹膜与黑色瞳孔上面居然映着的影子。虽不甚清晰,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感情呢?神医回答不出。只是突然觉得心酸。
“……你……会是……”神医竟呢喃着开口了,“……一个这样的人呢?”
“不。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神医彻底疑惑了,迷茫了。
“我认识你越久,越我不了解你。”
“为长着这样的脸却总是感到自卑?又无时不刻不在维护着,怕容颜老去。”
“你想起治了吧。”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他宝石般的眼睛缓缓低下。“你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他说,很多游戏没有和他玩,就永远看不见他了。”神医的语调从没有这样温柔,像一个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甚至只是一个不离不弃的影子。
也只有影子才会忠心不二缄口不谈对你不离不弃。
影子淡淡的,幻象般的,轻柔。
“你怕没有机会对石宣说声对不起他就永远不见了,是不是?”
沧海忽然抬起眼睛,“就那样就想让我对你改观?”
神医一愣,追溯了下前缘,才道……那依你呢?”
“东晋葛洪发明竹管导尿之术,唐代孙思邈以葱管改进,插入尿道,用口吹导,积液流出,病人乃愈。”清绝的修长眉峰一轩,“除非你做得到。”
神医气得咬牙。“你以为当大夫这就算恶心的了?”
“不算。不过你也不可能做到,因为你是人,渣。”
“哎你麻药劲过了吧?信不信再疼你一次?”
“嗯,就是说你做不到。”
“嘿”神医眯眸磨牙,“行,”点了点头,“行,下次你尿不出尿我一定帮你。”
沧海噎住了。眼珠滚了滚,半天才道你才尿不出尿呢。”推远他一点,往起坐了坐身子,“你就是人渣。”
神医笑了。“我不是。”
“你就是”沧海有些急了,“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我根本没在想小石头”顿了顿,“也没想治我才没那么眼。”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讨厌。”
神医开心的笑起来,“哎,哎,说呢?那你坐这干嘛?”
“你管我。人渣”
“哈哈,白你真可爱。”张手就抱,一边被抗拒一边笑道还是先帮你舔舔。”
“啊啊走开啊你沾到我手上了口水滚给我滚出去”
“不要”抓紧摆布他两手,伸长脖子往前探着。
沧海忽然噗嗤一笑。
“你笑?”
笑意一现,又是冷清的一张小脸。“像个王八。”
柔腻的嗓音恶毒却如新嫁小新娘含羞带笑的奚落,让神医听得浑身冒火,心里发狠将他两手一摁压了上来,“白要不你干脆从了我吧,死在你身上我也甘愿……”
话音未落,剧烈的挣扎猛然而止。神医抬眼,身下那人白面泛煞,满眼怨怒,语声却极轻极狠。
“……你吃屎啦?”
趁他呆愣之际成功将他推开,站起身,低垂的小脸儿红着。
神医不悦跟着站直,眉头微蹙,“别老跟个箭猪似的行不行?就算我不在乎也是会痛的啊”
沧海被吼得莫名其妙,顿时眉目生嗔,脱口道为你在别人面前都能像个人样,在我面前就非得这么无耻”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激烈的情绪忽然泄气,神医半垂下头。
“因为和你一样,只能在我面前哭泣。”
扬起脸,神医在笑。
“我也只可以在你面前放肆。”
“他们不会懂的,但我懂。我你为了脆弱。碰到一切与治有关的事……”
“闭上你的嘴。”沧海用手臂托着肥兔子的屁股,另一手摸了摸昏昏欲睡的兔子的后脑勺。“不要假装很了解我。都说了我事都没有,也不谁,未经允许就闯进我的房间,胡乱给我擦药,欺负我,还抽风,说胡话,变王八。”
“别这么说白,”神医笑嘻嘻的又要凑,被一根白花花的手指头杵在肩头阻止了,“那你要红杏出墙我才做得成王八啊。”
第六十八章灵修兮忘归(下)
“滚。”
“好,好,”神医最后望了一眼没有棉被的床,“不要‘没事’太久哦。”挥了挥手。
“我滚了。”
明明碍眼的银灰颜色,长过腰际的黑发,忽然间就有那么一丁点不面目可憎了。或许还有些温暖。像漆黑的夜,荒凉的野,在面前升起的,一堆可以烤手烘面的篝火。沧海低下眼帘,唇角勾起了几不可见的一丝弧度。
有个脑袋又从门外探进来,涎笑道白你是不是开始喜欢上我了……?好、好滚了滚了滚了……”
可恶的颜词令好容易放松的唇角再次抿紧。
窗外有一棵大桑树。
平时路过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
或许当有人说起时,他还会茫然的挑起眉心,问道,那里有一棵树么?树?”
沧海对树的一直不太经心,如果有花草的话他说不定还会低下头来看一看,树么,也许只有太阳太晒没有阴凉或杨花漫天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才会仰起头来。
可是这里有一棵大桑树。
他清楚的。而且现在就站在这间可以直面它的屋内与窗前。
虽然看不全整棵树,只有一截粗粗黑黑的树干。
从前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都没有发觉。因为他本就少来这里。
而在这里等待,并差点害死了一只白兔子的时候,他也没有。因为那不是夜晚。
特定的回忆,只会在特定的场合复发。
那次他爬上方外楼玲珑别院后檐的那棵大桑树,就是在夜晚。不是一个人。他们一起爬树,吃桑葚,讨论扎马步烫屁股,还从几丈高的树顶一跃而下。
那晚的月很弯,他的眼睛像星。
如果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或许还不会注意到这棵桑树。
而如果不是夜晚,到现在他也不会认出这是一棵桑树。
如果今天以前,就算在夜晚有人和他说“你看那有一棵桑树”,他也会耸耸肩膀,说一句“那又怎样”。
可如今……切,如今我不是也没怎样。
呆呆望着桑树,呆呆的转动眼珠,呆呆的思念。低下头,手中有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包。调转一下,开口冲上。只有手指动作,两臂在肋侧抱紧。拇指伸入塞着重叠对角儿的空隙,轻轻一挑,清脆的微响中,纸包稍稍散开。
捏住纸包略略鼓起的肚腹,拇指又是一挑,像抱住双臂一样的两个小三角张开,两个拇指从中一拨,将纸一展。
在蓝色夜色下泛着幽光的黑色粉末。
寂寂默默低着颈子看着。不为。并非有多熟识,并非有多投缘,并非有多要好,并非有多相似,并非有多重要,并非似曾相识,并非天天相见,并非不见就心绪不宁。
如今失去。
只是不习惯。只是心软。只是记挂。很久以后可以都不记得。
冷冷清清依旧包好桑纸。摊在窗台上,想大声哼一声。抬起头。
桑树还在。
忽然有一只大大的扇着四片翅膀的家伙从桑树的面前翩翩飞过。
或许那只是一只蛾子。
但是因为两个物种的相似程度太高所以不敢肯定那到底是哪一种。据说蝴蝶晚上是不活动的,但你能保证蛾子也不喜欢吃人么?
因为那盒有毒的药膏,致使现在睡意全无。管它是蛾子还是恶魔,见到天敌总会有豁出去的拼劲。两手一按窗台,身一偏,腿一抬,从窗子跳了出去。
万一这只是先头部队办?
没有这种想法。都说了是豁出去了。像雾霭缭绕杀机遍地的死亡森林,迈进去可能会万劫不复。但是幸福的彼岸岂非都在艰险的对面?如同奈何桥下,灰烟飘渺,四望无界。
跨出一步。
毫不犹豫的从窗下,从一沾地始,跨出八步。
一切的幻象全都消失。在触摸到桑树之后。这里依然是石宣的窗外,桑树的面前,四周有蟠曲苍古的龙爪槐乱七八糟的指着一百八十几个方向,远处有灯,有花,芳香窜鼻。
右手按在树干。垂首,又仰头。
这棵桑树可真高呵。
它有如此坚贞的外皮,不可仰视的高傲。
却结出那样酸甜的果实。
黑乎乎的看不清楚的树上叶中,是否也挂垂着等待知音的紫红色的聚花果?如同绚烂的烟花,稍纵即逝,使你夜空般的心忽然不寂寞。又忽然更寂寞。
微微的,有了些困意。
那就爬上去看看,摘些来吃吧。这红得像血液的衣裳,就算淋上桑葚的汁液,也铁定看不出来。
是真的,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
掀起鲜红的中衣衣摆掖在腰带里,红裤子膝盖处有两块床下的土。也不用说“别跟任何人说起我爬树的事情”,也不用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心情如此平静,眼皮却在打架。
两腿扎马,两手抱住树干。当然,也不用和别人分享月色和桑葚,也不用求人带下来。如果真的下不来,那就睡在上面好了。反正说起差点被大蟒蛇吃掉的时候,不也说过经常睡在树上的么。
迷蒙的双眼拼命睁开往上望了一眼。
深呼一口气。两臂张开,望上一窜。用力高攀树干,两腿蜷起夹住树腰,抻直肋骨举高双臂攀附。交替循环,便可一爬到顶。
闭上双眼。
深呼一口气。两臂张开,望上一窜。
“咿……”臂腿使劲的使出力气抱着。
“咿……”离地不到一尺的树干上趴着的似乎是巨型蝾螈的标本。
“咿……咿……”一动不动,脸颊却像烧熟了的红色的变色龙。
“咿……”
“唔……”
“嗯……”
“……爬不上去。”
一松劲,便着了地,收回手脚蜷缩树下,像一朵有毒的红色蘑菇,面颊与胸口贴着粗糙的干,右手最大限度环绕上面。
睡了。
就这样睡了。
红衣委顿。
睡颜清绝。
如披薜荔带女萝的山鬼。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第六十九章来吧垫背的(上)
有着一双黑曜石般眼瞳的人影,还是忍不住站到熟睡的他的面前。以至高的角度凝望那不清晰的唇上的与眼下的伤。
他的睡颜如此惆怅。在梦里梦着了?
黑曜石中满载的哀怨,沉甸甸的皱起了他的眉。
是否梦到是思念的山鬼?痴痴等待都忘记了归去,如花美眷也难抵似水流年在山间采撷着益寿的灵芝,岩石磊磊,葛藤四处像你的身影我的心绪缠绕。
我的心偷偷的怨着你,我在此地徘徊,怅然忘归。你是否也在思念着我是否萌生悔意?你是没空到来,还是根本是我一厢情愿?
思君的你便如山中杜若般芳洁。可却心念着独自黯然,呵,你是否思念我,是否如我的心一般真?还是如这风云变幻一般作伪?
直到雷声滚滚夜色沉沉,我依然没有放弃没有归去。
还在这里独自伤悲。盼你早归。
小壳枕着手臂翻来覆去,想不通可疑或是有戏;瑛洛从白出庄至晚未归,不知是棘手或是漏;识春照旧天雷雷打不动,宫三认床好容易入梦乡;余人高枕夜不闭户,唯有紫幽,睡了一天,此时瞪着双眼,坐盯他的蚊帐。
世界好像有个易碎的,光做成的泡沫,就在深蓝色大桑树的树下。里面睡着一只梦中忧郁的精灵。世界与他无关,泡沫才是他的全部。他努力维护着世界,世界脆弱发光。
有一只温暖的手探入薄薄泡沫薄薄的膜,世界没有破碎,面颊忽然温暖。
沧海睁眼。依旧是黑乎乎的夜,粗糙的大桑树。却有一只温暖的手轻拍在微凉的脸上。沧海一愣。一切比梦境还不真实。
他猛的拉住来人衣袖,“……澈,我见到小石头了”轻轻说着惊讶的语调,双眼还在迷离。
“你睡在这了?”神医训也不是气也不是,扯起他的胳膊,道你梦游啊?”
“澈,小石头真的在这里,他没有走”那人痴痴的睁着眼睛,慌乱似的诚恳的祈求信任。
神医一直蹙起的眉心又紧了紧,怀疑着四下望了望,叹道起来,睡。就你会乱跑的。”
“你不信我?”沧海似乎疲惫的湿了眼眶,“刚才他真的来过,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我……我想叫他,但是很累,累得不想动……但是他真的……”跪坐在地上眼珠绝望的逡巡,也不肯起身。
“我信。”神医抓住他冰凉的手,揽紧瘦削的肩膀,“我信你。”
“小石头刚才跑到你的梦里去了,是不是?”
“不是的……”
“你只要乖乖睡觉……”
“不是、不是……”
“他还会出现的。”
“不是的澈他真的来了不,他没有走他没有走”含泪的双眼惊慌失措,伤口残留的血渍益发可怜,双手紧紧揪着神医的衣襟,揪着他的胸口,揪痛了他的心。
“白,你是在做梦。”
“不是他刚刚就站在这,就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他那么伤心的看着我,他还摸着我的脸……”
灼热火焰炸开,在心头,碎片飞溅。
“那是我”
吼声压抑,怀抱霸道如烈火,冰雪消融的那个身体也觉疼痛。他的声音又低沉微弱下去,却轻易听出颤抖与哽咽。
“……那是我啊白。”
“是我站在这里,是我伤心的看着你,是我摸着你的脸……”
吼得他愣愣的跪坐在神医怀里,张着口眼,枕着神医的肩头。
“白,是我啊……从头至尾,只有我一个……”
深沉的情感早已从小小的细微的几乎不可感知的裂缝中缓缓渗入,却忽然在脆弱与空虚的此刻冲毁堤坝洪水决堤,浩浩汤汤,无际无涯。没过整个头顶。
“澈……对不起……”
神医的心猛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喃撼动,他等的不是这个,却似乎应得之余又有意外收获。怀里安稳的呼吸,顺从的偎依,仿佛是他恒久以来最大的期盼。难以置信的半蹙着眉心,侧过头,稍微拉开温暖的怀抱。
安稳的呼吸,顺从的偎依,原来他已在肩上沉沉睡去。
神医愣了愣,脸黑了。无奈却轻柔的抱起他,仍从窗子把他塞进去坐在窗台上,也如法入内,再抱他下来。
后摆一扫,“吧嗒”轻响,有个从窗台掉落。
神医先把沧海抱上床,脱去中衣鞋袜盖好被子,才回过头来关上窗,捡起掉落之物。
那是一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桑皮纸包,里面包着一撮碾得粉碎的黑珍珠粉。
神医转头看了看这么大动静都没被吵醒的熟睡着的沧海,他嘟着深深血口的唇翻了个身抱住棉被的样子,紧紧抿了唇,使劲捏了好一会儿的桑皮纸,仍旧包好丢在窗台上,大步而去。
窗外孤月寒影,流光徘徊,时而云隐,时而寂黯。渐渐星淡月移,彤云洗了重露,雄鸡一声,天下又白。
为。为天下人头顶着同一个日头,却心怀千异。有人得子,便有人死爹;有人新婚,便有人爬灰;有人高中,便有人中风;有人吃不下,便有人吐不完。那么为?
为有人笑口常开,又为有人愁眉不展;为有人衣食无缺,又为有人倒毙于途;为有人一见如故,又为有人相见如敌。为有人难难迎刃而解,又为有人事事都难如意。
“这到底是为呢?”
直到天已大亮,红日高升,沧海已托着右腮呆坐了一个时辰,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些问题。
于是他只好耸了耸肩膀,从石宣房间的床上站起来,忽然一愣,又问了一个为。
为我会睡在床上?
……我天这鞋袜是谁给我脱的?
我天这衣裳是谁给我脱的?
风风火火冲到窗前推窗一看,一截黑黑粗粗的树干。探出头去。看不到。探出上半身,看到高高的大桑树的顶。顶着同一个太阳。
第六十九章来吧垫背的(中)
……喔……原来这家伙白天是这样的……
果然是昨晚那棵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沧海一手使劲撑着窗台,一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还是晃得眯眼。半晌,缩回身子。窗台上有个桑皮纸包。
沧海默默的将它握在手中。
喔我明白了是老桑树精怕我睡不好觉,所以用它长长的手臂卷了我进来还帮我盖好被子我要好好谢谢它随即嘴巴一撅。
骗鬼啊。
走去扶着卧室门框,看看送到石宣卧室外的洗漱用具同一摞雪白新衣,嘴巴撅得更高。
切。就是那个人渣。真是,多管闲事。
洗脸。
漱口。
像每天一样的顺序。
脱去鲜红的贴身衫子,和大红的长裤,拎起漆盘里素白素白的一领新衣,愣了半天。
被挑着领部的素白长袍在手指尖上,轻微晃荡。
沧海愣了半天。
又愣了半天。
今天这衣裳……竟然这么正常?
……太不正常了……
有点发冷的时候,沧海终于拿过内衫。
就这样开始了。
石宣失踪后的第一天。
大年初二。晨。
山庄里并非十分热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怀着些心事。但是每个人却又难以抗拒的觉得欢喜。
生存在这世上多一天岂非都会觉得幸运?那么多一年呢?
何况今天又是新年的第二天。
黎歌早起欢欢喜喜打扮了一番。和昨日见众的装束不同,今日不为扮给别人看,而是从心眼儿里爱着,希望美丽。所以就算是淡淡的眉,浅浅的胭脂,但是那眼中希冀的光芒,唇角幸福的笑容,就是世上最美丽最焕发青春的装扮。
沧海扒头在窗外悄悄的看着,十分弄不懂的心思。你的心上人不见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窗内黎歌对镜,忽然敛眉叹了口气。忧郁的模样让人的心都疼了。仿佛只要你看着她,就会被她的心情所左右所带动,她喜你喜,她悲,你就要替她哭了。
沧海偷偷的看着,心里不那么自在了。
黎歌叹完了气,拿了个红色的圆形小盒子,脸又红了。娇羞满面,欲语还休。一真的不她在想。
哦,沧海眨了眨眼睛,小盒子里不会是石宣送她的礼物吧?睹物思人,又是难过又是欢喜,嗯,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黎歌把小盒子揣在袖里,起身向门口走去。
沧海两手一按窗台,刚撑起了身子,就听脚下“汪”的一声。
吓得沧海两臂一软,掉下地来。回头一看就蹙起眉心,赶忙再往窗内一望,见黎歌已出去带上了房门,不曾发觉窗外的事,才又回首对地上道这就是你不对了,吓我一跳,还以为容成澈来了呢。”
阿旺苦着脸侧了侧脑袋。
沧海叉起腰,“看看啊,没见过破相的帅哥么。”挥了挥手,“唉走开走开,不要妨碍我了。”要按窗台忽又蹲到地上,摸着阿旺的头小声道哎,别跟别人说啊。”晃着阿旺的左前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这么说定了,保密。”
说罢,将黎歌房间的窗开到最大,略想了一想,把素白的外袍脱下来搭在肩上,两手一撑窗框爬了进去。
……最近总是在爬窗户啊?后腰上被紫幽窗户砸的地方还在痛呢。
外袍甩在椅上,顺手打开黎歌的妆匣。
“……哇,给她的零花钱不会都买了这个了吧?”打开一个个粉盒胭脂盒,啧啧不停,“……唉,唉,真麻烦、真浪费……”
挑出一盒最白的,在镜前坐了,粉盒在鼻端嗅了嗅,撅了撅嘴。“我喜欢香一点的……”耸了耸肩膀,往脸上擦了点,“……啧,盖不住啊……啊,对了。”在手心里撒了少许粉,从壶里倒了点白水,一和。“嘿嘿”刚要往脸上抹,忽觉不安,抬头一看,花架上一只大白猫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眼神鄙视。
“……大白?你在这里?”沧海眨了眨眼睛。“好,老规矩,不要告诉任何人。”
大白鄙视的撇过脸。
沧海鼓捣完了,还原了下现场,穿上外袍,回屋,从床下的食盒里抱出不知时候睡醒的肥兔子,去厅上,吃早饭。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狡诈的微笑。
一个阴谋,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只有一只狗看见前半段一只猫看见后半段的巨大的阴谋,正在光天化日之下酝酿。
饭桌上众人刚刚举筷,宫三竟然坐在给沧海预留位子的左边,慕容在神医的右手,隔过了小壳。
沧海抱着白白的肥兔子出现,一身生绢素服,卓跞清绝。
雪骨冰肌怯染香,玉人初试白衣裳。
半含惆怅蟾宫冷,一朵梨花压象床。
众人尚呆,宫三早懵,识春已傻。
沧海蹙了蹙眉尖。不好说。在宫三与神医之间的空座坐了,肥兔子搁在腿上。
面前却没有饭碗。
沧海撅了撅嘴,捅了神医一肘。粉腻腻的小脸毫无瑕疵,只下唇一条深红凝血的口子,望来却觉美艳生怜。
神医奇怪的又看了他一会儿,早有仆从端来热腾腾的杂豆红枣粥放在沧海面前。众人渐次淡定,只有小壳和黎歌一副茫然疑惑的神情,神医见了略一思索,不禁心底暗哼。
神医审视着沧海,似笑非笑道起这么早?我刚说不叫他们叫你呢。”
沧海点点头,又侧首,道你老看着我干嘛?我的脸了么?”
神医坏坏一笑,摇头道没,我你想干嘛,我不上当。”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推,“趁热吃,对你伤口愈合有好处。”
计划失败,沧海只好蔫蔫的拿起勺子,却听紫菂道爷哥哥昨天是不是晒黑了?”
沧海一愣,又一喜,抬手要摸摸脸,半途又收住。
黎歌道爷不是……”
“咳,”神医咳了一声,似乎还稍稍摆了摆头,道紫菂黎歌,吃饭不许。”
第六十九章来吧垫背的(下)
黎歌冰雪聪明,眼珠一转,便是微微一笑,道说的是呢,紫菂,来,先吃饭。”夹了个胡桃大小的馒头哄着她吃了。众人一见,似都会意,便暗笑静等看戏。
宫三却没瞧见。他一看沧海拿起调羹,忙把白糖递了,正巧这一低头,神医摇首便过了。
“皇甫兄,给你。”
“……谢谢。”沧海接过白糖,往粥碗里拨了一点,道三台兄我想?”
宫三微笑道敝人哪会读心之术,只是听他们说你喜欢吃甜,才妄自揣测的。”
神医暗中翻了翻白眼,又笑道自从三台兄来了,是不是我都不用给下人们发工钱了?”
宫三微笑道容成兄此话怎讲?”
神医薅着沧海腿上肥兔子的一条小后腿,笑道是啊,你一来,就跟我们家里人打听东打听西的,虽然他们不见得没见过世面,人家给几个铜钱就都说了,不过有钱赚的事他们也不会傻到不干,你说,”瞟了沧海一眼,对宫三柔声道是不是啊?”
宫三笑容糊在脸上,口吃起来,“……敝、敝、敝、人没有……”
肥兔子被揪得在沧海腿上蹲不住,下半身都飘起来,急得在沧海身上打滚,沧海眉心一蹙,拍开神医的手,把肥兔子放到宫三怀里,眯眸一笑,“他说着玩呢,你不要当真,”举筷夹了点小菜在宫三碟里,“吃饭。”
回过头对神医警告一瞪,拉他转过身,悄声道澈,你意思?”
神医也悄声道没意思。”
“你是够没意思的。我就对他好不对你好地吧?”
“不地。哦,就许你耍着他玩,不许我也玩一次?”
“……反正你别坏我事。”
“哼。”神医一挑下巴,回身拿了个鸡蛋塞给沧海,“吃你的饭吧。”
沧海又对宫三安慰一笑,开始剥鸡蛋。
小壳看不下去了,刚要张口,却被慕容拉了一把,慕容小声道你别往枪尖儿底下钻啊,你以为你哥是人?若论胡搅蛮缠,他认真起来比容成大哥还胜三分”
小壳微微一笑,道你还真了解他,虽然他平时……不过他就是那么个人。”
两人相视一笑。
沧海道小壳慕容你们俩嘀嘀咕咕说呢?”
小壳道你不也……”
慕容一拉他,对沧海笑道宫三对爷上心的很啊。”
沧海果然闭口不问了。剥完鸡蛋刚要张嘴,神医在一旁摊着手心伸过手。
沧海一愣,“……干嘛?”
神医道不是给我剥的么?”
沧海又愣了愣,“我时候说……”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宫三,“……给你,给你。”丢到神医粥里。神医很是开心的笑,捞出来吃了。
沧海撇了撇嘴,喝了口粥,又拿了个鸡蛋开始剥。神医道别给我了啊,吃不下了。”
沧海理都没理他,剥完了直接递给宫三。宫三搂着兔子也是受宠若惊的一副表情,诚惶诚恐的接,毕恭毕敬的咬了一口。
神医却是微微一笑。
果然沧海开口道听三台兄说,此来是为生意?”
宫三一愣,便觉这鸡蛋有点噎得慌了。佐了口粥,才微笑道是。”没了后文。
沧海继续问道三台兄是想去关外和那些鞑靼人交易,然后回关中转卖?”
宫三微笑道……不一定。”
“那是从关内办了丝绸茶叶,卖到关外?”
宫三微笑道……没想好。”
众人虽埋头吃饭,却都支楞着耳朵专心听话,心中暗笑二人交锋,一个长驱直入,一个太极迷踪。
神医幸灾乐祸至极,就算我不捣乱,人家不搭你这茬儿,你一个人还唱得下去沧海眼珠转了转,“那么贵宝号也不在附近了?”
宫三垂首微笑道是,是。”
“那就再好不过了,”沧海将桌轻轻一拍,对桌那头道识春,回头你带瑾汀他们去,把你们行李都搬,既不住地方,还是长住这里罢。”
识春一听自是高兴,忙道没有别的行李了,说办货还没办呢。”
宫三心道这回完了。“呃,多谢皇甫兄了,还是先吃饭吧,你粥都凉了。”
沧海意味深长看了宫三一眼,微微一笑,缓缓道是啊,粥凉了。来人,去给我热热。”仆从,沧海又道三台兄的粥要不要也热一下?”
“不用了,敝人快吃完了。”宫三要护的碗,却被沧海先一步端走,“宫三的粥快吃完了,你再给他添一碗。”仆从收了两只碗,退下。
宫三捏着多半个鸡蛋,面现尴尬。沧海起身端了壶茶,拿了个杯子,给宫三倒了一杯。“敢问三台兄贵宝号是……?”
“……元丰。”
众人一片茫然。
“哦,”沧海望天想了想,“原来是京师保定府的元丰。正好是皮毛鹿茸人参之类的货品,全要向关外购买。”
“你、你、?”宫三彻底愣了。
“啊。”沧海颔首。“其实我对京城还是挺熟悉的。”顿了顿,“三台兄既然还没想好,不如同我合作吧。”
众人齐刷刷抬起眼来望着宫三。甚至识春都一派期待的目光。
宫三举着鸡蛋,“这……”
神医笑得老奸巨猾,仿佛他会渔翁得利一样。
沧海一抬眼,正好仆从端着托盘。“啊,粥好了,先吃饭吧。”
“哦。”宫三默默的喝着粥。很觉骑虎难下。
沧海也没再谈生意的事,时而殷勤布菜,时而喂宫三怀里的兔子几口食物。
神医笑道三台兄,你看这兔子好像挺喜欢你似的。”
众人一齐抿嘴一笑。
宫三微笑点了点头。“是啊,很可爱。”
沧海充耳不闻,埋头吃饭。过会儿,见宫三自然起来,忽然道三台兄是不是打算走了?”
识春先急。宫三又愣,道敝人……没说……要走啊?”
第七十章笑向檀郎唾(上)
沧海才松口气似的道那就好,我以为你住不惯,或是思乡了呢。其实咱俩远隔千里还能再次聚首,真是难得的缘分了。”
宫三微笑道是啊,能和皇甫兄成为,敝人真是三生有幸。”
神医暗哼。
沧海牵唇点了点头。“你放心,既然你当我是,我自不会让损失。等我与你细说一番,再从长计议,当然,我肯定不会强人所难,但是有好处也不会只饱私囊。”
宫三微笑点了点头,沧海端起粥碗和他一碰,“干。你喝干它,我随意。”
宫三还不及反对,沧海忽然“哎哟”一声,眯起了右眼。神医狡猾一笑。
宫三忙问“了”,沧海眯着眼睛道好像有沙子进眼睛里了。”说着抬手要揉。
宫三阻止道不能揉,会弄伤的,让我看看。”轻轻拨开沧海右边眼皮。
这回连小壳都一边看笑。
宫三道没有啊……”
沧海心里跳得那个厉害,就怕他不能成事。被人挑着眼皮,用力眨眼,再加上他天生泪腺发达和平时不懈的训练,不一会儿眼泪就流了下来。
千不该万不该,宫三帮他擦了眼泪。
通常来讲,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是手掌虚捧着对方面颊的姿势,那么习惯性的就会用拇指横擦下眼睑来抹去泪水。
好,沧海就是伤在这个地方。
宫三手指一过,沧海就极度配合的大叫一声。
宫三一哆嗦,手一拿开就见沧海眼下多了一条血口,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沧海忙捏住宫三的拇指,哭道你是不是没修指甲?”
宫三都都吓呆了,“没、我没……”
“呜好痛……是不是流血了?”
众人也全傻了。只神医挑着单边嘴角乐,小壳颇有些过意不去,黎歌笑也不是,忧也不是。
“你们吃吧,我照照。”沧海说着捂脸离席而去。一转身,就忍不住含着眼泪笑了。
留下宫三如坐针毡,似乎连识春都埋怨的看着他。神医一摆头,黎歌会意追往内堂。
众人几乎没反应,就连璥洲薛昊精明之流都似信非信。紫幽更是连发生了都不。
神医嬉皮笑脸的挪到沧海的位子上,一拍宫三肩膀,“嘿嘿,恭喜你啊,三台兄。”
“……我这、何喜之有?”
“他肯整你,就是把你当人了。”
“不,是我伤害了他……”
“三台兄,你验过尸么?”
“……啊?”
“我是说他根本是假装……”
“不,是我伤害了他……”
宫三垂头丧气站起身,怀抱白兔头顶乌云游魂一般飘走。
神医与一脸无奈的小壳相视一笑。只不过神医笑得特别找抽。
碧怜与紫幽对望了一眼,紫菂糯糯道到底回事啊?”
神医眯眸一笑,还是那句话你们验过尸吧?”
黎歌小碎步跟到沧海房里,见他正坐在床沿儿上对镜一个人笑。沧海忽然转过身,一看黎歌忙敛容,愁苦道唉,我的脸花了,办?”
黎歌娇嗔瞟了他一眼,也不,在他身边床上坐了。身上穿着褪红的衣裙,更觉肌肤白腻,娇美甜蜜,如酥如融。
“……干嘛?”沧海不由得心跳快了起来。虽然一个是正人君子,一个是深闺女眷,绝无半点色心淫念,可是如果一个极其温柔的美貌女郎坐在了你的床边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你,不管怎样,你也会胡思乱想的吧。
黎歌也觉羞涩,俏面嫣红,却软语道你还想骗我到几时?”说完这句,脸色更红。
沧海觉得就是此时死了都值了。“……我骗你了?”眼看着美娇娘在侧,饶是思如泉涌的他脑袋也不转了,说着没用的话还柔情如水的语调。
黎歌抬首笑道你也不羞,你偷了我的粉。”
“……你?”
“你看看,”黎歌拿着他的手,举起他手里的镜子,“被那个宫三擦掉的地方比抹了粉还白一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沧海照了照,又凑黎歌颊边一同对镜,笑道还真是,这粉一定是便宜货,以后你也不要用了,平白的把你给抹黑了。”
黎歌但笑不语。
沧海忽觉失言,微微一愣。
黎歌将他肩膀一推,笑道就是你承认了?还有啊,你脸上的伤不是刚才弄的,都有些结痂了呢。”
沧海动了动嘴,不知搪塞,略一思索,道哦我了你跟那个宫三是一头的你帮着他不帮我”
黎歌佯怒起了身,嗔道好,算我白来看你了。”还没走动,手臂就被沧海抓住。
“你、你干去?”
黎歌背身不语。
沧海只得道你别走,我说了。你真的是担心我来看我的?”
黎歌道才不是呢,我看看你也学外面那些做的,擦脂抹粉儿的拉客人。”
沧海一愣,黎歌已“噗嗤”一声笑出来,回过头来,容光照人。
沧海也笑道你拿我比那些人,我是不是也该生气不理你了?”
黎歌道好啊,你别理我,还拉着我做,我又不是你的恩客。”说着又笑。“你放手吧,我不走,给你擦擦脸。”
沧海这才笑嘻嘻的放了手,任她在脸盆里沾湿了手巾,给擦掉粉。黎歌笑道就你这点眼子,瞒宫三行,瞒我可不行,你怕他你擦了粉,还故意看他的指甲,其实是把他手上沾的粉给抹掉了,是不是?”
黎歌坐在他的床上温柔的给他擦着脸,近在咫尺的一张娇靥又嫩又香,的时候鲜唇开合吐气如兰,沧海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低头要吻。
黎歌吓了一跳,娇羞满面,动情中颤着声音叫了一声“忘情”。猛的把沧海唤醒。
沧海尚自软玉温香满怀已羞了个红脸,心里别扭觉得都不是,四目相对了半晌,沧海轻轻放开她,嘴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第七十章笑向檀郎唾(中)
却没有道歉。
这个时候道歉就太伤人心了。
所以黎歌没有伤心,甚至都没有生气,只是低了会儿头,便忽然抿嘴一笑。接着拿起手巾,给沧海擦脸。二人全都红着面不说一句话,眼波偶有交汇又极速弹开。一切尽在不言。
黎歌娇羞给他净了面,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红色圆形的小盒子,尚是满心欢喜。在于沧海来说,却如当头冷水。
他觉得是个混蛋。
气跑了不找不急不说,竟然还趁不在调戏他的,这种人不是混蛋还能是?
黎歌浑然不知他内心煎熬,扭开小盒子的盖,里面是一整盒粉红色的香膏。
黎歌一愣,道……是……?”
沧海扒头看了一眼,道拿了?”
黎歌摇了摇头。
沧海问道这玩意儿啊?”
黎歌忽然一笑,抬头看着沧海,一个劲儿的抿着小嘴,半晌才堪堪忍住,笑道是容成大哥……”话没完,又掩唇。
沧海的脸终于有理由寒下来,“……这里头又有他的事儿?”
黎歌笑道你当这是?是容成大哥叫我给你擦伤口用的。”
“……你早我眼睛下面破了?”琥珀色眼珠睁了睁。
黎歌又是一笑,“,早晨还没梳洗的时候容成大哥就来找我了。看来是一夜没睡给你制的这个药。”说着,四指沾了一点往他唇上点去。
沧海头一摆,往后一措,拉开和黎歌的距离,不悦道我不擦这个,他当我是人了”
黎歌笑了笑,道容成大哥说,你讨厌他碰你才让我来给你上药的,若是你不听话,他就亲自来。”
沧海不高兴的撅起嘴巴。黎歌笑盈盈的在他眼下和唇上擦药,轻柔的力道十分舒服,还有点心痒难搔。沧海一把拿过药膏,“别擦了。”
“……了?弄痛你了?”黎歌小鸟一样楚楚可怜。
“……没有,”沧海尽量放柔了语调,“上次那个小兔子糖糕是你和碧怜紫菂一起做的吧,现在再去做些我吃。”
黎歌这才重开笑颜,“那这药还没擦完呢。”
沧海道我擦行了,你快点去做糖糕吧。”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往火坑里跳。”
黎歌又笑一笑,才起身去了。沧海松了口气,擦药,恨的差点把镜子捏碎了。
好容易放平了点心态,忽听门外一声白,你的粥还没喝呢。”心中火猛的复燃。
回头一看,却是神医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块酥饼,几样小菜。神医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也坐到沧海身边的床沿儿上。“白,我看看你……”
沧海已起身坐到桌边去了。
神医愣了愣,有点生气。“哎,刚才黎歌坐这你就不跑呢?”
沧海蹙着眉心眼珠转了转,不知如何回答。
神医却叹了口气,道算了,当我没说过。”沧海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神医又道你留宫三住下,就是惦记他那点生意?”
沧海尽可能的向右移动眼珠,以几乎背对神医的姿势,努力看了神医一眼。“……不。”
神医在他身后沉默了。半晌,老老实实坐到沧海对面,轻轻道那个药膏,我不是存心弄成粉红色的。只一晚上,只能那样。我你不喜欢,可是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沧海一愣。虽然他经常在暴力下屈服,但是他绝对是吃软不吃硬的。神医忽然间兔子似的跟他磨磨唧唧的解释,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道我不是擦药了么。”
顿了顿,低声又道我不是不告诉你,是我真的不。你看见宫三手上那个白玉扳指了吗?”不跳字。
“嗯。”神医点了点头。“价值不菲。”又一瞪眼,道你不是惦记上他那扳指了吧?”
沧海挑着眉心看着神医,眨了眨眼。神医狭长的凤眸尚未缩回。对视了会儿,沧海道……才不是。”
“你认为一个不知名小商铺的老板戴得起那么名贵的玉扳指么?”
神医凤眸终于还原,哼了声,道不能,万一他家传的呢。”
“家传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铺?”
“他们家以前就不能不是做生意的么?那个宫三也是个读书人不是么?他们家祖上就不能是做官的么?”
沧海住了口,半晌,道这我倒没想到。”
神医微微一笑,把粥碗望他面前一放,道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啊。快吃吧,一会儿又凉了。”
沧海摇头,“我才刚擦了药。”
神医道没事,你喝完了再擦就是了。这个药入口也无妨。”
沧海这才拿起调羹,吃了几口便觉肚饿,拈起酥饼,嗅了嗅,问道你真的不宫三是人?”咬。
神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腌萝卜放到他勺子上,“我干嘛要他是人?”
沧海蹙了蹙眉心把萝卜丁扣到小碟子里,“我的粥是甜的,这个是咸的,没法一块吃。”
神医道没法一块吃?你喂我一口粥,我吃给你看。”说完,笑了一笑,又马上道那你说宫三是人?”
沧海待要发作,却见他不似平时那样说完就扑实施,只得忍气吞声回答道我只你知不,又没说我一定。”
“那你又留他住下?”
“我他要出关。”
“那又样?”
沧海忽然笑了一笑,道不样,我想帮他一把。因为他曾经帮过我。”
神医一哼,“那你陷害他也是为了帮他?”
沧海笑得更欢,“算他倒霉,算你走运。”说罢,开心的喝粥。
神医在对面看了会儿他,又挪到他身边,沧海似乎立刻警惕起来。神医认真道你还有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
“没呀。”
“你好好想想,真的没有?”
“没有。”
“那昨晚……”
第七十章笑向檀郎唾(下)
“昨晚了?”沧海马上抬起头,悬空的勺子里还有半勺粥。彩虹*文¥神医两臂一叉,肘部撑在桌上,“你是因为宫三占了石宣的位子……所以生气了?”
“我没有。小石头爱走走他的,宫三愿意坐坐他的,跟我有关系。”语速极快的反驳了,紧跟道昨晚到底了?”
“昨晚……你……你真不记得啦?”
“哎你快说。”
“好,”神医一点头,“昨晚你一直抱着我不放,还说要嫁给我,我不同意你就哭,哭了我一身……”
“闭嘴你胡说根本没有”沧海气得拍桌子,面颊红透。
神医道那你又不记得。”
“但我一定不是这样”两手把神医一推,怒道气死我了不吃了”又一拳砸在神医肩上,指着他的鼻子嚷道我警告你不要跟”顿足就走。
神医一把拉住他。“行了,当我没说,吃你的吧。”
“你已经说了你讨厌除了欺负我也不会”沧海一只手被拽着,另一手又给了他好几掌。
“大清早就烦我我还不够烦吗?你要有空去找慕容行不行?要不找黎歌你不是喜欢那样的女孩子么?一天到晚老缠着我我不都说不走了么你还寸步不离的监视我干?再不然你还去写你的字我绝不说一个字的不好再不然你还做个手炉茶壶的拿出去卖再不然你也跟小石头似的找一只棕色眼珠的白兔子出来玩求求你了别招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行不行?”
简直是怒发冲冠,雷霆之震,横眉竖目,河东狮吼。
神医都傻了。
沧海嚷完了似乎舒服了点,长呼一口气,十分冷静道撒手,听见没有?找我踹你啊?”
神医仰着头眼睁睁的看着他,微张着嘴,不说也不动,攥着他的手倒是热乎乎的挺结实。
沧海重心落到左脚,提起右脚,“你听见没有?”
神医愣愣放了手,又拉起他衣摆。长衫前片从腰带往下至神医手里形成一带流线型小半弧,与白裤子扯开一段距离。很是离奇的效果。
沧海两手叉起腰,深呼吸了一次,异常冷静道容成澈你到底想样?”忽又提高声调大嚷道是不是非得要嫁给你你才能不理我?”
整个房间里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吼声,连沧海都觉得耳膜发疼。胸膛起伏,四肢发软,心率过速,像被狗追着跑了几里地一样的感受。
神医道那你嫁么?”
沧海道不嫁。”
“哦。”神医眨了眨眼,垂下头,看看他鞋子上丝线的纹路。又抬头稍扬了扬下巴,“粥凉了。”注视沧海。
于是沧海就坐下来。
喝粥。
神医还捏着他的衣摆。他大口大口的吃着,看来嚷饿了。
神医道我就是想吧,好好跟你聊会儿天儿。”
沧海舀起一颗红枣,连同整个勺子一起塞进嘴巴,把空勺子扽出来。神医都想感谢上苍,那勺子头还在了。
神医道你我喜欢黎歌那样的女孩子呢,你又不是我。”
沧海含着红枣,使劲清了清嗓子。
神医道嚷得嗓子疼不疼啊那么大声儿,我耳朵都快聋了。”
沧海吐出一整片枣皮。
神医道一会儿黎歌她们要下山去镇子上逛庙会,你去么?”
沧海把啃得精光的枣核呸在桌子上。
神医道那就是不去了。”
沧海拿起咬了一口的酥饼,掰碎了丢在粥碗里,吃。
神医道你瞧瞧你吃的真恶心。”
沧海咀嚼了一会儿,将满口枣啊豆啊饼啊的烂泥吐在神医眼前的桌上。又舀起一大勺。
神医整张脸都皱起来。“……哎哟……”一手抓着他衣摆,一手捂着脑袋转过脸去。膈应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一脸斯文相的沧海。才慢慢把空着的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只六角形的小漆盒,翼翼的摆在桌上那摊咀嚼物的旁边。
沧海目不斜视,一手往嘴里填了一勺粥,一手缓慢而准确的抓住小漆盒,倾斜,内中“哗”的一响。慢慢收回手,揣进怀里。拈个小空盘把咀嚼物扣上。
“下次早点拿出来。”
“哎。”
神医应了,忍不住笑了一小下,又抿上嘴,过会儿道我这叫么?”又回答道我这叫‘忍辱负重’。”
沧海终于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神医道你生气的时候真气流转,眼睛特别特别亮,特别特别好看。”
不会就因为这个你就老成心气我吧?沧海嘴动了动,没有问。却道那我把眼珠子抠出来给你,你拿回家摆着慢慢看,行么?”
“咿……”神医嘴撇得老远,连连摆手,道真恶心,真恶心。”
沧海道恶心下回别说了。”
神医道我是说那你就剩两个血窟窿了,还不恶心?”打了个哆嗦,“真恐怖,真恐怖。这你要是半夜端着烛台到我床上找我,那我还不吓死了。”
沧海唇一牵,又用牙齿咬住。眸中却是宝光流转,嗔道你又胡说八道了。”
神医眼一睁,“我没有啊。”
“你别装无辜,”沧海一狠心,道到你床上找你”
“哦,这个呀,你想啊,这个才是最恐怖的啊,午夜梦回,就看见一个……那种坐我床边上,两个血窟窿看着我睡觉……唉你要不愿意,就当我说了好了。”说着竖起手掌拍了拍嘴。
沧海瞟了他一眼,眸中光点闪亮,似嗔似笑。又低下头喝粥。
神医见他不急,便欢喜的笑了笑,道没想到一盒小石子有这样的力量。”说着手又伸向怀内,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漆盒。
沧海一惊,眼珠子瞬间瞪圆,忙拿出刚揣起来的那个,打开一看,挺满的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
神医一呆,“……天,不会拿了吧?”
第七十一章把手拿过来(上)
话还没完,沧海已抢过他手里的漆盒,猛一揭盖——还是挺满的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
沧海抬起头,神医在对他笑。
沧海低眸,把两盒糖都收起来,才道你又骗我。”
“谁教你好骗。”
神医口快,说完就后悔了。日影渐移,每天这个时候一部分阳光都会透过窗纸洒在桌上。对方在日光下低着眉眼,不知喜怒。长长的眼睫挂着一片闪烁极微七彩的光幕,像蜻蜓的翅,透明,纤薄,仿佛风大一点天热一点都要被摧毁磨折。
你只能翼翼的护着他,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粗暴。否则,你便要追悔莫及了。
神医的思绪像一罐刚刚熬好粘稠的浆糊,懒得流动分毫。又被余温蒸得暖洋洋的舒服。
沧海缓缓抬手,略倾一点身,伸直手臂搭在神医肩上,依然垂着头不知在考量。忽然仰首一笑。
全世界的花儿都开了。
沧海眯着眼睛笑道澈你真好。”
神医彻底愣住了。
他刚还在想要不要趁早开溜,可是胶着的思绪绊住了他,也帮了他一把。“……为啊?刚不还想弄死我呢么?”面现茫然。
“嘻,”沧海又是一笑,收回手三口两口喝完了粥。“不为。”
神医想了想,两腮含笑,道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吧。你真的没有其他的、很重要的事想跟我说?”
沧海刚要张口,神医又道好好想想。”
沧海又要张口,神医还是道再想。”
沧海琢磨了得有半刻钟的时候,忽然间一身冷汗,脑袋发懵,又过半天,终于道你的兔子有数儿么?”
神医一愣,“兔子?”随即厉色道你把我兔子了?”
“……没。”沧海被吓了一小下,“我没动你兔子。”
神医审视了他一会儿,“真的?”见沧海点点头,又道那干嘛问我兔子有没有数儿?”
“……随便问问。那到底有没有数儿啊?”
“当然。二黑每天都要数一遍。”
沧海一仰头,又点下。眼珠一转,道那鸽子呢?”
“啪。”神医一拍桌子,“告诉你别想吓唬我我时不时的也会数鸽子的数儿,若是被我少了一只,仔细你的皮”
沧海马上道那昨晚那只……”
“昨晚那只不是我的,再说已经没了。”
“……哦。”沧海手在两腿上搓了搓,飞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眸道那没有了。”
房内沉默下去。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半晌,神医才缓缓道真的?”
沧海轻轻点了点头。
神医猛然掐起他的脸,眯眸带笑,道好,你记住了。”被沧海挣了一下,“你若是敢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叫你吃不完兜着走。”说罢,晃了两晃便放了手。
沧海蹙着眉心摸着脸很是不悦,“嘛呀疼着呢不要以为给我两盒糖就可以为所欲为”嘟了嘟嘴,把“人渣”两字咽了。
“嘻嘻。”神医眯眸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像捋一只兔子的毛,“你本来就是,为了糖你卖给我几回了?好,看在这个份上,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话想和我说?”
“没有。”
“好。”神医眯眸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又道了一句好。”
“好,好,好。我可给你机会了啊,是你不珍惜。”
沧海叉起腰,道你口口声声说给我机会,又哄又吓的,到底事?你放马,看看我吃不吃得完,用不用得着兜着走?”
“哼,”神医开怀的笑了笑,点了点头,眯着凤眸低声笑道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就把你剥光衣服涂满花粉丢到花丛里去,叫蝴蝶和蜜蜂替我惩罚你。”
沧海低头看着他笑得脸都快烂了,却心中乱跳,浑身发冷。这样的话……不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澈为了你……“哎哟”走神时忽被神医掐住左腮,吓了一跳。“……干嘛?”被迫坐下。
“你有种。”神医一边轻轻扯动,一边笑,“吓不住你啊,看来对于你来说,真的没有对不住我的事。好好好。”那就不要怪我。
“白,我想跟你说,”神医放了手,“最近我在研制一种新药,可能没有太多来陪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沧海顿时忧喜交集,面上却淡淡道当然不会,男人还是事业重要。”怪不得这几日总是神出鬼没的,原来如此。
神医却忽然间手舞足蹈,将沧海抱了抱,欢喜道白,你说我娘子也像你这样通情达理该多好”嘿嘿笑了笑,又愣住,忙道哦我不是那个意思,白我……”
“行了。”沧海摆了摆手,“你是死性难改。快点走吧。”
“那,那,那等我空了再来找你。如果想到花园去,就到药房去找我,知不?”见沧海点头,又道那你对我笑一笑。”
沧海蹙起眉心,很是不悦,还没张口却不禁被他那傻样儿逗得一抿唇。神医也欢欢喜喜回以一笑,“白,别忘了擦药。”便出门而去。
沧海慢慢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就以原有的姿势看着闭上的房门愣了会儿神。又叹了口气。
神医一个人就可以抵千军万马。
不是战斗能力,而是令人烦恼的能力。
沧海想着,叹了第三次气。闷闷转回桌前,从袖内摸出一个小小的手帕包,在阳光下层层展开。昨天傍晚欲拭唇血时,曾向小壳借帕,不是因为没带,而是不能出示。
角上绣着翠竹与一个“情”字的手帕内,包着两根空心银管,两段细红绳。
两根一模一样的空心银管。长两寸,粗四分。
两段同色同质同粗细,差不多长短的红绳。
绑红绳的银管,一根在昨天傍晚飞入石宣屋内的白鸽右脚上,一根在昨晚从鸽舍抓出来的花鸽右脚上。两根一模一样。
不管这鸽成澈的,还是被装成是容成澈的,这暗中人为要这么做?
第七十一章把手拿过来(中)
嫁祸?
看来容成澈也不清楚鸽子的数量。不然数过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问我你这家伙,我的鸽子少了一只,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而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诱导我自觉承认。
就好像玩捉迷藏,捉人的人假装说“我看见你了”,躲藏的人就会站出来一样。
也就是说,他并不我拿了他的鸽子,而只是怀疑。
那么,就有可能是那暗中人故意用澈的鸽子来送信了。
沧海眉尖颦着,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澈,澈,真高兴我没有给你惊喜。但是,你真的是清白的么?
“笃笃笃。”
沧海收起手帕,向外道进来。”
黎歌笑意盈盈,手托一盘热腾腾的兔子糖糕当先推门,后面跟着也托了一盘兔子糖糕的碧怜,捧了一只小食盒的紫菂,最后竟然还有一个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小壳。
沧海对最后那个道喂,你来了?闻见糖糕的味道了?”
小壳不屑哼笑,在他右手边坐了,道谁跟你似的。我是来看看你被容成大哥修理成样。”
沧海便不理他,看了看黎歌碧怜盘齐齐的半个巴掌大小的兔子糖糕,只觉口内生津食指大动。再一望那只扣得严严实实的小食盒,不禁柔声问道紫菂啊,你这个是?”却见小壳抿着嘴略转了头。
紫菂将食盒放在沧海面前,兴冲冲道这个是个大兔子哦,比黎歌和我嫂嫂的都要大。”
碧怜道叫我名字。”
紫菂回了回头,毫不介意,催促道爷哥哥。”
沧海开心极了,一掀食盒盖,“呃……紫菂你刚说这是?”
“大兔子啊。”
“……哦。”沧海努力扯开嘴角,“呵……真大哈。”
小壳捂着嘴脸都憋红了。
紫菂又邀功道爷哥哥,紫菂还在兔子的肚子里面夹了馅儿哦。”
“馅儿?”
紫菂大眼睛一弯,笑道面馅儿。”
“哈……”小壳没捂住嘴,漏了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沧海真的想咣当晕倒。“呵,呵呵,呵……”
“是么。”忽然觉得没有胃口。
黎歌笑道把糖糕做成兔子的点子原是石大哥想哄爷开心……”忽的一顿,望了望沧海脸色,又笑道但是兔子眼睛的樱桃脯可是紫菂贴上去的呢。”
沧海看不出情绪,只是摸了摸紫菂的头发,淡笑道呵,紫菂真聪明。”
“那你慢慢吃吧,我们三个要下山逛庙会去了。”碧怜说完,牵起紫菂的手。紫菂回头道记得要吃光大兔子啊。”黎歌又对沧海一笑,带上了门。
沧海道你笑够了没有?”
“……没。”说完,小壳终于大笑出声。
沧海把食盒推,面无表情道笑完了替我把这头猪吃了。”
“噗——哈哈哈哈……别啊,这是紫菂一番心意……哈哈哈……”
“你早这里是面馅儿的猪?”
“哈哈,当然不,只不过我说要看紫菂不叫我看,我就跟进来了。果然……哈哈哈哈……”
沧海微蹙眉叹了口气,道正经点,有话跟你说。”
“话?”小壳方敛了容,眯着一对含笑的漆黑眼珠看着沧海。
沧海道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练功啊?”
小壳一愣,完全认真起来。“我有啊。”顿了顿又接了一句,“真的有啊。”
“好吧,”沧海用左手拈起一只小兔子糖糕,“练到程度了?”无名指上的宝蓝银戒因手指的皙白更加夺人眼目。
小壳也被这由于将糖糕放进嘴里而折射到阳光的宝蓝晶石夺去了一下神思,静了会儿才道师父给我的拳谱都练熟了。”
沧海咬了口糖糕,舔了舔唇上的糖渣,“内功呢?”将糖糕换到右手,左手一垂,袖子落下遮住整只手和那枚戒指。
“内功……?这个说程度啊?”看着他吃,就好像那食物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了。
沧海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便开心的拿起一只兔子咬了一半,果然很是美味。沧海道手拿。”一边吃糖糕,左手一边在袖内握住小壳右手。
小壳只觉一股源源内息从二人相贴掌内的劳宫穴灌入体内,如涓涓细流,很是温热舒爽,心知沧海是试他内功,便也运劲相抵,将他的内息从脉中推了出去,还推进了沧海体内。
江湖中人,一般见面招呼从不握手,也非常忌讳身体接触,就因顾忌对方高手封死穴道或以此法比拼内力,是以照面抱拳为礼。像上次石宣手掌放于沧海胸口,沧海默许,便是将对石宣的绝对信任付诸行动,这份胸襟和气度,才令石宣无比惊讶折服,定了那过命的交情。
此时他二人之间更是不用防备,小壳将内力推入沧海体内,正是觉得得意有趣,却忽觉内息如泥牛入海,荡然无存。
沧海毫不在意的又拈起一只兔子糖糕,从左兔耳咬起,一点一点的啃着,又一股稍强些的内息顶了。
小壳见沧海吃,他也吃,手里自然同时运着劲,可是刚把整只兔子塞进嘴里,就不禁吓出了一身热汗。掌心劳宫穴其烫无比,沧海的内息如洪水猛兽,仿佛撑大了那劳宫穴硬挤了进去一般,辛辣霸道,与方才细流迥然不同。
小壳顿觉吃不消,便要缩回手却又如被强力浆糊黏住了一般,紧紧吸附在沧海手中动不得分毫。正被冲击得满面通红,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时候,忽听沧海“噗”的一声,身上顿觉轻松。
沧海撒手指着他大笑道你这样儿可真弱智”
小壳嘴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糖糕,半张着口,脸带眼珠都充了血,正是万红丛中一点白。沧海收劲稍猛,小壳便觉头晕眼花,气血翻腾,兀自心有余悸,瞪了他一眼,却说不出话。
第七十一章把手拿过来(下)
沧海在一旁拍桌大笑,道得亏你弱智,要不我还真控制不了,你那小命儿就算交待了。”又笑一会儿,忽然严肃道告诉你,下回别逗我听见没有?我若是岔了气弄死你办呀?”
小壳气得咬牙切齿,“哎你到底有谱没谱啊?你到底能不能控制你啊?竟然拿我的命开玩笑”
沧海看着他,抬手把半只兔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道这么快能啦?看来我还得加点力,来。”伸出手。
“……干嘛?”
“再试一次啊。”
小壳偏开身子缩着两手,道我不,你是存心想弄死我么。”
沧海笑了,“你真逗,我能做那种没把握的事么,快点手拿,”顿了顿,又道那好,在心口试吧。”说着揪住小壳衣襟,小壳吓得面如土色,扳着他手叫道那不是死得更快”
“放心吧,不会啦。”
“手手”小壳趁他发力前赶紧攥住他手,道还是在手上试吧。”
沧海笑道你放心吧,刚才说着玩呢。这回我不用那么大劲了。”说着,即用细流般的内息在小壳体内运转了一周天,稍有不顺之处略加些力也就通过。小壳这次觉得很是舒服,不过就算运功相抗也推不,只好罢手任他施为。
沧海放开手,点了点头。“你有淤塞之处我帮你打通了。”
小壳道那我内功样了?”
“哼,”沧海不禁嗤笑,道你想样啊?你才练了不到一年,还想与谁比肩?连我一百二十成内功的不到一成都接不了,刚才要不是我收力,你都吐血了,知不?”
小壳默然了一会儿,道那你突然收力,你没事么?”
“没事呀,我能有事?”轻松笑了笑,接着吃糖糕。
内功越高若是反噬起来越是力大危险,这个道理陈超讲过,小壳也明白。转念想了想,他方才一定我已受不了才突然收力,可是看样子也没有任何损伤……忽然记起他刚才收力时便拍桌大笑,定是以此法卸去了反噬之力。抬头看着那人伸出舌尖舔糖糕的样子,不禁一笑,暗中叹息。
沧海将手中糖糕表层的糖渣舔得差不多了,才道不过你也算难得的了。”见小壳面现喜色,又道只是太过懒惰,每天用来练功的时辰太短,而且力散不聚,难以持久,还有多处经脉不顺,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就一面瓜。”
小壳一扬下巴,美滋滋的接受了第一句话,忽略了最后一句话,摇头晃脑的甚是兴奋激动。沧海瞟着他,奇怪道没听见我在说你‘面瓜’么?瞧你那傻样儿,高兴个劲啊?”
“切。”小壳又一扬脸,“你才面瓜呢。你大面瓜。”
沧海夹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翻开来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知抄着。小壳扒头一看,只见头几行有一句“少林神僧”,其他的还没入目就被沧海推开。
小壳耸了耸肩膀,坐接着吃糖糕,随口问道你拿的啊?”
沧海抬头,恰见他嘴里叼着只兔子,手里抓着只兔子,再一看盘里空了一大块,赶紧把盘子端走,道行了吧,你吃多少了还吃”
小壳撇了撇嘴,哼了句小气。”
沧海道这本是你将来要打败的人名单。”
小壳愣了愣,“……按顺序排的名单啊?”
“百晓生武林高手榜。”
小壳的嘴巴顿时大大的张开,就想着刚才那个“少林神僧”了,不觉想到日后打到高手榜头一位,将那少林神僧踩在脚下时的光景,那光头一直叫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壳一愣,心道,哎?那我还算大侠,这跟地痞无赖无异呀想着,连忙拿开光头身上的脚,却见光头爬起来,竟是陈超的脸。
小壳脸就黑了。
随即被人捅了一下,沧海道想呢,口水都流下来了。”将手中往后翻去,直接翻到寸厚后一页最后一人「金环豹林盘」,随即将本一丢。
小壳愣了。
沧海道我们找一个不在榜的倒霉鬼吧。”
“……什、意思?”小壳瞪大眼睛,嚷道我连最后一个都打不过?”
沧海一眨巴眼睛,“对啊。”
小壳瘫在桌上,头顶一片乌云盖,电闪雷鸣雨下来,浇灭斗志熄火海,淋脑袋,最后一湿到衣摆。
“不过我准备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一下你不是面瓜。”沧海微微一笑,道一会儿跟黎歌她们去逛庙会吧。”
“……啊?”
“叫紫幽来,我跟他说。”
宫三立在房内窗前。一手倒卷着一册书,一手搂着窗台上的一只拧着眉毛的肥白兔,却痴痴望着窗外的院门。
院门半开半阖,只见半个门墩儿,门墩儿上赌气的坐着一人,露出后身一半短打衣裤,半只白棉袜,一只葛布鞋的半拉后帮儿。那前倾的坐姿,恰显出那不小的,重逾千斤。
宫三叹了口气,垂首看了看带着白玉扳指的左手拇指,其上修剪得圆滑整齐的手指甲,腰靠窗台,重重一叹。
却听院门外那少年欣喜叫道白您来啦”
宫三猛转身,见门墩儿上的人早已站起,却又两手拧着裤子颇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一声碎玉般的声音带笑道识春,你们家爷在呢么?”
宫三一听这语声书都来不及放就往外跑,没两步又心存愧疚,愁容代笑,脚似识春的重逾千斤。
“在、在……”识春一边说着一边忙往里让,悲喜交加的冲里喊白来啦白来啦”却不见叫人。一面又盯着沧海眼角的伤看。
沧海倒是兴冲冲的提着一只食盒,甩着他那白白的大袖子直目瞪眼的往里闯,开心喊道三儿我来——”正在门首同欲迎欲不迎的宫三撞个对脸。
第七十二章肠断一联诗(上)
“嘻嘻,三儿,我来啦。”
……三儿?
宫三和识春面面相觑了半晌,道……叫敝人啊?”
沧海笑道当然了,难不成是叫我?咦?三儿你脸色不好看?是不舒服还是不欢迎我来啊?”
宫三连忙抓住沧海的袖子,面皮像浆过似的笑不出来,“不不不,没有的事,敝人、敝人……高、高兴……”忽然像开窍似的叫道识春,沏茶”
识春转身就走,连个话也没有。
沧海奇道这孩子了?”
“唉,别提了,”宫三终于苦笑出来,见他不走,便放了他的袖子,“因为你脸上的伤,跟我怄气呢。慕容姑娘来解释他也不听,虽是让干嘛干嘛,可是从早饭后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沧海眨巴眼睛默然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眸,露出一排明晃晃的小白牙,“……嘻。”将食盒举在颊边,道我带了好来给你吃。”拉着宫三的小臂坐到桌边,将食盒盖一掀。
宫三一见顿时愣住,拈起内中一只小兔子糖糕,转动细看,又紧紧盯住沧海。
沧海只觉裤脚被蹭了蹭,低下头却是那只肥兔子从窗台上跳下来偎在他的脚边。沧海不觉笑逐颜开抱起兔子,抬眸却见宫三眼也不眨的盯着呆呆出神,不禁愣了愣。
宫三突然回魂,不太自然微笑道……真是有心了,送这个给我吃。”举着未动,沧海已从他手里将糖糕拿,笑道可爱吧?不过这个是我的,”将食盒内一个盘子端出来,道这个才是你的。”又安了银箸,“快尝尝。”
宫三看着面前盘内的食物,难看的笑了很久,望着沧海道送头猪给敝人吃,没有特别的意义吧?”放在桌上。
《沧海一流红记》,大大笑了一个,摇了摇头,“感谢你。”
“感谢我?”宫三微笑皱了皱眉头,懒散的眸子略有半晌威慑,又笑道……慕容姑娘说你的伤跟敝人无关,敝人觉得她是为了安慰敝人所以故意这样说。”
沧海拈起银箸塞到他手里,眯眸笑道你快尝尝这糖糕吧。”有点凉意的手指尖在宫三温暖的手掌上一触一搭,虽然便就移开,但是那质感岂非更加鲜明清晰?
宫三微微笑了笑,用银箸夹起一小块糖糕,道敝人问她,为容成兄要问敝人验没验过尸?”沧海笑眸一眯,暗中咬牙。
宫三接道她说你的伤已经有些结痂,不是那时敝人所伤,正和验尸的道理一样。”只见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正乖巧期待的望着,眼下的红伤如赤色水晶的碎屑,神态却像食盒里的糖糕小白兔。
光灿灿的雪亮银箸上夹着一小块雪白的糖糕,宫三不忍他失望,将糖糕送入口中。沧海立刻兴奋问道能吃么?”
“啊?”
“……好吃么?”
宫三愣愣的看着沧海,翼翼的用槽牙磨了两下,暂时没有异样。
沧海又趴近了点,眸光闪闪道味道样?”
“……很甜。”宫三咀嚼后回答。
“是么是么?”沧海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双银箸,望着糖猪跃跃欲试却不下筷。将露出一点指尖的左手,向袖内缩去。
宫三咽下食物,淡淡微笑道就是说,伤害皇甫兄的人不是敝人了?”看着身旁那人专心的望着,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宫三继续微笑道慕容姑娘还说,你之所以费尽周折这么做,是不想他们问你受伤的原因和经过。”那人好像根本没听懂似的,半仰着脸,还是一动也不动的乖乖望着,间或移一下眼珠,眨一下眼帘。
宫三微笑扩大,缓缓道那你是特意来感谢敝人,还是对敝人心怀愧疚,”望了望他怀里的肥兔子,“抑或是为了被敝人抱的这只白兔?”半晌之后,琥珀色流光的眸子才兔子一样仰视他纯洁的眨了眨。
宫三略微不悦道敝人在问你话呢,为何不答?”
沧海终于开口,道你还觉得活得好好的么?”
“……什、?”宫三不禁大惊失色,低头一看,手内银箸依然光灿灿的雪亮,仔细感知一下自身,并无不妥,遂愣了。
沧海忽然欢呼一声,握在手中半天的银箸伸向宫三面前的糖猪,夹下一大块塞进嘴巴,立马瞪大眼睛口齿不清的说了句喔真的好甜”还没下咽,又吃了一大块。手舞足蹈的煞是高兴。
宫三整张脸都是黑线,无奈至极,却又想笑,嘴角只好要抽不抽的蠢动。沧海忽然仰起脸对他大大笑了一个,宫三忍耐不住,终是将唇一抿。这下想装凶狠都装不出来了。
沧海抬头道你也吃呀。”
宫三笑看着他,叹了口气,又自嘲的哼笑一下,执起筷子,吃了一口,努力绷起脸,道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不要以为我会心软不追究
沧海猛然一愣。
喂,唐颖,你有胆玩没胆认啊,刚才隔着桌子不是吵得挺欢的?一旦证据确凿了说不出话了就装可怜么?不要以为我会心软不追究它能懂?昨天尿我一裤子今天尿我一床你说它能懂你说它都不懂,好,那我问你,谁把它扔我床上的?
这回傻了吧?还把糖撒我一床让二白不往别处去是不是?你、你可……我真是没法说你了你太可恨了宫三将手在沧海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心道你了?”
沧海愣愣将眼珠滚动直视宫三的双眼,轻轻道了句我了。”
宫三一愣还没开口,识春已沏了茶来,献媚道白,这是我们带来的瓜片,听说您爱喝,您尝尝。”
沧海缓缓垂眸,缓缓回头,缓缓抬眼,微微对他一笑,道你也到处打听我?”识春愣了愣,见他没有生气,一张小圆脸立马像往玻璃杯里倒红葡萄酒,从脖子直红到脑门子,一个劲攥着裤子傻乐。
第七十二章肠断一联诗(中)
沧海银箸夹了一只兔子糖糕,递给识春道这是你们爷给你吃的。”
识春接了爱不释手,深仇都忘了,欢欢喜喜叫了声谢谢少爷”又道谢谢白”低头一看,却是“咦”的一声。
沧海道了?”
宫三正垂首夹了一小块糖猪放进嘴里,闻言抬起头来给识春使眼色,识春却低着头一边翻来覆去的看这糖糕,一边道我说这兔子看得怪是眼熟,原来竟跟少爷在山下镇子的河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沧海一愣,又浅笑道给了你兔子你就瞎套近乎,河里还能捡糖糕呢,入水了还不就化了?”
宫三趁识春抬起头来,在沧海身后连连摇头打眼色,眼珠子都打疼了,识春眼里却只有一个沧海,听他一说小脾气又上来了,近前一步道白,您以为我胡说的么?我们爷就是在山下的河沟儿里看见一堆小荷花灯,才叫我把一盏放了兔子糖糕的捞上来给他,外面可冷呢,我的手都要冻上了才捞起来,您不信,我拿给您看。”说着就跑进里屋。
宫三着急忙慌的要拦,又于事无补,转看了看沧海的九分侧脸,也看不清表情,识春已拿了证据交给沧海。
大红色的莲花灯船。
品相尚好的白糖兔子糕。
使沧海看一眼就想起大年三十那个夜晚,挂满彩灯的石头隧道,半人大小的走马灯,昏黑满河载浮载沉五颜六色的荷花灯船。船上亲手放的兔子糖糕。
这条水通向谷外,你说会是谁看见这些灯?
沧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瞬间百感交集,慢慢回过头,颇有些羞涩的望向宫三,却被宫三忐忑的回望目光引得怔住。宫三的两边眉梢正稍稍垂下,忽然就带上稚嫩的孩子神气。
识春得意道是了吧?我就说捡到了嘛。我们爷自从捡了这个,就每天放在床头,还自言自语的说‘红叶题诗’,又说‘红叶之诗,美人之咏也’,我问他意思,他便对我讲《流红记》里的故事,说是唐僖宗时有个叫于佑的书生,有一日在皇城御河里拾到一片从宫墙内顺水流出的红叶,上边提了一首诗,‘流水急’、‘深宫闲’、‘谢红叶’、‘到人间’的我忘了,但是这个书生就开始天天念着这诗相思,说一定是宫中一位美人所写,又在另一片红叶上题了两句,‘曾闻’、‘寄谁’的……”
沧海轻轻接道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
“对对,就是这两句,”识春开心拍了拍手,又道这书生就把这红叶从御河的上流流入宫墙去了。很多年以后,书生也没有高中,就在一个姓韩的贵人家处馆,有一天这姓韩的主人便找到他说,皇帝放了三千宫人出宫,有个和他同族的韩投靠到他家里,生得十分美丽,又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有钱,便要做主将韩嫁给独身的书生。”
沧海垂下头静静的听着,这早已烂熟的故事,而宫三竟也没有呵斥,也低着眼,偷偷瞟着沧海的面色。
“谁承想,这韩嫁,在书生的书箱里了那片题诗的红叶,就说‘这诗是我写的呀在你这儿?’书生就说是捡的,韩也从衣箱中拿出一片题诗的红叶,说不知是谁写的被我捡着了,书生一看,便就是当年从上游流入宫墙的红叶。”
后来他夫妻二人鸾凤和鸣,韩贵人便要吃一杯谢媒酒,韩氏说这乃是天力也,还写下一诗,道: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识春又笑嘻嘻道我们爷整天对着这只小灯船,叫美人、美人的,还时常跟我说,说不定就是这山庄里的女孩子闷了才将糖糕并灯船放出去,要寻一个书生做夫婿呢,自从进庄以来,见了姑娘就猜测是不是主儿,可巧儿,今日白就拿了一模一样的糖糕来。”
宫三越听越觉羞赧,最后不禁咳了一声,正赶上识春说完闭口,一句也没拦住。偷眼一视沧海,他正抱着肥兔子捏着那灯船出神,看不出喜怒。
谁知识春又问道白,你知不是谁放了这灯呢?也好告诉我们爷,省得他又怕人羞又不敢问的,促成了这桩姻缘可不好么?”
宫三听了更是尴尬,沧海淡淡一笑,道厨房里那么多人,我就谁做的这糕,又是谁放它出去的呢,你又怎知一定是个未婚的美人儿,不能是婶子大娘的,又或是个男子呢?”
“……也对哈,”识春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
宫三道就贫,还不快出去吃你的糕去。”识春这才欢欢喜喜的走了,也不给他们家爷惹了多大的事。
宫三转头,见沧海又低下眉眼,半晌喃喃念道独步天沟岸,临流得叶时。此情谁会得?肠断一联诗。”
人面梨花相映白啊。
这院子不是叫‘无妖’么,又来的‘清明临雪’?
有条虫子。
在你身上。
那不如说说,你特意换了身这么漂亮的衣服,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看花?
“咳。”宫三咳了一声。
沧海抬起头来,笑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宫三顿了顿,苦笑道男未婚,自然想成家,又有哪种人的分别?难不成皇甫兄就不想佳人在怀?”
沧海笑了笑,“‘佳人在怀’同‘结婚成家’可不是一回事,有的人遍游花丛,却是独身一个呢。”譬如说人渣容成澈。
宫三两腮带笑,定定看着他不语。过会儿,忽然道我是你。”
“我也是你。”沧海左手在袖内端茶,将唇一掩,微笑拿眼将宫三暗暗一瞟,浅啜一口,道你是我不说?”
宫三微笑道敝人以为你不愿意让敝人是你。然后就不高兴,要赶敝人走了,反正这也不是能传为佳话的事。”
第七十二章肠断一联诗(下)
“现在不也了?”
“是啊,*梦一场了无痕嘛。”
沧海眯眸灿笑,垂首不语。
宫三微笑道那么你算计敝人呢?”
沧海愣了愣,抬眼,眉心轻轻挑起。垂首,拿起筷子吃糖猪,吱唔道……你还没忘呐?”
宫三也不禁执银箸,夹了几筷。“那如何能忘?如今这庄里的人个个都道是敝人伤了你,敝人还有脸住得下去?”
沧海津津有味的不语。
宫三懒散的眸子忽是威慑,却微笑沉声道你竟敢如此对待敝人?”
沧海抬头,眼眸又是一派无辜,看着他眨了几次,很是神秘的轻轻道你这糖糕有馅儿么?”
宫三微笑道别想打岔。”
沧海将宫三的面色仔细看了看,垂首用筷子轻轻戳了几下糖糕,抬首。对着宫三眨了眨眼,垂首。使劲戳了戳糖糕,抬首。挑起眉心,垂首。把糖糕肚腹戳烂,抬首,道看见了么?面馅儿的。”
宫三微笑又威慑的盯着他,不为所动。
沧海怯怯与他对视很久,终于道他们既然是我冤枉你,自然不会与你为敌,反而会同你亲近。”顿了顿,道真的,百试百灵。”
宫三又看了他一会儿,微笑道就是说你并无悔改之心了?”
沧海嗫嚅了一阵,才道……以后不会了。”
“那你方才说你‘了’?”
沧海愣了愣,想到那句“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眉间一股惆怅。低了会儿头,忽然抬首大大笑了一个。
宫三紧皱的眉头突然一下松开,又别起,见他眸中却似有泪莹然,细看又无,一对水光荡漾的眼珠只是又圆又亮。
宫三很是疑惑的轻轻摇了摇头。
沧海眯眸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微微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恨,又当真恨不起来,说不生我气吧,又心中郁结难平,真恨不得抽我一顿才解牙痒痒?”
宫三想了一想,禁不住笑了,点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说完,看着他,只是一个劲儿笑。半晌,又道你这性子真是有趣,遇上一回就忘却不了。”
沧海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呵,”宫三笑了,“你说。”
沧海道别和我认真。”
宫三笑道可是容成兄也给我出了主意啊。”
沧海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主意?”
“他说……”故意拉长尾音欣赏沧海的表情,笑道他说……如果真的气不过就掐你解恨。”很是惬意的夹了几口糖猪吃了,接道浑身上下都能掐,就是不能掐脸。”
宫三见他的小白脸冻成一整块冰,又笑问道想不想为?”沧海暗气不答。
宫三笑道他说只有他才能掐你的脸……”
“他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沧海立刻打断他,“别听他的”冰块脸又羞又气,红岫若现。
宫三不了,只是看着他笑。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只有他能掐你脸是胡说的,那么就是谁都可以掐了?
沧海当然明白。气得一扭身背对宫三。
两人谁也不语。宫三自顾吃着糖糕,时不时发出美味的“嗯嗯啊啊”声,偶尔还饮一口热茶,果然不多久,就见沧海稍稍回了回脸儿,又忍住。
宫三笑道好好好,这个主意就当敝人没听过好了。”
又过半晌,沧海才转过身来,依然不很高兴。宫三道那雁这个主意样?”
“……我弟也来找过你?”
“是呀,他叫我抽你。”也不管沧海,一直接下去道他说要抽在这个地方,”伸手在沧海脑后比了比,“敝人说不怕打傻了么,他说是敝人的话,手劲还不至于打傻你。”
沧海空张着口说不出反驳的话,宫三又笑半天,才道还有伍妹妹,她说你怕弹脑崩儿。还有……”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沧海烦躁的扭脸看向门外,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识春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你敢?”回头瞪着宫三。
宫三笑道本来敝人是不敢,还一直担心你不再理会敝人而郁郁寡欢,现在看来……嘿嘿,你说敝人敢不敢?”
“你、你、你敢?”眼珠一转,又挺胸气壮道你要真敢动我,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宫三但笑不语。过会儿向沧海招一招手,附耳轻声笑道容成兄教我,只要掐在腰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你就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沧海登时抽身竖眉道我看你一介书生,和那些市井走卒同样的脾性?真后悔留你住下,遇人不淑”
宫三笑道你想赶敝人走了么?你还没有问过敝人的意思呢。”
“……你打算赖着不走吗?”不跳字。
没想到宫三竟然点了点头,“是呀,紫幽教的,你若赶敝人走就耍赖皮,你一定没辙。”
沧海拍桌而起,“宫三你太过分了”
宫三渐渐敛了笑容,垂了垂首又抬起,眉梢忽而轻轻耷下,像一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望上看着沧海,便有种撒娇似的稚嫩孩子气,幽幽问道……是谁设计敝人在先的?”
“现在敝人只不过,你就气成这样,那么敝人心里该样呢?若是依你的性子,敝人初来乍到,偏逢连夜雨打头风,还不就找根麻绳往房梁一挂,了此残生呢?只许你周公放火,就不许敝人点点灯么?只许你所向披靡,就不许敝人偏安一隅么?敝人自问进庄以来,安守本分,友爱共处,绝不多说一句话,绝不多走一步路,连姑娘们都不曾多看一眼,为了你同容成兄的友谊,甘愿受夹板气,为到头来你选择的人却是敝人呢?还是说你留敝人住下,早就蓄谋已久了呢?就因为敝人势单力薄,无有靠山么?你……唉,敝人真是太伤心了,如今敝人对你已没有利用的价值,所以要扫进簸箕丢出门外了么?你怎能如此狠心?”
第七十三章君子淡以亲(上)
沧海起初一听那句“是谁设计敝人在先的?”便面现愧色,深有悔意,刚想安慰他几句,谁知越听到后来脸色越是黑沉,等到宫三说道“你怎能如此狠心”换一口气打算继续时,沧海忙拦下他,冷冷道装可怜。”后跟一句道黎歌教的吧?”
宫三愣道……你?”忙一回神,立刻又进入状态,擦了擦硬逼出来的泪水,道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能容敝人在这里长住下去?”
沧海点了点头,“碧怜教的。”
“不存在这个问题,”宫三严肃道如果此时敝人还不能挺身而出为说几句公道话,那就真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了。”
沧海点了点头,“璥洲教的。”无意中已在宫三身旁坐下。又道那么瑾汀教了你?”
宫三不语,眯眸一笑。
“薛捕头呢?”
宫三面色一红,嗫嚅了一阵,挠了挠头。
沧海道好吧,我明白了。”叹了好一阵气,方道谁说你没有靠山的?这一个个幕后军师没少传授你啊?”宫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沧海又垂首大叹。半天,才道我本以为留你住下他们会不愿意,谁承想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宫三接道那也是你造成的。”
沧海看了看他,颔首,“是我造成的。如此……也好。”默默然端起茶碗,不知想着,在手中举了一会儿,低头沾了沾唇,又放下。
宫三道茶凉了吧?”忙向外叫道识春识春识……”只不见人,宫三无法,只得起身道你等着,敝人给你换茶去。”
“不用了。”沧海淡淡看了他一眼,见宫三立时紧张的模样,又道我不渴,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宫三这才破忧为笑,愣了愣,苦笑说道真奇怪,明明是你不对在先,为敝人却总觉得对你不起似的?”
沧海淡淡一笑,不答,却道你以为我很舒服么?要说亲疏,他们同我亲密过你,若论远近,他们与我近似过你,凭这次偏要帮着你对付我,以为和我熟就吃定我了吗?我偏要做他们想不到的事。”
宫三微笑了一会儿,忽然变色道难不成他们以为你不会赶敝人走,你就偏要赶敝人走么?”
沧海慢慢将手肘撑在桌上,以右手支头,左手藏在袖中,恹恹的望着宫三,瞧了他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这么打算来着。”
宫三一听这话内有文章,忙笑道只是打算,不一定就算,你还可以做些别的出人意料的事啊。”
沧海眼珠转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了。除非……”
“除非?”
“除非你替我想一想,我若听着是意思,就依了你。”
宫三刚要点头说好,突然意识,这是叫敝人挖个坑,跳进去,再把埋了,插了墓碑,每到日子还要祭拜啊想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转心思,又觉得这提议于有利,总比他说一个硬逼着敝人就范好,于是便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半晌,将手一拍,笑道敝人想到了”
“嗯,”沧海兴致不高,随口道你说。”
宫三兴奋道他们既拿得住你,自然也你会跟敝人闹脾气,你便偏和敝人要好,岂不没遂他们的心,你做的又是出乎意料的事了?”
沧海眼珠一转,心中暗笑,却将脸一撇,道不通,不通。”
宫三不解道如何不通?”
“你想啊,他们既然拿得住我,自然也猜到我会同你要好了,又出人意料?”
宫三愣了愣,沧海瞥了他一眼,又道就算是同你要好,也不能这么个要好法儿。”
宫三一听他话内有话,便笑道那么你说,该个要好法儿?”
沧海摇头道那不行,说好了是你想办法,我可不能越俎代庖。”见宫三不语,又道反正是你说,你便捡对你有利的就是了,总有一个我会同意的吧,难不成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一个主意还不会出么?”
宫三便又再想,半晌双眼一亮,道既然这样,你便不要同他们亲近了,只与敝人亲近不就好了?”
沧海眉尖蹙了蹙,宫三继续怂恿道你想,他们几个那么对你,你为还要用张热面去倒贴他们?”见沧海沉吟,又道尤其是那个神医,竟然教敝人那种方法,敝人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心中在想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做过,又问不出口。
沧海也不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宫三以为他心内活动,便趁热打铁道他这人枉称‘神医’了,要敝人说,他这么对你,简直是……简直是……”
沧海一笑,接道简直是‘人渣’,是不是?”
“是,是。”宫三松了口气,也笑道就是这样。你还不听敝人的主意么?”
沧海笑道你刚才还可怜兮兮的跟我说,为了我和容成澈的友谊,甘愿受夹板气呢,现在又挑唆我们两个的关系了?他那人……”顿了顿,咬了咬牙,叹了口气,才微微蹙着眉心道凭良心说,他那张嘴虽然可恶了点,但也不能就说是坏人了,虽然他对我很是过分,但是那‘神医’之名却也不是妄得的。”
这一说将宫三说了个红脸,垂着头半晌不敢言语。沧海自知话说重了,便又笑道你倒是再想主意啊,或许就有两全其美的了。”
宫三抬头看了看他的笑容,顿时信心倍增,过会儿,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方才说咱俩好,不能这么个好法,却没说咱俩不能好,是不是?”
沧海挑着眉心淡笑望着他,只不。宫三道既然他们你会同敝人好,那你便不要同敝人好。”
沧海道那又咱俩好呢?”
第七十三章君子淡以亲(中)
宫三兴奋笑道那只要你不同敝人好,敝人同你好,不就行了?这岂不就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沧海连忙背对着他,一个劲摇头,道那行?天下间哪有我不同你要好,你偏要紧追着我和我要好的道理?”
宫三只当他又生气,将他手臂一拉,急道没有?你不是说他们都站在敝人这边么,那敝人和你站在一处,他们自然也不能与你作对了。你管是敝人同你好,还是你同敝人好,只要咱们二人一条心,那不就成了?”
沧海背着身看不见表情,只听他低声含糊道你乱讲,一条心,那是谁和谁讲的话。”
宫三愣了愣,刚要张口,却惊觉上了他一个大当却听“哧”的一声,沧海已笑了出来,回过身,一张小白脸早憋得通红,水光盈然的眸子觊着宫三,掩着嘴一个劲笑。也不管宫三脸色多难看,自顾趴在桌上拍着腿笑,一直笑到宫三都忍不住莞尔,拿手指点着他摇头苦笑。
“哦,原来你是逼着敝人说这话”
沧海笑道话?”
宫三道你还装傻,不是你不理我,我还要追着同你要好么?那不是你就可以愿意搭理敝人就搭理,不愿意搭理就不搭理么?若是你想使唤敝人、欺负敝人,敝人还不能说个‘不’字了?天底下是没这样傻的人,就让敝人自认了?”一面说,却是一面苦笑,无奈得连气也生不出来。
沧海左手严严实实的缩在袖内,右手伸出来搭在宫三右臂上,笑道我刚才可是提醒过你了,是你说‘没有’的,再说了,你虽然说了,我可没有答应,是不是?”
宫三又无奈笑叹了半天,才道那么你如此这般戏弄敝人却是为了?”
沧海忽然撅起嘴巴,两手握拳叉腰,又腾出右手点着宫三,道谁叫你刚才嘴里边不干不净,学那人渣的话了?这是给你的教训,”收回手,顿了顿,又仰着脖子道现在好了,算扯平了,看你以后还敢”
宫三耷着眉毛笑道算扯平?你欺负敝人不下两次,敝人不过说了你一回而已。”
沧海嘴一撇,不屑道你那一回就可恶得跟两回似的”
宫三微笑不语,转眼瞥见桌上的糖糕和灯船,又笑道那你不能看在这‘红叶题诗’的份上原谅敝人么?”
沧海立时眸子一睁,眼下的伤赤红如朱,唇上的伤深凝可怜,宫三忙道那好,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敝人原谅你好了。”说着,眯眸笑了一笑,将筷子塞到沧海手里,“吃糖糕吧,你不是最喜欢了?”
沧海又瞪了他一眼,夹起一只小兔子狠狠咬了一口,嘴一离开,糖糕上就隐隐留了两片粉红色的唇印。非常不巧,被一侧目的宫三看见了。
“哈哈”宫三忽然要跳起来了,就像糖猪活了一样兴奋,指着剩一半的糖糕,大声道喔你擦胭脂啊”
“才不是”沧海猛然间涨红了整张小脸,躲躲闪闪道那是药膏的颜色……”
宫三更提高了嗓门,道哦粉红色的胭脂”
沧海急道你喊喊都说了是药膏的颜色”
宫三嚷道像女孩子一样”
沧海一怒之下薅起宫三的衣领,叫道你敢再乱说试试?”
宫三马上诚惶诚恐似的缩起脖子,望着沧海只是友好的笑。
笑得沧海脸也绷不住,只得似笑非笑道还嚷不嚷了?”
宫三又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沧海才佯装生气的放了手。
宫三笑容可掬的将沧海脑袋一拨弄,像个年长稳重的老大哥一般笑道真可爱。”又微笑问道是玫瑰味的么?”
沧海一把推开他的手,蹙眉道你弄乱我头发了”一边用手拢头,一边道都说了不是了”
宫三支着头微笑看他,悠闲道你觉得樱桃味的样?”
沧海又怒又笑,道你这人也学的这样?我还当你是个正经可交的人呢”
宫三微笑道敝人起初也以为你是个可怕的人呢,熟了以后你很好,还那么见外干?”
一句话堵得沧海说不出反驳的言语,好容易找到可说的,宫三又眯眸笑道那么我们讲和吧,以后都不这样了,好不好?”伸出右手,见沧海还是犹豫,便自作主张拉住他左手。
刚在他袖内摸到他手上戴的一只金属圈儿,就被沧海一把将手抽回。宫三的微笑僵了僵,沧海却又伸出右手,望了他一眼,道要讲和也是我说,是‘你同我讲和’,岂能让你抢先了?”
宫三这才重开笑颜,伸左手与他右手握住,笑道好,敝人比你大,自然要让着你。”
沧海刚绽出半个笑容,又听宫三低喃了一句,“敝人还是比较喜欢桃子味的。”
永平府。庙会。
且不表人山人海连天贯日,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把戏杂耍耀人眼目,能人奇士各显神通,人声叫卖响彻云天,单是有一句对联,道尽了此情此景:吆买喝卖,两旁天朝锦绣;比肩连裳,一派盛世繁华。
庙会里人挨人,人挤人,碧怜黎歌紫菂,小壳紫幽,五个人随着大流本就有些身不由己,三个女孩子还在人从中钻来钻去:碧怜要看灯笼风车,黎歌要看绣线花样,紫菂要看面人儿糖画儿,三人又都惦记着胭脂香粉儿、头花手钏儿,简直没有忙得的。
小壳还没陪女孩子买过,一边和紫幽顾着她们别给人挤了碰了,一边啧啧有声,对紫幽道这有可买的呀,我哥给她们那些玩的用的不比这里的名贵好看?就是平时她们自去逛的那些个店铺也比这里强上多少,别说现在头上身上戴的一件摘下来能买一条半条街,就是见过那么多好的人,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第七十三章君子淡以亲(下)
人多嘈杂,在耳边上都得喊。紫幽这回却是马上回答了,这句话只有四个字本能。”就把小壳那一堆话都给解释了,还让他找不出话来反驳。
小壳只好故意将紫幽打量一番,抱着双臂蹙眉道你这是打扮?要不是跟你一块出来,在大街上碰上了都不敢认。”
紫幽已将那身洒练的紫色劲装换下,着了薄棉袄薄棉裤,外罩着紫色圆领深衣,灰鼠披风,袖口也不扎,腰里系条绦子,脚下蹬着厚底棉靴,头上戴着毛皮帽子,懒洋洋的像个没落门第却眼高于顶的纨绔后生。
不知是否听见了小壳的话,碧怜此时恰一回头,正对着紫幽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还没完全背过脸去就见唇角上扬,笑了出来。
紫幽被这回眸一笑激动得心神荡漾,随口回答道这你不用管,反正有用就是了。”
正说着,恰巧走到一个人堆外面,方圆不小,一面是墙,三面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里头一阵阵的拍手叫好声。五人猜是走江湖耍把式的,虽不稀罕,但因同是练家子,很觉亲切,便要凑凑热闹。五人用力分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只见人群正当间儿,一个二三十岁的赤膊大汉正抡着一把比寻常刀略长一些的虎头刀,刀背前开四寸刃口,使着一路“猿门八步十三刀”刀法。
这大汉膀大腰圆,双眼放光,一身肌肉油亮虬结,吐气开声震耳洪亮,大冬天的光着膀子,穿着单裤、浅口鞋还一身大汗,太阳照在身上都看见热气儿蒸腾,头顶冒烟。
这大汉倒也将这路普通刀法的沉、长、冷、脆的劲力使得十足,站在一丈开外的人群中,也能感受到些许刀风擦面而过。众百姓只见这大汉闪盘圈、蹬擦背跳,舞得十分热闹,更兼时不时翻几个跟头为众人所不能,是以拍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按说这帮外行也看不明白,随便耍两下就能是三山五岳剑仙剑侠世外高人了,可是这大汗却仍然一丝不苟,一招一式绝不有丝毫马虎。如此看来,竟是个实诚人了。
这套刀法一共三十六式,现在刚使到第七式“退步缩身藏身式”。这五人虽不把这寻常武术看在眼内,但就冲这大汉的认真劲儿,也就驻了足,捧个人场。
自动形成的圆形场地内,另有四五个男子或站或坐,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小眯缝眼不过二十出头,拎着面铜锣远远的贴墙立着,生怕那刀锋扫在脸上似的模样,其实他是没见过珩川使兵器,若是见了,从此以后,就算是二把刀甩飞镖他都能安安稳稳的坐在靶子底下喝茶。
小眯缝眼右侧便是兵器架,上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罗列森严,明晃晃的尖儿刃儿锋利耀目。架下放着一桶水,却不知做用的。
兵器架右侧,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也光着膀子穿着单裤单鞋,肩膀上却披着件黑面棉袄。这老者满面风残皱纹,却有一对精神异常的铜铃似的大眼珠子。卖艺的人里,有坐着的也是席地,独有他一个坐在一条板凳上,手里托着个半凉的茶碗,凳子边上倚着柄刀背上缀着九个金环的大砍刀。
他正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场内大汉舞刀,不时点一点头,偶尔瞟一眼东边围观人群中那个带着书童的白衣书生,又再看场内大汉,如此交替。等到小壳他们五人一挤进来,那对精明的大眼珠子唰的一下准确锁定在紫幽身上。
老者将紫幽从上到下一打量,忽然犹豫的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将那细腰上缠着一条紫穗乌鞭,颈上挂着七彩八宝璎珞圈,额头上贴着一粒水晶花钿的小美人儿看了半晌,再依次看了看没带长剑的碧怜和柔情似水的黎歌,暗暗点头。最后在一身劲装的小壳脸上瞥了一眼,又望向场内大汉。
给小壳气得够呛。
紫幽一进来,却是先望向东边人群中那带书童的白衣书生。但见他年可十五六岁,长身玉立,却生得好一副绮丽姿容,身后跟的书童高鼻深目,年纪轻轻竟也有着咄咄逼人的美貌,却好似波斯人种。
那二人恰巧望来,正与紫幽看个对眼。白衣书生便微微一笑,拱了拱手。紫幽颔首回礼。
待那二人看向场中,紫幽便向那坐板凳的老者努一努嘴,懒懒对小壳低声道你他是人?”
小壳两臂抱胸,哼了一哼,道我管他是人?竟敢大爷。”
紫幽道所以说他厉害嘛。”
“意思?”小壳立马侧首瞪向紫幽,“你也小看我?”
紫幽叹了口气,不耐烦道你要他是谁就绝不会这么说了。”
小壳眼一翻,“他是谁?”
紫幽道他便是‘百晓生武林高手榜’排名最后一位,‘金环豹’林盘。”
小壳听了一愣,看了看那板凳旁边倚着的九环大砍刀,开始掩嘴偷笑。
紫幽也不禁弯了弯唇角,笑道我没有口音吧?说得挺清楚啊,‘金环豹’林——盘。”
两人开始捂着嘴忍不住的抖肩膀。那舞刀的汉子很是专心,倒没有,‘金环豹’林盘却是极其愤恨的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这才尴尬的收了笑。小壳道最后一名而已,有了不起?以后大爷要打到排行榜第一名呢”
紫幽不屑道你。世间武功分两种,一种是内家功,一种是外家功。”
小壳插口道这我啊,内家功练气是气入丹田,外家功练气不入丹田,而走皮下。是以外家功练的都是硬功,开碑手啊,铁布衫啊;内家功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所以不管外家功练了多大的气力,到内家功这也就是几分内力就推了。”
“不,”紫幽点头,“那照你的意思,是个练内家功的就比这‘金环豹’厉害了?”
第七十四章果然好东西(上)
小壳不假思索,把嘴一撇,“那当然”
“当然你个头”紫幽袖着的两手使劲攥了攥,要不是看在他哥的份上,一定赏他个脑瓜勺,虽然他经常谁的面子也不看就赏他哥脑瓜勺。“你真……唉,我都不说你好了”
这时,那小眯缝眼却从兵器架后的箱子里拎出一领蓑衣披在身上,手中捏着竹笠。有看见的人便都笑他。
紫幽一边看,一边对小壳道我问你,天下练武的能有多少人?练内家功的又有多少人?为好多内家功高手都上不了榜,而这练外家功的‘金环豹’,虽然位居最后一名,却是‘百晓生武林高手榜’中唯一一位外家功高手?”
小壳还没答言,却见那场中大汉恰巧使到第三十六式“末刀收式钓鱼翁”,等到丁虚步双手点刀的时候,右腿半蹲左脚虚点,右手压刀刀尖指向地面,这一式使到这里便定住不动。
那小眯缝眼忙慌慌的提起兵器架下那桶水——这水也不知哪条河里打来的,近看之下才上面竟漂浮着一层碎冰块小眯缝眼身量不是特别高,身材也算不上魁伟,但单手提着一大桶水却毫不费力,那水别说洒出来,就是晃一晃都不明显。
人群里正议论纷纷道咦那汉子不动了?”又有人说提水做?”那小眯缝眼已远远的站在舞刀汉子对面,放下水桶,作了个四方揖,一口京腔扬声道众位在下马上就要将这桶水泼在我大师兄身上……”人群里更是炸开了锅,都瞧着发冷,可是一个走的都没有。
“众位众位”小眯缝眼抬手压了压声,道众位不要惊慌,我们敢保证绝不会失手请各位放心”
若说泼水,殃及的也是那舞刀汉子身后的人,这小眯缝眼却对身后、汉子对面的人众道各位,麻烦您再后退一点,免得脏了您的身子嗳再退点再退点,您瞧着,一会儿我身上都得淋个透凉”
说着戴上竹笠提起水桶,那舞刀汉子一点头,小眯缝眼喊道上眼您呐”“哗”的一声,整桶水就泼了出去。
人丛中发一声喊
那蜷身不动的汉子忽然间在身前舞起一片刀花密不透风,只见银茫不见人影,噼里啪啦碎冰击在刀身又被弹开,四下里乱飞,果然被殃及的是汉子对面的人群,人众们吓得纷纷乱躲乱退,碎冰却全部被那小眯缝眼闪展腾挪接了下来,没有伤到任何一人分毫。
然而,那白衣书生主仆两个,从头至尾都是从容淡定,并未露出丝毫惊慌表现。紫幽他们和那金环豹林盘都不禁对他俩多望几眼。
忽地,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高声喝彩,却是那舞刀大汉收了势,左手背刀昂然而立,身上竟没被打湿丁点蓑衣上淌水的小眯缝眼将两把化了些的碎冰掷在地上,苦着脸道您瞧瞧,说来着,可不是只把我一人淋个透凉”
众人都被他狼狈的模样逗笑了。
场地中的其他男人正将地上的水扫开,紫幽侧首看着傻掉的小壳哼笑了笑,道他的厉害了?”
小壳愣愣指向场内,道……那这些男的是干嘛的?”
紫幽蹙眉道扫水的啊,真笨”
“啧,我是说他们跟‘金环豹’是关系?更笨”
紫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道哦,他们呀,都是‘金环豹’的徒弟。”
“喔……”小壳一手环胸,一手摸着下巴,思索道哎,那你说,‘金环豹’也算一武林泰斗了吧?还带着徒弟,还在大街上做这买卖啊?”
紫幽愣住,答不上来了。
时,那小眯缝眼解了蓑衣竹笠,被金环豹林盘叫耳语了几句,又站在扫得差不多的场地正中,一抱拳,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方才咱们说过开场的话,道了咱们的难处,确实,我师父同我们弟兄几个本不是做这个买卖的人,这回敢丢人现眼卖弄这些个雕虫小技,实在是逼不得已……唉,实话说了吧”
“我们不的人,这回背井离乡要到关外办点事情,谁在此地不掉了盘缠,如今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少不得在众位这里借一两个铜钱使用,众位若是手头宽裕,随便赏两个闲钱我们记您一辈子好儿,若是您不赏,站在这里给我们捧个人场我们一样记您一辈子好儿”
说到这里,人群中已有人叫好捧场。小眯缝眼看了那白衣书生和紫幽他们一眼,开颜又笑道若是在场的有行家高人,您愿意给我们长个脸我们万分感激,若是嫌我们现眼看我们不起也没关系,只要您不出手,就是赏我们碗饭吃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有得罪之处请您万万包涵若是真过不去了也请您等我们收了摊子再”
话音一落,那白衣书生就笑了一笑,掩着口对身后的书童说了句,书童也笑了。
紫幽道都赖你吧,他以为咱们砸场子来的呢。”
小壳道呀,谁叫你逗我笑来着。”
围观人正在纳闷这是跟哪位高人说的话,小眯缝眼立刻又道各位长眼下面请上在下的二师兄给各位卖卖力气,耍上一套白猿通臂拳”众人便丢开那些,呐喊喝彩着看武艺。
小壳嘴巴圈成一个小圆圈,点了点头,使劲忍着很难忍耐的得逞的笑意,喃喃道……我日得来全不费工夫”
紫幽眉心一蹙,“你说?”
小壳一看紫幽,茫然了会儿,道……没说呀,”话锋一转,道那家伙说我连榜上最后一个都打不过,要找一个榜外的,哼哼。”
小壳黑眸眯了眯,远远向着那金环豹道好大爷今儿就打他唔唔……”刚伸出要指的手被人撅下,嘴也给捂上。
紫幽紧张的看了看那金环豹正专注的看二师兄耍拳,吓了一脑门子汗,使劲撅着小壳手捂着他的嘴,恶狠狠的又使劲晃了一晃,咬牙切齿道你傻呀?没听人家刚说的话么”
第七十四章果然好东西(中)
紫幽紧张的看了看那金环豹正专注的看二师兄耍拳,吓了一脑门子汗,使劲撅着小壳手捂着他的嘴,恶狠狠的又使劲晃了一晃,咬牙切齿道你傻呀?没听人家刚说的话么”
小壳道唔唔唔唔……”
“闭嘴”紫幽又将他嘴死按住,气道人家说的清清楚楚,要打架等他们收了摊子,他们绝对奉陪你才学几天武功,就敢出来惹是生非”说完看小壳直翻白眼,还问了一句“还胡说八道不了?”半天没反应才放了手。
“……我天,”小壳靠着紫幽半天才缓过气,“我天你太恶毒了……简直比卢掌柜坐着的那口箱子还密封我天憋死我了……”
紫幽皱着眉头不,却忽然对面金环豹正对他怒目而视,好像他皱眉头是嫌二师兄那套拳耍得不好似的,紫幽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小壳,又抱拳拱手嘿嘿笑了笑。意思是:我不是说这拳不好,我是跟他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金环豹一看眉头皱的更深了,不是你说不好,是你旁边那个一身劲装生怕别人不他是练家子的毛头小子?哼岂有此理既然你赔礼道歉,自然不关你的事,金环豹将小壳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紫幽说的穿成这样有用是不是这个用处。
紫幽道表少爷,您太有本事了,下次谁爱陪您出来谁陪您出来,反正我是不干了”就因为他,小壳还没出江湖就和人家结了仇怨,他竟然还说这种话,小壳若是了绝不会这么回答他。
小壳道别呀,你不我暗卫嘛。大不了我现在不闹了,等他收了场子我再……”
“你傻呀”紫幽又说了一遍,“你就非得跟他打吗?”不跳字。
小壳点点头,“不白打呀,他跟我打,我给他钱啊。”
我去,紫幽要疯了,对小壳吼道你疯啦?”这嗓门,得亏众人一声喝彩给遮了。
小壳一愣,“没疯呀……”
紫幽气道你要敢这么跟他们说,他们非得抹脖子自杀了不可”
“为、为……”
“你还敢问为?”紫幽推了推皮帽子,抹了一把汗,“哎哟祖宗你想啊,你要这么跟他们说,他们还不得弄死你,你死了我没办法跟爷交代啊,那我就得保护你吧?我把他们拦下来——他们一起上也打不过我——我也不能弄死他们吧?等你跑远了我把他们放了,等咱都走了,他们一想,‘不能这么被人耍啊’,结果还不就集体抹脖子自杀了?”
“……哦——”小壳半晌大大应了一声,点头道你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么。”
紫幽被气得快吐血了,还没回话,就听场内一阵锣响,原来是二师兄耍罢了通背拳,小眯缝眼提锣上来收钱。围观人众纷纷解囊,很快就到了小壳他们面前,三个女仔一人给了几个铜板,小眯缝眼很是害羞的对着她们笑了笑。
小壳掏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锣面上,拱手笑道佩服佩服。”小眯缝眼冷冷一笑,道不敢”紫幽也给了块碎银子,抱拳道得罪得罪。”小眯缝眼笑道您客气。”又瞪了小壳一眼,才笑呵呵的往前面去了。
小壳愣半天,侧首对紫幽道……为呀?”
紫幽愣半天,侧首对小壳道……不呀。”
小眯缝眼托着锣来到白衣书生面前,书生笑眯眯的与他说了句,又将白裘大衣一撩,从腰上挂的锦袋里掏银子。黎歌忽然一把拉住小壳,指着那书生腰上,道爷的玉带钩”
这一声将四个人的眼光都引,小壳大惊道真的是哎他不是说丢了么?在这姑娘身上?”
黎歌碧怜齐声道你看出是姑娘了?”
小壳道当然,这谁看不出来。是吧?”手肘一碰紫幽,紫幽道啊?”小壳道当我没问。”
五人再细看这女扮男装的姑娘,真个是眉目绝美,身姿曼妙,忽如涉世未深的少年,忽如七窍玲珑的宫妃,虽是素面朝天,却是说不出的妖冶绮丽,像大漠的黄沙,变化多端捉摸不透,却又大气磅礴寂丽荒美。
五人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小壳才喃喃道……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啊……”忽觉六道利芒刺在脸上,一转头,见黎歌碧怜就连紫菂都对他侧目而视。小壳忙蹙眉道这事真是蹊跷,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恰好捡了去了?”
众女方才气顺,紫幽接道你信么?”被四个人瞪。
场内锣声又响,只听小眯缝眼道众位,下面这是白送的,不要钱,也好让江湖上的指点指点咱们外行的功夫有请我的恩师‘金环豹’”
围观人群的叫好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人人都踮起脚要目睹一回老师父的功夫。金环豹款下黑面棉袄,放下盖碗,提起九环大刀,站到场地中央,小壳一边跟着大家鼓掌,一边悄悄对紫幽道不信。”
紫幽道……啊?”
金环豹林盘拿眼将小壳一瞟,哼了一哼,“哗楞”一抖金环,将大刀舞起,也是一遍大师兄使过的“猿门八步十三刀”,那岂止是大师兄的“滴水不漏”可比的且不说金环豹的刀法如何生风慑人,众人如何叫好拍手嗓子哑了手疼了,只说不服气的小壳,这回都看傻了。
紫幽视此心中暗笑。
金环豹收势抱拳,又将小壳一望。众人一阵呐喊,掌声经久不息。最后见他们都开始收拾箱子,这才陆续散去。白衣书生带着那书童也转身离开。
金环豹对发傻的小壳很是轻蔑的望着,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小壳向着那书生拔步便追,一派从容潇洒。
金环豹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紫幽一愣,将小壳一拉,道你干嘛去?”
众徒弟满面欢喜将得来的银钱收拾入囊。
第七十四章果然好东西(下)
金环豹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小壳道追那带钩去啊。”
兵器架被拆卸捆绑。
金环豹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你、你不是……”紫幽暗指金环豹。
人都差不多走干净了。
金环豹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小壳一笑,悄声道给他个面子嘛。”说着向白衣书生追去。
徒弟们最后将金环豹坐过的板凳扛在肩上,小眯缝眼拎起黑面棉袄。
金环豹在场中央背刀而立。
徒弟们收拾好了围拢在在场中央背刀而立的金环豹身后。背行李而立。望了望金环豹一直望着的正前方。
金环豹终于眨了下酸涩的铜铃大眼。
小壳走了几步,回头冲背刀而立的林盘眯眸一笑,并齐双脚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而去。
林盘见那少年新秀,风姿劲爽,背刀而立竟是愣了一愣。
二师兄道师父,人都走*了。”
林盘背刀而立,忽然回头瞪了他一眼。二师兄道不是,我是说您站这干嘛呢?”被瞪了第二眼。
小眯缝眼试探道师父,我帮您拿刀吧?”
林盘慢慢摇了摇头,半晌,道……把棉袄给为师披上。”小眯缝眼赶紧伺候林盘穿了衣裳,看了脸色,才敢问道师父,回事啊?他不呢?”
林盘看了他一眼,铜铃眼一瞪,呵斥道小孩子瞎打听”
“那……”小眯缝眼望了望众师兄,又道……那以后见了他,我们办呢?出手还是……”
林盘沉默了一阵,方低声道如果为师没猜的话,这是个误会。”
二师兄道您站这就想这个呐?”
“胡说”林盘眼又一瞪,道为师这是不能输了练武人的骨气这种事用想这么久吗?为师自然早就”
小眯缝眼赶紧劝道师父,这一早上的,您也累了,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吃点饭吧。”林盘点了点头,带领众徒弟打尖不提。
小壳回头对紫幽笑道你确定那个人是林盘么?”
紫幽道当然,不信你问碧怜黎歌。”二女点头。
小壳笑道哦,跟你一个脾性,我还以为你爹呢。”话音未落,碧怜黎歌都笑了起来,小壳自悔失言,刚要道歉,就听紫幽蹙眉道意思?”二女再笑。小壳大笑摇了摇头。
间,已将那白衣书生赶上。
小壳在后朗声叫道姑娘留步”那二人说说笑笑仍往前走。小壳又叫道姑娘请留步听在下一言”还不见那二人停步。
五人相视一眼,小壳快步抄到那书生前面,两手一张拦住去路,抱拳道姑娘留步”
那书童立时“哧”的一笑,容光焕发。书生故意回头看了看,转也是一笑,更是妖冶明丽,先对书童道刚才就是叫咱们呐。”又拱手回礼道这位少侠,敢是认了人吧?在下这样,少侠还叫在下做‘姑娘’?”
小壳遂笑了笑,道恕在下眼拙,看如此俊秀,当是举世无双,在下冒犯了。”
书生笑道少侠客气,这‘举世无双’四字在下实不敢当。少侠叫在下留步,不知有何指教?”
小壳道也没大事,只不过最近手头宽裕了,想买个玉配件儿,却不知选的好,方才见腰带上有个白玉的带钩,心中甚爱,不知肯不肯解下来借在下细观一番?”
书生一听,笑不拢口,一边点头道了声“好”,向腰间取下带钩,一边笑对书童道咱们不常出来行走江湖,但是有一种人我倒,第一步先要来看看,第二步便要请主人割爱了。”
小壳与黎歌微一对视,带钩已递到面前,小壳张手要接,书生又将手一缩,笑道少侠恕罪,这话可说在前面,看可是看,在下是绝不能将此物让给少侠的。”这才将带钩递出。
“那是,那是,”小壳微笑应了,捧起带钩,对黎歌他们道你们,也见识见识好。”几人看了,暗中都对小壳点头使眼色。
小壳将带钩还了,笑道果然是好,可惜……”
书生果然接道可惜?少侠但说无妨。”
小壳一笑,道勿怪,敢问,这带钩是如何得来?”
那书童也将书生紧盯,书生笑道店铺中买来的,不过是在下运气太好而已,偶然一逛,便得着了。这么好的,又有好‘可惜’的呢?”
小壳笑道在下说了,可不要见怪。看这带钩不像现在的,该是战汉时期所成,且并非陪葬之物,如今能够见到都不易,还叫得着了,那可真是‘缘分’。”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那书生神态甚是自然,可那书童却似偷偷的瞟了书生一眼。
小壳接道可惜的是,这带钩只有一只,若是一对,便是稀世之宝了。”
书童一听,尖尖的眉尖慢慢蹙起,侧目看了书生一眼,眸光忽然凌厉。书生却是哈哈一笑,道说的是,可惜不是一对。谁叫在下去的时候,只剩这一只了呢,当时在下若没买下,可惜的就不止不是一对了。”书童又现迷茫之色。
书生笑着拱起了手。
小壳忙还礼道今日多蒙,拂亮拙目,开示瞑尘,不敢阻拦贵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书生笑了笑,放下双手,临走时将碧怜多看两眼,心中已如明镜。
小壳他们背向而行,黎歌道办?那分明就是爷的,表少爷还说可惜不是一对。”
碧怜哼了哼,道咱们爷的性子你们还不,当初紫菂妹妹来的时候才几岁,他眼睛还不都直了。”紫菂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纯洁的转了转。
黎歌道可不是。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咱们方外楼也有的是美人儿,他就算感情再好也从来都规规矩矩,还从来没在外面这么样过。”
第七十五章怕人留恋伊(上)
紫菂忽然插口道这是不是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二女愣了愣,碧怜道小孩子懂,你从哪听来这混账话?”
紫幽忽然一身冷汗,还没开口,紫菂已道我哥哥经常说的啊,他说对他嫂嫂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啊。”
黎歌扑哧一笑,碧怜绷起脸道这话不好,以后忘了吧。”紫菂委屈的扁了嘴巴,碧怜牵起她的手,又道现在他可是胆子不小。”
小壳紫幽相视苦笑,一句话都接不上口。在家里对沧海百依百顺,恨不得坐卧不离的两人,现在又在后面说得他跟花心菜似的。
说完那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有些惆怅。紫幽道我看那个姑娘也不是寻常人,武功说不定还得在咱们几个之上,要我说,武功高不代表她就是正经人,你天在街上晃的,也许是她对咱们爷投怀送抱的呢。”
碧怜黎歌齐声道在街上晃就不能是正经人了?”
紫幽愣住,完全不她二人因何转变。
碧怜道那姑娘的穿戴可是极有身份,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江湖上高手名号,看那个扮作书童的西域女子也不简单,或许是中土以外的高手呢。”
黎歌道不,可是他们俩是时候认识的?”美眸一张,讶道难不成……”
二人齐声道那日渤海遇寇?”
黎歌道就是那天,他带钩没了,大衣也脏了,一定就是她了”又是一惊,道她们是波斯明教的人”
四人也都讶然,低头不语。
半晌,黎歌忽然一笑,道你觉得那姑娘样?”
碧怜也是一笑,答道见过那么多美人儿的人,眼光若是低了,也对不起那些见过的美人儿了。只是不知他们相识,那姑娘又是身份?”
黎歌嘻嘻笑道总不该是波斯明教的圣女娘娘吧?那可是竹篮子打水了。”碧怜也笑。
小壳道一会儿回了家,就假装也不,暂时不要和他说,啊。”
三人一齐瞪起眼睛,道凭呀?”
只有紫菂看了看碧怜,又看了看黎歌,糯糯道你们不要和爷哥哥算账的么?”
小壳双眸黑如点漆,露出酒窝狡猾一笑,道所谓‘捉贼拿赃’,咱们这么说空口无凭,他有的是借口抵赖,如果咱们猜的是真的,他二人总还要想办法相见,那时……”眉峰挑了挑,“哼哼”
紫菂接道就‘捉奸在床’了。”
小壳脸都垮下来。紫幽抱着脑袋转过脸。
碧怜深吸了一口气,笑眯眯对紫菂道这是谁教你的?”
紫菂开心道我哥哥”
紫幽罪状落实,就待秋后问斩。
“是么?”碧怜似笑非笑剜了紫幽一眼,拉起紫菂,“走,咱们那边玩去。”
前文表过,紫菂从小在云台山向云隐道长学艺,很少下山,每次都是紫幽得闲上山看她,那时便已埋笔道:若是紫幽没有定期上山看她,她一定更有前途。
此处诚可见一斑耳。
庭之寂寂,靡之红槭。高也远也,秋千之戏。
羞也涩也,怀人之思。唉矣吁矣,直入彼之云衣。
庭之熙熙,呱之鹦啼。瓠犀蝤蛴,美人之仪。
乐也哀也,怀人之时。唉矣吁矣,直入彼之云袂。
黄叶萋萋,桧木皮皮,摇曳若定,莲之在地。
俯之仰之,怀人之志。子之不来,直入彼之云襟。
低也高也,怀人之意。子之不来,直入彼心也无趣。
庭之阻步,我之不往。子宁不来,秋千不荡。
庭之阻路,我之不往。子宁不来,樱橘殇殇。
沧海抱着肥兔子,默默停在小后院的门前。黄叶槭树下赤索秋千,慕容正扶着槭树,仰头望那一角火中的蓝天。
天净纱的襦,素白的裙,臂上搭着雪白的轻容纱,发绾宫髻,乌黑光亮,不簪一花。领中一截白腻的细长颈子,发际处齐整清楚,便如一整块黑缎裁就。
慕容慢慢的转过身来,襦衫中露着素白主腰一段,左前心的抹胸沿儿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雨过天青蓝牡丹,映着一片**雪白。腰间小带系住襦衫,拖出一条百结宫绦,也是纯白。
慕容粉黛未施,眉尖微蹙,转过脸来望见沧海,被唬了一跳。一只素手按在心口,嘴唇略开,便如一朵承露白牡丹。
沧海叹了口气。心中很是惆怅。
慕容似在等人,又似聊遣幽怀。
两人相视微笑。沧海抱着肥兔子走近红索的秋千,慕容站在秋千旁。朱红色鸟居上的两只白鹦哥,忽然扑翅叫道白白”
沧海愣了愣,又对抿嘴的慕容笑道竟然认得我,真聪明。”
鹦鹉道白痴”
沧海的笑僵在脸上,慕容乐了。
沧海望了望四处的藤椅瘿木桌,桧木皮屋顶的小木屋,橘树和樱树,随口道你在这里做?不和他们逛庙会去?”
慕容微笑摇了摇头,柔中带沙的语声低低道这两天赶路,身上乏了,在这里荡荡秋千,清静清静,就很好。”衣袂飘飘,媚眼如丝,顿了顿,又道那你在这里做?不和他们逛庙会去?”
沧海略撅了撅嘴巴,立刻就笑了,请慕容在秋千上坐了,他抽出瘿木桌下的一把藤椅,斜对面坐在秋千一侧,笑道若是别人问还可,你竟然也不了解我。”
慕容笑道人都说礼尚往来么,你问我,我自然也要回敬你了。”望着沧海眼波如水,低低的又道我若不了解你,又怎会特意在这里等你?”仿佛想让他听见,又仿佛不想被他,轻轻的说着,白缎面的红梅绣鞋有一下没一下的踢踏着潮湿地面上积厚的斑驳落叶,丹蔻指尖的柔胰慢把着红索,秋千便幽幽的晃荡起来了。
沧海就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淡笑着伸出右手,攥住秋千的索,距离下方索上慕容的手,刚好半尺。
第七十五章怕人留恋伊(中)
沧海低声笑道我嫌外面冷,人又多,你没出去,所以来和你聊聊天。彩虹*文¥我们也好几个月没见了。”
慕容娇羞着腾出握住另一边红索的右手,拢了拢丝毫不乱的鬓发。白腻腻的左手,和沧海的手,在红索之上遥遥相持。
慕容长长纤细的眼睫轻轻眨动了两下,缓缓抬起眼来。黑黑的眸子一点一点滚动着,落在沧海脸上。沧海正眯着一对琥珀似的眼珠,浅浅笑着,望着她。
眼尾下伤口红得那么美,美得那么耐人寻味。
嘴唇上凝血深的如此痛,痛得如此动人心弦。
使得慕容忍不住轻轻的颦起眉尖,哀怨的叹气。沧海垂了垂首,抬眸苦笑道我你在想,如果忍不住的话,说出来我听听,看你最近学问长了没有。”
慕容蹙着眉尖哀婉一笑,摇了摇头,道是想说来的,不过样也形容不出你的。”又是露齿一笑。
沧海依旧浅浅笑着,却似出了神。玄宗不早朝……可能……也情有可原……吧。
沧海笑道我来了这么半天,连碗茶都没有,你这主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慕容道你渴么?”
“不渴。”沧海眯眸,托了托坐在他腿上的肥兔子,“但是它渴了。”
慕容粲笑,又掩了掩口,才道你让它喝那么多水,是想像石大哥一样,一天换几回衣裳么?”顿了顿,忽又慢慢敛了笑,贝齿咬住下唇。
却见沧海开怀一笑,道那还是不要了。我的衣裳现在可不好换呢。”说着,将肥兔子放在脚边的落叶上,素白的衣摆轻轻扯动了下。抬起头,笑问道不见大白?”
慕容道它自从进了山庄,就跟得了势的衙差似的,整天不好了,满山坡的乱跑,管也管不住,但是一到吃饭的时候准就了。”笑了笑,又道它好像特别喜欢紫菂妹妹。”
喔,真是只有眼光的猫。“是么,呵呵。可是紫菂好像特别喜欢瑛洛哥哥。”
“唉,”谁知慕容却忽然深深的蹙起眉心,很是生气的道有时候真不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沧海似乎愣了愣,坐得笔直的上身稍向握住的秋千索倾近,望着慕容的眼波认真道我是真傻。”
气得慕容半晌说不出话,他便笑了。由于太开心,多用了一点力,所以笑到一半的时候,就笑成了苦瓜脸。
慕容忙道你了?”
沧海眉梢都弯了下来,“……嘴疼。”
“嗳哟,”慕容要笑要不笑的颦了会儿眉,低叹道可怜见儿的。”话一说完,就低了颈子,粉面娇红,苏媚入骨。
沧海眯起眸子,唇边噙着三分笑,心里真是舒坦,却暗中叹了口气。想是你的,就能是你的,任何,只要你想要。
任何人。
只要你想得到。
我真的想得到么?
眼见慕容从袖中拈出一方绣帕,青葱食指点在帕上,轻轻为搌了搌唇上的伤口,比闺阁中赛手巧绣花样时绷子上花猫的猫还要细致。沧海略吃痛,眼眸一眯,慕容已收回手,视线望在帕上,一愣。
沧海眨了眨眼,猛然惊道那不是胭脂是容成澈做的药膏他逼我擦的不、不是我……”眸子惊慌的闪动,手指伸长,指的也不哪个方向,话说至此也不知该如何圆下去。
慕容也惊愕的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笑,将沧海迷得莫名其妙,才将帕子捧到他眼前,道是鲜红色的么?”
沧海懵了。
慕容媚眼一挑,“你又流血了。”
“……是、么……”伸手摸了摸,放下一脸猛的通红。垂下眼睛乱看着鞋袜,眉尖不停在跳。不停想着办法,能让看起来不那么白痴。可惜,他一直没能做到。直到慕容再次开口。
慕容低笑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此兔垂首坐,安能辨他是雄雌?”
半晌,沧海忽然一愣,低头看了眼四脚朝天仰躺在落叶堆里的肥兔子,奇怪的抬起头来,却见慕容正看着他笑。
沧海眉心挑了挑。
大叹一声。
两肘赌气的杵在腿上,两手托腮,失落的嘟着嘴巴。“楼主他老人家好么?”事到如今,只有疑兵之计。
“楼主?”慕容反应了一下,才道很好,只是担心你。”
“嗯。他没有一刻不担心我的。”抬眼看了看慕容,接道就算我天天在楼里,他也担心我会一不跌进颍川里淹死,因为有人忘了给我送一顿饭而饿死,被别人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气死,担心无聊太久会有更多的人遭殃,又担心我甚至无聊啊无聊的,就无聊死了……”
慕容一笑。
沧海接道还担心我要是太开心了会一不笑死。”
“好了,说完了,你现在可以笑了。”
慕容果然笑了一会儿,柔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沧海又叹了口气,“……别看楼主总是一副慈祥和蔼的样子,其实,”仰头笑了一笑,“我说的都是假的。”
慕容掩口,笑得眼睛都弯了。半晌,道我就。”
“?”
“你怕死。”
沧海瞪大了眼睛。慕容说完,便不理他,倚在右手边的秋千索上,脚尖点地,秋千慢悠悠的晃起来。媚眼惺忪,口角含笑,并未不悦。忽然她微张檀口吹了一声口哨,藕臂一抬,那两只白鹦哥的其中一只便飞来停在她的袖上,叫道美人美人”
沧海觉得煞是有趣,不禁笑道我猜这只一定是容成澈。”
慕容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会这么叫的一定是白。”
沧海一愣,慕容抬高小臂轻颠着鹦哥逗弄,想了想,忽觉面颊红透,垂下了手。白鹦哥落在她裙上。
沧海望着她,温柔一笑。心里不知如何跌宕,面上却似无意,伸出食指点在白鹦哥脆弱的小脑袋上,轻轻搔了搔。
第七十五章怕人留恋伊(下)
“别……”刚只一下,慕容就突然握住他手,花颜失色。
沧海愣忡间,已听白鹦哥唱道有情潮落西陵浦,无情人向西陵去。去也不教知,怕人留恋伊。忆了千千万,恨了千千万。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
柔胰那么软,那么滑,那么香,就塞在的掌中,她的指尖刚好抵着的手心,她的涂着丹蔻的手指甲好像轻轻搔着他的心窝。
犹记得第一次牵手是在“财缘”的赌局,第二次牵手是在方外楼的石阵,每一次都有足够的理由。那么第三次的呢?
手牵着手,听一首她香膝上白鹦哥的情诗。
这一次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还从来没有过意愿。
若是心中想往,则是推波助澜,天赐良缘。
若是心中无意,则是意外之喜,佳偶天成。
若是心中犹豫办?
那就是天上掉馅饼掉在你头上,你却故意没看见,往后退了一步。
沧海道咦?它还会念诗啊?再念一首我听听,若是念对了,我就一直养着你,养你到死。”明说着,却再不敢碰这鹦鹉一根羽毛。“若是了,就烤了你吃。”
慕容眉尖颦了一下,又是一笑,松开相握的右手,扬左手放飞了鹦鹉,才道也是同名呀,你就这么狠的心?”
沧海笑道你分得出它们哪个是哪个?”
慕容道白的眼睛颜色浅,容成的尾羽长。”
“……是么?”沧海拧着眉心快步走,摸着下巴对着鸟居上的两只鹦哥看了好半天,终于用力点了下头,道分不清。”回过头,“明明两只一样嘛。”
慕容微笑摇了摇头,道慢慢就分清了。”从秋千上站起来,也走到鸟居前,从衣袋里拈了两颗瓜子,喂给两只鹦哥。
沧海还没开言,就听“喀、喀”两声,鹦哥已用两只脚趾捧住瓜子,尖喙嗑开了瓜子皮,将瓜子仁挑出来吃了,瓜子皮吐在地上。
“咦?”沧海睁大了眼睛,又眯起,指着鹦哥道这家伙真没规矩,下次吐在手心里,知不?”回头对慕容道还有么?”
慕容又从衣袋里掏出几粒瓜子给了沧海,沧海便开心的喂起鹦鹉来,一边喂一边教,“不许吐,你听见没有?吐在这里,”拿过鹦鹉的水碗,慕容赶忙一拉他袖子,还没,就见鹦鹉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低头向水碗里喝水。
慕容粲笑。沧海叉起腰,“啧,叫你别乱吐你又不收拾。”鹦鹉站在沧海搭着素白袖子的手腕上喝够了水,又跳到鸟居上去了。慕容笑道哪有那么快教会的?”
沧海不听,拈起一颗瓜子吃了,吐在水碗里,道看见了吗?”不跳字。
鹦鹉没反应,慕容急了,“哎呀你……别人要是把瓜子皮吐在你水碗里呢?”沧海道很简单啊,我就换个新的水碗。”说完又将一颗瓜子举在鹦鹉眼前,鹦鹉却没有吃,只是低下头用嘴从水碗里捡出沧海吐的瓜子皮,丢在地上。
沧海一怔,慕容恰露喜色,鹦鹉就从沧海手里将瓜子叼走,以沧海阻拦不了的速度吃了,随口一吐。
“哎”沧海措手不及,半蹲了身子才接住瓜子皮,气得跺脚,“这么笨这只一定是容成澈”一把将瓜子皮丢在鹦哥头上,“白痴”
“再来”又拈起一颗瓜子。
慕容在一旁看得摇头笑叹。
鹦鹉吃了瓜子,将瓜子皮叼在嘴上看着沧海不动。沧海举起水碗鼓励道丢啊。”
鹦鹉便将瓜子皮吐在沧海脸上白痴”
沧海冷眸。
鹦鹉在鸟居上拍翅蹦脚,嘎嘎大笑。
慕容笑弯了腰,娇靥飞霞,媚眼如丝。
沧海望着她,眸光忽然迷离。连留海上粘着的半个瓜子皮都不记得摘下来。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细束斑驳的照在脚下斑驳的落叶上,小后院的秋气浸润在脸颊上,冰冰凉凉,丝丝滑滑,湿湿润润。
仿佛这就是尘世间最美好的气候,时辰,季节,地方。最美好的瞬间。最美好的人。
最美好的人抬起藕臂,削葱根似的兰花指摘下那朵瓜子的皮。
白鹦鹉用尖喙搔了搔翅下,抬起头来,道还有么?”
沧海轻笑。轻轻叹了口气,对美好的望着他的美好的人低声笑道这只一定是澈。”顿了顿唇角,又是一笑,“我猜对了么?”
慕容的眉,那一刻忽然那么远,慕容的眼,那一刻忽然那么魅,慕容的唇,那一刻忽然那么浓,慕容的衫,却忽然那么淡,淡如她的微笑。
慕容微笑道你?”
“因为它又馋又笨又讨厌。”他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笑容耀得眯起了眼眸,“我猜对了么?”
慕容笑着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么?”沧海又问。
鹦鹉叫道还有么?还有么?”
另一只好似嫌烦一样,一爪抓着栏杆,一爪抬起来在那只头上推了一把,把它推得向后倒了下去,谁知这只又馋又笨又讨厌的鹦鹉竟然抓紧栏杆打了个秋千,又站了上来。
慕容道两只都喜欢。”
“还有么,还有么?”鹦鹉澈成心对着鹦鹉白又叫了两声。
沧海道我是说……”忽觉衣领被拽住,耳边“呱”了一声,叫道还有么?还有么?”沧海侧首,看见一只锋利的钩子嘴,和一只揶揄的眼珠。
“喂你……”
“别管它们了”慕容忽而一笑,将沧海手里的水碗拿泼干净,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放进去,摆好,笑道跟我来,给你看样。”说罢裙摆一旋,当先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身笑道赶明儿给你们换个新的水碗。”
鹦鹉澈“呱”了一声,鹦鹉白叫道美人”便也低头去嗑瓜子。
沧海用力的不屑的扮了个鬼脸。依然不能发泄心中的不满。
怪不得孟母当年要三迁。他想着,快步追了上去。
第七十六章公子戏莲生(上)
慕容引着他走进桧木皮屋顶的小木屋。
当她两臂上挂着白纱披帛合拢又伸展,糊着障子纸的格子木门从中间向两边“唰”的一声拉开的时候,他竟仿佛难以置信的看见了她灵魂的颜色。
深白色。
她的灵魂的影就好像她的背影,只是由于前方的光而更显纤细,仿佛他跟着这影所带领的路到了她指定的地方,影子就会呼的一下消散掉,没有留下任何口讯,就再也看不见了。
漆黑的鬓发,没有簪一朵花,散下来或许就像容成澈的头发一样,顺滑过腰,美艳如斯。也不是她的头发像澈,所以美,还是澈的头发像她,所以……
慕容笑意盈盈的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掩在屋檐阴影中的脸,稍稍愣了一下,“这种表情?”
“没有啊,我没有到过这里。”他眯眸,笑。唔,一定是这样,那个人渣从小就只有这一个优点。还不是他自身的。
慕容晃了晃神,才弯柳腰,垂下手臂。抬头看了沧海一眼,却是面颊微红,低了脸轻轻脱下葱白花袜外的红梅绣鞋,调转鞋头,在门前摆成一对。
那优点不是他自身的。
或许是他**的。
我是说他爹妈生给他的,沧海挑了挑左边眉梢,也脱了鞋。
慕容转身进门。他跟着。两只鞋歪七扭八的撇在门前。
刚一进屋光线很暗。
但是慕容的背影很白。
她的头发在稍稍有光的地方就会反光。那么整齐,不紊。
他觉得他跟着她的深白的灵魂走进了一个未知的甚至令人有些恐惧的白色的光雾世界。一个需要在门前脱鞋却可以不摆放整齐的叫做慕容晚裳的世界。
他恐惧,因为怕再也出不来。或者,那是个他忍不住拥抱的孤清寂静的灵魂。
但是,或许寂静得还不够。
就像他的内功。假如说神医的武功高强,而神策的武功已难逢敌手,他在同归于尽的情况下可以打败神医,也可以打败神策。甚至还能打败比神策武功更高强的人。
但是死之前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必须选择那个最值得牺牲的人。
是谁?
是她么?
我不。
也许谁也不是。
屋内木头的地板,挖着方形凹槽,里面煮着水,小矮几上黑漆描金线画红茶花的茶具,一边置着四扇的大红锦屏风,墙上牡丹金扇面,迎头门楹上挂着卷起的穿红线竹帘轴。慕容柔软的身躯一弯便从帘轴下面钻了,回首向沧海笑了一笑。
里屋木头的回廊四通八达,中间留着丈余四方天井,内中贴边种花植草,还养着青花白瓷缸一缸红黑锦鲤。回廊内看见的屋子大都是白纸格子门,有的没有门,也挂着一副卷帘。
沧海正抬头往天井上看四围的屋檐槭树叶同燕子窝,就听两道女声齐喊了一声“”,却是两个清秀的红衣女使,没有梳髻,只将一头秀发束在背后。腰上扎着两掌宽的腰带,为了方便做事是以裙摆很短,光着脚,露着一截脚踝。
两人低头顺目往侧边一站,并不向沧海多看一眼,并不向慕容多问一句。慕容笑道莲生,这位也喜欢光着脚,你去伺候一下。”
左边那个红衣的冰山女使便近前来跪在沧海脚下,伸出双手。沧海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这是伺候你的,可别叫她们污了双手,往后照顾你呢。”
慕容妩媚一笑,向右边那个眼珠转来转去的俏皮女使招了招手,她便跪在慕容面前为她解开葱白花袜的带子。
冰山女使没有抬起头,她盯着沧海的两只脚卑微的开口,道吩咐莲生伺候,自然不会介意。若是答应,莲生最多是污了双手,洗一洗也就干净,若是不答应,会以为是嫌弃莲生的手污了的脚,会砍下莲生的手的,那么莲生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双手洗干净了。”
沧海的脸色就像看见两只没有手的手腕子在互相清洁一样难看。他低头看着莲生被系住的乌黑长发微微倾斜在左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笑了。按着俏皮女使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俏皮女使也抿着双唇抬了一下头,像在笑话沧海。
慕容笑道莲生你别吓唬他了,你看他长那么高个子,其实胆子很小。”
莲生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是冰冷卑微的说道请高抬贵脚。”
沧海觉得的脚被她的眼光盯得都麻痹了,他看看她头顶的发旋儿,又看看的脚,问道……先抬哪只?”
慕容已经笑得喘不过气了。她干脆光着一只白嫩嫩的小脚丫坐在木板地上,让俏皮女使为她脱另一只花袜。俏皮女使也已经跪坐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眼珠却更显明亮。
莲生依然淡淡的声音道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把两只脚一起抬起来。”
“这样啊,”沧海也不禁弯起唇角,道我敢打赌我做得到你说的,而你做不到你家说的。”
莲生道赌?”
沧海愣了一愣,“……你还真跟我赌啊?”
莲生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看向沧海。而是望向慕容。
慕容笑道你就跟他赌一回吧。你输不起我替你输。”
于是莲生又对着沧海的脚垂下头,又问了一遍赌?”
沧海得意的叉起腰,道如果我做到你做不到,就是你输了,你就不能伺候我了,让我伺候。你赌不赌?”
莲生仿佛想要望一眼沧海,但是只扬起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又马上低下头,道赌。”
“好,准备。开始”沧海说完,就在原地跳了一下。
跳起,便落地。
三个女孩子都愣住了。
莲生的手甚至都来不及抬起。
慕容和俏皮女使对视了一眼,二人忽然大笑起来。
莲生冰山般的唇角终于也弯了上去。随即叹了口气,道我输了。”
沧海笑开了颜。
第七十六章公子戏莲生(中)
“你服不服?”
“心服口服。”莲生收回两手,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腹前。
“哼哼,”沧海目中无人似的挥了挥手,“还不快点退下。”
“是。”莲生微微笑着,向后退了退,侧身跪在一边。
沧海胜利的对慕容笑了一笑,挑了挑眉梢。坐在地板上,把两只袜子都脱了。
难题又来了。
……袜子,放在哪儿呢?
莲生道交给奴婢吧,一定为您好生保管。”
虽然没有脚疾,但是,“这样不太好吧?”
莲生道看在奴婢刚输了赌局的份上,赏给奴婢吧。”
“哈哈,”沧海笑了。“这句话我喜欢。”想当初要是唐秋池输的时候也这么说,那该有多好。“不过不行。”
慕容也道你就给她吧,难不成你要拎着它在我的房子里做客么?”
沧海犹豫着。虽然不脏也不臭,但是亲手把它交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的确很难做到。
慕容扶着俏皮女使的肩膀站了起来,青葱食指在粉面上刮了刮,笑道扭扭捏捏,真不羞。”上前来就将沧海捏着袜子的手臂拽住,在他手肘软麻穴上一按,沧海便松了手。
赏金不偏不倚落在莲生伸出的双手上。
莲生道谢赏。”
俏皮女使端来水盆,让沧海净了手,不自觉便对着这个又帅又有趣的笑了一笑。仅只一下,便垂下了头。或许她并非是对着沧海笑,只是想笑,便笑了。
慕容道忘情。”
“……嗯?”沧海擦着手,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妩媚,眼神却很精明。她的檀色的唇正勾起一抹冷艳的微笑。
沧海道我要去方便一下。”
慕容冷艳微笑的看着他,像大白看见一条鱼时的模样,深沉而满不在乎,纵使没有人的时刻它会第一凶猛的扑上去。
“你确定你一会儿还会?”慕容直视他的眼睛,微微笑着。
“当然。我连土遁都不会,其他的就更不懂了。”沧海笑得眼下的伤口比眼珠还要明显,“而且我还有把柄在你的丫头手上,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说着,对刚刚进来一头雾水的莲生眨了眨眼。
莲生在沧海净手的时候离开了一下,的时候已经两手空空。但是沧海没有办法问一问:你把我的袜子藏哪了?
“好啊。”慕容点了下头,“莲生,你带他去。”
“……去哪里?”莲生冰山似的表情终于愣了一下。
莲生引着沧海从其中一条走廊消失了以后,慕容便又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沧海背着手,跟着莲生,穿过一个很大的铺着和地板一样大面积草席的客厅,厅上席地摆着长方的小矮桌子,桌旁摞着几块锦垫。堂上挂着一幅宋朝李唐尺八屏的青绿山水真迹,墙下一张铺锦带的矮几,匾额却题“画堂”二字。
沧海觉得有趣,便对莲生道这堂主人的心胸也不小了。”
莲生只是不紧不慢的带着路,不发一言,两手交握在腰前,除了两脚*替,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沧海又道我从来不这小木屋里还有其他人。”
莲生还是不答。
出了画堂,便是一间小小的花园,流觞曲水,左右映带。他们顺着水流旁的小木桥一直往前走。
沧海眼珠转了转,道你给我带路了。”
莲生依然不答。
沧海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出手,拽向莲生的袖子,“喂……”却拽了个空。沧海愣了愣,在原地站了下,才追上去道你会武功?”
“会。”
沧海又愣了愣,“你刚才说?”
“会。”莲生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又重复了一遍。
“哎哎,你先别走了,”小桥之下,稍微宽阔之处,沧海脚步一滑便拦在了她的面前,略垂首望着她垂低的前额,笑道这就是个子高的好处。”
莲生不能前进,站在桥下,又不了。
沧海倚着右手边的廊柱,挠了挠颈后,蹙眉道为不理我?”
莲生头也不抬,“不可以主动和客人,这是规矩。”
“嘿嘿,”沧海两臂环胸,右脚点在左脚的左面,笑道真是有趣。那你又说‘会’,又解释规矩给我听?”
莲生道客人的疑问务必回答。”
“咦……?”沧海想了想,笑了。她不理他,因为他说的都是陈述句。“好吧,那么下面由我问,你来答,好不好?”
莲生道可以。但是不包括的个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规矩。”
沧海点了点头,虽然她一定看不到。“我不问她,我只问你。”沧海以为她更关心她的脚趾头,生怕会忽然不见了一个似的不停的在数。
沧海问你为总是低着头?”
莲生答没有得到客人的许可不可直视客人。这是……”
“这是规矩嘛,”撅了撅嘴巴,“我就。”
沧海又问那你就从来都不好奇客人长得样子么?”
莲生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来过别的客人。”
“喔,”沧海轻轻的挑了挑眉心,轻轻道是么?那么你不好奇第一个进入你家小木屋的男人长得样子么?”
莲生似乎抿了抿唇角,因而头垂得更低,“奴婢刚才在你洗手的水盆里看过你的样子了。另外,你不是第一个进入小木屋的男人。”
“啊?”沧海忽然有点生气了,“我竟然不是第一个?”那么凭你就非得是第一个?“你刚不才说我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莲生答没有。但是他是男人,却不是客人。”
“那他是谁?”沧海站直了双脚,立刻警惕起来。
谁知莲生却摇了摇头。“奴婢不能说,这是的**。”
沧海马上瞪起了眼睛,两只拳头都举了起来,咬了会儿牙,眼珠一转,又笑了,“哼,哼,”两手从新抱在胸前,“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没有得到客人的许可不可直视客人’,是不是?”
第七十六章公子戏莲生(下)
“是。”
“如果客人有要求呢?”
“不可以违抗。”
“好。你抬起头来。”
莲生白净的脸庞似乎红了红,又很快的变回本色,抬起头。
“看着我。”
于是莲生就看向他。于是莲生就愣住了。
“比起在水盆里看过的,怎样?”
透白如玉的容颜,鲜红的伤口,魅惑的笑。绝不能想象,这样一个清绝的人竟然可以笑出这样勾魂的眉眼。
就连他可能都不拥有如此强大的潜能。
若是现在给他一面镜子,他一定会被的模样吓得当场昏厥。他能有多清绝,就能有多勾魂。
如此看来,容成澈不只是神医,还是神眼。
神眼总比肾炎好得多。
莲生忽然极度悲哀的叹了口气。
沧海笑道不是说‘客人的疑问务必回答’的么?你公然藐视‘规矩’,就不怕你家砍了你这颗美丽的小脑袋吗?”不跳字。略有些冰凉的手指尖捏住莲生的下颌。
莲生没有反抗,或许是不敢。她的交握的双手在瑟瑟发抖。她的眼帘立刻垂下,“不是奴婢不回答,是不该回答。”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嗯……,是么?”沧海近前一步,莲生不自觉退后一步。
“你怕我?”他微笑,又挑起她的下颌。
莲生被迫抬着头,双眸瞥向一边。“不怕。”她想摇一摇头,但是她的下巴依然捏在他的手里。
“哦?为?”
“因为你无非是想从奴婢这里打听的**。”莲生说完,忽然勇敢的直视他,两只颤抖的手也忽然镇定。
沧海略微扬起了头,又放开了手。莲生便抬着头低着眼看着的脚趾头。沧海轻轻一笑,伸手一揽便勾住她的腰肢拉向。莲生反射性的抬起手抵在他的胸前,又不敢推开他。
沧海轻轻笑道我说了,我不问她,我只问你。”手臂搂着她,又紧了紧。“如果我要你陪我一晚,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
“客人的要求不是不可以违抗的么?”
“不是奴婢不答应,而是不答应。”
“呵,我不问她,我只问你。”
“奴婢也不答应。”
“不答应你心还跳这么快?”
莲生忽然笑了,在他怀里绽放花颜。
沧海不禁目眩神摇,道你笑?”
莲生道你的心跳得比奴婢还快。”
沧海道那是因为……”他忽然接不下去了。
莲生替他接下去道因为你还没有碰过。”
沧海依然在笑,“我现在不是抱着你吗?”不跳字。
莲生摇了摇头,“你奴婢说的。”
沧海说不出话了。就连抱着她的手臂也没有那么坚定。半晌,才道你听谁说的?”
“说?”
“你我说的。”
莲生道传言。”
“哪里的传言?”
“山庄里的。”
“你听来的?”
“就这么听来的。”
“你还听到传言?”
“只要是传言,就都听到。”
“那你我的脸是伤的?”
“嘴上的是被鸽子啄的,眼睛下面的是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
“你的姓沈的。”
“他为打我?”
“因为你要上他的。”
“那你也我是谁了?”
“。”
“那我是谁?”
“白。”
“和你家关系?”
“的。”
“你家提起过我么?”
“经常。”
“她评价我的?”
“不能说。”
“那你我没碰过?”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容成。”
莲生正专心等待他接下来的问题,忽然腰上一松。对面的人便往后退了一步。
“哼哼,”沧海倚着廊柱笑了,“太聪明了不好。你应该学学你家。”
莲生睁着一对迷茫的大眼睛瞪他,脸色更冰。“不是不聪明,是你太笨。”她似乎生气了。
“哦?我笨了?”
“把你带进来就没把你当成客人,她敢放心的让奴婢与你单独相处是因为她没把你当成客人,她明你想方便是借口还允许你在木屋里走动也是因为她没把你当成客人”
沧海静静听完,笑了笑,“我要是笨就都不问。”
莲生沉着脸撇开了头。
沧海又道哎,你的心倒是向着我呢?倒是向着你家呢?”
莲生不答。
沧海道你不理我,我就把你泄露你家**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不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给我下酒?”
莲生道你从不喝酒。”
沧海毫不惊讶,却更加开心道咦?这你也?那你就更不应该生我的气了呀。”
莲生道这两者之间有关系?”
“你的心是向着我的呀。”
“时候向着你了?”
“哎呀”沧海忽然指着她大叫了一声,“你主动和我了我刚才那句可没有问你。”
莲生似乎又在全身发抖了。
沧海笑嘻嘻的又道那你给我抱抱,我就不告诉你家。”
莲生的细细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沧海往前一步一张手,莲生立刻退了一步,沧海又前进一步,莲生推了他一把然后退了三步。
谁知沧海大笑道你拒绝了我的要求了哈哈你一下子把规矩都违反了你完了我要告诉你家去”说完,开心的绕开她往原路走。
身后的莲生冷静说道你尽管去告诉好了。”
沧海停步,肩膀起伏了一下,转过头,道……为?”
“因为那是对待客人的规矩,而你,”莲生竟然淡淡在笑,“不是客人。”
“这是你家亲口说的么?”
“不是,但也差不多。她从不把客人带到家里,带到家里的都不是客人。”
沧海忽然愣了愣。
“……你早我不是客人?”
莲生点了点头。
“……那些规矩也不是你家定的吧?”
莲生又点了点头。
“……你定的?”
莲生笑了,第三次点了点头。
第七十七章怜取眼前人(上)
沧海也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第三次点了点头。“吧。她一定等急了。”
莲生愣了愣,才追上去。“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我就是没有。”
莲生在他肩膀后面不到他的表情,只好道你真的不去方便了吗?”不跳字。
“嗯。”
莲生忽然不要说些了。只是追上他的脚步就已经很累,但她想了想,还是道……奴婢只负责照顾,给煮茶洗衣服打扫房子,种花浇水养鱼,伺候沐浴就寝,偶尔还有些别的工作。”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气喘吁吁。
沧海终于放慢了脚步,而且问道跟我说这些干嘛?”
莲生松了口气,道只是想告诉,给洗裤子不在奴婢的职责范围之内。”
沧海停步,缓缓回过头,架起两臂,严肃道你终于怕了?”
“这样冷着脸,一定怪罪奴婢伺候不周,奴婢会挨骂的。”
沧海道你会跟着你家的?”
莲生又规规矩矩的垂下头,交握住双手,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奴婢是从东瀛带的。”
“她去过东瀛?”
“去过很多地方。”
“她对你们好么?”
“不好。”
“你说谎。”
“好。”
“又说谎。”
于是莲生垂首不语。
沧海道那个是你?”
“是。”
“她叫名字?”
“竹取。”
“竹取。”慕容将莲足缩进裙摆里,蜷起膝盖。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慕容失神的望着热茶腾起的烟气,竹取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跪在一边。
“是,。”竹取垂着头盯着交叠在腹前的双手。
慕容叹了口气。左手托着香腮,右手拢弄茶气,一对媚眼只在竹取低垂的面上打转。“竹取。”
“是,。”
“你说……”美人儿下意识的抬了抬她高贵的下颌,低哑柔声道你说他会娶我吗?”不跳字。
做下人的可以无知,可以无望,但不可以无耻;可以没有长处,可以没有尊严,但不能失去良心。也不能没有眼力见儿。问你的事哪怕回答不也得回答,不是问你的事就是问了你你也不能回答。
竹取通常都很有眼力见。至少比她妹妹强一点。
所以她也没有回答。
慕容也没有再问。
“竹取?”
“是,。”
“我刚才看见你对他笑了。”
一个认定的事情,尤其针对另一个,无论解释她也不会听的。所以竹取没有解释。甚至话也没说。
但是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对于男人来说,她们从不叫分享。而且再可爱的,有时也会变得特别可怕。在遇到关于男人的事情的时候。
慕容低下头来,两只食指拎起了一点裙摆,她盯着的染着丹蔻的脚趾甲。美人的脚趾甲也很美,有时会美得像她们的第三张脸。因为第二张脸是手。
慕容又幽幽的问道你说,他喜欢我吗?”不跳字。
“喜欢。”这次竹取立刻便回答。
“为?”
“因为他至少一定不会娶我。”
慕容面无表情的垂了会儿头,忽然微微的笑了。进而眉眼都弯了。
有时候妒忌会让一个感到快乐,虽然妒忌通常都让她们非常痛苦。
“竹取……莲生……”沧海慢慢的在地板上走着,背着手,“很相衬的名字啊。”脚底接触光滑的木头,有一点点吸力,还有一点点黏。
莲生垂着头小步跟着,“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后来一时兴起,便改了‘竹取’。”
“你原来叫名字?”
“莲礼。”
“连理?”沧海不由得笑了。
莲生道是莲花的莲,礼物的礼。”
“唔,是该改了。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
“那你是从时候开始跟着你家的?”
“也是很久以前了。”
沧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道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奴婢的师父。”
“谁是你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
“不是你家?”
“不是。”
“也不是容成?”
莲生忽然愣了愣,侧首望了沧海一眼,“为会想到他?”
沧海道难道不是吗?”不跳字。
“当然不是。”莲生似乎不屑的笑了一笑。
“你讨厌他?”
莲生的冰山美颜很快吸收了那抹不忿,垂首道不敢。”好像是努力忍耐了一下,却还是道容成明不会嫁给他还做这些傻事。”
“哦?”沧海十分开心的笑了,十二分得意的问道他都做了些傻事?”
这个十五分合适的共同语言令莲生在这一瞬间完全敞开了她的一直坚强忍耐的扉。莲生扬起尖尖的小下巴,眉心一挑,道难道这座木屋还不够傻吗?”不跳字。
哈,的确够傻。沧海笑得合不拢嘴。“所以他不是客人。”
“对,准确的来说,才是客人。”
“唔,那你你家不会嫁给他?”
“喜欢的人是你。”
“唔,喜欢的人是……”沧海的笑容糊在脸上,有些尴尬了。“……你的?”
莲生似乎更加不忿了,冰山小脸有些发红。“你以为莲生是瞎子?还是傻子?”
“……不。”沧海眯起眸子审视她,勾唇一笑,“不,当然不。你只是个骗子。”
莲生愣住。也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这个笑。“……奴婢……骗了?”
“你家的信任。”
“……哈?”
“用你的脸。”
莲生却是笑了。“确切的说,应该是奴婢的表情吧?”
“呵,”沧海笑弯了眼睛,眼下的伤口楚楚可爱,“这点你比你聪明。”
莲生忽然停下来,痛苦的用双手捂住的脸,低低的却极度悲哀的哭叫了一声。
“喂,你了?”沧海去抓她的手,嘻嘻笑着。被莲生挣开。
第七十七章怜取眼前人(中)
她挣开,又捂住了脸,指缝中传出压抑的声音求求你……”
“……求我?”
“求求你……”她的香肩也开始瑟瑟发抖,像一只风雨中已孕育出蝴蝶却仍然吊在树梢上的空置的蛹皮。虽然沧海讨厌蝴蝶,但还是忍不住对她生出了怜惜之心。
对于这种感情,他是非常高兴甚至是欢欣若狂的。因为他在被一个人渣长期骚扰以后还能产生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感情,做出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反应,这难道是不应该庆贺的么?
“求求你……”莲生的肩膀在他的双手之下依然颤抖,她难受的接下去道求求你不要再笑了……”
“……唔?”沧海愣过之后,又开始笑了。“为呀?”拉下她的双手,盯着那张低垂蹙眉的美丽脸孔。
“因为奴婢怕……怕……怕奴婢会辜负的信任。”
“那你不要跟她了,跟我吧。我带你走。”
莲生猛地抬起头,望着他坚定的神情呆若木鸡。忽然她微笑着叹了口气,却绝不是高兴的微笑。“你同样是美人计,世人对美人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
“有区别?”
“是下溅。”
“男人呢?”
“风流。”
沧海又笑了。
莲生立刻嗔怪的皱起眉头,又垂下头去叹气。“算了。”
沧海按着她的肩膀,笑道你不信我?‘我带你走’这句话是真的。”
莲生看着他,笑笑,“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这跟传言不一样。”
“传言?”
“有关你的传言。”
“传言说?”
“你。”
“传言都是假的。”沧海放开她,负起手来继续前行。
莲生在后面跟着,接道你放心,奴婢不会自讨没趣的。”
“好吧。不过我说过的话从没有收回不算的道理。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
两人似乎都陶醉似的面带微笑走了一段路,沧海又问你说,以前咱们从来都没见过面啊?”
呸,臭美吧你就你说,那时候咱俩没见过面啊?
沧海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莲生道不在的时候奴婢和住在外面。”
你说,那时候咱俩没见过面啊?
沧海忽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阑干,屋檐,花草,走廊,一切的景物全都不见,只有两句话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不停的盘旋回荡。
我真看你了你比那个人渣都不如
莲生听不到回答,抬起头却是镇静的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个人一起跪坐在地上。莲生却稍稍惊讶的看着他把左手食指的第二节指节塞进轻颤的齿缝中,右手狠狠的按住心口。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出现至少现在不行求求你像往常一样阴魂不散的在夜深人静的晚上破雾而来我乐意奉陪但是现在不行绝对不行他在心里咬着牙述说,不知说给谁听。但是似乎毫不见效。
后来样?
还能样?我成了马步扎得最稳的孩子。
哈哈哈哈,所以轻功这么好?那是不是也有我一份功劳啊?
呸,臭美吧你就你说,那时候咱俩没见过面啊?
缘分没到呗。
缘分没到呗……缘分没到呗……
没到呗……
“唉。”沧海终于喘息着叹出一口气,竟然还有力气笑了一笑。为呢?自从他走以后,影响好像前所未有的深远了。
“……啊。”侧过头,莲生迷茫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近看着他,嘴巴那么小,嘴唇那么薄。“……你不怕?”他把手指从牙缝里拔出来,莲生的视线忠实的追随,也不知是那枚紫红色的牙印,也不知是皙白四指上宝蓝的银戒。
不管是,沧海都很快把它们藏进素白的大袖子里。
莲生才抬起头来,摇了摇。
沧海眯起眸子,“……你也一点都不惊讶?”
莲生迷茫的看了他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沧海沉默。
莲生道和传言一样。”
沧海皱起眉头,“……你到底听过多少传言?”
“很多。”
“……那你到底多少我的事?”
“很多很多。”
“比如?”
“你和容成在大年三十的夜晚结婚……”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又滑又腻又长又香手指的手捂住了连嘴在内的整个下半张脸,就像他曾经不得不捂住的脸一样。
沧海紧张的四下望了望,莲生的迷茫的大眼睛低下看了看脸上的他的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沧海薄怒道有那么多传言不说,为偏说这个?”
莲生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眨巴眼睛。
“不许再说了啊。”放开了手。
莲生道传言都是假的。”竟好似在安慰他一般。
沧海撅着嘴撇开了头。又转道你家不在的时候你们住在外面?”
莲生点了点头。
“她在的时候呢?”
“住进来。”
“……我一点也不?”
“山庄里的其他人也不。”
沧海眼睛睁了睁,又忽然眯起。
“所以你们其实很无聊?”
“可以这么说。”
沧海缓缓缓缓的笑了,“无聊到需要扮鬼玩吓人?”
莲生瞪大了眼睛。“你以为那是奴婢?”
“或者你,又或者你们两个。”
莲生忽然嗤笑,“那不可能。”
“理由?”
“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竹取?”慕容又在像一个王后一样对她的镜子问话了。
“是,。”
通常一个没完没了的盘问一个人一件事,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她想得到夸奖,另一个是她对失去了信心。
“你说……我了解他吗?”不跳字。
“是的,。”
“谁?”
“他。”多么聪明的回答。
多么自讨苦吃。
“他是谁?”
竹取终于犹豫了一下,“……白?”
“你妹妹。”慕容舒开一定非常紧致的修长双腿,左手支在茶几上,侧首望着变成猎物的敌人,眼神妖媚。
第七十七章怜取眼前人(下)
她为了更加放松身体而轻轻扭动了一下纤细而又的腰肢。
竹取只是余光瞥见了她的一片白裙摆,竟惊讶的觉她轻轻摆一摆腰肢便会忽然变成一条勾魂夺魄妖媚撩人的美艳蛇精竹取浑身发抖的在想如果她的魅力我不能抗拒那该办?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咯咯娇笑。竹取抬起头,露着两只美丽脚丫的慕容正笑得喘不过气来。
呼。竹取放松了肩膀。因为蛇精是没有脚的。
“我那么可怕么?”慕容娇笑着问道。
“……当然、当然不。”竹取俏皮的大眼睛愣愣望着慕容柔媚的笑容。天呐,刚才她只不过是伸了个懒腰?
不过竹取不的是,她能同时将三个举世难寻的天之骄子都迷得晕头转向。而这三个天之骄子便是:沧海、容成,当然还有——云彩虹。
可惜现在慕容的心里面只剩了一个人。
竹取忽然开始惋惜不是个男子,又忽然开始庆幸不是个男子了。竹取又垂下头,俏皮的大眼睛小幅度的转来转去,却用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奴婢与妹妹将永远效忠。”
“……那个,”在沧海被莲生搀扶出画堂,就要到达目地的时候,沧海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左臂下纤秀的小肩膀上那颗低垂秀美的小头颅上美丽冰山般的前额,右手挠了挠后颈,道……我和容成结婚的事……”
莲生立刻回过头,大眼睛瞟着他。
“我是说传言”吓得他一身冷汗。
莲生收回揽在他肋下的的手臂,也将他的手臂从脖颈上放下来,同初见时一般冰山的神情,却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传言都是假的。”
沧海倒吸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太对了。我问你,这件事你家知不?”
“。”
沧海心里就凉了半截,“……那她说?”
“也没说,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笑了一整天。”
沧海痴呆了。
他竟然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是么。”扯了下嘴角。
又将手臂搭在莲生的肩膀上,艰难的移动步伐。他的寒眸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容成澈你这个杀千刀的。
目地处等待他的是慕容愣住的妩媚笑容。慕容听见脚步声便笑道这么久啊?”抬起头却立刻跳了起来,搀住沧海的右臂,蹙眉道刚才还好好的,这么会儿就不舒服了?快坐下来歇歇。”温柔的侍候他舒服了,又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沧海边饮边道你家茅厕太远了。”
莲生冰寒着脸在竹取身边跪坐,低眉顺目。竹取却极微的侧首看了她一眼。
慕容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和你不舒服有关系吗?”不跳字。
“有,当然有。”沧海睁大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珠子,“你家丫头不管洗裤子的。”
慕容花枝乱颤,笑对莲生道你又胡说吓唬他了。你看看他本来就‘残花淡瘦岩岩’的样子,这下不更是‘空惹得、病厌厌’了?”回过头,沧海端着茶碗冷脸盯着她。
慕容“嗳哟”了一声,红着脸吐了吐舌尖。顿时眉远春山,眼含秋水,娇靥便如国色天香,绮霞无光,醉倒花前。
我日。沧海怔看着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到底是慕容栽在容成澈手里了,还是容成澈栽在慕容手里了,还是我栽在他们俩手里了?
答案显而易见。
哎我就不能翻身了么?
……他们俩倒像一对。
啧,这里又有容成澈的事儿啊?沧海忽然极不耐烦的蹙起眉心,放落茶碗。更兼大大叹了口气。
慕容便以为惹着他了。虽然确实如此,但是沧海岂会真与她动气?不过是暗叹命薄罢了。慕容怎能知情,只是懊悔不已,垂下头颈容光顿减。
却听沧海道这么久不见,你的学问果真没有丝毫进益。”
慕容抬起头,他在笑。
慕容道你们下去吧。”竹取同莲生俯了俯身,低垂首起身退下。慕容慢慢的抬起股骨,放平腰背,弯下身躯,四肢缓缓运动,像一只猫一样渐渐爬向沧海。妩媚的眉眼试探的望着他的表情。
他淡淡微笑。不鼓励。
也并未拒绝。
于是慕容就迅速的欺到他身前,以手撑地,高高耸起两边肩头,颈窝的凹陷处幽如潭,锁骨的延凸处滑如梁,抹胸外酥雪横陈,媚眼如丝。慕容伸出一只柔胰,慢慢慢慢搭在他的膝上,双眸却觊着他的喜怒。
他不见喜怒,只对着她的柔胰浅笑。
慕容柔声笑道你不?”
沧海眸子轻眯,转头饮了口茶,温柔微笑。
“说?”
“你说呢?”慕容轻道,垂下媚眼看他膝上的手,又野猫遇警般掀起双眸,盯在他的脸上,勾唇。
沧海的眼光笑着,从她的腻鼻,檀口,蝤蛴,香肩,藕臂,酥手,纤腰,长腿,莲足望了一转上来,轻轻一笑,轻轻道我是不是应该把她们两个叫啊?”
慕容忽而倾城一笑,搭在他膝上的柔胰承接了娇躯的重量,慕容立起上身向前一趴,另一只动人的玉手顺势勾住沧海的衣襟,柔哑低道你可真坏呀。”
沧海但笑不语。口边美人吐气如兰,胸雪温香,檀口轻启,臻首微侧,羽睫垂敛望着他唇上的朱伤缓缓贴近。
沧海心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是花叶深,不是容成澈。
竟然会是离他而去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的记忆遗忘了一段很重要的经历,又似乎是埋藏在情感深渊的尽处,等待合适的时机雷轰电掣。
但不是今天。更不是现在。
她的唇可真美啊。
这样想着的时候,慕容在他唇边很近的地方忽然一下哧的一笑,沧海都感觉到一股冷香从唇上滑落。
慕容稍稍退后,似乎哀怨的眼波流转,眉尖轻颦笑道可惜太老实了些。”
第七十八章借机劝情郎(上)
又将柔胰从他心口移开,却伸纤纤食指戳了戳他的心,“若不是这里跳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自作多情了呢。”
忽地又是一笑,道你现在才脸红?刚才干嘛去了?”
沧海轻轻笑道你是不是自作多情还好说,我以为你刚才要说‘若不是这里跳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不正常了呢’。”故意大大叹了口气,摇头笑道我果然应该叫她们。”
慕容笑得眉眼俱弯,看起来就像个幸福的母亲。因为这才是她们最幸福的时候。
同样也是最有味的时候。
有时候一个成年的男人也需要母爱,且比女性更渴望被呵护。
所以他们喜欢味。
所以沧海喜欢她。但是他仍然在心底叹息。
我她是一个坚贞的好女子,而一个坚贞的好女子当然值得很多人去呵护。但是,她和容成澈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妩媚动人么?
发乎情止乎礼的自然态度,她也这样温柔亲昵的笑给他看吗?
前提是我绝对能做到,但是我要攻城略地,还是退守一方?
慕容又沙沙柔柔的开口了,“你真的不生我气吗?”不跳字。
沧海微笑摇了摇头。
“不管我做?”
沧海微笑点了点头。眸子眯起,如慵倦,又如惺忪。
慕容坐直了身子,半是严肃半是可怜的低声道我要你亲口说,无论我做了你都不生我的气。”
沧海微笑了会儿,唇角再度上扬,弯起的双眸直似琥珀春水,向她招了招手,也低声笑道你,我只悄悄的说给你一个人听。”
“这里还有谁呢。”慕容说着,却依言倾身,鬓丝后白嫩的纤小耳朵凑在沧海口边,耳垂上一点小小的耳洞。
沧海一心软如泥,又是惆怅,又是无力,被要求说出来的话语竟带出的真情真意,柔醉低喃道今后不管你做,我都不会怪你,怨你,气你,我只希望,以后你做事情的时候,能够稍稍想起我些,那便够了。”
那样低声轻语,也许他都听不太清,但是响在慕容耳畔,她却似天外之音直入灵台,早已激动得双肩颤抖,心中犹似明镜,只感叹他如何能这样明白我的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悲戚点头。
半晌,方轻轻笑了一笑,两颊赧然,低声道其实,我的心里,也是希望你好的。”
沧海心神荡漾中忽然对这句话产生了别样联想。
白,今后不管我是样的人,样的身份,在不在你身边,我的心里都是希望你好的。
沧海不禁轻轻笑了一笑。一腔真情按部就班流汇入海,只剩得碧波万顷清明一片。
果然他们才是一对。
他便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但他的想法正与公瑾相反。周瑜想的是“既然有我何必有你”,他却想“既然有你何必有我”。
于是仰天自嘲笑叹。
慕容不解其意,只当他又不满,要开口时却听沧海道我带来那只兔子还在外面呢。”
慕容愣了得有两三秒钟,才回答道我叫竹取照顾它了。”
沧海松了口气,“那就好。”
慕容又呆了会儿。也暗暗后悔起的行动,一时又喜他坐怀不乱,一时又怨他不解风情,于是痴痴的不了。
沧海也不,垂着眉眼似在考量。半晌失望叹道你说我就管不住呢?”
“……管不住?”慕容还痴痴的问道。
沧海想了一想,小花喜欢小壳,罗心月喜欢寂疏阳,碧怜喜欢紫幽,黎歌喜欢石宣,舞衣喜欢沈傲卓,紫菂看似也挺喜欢瑛洛,就无邪没有心上人还是个圣女……
“唉,”沧海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是,就算我倒霉吧。”他只将那些谁喜欢谁的名字反想,不看看到底把女孩子的名字放在“喜欢”前面成不成立。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他为的自卑找得最完美的借口。或者他真的只是遇到的美人太多了而已。
那么……慕容到底喜不喜欢容成澈呢?
虽然那个人渣绝算不上。
沧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该这么早就栽了。
因为我很忙。
真的很忙。
于是他心上的重担忽然一下就放落了地,又立刻挑上另一副重担。
“咳,”沧海看着慕容,十分认真问道你觉得容成澈样?”
谁知慕容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开怀道很有趣啊。话很多,又馋又淘气,喜欢欺负人,有时候还很招人烦……”
沧海撅着嘴巴赞同。
慕容粲笑接道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可人疼的,尤其是喂它瓜子的时候,真是可爱。”
沧海冷眼道我说的不是那个鸟。”愣了愣,赶忙补充道我不是在骂人啊,我说的是容成澈。”
“你……喜欢他吗?”不跳字。
慕容以为他又和神医拌了嘴,心里为他好,便微笑劝道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孩子心性,爱玩爱闹,从小又没亲人,可不只把你当做知己,他自认为和你共患难,同进退,是以心里自然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办事便不经心不过脑了,因为他你一定明白他理解他,绝不会因此便结了仇怨,何必还跟对其他人一样斤斤计较,步步为营呢。”
“何况你们两在一处,平素遇的又都是不寻常的事,常常心中忧郁,说说开心的话不好么?这些话他心里想了那么多年,口里说了那么多年,你叫他改他一时怎能改的了呢?再说他不过是同你讲讲顽顽,也没有动真格做了不可弥补的坏事,也没有二一个人受过他这些玩话,你不叫他说,可别明儿憋坏了他到处作孽去,到时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这人虽然不拘小节,但是你常常的揶揄他,恼他,不睬他,你想他心里可舒服的了?”
第七十八章借机劝情郎(中)
“不舒服了又不能真的报复你害你,自然只能变本加厉的欺负你了,那时你更加和他生气,岂不是没完没了一次强似一次的轮回吗?那时节你二人谁又讨得了好去?你的性子这么善良,心又软,可不是吃亏有口难言了?”
“我说他也不像不知好歹的人,谁对他好对他有恩,他自然一辈子不忘,一辈子感念报答,你若是真的看不,就应该时常的陪伴他,拿温言软语慢慢的煨他,劝他,一来这也是你的功德,二来他念你的好,自然更和你亲近,敬你重你,也不会对你胡言乱语了。”
“然则你若总是拿些不好听的话说他,骂他,虽然他你是一时气愤,心里不一定就那样恨他,要与他绝了情意,但是他还是会伤心难过,你们心里有了隔阂,还怎能亲如一人呢?到时候你们一拍两散,你心里又不好受,面子上也过不去,说好没个好的道理,说离也没离的决心,还不是没处买后悔的药去。”
“他是寂寞惯了的人,有了伴儿心里高兴也不表达,你若是要显出的胸襟气度,更该时常想念他的好处,你们一起经过的那些大事小事,好事坏事,心里自然体谅他,同情他,遇事时也不会气成那样,只一笑了之,外人高看你一眼不说,他也会觉得你了不起,要与你靠拢了。”
“再难不成你希望他对你事事处处都客客气气,看你的脸色行事,话也不多说一句,路也不多行一步么?那不就是和你生分得紧了,还有男子气概可言呢?你识得的这些人里,又有谁比他对你还了解,对你还好呢?你看他平时气你的时候也是捡你最不喜欢的话说,若不是常常的心里有你,想你,琢磨你,又怎能不常见的情况下还能对你了如指掌呢?”
“你扪心说,他对你好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天天时时和他在一处,不离不弃,让他照顾你,陪你说笑,一起游览名山大川,仙府古域,一起笑看风云,闯荡江湖,恨不能睡觉都叫他来哄你,你便也死心塌地的对他,但是你偏生就受得起好处,而稍有不好就横眉立目呢,你看古来圣贤谁是如此这般的呢?”
慕容说着这一大段劝告的言语,他竟是老老实实低着头颈,一句话也不敢反驳。慕容早就想为他俩说和,一直又没有机会开口,正巧他开了话头,若是不说恐怕又不知何时了,是以就算他可能不高兴也一股脑都说了来,心想他不高兴也只这一次,又是他挑起的话头,他也不能怎样。谁知他真是一次也没打断,倒让慕容有些意外。
直到她说完半晌,沧海依然垂着双眸,不言不语。沧海心里正感叹她最后一段话说得真好,都把眼泪招了出来,便低着头等这劲头。因又想到她如何一说起容成澈便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为他辩解,又根本无从反驳,心里对她又敬又爱,对神医又心虚又不甘,又觉得他俩既然这样彼此了解敬爱,又何必多出一人呢,最终只得低声叹了口气。
抬首苦笑道你说他了解我,我何尝又不了解他呢?只是他们看见我们俩的事就如看见荧惑星一般,从来没有人来管一管,劝一劝,就算我,也全然无用,当时便一星一毫想不起来,就算他们对我说了,我也是听不进去的,可不知为你说了我却听着在理,绝不会稍有微词。今天你既然说出这些,也可见你和他们不同,虽然事事替他,又处处是为了我好。”
话锋一转,便又问道这么说,你是喜欢他的了?”
慕容妩媚笑道喜欢是喜欢,只不过……”两只水眸觊着沧海,脸蛋儿红艳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摇了摇头,笑道没有。”
“那就好了。”沧海很是忧郁的笑了一笑。我说你敢于劝我,原来是为了心上人的情义,不想他不痛快。不过说到底容成澈也还算我的,得妻如此我也该替他高兴。想着,便又真心的笑了笑。
这一时顿觉浑身轻松,只要这中间没有我,慕容说不定慢慢的就转了心思,嫁给容成澈成就佳侣了。又仔细想了一回,更认定二人是天生的一对。
慕容尚不他瞬间就将她当做理当敬重的嫂,还满心欢喜的和他共享佳期。看了看他的脸色,垂眸眼珠一转,轻声道忘情。”
“……嗯?”沧海抬起头来,看她很是认真的表情说道那天方外楼石阵被人闯入,我也在楼里。”
望京楼。
卢龙古城西门内的一座大酒楼。这里当然看不见京城,但是古城西门恰又叫做“望京门”,这座酒楼便沿袭此门,叫做“望京”楼了。
午时。
酒楼内座无虚席。若只是观光客,也不至于兴旺如斯,打眼观瞧,大部分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是眼含精光,全神戒备,扎腰束带,言语豪放,身上手边还都带着些细细长长的匣子、袋子,有的却是布条缠裹的各样长短物件,还有的腰里包袱里沉甸甸的不知缀着何物,明眼人一看便就,这些人竟都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永平府虽然不大,却是拱卫京师门户之地,是以历朝历代皆视其为军事重镇,明朝洪武四年在卢龙古城设“永平卫”,永乐元年又迁“东胜卫”于此,四年再设“卢龙卫”。朝廷对此处的监察程度之甚,使得这些天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士也不敢公然带刀上街了。
小壳一行五人衣着光鲜,器宇不凡,一入望京楼便被引上二楼临窗雅座,却也是二楼最后一处空位了。一路上紫幽眼珠子不停的逡巡,乱哄哄的还不停的低声与小壳念叨着崆峒,海南,绝情谷,碧血山庄……”
第七十八章借机劝情郎(下)
小壳眼里只看见一堆一堆的人围着一张桌子,有一些服饰相同,有一些贼眉鼠眼,是各门各派的分家,一时却又分辨不出,兼之紫幽说得不慢,他更是忙不过眼耳。
紫幽还在细数道铁剑门,五行宫,咦?天龙门,天鹰教,天雄帮……都是‘天’啊,唔,龙虎门,长乐帮?要饭的?啊我早该看见,丐帮嘛……”
小壳听得满头黑线,又见前面三个女仔天真烂漫只顾说笑,却不注意有些江湖败类的眼睛就像抹了胶粘蜻蜓的竹竿梢儿一样又稳又准的黏住了她们的倩影,她们一走一动便像拖长了胶丝,那一头却一直联着竹竿梢儿不曾脱离。
小壳被激起了护花之心,刚要拉着紫幽以他们的身躯为女仔挡箭,就听楼梯口处有人议论道咦?这富家小子找了个小白脸少年做看家护院呀?你们听过这样人的名号么?”
众人附和“没有”,那人又道你看,富家小子仨儿这么鲜亮,被人看了去他也不在乎吗?也不这护院小子保的主子”
小壳正一边上楼梯,一边心想这几人说的还挺有道理,不经意往下一瞅,看那的几人正和看了个对眼,登时气红了脸,回身就要找他们理论,还是碧怜她们拉住了他,上楼坐好,叫了酒菜。
小壳兀自有气,一个人看着窗外严霜似一张俊脸,不发一言。三个女孩子却一点也没被影响,喝着茶水小声的笑谈着一会儿要去哪玩,只有紫幽看似不经意,却一直乱转着眼珠子。
碧怜笑对小壳道表少爷你犯不着和那些人生气,这种事情还有完的?我们出来行走江湖自然想得到这一点,若是小肚鸡肠岂不又和那些闺房浅薄一般见识了。”
黎歌也道就是嘛,他们爱说叫他们说去,与我们相干?你这么样了,倒遂了他们的腌臜肺腑。再说了,现在情况,爷躲还躲不呢,你替他惹了这些事,叫他腾出手来处理?”
小壳不甘回嘴道他还腾出手?你看看他整天闲的都快长青苔了,事也没有做不说还整天淘气捣蛋躲躲?我说越是这时候他才越是该站出来显显他的能耐。”
黎歌和碧怜笑望了一眼,道你别看他整天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脑袋里面可没一时闲着,别说外面了,就是家里那个神医大哥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么?你他在天天在外面做了些事?”
四下望了望,才轻声道那天早上他和容成大哥闹别扭,又剥鸡蛋哄他,容成大哥离席之后,他曾叫瑾汀帮他带,你记不记得?”
小壳点了点头。
黎歌接道你他叫瑾汀带的吗?”不跳字。
小壳摇了摇头。
“便就是关于容成大哥的卷宗。”
小壳问道那又样?”
碧怜道爷在楼里四年多,资料看不到,偏生四年多不关心,这会儿又关心起他来了?”
小壳忽然想到昨天晚上那家伙还跟说让离神医远点呢,又忽觉这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耸耸肩膀,“也许他觉得对不起容成大哥呢?”
碧怜黎歌一起摇头,黎歌道他是那样人么,别人他或许心存愧疚,这是他不在咱们说,你瞧他这两日思念石大哥的样子,越是装作无所谓越是让人揪心,还以为咱们真不似的,那真是谁看见了都恨不能替他死去才一了百了。”
碧怜接道他查容成大哥,根本是对他起了疑。就算容成大哥干不出坏事,也一定在他的计划里掺和着呢。”
黎歌点了点头,“因为你是爷的弟弟,我们才告诉你,爷没有亲口告诉你或是怕你多心,再者紫幽和我们天天跟着你,也不会出事,何况容成大哥看也不像坏人,更加不会害你了。”
小壳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穿,只点了点头作罢。
黎歌忽的又是一笑。碧怜问“了”,黎歌道表少爷刚还为那个生气呢,可不爷有今天也是拜那个所赐。”
碧怜听了略想一想,也笑了。
小壳便问回事,黎歌笑道你不见爷那么样人,为上街出门很少有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呢?”
紫幽紫菂一听,也专心致志的望。
黎歌道你不觉得有时候明明和他一间屋里待着,说不起时候忽然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么?”微微笑了一笑,道那纯粹是给逼出来的。”
“从小儿他出门就给那些男女们看着喜欢,又猜测是男孩或是女孩,都说不清楚,长大些了更是让那起下作白看着占便宜,到底也无法可想。可是呢,他从小跟着老祖四处闯荡,偶尔有用他的地方他还得单枪匹马亲自上阵,说是历练也好,恰巧没人手了也罢,他总得凭着机智、本事成了事还要全身而退,内功也越来越高,不知不觉就养成个习惯,便是这式了。”
“平时看起来很微不足道的斯文后生,经常还颠三倒四的长不大,谁又他身怀绝世内功呢,这办起事来可不方便,再加上他内功极高,比起一般人外露,内敛却是难得多了,他却可以将气息完全隐藏,便真如凭空隐身消失了一般,就是站在别人面前,也很难注意到他,可是一旦注意到了时,又很难移开目光了。”
说完笑了。却又和众人一样,有些心疼无奈。小壳才想起来他一激动兴奋眼珠就特别亮,整个面颊了光似的,他便经常念叨“不到家,不到家”,却原来是说的这个。
愣忡间,伙计上齐了酒菜,众人便停口起筷。
四周座位上大部分也是江湖中人,看起来却比楼下的斯文一些,也多了一些女子。
第七十九章十咳咳咳咳(上)
小壳边吃边看,也认不太出都是门派,碧怜扭了会儿脸,忽转道峨眉派的女弟子也在这里吃饭呢。”
紫幽道还不是跟你们一样,闲的没事出来逛的。”他只顾着看情势,却忘了刚惹过碧怜不高兴。
碧怜瞥都不瞥他一眼,冷笑道可不都是闲的,谁像那些没正行的忙着教人坏话,好好的闲人也成了‘盲’人。”
黎歌小壳都装没听见似的低头抿嘴,紫幽还是很感尴尬,打横坐着却与碧怜只隔着个桌子角,便呵呵一笑,夹了一块鱼腹肉到她碗里,讨好道我不是已经了么,你得容我改呀,哪有人不给机会一棒子打死的?”暗地里拽了拽碧怜腰上挂的荷包。
虽没人看见,碧怜已是面颊微红。刚才说完话她便有些后悔,这样亲昵倒像她两个真的有事似的,加之紫幽的举动,真是弄得她羞气难言。
正是微妙的时刻,紫幽这笨脑子也不知想的,不趁机会打热铁,反倒说了句吃鱼吧,听说吃了会变聪明。”
小壳一口饭都喷了出来,黎歌慌拿手绢儿掩嘴,碧怜已气得面如严霜,一筷子夹起碗里的鱼肉丢到紫幽碗里,冷冷说了句“那该是你吃”想了想,又忽然红霞染面,撇过了脸。
紫幽心里却是高兴得不得了,见碧怜站起身要走,忙一把拉住道哎哎,你聪明你聪明,那你该我不是那个意思……”
碧怜回过头,面寒颜冷,盯着袖子上的手淡淡道放开。”
紫幽心中猛跳,只是紧紧攥着,“是我说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我原本也没有要得罪你的心,看在咱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好歹给我留个面子……”
碧怜道就你要面子,不顾别人么?”
紫幽道你看我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给你赔礼道歉了,还不行么?”说着,一个劲给紫菂使眼色。
紫菂小手揪住碧怜白裙子,见她回过头,立时眼泪汪汪道嫂嫂走了,不要紫菂了吗?”不跳字。
说到底,紫幽一直说“计划、计划”的,终究不知他的计划是,倒是把妹妹嫁给沧海、做爷的小舅子、让沧海绝了碧怜的念想呢,还是有了妹妹做杀手锏、软磨硬泡两管其下、把个美貌娇妻手到擒来?
反正当时碧怜就犹豫了,心里一直可怜这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还有个没正行哥哥的单纯小姑娘,这些日子好歹也跟着东奔西跑,早已产生了感情,就算不嫁她哥,这个妹妹也是认定了的,何况还天天追着叫嫂嫂——
碧怜猛的冷汗了下,对紫菂道都说了叫我名字。不许哭。”
紫菂可怜巴巴的两手都揪着她裙子,仰着头眼里都是小星星,努力忍泪抽噎了下,糯糯道那嫂嫂不走,我就不叫嫂嫂了。”
小壳一看是时候了,这才转过脸来劝道碧怜你快坐下吧,人家都看咱们呢。再说了,时逢多事之秋,咱们走散了可不好了。”
碧怜又站了站,方转垂首道放开。”紫幽收了手,碧怜坐了。紫菂欢喜的眨着泪眼,拍手道好了嫂嫂不走了”
碧怜蹙眉道不是说好你不叫我才不走么?”
紫菂眯眸一笑,道我忘了,那今天不叫了。”低头对着饭碗,小小声兴奋道再叫。”
碧怜拿起筷子假装没听见。小壳掩口略一回头,无意中却见那边桌上男男女女穿着一样的白衣裳,便问紫幽道那是门派?”
紫幽一看,道哦,古墓派。”
“古墓派不是不收男徒的吗?”不跳字。
黎歌笑道我的表少爷你那还是多少年前的见识啊,下次看卷宗看点新鲜的吧。”
紫幽道可不是,自从古墓派出了个神雕侠杨过,慢慢的也就光大起来,现在可没那些破规矩了,你看这里师兄师妹的,天天在一块儿有了感情成亲多好,”说到“成亲”有意无意看了碧怜一眼,碧怜只低头闷坐,紫幽接道总比师徒**的好。”
小壳点了点头,又向角落里一桌穿直裰戴头巾的五个男子努了努嘴,道那些人呢?要一桌子酒菜也不动筷,好像老从底下往上瞄人似的?”
黎歌微微一笑,碧怜冷哼道反正都见不得人,台子底下偷偷摸摸,算不得男人。”
众人一愣,就看紫幽右边肩膀似乎被手臂带动了一下,讪讪的转过头对着的盘碗默哀。小壳暗暗一笑,手肘捅了紫幽一把,问道人啊?”
紫幽没好气道瞎打听。”
黎歌笑道这多半是县衙的官差。”
小壳恍然大悟,半晌,摇头道说不定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人。”
“要我说就不是。”黎歌的纤指放在桌子上略略转了几个方向,低问小壳道看见这些跑堂的伙计了吗?各个贼眉鼠眼,这才是东厂的人。”
小壳不着痕迹的看了一会儿,道要不是你说,还真看不出来,这些人好像都不会武功似的?”
“不。”
“哦,”小壳点了点头,“他们只是耳朵眼睛和传话的嘴,打起架来另有别的手脚。这样不容易露馅儿。”
黎歌赞许点头。小壳又皱起了眉心,“他们这样监视这些人,‘防查混乱’可不是第一要务吧,我看是为了那……”
话还没完紫幽就“嘘”了一声,抬头不耐道懂点忌讳也是高手的素质,懂不懂?”
小壳眨了眨眼,“我也没说呀,我就是想说‘那个’嘛。”
紫幽又懒又烦的瞪了小壳一眼,端起杯来一扬脖子灌了口闷酒。
小壳耸耸肩膀,又道但是这要有事岂不是他们第一?咱们还来得及有对策呢?”
黎歌笑而不答,只是觊了一眼二楼楼梯口的小柜台。
第七十九章十咳咳咳咳(中)
柜台后站着大掌柜正笑呵呵的看着这些食客。小壳想起一楼也有一个比这大的柜台,后面站的那位看起来更像是账房。
小壳黑眸一睁,道难不成这‘望京楼’也是那家伙的生意?”
紫幽啧了一声,“见就得是他家的呀?不许别人也赚钱富贵么?”
小壳看向黎歌。黎歌笑道这酒楼虽不是他的,不过也差不多。”柔腻的下颌一挑,垫上交叉的十指,美目一飘,颇是得意轻道他是咱们的人。”
小壳立刻瞪大了双眼。黎歌又道不过我们他,他却不我们,他每次有事只是报给另一个人知晓,也许连消息站的具体位置还不清楚呢,却有这样一副好心肠。”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头那个账房也是。”
小壳心中顿时一团正气,忽觉武林正道前途无可限量,又想到日后做了方外楼接替,便和武林盟主没有区别,转念又一想,现在连百晓生武林高手榜最后一名也打不过,时候才能坐到武林第一踩着光头陈超的座位上啊……对不起啊师父……小壳无奈耷下眉梢,我也不为老能想起您……
黎歌倒是笑得合不拢口,道总能想起卢掌柜和你们说的那个岑。”
小壳不禁也笑了。
紫幽刚才一直抬头望着窗外,这时隔着衣袖碰了碰碧怜放在桌上的左臂,道哎你看……”
碧怜拿下手臂,又往紫菂那边坐了坐,使劲扭着身子给了紫幽一个后影。
“嘿”紫幽气得够呛又不敢发火,加了点力逮住碧怜左腕,不意喧闹余客听见,拉咬着牙憋声道我跟你你干嘛呢”
碧怜蔑瞟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
“哎你”紫幽急得脑门子冒汗,又不想使大了劲弄痛她,正在拉锯。碧怜一直蹙着眉心寒着粉面。“你就听我说一句行不行?我说的是正事。”
碧怜扭过脸来淡淡道正事?”眼睛却看着地下。
紫幽放轻了力道将她拉向这条凳子,边向窗外一指,“看。”
“看看。”碧怜冷冷一声,已扣住紫幽拉着的那只手的脉门,轻轻一捏,道再这么着连爷的面子也不给。”
紫幽顿时栽着身子半边发麻,终于气急了猛攥碧怜左手,右臂将她娇躯一夹,抬膝在她腰椎之下一拱——竟挤到她和紫菂那条凳上,整个把碧怜搂在怀里,曲臂伸指往楼下一指,口中道你看那街边那个捏面人儿的,中间那个扮关公踩高跷的,对面楼上听曲儿的油头小子,底下揣着两手买馒头的老头儿,旁边那两个要饭的……”
碧怜顺他的手一一向下看着,起初还有嗔怪之意,后来却是一副凝重神情,竟慢慢将和紫幽腿贴腿、身挨身、脸颊相碰的姿势给忘了,只专心的颦起眉尖,精气凝眸。
众人也随着紫幽的手口望下看着,却因角度和速度的关系所知不全,直到紫幽又道那边房檐儿底下胸很大卖头花儿的老妈子……”碧怜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紫幽浑然不觉,“还有水井后边……”忽而又碧怜不向外看,却侧臻首两只眼珠水光光的瞪着,斜挑眉梢似嗔非嗔,红岫双颊似怒非怒,丰润朱唇似笑非笑,娇躯暖香似兰似麝,一风情万种,万种动人。
二人相视谁也没有开口,就听碧怜身前有人贴墙叫了一声,糯糯道嫂嫂,可以起来了么?紫菂快扁了……”
碧怜大惊,忙和紫幽往后一挫,紫菂大喘一口气,紫幽坐空咕咚摔个屁墩儿。
“哎、呀”紫幽忙中生乱,一手向碧怜凳子上借力起身,却一把按在碧怜腿上,他光顾着不让别人看笑话也没太在意,坐回凳上四下一看,只有后边九华派和那桌官差望了他几眼,转,小壳黎歌笑得诡异,紫菂忙着喘气,碧怜瞪着他隐含怒气。
小壳叫着黎歌向窗外一指,笑道那个咱们不该看。”两人遂望向楼下。
紫幽翼翼的靠近碧怜,悄声问道了?”
碧怜半口气提起,怒目圆睁,银牙紧咬,忽的又是一呼,顿时眉眼含情,温柔一笑,嗲声道没……事……”
哎呀……紫幽浑身发毛,小壳黎歌不知在街上看见那个劲的乐。紫幽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看了看窗,看了看天,看了看的右手,又悄问碧怜认真道刚才我按哪里了?”
碧怜又温柔笑了一笑,柔声道不记得算了……等你死了就了。”
紫幽茫然。
小壳一笑,回头圆场道哎,刚指的那些人都是意思?”
紫幽望着碧怜又想了一想,耸了耸肩膀,回答道点子有鬼。”却是一句江湖黑话。
碧怜接道都是朝廷的人么?”
紫幽点了点头,“除了他们,谁有那么大财力塞这些闲人口呢。”
“这么说……”小壳眼珠转了一回,道那,那些黑道的人呢?不用在路上监视么?”
众人微微一笑,紫幽道那倒不用吧,他们又不想挑唆这些人打起来,他们暗中那些探子跟的可是各门各派的大人物,而且没那么容易被人发觉。”
小壳道朝廷为想让这些人打起来啊?”
黎歌笑道他们好有借口锁起这些危险的江湖人啊。”
“如此说来,黑道的还没有他们坏呢。”小壳以杯掩口,酒窝一现,眼光不经意飘向窗外。
碧怜冷笑道他们不是坏,根本是笨。”
话音刚落,小壳猛然间脸色大变,一口酒水半口呛入喉中,半口顺着嘴角喷了出来,“啊哎哎……”双目圆睁,满面通红,推桌而起撞洒桌上酒菜,同座黎歌也趔趄一下。他已掩口大咳,半身扑在窗台。
第七十九章十咳咳咳咳(下)
小壳惊恐指着街心,咳得肺管子都要吐出来了,边咳边叫十……十……咳咳咳咳……十”
“呀”紫幽他们看了半天,显眼的只有一群丐帮帮众走过,便全乐了,黎歌拿出帕子递给他擦嘴,他喘了一会儿,拔足望外就走。
紫幽一把拉住他,“嘛去?”
“我……哎?”小壳一回头,只见恨不能全二楼的人都眼巴巴盯着他瞧,整个一层鸦雀无声。原本在笑的大掌柜很是迷茫。
“呃……我……我……”小壳方才咳的一身大汗又曾水润,嗫嚅了半天,才将两根食指横竖交叉,说道十……十两银子……掉、下去了……”
不管男女老幼忠奸,全二楼人齐挥手,送了小壳一个字切——”说罢回头继续吃喝。
整个望京楼二层恢复了吵嚷生气。
紫幽他们跟着小壳又向窗外一望,依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小壳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颓然一叹。走坐好,稍稍重整杯盘。
黎歌执起酒壶为他满上一杯,看他一饮而尽,又斟上,问道回事?”
小壳端着酒杯又是一叹,思量一会儿,将满杯放落,愁道我也不是不是……”看了众人一过,郑重道你们冷静啊。”
“我刚才好像看见石大哥了。”
“?”四人睁大了八只眼睛,都快要跳起来了。“你确定?”
“不确定。”小壳甩了甩头,“刚才我就是要下去找的么。”反射性又向窗外望去,道刚才就在街心,有一个穿着墨蓝衫子的人,身量很高,一副市井泼皮样,可谁知我一眼就看见了他……”顿了顿,为难的皱了会眉,咂了下嘴,道可是石大哥跟那家伙久了,不是改了许多那种习气么?或许……或许就不是他。”
说完,和众人一起叹了口气。
紫菂道要是我们能找到石哥哥,带给爷哥哥看,他一定会好开心好开心的……”高高撅起嘴巴托腮又向街上看去。
小壳勉强笑了一笑,道没有关系,你看那家伙那种样子,其实是装出来的,他才不会因为石大哥出去玩两天就伤心难过呢。”垂下头,加了一句又不是不。”抬起头,笑了一笑。
一座小小的房屋。只有两明一暗三个房间。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后面一个小小的棚子是茅厕。
房前却有一幢很大很大的茅草屋,和一片很大很大的绿草地,四周编着篱笆,地上还有草磊的小小窝棚,散落着以胡萝卜为首的各色蔬菜——并一大大大大群铺满草地的毛茸茸的兔子。
成百上千各种花色各样品种的兔子和二黑幸福自由的生活在一起。
日快中升。
二黑坐在白云下,门前茅草屋檐内,守株待兔的那半截树桩上,和兔子们一起安然的啃着一根鲜嫩带露的胡萝卜。
二黑看着这些兔子温柔贤淑的举止,听着它们嘎嘣嘎嘣的咀嚼,忽然乐呵呵的就想起了一个人来。那人和兔子一样无辜,和兔子一样纯洁,和兔子一样温柔,和兔子一样可爱,就连生气的时候都像一只被人打了一顿的可怜兔子。
不过兔子尿很……
二黑撇了撇嘴角,抱起脚下那只前来领取食粮的黑耳朵小白兔,从桩旁的篮子里抽了一条胡萝卜喂它,一边咬了一口吃了一半的萝卜。低垂眼前的草地上,忽然多出了一双鞋。
褐色的缎面。
镶边,浅口。
浅口男鞋穿在一双脚上。
……这是当然。
穿着白袜子的脚。
鞋面却被一块衣摆盖住了一半。
黑色的衣摆。
二黑慢慢抬起头来,一个一只手里拎着壶酒,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双杯子的温厚男子,在强烈的阳光前面,笑得散漫。
二黑眯着眼睛眨了眨,道大晌午的就喝酒,不怕伤身吗?”不跳字。
宫三微笑道听说,你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
二黑愣了愣,“……那个人,是谁?”
宫三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医好你的那个人啊。”
二黑张开口做了一个恍然的表情。
宫三享受的晒着太阳,“不想和敝人聊聊有关他的事吗?”不跳字。
“……这里没有凳子了。”
“没有关系。”
宫三说着,已在树桩旁的草地上挨着兔子坐了下来。
二黑拿了一条黄瓜递给他,接过了酒杯。
铺着木头地板的过道中,吹过一阵潮湿的风,带着三分温度,两分清腐和莫名香味。沧海想,小木屋的门一定是敞开着的。
他的眸光从她的认真的容颜缓缓降下,又立刻离开她抹胸外的深雪,望上按着地板的丹红指蔻,微一转头,终于落在矮几上的茶碗边。
茶碗里的茶只剩了个底儿。
慕容幽幽道你是不是在怀疑我?”鬓边细碎的短发在耳前翻扬。一下,便静止。
沧海慢慢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稍微向左倾身,左臂搭在茶几上,眸子低垂着转了转,没有。
“你是不是听到了些?”慕容紧盯着他的表情不放。
沧海终于点了点头,“我不想骗你。”
这次换慕容垂下眼帘,嘟了嘟红唇。抬首道……那天我是偷偷溜出房间了。”将下唇轻轻咬了咬,蹙着眉心又道我说了,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
沧海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慕容道我一直觉得薛大哥怪怪的,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那天晚上碰巧他也在楼里,我就想替你去查一查他。我换了轻便的衣裳,假装在楼里面散步,快到他的宿处才隐藏起来,躲过一拨暗卫,悄悄来到他的窗外,结果,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和沧海对望了一会儿,道你一点也不紧张呢?”
沧海倒笑了。“紧张?”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了吗?”不跳字。
“你不是马上就要说了么?”
慕容愣了会儿,颇有些意兴阑珊。
第八十章富贵洛阳花(上)
“你这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慕容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无奈。
沧海笑了笑,“好吧,好吧,那你了?”
慕容摇了摇头,道我也没有。”
“……啊?”那还一定要我问。
慕容晶亮的眸子一转,慧黠盯着沧海的眼睛,道因为,房间里面是空的。”忽然露出讲一个天方夜谭时的神秘表情。
“……为房间里面是空的?”
“因为房里没有人。”
这是一句说了和没说没有区别的话,沧海听了却忽然深沉了眸子。“你是说,那天晚上薛昊不在房里?”
慕容点了点头,“不在他房里。”
不在他房里的意思是,有可能在别人房里。或者是石头堆成的地方。
为了增加说服力,慕容又道毕竟所有的屋子都有死角,我也担心是不是看了,所以在他房间外面绕了一圈,捅破了所有的窗纸来证明,最后还走了进去,”耸了耸肩膀,“你猜我又了?”
沧海眨了下眼睛,“了?”
慕容道我没有看。”
沧海思索了半晌,抬起眼来很是严肃的说道你知不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你有疑问该向楼主报告,能这样以身犯险呢?若是出了差可得了?”
慕容愣了愣,觉得撑在地上的手臂有些发麻,“……你在担心我?”
“当然。”
慕容又愣了愣,“……我这么晚才告诉你,你不生气吗?”不跳字。
“当然。”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不。”
慕容垂下目光呆坐了会儿,才低声道我的嫌疑那么大,再说别人的坏话,一定被人说成是转移目标、掩人耳目,我想也许是巧合,反正雁塔也没被人闯入,就没有说。可是听说自从薛大哥来了这里,山庄就开始闹鬼,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早作防范。”
说完,又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一定要保密啊。”
沧海使她安心的笑了笑,道你放心。”看她收起**,换了个坐姿,心安理得的模样就像放落了那块心口大石。
沧海正在思索。沧海思索的问题通常都很有逻辑。但是慕容他们到死都想不懂,为这个日常生活中的事多想一点都懒得要命、随便编一个瞎话就能吓唬住的家伙,竟然在处理逻辑问题方面表现出如此空前强大的耐性,智慧,和潜能。
沧海想了一会儿,无意间抬起颈子,忍不住笑了。他问慕容你笑?”
“笑你。”慕容两臂放在膝头,臻首靠着右臂侧头看他,又摇了摇头,笑道我想起云丫头来了。”
“……千秋?”
“嗯。”慕容抿着嘴笑个不停,半晌方道那天我从薛大哥房里出来,半路上就碰见暗卫对我说外面危险,赶紧回屋里去,我便担心起云丫头——那晚她也在楼里,我赶到她房里看看她怎样了,有没有被吓着,”说着哧的一笑,“谁她竟越来越长进了。”
沧海微微笑着,没有搭话。
慕容又道我进去的时候,她披着中衣,已经卸了妆,散了头发,略有些慌张的样子,我以为她害怕了呢,在床上一坐,才看见被子里藏着一本《五行八卦》,露着一个角,我拎出来问她,她就羞红了脸,半天才说出来,原来呀,”媚眼觊着沧海,“是因为你。”
沧海一愣,“……因为我?”
慕容笑道对呀,因为你。云丫头说你平时喜欢这些,回头连看相卜卦也要学会了好和你讲。”说着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笑。
沧海有些尴尬了。不过慕容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儿:云千秋好像也不。
忽然一下便觉两颊发烧,刚低下头,慕容便道你也歇够了吧?”放在腿上的右手就被她握住,拉起来。
“走,给你看样”慕容兴奋的拉着他在木头地板上飞快的跑着,一直穿过大厅,画堂,木桥,走廊,气喘嘘嘘的从南跑到北,在木屋的后门停了一下。猛然间醉香扑面。
格子门被左右拉开,玄关处地板延伸出一木质平台,长约三尺,离地一尺,台下半亩郁郁青青的草地,竟然满种各色牡丹。
原来屋内闻到的莫名香气竟然就是满地富贵花的味道。
愣忡间慕容拉着他从台子上光脚跳了下去,踩着柔软的泥土草叶,直入牡丹丛中。慕容放开了手,张开双臂,仰首闭目,深深呼吸。
沧海满眼是白的花,粉的花,红的花,绿的花,蓝的花,紫的花,黑的花,黄的花,富贵如意洛阳花。
夜光天鹅紫斑白,雪莲玉板梨花魂,
耀日水晶尘不裹,碾碎冰玉花销痕;
贵妃插翠凭栏笑,青龙又卧粉池门;
冰凌粉乔迎嘉宾,仙娥频添瑶池春,
赛斗珠捧芙蓉影,桃花遇霜月娥娇;
月娥红辉绣桃花,玉面桃花百园霞,
清照诗品红双靥,绣成荷包牡丹纱,
赠君红莲状元红,松烟起图贺文公,
虞姬艳装花缨捻,银珠墨蝶戏金弓;
转眼一年秋冬过,荏苒双岁春夏歌,
绿幕绿玉绿香球,豆绿荷绿春水波;
凌龙探海冷光浸,鹤望群峰玉田蓝,
栋梁负重粉蓝楼,雨过天青迟迟蓝;
赤阳葛巾三英士,乌龙捧盛紫金盘,
紫红玲生紫玉辉,出梗绣球花一团;
乌金耀辉黑撒金,冠世墨玉瑶池砚,
黄鹤翎翔金玉磐,种生黄贴古铜颜,
二乔天香湛露滋,蓝线界玉蝴蝶案。
唯此凛然不折腰,怒放洛阳烧更艳,
绿粉魏紫与姚黄,国色天香花中冠。
沧海立在丛中,九天十地,却是一场地转天旋。如此富丽壮观,虽然株小根浅,时未精深,却是缜密心思,深浓爱意。怪不得这里地下深凿冰窖,却原来因为这百雨金耐不得热。
沧海幽幽的挑起眉心。容成澈还说要和我一起老死在这里,却在屋后叫人给慕容种花。
第八十章富贵洛阳花(中)
浓香花丛中的慕容,雍容华贵而又端庄妩媚,就好像千千万万最美丽牡丹的化身,又好像再多再美的牡丹加在一块也及不上她素妆的万一。慕容睇觊他痴痴的模样,媚眼如丝,柔声笑道漂亮吗?容成大哥亲手种在这里的。”花美还是我美?站在这么美的花儿里,难道你就不想和我说点?
“嗯。怨不得你不想出门了。”
他的雪白的大袖子黯然的垂下,只能如此轻声回答。
晚裳……
他在心里苦笑,悲伤唤她。
嫁给他吧。
嫁给那个会为你种一片牡丹花田的人。
他会为你种出一生幸福。
我却不能。
慕容看着花田中的沧海,白衣胜雪,潇洒出尘,简直都要不顾一切,就在这里,将的一生全都交付给他。
不论将来贫富,贵贱,或是健康,疾病,都要和这个人终老一生。
“忘情。”她轻轻的,温柔的启唇,望着他的眼光柔媚动情,香体娇躯好似随时都会软倒在他的怀里。
“嗯?”沧海闷闷的,忽而想着容成澈对我一点也不好,忽而又莫名的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要是……要是怎样又想不出来,忽而依然是慕容充满了他的心,他马上又想反正也不是我的。忽而就平静下来。
慕容臻首娥眉,羞答答的站到他面前,右手握起他的左手,面泛桃色,眼波如水,纤细的颈子仰起,望着他的眼睛,微笑柔声道我很喜欢这片牡丹田,我想,等我要死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死后葬在牡丹花下,世世看着她开花,陪着她凋残,时时安慰她,不会让她孤单。若是转生成蝴蝶,就飞到这里每天跳舞给她看,若是再世为人,必定回到这里为她浇水施肥,若是生而为花,必定做一朵雪白的牡丹,花头不用很大,但一定要是最白最白那朵,衬托出其他花儿的娇艳,开败的时候要学枝头抱香的菊花,绝不让一瓣落入尘土,干干净净来,还要干干净净去。”
说着,轻轻一笑,又向沧海挨近,幽香细细,“如果注定开了一半就被人摘走,我希望这个人……”臻首往他胸口倾倒,轻轻笑道是……”
假如她说完了这句话,沧海说不定突然就会决定此生非她不娶,就算他亲爹和他争抢他都不让,虽然他现在已开始后悔起那个“退出”的决定。然而,慕容幸福的说到此处,突听木屋方向有人笑道白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沧海不觉要拥抱美人伸出一小半的手臂颓然垂落。眸光冰冷回头道又是你啊容成澈。”
慕容放开他的左手,笑盈盈的红着娇靥。
神医也赤着脚从花丛那头大步走来,嘻皮笑脸的想让温和的沧海狠狠抽他一顿直到他笑不出来为止。神医笑嘻嘻的走近,在沧海肩上推了一拳,道谁让你来这的?花是给你种的么你就看了,你还踩我的草。”
沧海小脸绷得紧紧的,若不是慕容在场肯定就和他吵起来了。倒是慕容笑道你又欺负他了,刚才劝好了他不和你当真,你叫我站在何处呢。”
神医立刻笑道是我的不是,白你不要生气,你喜欢这花,我摘一朵给你赔罪,好不好?”
沧海愣了愣。原来这家伙在心爱的面前这么听话啊,那我是不是应该在慕容面前讨回公道啊?想了一想,还是算了,我才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忽然看见一只粉蝶飞到身前,反射性的就要逃跑,却这里的蝴蝶不是很多,虽然有几只绕着他飞,也没有恐怖到埋了他的地步。
神医已低头折了一朵魏紫,笑道这是牡丹中的花后了,”温柔簪在慕容油亮的鬓边,看了一会儿,简直是花增人艳,人比花娇,不禁眯起凤眸,醉道我才美人为戴花。”
慕容羞道你说为?”
神医道那是为了欺负这些花啊。”
沧海哼了一声。
神医瞟了他一眼,柔声对慕容道你想啊,平时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时候来这里就想这些花真美真好看,我想人们都是这样,可今天这花一戴在你头上,和你这么一比,我突然就觉得她没有那么好看了,那是因为你比她美上一千倍一万倍呀可是你们还是喜欢把她戴在头上,非要叫人觉得她不好看,岂不是坏死了非要欺负花儿吗?”不跳字。
一席话说得慕容合不拢嘴,沧海却大大撇了个嘴,心想这家伙来的时候不吃了多少蜜油,又腻又滑的。随即又想到这里比外头花丛清冷,种的又不是芸香科的植物,是以这边蝴蝶没有很多。
刚放了心,忽然眼前出现一朵淡黄牡丹,外瓣三四轮,内瓣褶叠密,瓣端残留些须花药,形如细雕,质如软玉,若包若放,光彩照人。
神医笑嘻嘻的指着慕容头上,重复道这是花后魏紫,”举着手中黄花向着沧海,“这便是花王姚黄了,”慕容含羞带笑,沧海夹了他一眼,并不伸手。
神医举了会儿,又笑道是等我帮你戴上呢吗?”不跳字。
沧海瞪了他一眼,接过了姚黄。
神医便开怀了。一把揽住沧海肩膀,笑对慕容宣告道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老死在这里吧”
沧海忽然笑得像一颗又甜又凉的梨膏糖。侧手对着神医勾了勾,“澈,”对着欢欣若狂神医的耳朵悄悄道你真是个人渣。”
小壳他们在望京楼又烫热了酒,略饮了一阵,便会账下楼。三个女仔还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专往人多的地方钻,紫幽苦哈哈的分开人群追在碧怜后头赔礼道歉,乱乱哄哄,摩肩接踵,毫无成效。
小壳微笑负手跟着,也不厌烦,也无兴趣,潇洒的样子倒有几分他哥正经时的神态。正走着,忽见路边小吃棚子底下坐了一伙人,推杯换盏的吃的热闹。
小壳一看就乐了。
第八十章富贵洛阳花(下)
上前将黎歌从耍猴周围的人堆里拉出来,锣鼓声中在她耳边大声道一会儿若是走散了,还回望京楼等”
黎歌以手拢耳,“回哪里?”
“望京楼”
黎歌才点了点头,又钻了进去。
小壳一笑,将紫幽后领扯住,回手向小吃棚子一指,“看”
紫幽只觉上衣一紧,头都没回,“嗳碧怜你先别走……”也将碧怜大衣后领扽住。
小壳酒窝一深,扯住紫幽后领的手猛地用力回撤,把紫幽都差点扽一跟头,随即撒手。紫幽回头怒道嘛呀你?”
小壳笑嘻嘻的不,紫幽就觉手里的布料被抻动一下,下意识的又攥紧。
回头一看,碧怜大衣散开了半边,露出里头碧绿的衫子,一截墨绿裙带,正对他怒目而视。
紫幽傻了。
他忽然明白,手中的布料就是碧怜的衣领。
只听清脆“啪”的一响,小壳皱起眉头大大撇了个嘴。紫幽捂着脸目送碧怜一边系衣裳一边离去的身影,无限哀怨。就连黎歌和紫菂都回过头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小壳赶紧上来,赔笑道对不住啊,是我不好……”
紫幽蔫头耷脑的摆了摆手,“……跟你有关系?又不是你拽的她。”放下捂脸的手,叹了口气,“说吧,看?”
“哎你看……”小壳向小吃棚子一指,顿时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紫幽看了会儿,道哦,你说那张空桌子上五大三粗的几个人呐,是十二连环坞的。”罢了还安慰了一句,“没有,不用担心。”抬腿便向碧怜追了,却只敢远远跟着了。
小壳缩起脖子吐了半天舌头,肠子都悔青了。心里很为紫幽这个巴掌不值。又很感谢当初给紫幽一闷棍的那个人,致使今天的紫幽这么任劳任怨,傻的可爱。
老老实实袖着手,也不敢昂头挺胸显一显气派了。虽说街上人多,可看见这幕的人也没有几个,但小壳依然觉得迎头的过往的,都在心里脸上笑话呢。
这点他就不如他哥了。
虽说他哥比不上神医的脸皮城墙厚,但装傻的本事却是尘世一流,他若是敢认第二,绝没有人敢认第一。他若是开堂授课,拜师的人得从城门楼排出城外二里地去。
刚才小壳看见了那伙人,便找到黎歌说了走散望京楼见的话,那是因为他早已打算和她们走散了的,好与紫幽去追踪这伙人,谁一回头,那些人就不见了。
黎歌回过手,递了他一包关东糖,还说“多买两包,带给爷吃”,小壳也没答应,只拈出一条脆生生的咬了一口,糖还粘牙,正是心中郁闷,紫幽忽然一把将他拉住,往街边一条岔路指去,说道看,那不是他们么”
少人的岔道短横街上,小壳一眼就看见刚进去的拉家带口兵器箱子扛了一身的五六个汉子,还有一个身材不十分魁伟的小伙子,一手提着个水桶一手抱着一把刀背上缀着九个金环的大砍刀。背手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黑棉袄已见白发的结实老者——却正是“金环豹”林盘师徒。
小壳又乐了,“哎哎就是他们刚才我叫你看的也是这些人”
紫幽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么兴奋干?”
小壳高兴得简直要蹦高了,也不顾挡了人的路,拉着紫幽横穿街道,来到林盘所走横街街口,攥着两手不住道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紫幽微微一笑,故意问道想办法?”
“啧,打架呀”小壳一着急实话秃噜出来了,忙改口道切磋切磋我要打‘金环豹’……”眼看紫幽瞪起眼来,“……肯定是打不过,但是我要是跟他徒弟打,总行了吧?你快想办法弄一个给我,要不他们出了这条街可又不好办了”
紫幽懒洋洋的一哼,道你还有的选吗?就那个小眯缝眼了。”
“呀,大师兄不行吗?”不跳字。
“你不想活啦?这我还是悠着给你挑的呢,你先打赢了他再说。你……”
“哎哎,”小壳忙把他拦住,“行行行,小眯缝眼就小眯缝眼,你快给爷弄来,爷都等不及了”
此时为首的“金环豹”林盘已快要走到那头街口,小眯缝眼跟在后头乐呵呵的尚不知有人算计着他。紫幽一看小壳手里的关东糖,拿手捏下来一块向着小眯缝眼后脑勺轻轻一弹,便和小壳一起隐在墙后。
小眯缝眼只觉脑后被砸中,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没有,抬眼望一望房檐,也没有异物,颠了颠手里的刀,耸了耸肩膀,转身要去追落了几步的师父师兄。谁知刚一转头,又是一物打在后脑勺上,回过头来还是一个人没有。低头。脚前的地上一小截关东糖,稍前一点的地上也有一小截关东糖。
小眯缝眼眨了眨小眯缝眼,慢慢的背过身,走了一步,又猛地回头,身后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小眯缝眼站了站,就在“金环豹”林盘拐出了街口时,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哎呀我的妈妈呀小眯缝眼两腿直抖,要么说不信不行呢,今年出来前师兄们都去拜了灶王神,给灶王爷供关东糖黄酒,我就没去,还偷了灶王爷的糖瓜吃——
“……灶王爷爷显灵了……”
哎呀灶王爷爷大神有神量小眯缝眼吓得一把扔下水桶放下刀,两手合十对天念道:灶王爷爷大神有神量千万不要和我这卑小之辈计较我我我……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以后一定见庙就拜,按时给您买糖瓜和豚酒,您千万千万不要捉弄我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灶王爷爷显灵了……灶王爷爷显灵……嗯?”小眯缝眼一睁眼,忽见街尾转角处慢慢伸出一只手,腕子上搭着银鼠披风的袖子,手指间捏着一截关东糖。
第八十一章致意老中青(上)
“嘿嘿”小眯缝眼突然笑了,“灶王爷爷真的显灵了”
“灶王爷爷看我心里虔诚,”自言自语着欢快利落的往旁边一闪,关东糖“嗖”的一下自耳边飞过,落到前头街口,“叫那个捉弄我的孙子现了原形”
这一时忽吓忽喜,若是手中还抱着刀提着桶,兴许还能提个醒儿,现在是两手早空空,两脚刚不抖,就将师父师兄统统忘了,“嘿嘿小子你等着”两手袖子一捋,上前就要抓扔关东糖的人。
悄悄靠近街尾转角,蓄力于指,就等这人再伸手出来拿他个人赃并获,抵赖不得。小眯缝眼肚里暗自得意,现在是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我还早作了准备,虽说我这拳头还硬不到开山裂石的程度,但是寻常瓦片尚且不在话下,单凭你一只肉手,哼哼爷使大点劲你就骨断筋折废了后半辈子,爷还拿不住你?
心里想的正美,墙后边就伸出了那只穿着银鼠披风袖子二指间夹着一块关东糖的细皮嫩肉的男子的手,小眯缝眼愣了愣,忽然五指如爪疾风般抓了上去。
正好抓个正着
心中大喜,右手里就觉着那人猛地哆嗦了下,立刻就开始挣动,小眯缝眼嘿嘿一笑便要将这人拉出来瞧瞧,谁知忽有另一只手在右手虎口处一按,顿时奇痛无比,手劲一松,被他抓住的人便趁此挣脱。
小眯缝眼心中大怒,回头取了九环刀——这倒没忘,转过街尾就来理论,却见一个穿着洒练紫裳而又懒洋洋的少年正托着一包关东糖靠在转角墙上。
小眯缝眼劈头质问道你拿糖扔我来的?”
紫幽点头懒道是呀。”
小眯缝眼看了看,忽道咦?是你啊刚才看我们打拳那个富家子”又上下打量一遍,摇头说道不对,不是你,刚才扔我那人穿着件银鼠披风。”
紫幽大大“哦”了一声,拿了根关东糖“嘎嘣”咬了一口,道你说那个人,我看见他了。”
“你快告诉我,他往哪去了?”
紫幽从墙上立直了身,拿关东糖向西一指,道我看见他往那边去了,他还说你这人太软不好玩呢。”
“嘿气死我了”小眯缝眼攥了攥拳头,忽又一愣,半晌,道我还不能去追他,万一我师父找不见我,该着急了。”
紫幽道他骂你哎,你还不追上去他揍他一顿,一会儿你师父来了我告诉他不就得了。”
小眯缝眼一顿足,乍起两膀子用力点了下头,“谢谢你啊我追他去了”
紫幽在后挥了挥手,“后会有期啊,记得是‘银鼠披风’哦”
小眯缝眼走了几丈,回头看一看,那个少年还靠着墙吃关东糖呢,看见他看他,少年又对他挥了挥手。
眯缝眼一路往西逆着人群追赶,偶尔看见几条岔道也是一望到底,眼看就要出城了,还是没见着一个穿银鼠披风的人。正想找个人问问,就见街边上贴墙靠着一个穿青缎棉袄手里也托着包关东糖的青年。
小眯缝眼上前抱了抱拳,问道请问您看见一个穿银鼠披风的人从这过么?”
青年懒洋洋的点了点头,执起关东糖往南街一指,懒懒道一直往前走,第三条胡同往左拐。”
“……哦,谢谢,”小眯缝眼又行了个礼,将这青年多看了两眼,往南拐去。
这一边街道清净少许,小眯缝眼慢跑起来,转出第三条胡同,又是几条大街,却连半块银鼠皮都没有看见。这几条街也算四通八达,往哪条追下去一时半会儿也没个头绪。
正巧胡同口倚墙站着个穿件雪青色单衣的中年人,手里托着包关东糖,脚下放着个紫色的包袱,正在房檐底下晒太阳。
小眯缝眼喃喃道……又是关东糖啊。”上前见礼,问道大叔,您看见一个穿银鼠披风的人打这过么?”
中年人将最后一小截关东糖放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道东边找去。”
小眯缝眼看了看他,略一琢磨,这个穿银鼠披风的人从北到西,从西到南,从南到东,带着我绕了快一圈了,可我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过,别是阴谋吧?想了想,虽说有那个紫衣裳的少年替我给师父捎信儿,我在江湖上也从没得罪过人,不过师父说过此次绝不能生事,我还是的好。
主意已定,转身就要往来路走去。
忽听身后有人道喂你干去呀?”口齿依然不太清楚。
小眯缝眼回头,看见雪青色单衣的中年人擦了擦因糖粘牙口齿不清的而流出来的口水,道您跟我吗?我要了。”
中年人愣了愣,半天,道……为要呀?”
小眯缝眼笑了笑,“不想追了就了呀。您也是,天气这么冷,不要穿单衣了,着凉。”挥了挥手,“我走了。”
中年人噌的站直了,身手还挺利索,“哎你走了我怎办呀?”没化的关东糖被含在腮内。
小眯缝眼又回过身,笑道我走不走和您有关系?”
中年人愣了会儿,“当然有关系了我……我……我和那家伙打了赌啊”这笨脑子能想出这么蹩脚的瞎话也十分不易了。
小眯缝眼眯起了眼。
中年人不高兴了,“喂,我和你,你闭住眼睛干?”
小眯缝眼一愣,“……我没有啊。”
中年人还道你睁开,你睁开,真是,没礼貌。”
小眯缝眼只好用两只手扒开眼皮,上下眼睑都血红的翻着,叹了口气,“这样行了吧?”听中年人“嗯”了一声,又道那您可以告诉我是回事了么?”
中年人道他和我打赌,说你一定会追来,你不追我就输了——啧,谁让你把手放下的,睁开眼睛,对,你追我就赢了,可两银子呢。”
第八十一章致意老中青(中)
小眯缝眼两只眼珠子都扒红了,讶道十两银子?哇,够我吃好几年的了”这一兴奋又放了手。
中年人睁大了双眼,“咦?这样瞪着也可以哎。”
小眯缝眼瞪了一会儿,又抬起手,“……还是扒着吧。”
中年人道你若是追上他,十两银子我不要了,给你,好不好?只要你帮我赢他。”
小眯缝眼小眼放光,刚要点头,忽然大大“噢”了一声,一手扒眼一手指着中年人叫道我了你和他你俩一伙的”
中年人愣道……一伙的?”
小眯缝眼叫道你不要装傻了我说你看着眼熟呢,你也吃着关东糖呢你们两个赚我一定有阴谋”
中年人看了小眯缝眼的小眯缝眼半天,道……阴谋?”
“……总之是阴谋。”
“……你也说不出来了吧?”
小眯缝眼道反正我不去就是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你师父临盆,所以你不去。”
小眯缝眼挠了挠头,“我师父是‘林盘’啊,这跟我不去有关系?”
“你师父临盆。”
“对呀,林盘。”
“我是说临盆。”
“是呀。”
“临盆”
“嗯。”
中年人道临盆的意思是,你师父要生了。”
小眯缝眼一愣,“……生?”
“哎”中年人极不耐烦一甩手,叉开两脚半蹲着,两手在腹前隆了一个大圈,道生孩子你师父怀胎十月要生小孩了”
小眯缝眼一愣,立刻张飞一般张牙舞爪哇呀呀了一顿,蹦起来叫道你师父才临盆呢你师父还坐月子呢你师父一次还生个双胞胎呢一个男一个女这叫龙凤胎知不?”
“切,反应真慢,”中年人毫不气愤,随手抓住他打的拳头,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穿银鼠披风的人说的。”
小眯缝眼瞪起了眼,“?他说的?他敢骂我师父?好小子你刚说他在哪?”
中年人悠闲的一伸手,说了一个字东。”
小眯缝眼骂骂咧咧风风火火追到东,风风火火骂骂咧咧又跑到东,原地转了几个圈,又失去了目标。
所处路口左侧,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风雨飘摇风餐露宿的破旧红灯,褶皱的灯皮上,写着一个褶皱的小字:窑。
地下的青砖凹凸不平,斑驳坑洼,巷左右两道不浅的沟壑,淤着滩滩雪水。有雪,有水。
巷内的人家正在午炊,房上一道白烟,空中飘着潮湿柴禾燃烧时的木质暖味。
小眯缝眼正在琢磨灯笼上那个字是意思,就看窄窄的巷口转出个弯腰驼背满面风霜,就像巷口那盏破灯一样飘摇褶皱的老头,身上却只穿着件薄薄的内衫,站在风里咳了一声,臂上挎着个雪青色的包袱。这回老头先开口了小眼睛儿,找人吧?”
小眯缝眼将他打量了一番,道老丈,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老头道我不是穿着棉裤呢么。”
小眯缝眼往他腿上看了看,“哦”了一声,道您我找人?”
老头道看你那样儿就像,找个穿银鼠披风的人吧?妈呀快累死我了你穿过这条巷子……”
“哎等等”小眯缝眼突然打断他,向地上望了望,“你这个包袱我看着眼熟啊?你不会又跟那俩人一伙的……哦,不对,”笑了笑,“你没有关东糖啊。”
老头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拈出一根关东糖,一边道你说?”说着,“嘎嘣”咬了一口。
小眯缝眼懵了。
忽然风烛残年似的老头直起腰,蹦着脚的对巷内喊道你还要跑哪去啊?我脱得就剩这一件了再变就得光膀子了还有啊,人皮面具我只带了‘老中青’三张啊再换没有了你凑合着点行不行啊?”
小眯缝眼傻了。
小壳在巷内捂着嘴笑听紫幽赚人,听差不多了正要换地儿,突然出了这么一段,小壳也傻了。转念又明白,紫幽这是激将之法,好让打个痛快。这一下心跳加快,就像那次小花打扮得漂漂亮亮来找他散步时的心情一样。
正在全神待敌,突听小眯缝眼在巷口喊道噢我明白了你们就是串通的”
紫幽道你说我们串通的,到底个串通法儿?串通了又能样?与你会有损失……?”
“这些我不管”小眯缝眼手臂举刀一振,“总之我不进去,这里人多口杂大庭广众,你又耐得了我何?”手一抱拳,“回见”转过身又转,“说了不见”大步向来路迈出。
“喂……真走啊?”紫幽一张皱巴巴陌生的脸穿着件内衫愣着。
小壳从巷内急急窜了出来,身上裹着银鼠披风,大声道喂你就不好奇穿银鼠披风的人是谁吗?”不跳字。
小眯缝眼一听站住了脚,缓了一缓,慢慢转过头来,一看,讶道是你?”低头想了想,“……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是个阴谋。”抬起头望着撕下面具的紫幽,恍然道啊果然是串通好的”气哼哼的转身又走。
小壳追了两步,叫道喂兄台我们俩耍弄了你好几条街你就不生气么?”见他不停,又道你师父临盆你师父要生了”
“……喂我骂你师父哎”
小眯缝眼终于停下脚步。
小壳顿时一喜。
小眯缝眼回过头,很是轻蔑的一笑,脚步只顿了顿又行。
小壳彼时心急如焚,绝不想放过如此难得的对手,难得的机会,怎奈他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激怒他的法子,让他恨不得冲上来抽一顿的法子。
眼看小眯缝眼的背影越走越远,小壳气馁垂首大叹,但当他看见身上宽松的紫幽的银鼠披风的时候,猛然间灵机一动,兴奋大喊道给我站住”
小眯缝眼极度无奈的站住脚。
第八十一章致意老中青(下)
那么说,这个人什么都能学?就没有一两样难得住他的吗?
答案是:当然有。
不过那是他来过老竹屋以后。在这之前,打死他他都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他模仿不了的人。
话说这一天,忽然有个白衣文士来到老竹屋门首,嚣张而十分有礼貌的讨一碗水喝——嚣张是他的常态,毕竟谁可以有他这样惊世骇俗的能耐?就算没撑住让人打了一顿,下回换张面具又是一次辉煌重生反正他有丢不完的脸。
于是陈超客气的把他请入屋中,分宾主坐定寒暄过后,他便向陈超问起了皇甫绿石。陈超一面叫人去请,一面狐疑的请教名号。
白衣文士这才说出自己便是那人称“千面星君”的白如意。
陈超一听之下不免大喜过望,因为这位正道高人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做好事不留名,还不知道长什么样,所以除非他自己现身,不然别说是结交,就连他和你面对面站着,你都瞻仰不得。
因为你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脸。
也有很多人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沧海,不知公子爷是不是跟他学的。
陈超转念又一想,听说这位“千面星君”可从未表明身份,且最近又出世隐居去了,如何能够降临此间,指名点姓要找皇甫绿石呢?更何况,怎么证明他就是那个超有演技的江湖巨骗“千面星君”?
白衣文士道:“皇甫盟主正是小可的朋友。”
“哦?”陈超两眼一睁,这么说,他见过你的真面目了?这么说,他是那唯一一个见过武林奇人“千面星君”白如意真面目的幸运儿了?这么说,我就是那个唯一一个见过武林奇人“千面星君”白如意真面目的幸运儿的幸运朋友了?
心里正想着一会儿一定要和皇甫绿石显摆显摆,皇甫绿石就迈着方步进了客厅,向着白衣文士一抱拳,道:“请教?”
陈超一愣,白衣文士已窜了起来,落到皇甫绿石面前,激动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分别许久,你还是一样的帅”
皇甫绿石愣了。
白衣文士道:“许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好。”皇甫绿石答应着,却一面看天,一面退了一步。
陈超来劲了:嚯,这场戏真好看哈。
“吚——”白衣文士一跺脚,“好什么好?一看你就把我忘了”
“……我、我只是一时想不起……”
“什么呀你是根本就不认识我”
陈超心道:哦,皇甫老小子也没见过他真面目啊。
白衣文士已一把攥住皇甫绿石双手,声音猛地一变,竟是女子的莺声燕语悦耳之音,撒娇道:“你竟不记得我了那次我们在西湖泛舟,一起饮酒,一起赏雨,你填词,我唱曲,你还夸我的人长得美,歌唱的甜,舞跳得娇呢哎呀讨厌人家是萱萱啊,小绿”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一)
那一声“小绿”叫得陈超一身鸡皮疙瘩。
皇甫绿石却激动道:“你是萱萱?真是萱萱?那为什么后来我去找你你就不见了?”
白衣文士又变回了男声,道:“那是因为江湖出了点事,人家要去忙了嘛。”整个身子都贴在皇甫绿石身上,一边扭一边嗲声嗲气。
皇甫绿石一手还包着他的手,傻傻看了一边自得其乐的陈超一眼,陈超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位便是人称‘千面星君’的白如意白老前辈。”
皇甫绿石又傻傻看了一会儿对着自己含情脉脉的白衣文士,忽然放开他的手,道了声“失陪”就跑出屋外,很快便传来“哕——”的一大声。
陈超憋得满面通红的抱了抱拳,道:“见笑,见笑。”
白衣文士无所谓的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咂咂滋味,摆摆手,“早习惯了。”
一个时辰之后,皇甫绿石吐完了回来,精神有些萎靡。往椅子上一坐,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怎么证明你是‘千面星君’白如意?毕竟从来没有人见过你。”
陈超一巴掌拍在大腿,赞同点头。
白如意哈哈一笑,道:“这可难不住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你们可以数,够不够一千张。”
陈超和皇甫绿石相视一眼,拿过来开始一张一张的数。两刻钟以后,数完了。人皮面具却被分成左右两摞。
皇甫绿石道:“你这里怎么有重的啊?”
“啊,备用,”白如意淡定答道,“我的面具太薄了,有时又时间紧迫来不及赶制,便事先多做了几个。”微微笑了笑,说了一句自认很好笑的话:“你没听过‘撕破脸皮’么?”
皇甫绿石后脊梁冷了一下,转头看陈超一哆嗦。
皇甫绿石将面具还给他,道:“可是为什么所有的面具加起来才只有九百九十八张呢?”
白衣文士道:“错,确切的说是九百九十九张。你们忘了我脸上这一张么?”笑了笑,又道:“外人说的不过是个虚数,你们武林翘首岂可当真?再说,刚才这些面具你们也都亲眼看过,亲手摸过,可有二一个人能做成如此精致,你们应当心中有数。”
陈超和皇甫绿石又相视了一眼,只好点了点头。
换过热茶以后,陈超刚要张口,皇甫绿石忽然道了声“不对”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这九百九十九张人皮面具中唯独没有‘萱萱’那一张?”
白衣文士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无奈道:“刚才就跟你们说了,人皮面具容易撕坏的嘛,可巧撕坏的就是萱萱那一张嘛。”
皇甫绿石无语。半晌,又横眉立目道:“我看你一定是个假的明明有九百九十九张面具,只差一张就满一千,可你偏偏就差一张若真是白老前辈怎会补不上这张?”
白衣文士哼笑一下,指了指皇甫绿石,“唉小绿你真笨,刚才不是说过了,时间紧迫,来不及么。”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二)
皇甫绿石拍桌瞪眼:“凭什么这么巧,差一张一千差的就是这张‘萱萱’?”
白衣文士闲情逸致:“因为萱萱就是那第一千张啊。”
皇甫绿石瞠目结舌,带发陈超五体投地。
于是白如意就这样住下来了。
第三天,皇甫绿石问他:“您到此地,有何贵干?”
白如意道:“就是来看看小绿。”
皇甫绿石晕倒。
第四天,白如意开始给老竹屋的孩子们传授易容入门法。
进屋一看,孩子还真不少,各个聪明伶俐,天真可爱,白如意心中着实高兴。他对孩子们的评价在这次授课结束之后,完全推翻。
白如意微笑道:“孩子们,早上好啊。”
孩子们:“老师好。”
嗯,有礼貌。“你们可以叫我白老师。”
孩子们:“白老师好。”
哈,真聪明。
忽有一个生着一对狭长凤眸的小男孩对自己右面和右面的右面两个孩子道:“他也叫白啊?”
最右面那个看来很平和的小男孩接道:“他有白白么?”
两人一起看了看中间穿白衣的漂亮小孩,又一起望了望白如意,摇头齐声道:“没有。”
白如意咳了一声,板起脸指着生着凤眸的小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容成澈。”
白如意又指着最右面的很平和的小男孩,问:“你叫什么?”
“公冶治。”
白如意想了想,澈,治,这两个名字还是蛮好听的,而且都是…水偏旁。于是他又指着中间这个一脸纯洁的白衣小孩,道:“你叫白啊?”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漂亮小孩非常之有礼,见老师叫他,便站了起来。这小孩坐着比左右两个孩子矮了一截,站起来比左右两个孩子坐着高不了多少,却是一副温柔雅静弱不禁风的态度。
白如意看着他立刻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白如意当时就两个想法,第一是这个孩子家里一定很有钱,第二个是这个孩子一定是书香世家的后代而且家里很有钱。
漂亮小孩话还说不利落呢,奶声奶气道:“老师,我不叫白。”
白如意愣了,刚那小孩不是冲着他问我也叫白的么?于是更放柔了声音道:“你不叫白,那你叫什么呀?”
全班小孩拖长声音齐声道:“您可以叫他白——”
之所以沧海也在这里,是陈超鬼医皇甫绿石开了一晚上会讨论出的结果:做官,更需要戴假面具。
白如意清醒过来以后,便给大家讲了讲易容的概况,功用,历史,发展,基本手法,相关材料等等一系列理论方面的内容。讲之前,白如意看了那仨小孩一眼,问大家道:“咱们班里是不是有同学会易容术啊?”
孩子们一起摇头:“没——有。”
白如意又问:“那是不是有大人做了面具给你们玩啊?”
孩子们又一起摇头:“没——有。”
于是白如意开始讲课,讲到一半,他又问:“真的没有人接触过易容术吗?”。
“没——有。”
于是白如意只好继续讲课。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三)
讲了一会儿又道:“欺骗老师是不对的。如果你主动承认,老师就原谅你。”
这回没有人说话了。
白如意开始生气了。讲完课,白如意又把小沧海叫起来,问道:“你是女孩么?”
小沧海无辜摇了摇头,“不是啊老师。”
白如意又愣了。
全班同学一起道:“老师,我们可以作证,他是个男的。”
白如意立刻赔礼道歉。
小沧海摆了摆小手,“我早习惯了老师。”
白如意心道,好孩子,跟老师一样。之后又竖起眉毛道:“那你为什么要戴着个女孩子的面具欺骗老师呢?”
全班同学都笑趴了。
小沧海很无辜。
直到白如意研究了一个月,才相信小沧海真的没有戴面具。但是他依然不相信,这世上能有长成这样的男孩子。
于是他感叹道:“生而如此,何须易容”
于是小沧海就有了特权。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用学习易容的人。所以当其他孩子刻苦勤奋的时候,他可以在课上一边旁听一边玩。
于是白如意决心以小沧海为原型,做一张天下独一无二倾倒众生的美男子的面具,并且要学会这个小孩的一切表情,动作,以致心理活动,对自己的能力做一次绝难的挑战,对自己的水平做一次绝难的检验,为自己的事业迎来第二个巅峰。
于是他开始模仿小沧海。
他向陈超皇甫绿石打了招呼,从此吃睡都和小沧海在一块。小沧海说什么,他跟着说什么,小沧海干什么,他跟着干什么,晚上小沧海睡觉,他睁着眼看着——就为学他睡着的模样。他想或许小沧海还有说梦话的时候呢,但是小沧海没有。结果他就白熬了那么多宿。
第六天,白如意教他们用粘土捏人面。
“如果一开始就让你们做人皮面具,你们肯定是做不了的,难度很大。所以今天你们只要用粘土捏一张人的脸,就算合格。男女老少不拘,只要有脸、鼻子、眼睛、嘴就可以了,今天只是尝试,以后老师再讲人的面部表情特征之类。”
发下粘土之后,孩子们都开始动手。白如意微笑点了点头,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对着一摊粘土抹眼泪。
白如意走过去问道:“珩川,怎么了啊?”
小珩川哭道:“呜呜……老师,太难了,我不会……”
“不难不难,”白如意耐心道:“你看,老师教你啊。”手把手的教完了,又继续巡视。
刚走两步,那边打起来了。白如意走过去一看,不禁道:“怎么又是你们仨啊?”
小澈背藏着两手道:“他们俩抢我东西”
小治只是轻轻一笑。
小沧海挑起眉心,琥珀眸子中似染了一层水汽,糯糯道: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四)
“才不是他捏完了,不给我们俩看,谁知道又是什么欺负我的东西”
白如意隔过小沧海,问小治道:“小澈捏完了,你呢?”忽见他手里拿着一只拇指大小粘土捏成的小鸭子,不禁大怒。
小治温和道:“老师,我也捏完了。”说着,将作品捧上来,孩子们围上来一看,均都大吃一惊。
白如意惊讶道:“这……这……这……是捏的老师我吗?”。
小治点了点头。
白如意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头,两眼含泪,“好……好……孺子可教也,我看这些孩子里,你的成就绝不会小。”
白如意擦了擦眼泪,又对小治说了声“你可真聪明”,才转回来问小澈道:“你的呢?也让老师看看,好不好?”
当小澈得意的将自己的作品展现出来的时候,白如意震惊了“……这、这、你捏的这是……”
“白的全身像啊。”
“这、老师看出来了啊,可是……为什么没有穿衣服啊?”
小澈看了急得小脸通红眼泪汪汪的小沧海一眼,无奈道:“唉,这回老师该相信他是个男的了吧?”
白如意哆嗦了老半天,才颤巍巍指着小澈,语重心长赞许道:“孩子,你可太无耻了……”
小沧海气得趁小澈不备,一把将粘土抢过来摔在地上,踩个稀巴烂。
小澈急了,给小沧海一个脑瓜勺,“你嘛呀?我好容易捏的你赔给我”
小治也急了,回手打了小澈一巴掌。结果小澈和小治就打起来了。
引起战争的小沧海这回不劝架了,委屈的在一边抽抽噎噎哭得可怜。
白如意也顾不上拉架,好容易赶上小沧海哭,他赶紧在一边学。孩子们见打起来了就开始起哄,这下课堂上可乱成一团了。
闻讯而来的陈超一见这个场面,立马厉声喝道:“太可恶了你们怎么把老师招哭了?”
得知实情以后,陈超仰天大叹,半天没说出来话。低下头,摸了摸鼻青脸肿小澈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你以后一定是白道人渣界的一朵千古奇葩”
小澈笑了,“师父,我会努力的”
陈超欣慰的点了点头,“孩子,你真的太无耻了……”
陈超和白如意将小沧海哄好了,教训了其他孩子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整理好教室,却发现,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白如意与陈超相视一眼,走过去问道:“珩川呀,你又怎么了?”
小珩川对着那一摊粘土哭道:“呜呜……老师,太难了,我花了两个时辰怎么也不能把粘土擀平……”
白如意站直了身子。他在心里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下了今天第三个贴切评语:他可太笨了。
当后来白如意听到他曾真心夸奖过的小治英年早逝的消息时,仿听玩笑,得到证实后,突有一刻,他为沧海感到万念俱灰。
小壳转身跑进窄巷。转几个弯,忽见前方有个耄耋之年的白胡子老头正佝偻着在一堵墙前砍柴,冬不暖夏发冷,风不吹自病,斧头都拿不稳了。
墙下堆着一捆柴,墙却横在小壳眼前。
死胡同。
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身前病弱的老头抖手执斧愣愣看他,身后小眯缝眼业已追到。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五)
孙子兵法有云:善用兵者,避其锐气。
又云:锐卒勿攻。
小壳入巷,一来便为弱其锋芒,二则街上人多动不得手,本想诱他到个宽敞背人所在,谁承想这窄巷无门无路。
小壳看看老头,欲要叫他进屋躲躲,小眯缝眼已一拳劈面打来,用的正是一套“白猿通臂拳”。小壳急闪时,小眯缝眼已顺势下走撩阴,毫不拖沓。
这正是这套拳法“沉、长、冷、脆”中“冷、脆”的特点。一入门背口诀时师父就教“学者若手善,莫把通背练,发招先打脸,然后下撩便,出手疾打两太阳,耳根脑后一命亡。”
就是说学通臂拳,绝不能心慈手善,否则就干脆不要练了,所以,这与其说是“冷”,倒不如说是“狠”。
小眯缝眼这一招虽冷虽脆,却绝达不到他平时练功时的最高水平,因他此时心浮气躁,第一个“沉”字诀便如风中之烟,未出便已消散。这套拳法虽讲究“出手如炮”,即“出手时气如火药拳如炮弹”,但此火、炮并非虚妄拼杀之火气,而是“沉”字诀下镇静自若无胜无负时的稳固迅猛之气。
这一急一燥,小眯缝眼也将拳法中最重要的“长”字诀给忘了,只一味胡抡蛮打,但又因火气上头,单从力量上说,倒比平时重了几倍。
劈面一拳,小壳侧首只觉耳边风声虎虎,可见拳之威力,心想虽然多少有点内功护体,可这挨上一拳可得多疼啊当下不敢轻敌,拉开阵势稳扎稳打,沉着应战。因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敌,又失了先手,只好守了三招,才还了一拳。
闪避之中,瞥见旁边劈柴老头都傻了,紧紧握着斧子,可就是不动窝。小壳还特意躲着别伤了他,是以拳力和身手都减了三分,过了一会儿,见这老头还是不走,只瞪起昏花眼珠盯着他们瞧,便想,这老头难道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至第四招上,窄巷侧边一个小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刚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老头子”,便“啊”的一声吓傻了。
老头回过神来大喊道:“别出来快进去”
老婆婆颤声道:“……我动不了啦。还是你快进来吧”
老头道:“我要动得了,我能不进去吗?妈呀,快吓死我了”
这时紫幽已抱着包袱坐到窄巷的墙垛上去,一件一件穿着衣服,听到此处,正要下来救人,就见小壳一记中拳攻向小眯缝眼腹部,小眯缝眼以掌回一招“斩手劈面”,左手握刀只用手腕斩在小壳腕背、手肘,右掌劈面。
这一招变招极快,所谓是“拳脚无眼”,小壳闪避间忘了身后就是老头,小眯缝眼也惊了,但出拳没有回头劲,再加上学艺未精,这一下怎么也变不了招。
第八十二章终于动手了(六)
惊险之时,老头忽然“啊”的一声大叫,撇了斧子没命的跑进小门,恰时小壳回头来救,一掌推在小眯缝眼右臂,小眯缝眼那掌就拍在了老头砍了一半的木柴上,竟将一根粗壮上臂般的木桩子拍得一条一条四分五裂。
门内老头老太瞠目张嘴,就跟缺氧似的。
这一掌若是劈在老头身上,准就像神医家的恶心红腐乳一样——成人肉末了小壳和小眯缝眼都吓得心惊胆战,小壳大叫一声:“住手”
小眯缝眼便住了手。还展示诚心似的把双手背在身后。
其实就算小壳不喊“住手”,小眯缝眼也得喊了。此时他疼得两只手在身后搓弄不休,却还佯装气势的昂首叫道:“行啊小子”两手一抱拳,“在下梁安小子你报上腕儿来,梁爷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小壳慢慢将银鼠披风褪了下来,气息急转,满头冒汗,喘笑道:“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今天就让你雁二爷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
梁安哼了哼,也是慢慢的将九环刀立在墙边,道:“我未至巅峰,你学艺不精,今天咱哥俩倒是棋逢对手。打着打着还打出爷的兴致来了,今儿可是不分高低不散场”
小壳笑道一声“好”将银鼠披风朝墙上紫幽一扔,对梁安道:“你放心墙上这位是必定不下来的”
摆开长拳请手式,双手合抱胸前,意守丹田,手护中门。声色不动,神清气沉,道了句:“请。”
墙头紫幽扣好披风,懒懒一笑。
梁安也便拉开阵势,又是一拳当面打来。
小壳没有退后,使一招“探马式”,右拳从下击打梁安右拳,成冲天拳,而后“拗单鞭”、“七星拳”、“倒骑龙”一招一招使将下去,时而连续,时而跳跃,慢慢的竟将这一套武当入门长拳二路六十四式使得流畅起来,虽还不能完全融会贯通,却比初时进益了好大一截。
这套长拳是武当派拳术的入门功夫,讲究以柔克刚,以弱胜强,舍己从人,后发制人。练时慢,用时快,并特别强调手、眼、身、腰、步、识、胆、气、劲、神的练习。
小壳这时忙着将这套拳法使熟,又加上心中沾沾自喜,便就如在家练拳时一样的速度,且还做不到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使的还是蛮力呢又如何能“舍己从人,后发制人”?
但因他方才见过一回二师兄耍的通臂拳拳路,而梁安未曾见过长拳,是以他二人互相喂招多少有点逗着玩的意思,所以小壳也并未捉襟见肘,左支右绌。等到长拳耍过一遍,招式重复了的时候,梁安便开始心中有数,但又不敢使老,只试探着将一记四分力的直拳劈面打去。
小壳没有衡量过梁安到底有多少斤两,用没用全力,还那儿高兴呢,这一拳迎面“噹”就砸脸上了。
小壳愣了。
梁安也愣了。
想沈傲卓那一拳擦在沧海脸上,眼角都破了,可没什么淤痕,那是因为当时沧海偏头躲过了那拳,却被拳风刮到,他那么细皮嫩肉肯定挂彩。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一)
而梁安这一拳是结结实实打在小壳脸上,所以——当时就青了一大片,并伴有血印,还微微肿了起来。
小壳被打的偏头愣了好半天,梁安才缓过神来赔礼道歉,小壳“噌”就急了。
也不打话,“呼”的回了一拳,虽用劲不大,但彼时内力激发,倒有十成十的威力。正打在梁安左眼上,梁安本来眼睛就小,这下肿了更是只剩一条缝隙。
俩人一起捂着脸猛喘,汗透重衫。
不因为动手使劲,都是给那一下疼的。
“啧啧啧啧,”紫幽在上头龇牙咧嘴,摇头格楞眼。掏出根关东糖嘎嘣咬了一口。扒门缝的老头老太也甚是唏嘘。
小壳道:“这下咱俩可扯平了。”
“哪平了?”梁安放下手,觑着左眼,“你自己看看,你差点废了我一只招子”
小壳哼道:“谁叫你打我脸来的我哥的规矩,以牙还嘴以眼还脸”扎好了马,“再来”
梁安咬了咬牙,根本没法反驳,便一心要在武艺上胜他,当下运了劲重拳勒去。
小壳见这一拳来得猛,也不出招,脚尖一挑,踢起根木柴迎上拳头。只听“咔嚓”一声,木头棍断成一截一截,不需加工,直接就能烧火用了。
老头老太一声惊呼。
梁安手疼得钻心,心里恨得慌,可苦痛得说不出话。手开木头的劲道,他未能达到,毕竟他拜师才止二年,而第一次劈成是借助小壳推在他臂上那一掌,这一次劈开是他运了全力,加上小壳那一踢,两个力道加在一起才使他们合作愉快。
这边梁安纳闷,以前达不到怎么现在忽然就牛了?想一想也便明白。那一边小壳不知他的斤两,还道他果有那么厉害,心道:那你就多劈两次吧。接二连三踢起小木桩子,根根打向梁安面门。
若非梁安每天打桩击袋,就是出门时也不懈怠,这回挨那两下必定骨断筋折,饶是如此,两手也已高肿充血,青紫斑斑。此时一见木桩子阵,再不敢直击,劲运两臂,一根一根拨拉开去。
两人虽都入门不长,但小壳功夫更下在内功,这一脚一脚都含着内力巧劲,劲道着实不小,梁安挡了几下便觉吃力,稍一缓手,一根木头撞在左肩头,撞了个趔趄。
小壳停脚笑道:“小子没劲儿了”正好,我也没劲儿了。
“谁说的”梁安嘴硬道:“你爷爷左眼让你打的不利索现在模糊的看不清东西”
小壳心里才稍有歉疚。想了想,解下腰间大带,往眼上一蒙,“那我也不看……那怎么打啊?”两手伸直挥了挥。
这时的雁二爷还没到能听声辩位的时候。
梁安也正解腰带要蒙眼睛,一想不错,这没法打了。
紫幽在墙上道:“你们俩蒙一只眼睛不好蒙,蒙两只也看不见,我说你只把右眼的地方挖一个洞,这不就两便了?”
二人一听依计行事,欢欢喜喜在右眼处掏了个洞,绑上一看,跟忍者神龟的,脑后还飘着两条儿。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二)
说话间二人又动起了手。
武当长拳本是架势大,招式多横击直劈,打出来煞是有力好看,更增男子气概。初始时小壳用来,甚是英气潇洒,虽稍有瑕疵,可挡不住韶华少年心内自然流露的风流态度。
后一时他将墙角的圆木踢起,又被梁安一一撇开,散了一地,便使本就狭窄的巷子更添陷阱,不小心踩上一根就是前仰后合,又加上现在二人都是一只眼睛看路,真可谓是步步惊心。
梁安打了一会儿,正想这小子还挺讲道义,可一眼看见小壳迎面挥过来的拳头细皮嫩肉,白白腻腻,又一想他让自己疼了那么多下,便不禁在还了一招以后,也将地上的木头向小壳踢去。
小壳暗自一笑,心说我可没你那么笨,非得硬碰硬不可,便拿两臂将木头弹了出去,开始尚可,后来只感到两臂痛得很了,而梁安也没有停止,小壳便不得不思考如何减低痛楚了。
忽然想到陈超说的“以柔克刚,以弱胜强”,“舍己从人,后发先至”,这一走神,正巧一截木头往脸边飞来,他出手去搪的时候慢了半拍,手臂被木头的冲力带得向脸颊一靠,之后才将木头推了出去。小壳心跳一快,却忽然发觉手臂根本不痛,仿佛是桌上放着一根木头,拿手臂随意一胡撸就下去了似的。愣愣接了乱木中梁安的一拳,忽然间若有所悟。
这么说,顺着来劲往回一收,再推出去,就是卸了力,又借力打力了?小壳欣喜想着,往眼前被丢来的木头上一实验,哇真的不痛哎本来还没练熟,这一高兴,劲又松了,一根木头横着拍在并起抵御的两条臂外骨头上,疼得就像用力咬到了铁皮一样背脊一路麻到底。
小壳忍着痛顺势横扫一拳,梁安一躲,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灰砖墙上。奇怪的是,小壳并没觉得怎么疼,可手一拿下来,墙上竟浅浅现出了一个拳头印儿,唰唰往下掉灰。
这回不光门内的老头老太惊讶,小眯缝眼梁安惊讶,墙头人紫幽惊讶,就连小壳自己都相当惊讶。这一下又喜又懵,竟不知刚才那一下怎么发的力,思考走神时,却又挨了梁安一记中拳,两记擦边拳。
心中一怒一急,一扬手连回四拳,拳拳都中在梁安上盘,第五拳抡在梁安腮帮子上,打得他吐了口唾沫都带血丝儿。
这一场架,当然不光小壳进益,融会贯通,梁安也更体会出白猿通臂拳的“沉”和“冷”。那个“冷”字诀,就好像双手抓活鱼,鱼从手中逃脱的那个劲一样,便是“冷劲”。
而他不知道,其实这个劲也与武当派的“柔劲”有相似之处,是以这二人不仅自己有悟,还从对方的悟中又悟出了自己的悟,是以武功的长进可非止丝毫。
眼看梁安的拳已越打越快,越发越猛。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三)
小壳不似他成日家对着个木桩子一打就是几个时辰,现下已觉有些支持不住,只得运起轻功,与他游斗,避开正锋,思考对敌之策。
梁安的轻功虽不及小壳,但多少也懂得一些,时而小壳体力不济时还能逮着他拆上两招,慢慢的梁安也觉得疲乏了。小壳半吊子轻功也不轻松,幸好刚才给了对手几拳让他受了点伤,不然自己早让他给打趴了。
可是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方才的蛮力已耗去不少体力,使得小壳更不得不尽快找出“以柔克刚”的办法了。
猛然间,梁安又是一拳向右打来,却不小心踩到脚下的滚木,一踉跄,连拳头带胳膊带膀子,一起甩了出去。小壳已想好怎么拆怎么挡怎么攻,往后一退向右一侧,算准这一拳必打不着他,谁知梁安这一踩竟凭空使手臂长了一截似的,眼看就要打上小壳右肩。
小壳劲已使老,要再侧半点都是不能,这一拳结结实实着在肩窝,“嘭”的一声。幸好梁安这是失手,劲只是冲劲,没有拳劲,小壳只是吓了一跳,有点疼可并没有受伤。
梁安却突然意识到白猿通臂拳“沉长冷脆”那一个“长”字是什么意思虽然指的是劲力要“生生不已,源源不断”,可想那拳的名字本是“白猿通臂”,那通臂猿猴两臂长而有力,传说它的两臂本来相通,串通如一,便可任意伸缩长短,这岂不就是“通臂拳”要练就的最高境界么他想归想,可实际还做不到,但是灵台一通,忽然就精神抖擞,“呼呼呼”三拳劲头极大向小壳招呼过来。
二人在这一场比武中,本来可算实力悬殊。小眯缝眼梁安好歹拜师两年,每日勤加练习,雁二爷虽遇“明”师——这位老师不仅“明白”,还很“明亮”——但是武当派内功与其余各派正好相反,初时进境虽慢,但越到后来越是突飞猛进,小壳入门四个月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又赶上跟着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哥长途跋涉,疏于练习,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让人叹为奇才。
但是在过程中,梁安也在不断进步,小壳要打败他也是难上加难。
二人都因左眼不便而多出右拳,又是因此都为左半边伤重,这并未完全影响右拳出击,看来尚可支撑一阵。
小壳踢起地上一根木头将梁安的攻势一缓。梁安想道,刚我那一脚踩得拳头威力都大了,这回再来一脚没想到这回时机不对,踩在木头上的正是脚掌快后跟的地方,木头一滚,梁安脚往前头往后,啪叽摔个四脚朝天。小壳一笑赶上前来,恰逢梁安大叫“慢着慢着慢着别着急”慢慢的扶着腰捂着后脑勺爬起来,门内老头老太,墙头紫幽,都不禁笑不拢口。
那老太太掩着曾经的樱桃小口,里头黑洞洞的一颗牙没有。老头色迷迷的望着她,笑。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四)
你看巷口的凹凸沟壑青石板了么?那原是五十年前王侯贵胄为了看她,年年月月日久天长轧出来的车辙子印。巷口窄大车进不来,巷内特意预备了小车,专门接送贵客。
大车到了巷口,贵人落大车上小车,一直拉在深巷尾最后一间,踩红毯进里屋,真个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巷口那盏飘摇的“窑”字红灯,仿佛还能窥探出当年的兴隆和美人的姿容。
到如今花残叶凋,竟还有个惜花之人陪在身旁。
枯萎的花,岂非更需要人的安慰。
小壳不是花,更加没有枯萎,但是看来他也需要别人来安慰他一下。
他的手好痛。
可是,正当梁安说着“慢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小壳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想当初在行路庐后山的时候,脑袋像刚出锅的大馒头一样冒着烟儿的陈超曾经问过他一句话:看过薛瑄的《薛子论道》么?
当时自己还背过:轻当矫之以重,急当矫之以缓,褊当矫之以宽,躁当矫之以静,暴当矫之以和,粗当矫之以细。
虽然现在也不能完全体会其中的奥妙,但已似有所感,若有所得。小壳不禁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冬季里看得见的白色气息从口鼻中慢慢呼出。
小壳沉腰扎马,拉开架势,心试如古井。
心一入静,渐感百骸顺遂,真气流转,身上的伤也没有那么痛,竟仿佛在喧闹的市中巷内,都清清楚楚听见感到自己的心跳脉动,丹田似乎也在方才的热身运动和挨那几拳之后的现在,温热起来。
一切只因他的心。
他现在可以做到,却并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小眯缝眼梁安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那动作不是很快,当然也不是很慢,但在小壳眼里,他忽然变成一只年长的乌龟,一个时辰都爬不了一丈路,且他全身上下至少有一十九处破绽可以一击必中,一招取胜。
整个世界静得只有耳边的风声,仅一墙之隔的吆喝声忽然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渐渐的,小壳的精神终于集中在灵台一点,武当长拳的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显现在眼前。
梁安爬起来,见到半脸青紫流着汗水、扎得像半个忍者神龟的小壳,忽有一刻觉得那张脸如此朝气,那种态度如此坚定,那种神情如此倔强,眨眼一看,却依然是那半只忍者神龟。
梁安笑了笑,运起了全身的力气集中于这一拳上,这是倾注他最后所有力气的一拳,是迄今为止他能发出的最猛烈的一拳,也将是他今天战斗的最后一拳。
如果赢,便赢了。
如果不赢,他也再没有力气再发一拳。
小壳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今天战斗的最后一拳。
胜负就在这一拳。
梁安已经咬着牙打出了这一拳。
拳速很快。
拳劲很猛。
但在小壳看来,这一拳仍然像他方才爬起来时的速度一样,他全身上下的破绽小壳一瞬间也已看得清清楚楚。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五)
他至少有五种方法可以在这一拳之后打败他。
最简单的办法也有一种。
只要猫下腰躲过这一拳,击在他的肋下,他便稳输无疑。
但是小壳就是不愿意这么做。
英姿勃发的少年岂非永远这么冲动,不计后果。
如果他不冲动,计后果,那他就不是少年了。
小壳出拳。
以腰背发力内功灌注的一拳。
后发而先至。
直直迎向梁安的拳头。
右拳对右拳。
门内老头老太空张了嘴,但呼不出声。
墙头紫幽含着一大口混合融化关东糖甜汁的口水忘记下咽。
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不到一秒。
只听“嘭”的一声。
两拳相对
瞬间梁安的身体猛然离地,像两拳相对的拳路一样直直向后飞去。
猿猴般的身体“啪”的一声压裂了一根木柴,装满谷子的麻袋般“嘭”的撞在墙上,破棉套般“啪”的摔在地上,藤球般跳了一下,又落地,重病般呻吟了一声。
伸出一根大拇指,不省人事。
小壳仿佛听见自己的四根指节“咔”的响了一声,梁安已飞了出去,小壳自己噔噔噔噔退了四步,忙两脚生根,扎住了马,后腰用力阻止仰倒之势,猛甩头,竟将拱桥一般的弯腰挺了起来。
右眼精光暴闪,双唇紧抿,一身劲装摆袂飞起,脑后双带飘荡,健壮的胸膛起伏不已。
“冰糖葫芦——”
忽然间这在喧闹的集市里并不突兀的一声吆喝传入了小壳的耳中,像寂静世界内第一个大声喧哗的人,瞬间,这个世界热闹起来。
“小心扎手”
“这怎么卖啊?”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娘,抱抱——”
“买一斤送半斤多买多送”
“哎呀你踩着我了”
“姑娘,来个荷包吧。”
各行各业各阶各层的话语同时间传入小壳耳内,小壳抬起头,日才偏西。
“啪,啪……”墙头上的紫幽开始拍巴掌了。
小壳想笑一笑,但是他想他的嘴角只是几不可见的撇了撇。他一把扯下蒙眼的腰带擦了把汗,放下两臂,放松马步,慢慢站直了双腿。
梁安闭着一只看得见完好的右眼,趴在地上,还没有醒过来。小壳向他走了半步,猛地双膝跪倒。
“哎”紫幽忙从墙头跳下来,“嘛呀?他又没死,行这么大礼干嘛?”说着向前搀扶小壳。
小壳按着双膝,苦笑道:“只是腿有点软,”冲梁安一扬下巴,“帮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就你那点小劲儿能怎么样?还不是一会儿就醒了。”紫幽并不过去,边扶小壳起来边道:“他刚那一下撞到头了。倒是你,伤着哪儿了没有?”
小壳慢慢将真气运转了一周,很是顺畅,便道:“都是些皮外伤。”说着,自立站了起来。下半截一恢复力气,就更显得上身的伤痛。小壳不禁眯了眯黑眸。
垂在身侧的右拳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
但他依然洒脱的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八十三章大获呀全胜(六)
小壳在梁安面前蹲下,用左手解下了他蒙在眼上破了个洞的腰带,同自己的腰带一起,紧紧绑在了腰间。
他忽然很是高兴。
高兴随即变为兴奋。兴奋进而变为激动。激动变为得意。得意又变为了自满。
最后自大起来。
紫幽从他挺直的背脊和高昂的头颅看得出来,何况他的脸都快笑烂了。
门内的老头老太相扶着踏上狼藉的巷子,可是刚一沾地,又缩回了脚。
同时响起一声悲愤大叫:“梁安”那名老者已带头向巷尾跑去。满面风霜,铜铃大眼,花白头发,黑面棉袄。正是“金环豹”林盘。
他的徒弟们也一起围了上来。
小壳无所谓的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毕竟我是个胜利者,何必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小壳象征性的掸了掸满是尘土的衣摆,尘土乱飞,他也毫不在意。不小心碰到膝盖上的伤,笑容僵了一下。
回头给紫幽使个眼色:我们走。
林盘冲上去抱起梁安的尸体,忽然发现他还活着,于是林盘又悲愤的向他的徒弟们问了一句:“看见我刀了吗?”。于是大师兄就从墙边捡起小眯缝眼立在那里的九环大刀,双手捧给了林盘。
林盘右手接过来,抱在左边怀里。当然他的刀也裹着布条,只在包袱外露着一枚半金环。
林盘两手搂着刀,就把梁安又撇在地上。大叫了一声:“俩小子站住穿大红劲装的”
小壳假模假式的站了站,回头笑得很痞,对紫幽侧了侧脑袋,道:“喊咱们呢。”
紫幽叹了口气。
小壳转过身,阳光下青面森森,黑眸闪闪,向林盘抱了抱拳,“老大爷,有何指教?”
紫幽皱起了眉头,又叹了口气。
林盘心中更是震怒,本来看两人的伤势便知道有可能是比武切磋,对方没下杀手,只能叹自己技不如人,这也没有什么,可这小子太目中无人林盘一看他半边脸都青了,就知道是梁安打的,费这么大劲才赢了梁安,能有什么好狂的林盘鼻中白气粗喘,哼了一哼,“看着”眼盯小壳,却从地上踢起一根粗木头,一拳劈空打去,木头竖着裂成了条,发出破骇人的一声响。门内老头老太配合的惊呼了一声。
林盘又是一哼,不断从地上将完好的木柴挑起,一拳接着一拳,一掌跟着一掌,不上一会儿,都把木头劈成二寸见方的木头条儿,噼里啪啦掉在墙角码成一堆。
紫幽倒是暗暗一笑。
小壳并不在意,露出酒窝忍着脸疼,大大笑了一个。
林盘一愣,心说,小子若是服个软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找抽呢。“小子,你敢接老朽一招么?”哼,后生可畏,那就再给你个机会吧。
小壳头一甩,“来吧。”
“嘿”这回不光是林盘,连徒弟们都怒透了。
紫幽却又是一笑。还往旁边站了站,给小壳让出个场地。
林盘往前走了几步,冷笑道:“小子可不要后悔”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一)
小壳比个长拳起手式,“说好了可只一招啊。”
哈,多少还有点自知之明。紫幽环起两臂,你要是说一招太少,再来个两三招,那真是让他打死都不多。
“好就一招。来吧。”林盘单手抱刀,却没有动。
小壳扎好了马,勾了勾手,“你来。”
林盘便不多说,走到小壳面前,吐气开声:“嗨——”他可是喊了,却根本没出手。
小壳两腿一战,退了一步。
林盘哈哈一笑,道:“看招”竟不用手,矮身一个扫堂腿,奇快无比,小壳还没看清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徒弟们哄然大笑。
紫幽也是一乐。
小壳忍着痛,一声没吭,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新扎好了马。
林盘笑道:“我这可不是一招啊,后头还有变招呢,接着来。”说罢又是一声“看招”紧跟一记扫堂腿。
毫无悬念,小壳吧唧躺倒。
林盘笑道:“我还没出后招呢你怎么又倒了?再来呀。”
小壳看了紫幽一眼,紫幽看着墙头。小壳只好爬起来。
马还没扎好,又被林盘绊倒。
站起来,听林盘道:“我告诉你,下一招还是扫堂腿。你接招”明明给了小壳充分的时间准备才出腿,小壳明明看清他的招数,明明感觉到他的腿离自己有多近,但是小壳根本躲不开。
躺下,起来。起来,躺下,如此数次。小壳躺在地上,只觉后背臀部奇痛,后脑勺被撞了一下,漫天都是星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有力。小壳翻了个身,干脆趴着,狠狠捶了地面一拳。
“起来呀小子没劲了”
“那你倒是磕头认输啊”
徒弟们不禁嘲笑起来。
林盘啧啧摇了摇头,却道:“起来呀。这一招还没完呢。”
小壳抬起头,逆着光向上看去,林盘的头只是一个黑乎乎炸着白毛的球。忽然,有个东西闪花了小壳的眼。
小壳眯起眸子,青红脸淌着汗。
却发现那原来是林盘怀里九环刀露出布外的一个半金环。
小壳漆黑眼珠转了一转。
林盘道:“起来。”
小壳哼笑道:“你出招啊,我趴着接你的。”
林盘铜铃眼又瞪起来,“小子你这是找死”说着冲着小壳就飞起一脚。
紫幽一看赶忙去救,却发现小壳左手在地上一按,右手伸向林盘的腿。紫幽愣了一下,站住了没有动。
徒弟们见林盘一脚将小壳踢起,都惊讶的“哦”了一声,手搭凉棚仰头看。似乎连林盘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见小壳沐光腾空而起,却不是飞向对面,而是凌空一个跟头,从林盘头顶飞了过去,与他背后相对,落在地上的刹那又弹了起来,一个后空翻依然从林盘头顶飞了回去。
拧身落在紫幽身后,大喊道:“伍大哥断后”回头看了地上梁安一眼,扭头跑出了巷子。
紫幽撇了撇嘴,只有这种时候才喊我大哥。伸手在追来的林盘师徒面前一拦,道:“各位,给在下个面子别追了”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二)
林盘道:“阁下是谁?”
紫幽抱拳,微微一笑。
“伍紫幽。”
林盘讶道:“你是方外楼‘驾长风’伍紫幽?”
“正是。”紫幽放下两手,笑道:“还请林老英雄保密。”
林盘愣了一愣。那刚才那小子是什么人啊?竟然要“驾长风”替他断后?武功还那么烂?
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呻吟了一声,叫道:“……三师兄……”
最外围的赵老三赶紧退开,林盘回头一看,却是梁安醒了过来,梁安又喊了声“师父”,众人赶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梁安一看墙角劈完码好的柴禾垛子,愣了愣。
林盘道:“梁安,怎么回事?”
“没事啊师父,”梁安笑笑,“刚和一个朋友切磋了一下,然后我脑袋不小心撞在墙上,就昏了。”
林盘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见没什么大碍才放了心,回头一看,紫幽已不知何时离开。
林盘只好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忽然心中又觉安慰,既然方外楼的人来了,那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带领众人迈步,门内老头老太突然走下巷子,兴高采烈指着墙角的柴禾,问林盘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紫幽出了巷口走了一段,忽然有人把手搭在他后肩上,哧的一笑。紫幽回头笑道:“你小子够狂的啊?要不让高人教训你一顿,你还不得跟你哥似的上天了啊。怎么样?服了没有?”
小壳忽然笑了。黑眸眯成一条缝,右脸上的酒窝深深凹陷。
紫幽眉梢一跳,“……让林盘打傻了?”
小壳不以为意,摇了摇头,仍旧笑得像掉进蜜罐里一样。
紫幽一拉他,道:“哎怎么回事?你哪伤了先跟我说,我好想想回去怎么跟你哥交代。”
小壳笑道:“没事儿呀。”背着手开始拧着走。
“……你肯定有事,”紫幽一把薅住他右胳膊,看他一呲牙,才放松了手,道:“不然傻笑什么?”
小壳又笑了一会儿,才道:“你真想知道?”
“当然。”
“好。”
小壳慢慢的在太阳下紫幽面前张开了左手心。
手心里金光一闪,几乎晃瞎了紫幽的眼。
紫幽定睛一看,那却是多半个金子打成的圆圈儿,熠熠的反着光。
缺了个口儿的赤金圈儿?
紫幽疑惑了。
梁安被师兄们搀扶,迎着光忽然指着林盘,惊道:“师父您的刀……”
林盘低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被布包裹的九环刀,应该露在外面的一个半金环只剩了半个,原本挂着整个金环的地方,只有一小截弯弯的金条穿在刀背孔里。
小壳笑道:“那家伙不是让我取一件对手身上的东西回去向他证明吗?”。
紫幽愣愣的,“……所以你拿了小眯缝眼的腰带?”
小壳点点头。
紫幽又道:“……那这个看着这么眼熟的半个圈儿……?”
小壳四处看了看,趴在紫幽耳边兴奋道:“这是我从他头顶翻回来的时候撅的……”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三)
“啊?”紫幽呆愣了半天,“……你胆子还真不小要不是有你哥在,就你这性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壳不悦道:“又提那家伙做什么?只会小看人。”哈了哈金环,在衣袖上擦得精光锃亮,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忧郁起来。
紫幽哼道:“就你这点小本事,还敢臭显摆,你知不知道直到最后一招以前,你至少有一百零三个机会可以打败他。”
小壳不语。正打对面过来一个路人,看见他这只半脸青肿的小怪兽吓得直躲。小壳瞟了瞟他,斜刺里突然一呲牙,那人吓得“啊”的一声连滚带爬了。
滑稽的样子逗乐了紫幽,小壳却脸疼的笑不出来,还佯装轻松道:“反正我赢了不是么?”
紫幽不屑道:“要么说就你这么点小本事还有脸臭显摆呢么,小眯缝眼的破绽,你哥至少能看出一百三十几种。”
小壳侧过头,“……骗人呢吧?那家伙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弱智得像个兔子,他能……?”顿住了说不下去。
紫幽耸了耸肩膀,“不信拉倒。”顿了顿,又道:“他要真是你说那样儿,那几个快成精了的老头能选他么?别说他们了,就是我们几个,任谁出去了不是任谁都得高看几眼?我们凭什么服他啊?就因为他长的好看?”又顿了顿,点头道:“虽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小壳愣了。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有想过哎。不过紫幽忽然一说起他,小壳的心里就忽然一下充满了那个家伙,忽然就想起他大大笑了一个时候的模样,又很是对比的想起他眼泪汪汪的情态,忽然很是纳闷为什么他那个大个人了做这些表情竟然不讨人嫌,还出乎意料的觉得可爱……呃不行不行不行,他就是找抽,若我也这么觉得了以后谁还管得住他对,找抽找抽找抽。
正努力催眠着自己,又忽然很是担心他有没有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闯祸,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心痛了。
之后紫幽说了什么,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没有注意,直到紫幽捅了他一肘,不耐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小壳才回过神来。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道:“把你披风脱下来我穿穿。”
“干嘛?”紫幽狐疑问着,一边脱下来,递给他。
小壳道:“刚出了一身汗,吹了风有些冷。”
他们俩回到望京楼的时候,黎歌她们已经买了快一车的各式糖点,在二楼等的心焦如焚。三女一见小壳的脸,都大惊失色。
紫菂更是夸张,“嗷儿——”的一声叫得心颤耳麻,碧怜捂住了她的嘴,她还半天缓不上气儿来。好在二楼食客已不似午时那般密集,人们看只是个小丫头,又生的精灵可爱,便当是恶作剧,都没有放在心上。大掌柜却也没有在场。
紫幽吓唬紫菂道:“你瞎喊什么?”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四)
紫菂眼泪汪汪的,有些逆光的看着小壳,似乎还哆嗦了一下,糯糯道:“刚等你们不来,嫂嫂给我讲了一个青面鬼判官的故事,青面鬼判官就是半边脸青的,白牙森森,头上长着角,手臂长着蝙蝠一样的大翅膀……呜呜……”话没说完就钻到碧怜怀里藏了起来。
碧怜一边安慰她,一边听黎歌带哭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表少爷怎么弄成这样?待会儿回去可怎么向公子爷交代啊”
小壳摸着腰带内的半个金环,微微笑了一下,恰巧紫菂抬起头来,又给吓哭了。
还是中午的时候,神医正在小后院的后院洛阳花田里宣告了那个找抽的宣言之后,便有个小幺儿来请饭。神医说今天没什么人,把宫三主仆的饭送到他们院儿里,我们三人的就拿到这里吃吧。
小幺儿去了,三人便往屋里来,神医看着他二人走在前头,都是白衣飘飘飘若去的样子,头上簪魏紫的人妩媚如花,依顺若柳,身后背姚黄的人却浑然不觉,仿似还越走越光明正大。神医不禁撇起了嘴,心中深悔怎么把花王摘给了他慕容似乎很是小心的走在沧海身侧,沧海一路低头看着地上的草叶,冷不防背上被人使劲推了一把,神医道:“走快点。”
沧海一个踉跄,松开了背于身后持花的两手,慢慢的避到道旁,站直了身子,才转回身略蹙眉道:“那你先走。”却见神医伸着两手,神态似有慌忙,像欲出手相扶一般。
神医见他回头,反不可一世的撇了撇嘴,道:“我先走就我先走。”晃荡着膀子走了几步,将走过沧海身侧之时,冷不丁出手攥住沧海的手,他自己的伤手还绑着块帕子,攥得很紧,也许痛了又放松。头也不回。侧首笑对慕容道:“说‘走快点’,倒像是押解的官差一样。”慕容哧的一笑,神医又抬右臂比在她香肩,手臂勾回时,她已轻提裙摆,向小木屋跑去。白裙翩翩,发如乌木。
神医不禁停下,远远望着。忽觉后背也被人推了一下,那人道:“倒是走啊你。”又因手在神医手里握着,便跟从他一起趔趄一步。
神医薄愠回头,却见那人眉眼含笑,却故意板起小脸儿,玉似的容颜在阳光下仿佛变得透明。神医茫然。茫然看他,喃喃道:“我要死了……”低了低头,抬首又道:“你不生我气?”
沧海无辜看他。
他叹气。将他手一拽,道:“回去吃饭。”手里的手忽然挣了一下,不太温柔的挣脱。神医回头怒视,“你想干嘛?对你好点就想上房揭瓦了?把糖还我”说着上手向沧海怀里就抢。
沧海边躲边急道:“不是怕你手疼”语声和两人的动作齐止。
神医愣了愣,慢慢从他襟上放落了手。看他急得小脸微红,默默拢好了领子。神医道:“你怕我抢你糖。”
沧海蹙着眉心相对不语。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五)
神医接道:“所以骗我。”
沧海不悦道:“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骗我了,”不让他答话将他一指,“除非你给我拉着那一只手。”
沧海垂眸撅嘴想了想,伸出花儿道:“你拉着它吧。”
“我不。”神医笑嘻嘻的绕过他另一边,紧紧攥住他左手,拉起慢慢的走。
沧海面寒不语。半晌,才低声道:“你能不能长大一点啊?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受气包了。”说着,尾音哽咽,几欲滴泪。
神医也不悦嚷道:“我哪里又欺负你了?”
沧海抱怨道:“我不喜欢你拉着我手。”
神医侧首看了看他,忽然精神。“你哭。”
“……我才不呢。”伸袖擦了擦眼睛。
神医嘿嘿一笑,得意道:“现在招哭你可容易多了,”举起相连的手晃了晃,“可是我喜欢拉着白的手啊。永远像小时候一样。”
那慕容怎么办?沧海忽然想。
对了,得让他改这臭毛病啊,将来结了婚还喜欢拉着男人的手,外人难明所以,倒让慕容情何以堪?
想罢,抬手对神医道:“你帮我拿着花。”
神医右手拉着他,左手接过来。
狭长凤眸因强光而微眯,唇边噙一抹笑,依然破皮的额角渗出薄汗,侧首半晌不动。又半晌,“……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倒是走啊。”
沧海迷茫眯眸,没缓过劲。见问,才轻道:“……我吃块糖行吗?”。
神医笑,“行啊,这还用问我?”
“不是怕你不高兴么。”
“哈,”神医似乎开心异常,“我巴不得你多吃呢。”吃成个孙烟云样的身材,以后没人要你,你可不只能跟我了。
沧海毫不挣动,只道:“我要把糖盒拿出来,得两只手。”
神医略垂眸,又开怀抬眼,宠溺拍了拍沧海的头,笑道:“今天怎么这么乖啊?”放开了手。
沧海心底一松。一边走一边慢慢的把手伸入怀里下巡视一遍,拎出糖盒,掰开盖子。
神医哼道:“你心里又骂我什么呢?”
沧海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也没说。”
神医咬牙,眸光一厉,又轻道:“别想蒙我,我看见你白了那糖一眼。”
莲生正从后门木台上走下,见沧海忽然蹙起眉心,胸膛明显起伏喘息几口,撇开脸没有说话。心中好奇,慢慢靠近,那两人并未发现。又见神医赔笑在他心口抚顺,从他手里拈了什么递在他口边,他不领。
神医软语笑道:“别闹了,是我不对,你没有骂出来是你今天乖,我应该假装不知道就算了,你快吃了原谅我好不好?”一味将糖球向他唇内推。
沧海被抓住跑不得,扭头架手的躲,气道:“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对你好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你外面做的好事还不都是我替你善后,你将来的事除了我还有谁肯替你谋划你愿意冤枉我随你的便,干嘛老要轻薄我……”
第八十四章你小子够狂(六)
神医截口笑道:“好,好,你愿意说我轻薄你也随你的便,你怎么不说你勾引我——好好,这也是我说错了只要你长到像二十岁的男人样儿我就再不这样”
沧海一气扬起巴掌,神医闪避不意抬手,险些将满盒水晶泼洒,二人急忙拢臂腆胸搭救满怀。
莲生走近猛的一愣,这俩人怎么说的好好的突然四臂相叠抱在一块了?一个笑得那么阴险自得,一个看起来浑然不觉似的大大松了口气,忽然的脸又红了。
莲生站在一边,看了两个木头人一会儿,精明的眨了眨眼,清咳一声。那个大袖子下遮着何物的人忽然一哆嗦,转头望着她一派无辜。
神医神态如常,问道:“什么事?”
莲生恭敬垂首俯视自己脚趾,恭敬道:“小姐请饭。”
神医一视沧海,“行了,知道了,说我们这就回去。”
“是。”莲生抬起眼皮,往那素白大袖子上望了一眼。“恭喜白公子。”
沧海一愣,“……何喜之有?”
莲生道:“公子的药好灵,比神医的药还灵。”
二人面面相觑。
莲生忽然间春色泛面,将沧海一盯,恭敬道:“奴婢还从没见容成公子这么低声下气,绕指成柔过呢,就在小姐面前温柔都不同于此,就像嗅了雄黄的毒蛇一样,任他再大本事,也只能骨软筋酥,瘫软在地,任人宰割,予取予求,霸王硬上弓,直捣黄龙……”
“哎哎别再说了”沧海慌张阻拦,瞪了一眼合不拢口的神医,接道:“你一个东瀛人,不懂汉语就别瞎用成语了……”
莲生小脸如冰,认真道:“还有典故呢。”
神医大笑。
沧海颇为尴尬,“什么都不要说了,快回去复命吧。”
莲生端详沧海一阵,才道:“白公子不好奇奴婢要说什么么?”不等回答,便道:“奴婢说白公子一定给容成公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容成公子只听你一个人的话,而且怎么打骂都对你以德报怨,不离不弃,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哎别说了”沧海简直无地自容,为糖不露不撒又腾不出手跺不得脚,急得粉脸通红,眸光水润。
神医憋得满面血色,堪堪忍笑替他骂道:“小蹄子平时没见你这么多话见了你白公子也吃了那个灵丹妙药了吧?赶紧回去,别招急了我让你家小姐把你舌头割下来给我下酒吃”
莲生冰山似的小脸毫无改变,只点了点头,道:“比白公子说的可信得多。”转身回屋。见到慕容第一句话便问:“什么叫‘霸王硬上弓’啊?那‘直捣黄龙’,‘在天比翼,在地连理’呢?”
慕容措手不及,媚靥已笑。
沧海气闷闷的收拾二人袖间掉落的糖球,见几颗撒在土里,便钻心般疼痛。神医不动看着他乐,待残局理好,才放开手,仍将先前那一颗薄荷糖放在他口边,沧海头一摆,道:“你捏着那么久了,都脏了,我不吃。”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一)
神医也不恼,笑嘻嘻道:“你要不听话我就来个霸王硬上弓,直捣黄龙。”
沧海眉心紧蹙,垂眸侧视。“你敢我就死给你看。”
“哼哼,”神医一把蛮力捏开他嘴巴,惨叫声中顺牙缝塞入糖球,笑道:“小乖乖,不知你家大爷多的是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说完立刻绷起脸,道:“你敢吐,你信不信从地上捡起来也让你吃下去?”见唬住他了,又笑道:“你乖乖的,我不会那么做的。现在跟我进去吃饭。”
伸手拉他,沧海挣开,神医顿时立起眼睛,喘了口气,又放柔声音道:“你不是答应了容我慢慢改么?”
沧海抬头看了看他,咽了口融化的香甜薄荷汁,把糖盒收起来,左手拈住神医右袖,道:“走吧。”
神医笑了。
沧海默默跟着。反正就算你以后习惯了这样也无所谓,到时候人家也都说我有毛病,也赖不到你身上。心里想着,望着湛蓝天与黄叶槭,暗暗叹了口气。
容成澈,你以后若是敢对不起我,真是让我寒了几世几生的心了。
神医忽然嗤声一笑,摇晃右袖,侧首道:“哎,莲生也算是你的知己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对人家。”
沧海道:“又乱说话了,没边没沿儿的。”
神医笑道:“我可没有乱说,这是有典故的。刚才她说你可说的是‘雄’黄,还不是和你这十五岁的男人一条心了。”
沧海恍然明白,双唇似启非启了半天,才低回了两个字:“毒蛇。”
谁知神医听了哈哈大笑,不住点头道:“说的好说的好雄黄和毒蛇本来就是天生一对。”手舞足蹈。
“哼,”水眸一瞟,“没皮没脸。”
大老王眯觑着眼,从冻得硬邦邦玉皇大帝面具上眼珠处挖的两个洞后面,望了望移正头顶的老爷儿,同熙来攘往的人潮。咂一咂嘴,无奈解下双足捆绑的长脚高跷,将面具毫不客气一揭。
身旁扮王母的年轻小子递给大老王一块冷饼,又拿个粗碗斟了多半碗烧酒,晃着快空了的酒瓶笑嘻嘻道:“王老爹,这是上次你老喝剩下赏我的,我没喝,还给你老留着呢。”
大老王看着他,嚼完了一口饼,才点点头。回头望望身后巷内一溜歪斜的十几个弟兄,叹了口气,“小戴,好孩子。”
小戴很是开心的笑了,忽又抬了会儿头,偷偷指着对面一个着一身靛蓝衣衫眼睛像黑曜石般的年轻人,对大老王道:“老爹你看,那个人好像总跟着咱们似的,可又不看着咱们,说不是跟着咱们吧,又老在咱们左右出现,时而还望过来几眼。”
大老王喝了口酒,借粗碗遮挡拿眼向对街只一搭,便转过头。小戴道:“看见了么?那个靠墙长得挺高挺俊的大哥。”
大老王忙将他伸出来要指的手指头摁回去,皱起眉头啧了一声,道:“没眼力见,你是说那个泼皮小混混?”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二)
小戴看了一会儿,只得点点头,“算是吧。”又一脸憧憬道:“我觉着吧,这大哥也许是个侠客呢,专门锄强扶弱那种。”
“哼,”大老王挪了挪蹲姿两脚,使劲咬了口饼,满嘴喷饼渣道:“我看他充其量是个偷儿,不然怎么往望京楼那边看这么许久了。”
小戴嘿嘿一笑,却有个五短身材的家伙忽然挡住了大老王头顶的阳光,大老王仰起头,看见这人一身貂皮大衣,皮帽子皮靴子,领子里仿佛一条粗长的金链子。
这五短身材站在面前用圆滚滚的下巴指着大老王,两手托着抖了抖貂皮袖子,肯定是故意的举着十只戴满了大金戒指五短身材一样的五短手指,道:“我刚从望京楼里出来。”
小戴以为大老王认得这人。
大老王眼巴巴盯着他两只手。
五短身材交替晃着十根手指,笑道:“想要啊?”脸一沉,啐道:“臭要饭的。”扭头便走。
大老王双眼被突闪的阳光刺个正着,擦了擦脸上口水,也啐了一口道:“疯子。”
小戴擦了擦被波及的脸,狐疑道:“老爹你不生他气么?”
大老王道:“他一个疯子,咱若和他一般见识,咱成什么人了?你没看他疯的手脚都短了么?”
小戴笑道:“说的是,老爹你……”忽然顿住,又似惊疑般道:“咦?老爹,那大哥冲咱们过来了”
大老王回过头,便看见一截靛蓝下摆,稍上一条巴掌宽黑腰带,腰侧一个百宝囊,一个皮鞘子,里面插着一柄镶宝石的小匕首。上面多棱的彩石与亮晶晶的黑曜石露出皮鞘些微在眼前闪光。
彩石很快变成了两颗黑亮亮光彩照人的黑曜石般的眼珠,他脸上放浪不羁的笑容想让人一拳狠狠朝他砸下去砸出一个坑。
只要你有勇气。
黑曜石般眼珠的年轻人似乎一步便从对面跨了过来,蹲下与大老王平视。
大老王端着酒碗冲口道:“大侠……贵干?”
年轻人哧的一下笑开了,黑曜石眸子虽眯起却更亮。年轻人看了一眼大老王身后一脸崇拜憧憬的小戴,对一脸瞻仰遗容表情的大老王笑道:“老爹,我想请你帮个忙。”
大老王端着酒碗道:“知无不言,言而无信。”
年轻人一下子笑个不住。半晌才道:“那你倒是答应倒是不答应呢?”
“答应”大老王赶忙接口,又说了一遍:“答应。”
年轻人道:“那你可得‘言而有信’了。我想借你和你的兄弟们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大老王心中忐忑。
年轻人回头看了看,又往前蹲了蹲,对也凑上来的大老王轻笑道:“望京楼里有一伙丐帮的人……知道什么是‘丐帮’么?就是要饭的有钱人。丐帮里有一个镇帮之宝,叫做‘打狗棒’,传说是通体碧绿透明的翡翠雕琢而成,价值不菲不说,还是他们帮主身份的证明。”越说越是眉飞色舞。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三)
年轻人说高兴了,一把接过大老王手里的小半碗酒一仰脖子干了,撇嘴摇头道了声“太燥”,又接口笑道:“近百年来,见过这东西的人已几乎死绝了,我现在闲来无事,倒想把它偷过来玩玩。”
至此住口,仿佛等待。
大老王果然愣愣接道:“玩玩?那还、还回去么?”
年轻人笑笑,又摇了摇头,道:“看吧。你知道这玩意儿每天存放在什么地方么?”直接答道:“便就在那要饭头儿那儿。”
大老王道:“丐帮帮主?”
“对,”年轻人随口答应了,“刻不离身。只不过好容易被我发现了那要饭头儿这回出门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了帮众身上,他自己就乔装改扮分散注意,恶人只顾猜测找寻他了,只当找到他便能得到镇帮之宝,谁想到他会这么狡猾了。”
年轻人停了口,嘻嘻的对着大老王笑,脸上的笑容忽然一下亲切无比,就好像他对你伸出手,你便会连裤腰带都送给他一样。
大老王只顾看他笑了,还是身旁小戴捅了他一肘,他才忙道:“哦,这么说,大侠找我们是……为了……”
年轻人又开心笑了笑,仿佛对“大侠”二字很是受用。一手拖上腮帮子,一手帮大老王掸了掸夹棉袄肩上的灰尘,一边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叫你们帮我偷东西么。”
大老王愣了愣,突然便和小戴大笑起来,边笑边断续道:“大侠你可真逗,就会拿我们这些小百姓寻开心,你看你天生长得一副锄强扶弱的大侠样子,怎么会做这种下流无赖市井泼皮小偷小摸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年轻人眸子渐渐冷浸寒光,却依然让大老王背脊发冷的浅浅笑着。直到大老王忽然觉得浑身热得发痒竟不敢挠一挠的时候,年轻人才又哧的一声笑开了。
年轻人笑道:“我比较喜欢你说‘梁上君子’。”
吓坏了的大老王见他笑了忽的如释重负,抹了把头上汗。哇,这个哥儿可比烧酒还暖身呐,谁要天天跟他在一处,准保冬天吓一身热汗,夏天吓一身冷汗。
“呵,呵,”大老王便也跟着干笑几声。
年轻人道:“这就吓着你了,你还没见过可怕的人呢”
小戴忽然插口道:“什么人这么可怕?”
年轻人不悦的撅了撅嘴巴,恨恨道:“什么人可怕?你该问这人可怕到什么地步人都说比干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那心眼儿比比干还多出不知道几千几万倍,脸变得比江南的天气还快还让人捉摸不透,心呢,变得却比脸还快,哼,说起他我就一肚子火儿。”
撇了会儿脸,又气哼哼道:“他的人就跟江南的梅雨似的,雾蒙蒙,阴绵绵,湿乎乎,看不清,就像在热水里热气蒸蒸洗澡的美人儿似的,你既不敢又想极了看看他的样子,谁知这竟是个吃人心的妖怪变的,就为了勾引良家子弟过去……”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四)
年轻人说痛快了简直声情并茂,大老王和小戴竟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身临其境,不觉在心中描绘这个妖怪的模样。
年轻人继续道:“只要你一走近,便扑通一下掉进他设的万丈深渊里去,深渊下头是个深潭,那潭里的水温就随着他的心变,他高兴些你便觉得暖和一些,他不高兴就冻得你好似坠在冰窖里一般,冰水还好,若是你不小心喝了那潭中温暖的水,就会好像着魔了一样,不管他怎么对你,你都甘之如饴,就算你沦为他的奴仆,时刻被他折磨,你的心里都好像吃了蜜似的。”
“最可气的是,他做了这么些坏事,回过头来竟一副无辜的表情,好像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他毫不知情似的,你便是鼓起世界上最大的勇气,也不敢对他兴师问罪,也不是为了他弱不禁风的身子,也不是为了怕他受委屈,倒是为了什么兴许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若是轻轻的对你笑一笑,你便立刻把对他的不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像你活了千年万年,就是在等这一个笑似的……”
年轻人越说声音越低,目光好似穿透了大老王,投向不知何处。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好想永远停留下来,停在他对你好的时候。可是一离了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度日如年,就算数着他留给你的伤疤,你都不能真的恨起他来,这每一条伤都是他和你日夕相处的见证,明明这么深可见骨,你却只能想起他笑时候的模样,你好容易脱离了他的魔爪,却想假如他还能对我笑一笑,就算我再多几千几万倍的伤痕也无所谓,就算你回去只能陪着他伤心,担惊受怕,你却依然想回去见他一面……”
“可是仔细想想,他何曾真的害过我什么?倒是经常对我劝谏有加,关怀备至,我有时候甚至想,到底是他伤我多,还是我伤他多?他就像江南的梅雨,沾了他,什么东西都会腐朽发霉,他自己却又柔又净,好像一切都不与他相干。有时候又像是个玉雕的人,每天不吃不喝,只是垂目静坐。我倒真希望他是个玉雕的人,可以任我揣在怀里,带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等到我快死了,再也看不见他,就把他碾碎了吃下去,将来和他一起烂没了,化在土里,除非整个世界都灰飞烟灭了,他再不能与我分离。”
年轻人回过神,忽然绽开笑容,摸了摸小戴的头,笑道:“傻孩子,我说的是假的,你怎么就吓哭了呢?”
大老王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小戴抹了把脸,道:“看来这真是个可怕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说的这人这么可怕,我却一丁点想象不出他的丑恶,反而想起那冰啊雪啊,梨花儿啊什么白色的东西。我本没去过江南,听你说了,我却觉得江南一定是个梦境一样的地方。”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五)
年轻人轻轻笑了笑。
小戴又道:“你对这人了解这么深,我想你一定很喜欢这个人。”
谁知年轻人忽然竖起了眉眼,恨声道:“你胡说我怎么会……?这回我就是铁了心离家出走的现在那深潭里还有不知多少人陷在里面,我好容易逃出来,干嘛……?”薄唇忿忿抿了抿,又道:“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说,我这回出来就是给他捣乱的”
大老王和小戴一起哼了哼。
年轻人诧异道:“你们不信?”
大老王和小戴一起摇了摇头。
年轻人又睁了会儿黑曜石似的眼珠子,终于低头一叹。抬头笑道:“好吧好吧,一会儿从望京楼里出来一群要饭的,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他开个玩笑,你能帮我么?”
大老王这才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早说实话不完了么”看了一眼也在笑的小戴,又对年轻人道:“你这人不错,我帮你了你说,怎样做?”
年轻人拿出了一个小金锭子,缓缓笑道:“首先,我们得先买几坛好酒来喝。”看着小戴欢呼一声去了,却慢慢耷下眉毛,苦笑喃喃道:“为什么我说实话反倒没有人信呢?”
大老王哈哈大笑接道:“因为你天生是个只会说谎话的人”
年轻人拿起大老王身边玉皇大帝的面具,扣在脸上从那两个洞里向外四望,忽然转过来,对大老王道:“这个面具送给我吧。”
未时正刻的望京楼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些人用过了饭,拉帮结伙从楼里行出,也有些人正要用饭,三五成群向楼里行入。
还有一些正好从望京楼前路过。
这个景致虽不好看,可也不太难看,若是无聊的紧了,从望京楼的窗内望下来,每个众生清清楚楚踩在脚下,也颇感乐趣。
一个穿一身靛蓝长衫的年轻人,午时四刻正好从望京楼前路过,低垂着头颅,那一双眼睛不时扫视,倒像晃起了两颗黑曜石做的珠子。他就像一个不常见但又并不少见的街头巷尾的泼皮混混,远远看来,又不像其他无赖那么讨人厌。
这人刚走到楼前,恰有几个酒足饭饱的穿补丁衣裳的花子从望京楼出来,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虽不是蓬头垢面也很觉邋遢,走路说话昂首阔步绝不卑微,老的不老,少的不少,人人手中拎一根棍子,后背背一根裹着布的棍子,有人身上还拴着几个补丁袋子,个数不一。
几人说说笑笑正往南郊方向走,好像被围在中央似的那个四方脸猛一抬头,刚好将那眼睛贼亮的年轻人撞在眼内,年轻人却连正眼儿也不看他们一眼,正对着街角那边一个扭腰走路的女人垂涎,一摇三晃。
花子们以为当他们走到那泼皮所处的位置时,泼皮早也晃荡过去了,哪至于撞着,谁承想就在该擦身而过的当儿,泼皮立住了脚。最靠西北的小个儿花子吓了一跳。
第八十五章天生没实话(六)
忽觉有人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才没有撞到那高个子泼皮的后脊梁。小个儿花子回头一看,拉他的正是中间那个四方脸。
这时那小泼皮撇着嘴扭过身来,俯视着小个子。小个子心想,我若是身无要事,一定凑得你满地找牙。
四方脸对那小泼皮微微一笑,连忙拉着小个子等人绕路而过,轻声道:“别理他,这种人最难缠,惹上了就是狗皮膏药。”无意中回头,不由惊得汗如雨下。
方才就在身后的小泼皮一回头就忽然不见了,恍如人间蒸发这不是个武林高手就是个白日猛鬼突听身侧有人大咧咧道:“我日一个破糖瓜至于卖这么贵么你不认识爷爷我是什么人么?”
四方脸拧身凝神,却是方才那小泼皮蹲在望京楼窗根底下向小贩买糖吃。小贩火急火燎又战战兢兢说了什么,小泼皮脑袋一拨拉,随手扔了几个铜板在小贩眼前,洗劫了一大袋什锦糖,起身往北走了,边走还边骂骂咧咧道:“什么烂糖爷就不喜欢吃芝麻”
小贩很是憋屈。
四方脸周围的花子见他停住,谁也不敢走了,小个子轻声问道:“怎么了?”四方脸摇了摇头,道了声:“没有什么,”便转身欲行。
刚松一口气,猛然间一个斗大的脑袋伸在面前,插着十根短粗带十个金戒指的手指,嘻嘻笑道:“想要么?”
四方脸又吓一跳,正愣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五短身材,不知作何反应。
五短身材圆滚滚的大脸猛然沉下,照脸啐道:“臭要饭的。”扭头就走。
几个花子都傻了。
永平府卢龙南街南门里,有座“大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当地人称作“石塔”。原是唐初佛教盛行时有人在此竖建经幢,撰刻密言,弘扬佛法。
此塔高可三丈有三,八棱建筑,共分七节,每节雕飞天猛兽,佛教人物,经变故事等,却于金正隆四年毁于天灾,又于金大定九年五月重建,明万历二十八年大幅修缮,保留至今。
这座石塔正是位于卢龙西门与南门交叉之所,每日人流汇聚,观瞻佛塔。一队高跷班子正在塔前经过,面上带着各色面具,身上穿着相应戏服,跷下还有他们同队化妆成推小车儿与赶毛驴的帮衬,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扭着秧歌。
人群中一位白衣书生携着个西域书童正驻足观看。
七名手握木棍身背裹布棍子的叫花走到塔前,白衣书生身侧之处。
对街一个五短身材正晃着斗大的脑袋打算横穿高跷队,往白衣书生这边行来。怎知他刚一跨进高跷队伍,猛听得“哐”的一声锣响,一个扮作赶毛驴妇女的人踩错了点儿,轻轻撞了身旁带曹操面具高跷者的木腿一下,曹操面具又碰了司马懿面具一下,司马懿面具干脆扶了身前秦桧面具一下,秦桧面具被推得直往人群中扎去。
高跷队乱了。
人群炸锅了。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一)
西域书童忙张开两臂护住白衣书生,欲随人流往对街,却难行路。
五短身材卷在高跷腿里,不住的转磨磨,忽将戴满戒指的短手向花子们伸来。
四方脸花子正拉住周围同僚,说了句:“别走散了”白衣书生已伸手去拽五短身材,高跷队恰向他们冲来。
秦始皇面具要倒,西域书童忙双手抱住他的木腿,便被高跷挑起,带入人流远去。过海八仙将七个花子团团围住,踢了一阵散去。
再看原地,就剩白衣书生与四方脸花子四目惊对。
街上已是大乱。众人怕高跷倒了砸上自己,纷纷向对街避去。内中一人面具遮脸,偏偏与众人逆向而行,众人你推我挤举步维艰,这人却仿似湍流行舟顺风顺水。
转眼来到白衣书生对面方脸花子身后。
四方脸紧攥手中棍子四处找寻花子,猛然间手腕子一麻,手中棍子有外撤之力方脸连忙运功捏紧木棍与外撤之力相抗,忽觉背上,一空,原本背着的布裹木棍竟已不见。
四方脸惊要回头,戴面具的男子在他后脑一推,他便又面向前方方脸试了几次,竟回不了头,不由得急叫一声:“我的棍子”
面前白衣书生早注意这人良久,只是见他立在四方脸身后,不知动作,此时听了四方脸惊叫,早已探手向戴面具男子抓来。
这男子只将四方脸向前一推,便阻住白衣书生攻势方脸手中棍子斜挑,不由自主的往白衣书生腰间扎去,书生眼急身快,脚下一挫,不仅绕过四方脸身体,竟还不改招数,仍向这男子抓来。
白衣书生虽躲过四方脸一棍,身上大衣却被那棍头挑起,露出腰间一只温润细腻的白玉龙首带钩。面具男子似乎立时一愣,便被书生将那握棍的右手抓个正着。四方脸还未站定又要回头,再被面具男子摁了回去。
白衣书生叱道:“什么人?”
面具男子不答,右手紧握布裹棍子稍一悬腕,棍梢便向书生胸口点去,书生忽然间粉面烧红,放了手慌忙闪避,面具男子将四方脸后领一扯,向白衣书生推去,左手却绕过四方脸伸向白衣书生腰间带钩。
白衣书生更是气急,回手又把当胸而来的四方脸推了回去,撞在面具男子肩头,伸向带钩的手竟够不上长度。
这几推惹恼了四方脸,当下扎住马纹丝不动,也不回头,出手如电在身后抓住了面具男子的腰带,面具男子左手去救方脸顺势就抓住了他的左手。
四方脸这一抓好有万斤之力,面具男子无论如何挣脱不开方脸待要回头,白衣书生待要出手,俱被人流推搡。面具男子右手棍捅向四方脸后脑勺,右脚便朝书生踢去。
四方脸回不了头,面具男子脱不开身,两厢争持。若是身旁无人方脸还有法可想,如今人多加上踩高跷的身难自控,他如何能敢妄伤无辜。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二)
“哎哟哟哟哟——”只听一声算是警告的惊呼,一腿高跷已远远向四方脸插来,白衣书生大叫一声“小心”四方脸仰回头,但见王母娘娘从天而降。
仓皇间白衣书生只向那戴面具男子一伸手,那男子已在四方脸手松时脱身而去。
白衣书生同四方脸接住了王母娘娘,抬眼看时,人群将散,哪里有什么戴面具的男子四方脸背后包裹已失,再看白衣书生手中,却多出了一柄镶宝石带皮鞘的小匕首。
四方脸急得跺脚,问那书生道:“什么人偷我东西?”
书生道:“……玉皇大帝。”
四方脸傻住了。
百晓生卷宗《江湖咸话》天神篇载
「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初二,未时一刻,丐帮掌棒长老徐不佞等七人于永平府卢龙县南门里石塔前失本帮打狗棒。传彼时响晴薄日,客似云来,百业俱兴,锣鼓喧天,猛然间日放光华,月展芒焰,天象大变,天门大开,玉皇大帝下世夺棒被困,王母搭救。光弱华收,人群四散,玉帝与王母早已驾云飞去,凡人不知时也,凡目不得见也。」
四方脸愣道:“玉帝?”想了想,恍然道:“怪不得救他的不是外人”困在人堆里的五短身材冲了出来,指着四方脸大骂道:“刚才叫你拉我你怎么不拉住我?臭要饭的”说完扭头便走。
沧海拈着神医的袖子从后门回到小木屋,在木台上由竹取姐妹伺候净过手脚,便往屋中行来。
净手时神医嘻皮笑脸的与竹取搭讪,竹取俏皮的大眼睛转来转去,面色微红,似笑不笑,只不答言。莲生依旧冰山似一张俏脸,却时不时望一望沧海,又望一望神医,沧海看她神情,怀疑她已经知道那些成语典故的涵义用法了。
从木屋一路回大厅用饭,沧海都没有拉住神医袖子,神医也未勉强,不知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忘记了。
慕容久候却毫无恼意疲态,取了一只黑漆陶瓶,注了水,插了那只魏紫,放在饭桌旁微笑赏看,见他二人来了,更是妩媚一笑。沧海总觉得她这一笑意有所指。
神医也将手中那支姚黄并入陶瓶,席地于桌后,笑道:“总要成双配对才好。”
三人起筷。
神医笑夹一块肉食放入慕容碗里,笑道:“小乖乖太瘦了,多吃一点啊。”见沧海立刻撇开眼光垂首,便也夹了一块却是肥肉的到沧海碗里,笑道:“这个小乖乖更瘦。”
沧海待要不接,正一眼看见神医眸中的狠戾,只得别扭顺从。神医这才一笑。
慕容望了望沧海面色,倒往他这边移了些,远远的瞟了神医一眼,对沧海道:“别理他,赶明儿让他嗓子眼儿里长个疔,从嘴里边烂出来才好呢。”
说得沧海不禁哑然失笑。神医竟也笑嘻嘻的没有半点脾气。
沧海怕他俩伤了和气又伤情,便笑道:“也别这么说,他怎么也是个大夫嘛。”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三)
神医得意刚要接口,听他又道:“他要是烂了嘴说不了话,给人诊病的时候谁知道他要些什么,他怎么样咱们管不着,耽误了病人谁负责?”
神医瞪眼要急,沧海话锋不断,继续道:“他要是再烂了手,那连方子都没法写了,烂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烂了脚路也走不了,去茅厕都得人抬着,再烂了肝肺,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进,最后连心也烂了……”终于想起来看了神医一眼,唬得很还非得小小声接了一句:“这个人干脆就死了。”
沧海左边的慕容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神医看着她微笑,似乎很是高兴,忽然端起碗盘紧紧夹到沧海右边,笑眯眯道:“你说的很痛快是不是?”
沧海道:“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嗯,”神医点了点头,眯眸笑道:“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出这个屋。”一大筷子肥肉落在沧海碗里。
沧海嚷道:“凭什么老让我吃这种东西啊?你不知道这个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么?每天口口声声给我医病医病,你不知道心情好病才会好的快么?你明知道我这个病是怎么得的,还每天惹我不高兴,硬逼着我吃恶心东西,我不吃你就要当众给我难堪,你是不想我好起来吗?你干脆直说,大不了我死在外面不跟别人说是你治的病就是了,你放我走了吧,你也干净,我也高兴,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慕容立时愁眉倒竖,向神医嗔道:“原来你每天都是这么对他的我还说怎么越是到了你这里他越比从前瘦了,你还跟我说他天天吃的好睡的好,原来都是骗人的”
神医张口要哄,忽然指着沧海道:“你在中间偷偷的笑什么?这下你高兴了?慕容都跟我急了。”
沧海面向慕容,背对神医风凉道:“你管我笑不笑,总之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你要是叫我走,我马上就走,这也不算我言而无信。再说,慕容在这里都听见看见了,你在她面前还这样对我,其他人面前就不用说了,没有人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神医道:“我……”
慕容对沧海道:“别理他,你愿意吃什么就多吃些,空了就来这里陪我说说话,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你高高兴兴的自然健康长寿。”捡了几样沧海爱吃的青菜夹到他碗里,对他妩媚一笑。
沧海趁慕容垂首,回过头来夹了神医一眼。
神医道:“你……”
沧海对慕容道:“我知道,我不理他,我要是认真和他生气,你早见不到我了,你可不知道他气人的本事,要比神医的医术还要厉害得多,若是气人也是杀人害命的一种方法,他便是世界上最厉害最狠毒最没有人性的杀人狂魔了,气死了人,还不用吃官司。”
慕容笑得合不拢口,接道:“这么说你这世界上杀不死的人岂不是毁了他的招牌,他还怎么杀人狂魔了?”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四)
“说的也是。”沧海笑了笑。好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说到底,你心里还是向着他,不愿意我说他丁点不好。
回过头,神医面无表情埋头吃饭。
沧海慕容相对吐了吐舌头。
这顿饭,沧海多吃了半碗,神医少吃了一碗。
沧海还明目张胆的把那几块肥膘肉剩在了碗里。神医看了,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目不斜视的意思是他从说了那个“你”字之后,再没看过沧海一眼;一言不发的意思是,直到他走出慕容的小木屋,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和沧海用过饭,漱了口,喝过茶,略歇了一歇,便告辞出来。
沧海终于又看见自己的鞋了。在小木屋门首,不知是谁码放得如此整齐。和神医的鞋一起,却没有慕容的。两人的袜子也好好的叠放在鞋子上。沧海觉得,或许这鞋子也被人仔细的擦过了。心里忽然一下,又对送出门来的莲生不舍起来。
沧海穿上鞋袜,整个人好像都底气充足。他想或许神医也是。
神医直到走出小木屋以外,才回头对慕容说了句“我走了”,也不管沧海,自顾大步往后面药房行去。
一路穿花踱柳,登堂入室,总觉奇怪。后廊上回过头来,愣了一愣,才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沧海就在他身后站定,怀抱着那只同样酒足饭饱的肥兔子,眨着两只棕色眼珠子,轻声问道:“我跟了你好久了,从慕容那里出来就跟着你了你不知道么?”
“……当然知道。”你这家伙太没存在感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一问,沧海也缄默了。半晌,才道:“刚才你怎么吃那么少饭啊?不会饿么?”
神医咬了咬牙,待要急,看他可怜巴巴的,待要不理他,又看他可怜巴巴的,只好哼道:“我气都气饱了。谁像你似的,有漂亮姑娘陪着你就多吃半碗。”
沧海愣了一下,“……你不是没抬头吗?怎么知道我吃多少?”顿了顿,又忽然得意道:“呐,呐,你也这样吧?人家给你点气受你就吃不下饭,你以后要逼我多吃饭就别欺负我”
你跟着我就为了显摆这事儿啊?神医横了他一眼,看你那德行就知道。当下连哼都不哼一声,扭头就走。
依然觉得奇怪。
药房门口。
神医回过头,蹙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呢?”
身后那人跟个小松鼠似的,亮晶晶眼睛瞅着他,只不说话。
神医道:“我现在没空和你玩,你找宫三去吧。”又道:“现在知道错了知道哄我了?哼,晚了”又道:“你是不是想去花园玩啊?”他都不理,神医每说一句他眼珠转一下又回来盯在神医脸上。
神医只好道:“好吧好吧,就当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吧?”喘了口气,“我保证不报复你了还不行吗?”。推开药房的门,回头叉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他还不说话,神医推了他一把。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五)
他往后一踉跄,眉尖猛然拧了一下。(_泡&)带伤的口唇微启,眼圈红得快要像他眼下的赤渍。神医一愣,他连声儿都没出一声,绕过神医进了药房。
神医气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关门。他正站在药房中央打量摆设。上次来时仓促,心里只惦记那只倒霉肥兔子,也顾不上四周环境如何,今日虽是第二次进来,却和头一次无甚分别。
但见药柜林立,当窗一张丈多宽大石桌,半是书案半是药案,案上博山炉曾熏银丹,折腾他们一个天翻地覆倒是熟悉得很。嗅着各种仙草交织的药香,沧海不禁伸出手,在几乎铺满的药案上那只手柄光滑的黄铜小铡刀上摸了一摸。
便猛地被人扯着袖子拽开,许是力大了,他攀住神医的肩膀才站稳了脚。
“你到底想干嘛?”神医薅着他后衣领,打算他说一个不顺耳的字就把他丢出去,“你又看上我这把刀了么?”
他回过头对着神医眨了眨似乎带笑的眼珠,一边掰他的手,一边把自己的衣领抢救出来,直到神医主动撒手才终于成功。扭着头举起兔子晃了晃,说了第一句话:“你信不信我让它把你这儿都搅合乱了?”
神医皱起眉头,他走一边去了。在药房里这摸摸,那动动,有柜门,拉开看看,有抽屉,拉开看看,有长得好看的药,拈起来嗅嗅,回头又道:“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神医烦了。见他又要动柜上的小药瓶,便道:“这是‘万艳消骨散’,弹在死人身上,一时三刻,便化成一滩黄水,消灭形迹,再好不过。你可以擦一点试试。”
沧海立刻收回手。
又伸向第二个瓶子。
神医道:“这是‘风流蚀骨丸’,用温酒化开,喝下即刻发作,浑身燥热难当,不管男女皆一心求淫,否则全身精血逆流而死,采花贼随身携带再好不过。你可以喝一点试试。”
沧海撇了撇嘴巴,直接向第三个瓶子探去。
神医道:“这是‘万艳消骨散’,弹在死人身上,一时三刻,便化成一滩黄水,消灭形迹,再好不过。”
第四个瓶子。
神医道:“这是‘风流蚀骨丸’,用温酒化开,喝下即刻发作,浑身燥热难当,不管男女皆一心求淫,否则全身精血逆流而死,采花贼随身携带再好不过。”
第五个瓶子。
神医道:“这是‘万艳消骨散’。”
第六个瓶子。
神医道:“这是‘风流蚀骨丸’。”
沧海顺着柜子一路慢慢的走过去,神医便不停念道:“万艳消骨散,风流蚀骨丸,万艳消骨散,风流蚀骨丸,万艳消骨散,风流蚀骨丸……”
沧海终于回身道:“你这么大个神医,怎么家里就两种药啊?还一种是毁尸灭迹的,一种是淫邪下三滥的,可见你平时,不是杀人,就是采花。”
神医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想找什么。”
“……你说我想找什么?”
第八十六章毓秀不爱宝(六)
“找我做糖的那套家伙,是不是?”见他眼珠子在略暗处忽然像点起了两盏灯,便道:“我当然不会放在这里了,当然要找个地方好好保存起来威胁你了,怎么能让你威胁到我呢?”
沧海似乎撅了撅嘴巴,两盏小灯明灭,又道:“那你放在哪里了?告诉我,好不好?”
神医笑哼,在书案后坐下来,才道:“我连那糖的配方一起都放在这附近一个山洞里了,有一千条毒蛇看守,外头有两只斑斓猛虎,两只金钱花豹,两只兽王雄师,还有两只转啄人眼睛的鹰,两只专吃人心肝的雕。我指给你,你敢一个人去找么?”
沧海抱着兔子默默站了一会儿。隔着神医老远,又问:“我拜你作老师,你把制糖的法子教给我,好不好?”
神医开怀的笑了笑,道:“不好。”
沧海捋了捋兔子的耳朵,眼珠一转。
神医立刻警惕道:“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沧海转身面对柜子。
神医腾的站起来,指着他道:“你给我离药柜子远点儿。”愣。
这家伙今天突然这么听话,叫过来立刻二话没说就慢慢的走过来。虽然极慢。走过来以后就将有点傻了的神医按坐在案后椅子上。
他抱着兔子在神医面前的书案上坐下来。
就坐在神医面前的书案上。垂着眼眸审视着神医。
神医大部分时候都能**不离十的猜出他到底要干嘛,但是也有很多时候猜不出来。神医认为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二恐怖的事情。
因为神医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神医第一恐怖的事情是,这个家伙突然间特别听话。
于是神医仰着头又问:“你到底想干嘛?”
他突然对着神医弯下身子。
神医惊想,难不成他刚才真的吃了“风流蚀骨丸”了?
谁知他只是深深的弯下身子,胸口肚腹都和大腿贴在一起,然后。
“咦?你脱鞋干什么?”神医更惊,“连袜子都脱了?”脱了鞋袜的一只右脚落在他的腿上。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脚心里,有一条不长也不短的口子,流着不多也不少的血。
抱兔子的家伙终于嘟起了嘴巴。
神医不太温柔的把他的脚趾头向后掰去,越发显得那伤口突兀而血腥。神医不禁气道:“什么时候淘气淘成这样了?”
那家伙扁着嘴巴摇了摇头,指了指神医。
“我?”神医瞠了瞠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沧海又别扭了会儿,才不大情愿道:“小后院儿后面,摘完花,你,推我,揦的。”
小后院儿后面……摘完花……你在前头低着头走,我嫌你走得慢,然后……神医一讶,“我推你那一下?”
“……唔。”
“……拿什么揦的?”
“地上的草叶儿呗,还能有什么。我都慢慢儿的走了,你还非得推我。”
神医愣了半天。怪不得你刚才老站不稳似的,门外头一拉你你还要哭了,走路也那么慢,原来是疼的你。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一)
神医不禁哼笑道:“我说呢,你那么爱干净,踩了土回来却只擦了擦脚,都没沾水。”脸一沉,“那饭桌上还那么多废话?你当时怎么不说啊?现在知道疼了知道找我了?你说我应不应该给你医啊?”低低沉沉说完了,忽然盯住他的脸有些出神。
沧海垂着眼帘左右看了看,食指在兔子脑袋上拢着茸毛画了个圈,道:“你不是说过不报复我了么。”
神医阴沉着脸,道:“你数数你全身上下一共有多少处伤。”
飞快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受伤你生什么气啊。”
神医精神欠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早不说?”
“……在慕容那儿说你害我脚上揦了个大口子?”
神医听完,忽然拎起他怀里毛茸茸的肥兔子,关在窗台外头。
“哎你干嘛呀?它招你惹你了?”沧海急起身,又被摁回。
神医道:“你放心,摔不死它的。”在椅上与案上他对视,略有些疲态,“那你说,为什么不能在慕容那儿说?”
沧海又往窗外看了看,才道:“在那儿说对你有什么好处?”
神医的凤眸立刻惆怅低迷,幽光旋出悲戚,“白你……”
沧海早抄起戥秤杆儿点在他肩窝,冷声道:“别想趁机扑过来。”
“……白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
沧海蹙眉道:“收起你摇尾乞怜的嘴脸。”
神医随手拨开秤杆趴在他腿上。他拿秤杆捅了两下,无果。
神医埋头启口,语声闷闷,“你为什么老这么宠着我啊……”一句话里似有千言万语,万悔千恨。
不知他听不听得出来。
这不是一句问话,至少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问话。
但是沧海一边用秤杆捅他,一边回答道:“玩死了你以后就没得玩了。”
神医仰视他,“……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沧海趁机一脚把他踹开,想他还不就躲了,谁知神医一把抱住他腿,往怀里一搂,沧海大叫道:“疼你碰着我口子了”
“知道疼还踹我。”照抱不误。只将他伤处让过。
沧海冷声道:“走开,别这么恶心行不行?你是想让我骂你难听的,还是想我用那只脚踹你,还是想让我以后都没得玩?”
“都不。”
“你这人真是……对你好点都有罪过么?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神医抬头见那人面红目赤,不禁疑惑,“到底又因为什么跟我生气啊?”
“你别动我,好好说话,好好治伤,”蹙眉呼气,“我就不跟你生气。”
神医指着窗外,气道:“……那为什么你抱它就行?”
“因为它是一只兔子”
神医看着他挑了挑眉毛。
沧海就连额头都气红了。一秤砣打在神医背上,怒道:“每次都因为这个跟你生气你就不能稍微克制一下你自己么?让外边人看着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你把我当兔兔子也就兔子了,不知道的人还不都得以为你有毛病”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二)
神医抬眼眨了眨,“现在也就你这么多事儿,你看看他们外头哪一个没有个相公相好、内府禁脔的,哪有人说他们什么了?何况我又不跟那些人一样,我又不喜欢男人。”沧海心里刚一松,他又道:“我只喜欢你嘛。”
话音一落后背上又挨一秤砣,他哀嚎完了马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是男的就喜欢,我就只喜欢你一个……啊又打我?为什么呀?我喜欢你又不是那种喜欢,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是男的啊,我喜不喜欢你你也管不了我心里想什么啊,”攥住第四下秤砣,“你不许我喜欢你难不能还让我恨你么?”
沧海怒道:“你那么大声儿干嘛?外头全听见了本来都是好好的男孩子,都让他们毁了你还敢拿我比他们?你要是心内空虚就是去找慕容去,也比你这样好的多”
神医刚要驳口,忽的一愣,即始傻笑,一手攥着秤砣,一手撑在他腿上,高兴难诉。
沧海瞪视也不开口。
神医笑够了,才兴奋道:“原来你是吃醋了。”几乎要手舞足蹈,又认真接道:“你要是从了我,我连慕容都可以不要。”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带风清脆扇在脸上。
神医猛出手,一把掐住他咽喉,语声冰冷,“这么一往情深的人你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呀?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任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手中人清绝的小脸白得透明,清眸忽然深如幽潭,清似碎玉的嗓音依然玉碎似清。
“你干嘛不用力?”
神医咬了咬牙,手指收紧。
“你干嘛不直接掐死我?”
神医道:“我不过说了个玩笑,你怎么就急了呢。”
那双眼珠一夹,“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任你想玩笑就玩笑,想掐就掐?”
“你还打我呢。”
“那你掐死我。”
“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试试啊。”
四目相对。两只盯,两只瞪。
沧海道:“据我所知,你的武功是跟皇甫绿石和名医老师学的,他们二人师传华山与少林,这两派却从没有一招如此狠毒,你倒是说说,你这掐人脖子的绝招是跟谁学的。”
神医不语。半晌。“……我不是一时情急么。”
“一时情急用了邪魔外道的武功?”棕色眸子精光暴闪,一闪而没。
“当然不是了。”
沧海轻轻一哼,“你骗别人还行,想骗我?‘醉风’神策接任时,同时承接魔功口诀,便如丐帮打狗棒法只传帮主一样……”
神医惊道:“你以为我用的是那个?”
沧海眼珠一瞟,颈子在他手里略略转动,“我可没说。”又盯住神医双眼,道:“就你,也配。”眉梢一轩,又道:“烂泥扶不上墙。”挣开他手就走。
“给我站住”神医一把拖住他后领,气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沧海回过头,“你想听我就说,说几遍都成,烂……”
“不用说了”神医狠狠咬牙。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三)
“你以为我真治不了你吗?”。
沧海也不答话,只将下巴一挑。
神医回手从桌上拿过一只小碗,揭开盖子,一手还薅着他后衣领,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沧海好奇不禁微一回头,顿时大惊直指道:“这不是中午我剩的肥肉么?吃完饭我就跟着你来药房了,它、它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神医看着面无人色的小脸稍有笑意,哼了一哼,道:“这下怕了?很神奇是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多着呢,说不定哪一件就让你万劫不复了,你说,你还敢不敢不听我话?”
沧海直视肥肉,颤声问道:“它怎么在这的?”
神医放开手中衣领,趁机拍了拍他的头,神秘道:“我叫竹取送过来的。”
沧海叫道:“竹取是鬼啊?”
神医失笑,“说什么呐?竹取怎么可能是鬼呢?真可爱。”又拍拍。
沧海眼一眨,“她不是鬼,又没出过小木屋,怎么送来的?”
神医一眨眼,“你怎么知道她没出过小木屋?”
沧海眉心一蹙,陷入思绪。眼珠一深,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神医道:“想什么呢?和我在一起心里不能想别人。”端起那晚肉。
沧海赤足右脚慢慢伸入鞋里,眼盯神医谨慎道:“你想干什么?”
“哼,”神医冷笑,“你敢跑我就敢拿根绳拴上你。”把碗往前一递,“吃了它。”
那人马上老实,轻轻道:“……你不是说不会报复我吗?”。
“不是报复,就是让你好好吃饭。”
“……凉的,怎么吃啊?会肚子痛的,”伸出个指头一指神医,“你说的。”
神医让出一只药炉,“我们可以热了吃啊,如果你喜欢,还可以改成叉烧。”
沧海摇了摇头。
神医又道:“还是你想让我喂你?”
那人眼珠又开始转动,似湿似润,似急似缓,眉心又蹙又挑,若艰难,如困苦,仿佛就如他的一颗心浮沉漩涡。好半晌,复归平静。抬起头,认真道:“你脸还痛不痛了?”
神医危险瞪视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又抬手一指案头,“坐那。”
那人极乖。
神医便也坐在椅上。“我们来好好谈一谈。你是真心为我好吗?”。
“当然。”紧盯他手里那个碗。
“真心为我好会因为我说一句话……”
沧海插口道:“错话。”
“……就打我么?”神医似乎没有动气。“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又肿起来了?前天晚上你打的我嘴里面都破了,现在不仅没好还被你添了伤,你真心为我好下手的时候为什么不轻些?”
沧海下巴一扬,无意中看见那个碗,又垂首,撅了撅嘴,道:“那你是为我好吗?”。
“是。”
沧海立刻蹙起眉心。
神医道:“我心里从来没有看轻过你,也从来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你说你不愿意,我何曾强迫过你——吃饭不算。”
沧海只好闭嘴。
神医又道:“再说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四)
沧海抬头,“真的么?”
神医道:“可是你呢?经常搅得我天昏地暗的,弄死你我心里又舍不得,不教训你又难消我心头之恨,有些事尚可商量,有些事却绝对不可原谅,”突然间狠狠掐住他左脸,柔声道:“所以这都是你逼我的,你不要怨我,要怨怨你自己,我可是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了。”
最后郑重下了结论:“白,你对我不好。”
琥珀眼珠之上,修眉眉心挑了起来。
神医放下碗,开始给他治伤。
他竟然开始给沧海治伤。
沧海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阴谋。
竹取同莲生刚刚服侍慕容躺下歇中觉,二人掩了帘子退出。廊上没走几步,竹取忽然“啊”的一声,拉着莲生跪坐,指着面前异语轻道:“怎么还有血迹?”
莲生异语答道:“上次我已经擦干净了。”
“总之,”竹取推搡她几把,急道:“快点弄干净,”指了指窗内,“她看见了又要不喜欢。”
只听窗内一声柔哑低语道:“在这里别讲东瀛话。”
窗外二人恭首敬答:“是。”
窗外肥兔子不知何处,屋内人似乎也早已遗忘。关上的窗格子纸内,也透出些光线,洒在神医背后。沧海看不到,但因窗纸的明亮,衬得神医的表情模糊不清。
神医正将他的伤足放在自己腿上,用清水洗净。沧海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却一点也未觉疼痛。神医掀起他的裤脚,向上卷了一下。
又向上卷了一下。
再向上卷。向上卷,向上卷,向上卷。
向上卷,向上卷,向上卷。
“哎,”沧海一把按住裤腿上手,“嘛呀?早都不碍事了,你看你都掀到哪了。”
神医眼盯着那条腿,道:“还是这么细。”
沧海欲急,却见抬起头来的他一脸坦然,只好不语。神医又伸手指放在上面,“唔……好滑喔……”沧海要怒,他又马上背过身去两手拿药材,沧海只好闷气。
并且眼睁睁的看着他抓了一大把草叶塞入口中大嚼,心中暗叫不好,又不敢确定,直到他将满口嚼碎的药渣吐在手心里要往他足底贴,沧海猛一抽足,叫道:“你恶心不恶心啊”
“怎么了?”神医凤眸如澈,十分不解的挑起眉毛。
沧海蹙眉,急道:“你这里这么全的家伙,捣烂就好啦,非要把口水要涂我一脚”
神医颇仰视他,“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嫌起我来了,又没叫你吃,怕什么的。这我可没招你吧,是你自己事儿多老跟我较劲。真不明白慕容看上你哪点。”
沧海一听“慕容”两个字头都大了。两手包住脑袋蜷了一会儿,一心只在挣扎到底怎么做才能履行和她的承诺。就听袖外神医问道:“到底还医不医了?”
沧海只好随意挥了挥手。便觉一股微凉的草药汁液糊在脚底,他不禁从臂间露出一只眼睛,神医正在小心温柔的帮他包扎。
对了,应该多想想他好的一面。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五)
蒙头的手慢放,手心又托在腮下。光亮照成琥珀的眸子望着神医略垂的头面出神。他……
他……
眉心不禁不服输的挑起。
他……
他……?
唉。沧海在心里不住的叹气。慕容啊,我真的真的想不出来哎。不过。
不过这家伙认真起来的样子也不是特别讨厌哈。对了,他到底是个大夫嘛,他若真是鸡鸣狗盗冥顽不灵,名医老师怎么也不会把衣钵传给他啊,再说了,医者父母心——
呃……我可不想有这样的爹……
——他也不能坏到哪去嘛。他对慕容还是很好啊,就是老欺负我,可是他又口口声声说……
唉,一往情深啊……哎?不是情深意重么?他是不是用错词了?
凤眸低垂,眼睫眨动。温文的眉峰虽挑又平,行医的神态很有些顾香彻抚琴时的闲情与谨慎。一个人长得再好,若是举止轻浮也会令人生厌。
沧海眼珠向上转了转,怪不得,好像很多见过他诊症的人都对他念念不忘,赞誉有加,那些名门望族更有小姐夫人对他日夜遐想,就连俊俏的男子愿意委身于他的都不在少数,这个……
这个人渣。
啊不对不对不对,这个不能赖他。如果他每次都是这个规矩样子的话。
撅了撅嘴巴。
神医两手药草未净,鬓边被割断的头发却微乱几丝,荡落额前,遮挡了视线。沧海不禁伸出手去,要帮他拢一拢。
刚碰到一根头发,忽然“啪”的一声手背上就挨了一巴掌,立刻红通通的肿起来。
神医起身大骂道:“臭流氓谁叫你动我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任你想摸就摸,想碰就碰,想调戏就调戏告诉你,你大爷我可是个正经人,最见不得就是这些擦脂抹粉的相公招摇过市,你若是龙阳断袖趁早去找别人,在我这里软磨硬泡到死我都不会从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不要以为给我些小恩小惠我就感念你了,你这个大变态”
“……我……?”
“你身边那么多姑娘对你无微不至,你不去想想如何安置她们,倒整天在我身上下功夫,告诉你,忍你很久了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要钱要女人大爷有的是,大爷才不稀罕你那两个臭钱你有势又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浪迹天涯你就这么作孽下去吧,到时候你子孙十八代都……”
“你……”
“怎样?你是想用强么?霸王硬上弓?哼,大爷是打不过你,不过我劝你最好一块弄死我,不然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敢动我,就算我死以后化成厉鬼也要搅得你q家不得安宁我诅咒你们家世世代代,生男为奴,生女为娼……”
“你闭嘴别说了”琥珀眸中一股惊诧难堪,连几滴水痕都踪影全无,全身战栗几欲昏厥。也不顾脚伤,跳下桌子趿起鞋,冲开神医——便被拉住。
“你干嘛去?”
第八十七章空林起山风(六)
“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与赶我走无异,我就走好了,省的惹你不高兴,骂我狗血淋头。这是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咱们谁……”
“哎哎哎,”神医连忙拦住,往怀里死紧就抱,幽幽道:“痛快了吧?反正这些话你也说不出口,你就当是我替你骂我了。”怀里人不停挣动,就不开口。
神医道:“你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不知道你这病就是这么得的么。心里明明舍不得我还老说浑话气我,明明想像小时候一样,我抱抱你你就又打又骂,口是心非。我要是真像外面那些对你垂涎的人一样,你还能安心在这里住下么。被人骂的滋味不好受吧?那你还人前人后的说我……”
“难道你没有人前人后的欺负我吗?”。
“……咦?你不是不跟我说话了吗?”。
沧海在他麻穴上一按,脱出虎爪,骂道:“你就是人渣”
“白……”神医往前一步,眼中都是痛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用力咬着牙道:“痛改前非。”眸子忽有一刻冷的骇人。
沧海冷笑。
神医前进一步,“白,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哼,”沧海再次冷笑,“我已经明白了。”
神医一把抱住他,他竟不躲。神医痛苦道:“白,我真的要疯了。”他背后忽然又将唇角勾起弧度,咒语般轻道:“有一些你还不明白。”
垂柳依依。
宫三一边抬手拨弄柳梢,一边远眺浅笑。时而低首,时而驻足,时而负手,时而吟哦。识春就折了个柳条编个帽子戴,折了个柳枝当马骑,折了个柳梢到处抽,陪着宫三沿着山庄水塘旁的甬路漫无目的的走。
满池蛤蟆吵坑。识春惦记捉一只两只来玩,忽然发觉今天的少爷十分奇怪。若按平时,他应该早训斥自己“识春,老实点”或者“识春,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为何今日只知道傻呵呵的笑呢。
哦莫非……莫非他已知道那“红叶题诗”的美人是谁了?
“少爷”识春兴奋大叫。
宫三一脸陶醉,慢慢转过头来,心不在焉道:“干什么?”
识春在柳马上跳了两跳,“少爷少爷,是谁?是慕容小姐?黎歌姑娘?还是碧怜姑娘紫菂妹妹?”
“呵……”宫三道。半晌,“……你刚说什么?”
“哎呀”识春都快要窜起来,“你不是已经知道那兔子糖糕是谁放的了么”
宫三愣了愣,刚要点头,又蹙眉道:“谁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
识春急道:“你不知道傻乐个什么劲啊”
“啧,怎么跟少爷说话呢。”宫三虽斥,却似乎并未不悦。
“不是,我是说,少爷有什么事至于这么高兴啊?”
宫三一听,又哼哼笑了两声,手指一摇,晃着脑袋道:“天机不可泄露。”说罢又行,却向那池中看去。
识春在身后扮了个鬼脸,小声嘀咕道:“不说就不说。”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一)
垂柳依依,莲萍满塘。垂柳依依翠烟和,岂知四季难飞絮;莲萍满塘香满塘,犹盼一年早梅雨。夏日晴光多烈烈,池畔清风入怀来;蔷薇红杏兼樱桃,俱羡芙蓉出水貌;怜子莲心苦,陋荷将雨敲,霭烟做楼阁,弦管蛙声闹。银鱼翻背先尝藕,褐雀梳头衔蕊簪,露沾荷花匀胭脂,霖润莲叶珠满盘;信取古人言,便偷浮生一日闲。
宫三沿着池塘边,边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识春,这里边还有鱼呐?”
识春道:“对呀,方才少爷总是笑的时候,它们在塘中间还跳了几跳呢,就是现在,你看那一个泡一个泡的,不都是鱼么。”
宫三便吸着口水搓了搓手,又问道:“哎,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要搁平时,你不早嚷嚷着下水了?”
识春嘴一撇,不屑道:“这不在白公子家么,听说他不喜欢到处捣乱的人,”耸了耸肩膀,“反正我现在也有的玩儿,干嘛惹人厌呐。”
“哼,哼,”宫三撇着嘴巴更加不屑的叉起腰。
神医小心的拉开二人距离,看了看他的脸色,柔声道:“刚才吃完饭没有擦药吧?我帮你吧。”沧海摇了摇头。
神医微微笑道:“你也给我个机会。”
沧海又摇了摇头。垂着眼帘只不说话。
神医看他重心只落在左脚站着,便将他抱上案子坐了,道:“药盒放哪了?袖子里?”摸了摸,“还是在怀里?”伸手一探,药盒就在上面。神医掏出来,揭开盒盖,沧海道:“你别碰我。”
神医手顿了顿,抬起眼。
沧海撇着脸,情绪不甚好。半晌,才接道:“谁给我擦药都痒的慌。我不想擦了。”
神医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皱起眉头,“那怎么行?你这伤老拖着会留疤的,别处还好,脸上破相了以后谁还要你。”
沧海眉心也蹙起来,低着头道:“留疤就留疤,没人要就没人要。”
神医挖了一大坨药膏,另一手去捏他的脸,他头一偏就躲开,神医气道:“你再使性子不听话揍你信不信?”使劲捏住他两腮,却又轻柔的擦上药。撒了手,他脸上一边一个一边四个红手印,慢慢的消退。他蹙紧眉心抬手摸了摸脸。
神医笑了,“还知道疼啊?”盖好盖子依然放回他怀里。
沧海道:“你背我回房吧。”
“呵,”神医舀水洗净了手,笑道:“原来还有用我的地方。非得背啊,抱着不行么?”案前转身,满背青丝。
沧海道:“把你头发弄到前面去。”
“怕什么?你帮我弄不就行了?”回头笑了笑,拨开头发,沧海才覆在他背上。神医帮他提着鞋,出了门,沧海又道:“把兔子给我捡回来。”
神医蹙眉回头,“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啊?”却又乖乖的拎起草丛里的兔子从自己脖颈上递过去,补了一句:“别让它尿我脖子上啊。”
沧海这才笑了笑,只一下又沉下脸。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二)
这是一种极度奇异的动作,并姿势。(_泡&)一个人拎着一只鞋背着一个人和一只兔子。这三个生物里面,绝没有一个是有一丁点丑陋的。但是那背人的人竟是幸福得意和幸灾乐祸交织的一副极度平静的面容,他的看着自己靴子交替的凤眸又时常闪过狡诈与狠戾,然而他似乎是微微笑着的。
被背的人眸光恹恹,眉尖轻蹙,似容光照人,又似病入膏肓,楚楚可怜,却又铁骨峥嵘,怡情自得而又轻蔑鄙恨的一副平淡态度,两手交握在神医颈前,竟是薄怒。
出了药房小院,沧海突然开口。语声不高不疾不厉,但是绝不容许反驳。
“绕开那些下人。”
神医停下脚步,回过头被一团雪白毛茸茸的东西挡住视线,他将沧海向上托了托,道:“现在怎么绕啊?刚才就应该走后门。”
沧海道:“那就走后门。”
神医站了会儿,“……现在还要回去再从后门出来啊?”背后人不语,他只好转走回头路。以期他或许会对自己和颜悦色。
药房后门不远便是内堂,这条路几乎没有闲杂人等通行,因为对于仆从来说,这条主人的抄近路恰是他们的绕远路。一出后门,沧海便把兔子的两条小后腿分开,骑在神医脖子上。
神医回头看见那只肥兔子摇头晃脑十分享受他走路时头颈的颠簸,却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拧起眉毛,粉红色的小鼻孔代替晶红色的眼珠正鄙视着他。神医冲兔子呲了呲牙,兔子将前爪扒在他脑袋上。
神医叫道:“白你太坏了吧?”
便有一只手从颈下伸上来打耳光似的手势扳正他的脸,“看路。”
神医不停咬着牙,脚下越走越快,半晌,道:“我衣服脏了你给我洗啊?你还伺候我洗澡么?它要尿的时候也不会和你我打招呼”
背后人哼了一声,道:“我可管不着。”
神医一气之下像拎鞋一样揪起兔子耳朵,从头顶提过,扔到地上。脚下不停。那人突然在背后拳打脚踢起来,嚷道:“你怎么这么狠啊?给我抱回来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给我抱回来我不走了你放我下来”
神医急道:“你别乱动一会儿摔着你。”止步。
“那你给我把兔子抱回来。”
“啧。”终于看见他的眼睛。“你就非得让它骑在我头上放水你才高兴是不是?”
“是”
四目相瞪。
神医哄道:“让它在这儿等会儿,我先送了你回房再来接它,好不好?”那人撅着嘴不说话了。
神医将他又背好,走了一段,忽然笑起来,“白,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帮我和治洗衣服?”
治,你练功又出汗了哎,脱下来我帮你洗吧。
不用了,那怎么好意思,你洗自己的就好啦。
哎呀没关系,我的已经洗完了。
那……那……
嗳给我吧你练功已经很累了
那谢谢你啊白。
不客气,嘻。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三)
哎?白你洗衣服啊连我的一起洗了
才不要澈最懒了
给你抱着,抱着如果敢不洗干净你就给我等着喂喂……你别走我不给你洗……我不给你洗……哼,唔……唔……唔?内裤也要我洗啊?
啊——澈是大傻蛋——
沧海道:“你少自作多情,每次都是你强迫我的,我才不愿意呢。”
神医笑得开怀,“每次我只是说‘敢洗不干净你就给我等着’,你就吓得都洗了,说明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啊不,是心疼我吧?”回过头看着他不甘的眸子笑了笑。
沧海便不说话。
神医竟也适可而止,安安静静的背他进了房间,轻轻放坐在榻上,迎着光又捧着他的脸看了看伤,又在他身边坐下。
沧海道:“你坐这干嘛?”
神医道:“我为什么不能坐这?我背了你好远的路,歇歇也不行么?”拿过他的左手,高高捋起袖子,捻着他四指上银戒,自得其乐。
沧海抽回手,冷眼觊着他,道:“你先把兔子给我抱回来。”
神医抬眸故作可怜,拧着眉毛,又抓过他的手,“我歇歇再去,它又飞不走,你担心个什么劲儿。”笑一笑,哄道:“你让我歇歇,等会儿送你个好玩意儿。”
“我不要。你现在马上去,我就要那只兔子。”眼珠子一夹一瞟。
神医眯眸笑笑,似乎也没生气,把手伸向他衣内,他立刻狠狠的瞪过来。神医假作不见,只将糖盒掏出来,拣了一颗放在他口边。
沧海头一扭。
神医道:“你要不吃我就把所有的糖都没收,以后都不再给你。”立刻看见他犹豫的转动眼珠,眉心也挑起来。笑一笑,“乖,张嘴。”
沧海先一手攥住他手里的糖盒,才道:“我吃了你就给我抱兔子去。”
“行。”
沧海便张口含住。神医也放了糖盒,拍拍他的头,“那我去了。”
“我去了。”
“我去了啊?”
“喂,我这么听话你对我笑一笑都不行么?”捏着他腮肉晃了晃。
沧海挣开腾的起身。
神医忙道:“好,好,好,我去,你不要乱动了。”临走又回过头来道:“乖乖等着我。”不一时,抱着兔子回来,腋下夹着一支拐杖。
“这个给你,要是我不在你非要下地的话就拄着它,别嫌难看。”
哼,说给我的好玩意儿就是这个破东西呀。沧海只接过兔子。
神医便将拐杖戳在一边。刚坐下,就见一个小幺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爷,白公子,不好了宫三爷掉池塘里了”
神医一愣,沧海却哧的一声笑出来,道:“那你们还不赶紧找人救去,跟我们回有什么用啊。”
小幺儿道:“已经派船去了,过来回爷一声。”
沧海道:“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他要是还清醒,就跟他说我说的,再这么淘气就轰出去不准他住了。去吧,有事再回。”
小幺儿打个恭去了。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四)
神医也笑了一会儿,忽然板起脸又掐住他嘴巴,道:“这是谁家啊?你怎么倒支使上我的人了?”
沧海垂眸不答,神医放手,沧海道:“你要再敢掐我脸,我放火点了你家房子。”
神医立马赔笑道:“这不也是你家房子么。”
“你知道就好,”沧海哼了一声,“我们家我使唤个人关你什么事。”
神医咬牙不语。立时便感冷风飕飕,天寒地冻,又一股烈焰之火腾空而起。沧海在兔子脸颊上亲了一口,又用手帮它擦掉白毛上粉红色的药膏。
神医大叹。一把抢过兔子,沧海尖叫道:“你还我”
神医道:“我还你。”又把兔子递给他。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柄拴彩穗的扇子。“听说你的坏了,”塞到他手里,“送给你,别生我气了。”又拿回来,“我给你,你可不许给人了。”再塞回去。
过了一会儿,才见那双琥珀眼珠终于忍不住往扇子上瞟了一眼。神医莞尔。“喜欢就打开看看,也是我做的哦。”
沧海听了,将扇子撇到他怀里。
神医便笑嘻嘻在他眼前打开扇面,三十片轻薄白扇板穿成,侧看扇骨甚素,谁知一开竟是极尽浓奢。全扇烫着金箔,彩绘虹桥金阶,湛蓝青烟涛,斜刺里一枝折枝梅花,填为七彩,外扇骨上刻着一朵四瓣小花,下穿着青白墨蓝紫五色丝带拧成线编的五条半长穗子,沧海睁着对迷蒙眸子呆了半天。
方将脑袋一偏,道:“花里胡哨的。那么长的穗子,怎么扇风。”
神医却开心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合起扇子,“这不是叫你扇风用的,拿着玩或者摆着看罢。”插在他腰带上。
沧海不甘的撅了撅嘴,竟也没有说“不要”。
然而神医手放在他带扣上没有收回,柔声道:“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还没解开就被沧海一把推走。
沧海背向他,道:“好了,不用看了。”
“不行,你说谎怎么办?”神医试图扳正他,“你经常这么干。”
沧海急了,瞪着他道:“你干嘛老想方设法脱我衣服?你什么居心?”
神医被嚷得愣了一愣,“……哎都是男的怕什么啊?这里又没外人。我要想对你怎么样还用得着跟你商量么?”
沧海道:“我说好了就是好了,你要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们家房子点了。”
神医又看了他半天,才奇怪道:“你怎么还没心软呢这回?”
沧海面寒不语。神医又道:“如果我以后都这么对你,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儿?”半晌得不到回答,神医难过的叹了口气。
沧海忽然道:“以后再说。”
神医立刻开心起来,将沧海抱了抱,笑道:“我就知道白你还是不忍心的”背人的眸光满是阴狠狡诈。
沧海未觉,不悦的面色不改。
方才来过的小幺儿又近前回话道:“爷,白公子,”叫了两声忽的笑起来。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五)
“您猜怎么着,刚才管池塘的袁二吃了饭在屋里喝茶,无意中就从窗户里头看见池塘中央有一对手挥上挥下的,不时的露个头出来,看起来似乎像宫三爷的样子,一会儿又都不见了,可是又连呼救的声音都不曾听见,吓得袁二以为这人筋疲力尽就要死了呢,赶紧出来看时,见三爷的家仆识春在岸上急得蹦脚,便知道确是三爷无疑。”
“袁二赶忙撑了条船去救,一面叫人通知爷来,还想这识春也忒憨得可以了,主子掉水里了都不知道喊人来救,一面将船撑到三爷身边,喊道:‘三爷你抓着篙子,我拉你上来’谁知道……哈……”
小幺儿又乐了乐,才接道:“谁知道只从水里伸出来一只手,袁二赶忙将篙子递到他手里,他却不接,另一只手直接从水里扔上来三个大莲蓬,这才两手扒了船舷钻出头来,抹了把脸,吐了口水,在塘里浮着看着袁二一个劲的乐,袁二这才知道原来这位三爷水性好得就跟专逮鱼吃的鱼鹰子似的”
沧海和神医早笑了出来。沧海便问:“后来呢?”
“后来?”小幺儿想了想,笑道:“后来袁二便问三爷在塘里干嘛呢,三爷只回了一个‘玩’字,袁二就问识春,三爷更乐了,说这里水深他下不来,正在岸上着急呢,后来三爷又撅了好几个藕,一大捧莲蓬,又抓了一条活鱼,都扔到船上,他自己却游着回来,上岸的时候在滋泥上滑了一跤,整个跌进泥里,爬起来的时候……爬起来的时候……”早已笑得合不拢口。
沧海也笑得直不起腰,“他现在人呢?”
小幺儿道:“正预备热水桶给他洗澡呢。”
沧海笑道:“叫他先别洗,过来我瞧瞧。”
小幺儿去了。不一时,就听门外“吧滋吧滋”的一串湿声,冷不丁跳进来一只泥猴子,沧海当时就笑趴了。
泥宫三头一遭进沧海卧房,但见四壁雪白,挂着一幅董其昌的真迹,这面架子上列着书,对面十锦阁子也满堆书籍,不过一二件雅淡的古董陈设,几案上条理分明,白宣宫笺按摞,书毫画笔成林,朱砂印泥古陈,松油烟墨飘香,天然奇石为砚,巧工璞玉为洗,臂搁宝印架彩样样齐全。案角燃着一炉细香。
再看里间,挂着都是偏清冷的帐幔,八仙桌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最有趣的便是屋角立的那面黄花梨素帛屏风,辽远的画着几笔淡墨山水,却浓重的题着半首诗,那边屋角立着一面等身高的玻璃穿衣镜,套着一半套子。
沧海同神医坐着外间一张紫檀木拐子纹卷草的卧榻,怀里抱着兔子笑趴在神医膝上,玉面通红,双眸盈润,一边笑一边喘爬都爬不起来。
神医看宫三满身满头满脸的泥,头发也散了,鞋也湿了,崴了两脚的滋泥,下身穿着条挽裤腿的泥裤子,下边露两根泥腿子。
第八十八章笑倒公子爷(六)
泥上衣敞着贴在心口后背,胸口上还两道子泥爪子印,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滴着汤儿,打外边进来,一路的泥水,却偏偏一脸的坦荡不服样。
神医又无奈又发笑,掩着口鼻对沧海道:“他这么臭你不让他洗干净了再来,你看看弄这一地,哎哟。”沧海只笑得嗓子都哑了。
宫三也跟着笑起来。
神医拧着眉毛捅了沧海两下,笑道:“你行了吧?哪有这么可笑?”
沧海憋着笑只说了一句:“泥、活猴子……”全屋的人连带门外伺候的小厮仆人都跟着他爆笑起来。
过了会儿,沧海实在笑得脸酸腹痛,才慢慢的止了大笑,揉着脸从神医腿上爬起来,靠着他肩头,又将宫三一望,猛然间再度狂笑。却将神医吓了一跳,苦笑问道:“你又怎么了?”
沧海指着宫三断续笑道:“他……他……怎么、吃了一嘴的泥……哈……”神医一看宫三的泥嘴,也不禁放声大笑。
宫三毫不在意的伸泥袖子抹了把嘴,却皱着眉头吐了两口唾沫。看着榻上两人笑得滚作一团,不禁叫道:“笑笑笑什么笑不就是泥猴子么至于你笑成这样?”
没人理他。半晌,沧海才忍笑道:“你跟别人不一样,真想不到你也会这种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宫三忽然愣了愣,被沧海上下左右啧啧瞧了半天,才回手从后边裤腰上扽出一朵半开半包的荷花,走到沧海面前。
沧海忍俊不禁的接过来,将花头仔细看了一看,还嗅了嗅花蕊,笑道:“此花果然出淤泥而不染。”惹得众人又笑。沧海扬声叫道:“来人,把花插起来。”等小幺儿进来,又道:“还是叫你董大爷来吧,他干活儿细致。”递了花儿给小幺儿,看了宫三一眼又笑,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洗了吧。”
宫三笑道:“我刚摘了好多莲蓬,一会儿叫识春给你送来。”边说边去了。不一时,璥洲便捧了插着荷花的白地黑花鹅颈瓶来,一脸的坏笑,问时才说刚来的时候碰见泥猴子了。
等众人都退下,沧海正搂着兔子笑嘻嘻的赏花,猛不丁被掀翻在榻,神医恶狠狠的压在他身上,右臂横在他颈下,咬着牙道:“怎么宫三干什么你都高兴,我干什么你都这么恨我呢?”
沧海方才的好心情猛然一散而空,怒视道:“你又犯什么病了?我就是喜欢宫三,讨厌你怎么样吧?”
“你……”神医气急,“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喜欢宫三你去嫁他啊”
沧海怒道:“我还喜欢名医老师呢”
“好你马上抹脖子自杀下去嫁给名医老师你牌位上我就写师娘我以后都尊你一声师娘初一十五我给你上香磕头清明鬼节我给你扫墓上坟”
沧海咬着牙用力一推想起来,却并推不动,只得大声嚷道:“容成澈你真是快烦死我了”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一)
“我又哪里得罪你了至于你这么着?”
神医道:“我送你花你怎么不愿要?他送你你就这么宝贝着,璥洲睡觉呢你都叫起来给你插花?”
沧海忽然一愣,愣了半天,长睫毛眨巴眨巴,“……就为这事啊?”火上浇油怒道:“他是好心好意你根本就不怀好意你瞧瞧你的样子就跟争宠的泼妇没有两样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媳妇早一纸休书把你扫地出门了”照脸狠狠啐了一口。
神医凤眸一厉,忽地冷笑眯起,侧过头猛将他颈子咬住,沧海的尖叫声立刻划烂铁皮刺穿耳膜般尖锐响起。手足并用不管下多大狠手都退不走铁钳似钢牙。
神医并非使上多大力气。当他决定松口之际才忽觉身下人似乎很久都没了动静,那颤抖的身体也已平静,只脸色煞白,牙关紧咬。
竟已气得昏死过去。
那对浸满水雾的眸子再次睁开时,眼底便浮现出一圈润红。神医的手从他人中处离开,他剜了神医一眼突然“哇”的吐了一口紫血。
神医不及掏帕子,便拿袖子接了。到桌边拿了一只待客用的斗彩瓷杯,倒了茶给他漱口。回来时,他已自己爬到宝蓝的引枕上趴着,兔子也不抱了,双眸半睁半闭,命悬一息了。
神医叫了两声没有反应,便轻柔的扶起他靠在自己怀里,茶杯还没送到口边,他便一抬手打掉了杯子,如一只落地的兔仔扑回枕上。杯子碎了一地,溅了一滩水。
神医从里间搬过一床薄被给他盖了,又帮他脱了鞋袜塞进被中,将那只被撇在一旁的兔子轻轻抱过来,拢在他臂间,还拿着他的手放在兔子背上,竟也给兔子盖了一角棉被。站在一边看了会儿,依然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神医收了地上狼藉,站起一看,还是奄奄一息。于是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那我走了,我叫璥洲过来,有事叫他。”出了门不远,恰见璥洲迎面而来,便举起袖子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指给他看,又嘱咐了几句。
璥洲甚是担忧。来到房前,只见房门半掩,探头看时,外间榻上兔子动了动耳朵,别无声息。璥洲忍不住就要过去看看他是否还活着,一脚刚踏过门槛,猛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吸鼻涕的声音。
璥洲放不下心,又叫小厮叫了瑾汀。
沧海似昏似醒,只觉有人摆弄他的身体,之后身上一暖,臂弯里又被塞入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静了一会儿,头上又被按了两按,再之后似乎陷入沉寂,如入洪荒混沌。
于他如千亿万亿,其实不过盏茶时侯。
无思无识的启开眼皮,对着眼前看着他的晶红双眸,孰不知生死年月身在何处。忽想到性命不知短长,亲人犹远天涯,知音早已寥落,此身只可飘零,此情此境,陪伴自己的却只有一只白毛的畜生,竟又无时不刻不提醒着失去石宣的悲哀痛苦与代价。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二)
古今多少英雄豪杰最后不过一抷黄土,多少叱咤风云只能独守青冢,国家兴亡沧海一粟,历史变迁蜉蝣一世。想到伤心处不禁落下一滴清泪。
吧嗒。落入兔毛之中,无迹可寻。
为什么连一滴眼泪的痕迹都不能留下?哪怕只沾湿了领袖,一时半刻尚有湿印,如今老天爷是要绝我吗?
顿时间悲从中来,眼前一黑又人事不知。睡梦里也似苦困挣扎,不省中早已泪落如雨。哭一会儿歇一会儿,连他自己也不知兴替。
薛昊从庄外回来,昂藏的按着他腰带勒子下乌鞘刀的刀柄,别处不去,直往沧海房间行来。远远的却见璥洲和瑾汀守着虚掩的卧房房门,坐在大门的门槛上。
二人见了也便迎上来,璥洲“嘘”了一声,悄声道:“他有点不舒服,刚睡着。”
“不舒服?”薛昊浓眉拧起来,“他怎么了?叫容成兄看过么?”
璥洲点点头,“容成大哥说没大碍,歇歇就好了。”
薛昊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想进去看看他,保证轻轻的,不吵醒他。”
璥洲瑾汀笑了笑,让了路。
薛昊果然蹑手蹑脚的跨进屋来,在榻前慢慢蹲下,看见棉被里两只兔子都闭着眼睛趴着睡觉呢。薛昊眼睁睁看了一会儿,似乎屏息似乎不觉时移,忽然才分辨出来,兔子背上还有一只白生生的手露出袖子一截。一只白得快跟兔子毛一样了的左手。
薛昊仔细观察了他的睡颜,目光又落在那只手上。看了看他的脸,又去看他的手。看了他的手,又扭头向门外望了望。璥洲瑾汀远远的背对着房门,绝看不到这里。
薛昊忍不住慢慢的伸出一根手指头。看看他的脸,又看看门外,又看着他脸,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极慢,极轻,极小心,将手指头放在那只左手食指的指节上,微微蹭了一蹭。
那人忽然间略重的鼻息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吓了薛昊一身热汗,忙不迭抽回手,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薛昊只觉面红耳赤,好像坑蒙拐骗偷的时候被一群人抓个正着一样。即使他明知道绝不会有人、就算那只兔子都不可能看见。
突然,那人动了一下
薛昊心虚得要落荒而逃然而他只是将那半只左手缩回了袖中。
依然没有发生什么。
薛昊觉得两条腿比蹲了一个时辰马步还要疲惫,他准备离开了。当他准备最后再看他一眼就立刻离开的时候,他猛然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闪念竟还被他捉了个正着他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色胆包天了但是念已闪出,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他又伸出了他的手。手指头。右手的食指。慢慢挨向熟睡的沧海颊边。
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只小鼓怦怦打响在耳内,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脸一定红到了眼珠子里,他觉得自己其实口干舌燥的可以喝下一整口井的水。
那人怀里的兔子忽然醒了过来。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三)
一只兔子而已,醒也就醒了,但是它那对半长不短的耳朵却动了一动。动也就动了,却偏偏挡在了趴睡的沧海仅仅露出的一点点脸颊的前面。
薛昊的心更急,跳得更快。他只好伸出了他的左手将兔子耳朵扒拉到一边,右手食指继续慢慢的小心的绝不能吵醒他的一往直前。
只露出一点的小脸蛋白嫩嫩的,像最老的字号蒸出的最嫩的豆腐脑,仔细看看,还有些粉粉的颜色。
那根百年修来的手指头终于挨上了小脸蛋。起初的时候薛捕头还稍微用大了力轻轻捅在上面。直到确认没有吵醒他,薛捕头才回味起刚刚那一捅的手感,不觉乐开了花。薛捕头见他不醒,色心又膨胀了些。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搔了一下,又蜷起手指,用指节背面擦了几下。曾经是为了给他取暖抱着他坐着睡了一宿,但是那时他可是紧张得不敢多动一下,不敢多看一眼呐。今时今日无人无识,虽是玩得上瘾起劲但尚未动得两下。
那家伙嘤咛一声,猛然间泪如雨下。
薛大捕头一屁股坐倒在地,汗如雨下。他想干脆掐死自己算了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怎么能这么对他?
很久。薛捕头才发现,他可能没有醒。
他一出门,璥洲就问:“薛大哥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薛昊用力捏着乌鞘刀的刀柄,“……呃,啊,挺热的。”大步而去,多一秒不敢稍留。
璥洲瑾汀相对耸了耸肩膀。
不知多久。
沧海晕得舒服了,慢慢清醒。忽觉手心里热热乎乎的,哦,是那只兔子,又觉手背处冰冰凉凉的,睁眼一看,却是一把莲蓬放在枕边。眼珠一转,竟见梳洗干净的宫三闭着眼合着手跪在榻边。
沧海一个子坐起来,宫三闻声睁眼喜道:“皇甫兄你醒了”璥洲瑾汀忙从屋外跑进。
沧海歪在榻上蹙眉道:“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上供祭拜了?”
宫三一愣,“……敝人没有啊……”
“怎么没有?”沧海拿起莲蓬往宫三怀里一摔,“那你跪在我床前一脸默哀的表情干什么?”
宫三更愣,“……敝人没有啊……敝人刚才看你睡梦中很痛苦的样子,正在求菩萨保佑你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啊。”
沧海依然蹙着眉心,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残泪,看见自己左手好好的裹在袖中,似乎松了口气。往起一坐,璥洲瑾汀赶紧过来扶他。
沧海不悦道:“你们两个也是,不知道三爷跪在这里么,现在不知道扶,刚才不知道劝,也不知道要你们两个干什么用的。”
宫三已自己起来,璥洲瑾汀相视一眼,俱都大惑不解。
沧海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璥瑾二人只得出去。宫三抱着莲蓬在地上站着,察颜观色了一会儿,正不知说什么好,忽见沧海望了桌上一眼。
宫三立刻放下莲蓬,过去倒了杯茶。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四)
沧海看了看他,接过来饮了一口,一旁漱盂业已捧到。沧海漱了口,将一杯茶一气饮干,宫三走去又倒了一杯伺候他喝了,沧海未言他竟也知道不再倒了,坐在榻沿儿上沧海身边。
对着沧海笑了一笑,道:“你也会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沧海眉心一蹙刚要张口,忽的咳了几声。宫三连忙起身,将案角的香灭了,又倒了杯茶给他,接过空杯,道:“我给你剥莲蓬吃吧。”
坐在榻边,先给沧海背后垫了软垫,才开始剥莲蓬。每一颗莲子都剥得仔仔细细,连莲心也剔干净了,直递到他口边,他才吃了。宫三不觉笑道:“懒劲儿的。”沧海只半蹙着眉心靠着榻背,不说也不动。
日渐偏西。
璥洲忽然进来,还没张口,沧海便道:“就该给你打出去,谁教你进来不敲门的。”
璥洲回头看了看大敞扬开的房门,只得出去敲了敲门框,半天才听沧海道了一声“进来”,璥洲近前请了个安,才道:“跟爷回,表少爷他们回来了,刚进庄。”
沧海看了他半天,吃了一颗莲子,才道:“……瑛洛回来了么?”
璥洲躬身道:“还没有。”
“……薛昊呢?”
“回来一会儿了。刚进来看过爷,又出去了。”
沧海点了点头。他没叫走,璥洲也不敢动,只陪着小心在地下站着。良久,实在找不出毛病了,沧海道:“你怎么不叫瑾汀进来回话呢?”
璥洲哑口无言。沧海才摆了摆手。
璥洲出来擦了一脑门的汗。小壳他们已至门首,璥洲慌忙拉着他们要嘱咐几句,门内沧海已道:“谁呀?进来。”
璥洲瑾汀便跟着进来,站在榻侧沧海身后。小壳披着银鼠披风一出现,沧海噌就坐直了,大嚷道:“我天你‘青面兽’杨志啊?”
众人尽皆一愣,小壳眼珠子瞪起来。璥洲瑾汀在旁一个劲的摇头摆手,小壳仍将胸膛一挺,酒窝一现,回嘴道:“哎,你弟在外头出生入死你都不问,回来第一句话就拿我开心,你什么哥啊你?”
一看沧海拥着被子毫没形象的瘫在榻上,宫三在角儿上忍着剥了一衣裳的莲子皮,不禁不断接道:“你看看你的样子头也不梳坐也不好坐,宫三爷是客你也这么对他,平时还教我仁义道德,一到你自己身上根本就是屁话”
紫幽黎歌等人全都愣住,齐向璥瑾眼神暗问,二人只一个劲皱眉摇头。
沧海一拍榻面,指着宫三叫道:“你问他是我叫他伺候我的么?根本就是他自愿的”
全屋人目光集中到埋头苦干的宫三身上,宫三抬头,轻声道:“……我是自愿的。”
沧海道:“怎么样?我都说不是我叫他这样的了你是被打傻了还是怎么的,庄里这么热你还穿着个皮大衣干什么?”
小壳道:“我愿意你管着么。”
沧海瞪眼,“那你又管我?”
“就管你怎么着。”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五)
沧海气得喘了半天,“好呀,好呀,你还说我不像哥,你看看你有一点当小辈的样儿么一进门就数落我,平时高兴了不是打我就是骂我,不高兴了更是变本加厉。你懂不懂长幼尊卑?早知道你跟我出来就是为了管我,我才不要你跟呢你小时候傻不拉叽的什么都不懂至少还有可爱之处,现在竟然想爬到我头上去了,你也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
小壳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你哥”眼珠子又开始转了。
小壳竟然轻蔑的笑了一声。
沧海气得小脸噌就红了。
小壳道:“你要是乖乖的听话,就是哥了。”
沧海眼睛瞪得滚圆,倒了一口气对齐了上下门牙刚要开口,又顿住,忽然学着小壳的样子并更加轻蔑的哼笑一声,道:“这么说,你今天是打赢了?”
“那,当,然”小壳撇着嘴挺起了胸脯,从腰上解下梁安的腰带甩给沧海。
沧海两根指头拈得远远的撅着嘴巴啧啧看了好久,左手的食指小心的从袖内露出半根,从腰带中间那个洞捅出来。
“这是哪个不入流的东西啊?”水眸一瞟,“紫幽?”
紫幽愣了一下,回道:“‘金环豹’林盘的末徒——梁安。”
“还有呢?”
紫幽愣了一会儿,才道:“他有一双小眯缝眼。”
沧海一哼,连声道:“多大啦?几月生的?生日是哪天?生他的时候什么时辰?头冲哪边?爹是谁娘是谁?祖籍在哪?怎么拜的师?什么时候入的门?跟林盘几年了?学了多少功夫?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有没有前途?身高?体重?三围?穿多大号的鞋你到底都知不知道?”
地下人全傻了。宫三低头一抿嘴。璥洲瑾汀已开始大翻白眼。
小壳替紫幽回答道:“那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偶然见了一回面,你光看脸能知道这些事吗?”。
沧海道:“又没问你,我问紫幽呢。”话锋一转马上道:“你身上受伤了没有?”
小壳道:“……多少还是有些。”
“脸上的谁打的?”
“……梁安。”
“哼,”沧海右半张脸笑了一下,“生龙活虎的,那就是没有大碍了?”又眯眸道:“这么说你打赢的是个根本不入流的门外汉,还挂了一身的彩,你有什么可炫耀的啊。”
小壳火冒三丈,从腰间掏出半枚金环拍在沧海腿上,叉腰道:“这回呢?你们谁都不要说话,他能猜出这是什么东西我算有一点服他”
宫三扒头一看,眼珠睁了睁。
沧海不屑笑道:“还用猜啊,一看就知道是林盘刀背上的金环。不过半枚而已,你什么时候能从排名第九的‘鬼头刀’汤吉刀上取回一枚完整的金环,我什么时候才高看你一眼。”
完整的金环?小壳拧起眉毛,“那怎么可能?”
“要么说你见识少呢,”沧海手掌凭空一扒拉,“边上呆着去。”
第八十九章薛昊胆包天(六)
小壳要急,突见璥洲瑾汀又是皱眉摇头,又是作揖使眼色,不禁心内生疑,后话便咽了回去。
沧海道:“紫幽你过来。”
紫幽便往前站了一步。
沧海将榻手一拍,严厉道:“他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懂,我不说他。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跟着他?那是因为你伍大爷经验颇丰,忠心耿耿,我叫你跟着他就是为了让你保护他提点他,可你怎么连最基本的江湖规矩都不懂了?”
紫幽说不出话。
沧海继续道:“你难道不知道兵器就是江湖人的尊严么?那是比性命还宝贵的东西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挑战林盘都不加阻止呢?你难道不紧张他的安危么?你还让他坏了林盘的兵器让他一出门就得罪了人,我真是不该把他交给你”
紫幽只知道愣气,一句话答不上来。碧怜见那窘样,不禁微微一笑。
沧海手一扒拉,“紫幽你一边去。碧怜我正要说你,你就自己站出来了,我问你笑什么?”
碧怜的笑意慢慢从唇角消退,美眸一睁,愣在当场。
沧海道:“他下午的时候是不是又得罪你了?只因我骂他你捡个现成的乐子,所以幸灾乐祸是不是?碧怜啊,好歹你也是个女人,你懂不懂什么叫温柔体贴啊,整天这么凶了吧唧的谁会要你?对了,”侧过头指着紫幽,“我还忘了说了,你每天被个小姑娘踩在头上,呼来喝去,白眼不断,你很舒服是不是?将来娶了她你也不是个一家之主,不过是个怕老婆的耙耳朵,还磨磨唧唧的非她不行了,你到底算不算个男人啊?”
说的碧怜面红耳赤又反驳不了。
黎歌在旁眉心一颦,不由得想要开口,沧海恰将她一指,道:“行了你不用说了,挺聪明一姑娘,跟了我也够久了,怎么我怎么教你官话你都说不好呢?整天嗲了吧唧的,我一听就一身鸡皮疙瘩,腿都软了。你和碧怜真应该好好匀匀。”
黎歌眼圈红了,垂着头却不敢哭。
宫三都听不下去了,轻轻拽了拽沧海袍角,“……皇甫兄……”
沧海道:“你剥你的莲蓬。”宫三想走的话被吓回去了。
众人奇怪甚于愤怒,面面相觑,又见璥洲瑾汀心急火燎,只不叫他们说话,更是大惑不解。
宫三剥了莲子放在沧海手心里,沧海瞥着他,宫三只好捏起来直送入沧海口中方才罢休。
小壳实在看不过去,叫了一声:“喂……”早被瑾汀拉了一把。
沧海背着身道:“璥洲瑾汀你们俩在我后面做什么打量我不知道是么?瑾汀你跟了我更久,打来打去就是那几种手势,你就不会发明一种新的么?”
瑾汀在后苦道:我可以呀,怕你看不懂嘛。
紫菂听了忽的一笑。碧怜欲拦,可怎么拦得住。
众人白眼果听沧海道:“紫菂啊……”
“人都说‘从恶易从善难’,为什么你就是个例外呢?”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一)
紫菂愣了,半天,道:“……公子爷哥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就不能长大一点么?最起码有点眼力见吧?你嫂嫂不喜欢你叫她嫂嫂你还总是叫,我现在正在发脾气难道你看不出么?”
紫菂小嘴扁了扁,将肩膀藏到碧怜身后,可怜巴巴看了沧海一眼,“唔……”嘴被黎歌捂住。
忽听门响,小厮进来报道:“白公子,各位爷、各位姑娘,几位带回来的糖果糕饼已经运进来了,不知放在哪里,请爷的示下。”
沧海眼珠子瞪圆,道:“他们玩疯了,几时才回来?作为惩罚,所有东西都搬我屋里来,全都没收”说完咽了口口水。
璥洲赶紧给众人使个眼色,上前躬身道:“爷累了,歇了吧。属下们告退。”
也不等沧海开言,立刻鱼贯而出。沧海却道:“雁小壳你给我回来。”众人都同情的回望了小壳一眼。小壳望了望天。
沧海向宫三勾了勾手指,宫三马上将几颗莲子填到他嘴里。沧海边嚼边口齿不清道:“你身上受了多少处伤,脱下来我看看。”
小壳道:“就这事啊,那我走了。”转身便行,沧海叫也不驻。
出得门来,马夫与仆从正将几大包甜食送往屋内,余人都在门外相侯,见小壳来了便结伴往厅上而去,一边着人去请神医同慕容。
路上众人急问何故,瑾汀大叹,璥洲也叹,后道:“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反正病了是真的,下午时候还吐了口血呢。”众人大惊。
璥洲接道:“刚才紧给你们打眼色叫你们别气他别气他,你们……唉,不过容成大哥说了没有大碍,应该就没有大碍吧。”
小壳愣了半天半天,担忧情急不由生怒:“哼生病就可以随便骂人么?今天把身边的人挨个儿骂了个遍,没错编出错来也要骂。既是这样你们就应该劝着,怎么还能由着他呢?”
瑾汀不禁摇头笑了笑,璥洲无奈道:“骂咱们算什么呀?一起床就连宫三爷都骂了。”
众人失语。
安静得空旷的厅上响起一声轻笑。因为极静,所以这声轻笑尤其清晰,仿佛还有回音。但是厅上并非无人,且共有九人,然而他们却安静得大厅空旷。
只有神医轻笑了那一下。在听到整个他所未知的事件之后。慕容倒是担心的轻叹了一声。
“你们不用担心。”神医虽如此安慰,自己却是苦笑,“他的病呀,已好了一半。”
“你是说真的?”众人全都惊讶的瞠起了眼睛。
“对,”神医点点头,“我是说真的。我一直用‘怒胜思’的道理努力为他医病,他却仍然忧思过度没有好转——当然这病不是朝夕促成,自然也不能一医即愈——这回我决定下一剂猛药。下午的时候正气得他不行,宫三偏要进来插一脚,惹得他很是开心——当然也不能怨宫三了,可是他心里那股火气又压了回去。”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二)
“我只好用了一个更加过分的办法,终于让他将那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小壳哼了一声,插口道:“你的确有这种本事。”
神医看了看自己换过的衣裳上面干干净净的袖子,又叹了口气,接道:“吐出来总比留在心里要好得多吧?之后他便开始慢慢的发泄出来了,先是砸了那只杯这回我可找了一个不贵重的瓷杯叫他砸了——后来他就把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我想他现在一定舒服得很。”
小壳道:“憋在心里的话……难道就是骂我们那些?”
神医勾唇,“是的。”
众皆默然。
晚膳。
众人正在商量由谁去把公子爷请出来吃饭,最后一致决定,便是挨骂次数最少的人当选,正在计算次数,神医苦笑道:“不用算了,他不出来吃饭,他脚伤了。”其时在座除沧海外人已齐全,却连宫三和薛昊都愣住,问如何受伤。
神医看了慕容一眼,才回答道:“中午我们三个在田里面光着脚玩,不小心被草叶割伤的。”众人得知慕容都没事,独他一个倒霉时,都不胜唏嘘。
沧海等到人都走*了,也将宫三轰出去吃饭,剩他一人他好对付那些糖果糕饼。刚要开斋,忽然想到还是先将这些好吃的藏起来是正经,说是藏起,这屋中又无暗格密道,只是收入柜中罢了。刚刚放好,就听房门被敲响,叫进来一看,却是捧了一大盘晚饭的紫菂。
紫菂看那人披散着头发病怏怏的趴在宝蓝色丝绒的引枕上,衬得脸和手白得像要透明了。就连他怀里坐着的白兔子也不过白的如此。
沧海有气无力道:“怎么是你啊?”
紫菂把饭菜放在桌上,乖巧的走过来扶他,道:“本来慕容姐姐说要来看看你的,不过容成哥哥不叫她来。”
沧海愣了愣,“……那为什么啊?”
紫菂将小炕桌搬来放在榻上,叹了一口气,“容成哥哥怕你也骂了慕容姐姐嘛。她是咱们这里头唯一一个没被骂过的了。”
沧海不悦的撅了撅嘴巴。切,就是向着慕容。
想罢两人在榻上相对用饭。皆是一边吃一边玩,唯一不同的是,紫菂喜欢吃肉,他吃菜。
用罢了饭,也没有人来看他,只一个小幺儿进来收了碗筷,沏了壶茶。紫菂依然坐在他对面,小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沧海便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包糖裹的山楂果递给她,紫菂开心极了。吃了一会儿,紫菂看了看沧海,咂着小嘴,颦着柳眉糯糯道:“公子爷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沧海沉默了一会儿,昧着良心狠狠咬牙道:“……我不喜欢吃糖。”
谁知紫菂一听便眸子发亮,兴奋道:“太好了我不喜欢吃山楂”眉心又蹙了蹙,“……山楂好酸。”再兴奋道:“不如我吃山楂外面的糖,公子爷哥哥替我吃山楂,好不好?”
“……啊?”沧海傻了。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三)
紫菂开心道:“你放心,我不用啃的,我把糖都抠下来吃。”说到做到,简直雷厉风行,很快抠完一颗,将山楂塞到沧海嘴里。
“……唔唔我自己来好了……”
“没关系,公子爷哥哥吃莲子的时候不也是宫三哥哥喂的。”
这便是懒人的下场。
于是沧海就很后悔。
含在嘴里还没嚼,第二颗裸楂已经诞生。沧海忙拿了个茶杯盛了,道:“一会儿吃一会儿吃。”紫菂这才罢了,便将抠过的果子都放入此杯,不大一会儿茶杯就满了。
沧海含着那第一颗山楂,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立刻酸得眼眸湿润。紫菂忽然凑近他,又端过蜡烛放在他面前,眨巴着大眼睛一个劲盯着他瞧。
“……干嘛?”
“公子爷哥哥……”
“唔?”
“你的眼睛好漂亮啊……水水的,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喔……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
沧海含着山楂眯起眼睛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我真的随时都会哭出来。
紫菂道:“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手里捏住的焦黄色透明糖衣慢慢融化,她只不吃。
沧海只好忍耐答道:“干嘛?”
“没事啊,”紫菂香肩耸了耸。
“那你叫我?”
“叫着玩啊。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
沧海垂下眼帘,又抬起来笑道:“紫菂啊,你没有其他的事做了么?我是说,如果你很忙,就不用陪我了。”
紫菂点头道:“我真的有事做啊,而且很忙。”
沧海立刻兴奋道:“什么事?快去吧。”
紫菂道:“忙着陪你。”沧海无语中她又接了一句:“他们都叫我陪着你,其他都不用做。他们说你骂过我一次一定都很后悔,不会再骂我了,但是其他人说不准。”
沧海道:“……是么。”
半晌。紫菂又开怀道:“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我说个绕口令给你听吧,保证说一百遍都不会错哦。”
“……好,你能说一千遍不错才算厉害。”
紫菂便兴奋道:“那你给我数着。”
“好,好。”
“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漂亮眼睛的公子爷哥哥……”
沧海想把自己淹死在山楂水里。
“停”
“怎么了?”
“你要说的绕口令就是这个?”
“是呀。”点头。
沧海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失陪一下,”跑到门口拉开门,跑出去,跑到走廊尽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紫幽——把你妹妹给我弄走——”
神医正在药房里研磨一种药粉。四处皆暗,只有药案上药罐子前面点着一只蜡烛,将黄铜的罐子里朱色的药粉映成一种幽深的橘色。神医的神情像一个仵作关七那样的怪人正在雷霆大作风雨的夜晚,在明灭的灯火下解剖一只青蛙。忽然,他放下药杵,抬起狰狞的面孔,向着未知的黑暗狞笑了下。
然而,那支孤烛照亮了他的嘴脸。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四)
忽像风雨交加中倏忽抽过了一道雷鞭闪电。
“谁?”他忽然警惕的问向窗外。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印在窗上婆娑的树影。
这不过是个明月夜。吹着一些清风。
神医回过头来又将药粉捣了几下,心中不安起来。于是他站起身,拉开药案下最后一个抽屉,把药罐子放进去,推紧屉门,还加了一把锁。
出了药房,一直往后堂走来。这次他没有抄那条近路,并且还将后堂附近的几处院落巡查了一遍。他发现工具室的门没有关,小练武厅的门锁坏了。于是他十分满意自己这个巡查的举动,工具室还罢了,小练武厅里却放着几件江湖上很有价值的兵器,今天就算了,改日一定要好好清点一番才是。
神医想,若不是自己抽查,还不知道这庄子里也有不听话的懒汉不卖力干活呢。想着,便往令他极度不安的中心之地快步行来。
“笃笃笃。”门前敲了三下。
便听内中人懒洋洋拉长声道:“进……来……”
神医进来,那人正趴在床边,探出半个身子和地上的兔子抢萝卜玩呢,见他进来便一扭身脸冲里躺在枕上。
神医先看他在房,心便放了一半,又看他还有力气闹别扭,更是松了一大口气。在外间站了站,进出都觉尴尬,又实在想他得很,索性像往常一样厚着脸皮进来拔步床内,极不自然的在床柱纱帘上扶了一下,那人仿佛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只一小截裹着素白衣料的瘦削肩头露在被外。
这张棉被的被面似浅淡的粉橙色,又极鲜艳夺目,有些粉红色海棠花花苞近萼部的浓重,有些石榴花茜红瓣在白瓷碗里拧出汁子的轻薄,又像闪光的、银珠与粉红调和的银红色,被面上还有细密反光银色纤瘦的缠枝花纹,竟不知如何形容如何表达这将枕上人那鲜嫩的颈子衬成水红的颜色。
神医只觉嗓子发干,瞥了眼地上鞋,对着床外的小马桶咳了一声,叫道:“喂。”
房里静得只听见那不知进退的肥兔子嗑吱嗑吱啃萝卜的声音。
神医不由自主的轻轻往前走了四步,来至床前,又不由自主的轻轻在床沿上坐下。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将遮在耳后颈领的长发温柔拨开,看见领外半个青紫牙印的刹那右脸上“啪”一声的脆疼。
神医火辣辣的视线同他的火辣辣的右脸一般火辣,惊愕望着坐起半身仇恨的眼睛。也是火一般的狠辣。
那人收回奇袭的爪子便风一样掀起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摔到床上。棉被似乎还在愤怒的战栗。
神医失魂的鼻端只嗅到一阵香风。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看到那对惊鸿一瞥的眸子,明明快得连思绪都跟其不上,但他却觉得他已和他对视了一千年了。时间长到那对惊艳的眸子已令自己感到恐惧。
神医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或许又是一千年过去。
神医站起身。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五)
落魄的往门外走去。床外妆台上的山字镜晃过他右脸上鲜明带血的四道爪子印。
惆怅的,哀婉的,气馁的,悲伤的,凄凉的,漫无目的的踱在他房外的小院里,抬头看见粉壁上他题的“三台词”,忽然对“朝愁暮愁即老”这句产生了不可理解的深刻赞同,叹息一声,随即又低落了三分。
猛然,他自称是“试笔”的那两个横向而书的“三台”闯入神医眼中,令他刹那浑身一震。瞠目注视良久。
三台,是汉代对尚书、御史、谒者三台的总称。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唐代,尚书省又称中台、中书省又称西台、门下省又称东台。
神医恍惚间顿有所悟。
朝愁暮愁即老,人生几度三台。
神医在神思中无有意识的喃喃念着,抛下粉壁,院门,石子甬道,漫无目的的缓缓抛弃着他的生命。慢慢的,他又踱回工具室门前。
突然间,他感觉工具室合闭的两扇木门呼的亮了一下,那本是两扇摩挲得有些发亮的门板,但是那一瞬它们确实闪耀了一下橙红色的光芒,接着它们就是变成了黑褐中透出橙红的颜色。
神医惊诧回首,西北果燃火光
山庄中轰的一声乱了。
下人们惊忙奔走,有人敲着铜盆大喊道:“不好啦——走水啦——柴房走水啦——快来救火呀——”
山风不烈轻轻吹着火苗,火苗却像个气球,慢慢涨大。
神医当时的第一且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这事儿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他干的众人奔向火场,神医奔向卧房。你这个坏家伙我要在你房里等着你回来自投罗网,抓你个人赃并获堵你个哑口无言然后狠狠揍你一顿神医所有的委屈突然在一瞬之间化为怒火,他将比柴房的火势更大更快更凶猛神医奔到门前,门内竟然插了闩。好呀你个坏东西,竟然爬了窗户出去还伪装成在家看我怎么收拾你神医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入,却似乎听见流水的声音,细听又无。哼你这家伙我就坐在你床上等你直入内室,惊见——
床前放着半幅纱帘,沧海正拎着裤子站在纱帘后面马桶前面——
无辜眸子惊愕不亚神医
神医什么都没看见而突然想看见什么的时候,马桶盖子打着旋儿飞砍在脑袋上,神医咕咚砸倒在地,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脸而下,脑袋顶儿反而往出冒冷气儿,寒得瘆人。
神医头脑略有一些儿清楚时,立刻屁滚尿流爬出了门槛,纵然还头昏眼花目不见物。幸亏滚得快,刚趴在门外,那柄削铁如泥的小匕首已没根插入门槛,门内嘶吼道:“容成澈你敢再进我屋活剥了你的皮”
于是神医虔诚的抱着脑袋逃而落荒慌不择路,一路跑到小后院,抬头却见秋千木屋,头脑混沌,恍如隔世,满手鲜血,才悚然惊觉。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六)
慌忙退出,在道旁愣愣瞌瞌站了一会儿,欲要去看火势,又羞于见人,却听庄内人声削弱,远眺但见青烟,才知火势已灭。
这时才慢慢觉得脑袋痛了起来,这一知觉,脑袋竟越来越痛,几乎忍受不了。连忙掏出手帕压住伤口,又往药房跑来。
俗说“医不自医”,神医回到药房点起通明灯火,对着镜子就看见自己一脸的血,忍不住狼狈不堪的叹了口气,刚要处理伤口,却听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小壳的声音叫道:“容成大哥,你在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神医愣了愣,只得一边快速蘸水擦净脸上血污,撒了些止血的药粉,一边道:“哦,我在,不过你得稍等一会儿。”
小壳在门外道:“好,我等。”
半晌,神医灭了大部分烛火,使屋内暗了下来,才请小壳进来。
小壳不知怎么一眼就看见角落中水盆里的水都是红色的,不禁呲牙问道:“哇,那是什么呀容成大哥?”
神医面不改色道:“狗血。”
“哦。”小壳又将嘴巴圈成一个圈。
神医问道:“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小壳忽然紧张起来,在室内四下找了找,谨慎得一度让神医以为他知道他脑袋被砸了个洞,然而小壳只是问:“这里没有别的人?”
神医茫然的轻轻点头。于是他觉得脑袋更痛。
小壳这才松了口气,将藏在大袖子内的两只手伸出来,宽衣解带,把上身的衣服都脱下来,露出赤裸的身体,却听神医“哎哟”了一声,将他扭转冲着灯亮儿,轻轻碰了一下,小壳便大大倒抽了一口气。
小壳又把袖内的右手伸在神医眼前,神医竟惊呼一声,叫道:“怎么弄成这样?”
话音一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神医两腿伸入的药案下,突然有人轻呼了一声:“怎么了?”
小壳后窜一步,神医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几乎与那一声“怎么了”同时,一个白衣人从案子底下爬了出来。
神医吓得大叫一声双脚离地,脑袋发蒙,两腿蜷在椅上。
白衣人从方才神医放腿的地方钻出身子,直向小壳扑去,紧张道:“你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
小壳与神医同声惊道:“怎么是你?”
灯火下那张几无血色的清绝小脸满是担忧。
小壳将他上下一打量,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问神医道:“你把他藏起来的?”虽然一看就不是。
神医将他双脚一打量,诧异道:“你脚不疼啦?”
沧海一拉小壳手,小壳立刻大声痛呼,沧海在灯下一看,不由惊得一手掩口两泪含眸。
但见那一只手肿得包子相似,连手臂都粗了好几个圈,从上到下到处青青红红黑黑紫紫,撑得饱胀的肉皮在灯光下油亮一层,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啵”的一声裂开,流出昏黄色的脓血。
小壳抽回手,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咬了半天牙,才能开口说话。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一)
小壳道:“哎呀,看什么看啊,赶紧回去睡觉吧。”
沧海忍着眼泪将他衣襟掀开,他反背过身去,催促道:“别看了,吓着你,赶紧睡觉去睡觉去。”左手挥了挥。
神医在一边脑袋痛,又不敢出声,也不敢露出痛苦的神色,此时听见,不禁哼道:“吓着他?小时候也不知道谁大半夜带着我们挖坟去。”
沧海哽咽道:“我连你手都看了,还怕看别的伤么?”将他扳过来,只见肩头、胸膛、腹侧,都是一片青一片紫的,早又把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塞进牙缝里啮咬,垂着脸,哭腔道:“你怎么早不说啊?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难道你不疼么?哦,怪不得回来披风也不脱,也不来看我,怕我骂你笨么?”
小壳撇了撇嘴,右脸上酒窝深深一陷,笑道:“脸上的伤容成大哥已经看过了,也敷过药,你不看已经好多了么。”神医移远的灯光照得小壳的脸黑乎乎的,且只能照见神医小半张左脸,还不甚清晰。
小壳又笑道:“你躲开吧,不然容成大哥怎么给我治伤呢。你看看,我不想你哭鼻子才不告诉你的,现在……”
“现在怎么样?”沧海抬起脸来,双眸一如既往的水润,只是一点流泪的迹象都无。手指节上深深的小牙印还依然清晰。
小壳的脸更黑了。
沧海似乎得意的挑了挑眉梢,不过也许昏黑的屋内看不出来。沧海退了一步,两手一撑便坐到药案上,手肘戳在大腿,手心托着两腮,道:“我躲开了。”
小壳无奈叹了口气。
原本面对药案的神医转过脸,开始给小壳治伤,但他觉得自己开始头晕了。
神医道:“你手上的伤比较严重,还是先敷点药吧,过两天消消肿再医,但是身上……”
沧海忽然跳下地来,那二人齐声道:“你要干嘛?”
沧海不答,只将远远的一支燃火烛台移了过来,神医立刻叫道:“别拿过来”
小壳一回头,也叫道:“你脸怎么了?”
神医右脸上四道血印直面那点烛光。
沧海并齐双脚端着烛台站着,眉心挑起,眼里有不尽无辜。
神医咳了一声,低声道:“猫抓的。”
小壳问:“猫有四根脚爪?”
神医吼道:“你到底还医不医了?”
“医,医。”小壳赶忙褪下衣衫站了过来。神医往手上倒了药酒。
沧海将烛台放在小壳面前,又跳上药案去托腮帮子。
神医将药酒搓热,说了句:“你忍一忍啊。”便按上他肩头活络起来。只见小壳嘴一抿,脸噌就红了。
满屋只听见神医的手掌搓在肉皮上的声音,反将整个室内衬托得无比安静,小壳仿佛都听到沧海长长的睫毛眨在眼睑的声音,当他去数这个声音以期减轻痛苦时,他发现那相隔很长的轻响令他更难忍耐苦痛的长度,但当他决定不再数的时候,那种轻响却似冰露不时滋润着他煎熬的心田。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二)
沧海忽然又哽咽问道:“你痛不痛?”
废话。小壳眯眸侧首,咬牙笑道:“……不痛。”他的语速很快,因为稍慢一点惨叫声就憋不住了。他的脸更红了。
沧海道:“痛你就喊出来啊。”神医开始为小壳胸口散瘀。
小壳扼住呻吟,侯了一会儿,才屏息开口道:“……不痛。”说完就死死咬住牙关。汗水从他的青色额头上滑下来。
沧海道:“我痛的时候也会喊啊,特别痛的时候还会哭呢。”
废话。我才不是你。小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道:“……说不痛、唔……就不痛”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神医都不禁暗自赞赏的笑了笑。
小壳忽然侧过头看了看沧海散在两肩的长发。神医便立刻觉他没有那么痛苦了,不禁也侧过头,在毫不知自己愣住的情况下愣住。
那个更不知情的人仿佛永远在你看他的时候带给你惊喜。
纵然你刚刚才看过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头发乌黑。其实那本来是棕色或者栗色,在阳光里它还会变成暖金色。但是现在他的头发是乌黑的,黑的沉静,而深刻。
因为他的脸是透明的皙白颜色。所以衬得头发乌黑。
因为他的和脸颊比起来颜色深得多的头发,使他的脸白得仿佛江南的细巧素色宫绸。
而他的眉更淡,更远。
他的唇更嫩,更滑。唇上的皮肤更薄,就如同玲珑剔透的熟樱桃轻轻用犬齿一硌,便会立刻破开流出香甜的汁液。
他的唇的确是的。因为现在上面还留有被啃啮的血口。
就同他眼下的伤口一样。
但是他低垂着眸子。
对于死盯着他看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大幸。
他此时的这张脸竟给人完全不同又相生相融的两种感觉。要么趁现在生吞活剥了他,要么狠狠把他捧在手心胜过掌上明珠抱在怀里像一块裹着糖衣的嫩蛋羹。
你必须极小心极小心才能不弄破他。
化了一点也不行。
又像是不足月出生的睁不开眼的小猫咪,必须用沾满唾液的舌头轻轻的去舔,他才会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无辜的看着你。
那两个人已经不知他们停下了到底多久。
这个人的眉心却轻轻挑了一下。慢慢抬起穿着白色鞋袜的脚尖,没有人发觉。
脚尖轻轻“哆”的一声点在小壳腹侧的青紫上。
小壳一激灵。神医惊启口。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惨绝人寰的爆响在山庄上空。
那人无辜抬眸,“……你怎么了?”
小壳吼道:“你说呢?”
那人更加委屈,“……你不是说你不痛么?”
虽然这是百晓生卷宗中绝不能说的秘中之秘,但是,知情人依然向我们透露了一个绝对惊天的至关之键。
他说:这是史上最具威力的色诱之术。
小壳在不能忍耐的呻吟中被神医医治了一个时辰。神医没有死乞白赖的给小壳医治到昏,沧海也没有提醒神医或者告诉小壳其实有不用揉开的膏药。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三)
于是沧海打发走了小壳。
他自己却留了下来。
他居然没有走。
依然坐在神医面前的药案上。两脚悬空踢蹬着玩。
神医开始觉得背脊发冷。但他竟不敢动。甚至一丝一毫。他也觉得头更痛,更晕。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喂。”
沧海忽然说话了。这屋里只有他和神医两个,但是他低着头蹬着脚的样子实在不像他在跟神医说话。
“喂。”
沧海又开口了。这次他还用鞋尖踢了踢神医膝盖下方。
“……啊?”
神医战栗的答应了一声。
沧海抬起头来,在跳荡的烛光下阴晴不定的脸,忽然对着神医狞笑。只一下,便沉声道:“我给你缝针吧。”
“……什、你说什么?”神医开始眼花。脑筋迟钝。
沧海又笑了一下,问道:“你脑袋上是不是破了一个大洞?”
“……呃,破了一个……我觉得它是横向拉长的,或许应该叫‘一条口子’。”说完,掀起眼皮瞅了沧海一眼。
沧海点点头,“所以,我给你缝针吧。”
“……啊?”神医依然觉得讶异,愣了一会儿,道:“……你来啊?你……?”
“怎么?你觉得我不行?还是我不配?”
“不不。”神医立刻回答,顿了顿,低声接道:“你比大多数大夫的医术高明得多。”忍着头痛,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不是在恭维你。”
沧海笑了笑,道:“我知道。”从药案上跳下来,右脚疼得“哎呀”了声,从怀里掏出黑黝黝的小剑,抽出剑锋比着神医,又开心笑起来,压抑着兴奋道:“首先,要把头发全部剃光”
“啊?不要”神医立刻两手抱住脑袋,“不要剃我的头发”
沧海义正词严道:“那不行你见过哪个大夫做头部缝合手术不剃病人头发的?你行么?”
神医沉默的呜咽着。两手护住头顶只不松口。
沧海忍不住偷偷笑了一笑,又一挑眉梢板起脸,道:“还用不用我了?不用我我走了。”脚跟一旋。
神医道:“哎等等。”
“干嘛?”似笑非笑转回身。
神医抬起头,“……只剃一点点。”
沧海爽快点头道:“好。”
“……不许用这把匕首。”
“好。”
沧海应着,果真把黑黝黝小剑收起。
神医依然护着脑袋,轻道:“……是不是只要能扎我,你什么都会答应?”
沧海又无辜又委屈的盯了他一会儿,道:“嗯。”
神医垮下肩膀。沧海开始满屋收集草药,兴奋得像一只闻到橘子味香膏的疯蝴蝶。
神医又问:“……你干嘛?”
“咦?”沧海惊讶回头,“你不用麻醉的?”
……废话你打不死我想疼死我么?但是他不敢说。
“……你是在准备麻药?”
“当然。”发亮的眸子兴奋得不怀好意。
“喝了会使人睡着感觉不到疼痛,甚至你剖开他们的肚子或者脑袋他们都不会醒过来?”
“对对”发亮的眸子亮得瘆人。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四)
神医道:“……你不会真的剖开我的肚子或者脑袋吧?”
“啧,”沧海生气了。
“再不然趁我睡着剃光我的头发?”
沧海忽然哑口。
“你真的要这么做?”如果没有房顶,神医一定会窜出去。
沧海冷眼直视,并不开言。
神医很后悔。他明明已经开始和自己说话,现在却似乎退回原点。
神医嗫嚅道:“……对不起。我忘记你答应过了。你答应的事是绝对绝对不会反悔的。”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沧海一把将草药扔在药案对面。脸色很不好。
神医卑微的叹了口气,卑微轻道:“求求你了,过来吧,我觉得我真的要死了。”
沧海想不理他,却忍不住问道:“假如我刚好不在这里,你会怎么办?”
“呃……”神医回答不出。
沧海又问:“你会去找我……你会去求我帮你么?”
“呃……”神医语塞了半天,只能回答:“我不知道,因为在我思考这些以前,你就出现了。”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小心翼翼接道:“嗯……我觉得你就是我的救星……每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会及时出现的。”忽然又伸出三根指头,对天道:“我说的是真的,真心话。我要是敢半句骗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沧海听完,便寒着脸走到案后,推开窗户向天上望了望,回头道:“你是看今晚是晴天才敢这么说的吧。”
神医捂着脑袋呻吟道:“求求你了大哥,你先管管我行么?至少先帮我止痛啊……”
沧海回首斜觊着他,“你不是放弃喝麻药了么。”
神医道:“我要求针灸止痛。这样可以保持清醒。”
沧海哼了一声,“那你就止呗,跟我说干什么。”
“……当然是你帮我了。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自己给自己施针过了?”
沧海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自己施针?”
神医道:“……我下不去手。”
沧海极度不屑的哼了一大声,问道:“针呢?”
神医拉开药案右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满满一抽屉银针。
沧海拿出一包,抽出一根最长的放在灯下烧烤。唇边露出狞笑。
神医咽了口唾沫。不安的坐了会儿,还是轻声道:“……其实看兔子和看人不一样。”
沧海似乎愣了一下。
神医又道:“其实我学过看动物的。”
沧海终于看了他一眼,冷眼道:“跟我说这个干嘛?”
“……就是想告诉你,不会看兔子不代表你医不了人。”
沧海问:“什么意思?”
神医道:“给你点信心。”
“我要信心干什么?”
“……为了扎我的时候扎准一点。”
沧海嗤笑。
“容成澈,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呀?”
抓起一把针在火上烧。
神医道:“……要不我不医了吧……”
“少废话。脱鞋。”
神医只好照做。
沧海忽然道:“你这里有绳子么?”
“……干嘛?”
“绑你。”
“……要不我还是走吧……”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五)
“坐下脱袜子”
神医坐下,但是没有猫腰。“……白,呃……大哥,你能帮我么?我实在头疼的厉害。”
沧海盯了他一会儿,走去又搬了一张凳子,将神医的腿抬起架好,除下袜子,单手拈针出手如电,一针刺入脚背太冲穴。针入八分,毫厘不爽。
神医乐道:“嘿嘿不疼”一看沧海笑就噎回去。
沧海一边捻针一边夹了他一眼。
之后掀起裤管,对着他的脚踝沧海忽然笑了一笑,问道:“你房事方面可有不逮?”
神医愣住。
沧海道:“不说不给你医了。”
神医只好道:“……我觉得……还行……吧。”
“是——么,”沧海阴阳怪气哼了,一针下在胫后三阴交。“那也给你扎上吧。”抬头一瞟,“……想不到你这人还有脸红的时候。”
神医立时面现异色,却什么也不敢说。
再之后小腿后跗阳穴一针,膝下足三里一针,手背合谷穴一针,手肘前曲池穴一针,脑后风池穴两针,头前上星穴一针。
从沧海指引薛昊用铜纽扣点中跟踪者穴位一事可知,沧海对穴道的了解的确十分精准,故银针取穴麻醉之事实为可信。
施针以后,神医的情绪便没有那么焦躁,似乎还有些扬扬自得起来。沧海也不理,只解散了他脑后发带,将伤口之前的头发都拨到脑前,见发际后不到一寸处有一条八分的破口,不禁又哼了一哼。却见那伤口四周已有愈合倾向,不禁一愣。
问道:“你有没有配好的麻药?”
神医知是水针之法,便道:“那边那个大药柜,最上面第一瓶就是。”
沧海过去指着,“是这瓶么?”回过头似乎要笑,却又没笑。
披发鬼神医从头发间隙望出去,“……是。”
沧海挑眉道:“我把你扎成刺猬了。”将药瓶拿过来,拔开塞子嗅嗅,才用银针略蘸了些,从伤口周围经络刺入,阻断痛感神经,局部渗入麻药。一边动作一边道:“这瓶不是‘万艳消骨散’么,弹在死人身上,一时三刻,便化成一滩黄水,消灭形迹,再好不过。现在给你试试。”
神医抖了抖。“白……”
“嗯——?”
“大哥。”神医立刻改口,“大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沧海又哼了一声,道:“剃刀拿来。”
神医道:“右边第二个抽屉。”
沧海拿了在他头上比划一下,故意问道:“你疼么?”
神医吃惊道:“你不会又割了一条口子吧?”
“暂时还没有。”
神医再放不下心来。
沧海只将他伤口周围的头发剔去一点,将断发捋顺找了个小布口袋放进去,狞笑道:“哼哼,留着给你下降头用。”收在怀里,“啧,谁教你回头的?”扳正他,又将烛光移近些,清洗了伤口,穿了针线。
也不打招呼,便一针扎下去,穿出来,神医竟也没有反应。有一小滴鲜血被针线带出来,沧海继续。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六)
“哎,你知道,缝针只能学黎歌和慕容,碧怜呢也还行,紫菂却万万学不得。”
神医讶道:“你都开始缝了?”
“嗯。”
“……那为什么不能学紫菂?”
“因为紫菂的针脚太稀。”
“啊?”神医叫起来,“我不要缝那么密的紫菂就可以了”
沧海哼笑,“那可由不得你。”
“……大哥大哥还不行么?”
沧海笑道:“那我缝一针你叫一声。”
“……那你为了多听我叫多缝几针怎么办?”
沧海把手一撒,“你不叫我不缝了。”
“好好好,”神医忙道:“大哥大哥大哥,先缝三针。”
沧海笑了笑。
针线出入,渐渐多一些鲜血渗出来。沧海忽然将鼻子凑近伤口嗅了一嗅。
神医发觉,不安问道:“不会这么快就烂掉变臭了吧?”
沧海凝眸,道:“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
沧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掬起他一束头发嗅了嗅,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又绕到他前面,他的样子像一只黑面黑毛黑须看不见眼睛长着无数根铁线一般直立银角的外星生物。
沧海心中暗笑。拨开头发在他脸上嗅了嗅,又嗅到颈子,侧过头看见神医瞪大了兴奋的凤眸。
沧海一个小巴掌贴在他脸上,蹙眉道:“你想什么呢人渣。”
神医被打蔫了。“……唉,你打吧,反正我现在不知道疼。”
沧海直起身,道:“正好相反的意思就是不仅没有臭味,反而是香的。”
“香的?你确定是伤口的香味?”
沧海却摇摇头,“不确定。”忽然拿过他的手,在他食指上用剃刀“噌”的一揦,鲜血迸流。
神医嗷了一声。
沧海拿了一只小碗接血,一边道:“你不是不知道疼了么?”
神医惊嚷:“为什么揦我?”
鲜血流了一点竟慢慢停止,沧海将他食指一捏,血复又流出。须臾接了一个碗底,沧海端近嗅了嗅,道:“果然是香的。”
神医愣得说不出话。
沧海又道:“刚才我以为是你头发或者身上的香味,不过你头发上是百合味的,身上没有味道,”将碗一递,“这个是莲花味的。”
“……啊?”
“啧,不信你自己闻啊。”把碗放到他手里。
神医闻过不喜,不高兴的将碗一放,盯着自己不流血的食指,道:“根本不是香的。”
沧海又端起来嗅了半天,最后道:“就是香的。”耸了耸肩膀,“不过自古也有这样的,别人闻得到,自己闻不到。”忽然嘿嘿一笑,道:“人家都是‘香汗淋漓’,你怎么是‘香血淋漓’啊?”
神医撇过脸。“你调戏我。”
沧海愣了一愣,含糊着飞快道:“好吧对不起下回不说了。”
神医侧过头看他。
沧海端起碗凑到唇边,还没挨上又推到神医口边,道:“你尝尝,会不会是甜的?”
神医无语。半晌,道:“……怎么样?若是甜的你还吸干了我的血不成?”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一)
又道:“你为什么不尝让我尝?”
沧海耸耸肩膀,摊摊手心,“谁知道莲花味的血会不会有毒?反正是你自己的,你喝了也不会有事。”
神医“噹”的把碗放下。
沧海无所谓道:“回头放到外面看招不招蚂蚁就知道了。”
神医将要晕厥。沧海又站到他身后继续缝针。
沧海道:“想不到你竟然还是特殊体质,我以前竟没有发觉。”
神医不甘小声嘟囔:“哼,你以前?你以前恨不能有多远躲我多远,你还想发现什么?”沧海假装没有听见。
半晌。
“哎,那以前名医老师也没有发现么?”
“没有。”
“也是。若是有,纵然不会像庸医一样,但也会没日没夜的研究你了。”
两人又一阵沉默。神医忽然觉得那种虽然不是很痛但是令背脊发麻的缝针感觉好像消失了有一会儿了,不禁轻轻回头,却见沧海眉心轻蹙,眼望着烛火,眸子微眯,竟在出神。面色一时凝重,一时戏谑,一时神秘,一时阴狠,便如……
神医清咳一声。
沧海眼望烛火,道:“干嘛?”
神医欲语还休。“……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沧海道:“做完了。”
“啊?”神医伸出手向着头顶,半途又收回。“我可以相信你吗?”。
沧海不语。好像那支晃着别人眼却自己流泪的蜡烛吸引了他所有的精力。
神医用两根手指拨着头发,将沧海畏惧的看了半晌,怕惊出何物似的轻声开口。
“白,你知道,世上有一种妖怪,叫‘雪女’么?”
“是掌管冰雪的妖神。住在深山里面,如果冰天雪地有人羁留或者迷路,就会碰见她。她会引诱男子,亲吻他们的时候把他们冰封冷冻,吸食他们的魂魄。若是她喜爱的男子,她就会永远把他们冰冻起来,带回居住的山洞,珍藏摆放,以供观赏……”
神医看着无动于衷的沧海,愈是害怕,愈是刺激,就像被雪女亲吻诱惑一般,忍不住脆弱的颤音继续叙说。
“雪女有的时候还会故意留下一个看过她噬魂饱受惊吓的男人,与他定下承诺,如果不对他人说出有关遇见雪女的一切,便可放他一条生路,但是一旦这男人泄露出去,雪女便会立时知晓即刻取他性命。这男人一定百般承诺,赌咒发誓,竟真的得以活命。”
听到这里,沧海的眼珠忽然动了一动。神医觉得,自己一定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触动了他的心神。神医有心不说捉弄他一番,但却更想告诉他使他和自己同感同受,共知共觉。
“谁知这雪女最喜欢考验人类男子的定性,竟化成一个平凡贤德的人类女子模样,想方设法嫁给这个男人,还为他生儿育女,打算一辈子监视他看他是否信守承诺。但是人类男子怎能忘却死里逃生的惊险经历,这经历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时刻折磨着他疑惑而又恐惧的心灵。”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二)
“终于有一天,他下定决心将这个似真似幻的经历讲给与他最亲密的妻子。”
沧海靠着药案依然没有动,但是神医觉得他好像全身都已经紧绷起来。
神医道:“当他对雪女说出一切的时候,雪女便现身出来,责怪他不能信守诺言,之后含泪杀死这与她共育后代的男子,漫天雪飘中伤心的带着她的孩子回到冰天雪地中去了。”
神医暗暗的打量沧海,不知是在描述,还是在讲述。
“雪女,是一个非常惊艳美丽的妖精,身穿白色素服,身姿曼妙,肌肤胜雪。长发闪着淡蓝色的光芒,脸颊像象牙一样白皙,像月亮一样圆润,水汪汪的眼睛,却生性冷酷。是山神的属下,掌管寒冬的冰雪。”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沧海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与故事毫无关系的问题。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在听这个故事,只是礼貌的等他说完才好发问。
沧海问道:“金疮药放在哪里。”虽然是句需要回答的问话,但他说得语气陈述。
神医不太明显的愣了一下,显然意兴阑珊,却不得不回答道:“药柜上第三、第五、第七。”
沧海慢慢的走过去,似乎还轻轻笑了笑,虽然这只能算是臆测。但神医依然臆测到了。沧海抱着那些药瓶回转,唇边竟真的带笑。冷笑。
沧海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几瓶都是‘万艳消骨散’啊。”站在神医背后,每瓶药粉都撒了些在伤口上,边喃喃念道:“万艳消骨散,弹在死人身上,一时三刻,便化成一滩黄水,消灭形迹,再好不过。我现在正在给你上药。”
神医感到背后脊梁骨,甚至尾巴骨都是麻的。心里脑海里,雪女的传说却不断萦绕。慢慢的,他竟将二者合二为一。
雪女正在给他头上撒万艳消骨散。
沧海又道:“这么大个药房,麻药只有那一小瓶么?”
神医道:“这一瓶就够用了。只要一滴,混在酒水或茶饭里,几十个人吃了连内功都用不出来的。”
“哦?可以持续多久?”
“一滴可以维持一天。”
“用多了呢?”
“浑身瘫软。”
“再多了呢?”
“假死。”
“死多久?”
“半瓶死三天……你问这干嘛?”
沧海忽然拔下他头部的银针。用手将他的头发拢好,又绑上发带,语声清冷道:“既然你不愿意丢人,就只好如此了。幸好你的头发又黑又密,梳起来看不出伤口,但是你一定要注意清洁,记得每天换药。”
“哦。”神医老实答应,又道:“我可以找你么?换药和洗头的时候。”沧海未应。神医道:“大哥。”
沧海道:“可以。”
言罢,药房内凭空吹起一阵冷风,满室烛火摇摆不定。
突然“噗”的一声,三盏火齐灭。
只剩一盏在神医面前阴森跳荡。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神医觉得自己就像被从脚尖开始往上冰冻。瞬间就冻到了头顶。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三)
他的心脏也被冻住。
身后白衣惊艳的人冰雪席卷着一般轻轻飘至眼前。他穿着白色素服,长发闪着幽蓝的光,呼啦呼啦吹扇着的烛光阴晴不定的照着他的脸庞。他的脸庞比象牙还白皙,比月亮还圆润,一对眸子水光盈然,却生性冷酷。
满屋响起风卷雪花的呜黯之声,温度骤降,手脚冰冷,那人却夹着风声呢喃而语。仿似风声,恰似雪声,竟似人声“谁教你对我讲述雪女的传说?难道你竟不知,这不是随便就可对人言的?”
神医的嘴巴被大大的冻开。他觉得自己早已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一个类似自己声音的颤声已经问道:“为什么不可以讲……?”
雪女寒冷的眸子如冰湖,橙色火光摇摆在冰湖如寒冷的怒火,寒冷的声音说道:“把你的舌头伸出来。”
神医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但是一个类似自己舌头的东西从冻开的口中寒冷的慢慢探出来。
雪女也伸出他的手。雪女的手也和他的脸一样白皙圆润,却远比他的脸冰冷。雪女的食指弯如钩,食指平放在神医颔下,说道:“会伸舌头说明你仍然清醒。”食指猛力一托。
神医的上下牙同时狠狠咬住舌头。
神医“嗷”的一声两手捣住嘴巴。
雪女冰冷转身。
冰冷道:“因为我会怕。”
雪女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明月夜,和风清。门内烛火定。
神医全身忽地窜起一团烈火,手脚瞬间活暖,满头热汗。
神医哭了。
今夜谁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是:他怎么在这?
紫菂穿着一件淡紫色团领纱衫,隐隐露着紫色绣翠花的圆边肚兜,卸了妆,披了头发,坐在被窝里闲等碧怜。大眼睛眨巴眨巴,小手托着香腮。
碧怜泼了脸水,笑盈盈的走近,柔声问道:“想什么呢?”碧怜上身也只穿了件碧色纱衫,领上敞着第一粒扣子,里头红绡的肚兜若隐若现,下面一条浅蓝罗撒花裤,赤足趿着双大红绣鞋。
紫菂呆了一会儿,才道:“想公子爷哥哥。”
碧怜愣了愣,不禁笑了。在床边歪坐,道:“想他做什么?”
紫菂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就是想他。”
碧怜将双足伸进被中,扬手解床幔的银钩,笑道:“你喜欢他?”
“嗯。”紫菂想了想才答,“喜欢和他一起玩。不过他不跟我玩的时候更帅一点。”
碧怜美眸一转,笑道:“既然他这么好,我嫁给他好不好呢?”
紫菂抬头看着她,碧怜大羞,刚要说自己开玩笑的,却听紫菂认真道:“好啊,嫂嫂。”
碧怜愣住了。“……我要是嫁给别人,就不是你嫂嫂了。”
紫菂忽然有些慌张,“那、那嫂嫂会不要紫菂吗?”。
“傻孩子,当然不会。”
“不管嫁给谁都不会?”
“嗯。”碧怜微笑摸了摸紫菂的头发。
紫菂道:“那你嫁给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碧怜没有说。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四)
她本想问“那你哥哥怎么办”,又觉这话实在不妥,犹豫间,忽见紫菂两眸奇彩,下定决心般用力点了下头。
紫菂拉起碧怜的手,郑重道:“嫂嫂,那我们一起嫁给公子爷吧。”
碧怜愣过之后忍俊不禁,却装作生气般轻斥道:“女孩子瞎说什么,不害羞,以后谁也不许说了啊。”
紫菂“哦”了一声,躺下身。碧怜放了帐子,倚在床柱上,一心翻腾,似乎就要忍不住文君夜奔。一时想到公子爷不会对自己无心,一时又想公子爷那么君子,就算我有心他也不会答应,再想到若是没有紫幽,公子爷说不定早就……忽然红了双颊,暗骂自己不知羞,身边紫菂好似已经睡着,碧怜便也收拾思绪,胡乱睡下。
刚刚沾枕,却听房门轻轻响了三响。
碧怜看了看熟睡的紫菂,小心起身。忿忿的想,这么晚了一定是紫幽,白天不好赔礼道歉,大半夜的睡不着觉也要来。
按住门闩,想到,打发走完了,谁要给他开门。于是没有好气的轻问道:“谁呀?”
“我。”
碧怜惊呆。那听过亿万遍绝不会有差错的语声竟然令她在彼时的那刻认为世界已开始毁灭。她放在门闩上的手立刻冰冷颤抖。她的心跳得快要死掉。她兴奋得像刚刚打赢百晓生武林排行榜位居第一位的高手,她的两腋也已汗湿。她突然又难过得心痛,就好像她的肋骨猛然一下刺入胸腔。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感情竟然这么深。
门外人又道:“开门。”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听得异常清晰。就算在梦里都没有勇气梦到的声音。梦中人。她飞快的拨开门闩。因为她怕她下一句听到的就是“你若不方便那我走了”。
碧怜飞快的拉开门。
沧海颀长的身体套着一件素白的长衫。满面清沉,眉心轻蹙。长发披散。就像马上便要就寝的模样。
就寝。
多么香艳的动词。
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碧怜甚至都能想象到他那碎玉般的声线温柔的说那一句:“娘子,我们就寝吧。”时候的场景。杨妃色的帐,藕荷色的床,他的含情脉脉的眼珠。动情激烈的呼吸。
但是碧怜愣住。在差点忍不住要流泪的时候愣住。因为她没有想到他竟站得这么近。他的脚尖就顶在门槛,开门以后他的鼻尖便已伸入门内来。碧怜从没有和他站得这么近过。就算做他的暗卫,一天到晚跟着他。
碧怜忽又想到他刚刚将嘴唇对着门缝轻语时候的模样。他现在的呼吸便已将她从头到脚包裹。清冷的,男性的,薄荷香味的,冰凉气息。碧怜那一刻真想用自己火热的身躯拥抱温暖他。
沧海也愣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就来开门。
因为练武而异常弹性紧致的娇躯。碧色的透明的纱。远比一目了然更引人遐思的柔软布料。布料下的凹凸。
他只是直直盯着碧怜的容颜。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五)
他哪会知道她本来就没打算开门。
他脸上的伤口显得他就像一头饥饿的雄豹。任何进入他眼内的猎物很快都会被撕裂生吞。可这岂非更加刺激。
但是他的眼神清澈。
一个眼神清澈的纯洁的坏男人。
这将击痛多少少女的心。她们宁愿将自己的所有奉献给他。哪怕被他踩在脚下。
碧怜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坏男人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但是很快消却。快到直盯着他脸看的碧怜都几乎没有发现,只见他幽深的眸子微微一眯。但是碧怜却觉得他坏透了。
他忽然更加忧郁。表情严肃,却自嘲。然而他礼貌的轻声道:“我找紫幽。”
碧怜愣了愣,娇靥猛然羞红,柳眉倒竖,轻声怒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沧海点了点头,正经道:“那我找你。”
“找我?”碧怜更愣,双手又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沧海道:“对,找你。我找你借一样东西。”
“……我有什么可以借给你?”碧怜试探道:“你应该去找黎歌。”
沧海摇头。“她没有,你有。”又补充道:“只有你有。”目不斜视只盯着她的脸。
另一个女人没有而只有这一个女人有的东西?
碧怜两颊通红,却第一次埋怨起他的君子之行。为什么你的眼睛不往别的地方看一看?难道我就没有其他的地方吸引你么?她宁愿他二话不说就闯进屋来,那远比他站在门槛外先礼后兵有情趣的多。
刚一动念,沧海一只脚已向门槛迈入,口中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痛快给我,不如我自己来拿。”他的肩膀碰在碧怜肩膀上,碧怜猛将他胸膛阻住。
触手结实坚硬。碧怜猛省急道:“不行紫菂在里面”为什么她要在里面?
沧海趋势依旧,只道:“我不会吵醒她的。”
“那、那也不行……”碧怜两只手都按在他肩上,“你不可以进来”天啊我在做什么?
“哼。”沧海轻轻笑了一声,两臂夹住碧怜纤腰,“这可由不得你。”忽将碧怜抱起,衣旋袂转。
天旋地转。碧怜扑在他怀内激动得快要死去。
碧怜惊愣那双手臂离去,她两脚却已站在门槛上,眼睁睁看他清癯背影进入室内。
——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碧怜如中定法。
他要干什么?目不斜视?直向粉壁?
“哗呤”一响,沧海将高悬宝剑取下。
提在手中慢慢转身。面向门口。
“你要干什么?”碧怜羞愤追进。
沧海捏剑耸了耸肩膀。“我要走了。”说走便走。
头脑发懵的碧怜愣站门前。
沧海道:“让开。”
“……为什么?”
“我走了你好歇息啊。”
“你……”
“我?”沧海眼看手中枣红鞘宝剑,眯眸魅笑,“我说了,来找你借东西。”
碧怜眼看他手中枣红鞘宝剑,猛然惊省。
那晕眩的一抱一转竟只是为了别挡他的路?
“你——?”碧怜羞愤欲绝。
第九十二章多情似无情(六)
“仓啷”一声,沧海已将宝剑横掣在手。反腕一撩剑花,剑光如水。剑尖直指碧怜。
眼角红伤冰冷无情。仿佛一个脸颊溅上敌人热血体内流着艰涩冷血的职业杀手。微弱烛光下的熟悉容颜陌生得心碎。
“你不要惹我。”
“你最好不要惹我。”语声刺骨。
“我的忍耐力实在有限。”
剑尖撇了撇,“让开。”
碧怜惊如小鹿的眸子又惧又忧,淫威下不禁侧避半步。他用剑指着我?他竟然用剑指着我?
沧海调转剑柄,左手提鞘,右肘回转,一道银光直没入鞘。“嗡”声龙吟不绝于耳。
他不再看她。
他直出房门。直如剑。
碧怜一件纱衣就追了出去。“你……”你要干什么?她还没问出口,大步流星的人已回过身来。
沧海依然只盯着她的脸。说道:“幸好是你。”语声太轻,甚至听不出语气。
碧怜着急,却愣愣的。
沧海又道:“我忍不住不告诉你。”略暗处仿佛一声悲哀叹息。
“幸好是你。”他认认真真,郑重的又说了一遍。
灼烧般的目光隐忍。隐忍的盯了碧怜一眼。碧怜认为那是灼烧的。她被灼烧了。直到他的素白背影消失在尽头,她仍然缓不过神。
什么意思?为什么幸好是我?碧怜愣愣的转回房中,愣愣闭了房门。愣愣在桌前坐下。烛花轻轻爆了一下。碧怜拿起剪子绞了烛芯,无意中瞥见镜中,自己敞开的衣领,酡红的双颊。
呀
碧怜羞愧按住两腮,双目欲哭。看看这张脸看看这身打扮怨不得他敲开了门便问紫幽他竟以为我们……那轻轻一笑……唉幸好他已相信,不然他也不会进来,可是……为什么幸好是我?
难不成……?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必须用剑指着一个女人才能控制自己?
难不成……?
碧怜忍不住想。忍不住不这样想。
惊天动地的天方夜谭
人都喜欢自作多情。但是无情会令人感到有情么?
碧怜是一个聪敏的女子。
聪敏的女子很快便会明白。
一颗火花很快在额前“叭”的爆裂。
碧怜惊颤她腾的立起,她坐不住。她为她自己的想法惊颤。
难不成——他竟是爱着我的?
她的心跳得连胃也开始痉挛。她喜,她忧,她怕,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一切到底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幸好是我”?
蜡烛又“啪”的爆响。
碧怜惊回头立向床上拉起紫菂,将外衣扔给她,自己也快速穿戴,领着紫菂冲出门外。紫菂揉着眼睛问道:“嫂嫂,干什么呀?”
碧怜道:“去找你哥。”
明月夜。鸣稀微。
客房窗外那一处院落,郁郁种着青翠灌木,高不过二三尺。灌木旁是香草一类的葛藤,帐幔相似密密缠绕。明月照着靛蓝夜空下墨绿色的植物,夏季熏风轻轻吹拂。
或许还有一二对微眠情鸟,羞藏在帐幔深处,闻草木香,睡鸳鸯觉。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一)
今夜合该如是。却不是。
飞扬的草叶惊起了浓茵中的睡虫,它们纷纷拍翅流光一样划过夜空,夜照得它们清透。穿过更快更无情的水光,有的缺翅,有的少腿,有的无头,那便干脆死亡。
飞过夜中幽兰长发,像无数只精灵。它们惊讶的躲避那变幻莫测的如银水光。四散逃离阎王的判鬼刀。
利器锋锐的劈砍声,暴闪的银光,狂乱扬起又坠落的灌木碎屑。鬼魅一般的素衣人。白色大袖子不断挥动枣红剑柄长剑击向墨绿植物。木叶间看不清面容,只见时而扬起的黑发。像一头利爪凶猛的狮子,将敌人抓得血肉纷飞。透明的血,墨绿色的肉。他却只像一只未成年的小狮子,学着大狮子的样儿嗷嗷磨着小爪子。
碧怜他们在远远叶幕对面看得眉头直皱。七个人男三女,披衣趿鞋,或站或蹲,目光皆集于素衣人,但见一道一道寒光不规则照亮了每个人的眼。
众人惊诧良久。
蕉叶下紫幽叹了一声,赞道:“好剑法……”
小壳侧目。
紫菂眨了眨大眼睛,糯糯问道:“嫂嫂,那为什么他使来使去才只一招呢?”
“啧,”璥洲严肃轻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他使的是剑,便至少有‘截、削、刺’三种攻击方法,那就至少三招,对不对?但是他其中还揉有‘砍、剁、戳、划、刮、撩、扎、捋、劈、缠、扇、拦、滑’十三种刀诀,你数数,这有多少招了?”
紫菂立刻道:“二十六招。”
小壳一愣,“……算得真快。”
瑾汀笑道:至少二十六。
小壳耷下左眉,“都这样了你们还夸他?”咧嘴半天,“……我怎么没看出好剑法来啊?”
黎歌道:“你没看招招都削下一大片么?”
小壳白眼,大大一哼道:“那是剑的问题,跟他有什么关系?”
碧怜低声道:“可不是这么说。剑锋虽利,却不能招招用在刃上,一样是块废铁。高手用兵,自然利用兵器的长处与特点,增强武功的杀伤力。”此刻谁也不能明白她的感受。谁也没听出她话语中的颤音。“很明显,他的出手回回不空,他的攻击绝对有效。”
“……啊?”小壳琢磨一阵,道:“你们的意思是说,他能招招用在剑刃儿上,就是好剑法了?”
众人道:“不错。”
小壳很是不服。“切,你们这么说只是因为心里怕他,他便什么都厉害了。这是死的树死的叶儿,凭他去怎么砍,若是碰上活的人,你看能让他挨上一点儿?还厉害?哼”
“多有杀伤力啊”紫菂看着满天一捧一捧的草屑,道:“虽然难看了点。”
小壳坏笑一声,冷眼道:“的确很难看。”
璥洲摇头道:“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心里不甘,不愿相信。”
众人都附和。
小壳使劲撇嘴,说出大天去就是不信。忽然想起,问道:“容成大哥怎么还没来?”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二)
黎歌道:“我去叫他了,他说让咱们跟着他,只要不伤害自己,他做什么都别管。”
小壳又问:“那他呢?”
“他说他就不来了。”黎歌耸了耸肩膀。
众人哪里猜想得透神医的因由。又看了一回,见那人只是胡砍乱刺,并没有别的什么举动,竟不去想那一地狼藉,只略略的放下了心。
小壳忽然黑眸一转,道:“那你们通知薛大哥了吗?”。
众人都道“没有”,说除了咱们,连慕容都没告诉。小壳半晌方点了点头,不知考虑何事。困意渐渐涌上的时候,忽见对面的家伙“咣啷”一把甩了长剑,飞起右脚将灌木一通猛踢,随后站在原处,伸起袖子抹脸,单薄的肩头仿似轻颤。慢慢蹲在地下。
众人一惊,道:“怎么好好的又哭了?”便问璥洲。
璥洲也奇怪道:“下午时候还好好的呀,宫三爷那事不还乐了半天么?虽说容成大哥气他,也没有气到现在还这么大火儿的道理吧?”顿了顿,又道:“你们看他像是生气的样子么?”
小壳道:“像。”
紫菂道:“可是看起来也很难过啊。”
瑾汀道:很委屈。
紫幽点头,“很像被人欺负了有冤没处诉的样子。”
黎歌道:“我看他还是想着石大哥呢。”
碧怜叹了口气,道:“我说都有。容成大哥气得他没招儿没法儿的,肯定也和咱们说不得,石大哥的事他也一定难过死了。”
紫菂忽然大大“唉”了一声,抒发道:“这才是个多情的种子啊”
众人齐回头。
紫菂一愣,拉住碧怜衣角委屈道:“嫂嫂,是不是紫菂说错了?”
还好暗中看不清碧怜的红颊,听不到她的心跳得多块,只听她淡淡道:“没有。紫菂没有说错。”
对面那人蹲了会儿,便起身铿锵迈步。只一步,便跳了一下,随即一瘸一拐往屋内踱去。
枣红柄长剑还扔在地上。
众人忽然跳脚道:“糟了他知道咱们在偷看他”
慌忙四散时拨着藤蔓没多远,竟见宫三薛昊双双站在草木深处,见他们来了,便一起拱手打招呼。
众人都愣了。小壳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薛昊按着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刚好路过。”
宫三微笑道:“敝人睡不着,正打算看看皇甫兄去,却在半路上看见他,就跟过来了。”又担忧道:“皇甫兄没事么?敝人还要去叫你们呢。”
小壳忙道:“啊,他没事,嗯……梦游呢。”
璥洲赶紧道:“是呀,那什么乱剑法,胡砍一通的。他本来就不会。”
紫幽也道:“就是,剑都拿不稳,现在不还扔那儿呢么。三岁小孩都比他有劲儿,都比他会砍。”
小壳回头瞪他们。
黎歌瞟了薛昊一眼。
璥洲道:“没事儿,快回去睡吧。让两位见笑了啊。”
说着都作鸟兽散。
宫三看看薛昊,问道:“那也是剑法?”
薛昊愣了半天,道:“……哦。”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三)
碧怜拉着紫菂去前面拾剑,入鞘转身,紫幽穿一件白地绣天青团花的中衣,敞着领子站在身后。
碧怜垂着眼光,只见他一截洒练衣摆,一双半旧白布鞋,便要绕过。
“哎……”紫幽两手一张,笑嘻嘻道:“怎么也不理我就要走了?”因见碧怜碧纱衣外面罩着件月白地蜜色牵花暗褐黄绸布镶边的纨质短袄,袄袖下露着一截碧纱袖,透着粉红红柔腻腻的手腕肌肤,脸上卸了妆,两颊略有几点暗斑,却是丝滑娇嫩,丰唇依旧红,青丝恰未绾,紫幽不由得心内大动。
叫紫菂道:“你先拿着剑回去,我有事和你嫂……碧怜姐姐说。”
碧怜却拉住紫菂,道:“我和他没什么可说的,我和你一起走。”说着手臂就被拽住,紫幽又哄了紫菂走。
碧怜也不看他,只冷声道:“你别这么不尊重,那边薛大哥他们看着呢。”
紫幽不仅不放,还站近了一步,轻道:“他们走啦。”又笑了一笑,道:“他们看着就不能不尊重,他们不看着呢?”
碧怜眉心一蹙,往后退了一步,挣开紫幽,道:“容成大哥哪里都好,就是花心了点,嘴坏了点,你到他这里不知和他学学医术,将来也好应急,只知道学他那些油腔滑调下三滥不入流的混话,还要来说我,你怎么这时候反应快了呢。”说完,剑身在紫幽前心一抗,推开他就走。
“哎哎,”紫幽又拉住她,左手抓她左臂,右手按她肩头,将她往树荫处带去,边道:“今晚月亮太亮了,咱们找个暗点地方。”碧怜心中一急,站住脚只不走,后背却挨在紫幽胸膛,到底被他连推带夹劫持到暗处。
“你想怎样?”碧怜的声音已无法冷静。
紫幽道:“就是和你说说话,你不走我就不动你。”说着两手慢慢放开,见她虽气却没有非走不可的意思,便彻底放了手。靠着栏杆,望着地上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碧怜蹙眉道:“你要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说了?”
“嘘——别说话,”紫幽轻轻道:“这样很好。”过会儿,又道:“你别那么紧张。这里的风吹得舒服着呢。”慢慢闭上眼睛,又挣开,“你要走可走不过我,再让我逮回来……”
“怎样?”
“……你别走就是了。”紫幽再次闭上眼睛,唇边渐渐露出满足的微笑。
碧怜也不禁背靠栏杆,虽没有闭目,但也慢慢安静下来,裤脚,手腕,便感觉丝丝清风周青草的独特香味,夜虫轻鸣,树荫外的月光像一匹银纱。紫幽往她身边站了一步。
碧怜淡淡望着地下。
紫幽慢慢伸出右臂,慢慢靠拢她香肩。忽然睁眼道:“哎?你刚才骂容成大哥来的?”
碧怜忍不住笑哼,道:“呆子,我是骂你呢。”
紫幽劈手夺过她手中长剑,把她强抱在怀。
碧怜又惊又羞,与他隔着薄薄衣料挨在一起怎么好挣扎?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四)
若不挣扎又好像默许似的,急得她更羞更怒,不知如何是好。
“姓伍的,你放开我你抢走我的剑干什么?你明知道我会生气还做这么下流的事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到底怎么样也说不出来。
只听紫幽在头顶不耐道:“怕什么,上次你不是还靠在我身上睡了一宿觉么。咱俩还没这样遇见过呢,看你这样我就忍不住了。”
碧怜抬起莲足,欲要狠狠踱在他脚上,趁他松懈好逃走,谁知刚一动作,紫幽便叉开两腿将她双脚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忿恨抬头,却见紫幽弯着嘴角坏笑,一副你奈我何的懒样,碧怜一愣,怒道:“伍紫幽你一开始就没安着好心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对我你要是现在放手我还罢了,你若是不听我话,我一定和你没完”
紫幽不等她说完,便把她臻首按在自己肩上,说道:“一会儿再说一会儿的,现在先抱了再说。”又道:“谁让你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这也就是我,见好就收,见你这么样还老老实实的君子我可没见过”
碧怜马上道:“那是你那一流只看那下九流的,真正的君子你当然没见过”
紫幽不由问道:“是谁?岂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你不用多,只说一个出来我听听。”
碧怜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义正词严道:“公子爷”
“公子爷算不算?”
紫幽立刻没了声儿,半晌,才道:“……他呀,他……他怎么可以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同类而语。”
碧怜掌下暗暗运劲,冷笑道:“你服了没有?”
紫幽叹了口气,“服。”
“服就好。”碧怜假意顺从,紫幽也慢慢松劲,碧怜暗喜,等时机成熟双掌按在他肩头一推,便挣了出来。
撒腿就跑。
紫幽在后叫道:“剑还要不要了?”
碧怜不答。幸好他也未追。要进厅时碧怜忽觉身后有风,还没回头又被拉住。碧怜气得发疯,怕人听见低声怒道:“你有完没完?就为显你的轻功是不是?”
紫幽却一本正经,皱眉问道:“我刚想起来,你说他进你房间自己拿的剑,你就这么就给他开门了?”
一提此事碧怜又双颊晕红,甩开他道:“你管不着。”
紫幽跟上道:“我不是担心你么,幸好是他。”又接道:“幸好是你。”
碧怜回身,“……什么意思?”
“就是担心你啊。”
“我问那句‘幸好是你’。为什么幸好是我?”
“嗯……”紫幽想了想,笑道:“我不敢说。”
“你说。”
“就是那个意思嘛。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怎么会对你……啊”
紫幽捂着脸目送碧怜回房。良久,喃喃道:“都说了不敢说,偏要我说……”
沧海回去后,依然带着兔子睡到石宣房里。梦中他依然觉得有人在暗处紧紧盯他的梢。一会儿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会儿是一对含情脉脉的眸子。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五)
却一样的辗转反侧。
小壳也辗转反侧。因为他浑身都痛得要命,并且他对薛昊的怀疑与时剧增。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路过那里?他去哪了?去干什么?一整天都不见人,一回来就去找那家伙,找完那家伙就开始特别不对劲,尤其吃饭的时候,老是愣神儿,今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既然他知道我们在偷看他,会不会也知道薛昊在暗中藏匿?小壳一翻身坐起来。难道说,小壳突然间瞠大双目,他就是故意在和碧怜他们演一场戏?故意演给薛昊看?
哈小壳不断从各个方面推断这个结论的真实性,而他越是这么想越是相信自己是正确的,最后竟斩钉截铁了,就好像他亲耳听到那家伙和碧怜他们计议了,亲眼看到这场戏背后的意义似的。
带着对自己的满心崇拜,满心欢喜的躺下来,渐渐入睡。他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和自己比起来那家伙算什么。而且,他对于那家伙的一反常态放心得很,他想道,哼,那家伙不反常才真是反常得厉害呢。
小壳隐约中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么“背后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困意来袭,无暇顾及。
神医也辗转反侧。他辗转反侧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头痛。
黎歌也辗转反侧。碧怜更是辗转反侧。
他们共同的一个愿望便是,像紫幽一样,迟钝得没有睡不着的觉。
大年初二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三。
过了子时便是翌日。如今过了子时很久。
天都亮了。
作为人,很刺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作为人,很悲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对未来依旧充满憧憬的众人起个大早,包括小壳和宫三。他们梳洗以后来看沧海。沧海在自己那又断了门闩的房间里,梳洗过了,和没梳洗过一样。因为他看起来,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小壳包着手,敷着半边脸,不悦道:“你为什么还不梳头?”他越来越觉得他比这个像兔子的家伙聪明多了。所以他有资本管他。
沧海正趴在榻上宝蓝绒面引枕上,病恹恹,哀默默,软绵绵。和昨晚的抽风凶悍一点也联系不上。也不是弱,也不是柔,或许只是他昨晚遭了耗儿心虚,装可怜博同情。
或许那引枕上只是搭了一卷床单。
沧海不答。却坐了起来。身上穿着一领崭新的鹅黄绫衫,领口袖口缝着细细杏色的绸子编的绳花。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黄绒绒的小鸭。
他又是无辜淡然透着鬼灵精的一副清雅模样。竟然刚刚好合适。
众人对此甚有感慨,宫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想来和众人一样正在猜测这家伙到底哪个是妖精变的呢吧。
这家伙朦胧的眼神正不知看着何处发呆,识春就忽然从宫三身后露出个脑袋。昨晚他可不在,沧海在他心目中的美妙形象一如初见。
第九十三章夜幕斩叶幕(六)
沧海的眼珠慢慢滚动到识春脸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对他眯眸大大笑了一个。识春的脸猛然像煮熟的螃蟹盖子,又像被一个美貌小姑娘在他脸颊上香了一口的样子。
宫三愣住。众人愣住。宫三皱起眉头狠狠咬牙两拳攥紧。
“我天……”小壳低叹,潜台词其实是:我天谁来抽他一顿?
想必宫三也是这样想法。只没好意思说出来。沧海抬起头,挑着眉心哀哀望了宫三一眼。宫三又愣了。眼见着他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众人暗笑:这小子心软了。
离开宫三视线的刹那,那个无辜哀婉的眼神竟变得清冷深邃,毫无情感。
沧海这才略蹙着眉打量众人。只除了神医和薛昊,就连慕容都在。神医虽然没来,但是他给沧海准备了这件衣裳。众人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人居然会穿。
那人表情如此冷清,即便是心热如火的碧怜都兴不起任何情愫,心底只是平静得一如镜湖。反倒是慕容轻轻一叹。
沧海轻咳了声,道:“我要吃燕窝蜜饯粥。”
众人愣了半天,黎歌才想起答应。
他又道:“我好多了,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无法,只得陆续退去,这下见过他还有心情戏弄宫三,便是真的没事了。
小壳没有走,宫三却也没有走。
沧海垂着眼帘,叫了声:“三儿啊。”
“……哎。”
“你干嘛还不走?”
宫三一愣,“呃……敝人、敝人留下……可以给你剥莲子啊。”
沧海淡淡笑了笑,斜眼瞟着小壳,道:“青面兽,你在这干嘛?”
小壳决定忍耐。走上前来,却见那人反射性的缩了缩,又不动。小壳将手伸向他,皱眉道:“先把头发梳起来”
那人忽然间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撒赖大喊。不知为何脸也红了。
宫三忙微笑劝道:“算了算了,反正也没有外人。”
小壳恨恨道:“连你也惯着他”甩着不疼那只手忿忿去了。
沧海对着他的背影呲牙。
宫三苦笑道:“糟了,看来敝人把小表弟得罪了。”慢慢走近,见他不语,便在榻沿儿上坐了。微笑道:“可不可以和敝人说说,为什么不梳头啊?”
沧海侧首冷眼。宫三道:“当敝人没有问过。”
两人沉默坐了一会儿,沧海忽然道:“三儿,唱个曲儿来听听。”
宫三一愣。抬头恰看见内室拔步床前,略靠外的床脚处,摆着一对素绸面的浅口鞋。正是他昨天穿过的那双。
沧海看看他,似乎有些歉意,道:“莫不是以为我把你当那些人,折辱了你,所以生气了么?”
宫三忙笑道:“当然不是,别人不知道敝人,你还不知道敝人么。何况就算你不懂得敝人,敝人也懂得你啊。”
沧海轻笑道:“你也要学紫菂说个一百几遍的绕口令儿么。”
宫三微笑道:“敝人知道你不是那样人。只不过敝人听得虽多,却从来不会唱的,也从来没有唱过。”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一)
“你就当敝人是个找不齐五音的人,不唱了罢。”
顿了顿,又道:“你虽不拿敝人当外人,可是敝人却不敢央求你也唱一曲。即便没有不好的意思,倒也像敝人欺负你似的。”
沧海淡淡一笑。半晌,又道:“那你讲个笑话解闷儿吧。”
宫三害羞的笑了一会儿,嗫嚅道:“敝人讲笑话会讲哭你的。”
“啧,”沧海终于眯起眸子认真笑了一笑,道:“讲个故事总该可以了吧?”
宫三微笑道:“这个可以的。”看着沧海到放小白鞋的拔步床内去,从床下食盒里抱出一只拧着眉毛的肥兔子,又走回来在榻上坐好,才颇有感情的讲述道:“在东瀛,有一个传说,掌管冬季冰雪的是一个妖怪……”
沧海双眸顿冷。
宫三不觉,依然声情并茂接道:“传说他身穿白色素服,有一头淡蓝色的长发,脸比月牙还白还润,眼睛水汪汪的,但是……”
沧海插口道:“但是生性冷酷,是不是?”
宫三一愣,“……皇甫兄怎么知道?”
沧海淡淡道:“我不仅知道她生性冷酷,我还知道她喜欢引诱迷路的男子,吸食他们的魂魄,把他们冻起来观赏,还会放生一个男子叫他保守秘密,之后变作一个平凡女子嫁给他监视他,最后等他忍不住说出来的时候弄死他,对不对?她的名字叫做雪女,是不是?”
宫三噎了好久,尴尬笑道:“原来你晓得这个故事。”
沧海从榻上站起,抱着兔子慢慢走到桌前坐了,背对宫三叹了口气,道:“人家偷驴,你偏做那拔橛子的人。”又道:“这个故事你昨晚之前讲我还不会生气。”右手从茶盘中翻过一只杯子,倾了多半盏,回头微微一笑,道:“过来喝茶吧。你们来前刚沏的洞庭香煞人。”
宫三这才欢喜挨近。
刚端起茶杯,就见一个小幺儿捧着拜匣来,躬身道:“白公子,这是我们爷送您的……”
沧海一听就沉下脸。
小幺儿接道:“……飞狐笔。”
宫三面现诧色,沧海的眼珠子立刻粘到匣子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按捺着心思等那小幺儿站了有半日,才装作不稀罕的随口道:“拿过来瞧瞧。”
小幺儿不敢递到他手上,只在桌上放了。
沧海先不去拿,只道:“怎么还不走?”
小幺儿陪笑道:“等您一句话好回我们爷去。”
沧海这才拿起拜匣端详,却是紫檀木的,略略刻了些儿兰草。沧海不开,递了给宫三道:“你替我看。”
宫三哪知上次黄鳝,只是不肯。直到沧海薄怒,才惶恐接过,揭开看视。
沧海问道:“里面什么东西?”
“不是说过了?笔呀。”宫三欲转拜匣,沧海推住他袖腕,道:“还有其他东西没有?”
“没有啊。”
沧海才拿过来,却是一管极其精美的黑漆描金双龙戏海图案带帽毫素。沧海示意宫三解开束绳,拿出来拔了笔帽。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二)
他自己便时刻准备,一有异常立刻窜走。
幸好那真的是一支毛笔。
但见笔毫笋式,笔毛银白,笔锋饱满,笔管纤长,“尖、齐、圆、健”,确实是工艺精湛,难得的好笔。沧海一看款识,不禁哼笑一声。
宫三讶道:“咦?这还是东瀛的贡品呐?大永三年……?大永三年……”双目一瞠,“是后柏原天皇的年号?”
沧海颇为惊讶,含笑点了点头。
宫三又奇道:“那容成兄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他从哪儿弄来的?”
沧海嗤笑道:“三儿你亏着还有那么点儿学养,连这仿制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么?他怎么可能会弄来那种东西,就像如今唱曲儿的姑娘,问她,都说是浙江来的一样,不过逗着你玩罢了。”
宫三微微一笑,心道,要逗也是逗着你玩啊,又不是送我的。见沧海拿着那支笔倒是翻来覆去的看,便知款识虽伪,毛笔确是上品。
于是问道:“皇甫兄,那‘飞狐笔’到底是什么呀?敝人怎么没听过?”
沧海道:“这原是一个传说,谁知道是真是假。说是书圣王右军有一次在窗前写字,雷电交加中忽从窗外飞进一只尖嘴长颈的小狐狸,浑身的银色皮毛,油光水滑,只伏在右军脚下不动。”
“右军将小银狐抱在书案一看,见它后脚与尾巴联在一起,好似肉翅一般,于是十分喜爱,就养在书房。小银狐每日在案下乱蹦乱窜,很怕人,就连右军养的鹅叫唤几声它都害怕,”
说到此处微微一笑,又接道:“后来,戒珠讲寺的大和尚见了,认出这小狐狸竟是条飞狐,说他原在陕西一座小山林里见过,只是黄澄澄的没这好看。狐是‘千年黑,万年白’,这条小飞狐恐怕都上百岁了”
“右军听了更是悉心照料,怎奈不到三月,小飞狐竟然一命呜呼,右军便取下飞狐尾毛做成毛笔,就叫做‘飞狐笔’。此笔笔毛细软,锋齐饱满,精润柔和,晶然有光,写出字来纵横转折,柔中透刚,甚可自如挥洒。”
“右军以此笔书写,更是笔势飞动,精妙入神。后来人都道,得右军书难,得飞狐书更难。就连右军第七世孙隋唐书法家智永和尚都叹说,‘我有千冢笔,难见一飞狐。’”
宫三听了,温厚眼神与沧海双眸交汇,均是会心一笑。
这边小幺儿自去回话,挑起大拇指道:“爷,白公子真是见多识广,我还怕他不了解这笔的意义哩,谁知他竟跟爷说得分毫不差。”
神医窝在太师椅里,头上戴着顶乌纱飘巾,以手支额,眉头轻皱,“嗯”了一声。
小幺儿又笑道:“不过白公子说了,这飞狐笔是假的嘞,只是用银貂的毛做的,就连什么贡品之说也是假的。”犹豫了下,听神医不悦道:“说。”
小幺儿才道:“白公子还说了,只管拿这些破东西哄骗他,什么心思都不用动了,”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三)
小幺儿才道:“白公子还说了,只管拿这些破东西哄骗他,什么心思都不用动了,什么都没可能,再想他傻了吧唧的诚心诚意对你,那简直比……比公狗撒尿不抬后腿还难”
神医飞快抬起脑袋,瞪着眼珠道:“这是他说的?”
小幺儿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是。只不过白公子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词儿,小的一句也没记住。不过,”小幺儿笃定道:“反正就是不可能的意思呗,小的觉得公狗撒尿不抬后腿就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了”说完才发现,他们爷脸色似乎像他头上的乌纱巾一个样了。
“爷……”
神医又支住额角,叹着气摆了摆手,“他没让你把东西拿回……啊不,他没把东西丢出去就说明他心里喜欢的不得了,没听过‘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么,这就是有转机了。”顿了顿,又道:“他问起我了么?”
“……那倒没有。”
“嗯,我就知道。”
沧海手握拜匣,看看宫三,又问道:“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呃……”宫三端着茶杯发愣,半晌,才微笑道:“敝人原本以为自己活得也算丰富,可是你刚才一问敝人竟回答不上。有时候……也上街逛一逛吧。”
沧海点了点头,“你也去那声色之地么?”
“嗯。”顿了顿,竟微微惆怅,“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呢?”
沧海浅笑,“我忘了你家生意里也有此类经营。也是,尽情的歌舞,动人的红妆,有时候的确可以使人放松。她们的话,就算明知是骗人的,你也会开心的当成真话来听。而且听得舒服。”
宫三微笑道:“你对这些事也有兴趣么?啊,不是兴趣,是研究。”他又重新问了一遍,“你对这些事也有研究?”
“没有。”沧海摇首。“不过哪个男人不好色?我不去声色场,声色场也会自来找上我。”
“哦?”宫三温厚笑道:“愿闻其详。”
小壳包着右手青着半面爬上紫菂的房顶。
传说那只猫除了吃饭睡觉去找慕容以外,其他时间都只围着紫菂转。起床后早饭前的这段时间,它有十成九的可能会蹲在这里晒太阳。
“大……白……”小壳一边在屋脊上保持平衡一边对近在眼前却触摸不到的肥白猫唤了一声。
半晌,趴卧得舒服的大白才太上皇似的不耐回头鄙视了小壳一眼。又回过头去。
小壳坐在屋脊上。抬手遮阳,眯眸看了看天。漆黑眼珠一闪,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熏鱼,自己嗅了嗅,故意大声咽了一口唾液,倒吊鱼尾晃动道:“大、白?你看这是什么?”
大白又极不耐烦的回了个头——竟然很给面子。大白的规矩是:没事儿喊猫有事儿也不理你。大概今天是闻到了熏鱼的面子。不过这只能使它增加一次回头的次数,却不能使它挪窝。
大白只是冷眼鄙视了熏鱼一眼。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四)
任小壳怎么再唤,只面向前方目不斜视。小壳从熏鱼上拈下一小块鱼腹肉,对大白的后脑勺道:“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又就近嗅到酱香味,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迫不及待咀嚼时,忽然间食指大动。又撕了一大块鱼肉,问道:“大白你真不吃是吧?”连猫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有理有凭,果然有乃兄风范。
鱼肉咸鲜,越吃越香,小壳受大白惬意影响,不禁身一偏,仰躺在屋脊上。
“……哇……”
但见蓝天白云,无垠广袤,日出于东山之间,光泽大地,清风徐吹,轻寒带露,偶有飞雀之翱翔,禽鸟之鸣唱,絮聒在耳,反觉天地灵静圹埌,风穿乎百骸之内外,翅生兮双肋之左右,如飘如渺,如浮如荡,绝世独立,几欲登仙。
小壳不由得四肢舒泰,百感皆空,一手枕头,一手拈鱼,闭起双目吃个不亦乐乎。正是忘我关头,小壳忽然睁开双眼,又被强光刺得眯眸,恍然想到,那家伙岂不是常常幻化出这种样子?衣袂飘飘,不食烟火的,正该让他上来吹吹风,他一定不知道乐成怎么样呢转念一想,这么危险,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坐起身来,两手捏住熏鱼首尾,开始一丝不苟的啃起鱼骨来。但见屋脊下房檐层迭,仆从出入,近处有田,蛱蝶恋花,原处有丘,烟霭渐开,树木葱茏,奇草迷漫,又见庄外隐隐秃山,缕缕青岚,竟将尘世繁华包围阻断,前程不过是翻过一座山头,又遇上好多山头。
因为你可以选择从哪座山翻过去,或者换一个方向。小壳耸了耸肩膀,就见那边屋檐下相对走出两个管事的,两人举止都甚是神秘,一个道:“哎,糟了糟了,我这工具房里短了一架高梯子啊这可怎么办?”
另一个道:“嗐那算什么我这小练武厅那张前朝大将军的犀角弓不见啦那可是重七十九斤八两的大家伙呢,谁能扛得动”
“呀是嘛”两人又互相惊讶安慰了会儿,第二人又道:“你说邪门不邪门?昨个儿晚上,厨房里也丢了东西呐”
第一人道:“丢了什么?”
“据说是一小瓶烧酒。”
“啊?”第一人愣了会儿,忽然凑近道:“你说……会不会是最近他们老看见的那种东西?”
“那种不干净的……?”
第一人紧张点头。
第二人又道:“哦,对了,昨天晚上柴房起火的时候,刘姥姥的小孙子正在后堂门口玩,他说看见一颗扫把星从后堂里面直飞出来,往西北角掉下去,然后柴房就着火了”
于是二人皆深信不疑。
忽然那第二人又笑道:“陈老大今儿早上还说,那是个爱喝酒的‘那个’呐”
第一人笑骂道:“他看不见就不相信,等他看见的时候备不住已经和它一样,做了阎王客啦”说罢散去。
小壳听着,跟着他们惊乍,倒也是个作料。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五)
小壳心满意足吃光了熏鱼,端详着有头有尾的一整根鱼刺,连夸自己好技术。
“大白?你真是只猫么?这么好吃的熏鱼都无动于衷,不过算了,反正也没了。”鱼刺摆在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朵淡紫色的鲜嫩蝴蝶花,小壳撇了撇嘴,“……呵,虽然扁了一点儿,不过大白你看这是什么?”
大白闻声竟然真的回过头,看了一眼,便抻了个懒腰,慢慢向小壳——手里的蝴蝶花走来,鄙视的瞪过小壳,开始温柔的嗅弄花瓣。小壳露出得逞的奸笑。趁大白陶醉时捞起它的前腿,边看边喃喃道:“……唔,唔,我记得猫有五个指甲的么……”
大白听了,突然冷冷一笑,抬起头来,蔑视的高高仰起头颅,脖颈丰厚雪毛间埋着一条彩绳,上面拴着一颗紫水晶。小壳想了想,好像是紫菂璎珞圈中间那颗明珠底下缀着的宝石,唔,看来紫菂真的很喜欢这只大懒猫……咦?
大白的一只前爪还握在小壳手里,却忽然抬起了一只后脚,直伸到小壳眼前,小壳一看,它的后脚却只有四个指甲,正在琢磨时,大白抽回前爪坏笑冲着小壳右脸就是一把。
小壳“嗷”的一声,大白已经垫脚离去,大尾巴扫在小壳眼上。小壳躺倒在屋顶,掏出小镜子一照,痛叹道:“容成大哥果然是让猫抓的……”
沧海与宫三不过坐了一会儿工夫,小厮们就来了好几起,都是神医打发来送礼的。看得宫三笑得直皱眉头,“皇甫兄,容成兄是不是得罪你了?”
沧海眼珠一瞟,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宫三微笑道:“不然不年不节的,干什么送这么多东西来?还不就是赔礼道歉的,看这阵势,得罪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沧海垂眸不语。到后来东西也不看了,送来了就在外屋桌上码着。
宫三无意间揭开一盏盖碗,忽然一愣,却见里头满满一碗山楂果,沧海连忙拿了那碗,都泼到窗外去了。
宫三微笑问道:“他们一打岔,皇甫兄还没说为什么你不去声色场,声色场倒自己来找你呢?”
沧海摸了摸兔子,忽然微微一笑,容色便如月照镜台,清明一片。“司徒姑娘是为‘声’,慕容小姐是为‘色’,有你有我,便为‘场’。”
宫三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沧海也不禁展颜微笑。宫三笑道:“对了,敝人一直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沧海道:“你问。”
宫三观察着他的面色,问道:“不知皇甫兄可有成家?”
沧海道:“我喜欢男的。”
宫三立刻爆笑。
沧海不悦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宫三不答,只一个劲摇头指着他乐,好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笑道:“你才不会呢那么紧张干嘛?就好像敝人要绑架你的家眷威胁你似的哈哈”
沧海一愣,早知道你会这么做干脆说我喜欢容成澈好了。
第九十四章后柏原天皇(六)
宫三笑道:“敝人不会那么做的。”
“唔,你说不会那就不会了。”
宫三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成家?你身边这几位姑娘可是环肥燕瘦,万中无一的呀。”
沧海道:“你成家了么?”
宫三道:“敝人没有啊。”
“那就是了,我的原因跟你一样。”
“敝人的原因是‘没玩够’。”
“哦……”沧海抬了抬眼皮,“那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是觉得‘不好玩’。”
宫三又大笑起来。
门外神医脸都黑了。我的祖宗啊,你到底说了什么让这家伙连着三回都笑成这样啊?你怎么就从来不会哄得我这么开心呢?神医忿忿拂袖而去。身儿转的猛了,一阵头晕。右脸上的爪子印淡淡曝露在阳光下,几乎愈合。
宫三出去吃早饭了。沧海抱着兔子静静坐在天井阳光下。身后台阶上摆着好几盆神医刚叫人送来的白茉莉、白海棠,又插了两大瓶白梨花和白玉兰,竟然还有一支白梅花。
碧怜端着漆盘进门的时候,一眼看见那人皙白的脸容上被照得晶莹一片的羽睫轻轻的垂着,每一处肢体都鲜明,深刻,大片大片的白光,连那只受不了人生重担拧着眉头的肥兔子都静止得仿佛被雪女冰冻,满院里只有天顶的阳光旋转流动。
他的暖金色长发倾泻两肩,无拘无束,却把看着他的你的五脏六腑扎得紧紧的,便像按摩时的指力,重,却舒坦。
碧怜端着他的早饭拿着一个姿势在院门口站了许久。她不动,他也不动。
一点点阳光照在她的裙角,当她感到那股热量转移的时候,才轻轻迈进。
他仍然没动。
说实话碧怜也不想动,就想千千万万年在他的对面这样望下去。碧怜搬了一张桌子放在他面前,又摆上一盅燕窝蜜饯粥,用小碗盛了半盅,放到他眼前,他才拿起他的手。
垂眸吃了三分之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碧怜抱着右腿膝盖正坐在他身边淡淡看他。
“……你、你吃吗?”。勺子里刚舀了半块桂圆肉。
碧怜轻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你心里不想我吃。”
沧海又低下头,半晌,道:“你可以吃,但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碧怜哼了一声。
“呀”沧海突然大叫道:“糟了我昨天把你那把剑扔了忘捡回来了”
碧怜惊愣。
……原来这家伙昨晚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关系,已经捡回来了。”
“哦。”他便快乐的继续吃起来。他没有笑,但是碧怜知道他现在快乐得很。“哎?你怎么不去吃饭?”
碧怜道:“我吃过了。”
“哦。”沧海又吃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碧怜你比我大吧?”
碧怜瞟了他半晌,方“嗯”了一声,“大一个月。”
“唔,看着就像我姐姐。”
碧怜气愣了,就算是不好听的话也一句想不起来。那人又大大笑了一个,道:“像姐姐一样对我好。”
碧怜忽然要哭了。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一)
她却问道:“那你昨晚为什么说‘幸好是我’?”
“啊?”沧海想了想,“哦,那个呀,就是这个意思啊,幸好你不记仇,要是黎歌,不知道怎么跟我闹呢。”
“就这么简单?”
沧海点头,“就这么简单。”
碧怜就如她预感到的一样失望,又好似忽然松了口气。这哪里是一个纯洁的坏男人?纯洁又怎么会坏呢?他是个不折不扣举世难寻的好男人。碧怜又忽然很高兴。昨晚他那样子将永远是留在她心底的秘密。就算以后白发苍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想起那一晚也会笑得流泪。
白发苍苍……碧怜忽然想不出他白发苍苍的模样,就算是紫幽或者她自己,她都想象得出,唯独他,她不能。
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是碧怜的结论。
碧怜站起身,“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走去哪里?”
“陪紫菂摘紫蝴蝶花去。”
“摘来干嘛?”
“戴在头上,别在身上,插在瓶里,摆在桌上。”
“那黎歌呢?”
“她每天要摘不同的花。”
“那你呢?”
碧怜边说边走了几步,闻言又走到沧海面前,伸柔胰在他脸上刮了刮,颇惊道:“是人来的我以为是玻璃做的呢。”
“那我就摘朵玻璃花吧。”说完心满意足的走了。
沧海在后不悦喊道:“给我找个人来再走。”
不一时,神医自己端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蒙着块红绸子,里头不知何物。
沧海看见他愣了一下。在他头上和右脸上望了望,便抱着兔子起身,入内去了。
神医在后叫道:“白”跟着进屋,道:“看见我是不是就放心了?”
沧海站在堆满大小礼盒的桌子边,扭头不语。
神医将托盘捧到他面前,一揭红绸,小心翼翼看着他道:“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你准愿意要。你看。”直送到他眼前。
沧海垂眸,却是一件鹅黄色小立领衬衣。立刻抓起桌上锦盒要扔,怒道:“欺负完了人还要翻出来再骂他一遍容成澈你不是人滚”
神医连忙攥住他扬起的手,“好好好,我滚你不要再砸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扁长木头塞到沧海手里,“这个给你”落荒而逃。
沧海看着最后这件破烂,孰不知何意,不意间抬头,两扇半开房门背后折断的门闩映入眼帘,方恍然大悟,不禁嗤之一哼。
小壳花着半边右脸转进石宣房间的时候,足下一顿,那个被装扮成小鸭的兔子正在镜前梳头。“喂,你找我还乱跑?怎么想起梳头来了?”
在镜中看见酷极的挂彩青面兽,鹅黄兔子猛地回过头,瞠目道:“我天你脸上谁抓的?”
小壳耷下半边眉毛,“猫啊,不是跟昨晚容成大哥脸上的一样?”
沧海眉心蹙着挑了挑,没有搭茬儿。看小壳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了,又道:“倒是把青紫的淤血流出来了,和水蛭疗法异曲同工啊。”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二)
一边说,一边把绾起一半的头发别上一根累丝花托镶红宝石的扁头金簪。剩下的头发拢好了披在鹅黄色立领衬衣上面,顺直至背。“你是不是平白无故去招大白了?它怎么没把你手也挠破了呢?”
“啧,”小壳极不耐的撇了撇嘴,却笑道:“衬衣也是容成大哥刚送的吧?还有这簪子?到底因为什么还不能原谅他啊?”翘起二郎腿。
沧海指着头上不悦道:“这是我的东西你都不知道?我叫你人来你怎么要替不是人说话呢。”后头把肥兔子抱起来。
小壳嗤笑,“哈那人家送了衣裳你还立马穿上?”
“你管我”
“哟哟,急了。”小壳满不在乎,黑眸一眯,勾了勾手指,“镜子拿过来我照照。”看着那极不乐意的劲儿哼笑,接过来看着,脸上好像真的消了点肿,“哎,你叫我来什么事啊?”整个人都躺进椅子里。
抬眼见他额头光亮,眉尖稍蹙,眼下伤愈合仿若一点胭脂红痣,却面色清重,不禁一愣。
沧海道:“我找你是为正经事。”
小壳反应了下,才道:“什么正经事?你还有正经事?”
沧海忽然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只见一截的大桑树,以下定决心的口吻低缓道:“说吧,陈超教给我办的事。”
小壳彻底愣住。慢慢放下翘起的右脚,从椅子里坐直身体,那家伙一副无奈又无所谓的神情,“……你怎么知道?”
沧海颦起眉尖,不屑瞪了小壳一眼,道:“就你成天对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儿,又是内疚啊,又老是要躲着我啊,宁愿整天跟着小驴在浴池里泡得脱皮都不愿意面对我,我还猜不出来?”
小壳懵了一刻钟。
沧海也不催促,一边摸着兔子一边看着窗外,良久,才又回头问道:“可是好像这几天没有要说的意思了,这是为什么呀?”
不知多久,小壳才终于梦话似的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是陈超师父叫我说的啊?”
“简单啊。”沧海耸了耸肩膀,“你既然不好意思和我说,那一定是难以启齿的坏事啊,楼主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绝对不会要求我做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啊,你跟家里又一直没有来往,那再能使唤你的就只剩下陈超了。”又补充道:“像陈超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小壳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沧海又轻轻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和我比起来差远了,所以自卑了?”说罢又微微一笑。
小壳居然没有反驳。半晌,才道:“你怎么又突然想做事了?”
沧海挑了会儿眉心,“我一直都在做事啊。”叹息似的呼了口气,“只是想离开这里。”
小壳腾的站起身,“你就呆在这里吧”气哼哼扭头就走,“你现在的样子太丢脸了”
沧海茫然的看着他捏着镜子出去又回来,在他面前放下镜子凝视了肥兔子一眼,出门。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三)
沧海无辜举起镜子照照。
……我的脸明明还在啊?
「传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初二,未时一刻,于丐帮掌棒长老徐不佞背后失本帮打狗棒。时,徐长老等七名帮众均携裹布木杖两根,一在背,一在手。失所背木杖后徐长老展手中布,大笑曰:贼子可恨老天有眼俺老徐并未失守也」
黑曜石般眼珠的年轻人卸面具,奔密所,迫不及待撕开杖外麻布,现一根六尺桃木杖,杖头有瘿,杖身光泽,年轻人眸光一闪,大笑三声,仰天举杖。夕阳晖下但见杖身粉碎,木屑纷纷,木杖之中现一翡翠长棒,通体碧绿,遍身透亮,棒首一颗卵大红石直面金乌,年轻人逆光剪影,便如一张人形托架高举神杖,引燃曜日,金星齐迸。
年轻人揉着眼睛掸了掸头上的木屑,对光端详翡翠长杖,不由得再次双举过头,仰天大笑。
早餐之后,沧海梳过头,见过小壳,正无所事事,就有那个好似珩川一样多话的小厮进来请安,沧海不禁笑道:“总是见你,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厮又打了个恭,才笑嘻嘻道:“多谢公子惦记,小的没有名字,求公子赐一个吧。”
沧海笑道:“你们这庄子里打从做爷的开始,就没有一个不说假话的,你长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没有名字人家怎么叫你呢。”
小厮笑了会儿,才道:“爷这是连自己都骂进去啦。”
沧海才想起自己也是这庄子里的主人,便哧的一乐。
小厮更是一愣,连忙垂下头去,又不禁偷偷的多看他几眼,“跟爷回,小的今年十四岁啦,真是没有准名字,别人要是高兴呢,便‘三儿’啊‘四儿’的乱叫,不高兴的时候,更是什么‘小混蛋’、‘小屎蛋’的混叫,那叫什么咱不就得答应什么么。”
沧海听得一边抿嘴一边直皱眉头,说道:“那你们爷管你叫什么呀?”
“我们爷?嗨,他更记不住这些人了,见着我们就是‘哎你’、‘喂那边儿的’这样叫。”
沧海想了一想,又笑道:“叫‘三儿’不好,犯了讳了,还叫‘四’吧,却给你加个水旁,是‘泗水’的‘泗’,再加个字,叫做‘珥泗’,好不好?”
谁知小厮听了大呼一声“我的爷”上前跪在沧海脚前,磕头道:“爷就是看在您怀里兔子的面子上,也别给小的取这个名儿啊要这样小的还不如叫小混蛋呢”
沧海诧异道:“这名字怎么了?又是玉饰又是大河的,多好啊。”
“好什么呀?”小厮都快哭了,“您是一口官话说的正宗儿,要到他们嘴里,还不都叫成‘耳屎’啦”
沧海还没听完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小厮跪在地上又要笑又要哭,道:“敢情爷是拿小的寻开心呢,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小的白欢喜一场。”
沧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抽空摆了摆手。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四)
笑道:“你先起来,端过那脚踏来坐着吧。”小厮坐了,沧海又笑一会儿,才道:“这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原没有拿你开心的意思。既然这样就换一个嘛。”想了一想,道:“‘玲珑’的‘珑’,珑泗,好不好听?”
小厮嘴角耷下去,蔫蔫道:“嗯,‘聋子’总比‘耳屎’强吧。”
沧海再度爆笑。
小厮抱着膝盖受气包似的哀哀看着沧海。
沧海笑道:“我说,你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四’上了,干脆全换了,叫做‘瑄池’好不好?”
小厮想了想,只好点头,“反正听着还行。”
沧海抿嘴一笑,道:“那你就去找璥洲去,说我给你改了名字,日后跟着他念念书吧。”
小厮听了很是高兴,忽然又大叫一声,道:“呀我这猪脑子忘了跟爷回了,宫三爷请您去一趟呢。”
沧海笑道:“以后你说话可得注意了,念过书就不能这么粗俗了。”说完,抱着兔子从石宣房里出来。
但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很觉心旷神怡,便决定散步一会儿,绕路去找宫三。
沿着石子小路边沿慢慢的走着,踩着一半路,一半土,有时路不平整,依然硌到脚下伤口,干脆踩着露水滋润的松软泥土,从各样高树矮树底下钻过,很觉乐趣。疏疏散散斑斑驳驳的树影或大,或小,或圆,或花,组成各种不同的花样印在衣衫上,仰起头,阳光会把树叶照成有透明度的翡翠片,一片叠上一片不规则的轻与浓,被吹动时强光摇曳,晃得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却开心的跳了起来。
连日不快一扫而空。
轻轻踮着脚跑跳,举起兔子和它转一个圈跳一个舞,摘一片柳叶儿抿在唇边,细细的吹出一支刚刚由感而发即兴所作的小调儿,尽是婉转高音,就如他的快乐飘向天外。
不知不觉走到厨房跟前,就见那个胖乎乎可以分辨稀屎干屎说出“您的尸体”的那个柳婶子,将一桶污水倾在屋前一口大缸里。
沧海拿下口中柳叶儿,近前笑问道:“婶子早你怎么把污水都倒在缸里了,为什么不干脆泼在地上或者沟里呢?”又看厨房内扔了一地菜蔬瓜果皮,讶道:“哇厨房里面这么乱怎么不打扫呢?”
柳婶子一见沧海,乐得合不拢嘴,赶上前来作揖问好,听见他说,却立刻瞠起眼睛道:“哎哟我的公子这土和水都是‘财’呐,怎么能随便就倒掉扫走呢这是正月里的忌讳不是?”
沧海愣了愣,“……一个月都不扫地啊?”
婶子笑道:“那倒也不是,只过了初三便可了,不过每个州府的讲究都不一样,还有那真讲究的,真真一个月不扫地呢就是爷们的洗脸水洗澡水,端了回来也都留着不曾倒呢。”
沧海撇了撇嘴,又突然叫道:“糟了那我们可也有犯忌的事啊”
“哎?”婶子又瞪大了眼睛。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五)
“我的好公子头一样您这口头不吉利的零碎就不能说犯忌的快吐了口水”
“……哦。”沧海便往地上“呸、呸”啐了两口。
婶子方笑眯眯的走近来,道:“公子爷是神仙般的人物,我们是几辈子见不到一回的,如今婶子虽然卑微,到底比你虚长了两岁,算半个长辈吧,”从围裙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过年是一定要长辈送压岁钱好保你一年平安的,婶子早预备下了,就不好过内府去的,前儿人多也不好给,人不说婶子真心为你好,倒像存心巴结似的,我知道白公子人好,绝不会这么想的,虽然钱不多,到底讨个吉利,你要是不嫌弃就勉强收下吧。”
沧海听了触动到心里最柔软的神经,不觉泪盈满眶,连忙眨干,笑道:“谢谢婶子。”柳婶子笑眯眯的将红包塞进他带的荷包里,“好孩子,一个人在外多不容易婶子是知道的,唉,这么好的孩子,怪可怜见儿的。”又凑近些神秘道:“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们爷呀,婶子可没备着他的份儿。”
沧海不禁开怀。容成澈你人缘儿真差的没治了笑笑又道:“您再和我说说还有什么禁忌的事。”
婶子道:“嗯……就是不吉利的事不做罢了,比如说过年不要在别人家吃饭啦——哦对了我一直不觉得我们爷除了医术方面有哪里做的特别细心,倒是他对白公子真是一心一意的好。”挑起大拇指。
沧海微微皱起眉头。
“您别不信。”婶子搬了条凳子,擦抹了给沧海坐,她站在一边继续说道:“本来这庄子就是爷一个人的,后来您来了,他为了不让您过年在别人家吃饭,愣是去改了房契,也写上您的名字,您道平时改个房契都不容易,这大过年的更没有人管了,我听说啊使了多少钱,又因为给什么官老爷看好过病,这才大费周章改了呐”
沧海沉吟半晌,问道:“那过年在别人家吃饭会怎么样呢?”
“哎可严重嘞我有个侄子,就是过年在我们家吃了饭,回去就病了半年多,现在还没好利索了呢”
“……哦。”沧海暗暗心想,那沈傲卓可是在这里吃的饭呢,不知道会不会病。耸了耸肩膀,“还有呢?”
“还有啊,这一个月内尽量都不吃药,不挨骂不挨打,不然这一年都要这样不顺利的。”
“哦。”嘿嘿,容成澈都挨上了
“正月里不能剃头,不然会死舅舅的。”
“哦。”没关系,反正容成澈他们家都死光了——这可不是我咒他啊,他本来就是个孤儿。想到“孤儿”二字,又不禁心生恻隐。
婶子又道:“大年初一这一天啊还不能睡午觉,如果男人在这一天午睡,他的田畦就会崩溃,女人在这一天午睡,她的厨房就会倒塌”
沧海听得有趣,便笑了一笑。
婶子看着他心里爱得慌,便想多说会话。
第九十五章真假打狗棒(六)
于是把自己所知一股脑告诉他听。
“也不能吃稀饭、泡馍,不然这一年出门时就会被雨淋,或者下大雨时会冲垮田土。也不能吃烤馍,否则对眼睛不利,或者会出火毒。”
“……烤别的可以么?”
“尽量也不要。”
“……唔。”怪不得小壳出门被打了眼睛回来……啊恍然间又摸上自己眼角。
婶子还在说道:“初二以后才能吃年糕,讲究的人要在过了元宵节以后才吃,不然会家贫的。其实按说这洗头洗澡的也要等过了岁首三天才行,不过爷们爱干净,洗了倒也罢了。不过这说话可要忌讳,比如什么‘坏’、‘惨’、‘穷’、‘乱’、‘痛’、‘死’、‘笨’、‘破’、‘闹’、‘鬼’、‘傻’、‘瞎’、‘完’、‘光’,都不能说的。”
沧海挑着眉心伸出一个指头,“……您不是全说了?”
婶子笑道:“嗨,这是将规矩给小孩子听,老天爷知道的。”
沧海撅起嘴巴,“……‘坏’了,‘坏’事我都差不多做全了……”
“哎哟”急得婶子忙道:“快吐口水你一连说了两个那个字啊”
沧海便吐,一低头,又叫道:“‘惨’了吐我鞋上了”这回不等婶子说,自己就开始啐上了。
宫三在房里等得不耐烦,出来找沧海时,正看见他在厨房门口吐口水,不禁大乐,上前来笑问道:“敝人怎么等你都不来,在这里‘穷’捣什么‘乱’呢”
沧海和婶子同时瞪大眼睛,叫道:“快吐口水”
宫三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连说了两个不吉利的字”
宫三又愣了愣,便吐了一口,之后哈哈大笑,沧海眉心一蹙,不悦道:“你笑什么?”随手在他肩头一推,宫三恰没站住,手肘撞在一旁水缸上,发出“噹”的一声,宫三叫道:“啊‘痛’‘死’我了”
沧海和婶子又齐声道:“快吐口水”
沧海叹了一会儿,说道:“你怎么那么‘笨’呢?”
宫三接道:“唉,都是那‘破’忌讳‘闹’的”
说完两人一起开始吐。
这时,神医正打此处路过,看见他们俩对着吐口水,以为丐帮帮主任命仪式的吐口水礼呢,不禁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俩搞什么‘鬼’呢,‘傻’了吧唧的‘瞎’吐什么”
宫三沧海一听,全都垮下肩膀,齐声道:“‘完’了,这下全把忌讳说‘光’了”
婶子急得直跺脚,“哎哟几位爷你们可真够可以的这大过年的可怎么弄”
三人愁眉问道:“那怎么办啊?”
婶子想了想,又展颜道:“有了有了还有一个办法。原是大年初一早晨做的,不过我想现在做也不晚。就是拿干净的草纸擦擦嘴,就跟老天爷说这个不是张嘴了而是那个,若是说了不吉祥的话儿,您就当童言无忌,当是那个东西放了就是了,不算数。”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一)
三人一齐撇嘴大声道:“那种丢人事我才不要做”
金轮高照,林叶微动。林下设一供桌,左右红烛,当中香炉,炉前四样果点,三杯水酒,每只酒盅下镇三张薄净草纸。
宫三,沧海,神医,分跪坛下蒲团,焚香祷告,垂首闭目。须臾,香火插入炉中,一手执杯,一手捏纸,默默念祝,酒洒入土。
沧海偷偷睁开眼睛,见左右二人皆虔诚举纸,遂冷眼捏杯暗笑。
将草纸贴向自己的二人忽然侧身将沧海摁倒,六张草纸压在他的嘴上。
沧海抱着兔子别别扭扭的被拽回宫三房间。宫三将一件半新不旧的银灰色金银线绣花外袍递给他,道:“换上,带你出去玩。”
沧海抖开一看不禁撅起了嘴巴,“干嘛拿……衣服给我换啊?”中间省略“那人渣的”四个字。
宫三微笑道:“怕你弄脏了身上衣服啊。你看,敝人也有。”取出一身自己的半旧衣服。
沧海眉心蹙了会儿,看宫三把身上外衣脱下来,才问道:“都有谁去啊?”
“咱们仨啊。”
沧海刚要说“不去”,就听宫三接道:“你、敝人,和兔子。除非你不想带它去。”
“哎?”宫三一回头,“你怎么还不换?”
沧海只好脱下两件外衫,将明显洗涤过还带着皂角味和淡淡百合与草药香味的银灰色袍子套在立领衬衣外面,系了肩上的结子。宫三换完了转身一看,便向他走近来。
沧海右脚立刻缩了一下。宫三不知他心里有神医恶作剧的阴影,见了这模样不禁好笑,道:“怕什么?敝人现在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将沧海方才解下的腰带拣起,道:“衣摆长了点,过来扎上。”
沧海怒道:“你才比他矮呢”
宫三一愣,不禁莞尔。揪过他就把腰间衣裳折起,道:“敝人说扎上就必须扎上。”直把衣摆提到膝盖处,才拿腰带系了。
沧海眉心蹙了又蹙,可以抵上腰间的衣褶。好在扣进腰带里看不出来。
宫三又看看他的裤脚,找了两段绑腿布带儿,叫他把脚蹬在凳面上,帮他把裤腿扎了,又拿出一对新布鞋,换上他脚下丝鞋。
沧海垂首看着他忙活,不禁撅着嘴开口道:“你像我们家管家王伯伯。”
宫三抬起头,微笑道:“他也像敝人这么照顾你?”
“嗯嗯,”沧海摇摇头,“他们家以前是修鞋的。”
宫三栽倒。
都收拾完了,宫三递给他一个竹编小篮儿并一把尖头小铁铲,自己也拎了一套,笑道:“好了,可以走了。”
“……到底要干嘛啊?”沧海拈着小篮儿小脸都皱起来。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啊对了,”宫三放下工具,拉起沧海右手,将他袖子一掀。
“干嘛?”
“把袖子挽起来啊。”
沧海立刻抽回手,“不用了。为什么你穿那么正常,非得给我倒腾成这样呢?”
宫三提起小篮子,把他一拉,“因为你邋遢。”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二)
“你才邋遢呢”不甘心的沧海刚一出门就碰上瑾汀。
瑾汀夸张的把他这身短打上下一打量,比划道:帮太上老君去采药啊?
沧海举起拳头呲牙道:“瑾汀你想打架么?”马步还没摆好就被宫三拉走。还回头喊道:“三儿你别拦着我他竟敢嘲笑本大爷?”
玉带山庄大池塘后边是两亩菜地,菜地四周却有一片小树林,保留着各种野生杂树,树下大片没过脚面的野草野花。
林中清寒。偶有炽光从叶间射下,远远看去一缕一缕,充满新生与希望。树下草丛里蹲着两个人。两只篮子,一只是空的,一只里面蹲着一只肥兔子。
左面一人拿铲子铲着地上一棵叶子有齿的植物,右面一个大声叫道:“喂你都把它杵烂了你那是挖野菜还是杵野菜啊?”
宫三委屈道:“敝人就是没挖过野菜么。”
“那还扬言带我出来玩?”沧海用铲子轻轻拍打刚挖出来的野苋菜根部,让沾带干土扑簌落下,才回手放入兔子篮中。
宫三一边学着他把野菜四周的泥土拨开松动,一边回嘴道:“你会不就得了,你教给敝人嘛。啊你看”突然兴奋叫道:“敝人挖出来了”开心的放入自己篮中,却被沧海一把抓出来扔掉了。
宫三大嚷道:“你干嘛啊?好不容易挖的”
沧海看看他,继续挖土,随口道:“那棵要不是毒草我会鼓励你的。”便将地上植物一一教给他辨识,“这是藜蒿,那是枸杞芽,还有苦菜、车前草、蒲公英……”
宫三立刻道:“蒲公英敝人认得的”
“有什么好炫耀的。”沧海瞟了他一眼,又道:“你刚挖那个是苍耳子,吃了就死了。”
宫三撅起嘴巴道:“那你告诉敝人干什么,干脆让敝人吃死算了。”
沧海不禁笑了一笑,又板起脸道:“挺大个人使什么性子啊。”
“吚——”宫三跳起来,“还说敝人呢使性子的不知道是谁”
沧海忽然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甜甜笑道:“啊,我刚才说错了,那棵没有毒,你捡起来吃了吧。”眼睛眯成弯弯的一道月牙。
宫三愣了愣,又蹲下来挨近他,笑道:“你心肠真好。”
“哎,那你从小就认识这些菜啊?”
“当然不是了。我小时候才不干这个呢。”望天想了想,才道:“后来没办法了,整天到处去,慢慢的就学会了。哎?跟你说这些干嘛。”沧海呼了一口气,回首将一把野菜放进篮子。一愣,突然抱起兔子看看,拎起篮子看看,奇怪了好久,才终于发现兔子嘴边白毛上沾着几块绿点,不禁叫道:“呀你竟把我好容易挖的野菜都吃光了”
肥兔子对着他拧了拧眉头。
沧海气呼呼的把它丢回篮子里,宫三笑起来。
宫三是个进步很快的学生,只不过耐心差了点。不过慢慢的,竟被他发现了一个秘诀。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三)
沧海每次都是几乎把野菜根挖了出来才用手去拔,宫三挖不到两下就停了,仗着力大攥住一薅,每棵都不是全须全尾儿,他却沾沾自喜。最后干脆根根用薅的,反而看沧海悠闲小心的样子不过了。
挨近点,指着沧海面前一大棵苦荬菜,微笑道:“你不要用铲子费劲了,你看敝人用手把它挖出来。”说着,攥住茎叶使劲一拔,“……哎?不出来?”颇为尴尬。
沧海别过头微微一笑。转回来看他如何。
宫三憋住劲又是一薅,依然纹丝不动,他不肯在沧海面前丢脸更两手抓住近土处,吐气开声,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拉。
菜根出世带着一捧泥土扬在沧海脸上,沧海随仰过去的宫三一起坐倒在地。宫三慌忙爬起来看视沧海,他却拿袖子遮着脸,怎么也不肯放。
宫三彻底着了忙,一叠连声的赔礼道歉,半晌忽听“吃”的一声,沧海双肩抖动起来,一边笑一边放了袖子,只见脸上脏了一块,眼睛红红的。沧海擦着脸笑道:“你弄我眼睛里去了。”
“……没事了么?”
“嗯。”
两人一看那棵难拔的野菜,埋入土中的根须竟有半尺多长,拔起它来泥土上都留有一个坑。
宫三微笑道:“呀,我们拔了一棵‘野菜精’呢,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说话。”
沧海笑道:“怎么不会,你刚才拔它的时候它还喊疼呢。”
“你听到了?”
“当然。”
“咦?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敝人?”
宫兄,来,帮我一个忙。
……敝人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拿着这篮子陪他出去挖野菜。
啊?敝人不喜欢挖野菜啊?
没关系,他一准喜欢。
可是敝人不懂哎?
没关系,他懂就行了。
……那为什么你不去?
他肯和我玩我还找你干嘛?
那……
算了我找别人吧。
哎别别,敝人去就是了。其实……敝人还是蛮喜欢挖野菜的……
宫三视他带笑侧脸轻轻一笑。
沧海又拿起小铲子,对宫三道:“挖野菜不过是为了玩,于我更是为了掏掏土,安安静静在这林子里没人打扰没人管我,天地自大,我闷了自会跟有知有觉的草木说话。你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又没有嘴等着你吃饭。”
却趁他专心拿着小铲儿拨土的时候,从身后拔了一朵球状蒲公英,朝宫三头上丢过去。
宫三吓了一跳,侧首见自己满肩伞状绒毛,沧海蹲在一边掩口偷笑,水眸弯弯,忍不住一把将他推倒,揪起身边蒲公英绒毛向他撒去。
沧海愣过之后毫不示弱,奋起反击,你来我往,又笑又闹,将方圆几丈的蒲公英种子连土带梗儿都抛上天际,最后不知怎么竟滚做一团。
远方树后,却有一个龇牙咧嘴两手抱胸的峥嵘少年望着这边啧啧摇叹,甚是不忿。至火热处不顾而去。
那两人放肆玩笑,一个躺,一个趴,慢慢从地上爬起时,宫三忽然指着头上惊奇道:“看”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四)
沧海撑地抬首,但见漫天雪绒漂浮,日移当顶,数道金光透隙而下,照亮每一柄绒伞,便如一场黄金水晶之雪,宇宙在这金光通道永恒留止。
二人沉默瞩望盏茶十分,光线渐移,一道金光蓦地穿过层层阻碍倾斜而下,恰将沧海当头罩定,他猛然如同一个触碰不得伤痕累累的天外神将,羁留人间亿劫之后即欲重返天庭。但闻天乐辽远,天音飘渺。
见证此幕者却是一个初识。
宫三痴愣愣的目睹那个侧坐的金色人影,只觉失声失感,仿佛四肢肺腑早已无存,只有一对惊愕的眼珠迟迟不肯化灰。
沧海渐渐眯起琥珀眸子,目送风起时飞远的蒲公英绒伞,不掩醉羡,笑望宫三。
微微一愕。
“……你怎么哭了?”
宫三揉揉眼睛坐起来,说道:“迷眼了。”只敢盯着他金光中强烈耀眼的鹅黄裤褶,趁他仰望时低喃道:“真想不出要离开你时是怎么活法。”
“嗯?”沧海伸开袖子遮在额前,拼命往天上望去,虽问了一声却似并不期许,又醉问了一句:“美么?”
宫三哽咽答道:“美。”
金光里的你又怎会晓得黑暗中的人呢。
沧海举着袖子又去看宫三,宫三抬起头来看见最后一丝阳光震撼的从他面上纱一般揭去。冷了眼。
“过来,”宫三把他薅过来,面寒似霜伸出袖子,“你是小脏猫啊?”给他擦脸。
沧海哧的一笑,从地上爬起来跑了,“我才不要擦脸三儿你比我还脏”没跑多远又兴奋叫道:“三儿三儿这有蘑菇呐”
宫三跟过来看了看,背手蹙眉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是蘑菇,不是狗尿苔?”
沧海带笑撇了撇唇眉,啧了一声,道:“你怎么那么恶心?”左手负着,右手食指点在下颌,“……阿旺跟着瑛洛走了啊……庄子里还有其他狗么?”想了想,唔,可以摘一点先让容成澈尝尝。
宫三不知道他想着什么,只见那甜甜一笑便后背发麻,又看他拾起小铲子铲了一簇下来,要拿小篮子去装时,却发现那里面只有绿油油的一大堆野菜,肥兔子不见了。
沧海叫上宫三慌忙去找,没走多远,就见那边树下白花花的一团东西,沧海放了心,欲近前时却见肥兔子身边和它大眼瞪小眼站着一只抱松果的大尾巴松鼠,两个家伙互相看着耸鼻子。沧海和宫三便不打扰,远远的蹲下来。
小松鼠却立刻发现了他们。沧海本怕吓跑了它,它竟似不怕人,只用亮晶晶的眼珠子盯着沧海,张开嘴巴用牙齿磨了磨大松果,又凑近肥兔子不知耳语了什么。
沧海看得津津有味,煞是高兴,宫三却好笑的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忽然,那两个家伙像达成共识般相互点了点头,小松鼠便抱着大松果骑到了肥兔子背上,肥兔子驮着它一窜一窜慢慢向沧海跑来。
沧海甚是惊喜的轻呼了一声。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五)
宫三扭头一看也不禁大奇。肥兔子走近了,便蹲在沧海面前,和小松鼠一起仰头望他。
宫三看了看沧海,眉梢一耷,露出无奈的孩子神气,叹道:“唉,敝人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小动物都喜欢你了。”
沧海挑着眉心似嗔似怪将他一望。
宫三颔首道:“就因为这个。”
沧海方要答言,却觉自己的手指尖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低头一看,那小松鼠正站在兔子背上踮着脚儿高高举着大松果。
沧海立刻开心道:“送给我哒?”
小松鼠乌溜溜的黑眼珠只盯着他瞧,扛着大松果叫了一声,还往他手里塞。沧海便狂喜伸出右手,拈住松果,看着它的小脸笑道:“那就谢谢你啦。”
谁知刚一接过,那颗松果就突然在他手里伸展活了过来。
“啊——”
沧海大叫
宫三窜起
沧海甩手跳上宫三后背两手使劲抱着他脖子,两脚紧夹他腰。
“啊——啊——啊——”
宫三捂耳大叫道:“吵死了耳朵都聋了”颈边一颗又好奇又害怕的小脑袋从他肩后慢慢探出来,背上那个紧贴的身躯激动的抱着他抖。
宫三强作镇静,背着沧海走近一看,不禁大笑,“哈哈你可真够倒霉的这里怎么会有穿山甲还让那松鼠赶上了还让你的兔子赶上了最后让你赶上了哈哈真可爱连穿山甲也会怕哈哈哈哈……”就这么背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小松鼠在他第一声尖叫之时竟似意外的被吓了一跳,接着便在兔子背上不停跳高,拍着爪子吱吱大笑。肥兔子更过分,竟然腾的仰倒,把松鼠都掀掉,它却乐得厥了过去。松鼠还在地上一个劲儿乱蹦。
可那穿山甲竟也不怕人,伸开了手足趴在野草上回头看着沧海。连尾身长不过三寸,鳞甲淡黄,竟是初生不久。两只前爪交替拍打地面,似乎只恨自己笑不出来。
沧海气得只能在宫三耳边嗷嗷乱叫,手腿还在不停乱抖,宫三还能感觉到那颗可爱的小心脏正贴着他的背心怦怦乱跳。
宫三笑喘了一会儿,扭头问道:“还不下来啊?就怕成这样?”
沧海道:“我才不怕,只是吓了一跳。”边说边向下望了一眼,“喔,想不到你还挺高的。”肩膀也很宽厚,都快抱不过来了。沧海却十分不悦。跳下地来拎起穿山甲的尾巴,回头炫耀道:“我说了吧?我不怕。”
提在眼前观察半晌,道:“这是容成澈养的吧?怎么给跑出来了?”左右看看。穿山甲本来好生倒吊着,一动不动,此时趁他不备,从头到尾将身儿一挣,又把沧海吓了一跳,差点把它扔出去。
宫三笑道:“哈哈敝人刚才那句话说错了,不是为什么小动物喜欢你,而是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整’你,哈哈,这个敝人可就不明白了,你要不要解释给敝人听?”
沧海瞪了宫三一眼。
第九十六章三宠联合军(六)
恶狠狠将小穿山甲提在眼前,说道:“你好呀我这就把你送回容成澈那里去,叫他宰了你,剥你的皮,放在滚水里煮,叫你的鳞甲一片一片自己掉下来和皮分家,再把鳞甲晾干,用铁砂子麦芒子炒,吵得金黄金黄中间儿鼓起来,就磨成了粉做药材”
唬得那小穿山甲直抱起前爪来作揖,沧海才乐了,蹲下身把它放在地上,摸着它的背柔声道:“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既然逃了出来就逃个干净,到个深山老林里去再别让人抓了来,要能选呢,来生托个人身。快去吧。”
小穿山甲竟似听得懂了,回头望着沧海,小眼珠湿湿润润,好像哭了一般。爬几步回头将头点在地上磕了三下,又往前爬,如是数次。走得远了,才最后回头看了看沧海,将爪子向土中挖去,几乎瞬间就钻入洞中,看不见了。
宫三才蹲到他身旁,道:“你心肠真好。”满脸感动,却表情复杂。
沧海叉腰转向小松鼠,小松鼠也正被小穿山甲感动呢,一看这架势,又在地上跳了三跳,窜上树不见了。沧海便捅了捅仰在地上的肥兔子,“你给我起来装什么装?这里头就你最坏它们都跑了吧?就剩你了,下次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淘气”
肥兔子说话间就翻身趴了过来,眉头紧紧拧着,左右看了看。
沧海点着它额头气道:“你还敢给我装无辜?就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肥兔子根本不理那茬儿,自己蹦走了。乖乖跳到小篮子里和野菜一起睡觉去了。
宫三笑了。正要拉他起来,却见他忽然间面色如土,两目似呆,愣愣跪在地上,愣愣抓摸着,愣愣道:“三儿……”
宫三赶忙蹲到他身前,抓住他手。
“……干嘛?”
“我完了……”
“啊?”
沧海双眸猛然摄住宫三,两手揪他衣领,似颠似狂问道:“你有没有听过轩辕黄帝的曾孙上古五帝之一的帝喾?他就是他**,陈锋氏握裒,是怎么怀上他的?”
宫三愣道:“听过倒是听过,可是……”
“你知不知道她怎么生的帝喾?”又紧跟答道:“她就和伏羲氏的母亲一样有一次到外边玩看见一个巨人的脚印,她就过去踩了一踩,谁知就心中有感,结果就生了帝喾”
宫三更愣:“……那又怎么样?”
沧海瞪着双眸接道:“还有唐尧的母亲庆都在大陆泽登船游玩,在海上看见一条赤龙赤龙每天都出现,盘旋在船的左右后来庆都登岸后,就被这条赤龙扑倒,再之后就若有所感怀了唐尧”
“……那又怎么……”宫三猛然顿住,亦瞪大了眼睛,煞有介事拉住沧海道:“啊你是想说……”
“嗯嗯”沧海使劲点头,“你明白了”
“你是想说——”宫三眸中忽现异彩,说着不禁满面含笑,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一)
“你是想说你刚才拉了穿山甲的尾巴所以你要和它生一只小穿山甲了”
沧海冷眼。
宫三爆笑。额头顶在沧海肩上,拍地跪倒,双目飙泪。
“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哎哟哈哈哈哈……”
“你给我起来”沧海一拍宫三肩膀,推起他严肃道:“你不要笑了当然不是了你听我说”
宫三憋住笑,一抬头看他“噗”的一声又爆笑出来。气得沧海没招儿没法儿的,宫三笑道:“你……哈哈你不用管我……你说哈哈哈哈……你说你的,敝人哈哈敝人听着……噗哈哈哈哈……”
“我……我……”沧海面现痛苦,似乎甚是难言,等宫三笑声稍小,才下定决心道:“再讲一个你就明白了帝喾的堂伯父颛顼高阳帝,他**女枢怀他之前住在幽房之宫里,看见一道瑶光,如长虹一般穿过了月亮,她便心有所感,结果就怀了颛顼啊”
宫三听完反而收声愣住了。
“……那倒是什么意思啊?”
急得沧海两拳在腿上乱拍,指着天忧心道:“你忘了刚才就有一道光那么凑巧照在我身上么?”
宫三愣得没边儿了,“……那又怎么样……?”
“哎呀你想女枢只是看见那道光啊,可是刚才那道光都照在我身上了啊哎呀那本来也没怎么样可是……可是我……”两手叠在心口,“我……我就是‘心有所感’了啊”
“哈?”宫三左眉拧成花儿,“……什么‘感’啊?”
“我怎么知道什么感啊?总之就是‘有感’嘛”
“你——你是说——”宫三眼珠子瞪成牛眼,“你觉得自己——有孕了?”
“……嗯。”
宫三皱着整张脸对跪看了他三秒钟,猛然扑倒。
“哈哈哈哈哎哟你太可爱了哈哈哈哈笑死敝人了啊哈哈哈哈……怎、怎么可能?哈哈哈哈……”
那一扑差点把沧海勾倒,沧海大叫抓起他,“怎么不可能?那你觉得那些上古感生的事就可能吗?它不还是发生了?古人为什么要编个故事欺骗后人呢?只有十恶毒世里的最坏的坏人才会这么干呢你认为不可能的事就不会发生么?你怎么那么天真啊”
“敝人天真?天呐”宫三爬起来,“到底谁天真?那你说你怎么生?”
沧海皱起小脸,“就是说啊要是女的我就不怕了可是我是个男的啊难不成要把肚子破个洞才能生出来嘛?”
宫三一听三度爆笑。“哈哈哈哈……哎呀你真是太可爱了敝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容成兄要那么欺负你了哈哈哈哈哈……”搂过他就在脸上亲了一口。
琥珀眸子立时杀气四溢。却听宫三又大笑道:“真可爱还和小时候一样”
沧海眸浸寒冰,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怎么样?”
宫三微笑将他审视,似乎很是中意。抑或根本就是宠溺。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二)
宫三边笑边道:“听二黑说的呀,昨天敝人找他去喝酒,他告诉敝人的。”
二黑?哼,不用问,又是容成澈这个死人渣到处编排我。狠狠想完,又瞬间垮下小脸,双眼含泪,嚷道:“你还有心情闹我都这么惨了你快想想办法”
宫三果然皱起眉头思量起来,忽然抬头认真道:“那就把胎打了吧”
“……啊?”沧海又犹豫起来,“……这样不太好吧?这是上天赐的孩子呢,万一将来我儿子也当个皇帝什么的……”抬头见宫三憋得脸都紫了。“你讨厌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根本就是在笑话我”
宫三笑得嗓子咳痰,两腮酸痛,才倒在地上喘气,还要间或嘎嘎笑上几声,好半晌好半晌才躺着拽了拽撅嘴怄气的家伙衣角,“哈……咳,那……呵呵那你说怎么办?”
沧海愁眉苦脸很久,才道:“我有什么办法?回头人家都说你跟宫三爷不过出去挖了会儿野菜,回来就怀了孩子,我还怎么见人啊。”
宫三背身捂了半天脸,肩膀乱颤够了,才咬着嘴唇转回来正经道:“那敝人就当众向天发誓说孩子不是敝人的——噗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你怎么……”沧海一边哭一边抓了把土攘过去。
宫三躲了,又哄道:“好好好,你说是敝人的那就是敝人的。”
沧海一拍泥土站起来就走。
“哎”宫三站起来不及,一下就扑住沧海右脚,才站起来道:“别生气,开个玩笑嘛。别哭了啊,哎哟,这下更脏了。”轻轻帮他擦擦脸,微笑道:“那依你,你说怎么办?”
沧海抽噎了一下,才道:“那你回去不要告诉他们。”
“好。”宫三答应了,又语声怪异道:“那要是过三四个月肚子大起来了,呵……怎么办?”扭过脸去又笑。
沧海一心沉浸,毫不觉异,一听此言便是一愣,随即忧心更甚。“说的是啊……那时候瞒不住了怎么办?”侧首瞅着宫三,就算见他一脸诡笑也绝没心情呵斥。
宫三倒有些过意不去,拍拍沧海肩膀,微笑道:“别难过了,是敝人逗你玩呢,肚子怎么可能会大起来的。”
沧海哀怨望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我根本没有怀小孩?”
宫三郑重点头。“对。”
“……也不会生小孩?”
“当然。没有怀孕怎么生得出来?”
“……是真的?”
“是真的。”宫三按住他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放心,一切都在敝人身上。”
“唔?你替我生?”
宫三忍不住要笑了。“咳,是,敝人替你生。”
“才不是真的”沧海一把挥开他,“那束光又没照在你身上”
自此宫三百般劝慰,他只是不信,一直担心了六个多月,肚子确实没有鼓起来,才在继续忧疑中渐渐淡忘。
他虽是淡忘了,但他的可爱形象却永远刻镂在宫三的心中,永远鲜明不褪。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三)
二人收了那束闹不懂是蘑菇还是狗尿苔的植物,提了装满野菜的两只小篮子,沧海又抱了兔子,从林中走出来。
宫三刚要说话,沧海先闷闷道:“三儿,我不想回去。”
宫三撇了会儿脸忍住笑意,才转回来道:“那正好,我们到那后面的小河边去,就洗了菜,叫人拿些油盐来凉拌了,再做几个饼子,就在河边吃新鲜的,你说好不好?”
沧海点了点头。
宫三又道:“容成兄也在那里等我们呢。”
沧海迟了半晌,才蓦然抬头道:“你和他商量好的?”眉心蹙起,“宫三你竟然和他一头的枉我一直这么对你……”
宫三忽然叹了口气。
沧海道:“你还有什么委屈?难道我说错你了?”
宫三摇了摇头。
他越是不说,沧海越是心内在意,停了脚步,他却一路前行。沧海叫道:“你站住。”宫三方停步。
沧海追上去问道:“你有什么话说?我听着。”
宫三摇头叹道:“其实敝人也不想说,但是不说敝人心里又过意不去。”
沧海哼了一声。
宫三长在脸上的微笑微微笑了一笑,道:“挖野菜可不是敝人想出来陪你玩的。”等沧海愣了一会儿,又道:“他不敢来。”
沧海忧郁的眼珠滚了一滚,右手下意识放在小腹上,眉心蹙了又蹙,眼圈儿红了又红。最后使劲咬住下唇。
宫三忍笑摸了摸他头发,柔声道:“别瞎想了,根本不会有事的。你乖乖对敝人讲,刚才玩得开不开心?”
沧海抓开他的手,蹙眉糯糯道:“你弄乱我头发了……”吸着鼻涕拢头发,“……你信不信神话故事?”
“信。”宫三毫不犹豫回答:“但是敝人觉得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庄后河边。
神医从一大堆锅碗瓢盆中站起身,大老远就迎上来,抓住沧海便蹙眉道:“你怎么脏成这样?”拉到河边,掏出帕子沾水就擦。
沧海一直垂首不语,此时忙躲开了站到宫三身边。
神医沉默半晌,走近低声道:“把脸擦干净了,沾脏伤口就不好了。”帕子递过去。碰了碰他,催促道:“快点。”沧海才接过来。
蹲到河边,却掏出自己的手帕,照水擦了,见宫三也撩水洗脸,便把自己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宫三一看,是块绣着翠竹与一个“情”字的白绫帕,擦过洗净还他时,他却不要了,于是宫三便搭在矮树枝上晾干,收进袖里去了。
沧海又撩水将岸边一块大鹅卵石冲干净,把神医的帕子撂在上面。宫三见了什么也没说,神医却仿似什么也没看见。
宫三满足微笑跟着沧海坐到河边老榆树下,就被神医隔着沧海推了一把,“坐这干嘛?洗菜去。”
宫三一边看着沧海一边慢吞吞起身,沧海垂首抱着兔子淡漠不语。宫三只好拾起两只小篮儿,又拣了个小木盆,到河边淘洗。神医冲他背影补充道:“洗干净点。”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四)
剩两个冤家在树下坐得近近的,沉默不语。阳光暖溶溶的,又凉又热的风吹起神医乌纱巾的飘带。沧海抬起袖子擦眼睛。
神医立刻转向薄怒道:“他欺负你了?”捋袖子,“我找他算账去。”
“用不着。”飞快低语阻住神医脚步。
神医回头看看他,又慢慢在他身左坐下。沧海扒头望了望宫三,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关东糖,小口小口的啃。神医不禁暗叹,眼角却含笑道:“别吃了,一会儿还吃不吃饭。”
沧海拼命的把一整根关东糖嘎嘣嘎嘣咬断,塞进嘴里。
神医看得皱眉,吓唬道:“宫三一回头就能看见。”果见他老大不愿的收起糖包,又揭起炉子上的锅盖。锅里温着几个刺槐花烙饼和小茴香薄饼,还有榆钱的菜团子和不知什么馅儿的包子。
神医道:“那是水芹菜和虾仁包的。”
沧海掰了一小角薄饼,又拿了个包子。咬了几口饼就递给兔子,开始啃包子。咀嚼几下,就见眼前出现一碗漂满木槿花的汤,神医正回手把另一个炉子上的锅盖上盖。
沧海接过碗,眉头蹙得更深。神医侯他尝了一口,才凑近勾唇笑道:“吃你们家的东西干嘛这么不开心?柳婶特意给你做的。”沧海不悦要躲时,正见宫三端着木盆回来,眸子一垂一抬,竟对神医温柔笑了笑。
神医却是眸子一深,又倾近些,低声笑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头还痛不痛了?”声音低得刚好能让宫三听见。递给沧海一双筷子,却接过他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当着宫三的面把那半个包子吃完,赖声笑道:“昨天你那一下,咬得我舌头现在还疼呢。”
宫三立刻望向沧海。黑着脸。沧海眼珠反射性向右一滑,翻起来瞪住神医,神医笑嘻嘻露出一口银牙,望了他立着的领子一眼。宫三只见沧海的脊椎骨猛烈撑起,僵持一会儿又缓缓放松,甚至瘫软下来。
神医寒着凤眸轻轻一笑,趴在沧海耳边道:“明知你利用我,我还帮你,我好不好?”也不等沧海回答,也不看他脸色,起来收拾饭菜去了。
沧海慢慢转过头,宫三一看见他那张脸就忍不住又要笑了。
不大一时,神医便端上几样凉拌的野菜,大家开饭。宫三方才洗菜时便发觉,那簇蘑菇不见了,也不敢问,便和神医夹着表情淡淡实则难掩忧郁的沧海闷闷吃饭。
好在风景气候甚佳,饭菜又新鲜可口,再加上饭前的开胃笑话,宫三倒是最自得其乐的一个。开饭不久,却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远远走来,在沧海面前整衣跪倒。
神医诧异而愣。
但见这少年一身湖蓝劲装,齐挽发鬓,头上别着亮银簪子,腰下垂着靛蓝穗子,脚上蹬着薄底快靴,青葱勃发,意气飞扬。表情中正,黑眸闪烁,虎虎生风,姿势难看。在沧海面前一跪不如说一摔,一拜不如说一趴。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五)
神医叼着烙饼看着这个俊朗的孩子,好半晌才一松下巴惊叫道:“四儿?”又摇头叹道:“真是人靠衣装。”
少年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喜悦非常却强捺心情,严肃说道:“瑄池拜谢公子爷大恩。方才公子爷给瑄池改名,瑄池还不知爷的苦心,如今既蒙公子抬爱,收为近侍,日后必定勤学上进,朝夕侍奉,不负公子爷期望。”又叩了个头。
沧海这才展露笑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环,笑道:“起来吧。这是璥洲教你说的?”
瑄池忽然又露出小无赖的笑容,答道:“可不是,我说我学不会吧,董大哥非叫我说,我背的时候比洗澡换衣服的时候还长,哎呀妈呀累死我了。”
沧海一直笑着听他说完,才将他上下打量,莞尔叹道:“璥洲真是我的知己了。”把玉环赏了他。
瑄池拜受而去。
唯有神医喃喃念着“瑄池”二字思索了会儿,冷笑咕哝了一句:“你还真是有心了。”
于是气氛更加扭曲。吃到一半,却见小黑气喘吁吁的骑着马就跑了进来,勒马滚到面前,拉住神医叫道:“爷你快回药庐看看去吧”
“怎么了?”神医一听“药庐”两个字,惊鸟一般腾身而起,将包子往沧海手里一塞,扳鞍认镫跃上马背。
小黑倒是对着沧海匆忙请了个安。
沧海向神医背影叫道:“喂你……”
“你吃吧”神医头也不回,左挽小黑,右带缰绳,健马绝尘。
只听他在马上问道:“怎么回事?”小黑答道:“有个人……”便听不到后文。两人一骑飞驰出庄。
沧海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嗔他话也不留一句,只留了个咬了个大牙印的野菜包子。茫然转头去看宫三,宫三又要乐了。
沧海道:“昨天不是我咬的他。”
宫三脸瞬间就憋红了,忍笑道:“敝人了解。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种情况可以自己咬到自己。”
“所以说你相信我?”
“是的,敝人相信。”
沧海一边观察宫三表情,一边挑着眉心无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低头看见那个大牙印套着一个小牙印,立马把那口包子吐在地上。端汤漱口。宫三转过头去笑。
余下这二人用餐,便没有十分尴尬,不时讲上几句话,气氛颇为融洽。但因沧海心里结着一个大疙瘩,饭菜虽然可口到底用的不多,只爱那木槿花口感爽滑,才多吃了两碗羹汤。
宫三吃着半截儿,看着沧海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唉,果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啊。”被沧海半蹙着眉心望了一眼,又道:“没事。”
沧海用好后便对宫三说去散步,宫三愣了愣,道:“你等敝人吃完陪你去。”
沧海已抱着兔子起身,“不用。”
“……可是敝人想陪你去。”
“不行。”头也不回去了。
闷闷的在庄子里头远远绕着花园逛了一圈,因是午饭时间,才好一个人也没碰上。
第九十七章有心收瑄池(六)
脚痛了准备回去时,却在那一排客房窗前的院落里看见一个妇女骂骂咧咧的打扫庭院,地上还有成堆没扫完的绿叶碎片。原本茂盛的灌木丛现下一片狼藉。
沧海要躲时,已被那从植物里钻出来的妇女看个正着。
那妇女正骂道:“也不知是哪个天打五雷轰要钱不要命的挨千刀儿小兔子弄这么一地让你老娘我饭也吃不上,从大清早收拾到现在,那起没良心的也不管我,亏着平时大嫂子大嫂子的叫得甜着呢,今儿讨一双鞋,明儿蹭一顿饭的,到了这时候一个毛也看不见,哼还得说这瞎捣乱的臭小子要是花神娘娘有灵就保佑他心里系个大疙瘩,吃不好睡不……哟这不是白公子吗”
沧海只得颔首道:“……金嫂。”这一开言便有无穷委屈涌上心头。
金嫂一看,慌忙走近来道:“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是谁欺负我们爷了?听说好好儿的玩去了呢,怎么眼圈儿红成这样回来?跟金嫂说说,任凭他是什么爷也抬不过一个理去,金嫂也要找他理论理论”
沧海眨了眨眼睛,强笑道:“哪里眼睛红了,是阳光晃的罢。”
金嫂居然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便拍了拍嘴巴笑道:“哟感情是奴家这张嘴得罪了爷吧?在爷的面前是不该乱讲话的,别是爷吃心了吧?那是骂他们的,并不知爷从这里过,又怎么特意说给谁听呢?您说是不是?”
沧海心里叹了又叹,说道:“不如您去吃饭吧,我来帮……”
“嗨不用”金嫂马上道:“哪能用着您呢快回去吧,当心日头毒了晒坏了。”
沧海道:“……现在是冬天。”
“哦,那就小心蛇虫鼠蚁咬了。”
“……您不是也在呢么。”
“哎嫂子可不怕。”
沧海终于鼓起勇气道:“是我砍的。”
“啊?”
“这一地的草叶是我砍的。”
金嫂听明白了突然瞪大了眼睛,又柔声道:“真是善良的孩子,听见嫂子骂他们心软了?要替他们顶罪?”
“我不……”
“唉,真是好孩子,”金嫂将他上下仔细看看,笑道:“好,好,嫂子不骂了,啊,以后都不骂了。”说着在地上啐了口水。
正说着,就见两个壮丁抹着嘴快步赶来,给沧海请了安,便去夺金嫂手里的扫把,笑道:“大嫂子快吃饭去吧,我们哥俩吃完了换您来啦”
金嫂方知他们好意,更是乐不拢口,便催促沧海回去,道:“您不走奴家怎好意思先走?”
沧海才更强装笑颜内心忧郁的回自己屋去。只有金嫂他们的交情还能使人稍感欣慰。一入门槛,便觉阴凉之气扑面而来。尚不觉冷。
外间八仙桌上的茶盘内,茶壶外好好扣着一圈瓷杯,杯上所有玲珑火珠的图案皆以某种相同的角度顺序旋转,码放成露出特定部分的姿态。
然而有一只例外。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一)
只有一只。
但是正因为这只不合群的瓷杯露出了整个火珠图案,才刚好显得这过分整齐的外间跳脱与豁达。茶盘下压着一张素笺字条:礼物已收。落款是“司徒”。
桌对面的榻上,摆着已经叠好的在宫三房里换下的衣裳。塌下丝鞋。
中间小书房的案角,燃着一炉纯清幽远的甜香。案中搁置装飞狐笔的拜匣。金合页锁拨至水平,扣了一半。紧里面的床上,杨妃色床单留有一个类似双半圆的印记。
沧海随便瞟了几眼,便将兔子暂放在八仙桌上,在外间解了腰带,脱下外衣,只穿着那件立领窄袖缺袴长衫,仍旧抱了兔子坐到书房罗汉床上。
轻蹙眉心,微垂眼帘,眸子深沉展动。
床前钩束起的帐幔被风吹拂。
沧海将兔子撂在身旁炕桌,右手食指卷着兔耳。甜香的纤细烟缕从隔火玉片下透出飞升,姿态如此轻妙悠扬,如午后的阳光可以任意幻想,酣梦,幽然,暖意。
沧海仍旧叹了口气。眉心又蹙了一会儿,不知何种心情何种语调不耐开口道:“出来。”
床前左帐幔底下露着一只鞋尖破洞的靴子。
“叫你出来听见没有?”沧海眉心蹙得更深。没有反应。依然没有。“珩川”沧海拍桌低叫。
“要我揪你出来么?”沧海抱起兔子大步走到床前。伸手从右帐幔后扯着领子揪出一个光着脚的不羁少年。
少年哇哇大叫道:“我天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边?你怎么知道是我?你怎么知道有人?我天我藏得多好啊,还有障眼法,我都屏住呼吸快憋死了刚才黎歌在这转了好几回都没发现我你凭什么一进来就揪我出来?”
沧海在他说话前就放开手坐回罗汉床上躲得远远的,以保不湿身。珩川在地上边说边跳,说完了奔着沧海就过来,沧海抬脚止住他,轻斥道:“穿鞋去。”
珩川看了他脚上布鞋一眼,回去穿好靴子,又拿了外间丝鞋进来,不依不饶道:“你说你怎么猜到的?你说出来叫我听听,我评评这个理,看你有理没理。”坐在脚踏上,执起他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沧海哼了哼,淡淡道:“你以为我傻啊。我闻到生人的气味了。”
“你妖精啊?”拽开他脚踝的绑腿,抬头,“怎么你闻到生人的味道了是要吃了我还是逼我和你成亲?”
沧海不答,只问:“你几个月没洗澡了?”
珩川瞪大了眼睛,“才一个月而已你就闻见了?”在他衣上嗅嗅,“你倒是比以前还香了,闻着你自己的香味加上我来时点的甜香你能闻出我的味道来?不信,瞎扯呢吧。”解下右边绑腿。
“你就是臭。”讨厌,我心里不顺着呢。
“好好,我臭,那你就知道是我了?不能是别的臭男人偷偷进来的么?你门又没锁。”又脱了他鞋。
沧海居高临下道:“外面那个杯子你用过了,角度摆得不对。”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二)
“哈那就不能是下人们没摆好么?你以为你是谁?人家都跟你一样不正常用个杯子还那么多破规矩?全天下也就你了。”解左边绑腿。
沧海重重呼了口气,道:“只有那个杯子上有水迹,说明刚用过不久。”
“切那就不能是下人们刚刚洗完杯子这个还没晾干么?就非得是我用过扣在那儿的水迹么?挺大个男人心眼儿跟针尖儿似的,全天下也就你了。”
沧海终于翻了翻眼睛,又道:“你坐过我的床。”
珩川猛抬头看他,却居然没有说话。沧海挑眉补充道:“你看看那个大印子,全天下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大。”
珩川往床上望了望,又回头看自己臀部。“……那、那你就凭那个印子就认定是我了?”
“哼。全天下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大胆子坐我的床?”
珩川道:“慕容和黎歌。还有碧怜啊,叶深啊,还有……唉太多了数不过来,你身边这些女人谁没上过你的床?”
“你珩川……”
“哦,还有你弟,容成大哥,石大哥……嗯……还有你爹和你妈。”
沧海气得就剩喘气了。半天,才道:“你还动我的飞狐笔了”
珩川大哼一声,摇头晃脑道:“那你就知道是我了?那你就知道是我了?那你就知道……”
“是我就是知道是你你们几个里头就你最不修边幅靴子破了还在穿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气呼呼低声吼完了,才觉得心里舒坦一点。
珩川愣愣看了一会儿,不答,却忽然间意气风发。兴冲冲压在膝上他的腿上,拉过他左手将袖子一掀,“哈哈”五官组合成奇异的找抽状态,“是真的啊?真是真的啊?我天我还以为他们恨死你了在后头编排你,谁知道是真的啊?哎为什么啊?嫁人的感觉怎么样?哎?”伸手指他,“还是你娶的容成大哥?哈哈他那个样子真不知道怎么相夫教子哎为什么啊?唉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这种人?嗯,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嫁给他,哎,快说说,快说说,到底为什么呀?”
沧海气道:“你让我说话了么?这么半天就你一个人没完没了说我要是妖精,就把你舌头割下来让你一辈子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下珩川愣住了。似乎很有些惧怕。猛然扑在沧海腿上,“啊爷啊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看在我这么为你出生入死的份上不要计较了吧哪有这么狠毒的招数啊唔唔……我们那么久不见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啊……哎?”抬起头来,愣道:“对了,你连石大哥都气走了,对我更不在乎了。”直盯着沧海的表情看。沧海除了不耐烦,没有丝毫破绽。
沧海道:“你看什么?”
珩川耸了耸肩膀,“看你真伤心了。后悔,内疚,自责,不安,嗯……”仔细观察着,“心痛,郁闷,心虚,肾虚……没有了。”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三)
“你才肾虚呢”沧海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嗯对了。”珩川托腮看着他,“你只否定了最后一个,就是说前面的都承认了。”点点头,“果然是你把石大哥欺负走的。”
沧海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右脚上的袜子被珩川脱下来。
“哎你干什么……”
珩川对着那条口子看了看,点头道:“果然,传言都是真的。”
“你胡说传言都是假的”低嚷完了,眸子忽然一深。“珩川,你一回来就打听我?你是不是叛变了?”
珩川眼睛一瞪,“我叛变?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说起我来了我问你,只要你答得上来我就再不说什么,你瘦得连小命儿都快没了还有那份闲心”
沧海叫道:“珩川你贫不贫啊?你走我才不要你服侍我把鞋拿来我自己穿”张手去抢,被珩川利落躲开。
“哟,哟,心虚了吧?刚才你怎么不叫我走现在一要问你就支开我了?你到底有什么瞒着小爷我的?你不能和他们说的,跟我说说。毕竟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是最早跟着你的呢,”后背往榻沿儿一靠,帮他穿好了鞋,“你不说是吧?”站起身,右脚蹬着脚踏,摆出恶狠狠的表情,咬着后槽牙道:“你真不说是吧?”
沧海看都不看他,眸子默默逡巡,手指轻轻摩挲肥兔子的前爪。珩川捅了捅他,龇牙咧嘴道:“哎跟你说话呢。你敢不敢回答我?现在又在我面前摆谱啦?用不着,你到底怎么样小爷我心里清楚得很。实话跟你说,这些都不是我打听出来的,这是全庄上下自己议论的,我只不过在里头转了一圈就什么都知道了。”顿了顿,忽然极度认真道:“虽然你平时真的很弱智,但是这太不像你的作风。”
沧海看了他一眼,哼道:“别拿你们的标准衡量我。”下意识抱紧了兔子。
珩川又嘻皮笑脸道:“还是容成大哥真是你的克星?啊,”站直身体摸了摸下巴,耷眉撇嘴望天,道:“看起来真的是这样哎。”指着他大笑道:“哈哈你栽了”
沧海毫不为所动,只淡淡问道:“交待你的事都办好了?”冷不防怀里一空,立刻忿怒站起。“还给我”
珩川抓着兔子远远滑开,伸手止住他,狞笑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它。不信你试试,小爷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忘了我的手段了么?”捏兔子的手似乎真的紧了紧。
沧海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整衣落座。哼笑道:“交待你的事没办好吧?使这么多手段无非是让我别怪罪你。”
珩川笑嘻嘻道:“看来这兔子对你还真挺重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的是公子爷你吧?使这么多手段无非是让我还你兔子。”掐住兔子腋下,对眼看了看。毛茸茸的肥兔子对这个陌生的家伙似乎甚是戒备,红眼珠一动不动望着他。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四)
珩川笑道:“这兔子比你还有派,你看看这眉头拧的,也不像石大哥啊?为什么找只兔子做石大哥的替身?应该是石大哥找兔子做你替身吧?”
沧海眯眸甜甜一笑。
珩川立马把兔子塞回他手中。吐了吐舌头,“妈呀生气了。”难得正经挤了挤眼睛,赔笑道:“嘿,都办好了,按爷的吩咐,绝对妥帖有事你找我,我管赔”
“你也赔得起。”沧海淡淡说了句,珩川就附到他耳边,唧唧呱呱说了一阵。没两句沧海就蹙眉推开他,珩川急道:“还没说完呢”
“你就这么说吧,耳朵痒的慌。”
“哎好好听着”珩川把他揪过来甚是严肃嘱咐完了,又道:“听明白没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啊用不用我再说一遍?”
“啧,”沧海伸袖子猛擦耳朵,蹙眉道:“不都是我安排你做的么,我本来就知道,再说了,就你这嘴,刚才就叨叨好几遍了。”
珩川撇了撇嘴,到外间拿过沧海的衣裳,一件一件伺候他穿了,坐到沧海旁边,扒着炕桌问道:“那个宫三,到底是什么人?你实话告诉我说,我也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你要是想听,就老实回答我,宫三到底是什么人?”
沧海侧首看着这个坐没坐相的家伙,甚是不耐的夹了一眼,答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过萍水相逢,留他住些日子,将来或许还有用他的地方,原本没有相干。”
“哈——”珩川用力哼了一声,觉得不解气又吭吭哧哧发表了半日拟声词,才咣当躺倒道:“那还和他玩那么疯?你说你从小跟谁玩这么开心过?除了那个治,还有谁?你说出一个我听听,就是跟容成大哥,也从来没滚成一个过。”
沧海冷笑道:“你听他们瞎说……”
“我自己亲眼看见的”珩川一个子折起来,“你敢说你没跟那家伙在林子里头偷偷摸摸的?”
沧海愣了一下,不悦道:“谁偷偷摸摸了,本来就是正大光明的。这庄子里谁不知道我和他去挖野菜的事。”忽然拉起他,“我们还是藏起来说吧。估计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我他们该找来了。”
珩川被迫站起来,晃晃悠悠道:“唉,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塞进床底下啊那么挤还要趴着说话……”
沧海惊愣回头,“……我藏床底下的事你也知道?”
珩川惊愣道:“你藏过床底下么?”
沧海慌忙垂下头,拉着他往内室行去,“我们先说正经的,有空再跟你解释。”
“哦哦,看来你是做过钻床底这么不正经的事的……”在沧海拖他站到等身玻璃镜子面前时愣住。“……干嘛?只要对着它说什么咒诀我们就可以潜到另外空间去?”
沧海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左手抱着兔子右手在镜子四角各按一下,又在镜面右侧一推,镜面竟以中线为轴被按了进去,左边镜面却凸了出来。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五)
珩川惊讶的随着沧海从镜右迈了进去。
镜子后面竟然连着一间一明两暗的屋子。沧海回手将镜子一旋,仍旧关好。
镜子的背面居然还是一面镜子。
沧海颇为得意道:“怎样?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机关吧?”
珩川四下走了一遍,见屋内摆设也同外头相类,十分精致不菲,只是到处都积着一层灰尘。那面镜子就如同一面会旋转的墙,将两间屋子分隔。镜后这间也是卧房,向左又通两室。和镜外三间屋子联起来,便如一朵六瓣梅花,每一间屋便是一瓣。
珩川一边仔细查看有无藏匿之人,一边道:“哈容成大哥对你还真是不错,唔,适合金屋藏娇”因看这三间屋子只有窗子没有门户,便知通路只有镜外那一个出口,又见窗子不能活动,遂便放心。
谁知沧海却不屑哼道:“他才没告诉我这里有个机关呢,是我自己发现的。估计是想什么时候钻进来偷听我说话,哼哼,不过我自有办法在外面也知道有没有人进来过。”
珩川便请教。
沧海指着镜子道:“这个东西只能向左或向右旋转一半,就是进来只能右转一半,出去只能左转一半,我在外面镜子角上拿朱砂点了个点子,如果有人进来,必定要翻镜面,那么朱砂点子就会被抹掉,看不到朱砂点子,就说明这里头有人或者曾经有人进去过。”
珩川点了点头,“就跟守宫砂一个意思。明白明白,想不到你还挺有经验。”
沧海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个死角,早晚得除了它免我挂碍。”说完做个噤声的手势,轻步踱到镜边,侯了一会儿,才听小壳的声音道:“咦?怎么哪里都没人啊?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讨厌满世界还得找他去。”
珩川挑眉,带笑看了沧海一眼。
又听外头道:“哎真巧,紫幽你怎么来了?”
紫幽道:“没事啊,过来看看他。表少爷换了衣裳这是要去哪儿?”
小壳道:“那正好,回头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和薛大哥出去了。”
“知道了。”紫幽答应着,便听一阵脚步声渐小渐远。却只有一阵脚步。一个人的脚步。
有个人好像还留在外面,坐到卧室的小桌子前头,还给自己倒了杯茶,使劲“吸溜”了一声。
紫幽没走。
猛然一道雷电在沧海脑中炸闪。白茫一片,眸子瞬时瞠大,两脚立地却是天旋地转。抱着兔子就那么怔了半盏茶时间。
珩川初始还在欣赏,后感有趣,时候长了才觉不对,伸拇指将他捅了捅。沧海回神。
珩川又愣又笑,道:“怎么了出一脑门子汗?”
沧海垂眸,眉心轻轻一蹙即分。轻声道:“他把咱俩堵里头了。”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似乎不愿放过一丝一毫,又似乎只是想主意时的四下乱看。珩川掩口而笑。
沧海从怀里慎重的掏出那柄黑黝黝的小剑,交给珩川。
第九十八章不速之客串(六)
斩钉截铁道:“拆窗户。”止住他话,又道:“外头听得清楚,出去再说。”
珩川点点头,先将窗纸刺破朝外望了一望,才用小剑刺入窗缝,卸下一整面窗,自己跳出去,又接了沧海,再把窗户对缝安装回去,分毫没有破绽。
沧海看这窗外不到一尺处竟是一道女墙,站在窗下,以珩川这稍健壮的体格几乎抹不开身。想起这面女墙,依稀仿佛经常见到,一时又说不出到底何处,颇为纳罕。二人顺墙根往出走时,路过一片高矮杂树,前面便是一座大影壁,转过前面,沧海轰然释疑。
这面女墙便在小后院与宫三居所之间靠南之处也就是每次从小后院、宫三居所与自己下处后窗路过的必由之路细想时,原来每次路过这里都以为女墙后面的窗子就是自己卧室的窗,原来自己卧室后面竟然还有一间屋面对这里?发现密室机关时也竟没有发觉?
珩川发现沧海抱着兔子站住的时候,不由又拉了他一下,颇为担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用不用我背你?”
沧海看看他的脸,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向外看一看路,正是可以通往药房与客房的那条近道。遂便摇了摇头,扯了扯唇角,“没事,就是有点转向了。刚好这条路人少,我们去池塘后面紫幽房间。”
珩川不禁笑了笑,“你真是只没长毛的灵猴儿,太精了真是好主意,让他在你房里空等吧。”
“珩川你给我闭嘴。进来时没碰见人吧?”绷紧神经四下找寻人迹。
珩川紧紧跟随,亦是戒备,却笑道:“当然,不是你说的要悄悄的回来见你,小爷我……”
“所以你现在是想叫人碰见是么?”说完这话,二人都闭口不谈。
自沧海入庄以来,一睹风采者皆都心生倾慕,知他喜静,无事便不常走动,又值午后歇晌并抄近道,是以一路上并未碰见半个人。
进入屋内,二人便仔仔细细搜找了一番,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在桌边落座。沧海心内却极度不安,所有精力几乎都滞留在那间太过诡秘的屋子上了。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边珩川已盯了他一会儿,阳光下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珩川不禁恨恨道:“你瞧你弄这一脸伤既然你说了跟宫三什么关系都没有那我不论怎么对他都跟你没关系了是吧?行”
沧海缓了缓,才道:“……你要干嘛?”
“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不把他脑袋打成花瓜小爷不算七尺男儿”
“……又不是他弄的。”抬手止住他,“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再去给我办件事情,回来你想问自己问他们去。”
珩川撇了会儿嘴,道:“不问也行。但是我知道的事情想必你也很想知道。”
沧海果然问道:“什么事情?”
“关于你想找的人。没有任前辈的消息,没有罗姑娘的消息,”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一)
珩川道:“关于你想找的人。没有任前辈的消息,没有罗姑娘的消息,有寂疏阳的消息,没有花叶深的消息。”
沧海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珩川观察他表情,故意大咧咧道:“哎,再问你一事,你心里想石大哥么?”见沧海一脸气恨转头,立刻接道:“你敢昧着良心说‘不’就叫石大哥永远不会来,永远不理你,你敢不敢说?”
沧海瞪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淡淡道:“我心里想什么干什么要告诉你。”眉心却不可遏的轻宛蹙起,眸子低垂不肯抬眼。“废话少说,先给我办事去。”
“哎你别给我打岔,”珩川不耐摆了摆手,“我现在要说的事关系到你对他的感情,关系到你能不能秉公处理。关系到石宣。你听不听?”
沧海蹙起眉心,“你要说就快说。”往起抱了抱兔子。
“好。”珩川趴在桌上尽可能的挨近他盯着他的表情,认真道:“这两天有五个小门派互相争执,起因肯定是有人挑唆,不过屁大一点事,说起来却又不知谁先动的手儿,所有目击者几乎都提到在场有一个眼睛像黑曜石一般亮的年轻人,乍看就是个街头混混,细想起来却又说不出的劲头,总之不是一般的高手能比。”又往前凑了凑。
“另外,沈家堡出事了。”
意料之内。对面那人立刻绷紧了全部神经,纵然他只是大眼珠子翻起来直直瞪着珩川。珩川却在那一刹那放松下来,趴在桌子上乐,简直幸灾乐祸之至。他相信那人绝对能够解决,只是太期待这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了。
“……沈家堡?”隔了很久,那人还是难以置信的轻声重复,眉心挑着蹙起。
珩川翻着白眼点头,“我倒看看这回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天到晚你什么都算的中,你以为你文王演八卦啊,整天对着个龟壳都不行,就你一天从早玩到晚,指挥得我们七荤八素的,谁知道你要干什么呀多问两句还跟我们急,哼,看这回谁急。又不是我搞砸的,都赖你都赖你,就赖你,哼”
沧海蹙紧眉心咬着后槽牙吸了口凉气,“珩川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说话了,求求你走吧,有多远走多远,离我越远越好。”
珩川在桌面上耙着两手,如一只游水的乌龟。“嘿嘿,这回不行了吧?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演砸了吧?收拾不了了吧?哈哈我走?嘿,走去哪儿?”
“东瀛。”
“……啊?”珩川愣了一下,又笑,“哈哈捉到你的痛脚就轰我走了,我才不听你的呐没门没戏没可能又不是我在沈家堡飞檐走壁探听内幕,哎对了,”珩川坐起来,认真道:“你心里有没有数啊?到底谁干的?沈家堡那个。”
沧海问道:“只是探听?没有动手?”
“就是呀,”珩川眨了下眼,“只昨晚在下榻处看见一个黑影儿,实在的没有什么。”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二)
“不过这说明他们被人盯上了啊,唉,堡主已老,两个儿子又不成材,就老三还行还不愿意回家,唉,还三堡五庄之首呢。”又追问道:“哎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有没有数啊?人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这样可怎么弄啊?”
沧海立刻不悦道:“一口一个贼,说话真够难听的。你怎么就知道是贼呢。”
“我说贼呢,你那么不爱听干什么?”珩川撇嘴笑了,“这么说——就是你心里有数了?”
沧海看着他,不语。忽然垂下眼珠,转了转,“你去东瀛给我走一趟。”
珩川立刻低嚷道:“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啊?不过随便说了你几句就老把我发配出去?上次去山东也是这次去关外也是可是我这次也没说什么呀?你就……”猛然一顿,愣了一阵,又道:“你是真让我去办事啊?就是你刚说的要替你办的事?”
沧海看着他不语。
“唉好吧好吧好吧。”珩川无奈耸了耸肩膀,撇嘴道:“看你脸上这伤就烦得慌你要是心里真没数我就给你说一个提醒儿。就是挑唆五个小门派的那个。”
相视半晌。珩川将桌子一拍,“哎你老看着我干嘛呀?你倒是说话呀?石宣懂不懂?我说的就是石宣看你再跟我这儿装傻哦哦,怪不得一说贼你就这么大反应,原来你早就知道好,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管,我对这个人也本来没有偏见,但是走到这一步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故意安排的?故意靠近你探听消息,又故意惹你生气,好名正言顺消失给咱们下绊儿——看什么看啊?不服气啊?”
“你低下眼睛干什么?心虚啦?不要以为不可能,在你这儿什么都是容易的,就是你才最容易相信别人好,我也不说你别的了,既然你妇人之仁——那也先得把他逮回来逮不回来、那、那缺胳膊少腿儿的你可就别怪我了。”
沧海忽然冷哼一声,又忽然嗤笑了。摇头淡淡道:“你们现在都不是他对手了。他因祸得福,内功已是从前两倍。内功既长,轻功不在话下,其他功夫亦可得心应手了。”
“那你就干看着他作威作福什么都不管?我一个不行,再叫上一个还不行?实在不行叫上俩,他还能敌得过我们仨去?”
沧海对他笑了笑,温文娴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别给哥哥捣乱了,啊,快走吧,一会儿紫幽回来了。”
珩川一把拍开他的手,学着青铜面具的样子摆了个鬼脸,吓唬道:“别瞎摸知道我几岁了么?我实际上比你大老哥哥、哥哥的,你该跟我叫哥平时不爱搭理你完了还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了”
沧海真的真的愣住了。啊啊,怪不得他们都不服管,原来都比我大……嗯?不对。横眉立目道:“原来你们都和陈超串通好了骗了我这么多年”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三)
珩川大叫道:“大哥是你自己傻好不好?还怨别人你也不想想,你最早来时候三岁,我们最多的都来了六七年了,还你最大?那我们在娘肚子里就来了都来不及,你真以为你最大了?真是,你真是天真”
“……可是陈超就是告诉我我比你们都大,平时不许和你们一起玩。”颇为委屈的说完了,迷迷糊糊眨了下眼睛。
“哦,”珩川忽然有些心疼,“怪不得那时候都不怎么理我们,我们还以为你跟我们不一样,老高看你一眼,可是偶尔竟然还带我们玩一票大的……啧啧,”拍了拍他的头,“你可以了,现在我们不都听你的么?你就是老大。”
沧海蹙眉也拿开他的手,“哎我不想和你说这个”手伸进衬衣里。
“对了,”珩川低叫道:“你赶紧写个手令,把石宣逮回来完了我替你送去。有时候耳根子也需要软一点,听人劝吃饱饭,没听过吗?”。
沧海贴身取出一封信放置桌面,郑重轻道:“去东瀛,找神医的师兄。”
珩川愣了愣,不觉顺着他道:“容成大哥有师兄么?找到了干什么?”对面那人眼珠清澈澈的。忽然魅笑。
“问我的病。”
“问你的病?”
珩川差点喊出来,“你的病问人家干嘛呀?”
“他跟我说,”眸子轻垂,连那人的名字也不愿提起。“他经常和他师兄探讨我的病情,你就说我病入膏肓,快要死了,请他回来共同诊治。我的病你是清楚的吧?”
珩川张着嘴巴皱着眉头抻着脖子一动不动愣了一盏茶时间,表情没变,突然道:“这么咒自己好么?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哎你的病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啊?”
沧海垂首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沉住气,轻声道:“你我若是真的请动了他,他必定要安排身边的事,你就可以看出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他不是……容成大哥的师兄吗?”。
沧海眉心蹙起来,咬了半天牙,又继续说道:“我仔细查了容成澈的生意,有一部分竟然是和东瀛人通商的,这边经手人是‘半黑不白’尤小高,那边收货人姓权,叫做‘权倾’,所以——我怀疑他被人骗了。”仰头想了想,不甘道:“啧,就当他是被人骗了吧。”
“你……”
“闭嘴听我说。本来这一项在他生意里是查不到的,但是我查了尤小高。尤小高和权倾的这一笔账目,竟然和容成澈的某一部分生意的出入、时间绝对吻合,只是在容成澈的账册上以别的名目代替了你懂不懂?但是又查不出这部分资金从何而来。”
看珩川愣了半天,又道:“哎呀,说简单点就是尤小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容成澈的钱去和东瀛人做生意,而容成澈可能根本不知道,明白了没有?”
珩川终于点点头。
沧海用力颔首,“就是这个意思。”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四)
珩川道:“……那跟容成大哥的师兄有什么关系?”
沧海将手一拍,欢欣道:“这才是问到点子上了问题就是,我不知道和他师兄有什么关系啊”
珩川急了:“那你又叫我去找?”
“对呀所以呀”那家伙的眼珠又圆又亮,可你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就是让你去查,和他师兄有什么关系啊。”
珩川控制了自己半天,才将握紧的拳头放落,蔫蔫道:“好吧好吧好吧,他师兄是谁?”
那家伙眼珠更亮,更加兴奋道:“我不知道呀。”
珩川咣当倒地。坐起来,拍着凳子低吼道:“那你叫我怎么找啊?又没名又没姓,又没住址、又没线索,听说那边还在打仗,你……你……唉。”两手抱头。
沧海反倒笑了一笑,道:“线索也不是没有。”
珩川立马抬起头。
沧海道:“我怀疑这个权倾就是那人渣的师兄。”滚圆的眼珠将地上的珩川瞄了一瞄,便不开言。
珩川愣道:“为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
“有。我当然有。”下颌一扬,颇为得意道:“容成澈的账目上,那一笔写的都是卖给各大药铺的药材,尤小高的账目上却是丝绸、瓷器、茶叶等等包括药材在内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容成澈账目上的这部分支出,与尤小高的收入等同,而这笔收入不久后又会变成支出。”
珩川皱起眉头,斟酌道:“你的意思是说……容成大哥卖药材给尤小高……”
沧海不耐摇了摇头,“不是,是不管容成澈把药材卖给谁,最后都会卖到尤小高手里。”看珩川思索中,又道:“我怀疑是尤小高留下一部分作为交易用途后,把剩余药材直接折变成其他货物,运去和东瀛人商贸。账本上就直接写成折变以后的名目,经过这样周转,几乎看不出破绽了。然而账本里还有以容成澈的名义直接‘送’给权倾的药材,这才是真正的难解之谜。”
珩川又想了想,才点点头。“所以你怀疑权倾是容成大哥的师兄,所以容成大哥才会送药材给他。之后尤小高又背着容成大哥在和权倾做东瀛人的生意。”
“不错。”
静了静,珩川忽然又道:“那容成大哥到底有没有把药材卖给药铺啊?”
沧海摇摇头,“药铺收没收到货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也不过是我的猜测,到底尤小高收的那笔药材是不是就是容成澈出手的那批还不能妄定。尤小高是世上一等一的滑头,若是存心把帐做成如此,绕容成澈进去,就凭两本账一时半会儿又怎能分明。”
珩川道:“所以你说尤小高用的不知道是不是容成大哥的钱。”
沧海点了点头,“看来,你的脑袋还不似你的话那么多余。”说完轻轻一笑。珩川看他是这次见面以来最放松最高兴的一个表情了,一时间脑中同时闪过多念,却抓不到任何头绪,便忘了计较。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五)
沧海又道:“各大药铺方面的帐我没有查,太麻烦了,还有,就算查了也要烦你亲去走一遭的,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又不想知道容成澈的生意状况,只想知道他师兄和东瀛人有没有关系罢了。”说时,眼珠却骨碌一转。
珩川马上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师兄和东瀛人有关系?”
“也是猜的。”沧海忽然有些懊恼,右手支头,眼睛往上看着,道:“你想,他们不管从哪个码头运货出海,总得经过东瀛领海吧,就算没到东瀛地盘,这一路上这么多流寇,太平得了么,若找人保镖,人员上咱们可没听说哪个武林中人出过这种趟子,人数上说,咱们也未听说中原武林有大批人士从事此业。就算太过机密,出了事咱们也是可以知道的,哪怕一回,我不信方外楼的资料中只字未录。”
放落右手,转向珩川,“你若说这一路上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是因为运气太好,我虽然也觉可信,但是未免牵强。不若说他们根本是有内应,或者——”低眉垂首,将桌轻拍。“根本就是东瀛势力”尾音低沉铿锵,眸内宝光流转,七彩莹惑。
珩川愣了愣,不知是因为视觉震憾,还是听觉震憾。半晌,道:“你就是让我去查权倾是不是东瀛势力的一部分是吧?假若他是容成澈的师兄,就会来给你医病,就会和东瀛势力接洽、安排事宜,我就可以知道他具体是个什么身份,什么职位,有多大权力,就可以顺藤摸瓜去追查出这个势力的根系……”顿了顿,“那又怎么样?”
沧海深深的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渤海上的东瀛人,伤雪山派三人的东瀛人,最近接回天丸的东瀛人……”侧了会儿头,道:“或许和‘醉风’有勾结的东瀛人。”
珩川的脸皱成一个包子,傻道:“多少拨人啊?”
沧海笑。“最少一拨,最多四拨。”
“那么你认为?”
“一个大势力。”伸直两臂举着兔子端详一会儿,眼盯珩川,“足矣。”
珩川忽然觉得,和他一起说话就好像自己永远都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不太懂。
“所以,”沧海把兔子的一只前爪伸给他,挑了挑眉梢,“我没有选紫幽。”
珩川抬头看了看他,握住握兔爪手的手腕,一个借力坐在了凳上。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抽出信纸一看,不禁翻着白眼望天儿,喃喃道:“这个字……好像在哪看过?”侧目见沧海轻轻一哼。
“对了”珩川一个响指,指着他道:“你房间角落那面屏风上面的字”顿了一下,“谁写的?”
“你猜。”唇角微微带起一丝不屑。
珩川毫没形象大笑,“不用问了,肯定是容成大哥,只有他才会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哈哈哈哈……呃——”猛然住口,顿时傻掉,“……信……这封信——是你写的?”
第九十九章替我办件事(六)
“猜中”沧海终于极富神采的笑了一笑,又缓缓敛容,看起来依旧不太高兴。似乎还颦眉一叹。
“……不会吧?”珩川故意装出调侃的表情语调,实则心里也替他十分不痛快。“怎么可能这么像。”碎嘴的毛病似乎都改了不少。一目十行看完,道:“那……你弄这个干嘛?不过是寻常一封问候信而已,什么特别都没有。”翻过来调过去,又冲光看了一回,耸耸肩膀,仍旧装好。
沧海淡淡道:“就是这样才好。凭你怎么去编都行了。”
珩川这才恍然大悟,面现喜色,连道:“高明高明”沧海不语,他自己又琢磨一回,忽然惊愕道:“我天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猜的是吧?”
沧海转过身直面他,认真道:“不是。不是所有一切。有些事是容成澈说的。”
“……那我要怎么去东瀛?一个人抱个木头漂过去?”
“我查探好了,过两天这边有货船秘密出海,你跟过去就是了。”
珩川仔细看了沧海一盏茶的时间,沧海也看着他,表情严肃,没有一丝变化。珩川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也认真问道:“我们……不,你。你对那边的情况基本不了解,对么?”
沧海老实回答:“对。”
珩川道:“你的消息都是主观臆测和道听途说,对么?”
沧海又点头道:“对。”
“那么你认为我将要触及的势力非常大,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大,对么?我对他们更是一无所知,但是我就得凭你一个猜测、一封信,我就要查出他们的老底,对么?而且如不严谨,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轩然大*并且首当其冲,对么?”
三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沧海都只能回答:“对”。
珩川道:“你这是叫我去送死呐。”说完才叹了口气。
沧海更为严肃道:“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查清楚之前你可以不露面的。”
珩川摇头,笑叹,“是你说叫我把他师兄请来,好看他安排的么,不露面怎么请啊?不请怎么看啊?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沧海道:“我当然不忍心要你去送死,我也想自己去……”
珩川立刻道:“还是我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沧海闭了闭眼睛,“各中很多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所以得找个机灵的,说实话,此行果真凶险异常,如果他们不相信你,很可能会根本不查证就直接杀掉你。不过我相信你露面之先就已经查到眉目了,自然懂得如何博取信任。”
“你轻功虽不及紫幽,只与瑛洛不相上下,但是你反应够快,应变机敏,更早嗅到危险所以反比他们跑得快,何况你……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只有你了。”
珩川嗅觉果然敏锐,立刻道:“何况我什么?”
沧海叹了口气,“你的外形比较容易蒙混过关。”紫幽太迟钝,璥洲太老成,瑛洛太潇洒,瑾汀不会说话。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一)
“只有你刚刚好。”
珩川不由撇起了嘴,啧了一声皱眉道:“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沧海终于又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是在教你。”
珩川愣了一下,忽然真心笑起来。越过桌子拍了拍沧海肩膀,由衷道:“好兄弟。”
沧海点了点头,“你回来得正好。”
珩川摇了摇头。“我回来得不巧。”
“一切小心。”沧海道。
珩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当然明白这是一句道别的话,并且充满了不舍和担忧,不过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他不走,沧海也不催,只是没有再开口。
但是珩川说道:“那个手令你什么时候写?”
这次换沧海一愣,“……你还没忘呐?”
“当然。”珩川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字字铿锵。“石宣才是叛徒。”
“不要妄下断语。”沧海语速颇快,眉心已经蹙起来,却又不肯多说一句。
珩川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能问你一个问题么?”不等回答便道:“你跟石宣之间,有什么秘密没有?”见沧海望向他,又进一步问道:“比如,串通好了之类的?”
沧海直盯着珩川的眼睛,语声低沉,听不出感情。“真希望是你说的那样,但是不是。”说到后来,又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珩川对于这个回答真是没有任何想法,也不认为是真的,也不认为是假的,竟然处于无所谓的态度了。他不忍心再问。
可是有些事,还是要说。哪怕是逼迫。
“喂,”珩川抬眼看了看他,额头上出现几条纹路。“下令吧。不管你跟他什么关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就算是为他好,你也应该把他找回来。”点了点头,“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你写封信叫他回来,如果他听话我们就不伤害他,这样总行了吧?”
沧海摇了摇头,忽然蹙眉咬住下唇抽噎起来,眼泪只流了一行半,便被擦去。不停的擦,又不停的流。哽咽声吵得肥兔子回头看他。
珩川猛地起身。
沧海抬头,“别动这屋里东西……”整个上半张脸都哭红,泪痕泛滥,却又努力忍耐。珩川发疯了。
“大哥你不要这么哭行不行?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啊?又不是我招的你,你在我面前哭有什么用?”两手揪住头发,“天呐最可恨的是我想安慰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什么都不能替你做,你这么样不是折磨我么?你又不求着我什么,撒什么娇啊?虽然……虽然……是我是心软了但是……哎你先别哭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还不行么?”站到沧海面前,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擦泪。“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你别烦我了,行么?”眼泪还是一行,一行,一串,一串。
珩川放弃了。“那你哭个够吧。”
话音落了没多久,那人居然慢慢停了下来,吸鼻涕。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二)
珩川哼道:“哭完啦?都够我洗一回脸的了。哭痛快了?”
那人摇摇头。抽噎一下,又摇摇头。抱起兔子发了会儿愣,对无奈至极唉声叹气的珩川道:“哎,我教你一个秘诀吧。”
珩川一愣,抬起头来。
沧海道:“你还记得白如意么?”在袖子里摸了一阵。
“白如意?”珩川扭曲着整张脸极富感情的重复了一遍,看他又在怀里找了一番,抬起脸愣了愣,便道:“找什么?又丢三落四的,帕子不见了?”
沧海摇摇头。
珩川道:“别看我,我身上从来不带这种东西。我都用袖子。”
沧海撇了撇嘴,“你有我也不用,我嫌脏。”说罢伸起袖子擦脸。
珩川笑了,“还不是跟我一样。那你问我记不记得白如意干什么?我当然记得他那时候整天跟着他捏泥人,最讨厌了简直是种折磨我怎么会不记得他?”
沧海点点头。“其中一个秘诀就是‘白如意’。”
珩川耷下眉毛。
“还有一个,”沧海望向雪白窗纸,眼中似乎闪过极亮的光,“也是三个字。”眸色凌厉道:“容,成,澈。”
珩川皱起眉头。发现那人的严肃态度,终于十分郑重接受,点了点头。刚张口,那人便抬手止住,“不用问,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珩川道:“那么对于石大哥的事呢?你始终都不表态?难不成你要我死谏才肯松口?他若是叛徒你怎么和天下人交代?”
方见沧海眉心认真蹙起。眼珠在转,紧咬牙关。
珩川瞪视他良久,忽然茅塞顿开。两只拳头攥了又攥,才咬牙道:“你真行这票玩得可够大的啊?行,行,”狠狠指着他,“你就是个赌鬼”
沧海却抬起头来,浅浅一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新收了个近侍呢,叫四儿。”
沧海抱着兔子扭搭扭搭回了自己房间。进屋之前,他还绕着整座房子转了一圈。若是六瓣梅花形的布局,这个房基就该是六边形状,然而这房子,确实是四平八稳的绝对矩形。从外面看来,绝猜想不到内里竟会另有乾坤。
本身单从屋外来看,也很难衡量同屋内方圆到底相差毫几,加之背后女墙与四周紧贴杂树灌木甚至爬墙植物,都将整个房屋的轮廓完全弱化,竟使沧海不能完整看出一个墙面,有些地方草叶密集,就连入都入不去,又怎能准确衡量它的形状?
真是一幢绝妙建筑。
沧海冷哼一声,抱着兔子踏入门槛。紫幽正跪在地上拖地板。两手按住的拖布止于一对丝鞋之前。
整间屋子焕然一新,到处都在闪闪发光。似乎已经开窗通过风,屋内残留清淡香味与草木之气。
沧海垂首,居高临下。
紫幽反应了下,抬头道:“咦?你回来了?稍等一下,马上就好。”飞速整理好水桶等物,拿了出去,提开水反转时沧海已在外间桌前坐下,伸手去拿杯子。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三)
“哎我来”紫幽给他换了新茶,倾入杯中,边道:“桌子我也擦了,茶壶茶杯都重新洗了,书桌收拾了,打量你可能要试笔,墨也磨好了。”回头看了看,“哦,床单也给你换了。嘻。”最后又露出两排牙齿笑了一回。
沧海仰头看他半晌,道:“紫幽你好奇怪。”
紫幽眉毛拧了拧,终于露出不耐的神情,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又笑呵呵道:“公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沧海愣愣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本来也没有吩咐。”想了想,恍然道:“哦,昨天我那么说是因为小壳,不是存心骂你的,我知道你是怕他太狂傲才借林盘之手给他点教训的,我也是想鞭策提点他一下嘛。”
紫幽呆了一下,才挥手道:“我才没有放在心上,我和公子爷是什么交情?是吧?”
“哦。”自此沧海试探性的存心使唤了他很久,紫幽低声下气全无不耐,不管怎么折磨都不气馁,最后跪抱沧海双膝,虔诚卜问:“你能教给我不管吃多少糖牙都不痛的秘诀么?”
沧海轻轻牵唇。笑了。
起身打开卧室矮柜柜门,打算取一二件没收甜点作一示范并幸灾乐祸一番的时候,惊愕发现,屋中所有柜子都如陕西伏牛山东南麓被炸开的小金库一样——令人瞠目结舌的空无一物。
紫幽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沧海的表情痛苦过石宣离去。早上拿关东糖的时候明明都还在的现在就突然不见了?什么时候丢的?谁会偷我的糖?看紫幽的表情一定不是他们拿的,那么还有谁知道我吃糖的事?如果不为整我谁又会偷走这么多的糖?干什么用?这山庄里谁有这么大胆子?
“啊”
——石宣?
难不成是他?难不成——真是他?
“给我把他找回来”沧海顿足大喊。足底麻痛。
“谁?”紫幽茫然。
不。沧海扬首。眼珠不停乱滚。如果在外作乱的真是他,他分身乏术还能回来报复我?
紫幽不明就里,又问了一遍:“公子爷要找谁?”
沧海欲哭无泪痛苦良久,大袖子一甩,哭吼道:“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这山庄有鬼”
“这山庄有鬼——”
挥拳嚷完了,蹲在地上。埋头,并脚。
紫幽吓得愣站半天。之后,他再三思量,依然决定伸出他的手,以肢体语言来安慰那个或许不需要安慰的人。但是当他的手就要碰到那人肩头的青丝和衣料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疑点。每次他哭的时候,瘦削的肩膀会不可抑止的轻颤,发尾抖索,并发出小兽般茫然无辜的呜咽。但是现在没有。
紫幽就像又挨了一闷棍般轰然倒地,他趴在地上。想看一看这人到底在干些什么。一个人蹲着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昏厥?一个人昏厥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平衡?紫幽带着无数担忧和疑问看不到他深埋的表情。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四)
紫幽趴在地上,轻轻推了他一把,“……喂。”没有反应。
于是紫幽只好紧张问道:“公子爷你晕了么?”如果他不回答,就强行送他去容成大哥那里。不知他的想法是否被窥破。
沧海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袖间传出,闷闷道:“忽然有点困了……”
幸好紫幽已经趴在地上。但他依然想给他一巴掌。
紫幽抬手之前,那人已经恹恹的扭过头来俯视他,眼珠却如阳光照射下的宝石,润泽透亮。他的声音却如幽泉清冷。“紫幽,你去给我查查……”
“……查什么?”
良久。
“查查这山庄,到底是谁的。”
紫幽当然不会违抗命令,就算他昨天整整吃了一袋子关东糖。那么趁他去查,我们再来讲一讲白如意的易容事业。
自从白如意见识了小澈的无耻之后,便如一道炸雷爆响在他的心中,他觉得,他人生中第二个大挑战来了。
所以,他在模仿他的最大挑战小沧海的业余时间里,开始模仿小澈。但是他又错了。有些挑战,必将是他这一生都难以逾越的鸿沟,至死的遗憾。
小沧海正在明亮的烛光下阅书,身上的衣裳白得像他如玉容颜的高光。忽然房门响了三响。
小沧海放低《论语》,略一思量,便向外糯糯道:“进来。”
房门推开,小澈像被烧了尾巴的狗一般扑了过来,兴奋道:“白师父睡了我们去偷看白老师洗澡吧听说她是个女的哎”
“停。”小沧海伸直戒尺止住他的路,蹙眉道:“为什么要我跟你去?”
小澈瞪大了凤眸,“喂当然要你一起去了因为只有你比我跑得慢嘛。白老师洗澡当然没穿衣服了,等他穿好追出来我早跑远了。”得意的扬起下巴。
小沧海冷哼一声放了戒尺,转了半个身,依然面对书桌,方抱着小手臂道:“别想骗我了。”后跟一句:“白老师。”
小澈眼睛瞪得更圆更大,叉起腰上前一步,在小沧海肩上推了一把,气道:“你在乱讲什么啊?我怎么会是他呢?我又不是女人,再说,白老师这个时间一定在洗澡啊怎么会在这里再说再说,他那么大个儿怎么变成这么矮的?你说”
小沧海又翘起二郎腿,十分不耐烦的蹙眉道:“白老师,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小澈一愣,“……什么错了?”
小沧海这才又转过脸来,语重心长道:“白老师,澈进我的房间是从来都不敲门的,就算我闩了门,他都要乱砸一通的,唉,”摇了摇头,“您太有礼貌了。”
“还有,澈要算计我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他的计划的。”耸了耸肩膀,竟然十分同情的望向他,“既然不是澈,那么能这么模仿他的,就只有您了,白老师。”
同小澈一模一样的凤眸又瞪了会儿,忽然垂头丧气的夹起肩膀,背起手慢慢往屋外蹭。
“白老师?”小沧海又叫住他。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五)
白如意没精打采的回过头,小沧海微微笑了笑,道:“面具做得很像啊。”白如意撇嘴耸了耸肩膀。
小沧海又道:“白老师,可不可以收功看看?如果衣服被撑破,你再缩回来,我拿我的衣裳给你换。”
白如意耷下眼角默默摇了摇头,闷闷走了出去。屋外院落里,却又欣慰的扬起嘴角。仰头,满天星斗。
后来,这件事不幸被小澈听到。
有一天,书生装扮的白如意夹着他那堆易容课的课件从老竹屋后面路过去上课。忽然被一个一身灰衣小小年纪就已经长身玉立的小家伙挡住了去路。
小家伙手里提着一条草绳拴住腮部的肥鲤鱼,乖巧的站在路中央对着白如意笑。
于是白如意的心情立刻开朗。
“白老师早”小家伙甜甜的问好,两只眼睛却贼光频迸。他的裤脚有些湿答答的,白如意希望那不是他脚下流出来的坏水。
“你早,小澈。”白如意也笑眯眯的回答,同时弯下身子与他平视。喔,真是一对风流的眼睛呐。白如意又下了结论,这孩子一定永伴桃花。“有事么?孩子。”白如意忍不住爱意萌发了。
毕竟,如果一个最喜欢在你课上捣乱的孩子突然对你心生亲近,那么你一定也会像白老师一样乐得脸蛋开花。
小澈举起手中还在不时跳动的肥鲤鱼,笑道:“白老师,送给你嗒,我刚刚在河里捉到的。”
“哦,”白如意忽然有些失望,原来坏水真的是不会流出来的。“那真是谢谢你了。”白如意接过鲤鱼,问道:“你有什么事想麻烦老师我?”
小澈愣了下,忽然露出少了一颗上牙的两排牙齿,“嘻。”
哦天呐,换牙的孩子还真是难看。
“说吧,如果老师能办到的话,绝不会白要你的鱼的。”
“嘻。”
天呐天呐,换牙的孩子都那么喜欢咧着嘴乐么?
小澈道:“白老师,听说你会缩骨功,是么?”
“呃……嗯……”白如意挠了挠头,“算是吧。”他要干嘛?
小澈的双眸立刻闪闪发光,“老师老师,缩骨功是不是就是想把身体什么地方缩起来就可以把什么地方缩起来的功夫?”
“呃……也可以这么理解。”白如意只好点了点头。
“嘻。”小澈更加兴奋,“那是不是只要反过来运功,就可以想把什么地方膨胀就可以把什么地方膨胀起来?”
“……啊?”白如意愣了。愣了半天,“……哎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小澈激动得挥手跳了起来,“那我们就可以把白变成女人了啊”
白如意惊愣。愣了更久。
最终垮下肩膀大大叹了口气,摸了摸小澈的头,道:“孩子,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有想象力。从古至今有没有人试过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人成功了,我想我一定会知道的。”
小澈满怀憧憬的眨着凤眸问道:“那您知道么?”
白如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第一百章秘诀什么的(六)
小澈可爱的小脸蛋在瞬间石化。又在瞬间凄苦得一塌糊涂。小澈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失魂落魄的转过身,丧尸一般往前挪移。
白如意心里很不好受。他觉得他是不是应该安慰这个孩子一下啊?正当白如意伸出手去,想要叫住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一声悲凉长啸。
“难道我容成澈这辈子……注定要迎娶一个男人为妻么?”扑倒在地。“苍天啊——”阴郁苍天极端配合的打一道闪电。
啊,真是个人渣。
白如意终于心无所愧的扭头走掉。
后来小澈对小沧海的性别痛恨了很久。
或许直到现在依然。
不过当时他为了报复——是的,报复——据说曾经把小沧海骗到一座小山上,绑在小路边之后,剥光了他的衣服。
本想吓唬他一下午就弄他下来,结果忘记了。吃晚饭的时候没见小沧海出来,小澈正在气头上也不去理会,直到小治问时他才猛然想起,却已没脸去接他了。
正赶上那天师父们都不在家,所以小澈才敢如此放肆,也苦了小沧海,一天没有人过问。小治溜溜儿找了小沧海一下午,只当他又躲避小澈的骚扰藏到哪儿读书去了,实在找不着时才知道问,也亏了这么温厚。
小治提着灯笼上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小萤火虫围着照得亮堂堂的哭呢。哭得早已没了眼泪,只在哑着嗓子干嚎。全身上下只有光着的小脚丫底下踩着一块布料。
小治愣了愣,才如释重负般对着他笑了。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小沧海包裹起来,解开绳子,背他下山。
“哼,澈真过分,他都没有告诉我你没有穿衣服呢。”
“呜呜……”小沧海一边哭一边啃着小治带上来的半块烧饼,一边打着灯笼,一边抽噎道:“没有关系……呜呜……我站在那里一天……一个人也没有经过……呜……”哭得凶起来了。
当小治从天而降的那一刹那,小沧海以为,他就是自己的天使。
自此以后,小沧海不管去哪里,去干什么,都要先和小治报备一下,如此堪堪五年。那一阵小沧海觉得,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在乎他的人就是小治。
据说那一阵,小澈也非常内疚,整天把小沧海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小沧海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对他望过一眼。
后来,小治为了替小沧海报仇,捉了一条活泥鳅塞进小澈的裤子里。逼得小澈当众脱下了裤子,才博得小沧海乐了半下,就转身走开。
小澈还没皮没脸的找到小沧海,笑嘻嘻的说了句:“今天啊,我差点被一条泥鳅给‘千年杀’了呢”
沧海果真用飞狐笔蘸着紫幽磨的墨写了一首诗,看表情,似乎对这件礼物比较满意。
珩川看着他面上浅浅的惬意而又忧郁、混合为优雅伤痕的笑容,也不禁笑道:“我回来陪你也不知道对是不对。”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一)
沧海缓缓低声道:“你真没看见伤雪山派三人的东瀛人么?”
珩川摇了摇头,半晌才道:“真的没有,有的话早告诉你了。”
沧海点了点头。搁笔起身,珩川伺候他在矮榻上躺下,给他盖了张薄被,才道:“我本来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在庄子里逛了一圈后更是有话,可是看见你以后又什么都不想说了。”看见沧海闭着的眼珠在眼皮内使劲一翻,又笑道:“比如说……紫幽的那个妹妹……对你……啊?啊?啊?啊?”
榻上人立刻扭脸向里。
沧海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这似乎是为了逃避骚扰而专门练就的本事。
有时候你想好好睡一觉,且又真的安眠了一宵,醒来时却觉时间过得太快,你并没有睡够;有时候你睡醒了,觉得这一觉真是漫长,实则你却只睡了一小会儿而已。
沧海睡着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珩川。他睡着的时候,颜面冲内。沧海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他忽然醒转的时候,窗外阳光尚好,他面向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神医。
神医正坐在床前一张小脚踏上,抱枕着沧海的胳膊,戴着一顶乌纱飘巾,睡得正香。当沧海被那张近在咫尺的没皮没脸惊起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但是他刹那间又瞥见他头上的纱巾,这一下竟下不去手。沉住了气,渐渐听到神医轻微的鼾声,闻到他身上似乎更为浓烈的草药香气,看到他睡熟的容颜,闭起的凤眸,不经意间,眼眶一热。
百般的纠葛涌上心头,又被百般的忧怨浇灭,只剩一腔凄苦,两眉怅恨,忽又如一叶小舟被一浪清冷淹没,即成汪洋深海。风平浪静。
棕色眸子轻轻在熟睡容颜上游移,慢慢落在那只受伤左手的绷带上面。沧海忽然心中一动,又轻轻躺在枕上。
便听房门外面碧怜低声叫道:“紫菂,快回来,公子爷睡呢,你别吵醒他。”
紫菂小声道:“嘘,嫂嫂那么大声才会吵醒公子爷哥哥呢。紫菂只是慢慢的轻轻的看他一眼,不会吵醒他的。紫菂已经大半天没见过公子爷哥哥了。”说着,果真轻轻推开房门望了一眼。
又听黎歌低叫道:“呀,紫菂,大白过去了。”
紫菂声音轻道:“大白你别进去,快回来。”说着将大白抓住抱起。三个人里面,只有这只不是人的猫极没眼力见儿的大大“喵”了一声。
房门又被掩上。远远的听紫菂银铃般的语声开心道:“公子爷哥哥没被吵醒哦,和容成哥哥一起睡得很香”大白也轻快的“喵”了一个附和。
沧海睁开眼睛。眼珠由清澈转为深邃。右手被辖制,只得伸出左手,在神医耳朵上一扭。神医没有动静。
沧海便放心的拉过他左手,仔细观察了绷带绑法,结子的打法,才轻轻解开绷带,眸子不停交替于他睡颜与绷带之间。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二)
三天前,他左手上被黑黝黝小剑划伤深可见骨的伤痕竟已结了血痂。沧海蹙了蹙眉心,凑近了嗅嗅,莲花与金疮药的气味。重伤三天愈合。
果真是灵丹妙药?
沧海不屑一顾的嗤之以鼻。又小心翼翼包扎回原样。神医还没有醒。是真的累了?还是在可信人身边格外的安心踏实?
闭起来都如此风流的眉目,挑起的眼尾,紧致的皮肤,年轻的容颜,沧海看着,羽睫不时轻眨。他头上的乌纱飘巾就如他的人,深沉,潇洒,半透明,却似乎永远看不清。
每个人岂非都有可爱之处?每个淘气的孩子在睡梦时岂非都会让气愤不已的父母心生爱怜,以致所有火头烟消云散?每个人在睡梦时候的表现是否才是真实无虚的自己?你是否能感知每个可爱的灵魂?一如沧海此时。
略带忧郁的笑容扬起,伴随轻蹙的眉尖,他又下意识的将自由的左手放在腹上。小孩啊……
沧海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对小生命的渴望。虽然如此荒诞不经,光怪陆离。他已不经意的将这所有的美好转嫁到他现在看到的人身上。神医发出一声略重鼻息。
嘻,如果以后我有了儿子,就教他欺负容成澈的儿子……哼哼。
忽又想到,假如容成澈没有儿子怎么办?像他这种人,万一坏到绝后了怎么办?哇哈哈哈……
沧海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真过分,一边躺在枕头上蜷着身子乐得浑身乱颤。唉,算了,一会儿该吵醒他了。沧海又持续了一会儿,才止住笑意,准备闭目再睡时,《汉书佞幸传》中几行文字却猛然入脑。
「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
哀帝为了不吵醒董贤宁愿断袖而起?
倒抽一口冷气
沧海蹙眉一瞪神医,猛将右臂抽回,怒道:“我看你还不醒?”神医下颌“咚”的撞在榻沿,幽幽痛醒。抬惺忪睡眼茫然将沧海一望,皱起眉头,悔恨含糊道:“对不起我竟然……”
沧海略略一愣,又蹙眉道:“说什么呢?舌头还在痛么?”神医一边摇头一边捉起沧海衣摆垫在头下,闭目,“睡……着……了……”
“喂”沧海用力拉扯,试图解救衣摆,神医入睡不仅手劲未松,还有明显死攥到底的趋势。沧海叫道:“撒手撒手听见没有?衣裳皱了你给我‘熨’啊?”一边叫一边拍他手背,直到说道“孕”的同声字,才嘴巴一扁赌气躺倒。可谁知越是满心委屈越是容易入睡。
沧海竟然又在神医身边睡着了。
神医如同会记时间的铜壶滴漏,在沧海睡着的下一秒,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勾到他肩膀,拉过来枕住。睡得艰辛,却始终未曾上床。许是深惧雷池故也。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开处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入室。熟睡二人酣梦不觉。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三)
贫富都一样的地方是哪里?
答案是浴堂。
因为所有正常人都不可能穿着衣服洗澡。
不过如果有戴戒指项圈之类饰物的众生,还是会被分辨出贫富。果真富有的人通常是不会到公共浴池洗浴的,除非他们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比如那个肿起的手腕上绑着块价值不菲的紫罗兰鹦鹉佩的劲秀少年,青着半边的脸上条血爪印刚刚干涸,遍身淤青。
谁说富人就一定顺心?你看这个少年。
被少年引来的目光中,众人这样议论。于是皆大欢喜。除了少年。
少年苦闷撇了下嘴,酒窝一现,又痛皱满脸。身边肌肉健美的深沉青年居然笑了,极端反差的一脸享受,反肘将少年一捅,眯眸笑道:“水温刚好,哈。”
小壳麻木。侧首冷看薛昊,摇头张嘴,“……烫。”
薛昊似乎只有泡澡和面对沧海的时候会放松面部微笑。且不停在笑。“怎么会?我觉得我浑身充满了力量”亮出自己结实的三角肌和肱三头肌,“哎,你太瘦了。”又捅了捅小壳,才终于紧张道:“对了,你一身伤能不能泡这么久啊?”
小壳觉得自己快被他捅漏了,缩了缩,才迟呆道:“……能。”
薛昊笑道:“干什么总讲一个字?不然我们回去吧?”
“……回去?我不要。”小壳终于还魂,往起坐了坐身子,“我才不要回去面对那只兔狐狸。”
“……兔狐狸?那是什么?”
“就是长得像兔子的狐狸。”
薛昊开怀大笑。“你说得很像。那么你呢?”侧过头来带笑看着小壳。“为什么加入方外楼?”
“方外楼?”小壳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嘻嘻笑道:“薛大哥怎么知道我加入了方外楼?就凭我进去过园子?”
薛昊笑道:“是啊,不然你为什么可以随意进去?”
“你不是也可以随意进去么?”小壳用手巾擦干肿手上的水渍,嘟囔道:“天啊,我觉得它好像更肥一点了,你觉得呢?”
薛昊低头端详了一阵,点头道:“我觉得还好。这么说,你是因为是唐颖的弟弟,所以才能入园么?啊,那为什么你不干脆加入楼里算了?”
小壳笑道:“原来你也这么八卦。”
薛昊也笑,“好奇而已。”
“哼,”小壳忽然义愤填膺的叉腰挺胸,又在肿手碰到腰际的时候龇牙咧嘴缩回,却忿忿道:“终于有个人知道问问我的意志了。薛大哥,你说,天下大不大?”
“……大。”
“就是”右拳砸在左掌心,响亮“啪”的一声,痛苦“啊”了一声,继续道:“所以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薛昊眨了眨眼睛,“……天下很大所以你要找棵树吊死?”
“啧”小壳一拍大腿,又“嗷”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方外楼?”
薛昊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笑道:“我觉得做捕头很好啊,也是武林正道可以锄强扶弱啊。”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四)
“就对了嘛,”小壳一拍薛昊,被薛捕头的肌肉硌痛,痛得要哭,“所以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棵树上……不,我为什么非要在那块旮旯地方挥霍我的余生?”一提这话,又觉得自己崇高起来,仰头眯眸道:“不瞒你说,我实志不在此。我的理想,是做天下第一”
薛昊听了立刻欢喜非常,铁臂将小壳肩头一箍,大笑道:“那好了我们一样”
小壳又痛又愣,“……怎么和你一样?”
“因为我要做天下第一刀啊。”
“啊?”小壳撇起嘴,“你怎么不练剑啊。”
薛昊笑嘻嘻答道:“因为我要做天下第一刀啊。”
小壳推开他,“不要和本大爷套近乎从今以后我和你就是对手了哼”很努力的亮出一点点三角肌。“我会打败你的”
薛昊大笑。
笑声中忽听一人大嚷道:“让开让开,都让开,档头来了”
小壳猛然回到去年八月末的时候,第一次跟沧海出来做事,在怡兰苑被整被吓被当做人肉垫,遇上变态杀手和命案,遇上还是应天捕头的薛昊,和这个——大鼻孔朝天的胖子。一切都如去年。
大鼻孔朝天的胖子,在胖子后面小鼻孔朝天在胖子前面小鼻孔朝地的番役,虽然去年那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不过在小壳心中,跟在黄辉虎屁股后面的家伙永远都是同一个人——永远不会资源匮乏的马屁下属。
薛昊似乎也同时紧张起来。
小壳还在怀念去年那日那门中,番役的一声喊如同一句神秘的咒语,将他带回过去,又把他的初入江湖与如今伤痕合叠为一,往昔在目,历历如昨,短短几月却恍如隔世。小壳感慨过后,不禁微露笑容,轻轻颔首。
江湖于我,还很远。
小壳与薛昊赶忙出了池水,到人群中躲了。但是人群并没有像初见黄辉虎时那般热烈惶恐,有什么可怕?那肥猪不是同我们一样全身上下只围着块腰布?你看,他身材还没有我好呢。
所以说人靠衣装、衣食足而知荣辱,不穿衣服谁尊敬你?黄辉虎很亲民的抬手压了压声,其实没人把他当回事。黄辉虎努力扬着鼻孔又努力向下看着,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今天来是微服私访,不要惊动大家,大家慢慢的洗,慢慢的泡啊。”又对岸上众人道:“下池子里去吧,麻利儿的”
说罢,也不顾众人是否听令,咳了一声便挑了个靠边的池子出溜下去,脸冲墙半天不敢回头,满面发热。原来不穿衣服这么没底气。众人很快忽略了他,他又同番役转过身来装作不经意的四处观看。
小壳和薛昊绕到他后面,也入了水,暗暗监视。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于黄辉虎一身的时候,到底有多少人正在出入走动根本不可胜计,但当每个人又继续自己意志的时候,有人出,有人入,却在某处总感觉有些不太一样。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五)
小壳身边浮上一块白手巾,手巾下覆着一颗下半截脸入水的人头,手巾两角系在他的鼻下。
“喔你干嘛?吓我一跳”小壳惊悚一抖。
薛昊道:“嗬……噗……呼……噜噜……”
小壳大翻白眼,蹙眉等他说完,才膈应道:“薛大哥,你不觉得这跟喝洗脚水没有分别么?”
“……嗯?”薛昊冒出整个头,“……你怎么早不说?”飞窜出去吐。
小壳静静等他回来,看他一脸镇定的下了池子,便道:“我……”又见薛昊爬出去。很久以后,小壳才对岸上的薛昊道:“我们换个地方吧?”两人遂一同换到最后面的池子。
小壳道:“感觉怎样?”
薛昊点点头,“好多了。”
小壳才道:“我发现从刚才起就多了很多奇怪的人,来洗澡的人都是浑身放松的,他们虽然又说又笑,却全身紧绷。”
薛昊道:“所以我才要伪装自己一下……”说着又要吐了,忍了忍,才道:“有衙门的熟人。”
小壳忽然直起身,“你确定不是你叫他们来的?”
薛昊摇头,“我觉得人多了反而误事。”
“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你每天来泡澡的事?”
“……没有吧?”薛小驴茫然了。
“那是有熟人认出了你?回去报告给黄辉虎?”
“……不、会吧?”
小壳点头。“应该不会。不然刚才他就找你了,也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埋伏。不过这只能说明他不知道你现在在这里,不能说明他们不知道你每天到处泡澡。”
“……那是……什么意思?”露在池外蒸发掉水渍的肌肉在寒冬天气依然润得发亮。但是这丝毫不能让他的脑袋沾光变得灵光。但是薛昊忽然双眸一闪。“他们也要用这种方法找……?”
小壳微笑道:“这才是重点。”开始将热水撩到自己身上,比方才的薛昊还要享受的靠在池壁上,闭起点漆一般的黑眸。
薛昊不解问道:“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小壳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薛昊不说话了。小壳却阖着眼睛道:“关键不是他们来找那个东瀛人,也不是东厂向衙门借人来找,而是到底黄辉虎是替谁在找。”
薛昊侧头看他。
小壳睁眼相视,又道:“上次在树林遇到杀手的时候,唐秋池曾经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他说,‘黄辉虎经常去烟云山庄开会’。”说完又闭上眼睛。
薛昊的神情反而郑重起来。沉默一阵,低声道:“不错,黄辉虎很有可能利用东厂档头的便利借衙门的人来替‘醉风’开路。”
小壳忽然疑惑了。暗中眨了眨眼睛,选择沉默。
许是太不自得,黄辉虎没有滞留很长时间。他走时,带走了马屁番役,却留下了那班借来的衙役。或许拍马屁真的挺有用。
留下的衙役因为上差的离去而开始自得起来。说是工作,其实与公费桑拿没有区别。
第一百零一章浴堂遇故人(六)
阳光是非常美丽的橙色。任何被照射的物体都被这种美丽橙色笼罩,如一张饱和度完美的画片。风声,树声,鸟声,虫声,甚至阳光的喧闹声,自然天地永非空寂无声,然而那花丛上翩跹的滴尾蛱蝶,如跳着轻盈舞蹈的豆蔻少女,优美得如同静止,便令这个世界清静无声了。
蛱蝶之舞牵引视线,高低徐急不可明辨,只如牵线的提偶占住眼前,再看时斗转星移,恍惚间已换作另一片新天。玉带蛱蝶飞上大白猫额前,大白猫已然觊觎良久,却不屑鄙视。猛不丁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蛱蝶早一步怡然飞去。
午后一个时辰。
沧海醒了过来。他感觉自己正歪枕着枕头,肩头还有重量。老老实实的重量。所以沧海并未睁眼。那种草药与百合与淡淡莲花的气味,就算他躺进了棺材里,也能准确分辨的。
胸口处也有些重量。不过热乎乎还可以承受。沧海不禁在想,这家伙到底什么姿势在睡啊?唇边刚刚绽出微笑,一条湿热的东西就挨上了他的脸颊——不那是条舌头“你祖宗容成澈”一脚踹开神医,睁眼,大白就在他眼前鄙视着他。蹲在他的胸口上。沧海愣了愣。
神医迷蒙着双眼从地上坐起来,茫然问道:“……又怎么了啊?”看到沧海脸上的口水印,猛然清醒,“啊对不起对不起”扑近榻沿,“我不是成心的我向天发誓绝不是成心的我只是习惯了而已我忘了是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沧海瞪着大白,大白与他对视一会儿瞪向神医。沧海眼珠转了转,心中暗笑,却佯怒对神医道:“人渣”
“是是是,我是人渣,你不要生气了啊,是我不对……”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啊,那个,药炉没事,小黑大惊小怪嘛。”
“滚。”
“好好好,你不要生气了啊,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带好门。
沧海偷笑后面对大白。
大白鄙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讨好,“喵——”舌头伸出来与沧海脸上的口水印重叠了一下,“喵。”
沧海戳着它肩窝,如果猫也有肩窝的话。“大白就知道是你拜托你也刷次牙吧?真应该把你嫁给阿旺。”
大白更加撒娇的“喵”了一声,伸出藏起指甲的爪子,一记猫拳重叠在口水印上。
“嗷大白你别跑你不是个男人小心眼”欠身嚷完,看出不去门的大白从窗户窜出,逆光中只是一条黑影。寂静屋内,沧海叹了口气。净面漱口后,从新打开依然空无一物的所有柜屉,仿佛一个输光了老本和老婆的一无所有的内向赌徒。外向赌徒会破口大骂,而内向赌徒只会对着空锅台叹气。
无力侧首,一股凉气忽从衣摆钻入,蔓延双肩。
床前那对昨天穿过上午还在的白鞋,少了一只。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一)
沧海猛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假如丢的是一件衣服,或是一条裤子,哪怕是一只袜子,他都不会这么恐惧。
你说你不迷信,但是一旦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也会心里嘀咕。
鞋是什么?它除了是保护双脚的用具之外,还是“邪”的谐音。
接二连三的失踪事件发生在这山庄里——当然是失踪,而不是盗窃,你见过这么花里胡哨偷没用东西的贼么?加上众人一直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事件——怎不让人背脊发寒?
那么说,夜晚看着我的人……是鬼?不是人?
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海垂着惊悚的大袖子一步一步后退。夕阳不再光顾的阴暗房间里,你发现你丢了一只鞋。在不充足光照造成的阴冷瘆人的屋内,你丢了一只鞋。四野飒飒的欢声衬托得这里死气寂静,连阴风都遁形的室中,任何一个轮廓都似伪装的厉鬼。铜壶滴漏极有规则的渗出滴答声音,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四肢发冷的一步一步向后退着。不知道退了多少步。恐惧嵯岈没有施与他逃生的勇气,一声叹息便会引发万鬼争噬。他向后退着。假如现在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愿意献出我的幸福,和容成澈一起孤独终老。他向后退着。
突然
一只钝物抵住了他的后腰。
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一只鬼
一只鬼用壁虎般的巨大吸盘捉住了我
他能感觉那棱角分明却又圆钝无锋的尖端正顶在他的腰眼上沧海稳住心神慢慢慢慢回过头来。他的肩膀和头颅已经不能移动,他只能向后扭转他的腰部。被鬼盘吸附的腰部。
“啊”
沧海暗呼一声。全身僵硬的缓缓转过身,盯着身后的鬼怪愣了一盏茶的时候,猛然撑在那张书案上。那只棱角分明而又圆钝无锋的桌角正端庄的指着他的肚脐眼。
呼。沧海抹了把汗。忽又叉起腰无声的大大笑了一个,退后一步,指着书案凶神恶煞的扮了个鬼脸,凭空又是打拳又是伸腿的折腾了一阵,之后折起两臂威武一次,挪开案角书籍,坐了上去。
珩川会这么无聊拿走我一只鞋吓唬我么?大白会叼走我一只鞋然后站在我胸口上对我炫耀么?或是容成澈?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应该有更绝妙的办法来欺负我啊。
沧海不得不承认,神医有些做法的确绝妙得很。
他再一次望向拔步床内。床下的确只有一只鞋子。哎等等。沧海望望床,又回头看看桌,又望向床,又低头看着桌脚。
暗中散发柔光的眸子忽然间奇亮,抬首正视,神情由惊奇顿转惊喜。眼珠转动几下,又忽然沉下双肩,陷入深思。
未过多久,只觉屋内一阵清风,便见一人在厅内站定,身背书箱,双手后负。喑哑的语声轻轻笑道:“又玩儿什么呢一个人?灯也不点,我差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唔。”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二)
沧海没有回头,半晌才又轻道:“你回来啦。”
来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向沧海走近,路过窗时才照得面目一亮。那原是一个柔和沉静的英俊少年。少年直绕到沧海面前。
“你又怎么了?”少年将手搭在他肩上,弯身去看他的脸。
沧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瑛洛,你们是不是都比我小啊?”
瑛洛一愣,又愣道:“你是指你给我们取名的这几个人?”听他“嗯”了一声,便答道:“除了珩川比你小两个月,其他人都比你小几年。”笑了一笑,又道:“你怎么不记得了?我们来的时候,你和容成大哥、周大哥、柳大哥他们,还有珩川,你们都住了几年了。”
“哦。”沧海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摇摇头,“忽然特别失落。”因为我被一个傻瓜骗了。
瑛洛笑了笑,拍拍他的头,一边将书箱放下,一边笑道:“现在我们比你都长大了。叫声‘哥哥’来听听?”
沧海一愣。一拳将他推开,道:“拿上东西,陪我出去散散。”
“……又怎么了?”
“闷了。”
二人沿着曲曲弯弯的回廊,一直绕到客房那边。回廊尽处,沧海负手回头四望,远处犹显自己的院落方正规整,盘旋的回廊倒让人有点像置身迷宫之中,认不清方向。一旦你脱身此地,站在高处或之外的时刻,你便发现一切都是一目了然。
“当局者迷。”沧海自嘲的笑了笑,问道:“瑛洛,你看我住的房子,方么?”
瑛洛答道:“方。”
“那就好。”沧海将脑袋一甩,“跟我走。”
“我不是一直跟着你走呢么。”
“我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要建一条回廊了。真是一幢绝妙建筑,哈。”
“什么呀?回廊?还是你的房子?”
沧海没有回答。而是大刀阔斧的走进客房院落,他的眼睛发光,眼神幽深,唇边带着半个风流微笑。他每次遇到挑战的时候便会如此,似乎一头喂得刚刚好的猎豹,正要为下一顿饱餐而战。越是扑朔,越是凶猛。
又像一头冬眠醒来的熊,不再充耳不闻,他要为被侵犯的领地讨回公道。越是强敌,越是英勇。
他带着瑛洛来到石宣的房间。瑛洛放下书箱便要点灯,沧海道:“不要点。”坐在桌前。
瑛洛愣了愣,“……为什么?”
“这样不是更刺激么。”
“喂你在说什么啊?”
沧海不答,只问:“回来时四处绕过么?”
“……嗯,”瑛洛等了下才道:“你真的认为这庄子里有奸细?”
“当然。”
“可是我只是随便绕了一圈而已哎,什么都没探听到。”
沧海轻轻一笑,道:“这便足够。给他们点警醒罢了。”
瑛洛想了想,“……你是说给那个奸细?”眉头皱起来,“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啊?这种行径倒像我是他那一头的了?”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三)
沧海颔首道:“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你是哪头的才好。”正道知觉了以为是对手,自会严加防范;奸细知觉了以为是同道,松懈后自然更易辨识,就算他以为是正道,也不敢轻易下手,于我们更是有利。“让庄里下人们看见了更好,那就坐实了闹鬼的事了。”
如果点灯了的话,可以清楚看到瑛洛难以置信的鄙视神情。瑛洛空白了半天,点了点头。“真弄不明白你。”又道:“不过我这次给你带了非常震撼的消息回来。关于收购物资……”
沧海抬手止住他的话,幸好几乎看不见的屋子里还能看见他的黑手。黑手一直在幕后,掌控。沧海道:“先不说这个,东西带来了么?”
“当然,不然我还回不来呢。”瑛洛从书箱中拣出一本小册子,“幸好那个地方虽不太近却不太难找。不过,我更加不懂的是,你要这个干什么。”
沧海接过来在黑暗中摆弄一番,蹙眉道:“怎么都是画儿啊?”叹了口气,又道:“白老师他好吗?”。
“好。”瑛洛答了,忽然贼笑道:“白老师可真厉害,这么多年没见你,竟然做了一张和你现在长得差不多的人皮面具,只是没你漂亮罢了。”
沧海吸了一口气,要说,又忍住。垮下肩膀,呼气道:“都赖容成澈,不然我早会了,也不用现在抱佛脚。”
于是瑛洛回过头去粲笑。
“瑛洛你不用转过去,就这屋里的光线,其实看不太清。”看瑛洛果然带着方才的表情转过脸来,又道:“麻烦你还是转过去吧。”收了书册。“点灯。”
瑛洛燃起蜡烛,罩了纱罩,才在对面坐了,袖手放在桌上,颇为兴奋道:“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沧海盯着瑛洛的袖口,不以为然道:“有人先我们一步对物资下手了?”
“嗯?”瑛洛不十分意外,却更加兴奋。“不太先,但和我们差不太多。你猜是谁?”又道:“你铁定猜不着。”
我猜不着还叫我猜?暗中翻了翻眼睛,却道:“难不成是慕容家?”
这次瑛洛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不用问就知道沧海猜对了。沧海笑道:“你说我猜不着的嘛,那我就把我猜着的都排除出去,剩下的就是咯。”
“那你就没有一点根据么?”瑛洛似乎很是不甘。
“根据啊……”沧海也学瑛洛的样子袖起两手,颦眉望天,抿嘴笑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有。”
“在关内外,有这么大财力敢和我叫板的,慕容家是第一人选。他们是收到皇甫熙收购的消息以后出手的?”
“是。”瑛洛道:“他们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慕容家在此处眼线颇多,这种情形不足为奇。但是……”眼神里带上玩味,“还有一个人你就猜不到了。”
“谁啊?我懒得想了,你直接说吧。”沧海把自己整个瘫在椅子里。望着房顶的烛影。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四)
瑛洛想这样也好,等你听见的时候便会从椅子里跳出来,那效果岂非更加戏剧。瑛洛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的清楚道:“宫,三。”
“嗯?”沧海侧过脑袋看着瑛洛。他也只是侧过脑袋看着瑛洛而已。眨眨眼睛,并没有要求他再说一遍,只是耷下眉梢泄气道:“我好像又被人骗了。”
瑛洛不悦皱起眉头,“就这点反应?那容成大哥呢?”
沧海终于抬起颈子,进而直起上身。“你是说容成澈也在……”愣了愣,“慕容家知不知道?”
瑛洛点头,“应该是知道的。”
“那就是说容成澈也应该知道慕容家的动向了?”
瑛洛道:“看来是这样的。”
“那就不对了。”沧海从桌上的果盘里取出一只新鲜的苹果,又拿起小刀子开始削皮,“……那就是说他们是竞争对手了?”心里一高兴,又疑惑了。
瑛洛看见他左手掀起袖子后露出的宝蓝银戒,不禁微微一笑,道:“现在是五家争抢的局面了。据说物价抬得太高,东厂要代表朝廷控价了,到时就不止五家了。”见沧海没什么表示,又严肃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一定震惊。”
“什么事?”沧海无所谓的问着,削过的红红果皮依然贴在苹果瓤上。“现在没有什么事能让我震惊了。”
“石大哥的事呢?”
“不能。”
回答得这么干脆?瑛洛逼视他,他低头在刀锋下旋转苹果,神情认真,却道:“快点说,该有人找来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啊?”瑛洛拍响了桌子。“石大哥已经被五个门派的人追杀了”
“这么快?”沧海猛抬眼,确实比较震惊。停了停,又忽然抖着肩膀冷笑了两声,摇头叹道:“唉,江湖啊。”明明削过的苹果看起来丝毫未损,沧海放下小刀,拈住近柄处一块翘首的果皮,往起一提,便一圈圈剥下宽窄如一的一整条嫣红外衣。将乳黄的苹果举到瑛洛面前,大声笑道:“厉害吧?”
瑛洛起急拨开他的手,气道:“拜托你也认真点吧?”
沧海毫不在意收回手,又拿起小刀在苹果表面划动起来,边道:“用不着担心他,他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杀掉了,还称什么江湖第一侠盗。”
瑛洛皱着眉头忍耐,好几次都差点忍耐不住,当看见对面那人无休止的变幻找抽表情的时候。但最终他还是恍然的沉默了。垂眸极轻的点了几下头,叹了口气,颇为嘲讽的淡笑道:“我在街上看见卢掌柜了,”看沧海挑着眉梢找抽“哦”了一声,却注视苹果没有抬头,只得又道:“我看见他了,他没看见我。”
“嗯。”
“另外妓院里没有挨打的人,一路上也没有光头的人。找到寂疏阳了,但是他要办完了他师父交给的任务才能来。嗯……”故意顿了顿。
“说。”
“……唐秋池来了,”又接道:“带着……”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五)
“小飞镖来了?”沧海立刻抬起眼帘,目光炯炯的望着瑛洛,“太好了带他来见我。”低下头继续抠弄苹果。金属小刀刮在多汁的果肉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细注果汁四溅。
瑛洛笑了笑。“我还没有说完,唐秋池带着苇苇姑娘一起来的。”
轻微的声响果然顿了顿。
小壳也来了。准确的说是回来了。不过他是带着他的一大堆疑问被薛昊带回来的。回来以后他们便分头进房洗澡去了。
小壳进屋的时候还“被”带着一个跟屁虫。跟屁虫一直从院外跟到小壳房间门外,一路上一直在说:“你知不知道那家伙都做了些什么?”
小壳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跟屁虫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那家伙都做了些什么?”
几次之后,小壳终于忍不住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容成大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啊?”
神医答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家伙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小壳门前,神医终于道:“……他新收了个近侍。”
小壳倒是愣了一下,漆黑眼珠一转,道:“还有呢?”
“……没有了。”神医心虚的摇了摇头。
小壳撇嘴露出一个酒窝,叹道:“好吧我知道了。”推门进去关门时,“……你怎么还不走啊?哎你就别进来了我要洗澡”把神医推出去闩上门。神医拍门叫道:“我还没说完呢”
“等会儿再说”不理会噪音,小壳嚷了一句就开始宽衣入浴。一早备好的澡水虽然偏凉,不过感觉不错。小壳刚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靠在桶沿上,房门就“咚”的一声被破开,神医呼天抢地的闯进来,“天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他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事啊——”
小壳惊愣中抓起浴巾遮在上身,惊叫道:“你刚还说背着我,怎么现在又背着你了?”
神医道:“啊——他背着我们做了那种事竟然”
小壳才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都说了我洗澡洗澡你还进来?”
神医两手按胸摆了个撕心裂肺的表情,痛苦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不叫你等会儿再说么?”
“我等了啊,现在等不了了”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那里说就好”
神医道:“你知不知道他给那个近侍起名叫做什么?叫‘瑄池’啊——”痛哭状。
小壳愣了愣,“……挺好听啊,怎么了?”
“怎么了?”神医夸张大叫,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着“瑄池”两个大字的纸。小壳一头黑线。
神医指着宣纸,“‘瑄池’哎”
“……那又怎么了?”
“唉”神医气愤的将这两个字一通乱扯,“去掉偏旁你看看”
撕掉左半边的两个字展现在小壳面前。
小壳愣愣念道:“宣……也……”
轻微的声响又恢复了。沧海依然没有抬头,只道:“我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瑛洛回来了(六)
瑛洛了然微笑,“你若是这样的话,长一百个心也不够……”话还没完,就见一颗刻着纹路的大苹果撞在眼前。
沧海大声笑道:“看我刻的大白”
瑛洛被迫对着眼瞄了一眼,叹了口气,以手支头。只听“喀嚓”一声,对面那人口齿不清又叫道:“哈哈我把大白吃掉了”
瑛洛叹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一个心也没长。”
“没错宣也”神医火冒三丈甩开两张纸,“石宣也气死我了他心心念念不忘的人还是他起个名字也不忘他你说,我到底哪点比不上石宣?你说你说啊”两手用力拍着浴桶。
小壳还在发愣。又半晌,才道:“……你能退后一点么?”
神医往后退了一大步,叉腰怒道:“我说最近看四儿有些眼熟呢,原来是像石宣尤其那两颗眼珠子贼目溜滑的讨厌死了”
小壳望天不太明显的一叹。“说完了吧?拜托你出去好吧?”
“不好我还没有说完”用力一跳,头很晕。神医摸到桌边坐下,又道:“你说我怎么那么迟钝?如果我早点发现四儿长得像石宣我早把他赶出去了又怎么会被那家伙发现?唉小表弟,你说我是不是特失败?”
“哼。”小壳反倒笑了笑。估计那家伙第一眼就发现了,还等你把四儿赶出去?呵,可笑。“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出去。”
“哦。”神医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拿出一块扁长木头放在桌上。“门闩。本来给你哥准备的,你先用吧。”
小壳已然无奈透顶。这家伙,太以自己为中心了吧?又茫然想到神医方才说的事,不禁叹了口气。
正说着,果然听到敲门声音。瑛洛道:“进来。”门开处,却是一个颇为陌生的俊朗少年。沧海刚好咽下那口苹果,便道:“认识一下吧,这是瑄池,小名儿四儿。”又指着瑛洛道:“四儿,这个你见过了,瑛洛,原本姓陆,”忽然坏笑半下,问道:“四儿,你知道一个叫‘陆炳’的大官么?”
瑛洛大叹。
瑄池愣了一下,摇摇头。
沧海笑道:“这个陆炳啊,是当今皇帝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又因为在火场里救了皇帝,所以封了个都指挥使同知,掌锦衣卫事。”见瑄池茫然点了点头,又笑道:“咱们这位瑛洛大爷,便是陆炳陆大人的儿子,”在瑄池猛然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望天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明明想笑还在忍耐,眉尖唇角不住跳动。
瑛洛黑着脸站起来,黑着脸拍拍瑄池肩膀,“恭喜你,兄弟。”又道:“同情你从此以后每天生活在无奈之中。”
瑄池毫不掩饰艳羡的目光目送黑着脸的瑛洛走出门去,之后问道:“爷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沧海眯眸笑着点头,“不要看我表情,只要听我话就够了。”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一)
沧海努力收起唇角,带笑道:“以后你就会知道,这种事上爷从不开玩笑。”没有说完又开始笑了。
瑄池并不知道“都指挥使同知”是个什么概念,但“锦衣卫”三个字却让他羡慕得恨不能回娘肚子里重生一次。
瑛洛找到璥洲时,璥洲好像刚回来不久,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瑛洛开口便问:“那个瑄池……”
璥洲点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看来我是错怪他了。咦你干什么?”
“召集所有人,马上开会。”
沧海已将苹果切分成两半,留下自己咬过的一半,另一半递给瑄池。瑄池惶恐不受。
沧海笑道:“拿着吧,你看我和他们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个,都是兄弟嘛。给你改名之后,璥洲别的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一定说过了吧?怎么和我相处。”
瑄池为难道:“说了,可是小的……我、我还是不敢。”
“哎吃吧,婆婆妈**,瑛洛要不走也有他一块呢。”
“可是……”
“哎你就帮我吃点吧我真的吃不了了”
瑄池忍不住笑了,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便叼在嘴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沧海。封皮上没有字,沧海却从火漆上一下子辨认出写信之人。那火漆花纹,是一张半卷竹简。
沧海抽出信纸随意看了一眼,便对三两下吃完苹果的瑄池道:“璥洲没告诉过你么?这个时候你应该问‘谁来的信’。”
瑄池不由得愣了一下,转念又想这位公子行事与别不同,于是就笑嘻嘻问了一遍:“谁来的信啊?”
沧海开心道:“我会回答——‘就不告诉你’。”
瑄池的脸开始有发黑的倾向了。他终于有点明白瑛洛临走时那句“生活在无奈之中”的真正涵义,并深有同感了。然而那低垂下去的棕色眼珠里却充满完全相反的幽沉。
妖冶绮丽的女郎风雪归晚,掩扉回首时,桌上一张字条映入眸中。
「今夜观海亭一会。」
没有款识,只歪七扭八的画着一颗龙首,细看才猜出原是一只龙首带钩。女郎于是心花怒放。
今晚的气氛十分不同。虽然每个人都毕恭毕敬,俯首帖耳,但就是感觉拘束和压抑。在沧海的坚决要求下,他们最终留在石宣房里用晚饭。他们的意思是他和小壳。
今晚的菜肴非常丰盛。但只有二位爷坐成直角,其余八人全都站在地上。璥洲,瑾汀,瑛洛,瑄池,紫幽,外加三个女子。
从第一道开胃小菜薄荷梅开始,这八个人都在一旁添饭布菜,尽心伺候。这段日子很少看见沧海这么“爷”过,但今晚证明了,他生来就是个做爷的人。
虽然平时不喜欢前呼后拥,但被侍奉时的心安理得,众目睽睽下的悠然自得,举手投足的优雅沉稳,真是让人从心底敬畏。不止三个女子和初见风采的瑄池,在场所有人包括小壳都难以言喻的感到深深的折服,崇拜,与爱慕。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二)
当小壳放下饭碗当的一声响时,沧海手中的汤碗猛地颤了一下,很轻,且他控制得很好,但碗中的芳香橘红汤依然荡起不小的涟漪。
沧海放下碗。
小壳看见他的半碗汤和面前的菜碟,不禁撇嘴道:“吃这么慢?赶紧的。”
沧海暗暗叹口气,浅笑摇摇头,“不吃了。”接过紫菂递来的手帕拭口,就着碧怜的手饮茶,漱在黎歌所捧的瓷盂。之后,轻叹道:“说吧。”
见识过他的聪明才智,除瑄池以外的所有人还是微微一怔。
小壳勉强张开嘴,还没说话,沧海就笑道:“自从你做了青面兽以后,好像还挺能沉住气了?”
小壳咬了咬牙,还没说话,沧海又道:“璥洲你是不是出去过了?”
瑛洛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沧海哂笑。“脚上靴子忘换下来了。”转向众人,又道:“瑾汀刚睡醒没多久吧?紫幽今天便秘儿去过厨房,黎歌找过慕容,碧怜刚练完武功,紫菂是不是刚喂过大白?摸过的帕子都一下子猫食味儿。”
紫菂惊道:“公子爷哥哥怎么知道是猫食?”
“唔,大白的饭菜有时候的确很好吃。”沧海悠哉说着,不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天啊那些饭菜……都是公子爷哥哥偷吃的?”
“嘻嘻,偶尔。”棕色眼珠羞涩眯起。
小壳“啪”的一拍桌子,怒道:“问你这个了么?跟猫吃的一样有什么可炫耀的”还要说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璥洲严肃道:“别跟他废话,直接说正事。”
沧海笑道:“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看来,你们是达成共识了。”眼珠轻轻一瞟望向小壳,“你也赞成吗?”。
小壳无奈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说什么啊我就赞成?”
沧海听到一半微笑忽然一敛,虽然掩饰很好,但显然不悦。小壳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一人边闯边道:“什么事啊我也赞成”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被璥洲拦住。
“没有你的事。”璥洲隐忍说着,把两手举过头顶的神医推了出去。神医喊道:“为什么没有我的事?我也要听不是要和白算账吗?”。
众人随沧海一起叹气。
沧海无力道:“有些事现在不能和你们说,而且从现在起说过的事只能我们自己知道,出去以后什么都不能讲、不能议论,听懂了没有?”侯众人点头,又道:“四儿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么?”
瑄池摇了摇头。
“好,你和瑾汀出去守着。”看众人不解,又忍不住笑了笑,道:“对付容成澈的。”
果然二人一出去,就听门外神医嚷道:“哇什么机密啊还有看守?啊啊让我进去我也要进去……唉瑾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一句都看不懂……”
沧海道:“不就是想说石宣的事么。”
小壳哼了一声,“不对,是小石头的事。”
沧海听而不闻微笑道:“又不关我们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三)
小壳愣了愣,“……就算不关我们的事也应该关你的事啊?”
沧海两手一摊,“就是不关我的事啊。”
小壳瞪着黑眼珠愣了三秒,又眨了两下,猛拍桌道:“喂到底有没有人跟他说过石大哥被追杀的事啊?”
瑛洛举起手,“我说过了啊。”
小壳拍桌又道:“喂被追杀哎被五个门派的人追杀哎”
沧海点点头。惺忪着双眼。
小壳又愣住了。
璥洲严肃道:“公子爷,现在不是了。是被六个门派了……”
沧海掀起左袖,转头笑问:“紫菂,我的戒指好不好看?”被小壳拽着衣领扯回来。
“老实点听着”
沧海怒道:“不许扯我领子”
小壳道:“璥洲继续。”
“……括苍派因为和沈家堡的人住的近,已经去求老堡主主持公道了,而且老堡主也已经答应了。”璥洲复杂的看着沧海拽起领子把自己的脖子裹个严实,依然敬业坚持说完。
沧海不屑道:“那现在沈家堡是什么状况?”
璥洲下意识看了看众人,才严肃道:“被人盯上了。”
“老堡主知不知道?”
“……知道。”
“那就是了。”沧海靠进椅背,“他哪有精力管别人的事啊。答应了是为面子,管不管和能不能管是另外一回事了。”两只手尚未从领子上放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后一齐愣住。
沧海又转过头去问道:“你们有没有吃过猫食?”紫菂摇摇头。黎歌和碧怜相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唉,就是嘛。”沧海由衷感慨,“所以你们根本不了解猫在想什么。”
紫菂眨巴眨巴大眼睛,“公子爷哥哥知道大白在想什么么?”
“当然。我和大白是好兄弟嘛。”指着小壳,撅嘴道:“大白和他就不是好兄弟,你看把他脸挠的,”用力一哼,又道:“所以我和他也不是好兄弟”
众人反应时,小壳已拍桌大怒道:“你以为你是猫啊?”刚伸出手,沧海便立刻坐好,道:“你别拽我领子。”
各相沉默中,紫幽忽然道:“哎你别不是由爱生恨了吧?”
瑛洛哼笑。“哈,我看是的。”
小壳道:“你要是再不解决这件事就把你领子铰下来。”
沧海挑着眉心怔住。
小壳道:“你再装无辜就把你领子铰下来。”
沧海眉心更高挑起,眸中光点似浓,倏忽一叹。“我招你们惹你们了这么对我?”弓起食指敲了敲桌面,“饭都没吃好。”
小壳把堆满菜肴的碟子推到他面前,“没吃好再吃。”
“……不吃了。”又把碟子推回去。看看众人脸色,“……唉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嘛。”最无奈的人好像是他。
小壳道:“你赶紧说怎么办,璥洲他们还都没吃饭呢。”
“那就去吃啊。”耸耸肩膀。
璥洲道:“说完再吃。”
沧海瞠大眼珠子回头对三女道:“他们竟要绝食威胁我哎。”
碧怜哼道:“我们也还没吃晚饭。”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四)
沧海眨着眼睛转回来。低头沉默一阵,叹道:“好吧好吧服了你们了,那依你们,你们说怎么办?”抬头相视。
众人看着小壳。小壳道:“你们说吧,不然他又要教训我了。”
于是璥洲说道:“公子爷,虽然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是,还是请你下令吧。”
“下什么令?”
“终极令。”
沧海笑了。垂首笑了一会儿。
“你们要杀他?”
听沧海此言众人反觉松了口气。这家伙终于接茬了。
“你们竟然要杀了他……?”轻轻的,低声的,重复一遍。
“是。”璥洲答道:“我们一致认为,他知道太多机密,又不告而别,现在行踪不明,且行为乖戾,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所作所为违背道义,如果别的时候尚可规劝,如今存亡之期,留他,迟早是祸。”
沧海哼了哼,“查清楚了?挑唆五派互斗的人果真是他?”
“查清楚了。”璥洲瑛洛同声。
沧海眼珠转了转,“括苍派跟谁打起来了?”
瑛洛道:“没有跟别的门派正面交锋,只不过有一晚被盗,蒙面贼人被括苍掌门窥破,却只看到他一对露在面巾外黑亮的眼睛,连他的人都追不上。你说,这种行径和这么高的轻功,不是石大哥是谁?”
沧海“嗯”了声,“结果呢?”
“结果就和另外四派互相猜疑,以致动手。”紫幽接道:“这个我都想得明白。”
“哦,”沧海颔首,“所以就凭一对眼睛你们就认定是他?”
璥洲道:“除了括苍,至少另外四派已经认明。这已足够。”
沧海回头微笑。微笑问道:“黎歌,你也这么想么?”他在微笑。由始至终都在得体微笑。眼眸惬意的眯着,除了迟迟没有下令,看不出丝毫为难。
黎歌垂着头。轻声答道:“公子爷,你经常教导我们要善恶分明,公理大义面前一切情感都是罪恶。难道,你要和十恶不赦同流合污么?”抬起眼睛直直盯着沧海。
沧海又笑了。“就是说,你也逼我杀他?”
黎歌摇了摇头,“公子爷,是你亲自引荐石宣入方外楼的吧?”
“那又……”微笑的公子忽然语塞。
碧怜冷声道:“紫菂,告诉他。”
紫菂一直紧紧挨在沧海身后的椅背外,此时便横撤一步,站在沧海身侧,糯糯道:“公子爷哥哥,现在天下人都知道石宣哥哥是方外楼的人,他做了坏事人家不说是他做的,倒说是方外楼的主意,你说怎么办?”
公子的微笑消失了。只是眸子依然眯起。
你太天真了白。嫁祸给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白,你想没想过,如果石宣叛变了……
你若有把握,就不会动杀机了。
嘿,说谎话不带脸红的,这点跟陈超学得真不错。
骗舞衣行,骗我不行。
白,我要是你,就马上传令。
白,你背负的是整个武林。
“唉……”沧海不觉叹息,“容成澈真是个乌鸦嘴……”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五)
公子端起面前凉透的橘红汤,啜了一口,唇上湿润着。碗底落在桌面轻微“哆”的一声,仿佛一石激起。
“可我还是相信他。”抬首。唇角几不可见勾起,不知是不是微笑。
“这跟你信不信他没有关系。”小壳。
“对,现在是天下人不信我们。”瑛洛。
“你不能证明他的清白。”碧怜。
“何况一个正道人士绝不会这么做的。”黎歌。
“下令吧公子爷。”璥洲。
“……嗯。”紫幽。
沧海终于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又睁目微笑,“逼我杀人还这么多道理。一条命对你们来说真的这么轻贱么?我不想杀人,不是因为他是石宣。”坚定的话语低沉,如顽石冷硬。
紫菂望了望沉默的众人,忽然道:“公子爷哥哥,你没听过‘见微知著’这个成语么?还有‘防患未然’,《周易既济》里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还有《乐府诗集君子行》里,‘君子防未然’,公子爷哥哥不是自诩为‘君子’么,你认为等到亡羊的时候再补牢还会来得及么?”
沧海微微瞠大了眼珠。回头望了望同样讶异的少年们,又看了看黎歌和碧怜。柔声问道:“紫菂啊,这些都是谁教给你说的?”
紫菂茫然了一下,答道:“哦,书啊,是师父和嫂嫂教我念的。嫂嫂说公子爷哥哥不喜欢不懂理的人,不过我不用像公子爷哥哥这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是一定要明大义。”
沧海轻轻笑了笑,“所以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和我说的?”
“嗯。”紫菂点点头。
沧海垂眸浅笑了半日,轻轻摇了摇头,又抬眼笑问道:“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紫菂便回头去看碧怜,又看看黎歌,转回来道:“黎歌姐姐说女人要少管男人的事。”不等沧海开口又道:“不过紫菂觉得如果杀一人能救天下人,杀人的人一定功大于过,被杀的人也因此不能再造孽;如果你因为怜一命而倾万万命,我想你的恶业一定大过杀一命。两害相权取其轻,公子爷哥哥这么聪明,一定可以权衡利弊,选择最好的结果的。”
连碧怜都惊讶的听她侃侃而谈,便知此事也在她意料之外。但见紫菂额间水晶花钿闪烁,一如她明澈坚珍的心灵。她的眼睛却比她的花钿更加纯良清透,将她的一尘不染的心通过此窗大放异彩。
沧海垂眸微笑沉默。很久以后才轻一笑叹,从未有过的温暖目光罩向紫菂,轻笑道:“你是打算写一篇‘紫菂说公子爷’么?”
紫菂认真接道:“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沧海心中甚奇,不禁愣住,略一思索之后又问:“那要是为了天下大义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你认为值得么?”
紫菂看了一眼紫幽,才道:“值得。”
“如果要你牺牲自己挽救苍生,你会这么做么?”
“我会。”
斩钉截铁的回答惊服四座。
第一百零三章被逼就范了(六)
那一刻紫菂的美丽不在于衬托她姣好的紫莲花般的衣衫,也不在于她颈上华光璀璨的八宝璎珞,更不在于她灵韵精妙的容貌,让人肃然起敬的正是那与娇弱身躯相反的赤诚与刚烈。那一刻,每个人都在心中高高仰望着这纤小的身影。
沧海眸中华光璀璨,就如她项上的八宝璎珞,内心激动难以言喻,却强捺澎湃浅笑道:“你真不应该是紫幽的妹妹。”第二句道:“却是云隐道长的好徒弟。”摇了摇头,整衣起身,向紫菂长揖到地,再惊四座。
紫菂大大的瞠起她清纯的眸子,完全不能反应。所有人都焦急前跨一步,沧海罢手笑道:“你真是我的高山流水。你若是男子,恐怕我就要让步了。如此心胸,当此一拜。”
紫菂道:“我若是男子,一定和你做最好的兄弟。”
沧海不觉眼眶一热,听紫菂又道:“不过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得过你了。”小嘴一撇,“我也不行。”
沧海笑了。回首道:“好,这件事上我看紫菂的面子退一步吧。允许你们插手了。”
璥洲愣了愣,瑛洛道:“允许我们插什么手?”
沧海正回着头和紫菂说话,“那个猫食……”见问便又答道:“把他抓回来呗,他闯的祸我想办法弥补就是了。但是,”郑重伸出手指,“不许伤害他。”
“你的意思是说,”小壳双眸奇亮,“允许我们软禁他了?”
“你们找得到他再说吧。”沧海不耐挥了挥手,继续对紫菂道:“哎那个饭虽说是给猫吃的,但是鱼骨头能不能挑出去啊?很硌牙的哎……”
璥洲带头道:“没事的话我们就出去了。”
“嗯,嗯,”随意摆摆手,“啊对了,紫幽留下——有一次我就不小心咬到了,好痛哦,我觉得这是特不人道的一件事……”
自此以后,没有人再把紫菂看成一个未长成的小女孩了,而是把她看成一个有志气的未长成的小女孩。沧海对她更是另眼相待,不仅将“女先生”的雅号喝赠与她,且常对人言,并以此为傲。
璥洲等人收了菜肴,又送上两碗普茶,这才退下用饭。紫幽在桌旁坐下,将另一碗茶放在小壳面前。沧海立刻从盖碗后露出一对讶异的眼睛,道:“青面兽,你又不走啊?”
小壳“啧”了一声,皱眉道:“哎你能不能不老‘青面兽’、‘青面兽’的叫我啊?”
“等你脸消肿了再说吧。你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留在这里么?反正我也吃完饭了。”
沧海眼珠转了转,道:“对了,忘了这茬了,那紫幽先去吃饭吧,晚上有空再来,不着急。”紫幽答应着去了。又有瑄池送了沧海的肥兔子来,沧海感叹道:“看来,只有你的心里有我啊。”
屋子里又只剩了沧海与小壳两人。
小壳道:“你这么说不怕他们听见寒心么?”
沧海道:“我是说给你听的。”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一)
小壳一愣,沧海又道:“你们根本是一丘之貉。反正我已是不义之人了,也不差这一句。”
……生这么大气啊?小壳扁了扁嘴。沧海不再言语,掏出一盒因为随身收藏而唯一幸免的神医给的糖,就着茶吃。
小壳道:“就会拿我出气。”
沧海桌子一拍,“你把他们叫回来我挨个骂,谁叫你串通他们逼我来的?直接说让我把他抓回来看着不完了么,还非得杀啊杀的,你以为我干什么的?你们容得下蓝叶,就容不下石宣么?让我帮他断后收拾残局直说你们的,这么逼我有意思么弄得我两面不是人对石宣,我要杀他,对天下人,我不辨是非。就把他搁外边能怎么了呀?就凭他一个贼能搅乱江湖?你把武林中人都当什么了呀?你说乱就能乱啊?那么多想篡位当皇帝的怎么都没成功啊?你们……”
“等一下,”小壳伸出十指稳住他,“我把他们叫进来再说。”
“用不着。”沧海立刻道。撅了会儿嘴,又呲出几颗小白牙,恨恨道:“我要是大白就多挠你两爪子。”
小壳笑了。“就跟我这有本事。那你赖谁啊?好好跟你说你又推三阻四横挡竖拦的,还不如这么痛快呢。要我说你就是马后炮,早想到这点早下令,也不至于现在骑虎难下。”忽然一愣,“……难道说你另有打算?”
沧海哼了一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管小壳怎么再问,都不肯透露半分。
小壳只好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嗯,”气呼呼的塞了一颗桂花糖进嘴,口齿不清道:“洗澡洗出事儿来了吧?”
宫三蹲在地上笑嘻嘻道:“识春,少爷带你玩水去吧?”
识春踞门槛狐疑相视。
小壳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不知道。”含着的糖球因不住摇晃脑袋而与牙齿碰响。
“我们今天遇见黄辉虎了。”
“在哪里?”
“隆威浴堂。”
“哼,跟个镖局似的。”撇了撇嘴巴,“那又怎么样?”
小壳颇感受挫道:“实在不怎么样。黄辉虎暗里带了一帮人去,要是亮明了敌我,就跟砸场子去似的——怎么?好像在你意料之中似的?”
沧海摇摇头,“你要是跟大白说他也会这种表情的。”
小壳忍耐。而且忽然发现一旦自己对他心存愧疚的时候会很容易忍耐。“大白?哈,我看你像大白痴。我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薛昊看起来那么可疑。”
“他又怎么了?”脸上露出被小孩子告状告得不耐烦又不得不管的父母一样的神情。问完了又丢一颗糖入口,心情立刻平静愉悦许多。
“嘶……”小壳从牙缝中吸了一口凉气,侧首斟酌道:“你说,黄辉虎带人去浴堂,目地肯定不是为了洗澡吧?”
“嗯。”
“他要想洗澡,就算不在衙门里客栈里,也会包下整个浴堂吧?他没必要和这些平民百姓坦诚相见啊……”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二)
“他要想洗澡,就算不在衙门里客栈里,也会包下整个浴堂吧?他没必要和这些平民百姓坦诚相见啊。那你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觉得是为了竹取新之介。”
“哦。”
“可是吧,上次看见他,他确实住客栈里了,而且好像没有表明身份,那就是说他不想别人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所以也没有和衙门打招呼。可是这次呢,他又向衙门借人,而且还带了个马屁番役,一进门就说他是档头,两次行径完全相反,你说是因为什么?”
“唔。”
“啧,问你话呢。”小壳不由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有。”
“那你说为什么——哎别玩兔子了再玩给你没收了信不信?”
沧海抬起头来,恹恹的,很有些茫然,却道:“我觉得黄辉虎就是个猪。”
“哈?”小壳倒乐了,“何出此言啊?”
沧海道:“照你的意思推断的。不信你可以求证。”
小壳无奈看着他笑了会儿,又道:“可是重点是,黄辉虎极有可能是‘醉风’的人啊,所以他来找——假设他就是来找竹取新之介的,那么他到底是替谁找的?东厂?锦衣卫?朝廷?还是‘醉风’?”
一连串的问题终于使沧海的眼神对上焦了。沧海认真想了一会儿,喃喃道:“那个‘离京心腹’……会不会是黄辉虎呢?”
小壳一愣,“……不会吧?就那个猪样儿,还是双面间谍?不过看薛昊的表情倒不像和他串通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敢肯定,薛昊也很意外。”
“目前看来,到浴堂去埋伏百分百是为了那个东瀛人,可是你怎么会想到黄辉虎是在替‘醉风’找人呢?”沧海把兔子抱在桌上,指着兔子威胁道:“喂,你什么时候说到重点啊?”
“对呀”小壳一拍桌面,漆黑的眼珠子直盯着沧海放光,“就是说呀你怎么能突然想到黄辉虎是在替‘醉风’找人啊?那个竹取,说白了不过是个逃犯,这明明跟‘醉风’没关系啊?就算是你,也只能猜出前三种可能吧?可是薛昊却非常肯定的跟我说:‘黄辉虎很有可能利用东厂档头的便利借衙门的人来替‘醉风’开路’”
沧海被这段话说得愣了一下,“……什么叫就算是我啊?”挑着眉心茫然看了看小壳拖在椅外的衣摆,抬眼轻轻道:“其实我也想到了……”
“想到什么?”
“竹取……”向桌沿靠拢。
“什么?”也凑近来。
“竹取……突然不想说了。”沧海又吊儿郎当的倒入椅圈。“不过你想,竹取不敢见官兵还有情可原,为什么也不敢见东瀛人?因为是仇敌?太巧了吧?而且为什么括苍掌门也不愿意让他见人?还有,多少年前的旧案子了,为什么朝廷偏偏这个时候翻出来查?还指名点姓要竹取?”
“那你说为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三)
“现在什么是风口浪尖?”
小壳双目忽然一闪,郑重道:“回天丸。”
“快点,摸到了没有?”宫三抱着一堆下人的衣衫站在田埂边低喊。
“哪有啊?”一个黑乎乎的小猴子正在水田里扒来扒去,忽然叫道:“啊,摸到了”
“没错。”沧海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薛昊?”
沧海笑了笑,“是个聪明人。”
沧海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斜着眼睛望着外面的书桌。望了一会儿,又起身,在床沿的正中间坐好,再去望那张桌子。半晌,泄气的嘟起嘴巴,伸直手臂,拿一根手指头比在面前,再去看书桌,眉心皱起来。看手指时是为直视,看书桌时却是斜视,这完全说明了二者并不在同一直线上。
但是,下午发现丢了一只鞋的时候,从床前也是直线向后退的,却撞上了书桌的桌角。这么不可能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
沧海决定再试一次。
他站在床前,背对书桌,一步一步直线后退,直至退到整张书桌之侧,也并未撞上任何东西。沧海有些迷惘。下午的时候是怎么做到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能发现这个秘密,就能发现整个房间的秘密。
于是他决定再试。试到下午那种情况为止。
但是他总共尝试了二十三次,没有一次成功。
“难不成……我被自己骗了?”这个快要癫狂的家伙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了。可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腰椎骨,我真的撞到了啊?
等等骗?沧海的双眸忽然一亮。
欺骗?是谁欺骗了谁?还是什么欺骗了我?
他又一次站在床前,一步一步向后倒退。却闭起了眼睛。没有双目的平衡,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晕眩。呼吸平稳,心跳激烈。徐缓的香烟缕中,暗夜的蜡烛光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呼之欲出。
“笃。”
极轻的一个声音。
他陡然睁目。壁虎吸盘一般圆钝无锋的三角又抵上了他的后腰。
欺骗我的竟然是我自己的眼睛
沧海的心已经难按激动。
站在床前,自然将床作为参照物直线后退,如果床就是歪的呢?如果这墙、这柜、这眼见的所有一切都是歪的呢?
如果将这障眼的一切全部移平,床前与桌角才是真正成直线的两点就好比一幢坐南朝北的屋内,如果所有通路都不是与房屋平行、且成东北西南向,你就会不是错觉这通路是南北向,便是错觉这房屋是东北西南向。
就算是在屋外,如果道路并非正东正南、正西正北,路人也极容易转向。然而闭住眼睛则不然,人身自有五行,天地自有阴阳,阴阳五行相生相衍,顺乎一体,东南西北则自然对应。
“哼。”沧海坐在书桌角上撇嘴,容成澈,这要不是名医老师留给你的,真想拆了你的房子。
扭头看见对面罗汉床上一件整齐叠放的银灰衫子,立刻跳下地来,抓起衣裳丢在脚下猛踩。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四)
没踩几下,便由于脚底伤痛悻然停止。却见衫角内衬上,绣着一朵四瓣的小花片外边是两个半圆的三角形花瓣,绛红的绣线。
沧海猛的愣住。
你这件衣服我怎么看着眼熟呢?不会就是我那件吧?
表少爷将衣摆掀起来,看看袍角内是不是绣着一朵花?
一朵四瓣的小花片外边是两个半圆的三角形花瓣,绛红的绣线。准确的依言镂刻在边沿细制的袍角。
小壳掀着衣摆脸黑了。
我天沧海不禁张大了眼睛,这件衣服……不会是慕容给他做的吧?赶忙蹲下来执起衣衫内侧细看,再熟悉不过的整齐针脚,就和慕容从前给我做的一模一样沧海抓着这件衣服脸色频换。怎么回事?慕容说和容成澈不熟却能自己走进山庄,人前人后又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瑛洛查出同时收购物资的二人应该是对手不是么?慕容又为什么这样无微不至的给那个人渣做衣服?
啊
又一个惊天想法突然在沧海脑中暴现。如果说这整个六间屋子便是一大一小两个同心圆,那么依照这六瓣梅花似的排列方式,绕满六屋就如同环在大圆与小圆之间移动,而这小圆的中心——根本无法进入可是名医老师为什么要建造一间六个屋子围绕一个实心砖瓦的房子?那个实心之处真的什么用也没有么?
答案肯定是否。
如此说来,那个实心之处并非是个实心,而是空心这六个房间屋子的中心必定存在未知的第七个房间但是这第七个房间的入口在哪里?沧海的眉尖微微蹙起,一定不在现住的这三间之内,因为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只发现镜子的可疑,那么,这个入口,一定就在镜中屋里沧海拿起扁长的金镇纸,先将木头门闩换了下来,这才打开镜门,秉烛走了进去。现在若想闯进屋来,振断门闩是绝不可能了,除非卸下两块门板。
沧海在布满灰尘的镜中屋内仔细摸索一番,却竟然没有丝毫发现。能扭能转的已经全都扭过转过,能提能搬的也已都被提过搬过,但是没有机关。沧海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扎着沾尘的双手将脑袋靠上小臂的衣袖,仰头茫然四顾。
身处镜中屋居中的房内,桌椅板凳并无奇特,只案后竖着一个墙柜,却是中医特有的四十九个抽屉的七星斗柜。如果机关就在这些抽屉只要开对了抽屉就能打开第七个房间的入口,那么到底要开几个、又是开哪几个才算正确?这个开抽屉的数量从一到四十九的任意组合问题,一共有五十六万两千九百四十九个“亿”多答案。
沧海只能以手背按住额角闭目,不住摇头叹息。他想,或许我现在应该回我那温暖柔软的床上去睡觉。
无意中回头。书案的对面是一张小供桌。桌上有香炉,桌后的白墙上仿佛留有一个长方形的印子。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五)
沧海不由得走过去用烛火细照,长方形印子的颜色比他处的白墙还白一点,而印子的四周有些发黑。沧海想,这里以前应该是贴着一张药王像的——当然是药王像了,难不成是关公像?
每日里在香炉内敬香,烟气熏黑了像周,被撕掉的画像后面却留有本色。沧海两手环胸站在香炉前面。长方形印子虽较别处墙白,却也已泛黄,想来这画像撕之已久。
镜中屋外面的三个房间却显然从新粉刷过,墙面还很新。名医老师一定是嫌这屋子没有其他门户出入不便,所以才弃了不用,如果推理正确的话,那为什么名医老师只撤去画像,却不收起香炉?
沧海又上前试了试,香炉依然不能转动——但也抬不起来。不过碗大的黄铜三足香炉,我不会虚弱得连这个都搬不起来吧?那为什么要固定在这高脚桌上呢?沧海又往起提了提桌竟然也提不动?方才觉得桌椅易移,并未尝试,谁想这猫腻恰恰就在这个心理的死角上深深的惊疑在心中扎根,胜利的曙光却在眼前萌现。沧海不觉勾唇一笑。如果不管拉、推、拖、提供桌同香炉都纹丝不动,那么秘密,你猜会在哪里?
香炉内积着一捧山尖似的香灰,沧海就亮着眸子将右手探入其中,将软绵绵的烟灰渣滓抓捻了一番,却在炉底摸到了一个铜环。沧海的食中二指扣进环中,将所有可动用的内力调起护体的同时,猛提铜环。
“唰”
猛地一声。
传自身后。
沧海尚未回首。
他正全身戒备不敢稍移半处。随着那一声“唰”,他也“唰”的出了一身热汗。背心的衣衫湿热的贴在脊梁上。那枚铜环已被他从香灰中整个提了出来,环下系着三条铁线分入香炉三足。然而,盏茶时分过后,除了那一声响动,并未出现其他机关陷阱暗箭。
“呼。”沧海轻轻的,试探的抬起左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嘟了嘟嘴巴。唔,真是的,我还以为这地上会突然陷下个大洞,还紧张的准备抓住那块地板呢又对着香炉扮了个鬼脸,才滚动着眼珠慢慢回过头。颇壮观的景致让他瞬间张大了口眼。
那“唰”的一声竟是靠墙七星斗柜的四十九个抽屉同时抽出的声音沧海看着那每一个都抽出相等距离的四十九个抽屉,着实愣了一会儿。这个……应该是被抽屉后面的机括同时弹出来的吧……哎?这时他才想到他的右手还抓着那枚铜环未放。沧海低头看了看整只灰色的右手,耷下眉梢。唔,你说,名医老师是不是嫌脏才废弃了这第七个房间呢?想罢,右手一松。
“嗦——”
松手的刹那
铜环自动回缩
沧海暗叫“不好”,急去抢抓时铜环竟已整个入灰,惊回头抽屉抽出却并未关闭。就要落地的心站稳的瞬间,脑后突被拍中“啵——”
第一百零四章第七个房间(六)
“啪”
虽不痛,却吓了一大跳。那就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带风的脑瓜勺,那么准确扇在沧海每次挨打的地方。沧海吓得差点惊叫出声然而也只是轻轻拍了他一下,之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沧海面现痛苦,按着心口缓了半天,却怎么缓也缓不过来了,心中稍定时只好长出了一口气。又叹了口气,才冷着眼睛回头。
原来那“啵”的一声竟是墙上那长方形的印子沿着被熏黑的边沿弹开了一扇二分厚的小门,他脑后“啪”的一下正是这小门送的见面礼物。这扇小门后面的墙壁上挖着个一尺见方的凹洞,洞里面坐着药王孙思邈泥塑。
慈祥的孙老先生坐在太师椅中伸着推开壁门的右手冲着沧海笑。
沧海哭的心都有了。
名医老师,我想您一定是觉得这像塑得太无语才弃了这第七间屋子的吧……
想罢,站直双腿,带着无比崇敬与无奈的心情向药王一礼。礼毕,左右看看无人,一巴掌扇在泥塑后脑勺上。立刻,慈祥孙老先生的鞋子连带他的左脚一起脱离塑像飞了出去,踢在沧海的脑门上。
“嗷”沧海一个踉跄,药王的脚又从他的脑门上弹开,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沧海捂着红肿的额头扶住供桌跪倒在地,终于泪流满面。
老天,我真是憋屈透顶了……你还能让我再惨点么?忽一激灵,赶忙拜天道:当我没说过好了。忍痛在药案底下找到药王的脚,匍匐回来,对泥塑作揖道:“药王爷爷,多有得罪,不过不是恭维您,您真的比珩川厉害多了。”拈住泥足,又道:“药王爷爷,现在我帮您把脚装回去,您千万不要再生气飞别的东西砸我了啊——还有还有,千万不要把这门飞手飞脚的功夫教给珩川啊……”
一边说着,一边将零件归位。啊,脚是回去了,这个手呢?想了想,还是先将入口之事放在一边,为泥塑将伸长的右手推了回去,但听轻微“咔”的一响,右腕便缩回袖中去了。随后,似乎又响起齿轮运转摩擦之声,紧跟又是“喀”的一响传自身后。
沧海又吓了一跳。瞬间眼也冷了脸也黑了。
……这是谁做的机关啊……怎么都是指东打西的?你认为脚底会陷下个大洞,结果你身后就出了事;你认为屉门会被关闭,结果你身后又出了事;你认为不会发生什么,结果你身后还是发生了事。
沧海无奈转身,一愣。靠墙的七星斗柜如同墙壁上的长方形印子,连着所有半开的抽屉一起,敞开了一扇和柜子等高等宽的门。然而那柜身只剩下的木头围框依然紧贴着墙面。就像一个靠墙立起的盒子,打开的只有盒盖,而这盒盖上只是装满了抽屉而已。
沧海无言以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名医老师放弃第七个房间的真正原因了每天这么闹一通一定会得心脏病的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一)
沧海回手推好药王爷的房门,来到药柜前面。抽屉盒盖虽已打开,墙壁却依然是那个墙壁,根本无门可入。沧海吹了一声口哨,一边仰头望壁,一边伸袖子擦擦颈中薄汗,之后,再次投入工作。但是,当他的脚尖站到木头框子的底部、准备摸索机关时,那面挡路的墙壁竟忽然向地下沉去,却只沉了三分之一,在木框顶部露出几尺空隙。
沧海眉梢挑了挑,退后,壁门关阖。踏上,壁门洞开。于是他将双脚全部踩上木框,一尺厚的墙壁竟然立刻无声的全部沉入地底,与木框持平。
墙后,果然现出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第七个房间“哇。”沧海象征性的叫了一声,耸耸肩膀,全无挂碍的迈入这千呼万唤始现之地。从侧面看来,清癯的身影只是在暗黄的烛光中神奇的钻入柜子里,消失了。
第七个房间借助柜外的光亮,只看清一个轮廓。
当沧海的双脚迈下墙内的唯一一节台阶时,壁门又无声的在身后升起,映在第七个房间内橘黄色的光亮一寸一寸减少,直至销声匿迹。
沧海叹了口气,自语叫道:“大哥关什么门啊忘拿灯了”扭头站上台阶,壁门再开,面前却是黑乎乎的又一道门,只听整齐“唰”的一声,此门才开,便就是嵌满抽屉的柜门了。出此门,入香炉之屋,墙上药王并未启户。
沧海心下已然明白这机关所伏。香炉内铜环便是启动之键,环下铁线分入香炉三足,穿过供桌桌腿,埋入地下,与药柜机关相连,又与墙上药王居相连,是以拉铜环则抽屉出,放铜环则药王现,推药王手或直接关暗门则药柜门开,壁门乃现。站壁门前木框上,体重使门下沉,离则门升,门内台阶理同。
立门内台阶,壁门关,药柜门亦关。复立,壁门开,药柜门亦开,而药王居不开。这里一切机关都掩饰很好,所以才会在药王居的小门上贴一张药王像以达完美。
沧海端了烛台再次进入第七个房间。屋内摆设平常,中心一毯,毯上一桌六凳,靠墙又有桌椅等物,只一点特别,便是这间屋子共有六面墙壁。
这间屋子根本就是个六边蜂巢形状。这恰好证实了沧海的推断,整个房子确实为六边房基,只以特殊手段掩人耳目为四边;七个房间正似“两个同心圆”之说,只不过不是同心圆,而是同心六边形。
六面墙壁上却有五扇窗户,除入口壁门没有以外,各墙皆有一扇,却只是一个窗框,并不能开启,也不能透视。然而这窗却陷入墙壁少许,沧海猜,以前这些窗子都是可以起通风和看视的作用的,且在此屋能够同时窥探另外五个房间的动静,后来却将另五个房间壁上的窗子腻死了,只有这里保有窗框。
可是,为什么其他帐幔坐褥之类全部收起,唯有此毯仍铺在地?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二)
方才壁门全沉地底,难不成这房子地下也是空的?可有门路?又通往何处?沧海秉烛下蹲,见毯缘尘土似有移动迹象,不禁搬开桌凳,将地毯掀起。毯下地板,果现暗门一鼓作气,沧海提起暗板一照,其下石阶赫然伸入黑暗之中,不知长短方向。
石宣乃鲁水勺独传弟子,精机关,通建筑,长轻功,旁的罢了,这间房正是出自他父师之手,无论如何他总该看得出吧?就算不明就里,也该提醒我提防小心,却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难不成平日里对我的心意竟是逢场作戏?接近我只为入楼?入楼只因另有目的?思及此处瞬间热泪盈眶,却牵唇仰天而笑。喉部滚动如吞,银牙暗咬似忍,露齿,却又是一笑。
利落提起烛台,衣摆搭肩,直入地室。留海遮额,加之一灯如豆,唯见修颊坚毅,不见悲戚。
当是时,那妖冶绮丽的女郎晚妆已毕,又精心调饰过后,难掩羞急,眼望手中平时随身收存的镶宝石的带鞘匕首,思虑再三,最终仍是离身锁在了柜中。又避了西域侍女,只身急赴观海亭带钩之约。
沧海步下一十三极石阶,秉烛照看,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这暗道只有一条路,不然就这房子的转向劲儿,我看我得自己挖个出口出去了。掏出削铁如泥的小匕首攥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在壁侧轻拖,哼,谅你再诡异,我这记号也是举世无双。藏剑老人给的小剑天下独此。
山庄底下有暗道一点也不稀奇,但是令人期待的却是结局,这整齐铺设的石板走廊到底会在何处终结?是不是在谷外?那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逃离这里,再也不用看人渣的脸色做人。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条暗道真通世外,那么被移动过的地毯是否表明有人曾经潜伏彼处?他偷听过什么?又到何处去了?这个罪犯的范围已不仅仅限于武林,而是整个天下。
沧海的心中却已隐隐猜出端倪。所以反而平静,结果再坏也坏不过这个了吧?但是当他爬出出口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神算子,且就如一只怕人的猫偏偏遇上一条狼狗的讶与惧。他甚至恐惧事情今后的走向已不在他的掌控。
暗道不太长,只转了几个几不可见的小弯,便又现出十三极石阶。出入口石阶的相似程度一度让他以为自己又被耍了在地底转了一个大圈。但是他仔细分辨方向之后——还是觉得应该上去看看再下定论。
于是他步上阶梯。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三)
名医老师的家绝对没有危险,但是这地道出口之外,是杳无人迹的荒野?还是人声鼎沸的厅室?当你从出口刚刚冒出一个头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有一把刀撕空而下,斩在你的脖子上,让你身首异处血溅三尺,而你连敌人的脸面都没有窥见?沧海不由得攥紧了手中匕首。
站在第五节台阶上,伸长右臂,以匕首轻托出口石板,松动而未起,遂便加力,石板上升露出一条缝隙,从出口外面投进的一线光亮将沧海的眸内倾满琥珀佳酿。
一双雪白细腻,脚趾纤长的莲足,修剪得整齐美丽的足甲染着鲜红的指蔻。这对比一些女人的脸蛋还美的脚,正从淡绿色的草席上踏过,足踝上飘荡的一截莺黄裙摆从一张落地的长方矮桌边擦肩,又飘出门口去了。只有桌上的白瓷莲花盖碗映衬锦带绿席。
莺黄色裙角搭在同地板一样大面积草席的边沿的时候,席上的矮桌忽然跳了跳。裙角消失的时刻,矮桌下面的整片草席从贴墙的边缘掀起了一条缝。又塌平。等了一会儿,草席才再度鼓胀,竟从边沿长出了一只手。
一只皙白修长略嫌伶仃的手指上带着一只镶宝蓝色晶石的银戒指。这只手只长出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又像乌龟的头一样慢慢伸了出来。接着,是手腕、手肘、上臂。
沧海从和地板一样大面积的整张草席底下艰难的钻出了半个身子,一手撑地,一手扶墙,左颊紧紧的贴在壁上,嘴唇被迫高高撅起,出口石板重重的压在他的腰后,那块被紫幽的窗户砸到的地方,生生的痛。却忍耐住未发一声。
他已运尽可以调动的所有内力听过,确定这附近几丈之内没有人声。便略略放心的喘了口气,但是脸色依然痛苦。将脑袋艰难的转动一下,改为右颊贴壁,嘴唇依然被挤成一条缺氧的鱼,却能让发疼的左脸休息一下。
幸亏从密道里以这种极其难拿的姿势拱出来的人是他,不然就凭这窄小之处,任何一个腰部稍硬的人都不能将腰身后弯成如此角度,又能以什么样的办法爬出来呢?
沧海实在很想回头看看,但是他几乎与墙相黏的双肩根本无法支持头颈的更多一些扭转。于是他只好努力的将臀部从石板里面拖拔出来并想办法将身体水平翻转,然而他不敢用力上拱,因为在他颈所能及的转动之时,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草席之上还压着一张长长方方的矮桌,桌角放着一盏悬而又悬的白瓷莲花茶碗,正随着他每一次用力不断倾斜颤动。
偶尔用力稍大,白瓷碗盖便会如一场仲夏急雨不停敲打它的碗沿儿,发出抵死秋虫长鸣一串,还不带喘气。
这个时候沧海只能忍着后腰生痛双臂酸痛右颊麻痛苦着脸憋着气等待那只秋虫彻底死去,之后再通过努力,让另一只秋虫诞生。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四)
因为担心手上灰尘弄脏摆设,还要时刻惦记把两手缩进袖中。整块草席很有弹性的窝在他的头后。当他的臀部以上的部分与墙壁平行紧贴,与臀部以下的部分折成直角的时候,他终于腾出脖子往后看了一眼。
这是一间不小的客厅,铺着同地板面积一样大的草席,席上放着一张矮桌,就是他现在背上顶着的像乌龟壳的那张,桌上的莲花茶碗像龟壳上寄生的贝壳,贝壳下面垫着一条金虹锦带。桌旁四周除了摞着几块锦垫之外,只有对面堂下摆着一张小矮几,比背上的这张不知要轻薄多少倍。沧海不禁郁闷为什么这密道的出口一定是在靠墙桌下,而不是在这这么大房间的中心,哪怕就是那张矮几下面也好。
身后矮几之上的墙壁挂着一幅宋朝李唐尺八屏的青绿山水真迹,匾额提着二字——“画堂”
沧海猛然一震。这密道竟然通向……?思绪未终,他惊得忘了处境,微一抬身已将整张矮桌同桌角的茶碗一同掀翻在地,发出“哐啷”一声大响。一连串碎步小跑声紧跟响起。
沧海连忙掩盖密道,他的手按在刚刚铺设完毕的草席上的时候,一对白生生的玉足出现在他低垂的眼前,他抬眼,足踝,红裙摆,规矩叠放的柔胰,两掌宽的腰带,冰山的容颜一一映入眼中。
二人四目惊对。
一道柔哑如沙的女声忽从厅外传来:“莲生?你看了没有?什么事啊?”
沧海跪坐于地,对着冰山一样却美眸惊诧的莲生频频摇手,焦急之态溢于言表。莲生看看沧海,向外叫道:“没事的,小姐。是大白撞了桌子,打翻了茶碗,奴婢正在收拾,请小姐安寝。”
静了一会儿,又静了一会儿。没有人答言。
沧海朝外望了望,听了听,松了口气。他却忘了之前为何把双手缩进袖中,伸起右手便捋了一把被汗水贴在额间的留海,抬着泥泞的脑门对莲生拱了拱手。
莲生不禁闪电一笑。仅如电速,却也耀目如电。沧海一愣。
莲生右手将衣摆一拢便膝坐于地,轻轻拾起翻洒的茶碗,沧海已将矮桌扶了起来,二人又是四目相对。沧海便凑过来在莲生耳边道:“我……”
“嘘。”莲生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拉起沧海的衣袖,直带他从四通八达的回廊穿过,送出后门。
清爽的夜风吹去沧海身心的紧张,吹来牡丹花田的芬芳。沧海忽然在后门木阶上坐下来。
莲生愣了愣,轻声道:“你不是要走了么?”
沧海拍拍身边位置,惬意笑道:“你也坐。”
莲生似有焦急,细细的眉尖靠拢,催促道:“哎呀你快点走吧,要是被小姐发现了我会很惨的。”
“怎么惨?”沧海颇无赖的仰首睨她,将她裙摆拽了拽,“那正好,现在就跟我走,你和你姐姐一起。”
莲生又愣了,“那小姐怎么办?”
“管她呢。”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五)
手指从她裙角移到腰带,使劲坠了一下,笑嘻嘻又去拉她的手,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并坐方才罢休。
莲生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眼望迷离的牡丹花田,发丝微乱,却看不到表情。屋内的烛光些微透出一些,映在二人联袂的背影上。
莲生道:“你和小姐吵架了?”
那人弯着眼睛回过头来,对她大大一笑。莲生厌恶气闷无可奈何的蹙起眉头,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
沧海又望向牡丹田,道:“你不是想问我怎么进去的么?”
莲生大眼睛一亮,“对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
沧海侧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嗤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在自己屋子里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呯’的一声就在那里了。”又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信么?”说完又眯眸而笑。
莲生居然带着眼中常有的茫然点了点头。
“哈你信?”沧海瞠大了眼珠,“你竟然会信?”
“信啊,为什么不信,在东瀛就有这样的功夫呢。”
沧海愣了愣。只好耸了耸肩膀。
莲生又只能望见他小半个侧脸了。过了一会儿,莲生道:“白公子。”
“嗯?”没有回头。
“我家小姐其实是个挺好的女人。”
沧海忽然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拨转了脑袋,看了认真的莲生一眼,无言,又转回头去。“什么意思?”
莲生道:“小姐的美貌与智慧举世难寻,我听说有好多的王孙公子在追求小姐,可是小姐只喜欢你,这不是天作之合么。”
沧海哼道:“你懂什么,我们汉人最重德行,光有美貌管什么。”
莲生又道:“可是小姐没什么不好啊?”
“呵。”沧海忽然笑了笑,“你说这个到底什么意思啊?”
莲生眨了眨迷茫的大眼睛,认真道:“你会娶小姐的,是吧?”
沧海一愣一怒,却笑了。上下来回将莲生看了几转,大大“哦”了一声,挑起左边眉梢调笑道:“想做红娘啊?”
“红?娘?是什么?”
“是中土一个故事的人物。简单点说,就是一个叫红娘的小丫鬟怂恿她们家小姐嫁给了一个?”见莲生点点头,又笑道:“你猜,小红娘是想她家小姐有个好归宿呢?还是想她自己有个好归宿?”
莲生未答,想了一想却问:“那,红娘漂亮吗?”。
沧海不禁莞尔,心里忽然莫名触动,颔首答道:“像你一样漂亮。”
莲生垂了垂眸,大眼睛一翻又望向沧海,说道:“奴婢觉得没什么不同,小姐不幸福,奴婢们不可能幸福。”
沧海笑道:“既然自己觉得好,为什么自己不嫁,要怂恿小姐嫁呢?”
“你说红娘?”
“我说你。”
沧海眼看莲生飞速垂下头去,冰山似的小脸冰块一样坚硬,低声道:“奴婢不能再背叛小姐了。”
“……唔?”
“刚才奴婢已经向小姐欺瞒你的事了。”
第一百零五章幼猫逢凶犬(六)
莲生使劲摇了摇头,“不可以了。”
沧海叹息。“算了,当我没说过吧。”在平台上躺下来,枕着手臂。侧首仰望莲生,笑道:“其实你要是好好打扮打扮,一定比你家小姐还要漂亮。”莲生千年冰山似的容颜忽变,又小又薄的嘴巴几不可见的撅了一下。
沧海笑道:“你想说什么?”
莲生道:“打扮完了才漂亮。”小嘴巴又嘟了嘟,似乎还不满的哼了一声。沧海笑了。
妖冶绮丽的女郎离开不久,房门忽开一线。一只灿若星辰,亮如曜石的黑眸在缝隙中精光一转。轻启门,摸到上锁柜前,以簪头插入锁孔拨弄,即刻便开。探入又出,将手中镶宝石带皮鞘的小匕首颠了一颠,眯眸冷哼,收入囊中。
二人以一坐一躺的姿势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莲生道:“不是因为吵架所以生气么?”
沧海眼望星空。“没有吵架。没有生气。”
“那是因为脖子上被咬了一口所以心情不好吗?”。
沧海惊坐起,抓紧了领子,“你、你……怎会看见?”
莲生先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看来是真的了”,才回答道:“奴婢没有看见。”
“那你怎么会知道?”
“传言。”
“不可能”
“那就是容成公子跟小姐说话的时候被奴婢听到了。”
沧海瞠目。
此时他心中所想已不仅止于对神医的诟病,而是更多的想到那二人与整个阴谋的关系。他的眼眸忽然间失去了光彩,眉心低蹙,幽幽道:“你知道我的表字是什么么?”也不管莲生,自顾接下去道:“‘忘情’。他们给我改的。原来不叫这个。知道为什么改么?因为有个神算子说的。”
莲生道:“所以生气么?”
沧海摇摇头。“我在生自己的气。好像真的被那个算命的算中了。”仰天长叹。“我好像是一个特别容易得意忘形的人。每当我喜欢什么或者惦记什么因而欢欣的时候,准会出事。这就是‘乐极生悲’。每次我都提醒自己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下次却还要这么提醒自己。就像刚才,我又差点犯错。”
淡淡说着,脑中忽然如一片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涟漪平复,现出一个无声的画面。方外楼高高雁塔顶端,面前绯红色的栏杆,一只皙白修长却略嫌伶仃紧紧握住栏杆的手,沧浪纹的衣袖。凭栏远望,大片的建筑,朦胧的灯火,寥廓花园的东南角,一朵承露牡丹与一对眸如曜石的夜的精灵的拥抱或许还有亲吻?水面又荡,涟漪复平,静无一物。
沧海明眸一抬,心中如同一张打乱又拼好却少了一块的拼图,突然拼回了这最重要的一块。沧海道:“哎,你知道么,我是一特狠心的人。”
莲生字正腔圆回答道:“切。”
“……什么?”
“不是你们汉人说的吗?”。莲生道:“表达自己不屑的感觉的时候。‘切’,我学得对不对?”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一)
沧海愣了很久。
莲生又道:“怎么你的心不是软得像棉花一样么?容成公子要是敢这么欺负完了奴婢还到处去跟女人宣扬,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奴婢斩的。”
沧海愣了更久。
“……我打不过他。”
“哦,”莲生了然的应了一声,道:“那干脆切腹自杀算了。”说完,在沧海身边跪下来,道:“奴婢无意冒犯公子,请公子恕罪。”
沧海扭头道:“我告诉你家小姐去。”半晌无言,再回头时,莲生冰山似的俏脸忍笑忍得通红。
莲生垂首道:“公子真是个好人。”
沧海起身摆了摆手,“算了,你回去吧,一会儿她该发现了。我走了。”一直从牡丹花田绕过后院正门,忽然想起自己的房间被自己用金镇纸闩上了,除非卸下整块门板而不得入。
莲生还站在后门木台上目送,见沧海回头,又是一躬鞠下。于是沧海只好在转角处站住,估摸着莲生回去了,才又探头出来,准备原路返回,谁知后门已关。沧海看了看廊上的窗子,最终选择用匕首挑开门闩溜入。
但听人声四寂,沧海却一身冷汗。金镇纸虽很难振开,但甚可挑开,甚至可以振断闩外木锁扣,再甚至,金条也可劈断化软沧海心生悔恨,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心浮气躁,算有遗漏,这下若被发现岂不前功尽弃?愈是着急,却愈是辨不清回廊方向,难寻画堂之路。
沧海摸索着凭着记忆在回廊中轻轻踱过,每个房间都差不多的结构,差不多的摆设,就算你没有路过的地方都像刚刚路过,沧海总觉得自己在走迷宫,而且是个有惩罚措施的迷宫,如果你走错了碰上人那是说断舌头都难解释的悲剧。
沧海提着鞋袜,像大白一样柔软无声的脚爪忽然路过一间拉着障子纸格子门的房间,格子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微小的缝隙。屋子里点了一支蜡烛,或许是太久没有剪烛花的缘故,光不太亮。
沧海路过每一处都在全神贯注的细听动静,这间屋子虽然和其他某些屋子一样点着蜡烛,但是屋子里面同样没有人。
当缝隙里的烛光映在擦身而过的沧海眸中的时候,一点超常的耀目的彩光也同时刺入。沧海心中一震。这超常之光仿似在何处曾经遇过,越是不平凡岂非越容易记住?
沧海小心翼翼的拉开格子门。那点彩光第一时间捉住视线。在门口这个角度看去,那发出彩光的匣子正挡烛光,是屋内最亮的饰品。
沧海先保证自己的影子不会印在纸门上之后,才以趴姿审视。
那是一只蓝粉黄绿渐变的透明琉璃小匣子。
极漂亮。
但吸引他的不是这个刻着菱纹的精致匣子,而是匣子里面的那个玉摆件。
沧海这次已完全不用打开盒盖便看清并确认了盒子里面黑绒布上那匹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威风凛凛、凶猛异常的翡翠回头马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二)
田黄水牛、白玉兔子、翡翠马里面的那匹翡翠马沧海轻轻哼笑。
他回过头来端详室内。床上铺盖,桌面壶盏,拉开柜门,多数深深浅浅银灰色的衣裤。沧海又再哼笑。掀开几个衣摆内角,其中有慕容的针线,还有另一个人的针线,却全都绣着一朵四瓣的小花。
四片外边是两个半圆的三角形花瓣,绛红的绣线。
沧海默默整理好衣柜。第三次哼笑。
就像在世界上最痛的分娩时刻又挨了一手术刀一样,就算不注射麻醉也感觉不到疼痛。
沧海现在就是的。
当然不是在讽刺他被阳光照射一事,只是他在短时间内受到的精神震动太大,以至于这件事已不能汹涌触及到他。
沧海找到画堂,没有遇上一个人。堂上颇靠墙的小矮桌还在那里,只是上面已没有那盏动不动就乱响的莲花盖碗。沧海不得不叹了口气,之后小心的掀起同地板等同面积的草席,草席下面的神秘入口,又以那种极其难拿的姿势钻了回去。
轻轻的阖上头顶石板盖子,光线一寸一寸减弱,消失,小矮桌平稳落下。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沧海用火折子点亮来时弃在石阶上的蜡烛,穿好鞋袜,以最快速度返回那第七个房间、镜中屋,又细细察觉了卧室虚实,确认无人后从镜内返出。见金镇纸纹丝微动,才松了口气。却未将镇纸换下。
在脸盆冷透的水中先浸湿了帕子,又凑合洗去两手尘垢,再用湿帕子擦脸,碰到额头时有些痛。刚换了干净衣裤,就听金镇纸闩住的房门微微一响。
顿了顿,又是一响。
静了会儿,响起敲门声音。
沧海眼珠一转,问道:“谁呀?我要睡了,明天再来吧。”
“我呀,白,开门”
沧海立刻动气,大叫道:“睡了没听见么你走”
“开门听见没有?”
“有本事自己开”
“你拿什么锁的啊?推不开”
不论门外再怎么叫喊,沧海只不出声了。
“喂白?求求你了,开门吧,我错了还不行么?我给你道歉,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喂你是铁了心不开门是不是?”
“好好,好。”
“你以为一扇门就真能难倒我了么?我不仅要开门,还要你亲自来开你信不信?”
沧海冷哼了一声,在棉被里翻身向里。
就听门外高声叫道:“啊白你真好来给我开门了?哇你真热情”
沧海将所有的五官移位摆了一个自认为最最不屑的表情。
门外接道:“来,先抱一个”
沧海“噌”就坐了起来。
“么啊,哎呀真香来,再亲一下么啊哎呀哎呀你不要急嘛,再亲亲哥哥我……”
神医自导自演于此,紧闭的房门豁然拉开。
沧海周身冷冽,暗中将金镇纸收起,换上木头门闩。
神医见了他猛然一愣,凤眸却瞬间眯起,无赖靠住外门框,笑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三)
门内怒气冲冲满脸通红的公子穿着一身洁白衫裤,光脚踩地,小立领衬衣敞着第一粒扣子,衣长只到脐下,露出腰上系着的一条暗天青色绣云纹与蔷薇的排穗汗巾。
唔唔,我倒忘了,一直没给他送裤带,原来是用这个系裤子的啊,还挺好看的。凤眸危险一闪,嗯,归我了一个阴谋在脑中飞速成型。
神医没有进屋,只是扒头看了看屋内门闩,“唔?木头的么?为什么振不断?”抬眼看沧海。
沧海忍不住冷笑道:“软脚虾。”
“你说什么?”凤眸一厉,又软下。哼哼,计划第一步:先稳住你。“嘻嘻,不可能,你刚才一定不是用这个锁的。”
沧海不答,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神医讨好道:“我来找你呀。”
“你还有脸来找我?”银牙顿咬。
神医愣住,眨了眨眼睛,轻道:“……我今天没出去找姑娘。哎不说这个了……”伸手入门一捞,被一巴掌拍在手上。
沧海满面怒容退了一步。“既然你没事就晚安了。”两门闭合。
“哎哎慢着”神医单手阻住,一条腿也伸了进来。
沧海只用力关门,“出去给你开门可没说让你进来”却被神医一股柔和内息透过门板触手,彷如静电般让他将手一松。
神医已负手踏入,沧海转头奔到床前,屈膝探枕,但听“仓啷”一声龙吟,雪锋迸鞘,沧海调肘一剑削向神医肚腹。
神医猛觉冰潭耀目,身前刺骨,顿缩腹已闻裂帛之声。公子回手旋坐于地,长剑斜撩,一招黄山派“灵犀望月”混与罗成“回马枪”,虽是情急出招,但其灵动机变,不伦不类,确是倜傥萧佚。
腰间汗巾横甩而落,青柄金护白虹剑尖微颤。沧海脸色透红,眉目锋利。
幸是神医应变机智,只是腹前衣衫被从左至右全部划开,因衣料垂坠而睁开凤眼般列缺,露出完好的皮肉。神医没有摸一下,也没有看一眼,只是凤眸无神的笼罩不支坐地的沧海。
沧海不顺猛喘。举剑的手斜刺里拦在二人身间,剑尖遥遥晃晃指着神医的鼻尖。
神医从身后放出两手,手里提着一个长方纱囊,内中影影绰绰不知何物,却觉扑鼻馨香。那银红色纱囊更是如氤氲烟雾一般,叫做“霞影纱”。
神医低声道:“最近是不是还睡不好?我刚去摘了花瓣,给你做的百花枕头,你枕着就不会失眠了。”一手将枕头抱在怀里,一手穿入沧海肋下直接把他架了起来,避过的剑锋搭在神医肩头颈侧,只要沧海轻轻一划,他就立刻一命呜呼。
沧海咬着牙将剑柄攥了又攥,银亮的反光映在神医颌下颈上随神医动作不断移位,沧海下意识的将剑锋远离。
“站好”耳畔听神医低吼,沧海回过神来自主发软的双腿。撤去手中长剑,刚要推开他,已被神医一肩撞得踉跄一步,侧身道旁。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四)
神医绕过他到床内拎起沧海的枕头现出铺上青革金饰一鞘。神医视而不见只将百花枕置好又重新整理过被褥才回过头来。腹前破衫褴褛。
沧海冷冷看他。
神医走近劈手握住沧海左腕猛一使劲但听削骨之声宝剑“仓啷”落地。神医道我想了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还敢说?”沧海强忍两泪“你瞒……”话语忽顿眉心锵然而舒舒而又蹙左手在神医肩上一顿乱拍嚷道容成澈你每天这么欺负我还敢说没有对不起我?你有没有一点点良知啊人渣变态无耻……你祖宗”一脚踢在神医小腿迎面骨上方知穿鞋的好处。“噢痛死我了”
神医又捏着他腕子良久表情是从没有过的阴狠咬牙切齿却极低的声音道卸了你膀子信么?”
沧海嚷道你说?有种的大声一点”扭曲着身体满头大汗。
神医用力甩开他胳膊冷声道等着给你打桶水去。”
沧海一直挺着胸膛提气站着等神医出了房间走远突然一下缩起身体皱起五官痛苦的抱着左腕呲牙咧嘴猛抽凉气“我x容成澈你祖宗的……我天还真疼……”掀袖一看整整一片五指俱全的青印紧紧绕腕一周。“我x……下回送个颈环给你戴也紧紧一圈的……手指头印……呼呼疼死了……”
要不是不想对不起罗姑姑一剑报销了你个人渣的替武林除害我也落个救世英雄的侠名……
沧海蜷曲着上身爬到床上疼痛略消青紫越显简直恨得牙根痒痒。神医果然提着水桶还负有一个小包裹。神医将包裹放到沧海被子上又倒了他屋内铜盆的污水倾了半盆清水进去问道用我帮你么?”
“滚。”沧海低眸回答。除了额上不断冒出的细小汗珠就如同他只是在生气一样。
神医临走掏出一个小药盒丢在枕边沧海暗哼神医又回头道不是让你擦手腕子的。那个伤不许医不许上药一直疼到它不疼了为止。”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还自动带上了门。
沧海颇有些纳罕。说实话他对人渣行径已比较习惯若是这人突然不人渣了才非常恐怖。可是除了手腕子还有哪里有伤?
去管他呢我才不要用人渣送来的。气哼哼解开小包裹里面一套干净衣裳。沧海顿时冷眼。
下地金镇纸闩门收了宝剑解衣擦身却那桶水竟然是温的。擦脸时额头猛的一痛才恍然想起对镜一照那个被药王爷凌空一脚飞踢的地方肿着一个红通通的大疙瘩。
沧海撅起嘴巴。
得亏那人渣没问不然我能跟他说我打了药王爷一个脑瓜勺所以被药王爷甩出一只脚一只鞋踢成这样了么?你信么?
太找抽了吧?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五)
只好又闷又痛的换了神医送来的内衣,没有裤带,仍旧系了暗天青色的排穗汗巾,倒在香喷喷的百花枕上。彩@虹*拉过被整理过的锦被盖了,渐渐呼吸顺畅,百骸松弛,昏昏欲睡。缓缓闭合的琥珀一般的眸子猛然睁开。小烛在桌上轻跳火光。
沧海瞪着眼珠子出了会儿神,又睡眼惺忪,意识朦胧了。
宋朝画家李唐,字晞古,精于山水人物。山水画变荆、范之法,用峭劲笔墨,写山川雄峻,晚年创大斧劈皴,所画山石坚硬,气势博大。
把这么一幅四尺山水挂在当堂,堂主人的心胸的确不小,只是如此恢弘严肃之处,却题做“画堂”二字,若是指画命名,倒也算应景应题。
两位红衣女使正端跪在画堂之外,一个俏皮灵动,一个冰山美颜,皆低眉垂首。画堂之内有一美人,着褪红衫子莺黄裙,妩媚高贵,如一朵含露牡丹。美人一膝点在画堂匾额对面靠墙之处,一手将掀起的同地板面积相等的淡绿草席轻轻放下。
一张小矮桌子被搬开在美人身后。
美人深深呼了口气。如丝媚眼将堂外女使轻轻一撩。
夜半三更。
百花香气与薄荷清凉此起彼伏,忽如一浪,又高过一浪。身心若乘一桴,摇摇晃晃,漂荡海上。耳听涛声,飘摇无根,又袅袅娜娜,乍似虚烟。直上青云之巅,更如坠雾里,看花醉眼。口鼻熏香,安眠沉睡。那真是说不出的舒服,道不明的满足。
桌上小烛光已微弱,眼看枝桠投映的窗外,一道黑影重叠其上,起初淡墨仿佛,之后渐渐浓重。黑影在窗外略停片刻,忽有一根纤细竹管“噗”的一声穿透床边窗纸,黑影耸动,一缕浓香忽忽悠悠顺竹管吹入房中,飘渺四散。
更多香烟似乎飘往床内,百花填的霞影纱的枕上,睡着一个相貌清绝的年轻,眉宇之间一股凌云之气穿透屋顶,化作一道白光直上斗牛,端华庄重,令人望之起敬。
留海覆着的额头略微红肿,头下如枕着一捧烟霞。
烟雾散尽,黑影挑开窗子一跃入房,落地无声。那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高男子,篷帽与黑巾遮着面目,脚上穿着一双漆黑的靴子。黑影人无声无息站在床前良久,听安眠鼻息似为深长,才慢慢走近。
的枕下露出一截青鞘宝剑的剑柄,黑影人向颊边探手,熟睡不觉。但他还是弯腰,轻慢的一寸一寸抽出剑锋,举在灯前看了看,隐隐寒气扑面,剑光如水,吹毛可断,确是宝剑利器。
黑影人握剑削劈,剑尖指地,又向床前靠近,一剑之处站定时一个剑花拧挽,剑尖直点眉心。
“嘤——”
龙吟声悦耳回响。
许是寒气透骨,不觉蹙了蹙眉,仍然未醒。
雪亮剑尖在离眉心二寸之处停驻半晌,又移向左颊,似乎是立刻,剑尖再次游离,顿在颈间。
第一百零六章公子爷遇险(六)
很快,黑影人收势背剑而立。
龙吟之声又再轻响。
黑影人上前将昏睡的单手扶坐,宝剑扔在床内。肩头凑向腰腹,微一使力便将头朝下抗起,扭头拔步,一脚踩在脱置床前的丝鞋之上,黑影人垂首,单衣赤足。
于是黑影人回头震手,将抛回床第,疼得又是眉头一皱。黑影人已上前拉过棉被,将从头到脚卷了起来。青紫淤痕的左腕亦被棉被兜起。黑影人又欲肩扛,怎奈被面滑溜,被卷松脱,只好打横抱起。又在臂中一颠。
头部从松散被端露出,仰靠在黑影人肩头。黑影人抱着被卷抽掉金镇纸门闩,从大门快步奔出,几个腾挪已落在谷口。谷口一匹带鞍黑马在夜雾里喷出的鼻息都是淡白颜色,马蹄裹布,马鞍上拴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离马还远,黑影人怀中被卷已然脱手,准确却重重的落在鞍上,的头颅与棉被一起垂下,只能看见几缕青丝露在被外。
黑影人轻轻一跃上马,在鞍上将被卷向鞍前翘起的高桥处挤去。黑影人两手带缰,双腿一夹,黑马无声驰出谷外,直向山下奔去。
谷外正月天气,寒冷干燥,这几天日间晴朗化雪,夜间复冻反而更冷,山高风大又再胜一筹。黑马鼻息已变成浓白颜色,黑影人的斗篷却只是件夹衣。
当晚月色朦胧,山路黢黑,黑影人却似轻车熟路,又像着急忙慌,是以策马奔行迅疾。山路崎岖颠簸,黑影人离庄很久才取出马鞭猛抽马股,不上一会儿,又要腾出手来提一下滑落的被卷。转眼间已驰出二三里地。
自此陷入危机。
可以无声无息潜入神医的秘密山庄绑走他的人是谁?“醉风”神策?朝廷“心腹”?武林高手?或是东瀛贼寇?就因为他有百晓生的一级卷宗所以要严刑拷打逼他说出回天丸的秘密?
但是哪个人跟他仇恨刻骨要把他摔来摔去的折磨?是下马威?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痛苦不堪是以立刻说出真相?这黑影人看来的确火烧火燎般焦急。
那么泄密者是谁?谁告诉他这处山庄?谁告诉他下榻于此?谁告诉他一切秘密?神医又在哪里?有人在他的山庄绑走了他最亲密的挚友,他真的一无所知?还是……?
石宣,慕容,神医,还有不起眼的宫三,是在串通谋害?他们是一伙的?或是由于某种原因达成协议各取所需?也就是相互利用?宫三为趁乱大捞一笔,慕容为皇甫熙的身家,神医或许是东瀛首脑,那么石宣为了?“醉风”的间隙?
正道武林大乱,第一得益者正是邪派首领“醉风”夺回天丸?杀正道?一统武林?和朝廷分庭抗礼?
常常失踪的薛昊又是身份?真是总捕头?真的和明为奸党暗也为奸党的黄辉虎没有交集?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一)
想到竹取新之介和回天丸的关系真是因为薛昊聪明?他外出偷偷约会的人又是立场?
一就不断探求的珩川,到底是否真如所说“叛变”?为要把“生死攸关”的大事交给他去安排?他真的服从了么?还是暗中改变计划,却对说一切完备?
父亲为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的瑛洛,为会出现在方外楼爷身边?他摆明的身份只是一个身份,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假如父有令,子是不是不得不从?
曾经怀疑过的太过早熟的小黑,和十二年前老竹屋小后院蛇难时同样哨音的大黑,是否都与这些人一样可疑?
还有:黎歌。身边最有蔫儿主意的。是否因为对石宣的爱慕与反感的不公所以干脆反目?还有身边一干人等,各个身怀绝艺,真的安于身边使唤?
爷忽然就如同一只羔羊从天而降坠落狼窝周放光的绿眸同虎视眈眈的狼群正在一圈一圈收紧,不知契机便会使它们一拥而上,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然而,这只羔羊真的只是一只羔羊么?
黑影人手下按住的被卷内忽然传出一个非常愤怒焦躁却如碎玉一般的语声。
“喂拉我起来你这禽兽我受不了啦不和你玩了”
黑影人猛地一惊,身躯在马鞍上晃了一晃。
“喂你听见没有?拉我起来”拱桥般被卷低垂的首尾忽然蠕动如蚕蛹,又如青石板路笔直,再如一条摇头摆尾跃龙门的鲤鱼,被尾向上一翘。“喂哎哟我真是要骂街了我、我晚饭都快吐出来了我的胃正卡在马鞍高桥上这马一跑我就颠啊颠啊……唉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被卷忽然噤声。
又立刻扯开嗓子嚷了一句吁——”
严格受训的黑马四蹄果慢。黑影人马上加鞭,“驾”
“吁——”
“驾”
黑马快疯了。
被卷闭嘴歇了一会儿,又用力挣动,大叫道呀被子松开了风在往里灌我的脚好冷啊哇冻僵了哕……真的要吐了”
黑影人似乎极度忍耐的哼了一声。
被卷累了。又安静了会儿,充满了电突然大叫道容成澈——把我拉起来你会死啊我要骂人啦”
黑影人终于沉声道你骂。”
被卷道你祖宗。”
黑影人又道随便说名字不怕连累无辜么?”
被卷风凉道不怕,都不用逼供就告诉你了,容成澈就是主谋其他的我都不,你找他问去吧。”
黑影人道你就这么恨他吗?”不跳字。
被卷嚷道你就这么恨我么?把我拉起来都不行?刚才还那么用力摔我?现在我脚还在外面呢”
黑影人似乎愣了愣,还没,就觉手下被卷不断左右蠕动,却又不见翻个,正自奇怪,猛见被口伸出一只爪子,薅在黑斗篷边沿。
想到竹取新之介和回天丸的关系真是因为薛昊聪明?他外出偷偷约会的人又是立场?
一就不断探求的珩川,到底是否真如所说“叛变”?为要把“生死攸关”的大事交给他去安排?他真的服从了么?还是暗中改变计划,却对说一切完备?
父亲为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的瑛洛,为会出现在方外楼爷身边?他摆明的身份只是一个身份,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假如父有令,子是不是不得不从?
曾经怀疑过的太过早熟的小黑,和十二年前老竹屋小后院蛇难时同样哨音的大黑,是否都与这些人一样可疑?
还有:黎歌。身边最有蔫儿主意的。是否因为对石宣的爱慕与反感的不公所以干脆反目?还有身边一干人等,各个身怀绝艺,真的安于身边使唤?
爷忽然就如同一只羔羊从天而降坠落狼窝周放光的绿眸同虎视眈眈的狼群正在一圈一圈收紧,不知契机便会使它们一拥而上,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然而,这只羔羊真的只是一只羔羊么?
黑影人手下按住的被卷内忽然传出一个非常愤怒焦躁却如碎玉一般的语声。
“喂拉我起来你这禽兽我受不了啦不和你玩了”
黑影人猛地一惊,身躯在马鞍上晃了一晃。
“喂你听见没有?拉我起来”拱桥般被卷低垂的首尾忽然蠕动如蚕蛹,又如青石板路笔直,再如一条摇头摆尾跃龙门的鲤鱼,被尾向上一翘。“喂哎哟我真是要骂街了我、我晚饭都快吐出来了我的胃正卡在马鞍高桥上这马一跑我就颠啊颠啊……唉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被卷忽然噤声。
又立刻扯开嗓子嚷了一句吁——”
严格受训的黑马四蹄果慢。黑影人马上加鞭,“驾”
“吁——”
“驾”
黑马快疯了。
被卷闭嘴歇了一会儿,又用力挣动,大叫道呀被子松开了风在往里灌我的脚好冷啊哇冻僵了哕……真的要吐了”
黑影人似乎极度忍耐的哼了一声。
被卷累了。又安静了会儿,充满了电突然大叫道容成澈——把我拉起来你会死啊我要骂人啦”
黑影人终于沉声道你骂。”
被卷道你祖宗。”
黑影人又道随便说名字不怕连累无辜么?”
被卷风凉道不怕,都不用逼供就告诉你了,容成澈就是主谋其他的我都不,你找他问去吧。”
黑影人道你就这么恨他吗?”不跳字。
被卷嚷道你就这么恨我么?把我拉起来都不行?刚才还那么用力摔我?现在我脚还在外面呢”
黑影人似乎愣了愣,还没,就觉手下被卷不断左右蠕动,却又不见翻个,正自奇怪,猛见被口伸出一只爪子,薅在黑斗篷边沿。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二)
被卷道啊,终于翻了……”舒服的叹了一声,又嚷道啊啊这样硌腰”
黑影人愤恨的一掌拍在被上,怒道多事再废话信不信拿马鞭子抽你?”
话还没完,被卷又嚷道嗷嗷那匹马踩到石头了好痛”棉被已同时大力挣动,扩张,松开,突然“呼”的一下钻出了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连带着肩膀,看起来更像一匹小马。只一瞬,又无力的耷拉下去。
黑影人道你时候醒的?”
“在你用竹管捅破我的窗纸往里吹迷烟、挑开窗子翻进来、抽出我枕头底下的宝剑指着我、把我扛起来又踩到我的鞋、又把我扔回床上用棉被裹起来、出庄把我丢在马鞍上再把我挤到高桥上以前就醒了。”小马说了太多的话,正在被卷里歇气。
黑影人仿佛摇头叹了一声。
小马驹缓够了,又从棉被里爬出来,在马鞍上一晃,蹄子便立刻紧紧抓住黑影人的斗篷,吸了口气,干脆把手伸进斗篷里捉住黑影人的衣襟,慢慢坐了起来,双脚也缩进被中。
小马驹拢了拢头发,露出一张纯洁兔子一样的面孔,刚刚钻出就冻红了鼻尖,将被子在肩头裹紧的时候,就是一只刚从软蛋壳里孵出来的棕色长毛的白脸兔子。
“喔喔好冷”兔子紧紧贴向黑影人,以二人身体夹住棉被,两只手也蜷缩进去。又忽然伸出一只,拉下黑影人的蒙面布巾,立时弯了眉眼,“嘿嘿嘿嘿,就是你,还不承认?”
黑影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扯下篷帽。微暗的月色下看见斜插眉峰,狭长凤目,刀裁眼尾,薄唇紧抿无笑,周身的凌厉。
兔子并无惧意,还嗔怪的“啧”了一声,伸出两手将篷帽又扯起,道头伤刚好了点,还要吹风?喔冷啊”飞速缩回两爪。
神医似乎忍不住弯起唇角,又以冷笑掩替,道你是我?都洗过澡换了衣服,没有香味。”
沧海道切,就以为这样就认不出你了?我还不了解你?突然拿把剑指着我又不杀我,移到我脸上又怕划花了,”神医突然极为不屑的撇嘴一哼,沧海含笑接道又指着我脖子恨不能一剑杀了我的,除了你还有谁?”
神医道天下想你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忍你死的也有不少。”
沧海哼道开始轻轻的扶起我,后来又那么狠心把我丢来丢去,趁我不的时候恨不能使劲打我一顿,除了你还有谁?”
神医嗤笑摇头,“那比想杀你的人更多。”
沧海又道扛我的时候一定是先凑过肩膀,挨着我的肚子才会用力。那么认真的验我手腕子上的淤伤,也只有你,会关心我擦没擦药。”
马蹄疾驰,渐渐下山,闯入枝桠乱扎的小杂树林。
神医道你手腕子那么白,有点颜色就很显眼了,看看有稀奇的。”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三)
“再说,谁扛人不是那么扛的?”
沧海又开始不安的在马鞍上扭动,“切,再说一个你就没话了打横抱过我的能有几人?唯一一个抱起来还要颠一下的人,就是你了”一边说一边敞开被子打算从新包裹自己。
神医一听那句“唯一一个抱起来还要颠一下的人”便禁不住丢盔卸甲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能一哭,正自酝酿,突见身前人两手捏被张臂,白茫茫的一个方块,道旁又忽然穿出一根满是枯枝的硬干挂住白方块,身下马稍遇阻力又四蹄腾空。
身前人已伸指大喊道:“啊被我的被”
回头一看,那张棉被已被远远勾在后面树杈。
神医放声大笑。
沧海缩着单衣内手足,狠狠给了神医几拳,“你还笑还不赶紧回去给我捡回来”完全暴露在寒冬凌冽风中,在窄小的和神医共乘的马鞍之上艰难的团成一个球,却依然觉不出丝毫暖意。
神医并不拨马,还一个劲挥鞭加速,忍笑时凤眸依然深冷,“不就是张棉被么,丢了就丢了,哥哥有的是钱,回头要多少给你买多少。”
“少废话喔喔好冷骑慢点你”又是一拳砸在神医肩头,“现在冷现在就要我的被子马上”
神医笑道:“那也不至于哭吧?”
“谁哭了?那是冻的”沧海忽然在马鞍上蹲起来,严正威胁道:“容成澈,你要是不给我捡被子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神医却又加了两鞭,“不行了,没有时间了。”
“唔?”沧海紧紧揪着神医的黑斗篷愣了愣,仰着头眼珠子贼亮,“你要去死啊?怕赶不及投胎么?那我还是跳马吧?啊——”黑马猛的跃过一条结冰的小河,险些把沧海甩落。
神医伸臂一抄,用力把沧海压在怀里,“啧别乱动现在就想死么?”那家伙被神医热乎乎的体温一熏,竟然食髓知味,两手泥鳅般滑入黑斗篷,使劲搂着神医腰身,全身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口中却不依不饶的回了一句:“谁让你不给我捡被子的。”
神医牙齿咬得很响,却没有说话。
沧海得寸进尺,拉过黑斗篷把上身全都裹起来,过了会儿,又嫌不解恨,干脆连脑袋也裹起来,神医一直绷着脸皱着眉咬着牙忍着。刚安静了,那家伙又钻出来,低头看了看,腿脚都暴露在外。于是他又开始蠕动。
神医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别折腾了”
那家伙吓一哆嗦,更高声嚷道:“我冷”
神医阴着脸闭嘴。
沧海两脚一会儿蜷起,一会儿盘起,都坚持不了多久又换姿势,最终,阴差阳错的伸进神医靴筒中,老实了。虽然只能塞进半个脚掌。
又过一会儿,沧海把脑袋探出来看了神医半晌,糯糯道:“澈……”
“……干嘛?”
“……我能把手伸你衣服里面么?”
“不能。”
“凭什么呀?”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四)
“你把我被子找回来我就不麻烦你出来也不给我穿衣服还那么凶”撅了撅嘴,又道:“小驴就让我焐……”
神医的脸瞬间黑如锅底,阴狠的盯了那人一眼,恨恨道:“下次扒光了你信么”
脑袋又蒙上斗篷。
安静了不到一盏茶时间,脑袋探出来四处看了看,又低下头。两个人四只脚伸进一双靴子里。脑袋仰起来,乖巧道:“澈……”
“干嘛?”
“……你长得像残疾人。”
神医暴怒。
沧海讶道:“咦?澈你也冷么?为什么全身发抖?”
“闭嘴真想把你吊起来用鞭子狠狠抽一顿”
“……哎呀还是冷,你看腿还有一截在外面呢……”
“闭嘴没听见我的话吗?”。
“唔……我看我还是这样好了……”双脚从靴筒里拿出来,两腿在斗篷内夹住神医腰,两脚在腰后别起来。两人正面身体紧紧相贴。“哈哈,这回全都进去了”仰头又道:“哎,扶着我点。”
“凭什么呀?你这么占我便宜我还扶着你?”
“什么啊?那个鞍子很硌哎既然这么麻烦弄我出来自然有用我的地方”果然一只手臂不情愿的横在腰后,“哎,对对,再帮我把斗篷裹紧点。”
“你……”神医双唇不住颤抖,最终一叹,“我真是要疯了……”
折腾了这么半天,神医已经一忍再忍,然而沧海后来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让神医坠马身亡。
沧海道:“唉,怎么还这么冷呢……”
黑马奔驰不久。
远见东面一条溪水蜿蜒,月色下宛如一条晶莹玉带从天挂落,冰蓝生光。水前,有一幢坐东朝西的奇怪大房子,距离太远瞧不真切,唯间星星点点的黄色灯光。
寒风瑟瑟的深夜,观海亭高处更不胜寒,妖冶绮丽的女郎裹紧狐裘,美目充满期待,眉尖又难掩失落。
黑马奔驰不久。
但对于刚才喧闹来说,这一次真的安静了很久。八爪鱼在斗篷里又道:“哎,我好像有一根头发出去了,飘在风里,很冷的,你帮我拢进来。”声音闷闷的。没人理他。
又过一会儿。神医猛然间凄厉长啸,一掌甩在斗篷鼓起的襟口。
斗篷里面也哀嚎一声,立刻却又嘻嘻而笑,道:“怎么样?还是伸进去了吧?等等啊,脚也进去。”
神医右手执缰,左手探进斗篷,像捉兔子一样捏住那人后颈,咬牙切齿寒声道:“衣裳领子盖得住是吧?给你咬一个盖不住的吧?”手中肌肤猛然绷紧,那人“腾”的伸出脑袋,嘶声嚷道:“容成澈”
“干嘛?”凤眸与泪眸相对,似有震撼。
脑袋委屈的扁着嘴吹了会儿风,耳朵很快冻红,于是又很没骨气的钻进斗篷,紧紧抱着温暖的身体。
神医觉来仿佛撒娇。不禁也还以拥抱。
斗篷里说道:“那现在可以把脚伸进去了吗?”。
沉默。
“白”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拿出来啦。”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五)
沉默。
“……放在内衣外头行么?”
“不行”
“……那外衣里头呢?”
“也不行”
沉默。
“……那你把手放进来行么?”
“不……嗯?嘿嘿嘿,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啊?”
“嗯。”
“嘿嘿嘿嘿。”
沉默。
“……你能把手再放进来么?”
“那就贴肉了。”
“哦。”
“嘿——嘿——嘿——嘿——”
“大丈夫能屈能伸。”
“真应该把你剥光了……”
“那可以把脚放你内衣里么?”
“不行”
沉默。
“药庐果然出事了吧?”
“……你怎么知道是去药庐?我记得你好像有点路痴,而且一直都没有看路。”
“中午小黑急成那样,下午那么快回来,又对药庐的事缄口不提,不可能没有事。而且从‘百花**枕’和‘五鼓断魂香’来看,这事还不小。”
神医不得不叹了口气。“这回你一定要帮我。”
斗篷里面似乎愣了一下,才道:“看吧。”又问:“到底什么事啊?”
神医道:“你去了自己了解吧,我不想误导你的看法。”
斗篷里面答应了。
神医又道:“唉,要不是急事缠身,这是多么有情调的一件事啊。”斗篷里面的手贴肉抚了抚。
沧海道:“寒冬腊月大半夜不睡觉骑个破黑马披头散发在颠了吧唧的荒山野岭上裸奔有个头情调啊”
“所以嘛,要不是急事缠身,咱们大可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的温暖你一下啊——哎?这可是话赶话说到这的,你不要生气。”
斗篷里面不甘哼唧了两声,没了声响。
说话间已奔至药庐后马厩,神医厩前勒马。在马鞍上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叹气捅了捅他,道:“到了,下来吧。”
斗篷里面答道:“我不。冷。”
神医只好带着个肚子下马牵马,又拿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一手还要捂着肚子,从后面看像孕妇,从侧面看像那棵长歪了的青松——尤小高。
神医轻声道:“喂,现在起要悄悄的了,啊。”肚子好像点了点头。神医放轻脚步向竹屋内走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鸦冻枝无声,旷野荒地俱寂,竹屋走廊燃着的灯笼被夜风吹熄了几盏,与挂钩相磨偶尔传出“嘎吱”轻响。病房中的伤患呻吟声如同遥远地狱的刑唤。
神医的脚步倒向沉重。呼吸似乎也凝重,交替的双脚与僵直腰身的频率趋于机械。
忽听“哧”的一声。
如杀手所放暗箭破空,又如夜枭鬼魅拘魂律令。凭空一响引人背脊发毛。神医的脚步未停。却伸手捅了捅额外的肚子,肚子着肋窜了一窜。神医眼观六路,低沉问道:“是你在笑么?”
斗篷里的人拽了拽他背心微湿的衣裳作为回答。
神医耳听八方,低缓问道:“笑什么?”
“好玩。”
气声的回答与衣料摩擦之声融为一体。听不真切。
神医鼻中似乎气声的哼了一哼。衣外的手慢慢探进衣内,温热嫩滑的背肌。
第一百零七章竹青夜惊门(六)
无经验的皮肉在手下微微战栗。神医心跳不禁加速。指尖有意探向亵裤腰围,的腰上忽然重重一痛。
神医立刻顿步。咬牙吸气。扭捏在腰侧肌肉上的手指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没有离开。
神医蹙眉挤了挤眼睛,再次举步。规矩的。
路过一扇扇门窗,偶有翻身的声音,放屁的声音,吧唧嘴的声音,说梦话的声音,而神医的脚步如同风过棉花。
沧海的背脊也不禁隐隐发麻。他像一块附身在地府阎罗身上的护心宝盾,跟着阎君在每个辖区做例行巡视。阎王的手里也许正提着一条满是倒刺的镔铁鞭子。
那是他自认。
其实神医像一个长着一颗人头、一颗兔子头的大肚子妖怪。
野外风大只是不时知觉,如今室内,加之体温烝熏,沧海身上薄荷甜香扑鼻涌来,感官越是靡靡,神经越是绷紧。身前的人还在不停颤抖。
神医终于忍不住又捅了捅他,低吼道别抖了”身前猛的一顿,抖得更猛烈。
神医将沧海带回他上次所住房间,沧海冻得依然不肯下来。神医点上蜡烛,脱了斗篷,明显看着他在胸口抖成一团。姿势像一只小猿紧紧勾着母猿。
神医举起手中鼓囊囊的包袱,道这里有衣服,穿上就不冷了。”
沧海还没听完就蹦了下来,脚一沾地又立刻踩在神医靴面上,从包袱里面抽出一双小棉靴蹬上,下了地就一脚踢在神医迎面骨上。穿鞋也不知是为防冷还是为踢人。小棉靴还是硬牛皮包头,疼得神医在地上直跳。
沧海一边从包袱里揪衣裳裹身,一边蹦脚低吼道死人渣有衣裳也不早拿出来”
神医毫不相让,回嘴道早拿出来?嘿,就你?也跟那棉被似的了”低头揉腿。
沧海撅着嘴愤怒了半天,刚把一件月白绸面儿小棉袄伸上一只袖子,忽然“嘘”了一声,二人屏息听了听,房外似乎有些微响动,又静了。沧海眼珠飞快幽深,越深越亮。
二人相视一眼。
房外又响。
哒。哒。
哒。哒。
毋庸置疑的脚步声。
靠近这间屋子。越来越近。
神医一把提起沧海连包袱一起甩到床上。拿黑斗篷遮好。
敲门声立刻响起。
“谁呀?”神医立刻回答。很快拉开房门。
“咦?是您了?”门外的是个一身黑衣短打的彪形大汉,左手缺了食、中两个指头,腰间的裤带却是一条活生生的青竹蛇。
神医笑道是啊,要哄那家伙睡了才能来嘛。”
大黑愣了愣,“?有急事要大半夜跑来?中午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不跳字。
“啊啊,不是因为那个,”神医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绦白玉如意,道:“是忘了东西在这里。我故去的干娘送给我的,哄完那家伙睡觉才发觉不见了,就想可能落在这里了。本来明天取也可以,不过被那家伙搞得过了困劲儿……”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一)
“本来取也可以,不过被那家伙搞得过了困劲儿,又要进城,我想这里离得近就干脆了。我以为你们都睡了就没叫你们。”
“哦,哦。”大黑点了点头,似乎在审视。又道啊,对了,我打量您今天走了暂时不来,就把炉子搬出去了,我现在再帮您搬进来吧。”
神医笑了笑,“谢谢了。”
“哎不要跟我客气。”大黑深古铜色的皮肤油得发亮,他的眼珠在一点烛光的照射下闪动,却看不清望向何处。大黑出去了,果然生好了炉子搬入室内。
神医正在床前脱外衣。看见大黑进来便一屁股坐在黑斗篷上,笑道搬来这里,可以睡得暖和些。”话锋一转,又笑道你还没睡呢?”
大黑搬着炉子靠近床前,直起身时仿佛扫了一眼床上的黑斗篷。大黑望着神医的脸笑了笑,道睡半截儿醒了,顺便溜一圈儿看看。我听说上头庄子里老丢,小黑总管又小,又忙,所以我最近帮着查得紧些。”离得近了,看见他好像有意无意总在盯着那件斗篷。
神医道半夜惊醒?,免费给你把把脉,看是原因。”
大黑笑道不用把了,尿憋的。”又出去提了水让神医沏茶。
神医笑道你确定这是水?不是尿?”
大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退下。神医终于从黑斗篷上站起来。
大黑忽然回头。
神医一惊。却保持微笑。
大黑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床上,道斗篷……”
神医袖中双拳握紧,“斗篷?”回头看了看,“了?”暗中蓄力,待他说出怀疑的只字片语时将他立毙掌下。
大黑笑道那么坐,会压出褶子来的。”
“……嗯?”
“爷不是还要进城呢么。”
神医凤眸眯了眯,大大的“哦”了一声,“看来,我要找个地方好好的挂起来才行啊。”
“对的。”大黑笑着说完,退出去关好了门。
肃静中又是哒,哒的脚步声确实远去了。
神医松了口气,回头轻声道行了,起来吧。”将敞开怀的外衣又系上带子。床上半晌没有动静。神医愣了愣,立刻惊惧。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压死了吧?赶忙撩开斗篷,伸着一只棉袄袖子的人直愣愣趴在下面,睁着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
“唔……”不会……死都不瞑目吧?这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死人了……最关键是被我压死的……
“喂……”神医慢慢靠近,“你没事吧?”棉袄的袖子似乎还在起伏。
极轻的一声呻吟,沧海终于动了动。“……不到两个时辰你这么摔了我三次,坐了我一次,我能马上起得来那才叫奇迹。”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二)
抬眼看了看沧海,神医又问道哎,白,刚才是不是坐你腰上了?”探过头又道……你的腰是不是又快断了?”
“嘶……”沧海拿过小棉裤往里伸腿,不悦道你这么恶心啊。”
神医愣了愣,忽然兴奋低道啊你……你以为我说的是那个?哇——”感叹完了一指他,“真龌龊”鼻子也皱起来。甚是可爱。
沧海忍不住不笑,哼了一声,低下头藏起表情,却见包袱里面还有一件粗布短袄和一领雪白狐裘。只好狐疑套上短袄,拿着狐裘发呆。
神医问道还冷吗?”不跳字。
沧海摇了摇头,“还好,刚才被你又摔又坐的,疼出一身汗。”
神医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狐裘抛在床上,拉起他,“跟我走。”
沧海竟然没有废话。途中只是低头看着那件不情愿的粗布衣服,是以有些头晕。“……干给我穿短打?”
“因为需要你干活。”神医也立刻轻声回答。
“那你呢?”
“我不行,刚才吹疾了风,头晕的厉害。真的,没骗你。”
“我看你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干活——你信大黑的话么?”
“说实话,根本不信。不过还好你瘦得像卷床单,他似乎信了。”
“……唔。”不太乐意。
“你不问我竹哨的事查得样?”
“不用问。既然你答应了自然会做到。”
“呵。这边没查出,我派人到他家乡去了,回头一块告诉你吧,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又道容成澈。”
“嗯?”
“我最恨事么?”
“……被人说成是?”
“我最恨别人把我当傻瓜。这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哦。”神医轻快答道。“彼此彼此。”
神医攥着他的微凉的左腕,轻轻揉弄瘀伤。“手还在痛吗?”不跳字。
“废话。”
“哦,那没办法了。当我对不起你吧。”
“叫‘当’……”
“干活的时候需要两只手。更需要一个清晰清醒的头脑。”
“……不是要去挖坟吧?大黑刚不是说中午那个人已经死了么?”沧海说完,神医已推开地室的铁门。台阶下转弯处透出颇为明亮的灯光。“啊”沧海开始蹙眉撇嘴,“不是要解剖吧?”说着,乖乖随神医步下阶梯。
神医侧首含笑看他,神情却说不出的凝重肃穆。“?小时候带着我们干这个,你不是比谁都欢?”
沧海大翻白眼,“哎哎,小时候哪懂脏净的。”
台阶下面只是一个几丈方圆的普通石室,看得出一尺长四寸宽的青石垒摞成墙,墙角受潮已长出嫩绿苔藓。阴湿酶潮的气味扑面而来。
石室中央架起的门板上,平躺着一个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年轻男子,赤着上身,腰腹以下盖着一块白布单。露着一双赤足。
沧海的表情也郑重起来,边走近边道这就是中午那个人?”
一望那人面色,顿时瞠目道他还没有死?”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三)
“不。”神医负手跟进,肯定的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有死。”顿了顿,“要不我说不够了呢。你看得出我用的药吗?”不跳字。
沧海稍作检视,抬眸问道就是那天那个‘麻药’?”
神医直望了他一会儿,方点了点头。
沧海垂眸眼珠转了几圈,偷偷看了一眼还在看他的神医,又低下头去。“为、为……咳,为要用麻药造成假死状态?”沧海掀起白布单检查全身**男子的身体,没有听见回答抬头望了神医一眼。
神医耸耸肩膀。“除了你我,不想被别人。”
沧海在这人皮肤上按了按,又问这人干嘛的?”
“就是一个普通农人。”
沧海蹙了蹙眉心,搭上病患脉搏。不上一会儿,突然缩手惊道这人中的莫不是蛊毒?”
神医闭目疲倦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不沾染别人为好。反正你是不怕,对不对?”
沧海蹙眉颔首。额间薄汗,有惊有疑有惑,唯独没有惧。愣了愣,猛抬头诘问神医道你、你不会叫我来帮、帮你清除蛊毒吧?”
“对呀,”神医不禁微笑,“就是呀。不过不是帮我,是帮他。”指向病患。勾唇又道不是吧?真害怕啦?”
沧海半张脸都皱起来,却摇头,“据说很恶心的,比解剖僵尸还恶心。”撇了撇伤未愈的嘴巴,只好道他蛊毒啊?我看不出来。”
“我开始也没看出来。”神医向贴墙摆放的蒙白布的高架柜走去,“他来的时候已经挺严重了,头痛、寒热。”轻轻扯下布单,灰尘依然簌簌而落。
“那不是伤寒的症状么?”沧海见几个过人高的柜内陈列的都是医用器械与药品,只是久弃不用。
神医略回了回头,“我还没说完。”从柜子最底一层的黑暗影里搬出一把椅子。“而且还心腹绞痛,日夜不休,且不通便。”又从架子上取过一条手巾拍打椅上浮土。
“这人之前便在其他大夫手里就诊过,那群大夫也是当伤寒那么治的,只不见好。饮食药物吃下去就吐,后来又到一个归田的老御医那里去看,说是肚里有虫,才按痨病那么治的,可还是不好。可巧他是名医老师的,也算我半个师长,就给送我这来了。”将椅子搬。
沧海习惯性要坐,刚撅起来就被神医推一边去。神医道我头晕着呢,”坐了,摆好两腿位置,道现在你可以坐了。”见沧海愠气,又补充道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沧海不理,问道后来呢?”
神医道后来我就没在啊,小黑着急忙慌的上山找我,我下来一看才是中了蛊毒。我当时就决定隐瞒这事,于是借口说这病人食水未进,亲自拿竹管吸了一点点水喂他,其实在里面下了麻药,他喝了不省人事,我就说还没医呢就死了,这人给耽误了。”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四)
“又是痨病,容易传染,得快点焚尸才行,就支开人把他搬到这里,又到后山随便烧了点树叶,就给遮过去了。”
沧海撇嘴道:“你这人可真够狠的,为了自保竟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又摸了摸病脉,“还好,这麻药还能坚持一会儿。”
神医清楚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了?本来他就痛得受不了,这样不是一举两得?不过你倒挺聪明,一下子就知道又是蛊毒又是麻药的。”
沧海暗中翻了翻眼睛,“那后来你怎么知道他中的什么蛊?”
神医道:“查医书啊,名医老师留下的。‘羊毛疔’,听过没有?”
沧海愣了愣,又向病患胸口细看,才要将他翻身,神医又道:“我已经看过了,他前心后背都没有疹子。所以才是蛊毒嘛。”
沧海皱了皱眉头,但觉后脊梁一阵发麻。“我只听鬼医提过医法。”
“哦?”神医坐下以后似乎精神少许,颇感兴趣侧首道:“你竟会知道?说来听听。”
沧海道:“就是用青布包药,蘸烧酒擦身么。”
“唔?你真的知道?”神医更为精神,缓缓挑起两道眉梢,得意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
“不……”沧海迷茫刚要摇头,忽然一顿,慢慢瞠大漂亮的棕色眼珠,几乎失声低嚷道:“不是吧?你叫我来帮他擦身?”整张面孔因吃惊与难以置信组合成一副从没见过的可爱表情。
神医不禁嘿声而笑。欣赏了半天,才找抽点头道:“对啊,都说了我头晕。怎么?你不愿意?”
沧海为难的又看了看门板上虽然因病瘦削却依然颇为健壮的农家小伙,蹙眉道:“也不是不愿意,你知道多麻烦啊医这个病。就我这个体力……干完这个非得一个月下不来床。”
神医又开始坏笑。
沧海冷眼,“你又想什么呢?还不赶紧起来帮忙”
神医未动,只是抬起下巴往对面柜子上一点,道:“都给你准备好了。”被沧海恨恨夹了一眼,反而欢欣鼓舞。
沧海走去一掀白布,中层果然放着一个较新的小包裹,打开看了看,确实备了很多必须药品。沧海却丢下它,到另一边斗柜里翻找起来,神医问也不答。
不一会儿,拿了两个纱布缝的旧药袋,各塞了几块安息香进去,抽了口儿,其中一个自佩,另一个塞到神医怀里。“出来行医也不带这个,被什么痨虫看上了怎么办呀,真不叫人省心。”皱眉低头数落完了,看也不看神医一眼,自去准备。
医书中载,安息香大能杀痨虫,内有麝香,尤以避恶,医者不可须臾无也。
神医忽然哽咽当胸,愧疚不已。沧海却浑然不觉,背身又问道:“喂,准备这么多蜡烛干嘛?”
神医感动中随口回道:“怕你不够用的。”
沧海看了看一大捆红烛,脸色颇为难看。这家伙,真打算累死我么?这个能点多少天啊……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五)
忿忿的拿了几支点在病患身侧,将施术台照得通亮。又拎出一件挂脖子的小围裙撅着嘴巴穿了,开烧酒瓶盖儿嗅了嗅,立马熏得扭头伸长了手臂。
神医站起来从角落提过一只小炉子,生上火热烧酒。沧海拿起两块青布,舀了雄黄末、山甲末、皂角末包好,用布绳儿系了开口。又拿一条布绳挂在右手虎口,两手举至耳畔,左腕上淤痕青紫。分开拇指从鬓角往耳后细拢,拿布绳系了长发。转过头来。神医恰也回身,顿时双目一亮,却未开口。
沧海一直站在门板前面垂眸盯着那年轻男子的脸。烧酒很快温热,神医拿过一只瓷碗倒了些出来放在沧海手边。沧海看着烛光下摇荡不平的酒液,没有动作。迟迟。
神医立在身旁轻轻眯起眼眸注视着他,良久。轻轻将他一扯,开口道:“逗你玩呢,还是我来吧。”伸向青布药包的手被迅速拍开。
“不”异常坚定与颤抖的语声。沧海淡淡道:“我来。”又定神半晌,郑重吸气。他们都是在书中目睹,在纸上谈兵,然而如此诡异难测的戏码马上就要上演。
沧海伸出的右手很慢,极慢,但是距离药包一寸之处突然加速。
“且慢”神医的语速比他还快。拦下他的手指在相隔一分之处。
沧海的指尖没有碰到药包。他抬起头来微微笑了一笑,轻嘘气道:“……吓我一跳。”他竟然笑得出来。
神医眯着凤眸盯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副乳白色的手套,“戴上。”侯他犹豫着接过,又故作轻松道:“羊肠子做的呢。”
沧海忽然嘴巴一撅,“吚,用什么不好偏用这个,在遥远的国度,可是做那个用的哎。”说着,细细的把它套在两只手上。
“做什么用的?”神医迷茫问道。
“你自己知道。”
神医想了想,似乎了然,不觉轻轻一笑,又道:“对了,趁机考考你,知道这蛊是怎么下的吗?”
“容易,他脚底有个细小的血道子,拨开却很深,应该是在篾片上涂了蛊毒被这倒霉家伙踩上的吧。”挑起眉梢曲了曲被包裹的手指,嘟了嘟嘴巴,道:“没想到还挺舒服的,怪不得做那个用。”
神医不得不抿唇一笑。
烧酒凉了。
两人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开始凉了。
神医端起酒碗。
“要不你喝一口吧?”
摇头。
换了烧酒。
两人似乎都再笑不出。
沧海眉尖极轻的蹙起,毫不犹豫。
抄药包,蘸烧酒,按上病患前胸。
霎时,昏迷男子猛然闷哼五官痛苦扭曲,额头见汗。
沧海的手同时吓回,衬衣汗湿贴背。心脏快从口中跳出。沧海用几乎找不到的声音低沉道:“再下麻药。”
神医用竹管吸了几滴,掰开男子口灌了下去。男子似乎沉睡。
沧海开始下药。
药包围绕前心尽可能擦出一个大圈,不停重复回环。男子不再出声呻吟,然而眉头紧锁不放。
第一百零八章死人中蛊毒(六)
仿佛失去意识后依然不可逃脱蛊毒磨痛。胸前麦色肌肤很快摩擦烧燥变红,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么应该发生什么?
他们根本都不知道。名医老师的书中一带而过,鬼医的随口透露只字未提。什么叫下药?什么叫症状?怎么才是有效?怎么才能痊愈?
没有答案。烧酒又凉。
新蘸药包开始收缩在心口画小圆。一圈一圈,沧海的头颈不断跟随右臂的摆动而动,他的脸颊已快如烧酒擦过数遍的皮肤。汗珠布满面庞,交汇成溪顺脸而下,流入眼内模糊一片。
神医赶忙拿了帕子帮他擦汗。
半个时辰将过。依然什么都没发生。病患的眉头却越锁越深。沧海抹一把颔下汗,终于开口道:“翻身。”
二人齐将男子翻转,背脊向上。烧酒见底,又凉。
后心亦是。先擦一个大圆,再擦一个小圆。沧海的眉心也已深深蹙起,银牙暗中狠咬。两人谁也不语,四目死盯药包之下,仿佛下一次徘徊便是见效之时。二人瞪干了一整瓶烧酒。
热了又凉二十次,凉了又热二十一次。
三个药包。
翻身两回。
右手单画五百零一个圈子。
却毫无起色。
然而病患已不时呻吟。
神医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百依百顺从不忤逆坚定深信给他如今才华地位金钱的授业恩师。他甚至想劝沧海放弃。话到口边,望见他留海粘贴的前额眉梢眼角,竟茫然缄默。他的眼睛似乎被那不断的圆圈划得昏花,他竟觉得,沧海的右手腕忽然就那么胖了一圈。
第三瓶烧酒。
第六个药包。
第五回翻身。
烧完了一根蜡烛。
依稀光中,神医仿佛看见他眼中开始蓄泪。神医转身续蜡。突听一个疲惫沙哑难掩激动的语声叫道:“澈你快来”
神医抽身奔到,他没有闪失。他死死盯着自己不停划动的药包下面,神医突然睁大了眼睛。
药包过处,皮肤里密密麻麻露出五颜六色细毛,小如针尖,远看如同浅淡颜料,近看如同染色猪毛,神医一眼望去鸡皮疙瘩满身。
“是不是把这些擦出来……”说话中不敢停手,喘息接道:“他就会好?”
“……嗯。”神医难以置信的皱眉忍视,压下胃中翻腾。
沧海虽说,却不见任何喜色,眨了眨略干眼泪,右手加紧运作。“澈,帮我、帮我把棉袄脱下来……”
神医的目光尤停病背,过会儿才望在沧海侧脸,依稀想起方才那个低哑的声音,忽然愣了一愣。沧海又道:“快点,澈……”
神医出着神站在他身后,仿佛他神思没有指挥而手脚自动,恍惚抬起两指,自背后伸过捻开他领上第一枚纽扣。神医的手跟着他摆动的身体动。无意间挨到他湿嫩的下巴,恍觉这棉袄外面都开始潮湿。
于是手指忽然灵动。几下解开扣子,捏着领子向自己怀中拉褪,沧海脱下左袖,将药包换至左手不停,再脱右袖。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一)
沧海的上身已几乎压在施术台上才能使上力气,他的手臂也已使不出力气,支撑他的已变成肩膀。整条右臂如同一根系着药包的树枝绑在肩头。像一个不需资源供养的机械木头人。病患呻吟声若大。
沧海不敢稍停。棉袄一离,沧海立刻用空闲的手扯起后摆,背心衣裳起而又落。粘在脊骨半透明的布料复色。
神医见他贴身衬衣已完全湿透,手背挨在长发与颈间,伸出来水渍一片。长发紧覆后背,布绳略脱。棉袄内里也已如水。
神医解开布绳替他从绑。恍惚听觉他喘声似变,却因前时惊迟未想,只觉他手越动越快,却又越动越慢,唯勉持而已。突听沧海又道:“棉、裤……”语声哽咽不定。原来悲喘竟化为啼。
神医又迅速解开他裤带,他上肢摆动,却适时帮抬左右双腿,神医提着潮湿棉裤站直,侧面见他眸中水凝似冰似晶,随体而颤,而绝不肯下。
沧海咬了咬牙,突将药包换至左手。甫一用力,便双眉紧拧。青紫淤痕晃人眼目。神医忙道:“你走开我来”沧海猛喘摇头,“万万不可岂有……废途……之理”话完鼻翼紧密翕动,泪眼猛眨。
神医急道:“不行你左手……”
沧海竟用更快更劲的手法作答。神医无言,默默换酒。
然而如染色猪毛般根根直立之物仅止露出针尖大小便巍然不动,不论沧海如何下力圈动,都再无分毫起色。
沧海不禁颤声道:“澈……似此……奈何?”半晌无声,抬头一望束手皱眉神医。“澈……手下但觉某物游动之状,又积硬根深不得出,似被毒物禁锢……何药……可解?”
神医猛如醍醐灌顶,叫道:“五味消毒饮”拔步便施,头也不回又道:“白别停我来煎药”
即用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五味,水一盅,煎八分,加无灰酒半盅,侯再滚二三沸。
沧海只得自将病患翻身,使劲猛擦前心,须臾,却见前心亦现五色细毛,状如后背。沧海不禁面现喜色,士气顿增。然而细毛长如针尖时又停顿不生,沧海急汗更甚。
擦过前心,翻身看视,猛然瞠目
神医突听沧海惊呼半声,回头却见方才病患背心所出细毛竟蓦然不见只有油光光红彤彤粗糙皮肤神医也不由惊得面无人色,失声道:“好厉害的蛊毒”
沧海失神半晌,又抄左手药包狠命按下。
神医那刻猛被震撼。胸中似有昂藏汹涌之气不断膨胀,又心痛敬仰得无法自拔。愣忡间,汤药沸腾。
这回沧海没擦几下猪毛又现,却依然只如针尖便止,病患体内硬块似软,但没有成效。
一时神医端来药汤,二人合力喂下,神医却道:“这汤药喝下需盖被出汗,现在他虽然出了一身汗,但身体并不温暖,药效发挥不出来,这可怎么办呀?”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二)
沧海已然费力如斯,是以神医说得甚是为难。然而沧海左手挥动毫不为所动。神医沉默一会儿,不得不重复一遍。沧海依然不理,神情庄如征战,手动如听鼙鼓,金戈铁马无声,军令如山不赦。
神医疑惑中忽见他手动似慢,只当他疲惫之故,还要说时,却见病患猛如痛断肝肠般手脚抽搐,无意识地抬起四肢反抗。沧海叫道:“绑住他”手中药包速度如一,神医倏忽惊道:“你用内功?不行”一边按住病患双手捆绑,一边急道:“你身体支持不了的还是我……”
沧海此时猛抬头望了他一眼,只字未言,瞳仁清澈。神医仿佛被那一眼摄去了魂魄,竟然立时冷静,只能恭敬服从。神医到后来都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的白竟有征服一切的魄力。
神医缚好病患四肢,但是每次帮他翻身时都要解开从绑。
鼙鼓声急。
病患叫喊如同杀戮。
内功源源将汤药发散,也将药包与烧酒的药效注入经脉百骸,五色细毛终于从针尖增长至二分长短,不管是前心还是后背,擦时出现,翻身不见。
青布药包又从沧海的左手换到右手,发力点从肩膀下移到腰。第六瓶烧酒将近,沧海忽然缓声说道:“我知道了。”
鼙鼓猛止。
两军待阵。
“……知道什么?”神医侧首相问。
“这蛊毒。”沧海又研磨几个圆圈,“你擦前心时,它会移至后背,擦后背,它又会移至前心。所以要反复擦,羊毛才会出现。”
神医想了一想,才点头应了。又将目光下落,见病患前心簇簇五色羊毛,渐从身体毛孔之中生长出来,团聚于胸。黑色者如发,朱色者如血,黄色者如金,灰色者如线,白色者如银。根根纤细,纠结如麻。神医不禁大皱眉头。
沧海淡淡道:“澈,酒热了没有?”
“……唔、唔?”神医回神,“哦,热了,热了。”
“你过来。用干净黄土研磨成泥,加水和团。”
神医愣了愣,“……沾羊毛么?不能拽出来算了?”
沧海摇了摇头,“试过了,不行。只能用烧酒擦才能出来。”
神医应了,快速团好泥团。
沧海又道:“你过来,站这里,我用药包擦,你随着我用泥团滚。”伸出左手,“你把手套摘下来戴。”
于是二人一用右手执药,一用左手执泥,被擦出来的羊毛果然慢慢揉进泥团之中。病患痛呼之声越来越响,如受斧钺重刑,如遭挖心掏骨,痛不欲生。
神医眉头越皱越深,心里如同被塞进了五色羊毛,堵得透不出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身为医者,虽医不分长幼妍蚩贫富贵贱,自矜己德,但是心中膈应实在难免。
沧海忽然侧首将神医艰难神情一视,其淡然疑惑与不屑跃然脸上,神医愣了愣,不好意思低头,见手中泥团五色羊毛扎然,猛扭头疯**呕。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三)
沧海眉心不禁蹙了一蹙,屈膝将碍事神医往旁边一拨拉。神医扶着桌腿蹲了一会儿,渐渐平复。病患哀叫声中,神医刚开口,万不该低头又见泥团。
“小心他咬舌自——哕”
沧海忙拿一块纱布将病患口腔塞满,咳了咳,低声道:“你真讨厌,吐的我都要吐了。”神医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只是站起继续。
“治说好了要和我去,你们去不去?”小沧海叉腰往房子中间一站,桌子再高点就看不见他。他身边站着一脸平和笑容的小治。
小澈最先道:“切,就你还没到呢就先吓死了还乱葬岗?”
小沧海气得小脸通红。
小璥洲道:“公子爷,我们到那里去看了能帮什么忙?”
“申冤啊”好容易有人搭茬,小沧海忙道:“我们明明看见那个无赖是自己存心绊到老爷爷的推车把上要敲诈一笔的,头上破了那么个小口子,哪那么容易就死掉了?而且他死时候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啊。”
小紫幽道:“那又怎么样?你能看出他怎么死的么?”
这次是小治微笑说道:“老师们不是教过经脉肺腑什么的么,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啊。”
小瑛洛道:“话虽这么说,但是那个糊涂官不是已经听信那群无赖的话了吗?又叫老爷爷赔钱又关他坐牢的。还有那个仵作,也被收买了不好好验尸。要我说,不如咱们去告诉师父们,让他们解决就好了嘛。”
小沧海一听,顿时花容失色,连连摆手,急道:“不行的,不行的,这次是我求你们带我偷偷溜出去玩的,若是告诉了师父们我岂不是死的很惨?”
小瑾汀道:不是挨打么?
小沧海急道:“打死啦”又道:“你们到底去不去啊?这么好的事我来叫你们多够兄弟啊”
“够兄弟个头啊”小澈大嚷道:“带我们乱葬岗挖坟去还叫‘兄弟’?”
“你……”小沧海将小腰板叉了又叉,气呼呼撅着小嘴。
“……挖坟?”小珩川哆哆嗦嗦重复,哭了,“我不要……好恐怖……”
小治对小沧海柔声道:“你先去看看师父们睡了没有,再准备用具,我来说服他们,让他们都去,好不好?”
小沧海只是稍一犹豫,就露出一个已然倾国倾城的笑容,点头道:“好,我相信治。”乖乖出去了。
小治微笑对众人道:“师父们叫你们保护公子爷,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怎么交代?也想被打成公子爷那样三天下不来床?”
于是璥洲瑛洛瑾汀就范。
小珩川道:“呜呜……可是好可怕……”
小治道:“可是你烧了我的习字本。”
小珩川道:“……好吧,我去……呜呜……”
小治又道:“紫幽,女人都喜欢勇敢的男人,你以后可以给她们讲。”
紫幽听了立刻跳下地来:“好,我去”
只剩小澈冷哼一声。
小治道:“澈,你不想跟去保护他么?”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四)
“不想。”小澈仰头大摇。
“那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以后欺负谁呢?”
小澈忽然一愣,认真望向小治,点头道:“有道理。”
三言两语小治把众人搞定。
小沧海居然已经准备好东西。于是一行八人各背工具摸黑潜出老竹屋,离开很远才点燃灯笼。
小珩川哆哆嗦嗦道:“公、公……”
“什么‘公公’?”小沧海脆生一嚷,吓倒一群人。小沧海咳了一声,道:“干嘛啊珩川?”
小珩川道:“……听说会、会闹鬼啊乱葬岗……”
“怕什么?”小沧海胸脯一挺,“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懂不懂什么叫‘凛然正气’?‘邪不侵正’?”
小珩川想了想,“就是容成大哥会怕,对不对?”
小沧海得意点头,却道:“嘘,小点声,小心他听见了报复你。”
“呜——”夜枭一声长啸。
小珩川大叫一声。
众人一齐跟喊。喊完了什么也没发生,小澈一巴掌拍在小珩川后脑勺上,吓得声音直抖,却凶道:“干、干什么呀、珩川乱叫什么?”
小沧海一把将小澈推开,“你不要欺负珩川”小右手塞进小治的手心里,伸出小左手,对小珩川道:“来,哥哥拉着。”
一行八人相互搀扶不知走了多久,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的土丘,土丘后面一盏飘摇的小油灯,点亮土丘的轮廓。
小珩川道:“公子爷……”
“……嗯?”小沧海咽着口水愣愣转头,“啊?”
“你的手出的汗好湿啊……”
小沧海语结了一瞬,忽然无限慈爱的对小珩川道:“哎呀,怎么吓成这样了?你自己手出汗都不知道了?”
小治偷偷道:“我的手从来不出汗的。”低头看看与小沧海相握的手,“但是我的手也是湿的。”小沧海微嗔将他一望。
八个小孩七个哆哆嗦嗦停在土丘前面。一个已经吓得迈不开步。
小珩川趴在一手还拉着小沧海的小治背上哭。小治悄悄对小沧海道:“怕不怕?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不不行……”小沧海手脚发凉,牙齿打颤。
小治道:“不可能会成功的。再说,世上蒙冤之事数不胜数,你能管几件?”
小沧海甩开他手,小胸脯一挺,舌头居然找了回来,“我是不能管几件,但是这件事既然被我看见,我力所能及却袖手不理,我读那么多圣贤书都白读了以后怎么在天地间立命?在翰林中立身?在他们面前立言?小事不做,大事如何得做?你以后也会……”
“行。”小治点头道:“你去。你去,啊。”真够贫的。
小沧海将五个万分赞同的小同伴留在小土丘外面,和小澈小治一起背着工具绕到土丘后面的乱葬岗。一盏孤灯飘荡在守坟人小屋前面。
守坟人已经睡着。
三人蹲在小屋窗根底下,背后都是冷汗。三人紧紧蜷挨着,像三只母猫肚里的小猫。谁也不动。也不语。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五)
小虫子远远的唧唧啾啾的鸣叫分散一些注意似乎没那么可怕。
中间的小沧海忽然道哎你们么?听说这个守坟人看坟几十年了他每次出来都有一股小旋风跟在后面据说就是冤鬼……嗷又打我”
小澈咬牙切齿道还不够恐怖么?还添油加醋?”
“我没有……”
小澈和小治一左一右牵住小沧海的手一直往乱葬岗深处行去。
“你看如何?”陈超微笑隐在守坟小屋之后。
“……嗯。”皇甫绿石环胸颔首。不禁也笑。“再看看。”
三个小孩在垒如小山似的尸体旁边挨挨挤挤的挪着小步小治和小澈直往小沧海身边蹭三个人互相还问哎哎看见那人了么?看见那人了么?”实际上仨人都闭着眼呢。
旷野大风一股一股的牵起腐尸的呕味用火筷子捅入三个小孩的鼻腔慢慢三人开始用手掩鼻。不规则的尸体吓掉了小治和小澈的两盏灯笼只剩小沧海手中一盏。
因为他根本没看尸体。
小沧海忽然道听说这件案子了结了是不是?”
小治堵着鼻子使劲点头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谁知小沧海又道而且那群合伙的无赖心中有亏你说他们会不会再使点钱把那个好歹共事了几年的死者掩埋呢?”
小澈捂着口鼻大翻白眼猛摇头。
小沧海眼珠一转“哦那我们爬到尸体堆上找吧?”
小治小澈忙拉住他口鼻也不掩了齐声道埋了埋了”
“那我们去找找看。”小沧海指着乱葬岗后一片野坟。
“找……?找了干?”
“把他挖出来。”
“啊?”
关键时刻还是小沧海打头阵那二人确实怕得要命只好各藏了半个身子在小沧海身后。小沧海不是不怕只是不服。尤其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示弱。为他也不。
他甚至不从哪里来的勇气。
且当时的他已怕得没有心情思考。不过看身边两人比还怕小沧海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事实就是如此。当身边一人对某件你也觉得不公的事发表过激言论时你反而没有那么激愤。当身边有人比你还难过时你竟然会忽然觉得心情好起来。虽然并非幸灾乐祸。
但这仨小孩根本找不到目标。就算擦身而过也竟然没有看木头墓碑上的字。忽然有一粒小石子滚到小沧海脚边。他脚边的坟前。
另两人大惊。小沧海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挨了两巴掌。这回是一人一下极为平均。小沧海指着石子后面的坟堆捂着后脑勺兴奋道看那家伙的坟”
“可是这坟没有墓碑哎……”小治仔细看了看“的确没有你是那家伙的坟?”
小沧海愣了愣。总不能说小石子落在那儿所以胡蒙的吧?“咳你们看嘛只有这个坟的土是湿的。而且‘定数’么就是巧嘛。”
第一百零九章比鬼还可怕(六)
小澈道那那那挖、挖开了、要不是、怎办?”
“那就只好了啊我们尽力了。”耸了耸肩膀肃穆说道。
小澈忽然间来了精神“好快挖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呆了”因为他一点也不这就会是那个咎由自取坏家伙的葬身之处。
于是三人齐心合力挖开了坟。幸好埋得不深。
没有棺材。但竟然真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三人愣了愣。到了这时候胆子又都大起来。纷纷盯着死人的脸看。
半晌。
小澈忽然道哎这家伙死了竟然比活着时候顺眼一点。”
沉默。
小治忽然道哦那是因为雇了人帮他画过死人妆吧?”
立刻。
小沧海道那等澈死了一定叫他来画活着不能死了也得可爱一回。”被小澈追打。
于是小澈掉进坟坑。四只手从上捂住他的嘴。“别喊要把鬼招来么?”
小治递了一把锋利小刀给小澈“划开他肚皮。”
小澈惊恐“为要我来?”
“谁教你下去的?”
“……不、不要……”小澈双手握刀紧紧贴着坑壁蹲着。要哭了。
三人谁也不肯先下手。小刀在三人手里传来传去。第十三次传到小沧海手中时忽然一股力量打在他手上小沧海惊撒把小刀直上直下往尸体插落却只是轻轻剫在死尸胸口只扎入一个小刀尖。
三人瞠目竟然谁都没叫出来。
半晌小澈抹了把汗“呼原来没有血喷出来的。”
小治道唔。原来他果真死了。”
小沧海颇失望道原来被刺过的死人不会变僵尸啊。”被两个人瞪。毕竟是小孩说完三个人吓得开始哭了。
陈超笑了笑“样?该我们帮这些小英雄一把了吧?”
皇甫绿石桀桀笑道我们来吓他们一下吧。”
“啊?”陈超立刻反对“还嫌他们不够怕么?”
皇甫绿石只好作罢。陈超笑容满面的出现在三个小孩面前。
三人一愣。
小沧海大叫道啊——鬼啊——”
“不是不是看清楚了是我”
小沧海眼珠动了动更惊恐声嘶力竭啊——师父啊——”
五色羊毛渐从病患体内搓擦而出神医也已换过被沾满的泥团。沧海体力渐感不支心头发慌头晕目眩头重脚轻全身重量全都靠身前施术台支撑手中却依然不停。
谁也不手术时忽然停顿会不会导致这些已经擦出的羊毛倒吸病人苦楚前功尽弃。
这年轻男子胸前的皮肤已经通红肿胀几处已有破损但是羊毛未清手不能停。当神医也觉得的手慢下来的时候羊毛基本不出了。神医不觉面现喜色却见沧海表情愈加凝重。
羊毛根本不现沧海眉心拧得更紧眼中泪光又浓。但是“我不行了”四字始终不曾出口。沧海的手又慢了下来。
神医眼见病患胸口凸出一个小鼓包。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一)
沧海手中的药包总是在小鼓包之后推着它前行。神医颇为惊讶白这是力度?都气窜肌肉将皮肤顶凸了?刚要阻止沧海不用如此时突然那并不是他力大所就。
眼见沧海的药包再次慢了下来与鼓包分离稍远。然而神医明眼所见慢的并不是沧海而是那鼓包动得更快显得那重复的动作落后。如此说来并非沧海的力度造成的鼓包那这鼓包究竟是……?
神医惊道白……蛊、蛊虫现……身……”
沧海几不可见一点头力已不从心“用内功……逼出来……”喘息“叫它……从口而出……”
一句断续言语的功夫那鼓包动作更迅捷在与药包同样的圆形轨道上几乎快了一圈从沧海手后追了上来。药包倒像被它逼得走投无路苟延残喘。
鼓包眼看就要追上神医汗出如雨急道白再快点行不行?谁碰上它会样?”
沧海急得更是漾泪瀑汗“内功没事……手、没劲了……你、帮忙……”神医忙将左手按在他手上两人合力才又追到虫蛊之后。
沧海断续问道他……中蛊……多久了……?”
“二十九天。”神医说得也颇为费力他感到手下似乎存在一股双重吸力吸着他的手也吸着那病患。他只是在用的手推动着那吸力之源前行而已。
“这蛊……已经成精……再晚……天亮了就……没救了……”
“嗯。所以。”
突然鼓包猛地改变轨迹在病患胸口乱窜不停。沧海二人依然合力维持大圈暂时也拿它无法。但是不论蛊虫如何左冲右突却也逃脱不出药力范围。
神医道遛它。这蛊虽通灵性毕竟被药力耗损总有累的时候……等它累了慢下来我们就……”
二人同声道用针”说完竟同时感到些许踏实悬心落地近来渐生隔阂的两心也开始默默贴近。
那虫蛊如同土遁的杀手在病患腹上留有一串一串遁行的痕迹胸腹又渐渐弹缩原样痕迹再被迅速代替。虫蛊越窜越快疲惫的眼睛已跟不上它的形迹唯见它拖出的一道虚痕轨迹如同流星长尾。
稍后二人惊奇蛊虫那模糊的运动轨迹竟变成真实有形的凸脊如鱼背一般在皮肤内游动摆尾。又像俯视一条水蛇浮出一半身体游泳之状。
病患前心已被烧酒搓擦与内功逼迫生出燎泡又很快被挤破皮肉鲜血一片模糊如同十大酷刑之铁刷一遍一遍用沸水浇熟肌肤以铁刷刨擦。恐怖诡异的画面令二人后背不停发冷麻痹神医的双脚不知觉向沧海靠拢。
沧海汗泪如泉满脸流淌不忍再视蹙眉扭转了脸。若非神医握住他手他还怎能下得去手?神医毕竟行医多年尚可勉力坚持却也开始向天祈祷此术得以尽快终结。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二)
病患凄厉呼痛之声早已不似人声如同活剐野兽油煎活人听者都已心胆俱裂肝肠寸断。病患手足抽搐挣扎两眼翻白不时捯气儿眼看不久人世。绑手的绳子在施术石台腿上磨蹭良久慢慢割裂猛地一挣绳索竟断病患一拳挥在神医面上神医被扫到的右眼顿时看不清任何。
“白你坚持一下”神医忍痛又将病患牢固绑好但觉眼球奇痛无比却听沧海忽然喜道澈拿针来它……累了……”
神医取针近看时那蛊虫虽不时冲突几次大部分时候却果如闲鱼游荡。然而神医拈针许久不见动手。
沧海急道澈你干呢?快呀……”
神医气急将针囊塞给沧海接过药包“不行我看不清楚”
霎时沧海猛然愕住。唯一犹豫已抽出两针出手如电一针扎头一针扎尾但听病患两声厉啸虫蛊已被钉住如同出水泥鳅两针间一段蛊身不停甩动沧海又是两针下去将一条四寸虫蛊完全钉住。虫蛊猛挣一下不动。
两人相对愣忡都不能肯定是否准确降蛊。半晌病患痛呼竟果然渐减只剩微吟。二人三眼紧盯那条腹内虫蛊在病患膻中穴与肚脐之间的血红皮肉里凸起一道高可一寸的肉脊四针笔直一线之上将虫蛊牢牢钉死。虫蛊乱窜乱动之际如此眼疾手快神医都不禁暗赞针法高超。
四下俱寂。同之前胆战心惊相比如今死静更为沉重如战后的清场满眼荒凉。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神医默默一视沧海。沧海猛然又伸双手右手羊肠手套左手光皮净肉两根食、中指一同点在银针两侧病患血肉虫蛊之上沿银针从虫尾直向虫首捋去虫蛊凸起竟随手指往病患咽喉移动。但听腹内裂帛之声一列四根银针生生将虫蛊从头到尾一剖两半沧海指至喉管病患突然一声呕噎口中纱布就像水开时被顶起的壶盖猛从口内顶了出来紧跟一捧色白羊毛状如井喷根根带血从病患口中不断汹涌而出足足喷过盏茶沧海二指相并按在病患咽喉不敢收回但内心创伤早无以言表随羊毛吐出越多他哽咽声音越大忍耐的几乎背过气去。
这捧羊毛竟然就是蛊虫的最终形态?团团鲜血就如生物肝胆破裂同样?事后二人清理这最后吐出的蛊虫羊毛竟长大几丈病患体内虫蛊已清而他也已没有人样竟还沉沉睡去。
沧海回首扑入神医怀里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天光大亮。
那次小沧海带领的挖坟行动由于陈超与皇甫绿石的加入而结局圆满。二位师父终将尸体解剖那无赖之死果然并非绊倒所致而是这人心脏骤停缺德而亡。
反正人也揦开了两位师父干脆借机上了一节实验生物课。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三)
之后将生前作孽死后被剖的无赖尸放到无良仵作家门口,写了一封劝善信。仵作起床读了恐吓信,连忙赶到糊涂县官府衙为民申冤,在牢狱受了一夜苦的推车老爷爷当堂被无罪释放。
从此爷威名大振。
翌日早饭,爷被推崇备至,众人心甘情愿拱为上座。只有小澈满屋乱转找寻。爷很拿派的咳了一声,问道澈,你了?”
小澈焦急道我筷子找不到了。”
“哦不用找了,”爷忽然灵光乍现,“昨天治递给师父拨拉死尸肠子的那双就是你的。”
看,多圆满的结局。
石室里狼藉一片。满地烧酒酒罐,到处雄黄气味,四方石台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块白布。神医正在煎药。
汗湿的衣物从紧紧裹身到令人生寒,冰冷的石头墙壁内,只有小炉上的药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水开声音是屋内唯一生气。
神医一手拈着隔热布,一边回头担心的望了一眼蜷缩在墙角,如同墙角苔藓一般安静,却还不如苔藓鲜活的。乱盖脸,长袖掩手,肩上披着一件月白绸面小棉袄,脸比绸面还白。
神医移火,倾出两碗药,端到沧海面前蹲下,将其中一碗递到他眼前,他没有反应。
过会儿,才慢慢挪动眼珠望在热腾腾的药碗上,才慢慢对焦。却将头一扭,靠在墙上。
“喝了它。”神医轻轻道你看,我也有,我陪你喝。”
沧海摇了摇头,“讨厌姜汤。”
神医心里竟然猛地松了口气。声音里不禁更多温柔道不光是姜汤,还有其他药,保证很好喝。不信你尝尝?”
沧海不语。只盯着墙角不措眼珠。
“白?”
“白你没事?”神医又焦急起来。探手试了试他额头。
沧海扭过脸来,道我累了。”
“唔,,辛苦你了。”拍了拍他的头。“乖,快点把药喝了,我们走了。”
摇头。“现在就走。”
神医沉下脸,“喝药。”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沉甸甸的小漆盒晃晃,“喝了它就都是你的。”
沧海眼珠立刻被小漆盒吸引,“早拿出来嘛。”终于伸手接药。
刚一抬臂,就皱起了整张小脸,扁着嘴要哭。左手与左臂早已肿得老高,油光水滑的皮肤,红如熟虾,那枚宝石银戒更紧,将手指勒成两截。右半边更甚。
“呜呜……”
神医也甚是心疼,一边帮他揉,一边柔声问痛不痛?很痛?一定?”
沧海竟然摇头。“呜呜……”
“不痛?”神医愣了,“……那你哭?”
那人可怜巴巴的扁着嘴,两行热泪晶莹挂腮,吸了口气,才无限悲痛哽咽道呜……丑死了……呜呜……像冰糖猪蹄……”
神医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啦,很快就会好的。”
“哇”的一声哭声更大。
神医暗叹。“你又了啊?”
“我想吃冰糖猪蹄……啊呜……”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四)
神医真想立刻昏倒算了。眼看着那家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边哭边抽噎边把姜汤喝了摊开手心。神医道先吃一颗你手还没洗呢。”拈出一颗递。
“呜……一百颗……”
“……两颗。”
“……哇呜呜呜……二百颗”要在地上打滚了。
“三颗不吃甭吃了”
“呜呜呜呜……五颗。”
“四颗”
“……好吧……呜……”吭吭唧唧塞了一嘴见神医又站起来忙一把拉住他衣角鼓着腮帮子可怜巴巴抽噎道你干嘛去?”
神医温柔垂首“熬药给你泡手。你也想快点好起来吧?”
点头。想了想。松手。
神医找了个铜盆下好药材注了水蹲在炉子上。忽觉脚边微动低头一看哭得脸通红的家伙不知何时已挪到脚下慢慢伸出胳膊抱住神医左腿哭。
一定很难承受吧。神医蹲下来拍着他的背细声安慰。
过会儿等他哭声小点又轻道内功有没有使用过度?哪里不舒服?”拿过他的手要摸脉。
沧海吸吸鼻涕“……猪手可以摸到脉吗?”
神医莞尔。忍笑道活猪可以的。”
沧海不了。
神医诊完脉又道最近可不能再用内功了啊会有生命危险的。”见他忽然一下幽深了眼眸又道没关系你只要乖乖跟着我我不会让别人动你一根汗毛的。”
沧海抬眼看了看他抽噎一下糯糯道……澈你被打成乌眼鸡了……”眼珠清亮。
神医叹完气他忽然又哭起来不依大嚷道我要吃乌鸡汤……呜……”神医也要哭了。
两人一同坐到地上。神医轻轻帮他揉着两手轻笑道你瞧瞧你哭的刚才的猛劲儿到哪里去了?好像连我都自愧不如了。”
一声长长吸鼻涕声音算作回答。
神医又柔声道这戒指是不是特勒得慌?我帮你弄断了摘下来吧?”
“唔唔”沧海摇头“一点感觉都没有都麻了。不信你看”爬到地上针带旁抽出一根针便往手背扎下血珠顿冒。他抬眼挑衅望着神医。
“哎”神医立刻心疼的了不得连忙把针拔出来拿块纱布擦干了血迹将他手向唇边捧来。
沧海抽搭着道你要是敢我就把手砍下来做冰糖猪蹄。”泪痕中的冰冷眼神瘆人心寒。神医默默一叹。
沧海道我这么说你会难过么?”
神医垂首沉默轻轻为他按摩手臂。过会儿才轻答非常。”
沧海低眉顺目看着他温柔的在胳膊上移动双手又道你要是敢我就把手砍下来……”
“闭嘴”一个巴掌轻轻拍在沧海左颊“你还没完没了了。”
沧海吓了一跳。愣愣坐了会儿眼泪慢慢浓烈“呜……”嘴巴扁成鸭子。
“你哭吧。”神医放开手两臂在胸前环起“我看着你哭。”
哭声只持续了短短两句。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五)
沧海呜咽看着神医皱在腹间的衣褶,上身渐渐向之倾靠。趴在神医怀里,揪着他的衣襟。
神医回以拥抱。不禁在他背后流泪。轻道别委屈了,我不也是为了给你医病么。原谅我。”
无人回答。
神医擦了眼泪侧,轻拍他道别睡,一会儿还要赶呢。你也不想被他们?”
沧海翻了个身,背靠神医肩头,伸了个懒腰。只是个双臂不动,伸直了两腿的懒腰。后仰的头颅用力抵在神医肩窝,神医牵唇。
“冷了?把棉袄伸上袖子。”
“不。”
“快点”神医拉起他的手往棉袄袖子里塞,“攥着衬衣袖子听见没有?好好的”无奈一叹。右手连衬衣袖子一起攥住他手腕伸进棉袄袖筒,左手再从棉袄袖口接手往出拽,穿到一半,神医手一松,那人胳膊就从好容易塞进去的棉袄袖子里掉出来。
“啧。”神医眉头一皱,愣给气乐了。“哎,你使着点儿劲儿行不行?”
“不。”
神医费劲巴拉的总算倒腾好了两只袖子,药汤已经烧开。神医端下热气直冒的铜盆,对沧海道一会儿放在里面很快就消肿了。”
“哦。”沧海应着爪子就往盆里伸。
“哎”神医赶忙移走铜盆,吼道傻呀?这时候搁进去还不烫熟了?”
沧海嚷道你不说放进去的吗?”不跳字。
“……我让你一会儿再放”神医捂着脑袋苦不堪言。刚才用力过久的左手也甚是疼痛,不禁想到那人两手肿成那样该忍受怎样的苦楚。于是心又软了。
沧海糯糯的又问完了真的会马上好起来么?”
“嗯,会好得多。”
静了一会儿。“那,若是了他们问,说呢?要不,趁着现在没感觉,咱们把它弄成别的伤,再裹起来不让他们看见,好不好?”
神医无奈嗤笑,顺着他往下说,道那你说,弄成别的伤?”
“唔……”沧海想了想,忽然看见石台上蜡烛,眼眸顿时一亮,“烫伤擦上药裹起来他们就看不出来肿了”
神医看了他一会儿,皱眉笑道傻蛋。伤也不能是这个伤啊,你见过谁烫伤了不晾着还裹起来?那还不烂了啊?”
沧海蔫儿了。高高撅起嘴巴。
神医看着他笑。“行了,把手进来。”替他挽上袖子,放在药汤里,一点一点撩水在手、臂,轻轻按摩。
沧海也拉过神医的手,也给他捋起袖管,“澈,你的手好像也有点肿,一起。”神医刚有点欣慰,就见沧海脱了两只鞋,把脚也伸进盆里,“来,和我的脚一起。”
神医栽倒。
爬起来大喊道脚不用”
“唔唔,脚也有点肿呢。”
“那也不用”
棕色眼珠子乖乖抬起来望着神医,极轻声音道……就。”
“你……”神医噎得窒息,两手成爪咬牙切齿,抓脸抱头。
第一百二十章百密有一疏(六)
“哎哟我真是要疯了……谁爱管你谁管你”甩手起身。
棕色眼珠跟着仰得高高的。
神医在地上叉腰来回溜达了两圈。又蹲下。
“把手放进去啊倒是”抓住沧海两手按进盆里。
沧海一呲牙,“嘻。”
神医没憋住,哼笑一声,“傻了唧的,还有脸笑。”大大叹了口气,往沧海臂上撩水。“真没法弄你。”
沧海低眉顺目的听着,似乎真的老实下来。神医帮他洗手,他也帮神医洗手,结果导致神医没办法帮他洗手,他撩了神医一身洗脚水。
神医皱眉道:“又成心是不是?我真不管你了啊?”那人又老实。神医无意中看见烛光,又笑道:“真傻,还想用蜡烛烫伤自己?那不成‘红烧肘子’了么?”神医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后悔,果然听那家伙“哇”的一声又哭了,哭叫道:“呜……我要吃红烧肘子……”
神医冷着眼看他,他哭声猛然又大:“啊呜呜呜……我饿了……澈……你饿不饿?”哽咽着,眸子朦胧。
“……还好。”神医只好回答。
那人满脸泪痕清清楚楚的又道:“那你想吃‘羊毛疔’么?”
“白”神医凶狠窜到墙角。
那人呆了呆,喃喃道:“唔,果然又吐了……”
天光大亮。
褐黄带绿的竹屋渐渐苏醒。清冽的空气中漂浮淡淡饭香,一缕浓白炊烟升入蓝天淡云之中。屋后。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偷偷从后门潜行出来,一人着黑斗篷,手里提着个小布包。一人穿白狐裘,怀里抱着个小包裹。黑衣人先从门里出来,左右探听一番朝后挥了挥手,白衣人才小步颠了出来,往北迈步。
黑衣人往东走。忽觉不对,回头一看立时低吼道:“你上那边干嘛?那边是厨房”
“就是啊,”白衣人挑着眉心,“我好饿。”
“回去再吃”黑衣人干脆上前捉住他,一起向屋后马厩走去。白衣人起初走的踉踉跄跄,后来才勉强跟上,又忽然问道:“澈,昨天回来你给马摘了裹蹄子的布了吗?”
黑衣人脚步顿止。缓缓回过头,满头见汗,颇惊恐道:“……没有啊,我、忘了……”二人相对愣了三秒,齐向马厩奔去。
距离马厩几丈之处,神医突在竹屋转角处刹住。回手阻住沧海,把手中小布包往他胳膊上一挂,道:“别出来,绕到竹屋外头树林找我。”将沧海肩膀向后扭转,在他背上一推。闷闷的糖果“哗啦”一响。
沧海回头看时,神医已走出转角,拉下黑篷帽。黑色身影渐移,前方马厩中现出另一个黑色身影,腰间一条青竹蛇色的腰带。
“这么早啊大黑。”神医笑容满面迎上去,背心出汗。
大黑转过身,露齿一笑,“神医?您也……哇您眼睛怎么了?”
神医故意一叹,为难道:“唉,别提了。昨天晚上没有看见么?”
大黑摇头,“谁打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一)
“你说谁打的?”神医一句太极将问题推了回去。
大黑立刻瞠目,“是他?又是您欺负他来的吧?”
神医笑了。不得不笑。
大黑似乎也叹了口气,又微笑道:“有时候想起来确实挺过瘾的,”将手中草料放入食槽,“真是个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
沧海立刻撅嘴。
大黑牵出昨晚那匹黑马。黑马矫健嘶鸣,四只光溜黑蹄踏在地上,嘚嘚声响。神医与沧海俱是一惊。
昨晚裹蹄的黑布竟不翼而飞
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二人在刹那同想一个问题,又立刻肯定作答:不可能当时我明明记得大黑的视线被大黑马油亮毛皮与英勇身姿吸引,仰头迷眼望着柔顺的马鬃。神医刹那的惊愣似乎没有人目睹。担心的事情明明不复存在,但不仅不能使人放心反而更加提心吊胆。
大黑拍拍温顺下来大黑马的脖颈,回头望着负手微笑的神医,笑道:“真漂亮啊,这马。”
“啊,”神医在背后攥着潮湿手心,将微笑转而疑惑,“咦?这马怎么看着这么奇怪?”转向大黑,“你不觉得吗?”跟白在一起久了,好像装傻的能耐都突飞猛进——那么经常装傻的白,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凤眸猛然一眯。
大黑错过了这一眯。他正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黑马望了几转,犹豫道:“没有啊,我不觉得,”耸了耸肩膀,又笑,“跟我以前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哦,好像又长高了。”大黑手举过头比着大黑马的高矮,爽朗而笑。
神医详查大黑神情,挑起一边眉梢,又道:“是么?”眼光故意望向黑马四蹄,“昨天我最后见它的时候它是这样的么?没有少点什么东西?”
大黑果然顺他目光下望重点,依然道:“没有啊。”
于是神医眯眸而笑。
大黑愣了愣,恍然大悟,手指神医笑道:“原来您在和我开玩笑。”
沧海听到这里,嘟着嘴巴包着两个包裹转身,若有所思。如果不是他,那么可疑的至少还有一人。
——小黑
沧海需要从东到北顺墙根绕过整个竹屋,才能找到一条路通往约定的树林。双腿疲惫,两手酸麻,阵阵饭香不停诱攻饥馁的五脏,沧海几乎马上就要缴械投降。
正在艰难抉择是去厨房还是树林的时候,忽听竹屋后草丛里一阵悉索声响,沧海后背立刻贴在竹屋上面,惊恐。漏网的兔子?闻了薄荷味会疯掉扑上来咬我?啊澈不在都没有人收尸……蛇?天呐澈……沧海又快哭出来了。
“噗”的一声,钻出了一个——
人?
蓬头褴褛的魁伟汉子。手中捧着个堆满雪白馒头的大盘子,自得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唱出熟悉的白兔童谣。
但是下一秒疯汉便与沧海看个对眼,两人均是一愣。沧海立刻又望向喷香的大馒头,狠狠咽了口口水。疯汉却向着他走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二)
沧海的心眼儿开始活动。
疯汉站在沧海面前五尺之处,上下将他打量,也不说话,乌亮亮的眼珠子透过乱发缝隙仿佛在发光。疯汉翻着眼睛盯着沧海,左手抱着盘子,右手抓起一个刚出锅热腾腾的雪白喷香大馒头。
往嘴里塞。
沧海眼看他的手抬起一寸,两寸,看起来好好吃的大馒头距离他的脸一尺、八寸,他的嘴巴张开一条缝,一半。看见一点点下牙,一点点上牙,整整齐齐两排牙齿露出四分之一,二分之一……
疯汉突然扭过头。“阿嚏——”
打了个喷嚏。
沧海跟着张开的嘴巴猛地一阖,差点咬到舌头。于是只好讪讪的闭上。疯汉的两只手洗得非常干净,指甲也修剪过,指甲缝里没有一丁点泥土。
沧海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一个最友好的表情,对疯汉笑道:“小白兔,你还记不记得我?”记得我就是好朋友,好朋友见面分一半。咽口水。哇我的大馒头疯汉竟然又将馒头放回盘里,走近些疑惑的将沧海仔细观察,忽然间眉开眼笑,指着沧海大叫道:“白又白”
沧海的笑容有凝固的趋向。最不喜欢别人叫他白,这还来一个白又白……“嘻。”沧海努力忽略,不就是一个称呼么,“嘻,你还记得我……”
“小白兔”疯汉指着他又叫。
“嘘——小点声,不要被别人发现……咦?”话还没完,疯汉忽然拉起他又钻回了草丛。
“哎、哎……呀……”一人高的荒草不停从沧海脸颊、头上擦过,干枯草叶划得他有些疼痛,他一手被拉在疯汉手中,一手还要抱着两个小包袱,只得使劲低着头,借狐裘的帽子掩护。但见脚下干硬泥土,草根飞退,疯汉的破棉鞋不断交替。
疯汉也将馒头紧紧压在怀里,一边跑还一边回过头对沧海嘿嘿笑了两声,牙齿很白,人很纯。于是沧海也不禁开心起来。
跑到一处,忽听“扑啦啦”拍翅之声,沧海抬头,但见觅食寒鸦四分而散,冲向苇蒿深处。翅膀高低,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粒小黑点,又消失不见。
沧海微笑低首,才发觉已停步多时。疯汉抱着馒头盯着他只是嘻嘻的笑,见他望向自己,便伸一只手往他身右一指。
沧海侧首,不禁惊喜赞叹。身右不远,一片荒草中心空地,规矩搭着一间茅草小棚,几只黄绒绒的小鸡小鸭叽嘎乱叫着在棚前乱走。好一副萧疏闲逸的画卷,沧海忽然想哭。
疯汉见他眼圈红了,顿时一愣,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可怜巴巴的摆了摆手。沧海破涕为笑。继续望着他手里的馒头流口水。
疯汉低头看了看,抬眼叫道:“小白兔……”指了指馒头。
沧海摇头指着疯汉,“小白兔。”
疯汉看了沧海一会儿,点了点头,指着馒头,“小白兔。”
“不对不对,你才是小白兔。”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三)
沧海赶忙纠正。
疯汉指着馒头,“白又白……”想了想,又指着沧海,开心笑道白又白”
沧海无奈而笑。疯汉指沧海,又指,“小白兔,白又白……”
“了,我才是白又白,”沧海张口就道。说完之后冷眼愣住。
疯汉开心的拍了拍手,指沧海,“白又白,”指,“小白兔。”沧海无奈点头道终于说对了。”于是疯汉高兴得跳了起来。
疯汉拿了一个还温乎的馒头递给沧海,沧海眼珠子陡亮,伸手就快碰到馒头皮,都已能感到馒头的热度,疯汉却缩回手,指指沧海怀里的包裹,再晃了晃馒头。
沧海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一跺脚,解开其中一个会“哗啦啦”作响的小包裹,掏出里面的小漆盒,掰开盖子,拈了一颗糖果,递给疯汉。疯汉不接。于是沧海掏出两颗,三颗,五颗,十颗,一把,疯汉才斟酌着递一个馒头,沧海接了。
疯汉去接糖果的时候,却接也接不。那人紧紧抠着拳头,就像抢他的孩子似的不肯撒手。疯汉也真单纯,一心还就要这一把糖。两个人十五根手指头掰来掰去,那人一会儿就扁着嘴红着眼冒鼻涕泡。后来疯汉一着急吼了一声,他才不得已放了手。
无限委屈的啃了两口馒头,眼睁睁看那疯汉欢欢喜喜的把五颜六色那么可爱美味的糖果兜在破烂的衣摆里,吃了一颗,又拿一颗淡绿色薄荷味的水晶糖球去喂鸭子。
“啊”沧海心疼得大叫一声。他可以用薄荷糖去喂兔子,却看不得别人拿他的糖去喂鸭子。幸好,那只正常的小鸭子不吃糖。
沧海松了口气,突然想起神医与他的约定,连忙又抓了一把糖放在疯汉衣摆上,又拿了个馒头,见疯汉没有异议站起身就要走。
脚步却是一顿。想了想,慢慢回过头,望了眼盘子里剩下的馒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小漆盒。
沧海蹲在疯汉道馒头是那竹屋里厨房拿的么?”
疯汉点了点头。
“你每天都在那里吃饭么?”
疯汉又点了点头。
当机立断。这回舍不得也得舍了
沧海捧过小漆盒,“这盒里没有那么多糖了,我把它都给你,把馒头都拿走,好不好?剩下的先欠着,”一边说一边把小漆盒放在席地的疯汉膝头,又帮他把衣摆里的糖都捡回盒里。疯汉听了,竟然点了点头。
沧海撑开放小漆盒的包袱,往里面装馒头,疯汉竟然还在帮忙,端起盘子直接都扣进布袋,抬头露出两行白牙对沧海嘿嘿一笑。沧海心里着实感动,如果天下人都同他一样善良,我还用得着跟谁斗呢。
“谢谢你啊,”沧海提起更加鼓囊囊的布包袱,同疯汉挥手再见,“下次一定按数还你,还请你吃冰糖猪蹄和乌鸡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还有红烧肘子”再次转身。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四)
狐裘后摆忽然一紧。
疯汉扑在地上,依依不舍的拉住滚着白兔毛的狐裘。
“我得走了,”沧海蹲下来柔声道还有人在等我呢。”
疯汉指了指竹屋的方向。
沧海道我不从那边走了,我要绕到小树林去。”
疯汉似懂非懂盯着沧海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捅在沧海红通通的额头上。“嗷疼”沧海皱起整张脸,疯汉便开怀笑道寿星公公”
沧海道哎别玩了,我们说好了,下次还你糖,还请你吃别的好吃的,来,拉钩。”伸出小手指,和疯汉的粗壮小指勾了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从他手里拉出衣摆,起身往草丛外走去。
走出不到十步,忽听身后草响,头还没回,便有一只有力的手搭在他臂上,拉着他往相反方向的荒草中跑去。
沧海叫道哎小白兔我今天不能和你玩了我真的得走了下次再来陪你玩,好不好?”可是无论他说,疯汉也不回头,直带着他在荒草丛中乱钻。沧海本想甩开他,怎奈彼时浑身酸痛,两臂更是无力甚矣,只得由着他摆布。看看天色,又亮了一些,心中忧虑想到神医,一定等急了。
疯汉终于在荒草丛中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沧海笑呵呵的大喘。沧海喘得不出话,过会儿,才断续说道玩……够了……吧?那我……我走了……”扭头认方向,背心忽然受力被狠狠一推。
沧海一声大叫,直往草中猛扑,两臂下意识将荒草一拨,脚下一空又稳,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一条小路,两旁褐干秃树,道旁一人一马。
那人一身黑色斗篷,闻声回头,凤目凌厉,赫然就是神医。
两人相视一愣,神医立刻牵马迎上。沧海回头,只见茫茫一片荒草,无际无涯,远方野鸟鸣呖,近前风拂草尖。
神医猛将他左腕一拉,急道白你可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沧海疼得眉心一蹙,已被神医抱在怀里。还没挣扎,神医已低语道别动,让我抱一下。”
沧海不悦之感持续不久,神医便放手,珍重的将他容颜仔细看了又看,他额上的红疙瘩都仿佛是世界上最美的意向。神医拂开他留海,望着他茫然疑惑的眼睛,柔声问道你从这里出来的?我还往那边看你呢。”
沧海就讨厌别人碰他,这人还老碰他,于是一直蹙着眉心隐忍,听了这话才忽然想到,“啊,对了,是小白兔送我来的,”从包袱里变出一个大馒头,欢喜道你看也是他给我的。”又撅了撅嘴,“都凉了……”
神医奇道哪个‘小白兔’啊?”
“就是那个竹屋后面喜欢唱‘小白兔白又白’的那个小白兔啊。”
“……那个疯子?”
“唔……从裁缝的角度可以这么讲。”馒头往嘴里塞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五)
神医无奈,“那跟裁缝有关系?”忽又一惊,拍开他手,“别吃你有没有毒”
沧海转过馒头,露出几枚小牙印,“我刚才已经咬过了。好好吃哦。”又拿出一个,“澈,你也吃。”
神医冷眼。“别跟我说你和疯子抢馒头。”
“才没有”沧海塞着一嘴,努力辩白,“你可不这是我拿你给我的糖换的呢,一把糖才给一个馒头,”可怜巴巴伸一根白花花的手指头,“本来我吃两个就够了,后来一想你也饿了,就把‘所有’糖都给他了……呜……心好痛喔……”
神医又心疼又好笑的从他那比馒头还白的手里接过食物,又听他道唉,糖可是我的命呢,这回我连命都不要了,给你换馒头吃。”神医愣了一愣,猛的将他拥入怀中,悲从中来。
沧海撞进他胸膛,蹙了蹙眉心,在他背后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感觉一下,“……喂,”耸了耸右肩膀,“你哭啦?我还没哭呢你哭呀,真是的。”
神医哽咽道对不起,白……对不起……对不起……”
“唔?”沧海愣了愣,怒道喂,你不是说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吗?”不跳字。
垂泪良久。“……只有这一件。”顿了顿,“其实都还没有做呢。”
“变态。”
“随你说。”
“我说叫你放开我”
“就不。”
小沧海与同窗们坐在教室里等待白老师进屋授课。小淘气同窗们各有各的忙,大多数是在忙着聊天。
依然是小澈坐在他左边,小治坐在他右边,小沧海正在回想白老师上节课所授内容,小澈就凑在他身上嗅了嗅,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糖了?”这家伙从小就在不停琢磨沧海。
小沧海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为会是薄荷甜味的,你身上?”
“大行的端坐的正,我才不骗人。”
“是么?”小澈鼻子一皱,“我要搜身。”
“不……呜……”还没吭叽完,已被他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还要红着脸叉着腰理直气壮道都说了没有”
小澈更抻长了脖子压过他嚷道没有就没有呗,嚷嚷啊?”
全班同学一齐静了一下,都向这边望来。
小沧海扁着小嘴闪着泪花可怜巴巴看了身右托腮看着他俩微笑的小治一眼。小治拍拍他肩膀,平和微笑道哭了就输给他了哟。”
“我才不会哭呢。最讨厌爱哭的小孩,”吸着鼻涕抹了把眼泪,还要补充道就像珩川。”小治看着他笑。温和的同他谈论白老师上节课的重点。
小澈不免撇着嘴巴不服气的盯着小沧海几乎完全侧过小治那边的小脸。只看见小沧海雪映朝霞似的一小条嫩腮,香甜白云片似的耳朵,白珍珠般的耳垂,蝤蛴一样光洁细腻的颈子。不禁立刻垂涎三尺。
那时的小澈只是单纯的觉得小沧海很美。
第一百二十一章恶作剧之吻(六)
于是爱美与爱他如同喜爱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色蔷薇,于是心动了。人们喜爱什么的时候总会以自己的肢体语言来对自己喜爱之物表达喜爱,比如抚摸,拥抱,亲吻之类。
于是小澈就非常自然的在小沧海左脸蛋上亲了一口。于是小治便也在小沧海右脸蛋上香了一下。结果全班的小朋友们都开始排队要在小沧海脸上表达一下。
等到稍微迟到了一会儿的白如意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极为惹人怜爱的小沧海被一群小孩围着已经哭得眼睛像桃子一样了。
白如意大愣特愣之际,始作俑者小澈已兴奋的跑过来,指着身后告状道:“老师老师,他们一人一口,把白都亲哭了。”
矫健黑马向山林深处奔去。直到人迹罕至之处,荆棘遍布。马上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落得地来,将黑马留在原地,又向荆棘中行去。
白衣人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手里抓着个大白馒头,另一只手被黑着右眼眶的黑衣人拉着,还在不停啃馒头。荆棘锋利,但听“哧”的一声,白衣人狐裘被剐开一条大口子。
“笨。”黑衣人将手中包袱挎在臂弯,半蹲下来将他负在背上,站起时习惯性的颠了一颠。白衣人轻笑,道:“我脚软。”掰了一块馒头,勾手喂入黑衣人口中。黑衣人也忍不住一笑。
又听“哧”的一声,黑衣人还没低头,白衣人已飞快道:“更笨。”又立刻问道:“伤着了没有?”
黑衣人继续前行,回答道:“没有。”又一块馒头喂进口来。
二人在荆棘中边行边食,忽然便有相濡以沫的慰藉。或许仅是对于被喂食的人。明明可以用轻功一掠而过,却偏偏喜欢披荆斩棘。眼前一座石头小山挡住去路。
黑衣人仰头一望,向后道:“抓稳了,要上去了……”又是一块馒头递过来,黑衣人摇了摇头,“不吃了。”
耳边人道:“吃了吧,最后一块了。”
黑衣人于是悲伤微笑,咬住馒头,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掠至山顶,忽见难睹之景。山川沟壑吞吐烟霞之中,野雾寒山拥溶浓黄之日,金光透射重幕,蜃景再被红纱,脚下沧浪滚滚,淘尽苍生。
白衣人伸手指天,但见一头大雕翱翔天际,两翅展开宽可一丈,翅内羽毛丰厚。长啸一声,盘旋而过。
白衣人仰头羡慕而叹,黑衣人笑问道:“在想什么?”
白衣人道:“把这鸟毛拔下来做衣服一定很暖和。”
黑衣人黑脸。二人翻过此山,更往无人处走了很远,才在地上挖一个深可一丈的土坑,黑衣人将手中包袱向坑内抖开,一团一团的五色羊毛。二人用布包袱引火,丢入深坑焚烧,直到布料成灰,那些羊毛竟还毫发未损。
二人咂舌良久。黑衣人道:“果然和名医老师所记相同,虫蛊是烧不死的。”二人遂将深坑掩埋。回程上马。
白衣人带缰道:“坐稳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一)
神医眼伤之故,只得在后坐乘。沧海一鞭抽在黑马股后,全速赶往玉带山庄。
“澈,咱们是不是先去椴树林弄罐蜂蜜再回庄里啊?”
“呵。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
“啊啊,就算个心有灵犀吧。”
“白,你看这事……”
“武林三蛊。湘西蛊族、大理段浮,还有一个全武林心知肚明。”
“那你认为?”
“湘西蛊毒最盛,对外却难得阴毒;大理段浮以蛊救人,蛊药虽曾被盗,但其制蛊绝非阴狠至此。这年轻人所中之蛊名为‘五色羊毛疔’,虫蛊没有生命却含灵成精,杀之不死,可见是‘蛊降同生’,蛊为宿体,降为神明,蛊虫过一十五日便有心识,随性而为,三十日成形反噬人命,食光心髓以待下任宿体。”
神医颔首。“不错。若长期缺乏宿体,则会进入休眠假死状态,一旦有生命靠近上任宿壳,不论是否人类,它都会立刻复苏,转移宿体,生生不息。好可怕的怪物……”
二人共相沉默。神医又道:“能够‘蛊降同生’的就只有……?”
“嗯。”黝黑皮鞭如一条凶猛的毒蛇。狠狠咬上马股。
“庸医来了。”
妖冶绮丽的女郎满心惆怅,身心俱疲,轻回手闭了房门。披了层寒霜的狐裘在温暖室内依嘘生烟。晚妆和泪。残。
无心解下寒衣,便听房门轻响。
“圣女,你起身了么?”
女郎心中一突,慌张检视。眸光轻抬,猛地一呼。
西域女侍慌推房门,“圣女,发生什么事了?”急入房中,手里面水倾洒一地。女侍随愣忡女郎望上墙面,同是一惊。
——雪墙之上,一个半尺大小双红喜字赫然在笑女侍目光如炬紧盯女郎,诘问道:“圣女,你这一夜到哪里去了?”
沧海与神医返回山庄之时,众人已经梳洗完毕,在大厅聚首很久。见他俩一起回来众人并无意外,看到神医黑了一只眼睛时却愣了一愣,之后开始忍笑。
神医笑嘻嘻同众人打招呼道:“早啊,人还真齐,什么时候开饭啊?我好饿。”
沧海雅淡一副神气,站在厅中央吩咐道:“璥洲四儿备洗澡水,黎歌端早饭到我房里,瑛洛去消息站看一眼,紫幽跟我来。”语毕,众人分头。从二人行动言语很难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众人抓住了他俩话中同样提到的一点:他们都饿了。
神医嘻皮笑脸也凑上来,“白我也要洗。”沧海目不斜视,直往后堂行去,神医将身一拦,指着自己右眼道:“我都这样了你干什么还生气?”沧海不答,只是眉心略蹙,刚绕过他又被抓住,“喂,你还没完没了了白?”
沧海使劲一甩袖子,眼泛泪光狠狠瞪了他一眼,进后堂去了。神医毫不在意嚷道:“哇,哭了哭了”又举了举手中布袋,“你的蜂蜜,还要不要了?”兴高采烈转过头,瑾汀,紫菂,碧怜皆侧目而视。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二)
小壳从他身边行过,哼了一声。
神医却将布袋塞到小壳手里,笑道:“给你哥冲一碗喝,他一定会特别开心。”小壳忽然觉得,他似乎并非表现出来那么开心。
见神医笑眯眯的挥了挥手,说了句“我也要去洗澡了”,小壳望了望他背影,又看了看布袋,耸了耸肩膀。
“紫幽,给我查……”沧海进屋往桌前一坐,手指刚刚搭在后摆撕了一道口子的雪白狐裘领口,便冷声吩咐。可是说到一半,却又停口,默默拉开完美的蝴蝶结扣。垂眸蹙了会儿眉。
若是指名道姓让他去查,不啻于开诚布公讲“庸医我看见你了”,那就等于从暗处有利地位主动暴在敌人眼前,凭那人的阴狠毒辣,到时一个金蚕脱壳,我们便如蒙着眼睛的猎物,在迂回前进待时而攻的毒兽面前,只能束手待毙。
沧海抬眼,看着对面懒洋洋眯着眸子的紫幽,一愣。“喂,你怎么不过来把衣服接过去啊?不知道我等很久了么?”
紫幽嘴一撇,“什么啊,你每次不都不用我吗?”。说着,却还是站起来。“倒是说啊,查什么?”
沧海轻蹙眉眨了眨眼睛,“……叫他们严查可疑人等就是了。”
紫幽捏住狐裘的手顿了一顿,沧海倒是立刻就松了手。狐裘下摆在地上一拖又马上被提起。紫幽道:“这不跟没说一样么?”
“不会啊,摆明了叫你们查的是‘人’啊,不是查别的。”
“废话。”紫幽这次没有迟钝,将狐裘搭在衣架上,回头又问:“有什么特征,什么职业,多大年纪,是男是女,总该知道吧?”
沧海望着紫幽愈加不耐烦的脸,竟然有心情笑了一笑,道:“这世上那么精深的易容术就连你都会,你认为那些可疑的人不会吗?”。
紫幽深深皱起眉头。“什么叫‘就连我都’啊?”
沧海不答,低声接道:“既然是可疑的人,总该最容易分辨吧。总之,严查就是了。”
“查到以后?”
“秘密监视,随时报告。”
“哦。”紫幽站了一会儿,才迈步,“那我走了。”
沧海又叫住他。“喂,你应该回答‘是,公子爷’才对吧?”
紫幽更加懒散,曲着一条腿,“这里又没别人,就咱俩还讲究什么?”
沧海看了他一会儿,“哎,又跟碧怜吵架了是吧?”
“要你管。你又被容成大哥欺负了是吧?”
“才不是”
“看来是了。反正你越不承认就越说明这事对你不利,所以,哼哼。”紫幽哼完,看也不看沧海一眼,扬长而去。
沧海垂眸,得逞而笑。眉心又极轻蹙起。
不知何时天空蓄满阴霾。
沧海泡在浴桶之中,裸露的肩上搭着一条湿润的浴巾。从肩头到两臂,全都明显红肿着,两条小臂更是泛起淡淡的青紫颜色,十根原本太过嶙峋的手指,此时看来竟似圆润丰满,若非通红一片并不停颤抖,或可细细观赏。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三)
与药庐地室中伤势相比,此时都能说是和正常人同样了。
然而他细致的眉心依然蹙起。
恍惚想到大半年之前,因为躲避“黑手白蛇”从二楼一跃而下,为保护小壳而右臂着地,想了想,那时的伤势还真是大惊小怪了。垂首闭目,用力一呼,将肺部所有空气挤出,默默屏息半晌。艰难抬手抹了把脸。手最多只能抬到正常时三分之一处,竟是凑上了脸才将将会师。
琥珀眸子猛然湿透。仰首枕住桶沿,眼珠为看清事物而不断眨动,眼泪凝固良久,倏忽滑入鬓角。
沧海一直以为他和神医不是一类人。至少他们永远不会有相同的举动。但是此时,神医正同他一样,一个人坐在澡桶里光着身子哭。
眼珠静止望着房顶,脑筋没有一刻稍停。
到底容成澈是不是共犯?逼到我现在一丝内力使不出来,还说要保护我?还是正在谋划让我不得插手的事情?就算容成澈了解我面对挑战不会假手他人,那么那个主谋又怎会清楚?
或是主谋就是想削弱“我们”的实力?不管是容成澈,还是我,只要一方耗损——可是容成澈根本没有耗损内力?
右唇角轻蔑一勾。
这么说,目标依然是我了?假设是容成澈向主谋告密,主动请缨引我入局……这样很可以说得通。但是如此机密严谨的事情,那个主谋凭什么相信容成澈?
眸子猛抬。
——名医老师的医书假设主谋是受雇于“醉风”的庸医,容成澈可以用名医老师的医书作为投诚的敲门砖。但是为什么?那么尊敬名医老师的澈,会这么做么?
如果“替主谋下手”的假说不成立,那么成澈就是主谋。
我想了,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唇角一顿。
死人渣和慕容住在一起还说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忿忿咬了会儿牙。忽然悲伤闭住酸涩的双眼。忘情啊忘情,你最终在意的为什么会是这件事?神策,庸医,石宣,宫三,薛昊,黄辉虎,甚至是竹取新之介,为什么你念念不忘的竟然会是一个骗了你的女人?心胸狭隘,鼠腹鸡肠……
心中将自己骂了又骂。苦无头绪。
小壳已在门外叫道:“喂,你洗完没有哇?蜂蜜水都快凉了啊。”
沧海眉心蹙了蹙,才忽然觉得洗澡水有些冷了。“知道了,马上。”语气不善。外面那个家伙又尾随而来,肯定不是送碗蜂蜜水那么简单。
抬起的要去捋一把留海的手,没有抬够正常时的三分之一又垂了下去。最近这家伙,可是越来越疏远我这个哥哥了呢。
好容易从澡桶里爬出来,又发觉两条腿也不太利落。愣愣的低头瞧了一会儿,嘟起嘴巴。难不成……真是太细了的缘故?够到浴巾,却不能全身擦到。只好用牙齿咬着挂到屏风上,身体靠在浴巾上面站着一滚,就算完成。可是这衣服怎么穿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四)
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床前,长长的棕色发梢不断滴水。**垂着两手把内衣摊在床上铺好——这个还可以做到,之后坐在床前脚踏上使劲往床沿一倒,背心便贴在内衣后片。两只手极力的伸展塞入袖筒,没两下就又开始冒汗,躺在床边似喘似叹。
古书里经常记载高僧高道穿着很厚的衣服坐在烈日底下也不会流汗,那是因为他们心静的原因呐。
于是沧海心里开始默念: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过会儿竟真的觉得身上干爽起来。于是继续。
无意间看见镜中的自己,忽然很是汗颜。或者说是没脸见人。唉,忘情啊忘情,你也有今天,你瞧瞧你那叉着腿腆着胸的姿势,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若是现在的样子被那些女孩子看到了,你一定永远都不用再心烦了。
敲门声又响。小壳不耐嚷道:“喂,你是蜗牛啊?那也应该爬出来了吧?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蜂蜜水都喝光。”
沧海翻了翻眼睛。我真的应该学点武功了吧?就连外面那家伙被打成那样回来都没有爬不起来啊……“喂,外面那家伙,你有没有办法弄开我的房门啊?”两只袖子穿进去一半,衣裳领子卡在后背。
“……你没事吧?竟然叫我溜门撬锁?”
“……对呀,考考你。”
门外没声儿了很久。
忽然又道:“哎你是不是想石大哥想着魔了啊?”
好容易拱上内衣,抓裤子的手突然萎靡。“当然不是爱进来不进来,反正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
小壳郁结难舒之际,黎歌已端了早饭进来,见小壳站在房门外面挠头,不由问道:“怎么了表少爷?”
“他。”小壳气急败坏指着房门。“他叫我自己把门弄开?”
黎歌将托盘往桌上一放,不以为然笑道:“那你就弄开啊,你不知道你哥哥脑袋有问题么,反正跟正常人不一样。”
小壳哼了哼,只好从靴筒中拔出那柄曾经威胁过伍大爷的小匕首,把木头门闩挑开。沧海已喊道:“黎歌别进来早饭放那儿就可以走了。”黎歌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小壳进屋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只穿着内裤和上衣,上衣还敞着怀没系扣子。小壳瞟着他,哭笑不得,“喂,你脸干嘛那么红?”
“呼,”那家伙长出一口气,“累的。”
小壳皱起眉头。
沧海朝外扬了扬下巴,道:“她生气啦?”
“看来是的。”小壳换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谁叫你不让她进来的。”
“我这样怎么让她进来啊?”
“那我管不着。”小壳眉梢一挑。“赶紧把衣服穿好。”
沧海看了看床上的长裤,抬头对小壳道:“你去把饭和蜂蜜水端进来,慢慢的端啊。”
“……神经病。”小壳咕哝了一句,转身出去。
沧海咬着后槽牙吸了口气。靠,应付完了容成澈,我还得看你小子的脸色?你做人也太失败了吧忘情?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五)
好容易伸上裤子两条腿,小壳竟然已经回来。
四只冷眼相对。
小壳“咣啷”将大托盘蹲在桌上。
沧海叫道:“这么快?”
小壳靠着桌沿抱着双臂满头黑线冷冷看了他一盏茶的时间,终于道:“……喂,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正在研究一个问题,”沧海一本正经的系着裤带,认真回答:“假如有一条绳子绑住了你的臂弯,而你只有小臂能动的时候,到底还能不能穿上裤子。”左右食中两指一起拈着完美的蝴蝶扣结,咧着嘴巴笑道:“看,事实证明是可以的。”
小壳仰天翻了半天白眼,觉得自己要气得背过去了。“呵,呵,是吧?”皮笑肉不笑接道:“那麻烦你赶紧系好上衣扣子穿好衣服过来吃饭,行不行?”
“行——”沧海立刻拉长声音答道,“但是你得过来帮我。”
“为什么?”
“你忘了我的胳膊被绑住了么?”
“靠……”小壳宁愿一头撞死也再不要和这家伙说话了。“随你的便,你愿意**是你的事。”自己在桌前坐了,拿起筷子就吃。
“哎哎,”沧海一步就窜了过来,“你怎么用我的筷子?”
小壳眼一翻,“那不还有一双呢么。”
“……你怎么吃我的饭?”
“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沧海不乐意的在对面坐了,使劲咽了口口水。
小壳翻了今天第五次白眼,忍了不下六次,终于无奈道:“都馋成那样了为什么不吃?还等人喂么?”
“那就最好。”沧海望着菜肴又大大咽了口口水。一看小壳表情,忙道:“啊,我是要等饭菜凉下来。”
小壳捏着半个肉包子,挤着半边脸望了他一会儿,“……你不是经常说饭菜要趁热吃才好吃么?”
“……我现在很热。啊你看,我衣服不都没系么,嘿,嘿……”
“容成大哥不是说你胃不好,不让你吃凉掉的东西么?”
“你听他的?听乌鸦叫还不出门了呢。”喂了五脏很多很多唾液,肠道都润得水汪汪的,终于忍不住了。“哎,哎,弟,你喂我一口包子吧……”
“咕咚”,口水又落肚。
小壳要疯了。“喂,你是手折了还是胳膊断了啊?”
“都差不多。”
“啊?”
“呃……我们兄弟俩联络一下感情嘛。嘻。”努力摆出一副讨人喜欢的可爱表情。
小壳哼道:“我看你是白痴。”放下筷子。“别讨厌了,有正事问你。”
“嗯,嗯,先来一口包子再说。”抻长了脖子。
小壳生气一拍桌子,皱眉道:“你也这么大个人了,别老这么没正行行不行?老这么假装虚弱有意思么?”盯了他一会儿,“要不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又’怎么了?”
沧海讪讪一缩肩膀,“……我假装虚弱,行了吧?”
“啧,我就说嘛,就你,能有什么事啊。”小壳嗔怪瞪了沧海一眼,又道:“昨天有人给你送了封信吧?谁呀?”
第一百二十二章嫣然双喜字(六)
“你管得倒宽。”沧海叹了口气,还是回答道:“云二姑娘。”
“云千秋?”小壳愣了一愣,“干什么?”
沧海抬眼,无辜的瞅了小壳一会儿,耷拉着两臂,前胸靠在桌沿上。小壳道:“又打算瞒我?告诉你,爷可不是以前那个被你三两句话就说蒙了的小鬼了。你最好掂量掂量。”
“哼。”还没被我蒙到?你到现在为止不是什么都没发现么?“没打算瞒你啊,只是在想该怎么告诉你才好玩嘛。”抬眼望天。
小壳眼珠一转,道:“要不我猜猜吧。”
沧海眸子一亮,“好主意。”
“云千秋……”小壳认真蹙起眉尖,斟酌道:“她给你写信……从时间上来说……”忽然抬眸,“如果信是昨天送到的话,从应天到永平需要二十天,二十天前,正是方外楼被盗的日子云千秋……不会在信中指认真凶了吧?”
沧海似笑非笑的眨了眨眼睛。
“不是吧?真的是?”小壳瞪大了漆黑的眼珠,又突然给了沧海后脑勺一巴掌,打得他头一低,留海覆在脸上。小壳怒道:“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见你开始就眼泪汪汪,要哭又不哭的样子,到底谁怎么着你了老是可怜巴巴的?”
从发丝缝隙里呆呆与小壳对视,“……没怎么呀。我眼睛……本来……就水汪汪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要哭了。”
小壳冷眼瞪着面前的长毛怪,很久。“你老是这样,小心‘烽火戏诸侯’,以后你说的所有话都没有人信。”
长毛怪极不自然的耸了耸肩膀。
小壳又道:“云千秋指认的凶手是谁?”
沧海将脑袋甩了一甩,露出留海覆盖的眼睛,这对眼睛望着小壳忽然又用眼神指了指窗外,摇了摇头。
小壳一愣,酒窝便轻轻浮现,故意放大声音道:“啊原来是他真让人意想不到。”
“可不是么。”沧海跟着起哄,“不过我们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以后多提防些就是了。你出去吧,让他们守着房门谁也不许进来,就说我病了,要休息。”
“哦。”小壳满心兴奋又极力按捺的答应了,站起身往屋外就走。到了门口,嘴角耷下来,回头道:“哎,你说真的呐?”
“……是啊。”沧海茫然又理所应当,“你也不要进来。”
小壳愣住。
沧海又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小壳眉头一皱,狐疑的走了。心里隐约感到,这家伙是不是又在骗我?却不敢冒失,叫了瑾汀、瑄池守着,就连女孩子们也吩咐了在附近玩耍。
霜露未晞。沿着房檐,“嘀嗒”一声,落入窗外铜盆,里面半盆子水涟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将水面清晰倒映的景物打乱,最终平静,又仅剩景物。
物是人非,事事休。宫三微笑望着水面,觉得自己最近开始变得多愁善感。就像人生吧,这水。水面清晰倒映着景物,反看不清水下何物。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一)
“少爷少爷你看这个”
宫三微微一叹,负手转过身,识春已大喊大叫扑了过来,举着手中纸送到宫三眼前。“少爷,据说这是昨天白公子试那个什么狐狸笔写下的诗句呢,快看看,什么意思?”
宫三将纸一抖,道:“他写的,你怎么得到的?”
“给白公子收拾屋子的小厮认得字,抄出来的啊,我就借过来给爷看了。”识春讨好炫耀的踮着脚,使劲往纸上看,“快念念,写的什么?”
宫三微笑看去,道是:
何须问我道成时,紫府清都自有期。
手握药苗人不识,体涵仙骨俗争知。
识春急得抓耳挠腮,宫三的微笑却慢慢扩大,直至看完,竟大笑起来。识春叫道:“少爷一个人笑什么呢?说出来让识春也听听?”
宫三又笑了半晌,方道:“不用问了,你白公子要得道成仙了。”
“……什么意思?”
宫三轻轻一笑,“他说啊,他不是咱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个样子,而是已经在天宫帝阙挂了名、功成圆满的仙人了,等什么时候他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就要回天上去了。他手里到底掌握着怎样的秘密,他的心境到底有多么高深……我们这些俗人又怎能了解呢……?”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都不像解释给识春听,倒像自言自语了。说完想了一想,眉头一皱,道:“哎怎么看着像骂人呢?”
呼,总算打发走了那家伙了。沧海仰着头,忽然发觉整个上半身好像只有脑袋能动了啊,就像被装进一个重逾千斤的人形盔甲,又像……啊人彘沧海瞠了瞠眼睛,又迅速冰冷。
面对一桌子丰盛菜肴,若是口水没有咽下去而是流出来,估计大禹也治不了这个水。试着抬起胳膊,唔,还好,于是欢欢喜喜半身不遂似的拿起筷子,然后就动不了了。刚刚咧开的嘴巴瞬间闭上。
于是尽力将蜂蜜水捧到面前,直接伸舌头去舔。不到十下,突然抬起头来冷眼想道:大白真累。便将脸放置在与碗平行上方,撅起嘴巴吸溜,快到底时用牙齿叼住碗沿,慢慢仰脖子,直到饮干。
放下碗,一点饱的意思都没有。只好又端过米粥,且吸且舔。
立刻就听“哧”的一笑,沧海惊愣。缓缓望向敞开的窗外,神医捂着嘴摆手,“哈……呵呵……哼……咳,你、你继续,啊,不用管我……呵……”
那人愣着愣着,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嘴巴扁起来,眼睛更加湿润。神医在窗外忍笑又道:“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
沧海心道:得亏没学大白叫唤……
“白,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
“哦。”回答过后,窗口立刻看不到人。
沧海沉下脸。果然,那家伙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正门。
“啊,我进来了呢。想防住我可没那么简单,”眯眸笑了笑,仿佛眼前之人已成囊中之物,“防防宫三之流的还可以。”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二)
沧海撇过脸。这家伙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真够讨厌的。
神医已经走到面前,自己坐了,靠近沧海的脸端详。半天没有动静使得沧海不得不提心吊胆回过头来,却忽然被那对认真凤眸望断了思绪。
仔细看来深褐色,右面却包围着一拳大小黑圆圈的眼珠在沧海面上微微抚动,间或一眨,又很快亮出,最后眯起。“你这家伙,脸上真的一点瑕疵也没有啊。”
“……什么啊?”沧海为壮胆气,大叫道:“我眼睛下面和嘴上那么大口子看不出来么?”不知觉间身子已向后撤到需要使用腰力支撑。却对他的黑眼圈幸灾乐祸,似笑不笑的媚眼。
然而神医的鼻尖还是和他相距那么近的距离。“唔……”神医又看了会儿,道:“还有脑门上一个包。”狡猾的凭借眨眼的瞬间,落在他敞着衣襟的胸膛上,想起昨晚的触感。勾唇。
“你是不是该跟我坦白坦白,”神医忽然直起前倾的上身,手臂一长就抓过一条浴巾,拉凳子坐在沧海身后,“你头上的包和昨晚铜盆里的水啊。”
“水?”沧海转过身,看了一眼被温柔擦拭的头发,又望向神医,“水怎么了?”
“水很脏。哎转过去。”推动沧海肩头,却见他伸出不利落的右手将贴在后背的湿衣服拉离背脊,就像在药庐地室脱下棉袄以后所做。“你洗什么东西有那么多土的?”
沧海想了想,半转头道:“洗手啊。”
“手干什么来的那么脏?”
“打了药王爷一巴掌啊。”
“结果呢?”
“他飞脚踢我。”伸手指了指额头。
神医停下擦动的双手,沉下脸道:“说谎的孩子将来是要下拔舌地狱的,地狱里的小鬼人手一个钩子,看见你就过来勾一次,不一会儿舌头又长出来,再勾。”手指弯成钩状。
沧海更是忍不住要笑,又甚是无奈,“好吧好吧好吧,我出去玩不小心撞到头了行不行?”阎罗王地下有灵,我可说了实话了,是这家伙不信么。
神医瞪了他一会儿。
沧海道:“你能不能先别擦了,喂我把饭吃了行不行?”
神医转到正面坐了,端起粥碗,“怎么小表弟没喂你么?头发也不管你擦?”舀起一勺。
沧海扁起嘴巴,低低道:“……他说我假装虚弱,”一口喝光调羹里的粥,哭腔道:“不管我……还说我神经病……呜……烽火戏诸侯……他竟然还说我是蜗牛……?”小眉头挑着皱起来。
神医莞尔。夹一块腐乳喂给他,忽然觉得很幸福。“哎,衣服,”指了指他衣襟,“用不用我帮你系上?”
“唔,用。快点。”挺起胸膛往神医手上凑过去,“哎容成澈你不要趁机……”
“趁机什么?”
“……摸我”
“呵呵。”脸红起来的模样真可爱啊。“昨天已经摸过了。”
“人渣喂,叫你人渣你还笑?笑什么笑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三)
“白,”神医左手端碗,右手握住沧海上臂,抬首道:“疼得想哭就哭吧,不用忍着了。看你泪花闪闪又假装欢实的样子,很不舒服。”
听见这话,泪光好像忽然浓烈,又倏忽不见。
“谁说我想哭了。都说了手是麻的。”
神医叹了口气,继续喂饭。沧海默默吞咽。谁也不再说话。偶尔,神医会伸出手给他擦擦口角,他两臂不能动,就阴沉着脸。眼睛依然水汪汪的。
神医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沧海紧盯着他的神态和一举一动,他却从不抬眼望一望沧海的眼睛。
“对了,”神医轻声说着,挑出小菜里的芝麻,“你说让我喂给你的哈,我应该……那么喂才对吧?”箸间的胡萝卜没入红口银牙,没有回答。“嗯,不想说话就不用说了。”一调羹白粥。
“你不问问我吃没吃饭?”低低的温柔的开口。
“我还没有吃呢。我洗过澡就来看你了,你看我头发还没干呢。”伸手帮他拂了拂留海。微笑。“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玩吧?这山庄外面有个湖,冻了很厚的冰呢,到时候做个冰车,也可以在冰上放风筝哦。”
天空愈阴,窗外的光线不很亮,照在碗盘上淡淡一点反光,二人几乎被笼罩在灰色里。
“啊,要下雪了呢,”神医的眼光紧随沧海望向院内,芳菲蕙草飘摇,石阶微风里绿得分外分明,“若是在庄里,下的就是雨咯,到时候淤水的地方就会聚集好多鸭子啊,鹅啊,有时候池塘里那对鸳鸯也会飞过去呢。”
察觉到他咀嚼速度的变化。“还吃吗?”。
摇头。
神医便端茶水让他漱口,又帮他擦了擦头发,拿小金梳通顺,“白,你知道当一种动物温柔的为伴侣梳理毛发的时候,是在宣告什么么?”凤眸垂得更低,更是浅浅在笑。“你。”声音低得听不清晰。
“是我今生唯一挚爱。”
香炉内隔热玉片喀的一响。掩盖了当时所有声音。
“上床歇一会儿吧?”被玉片打扰的思绪复苏,问过以后便把他打横抱起,在臂弯中一颠。轻轻放在床上。留海遮挡着他的脸。他的唇角倔强僵硬。一言不发。
“你等我一会儿,我吃点东西再来陪你。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床上那卷类似床单的东西打了个滚,面朝里。
神医坐回桌前,端起沧海吃剩的半碗粥,执了沧海用过的箸,赶集似的一口抢似一口。床内人不知何时用袖子遮着眼睛,沉寂得像睡去。安静的房内碗盘偶尔叮当轻响,案角的香炉冒着虚无飘渺的烟岚。
咀嚼的速度突然慢下来,继而停止。还剩一口的白瓷粥碗握在一只指尖浑圆的手掌心里。碗底突然“咚”的扣在桌上。指尖浑圆的手掌马上握住口唇,双肩压抑,还剩一口的粥碗里忽然多了一滴汤汁。
尚自湿润的发丝覆盖背脊,白衣裳贴在肌肤似乎丰富了颜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四)
白得像太阳的光。无声像太阳的光。
这日阴天。
神医猛从桌前站起被撞开的凳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噪音。神医两步跨到床前抓起纤裸的脚踝向床外拖了。
“啊……”右臂被狠狠拽起药香一闪半闭的凤眸侧首对着面前压了上来。神医突然扭转了脸掩口剧烈咳嗽。
惊愕的棕色眼珠与煞白脸孔沉浸惶遽不得自拔随腰后手臂力量失重跌入神医怀抱。胸腔与耳膜共振心脏要跳出喉咙般疼痛。该办?
排山倒海般激烈神医腰身直弯下去背脊高高弓起白色的那卷床单像搭在他背上。他一手揽着他的背冰冷无力也不放手。嗽声渐渐平息。掩口的手重重落在膝上。另一手揽着他的背撇着脸不肯面对。也不放手。还在哭么?
“唔……”闷哼一声怀中人往后便倒神医措手不及脱力的手臂带住他的腰回首正见那卷被单卸进床中闷闷“咚”的一响同时又是“邦”一声随即那人“嗷”的一叫。
“呜……不会那么倒霉吧……”被卷皱着整张脸哀嚎伸足点了依旧愣忡的神医一脚“快点看看是不是又磕了一个包?”
神医趴翻转他的身体对着他后脑底下金饰的宝剑青鞘注目半晌忽然不可遏的轻笑起来。叹了口气。
“白你要是有一天离开我了……”
湿润的琥珀珠子忽然转瞪住神医。神医伸出手把他的脸推转向里。他又扭瞪住他。神医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手帕盖在他脸上。
“干……”沧海努力抬手拈住手帕一角便被抓开。“不许动。”神医说完他再没力气再抬一次。“干啊?”于是又抗议了一回。
神医道你看着我我害怕。”
害怕?手帕微微动了动。“喂容成澈……”
安静了一会儿。“……干嘛又连名带姓叫我?”
眼前白茫茫一片。两个人都是。神医闭着眼睛一片晕眩。
“为不连名带姓叫你你值得亲近么。”
长长一声叹息。“我以为在药庐的时候我们就和好如初了呢。你总是这样若是有一天你离开我了……”每次都是停在这里。
“?你想我死么?”
“我是说有一天我们不能再见面……”
“容成澈你有必须杀我的理由吗?”
“唉你这人”摸索到一只嶙峋的手“真没有情调。你就不能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么?
“别傻了。”
“哼……”闭上眼睛在安静的房里阴暗晕眩就是无依无靠的感觉吧“唉白白啊……”
“你可不要哭啊喂。白帕子蒙着我的脸你拉着我的手坐在我的床边哭死的人一定是我哎。”
“白你说天会犯么?”
“当然不会。”
“唔我也这么想。如果我们和天的意见相反的一定是我们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五)
“的是你容成澈……”
“白要是死的人是我呢?你会不会……”不知为何语声又忽然中断。“会不会想我?”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你死了你管我想?你都管不了。现在你都不能左右我。”
“你了。现在我可以左右你白。对了差不多该把那块帕子还给我了吧?”
“……”
“啊啊想抵赖是不是?那天你挖完野菜我借给你擦脸的那块啊。想说丢在河边了么?可是有个下人说我们走了以后你又一个人捡走了啊要不要我去叫他来当面对质一下啊?”
手臂上忽然感觉轻柔的压按很是舒服。“容成澈。”
“……嗯?”突然间极自然的温柔声音狠狠击中了心房。
“……你你快要死了是么?”
“唔……说呢?”手指停顿一下“也不一定吧?”
“那就是我快死了?”
“喂说呢。”语气里很多不快。
“那为老说离开……之类的话?”
“白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听说过一种‘彼岸花’么?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有叶无花有花无叶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惜……”
“你见过?”
“你想若是当初提出追随名医老师到关外学医的人是你陈超他们会这么容易就同意么?不会的。他们当初就没想让我留在楼里。”
“那是因为……”
“算了反正你也一直这么认为。”
“澈……你恨我么?”
“恨。”
“所以……”
“没有所以。”
“假如当初治没有死今天坐上这个位子的人也不会是我。我背负着你的恨和治的怨过了这么这么多年。你应该向陈超他们证明他们的选择了。”
“呵。”
“你笑?”
“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不过我恨你不是因为这个你也应该很清楚。”
“唉你不要捉弄我了。有一天我们是不是真的永远都不能再见面?是生离?还是死别?”
“对你来说还不都是一样。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白。”
“用不着。你若是想保护我不如保护我身边的人。”
“谁啊?”
“小壳。”
“……他?他哪用得着保护啊?”
手帕底下忽然沉默。他并不为么?
“澈为带我去药庐看那个病人?”
“你应该会想第一吧?满足你的愿望还不好?省得又说我瞒着你。”
“澈我们三个人里面注定会有两个不能留在楼里。就因为我们最是亲近一方有难另外的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楼外的身份和断绝联系会让敌人搞不清谁才是我们的人才是对我们最为有利。假如留在楼里的人是你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哼就因为方外楼的原因才对我好吗?”
“澈你忘了呀罗姑姑曾经说过要我们和治做一辈子的好啊……”
“澈?”屋内又陷入沉默。
第一百二十三章审问可疑人(六)
“澈你不要哭啊要是在我面前流泪你可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蒙面的帕子忽被撤开。眸里的润红无处藏匿。
神医猛地愣了愣又愣了愣才道……你干呢?”
“……手疼行不行?”
“哦”神医拎起白手帕看了看上面的水渍“现在是你在我面前这样做的吧?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望天想了想。
“澈”无力的手忽然反握住神医眼中无尽的祈求同渴望“不是觉得这样很幸福么?想和我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么?永远像现在这样照顾我陪我以后我再不要和别人一起去挖野菜了你想出来的点子你为不和我去?还有这样瘫在床上好难过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健健康康的那样我也会好好照顾你就像你照顾我一样然后我们一起养一大群兔子种好多好多的白菜给它们吃养着那对鹦鹉然后一起老死在这里……”
“别说了白……”神医垂下头去眼泪落在沧海手背。“白有时候真想弄残了你这样我就是你的天是你的一切你再也不能……不能离开我了……”
“那为总是伤害我?你不我会难过的么?每次都想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白……”神医掩面哽咽泪落如雨“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可能。”
清寒的声音忽然愕住神医的感情泪眼望去那人一脸揶揄的冷笑。“容成澈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的心。”
从讶然而迷茫的凤眸中一颗泪珠填塞了泪痕。顺颊而落。
“我们扯平了容成澈。”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弄哭我?”
“当然。现在回答我我们在渤海遇到倭寇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说?”神医瞪大了眼睛“你在怀疑……”一声抽噎阻断了他的话“……怀疑我?”顿觉手中一空眼看那人挣扎着坐起来明明湿润的眼珠子仿佛嵌了冰块。
“废话难不成怀疑我?”
神医完全愣住。原本温文而又锋利的眉眼忽然一下变得一塌糊涂。他盯着的沧海的脸忽然一下变得那么陌生。对方却也目不转睛审视的脸。
“少来这套容成澈我不是傻瓜。”冷哼一声“那天没说不代表我不”双腿也蜷缩起来背靠床头支撑脊椎。“那天就是大年初一的滚蛋饺子宴之前说过的吧?你拿走了我的金铃铛我问你时候还我你说等你高兴的时候”瞬间脸黑沉下来轻蹙着眉尖艰难重复道你还说——‘你这么妖冶的美人儿……’”
你这么妖冶的美人儿再不该配妖冶的了。
应该找个样的好呢?妩媚的差不多吧?
喂你这家伙竟会喜欢一身金铃铛的这可得多烦啊你不是喜欢清静么。
呀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一)
沧海冷声道说过?这话。你应该记得。”眸子一眯,“所以,你会我和那个女孩子的事?还有她的长相?除非……”
“除非你当时在场。”
润泽的眼睛紧紧盯着神医的表情变化,神医失焦的视线只是痴愣回望,脸上泪痕未干。
“啊,容成澈。被我了,你还有好瞒的?”精明的眼睛随字句步步紧逼,“不是和我说没有取道渤海么?”
那好,你跟他们正面交锋过,你看出了?
这么糊涂?是不是有事牵扯了你的精力啊?嗯……
。是不是有让你分心了?
你是不是有一个带钩不见了?是不是送了给那个啊?她送了给你呢?
啊,该不是金铃铛银铃铛之类的?
“那么热衷于查我的行踪,我在渤海遇寇为你不查?又为会我带钩不见了的事?我问过所有这件事的人,他们都说没有告诉过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那么你是的?”
神医的脸色开始变白,之后青,突然涨红了面颊猛咳起来。背脊越弓越高,头越垂越低,最后窝在沧海身边被褥,像一条爬行中突然被冻住的毛虫,不动了。
那一刻沧海他不是假装的,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怜悯和担忧。沧海也愣了,到底我的心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了?
“喂,容成澈,”伸脚推了推神医的肩头,“你还活着吗?你这个人渣,给我起来气死我了容成澈想不到你竟然会骗我……”
神医忽然侧过头,从下往上,一只黑着眼圈的凤眸死盯着他,竟把他后面的话盯了。
“……白,”神医又忽然有气无力开口,“我们还是好么?”
一句话说得沧海热泪盈眶,心中稍一含糊,立刻铁石一般坚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老实回答,容成澈。”
神医低下眸子,叹了口气,“现在是你气得我快吐血了啊……那个流寇,渤海上的,我查过了。查不到。你不是也没查到么。”
“嗯。”沧海将后脑靠在床头,“带钩的事呢?”
“我有去码头接你……”
沧海猛地一愣。
“可是我看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戴着你的带钩从另一条船上走下来,你想,我还有心情站在那么大的风里等你?”
沧海的心忽然在那个时候狠狠揪了起来。“……那金铃铛的事?”
“唉。”神医无力叹了口气,“我能跟踪你,还不能跟踪她么?”
沧海思索一阵,忽然坐直道喂,太变态了这种行径?你竟然跟踪……”
“所以说,”神医扬声打断沧海,却咳了两声,低道那天你们渤海遇寇,我不在。”抬眼望了望沧海,“……还生我气么?”
沧海的眼珠又开始闪烁,“那你在关内收购物资的事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二)
神医仿佛又叹了一声。将毛虫那样的身体伸直,趴在床沿。沧海正等待他的回答,他却没有回答。
沧海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宫三。”
“宫三?”神医马上露出半张脸,拧眉道跟他有关系?”
?沧海微微一愣,不么?“是么,原来不是和他密谋这件事啊,那前些天为总是背着我唧唧咕咕的?”
“唉,唉,你是傻蛋么?”神医抓住他脚踝抻直一条腿,爬了上去。“叫他陪你挖野菜去行不行?”
哼,我当然。“那收购物资……?”
“切。”神医不屑完以后,很久不再出声。
“喂,”沧海抬了抬那条被霸占的腿。
神医跟着高了一高。“别动白,头会晕。”
“那快点说。”
“啧,我就不能有的生意么?以前不就说过了?傻蛋。”
沧海急了。“哎你又欢了容成澈?老傻蛋傻蛋的?信不信我不管你了?”
“……嗯?”
“不是有拜托我的事么?还耍那么多花招?”
“嘘白你小点声”神医支起上身咫尺瞪着他,低声道你都了?”
沧海往后靠了靠脑袋,“当然。我又不是傻瓜。”没有拉开任何距离。两人却用仅能彼此听见的声音低声交谈。
神医看了他一会儿,撅嘴摇头道你还不,你就是傻瓜。”
“哎?你个……”
“别来这套白,”神医用根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尖,“我还没问你柴房着的呢?还有……”
沧海抬不起手,只好撇过脸,轻声道等你有证据以后再说。”
“嘿嘴硬的家伙是等我用刑逼供呢?”
沧海回头盯着他,“容成澈,你也没跟我说实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想去。”
“哎你干?”沧海忽然尖叫,四肢都被抻平压在床上,神医已经爬了上来。“啊救命啊来人……唔”
“别叫了啊,”神医盯着那对惊恐眨泪的眸子,微笑道就是借你躺一下,谁叫你软绵绵的呢,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好久了,反正你现在没有反抗能力了,不是么?”眯眸得意一笑,“你不叫了我就放手。”顿了顿,“其实你想叫也没关系,你想他们进来会认为呢?”说着,放了捂着他嘴的手,笑容满面的躺在他肩头。
沧海气得喘了半天,“……容成澈你祖宗,你再这样……”
“样?”
“总有一天我会活剐了你”
“哦?‘活寡’啊……”
“是弄死你啊不要随便曲解我的意思”静了静,侧头近看神医右眼,幽幽道……容成澈……你的脸好好笑。”
幽暗的光。
幽暗的清光透过身后的窗纸从两肩上头越过,照射在面前的信纸上。照亮信纸边缘。纸中心最重要的言辞被头部的阴影遮挡。捏纸的两只细长伶仃的手没有颤抖。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三)
细长伶仃的手只是随着血管运行微微耸动了半下。左手四指上镶蓝宝石的银戒返出醒目的白光。
虽是暗里璀璨,久视过后也颇耀眼。信纸由于和头脑一般活跃的末梢神经的工作有规律的极轻的摇晃,快失焦的目光从戒指上转动到信纸。依然是笼罩一片,没有焦点。
长吁一声,信纸飘落。清光洒于纸中。
「神策身患无名恶疾,须回天丸方可愈。时“无痰剧嗽”为症。」
“喂,容成澈,快点把我的胳膊医好。”
“?又我了吗?”不跳字。
“暂时……”
“我?”
“饶了你。”
“哈?”手指开始揉按。“话说,有回天丸的消息了吗?”不跳字。
“看来,你很关心嘛。”
“哼。”
琥珀色的眸子不知散何种幽光,如暗里璀璨的宝石,如录满旧事的诗稿,眉尖慧黠一跳。
“让你失望了。”
宁波府。定海县。
这段故事便是生在宁波府定海县,是否同“绍兴府会稽郡”一样听着耳熟?大年三十的那个夜里,有个极度找抽的家伙曾经自认隐秘的钻进过一个后天迟钝脚很臭的少年的蚊帐,连委托带命令的叫这个少年送两封信到永平府昌黎县最大的名叫“最大字画庄”的字画庄里去,最重要的一封送到一个很美很美,说她美还是低说了她的手里。
名叫兰亭的。对事都毫不关心的。这样的岂非最能挑战人的征服?
要么征服,要么被征服,岂非连看到这两个字眼都心生快感?可是这个,所到之处都是征服。她征服别人,别人被她征服。
就像她的顾香彻所遭遇的一样。
不过能成为她的,也是她被征服的一次。
是不是唯一的一次?
如果你敢这么问,顾老板一定会举起他的琴砸你的头的。
风韵绝世的兰老板正漠不关心的饮一碗酒。
粗糙的酒碗,粗糙的酒。粗糙的土墙四壁,油亮的硬木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兰老板明月一般的脸庞。今夜的明月带着一脸风霜,鬓微乱,却漠不关心的灌着酒。
粗糙的农家土房里坐着一身绫罗的兰老板。兰老板绝不粗糙,但也绝非精致,她端着酒碗一饮而尽的英姿唯大气二字可表。
兰老板喝酒就像喝水。却远比喝水更快,也更多。
缩在对面墙根底下席地而坐的十几个健壮青年张着嘴巴望着大气的兰老板同兰老板身后墙上的兰老板大气的影子。也许这些长得不赖气度不差的男人并非是缩在墙根底下的,但是在大气的兰老板面前——尤其是她喝酒的时候——这些男人就只能是缩在墙根底下了。
男人们仰望着对面板凳上的她一碗接一碗并不太快并不太慢并不太吵并不太静的喝着酒,很难不带出崇拜的眼神。也许是角度和灯光的关系。但是只有这样的才能被称一声“老板”,难道不是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四)
终于有个年轻一点的庄稼汉子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怕打扰雅兴似的轻轻叫道:“大姐……”
于是兰老板漠不关心的关心了他一眼。但酒碗未停。
粗壮的大男孩似乎很是心疼,却道:“大姐,这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我爹喝的时候我还尝过一口,”立刻皱眉撇嘴,“您怎么喝起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啊?”
众人以为冒犯,兰老板却忽然风姿乍现,漠不关心的笑了一笑。顿引惊艳。
干净短打衣衫的男子壮起胆来,对那庄稼大男孩道:“你懂什么?”持反对意见并要抬高一方时最喜欢说这句“你懂什么”,虽然这男子自己也不见得懂什么。“要我说啊,”干净短打提高嗓门又道:“是你自己心疼大姐喝你们家酒了”
“才……才不是”庄稼大男孩心虚力辩,道:“我只是好奇大姐喝好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罢咧。”
“自然是细品慢尝的了”家丁打扮的小子也参与进来,“不然……”
一个酸书生摇头晃脑接道:“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最机灵的少年立刻举手解释道:“就是好酒也这么喝,那劣酒该怎么喝呢?所以自然是灌劣酒,品好酒了”
兰老板始终没有说话。听了这话忽然开始慢慢的品起糙酒来。
于是男人们开始脸红,又开始兴奋。这表示兰老板一直在听他们说话,且对他们感兴趣,才会反其道而行。
土坯房的门被敲了四下,之后自开,一位健壮的中年男子提着坛酒露出了半边身子,当然他不只有半边身子。
男人们见他来了,立刻齐齐站起,规规矩矩叫了声:“站主。”
齐站主关好门,望了兰老板一眼,对男人们不悦道:“喂,你们这些小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了么,一个个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又指着那个庄稼大男孩,“公子爷一年给你们多少银子,兰老板是公子爷的师娘,喝你两碗酒就这么多废话,要不你干脆退出方外楼算了,连你爹都没这么多意见”
众人皆唯唯诺诺。
齐站主将酒坛子轻轻放在油亮桌子上,对兰亭笑道:“兰老板喝什么都这样,始终如一,是不是?”笑容顿了顿,“……兰老板?”
兰老板手肘抵在桌上,端着酒碗,半晌才抬起眼,“……齐站主?你什么时候来的?”又见对面站了一片,“哎,你们坐啊,不用见外。”毫不关心的挥了挥手。
众人窃笑归坐。齐站主愣住。
兰老板放下酒碗,招呼道:“齐站主,你老还站着做什么?快坐啊。虽说我是忘情的师娘,不过他总是叫我姊姊的,在楼里算来,我们不过是平辈论交,就因为我来替公子爷传话你们才尊敬一些,冲的都是忘情的面子,本来不用客气。”
说着,又拿过一只粗碗,倒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递上,“前辈请。”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五)
好可怕的女人……就因为齐站主叫老了她就发这么大的火,竟然又用“前辈请”三个字就给搂了回来,还给足了齐站主的面子。齐站主古铜色的脸面不禁哭笑不得。
兰老板又问:“卫站主还没来吗?”眼皮挑着,却望着桌面。兰老板很少正眼看人,但是看人一眼足以使你**很久。也许兰老板自己知道,所以就不看人了。或许这点公子爷应该向她学习。
“啊,就快到了,”齐站主毕竟是大丈夫,自然不会跟女人计较,不过再大气的女人遇到年龄问题的时候也都会变得很小气。年龄这个东西,岂非是给男人出气用的?
齐站主笑了笑,“会稽郡并不太远。”
“可是也不太近。”庄稼大男孩望着房顶咕哝了一句。大家又笑起来。
兰老板似乎心情很好,漠不关心的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淡淡道:“这次的事情有些棘手,忘情……”说到这里,脸色忽然郑重起来,“公子爷让大家转移消息站。”
“什么?”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愣住。
“转到哪儿去啊大姐?”
“为什么要转啊?”
“那我们干什么去?”
“每年还给不给钱了?”
土屋里忽然鸦雀无声。
庄稼大男孩梗着脖子慢慢回过头,极目一群怒视他的同僚,“啊,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头上滴着汗,反射性将两臂抗拒在身前,“嘻……”
“你若真是这种人,”书生哼了一声,“我头一个跟你势不两立。”
见众人撂下肩膀,放松四肢,庄稼大男孩才舒了口气,“主要是你们都爱上我家蹭娘亲煮的饭么,没有公子爷的接济……啊对了到底为什么啊大姐?”在众人出手前转移注意。
虽然不想这么低头,但是公子爷确实是个非凡的领导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人,什么情况该用什么策略。这里的难题,兰老板一句话就可以解决。
兰老板拢了下鬓边头发,毫不关心道:“你们想知道,自己问他去啊。”虽然兰老板接到那封信的时候也想问为什么,且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用一些“机密啊”之类的话来搪塞,更不会对任何人说“不知道”。
像兰老板这样的女人,说这种话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傲慢,反而更添魅力。她越是这么说话越让人不想、不愿再问,因为对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关心的女人,你永远无法追根究底。
这也是心理上的死角。
于是所有人都没有再问。
兰老板又问:“卫站主还没有来么?”
齐站主向庄稼大男孩使个眼色,那孩子便走出屋去探查,站在门外又道:“就是看我小才总是使唤我,下回按武功高低排班,就总也用不到我了……”故意叹了口气,更大声道:“不过我总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尊老爱幼’倒是没的说。啊,下次以德行排班,也用不到我了。”
原
第一百二十四章拜托我的事(六)
屋外北风啸啸,这孩子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门中,众人心中都知道,那是为了在兰老板面前显显功夫,好受重用,便都暗笑。,d兰老板无动于衷,只是眉梢口角忽然弯了一弯。兰老板又开始喝酒了。
半个时辰过后,高高短短的卫站主带领十几名部下赶到。卫站主明明不矮,甚至说很高,且比健壮的齐站主还要高出一些,但是二人站在一处时,却竟然显得齐站主比他更高,他看起来更短。
因为这个卫站主长着一张短短的脸,短短的鼻子,短短的下巴,短短的脖子,短短的上身,短短的腿,可又确实是很高的个子。兰老板不动声色的与各位问了好,坐下来将他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终于明白个中原因。
卫站主身体的很多部分其实是正方形的。
但是卫站主并没有坐在兰老板身旁的长凳上,而是和大家一起坐在了地上。那是因为他的部下里面刚好有个同僚比他年长了三个月。
卫站主一进门就抓起一摞粗碗,分给口干舌燥的众人,边道:“兰老板不介意的话——兰老板当然不会介意,”却没有正眼看过兰老板一眼,“来,兄弟们——哎,小郑倒酒——兰老板,干”低着眼一举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喝完一抹嘴,“咳,真难喝。小郑,再给哥来一碗。”
兰老板端着的酒还没来得及喝,已经微微笑起来。
屋内着实热闹了一阵。归坐以后,却一齐整肃,望着兰老板的脸,目不转睛。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盘腿而坐更像方块的卫站主。
兰老板第一次没有漠不关心,道:“公子爷让我代问众位辛苦。”
众人忽然一齐站了起来,恭声道:“公子爷辛苦”之后又坐好。
“方才众位也交换过意见了,”兰老板又不关心起来,扫了众人一眼,接道:“这次确实是要转移阵地。”
众人依然安静。
兰老板又道:“公子爷让大家完全腾出定海和会稽两处消息站。每一处兄弟都分为两组,一组去打倭寇,一组留守装死。”
满屋安静了三秒。方块卫站主突然抬头望了兰老板第一眼,脸一红,所有人同时炸锅。
“——装死?”
“再揉揉,容成澈。”沧海伸直了手臂,眯着眼睛仰起脖子,像一只被人捉住的懒猫。
神医却收回手。“再这么叫我不管你了。”
琥珀眸子睁开一只,糯糯软软哼道:“澈……”
神医得势,脱鞋上床。那一声唤得他全身酥麻,简直万分兴奋,十足干劲,就是为他揉三天三夜也不会疲倦。沧海慢慢阖上眼帘,更加温柔呢喃道:“澈,你说,会不会好吃呢……那个‘羊毛疔’……”
身上劲力猛然一顿,随听重物落床之声,马桶盖掀开又掉地。
沧海翻身舒服一叹,“啊,还是先睡一觉好了。”
快晌午的时刻,苍天居然放晴。神医却踉跄出门而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一)
不久,瑄池来请沧海吃午饭。沧海对床顶茫然一会儿,不禁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深奥更贴切的见解:人生,就是一顿早饭接着一顿午饭再接着一顿晚饭。
想了想,沧海依然决定在午饭的餐桌上露个面。于是他挎上他枕下的青鞘宝剑。神医竟也换上昨晚沧海用青鞘宝剑特意为他改制的露脐装,两人相视,无可奈何的承认他们果然很默契。
这个默契给那二人所有的行为做出了最好的解释。众人一见,皆默然透彻。薛昊不在,宫三有些犯愣。
神医与沧海盯着面前的饭菜,都不动筷。神医忽然悄悄问左边的沧海道:“昨晚没用那柄削铁如泥的小黑剑,是怕再伤着我么?”
清绝的脸上没有表情,微垂的双目淡淡一扫,余光望尽了所有亲友。小壳平静的面孔下,只有他看出了他弟的不悦同烦躁。
黎歌不知是否因为思念,越发清减。
沧海微侧首对着神医的耳朵轻声回答道:“不是,是因为那柄不够长。”杯盘碗箸轻响中,忽略神医顿时沉下的脸,又轻轻说了三个字。神医立刻瞪大了凤眸掩口奔出。
沧海轻轻起身,转向后堂入口。宫三忽然发现他的雪白的大袖子很大,很宽,很有格调的斜指着地面。其实他的肩膀不窄。只是太瘦。宫三又忽然想起那首诗,手握药苗人不识,体涵仙骨俗争知。
“我回去了。”清癯的背影在饭桌后面站了站,当他静止的时候,仿佛一片很容易被人忽略的雾。碧怜他们都知道,公子爷现在,似乎又到了不能动感情的时候了。为什么?从没有人问过。
从秋香色的床单底下,拖出水光盎然的食盒,里面沾着自己尿的湿漉漉的肥白兔子饿得立刻往沧海怀里跳,被顺手抄来的马桶盖子“噹”的一声弹回了尿盒。
沧海蹲着看它,忽然侧仰头深深呼吸了口,余光瞥到马桶。我以为是我的,原来却是你的。又低下头叹息。“喂,兔子,”盯着满脸委屈还不停拧着眉头的球,“……唉算了。”
璥洲匆忙用完了饭,来照应他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床前低头看着食盒里的水,肥兔子在他周围跳了很多一对一对的湿脚印。
“……爷?”璥洲不太确定的嗅了嗅屋中的味道。
沧海回过头,不以为然道:“没关系,等他累了自然会停下来的。”
璥洲愣了愣,沧海又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地板和这盒子还有那个家伙,统统处理一下。”
神医路过厨房,趁人不备之时,由腰带内取出一个纸包,将白色粉末撒入全庄人饮水之源——水缸。
沧海蹲在河边看璥洲洗食盒。毛刷子擦在盒里,唰唰的响。璥洲束起的头发一甩一甩。肥兔子自己在草丛里钻,见绿的就啃。
头顶暖融融一个太阳,像秋天的残阳。
沧海道:“董璥洲啊,在兔子窝里放水很爽的哎。”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二)
璥洲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他。
河水潺潺。
沧海蹲在河边看璥洲洗兔子。滴着汤儿的短毛发贴在狼狈的兔子身上,又可怜又可爱又恶心。璥洲的手指插在兔子毛里,像洗头发一样洗着兔子,皂角的白泡沫飞起一个泡泡,飞到沧海眼前,被他用手指捅破。
“董璥洲啊,”沧海又道:“你知不知道在兔子窝里放水有多爽啊?尤其是兔子还在窝里的时候。”
璥洲依然没有抬头,只是立刻抬手抹了沧海一嘴泡沫。
沧海坐在石宣床前的脚踏上,用蒲草编着东西。小壳坐在几乎堆满房间地板的柳、藤、苇、竹等等一切可以编东西的草堆上面,沧海的身边,端着餐盘,黑着脸舀了一大勺肉汤拌饭气哼哼的伸出手去。
沧海抻长脖子,眼盯着手中活计,张大嘴巴将勺饭包起,吐出一只空勺子,口齿不清道:“来块红烧肘子……”
小壳的嘴角不停在抽搐,白生生的牙齿呲在唇外良久,摔掉勺子,拿筷子夹了一块肘肉,刺出去,被满足吃掉。
我乖乖吃饭,前提是你帮我拔些草来。我告诉你云姑娘信的真正内容,前提是你要喂我吃饭。
“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小壳隐忍,又心生怀疑。
“唔,唔,等我吃饱再说……这次是冰糖猪蹄……啊,来口乌鸡汤……啊,”沧海叹了一声,“柳婶的饭做的真是好吃啊……”抬头看了看沉着脸的小壳,“谢谢啊。”
小壳心里忽然好受一点。又忽然莫名的有些内疚。
肥兔子趴在草堆里吃它的口粮。嗑吱嗑吱的声音,与老鼠没太大区别。
嚼着满口饭菜,两臂夹在身侧,每只手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在动,灵活的将蒲草扭转,编织。左手的银戒指像人鱼的泪。咀嚼饭菜的声音,和兔子没有两样。
“总该说了吧?”小壳皱着一点眉头,又催了一遍。
“你有急事么?”沧海回头叼了一口青菜,顺便看了小壳一眼。“哦,有心事了啊?那就是快成人了。要不,喂完饭你就走吧,不用管我了。”
小壳哼了一声,露出浅浅一个酒窝,“其实,是想我在这里陪你的吧?我在想,扎个小刺就大哭大叫的人讨厌呢,还是折了胳膊往袖子里缩的人讨厌。”
沧海停下手中工作,认真想了一想,点头道:“都讨厌。”左手袖子微微向上一窜。
“哎”眼尖的小壳立马捉住他手,掀开袖子,腕子上一条青绦系着颗紫水晶。“嗯?哪来的?”这水晶,竟然和大白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
“唉,别提了,”沧海低低一叹,“刚才遇上紫菂,偏要给我绑在手上的。”小壳不禁哼笑,啊,果然和大白的待遇一样啊。沧海撅嘴接道:“不止啊,还有这个。”撩开外衣,腰上大带上吊着颗大珍珠,“也是那个挂上去的。”
小壳更笑。“好像待遇要高一点。”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三)
沧海更不屑道:“什么啊,我送了一颗更大的珠子给她呢。”两腮愣愣鼓了一会儿,脑袋一拨拉,“不吃了,擦嘴。”
小壳端起乌鸡汤,“还有半碗,都喝了。也补补肾。”
“不。”
小壳为他拭了口,又逼着他拿出神医给的药膏搽上,才算完事。“行了,吃饱喝足了,给我说说云千秋指认的真凶到底是谁。”
“除她以外的另两个人。”
小壳因为这次的痛快愣了一愣,才道:“两个人?”
“唔,”手中的劳技颇见成效,圆圆的一个茶杯垫似的东西。“确切的说是薛昊。但是她让我小心慕容。”
小壳微一沉吟,道:“你信她么?”
“信啊。”
“凭什么?”
“因为慕容可疑。”
“哪里可疑?”
“从应天到这里,送封普通信件要二十天,方外楼快马送信都要十六天,是以腊月二十九我们才收到消息,但是慕容一介女流,却比那封普通信件还快了四天,且只比方外楼快马慢了两天。可见她是方外楼被盗第二天启程,日夜赶到这里。”
“你说,”淡淡望向窗外桑树,“这是为了什么?”小壳胶着未答,他又接道:“还特意带着大白,表明自己曾经去过方外楼。她若是清白又何必此地无银,她若是可疑,又怎么会自己招供?不过这种招供的方式,你不觉得有点刻意过头了吗?”
小壳道:“你不是曾经说过,‘越是凶手,越是要挤到案发现场目睹后期勘察’么,慕容这么做无非是想从你这里得到可以帮自己洗脱嫌疑的蛛丝马迹。”
沧海哼笑了一声。其实并没有笑。“慕容没有为自己洗脱嫌疑,而是指证了一个人。”
“谁?”小壳马上追问。
“薛昊。”
小壳哑口。脑中空白一片。之后又问:“那你怎么认为?”
沧海摇了摇头。“她说那晚薛昊不在房中,而她进了薛昊的房间证实过这点。但是我不能去问薛昊。”
小壳道:“绝对不能。所以她的话根本是无从证明的了?那无论她怎么编都行了?那薛昊呢?”
“薛昊从没有提过方外楼石阵的事。”
“所以说他可疑?”
“你会平白无故议论云千载的家事么?”
“哈,当然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外人。”
小壳说完,忽然明白。
沧海道:“所以啊,薛昊干什么平白无故议论我们家的事?”事不关己的编着大了好几圈的茶杯垫。
小壳又问:“那到底谁最可疑呐说了这么半天?”
沧海默默捻动了一会儿三根手指头,才道:“可是她最后还捎上了一个人。她说起了云姑娘在看五行八卦的事。”
小壳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那、那……”
“唉,”沧海凑过头去,咬着碗边儿喝了一口汤,“你学艺不精敢闯刀阵么?云姑娘还不会武功。”
“但是她可以和薛昊串通啊?哎等等,”小壳漆黑的眼珠瞪着转了半天。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四)
“慕容指证薛昊带着云姑娘,云姑娘指证薛昊捎着慕容……难不成,其实是这两个姑娘在互相猜疑么?”
六根手指头忽然顿住,仰头看了看不知觉站起来的高大小壳的下巴颏子,再怎么不想笑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看来你还真是变聪明了……那你会锁定谁呢?”
“云千秋”
“唉”沧海立刻垂下头去大叹。“错了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聪明。”
“啊?”小壳飞快蹲在沧海身边,“不是云千秋么?”
沧海垮下肩膀泄了半天气,才有气无力低声道:“前面已经说过了,慕容为什么要扩大自己的嫌疑呢?”
“为什么?”
“因为……”垂首顿了顿,“我总觉得,慕容在向我传达什么不能说的讯息。”
小壳慢慢瞠大了眼睛,“……你是说,慕容在故意让我们怀疑她?追查她?甚至疏远她、隔绝她?”
沧海默默点了点头。
小壳慢慢坐回草堆上。慢慢总结和思考。
沧海咝了一声,右手食指很细的白线里面渗出一滴血。他没有大喊大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只是沉默的挤出更大的血珠,幽幽的出神。
小壳道:“我发现,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基于对云千秋的信任吧?”
沧海不答。
“假如云千秋说的是谎话,那么你的一切推理就会被推翻了吧?真相也许是薛昊就是闯石阵的人,而云千秋就是他的同谋,将方外楼石阵的守卫告诉他、教他石阵的走法,又在给你的信里误导你……”
沧海不答。伸脚尖将不远处的兔子挑过来。
小壳冷声问道:“说到底,你凭什么信任云千秋?”
沧海托起兔子的脑袋,淡淡回答道:“因为在楼主,陈超,皇甫绿石和鬼医的愿望里,云千秋,是我的未婚妻。”
不温柔的掰开兔子门牙,将渗血的手指塞了进去,冷冷道:“敢咬我,拔光你的牙。”从立刻皱起的整张脸看来,预言成真了。
小壳背脊发麻的震惊了许久。
“……那、云姑娘……自己……知道么?”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不过我是一直假装不知道的。”慢慢向身后床沿靠去,叹了叹。“整天被一大群女人追捧,不是会很有成就感么?”
“是,么?”小壳冷着脸挑起左边眉梢。
左边眉梢,挑起,冷着的脸。晒黑的脸,狡猾大大的眼睛,普通农家的庄稼大男孩。不普通的气派。
海浪拍击黄色的沙滩,冲上小渔船掉下的木屑,渔网的碎片,白色的泡沫。庄稼大男孩望着前方不远处,宁波府沿海的一处小渔村。破旧的房屋中间,飘起暖暖的炊烟。飘来吵杂的人声。
庄稼大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农人打扮的四名同伴,扛起脚下的米袋,甩了甩头。因为昨晚的炫耀,被大姐赋予了行动一组先锋军首领的称号,自己觉来甚是风光。
原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五)
沙滩上废弃的木架上晒着大窟窿小眼儿的破渔网,一只木梭子勾吊在上面,随颇激烈的海风吹荡。ANKAN一片晴好的浪尖,搏击着几只偶尔鸣叫的海鸟。慢慢靠近了,听见听不懂的言语。他们的悲喜岂非便与你无关?
简陋的棚子里影影绰绰都是人影,火热虽未到喧天,也绝非冷漠不语,可是棚子外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海风刮走一小片棚顶铺设的茅草,仿佛风再大一些就会把棚子整个掀跑。几间稍大些的棚子门口挂起似乎是棉被的门帘,几间小棚子门口却只有烂掉的麻布挡风。
一只乌黑的大眼睛忽然从破麻布的孔洞里望了出来。望着为首扛着个麻袋的庄稼大男孩,望着他身后的同伴们。或许那只眼睛早已蜷缩在那里很久,只是庄稼大男孩忽然发现了而已。
靠近的脚步慢了下来。
同伴们站住脚,从后面望着大男孩的脖颈子,几缕乱发徘徊在他的耳后。麻布帘子又是一掀。
刹那间一块大红夺目。
悲凉的海滩,破旧的村屋里有个长着对乌黑大眼睛的小姑娘,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只是一瞥,庄稼大男孩竟想伸出手去替她理一理那阵风拂乱的她的齐眉刘海。小姑娘身后还有一些裹着棉被的妇女,他明明看见了,且他并非一个冷硬心肠的人,但是他依然有些视而不见。帘子撂下。
庄稼大男孩回头与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们又向着几间热闹的棚子行去。庄稼大男孩没有再去看一眼那块麻布,而麻布也没有再掀开。但是他觉得,他知道,他肯定,那个小姑娘一直在望着他。
海风刮来咸腥湿气,庄稼大男孩冷酷的脸竟换上一副憨厚与无知,涎着脸笑得类似白痴似的过了头的阳光。
最大的棚子里。有两拨人。
庄稼大男孩掀起棉被帘子的时候,一眼便下了断言。不过这很奇怪。虽然自古“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水边的扶桑浪人经常内讧,但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棚子里的布局倒像个酒馆。四五张桌子四周围满了人,地板上却横七竖八的摊着些铺盖。衣着奇怪的男人们喝酒赌钱,却似乎有所忌讳。
最里面桌子边四平八稳坐着一个青年,桌上一个大碗里叮叮当当旋转着四颗骰子,面前一盘动了几筷子的咸鱼。青年被一群赌徒围着,却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一碗酒。
就在庄稼大男孩掀帘子之前一秒,这青年的眼神已从嘈杂的人堆里望到了棉门帘上。门帘一掀,青年的目光便落在庄稼大男孩脸上。
青年是整个棚子里唯一静态的东西,于是大男孩的目光也很快落在青年身上,且感觉这些浪人所忌讳的,就是他。
两缕乱发搭在健壮青年成熟的脸上,他的眼神像病虎,他的衣裳破的只比丐帮帮众稍好一点,但是上面没有补丁,也许还很久没有浆洗过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先锋军首领(六)
但是那衣裳的料子却能看出原本的价值不菲的端倪。
他的脸很干净,胡须被仔细的剃去,但是他身上很脏,很不修边幅,却已经是这二三十人里面最斯文的一个了。
八个人。庄稼大男孩暗暗分出了阵营。不修边幅青年那一桌的八个人,显然压制了剩下的那十几个更脏乱的人。
“啊,打扰一下众位大哥……”庄稼大男孩阳光的脸面对那群绝对无视他的人终于僵了一下,“……众位大哥?”庄稼大男孩掀着帘子愣愣又叫了一声。只有那个病虎青年在默默打量他。
庄稼大男孩露出为难的神色。如果这群人不理他,那该怎么办呢?看来先锋军不好干啊。他将憨厚的眼神投向病虎青年,求救。
嘈杂人群中忽听“啪”的一声大响,人群立刻安静。纷纷望向将桌子用力拍响的病虎青年。靠门的一个小胡子不满的嘀咕了一声。
病虎青年根本没把那些浪人放在眼里,因为他一直望着门口的庄稼大男孩。静下之后,病虎青年慢慢开口了。
他低声说道:“你有什么事?”声音低得你不看着他的口型仔细分辨便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庄稼大男孩却愣住。
又立刻赔笑道:“啊,是这样的,我和我的大伯二伯还有四叔五叔、还有我爹运东西经过这里,中午了还没有吃饭,想借您的灶头用一用——啊不会白用的,我们给钱……”
等他开口的时候,小胡子他们才回头看向门外。可是没等他说完,病虎青年却低声打断道:“不用了。吃完快走。”摆了摆手,又补充道:“厨房在后面。”
“哦,谢谢啊,这位大哥。”庄稼大男孩阳光的道了谢,心中叫苦。小胡子他们或站或坐或躺都扭着头白痴似的看着他俩,听着对话,却没有丝毫反应。照那青年的中文程度,听到“运东西”三个字不就应该流口水了么?庄稼大男孩眼珠子一转,突然像才发现一样指着小胡子那群人腰里的长刀,惊吓道:“你们、你们……”
接着两腿发软,手也发抖,就连肩膀也开始颤起来。庄稼大男孩暗中伸手将肩头的麻袋撕了条大口子,之后身子一撤软倒在地,麻袋高高摔砸而下,“噗”的一声,白米在眼前四散溅撒。
小胡子他们立刻两眼冒光,立刻握住腰间刀。
庄稼大男孩暗叫一声好。两腿却抖得跑也跑不动。
病虎青年忽然大喊一声:“走”却用听不懂的话又说了什么,小胡子等人便露出愤恨不甘的神色,握住刀竟没有人动。
庄稼大男孩终于回过神来,坐在地上向门外喊道:“大伯二伯快走啊他们倭寇”
小胡子一听“倭寇”二字,更是愤怒,却似乎又带兴奋。病虎青年却深深皱起眉头。门外同伴一听暗号,两人搬起棚脚用力一掀,却在小胡子等人目瞪口呆中大喊一声撒丫子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一)
“すごい”小胡子望着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蓝天与沙滩,茫然喊了一声“好厉害”才见沙滩上奔逃的大男孩和同伴,才猛然意识到他们的蜗居被人给掀翻了。
“我说突然这么冷呢”
“啊,加藤大人天空好广阔啊”身边胖子仰首叹了一声,被小胡子一巴掌打得垂下头去,小胡子大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追啊”
“可是、香川大人他……”
一语提醒了小胡子,连忙回头去看那病虎青年,身后却忽然空无一人。香川……不见了?小胡子一跺脚,仓啷拔出打刀,喊道:“上啊”
“喂喂,”庄稼大男孩紧跑两步一把抓住大伯,“干什么呀陶大哥?跑这么快他们追不上啦”
四叔五叔笑了。大伯边放慢脚步边道:“小子刚不是叫大伯叫得好好的?论年纪咱也当得成……”
“哎陶大哥,公事是公事,你可不要占我便宜啊?”回头看看,“啊他们果然追来了再跑慢点”庄稼大男孩嘻嘻笑着,成心在沙滩上摔了两个跟头,眼看小胡子他们追近了,便手指着沙滩上方,大喊道:“阿爹快跑啊,别让他们追上是倭寇啊”
小胡子顺他手定睛一看,上头大路边停着一辆两个轮子的手推车,上面堆着许多和方才撒了的米袋同样的麻袋,麻袋上还坐着个穿红布裙子的花姑娘。至于推车的阿爹,直接被他们流着口水忽略。
然而阿爹同那花姑娘并未听见大男孩的呼唤,仍然留在路边看远处风景。小胡子一个手势,立刻分出了四人继续追赶大伯五人,剩下人已向花姑娘包抄过去。
庄稼大男孩看他们转向,立刻拉住大伯,对另三人道:“你们先去,我和陶大哥要回去救人消息站汇合”说罢,便扭身向原路奔去。黄沙进了一鞋,大男孩边跑边扒了下来抖沙子,大伯看着他笑道:“大侄子?”
已被两个倭寇握刀拦住,另两个敌人绕行追赶四叔他们。拦路倭寇一个独眼,一个矮子,皆将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攥刀柄,矮子一喝,两人齐抽刀举过头顶砍来。
大男孩憨厚一愣,一鞋底拍在矮子脑门,黄沙顺脸而下,刀还举过头顶。“嗨嗨?这个不错啊?”大男孩咧嘴一笑,两只鞋不断磕在矮子腮帮子和肩头,矮子迷得睁不开眼,连一招也还不上,忽然两手抱住头,手背就挨了一下。
但见大男孩两只藏沙鞋如泥鳅飞舞,上下翻动,如同使了一对短棍。脚下碎步颠动,左劈右撩,时而垫步进攻,时而缩肘防守,矮子被打得如同脱逃泥鳅,左扭右拧,惨叫连连,根本还不了手,又何谈进攻?然而这男孩玩得起劲,起初还认真扎个马,摇臀发力,开合旋腕,将两条短棍使出最大威力,到后来干脆一味胡抡,仗着自己比矮子高出一截,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二)
口中却不停吐气开声,嘿哈乱吼,再来便绕着矮子打全套,全身七百二十个穴位,除死穴外几乎都给打了一遍。d似乱打,矮子也不知道跑,其实是大男孩封了矮子所有退路才让他逃跑不得。最后竟逼得倭寇说了句中文:“疼疼疼疼疼疼……”
大男孩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低头里两只鞋,喘着道:“干、干净、了……”手一停,矮子噗通跪倒。“叫你、叫你……”大男孩踉跄着受了这一拜,“欺负……中国人……”最后一鞋底跳起来砸在矮子头顶,打得他头上黄沙如脑浆迸流,脸朝下栽进沙滩。
大男孩一脚丫子将矮子踹翻过来,“傻吧?这么倒……还不……憋死了……呼,呼……”忽听“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大伯正单脚踩着昏迷不醒的独眼,插着两臂看着他,道:“太慢了。这人,”脚尖点了点独眼,“为了等你多挨了我两顿打。”
大男孩吐了吐舌头,回首一看混战得差不多了的同僚和四十几个倭寇,问道:“咦?怎么好像人变多了似的?”
大伯道:“当然了,你看的只是那个棚子里的人,小胡子一喊,全部人都出动了。现在那堆棚子里应该没有人了才对,大侄子,你要救谁?”
大男孩手搭凉棚又望了望倭寇们,“你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个像病虎一样的青年啊,大哥?”将两只掸干净了的鞋子揣进怀里。两人继续往村屋行去。
大伯想了一想,点头道:“是没有看见,说起来,他们那九个人不是一拨的么,现在哪里去了?”
“哎不管了,先去救人吧,你没看见有个挂麻布帘子的棚子里头有很多女人吗?”
大伯一愣,“是中国人吗?”
大男孩耸了耸肩膀,“应该是吧。”忽又一顿,便猛跑起来,“大哥,那群人不会对那些女人不利吧?”两人狂奔过去。
海风掀了凳子,翻了盘子,刮得铺盖上了天。但还有一张棉被没有动,翻着蓝花被面羁留在沙地上。大伯看了看突然停下来的庄稼大男孩,大男孩睁不开眼的望着刮不起来的棉被。
那是因为有个梳齐眉留海,穿夺目大红棉袄的小姑娘正踩在上面,棉被裹起她的脚,海风吹开她的留海。她的头发上,绑着同棉袄一样红的头绳。她的眼睛,依然停留在庄稼大男孩被阳光晒成麦色的脸上。
妇女们纷纷搀扶着,裹着单薄衣襟从破棚里钻出来,面色惊讶,却没有人开口。庄稼大男孩忽然放下心来,慢慢靠近。一步一步的,你知道,沙就很难举步。
大伯大步大步向妇女走近,你知道,像这种粗人一向走的很快。妇女们开始蜷缩自己,往后退。大伯拢口喊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站在离妇女们很远的前方,大伯离她们很远时,大男孩已停在小姑娘面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三)
“你叫什么名字?”庄稼大男孩近看着面前一步之遥的小姑娘,忽然有些丧气。这丫头眼睛是很大,但是鼻涕也很长;衣服是很红,但是脸蛋也很皴。
“红姑。”小姑娘回答。
“哦。”大男孩点点头。
妇女们吓得更加躲闪。大伯脚步不停,回头道:“二子怎么办呀?”又对妇女道:“我也是中国人”
红姑立刻问道:“你叫‘二子’?”
“不,”大男孩马上否定,“我叫时海。”
女人们一听大伯的话,都脸色大变。其中一个忽然指着一个极柔弱的女子大叫道:“他男人还是中国人呢,还不一样把我们卖给倭寇”
红姑正在说“二子,你大伯叫你呢”,突然扭过身向那说话的女人奔去,一头顶了她个跟头,骂道:“臭女人看你再欺负我娘”
女人坐在地上一愣,突然窜起来将红姑推了一把,“小兔崽子”
“狐狸精”红姑毫不示弱,两人当众厮打起来,“有种找那臭男人算账去啊?也不知道是谁还给倭寇抛媚眼呐你当初不还想勾搭我爹来的么?打量我不知道呢”
柔弱的女子上前去拽红姑,被那女人扯住就打,大伯上前拉架,被那女人嚎叫着一巴掌挠在脸上,大伯急了。
“走不走啊?真等倭寇回来才老实吗?”
时海同大伯赶着一群女人上路。幸好她们都没有裹脚,走得还算不慢。不过两个男人还是抄了两条长凳用以推搡催促。上了大路,雇了两辆骡车,统统拉回消息站。
倭寇们被有目的有预谋的狠削了一顿,最轻伤都得将养百日,却一个死的都没有。那个坐在推车上穿红布裙子的花姑娘居然比谁都狠,一上来就敲折了三条倭寇腿子,之后便一声唿哨,跨上林中奔来的黄马,扬长而去。
因为她上马时的乌发飞云,所有打人的中国人和挨打的东瀛人都在纯洁的惊望那个背影,黄马,红裙,黑发,让所有人暂停了三秒。
方外楼大哥们离去之后,小胡子趴在堆着麻袋的手推车底下,还没醒过闷儿来,晕晕乎乎爬起,举手中刀今天第一次用力斩在目标上,“哗啦”一声,麻袋里的糠皮流了一地。
“あ——”小胡子悲愤骂了一句听不懂但猜得出一定很难听的东瀛话,拄刀跪在推车前头。他甚至能想象出刚才那个穿红布裙子的花姑娘一定会在回去的路上嘲笑他们。
花姑娘的确在笑。的确在嘲笑。但是她的笑容往往只有一种,那就是冷笑。回到消息站里的时候,来开门的就是这位姑娘。近看时也没有生得多美,但是那种冷笑,虽然立刻搧开了你的眼光,却一下子抓住了你的心。
大伯的四个血道子脸出现在花姑娘眼中,被赏了一枚冷笑。大伯尴尬的闪进身子,身后十来个村姑渔女。花姑娘眉尖挑了一挑,让到一边放那些女人进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四)
大伯站在她身旁默默数着女人的个数,想了想,对她道:“齐姑娘,我想公子爷让咱们转移……”
齐姑娘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又用那只手里的食指指着鱼贯而入女人中的一个,说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那女人立刻吓得捂着心窝发抖,大伯一看,正是那个关键时刻还挑事儿并且给自己破相的那个凶女人。大伯不禁要笑了,挑起大拇哥道:“好眼力。”
齐姑娘指着那女人又问:“叫什么?”
“……风、风娘……”女人蚊子一样颤抖报名。红姑哼了一声。
齐姑娘立刻道:“那边那个穿红棉袄的,你也是。”说罢挥了挥手,让她们过去。红姑竟然也开始噤若寒蝉。
大伯心里这个乐啊。“啊对了,我想这个地方快要转移了,”抿了下嘴,“所以才带她们过来的。”
齐姑娘淡淡点了点头。
大伯又道:“齐姑娘,你爹……齐站主他们回来了吗?”
便听“啧啧”有声,时海叉着胳膊曲着一条腿,在后头摇头道:“太慢了,为了等你我都外面溜一圈了。”
齐姑娘忽然冷笑了一声,进屋去了。
「同时间,“醉风”在定海与会稽之间的分部“地下海市”遭东瀛人突袭,伤势惨重,无一身亡。沿海东瀛流寇据点被分别打击,伤势惨重,无一身亡。」
公子爷垂目默默看完,将卷宗一阖。暝色入窗。
暖洋洋的老爷儿刚从头顶偏移了一点儿。兰老板端着碗,端到大眼睛红姑的嘴边,很温柔很漠不关心。红姑喝了一口。没什么太大反应。那当然不是一碗酒。
从冒着热气和碗里漂浮的蛋花来看,那只是一碗热蛋花汤。之后兰老板看着红姑洗过脸,梳好头,换了衣服,又擦上一些润肤面霜,的确变得好看多了。至少当时海再看见这个样子的红姑时,没有丧气了。
虽说吃水不忘打井人,但是红姑听到兰老板漠不关心的赞美时,却道:“我也不想整天脏兮兮的么,娘说这样的丫头嫁不到好人家的。”那语气和神态就像在说“这样的猪肉是卖不到好价钱的”一样。
兰老板挑了挑眉梢。
红姑立刻道:“我娘呢?”
兰老板道:“不用担心,齐姑娘正在照顾她洗脸换衣,一会儿便带她来见你。”
红姑听见“齐姑娘”三个字似乎缩了一缩,又耷下脸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是扣留了我娘啊。好吧,”红姑往兰老板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抱着膝盖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不过我不会全部回答,直到我见到我娘为止。”
兰老板忍不住笑了。“你挺精明的嘛,小姑娘。”
“哼,那是当然,”红姑下巴一扬,“我娘那么善良,我要是再软弱,不让他们欺负死了?我要保护她。”
兰老板道:“那你认为你母亲好不好?”
红姑竖眉嚷道:“当然了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五)
兰老板道:“那善良有什么不对?你母亲若是不善良,怎么教出你这么好的女儿?又怎么会有人忽然把你们救出来?”
红姑不说话了。ANKAN
兰老板道:“你又何必这么‘一视同仁’?子曰,‘以直报怨’,后面一句可是‘以德报德’啊。”
红姑蔫了一阵,咕哝道:“我也知道兰大姐你们是好人,可是……还是有些怕……”抬头又道:“对了,我听见二子和你说的话了,不过我们没让那群混蛋占过便宜。就连那个狐狸精给小胡子抛媚眼,也没被怎么样。”
兰老板能左右其他人的想法,是因为她明白大部分人的心理。这个时候的兰老板似乎更有些漫不经心。或许是为了诱供,或许是担心红姑会不好意思。
但是红姑根本没有不好意思。甚至除了原本冻的皴,连脸都没有红。红姑接道:“你知道因为什么么?”
又自己回答道:“那是因为那个长得像生病的老虎一样的东瀛人。”耸了耸肩膀,“虽然我没见过老虎,不过跟我们一起有个女人是这样说的,她男人以前是个猎户。”
兰老板依然没有说话,但是微垂的眼珠在轻轻转动。
“他好像不让小胡子他们动我们。”红姑道,“那个病虎,一直在和小胡子他们对着干。至于他说中国话么,我没有听见过,他从不和我们说话,但也不让小胡子靠近我们,可是又对我们一点也不好,每天要我们做饭给他和小胡子他们吃,不然就要打人,可是若是我们按他指的做,他便不大来管我们,只要不逃跑,也可以在棚子周围转转。”
“哦,对了,”红姑又道:“有一次他抓住了逃跑的猎户的女人,把她打个半死,却没有要她的命。”
红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眼珠子望着天,似乎在思考。
兰老板也在思考。半晌,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
红姑忽然得意一笑,道:“我每天都会在最靠近病虎和小胡子那间棚子的一个棚子里,蹲在麻布帘子旁边,偷听他们说话。病虎很少出声,而且每次声音都很小,根本听不见。但是每当他们棚子里‘嘭’的一声拍桌子大响之后,都会安静一阵,那就是病虎在说话了。”
兰老板也笑了一笑,“这么说,你的话很可信了?”
“那也不一定,”红姑道:“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给你们听,至于可不可信就需要你们自己分析了。虽然我不会对大姐你撒谎,但是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有东西都是我偷听来的。看见的都很少。”耸了耸肩膀,又自己端起蛋花汤来喝。
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兰大姐,你应该有想问的事吧?”
兰老板摇了摇头,“不急,等你母亲来了再说。”
红姑笑道:“兰大姐吃心了,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你有什么尽管问吧。”
兰老板漠不关心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奇怪的病虎(六)
红姑又抿了一小口蛋花汤。
兰老板道:“不问你有关东瀛人的事,问一件别的可以吗?”见红姑点头,便道:“你爹呢?”
红姑小脸立刻挂耷下来,撇过头道:“他已经罪有应得了。”
说完,齐姑娘便将那柔弱的女子领进来,看也不看红姑一眼,只对兰老板点了点头就出去了。红姑的娘果然梳洗过,看起来也有三分姿色。红姑早已扑进娘亲怀抱,柔弱女子温柔看了看她,对站起身的兰老板道个万福。
“兰大姐有礼,妇人夫家姓李。”
红姑立刻撅起嘴巴。
入座后,兰老板便开始问,却只有红姑一人在答,李夫人默默坐在一旁,从不插口,似乎更添二分动人。
兰老板道:“据你看,小胡子和病虎的关系如何?”
兰老板开门见山,红姑却先将蛋花汤递给了李夫人叫她喝,才回答道:“应该说关系非常不好。但是他们只是见第一面的时候打过一仗,之后小胡子那拨人似乎被病虎他们九个收服了,但是平时病虎从不干涉小胡子他们,只是不让他们动我们。”
李夫人端着蛋花汤根本没有喝,似在等红姑说完话还要再还给她。
兰老板道:“你们先见到的是小胡子?还是病虎?”
红姑道:“小胡子。”脸色变得难看。“是先卖给小胡子的。”
兰老板道:“什么时候?”
红姑道:“大概八天以前。”
兰老板道:“之后?”
红姑道:“据说小胡子他们住在那破棚子里已经很长时间了,平时喝酒赌钱玩女人,没有粮食了就打劫附近村落,我们村子也经常被袭击,如果抵抗就会被杀——倭寇也会无故杀人,不过不抵抗或许能活,但是抵抗就一定会死。村里的男人终于忍受不了,决定打到倭寇的老巢去消灭他们。”
“那个臭男人也跟去了,可是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又把我们骗去海滩,卖给了倭寇。村里的男人已经死光了。”
“我们刚到小胡子手里,病虎就突然带着那八个同伴出现了。”红姑的脸庞露出超龄的成熟与冷静。但似乎仍心有余悸。
“看小胡子的样子十分惊讶,当病虎和他说过话以后,他就转为愤怒,召集了所有人,看样子是要把病虎他们赶走。于是他们就打了起来,病虎九个人就打服了小胡子他们四十几个——其他人还好,就是病虎特别厉害,一个人能打二十几个。”
“我本以为病虎是要赶小胡子走,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和小胡子他们分了半个棚子住了下来,把我们赶到一个棚子里去,叫我们给他们做饭、补衣服、织渔哦对了,病虎他们偶尔会自己下海打渔,就因为这个,小胡子他们还有过一次叛乱。”
“那天,病虎他们分了四个人出海,就剩下病虎——他是从来不做事的——剩下病虎他们五个,小胡子仗着人多,打算先杀了病虎。”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一)
“小胡子仗着人多,打算先杀了病虎,再对付出海的四个。谁知道,病虎一个人其实能打三十多个。”
红姑看了看微垂目的兰老板,说道:“你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那是因为,那天刚好轮到我和我娘坐在他们棚子外面补渔网,我正无时不刻不在从他们的棉被门帘里望进去。你想问为什么是不是?”
又自己回答道:“那是因为我要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者破绽,起码是松懈的时候,好和我娘一起逃走。猎户的女人失败了,但是我们绝不能失败。”目光忽然坚狠,又忽然没有。
“可是那天,我们没有逃走,”红姑继续说道:“甚至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因为我知道,这里是乱不了多久的,病虎一定很快就能扭转局面,就算我们跑也跑不了多远,四面都是沙地,连藏身的岩石都很少,如果我们不能在他们发现之前逃出这个沙滩,一定会被逮回去打个半死的。”
“果然,病虎很快制服了小胡那个小胡子打架总是往后边闪,可是病虎也不笨,没怎么打就逮住了小胡子,小胡子手下就不敢动了。我还以为病虎一定会杀了小胡子他们的,可是没有。”
“小胡子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更加畏惧病虎。”
兰老板道:“病虎他们难道只知道出海打鱼吃?从没有外出打劫过吗?”
红姑道:“不知道。虽然有时候病虎手下从外面回来也带些别的吃的,但是我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打劫来的。说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病虎可能不是一般的东瀛流寇。他们从不接受小胡子打劫来的东西,也不和他们一起吃饭,更加不会和小胡子他们一样吵吵嚷嚷的,而且病虎他们之间似乎也很少谈话。我甚至觉得他是个斯文人。”
“但是小胡子他们八天里就外出打劫了两次。病虎并不管束,而且自从他们和小胡子第一次见面以后,就好像连一句话也没有再和小胡子说过,小胡子曾经用鱼肉向病虎示好,也被拒绝了,所以,他才那么恨病虎吧。”
兰老板道:“那么据你认为,病虎有没有可能是中国人?虽然你没有听见他讲中国话,但是从举止里能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么?毕竟他曾经保护过你们,也许是因为你们人多不能一起撤走所以他才留了下来等待时机?”
红姑立刻道:“不可能。今天你们来的时候本是多好的时机,可是他们并没有放我们走,我想他们可能还想杀了我们呢。我以为病虎他们念在同乡的份上至少会帮小胡子一把,毕竟他那么能打,可是刚才听二子说才知道,原来他们自己跑了。”
“照我说啊,病虎一开始就没想救我们,他是‘保护’过我们,但是对我们一点都不好,虽然不是又打又骂——有时候饭做晚了,或者有些烧糊了,他都不说什么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二)
“可是如果他也是中国人,多少总有些感情的吧,可是却对我们冷冰冰的。”
兰老板道:“或许他是为了救你们而故意表现出来的?”
“我觉得不是,”红姑思考过后,摇了摇头,“他看我们的眼神里好像很厌恶,很看不起人。若真是相同的血脉,炎黄的子孙,我们应该有亲近的感觉才对,”望了望李夫人,“我说的对不对啊娘?”
李夫人含笑点了点头。
红姑又道:“我娘也不觉得他们有亲近的感觉——哦对了,”红姑眼睛忽然一亮,“我看见过病虎他们吃生鱼小胡子也吃过,所以我认为只有东瀛人才会那么做。中国是礼义之邦,中国人都是受过教化的,怎么可能会吃生肉?所以,病虎不是中国人。”
兰老板又道:“刚才你说,你觉得病虎他们临走的时候还想杀了你们,是不是?”
红姑点点头。
兰老板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的?”
“感觉啊,”红姑不假思索答道:“在那种情况下,生死都说不准,我们当然在时刻‘感觉’着了,祥还是不祥,总该知道吧?我就觉着病虎不让小胡子乱来是因为他嫌烦,而且像风娘那种女人对病虎主动,病虎都烦得了不得。如果不是我们还有用,可能早被他杀了。”
兰老板道:“他是怎么对待主动的风娘的?”
红姑伸出手凭空挥了一下,“搧了她一个大耳光呗。结果那女人脸肿了三天,却老实了六天。”说完眯起眼睛笑了,看来很快乐。
兰老板也不得不笑。“那为什么病虎他们离开时并没有杀掉你们?”
红姑愣了愣,“那我就不知道了。可是他们走我们也不知道啊。只是因为在麻布帘子后面看了许久,没有倭寇走动我才出来看的啊。我还在想要不要趁机和娘一起逃跑呢。”
兰老板道:“可是你们最后没有逃跑,这是为什么?”
红姑道:“因为二子。我看见他的眼神里……不,是他整个人,他整个人都很亲切,就像我刚才说的炎黄的子孙相同的血脉和那个吉祥的预感一样,我觉得他是向着我们的。所以当我从麻布帘子里看见他的时候就冲他摆手叫他不要过来,可是他故意没有看我。我就知道他可能是特意来找茬的。”
红姑笑了笑,“当时我们没有跑,还因为我还要仔细的看一看,那些倭寇是不是真的被打得爬不起来了。”
兰老板微笑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使得病虎看起来很烦?”
红姑耸耸肩膀。“我怎么会知道。”
兰老板又道:“是因为他不愿意和小胡子他们住在一起,又不得不这么做么?为什么?”
红姑更是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于是兰老板将目光转向了李夫人。
兰老板柔声问道:“那么你怎么认为?”
李夫人甚是腼腆,或许是没想到兰老板会忽然和她说话,微愣间已面色微红。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三)
半晌,李夫人才轻言细语道:“我一个乡下村妇,不懂得什么,只是把我看见的告诉你,希望对你有用。ANKAN”说到这里,房门被敲了三响。
齐姑娘端着饭菜和一大盆蛋花汤走了进来。
红姑很害怕,李夫人却礼貌的起身。齐姑娘道:“姐姐不必多礼,先请用饭吧。”竟然对李夫人友好微笑。是微笑,而不是冷笑。红姑很诧异,齐姑娘竟又将目光望向她,淡淡说道:“饭菜和汤若是不够再和我说,一定会让你和你母亲吃饱的。”看了看李夫人手中的多半碗汤,又道:“汤冷了就不要喝了。”
虽然没有笑,但不再冷冰冰的。
李夫人却轻声道:“其他的姐妹……?”
齐姑娘点了点头,“放心吧,和你们是一样的。”
李夫人道了谢,红姑却直到齐姑娘走了出去带上门都没有反应过来。李夫人给她盛上饭,便继续说道:“病虎做事一向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的人出来棚子外面的时候总是先四下望一望,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在看我们有没有逃走的人,可是后来,我倒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兰老板道。
“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李夫人对端饭给她的红姑摇了摇手,接道:“可是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发现什么,而是怕被什么人发现。”
兰老板道:“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不能放了你们、明明讨厌小胡子还非要和他们住在一块,而且不怎么出屋。”
李夫人点了点头,道:“红儿说的不错,病虎看起来一直烦躁不安,我觉得他像在等待什么。”
兰老板眉尖微微蹙起,“你是说,他们怕被人发现,却又在等什么人是么?”
李夫人想了想,轻声道:“是的。因为我们的生死在他们手里,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小胡子他们却不是,所以他们没有发觉。”
“没有发觉病虎的异样?”
“是的。”
“那么病虎到底在躲什么人,等的又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李夫人道:“不过我和红儿的意见有一个不同,我觉得病虎不想杀我们。他这么做也许是不想我们出去泄露他们的行踪。这样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离开时悄悄的,不杀我们也不放我们了。”
“因为他们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走的?”
李夫人道:“大概是的。”
兰老板又低了会儿头,抬眼道:“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希望你不要多心。”等李夫人点头,才道:“你认为,病虎为什么会‘保护’你们?”看了眼吃的正香的红姑,又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李夫人的脸颊又红起来,半晌才轻轻道:“病虎是东瀛人,和我们是敌非友,而且我觉得他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这样的行为的确很难解释。不过我认为,那是因为他烦。烦得什么事也不想做。”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四)
兰老板道:“只有这一个原因么?”
李夫人认真想了一想,道:“不。还有一点,我认为他是真心想保护我们。我不知道他到中国来干什么,但是好像,他不想在这里久待。这点和小胡子不一样,小胡子大概一辈子都会留在海边做强盗。”
“小胡子把中国的财产和女人当做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来掠夺、使用,和丢弃,但是病虎却不屑于这样做。这就是他们两个的区别,也是病虎约束小胡子的原因。”
李夫人道:“我的丈夫把我们卖了以后,就被小胡子杀掉了。这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了,因为你们是好人,又救了我们所有人并惩罚了倭寇,所以我把这些都告诉给你。现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兰老板道:“你问。”
李夫人道:“你们真是方外楼的人?”
兰老板道:“是的。”
李夫人强自镇定,就连红姑都抬起头来。李夫人道:“可以让我们留在这里么?哪怕烧火做饭。”
傍晚时候,小壳轻轻走进沧海的房间。不知为何,静得没有一点人声的室内让小壳越来越放慢脚步。终于踏入卧房。
满地的草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窗根底下如水缸大小,广口窄底的大篮子。小壳目瞪口呆轻慢靠近屋中唯一被窗外光线照亮的建筑,慢慢伸出手,掀开当胸高的草篮子上编着细致花纹的盖子。
“噢吓死我了”小壳一哆嗦,下意识将斗大的草盖子抱在胸前,眨眼看着筐里蜷成一团的沧海,狂吼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沧海半躺在里面慢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早啊。”
小壳一把摔掉盖子,吼道:“你给我出来要那么多草我以为你给兔子编窝用的”
他一边说,沧海一边从衣摆底下掏出一个装着兔子的小篮子,淡淡道:“我有啊。用剩下的草做的。”
“气死我了你怎么爬进去的?”小壳怒不可遏,一把薅住沧海衣襟,“先给我出来再说”
“我不”沧海也喊了一声,之后又望向窗外淡淡道:“不要管我了,让我烂在这里吧。”
“啊——”小壳狂吼了一声,“我真是要疯了”怒气冲冲扭头。
沧海在筐里叫道:“喂把盖子给我盖上再走啊”天,黑了。
“病虎看起来烦躁不安,会讲很好的中文,约束东瀛人对中国妇女的行为,在躲避什么人的同时又在等待什么人,当我们打击他们身边的倭寇的时候又悄悄逃走,现在不知所踪?”齐站主望着外头大晴天的红日头,说道。
兰老板点了点头,“李夫人母女是这样说的。”
齐站主望了望坐在对面的方块卫站主,举起手中的烟袋吸了两口。吐出的烟缕在阳光下十分清晰。方块卫站主低头看着桌面,明显却是对兰老板道:“我们那里也有这种人。”
兰老板漠不关心的神态变了变。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五)
方块卫站主眼盯着桌面道:“这次打击会稽倭寇,我们一共派出了三组人,每一组负责一个倭寇团,三组人回来都报告了相同的消息,每个倭寇团中有七八个倭寇中途逃散,武功比其余倭寇不知高强几倍,且有一个发令的首领,都没有和我们的人交手就悄悄离开了,到现在不知所踪。”
兰老板望着卫站主身后的白墙,不知思考什么。
齐站主道:“咱们定海情况也差不多。咱们派去的是五组人,却有四组的报告和时海他们那组相同,兰老板,你看这是什么情况?公子爷的书信中有没有提到过?”
兰老板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公子爷只是写明了行动过程和结果,比如这次的头阵便是第一步的‘诱敌’,即如何打击倭寇和‘醉风’的‘地下海市’,可是信中没有提到过这样的情况。”
齐站主道:“那我们该怎么做?是不是要抓住他们给以严惩?以前兄弟们看见倭寇是一定会出手的,也曾经击散过很多倭寇据点,但是因为江湖的事有些自顾不暇,这么大面积的专门打击倭寇的行动还是头一遭,我是想,放走了那些奇怪的东瀛人……会不会影响公子爷的计划?”
方块卫站主也连连点头。
兰老板却忽然笑了。非常漠不关心且风姿绰约。方块卫站主在这个关键时刻抬了一下眼,结果又被狠狠迷住。兰老板浑然不觉,微微笑道:“影响公子爷的计划?那不可能。你们根本都不知道公子爷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么……你呢?”卫站主愣愣问了一句。
兰老板笑得更开心,“我也不太明白。信中只是说,从此以后定海和会稽两处的倭寇再也不用方外楼操心,会有人替我们追着倭寇打的。”
齐站主同方块卫站主慢慢相视一眼。
兰老板又道:“‘醉风’的‘地下海市’如何?”
齐站主捏着冒烟的烟袋杆儿笑了,“当然是一切顺利。”
当胸高的大草筐敞着口,沧海头枕着筐沿,两腿从对面筐沿伸出来,搭在外面。肚子上搁着装兔子的小篮子。大草筐的盖子丢在远远一边地上。
天黑了,没有人来点灯。来点灯的人都被他气出去了。窗外的风很清,吹在面上带着微凉的香气,窗外所见,一盏盏灯火渐次亮起,轻眯的棕色眸中,那是一串会发光的石头。
肥兔子又从篮子里爬出来,往沧海衣襟上嗅。沧海腾出一只手,虽然那只手也空着。摸摸兔子的背,轻轻道:“你又饿啦?我也是哦……”鼻下忽然痒痒的湿湿的,好像有东西流出来的样子,沧海抬手一抹,沾了一手血。
大太阳照在庄稼大男孩阳光般的笑脸上。他正对着一面大镜子看他自己那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皱起眉头,又笑。回手从桌上抄过一柄窄窄长长的黑鞘的刀斜着插进腰带。
第一百二十七章也有这种人(六)
时海对进门来映进镜子里的齐站主笑道:“怎么样?像不像东瀛人?”齐站主微微笑着,也颇感有趣。
熟练的将烟袋灭了,齐站主抱臂坐在桌前,笑道:“过来,把刀拔出来挥几下,给你拨拨架子。”
时海笑嘻嘻走到齐站主面前,右手正手将刀慢慢抽出,发出金属颇刺耳的摩擦声音。直到时海将刀完全抽离刀鞘,他的神情便完全沉静。一个刀式还未使,齐站主已笑道:“行了,你已经错了。”
“……哈?”时海还往下做了一个类似马步的下蹲动作才反应过来,“错了?”
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啊,太投入了。齐站主又笑了笑,才道:“刀都插反了。”
“唔?”时海低头看了看下弯的刀鞘,眨了眨眼睛,“不是刀刃冲下的么?”
齐站主笑道:“不是。东瀛人佩这种刀一般都是刀刃向上的,拔刀的时候用反手或者反转刀鞘再顺手拔刀。所以么,东瀛人的刀做成这种弧度,就是为了拔刀方便啊。”
时海挠了挠头,别扭的接受了。“站主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齐站主将烟袋别进腰里,笑道:“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东瀛人,其中一个还是正经的武士,学来的呗。”站起身,“来,再教你几个招式。之后,你最好见红姑一面。”
时海很不甘心的答应了,非常虚心学得了假装倭寇的技巧,便一千个不愿意的找到红姑。
红姑心有余悸,乍一见他吓得差点尖叫出来,结果被不明显的嘲笑了。时海握着刀笑嘻嘻道:“怎么样?像吧?”
红姑不明显的撅着嘴,摇头。
“不像?”时海瞪了瞪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道:“你说哪里不像?”
红姑忽然笑了起来。
时海愣了愣,“……你笑什么?很可笑么?哪里可笑了?”自信阳光的大男孩忽然犹豫。用女人来证明自己,却被女人的态度击败。
红姑肃穆了脸容,认真道:“从头发来说就不像。”
时海忽然忆起打架时的东瀛人,马上护住头发,“……我不想被剃成那样……”
红姑忍不住又笑了一笑。世上的感情,岂非大都开始于一个笑容。而当时海看见挽着裤脚在春田里耕种的红姑粗粗壮壮的小腿时,几乎立刻就爱上了她。
红姑帮他散了头发重新束好,拿镜子来给他照。时海看着那类似儿童冲天辫的发型时,难为情的红了脸。“……真难看啊……”
于是红姑笑了第三次。于是他们的缘分也在这一刻结下。
“哎,教你一句东瀛话吧。”红姑道。
“……什么?”
“‘ばか野郎’。”
“什么?八嘎……丫……”
“‘ろう’。”
“……路?”
“……差不多。”红姑道,“不过还有些差距。”
时海问道:“这句什么意思?”
红姑摇摇头,“不知道。”见他茫然的望着自己,又道:“只是在东瀛人那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一)
“每次小胡子生气的时候就会这样说,有时候还会打人。ANKAN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教给你去假装倭寇再适合不过了。”
时海愣了愣,笑了。一笑就是半天。
红姑又道:“你这刀是哪来的?”
时海道:“从小胡子手下矮子那儿拿来的,还有这衣服,你看我穿着是不是短一截?”
时海他们将要出发的时候,红姑站在消息站门口送他。大伯回了好几次头,没有看见齐姑娘的身影。
地下海市。
其实是海货黑市。而且还有黑擂和赌场。黑擂手下得很黑,赌场票玩得很大。定海和会稽,还有附近地区,出来混的没有人不知道地下海市。
地下海市的白天就和一般海市一模一样,买卖水产,讨价还价,说急了就打,打完了就算,很少出人命。大多数居民不知道这个黑市的存在,还以为他们生活的地方是太平盛世。他们知道黑社会的存在,但不信就在他们身边。
今天的地下海市有些萧条。各个摊位的摊主都百无聊赖,臭鱼烂虾也懒得收拾,海市中飘浮着令人反感的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无可奈何,却又状似悠闲。因为他们知道,这世上最少还有一个人要比他们还烦恼百倍。
这个人就是海市的老板。海老板正一个人坐在阁楼上,把两只脚丫子搭在桌角,几乎躺进椅子里拿着他的一吊钱默默发愁。每次遇到好事或者麻烦,他都会对着他那一吊钱端详,几乎每次都会冷静,并想出解决办法。
钱,就是他的手眼,就是他的耳朵和四肢,就是他的脑子。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钱。现在他又遇到了麻烦。前天他不在的时候,地下海市被一群东瀛人打劫了。
东瀛人抢走了很多很多令他心疼的都可以变成钱的东西。却没有杀一个人。他甚至有些遗憾,如果少了一个摊主,他岂不是能剩下很多钱?转念又一想,如果少了一个摊主,不是会损失更多源源不断的、摊主为自己挣的钱么?
这才是一个聪明的生意人。海老板像往常一样夸奖完自己之后,又闷闷不乐了。不管怎样,我要守住这个地下海市。我至少不想像大胖子孙烟云一样,人间蒸发。
想起神策的手段,海老板就不禁打了个寒战。可是要怎么做呢?
正是心慌的时候,就听阁楼下面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人杀猪般喊道:“不好啦倭寇又来啦”
海老板一激灵,“噌”就从椅子里翻起来,推开窗子,直接从二楼跳下。手里攥着他的一吊钱。
落地之先,海老板早已看清了形势,所谓擒贼先擒王,就是那个拔了刀站在中间不动的家伙了“八嘎八嘎八嘎八嘎”化装成小倭寇的时海与同僚们在海市里面砸得不亦乐乎,很快,地下海市的保全人员出动了。于是,时海他们的目标换做“醉风”的打手,不留情面。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二)
每打中一下,就要喊一句红姑教的台词,忽然觉得很是过瘾。
又忽然想到,做坏人是很过瘾,可是,难道我要为了去做一个坏人而不约束自己的行为随心所欲吗?答案当然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宁愿自己吃点小亏,也不可以占人便宜这不是方外楼的教诲么?这不是几千年来中国的普世价值么?这不是中国富强的最宝贵财产么?
于是时海更加痛恨“醉风”手下。同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在外敌入侵的时候不是应该保卫领土么?他们还在干什么?
痛打完“醉风”手下,开始抢夺海市货品。
海老板从落地那一刻起,便目不转睛凝视对手:持刀而立的齐站主。海老板从二楼下落看清形势之前,已向齐站主对面一丈之处站去。不是刚好,而是海老板了得。功夫了得,智谋了得。
但是如此了得的海老板,站在对手面前已超过一炷香的时间,竟然动也没有动。海老板的眼力也很了得。他看出那是因为对面这个连眼也不向自己措一点的中年男人更加了得。
那男人看似只是以拔出刀来将要放松的姿势僵持未动,也就是海老板从二楼推窗跳下却还没有落到他面前以前的姿势,可是他便知道有个对手已向他靠近,他便以当时这个姿势应战,且这并非一个容易的姿势。
他的双腋空开,因为他的两臂正因拔刀而架起,然而他就以这样一个将力气都用在维持举起的胳膊的姿势一动不动一炷香的时候。他不能动,因为他一动就会有破绽,就会给敌人可乘之机。就连措动眼珠都不可以。
但是一炷香的时候过去,他没有丝毫破绽,更没有丝毫疲态。
于是海老板只能等待。破绽岂非更多出现于运动之中,如果那男人不动,岂非就可以立于不败?
海老板握着钱的时候,运气通常不坏。这次也是一样。
每个人抢了自己能提动的极限之后,发出了呼啸。这是撤退的讯号,同来同退,同甘共苦,是每个方外楼人心中的底线。
齐站主要退走了。他便不得不动。他一动,海老板就自信能看出破绽,将他打倒。首领一倒,海老板便可以要挟他的同党。
海老板微笑了。背于身后的手,捻了捻他的幸运一吊钱。
齐站主知道这一仗在所难免。不过就算他没有用正眼看过海老板一眼,也完全可以从他的气息中判断他的实力。这个人,哼,小碟菜。
庄稼大男孩他们手中提着,臂上挽着,肩上吊着,背上背着,脖子上挂着,腰里头缠着,能掠夺的一切,站在地下海市牌楼底下,望着齐站主的背影。他们都知道,海老板不好对付。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海老板一定只是齐站主的小碟菜。
但是他们又都兴奋。平时就很少看到齐站主出手,而齐站主假装东瀛人的战斗,就更加难能可贵。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三)
齐站主要出手了。
海老板的微笑渐渐敛去。却出现在齐站主脸上。
海老板没有动。他在等对手先动。说实话,他知道这男人不简单,但是他以他泱泱大国子民的身份,轻视这个小旮旯的鬼子。
齐站主动了。
但是海老板并未发现他的一处破绽,反而越看越是不解。
将要刀兵相接的时刻,任何人亮兵器还嫌慢,齐站主却慢慢的,将他拔出来的弯弯窄窄的刀一寸一寸插回腰间的刀鞘中去。
扭头便走。
向着时海他们。一大步接着一大步。时海等人诧异诧异之前茫然。诧异之后懵懂。全都瞪着眼珠子怔怔瞧着。
海老板惊愣。他、竟然走了?不打么?瞧不起我?还是怕了?对呀,他难道不怕我在他身后偷袭他吗?
“醉风”手下慢慢捂着痛处从各处爬起,低声呻吟着愣观这一变数。海老板从幸运一吊钱上取下一枚铜板,二指使力甩出,直打敌人右肩以探虚实。
齐站主并未回头,微侧身立窄刀,铜板弹开,一步未停。才传来“叮”的一响。
最后响起,那是铜板被弹走的声音。
海老板愣了愣,抡起一吊钱冲了上去。
幸运一吊钱就是他的武器。他的武器从未出卖过他,他信任它胜过于信任自己。平时他没主意了都要去问他的战友。战友有时比朋友还要亲密无间。
海老板这一抡用的本是巧劲,命中再加力,变招有余劲,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招。
败在这一招下的名人不少。
“一盏灯”乌有亮,“夜光大盗”叶光明,“旗不倒”齐坚挺,都是海老板的手下败将。
这一招,就叫做“被钱砸死”。
就算不是被海老板,死在这一招下的孤魂野鬼岂非更多于恒河沙数?海老板冷笑了笑,他的这一招就要命中敌人百汇。
就当他跳起在齐站主身后,齐站主左手拇指稍推刀锷,他双足离地二尺之时,齐站主猛然回身,突然拔刀刀身与内鞘发出巨大摩擦声,又一声闷响没入。
“那一招,便是东瀛人的拔刀术了。”齐站主抽着烟袋,笑了一笑。
鲜血飞溅。
“拔刀术是利用拔刀时的弧度和与刀鞘的摩擦,”
打刀横削海老板膝下。齐站主团身。一吊钱无力再下,攻击失败。
“制造出瞬间的爆发力,力度和速度会大于凭空直接挥刀。”
齐站主半弯腰,挥刀横斩,振落刃上积血,如振落伞上积水。
“第一招砍中敌人,一招致命,所以。战斗前要先收刀。战后血振。”
海老板从半空坠下,双膝跪地,骨骼喀响,血花爆开。宛如两朵血花。摘去一枚的一吊钱,九百九十九个铜板,四散崩落。叮叮当当,满地滚走。
没有一个手下敢动。
齐站主残心纳刀。以腰为境,稳静沉缓,确入锷元。
“东瀛的功夫比起咱们中国呢?”时海代听得入迷的众人相问。
齐站主磕了磕烟锅,笑道:“不如。”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四)
齐站主望望跪送的海老板,慢慢转身,带头行出地下海市。依然无有一丝破绽。
直到齐站主血振纳刀,离去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人渐渐省起,前去搀扶海老板。那一刀太快,太利,根本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一道惨白闪光,之后海老板就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底下,溅出两朵大血花。
青石板上横向几滴殷红,乃是齐站主血振之处,与两朵血花比邻而望,这三滩触目惊心,直到自然风化消褪之前,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不绕行。就算血振时的破风声,都令他们在刮大风的光天化日里恐惧了很久。
“很厉害是不是?”齐站主又笑了一笑,后窗的橘色阳光打在他的鬓角,“教我这招的东瀛朋友都说我学得似模似样,还说我上辈子说不准就是东瀛的人呢。”
以时海为首的年轻人们皆不屑将嘴一拱。
齐站主更笑,道:“英雄不问出处。反之,亦然。武学存乎人心,万法归宗,巅峰便是‘道法’。”
“什么?”左侍者拍桌而起,怒道:“东瀛鬼子破了‘地下海市’?”
“……是。”报信者战战兢兢应声。
“查到藏身处了么?”左侍者的语音也并非稳定。惨白的光线从大厅顶棚正中的大洞里面透下,照着戴篷帽的黑斗篷。帽檐微动。
报信者正站在很多像陕西巡抚吴为善一样的败类都曾经站立过的大洞底下,恭身说道:“定海东海滩废渔村。”
“定海东?”左侍者沉吟半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小胡子加藤的地盘,应该已经发展到四十几人了吧?”
左侍者的语速越说越慢,越慢越有兴师问罪的怒气。报信者不得不斟酌了很久,却不得不回答那唯一的答案。“……是。”
大洞的惨白追光将他的黑斗篷照得像湿了一样,也比黑石垒成九层高阶上的左侍者的斗篷亮得多。
左侍者反而像思考什么一样缓缓坐在神策常坐的那张九层阶上的黑水晶石案后。坐着阴沉木的太师椅,腰后便是黑色的兽皮靠垫。
左侍者猛拍石案。向下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加藤应该和‘醉风’签订过契约,井河两不相犯,是也不是?”
“……是。”报信者今天好像只能回答这个字。而且他觉得,左侍者的眼睛一定早就眯了起来。虽然他从未见过。
报信者还在等待左侍者的愤怒,然而左侍者只是很快便冷冷道:“还有呢?”
报信者的双腿开始颤抖,纵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首的东瀛人还……只用了一招,就废了海老板的两条腿子。”顿了顿,又道:“啊,最重要的是,他破了海老板的‘幸运一吊钱’,而海老板,因为经受不了打击,所以……疯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左侍者再次冷冷开口时,却问:“你说……用了几招?”
报信者愣了愣,才道:“……一招。”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五)
左侍者仿佛呼了口气,道:“会使么?”
报信者又愣了愣,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在场的人虽然都亲眼目睹,可是没有人看清他的刀法,只是战斗时他反而先将刀归鞘,使那一招时才飞快的拔刀,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海老板就废了。ANKAN”
神策默默听完左侍者对于“地下海市”的报告。脑后洞开的窗照射在他的黑篷帽上面,如同立在大洞底下报信者的衣衫,仿佛密雨打湿了斗篷,溅起一圈描摹般水光轮廓。
神策坐在普通的木案子后面,大袖子遮着太师椅的扶手,看似随意的姿态,却给左侍者身心带来不少压力。左侍者知道,因为站在这里的是自己,所以神策并未像那次威吓黄辉虎一样使出几乎全部的功力。然而自己早已有些喘不过气了。
神策左手食指淡淡的伸出来,指了指桌上的戒尺,“使一遍我看。”
左侍者眉心稍稍皱起,望了望木尺,没有动。
“怎么?”神策缓缓说着,两袖离开扶手,惬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金盒,拈出一小块陶土,在指尖揉搓。“不会使,是不是?”
左侍者摇了摇头,向上拱手,道:“属下大胆,以属下的功力同听来的招式,恐怕不能用一把木尺发挥这一招的威力。”
神策单手揉捏着陶土,依然垂首,缓缓道:“依你呢?”
左侍者双膝跪倒,匍匐道:“属下斗胆。”慢慢掀起黑色斗篷,从贴腰处取出一柄弯弯窄窄的打刀。低首奉上。
神策似乎向他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拖长声音低声道:“行。”
“属下得罪。”左侍者规矩起身,又行了个礼,才将两脚分开站立,两手在腹侧握刀,凝伫半晌。突然“嚓”的一声猛力拔刀,只见一道白光向桌腿隐没。左侍者依然维持挥刀的动作,仿佛他的心仍在招中。
又过半晌,左侍者将手中刀慢慢归入鞘中。回过头来,桌案完好。
左侍者似乎立刻就红了脸。
神策依然低着头,姿势没变,仍醉心于他手心里的陶土。
左侍者再次跪地,颤声道:“……属下……献丑。”
神策紧跟的笑声,更令左侍者背脊发汗。
神策开始两手一起,为陶土造型。却同时缓缓道:“你说,那招你是听来的?”心情似乎不错。
“……是。”
“练了多久?”
“……半月。”
神策又笑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使错了。那一招应该再蹲低一点,腰再前倾一点。”
于是左侍者甚为诧异,只得道:“属下献丑。不过……主子好像一早就知道这招?”
神策沉默一会儿,才道:“知道。你方才向我报告时就大概知道了,不过只是知道那东瀛人使的是‘拔刀术’,最初的用意便就如同‘偷袭’一样,让敌人防不胜防,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一种单一流派。”神策又笑了笑,“这分明是东瀛‘爱洲阴流’。”
第一百二十八章幸运一吊钱(六)
“没想到你竟会将听来的招式在半月内学得有模有样。至少能让我看出来。”
左侍者又跪了会儿,对神策的话左思右想了很久,确定没有歧义,才真正松了口气。
神策道:“你起来。”
左侍者躬身侍立,小心翼翼问道:“主子,到底何谓‘爱洲阴流’?”
神策道:“‘阴流’本是东瀛剑术家‘爱洲移香斋’所创的剑术流派,相传他参笼二十一日,睹蜘蛛之变幻而得悟剑之极意。你方才所使招数便是混合两家流派而成的。”
“主子果然博学多才,见识超凡,属下衷心佩服。”左侍者像所有衷心的下属一样,紧跟一句奉承。
神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依然维持方才的笑意,但当然不是因为左侍者的奉承。神策略一思索,颇有兴味缓缓道:“这么说,那个管事的好厉害啊。”
左侍者一愣,“……主‘海老板’?”
神策缓缓续道:“有没有听过《庄子杂篇徐无鬼》里那个故事?郢人的鼻尖上有一块像苍蝇翅膀一样的白灰,他叫匠石来替他削掉,于是匠石便挥斧子将郢人鼻尖上的白灰一斧削了下去,郢人的鼻子一点也没有受伤,且他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宋元君听说后,就叫匠石前来表演,匠石却说,‘我以前是可以那样做的,可是现在,能站在那里叫我劈的人已经死了’。”
神策顿了顿,问左侍者道:“你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吗?”
主子您是什么意思呢?左侍者绞尽脑汁想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回答道:“庄子在文中讲这个故事,是因为他的辩友惠子去世了,他便用这个故事说明他的互相信任的朋友不在了,他也就无法和其他的人说话交往了。所以,属下认为,这个故事就是说‘相互信任’的意思。”
神策忽然哧的一声笑出来,仰首笑了一会儿,才摇头道:“你怎么能肯定是匠石的功夫好,一斧子削下郢人鼻上的白灰?”左侍者愣忡中,微笑接道:“不能是匠石每次都随便砍,而那个郢人便会自己将鼻子放在刚好能削掉白灰、又伤不到自己的地方么?”说罢哈哈大笑。
……是说其实是东瀛人随便砍了一刀,然后海老板自己把自己的腿迎上去让他砍碎了自己的膝盖骨弄残废了自己,所以才说海老板——“厉害”?
左侍者整个后脑勺开始不停发麻渗汗。
然而神策的语声忽然冰冷,淡淡道:“所以说,我危机四伏百忙之中还非要拨冗出来见你,就是要我对庄子的故事有新的领悟?”
“……属下不敢。”左侍者在突如其来无形罡气的压迫下,干脆双膝下跪,额头点地。“属下请示主上……”
扼人咽喉的良久沉默。神策悠然捻动手中陶土,仿佛享受过程。陶艺的过程,同虐人的过程。
良久。
神策忽然收起霸道内息所造罡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一)
神策收起罡气,没有马上开口。直到他将手中陶土又摆弄半晌,才心情愉快道:“你过来。”
左侍者汗也不敢擦,更不敢表现出畏惧神态,慢慢爬起,慢慢依言走近。
“再过来点。”神策道,“站到桌子前面。”
左侍者越是靠近,越不敢抬眼。但是颇暗的房间中,左侍者垂目刚好就近才望见桌案底下,神策黑斗篷下只露出一只靴子。
神策道:“你把两手贴在桌案底下。”
左侍者这样做的时候,便在彼处摸到神策另一只靴子。
“贴好了吗?”神策竟然友好问道。
“是的。”左侍者答毕,案底的靴子忽然离开,和另一只一样落在地上。顿时,整张桌台同上面文房书籍猛然重重落在左侍者双手。
“梆、梆,噹、噹”几声,四条桌腿齐根跌倒在地。
原来方才我那一刀确实砍断了桌腿,而桌案依然完好的原因竟是在白光一闪之时,神策伸出一只脚托住了桌案,竟还能使四条断裂的桌腿同时保持平衡不致倒塌。左侍者猛然出了一身热汗。桌台的重量几乎使他支持不住。
神策悠然离开座椅,立于左侍者身旁,伸出掌心托着一只陶土捏就指节大小的鸭子,轻快问道:“觉得怎么样?”
“……很、很好。”左侍者答道。
“是么?”神策又疑惑将小鸭端详,最后道:“你给我站在这里托着桌子三个时辰不准动,”忽然拉下左侍者的篷帽,对着他的后脑勺道:“很热是不是?这样你会凉快一点。”将陶土小鸭放在左侍者头顶,“鸭子不许掉下来,不然也让你尝尝刚才那招的滋味,”冷声一哼,道:“不过是我使出来的。”
左侍者连脖子也不敢转动一下,吸了口气,答道:“……是。”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神策掏出怀里装陶土的小金盒放入左侍者衣襟内,道:“我叫你给我拿粘土,你拿的什么?!”
神策盛怒拂袖而去。
“给我传话,今后‘醉风’跟东瀛人势不两立!”
窗外的大太阳照得左侍者睁不开眼,滑溜头发上的光滑鸭子,好像又往跌落的角度前进了一步。
小壳终于端着烛台踏入黑漆漆的卧房。窗下的大篓子里面传出“咕噜噜噜”一串五脏庙和鸣。
小壳嘴角忍不住不翘,踢了踢草筐,高高在上问的语气道:“喂,你烂了没有?”
一只肥兔子站在筐里的肩膀上,扒着筐沿往外张望。似乎还激动得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筐里才轻轻叹息,淡淡道:“很遗憾,还没有。”
小壳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放了一些下来。将房内的蜡烛点上,依然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一声。“喂,我刚才又和薛大哥去洗澡了。”
没有反应。
小壳坐在大篓子后面的春凳上,又伸脚踢了踢,道:“刚才为什么不出去吃饭?”
草筐立刻答道:“没有人叫我。”
“那你不会自己出去看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二)
小壳生气了,“也可以叫人送进来给你啊!”
草筐道:“我有叫啊,可是他们都出去吃饭了。”
小壳提了几次怒气,最后却是一叹。“谁叫你讨人嫌的?”之后又道:“你有没有听说,厨房里面又丢了一瓶黄酒、一瓶酱油、一瓶盐、一罐糖、两个盘子、一口锅、一把铲和一串辣椒?”
草筐道:“没有。”
小壳道:“那你总应该知道容成大哥去哪里了吧?”
草筐道:“不知道。”
小壳瞪起眼睛,“听说下午他就不见了,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哎你难道也不担心吗?”
草筐摇了摇头。
小壳将怒火平息再平息,之后道:“宫三请你过去。”
沉默一会儿。
草筐道:“我就知道。不然你是不会进来看我的。”说罢,叹了一声,打算从大篓子里爬出来了。刚一动,筐倒了。
就倒在小壳脚前。
沧海抬头看了看。
小壳挑着眉梢,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他只好名副其实的从小壳脚前爬了起来。不知是否腹空的缘故,站在地上踉跄。撑住桌子,将长发往肩后一抛。
小壳几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前忽然变成一只肥兔子。
沧海郑重道:“喂它东西吃,不要把它当东西吃,不然把你当东西吃。”侯小壳接过,便道:“我走了。”白色大袖子轻轻从小壳眼前拂过。
小壳茫然许久,终赋一叹:“多帅的孩子啊,”脸一沉,“可惜脑子有病。”
宫三隐在那六角建筑之侧,眼看一抹白色背影清癯而去。明月照在碧叶间宫三的侧面,前额平滑,眉骨轻耸,微翘的上唇竟也俊得令人心痒难搔。
沧海信步来至宫三院外,但见院门虚掩,杳无人烟,远瞧屋内灯烛通亮,便不扬声,自己推门行入。
屋前石阶迎下笑嘻嘻的小圆脸少年,殷勤请奉。沧海见偏厅小桌之上摆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田螺,不禁大愕,止步于槛外。
识春邀功道:“白公子,那天我们少爷看见水田里有田螺,第二天便叫我偷偷的下去摸了好些上来,说要请你吃呢。又偷偷放在盆里用清水养了几天,漱清了污物,方才还是亲自下厨为白公子做的呢!啊,我还从来不知道我们少爷会烧菜啊!”
沧海浅浅一笑,道:“看样子他是想陪我一起吃的,可是他到哪里去了?”
识春被他一笑又脸红了,不好意思道:“少爷看你老不来,出去找你去了,不如白公子先坐。”上前替沧海搬开春凳,请他坐了,又执壶倒酒。“白公子,您尝尝,这是少爷珍藏的呢。”
沧海四处微一打量,浅笑道:“识春啊,你们爷不会就在这间屋子里下的厨吧?”
“哇,你好聪明啊白公子!”识春眼睛一瞪,站在窗前指着脚下道:“少爷就是在这里炒的田螺啊,我还站在旁边帮他扇扇子来的。”
沧海笑道:“这次,你给你们爷帮了不少忙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三)
识春立刻灿烂,拍胸脯道:“那当然,就说那田螺,就是我一个人大黑夜下去摸上来的,上来的时候真真跟个泥猴子一样呐!”
沧海笑道:“我是说,你是不是帮你们爷从厨房里拿了一瓶黄酒、一瓶酱油、一瓶盐、一罐糖、两个盘子、一口锅、一把铲和一串辣椒?”
“啊!”识春瞪大了眼睛,“白公子怎么会知道?好神奇啊!”
沧海浅笑摇首,“你拿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吧?”
“是啊。”
“那就是了,不问自取是为盗,”眼看识春的小圆脸挂耷下来,又是委屈又是讨好,沧海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柔声接道:“下次一定要先和柳婶他们说一声,知不知道?”
被这样温柔教训,识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若是狠狠骂他一顿他还能一边不服气一边承受,现在却真是有种愧对天地愧对白公子的感觉,逼得他忍不住要哭了,又不想被白公子看见。
于是识春只好低着头哽咽答道:“……知道了……”
宫三一个人披星戴月潜去花丛外围,隐在一株香草之后,向四周寻望过确定无人,竟从怀中掏出一只鞋。
丝鞋。
素白。绸面。浅口。
只有一只。
而且很像沧海不见了那只。
宫三拿着那只鞋,竟然还笑了笑,自语道:“喔,离了他身上这么久,又放在我这里这么久,还能剩下多少气味呢?”
说罢,将丝鞋凌空向花丛边一抛。
霎时,但听嗡鸣振翅之声由远至近由小至大不绝于耳,沉寂花丛之上忽然腾起一层黑气,其张如网,遮天蔽月,蔓延整片花丛,如一块千丈方圆黒绸汪洋笼罩,悬于半空,与明月相辉遥映,如同一处无底漩涡盘旋而坠。
宫三月下瞧得清楚,那千军万马竟是几乎穷遍整个山庄的玉带凤蝶!凤蝶在丝鞋上空旋绕半晌,忽如一杆标枪直直向地面丝鞋猛扎下来,瞬间铺满一层。又一层。再一层。凤蝶如同嗅过薄荷的兔子,挨挨挤挤,压压叠叠,麻麻渣渣,仿佛要将整只丝鞋拆吃入腹。
宫三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满身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凤蝶就在他的面前如同被施妖法,成千上万的翅膀织成一张毁灭之网,升天而下罩,就如蝗虫所掠之麦田,白蚁所过之房屋,仿佛凤蝶一散,地上唯余骷髅残屑而已。
因宫三怀中曾做藏鞋之所,一二只巴掌大小凤蝶已向宫三心口飞来,宫三吓得一跃而起,掩口落荒而逃。
越跑越远时,宫三忽然忍不住捂着嘴巴吭吭大笑。
原来传言真是真的!
看了一会儿站在一边受气包似的识春,沧海又柔声笑道:“你知不知道,柳婶他们吓得还以为又是鬼干的呢。一会儿要去把东西还给人家,说明情况和道歉,知不知道?”
“……知道……”
沧海端起酒杯,叫识春站近一些,微笑问道:“你会不会喝酒?”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四)
识春立刻抬眼颇惊讶的望着沧海,很久以后才想起来点了点头。,DANKAN沧海举杯柔声道:“我是从来不喝酒的,这杯酒你替我喝了,再去帮我沏杯茶来,然后就去还东西,好不好?”
识春忽然有些受宠若惊,反而羞得满面通红。
却听门外有人笑道:“什么事情啊还要和他商量?你太好脾气了。”话音未落,宫三已负手走了进来,心情似乎不是一般的好。
识春和沧海站得这么近,越发觉得他好看得不得了,既移不开眼珠又不敢使劲盯着他看,就连他们爷回来了他都没顾得打招呼,赶紧心脏乱跳的喝完了酒,进去沏茶。
宫三在沧海对面坐了,笑道:“如何?敝人准备的东西合不合你胃口?”
沧海浅笑道:“怎么想起来弄这个东西,我不记得有和这里的人说过我喜欢吃田螺啊,就连身边的人,他们都不知道。”
宫三笑容可掬的执起桌上一只小盒,向沧海打开,里面几支雕刻梅花尾的尖嘴竹签。“只是敝人喜欢吃,所以才请皇甫兄来的,如此最好。”见沧海取了一支竹签端详,便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识春端上茶来,甚是腼腆的和沧海告别去还东西,宫三道:“你出去了就在外面多玩一会儿再回来,不要打搅爷和你白公子。”
宫三吃了几个田螺之后,便看着沧海熟练的拨开田螺薄薄的厣皮,用竹签尖端刺入田螺肉,挑出一半,再掐断其尾,将一颗完整的螺肉送入唇角微翘的口中。食得津津有味。
对面那人抬眸望了自己一眼,淡淡笑道:“三儿你总是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吃吗?”
“吃,吃,”宫三应着,笑眯眯又问:“敝人炒得好不好吃?”
“非常好吃,简直是齿颊留香。你若是不请我,被我闻到了也是要做不速之客的。”沧海两手沾着酱汁,说得眉飞色舞。
宫三笑道:“你喜欢就好,敝人可是研究了很久很久啊。”看他两臂紧紧夹在身侧,左手只露出袖子两截指节,不禁问道:“皇甫兄,你那么爱干净,为什么不把袖子卷起来,不怕弄脏了么?还有啊,敝人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不肯把左手全都露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啊,当然是因为那个弄不下来的戒指了。沧海淡淡道:“你没事研究我的手干什么?不喜欢拿出来就不拿出来喽。”耸了耸肩膀,“难不成,你做这顿必须伸手来吃的田螺就是为了看我的左手?你这人也太攻于心计了吧。”
切,跟人渣容成澈简直是一丘之貉,一个想脱我衣服,一个就想看我手。
宫三愣了一愣,马上道:“不是啊。”又惊恐道:“不是的,当然不是了,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东西嘛。上次陪你出去玩弄得你不开心,而且又不是敝人想出来的点子,所以这次想补偿皇甫兄一下嘛。”说到一半,又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五)
沧海知道他说的是那“若有所感”的旧事,顿时勾起心酸,略有些闷闷不乐。d食田螺的速度也慢下来。
宫三即刻发觉,便岔口道:“啊,对了,皇甫兄有没有发现,这些田螺都是没有尾巴的?”
沧海淡淡笑了笑,道:“当然。不过看这切口平滑,就知道是人为了。这样炒出来的田螺果然十分入味。”
宫三见他笑了,也放了放心,微笑道:“你看两盘田螺最少也有几百只了,可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一个用剪刀剪掉尾巴的呢,而且炒的时候放了糖,你爱吃甜,是不是很合口?”
沧海在对面将宫三望了一望,才垂首拈了一只田螺挑肉,笑道:“你跟识春真是天生的主仆。”抬眼见宫三不解,便道:“刚才识春就对我夸耀了好几次,说这些田螺都是他一个人抹黑捞上来的。”
宫三没有回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越看越开心,最后忍不住以酒杯掩口才有足够时间缓解笑意。抬眼看看,那人一直在低着头吃螺肉,好像没有发现。
宫三微笑道:“敝人哄得你开不开心啊?”
拨厣皮的竹签一顿,沧海翻起眼皮望了他一眼,淡淡道:“还好。”
“还好?那你为什么总是眼泪汪汪的样子啊?”宫三努力压低身子,从下往上观察他低垂的眼睛,眉梢轻轻耷下,忽然就有些孩子气。
“我哪有?”沧海立刻眼珠一瞪,眉心微颦,“一向都是这样的。”
宫三又看了看他,喃喃道:“似乎是这样,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么你呢?坐在我对面……不对,从看见我开始就一直不停在笑,喝口酒都要喷出来了。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
此言一出,宫三又忍不住笑了。笑了很久。沧海就一直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他笑,螺肉也不吃了。
宫三笑够了,才道:“敝人只是想起上次你问敝人的那个问题了,而且敝人也已经想到了答案。”
“……什么问题?”
“上次你不是问过敝人,”宫三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眉尖却不停在跳,极其认真道:“——你是男生,怎么生小孩?难不成要肚子破个洞才能生出来嘛?”
却见那人瞬间颜面通红,又羞又急,眼泪汪汪,却完全被吸引专心致志的听着,宫三又要憋不住了。
“咳,那个……”宫三告诉自己一定要忍到把话说完,“……你记不记得老子……就是老聃,是怎么生下来的?”
那人挑着眉心担忧点了点头,“据传他是彭祖后裔,在商朝阳甲年,寄胎于玄妙王之女理氏腹中。理氏在河边淘洗,从上游漂下一个黄橙橙的李子,理氏捞起而食,便有了身孕。”
宫三嘴角扭曲。“对,然后呢?”
“然后,理氏怀胎八十一年……”
“说啊,为什么顿住不说了?”宫三鼓励道,“老子到底是怎么生下来的啊?”
沧海茫然转动眼珠,哑口无言。
第一百二十九章左侍者之劫(六)
宫三笑道:“不然敝人告诉你吧?”右手指着伸开的左臂下,“嘿嘿,从胳肢窝底下出来的。”
沧海立刻面现恐慌,眼珠往自己斜下方一瞟又马上移开。
宫三大笑。
“笑什么笑?!”沧海将桌子重重一拍,质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眸中水痕更浓。
宫三扶桌狂笑。心中喜爱之情难以言喻。但听微响,又欲看一看他可爱的表情,抬头之下急忙拉住他白色衣袖,“哎别走!骗你的啦,不会有事的!敝人随便说说的!”
沧海蹙眉回头望了望被宫三拉住的袖子,他手指之下白衣之上现出一圈橘红色的印迹,立刻极度不悦道:“你弄脏我衣裳了!”
“哦对不起。”宫三急忙松手,“……哎!你别走啊!还没吃完呢!喂!皇甫兄?皇……嘻。”
璥洲等人坐在沧海院前石阶上纳凉谈天。见他回来便都起身迎上去。“公子爷,你回来啦。”
“哼,”沧海站了站,扫了他们所有人一眼,淡淡道:“都舍得回来了?”继续往前走。
众人愣了一愣。
瑛洛道:“什么啊?我们除了吃饭一直在这里的。刚才眼睁睁看着你从这门口走出去的啊。”
沧海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那怎么我刚才叫人都没人理我?”
众人又愣了愣。
璥洲道:“是不是刚才他们去吃饭的时候叫的?我怕你有事找不着人,所以叫他们先去,我留下来值班,不过中途离开了一下,很快又回来。可是我们在的时候都没听见你叫。”
沧海心里忽然平衡了些,口硬又道:“本来就是你们不好。那怎么也没人给我送饭?我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
紫菂眨了眨大眼睛,糯糯道:“是公子爷哥哥自己说你不舒服要休息不让我们打扰的嘛,我们以为你饿了自然会说的嘛,你没说就是你不饿不想吃嘛,现在饭还在锅里温着你随时想吃都有的吃嘛。”说着说着似乎又委屈又撒起娇来。
沧海似乎要笑,双唇却嘟了一下,“你们老有理,就我没理,行了吧?现在去端饭,我饿了。”又回头道:“拿豆面来我洗手。”
瑄池道:“公子爷啊,饭刚才已经端进去了。”
“端进去了?”
碧怜似笑非笑道:“你的好朋友刚刚回来了。”
黎歌道:“他要在你房里吃饭,难道我们还能赶他出去不成?”
沧海眉心蹙了一蹙,不耐道:“行了知道了,你们散了吧。有事我会和他说的。”
“啊还有一件事!”紫幽叫住他,道:“我刚想起来,白天慕容来找你,我说你病了就叫她走了。”
沧海对他咬了咬牙,似乎甚是不满,却未言一句,扭头进了房间。小壳正倚在门框上两手抱胸百无聊赖,见他回来便道:“啊,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你的补偿啊,想不到你人缘还挺好的。不止是容成大哥和宫三,薛大哥也总是打听你哎。”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一)
沧海本想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已经路过却又扭过头问道:“什么意思?”
小壳耸了耸肩膀,还尽得真传的找抽挑了挑眉梢,吊起半边嘴角道:“没什么意思啊?”
沧海夹了他一眼打算进屋,略一思索又立刻回过身。DANKAN壳依然那个姿势戳在原处。沧海眯了眯眼睛,道:“最近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看见薛昊?既然他关心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以前经常一日三省的啊?”
小壳更是扯着半边嘴角笑得流里流气,“我怎么知道?想知道问他去啊。”依然有些发青的脸颊凑近沧海嗅了嗅,又皱起眉头,“总之你就是一个害人精。”
“……什么啊?”沧海习惯性挑起眉心。
“你敢说不是?”小壳的脸在暗光处实在颇为骇人,难怪紫菂乍一见他便嗷嗷大叫。“若不是因为你,识春会去拿厨房的东西么?”说完,用力哼了一声,转身出门。
沧海愣了愣,跟出来站在门口冲他背影喊道:“……喂,这也赖我啊?!又不是我叫他请我吃的!”小壳的背影十分潇洒,头也不回,步也未停。
沧海反而凝望了一会儿,喃喃道:“喂,这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百思不得其解,耸了耸肩膀打算进屋。黎歌已经端了薰过的豆面和水盆,沧海干脆在院子里洗净了手才了内室。
神医正坐在他卧房的桌边,守着原封未动的菜肴。
沧海一进来便关了所有门窗,在身边一坐,道:“喂我吃饭,饿着呢。”
神医一眼瞥见他袖上指印,不动声色问道:“去哪了?”
“……唔?”沧海正盯着满桌佳肴,见问才抬起头看了看没有动作的神医,嗔怪道:“你不是知道么还问。快点喂我吃饭。”
神医盯了他一会儿,道:“我要你自己说。对于在房里等了你这么久的人来说,主动汇报行踪很正常,不是吗?”
沧海翻了翻眼睛,“宫三请我吃田螺。”
“手这么快好了么?”
“当然不是。好容易攒了点力气打算自己吃饭,他们还不给我送,到宫三那里田螺还没吃完就没劲儿了,就回来了。”嘴巴嘟了嘟。
神医哼了哼,道:“他们你一个人在想事情所以没有打扰你。”有意无意望了一眼窗口的大篓子,“我是不是也应该问候一句‘你烂了没有’啊?”
沧海瞪了他一眼,道:“那是我假装在想事情。切,生什么气嘛。”
神医道:“宫三他欺负你了?”
沧海立刻向他望去,又垂下眼帘。“……没有。”
神医沉默一会儿。
“没欺负你袖子上怎么有手指头印?”
“……不小心蹭的。”
“不小心蹭的你哭什么?”
“我哪里哭了?!”红着眼眶抬眸,眼泪在里面打转。“呜……”撇嘴。可怜巴巴望了神医一眼,仿佛在寻求理解与同情。
不知为何神医眉心蹙了蹙忽然想笑。唇角刚刚要弯,那人便立刻察觉。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二)
知道不会有安慰,那人便将额头抵在桌面,两手在身侧加紧垫在下颌。,DUKANKAN不动了。
神医只看见他低垂的睫毛间或一眨,指挥投在下眼睑的阴影增减,小眉头似蹙非蹙甚是精致可人,不禁笑道:“喂,真哭了啊?在宫三那里也这样来的?”
半晌,“……没有。”一个答案回答了两个问题。
“那你低着头干什么?给我看看。”神医拉他起来,他反将眼睛埋在手背中,烦闷道:“你不要管我了……”
“为什么啊?”神医继续握着他肩膀将他拖离桌面,边道:“宫三真的欺负你啦?跟哥说,哥找他算账。”心中暗笑这手感真是柔软。
沧海被迫抬起脸来,却仍低着眼睛道:“都说了没有了,你不要烦我了。”偶一抬眼,神医关切的微笑映入视线。愣了愣,忽然悲从中来。
“呜……”扁了扁嘴。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坠落。抽噎。又望了神医一眼。
神医蹙眉笑道:“干什么呀?一看我就哭?很不吉利的吧?”笑叹又道:“别哭了,啊,哥喂你吃饭。不是饿了吗?吃完饭洗个澡,早点睡觉,乖啊。”
“呜呜呜呜……”
神医有些无语,“……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哭,好不好?”
“哇——呜——呜——呜——呜——!”
“唉哟……别哭了,我的五脏都碎了,你只知道哭。”把他拉起来放在腿上要抱,被逃开。
沧海抹了抹眼泪,“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了,还这么死皮赖脸的,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说着,又要哽咽。
神医努力绷了会儿脸,依然想笑。“喂,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就是想哭。”
“哈。那你不怕以后我要挟你,说你输了打赌,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茫然摇了摇头。“……反正我跟你纠纠缠缠,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神医笑。笑了又笑,道:“那我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随你的便。”
于是神医欢喜执箸喂饭。侯他乖乖吃了几口,才问道:“手还痛不痛了?”
“还好。”伸起袖子擦眼睛,“你那个药水不知道什么东西来的,淤血很快散了看不出来,可是胳膊好像更痛——哎、呀……哎呀哎呀……!”
“怎么了?”神医忙拉下他遮面的手,见右眼通红。
“……袖子上的辣椒手印沾到眼睛了……好痛……”
神医忍不住不笑,无奈至极。“你可真够倒霉的。我拿清水给你洗眼睛。”
忙忙折腾了一阵。神医复又坐下,唇角一直在抽搐。
沧海似乎叹息一声,垂眸盯着饭碗,淡淡道:“想笑就笑吧,用不着忍着。”
神医只稍稍乐了半下又收住,托起他脸端详,他不甘回望,又飞快垂眸。然而神医已看得分明。
神医笑道:“嘿嘿,这次真成兔子了。”见他眉心一蹙,便岔开话道:“我这么晚回来你也不问问我去哪了?”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三)
“哦。你去哪了?”
对于他的听话神医第一次着恼,不悦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吗?庸医不知道在藏哪里虎视眈眈,我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唔……”沧海认真想了一想,道:“那我就给你收尸呗,还能怎么办?”
“白!”
沧海缩了缩,“……那、那叫你被饿狼吃掉算了,我不管。”
神医气得心里像塞了块石头,难以置信重复道:“……饿?狼?”
“唔?哦,野狗也行。”用下巴点了点稍远的剪花馒头,“要吃那个。”哇,什么馅的啊,胭脂染的剪花看起来好好吃。
神医气哼哼夹了一只塞到他手里,“白,你又成心是不是?”
沧海兴冲冲在小馒头侧面咬了一小口,嗅了嗅,咂了咂滋味,喃喃道:“……羊肉馅的啊……”又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忽然愣了一愣,慢慢滚动眼珠将神医一望。
神医一拍桌子,比方才更生气,咬牙道:“你再给我装无辜就抽你,听见没有?”
沧海立刻道:“我没有……”
“还敢说没听见?!”
“我说我没有装无辜。”弱弱的答言,下意识伸过手去,将神医肩上扭转了的衣带翻正,抚平。又低下头啃馒头。
又望了神医一眼。
神医根本没有挣扎便立刻心软。又不想示弱,便瞪着他不语。
倒是沧海咽了一口馒头,淡淡道:“其实宫三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
神医愣了愣,“那你认为我想象中他是哪种人?”不知觉凤眸已凌厉。
沧海没有抬头就知道他又生气了,只得道:“没有你想象中好。”
神医刚要发火,又是一愣。无意中一低头,发现他缺袴长衫内露出一小截暗天青色的排穗,立刻眉梢一挑,凤眸狡黠。故意叹了一声,从新拿起筷子。
“不说了,吃饭。”
神医视线所及之外,沧海也转了转眼珠,含住箸上小菜,自己舀了口粥佐下,问道:“那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神医斜眼瞥了瞥他,将那一句“你不是不关心么”咽下,换做:“哦,我回去药庐里了。”
“看那……”忙着让箸尖探入口来,顿了顿,才道:“看那个病人去了么?他好些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哼,看你眼珠子亮的。”神医弓起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刚好敲到药王爷踢的包上,看他挤眼忍痛,笑道:“他还没有醒。我就是去帮他换药医伤,喂了他一些米汤……”
沧海立刻道:“怎么喂的?”
“怎么喂的?”神医眉心蹙了蹙,就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哼,就像喂你这么喂。”他立刻不说话了。神医接道:“看一看他身上的蛊毒是不是全都清除干净了。”
“干净了吗?”
“嗯。喂了东西也不再吐了。我本以为今天晚上他就会醒的,所以多等了会儿,谁知没有。”耸了耸肩膀,一时忘记,便用同一双筷子夹了口菜放进自己嘴里。侧首。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四)
“咦?你总是看着我干什么?”
沧海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摇了摇头。,d又一箸饭食送到面前。沧海摇了摇头。
“……不吃了?”神医再愣了愣,“就吃这么点?刚不还说很饿的么?”筷子停在他面前没有收回。发觉他欲言又止,想了想,恍然道:“哦,我知道了。”
沧海正怕他又嫌自己事多,谁知神医哼道:“又想说我的脸好好笑是不是?”
沧海立刻锁定他的黑眼圈,立刻一笑。又马上绷起脸道:“才不是。刚才其实没有注意。”
“那是因为什么?”神医的筷子又往前探了探,“若要我相信你就吃了这块肉。”果见他为难神色,却不说破。那人似乎犹豫半晌,最终张口小心咬住肉块,吃掉。
接着被一口接一口塞满了一嘴,神医一边夹菜一边道:“那就再多吃点,瘦了吧唧的难看死了。”看着他不甘与求助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心中暗笑。
直到下一次用筷子喂食自己,神医才明白沧海的紧盯原来意有所指,不过看他乖乖低头喝粥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发觉,干脆不点明。又想他也没有执意不肯,忽然心情奇好。
两人用过晚膳,沧海便说要歇息,神医不仅赖着不走,还嘻皮笑脸道:“白我帮你宽衣啊。”说着伸上手来。
沧海往后一退,义正言辞道:“不用。你再这么着我真的生气了。”
“喂,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啊?我是好心帮你嘛,你手不是还痛?”
“那也不用!你一直都处心积虑……”心中一动。叫我动不了手难不成就为了脱我衣服?!“我手痛以前你就这么动手动脚的!”
“我不是!”神医居然吵得兴高采烈,“我就是好奇而已嘛!何况我只是对你一个人有兴趣——”突然一顿,瞠大凤眸指着他鼻尖又道:“哈哈!我想到了!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脱黎歌的衣服看看?”眼看他玉面噌就红了,不禁大悦。
沧海忽然紧张,不知所措转着眼珠,气急败坏就要昏过去,又羞得面红耳赤,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打得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又恨不得赶紧爬回他的大篓子里面盖上盖子,再找回放走的穿山甲在地板钻个大洞跟着它爬到深山老林,或者就像那羊毛疔一样深深埋入荆棘地底,一辈子不出来算了。
神医在一边看得心痒难搔,又可乐又可爱,真恨不得将他抱在怀里爱抚一番。神医忍笑道:“喂,你这种反应,是真的怕羞呢还是在想黎歌脱光衣服的样子?”
“不要再说了!你这个人渣!”沧海马上就要冲上去、神医正在等待接招的时刻,房门温柔的被敲了三响。
神医看了看沧海,扬声道:“进来。”依然忍不住要笑。
沧海听了神医的引诱,又见了来人,差一点鼻血狂喷。
只着内衫长裤散了头发的黎歌在烛光下前所未有的动人。
原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五)
黎歌款款行近,携一缕香风,将手中食盒撂下,抬眸眼波似水,溺向沧海。,d吴侬软语奇怪问道:“公子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沧海的声音竟然异常镇定,只是脸更红,眼更润。“你拿的什么?”神医在一旁憋得要晕过去。
“宫三爷叫识春拿来给你的田螺,怕你睡了,就送到我那去了。瑾汀方才从这外面路过说还亮着灯,我就又送来了。”水眸在沧海面上转了转,更柔道:“公子爷,你真的没事吗?”
“嗯。很晚了,你收了东西就去歇息吧。那个田螺,你拿去看他们谁没睡就分了吧。”神医十分诧异的笑看这家伙居然还能平静着语气说完这么长的话。
黎歌走后,沧海长出一口气,虽未开言赶人,但是一副冰山容颜早拒闲杂千里。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不堪重负的心依然暴跳不止。装作正大光明款了外衣,神医涎面上前接过。
沧海不理,解了衣裳脱了鞋袜,便冲里躺下。但觉身后颇静,不知神医在做什么。也并不想知道。闭眼睡觉。
忽听神医念了一句:“姱容修态,絙洞房些。”
沧海睁目一愣。悄回头,黎歌却未将酒壶收走,神医背对他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煞是自得。
沧海不得其解,闭目再睡。
半晌,神医又微笑念道:“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惬意又啜了口酒,偷眼回头一望,暗中一笑。
高声又道:“洞房——环佩冷,玉殿起秋风。”故意拉长前头两字,紧盯的床上背影果然动了一动。神医心中大笑,又饮几杯酒,再次加重二字念道:“洞房花烛明,燕馀双舞轻。”
“洞房有明烛,无乃酣且歌。”
“新妍笼裙云母光,朱弦绿水喧洞房。”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念一句,喝几杯,越念越饱涵深情,越念越期待想往。最后简直肉麻兮兮。
沧海终于忍不住回过身嚷道:“哎你……!”吓得愕住。神医就坐在他身后笑盈盈看着他。沧海眉心惊异蹙起,“……你刚不还在那儿呢么?什么时候过来的?”棕色眼珠游移他面与桌面。
桌面还放着一把壶,半盏残酒。
神医笑嘻嘻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刚啊。”
“……你过来干什么?”警惕瞪他。
神医轻轻展平他身体,柔声哄道:“帮你揉揉啊。好得快些嘛。”不知他是无力反抗还是想快些痊愈,总之他没有反对。
神医的手指尖圆滑有力,按摩起来舒服之至,沧海都忍不住赞叹出声了。神医忽然笑道:“白,你的身体依然这么温暖啊。”
沧海睁眼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不要说这种话。我以为只有关七先生会对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这么说。”
神医璨笑。手又不规矩。
“你干什么?”沧海往床里挪了挪,又想去床外抽宝剑,水眸一滚,神医已自动爬上床来。
第一百三十章只合长相聚(六)
“你干什么?!”沧海惊起半身,又问一遍。神医竟然拽开肩上衣结,边认真道:“说真的,白,我身材很好的!”
沧海惊愣。“……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神医无限幽怨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沧海挑着眉心愣了五秒。眼前反白,快要气撅过去了。背身冲里躺倒,决心不闻不见。
“白!”神医又晃又拖折腾半天,沧海果真就如一卷被单,“嘻,又软又暖。白你看,你看嘛。”等他终于忍不住睁眼的时候,两手将衣衫一扒露出胸膛,“不仅身材好,而且皮肤很滑。”
“靠。”这家伙白痴还变态?!没事摸自己?
“哎白你又不理我了?不信你摸嘛。”抓他手腕被他溜走。“哇白你才好滑!抓都抓不住!”在他手腕上来回摸了几把,嘿嘿而笑,“滑不溜丢!”
沧海扽起一旁棉被,双手拉着被角从头顶包住两耳,紧紧闭目。
“……喂,白。”
有只脚在后腰推了推。
“白?又不理我了……喂,要不你骂我啊,别不理我嘛,多没劲啊。”
有只手从衣摆伸进去。一根手指在光滑的脊椎处搔了搔。就退出。
一声叹息。
神医托着腮帮子手肘杵在膝头望床顶。
眼珠一转。“白,你不理我我可走了。”
说罢,但觉头上阴影移开,地板上响了两响,便归于平静。沧海心中气闷,更将棉被裹紧了脑袋。真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容成澈不过是一个梦靥。大明朝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只人渣。
唉。
叹了叹。被枕头捂得有些喘不过气,便仰躺过来。眸一瞠,“啊——!”心脏像突然被人踢了一脚。“容成澈!”
“干嘛?”散着衣襟躺在他头侧同一个枕头上的神医笑嘻嘻答应。
“哎哟……”沧海捧着心口极力蜷成一团。
神医又笑又有些意外,起身将他抱靠在自己怀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笑道:“真吓着啦?对不起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可以名正言顺来回来去摸他,其实很是得势。
趁他闭着眼缓气,便一手拉下他颈边小立领,看着自己的牙印嘿笑。沧海蹙眉睁眸,幽怨瞪了他一眼。叹气。叹了又叹。自己坐起来,把要贴近的神医推开,低声道:“容成澈,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语气中已透出极度无力与无奈。
神医乖乖咧着嘴坐在对面笑,“好啊,我喜欢听白说话。”
沧海暗暗翻了翻眼睛,“你到底想怎么样啊?直说行不行?”
神医望天想了想,“……你是问以后,还是今天?”
……还不一样么?“……先说今天。”毕竟会生。天啊,或许早已经发生了。
“嘻嘻。”神医笑了两笑忽然脸红起来,扭捏半天,才道:“洞房啊。”
“……什、什……什、么?”眉尖挑起。
神医开心大叫:“哇!白你这样眼睛好漂亮!”
“你、你刚说什么容成澈?”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一)
神医瞠起凤眸眨巴眨巴,“……我说你的眼睛好漂亮……”
“不是这句。”
“喔……”神医食指搔着脸颊想了想,“……哦,想起来了。我说要和你洞房。”讨巧的望了会儿他像吞了颗整鸡蛋的惊愕表情,又转为不悦,撅嘴嗔道:“什么嘛,人家为了营造气氛念了那么多诗句,竟然就换来你一个这种吃屎表情。”戳了戳他柔软的肩窝。
沧海果然是这种表情。两个眼珠湿润润茫然滚动一会儿,垂眸叹道:“……别玩了,澈。”
神医猛地一愣,又激动道:“我没玩!”握住他肩膀面对自己,语重心长道:“白,我是认真的,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你不是连戒指都收下了么?”撩开沧海左袖,将无名指举在他眼前。
沧海愤怒同无奈根本无法言表,火药在心中炸开之后没有发作,忽然开始萎靡。仔细检查了床上没有异物,才放心栽倒。两脚一翘,又掉在褥面。无力伸出一只手挥了挥,淡淡道:“我跟你没法交流,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同你吵架,麻烦你发发慈悲走吧,我要睡了。”
“我也睡!”神医说完,马上倒在他身侧枕上。老老实实平躺,十指交扣腹前。又道:“哎,你生气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名分啊?其实我是这样想的,先洞房,后拜堂,你觉得怎么样?”本以为他不会回答。
半晌竟听有人咕哝道:“洞你个头。”
神医愣了两秒忽然爆笑起身,将上衣褪到肩膀以下,执意将沧海捅翻过来,在他眼前展示道:“如何啊?相公没有骗你吧?是不是又好又滑?”
沧海大翻白眼,准备大被蒙头。
神医笑嘻嘻又道:“呐,我知道你是怕吃亏,现在相公给你看过了,该你给相公看了。”手比话快。
“嗷!容成澈!”沧海双手难敌两爪,又见他跨到自己身上,连忙叫道:“等一下!等一下容成澈!”趁神医整修时喘了几口,拉着自己和他的衣领严肃道:“容成澈,我警告你,你再这样不客气了!”
“切。”
“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容成澈——!”
“嘿嘿,歇会儿吧,嗓子都劈了。来,亲一下。”抻长脖子。
就在两唇相距二寸之时。
“羊毛疔!”
神医立刻丢下他飞撞推窗,朝外狂吐。一点不带含糊。
沧海又躺了躺,才慢慢爬起来。“呼。”象征性抹一把额间汗,“还好来得及。”悠闲整理好衣衫,见窗边人速度若缓,便先负手踱近补了句:“羊毛疔。”才去镜前照影。
“喔,身材好像更好了呢……”转一个圈,“嗯,果然。”顾影自怜够了,才又溜达到窗前,月光照在神医起伏的光裸背脊上,沧海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唔,好像真的挺滑。”
声音忽然温柔婉转,糯糯道:“澈,你好些了没有?还要不要再吐了?”担心的在他背后顺了顺。
原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二)
过了会儿,才见一只颤巍巍的指尖浑圆的手浮起来摆了摆。
沧海眼珠一睁,“唔?这么快不吐了啊?嗯……”
“羊毛疔羊毛疔羊毛疔羊毛疔。再吐四次的。”摸着下颌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看着挂在窗台的神医,拧起半边眉毛自语笑道:“唉,怎么办呢你说?我可还没消气呢啊……”居然开心的哼起歌儿。
弯下身抬神医立地两脚向外一掀,直接把他从窗户里翻出去,“吧唧”一声掉在地上。“啊,好像沾到了耶……哕,真恶心。”沧海甜笑,满意关窗,忽然瞥见树梢明月,由衷感叹道:“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今晚的夜色果然很美。一切都恰到好处。月色朦胧而不昏暗,夜风清彻而不萧瑟,虫鸣悠闲而不喧闹,花香幽然而不浓烈。
沧海之所以能如此清晰感受夜色,是因为他正在夜空之下。确切的说是躺在夜空之下。今夜突如其来的好心情,像暴风雨之后的晴虹,虽被蹉跎,但有个人却惨遭蹂躏。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那个人从自己的秽物上爬起来的样子。全程都几乎四脚爬行,直到跌在自己房间地板。不省人事。
当然这些都是沧海不知道的,不过据他所知已令可怜的孩子心满意足。可怜的孩子,指的当然是沧海。
为了庆祝这一胜利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沧海决定乘兴夜游。外衣刻了宫三的辣椒手印,他只好搭上中衣,轻踱漫步。不知觉又行至大桑树下,伸长的一枝高昂在沧海头顶。忽地落了一串。
一串花叶。
没有果实。
豆绿色的叶子左右生满小小晶白肉虫似的桑树花,落在沧海鞋面上。沧海看了仔细,忽然倒退。肉虫串掉在地上。沧海打个冷颤。
吚,好肉麻啊,这花。
走累了。他最后选择在一株盛开的杏花树下倚靠小憩。抬头仰望,穹庐盖顶如一朵拱形伞菇,又像一团粉白相间的彤云。未开时艳红,初开时粉红,盛开时淡粉,将落时如雪。
夜空似一匹发光靛绸,随风摇荡,被银月奇辉再映,圈一圈光环作回礼。冰轮瞬间温暖,色作乳黄。星稀,却永恒。
若是真的能作一颗星星,该有多好。
带着这个美好愿望轻轻阖眼。
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夜空,暖月,杏花树下,安眠的他一定是微笑着的。会比平常没有笑时就微微上勾的唇角更翘一些。一领雪白中衣搭在他的膝上。他有一对雪白的袖子。不是流云般宽敞,而是合身的瘦窄。
膝头的中衣如带,飞扬起衣摆。也一定扶乱他的留海。他的暖月一般的面庞,带着微笑。每当如此,沉睡意识的他就如同一块你手心里的飘着薄荷香味雪白的柔软面团,似乎可以任你抻长捏扁搓圆,而你确实曾想这么干的,但是这一刻,你只是想悄悄的靠近,就像他随时会醒来发现你一样。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三)
悄悄的靠近,只是蹲在他的身边望着他。就是世间最大的快乐。最安心的宁静。距离还不近。
便突然嗅到清香。你一定以为这香味是他散发出来的,而绝不是这株杏树的花。忽然的一阵清风,吹开你额前的发丝,忽如吹入你的灵台,让你瞬间醍醐灌顶。
眼前,落一场胭脂雨。
忽然清晰的香味,像忽然叫你清醒。杏花瓣,粉红的胭脂雨。洋洋洒洒,从你的鬓边飞过,落在他的眉尖。落满他的衣衫。
又一场雪。
杏花瓣,纯白的雪。
明知不是雪。但是那一刻就是怕他受冻,怕他惊醒。不知觉向他走近,穿过清香的胭脂雨同纯白雪。慢慢的下蹲,就像自己已不是自己。轻轻拂去他膝头中衣的雪,轻轻拉起中衣的领,向他冷月一般的面庞。
他的睡颜如此安详。或许是沉眠的杏花之神。等待被人唤醒,根本不需要被人唤醒。修长的眉。
拉住中衣衣领的手忽然被准确抓住。吓一大跳。
修长伶仃的手。
准确抓住来人。
轻羽般长睫微颤未启。唇角深勾。梦呓般语声调皮笑道:“还抓不到你?”清眸才开。满目慧黠。
两厢惊愕。
棕色的眸子无辜瞪大,口唇微张。惊讶不亚对方。千言万语,只看着面前象征开朗同自由的蒲公英一样的女子似颦非颦的美丽眉心。无语。
万没想到在此相遇的竟是绝未想过的人儿。守株待兔等来的不是兔,扮鬼捉鬼逮住的不是鬼!堕入预谋的色诱陷阱,是意外的猎物。至少不该是她!
慌乱的眸中,那女子已脱开他手乘风而去。卷起遍地飞花。
树下人思绪一阵游离,眉心挑起喃喃念出她的名字。
“……舞衣?”
茫然在杏花雨里坐了会儿。侧着脑袋越想越想不清楚。那个感觉……好像不是这样啊?这个是很遗憾,就像你买不到心中最爱的东西却买了另一个心宜的物件顶替然后挺欢喜;而每晚看着我的那只,明明是幽怨的啊。有时候还恨恨的。恨不得弄死我的那种。
奇怪叹了叹,从新闭眼。再布一个陷阱。却不知不觉真的进入梦乡。仿佛辽远处飘来的笛音。他的意识。
果然是一个陷阱。就连眠时的姿态,杏花的起落,都严格设计,绝无一点不完美,无一点不唯美。搭在膝头的中衣,白裙摆似的涟漪,恰是那捕兽之笼。笼中的诱惑,便是你的不忍。
不忍他受冻,任谁都会走近帮他盖好衣衫。
那么,你就上当了。
但是他竟已睡着。睡梦中那人又现。含情脉脉的眸子,温柔的纤手,落入咫尺陷阱,捕兽笼却没有发动。猎人也沉浸了么?安心得不想动?舒适得懒得动?猎物走掉了怎么办?
轻颤的睫毛仿佛不断提醒着猎人,想要将他唤醒。不要前功尽弃啊,天上的星星都看着你呐。
他猛从梦中惊醒。夜空,暖月,杏花,铺了满身的杏花,桂香。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四)
桂香?
中衣已盖上心口。ANKAN那温度才刚刚消逝,尚有残余。我错过了吗?
桂香?
夜中那鹅黄裙衫的背影奔入黑蓝色的树林。那么飘忽,又那么显眼。桂香?鹅黄裙衫……
我不见了一支钗子,唐公子看见了没有?双股的,这么小,上面有一朵桂花。
也许不在这吧,我再到别处找找。你不要在这里站久了,夜凉。
唐公子,你下午的时候是不是不舒服?
遥远的记忆忽然占据了心扉。撑得思绪转不起来。是她么?
……是她吧。
“干杯!”
时海一呼,同僚皆应。海边的火堆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海风很大,吹着火苗,吹散火星。时海的皮肤颜色更深,笑容却更像阳光。
“你们可不知道呐!当时齐站主就这么回身一拔刀,只听见‘仓啷’一响,只看见一道白光,哇——”啧啧摇头,赞不绝口,利齿撕了一条鸡肉,还待再说。
五叔已笑道:“行啦,我们怎么不知道?当时我们都在场啊。”
“什么啊!”时海口沫横飞,鸡腿横扫,“当时我是站得最近的人呐!当然我看得最清楚!”
书生举着酒碗对月吟道:“得意——忘形——忘形——得意……”
一直抽袋烟微笑不语的齐站主扭过脸去喝了口酒。从背后都看出他的腮帮子由于咧嘴而向两边壮大。
时海冲着书生后脑勺撇了撇嘴。举碗又道:“总之,我们这次除了为齐站主庆功,更要感谢那帮东瀛鬼子。若不是他们怕咱们再来寻仇而放弃这海边村屋,咱们为了让‘醉风’相信咱们就是加藤的同党那就要大费周章了!如今‘醉风’的狗腿子既然已经跟踪到这里,那咱们就当做百口莫辩的流寇,跳进黄河洗不清,省了大事了!”
书生皱着眉头连连咂嘴。众人都笑。
花着脸的大伯和齐站主离得最近,听了这振奋人心的演讲,不禁捅了捅齐站主,悄悄的却用让所有人都听见的语声道:“站主,”拇指指了指时海,“这小子把你的话都说了,是不是干脆把站主之位也让给他算了啊?”
众人哄然大笑。
齐站主深沉的抽了两口烟,双眼迷离,缓缓道:“现在他还没这能耐,等有一天他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抬眼笑了笑,“也未尝不可。”
“哦——”众人欢呼起哄。
年轻的书生摇了摇头,“唉,自古英雄出少年……我老喽。”
时海的双眼闪着火苗一般的精光,充满对未来的希望,一步登上板凳,居高向天举起酒碗,高声道:“天助公子爷!为了苍生而战!为了公子爷干杯!”
“为了公子爷——!”
二三十人随之激奋而起,二三十只酒碗在烈火之上齐心碰撞,撞洒的烈酒泼在火堆,燃起更猛烈的火焰。
生生不息。
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崇敬,齐站主的酒碗碰得最响,时海的声音叫得最高,所有人的酒碗干得最快。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五)
为了公子爷而干杯将当晚的聚会推向至高之潮。
“还没完呢。”酒碗一落,映出一袭榴裙笑意盈盈的兰老板。“公子爷的吩咐,远不止此。”
“阿——嚏——!”公子爷坐在大太阳照得晃眼的窗下大竹篓里,抱着他的兔篮子打喷嚏。昨晚的人……含情脉脉……关心我?那么那个恨我的人呢?难不成……眉心轻轻蹙起,半夜不睡觉出来偷看我的人,有两个?
“哎哟……好难过……”重重的鼻音听起来相当可怜。公子爷吸了吸鼻涕。
背后有人重重哼了一声。
沧海根本没有回头。更大声哼了一声。这叫不甘示弱。
“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神医不悦道。
“唔。”过了一会儿才答,“又被我气跑了。不过这样挺好,没人打扰我。”
“小表弟呢?”
“他是第一个跑的。”
神医将什么东西放到身后桌上,搬了个凳子坐在筐边,道:“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么?”顿了顿,“昨天晚上我恨不得把你倒吊起来用蘸盐水的鞭子狠狠抽你一顿。”
半晌,沧海淡淡道:“无聊。”
“无聊?!你敢说无聊?!”神医趴在筐沿上揪起他的衣襟,“既然你说无聊,我就跟你说无聊,看谁更无聊!这筐,在石宣屋里编的大老远搬到这里来,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你才最无聊!”
沧海被晃得有点头晕,单手搭在神医臂上。“别烦我了容成澈。”
神医拉住那只手摸脉,“小表弟知道你病了就急忙跑去找我……”沧海抽回手,“行了,只是寻常风寒。”
神医沉着脸瞪他,半晌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回手将方才放在桌上的汤药端到面前,语气不善道:“喝药。他们给你煎的。”
沧海看着黑乎乎的汤药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道:“看来我还不是那么招人讨厌。”笑容一敛,盯着神医的眼睛,“不过我不想喝药。”
“行。”神医居然痛快答应。“老规矩,你不喝我喂你喝。”立刻贴着碗沿含了一口,伸长颈子挨上来。
沧海一手端住药碗,才淡淡道:“羊毛疔。”挑眉看着神医一口药喷出来,撒手趴到窗边。耸了耸肩膀,“还好我先端住了。”毫不介意一边听着呕吐的声音一边喝光了药。神医瘫在地上。沧海咂了咂滋味。
“好像挺好喝的。喂,里面放了糖么?”
神医要疯了。
沧海坐在筐里又道:“喂,整天这样吐啊吐的,有意思吗?”
神医低声骂了一句,挣扎起身,把沧海从筐里面整个拎出来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薅着他衣领郑重道:“白,我有事要和你说。”
沧海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啊。”这家伙,吐了这么久还这么大劲。
“不许乱笑。”神医沉着脸痛下决心般接道:“白,我要和你约法三章!第一,我不欺负你你不许随便乱说那三个字……”
“羊——唔!”
第一百三十一章猎得平原兔(六)
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上。,DUKANKAN露出的一对琥珀眸子明显笑到不行。
“哕……不错,就是这三个字。”神医只听到头一个字,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下,见他弯起的眼睛更是火大,强忍愤怒恨恨道:“其他方式欺负你不算违反约定,也不许说;第二,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不许说;第三,大概我不会再那么欺负你了。”
大概?这家伙真是人渣吧?
神医捂着他脸道:“你答应了就点点头。”却见他眼珠一转。神医提了口气又道:“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把昨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无辜的眉心挑起。
神医道:“洞房。”
琥珀眸子瞪大。
神医笑了笑,凤眸危险眯起,“不要以为我现在没有体力了。快点表态,你答不答应?”那对眼珠又转了一转,一只软绵绵的手就搭在自己手背上,并把它拽了下来。却没有撒开。
沧海鼻音颇重道:“我不说那三个字了,你别捂着我。我现在只能用嘴呼吸,你再捂就憋死我了。”
看在你又嫩又滑香喷喷握着我手的小手份上,“好啊,我不捂着你,你说,你答不答应。”
沧海道:“你想绕我啊?只要我一说答应,你就说你问的是洞房的事。哼,我答应的是你约法三章的事,其他的你就死了心吧。”
神医已经开始用没被拉住的手掩着口笑了。“……总之,你答应了就好,以后都不准再说那三个字了。”看他松懈下来,突然拽起他手往唇边就凑。沧海大惊抽手,紧跟一耳光,却被他大笑躲开。
“哈哈,你上当了白!我说了不‘那么’欺负你,可没说哪种欺负叫‘那么’,以后我欺负你都不叫‘那么欺负’,你却再也不能说那三个字了!”
沧海双唇抿了又抿,眉心蹙了又蹙,正在难解难分的当儿,黎歌进来说道:“公子爷,羊毛……”
神医猛然大惊失色,两手掩口夺门而出。差点将黎歌撞倒。沧海愣了愣忽然间仰天大笑。黎歌大惑不解。
没一会儿,瑄池就跑进来对爆笑不止的沧海报道:“公子爷,你快去看看神医吧,他吐了很久了!”
沧海大笑道:“不用管他,他吃坏东西了。”说罢又笑。良久,才笑对莫名其妙的黎歌道:“你什么事?”
“哦,”黎歌展开手中包袱,拿出一件披风道:“我是来问爷,这件羊毛大衣被虫蛀了,怎么处理?”
沧海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断续道:“你看着办吧。”又道:“盛点米粥来。”
黎歌出去了。又半天神医才耷着脸进来,步子都虚了。二话不说就顺在外屋榻上,委屈的要哭了。沧海抱着兔子笑道:“容成澈,这就叫‘天收’。”
一会儿黎歌端了粥菜放下,虽然不明就里却掩口笑着进出。沧海叹了口气,盛出一小碗,无可奈何笑道:“澈,过来喝粥。从昨晚吐到现在,一直没有吃过东西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一)
神医直愣愣窜起来喊道:“你少来这套!就你最坏!我才不要你假好心!”尾音带哭,嚷完又躺下。DANKAN过会儿伸起袖子擦眼睛。赌气的翻身朝里。
“生什么气嘛,”沧海倒了杯茶,忍笑道:“刚才那么欢,还说你有体力,现在怎么起不来了?乐极生悲了是不是?看你以后还欺负我。”
神医坐起来大喊道:“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喊完了又躺下。
沧海坐在桌前抖着肩膀笑,“喂,你别像个僵尸一样行不行?快点过来喝粥。”见他不理,便转着眼珠道:“再不过来不管你了。”
神医蒙着脸哼了一声。
沧海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外迈了几步,神医嘟着嘴巴翻身将他拦腰抱住。沧海道:“过来,我喂你喝粥。”眉心蹙了蹙,“怎么?还要我抱你过去不成?”
“嗯。”
沧海提了几次气,终于皱着眉头把他打横抱起。直到桌前,都感觉那对凤眸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联袂而坐,沧海举起茶杯送到他嘴边,不太乐意道:“漱口。”又非常不乐意的捧过漱盂。
再大义凛然的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谁知神医比他还不乐意,一直翻着眼睛大哼特哼,嘴巴撅得能拴一串酱油瓶子。
沧海举了半天,气道:“倒是吃啊!”
神医哼完了,道:“你叫我吃我就吃啊?凭什么呀。”
沧海带气看着他,“你不吃我走了。”
神医立刻用力哼着喝下。
沧海放下粥碗,“行了,自己吃吧。”
神医瞪大了凤眸,嚷道:“你说喂我吃的!”
“哼哼。”沧海不屑冷笑,托着左腮帮子支在桌上斜睨他,忽然开心笑了笑,面颊微红望着天轻声道:“现在我有点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了。”漂亮的棕色眸子转了半圈望在神医面上,又羞涩逃开。
神医含泪瞠大眼珠。惊愕。半晌,有些尴尬,含糊道:“……你……你手不疼啦?”
“疼啊。所以叫你自己吃。”
神医只好自己拿起勺子。乖乖吃了两口,抬眼又道:“你不吃?”见他摇头,便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必须回答。”
沧海痛快答应,“行,你问。”
神医忽然有些扭捏,红着脸道:“……那你喜欢我吗?”
沧海笑嘻嘻的摇了摇头。神医立刻不甘皱起眉头。
沧海笑道:“我是宠信你。”
神医愣了许久,才轻轻“啊?”了一声。
沧海笑道:“就像齐桓公对竖刁啊,秦始皇对赵高啊,汉灵帝对张让啊,宋徽宗对童贯啊……”
“等等!为什么……都是太监啊?”
沧海但笑不语。
过会儿,道:“总得找几个配得上你身份的人吧?就拿这个童贯来说,他在宦官里面可是掌控军权最大、获得爵位最高、第一位代表国家出使和被册封为王的人呐。”
“……切,那不还是太监。”勺子一丢,“不吃了!讨厌!气死我了!”却偷眼瞄着他。
原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二)
沧海执起汤匙,笑道:“你不吃我吃。”果然就着神医的半碗粥吃了几口,又抬头不屑道:“洞房?哈,真亏你说得出口!”被神医瞪。又自我陶醉道:“唉,我真是个好人。你,就跟小孩子似的,凡事都要我让着你,幸好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神医一把抢走粥碗。“切,要吃自己盛去,别和我抢!”夸张的皱了皱鼻子,恨恨道:“白就是死要面子!”
山岗的烈风狠狠吹着相距一丈对面而战的两人。神医的身后就是庄后那道水流。
沧海冷冷道:“容成澈,纳命来。”
神医嗤笑,“想要命,过来拿。”
“把命给我!”
“自己来拿!”
沧海终于忍无可忍奔向神医。神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漆盒递去。沧海拈了里面一颗糖含了。神医道:“我们去那边玩吧。”
沧海道:“好。”
两人手挽手离去。
暗中众人全部栽倒。
恨我的人……到底会是谁呢?沧海半躺在筐里,眉心轻锁,微微出神。神医搬个凳子坐在筐边,两臂叠在筐沿上枕着右腮。笑眯眯看了他一会儿,拉起他一束头发。
唉哟,真苦恼……有那么多问题想不通。沧海叹了口气,发觉耳边痒痒的,扭头一看,愣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这是我家。”理直气壮心情极好的驳回,神医手指绕了绕他头发。
沧海想了想,道:“喂,是不是可以把我的衣服都还给我了?”
“不,可,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想着要走,你走一个试试。”吃了你!神医忿忿哼了一声。“总喜欢穿绿色的衣裳,难看死了。”
“是青色!”
“了不起啊?!青色青色青色,你以为你‘青衣郎’啊!”
“乱说!‘青衣郎’指的是苍蝇!”
“你再穿青色衣服迟早会变成苍蝇!”
“行了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沧海瞪了他一眼,继续思考。搅乱五个门派的人,目的何在?竹取新之介到底藏在何处?舞衣为什么会跑来山庄?瞥见床脚那一只丝鞋,愣了愣。
偷走我鞋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向我传达什么么?少一只鞋……?剩一只鞋……?鞋不见了?没有鞋……无鞋……
沧海猛地坐了起来。
无邪?!
难不成是无邪?!
还未来得及慌乱,神医已在耳边道:“吓我一跳,突然坐起来干什么?”
沧海沉浸激动有些犯愣,却又道:“你怎么还没走?”发现手在他手里,连忙抽回。“告诉你容成澈,你再那么欺负我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神医下巴一扬,“切,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啊,长得跟块搓衣板似的。”得意看着沧海猛然气得满脸通红。
“咳。”璥洲忽然在门口咳了一声。面目有些扭曲。
沧海顺了顺气,淡淡道:“谁呀?”
神医仰着身子朝外看了看,“璥洲。”却见璥洲对着自己摆手,神医愣了愣。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三)
“找我?”
璥洲点点头。d不知为何神医总觉得他笑得特坏。
神医忍不住问道:“你听见我们俩说的话了?”
璥洲竟然不解摇头。
“那是什么事?”神医更加好奇。
璥洲往里探了探头,才忍笑在神医耳边密语一阵,神医听完也不禁勾起嘴角,道:“你说的是真的?”
璥洲坏笑点头,“你快去吧。”
神医也往里看了看,之后两人蹑手蹑脚无限兴奋的跑出屋去。
沧海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唤了几声更无人应,耸了耸肩膀,继续沉思。不一会儿,西里呼噜进来一屋子人。沧海回头一看,璥瑛瑄黎碧,紫幽兄妹,加上小壳,人都来齐了。
神医袖手站在筐边,居高临下,来者不善。
每个人的表情都恨死他了。沧海挑起眉心。
“你给我出来。”神医当先问罪之师。面罩严霜之下,嘴角抽搐。小壳上前直接把沧海从筐里拎出来。
“站那儿。”神医一指脚前地面,众人自觉立到他身后,把指定地点让给沧海。神医撩袍落座。
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少了一只鞋?”
沧海瞬间瞪大眼珠。我和无邪的事,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小壳厉声道:“敢说你不知道!”
沧海瞬间惊愣。他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神医瞪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素面浅口丝鞋丢在地上。沧海大惊,不觉回首望向床脚,回了一点点就猛然顿住。神医已然跟随他目光,大怒拍桌。“是不是你的?!”
沧海不悦蹙起眉心,心道:哪有这么严重?想要回到筐里,不敢;想要过去坐下,没胆。只好云淡风轻道:“我是发现不见了一只鞋,不过真的不知道是谁拿走了,又拿到什么地方去了。”
神医一看他正大光明的样子,同众人一起愣过之后更怒。
一会儿都装作愤怒的样子进去质问他,等到他心虚的时候就一起笑出来,气死他!神医道。
可是忍不了那么久怎么办?紫菂道。
难道你不想站在他的面前嘲笑他么?小壳道。
想啊。
那就忍住。众人齐声道。
这才是最初商定的结果啊!这个家伙!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神医确实生气了。“璥洲,刚才为什么来找我,说给他听。”
璥洲似乎还是要笑,坏坏的表情严肃道:“咳,刚才经过花丛旁边,看见一大群人围的水泄不通,我正在奇怪,却有人发现了我,争相叫我站到前面去看一看。”面部极快的扭曲,平静,扭曲,“我走过去一看,吓一大跳……”
沧海站得笔直,轻轻哼了一声,负起两手道:“我看你是‘笑’一大跳。”
璥洲无视接道:“那么一大堆——”竭力张开两臂比了一下,“蝴蝶,堆在一起,他们怎么轰也不肯走,之后就问我白公子在不在屋里,我说在,那他们就一致说被蝴蝶埋了的东西一定是你身上的……”说到此处,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笑出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四)
神医也不例外,虽然他仍然冷着张脸。
沧海蹙起眉心。故作淡定走到神医身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才看起来一点都不介意。
璥洲一直笑一直笑,话也接不下去,众人笑得已开始互相搀扶。只有神医颇能耐得,似笑非笑接下去道:“那东西不是你身上的,就一定是你周边的,至少是你摸过的东西,所以刚才璥洲来找我到花丛驱散那些恶灵……”终于忍不住扭了一会儿头,又转过来指着地上的丝鞋,笑道:“才被我发现是你穿过的。”
故事讲完,所有人没有顾忌放声大笑。
沧海终于沉下脸,拎起兔篮子坐到院子里去。“笑完叫我。”
结果一坐坐了一个多时辰。真的有点失落了。
被叫进去的时候,看大家都自己找个地儿坐了,随时准备再次大笑一场的样子,更加失落了。被安排在小桌子对面,那一头坐着神医和小壳。
唉,什么时候被他们骑到头上去了?
沧海暗暗叹了口气,道:“那个不是我丢到那里去的。一定是大白!它要和我开玩笑所以把我的鞋偷偷藏起来,谁知道走到花丛的时候被蝴蝶飞过来吓到,就把鞋丢在那里自己跑了。”
小壳咧着酒窝翻眼睛。神医脸色又沉下去,隐忍道:“我以为你刚才出去是去反省,原来是编瞎话去了。”
“我没有说谎!我就是这么想的!”想了想又觉不对,“不是我丢在那儿的!真的不是我!”看了看众人面色,急道:“你们不是都不相信我吧?我要真是去了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么?!”
众人又开始笑了。
只有神医仍然沉着脸看他。于是沧海道:“澈,他们都不相信我。”
神医道:“我也不相信你。”
沧海气得心脏又痛了。
神医凑过来低声道:“你不是老想着离开这里么?扔只鞋过去试试也很合理啊,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温柔笑了笑,又悄声道:“你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不告诉他们好不好?那只鞋是不是你丢的?”
沧海更急,也轻声道:“澈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丢的。”
神医耐着心将他望了一望,又道:“你想走也没有关系,我只想你对我说真话。”
“我真的没有啊,这就是真话。”
神医叹了口气,咬牙道:“上次也说你没有要和我说的话,现在又不承认。好,你再不承认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什么不客气?”眼珠四处滚了滚,众人都在好奇。
“刚才那句话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听到,我其实觉得很不过瘾,我打算当众再说一回。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
神医拉开二人距离,超大声嚷了一句:“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啊!长得跟块搓衣板似的!”说完就抛下一干人等,起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五)
且不表众人包括沧海的反应,我们只来解释一下神医的这两句话乍听入耳时的联想。ANKAN这两句话一共涵盖了三个意思,最重要的其一:我已经看过你了;其二,我不愿意看你;其三,你一点也不好看。
所以,众人包括沧海的反应可想而知。
“哼!叫你欺负我!叫你当众给我难堪!亏我上次还不忍心没有让你吃下去!容成澈,你简直……简直气死我了!”
沧海拎着篮铲行走在庄后小树林中。上次逃过一劫的野菜有些被他踩得东倒西歪,他还不解气的使劲跺着脚。脚底的割伤还未痊愈,又痒又痛,也比不上他现下羞愤欲死的苦楚。又气愤又委屈,还流着鼻涕,但是他依然坚持寻到目标。
从裸露的树根处铲下一簇狗尿苔。
至少沧海是这么认为的。且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认为。
忍着手痛到厨房,把所有人赶出去,说自己要独家烹饪。没有人怀疑,没有人反对,全都笑眯眯的等在门外。沧海拿了个木盆盛了水,将篮中蘑菇倒入,再用一盆扣住,捏住上下盆沿猛晃——洗菜。这个办法可以保证全程不用沾手。
之后简单烹调——为了保持原味鲜美。
沧海忍不住阴笑了。虽然双臂很痛,但是当他提着食盒站在药房门口的时候,真是太有成就感了。我进去低声下气的安慰他,哄得他心意回转,自然就不疑有他吃下蘑菇,然后我再告诉他,他上当了!
神医果然在药房。但是他在干什么沧海一定猜不到也从未想过,就像神医也从未顾虑这个时候沧海会出现在这里,并未经允许就推门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神医在画画。一幅肖像。惟妙惟肖的肖像。直让偶然撞到的沧海都不得不承认,且差一点变成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瑟斯。
神医正在画画。细致的描摹。神医的神情,一分眷恋,二分陶醉,三分气恨,四分痛楚,五分怨怼,六分苦恼,七分犹豫,八分失意,九分迷惘。
十分冷漠。
“澈!”沧海难掩激动推开房门的刹那,对于神医的怨恨竟在瞬间化为乌有,神医的冷漠撞入他的眼内让他着实一愣。
神医看见他的刹那同样惊诧万分。之后开始慌乱。
沧海却一个箭步赶上劈手夺过神医欲藏的宣纸。
“什么东西不让我看?”当他将画纸展望眼前,唇边的笑容猛地僵硬。消失。
画还未完。画中人十成翩佚,百端风华,千般闲远,万种清绝。
一领青衫。
神医叹了口气。明明最讨厌他穿青色衣服,但彼时却不得不画。也觉得,还是青衫最适合他么?
原来我在他心目中如此完美。他从未看低过我,他把我当成倾世的才子,我却只当他市井走卒……
画纸慢慢的起皱,垂下。
“哎!”神医倾身急道:“弄花了!快点还给我!”紧紧攥住他捏画的右手。
左手食盒“咚”的一声沉重落地。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情何必尔(六)
脆响耳光狠狠掴在神医脸上。心好疼。头皮好麻。
手指印立刻高肿通红。
沧海怒吼道:“容成澈!你是恨不得我死么?!怎么能留这种东西在世上?!你还嫌杀手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我每天清都清不干净你竟然还在给我乱画?!”
神医惊惧望着他怒红的双眼无限哀怨。痴愣的凤眸燃烧火焰又很快熄却成灰。心像被方才还对他浅笑轻语的画中人狠狠捏在手里。痛得使不上力气。
“我……不是故意的……”
沧海努力压抑感情,红着眼睛冷声喝道:“还有没有了?”
神医红着眼睛轻轻摇头。
“警告你!以后不准再画了!”
挥舞的纸张像他快碎掉的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的白?快点放开他!又忽然好害怕。
“那……这幅……”
“我去烧掉它!”沧海甩开他手,抓着他目光极端不舍追随着的画纸紧咬银牙冲出门外。看起来怒不可遏。
却双眸含泪。他没有追出来。
沧海大步交替,越走越快,直至发足狂奔。脚伤也顾不上,一直发狠躲入庄后树林。野外无人,蜷在树下模糊着眸光仔细描摹着画像。
独自垂泪。
画中人雪白的皮肤,好像不食烟火般苍丽,又好像未施彩墨的脸孔因为画中人的神态如生而自显红润。他在看着他浅笑。好像并不怪责他的举动。
一切举动。
就像神医心目中的他一样。永远纯洁善良。定格的永远是他最美好的瞬间。原来我可以如此美丽。
沧海忍不住泪如雨下。泪珠顺着颤抖的唇角滑入口中,那么苦涩。
切,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啊,长得跟块搓衣板似的。
白就是死要面子!
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就欺负你!
满目满脑都是他在咫尺眼前皱起鼻梁的模样。
……那你喜欢我吗?
令人脸红的问话响在耳边,断肠人猛然痛哭失声。
哭到泪干,哭到眼前发白,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心口痛得如遭炮烙。
才忍痛撮起地上枯叶,用火折子燃了堆火。
为什么我偏偏是方外楼的公子爷?竟然连留下一张画的能力都没有?
画纸凑近火心。涸泪又湿两腮。
默默的负手轻踱,路上碰到宫三跟他打招呼他连眼都没抬一下只跟宫三说了句“别跟着我”,而当他被一阵西里呼噜的声音拉回神思的时候,竟然已经站在药房窗外很久。沧海自己先愣了半晌,才发现那西里呼噜的声音竟是瑄池坐在旁边松下端着盘子拿筷子往嘴里扒拉东西。
瑄池脚旁的食盒看起来好眼熟。
“啊!”沧海大惊,连忙冲过去抓住瑄池两手,却见盘里几乎只剩汤水。沧海瞪大眼睛口吃道:“蘑、蘑菇……都……都、没啦?”
不知身后的窗已悄悄推开。
瑄池一抹嘴满足叹了一声,“啊好好吃!原来公子爷还会做菜的!”却见沧海像吞了狗尿苔的表情,不禁愣道:“怎么了公子爷?”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一)
沧海又挤着眼睛咧了会儿嘴,才淡淡开口道:“怎么你吃了?我不是送给他的么?”
瑄池笑道:“是啊,不过我刚才来找公子爷,路过这里神医就赏给我吃了,他说是你做的,不过他没有心情。”
沧海眸光垂了垂,“你找我干嘛?”
瑄池道:“没事啊,表少爷就让我看看你在哪儿呢。”
“唔。”真是无妄之灾。
无意回了回首,右脸上大巴掌印的神医站在窗内面似寒霜瞪着他,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绝情用力闭上窗扇。
瑄池看看窗子,看看沧海,缩了缩脖子,悄悄收了食盒溜走。
他竟然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他竟然……
神医坐在案前,案上还有沁人心脾的新鲜墨香;石砚,青墨,画笔,中间空的一块本是心中人的模样,现在却如同心一样空。
笑了。又哭。一边哭,一边笑。
一边笑一边哭。
他竟然回来找我?难道他还是在乎我的?想到这里,神医就冲动得不能自已,哗啦一声又推开窗户,焦急的神色忽然映入一对哀婉的琥珀眸中。
神医咧着嘴满脸泪痕的丢人样子忽然让窗外人深深愕住。
神医又咣啷一声合上窗。他、竟然还没有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竟然还没有走?
他竟会为了我生他的气而哭成这样?沧海想着,也忍不住眼眸湿润,却并不想像从前一样故意掩饰。
当小窗幽幽的,第三次被轻轻推开的时候。窗外白衣胜雪的倾世才子对着窗内微微一笑。就像那薄衣浅笑的画中人,一样。
丢了张纸,却赢了个人。
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如愿以偿,神医毫不掩饰又瞬间湿红的眸子,忍着噗通乱跳的欣喜,轻轻勾破彼时宁静。
“不打了。”
“嗯。”窗外人灿烂的笑,轻轻的应。
神医也笑了一笑,道:“进来,给你看看胳膊好的怎样。”
“哦。”那人乖乖应了一声,随即。
神医回头惊道:“哇!我叫你进来可没叫你走窗户啊!”
“接着我!”完全不给反应时间,话音一落就狠狠砸进神医怀里,咯咯大笑。
神医重重一叹。叹了又笑。笑了又叹。
“白,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那人听了非但不怒,反而站在地板上像只得了桃子的猴子,兴奋的不停的跳。
神医蹙着眉心笑了。将他一拉,“过来。给你针灸一下好得快。”猛见那人脸色陡变。神医叹道:“不用脱衣服,你把袖子掀起来就行。”
“……不要。我不要被你扎成刺猬。”
神医忍不住开怀大笑。过会儿,又正色问道:“你还在想着小石头吗?”
沧海眉心微微一蹙,抬眸看着神医的眼睛,很轻但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会稽。海边渔村。
定海县加藤似的海边渔村。住着以中村为首的一伙流寇。人数不太多,只有十个,但是比加藤他们狠得多。
中村一伙也像加藤他们一样,被一群身份不明的正义人士攻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二)
且不止一次。
每次都被稀里糊涂的突然之间掀了房子,就像加藤营的胖子一样看到广阔的天空。每次都要诧异好久,才想起来看并只看见正义人士的背影,根本来不及追踪。他们并非天生或后天脑子迟钝,只是太会享受了而已。至少比加藤他们会。
被突然间掀了房子是很令人惊异,但是第一次会,第二次之后还会吗?不是所谓“掀啊掀啊的就习惯了”么?
不是。
第一次被掀时中村的房子是木头的,结果被掀了。第二次是深深钉入沙地下的木头房子,结果被掀了。第三次是抢了三天的砖头盖的房子,结果又被掀了。
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嫌疑人,第二次看见两个,第三次看见一堆。就因为中村在每次都自认绝不可能、且每日每夜都在没日没夜的醉生梦死的情况下突然看见了无比广阔的天空,所以他绝不太可能能数得清那一堆人到底有多少个。
所以他每次都非常震惊。
所以第四次,中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让那群身份不明的人再也不能掀翻他的房子。逆境竟让这个没日没夜醉生梦死的人没日没夜盖了一间绝对结实的土坯房子,之后开始没日没夜的等待那伙人来掀他的房子。
结果不负所望,他的房子果然不能被掀翻。
而是直接被推倒了。
从土堆里活着爬出来灰头土脸吃了一嘴沙子的中村对天发誓:下一次一定要查出这群八嘎的来路把他们一网打尽!不然我中村这辈子只好吃沙子过活!
似乎他的话最终应验了。
第五次对决。
小林握着腰间打刀,恭敬的膝坐于桌后,铁房子里的中村对面。小林身后跪着另八名流寇。
“中村大人……”小林不得不在轻微的鼾声扩大为雷响之前温柔的将他唤醒。最近大人因为日以继夜的投身于东瀛武士同不明人士战斗的先期准备中所以很少合眼,小林非常不介意中村就这样一直睡下去——那样便没有人将他呼来喝去的使唤,但是前提是他没有跪在这里。“中村大人……?”
没有反应。
为了自己和同伴,小林决定出绝招。“咳咳——”小林清理干净嗓子,声调不高却十分清晰道:“房子……!”
“房子怎么了?!”中村差点从地板上窜起来再重重跌下,本来就外凸的眼珠子立马瞪得像要掉出来,吊死鬼一样看过小林又抬头仰视。没有看见天空。
中村暗暗松了口气,又生起气。“小林!”中村拍桌怒道:“为何要谎报军情,影响士气?!”
“请大人息怒!”小林匍匐在地,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人,在下并非扰乱军心,而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在下正等大人发令好带大家出去埋伏,又不敢惊动大人,在下知道大人辛苦,又担心大人安危,所以才自言自语说:房子这么结实,就算我们都出去了没有人守护大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三)
大人也一定平安无事。在下本想不吵醒大人,而自作主张带领大家出去,谁知在下依然将大人吵醒了。”
意料之中,中村听后果然没有发怒,反而微露笑意,十分飘然。却故以沉声说道:“起来。”
小林抬起头道:“是。”
中村道:“事不宜迟,快点带人出去藏好位置,此次务必查出敌人藏身之所!”
小林似乎是个戏迷,深明做戏到底的意义,恭敬又道:“中村大人,真的不用守护?”
“嗯。”中村点点头,心中非常满意。“你们出去守好就是。这间铁皮造的屋子本身重逾千斤,又以巨石压住四角,人力绝不可能撼动分毫,我在这里的确万无一失。”
林与同伴们行礼起身,尽量缓慢退出,却难掩心头紧张。
一出门,同伴中便有一人低声咕哝道:“可恶,谁愿意呆在那种牢房里。”
另一人道:“你信这房子万无一失?”
小林道:“说实话,不信。虽然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掀起那个东西。”大家全都会心一笑,各自到守岗位。除了冷一点同风大一点以外,所有人却忽然觉得特别安心。因为他们已经能一抬头就看见广阔的天空了。
这一夜平安无事。虽然很多人睡着了,但是真的平安无事。
第二天,响晴薄日。
方块卫站主旗下年轻一代新秀中有个叫秦苍的少年,在练武人里根骨同悟性皆是上乘,生得单眼皮,白白净净,人品甚好,只是大多数时候憨憨的不大说话,见谁都笑,所以人缘极好。
方块卫站主也很喜欢他,只是卫站主自己也是憨憨的不大说话。杨副站主却恰恰相反,性格热情兼大嗓门,还最爱和人开玩笑,每次都弄得秦苍有些不知所措,每当这时卫站主就咳一咳,叫声:“老杨啊。”作为圆场。
不过秦苍从来不发脾气,不高兴了就对着你笑,高兴了还是对着你笑。这次按公子爷吩咐打击倭寇,其实是很振奋人心的,但是当杨副站主看到公子爷的亲笔书信的时候,却固执的认为这一定是个玩笑。之后就非常高兴。再之后他就认为公子爷莫非是个神仙。
「为防执行有误,信交大明绍兴府会稽郡方外楼分站“杨副站主”亲启。」
当他们看到兰老板给的公子爷亲笔信的信封上写着如上一句言辞的时候,均是一愕。以眼光问询,兰老板漠不关心的摊了摊柔腻的手掌。
于是杨副站主经方块卫站主同意之后颤着双手取出信件,心中却极度狐疑。每个分站的站主不是公子爷亲自任命的么?怎么公子爷最近是讨厌方块了么?不过公子爷竟然知道有我老杨的存在?
信上第一句话写道:请代问卫站主别来无恙,信任不减,正义长存,一切以大局为重,来日重逢,把酒言欢。
杨副站主笑了。
听过问候,卫站主笑了。
念完内容,兰老板也笑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四)
兰老板都能想象出夜深人静公子爷写这封信时候蹲在椅子上捏着笔杆捂着嘴笑得浑身乱颤的样子。
而且兰老板与卫站主也同样认为,这次的指挥权交给杨副站主实在是太适合不过了,因为这任务本身就是个玩笑。
「杨副站主天生膂力过人,顶天立地,掀人房屋之事必定前所未有,今特予权力与机会数次,杨副站主当仁不让,全权指挥。」
「首次杨副站主一人足已,再次需一人同行,三次需七人同往。前三次勿请卫站主,第四次卫站主一人足矣。」
杨副站主不由得拖长了尾音,抬起略有松弛的眼皮望了望方块卫站主,又去看漠不关心却没有走开的兰老板。之后又低头继续。
「前三次故意做同一非常举动,意在将敌人引入心理误区,只盯于如何不使房屋被掀为底朝天,反忽略其结实程度,让我等有机可乘。第五次敌必两者兼顾,即又入我等圈套,敌必以为无人力可撼,万无一失。则无人力可撼而撼,绝万无一失而失,敌必恼羞成怒,合纵连横,计其二成也。」
「以下请杨副站主自阅,任务完成前万勿透露。切记。」
中村们响晴薄日的第二天当午,正是万分松懈的时刻。
杨副站主道:“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松懈之前备好一切。”又加了一句,“公子爷说的。”随即分派任务,“穿山甲带九人负责地道,小雷负责火药,卫站主行动,我来掠阵。公子爷说的。”
被点名的众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杨副站主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公子爷怎么会对我们这么了解的。还有,公子爷还点了一个人。”更加疑惑的表情道:“秦苍。”
众人一片茫然中,坐在最后排一脸羡慕表情的秦苍小单眼皮眼睛一愣,抱着膝盖的两手下意识放低,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杨、副站主……又……开玩笑呢吧?”
杨副站主摇了摇头,似乎很认真的将秦苍观察一番,才道:“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今天开会的人员都是资历较老、能力突出、参与过很多战役的兄弟,不过我却叫了秦苍来。是,他是最近方外楼难以忽视的少年新秀,不过我真的不认为他现在的能力已经足以应付这么艰巨的任务,但是……”
杨副站主耸了第五次肩膀,使用了三个转折,才道:“是公子爷在信中指名点姓的叫他来的。”耸第六次肩膀。
屋内一片哗然。全都回着头羡讶的望着秦苍。
秦苍愣过之后难掩欣喜同兴奋,本身对于被突然叫来开会已让各位同僚羡慕,如今杨副站主这最后一句更是让所有人暗自称羡。因为每个老成员像秦苍这么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还真的是一文不名的呢。
“那、那……”秦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公子爷是叫我去……去……”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形容,最终道:“打下手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五)
杨副站主忍不住笑了笑,道:“不是。公子爷叫你做监军。”
全场一片静穆。
只有秦苍的话语带着回音:“监军?”
“嗯。”杨副站主微笑点头,“兼配给啊,斥候啊什么的。”见众人表情,笑呵呵又道:“不用紧张,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秦苍不解。
“呃……总之就是石灰的作用,哪里需要人你就去哪里帮手,就是腻缝儿用的。”
秦苍愣了愣,依然十分高兴。并且没再紧张。
杨副站主抹了把广阔脑门上的汗。方块卫站主含笑点了点头。
之后,秦苍被“方外楼年度最受羡慕奖”提名并最终获选。
“但是……公子爷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啊?”
“就是,还指名道姓的。”
杨副站主道:“我不知道。”
方块卫站主道:“我也不知道。”
“那么公子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副站主道:“我只见过他一面,还没说过话。人群里明明一眼就看见他,却总是把他忽略。”摇了摇头,“总之,风度翩翩,清韵雅量,就像喝一杯醇酒,不知不觉就醉了。”
方块卫站主附和点头,又道:“我记得他永远都那么自信,好像永远都在微笑,他的笑容时刻让我感到安心。虽说如此,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想不起他具体的容貌、话语和行为,只是觉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印象中只记得他整天埋首卷宗中的那身青衫。”
众人发出一片赞叹。
一直沉默的秦苍忽然道:“这么说,公子爷就是个英雄了?”
“当然。他绝对当之无愧。”
“那女人呢?公子爷身边的女人是什么样的?”秦苍又连忙解释道:“只有美人才配得上英雄。”
杨副站主同卫站主相视一眼,微笑齐声道:“没有。”
杨副站主又补充道:“公子爷身边有女人,但是公子爷没有女人。”
“他……难道是个不正常的男人?”
“错。公子爷简直比一般男人正常不知多少倍,不过如果你见过他,你一定会变得更不正常。见过公子爷的人一定会爱上他。”
“那么你们两位?”
“我们当然也不能幸免。”
穿山甲十分玩味的托着他自己国字脸的下巴,怎么也搞不明白的表情靠在仓库门上,望着秦苍准备铁锹的背影。穿山甲的下巴也很方,不过他的脸是长方形。卫站主是正方形。
秦苍非常认真卖力的将铁锹搬出来打捆,拿到外面好分给大家,不放心的一遍又一遍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十……”
总算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出门一看,穿山甲就倚在门上等他。他便对穿山甲笑了笑。
穿山甲道:“怎么样?怕不怕?”看他腿都像在发抖。
秦苍立刻摇头,过会儿又点点头。“不怕东瀛人,怕办不好公子爷交待的事。”
穿山甲见他毫不费力扛着十柄纯铁打就的锨,点头笑了笑,又道:“紧张不?”
第一百三十三章秦苍之大幸(六)
“嗯。”秦苍立刻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跟着站主他们出来干大事,我的心啊,都要跳出来了。不过很振奋。”
“习惯就好了。”穿山甲单手从他肩上拎下铁锹,拍拍他的肩膀,“我来帮你拿。”一直单手拎到厅上,才由秦苍亲手发给负责挖地道的同僚。
秦苍真的很怕自己做不好事,就连分发铁锹之时都在不停数着数,担心漏了一柄或者漏了一个人。但是每个来领取工具的大哥们都会安慰他一声,这使得秦苍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啊!”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铁锨分给众人之后,手里还剩下一柄。糟了……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的话……
“嘻嘻。”身边的穿山甲忍不住笑了声,从他手中接过最后一柄铁锹,笑道:“没有错,这一柄是我的。挖地道的一共十个人,我就是那第十个啊,哈哈。”穿山甲在秦苍背后使劲拍了两下,秦苍方才要被自责捏死的心脏居然就立刻活了过来。秦苍只好对着穿山甲傻笑,“嘿嘿,嘿嘿,是‘十’,没错,嘿。”
小雷已经制好了六颗地雷送来,穿山甲道:“咦?我们十个人挖五条地道,怎么会多出一颗雷?”
秦苍道:“是不是备用的?”
小雷笑道:“怎么可能!俺做的雷是不可能不响的!这里六颗是刚好的数目。”众人一齐望向杨副站主。
杨副站主道:“不错,公子爷的信上是这么说的,而且公子爷说为了咱们安全起见,不要带多余的引爆物。”说着,看了卫站主一眼。
卫站主毫无所觉,却又蹙眉问道:“老杨,到底计划是怎样的啊?说出来我们好配合么。”
杨副站主一听忽然乐了出来,过会儿才道:“公子爷不让说的,说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要送一个惊喜给咱们当是慰劳。总之大家坚守岗位,一切等结果出来就全都明了了。不过说实话,到底结果怎样我也不知道。公子爷只说火药的分量如果不够激怒敌人,便等同没有。只有激怒同恐吓住敌人,计划第二步才能实施。”说完又笑。
卫站主也忍不住笑起来,“我敢打赌,这一定会是个非常好玩的惊喜。”笑叹一声,“唉,有公子爷在,真好。”
杨副站主又取出一块两尺方圆的大铁板背好,才同卫站主领队,一行十三人快速潜至会稽海边,隐身岩后,果见贼寇响晴薄日。
杨副站主将四角压着大石的铁房子指给众人看,众人皆捧腹。杨副站主颔首笑道:“果然同公子爷所料一样。”随即将地雷分给挖地道的十人,“两人一组,每组一颗雷,挖四条地道至铁房子四角,在每块大石下面埋一颗雷。穿山甲你们这组带两颗雷,地道挖向铁房子中央,两颗雷都埋在中央地下。”
杨副站主解下身后大铁板,郑重交给穿山甲。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一)
“然后把这块板子盖在两颗雷上面尽量接近地板的位置。”又对众人道:“完成后都回到这里集合。”
卫站主忽然道:“那我呢?”
“等他们完成任务以后才该你上场。”
穿山甲不愧是穿山甲,到达场地后只需略一勘察,便找到五条最佳路线,并很快指挥另九人开始挖掘。
秦苍蹲在两位站主身边无所事事,也忍不住问:“那我……?”
“你也一样。”杨副站主好像来到这里之后就不停在笑,更令身边两人期待结局。“公子爷交了个很重要的任务给你呢,不过不用紧张,很好完成的。”
秦苍听完便紧张的四处张望,杨副站主道:“对了对了,就这样看看敌人也好。”不一会儿,穿山甲带着挖通道的弟兄们神色慌张的跑了回来,一见杨副站主便急道:“糟了,副站主!那些雷从盒子里拿出来我们才发现,原来都是没有引线的!”
杨副站主笑道:“没有错,就是这样才用得着卫站主啊。六条引线燃烧的时间总不如同时发动的爆炸容易控制吧?”
杨副站主说完这句话,忽从较远处悄悄的钻出时海同齐站主两个头颅。时海又伸出根手指头指出去,道:“站主你看,是卫站主他们。”
齐站主点了点头,“安静着,不要惊动他们。”忽见卫站主扭过头朝他二人一望,齐站主笑道:“已经惊动了。”与卫站主互相点了点头,卫站主又投入任务。
东瀛流寇响晴薄日的这一天晨,时海起得也很早,起身以后便在思考一个自认很重要的问题,想了想干脆去找齐站主问个明白。齐站主听了他的疑问,不由又点起了他的烟袋,每当齐站主这样做的时候,就说明他真的打算多花一些时间来和你聊天了。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都会很开心。
时海知道,所以他很开心。
齐站主笑道:“卫站主啊,他的武功比我还要高。他那对双铁砂掌简直威力无匹,只是不愿被虚名束缚,所以几乎不在江湖上行走。”
时海道:“这么说,卫站主活脱就是个世外高人呐?”
齐站主笑道:“当然。想当年还是那位‘千面星君’白如意引荐入楼的呢,后来被公子爷亲自任命为永平府的总站主,只是卫站主在海边生活惯了,又不喜欢人多的京城附近,所以才自愿来会稽郡那个小地方。不然,永平府也不会又被分为好几个分站,还让沈傲卓那么年轻的孩子做了昌黎县的分站主。”
“怎么?”时海眉头一扬,“沈傲卓的能力不配做站主么?”
齐站主笑了笑,他当然明白像时海这些小孩子的心理,“那倒不是,傲卓虽然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比不了卫站主那种深厚的功力,不过凭他的聪明才智,还是可以和我一较短长的。”
齐站主抬眼望了望天光,灭了烟袋。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说明他要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二)
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都会很遗憾。
时海更加遗憾。因为他想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齐站主站了起来,却没有马上离开,只对时海道:“想不想见识见识卫站主的铁砂掌?”见时海立刻瞪大了眼睛,便笑呵呵朝屋外甩了下脑袋,道:“走,带你去看看。今天好像是他们执行任务的日子。”
于是,齐站主便带着兴高采烈的时海在卫站主出手之前赶到会稽郡海边。在时海眼中,见到所有人马以后,他的好奇心更多的寄放于秦苍身上。这个白净的少年和时海年龄相仿,因为性格稍嫌内向,是以看来更加沉稳。时海却更加开朗。
不知为何,时海觉得那白净少年十分紧张。
秦苍的确非常紧张。因为杨副站主已经开始布置任务。
杨副站主道:“如今所有准备已经做好,接下来就要看小秦同卫站主了。”将秦苍颇为疑惑的望了望,道:“小秦,公子爷叫你负责敌人的安这里一共十个东瀛人,你数好在铁皮屋外的人的个数,卫站主就在他数到‘十’的时候攻击。”说罢,对卫站主耳语两句,便叫秦苍开始。
齐站主忽然对时海道:“你知道卫站主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么?”又自己回答道:“就是他的铁砂掌可以凌空击出,在命中的同时还能再使目标产生小幅爆炸。”
秦苍开始观察屋外坚守的东瀛人。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方外楼的准备工作却全都已经完毕。他们还在各自分守的地方静待。
秦苍开始数数:“一……二……”他必须仔细的数,公子爷要他保证敌人的安全。没有人不信任他。杨副站主鼓励的望着秦苍,他认为公子爷这么做只是给这后起之秀一次历练的机会,因为这个任务并不艰巨。“……三……”
时海忽然道:“齐站主,您说卫站主的武功是铁砂掌是不是?那就是说他的手掌是带毒的了?”
齐站主点头。“没错。”
秦苍数道:“四……五……”
时海道:“……所以他每天练功的时候都要把手掌尖往滚烫的铁砂子里插了?”
齐站主道:“是的。”
秦苍数道:“六……”
“……所以说……”时候忽然有些恍然,“卫站主是因为练铁砂掌磨损了双手而使它们变成两个正方形的?”
齐站主及时捂住了嘴巴才不至放声大笑。齐站主点了点头,努力忍笑答道:“就是这样。”
秦苍数道:“七……”
时海更加迷茫。“那他的头为什么也是正方形的?”
齐站主忽然愣了愣,两人一齐望向远处的卫站主。
方块卫站主已经扎好了马,将毕生所学运至双掌。他的凌空铁砂掌已可随时击出。
秦苍已经数道:“八……十……”
“嗨——!”卫站主猛然吐气开声,双掌在视线中极慢,却在时间里极快的向铁皮屋四角地底火雷击出!
秦苍已傻,大嚷道:“不要!”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三)
屋外东瀛人但听一声暴喝,正欲转头,突见眼前铁皮大屋四角巨石冒烟飞起,铁皮大屋跟着往起跳了一跳,紧跟又是一声巨响,中央地底爆炸,整个铁皮大屋如同窜天猴儿拖一溜白烟冲上天际。
秦苍嚷道:“还有一个……!”
沙地被炸开一个大洞,四处黄沙遮面,飞沙走石,火药味浓厚传出,天空中猛听一声尖啸,从被炸飞的铁皮屋内突然分离一物,在铁屋开始减速时仍然向天直冲。
“喔!”杨副站主同卫站主同时吓了一跳。
小林指着天上大叫道:“啊!那不是中村大人?!”
身边又有人道:“哇!他屁股底下还坐着椅子!”
椅下仍不停有爆炸的气流托举向更广阔的天空。
小林叫道:“中村大人的屁股像被点着了啊——!”
时海同齐站主早已看傻。制作地雷的小雷突然在他俩身后哈哈大笑道:“俺都说了,俺做的雷没有不响的!”
秦苍已经吓得面色惨白,背心湿透,就快尿了裤子。杨副站主焦声问道:“小秦!怎么回事?!你不是数了‘十’么?!”
秦苍已经哭了出来,断续道:“我、我就这毛病!其实我数的是……是……唉,总之!我要数第二次‘十’,才是‘十’啊!”
卫站主拍拍他肩膀,道:“别怕,慢慢说,怎么回事?”
中村大人坐着他椅子遨游蓝天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方向有所偏移。
秦苍哽咽着说道:“我从小就不会数……数那个数……”
卫站主道:“‘九’?”
“嗯。”秦苍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爹教我数数,我每次数到‘八’就数不下去,爹就打我,后来就落下了病,每次数到‘八’就想起挨打的痛苦,就更说不出那个数,之后我数完‘八’就会数十,自己心里却知道是那个数,所以会再数一次‘十’,才会数到‘十一’……”说到这里已大声哭了出来。
埋在铁屋地下的大铁板被炸得扭曲难言,“噗”的一声插入小林脚前的沙里,几乎灭顶。
杨副站主同卫站主相视一眼,突然间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卫站主略想了一想也开始仰天大笑。
穿山甲他们看着他二人勾肩搭背笑得眼泪都出来,愣问:“什么意思啊站主?”
杨副站主一把搭住还在抹眼泪的秦苍肩膀,大笑道:“行啦小子!你被公子爷整啦!我们也被整啦!哈哈哈哈!最倒霉的可是他们啊!”伸手一指向广阔大海栽入的中村。
卫站主大笑道:“哈哈!惊喜!真是惊喜!”
穿山甲他们也不知是否听了明白,却也跟着杨、卫二位站主笑了起来。
“中村大人!”小林九人忙向海边奔去,敬业的中村落海之前仍大喊道:“不要管我——去他们的老巢……!”
“噗通!”
海面溅起潮大的浪花。
小林临危不乱,迅速指挥。
“你们两人分成四组——去救中村大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四)
“其余的跟我走!”
卫站主一听,赶忙一拍杨副站主,一手拉起秦苍,道了句:“走!”又朝齐站主同时海并小雷一招手。
齐站主也一手拉着一个向卫站主他们汇合。
卫站主一边笑一边安慰秦苍道:“行啦,你也有这样的荣幸被公子爷整啦。你想,方外楼那么多高手和军师,公子爷为什么偏要你来?根本是他早就知道你这习惯,又算准那东瀛头子一定会坐在屋子里面等,再怕我们数不出十个人不肯动手,所以才故意叫你跟着来的嘛!”
卫站主携了一个人的快速奔行中,一长串话说下来没有半点停顿,也无一丝气促,尚奔在众人前头,可见功力。穿山甲他们在百晓生武林排行榜中名次不低,但是已奔在最后,时间稍长便已略感不支。
杨副站主就行在卫站主身后半臂之处,同齐站主比肩,听了卫站主的话,也笑道:“我可以证明站主的推测没错,因为公子爷信中说了,叫小雷将所有地雷内火药酌情缩减,也就是减轻地雷的杀伤力,却又叫小雷增强地雷的冲击力,好让那房子可以飞得更高些。”
说到此处喘了一口,才笑接道:“你忘了还有我背来的大铁板么?公子爷吩咐了把那块板子盖在屋心地底的雷上,不就是防止炸伤那东瀛头子么!”
时海也听了,很觉有趣,与似乎有些了悟的秦苍不知觉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望到了戏谑,忽然便认为彼此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
友情就是如此。也许只是一个相同的眼神,或者类似的感受,在刹那间相遇,便是情同手足。
亦或者只是一缕不同的思绪,或偶然的误会,于转瞬时碰撞,即为事成水火。
不过方外楼的人永远不会这样。他们的心里永远将他人凌驾于自己的私心之上,或许偶尔心内稍有微词,但是他们懂得克制,他们懂得什么才是自己永恒的追求。他们愿意相信一切美好,愿意相信西方有极乐,东方有道君,愿意相信结束其实是另一个开始,这样死去的人才不会孤独,不会痛苦。
忽然之间,所有的人一下子陷入时海同秦苍的情义中,情义如同一把火点燃每个良善灵魂的心,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同样满足和幸福。
情义转过一道树墙,卫站主沉浸于温暖,微笑对齐站主轻道:“跑慢点,咱们是要引他们去……”
齐站主默契接口,一样的微笑,“‘地下海市’嘛,我知道。我们的任务也是这样安排的。”
那一路,就连穿山甲他们都变得轻松起来,似乎脚下也轻快许多。他们忽然合成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心中在做着一件事,那就是感激上苍,感谢公子爷。
那个幸运被整得最惨的中村被同伴抢来的小渔船打捞获救,成为本年度最丑怪鱼,中村被挤出腹中水苏醒和再陷昏迷前说了句话。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五)
这句话用东瀛文字表述不知几个假名,但用中国话翻译出来一共只有四个字。ANKAN“合纵连横!”
「则无人力可撼而撼,绝万无一失而失,敌必恼羞成怒,“合纵连横”,计其二成也。」
当卫站主和齐站主同时查到东瀛流寇集结聚会的时候,同样明白公子爷的计划之一成功了。计划之一成功,就离计划之二成功不远了。
“公子爷简直将敌人的心理摸透了啊。”齐站主抽着他的烟袋满面春风,最近他们两处方外楼人嘴里口口声声说的道的都是“公子爷”,这三个字简直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
方块卫站主也笑了笑,望着大气的兰老板面前的酒碗,道:“现在诱敌步骤已经完成,接下来应该如何?”又挪动眼珠看了看同来开会的时海。这孩子怎么一见着我就目不转睛的呢?还一脸努力思考的模样?
卫站主真是把脑袋想成和穿山甲一样的长方形也不会懂得时海在想他的脑袋为什么是正方形的。不过当日后时海亲眼目睹过公子爷的风采并了解他的真实为人的时候,才终于想明白。
世上的奇人总是和凡人有相当大的差距的。就好像尧眉分八彩、舜目有重瞳、大禹耳有三漏、成汤臂有四肘、文王龙颜虎肩、汉高斗胸隆准等等一样,这些就是公子爷同卫站主他们的天生异禀。
兰老板抬眼微微笑了一笑,漠不关心的神色忽然变成些须无奈,眉尖弯起,笑叹道:“唉,该怎么跟你们说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晃得发白的大太阳。
突然报信者推门冲了进来,焦急道:“不好了!兰老板!中村他们的计划有变!起先定海渔村的那个加藤,说要和‘醉风’从新谈判,表明他们的忠诚!”
一席情报如同晴天霹雳,齐站主立刻站了起来,“如果‘醉风’不追究东瀛人的所为,那我们不是白干了么?!怎么和公子爷交代?”
报信者道:“加藤还说为了他们东瀛流寇的利益,要代表包括中村在内的所有人向‘醉风’寻求合作!”
方块卫站主当时就懵了,杨副站主代他拍案而起。就连秦苍同时海这些小辈都开始两目充血,满腔怒火。
“知道了。”兰老板反而松了口气似的轻轻笑答。悠然执壶,倒了杯茶请报信的同僚解渴,双眸如同望着情人一般明润,轻轻笑道:“公子爷真正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又是华灯初上,当每次兰老板他们在艳阳高照中策划任务时,公子爷总是生活于黑暗。而当齐站主他们秉烛夜谈时,公子爷却总是坐在他的筐里望着惨白的日头。
他们生存在同一片土壤之上,绝没有长到十二个时辰的时差,但是公子爷的生活却黑白颠倒。
那是因为,在失去石宣的日子里,公子爷就是这样昼夜反转的挨着。就算他在微笑。
他在微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笑。
第一百三十四章计其二成也(六)
明亮的烛火将镜中公子爷的脸烧成釉白颜色。,d不知为何他从神医走后就一直不停看着自己笑。嘴巴一直向两边扯着竟然也不累。而且他竟然没有回到他的筐里去。
小壳终是不放心他,再无聊也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冷眼看着他笑。望天叹了不知多少次气,忽然一激灵,“喂你不是和二黑一样面瘫了吧?”
沧海立刻挂下面皮瞪他。
小壳道:“知道了,你继续。”
沧海又看向镜子。
半晌,门口有人短短“嘘”了一声,小壳回了回头,见是瑛洛,又看了无动于衷的沧海一眼,才到门首,扶着门框低声道:“有事吗?”
瑛洛摇了摇头,望着沧海笑道:“没事,就过来看看有需要帮忙的么。这下看来,不用了。”
小壳露出酒窝疲倦笑了一下。又开心笑了一下,指着里头道:“别打扰他,正在想伤了雪山三伤的东瀛人用的什么兵器呢。”
“啊?”
“啧,没看他在对着镜子微笑嘛,那兵器不就是说的时候口型像微笑一样的一个字嘛?”
瑛洛略一茫然便了解,刚要称赞一句,忽听里屋沧海极度无可奈何的大声叹息,又更加无可奈何却绝对笑着道:“唉,真讨厌啊……这张脸。”
瑛洛立刻栽倒。
小壳冷眼:“……我居然会信他……?!”
沧海在里屋接道:“那个还用想啊,不就是‘刺’嘛,早知道了。”放下镜子,啜了一口茶,趴到床上去。
晚饭吃得刚好,肚子不太撑才能这样悠闲的趴着。公子爷似乎永远都那么悠闲。纵然他从前的确从无心情不好而最近经常浑噩,但是他永远都是那么悠闲。
那么悠闲的郁闷着。
以至于你看不到他的心。所有人都以为他弱智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却没有一个人认为最近他的伤痛没有愈合的倾向。
他们都以为他渐渐淡忘了失去好兄弟的痛苦。可是事实似乎恰恰相反。时间越久越是总能想起那包黑珍珠粉掖在腰带里的磨折,最后剜向石宣时他的眼睛。明亮的黑曜石黑亮如往昔,却像将要炸成碎片的星星那么绝望。
有时候公子爷会想,小石头从此以后脱离了我一定要活得自由自在,比和我做兄弟的时候还要愉快,那也不枉我和他兄弟一场。
有时候却又想,小石头一定认为我心里恨他恨得不得了,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所以一定会寝食难安,或者又后悔又自责,就像我想念他一样天天想念我,日渐消瘦。天涯相望,不也是很铁的哥们么?
公子爷并非一个婆妈的男人,这些想法不过一闪而逝,快到胜过眨眼的功夫。公子爷岂非一个最会排解忧愁的男人?不然他又怎会坦荡活到现在?可是一旦被捕捉到了,他又变成世上最多愁善感的男人。
多愁善感的男人最有味道。多愁善感的男人最懂温柔。
可惜这男人是公子爷。永远被爱戴尊崇。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一)
不论何时。
然而有一点还是变了。从来不婆妈的公子爷,这一天忽然感觉到,仿佛离他越来越远的小石头,在他的心里却早已进驻到最私密的空间,并胀满了他。越远,就越近,越忘,却越忆。
直到他时时刻刻都觉得那一幕只是上一秒。不论是那只吞石头的兔子,还是他同小石头背面而驰。于是越来越不懂。
却越来越不再难过。有时茫然,是更寂寞的心痛。
只对石宣一个人。
所以他开始严重的患得患失。他觉得小石头天天难过会比天天快乐更能让自己舒服。而且他有种预感或者默契,石宣一定在天天难过,或许不是伤心,但一定不是无所谓的。并且他执意认为不知哪一天小石头一定会突然一下“嘭”的回到他身边。也许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但这种预感和他对小壳的感应有相似之处,只是似乎更加敏锐。
所有的一切思绪只发生在短短的少于一眨眼的功夫里,小壳已经问道:“‘刺’?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么说?你快点解释给我听。”
“有什么好解释。”沧海翻了个身仰躺,可能还是有点吃撑了。“很简单嘛。首先你拿起镜子,对着它念‘刺’,看是不是好像微笑的样子……”眼望床顶自然形成的木纹,状态游离。
小壳拾起镜子,举在面前,稍稍咧开嘴角,道:“‘刺’。”
瑛洛张大了眼睛走进里屋,“哇好神奇!”
小壳同瑛洛一对视,难掩欣奇,过去将沧海揪起来,道:“还有呢还有呢,快说!”
沧海无奈透顶,围绕颈子缓缓转了转脑袋,又呱嗒仰过头,拖长声道:“我……要……躺……下……说……”
坐在床边的小壳拎着他衣领大力一晃,“不行!说完再躺!”
沧海只好道:“……我非常后悔在我不想说话的情况下向你透露了这么一件煞费口舌解释的事。”茫然盯着墙上挂起的青鞘宝剑,仿佛思考般娓娓道:“容成澈说过,那三个人虽然全身经脉受损但无体表伤痕,能够隔着皮肤这么做的话似乎只有内力,或者表述为内功和内息,这些词汇在字数上已经不符合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兵器。”
“若是将内功表述为‘气’倒是说得过去。”
小壳一听这句连忙对着镜子做“气”的口型。
沧海继续道:“不过当时三人已经重伤且急切需要帮助,焦躁关头不一定能想得到这种表述办法,何况‘内功’二字的口型和说法不是更普遍、更容易被人接受、和猜到么?又或者是内力的‘力’,这个字虽然也符合‘一字微笑’的条件,但是若说‘力’就不如说‘内力’好猜。再者,他们头部受过重击,当时尚在恢复期间,说话办事应该直来直去得多。所以这些,全部可以排除。”
沧海每说一种可能,小壳就对着镜子做一回口型,并极度认同的用力点头。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二)
瑛洛抱臂直立听得入神,都忘记身在何处。
“记不记得我刚到山庄的时候睡不好觉?”沧海道,“容成澈曾经暗中帮我针灸,后来却被我识破,那时容成澈说过,针扎在别人身上根本看不出来,”转向瑛洛问道:“你也是知道的吧?”
“嗯。”瑛洛点了点头。
小壳忙举手道:“我也知道。”
沧海瞟了他一眼,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东瀛人用这种纤细尖锐之物伤了雪山派三人,不是一样符合‘没有体表伤痕’这一先决条件么。另外,这凶手有意隐藏身份,必然不会用寻常兵器,且‘针’这个字并非微笑口型。至于‘刺’这个兵器,我想雪山派的人是亲眼所见,但是也许由于速度太快或者看不太清,使得他们看不出刺的材质,只知道不是寻常的针。”
沧海叹了口气,“不知道我这样解释你满不满意。”
瑛洛忍不住露出笑意,小壳还在琢磨,通常思考投入时都对身边事有些无意识,壳被沧海掰开了衣领上的手指头也无甚反应。
沧海咣当倒在床尾。笑问道:“青面兽,你还没想明白?”
小壳回头看他,道:“只有一点没想明白。”
沧海道:“你说。”
小壳酒窝显了显,却并不是笑。“那你说,针扎在人身上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
“对呀。”沧海道。结果被坐实。
小壳点头接道:“就是啊,容成大哥还‘偷偷’的扎你,”说到此处,好像看见沧海悠闲的表情僵了僵,便知自己已经切中了他的要害。“哼哼,那你是怎么发现他偷偷用针扎你的?”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用最细的针了,别人身上根本不可能看得出来……或许你太嫩了的原因吧。
沧海习惯性的又转了转眼珠,之后将身冲里一翻,道:“你哥我这么聪明,什么事情能瞒得了我。”
临睡前一众少年男女又来请安,说是请安,不过是来看看这位脾气好得过了头的公子爷。神医也在,两个人坐在床上有说有笑,神医见他们进来赶忙撂下半边床帐将沧海遮住。
沧海诧异问道:“干什么?”
神医撅起嘴巴撒赖道:“不喜欢别人看你,白以后只能对我笑,只能对我好。”
沧海愣了愣,居然无论如何都半点气生不出来,就算装都无能为力,只得无奈笑叹了一声,撩开帐子。
神医目光随他手臂一抬,人便下了地,从床头几果盘里拿了个桃子,“白我削给你吃。”小心翼翼的用小刀剥下桃皮,递给沧海。沧海居然接过来习惯性的嗅了嗅,就送往口边。
碧怜黎歌顿时惊诧万分。那家伙居然吃了黎歌碧怜以外人当面接触过的食物?!就连小壳同紫菂摸过的东西他都不可能吃得如此自然!黎歌放弃做站主的其中一个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男人已经离不开她了吗?!
现在居然——?!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三)
更甚的是接下来让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事——
神医自己也削了个桃子,咬了一口问道:“白,你的桃子甜不甜?”沧海说还好,神医说了句:“我的好甜。”就从沧海手中拿过吃了好几口的桃子咬下,又把自己咬过一口的那只塞到他的手里。
沧海居然面不改色就啃下去,还抬头笑道:“果然好甜。”直到食了大半个,才递还给神医,说吃不下了,之后眼睁睁笑眯眯看着神医当着他的面吃完整个桃子。并用指力捏开桃核,挑出桃仁送到他口边,他居然不假思索食了,还对着神医笑。
在场的每个人都震惊得无与伦比,目瞪口呆。因为眼前这个臭毛病极多的男人,从前是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公子爷大部分时候是个极度讲究的男人。
他从来不和别人用同一套餐具用餐,从不碰别人沾过口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吃他沾过口的东西——就是因为这个臭毛病,公子爷极少剩饭,用餐时都是干干净净盛到自己碗里才吃,也会将自己碗里和碰过的东西吃得非常干净。
更别说吃别人吃剩果核里的果仁儿了,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而他居然“还”在笑。一直在笑。
众人亲眼目睹的惊诧可想而知。他们简直都要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能相信这不是梦靥。是以他们走时连招呼都没打,出了门也再没心情开会讨论,全都愣愣的各自散去。只有迟钝的紫幽说了句:“他们俩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之后回房倒头便睡,像往常一样。其余人等却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眠。
又过很久,神医仍赖着不肯走。直到沧海真的困乏赶人,神医才笑嘻嘻道:“白不是很怕黑么?这些日子山庄又闹鬼,还是我留下来陪你吧。”
沧海道:“真的不用。”
来往了几回,神医撅起嘴巴说了实话:“可是我想和白一起睡。”
沧海无奈道:“你再这样我生气了。”顿了顿,忽然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对了,你不是知道么?我最喜欢死缠烂打、得寸进尺的人。”
神医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房门,又跑回来,扒着门框笑道:“白晚上记得梦见我!”终于笑嘻嘻的跑走了。
沧海轻笑叹了口气。带着兔子睡到石宣房里。像往常一样。
说实话,公子爷也不喜欢睡别人的床,不喜欢盖别人用过的铺盖,但是这个先例在石宣这里开放。其实,公子爷也曾经在马车上吃过石宣喂给他的白糖糕,所以,令他首次破此例的人并非神医。
只是石宣,没有等到其他特例解禁,就提前离开了。
此系事稍可一窥公子爷为人。把他逼到这一步的,的确确有其人。这人便是所有人。
公子爷的所有行为都有一个相应的合理解释。
沧海朦朦胧胧睡去,这一夜,又有含情脉脉的眸子来访。大风吹起,吹送桂香入窗。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四)
他的梦中没有神医。却在梦中哭泣。
翌日。
新衣同热水备在石宣外屋。他知道神医一定猜得到。不过每次沧海蓄积已久的内疚临界爆发之前,都已被神医的恶作剧打散并替代为愤怒。但是这次,望见新衣的刹那,临界点爆发了。
沧海想,以后不管容成澈再对我做什么事,我都不再发他的脾气,而且会永远对他好。他喜欢慕容,我可以退出。他欺骗我的事,我可以当做云烟。
唉,真是的,一大早就弄哭我。沧海赶快洗了脸,换了衣裳,拎着兔子回到自己房间。果不其然,神医坐在他床前的小桌旁守着刚出锅的早餐。笑着。
沧海简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能够得到世上最好的兄弟,远比迎娶慕容还要幸福十倍。但是他忘记了一点。
人渣的渣度是永无止境的。
神医已经为他添了云吞,黑着单边眼眶讨好的望着他笑。像一只右眼眶生着黑毛的哈巴狗。沧海忍不住不笑,像对小狗一样拍了拍神医的头,笑道:“今天这么乖啊。”
神医并不知他心中所想,也笑道:“你今天心情这么好呀?眼睛特别特别水。”又补充道:“和要哭的那种水是不一样的。”又道:“对了,你手还痛不痛?”
沧海点了点头,“好多了。你脑袋上的口子怎么样了?”
“唔……”神医嘟了嘟嘴巴,道:“偶尔还会痛,头也会晕。”
沧海笑了笑,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怜。”
神医又皱起鼻梁,“什么嘛,简直是倒霉!”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为什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倒霉还有‘为什么’?”凤眸睁了睁。
“当然,”沧海执起调羹舀了一小勺云吞汤喝了,才道:“咱们两个都是年三十夜里和初一凌晨吃的烧烤嘛,你不记得柳婶说的犯忌的事么,说在正月里吃过烤东西的人会对眼睛不利,你看,咱俩这不是都应验了么。”
神医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愣了会儿神,忽然笑了。“你说的对。不过……那你说小表弟为什么眼睛也青了啊?”
沧海心虚的沉默半晌,“……嗨,谁知道他偷吃什么了呀。”
神医想了想,颔首笑道:“也对。”
沧海食下一个好容易吹凉了的云吞,才道:“还有啊,从风水上来讲,这山庄的确是一个埋人的好地方。”
“唔。”神医应了,才突然从饭碗里抬起头,瞠目道:“‘埋人’的好地方?!”
“是呀,简直是风水宝地。只是不太适合住人。”
美味的早餐似乎令神医不太想停下,一边大嚼一边道:“……什么意思?啊好烫!”刚捞出来的云吞又被吐入碗中,溅起几滴浓香汤汁。
沧海蹙眉咧了咧嘴,却咽了口唾液,也十分迫不及待的边吃边烫边道:“这庄后那条河是你继承以后才挖的吧?”
神医立刻抬头惊奇的瞪住沧海,“你怎么知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五)
沧海心中暗暗冷笑,我怎么知道?哼,还不是因为你安排这个房间给我,害我被药王爷踢,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是鲁水勺的手笔。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决定对他既往不咎——不过还是有些不平。
“我怎么知道?”沧海浅笑,低叹摇头,“这山庄怎么也是名医老师留下来的嘛,又怎么会这么不懂风水。”
神医垂眸沉默了下。“懂风水”也是你认识石宣以后才耳濡目染的吧。然而神医只是笑道:“那倒也是。对,那条河的确是我继承以后才挖的。”
沧海道:“把河填了吧。”见神医斟酌不语,又道:“今年正月里咱们犯了那么多忌,还都挨了打骂,”说道此处不知想到什么,停了停才低声道:“我知道你虽然总是欺侮我,但是一定不想我有事……我虽然总是和你吵架,可是也不希望你有事啊……”
忽然住了口,盯着眼前调羹里的云吞,似乎想吃又似乎吃不下,有些尴尬的涨红了脸。又抬起眼望着神医,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嘴巴几不可见的嘟了嘟,“……何况我也不想住在阴宅里面。”
神医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说完,才不觉弯了嘴角,慢慢笑开。“傻孩子,想什么呢,以为我不高兴了么?”摸了摸他后脑勺,“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叫人来才合适。”
望了望门窗,才一边夹菜一边低声道:“昨晚我从你这离开以后,又去了一趟药庐。”
配合他的神秘埋头吃云吞的沧海忽然抬起头来,道:“唔,果然。我说过吧,你这人还有利用价值。”嘴快说完了才知道害怕,忙又补充道:“果然是济世神医。”用力点头加强诚意。
神医扯着嘴角冷笑了声,忽见那人眯眸大大笑了一个,于是忍不住很无奈的笑了,张口要说,沧海已抢道:“所以呢?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神医轻轻点着头警告似的瞪了他一阵,才道:“没有怎样。”自顾吃饭,不再讲半字。沧海偷瞄他一眼,眼珠转了转,也不再说话。只是斯文的将一碗云吞嚼得很香,就算吃得快要撑死的人坐在他对面,都要被他享受美食的样子馋得再来三大碗。
神医更不高兴。又很无法。只是不自觉的隔个一时半会儿就唉声叹气一次。沧海却更加自得其乐,心中感到有趣,捎带一点内疚和自责。早餐快用完了,沧海才满足道:“真好吃啊。是不是,澈?”
神医瞟了他一眼,点点头。过会儿,忽然大声一叹,低声道:“今天下午他应该就能醒了。”却垂着眼皮用筷子在碗里瞎杵。
沧海笑了。他肯继续话题说明他已经决定不生气了。但是,这或许就是因为他是主谋,才必须诳自己与这件事扯上关系?不过沧海也已下过决定,任何事都不再怪责他。沧海相信,神医一定也同慕容一样,有难言之隐。
第一百三十五章风水正萧条(六)
……慕容?唉,慕容……
捏着筷子刚一走神,神医又道:“我们去过药庐之后,晚上带你去我师兄家吃饭。”
“唔。唔?”师兄?!沧海顿时抬头瞪大了眼珠子,第一个念头就是:珩川这次可能冤了……愣了愣,试探接道:“……你师兄……从……东瀛……回来啦?”
说得神医一怔,凤眸眨巴眨巴,笑开。又拍拍沧海的头,才笑道:“真可爱,我就只能有一个师兄么?”
“那这个……”
“这个是我学做糖的师兄啦。”神医笑笑,夹了颗腌制过的小黄豆喂他吃了。那个事多的男人对腌制过的豆子不太排斥。
神医道:“名医老师好厉害的,什么都会,做糖糕糖饼这些甜食更是一绝!我这个师兄啊,当初就是专学做甜食的,不仅完全继承了名医老师的手艺,而且最近更是青出于蓝哦。”第三次拍拍沧海的头,“看你这么乖的份上,今天带你去尝尝。”
神医一边说那男人一边愣愣听着,虽然什么表现也没有,但是越来越亮的眼珠出卖了他。神医说完一会儿,才见沧海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先咽一大口唾液,才淡淡道:“我们先去找师兄不行吗?”
神医笑了。“可以啊。”见那人立刻挺直了背脊,又接道:“反正药庐那个人也无关紧要。”多妙的一着欲擒故纵。那男人立刻放松了双肩,有发蔫的迹象。沧海道:“哦,那晚上再去找师兄好了。”又咽了口口水。
神医这才安慰道:“白天师兄要看店做生意嘛,就算去了他也没空招呼我们。”沧海点了点头。之后见到师兄前的一整天,话题都在围绕师兄的甜食。譬如说,师兄做的最好吃最拿手的是什么?那名医老师呢?为什么师兄做的最拿手的不是名医老师最得意的呢?那师兄最拿手的好吃还是名医老师最得意的好吃?总之能想到的问题他都问了。
最后双眼奇亮的问道:“那师兄能不能做一些可以长久保存的东西,好让我带回来慢慢吃的?”神医故意不懂,沧海善意的提示道:“比如说……糖——之类的?”
神医心中笑翻,面上却一本正经思索了一阵,“会是会,不过你要想吃这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满满的小漆盒晃了晃,“师兄是不会做的,这个是我的独家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妻不传子。谁嫁给我,我就把秘方告诉谁。”
沧海不禁抖了一下,这人渣这么说,不是在暗示我以后可以勾引他娘子吧?他是人渣我可不是。不过,传男不传女怎么传给他娘子啊?唉,算了不管了,先抢过来再说!
——我是说糖盒。
神医不可一世的仰高脖子,哼,白小白,这么说你还不明白?谁知那男人抢过糖盒以后认真问道:“那,师兄成亲了吗?”
神医真想立刻撞墙。又忽然像斗怒的公牛。却黑着脸努力隐忍。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一)
“要是我说他还是独身一人,你打算怎样?”
沧海小心的揣起糖盒,才一脸纯洁道:“哦,我就是想让黎歌去和他学学,然后回来做给我吃。他若是成亲了,黎歌总去找一个有妇之夫,多不好啊。”神医脸黑了更久。他终于有点觉得自己是个人渣了。
二人正说着,识春进来笑嘻嘻道:“白公子早安,容成公子早安。”
沧海笑笑,问道:“你吃过饭么?”
识春点点头,“已经吃过了。我们爷叫我来请白公子,问白公子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去那荷塘里钓鱼。”
沧海未答,神医已哼道:“荷塘钓鱼?我看是掉荷塘喂鱼吧?”
识春小脸一僵。
然而神医话音刚落,便转了一转凤眸,坏主意立刻如雨后春笋。神医扑哧一笑,道:“我开玩笑呢。回去告诉你们爷,说白一会儿就到,再问他介不介意三个人一起钓鱼。”
识春从新笑开,道:“当然不介意,我正要接着请容成公子去呢。”
打发走了识春,沧海不悦道:“干什么替我做决定?”
神医眼珠又转,慢慢道:“你不想去啊?为什么?不是喜欢这些无聊的事么?难不成上次真的被他欺负了?”
沧海立刻道:“当然不是了。”
“不是就行。那快点走吧。”神医拉起他,“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何况还是你留下的呢。”
沧海被拽出了屋,心中奇怪,容成澈怎么突然对宫三这么好了?“不是还要去药庐么?”
神医道:“没关系,下午才去。”
沧海不言语了,行到桥头,忽见远远一个小厮,沧海马上朝他招手,待他跑近,便道:“你去替我跟柳婶说一句,说今天中午我想吃冰糖猪蹄、红烧肘子,还有乌鸡汤!”说到最后一样,忍不住回头笑望神医一眼。
神医撇开眼光假装不懂。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苍天淡云,照得荷塘一片灿然。满塘白荷婀娜出尘,或苞或放,或半苞半放,皆似笼于金色圆光之中,荷叶田田,荷蕊清香,浮萍点点铺挤水面,偶有一隅宝镜稍露,便引明光入花眸。对面一带水榭凉亭二三,檐下于强光中曝黑,望来甚是荫凉。荷塘西侧种植垂柳,柳枝将少些荷塘归入臂下,与岸边,造一间清凉境地。
微风一起,满塘荷舞,烟穗爱仁,轻拂人头。
白衣的年轻公子慵然斜倚着榻背,左手五根细长却稍嫌伶仃的手指,轻轻抵着额角,一对琥珀眸望着伸向塘内,长长竹钓竿上立住的红翅蜻蜓。
蜻蜓透明的薄翅,微微闪动在偶被吹开一隙的光中,似乎变泛着五彩,如同那公子时而被迷晃的长睫,与水面粼光唱和。
粼光点点,反映在公子白衫的胸前,如一条斜肩的水晶绣带。他眼角与唇间的红痣,如同蜓翅上的赤斑。为分清雌雄而特意纹绣。
从他微蹙的眉头看来,他已忍了身边两人很久。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二)
余光但见二人嘴皮子不停开开合合,自己便像一只自闭的闷蝉,明明听懂两只同类的聒噪,却并不打算开口。内功充斥于耳而听力更敏锐的人岂非更烦近身吵架。沧海以内息默默封闭耳周穴道,减弱噪音,两只蝉终于像来自远方。
但是终于忍受不了。二人无非是争风吃醋,宫三看似受气包似的模样,居然半丝未落下风,低低的每一次回嘴,都把神医噎得火冒三丈,几乎暴跳如雷。
沧海早就不耐了,只不过这柳荫里太舒服,舒服得半点不想移动。
沧海实在烦闷,垂放于榻上的右手伸出一根指头,将一弹之地的竹钓竿一拨拉,钓竿滚了两滚,“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神医忽然指着水面嚷道:“啊!白你的蜻蜓飞走了!”
沧海立时气得想踹他一脚,不过碍于宫三,只得瞪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没完没了,把我的鱼都惊走了。”
宫三马上耷下眉梢,忽然就有了一种稚嫩的孩子气,无辜的看着沧海不说话。神医嚷道:“什么啊!白的鱼钩本来就是直的,就算我们不说话也不会有鱼上钩啊!”
宫三居然倒戈相向,用力点头道:“对啊对啊。”
沧海在塘边被水汽一激,又被这么一气,立刻头脑发懵,胸口憋闷,微蹙着眉心上身刚往前倾靠,还没站起来,忽然一左一右两只手揪住他的大白袖子。
宫三道:“错了,不说了。”
神医也接口道:“错了错了,下回不了。”
沧海对于两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并无十分心软,无奈只是起不了身,干脆又躺回榻里,缩起双脚,蜷成一团。闭上眼睛细细呼吸。塘上忽地吹过一阵凉风,缓解不少气闷。幽幽的荷香令人神明一清。
身边两人终于握着钓竿老实了一会儿。
不过只有一会儿,宫三便道:“有点燥热哎,不如我们下去洗澡吧?”神医眼珠猛地一亮,沧海闭着眸子还见瞟了一回。
神医帮腔道:“就是啊白,好热。”说着,还将衣襟松了松,又用手掌在颈边扇风。“其实这池塘里很干净的,上次是三儿他笨嘛,这次有我扶着你,一定不会跌倒的。”
宫三冲神医瞪了瞪眼,也承诺道:“敝人也会扶着你的!”
沧海心中哼了十七八回,面上只半睁开眼帘,懒懒道:“我不去,你们去吧。”见两人又要上前拉扯,忙道:“我心口闷的慌,别动我。”说罢,真的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二人蹲在榻边,静静听了会儿他似有若无的呼吸,便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齐将上衣脱了,只着贴身长裤,挽了裤脚,赤膊入水。两人沿着池塘边沿慢慢趟着,脚下时深时浅,深时刚没腰腹,浅时只到膝下。
塘底淤泥仍旧颇滑,二人为防对方摔倒殃及自己,不得不偶尔出手救拔,沧海半睁琥珀看了,只道他俩私下讲和,遂微微一笑,又阖上眼帘。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三)
等到稍远之处,二人回头望了望似乎睡熟的沧海,宫三刚要张口,神医对他摆了摆手,又往前走了甚远,几乎越到塘对岸,神医才朝后指了指,道:“你不知道,那小子的耳朵比兔子还尖,他的人,比猴儿都精。”
宫三忍不住笑了笑,便和神医计议起来。
沧海被风拂得舒服,加之近几日晚间的狩猎,实在困倦,不由得真睡了过去。梦中就如乘着荷花瓣做成的扁舟,徜徉在清澈水流,说不出的自在。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轻拍他脸,耳边有人唤道:“白,起来了。”又有人道:“皇甫兄,你醒醒。”
沧海幽幽醒转,见榻左右一边侧坐着神医,一边斜靠着宫三,二人赤膊都还湿漉漉的,显是刚出水不久。
沧海揉揉眼睛,道:“饭呢?”
二人微微一愣,都笑了。神医道:“真馋,睡醒了就吃。”
宫三道:“没到吃饭的时间呢。”
沧海赶开他俩,翻身趴在贵妃椅榻上,蜷起双腿,两手按在榻背尽力伸直双臂,背脊弓得高高的,僵持了一会儿,松下来,转回身,见那二人艰难的神情望着他。沧海奇怪道:“怎么了啊?”
宫三道:“皇甫兄你在干什么呀?”
沧海挑起眉心,“……伸懒腰啊,多明显。”
神医切了一声,道:“谁伸懒腰这样啊——哦,大白是这样的。”
宫三掩着口笑。沧海不悦道:“大白竟然学我。”又道:“又没吃饭,你们叫我起来干嘛?”
“哦,”二人才又想起,同声道:“叫你起来玩。”
“玩什么?”
神医讨好道:“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块好地方,所以叫你一起去。”
沧海拉长了颈子顺神医手一看,“……哪里啊?”
宫三也指过去,道:“就在那头池塘边柳树下。”
沧海又道:“那里有什么好玩?”
“哎……”神医不耐烦的叹了一声,跟宫三一使眼色,两人忽然一左一右板起沧海两条腿,另一手在他背后一托,把他抬起来就走。
沧海挣扎大喊:“我不去!我不去!我知道你们要把我丢下水!我不要!”转向神医,“澈,我身体这么弱,你们把我丢下去我会生病的!”又转向宫三,“三儿,我知道你对我好,呜……不要这么对我……”
两条腿大力踢蹬着反抗,无果。两手使劲推开夹在身侧的二人,无果。沧海苦着脸道:“求求你们了,还不行么?”顿了顿,“大不了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就是了……”
二人忽然对视一眼,神医道:“真的我们说什么你听什么?”
“……唔。”别扭的点了点头。
宫三笑道:“那你就脱光了衣服和我们一起洗澡吧!”
沧海猛然愣了愣,气道:“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我说我下水会生病的嘛!”
神医望天道:“哦,那就脱光了,不用下水也行。”
沧海愤怒的“容成澈”三个字尚未出口。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四)
就被两人放在池塘边坐下,沧海怔住。身边两人赤着膊居高临下看着他笑。
沧海唇角向下一弯。傻宫三居然比澈壮那么多……
沧海道:“……你们真的不是要丢我下水?”
宫三笑道:“谁叫你不肯过来。你看,这里比那边更加开阔,吹得着风,胸口不闷了吧?”
沧海抬头看了神医一眼,垂首闷闷点了点头。
神医道:“白,这水又清又亮,你洗洗脸会好很多。或者也可以把脚浸在里面,只浸一会儿会儿不会生病的。”
沧海摇了摇头。
神医同宫三又下水嬉玩,却稍远的游开些,到更深处攀花折实,留沧海一人稳稳坐在岸上。沧海默默望了一会儿,便慢慢将双脚伸出岸边。又过一会儿,猫腰用手撩了把水。
等神医他们用布包着莲藕莲蓬满载而归的时候,就看见沧海两足浸入池水,裤腿挽在膝上,一双小腿又细又长又白,在水波微映下恍若发光。宫三从深处游回,刚刚能在塘底站起,便傻傻的杵在原点,不动了。连身体带眼珠,都钉在那双腿上,不动。
神医只是稍一顿,便眯眸走近,行了三四步,回头顺着宫三的目光一转,便转首道:“三儿,擦擦鼻血。”宫三猛地一惊,双手抹向鼻下,却见干干净净两掌,立刻尴尬的想扎进水里淹死。神医已经站到沧海面前。
将布包同莲实交给他,沧海接过一看,这布包很是眼熟,又见神医出水跳坐在他身边,下身只穿着一条齐着腿根的短裤。沧海顿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犹豫间,宫三也走过来,递给他一包裤子包的莲蓬。之后,两人同时从内裤后腰里扯出一朵白荷花,一左一右伸到他眼前。
沧海正好将裤子包裹放到岸后,接过花来。宫三却一直奇怪的低着头,沧海不禁问道:“三儿,你干嘛呢?”
宫三道:“好嫩。”
“……你说什么?”
“……啊?”宫三惊觉抬头,先望见神医警告的愤怒眼神,才道:“啊,哦,我是说莲子好嫩,你自己剥着吃吧。”神医依然冷眼瞪他,宫三才恍觉自己方才四字像是:怜子好嫩。
神医又跳下水,把宫三也拉下来,游到很远的地方去唧唧咕咕。神医手舞足蹈,仿佛异常激动,宫三却一直低着头,偶尔分辩几句,好像十分理亏。沧海耸了耸肩膀,回手从神医裤子里拣了个莲蓬,在水塘里着实洗了一阵,才剥开享用。一个还没食完,两人又游回来,只在沧海附近做眼前花。
两人好像故意在阳光里展现阳刚之美同肌肉线条,一个伟岸健硕,一个匀称纤美,若是身旁有人,一定比肩连袂争相目睹。不过沧海一直在低头弄莲子,似乎还有些头痛。
过会儿,一捧水忽然溅在脸上,沧海吓了一跳,蹙眉抬头,宫三已道:“干什么拿水撩我?”说着,还了一击,又一些甩在沧海脸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五)
神医边笑边躲边还手,两人开战,殃及沧海。可怜沧海无辜受难,被撩了满头满脸,外衣也湿了,不禁大怒道:“别闹了!”从怀里掏出帕子拭面。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白……”神医奔过来,却又踏了沧海一衣摆的水。宫三也照样跺得到处是水,站在沧海面前道:“皇甫兄,你衣裳湿了要赶快脱下来,不然会生病的!”
沧海忽然瞪向宫三。说这句话的他果然比始作俑者找抽。神医也回头瞪他,宫三小声道:“……敝人说的是事实嘛。”
神医转头又对沧海笑道:“三儿说的对,快脱!”
神医与宫三又在池塘里撩水玩了。这一下肆无忌惮,飞扬的水花在阳光中晶莹透亮,如瀑如雾,落下时仿佛挂起一道彩虹。
却有一人可怜兮兮的穿着单裤单褂,抱着腿坐在远远的树根底下。撅着嘴巴。身边帕子上放着小山似的一堆剥好的莲子。都没有人吃。头发还潮着,腰间一条暗天青色绣云纹与蔷薇的排穗汗巾轻轻搭在地上。
神医玩差不多了,向沧海挥手道:“白!你过来一下!快点!”
“你听见没有?白!我可生气了!”
“嗳,白——你就过来一下嘛。你是不是想我一直这么喊下去啊?白……嘻,我就知道白最听容成哥哥的话了。”
沧海极不情愿的走到岸边,垂着袖子道:“干嘛?”
神医摆摆手,“你坐下,坐下。”等他坐了,才指着他腰间道:“把你汗巾子解下来给我擦擦脸。”
沧海立刻起身要走。“我不。”半蹲的姿势被神医拉住。
“怕什么的啊?”神医反倒皱起眉头,“你坐在这里裤子又不会掉下来,借我用用嘛,我的湿了。”薅紧他又道:“白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我看以后还有谁和你做生意!”
沧海望向从衣堆里拿帕子擦脸的宫三,微微露出犹豫的神情,神医趁机一把拉下沧海的汗巾,凌空一个跟头翻出沧海身后很远,才拿来抹身。沧海不敢站起,只得扭身大叫道:“用完快点还我!”
闷闷的,心疼的看着神医拿着他的宝贝汗巾从头擦到脚,从前身擦到后背,居然还伸进裤子里抹了半天。沧海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拎着裤子跨到神医面前,伸出一只手,“用完了,还给我!”
神医瞠大了凤眸难以置信的瞪着他,“……我、我都擦屁股了你还要?!你不嫌脏了啊?”
沧海的脸气得都要冒血,浑身发着抖的大叫道:“大不了好好洗洗!你快点还我!”
神医又呆了半天,才将汗巾往裤头里一塞,外头露着一截排穗,道:“等会儿,还没用完呢!”到一边捡起湿了的长裤来穿。沧海也不好抢,怒气冲冲的跟着他。
神医低头穿鞋,忽觉鞋中有一物,拣出来看了看,略微一愣,背着沧海忽然狡猾一笑。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里,穿好鞋,转向沧海。
第一百三十六章艳福祸所依(六)
神医把沧海的汗巾从裤裆里扽出来,迅速绑在腰上,边道:“这条汗巾送我罢。ANKAN”
“不……!”沧海上前张手就抢,还没说完,神医已系好裤子,又将自己湿透的银灰色汗巾往沧海手里一塞,“我这条给你。”沧海猛的一怔,立刻一蹦三尺高,扬手要丢,“我不要你的!你把我的还给我!”
神医回身瞅了瞅他,凤眸眯了一下,道:“不就是个系裤子的东西么,你不喜欢我这条,我再送别的给你。”
“不!我不要!”沧海急得上前紧紧攥住神医,蹦脚道:“你要喜欢我别的我也可以送给你,就是这条不行!”
神医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也有些动气,将他很容易拨拉开,继续往前走,“看你紧张的样子,不就是黎歌绣给你的嘛,你怕她和你怄气我去和她说,她一定不会怪你。”在此处站了站脚,回头见沧海还拎着裤子跟着,便哼了一声,极其得意道:“只要我开口,十条八条黎歌也会绣给我!”
“我不给!”看得出沧海真急了,撒开拎裤子的手,上前就拽住汗巾往下解,神医也吓一跳,赶忙抓紧他手大嚷道:“你下流!解我裤子干什么?!来人啊!快来人!臭流氓要非礼我!救命啊!快来人啊!”竟然吓不住他,“……你裤子要掉了!”居然于事无补。
神医努力揪着汗巾结子,完全茫然的抬了抬眼,和就在一旁都看傻了的宫三微一对视,两人都甚是意外。神医反骨本性一起,只要没有遂心,八匹马都拦不住。又有宫三在场,绝不能连个小兔子都斗不过。
神医怒极,将手心里握的东西一紧,道:“白!你赶紧放手,不然对你不客气!”沧海急道:“澈,你就还给我,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么?!”神医的神色立刻一犹豫,想了想,趴在沧海耳边说了一句,沧海马上脸色大变。
不用回答神医就明白结果,便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行了放手吧,不过一条裤带而已。”本指望他老老实实听话,尤其在宫三面前更不愿丢脸,谁知他铁了心就是要抢。
神医终于忍无可忍,说了句:“这是你自找的!”便拉开沧海裤子后腰,将手里之物放了进去。刚一扭头,便听沧海一声尖叫,手也放了。神医头也没回,紧抿着双唇自顾走了。
一旁宫三吓一大跳,忙赶上来问怎么了,但听沧海裤子里“咕呱”一声,又鼓了鼓。沧海意欲还去追赶神医,怎奈忍受不了,见问突然大声哭道:“我裤子里有只青蛙!呜……!”
“那、那怎办?”宫三有些手足无措,听青蛙又闷闷叫了几声,沧海只一个劲哭,只得将手伸进他裤里,把青蛙抓出来。刚要问怎么处置,沧海已回身夺过丑陋陋的一只凸眼滑皮兽,一扬手,还没掌心大的青蛙划一道弧线被狠狠丢回池塘。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一)
沧海扭身扑在宫三怀里痛哭。
宫三一直茫然望着前方愣着。不知要做些什么。后来才下意识的想起拍拍他的背,却总也省不起要说点什么安慰,低头看看,梨花带雨。那像一场无休无止的风雨,而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涛,又似一个与生俱来与天地同春的巨大漩涡,将宫三深深吸入,不可自拔。
渐渐,宫三的脸上不自禁的显出些许迷惘,迷惘一点一点叠加,深沉着痴了。深深呼吸,双肩耸起,忽觉后背衣衫与皮肤稍稍相粘,又略感潮湿,回头一望,原来是怀中人手里还塞着的银灰色湿漉漉的汗巾,由于捏汗巾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背而濡湿。
宫三于是将他稍稍推离,那人委屈的嘴巴狠狠的咧着,眼泪如溪,潺潺不绝,宫三却想永远站在这棵大柳树下看他哭泣。宫三抬手替他擦擦他滴落纤秀颌骨放任不理许久的眼泪,无奈沧海不涸。
宫三用拇指在他眼下温柔抹了几回,便叹了声,从他手里拿过银灰色汗巾。谁知那人投入得只知道哭,对周遭一切恍若不觉,就算你现在不是给他系腰带而是扯下他的裤子,他都不会有反应。
宫三环在他腰后抻直汗巾的手,在离他裤腰三寸时忽然停顿,又放落。回手解下自己的黑色绣苍鹰绸汗巾,系在沧海腰间,将神医的汗巾扎于自己裤外。
望着他毫无反抗知觉的泪眼,忽然一笑。又掀开他上衣看看,自己系着正好一圈,垂下长长一截的汗巾,在他腰里居然绕了两圈,还能打上一个小小的方结,苍鹰在结尾翱翔。白白肚皮上小巧的脐随着抽噎时而轻颤。
宫三领起他的右手,微笑道:“我们回去吧。”
宫三走,他便跟着走,宫三停下来,他便也站住,除了握他左手,宫三对他做什么他都没有意见。当然宫三什么也没做,只是想换一只手拉着他,才发现这个秘密。他只知道哭。但是见台阶会登,见门槛会迈,反正不会摔伤自己。
于是宫三非常无语的笑了。为了不被人看见说成是自己弄哭他,宫三一直细心的绕路走清静之处。至沧海院门前,宫三还要往里走,沧海却自己立足。吭叽着用袖子抹脸。
宫三微笑哄道:“到家啦,敝人送你进去?”
沧海回手往宫三肩上推了推。
宫三微笑道:“怎么?不用敝人送了?那敝人看着你自己进去就走,好不好?”
沧海低头像个小孩子一样进了院门。虽然低着头,但是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路。
宫三眼看他单薄的背影进了屋,又立了一立,才笑着转身,刚走过院侧叶幕,心中忽然一动,回头一看,那人居然连衣裳也不换,就那么单裤单褂的又晃出来,往西走去。哭得红红的眼皮轻轻耷着,微微肿起。
宫三跟着他一直走到客房内,看他进了瑾汀的房间,才放心离去。
瑾汀吓一大跳。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二)
宫三本来就想是不是应该找个人来照顾他,这下便彻底交差。不过宫三倒是非常乐意继续做这个差事。
瑾汀似乎正百无聊赖,房门却没有得到允许就被人推开,推门的人进来就扑到瑾汀怀里又是一顿大哭。
瑾汀见他穿着内衣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就哭,顿时吓一大跳。但看他衣衫虽单薄却还整齐,又想到这人这么圣洁,总令喜欢他的人连想一想都不敢,再想到,若是真有人胆大包天想对他不轨,一定是还没冲过来就去见阎王了。
公子爷虽然弱质彬彬,但是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可是……瑾汀安慰过自己,又皱起眉头。那到底什么事能让自制过了头的他哭成这样?瑾汀擦了擦脸上脖子上被沾到的泪水,低头一叹,忽见他抬手时掀起的衣下有一只飞翔的苍鹰。
瑾汀立时一惊!这汗巾是什么人的?!难不成真的有人动过他?瑾汀一怒,将他推开,那人头也没抬,委屈的揪着瑾汀衣襟又贴上来。瑾汀再次推开他,把他抱放在另一张凳子,弓起指节敲敲他额头,往他腰间指去。那人低头看了看,没有反应,仍然痛哭不止。
瑾汀气得真想揍他一顿,可是又下不去手,只得用力在桌子上一拍,巨响令那人抖了一下。顿时收声,抬头泪眼婆娑的望着瑾汀,干撇嘴不出声,只稍微顿了顿的眼泪一道一道冲刷两颊,流得更凶。
瑾汀摁下他脑袋,撩起他上衣叫他看,明显见他愣了愣。那人由于投入的思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细节,忘了接着哭。解下来看看,眼珠忽然一转。
瑾汀自然知道他是想到了答案,道:谁干的?
沧海一听,又流出眼泪,哽咽道:“容、容成澈……欺负……我……呜……”
瑾汀忽然一下松了口气,面目也没有那么凶狠。那人一见,又黏上来,继续。瑾汀道:你等我叫人来给你梳洗换衣。那人不理。瑾汀只好站起来,被一条八爪鱼贴身抓着挪到房门口,可是到了这里,那人便多一步不肯走。
瑾汀扒头朝外看看,根本没有人经过。忽然灵机一动,在沧海腰上使劲拧了一把。那人不负所望,“嗷”的一声尖叫,久久回响在客房走廊。哭声更是震天。
几乎立刻,便听好几人开门的声音,并互道:“怎么听见公子爷的声音?”瑾汀适时向外招了招手,便聚集了一大堆人。
找瑾汀哭诉的最大好处是,当所有人问他公子爷怎么了的时候,他只能摇头。当黎歌碧怜着急忙慌的要找神医拿公子爷的替换衣裳时,瑾汀拉住黎歌,对她掀了掀公子爷的上衣,露出没有腰带的裤腰和一小截肚皮。
女孩子们红着脸要走,沧海又一把拉住黎歌。碧怜只好带着紫菂同去。
众人簇拥着渐渐惭愧的低着头脸红而慢慢收声的公子爷到床上坐了,端茶递水温言软语的侍候。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三)
又赶紧着人去通知练功房的表少爷。沧海见这么多人在,倒不好意思继续了。只是时而想起,仍然忍不住眼眶泛红。
倒也难为他,那种时候还想到不能叫神医看见黎歌问汗巾的事。那人心里一委屈总想找个人靠靠,刚要歪倒,突然嗅到一股幽香,睁眼看见一片朱红色的衣领,脸立刻就红得像黎歌的这片朱红色衣领。
黎歌却以为他生病了,柔胰在他额头上摸了半天。又温言细语的问他怎么了,他忿忿的委屈的,可就是不说。黎歌赶开床边的少年们,悄悄对沧海道:“情,那不和他们说,你偷偷的告诉我,好不好?”少年们全都支愣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沧海为难了会儿,也悄悄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我是怕你们知道了以后就会嫌弃我……”哽咽起来,“不要我了……呜……”哭起来了。
众人一听全都青筋暴起,瑛洛一甩头,大家跟他出来。瑛洛怒道:“不成大哥欺负他的么?怎么还我们嫌弃他了?”
瑄池立刻道:“神医虽然……”脸一红,没好意思出口,又接道:“他也不可能人渣到那种地步吧?”结果还是说了出来。
璥洲严肃道:“不要乱猜。连瑄池老弟都了解容成大哥的为人,相信当中一定有误会。何况……”顿了顿,“公子爷的话也不能全信……啊我是说,他刚才又没说清楚。”
紫幽一挥拳头,忿忿道:“还要怎么清楚?!都说我们会嫌弃他、不要他了!”
正说着,小壳满头是汗赤着上身就狂奔进来,众人一边喊着“表少爷来了!”一边跟小壳入内。却见那家伙一听到表少爷的威名就爬到床里面像那只肥兔子一样缩成一个球。
小壳撩开被小钩挂成弧形的水绿床帐,喘着粗气不带有任何感情的朝里看了他一眼,便召集众人道:“走,找容成澈算账去!黎歌,你留下来好好看着他。”
看着我?沧海眨了眨眼泪,不应该是好好照顾我吗?猛然一惊,爬出来大叫道:“不要去!你们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的!”
众人一齐回头烧他,目光如火。
“……我是说……”沧海无辜的愣了愣,小壳怒哼一声,带着众人出了房间。半路上碰见捧着衣物的碧怜同紫菂,说她们在半路上碰见神医派来送衣服的小厮。小壳怒火燎原的一行冲去质问神医,不过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小壳脚一跺,沉着问道:“当时还有什么人证在场?”
瑄池想了想,道:“可能还有宫三爷。因为早上看见识春走后神医就和公子爷出去了。”
小壳眼珠猛地一亮,真心的笑容在此时有些变调。小壳拍拍瑄池的肩膀,“小子,好好干,你会有前途的。”
瑄池被狞笑吓得一抖。
小壳又带领众人在旮旯薅住了宫三,识春护主心切,刚一举步,小壳已喝道:“瑾汀!拦住他!”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四)
小壳转头将被困在墙与强人之间的宫三看得发毛,才冷声道:“你把他怎么了?”
宫三努力挺直着背脊,“敝人、敝人没有。”
小壳断喝道:“还敢说没有?!”
宫三急得连连摆手,“不关敝人的事!都是容成兄……容成兄的主意!”
小壳哼了一声。
宫三道:“敝人说的是真的!”
小壳道:“那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让我听听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
宫三忽然犹豫了,“……这样不太好吧?有关皇甫兄的名节……”
“什么?!”所有人都急了。
宫三最后对小壳耳语了一句,小壳点点头,道:“瑄池,你带识春进去。”
瑄池不大乐意。这个意思就件事情他也没份听,而且他敢打赌绝对不会有人会在事后告诉他听。
众人面色凝重的听完宫三口沫横飞、绘声绘色的解说,面色都渐渐缓和下来。小壳眼珠垂了垂,酒窝一现,却不是笑。
小壳眯眸道:“这么说……你把手伸进他裤子里了?”
宫三吓得不敢点头。
“是外面那件……?还是里面那件?”
宫三梗了梗脖子,加重语气道:“是‘容成兄’把青蛙放进他贴身裤子里的。”
“哦——”小壳两臂抱胸,仰起脖子拉长了声,望了望众人,忽然笑得像一碗黏稠的蜂蜜,很甜很甜。“宫三哥啊,他说我们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的……”更加拖长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那你说,这个‘他’是指你,”脸色猛地一沉,手指杵在宫三鼻尖上,又指向池塘,甜笑道:“还是那只青蛙呢?”
宫三后背贴紧了墙壁,只知道摇头。
小壳又笑问道:“宫三哥?能不能告诉我你用的是哪只手帮他的忙的?不说的话,就两只都斩掉!”
“唔……!”宫三吓得连忙举起右手,想了想,又换成左手。
小壳哼了一声。“右?给我捂上他的嘴!”
瑄池撅着嘴陪着小壳众人出来,一直走出老远都没有人说话。瑄池偷看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好。又走一会儿,瑛洛忽然道:“如果是那种丑陋东西的话……他的确是嫌弃的。”
“不错,”璥洲接口道:“他是怕我们也嫌弃那个东西,进而嫌弃他。”半晌没人答言,众人一齐望向小壳时,小壳忽然间仰天大笑。一手勾着瑾汀肩膀,一手拍腿狂笑道:“青、青蛙……啊哈哈哈哈哈……!”
沧海苦着一张小脸费了老劲把团成一团的宫三从柜子里面拖出来,往柜里看了一眼,千不该万不该说了一句:“唔这么窄,你这么壮怎么蹲进去的啊。”宫三立马扭头还要回去。
“哎!都出来了就别回去了!”沧海及时挡在柜前。
宫三一头钻进床里,拿被子蒙上脑袋。沧海跟到床前,晃晃被子,道:“……别生气了……”
宫三道:“你都不理敝人了!还管敝人生不生气!”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五)
“……我、我没有不理你啊,刚才是我心情不好嘛,”沧海展了展衣摆,“你看,我不是换过衣服就来看你了吗?”
棉被里露出一只眼睛瞄了一眼,还要缩回去。d沧海趁机掀被子,宫三又紧紧抓住,闷闷喊道:“不出去!”
“……为什么啊?我都说没有不理你了。”
憋了会儿,宫三嚷道:“他们说你以后一定会讨厌敝人的!再也不想看见敝人了!”
“怎、怎么会?我没有讨厌你呀。”沧海眨了眨眼睛,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呢?灵机一动,拍拍被子,道:“你先出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若是还不相信我你再钻回去就是了,我保证不拦你。”
宫三犹豫了一下,从被子里只露出一对眼睛,眼角可怜的耷着,忽然就有稚嫩的孩子气。“……看什么?”
沧海撩起外衣,现出腰上的一只展翅苍鹰,道:“你看,我若是讨厌你为什么还要系着它呢?你摸摸,还湿着呢。”宫三果然摸了摸,好像很高兴了。
然而事实是,黎歌说大冬天的没带那么多汗巾,碧怜说你先系紫菂这条吧,结果他只能系回苍鹰那条。被抢走的暗天青色汗巾已是前车之鉴,系男人送的总比系女人送的不损“他人”名节吧。
沧海无奈叹道:“现在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手了?”
宫三把头蒙上,把手伸出来。沧海惊呼一声,在宫三肿得蛮高的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手猛的一抖,棉被里发出被掐断似的半声痛呼。沧海想象得出,宫三现在的表情有多扭曲。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他一定也会像宫三一样把头蒙起来。
“他们……真打你啦?”有些歉意的问了句废话。
估计宫三憋得实在透不过气,便从被里翻出来,道:“敝人还以为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呢。现在看来不是,”咬牙看着沧海为他撒上药粉用纱布包扎,忍了一会儿才道:“敝人也不生你的气。”忽然又不平道:“敝人都说只抓到那只青蛙根本没有碰到你,可他们就是不信,还说要把敝人的手斩下来!”
沧海抬眼看了看他。
宫三又道:“不过……他们也是为了你嘛,那为了你,敝人也不怪他们好了。”顿了顿,又道:“他们还说根本没用力呢,你看都这样了还说没用力!他们还说,要不是看在敝人算是帮了你的份上,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又告了状,又做了好人。
沧海轻轻叹了一声。
宫三又道:“不过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也不会生容成兄的气了?你心那么软。”
沧海哼了一声,低道:“你放心,有时候我狠起来,比世上最狠的人还要狠上万倍。”
午饭时同儒雅清穆的公子爷一样,不再是总被人欺负、总长不大的小鬼。但是湿润过度酸涩的眼睛,可以欺人却不可自欺。
虽然严正警告过:不要烦我。可惜,雁二爷不是听劝的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恨涕有余摧(六)
雁二爷正坐在公子爷对面,一边像填鸭一样往他碗里夹菜,一边像公鸭一样数落不休。
公子爷为了不再平添烦恼,只好表情淡漠的照单全收。幸好今天的饭菜都是他的最爱。吃完这顿饭,公子爷最大的感触是,诚可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人讽刺还不如被骂一顿来得痛快。
饭后,公子爷在雁二爷难得歇嘴的间隙,把握时机淡淡道:“你走吧。”想是雁二爷自个儿真的痛快了,居然二话没说,抹嘴就走。
公子爷又淡淡道:“好好练武,不然我单枪匹马闯‘醉风’总部。”
雁二爷脚步一顿,居然冲回来就问:“找到总部了?!”
公子爷呆了呆,只得回答:“……还没。”
估计真找到总部,第一个单枪匹马的一定不是他公子爷。
沧海将雪白的狐裘第六次提起来理一理,又搭回臂弯。第十次揭开面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大食盒看了第十八眼。将后背第二十次轻轻靠在椅背里。第一次叹了口气。
窗纸上每隔半刻钟准时一晃的人影,来了第七回,又走。
沧海提起食盒,挽住狐裘,打开大门。门板带起的风挥开他的留海与发带,掀起浅酱紫的衣摆,便遁形。时候刚好。
穿着一身眼熟青衣的男子,侧身愣在大门口。一只脚还维持前迈的姿势。似乎躲闪畏惧,又似乎迂回示好。目光。有些惊讶。
沧海倒从石阶步下,一手将食盒向前递出。神医下意识接过,沧海道:“里面有汤,不要洒了。”又抬手指着他身上道:“干嘛穿我的衣服?你不是讨厌青色么?”
神医愣愣的不知怎么回答,嘴唇动了动,暗叹抿紧。沧海根本没看他的脸,突然又伸出手去,出其不意的抓住他衣衫下摆,一掀。神医不由得退缩一步,沧海已从抻直拉高的衣摆底下看见他银灰色的裤腰里竹青色的腰带。
“又是我的……”沧海喃喃哼了一句,负手当先而行。
神医顿了顿,低着头跟上。仿佛要说点什么,又仿佛想忽略什么。青苍色的长衫略短,止于皮靴鞋靿当中,大袖子里露出一小截灰色内衫的绑腕。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失去了往昔的清贵,却如浸透内功的一片疾飞竹叶,凌厉又生温文。由于心情烦闷,步履便颇为深沉。
沧海忍不住还是回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一眼。他没有发觉。
如此巴结,手段的确拙劣。不过看得出,这回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沧海忽然道:“你离我远点。”睨见他低垂的脸颊瞬间通红。无地自容。沧海补充道:“一身薄荷味。”转身站到他身后,在他背上点了一点,“你先走。”
神医这才抬头看路,却见前方便是谷口花丛。如芒在背的行至花丛面前,斜眼回首,看见身后地上一只深褐色小棉靴,稍稍放心。沧海又道:“你站在这里等我。忘带东西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一)
返回来路,转角处又折回,几只巴掌大蛱蝶被掌风扇开,沧海快速跳入花丛左近长廊之内,远远瞧见神医果然乖乖立在原地,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眼欲穿。乖得连食盒里是何物都不敢稍窥。
沧海叫过一个小厮,如此这般吩咐一回,小厮去了,他便坐靠回廊吃糖,一直看着花丛。神医动也未动一下,蛱蝶却半点影响也无,自由穿梭,真如入无人之境。
沧海算算时间,收起小漆盒。眉心却微微蹙起。这么说,导致蝴蝶攻击我的原因,并非是我身上的气味,容成澈站在那里那么久了,一样活生生的。可是他又是用什么手段能让我和他站在一起时两个人都不被蝴蝶啃?
想罢,小厮已取回忘拿的东西。沧海接过,从新回到神医面前。
“走。”沧海目不斜视,从难过的神医面前扬长而去。神医见他背上多了一只小竹篓,一只没眼力见的肥兔子顶开篓盖,拧着眉头盯了神医一眼。
神医觉得,整个世界更萧条了。全身的生气如同他腹内愁肠,被全部抽出挂在前面那个背篓的人身上,只剩一丝连接着自己的*。只有那人回过头回心转意,才能把他的肠子和他的生气和他的心全部给塞回去,缝合。还不一定能痊愈。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不理我也没关系,只是利用我也行。他在永恒的春夏山庄里,满眼却如秋末的景致。
他一步一步老实的跟着,却与站在一棵枯树下仰望阴天没什么两样。他的世界里只剩一片苍白,和一条暗天青色绣云纹与蔷薇的排穗汗巾。
该怎么收场呢?
就算他要我的亲妹妹我都可以送给他。
沧海走得不快。他怕万一后面那人渣跟不上他就会又被袭击一次。不过他也想得到,那人渣现在,应该没有这个心情。就算是给他个教训也好。沧海想着,便望见谷口处停着一辆马车。
不禁在心里轻哼。他当然知道那人渣的想法。劫持?逼迫?美其名曰:谈心。哼哼,沧海冷笑了下。容成澈,我不信你下得去手。
车前的大黑马仿佛通晓人意,同他的主人一个德行。沧海自觉主动的上了车,车里十分温暖舒适。似乎犹豫了良久,神医才跟了上去。沧海将手伸出门外,在识途的大黑马臀上拍了一巴掌。
大黑马嘚嘚的上路了。慢慢悠悠。眼看离庄越来越远。
神医的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他却云淡风轻的靠在舒服之极的软垫上,闭着双眸,摆了个舒服至极的姿势。仿佛还舒服的叹了一声。神医真想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晃他个七荤八素。然而他只是快要哭了的盯着他的容颜,不太想动。受气包似的缩在小角落,小心的夹紧食盒,不让里面的汤洒出来。
直到他终于狠下了心,决定开口,哪怕是探探口风也好。白,你到底气我到什么程度?恨我到何种地步?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二)
神医极轻的刚刚张口,还没出声,沧海就像故意截断他的话头一般,已极轻懒呓语道:“不准问汗巾是谁的,如果系在身上也不准被别人发现,如果不想要了可以还给我,也可以烧掉,但是不准让别人知道,不准让别人得去。”说得很慢,不仔细听就好像年幼的小和尚在念经一样。此时他终于长长缓了口气,闭着眼睛又道:“那我就不追究了。”
神医蹙着眉尖茫然愣了一会儿,才开始消化那些“不准”,又思考最后一句的深意,又良久,才有些恍惚着明白,再良久,终于又犹豫着理清思绪,刚要张口,沧海闭着眼睛又道:“到了叫我。”居然准备睡了。
神医急得想过去将他拎起来摇醒,对他大喊“不许睡!”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白,你还会像从前一样待我好吗?你对我说过的誓言还做不做数?以后我还可以欺负你吗?你还会原谅我吗?你是不是已经对我寒透了心,不管我怎么对你,你连最反面的感情都不愿意再给我?你对我,比路边的野草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可是我竟然到此时此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憾?
是不是现在回到那一刻,我明知结果怎样还是会再做一次?
思绪百转,最后竟轻轻问道:“……为什么……?”问过以后才发觉,这次没有被打断。白你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留我一个在半截深渊不上不下?溺一口水,又让我缓气,缓气到一半又溺水,深深呛到肺里,再救我,半醒时又再按我溺水?
可是车厢里有一个不是自己的声音悦耳的响起,听在自己耳中却如神咒。
“不错,那条汗巾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我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我的兄弟。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兄弟,就帮我保住她的名节就够了。”
“女人和兄弟,我自然会选后者。但是江山和兄弟,我却要选前者。只有保护好江山,我的兄弟才能平安。所以,我是不会放弃方外楼的。”
“容成澈,你死了那条心吧。”
这一段话他说得很快,可是还没有睁眼。字字句句,却像一拳又一拳的重击,狠狠击打在神医的心房,打得整颗心都肿起来,又闷又胀又痛,紧紧堆满了肺腑,还在不停壮大,壮大。他的自责,从未有过的东西,又在肿痛的心脏里胀大,胀到比心还要大,胀到一直撑破了胸腔,扩大到体外,如同一颗越吹越鼓越薄的鱼鳔,几乎包裹住整个车厢,却在将要碰到身边咫尺之人的时刻,突然被针扎破,“嘭”的一声巨响震破了他的耳膜,叫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却又听那人说话。
“容成澈,对我来说,这世上唯一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人只有治。就算小石头也不行。如果这回不知去向的人是你,我一定会比思念他更多千倍万倍的想念你。”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三)
“这么丢脸的话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还要逼我一遍一遍说,说了你又不听……呜!”
神医在头脑清醒以前突然发疯般扑上来,狠狠一口咬住沧海右颈。,d只觉那人闷哼了半声,身体反射性抽动一下,半点没有挣扎,便不动了。但见他额间渗出一点薄汗,颌骨坚毅似在咬紧牙关。
牙齿咬合中,感到那人每呼吸一次,好像又香又糯甜米粽般的颈肉便在口内起伏一回,也感到那人必定又痛了一回。越想这些,牙齿却越不受控制的更紧闭合。直到真的有一丝腥甜滑过味蕾。
神医猛松口。那人颈上却早已齿痕深陷,鲜血花开。神医惊诧的去探他鼻息,又看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和风细雨的眉尖,疑惑。多过恐惧。反而心里舒服很多。
真的……睡着了?这样也能睡着?疑惑的又慢慢挨近,在流出的赤红上大胆的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难不成是晕了?
心里忽然非常别扭,非常痛苦的感到别扭。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明明占上风的人是我不是么?现在却好像衬托得他像圣人一样。难道在他面前我真的只是个人渣?就算你睁开眼来骂我是人渣我都不可能会服软低头,但是现在这种做法,却让我不得不承认。
心里一时又感到欢喜。没有任何原因,就是如此莫名。可是又不甘,这样一来就是屈居人下了吧?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
真的晕了是吧?没有意识了是吧?
又慢慢贴近他。反正已经咬过了,也不差再多一口吧?看着那红斑盈然的下唇,忽然升起恨意。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这么难堪?为什么要输给你?就连欺负你都再得不到快感,那我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正要更狠的咬落,那人又打断他的话头,翻个身背对他,道:“敢把汤洒了,让你把汤盆吃下去。”神医立刻吓得心肝乱跳,他他他……没……没晕?!他……都知道?!神医的脸猛然红得像他没有良心的心。这样的话,那、那……最难堪的人应该是他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却弄得自己像疯狗一样?
一瞬间脑子如同抽风般想了许多,两手却只是来得及扶正膝间夹着的食盒。神医要哭了。比打我一顿、永远不理我、从这里逃跑还要残忍!
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不管!
神医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又揪住他的领子,把他翻转过来靠在自己身上。白!这辈子你休想丢开我!
但觉那人蹙着眉心挣动了一下,神医不甘的张口要说,那人却只是在他肩上换了个角度枕得更舒服一点,闭着眼睛拽过竹篓,把兔子拖出来搂着,睡了。
神医心里更揪得慌了。他若是知道沧海为了他到底牺牲过多少,恐怕他非得三拜九叩、感恩戴德、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心里才能好受一丁丁点。
白,你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四)
真想打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外表这么孱弱不堪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内心。
师父们,你们的选择,是对的吧。
就像越硬的东西就容易折断,他却像水。看似柔弱,却可穿石,却可行舟,具备利万物而不争的大智慧。神医忽然又气馁。可是我呢,又小气,又黑心,还是个大混蛋,最重要的是我还不想改。愣了愣。被整的人到底是谁呢?念思及此,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
望着他颈上领子遮不住的狗牙印,神医低低叹道:“真是个圣人啊你……”
睡着半天的人立刻闭着眼回答道:“谢谢。”
神医愣了愣。猛然又满脸涨红。讨厌!白!你又整我!
沧海所说的“狠”,也只适用于他对自己的剥削。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他却比世上最心软的人还要心软上万倍。然而他自己,便已经是这世上最心软的人了。
人生这个茫然无厘头的旅途中,公子爷似乎选择走一条正路。也是一条正确的路。
当他选择过后,他发现他的面前一片豁然开朗,一切都是海阔天空。甚至放下仇隙,都是如此轻而易举。有人一生背负情仇,他说海阔天空怎么可能,因为他的心,也就只有小指头指甲盖那么大点,他的旅途一片苍茫,他只能活在弹丸之地,又怎么能了解心容天下云之巅峰的人的心态呢?
神医望着他不知望了多久。直到他自己也被马车内舒适,肩头上香味,和道路轻簸熏得欲睡,肩上的人却忽然毫无预兆的睁开眼睛。琥珀色的清透虹膜,深褐色的瞳孔,里面似一个百花盛开的清凉世界,有云,有月,有笛箫琴瑟。
神医比往常的每次都陷落得更加深刻,仿佛那个男人身上有些什么在瞬间变了,却又不知从前到底怎样,今后又会如何,到底什么变了。神医专注着移不开目光,他却看也不看神医一眼。睁开时如同透明玻璃水樽一般清澈,转眼又如睡醒时的迷惘,困顿,如软玉,如江南瞬息万变的天气。如海深晦。
“到哪里了?”沧海没看他,却问了一句。问的当然是从取回兔子开始一眼都没看过的人。
神医的盹儿立刻就醒了。忽然觉得被他靠着与被一颗炸弹靠着没有两样。“……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说话。
沧海推开车窗向外望了一眼。寒冬的烈风穿窗而入,轻割在面上。道旁冷硬枯枝。神医见他眸子一眯,觉他身体瑟缩了下,便伸手将窗户关起。沧海又推开,将神医横在身前挡风,却缩在他背后。
“白……?”还像以前那样对我么?不分彼此?坦诚纯粹?
沧海淡淡道:“闷得慌。”
于是神医便努力的护在他身前,想了想,又扭过身来,背向着窗户,这样就能看见他了。可惜他又闭上眼睛。神医刚一失落,他阖着眸子又问:“头还痛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五)
“痛!”神医马上回答。我头痛样?
沧海只是翻了个身。过会儿才道那把窗子关上吧我没事了。”
神医微微欢喜的关了窗回头一眼就望见他颈上血淋淋的牙印心里开始歉疚了。望了望他的脸翼翼的凑过手去将他衣领向下一掀底下还有一枚看得挺清晰的环形牙印和上头那个遥遥相望的一看就出自同一人口。神医撅起嘴巴。
趴在沧海肩上。委屈得好像一直受欺负的人是他。又抬起头拎起沧海怀里的兔子丢到一边将他的手放在背上。还不满足哽咽又道白你别不理我……”
沧海淡淡叹淡淡道没不理你啊。”语声轻如柳絮。
“不……你就是不理我了!你生我的气……”
“那你要我还理你啊?”沧海好脾气的居然还在同他商量。
神医吭叽了一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那你先睁开眼睛你一直都不看我。”
于是沧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神医怒拍车底道不准笑!你再笑……你再笑……我还咬你!”气得两眉倒竖。“你还笑!”神医大嚷一句果然又张口咬住他颈子。
沧海这回“嗷儿”的一声尖叫给了他好几拳。“容成澈!你咬在同一个地方了!走开!啊!”这一叫叫得大黑马受惊跑起来了。
神医猛然起身扶正食盒万分心虚道白……汤好像洒了……”
黑树林。
对面有过人高的枯黄杂草。一大片一望无际。草丛内有鸟的巢还有鸟的蛋。原本该是生机盎然的一处秘密花园隐藏着无量无际的生命如同大千世界一般嘈杂有善有恶相生相克。然而却被罚在三九枯黑杂木间每日望着衰败荒林的心也凋了。
大黑马拉的车就停在黑树林与荒草地之间的小路上。车窗向黑树林打开琥珀眸子枕着窗框的手臂学着荒草地的样子望着对面黑树。每一棵树都独一无二的黑着每一棵树都有独到的面对孤独的方式有的凛然指天有的俯察大地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横刀立马。
有的死了。
淡然的眸子有没有凋零?它只是望天一转。清澈的本质有一天会不会也凋零了?再也看不见?
不会的。绝对不会。准备着的青衣人看了那琥珀眸一眼立刻又垂下头去。琥珀眸的浅酱紫大袖子一挥背着竹篓提起食盒就飞速下了马车跑了两步。
“……哎?”青衣人侯了下才身后空了连忙也追下来对着那紫衣人翻滚着的发带喊不擦药了啊?”
紫衣人见他下来赶忙又跑。青衣人在后挥动着一条小手帕叫道把脖子上的伤遮起来!要不多丢人啊!”
紫衣人没有回头却边跑边喊道我才不要!又不是我丢人!”却忌讳食盒内汤水不敢跑得太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依祗弟兄(六)
背后的肥兔子又顶开篓盖冒出来四处看被他起伏的脚步颠得一掀一掀的篓盖“叭、叭”拍着兔子头肥兔子拧着眉头缩。
青衣人两步就追上他晃着小手绢“是是是我丢人麻烦你系上它别让我丢人了好不好?”
紫衣人便也不跑一边走一边道不好。”
“白!”青衣人跺了下脚大嚷道我、我又生气了!”
紫衣人道生吧。”放下食盒解下竹篓紫衣人披上白狐裘再从新装备了拨开垄上过人高的黄草迈腿往里进又回头道不许偷偷跟着我不然真让你把汤盆吃下去。”
青衣人果然在垄外停下脚步隔着荒草对没身其中引得凋零窃窃私语的紫衣人道我不跟着你但是我要问问你。”
荒草寂静了下微喧没有再延伸。却又响道问我?”
“问你去里面干问你带的是给谁吃的。”
荒草里轻轻笑了起来。“我告诉了你你能阻止我吗?”
“不能。”他能想象出那琥珀眸子慧黠一瞟时露出的珠光眼白。
“那我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荒草又晃动熙攘往前豁开。“回药庐等着我罢今天不是有其他病人要来找你医病么。”
青衣人忽然笑了笑拢口喊道白你时候晓得关心我了?”顿了顿又道那我走了!”说完却将右脚一顿地飞身掠上最高的那棵大黑树蹲在最高的枝桠便望见柔软米黄穗间暖棕色发丝上的浅紫飘带被柔软的草尖牵绊扭着腰的不叫他走。有他在的地方就算寒冬腊月冻得干脆的硬草也变得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望见他的刹那浅紫飘带便也回过头准确的扬起眸中琥珀淹向树梢青衣人的凤眸一惊面上的飞扬笑意顿消垂头丧气的落下地来。
紫衣人的微笑并未因面对荒原而消退反而更加灵动与欢然。就好像整个天地都已属于他一人然而他并不想得到。与世无争的心才是最珍贵与最逍遥的难道不是吗?
紫衣人的微笑还是有点变了。他的唇角似乎并非在笑而是纯粹的在咧开他的眉尖很久不见又凑到了一起不肯分开。当他在前后左右都是相同荒草的草堆中转了四个圈才终于有点接受。
他迷路了。
于是他只好四处喊道小白兔!小白兔你在哪里?你在不在家啊?小白兔?你家到底在哪啊?!”背后的兔子又钻出来扭头盯着他的浅紫色飘带眉头拧得仿佛比往常更无奈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喂我不是在你后面么?你往哪里找小白兔?
紫衣人竟似有心灵感应似的回头道喂肥兔子在这里你敢乱跑就再也别想跟我一起回家了听到没有?”
拧着眉头的家伙嘴巴撅了撅又扁了扁。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只肥兔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一)
肥兔子忽然伤心的缩回篓里篓盖“叭”的一声盖上。
紫衣人又在荒草中蒙了个方向前进一会儿忽然止步支楞着耳朵听了一听。好像有叽叽嘎嘎小鸡小鸭的声音。
小鸭?!上次小白兔拿我最喜欢的薄荷糖喂的那个?!
忽然间又闷又喜便打开耳周所有穴道仔细分辨小鸭的方向。我不在的时候里他有没有又把我的糖球随便塞给鸡鸭?
小白兔就在鸡鸭面前。大冬天的席地而坐。把晾干的面饼掰成碎末丢在地上看着小鸡小鸭吃食。根本不用担心鸡同鸭讲因为听话的人只是个小白兔。
当小白兔的小黄鸭嘎嘎乱叫着抻动脖子时规矩茅草小棚的斜前方荒草堆忽然晃了一晃。小白兔从蓬乱的头发缝隙间忽然被打倒。
被一抹背影的冲击力。
狐裘雪白尾摆沾二三情草;鹤带烟紫缨束结千万慧丝。蓦回首满身祥瑞又依稀海天云气。
紫衣人回过头才又搞了方向不过他已经开心的笑起来恨不能一步就跨到面前却怕汤洒得更多。他抱起食盒一边尽快的接近一边笑叫道小白兔!你家可真难找!”
他的狐裘边沿像一串风中的檐铃不住的互勉游转他的呼吸也兴奋得急促起来。
沧海走近了蹲下将食盒放在脚边伸手去搀疯汉笑道小白兔你不冷么?为坐在地上?”眉心挑了挑“?你不想起来吗?”眼珠转了转从身边抓了一只小鸭“你等一下啊。”边玩边往茅草小棚里钻去小鸭从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吓得嘎嘎乱叫。
沧海便弯眸笑了。颇有些出乎意料茅草小棚里十分温暖竟然还十分整齐沧海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看来容成澈对你还不。拿了两块挺厚的草编垫子出来让疯汉挪上去也坐了一个笑问道小白兔你还记不记得我?”
小白兔仔细瞧了瞧他拍着手儿笑道白又白!寿星公公!”
“唉……”沧海放走小鸭撩起留海道你看清楚今天脑门没有肿。”将落到身前的发丝也向后一抛。
小白兔忽然指着他的颈子叫了一声露出惊恐同可怜的眼色沧海扭头垂眸去看看不到却知那是何物。
沧海笑了笑“没有关系一个牙印而已嘛。”
小白兔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指头。
“两个?”沧海一愣又道哦对是两个。不过应该重叠起来了吧?你会看到?”
小白兔没有回答好像很心疼似的伸手摸了摸道疼……”
沧海痛得抽了口凉气却笑道不疼。”
小白兔道为……为……?”
“想问为是不是?”沧海笑道唉说呢?”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微笑。
“他要是不这样做可能会比我现在痛苦上几千倍。”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二)
小白兔很认真的看看他,忽然用两手吊起眼尾,又把手放在他腕内搭了搭,沧海忍不住笑出来。
“对,是他。”也将两指推起眼尾,搭了搭自己的脉,“那个长着一对凤眼的大夫。”说着,似乎眼珠忽然湿润了下。
小白兔拍着冻得梆梆硬的土地,生气道:“坏!坏!”
沧海摇摇头,“他不是坏人,只是有时候有点讨厌罢了。”
小白兔点了点头,喃喃重复道:“讨厌……”
沧海道:“这不是句好话,以后不要说了。”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漆盒,“呐,你答应我以后不说了,就把这盒糖送给你。”
小白兔接过来,忽然道:“上次欠的。”
沧海顿时冷眼。“这个你记得倒清楚,好吧,这是上次欠你的馒头钱,”打开食盒,“可是我还带了冰糖猪蹄、红烧肘子和乌鸡汤。”
小白兔道:“你答应的。”
沧海额角爆出一朵筋花,笑容有点扭曲,干笑道:“哈,哈,这你也记得……”
小白兔虽说了,却好似并无介意,从食盒内抓出一只猪蹄,往口边就送。沧海忙拦住他,说热热再吃,又告诉他自己要去拾一些柴禾,叫他等着。可一起身就被小白兔拉住衣摆。
沧海以为他误会自己又要走了,刚要开口,小白兔已站起来,拉着他走到茅草小棚后面,掀起一块破毡布。沧海惊喜道:“呀!你这里竟然还藏着柴禾呢!”笑嘻嘻拉住小白兔袖子,道:“你好呀,快和我说,还藏了什么好东西?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小白兔这回愣了愣,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算了,”沧海笑笑,“先给你热东西吃。”从成垛的粗柴禾里拣出几根,掏出黑黝黝的小匕首,轻松划成细条。回头时,小白兔不见了。沧海要急,却见那疯汉从茅草小棚里撅着屁股倒退出来,手里拖着一口生着火的炉子。
沧海顿时满头黑线。小白兔自顾从食盒里端出盘子,放在炉子上加热。沧海忽然觉得自己脑袋出了问题。那屋里那么暖和,自然是生了火的!
小白兔跑过来把沧海拉过去,两人一起蹲在炉子边,托着腮帮子看食物冒烟。沧海叹了叹。小白兔又兴冲冲站起来,跑到草棚子后面去了。沧海喊道:“别跑远了,一会儿饭菜就热了。”
没多会儿,小白兔又空手跑回来,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蹲在炉子前面。沧海道:“这么快?还没热好呢。”想了想,“哎,要不,”从锦袋里掏出一把小金梳,“我给你束起头发吧。”刚一碰到,疯汉突然间大喊大叫起来,不管沧海怎么哄,就是不肯梳。
于是沧海就放弃。也许他也有绝不能梳的原因吧。叹了叹。唉,没有秘密多好啊,这样一定能活得更坦荡。不禁望了望小白兔,是什么原因使你变成这样的呢?
“小白兔……”刚叫了一声,沧海忽然一愣。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三)
“对了!”沧海大叫一声摘下身后的竹篓“我还带了个来呢!”抱出浑身上下都是黑线和汗滴的肥兔子。
肥兔子拧着眉头瞪了小白兔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小白兔欢呼一声接过肥兔子就往火炉里塞。沧海惊叫夺回大叫道不是叫你烧来吃的!”小白兔愣了愣开始和沧海抢着玩。
沧海抱着吓得战兢兢的肥兔子不住道不是在和你玩啊这个不能吃的。”却说不懂他只好抓起旁边一只小鸭子也往火炉里塞。
小白兔更激动狂叫一声更大力抢过他的宠物更紧的搂在怀里。
沧海道就是啊不能吃的。”说着伸手摸摸小鸭的头又送过肥兔子让他摸摸。小白兔咧着一口白牙笑了两个疯子算是和好了。
饭菜热透小白兔居然还端了水盆来洗手沧海说吃过了不吃了他还硬逼着沧海洗了。那水居然是温的。
小白兔下手拿了猪蹄来啃食得豪爽却又斯文看得沧海居然馋了。一咽口水小白兔就递了他一块肘子他毫不客气一起大嚼起来。
小白兔又热了洒剩下的半盆汤喂沧海几口肉就灌他一口汤干稀搭配营养均衡。沧海叫着饱啦饱啦撑啦。”他还不停手。
神医来时就看到这幅画面。不禁笑叹摇头。白呀白居然疯子都要照顾你你简直没得混了。
好容易吃光了疯汉又掏出个刺胆来挠痒痒沧海一看那刺胆居然是一只活生生的小刺猬!大惊夺取之下被刺伤了手。
小白兔吓一大跳抢上来捏住沧海出血的手指向口中探去。
“住手!”
但闻一声暴喝一个青衣人飞身而至左手拉开沧海抬右脚对着疯汉就要踹。
沧海大惊扑抱住神医的腿仰头气道你干?!”疯汉好似受惊噗的一下坐倒在地。
神医眉头皱了皱先抱起沧海拉到身后才蹲在疯汉面前柔声道你没事吧?我先扶你起来。”在破衣上掸了掸土又道摔痛了没有?哪里伤着了?”
疯汉拍开他的手说了句“讨厌!”就进茅草棚去了。还不忘捡起他的搔痒工具。
沧海微微笑了笑便甩开被一直拉着的手。
神医转过身忙解释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他不好过今天是看他要碰你一时心急才出了手你我……”
沧海淡淡道你来得比我预想中晚了半个时辰。”
神医愣了愣不敢说站在这里很久都没有在他撑死之前冲出来救他。只是执起他流血的手看了看在他反应之前塞进口中。
“哎……”沧海抽手不及却觉伤口一痛神医已吸出一小口鲜血吐在地上道荒郊野外的那刺猬沾过毒物。”放开他的手“一会儿要好好包扎一下。”
沧海眯着被风吹冷眼眶的眸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四)
“干?”神医笑了拉起他狐裘的帽子替他戴好呢喃道瞧你被风吹得眼睛都红了好像要哭了似的。”又在他鼻梁上一刮笑道鼻子也冻红了。玩够了没有?吧。”
沧海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刚一转身便听身后茅草棚有脚步声响起二人双双回身望见恋恋不舍的疯汉。
右眼圈还有点黑的青衣人立于漫草荒野如同一位文武双全身着征衣的文士说不出的挺拔俊逸温文凌厉。但同紫衣人站在一处却越发显出那紫衣人雍容无度旷世清雅。
沧海也似乎十分舍不得走到疯汉面前微笑道我要走啦下次再来陪你玩给你带好吃的。”
疯汉两手拉住沧海大衣神医的拳头立刻攥得紧紧的。疯汉可怜道再……见……”
沧海笑了笑“再见。”道了别疯汉却不松手。沧海便一直微笑望着他也不催促也不。疯汉慢慢放了手却又抬手替沧海拉紧狐裘的帽子解开绳结从新绑好居然是很好看的蝴蝶结。
神医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并非只见过几面、或者只是简单那样简单的关系亦不是惺惺相惜——哈神医都忍不住嘲笑起会和一个疯子惺惺相惜?惜?
“求求你教我疯。”
神医虽然那家伙很大可能已经说过这种话不过他还是认为那两个人的感情一定更深。
沧海又说了一次我走了。”便真的转身习惯性的拉起神医衣袖。神医却忍不住回了下头疯汉仍然站在草棚门前望着沧海。
神医又看了看沧海上一刻恨不能在此扎根的人下一刻居然云淡风轻就好像从没有认识过那样一个一样。
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神医被他领着迈入枯黄的杂草。最后一片青衫如翠翎滑入发白的草根去了。沧海没有放手神医没有看路。
两人沉默走了约莫盏茶时候沧海道澈现在该由你来带路了。”
神医愣了愣左右望了望仿佛沼泽般又一望无际的黄草叫道噢!原来你不认路啊?!”
沧海道本来认得但现在不认得了。”
神医泄气的生着闷气分辨了方向回手薅起沧海的领口。沧海坠在后面若无其事的拨着两旁的草玩。
等他们好容易——等神医好容易掐着沧海的后颈把他弄出了草地望见黄绿色竹屋的时候他们居然同时又望见了一个人。
疯汉。
沧海立刻挣开后脖子的手跑去拉起疯汉的衣袖开心的蹦跳“小白兔!又见到你了!真好!”热情得好像见到他的白糖糕。
神医拧起眉毛。
疯汉也嘻嘻的笑了一阵交给沧海一条绳子。
“唔?这是?”绳子的另一头拖在荒草地里。沧海两手交替着一倒只几下便见外围黄草向两边一分。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五)
一只白白的毛毛的足从灰白色的草梗中间伸出来踏在沧海面前地上。
接着露出它颇为精壮的肩腹和一看见沧海就摇动起来的尾。当然还有它的头脸。
沧海一看见它的脸就莫名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一条浑身白毛的幼犬。却在无辜的右眼珠外生着一圈黑色毛发。沧海忽然恍然大悟疯汉却先沧海一步大笑指着他身后的神医又拍着手钻入草丛只见草尖连绵起伏只听一阵唰唰声响疯汉便跑没了影。
沧海边笑边张手拦住同样黑着右眼圈的神医笑道算啦你方才不也吓了他一跳么。何况”又吃吃笑了几声才接道何况这狗狗确实和你长得好像。
”
神医气得脸色发青又碍于沧海只能忿忿的却发作不得心中着实憋闷。沧海蹲下来摸摸幼犬的头顶笑眯眯道小白兔大老远等在这里原来就是要送我……给你起个名字好呢?叫‘小澈’喜不喜欢?”
神医的脸已经紫得发黑忍不住咬牙道饿你三顿看你还不知深浅!”心里对沧海的歉疚和怨怼本已化为怒火此时又不由得将火势烧向旁人。
沧海仰头道不过开个玩笑你堂堂神医连这么点胸襟都没有么?他只是个疯子。”
神医哼道反正你管不着等你走了我对他就由不得你了。”
“容成澈!”沧海腾的站起来身躯却忽然晃了一晃仍然说道他是人难道你就不是么?”
神医愣了一愣“白……你是不是……?”
“我没有说。你不是人难道他也不是么?”一对清冷的眸子此时更为冰寒。“你若是真打算那么做我就叫药庐里所有的人出来亲自吩咐他们好好照顾他一日三餐的钱我付能吃多好就给他吃多好他想要就给他。你要不要试试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说完好像忽然看见神医的眼圈红了。
幼犬摇摇尾巴向神医裤腿上蹭去。神医提起一脚猛觉一道杀气射来转头望见盛怒的沧海雪山风口般的眸子这一脚便踹不下去。
沧海叹了口气将幼犬的绳索系在庐外一株杂树上拉起神医衣袖“进去吧。你和我赌气用不着拉上别人。”
神医的心思不得而知只是脸色更难看了。沧海拉着他进屋拉着他面带微笑的接受小药童们的请安拉着他对小黑笑说“晚上要和你们爷去个家吃饭所以顺路玩玩”拉着他抖着手勉强对一揖到地的大黑扯了扯嘴角拉着他避开众人视线拉着他往地室铁门走去。走得很慢。
无人之处神医忽然道上次不见了的黑马裹蹄布是你安排在这里的人摘去的吧?”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我安排的人?人?”
神医哼了哼道影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求醒终得醒(六)
璥洲所辖的影人是不是?”
沧海眼珠又转了一转。
神医要开口又忽然委屈的扁了扁才很低声道都骗我都瞒我你把我当人了?”
沧海侧目好像不认识似的将他看了一会儿眉心一蹙道你?你武功有这么好?”
神医不甘又委屈的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地盘。”顿了顿“不过我只有人但是有几个和藏在哪儿我就不了。你呢你就装傻上次我急成那样你都不告诉我还装得比我还急。”
沧海道你时候的?”
神医道上次就了。但我是之后才想到那些是人又是谁摘走的黑布。”
沧海眼珠再次转了转“为现在才讲明?”
神医哼了又哼哼了再哼在地室门口才回答道谁叫你对我不好的。
”说着却生怕沧海跑了似的反手紧紧攥住他手腕。
攥得很紧。
那是一对庄稼人的手。年轻的庄稼人。紧紧攥着他的手。
手里有一块被单。
白被单。
白被单盖在他**的精壮身体上。身体很痛。
白被单更痛。被他捏的。
从被单就看得出昏迷的他的痛苦。
有一个人在祈祷替他减轻痛苦另一个人在祈祷让他快点醒来。
当他忍不住痛苦大喊一声瞪开双眼时他没有像其他久昏方醒的人那样眼前朦胧而是突然抓入眼内一对琥珀珠子。清清楚楚的一对琥珀珠子。
因为离得很近。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却不是扎入眼内的而是睁眼之前他就在那里。
很近的声音道很痛么?”
很远的声音道他醒了?”
庄稼汉却瞪着眼睛用暗哑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我死了吗?”
专注的琥珀珠子忽然被拱开很远的声音便很近道还没有。”又回头道我都说了不要你站在这里谁醒了突然看见你都会以为死了。”说完又转回头来把脉。
庄稼汉这次看清了面前这个长着对风流凤眼的青年遂支起脖子道你是那个……大夫?”青年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绞尽脑汁才试探道……神医?”
琥珀珠子忽然欣喜道他真的醒了。”
庄稼汉艰难的撩起外侧一根手指指着琥珀珠子问神医道他是神仙吗?”
沧海笑了笑道我跟你一样是人。”
重伤未愈的庄稼汉几乎要坐了起来没等神医摁却好跌了下去看看琥珀珠子怀里的肥兔子看看琥珀珠子两相交替几次万分茫然道不是嫦娥吗?”
神医差点仰。大张着嘴巴扭过头去无声的笑。
沧海眸子一瞟又望着他不悦道不是。”
神医终于立起身站到沧海身边他要再不出手恐怕下场会很惨。神医搭住沧海肩膀又往怀里揽了揽笑道这是我好姓唐。你的命就是他救的。”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一)
粗憨的庄稼汉顿时愣了一愣。
沧海忽然对着他甜甜笑了笑。
甜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屋内在庄稼汉因震慑而抽气的声音中陷入沉静。若非神医打破了这种令人——令庄稼汉极度不安的沉默,沧海会一直笑下去。
神医道:“怎么?你不信?”
沧海的笑容如同从岸边跌进冰湖里一般快的沉寂。变得面无表情。庄稼汉立刻道:“信!”
又说了一遍:“我信。说完的刹那,他全身上下的神经就像刚回家就看到满室狼藉愤怒不堪一般,突然在同时间痉挛了起来。
沧海道:“看嫦娥就能不痛了吗?”
庄稼汉流着汗苦笑道:“不……能。”他的痛感一经触发,顿时感到胸口背后都在火辣辣的烧痛,痛得几乎忍不住喊叫出来。
沧海抱着手臂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神医手中的伤药。喂了庄稼汉一颗药丸,又在他前后心敷了药,裹好伤。庄稼汉躺在施术台上始终都没能自行起身,满头大汗的被医治了一阵,渐渐的有清凉之意从伤口发散,这才稍稍平静了些。
庄稼汉抬起颇为无力的双手拱了拱,对沧海道:“现在我真的相信了。多谢恩公。”
沧海道:“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相信,也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
庄稼汉叹了口气。
沧海的身躯站在施术台前又晃了一晃。神医端过那把椅子来给他坐,他没有客气。神医忽然又从蒙白布的大柜子里拖出一把椅子。掸干净了土自己坐。沧海瞪了他一眼。
神医也对沧海涎着脸大大笑了一个,才对庄稼汉道:“你千万不要小看他,历史的惨痛教训告诉我们,谁轻看他谁倒霉。上次我叫了他来,虽然好几次说不用他出手,可是说实话,”自嘲的笑了笑,“若真是我来帮你清毒的话,绝对坚持不到最后。”
庄稼汉猛的一省,“对了,您不是说我已经死了么?还要带到树林里去烧掉、不是痨病吗?”
神医道:“那时你刚服下麻药,还有意识也是正常。那你多少也应该知道,给你清毒时的情形吧?”
庄稼汉思索了半晌,点头道:“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我只记得……给我清毒的时候……有两个人……对,其中一个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啊!对了!是……”想了想称呼,“是唐公子没错!”
神医微笑望向沧海。
沧海面无表情。
庄稼汉忽然有些瑟缩。顿了顿,又嗫嚅问道:“你们说‘清毒’……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患的并不是痨病?而是……中毒?”望向神医。
神医的眼神含笑飘向沧海。
庄稼汉竟还不笨,马上会意,道:“唐公子?”
沧海这才开口。“你患的的确不是痨病,而是中了蛊毒。”
“蛊毒?”庄稼汉拧起眉毛。
沧海点了点头,又道:“听说过‘巫术’吧?蛊毒便是以巫术炼成的带有邪恶神识的毒物。”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二)
“毒物有了神识自然化出形迹。却只有将蛊毒打下以后才可辨别其形其中尤以怪虫居多因为大多数蛊毒本来就是毒虫所制。”
沧海正儿八经的解释完了一看庄稼汉茫然的表情又总结了一句总之就是人为的让你肚子里面生虫懂了吧?”
庄稼汉点点头道生虫会怎样?”
神医一直的微笑扩大。
沧海道毒虫会吃你的肚肠越吃长得越大越大吃得越多吃的时候就痛不吃的时候就不痛。”
庄稼汉点点头又道然后呢?”
神医背过身去乐。
沧海道真应该把那羊毛蛊给你留着看看。”无视突然干呕的神医接道吃死你还不算完一直到吃光你的肚肠为止。还要找下一个人接着吃。”
庄稼汉终于抖了一抖。看来大致听明白了。因为他依然有些疑惑的眼色却又欲言又止。
沧海道还有想的问吧。”
庄稼汉立刻问道那那些虫子找下一个人啊?”
沧海道因为它们有的思想的眼睛吃光了你却又肚饿了自然会想方设法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觅食。”
庄稼汉又问道那它们吃光了我会长到多大啊?还不被人发觉吗?”
沧海道每一只长不了多大。”
“……‘每’一只?”
“是啊。因为它们也有公母也会结婚也会生小虫子啊。”
或许是想象到一堆虫子蠕动的画面庄稼汉忍不住撇了撇嘴自语道那得有多少啊……”
沧海道千军万马。”
可惜庄稼汉没有见过没有概念。没有感觉。
稍微缓的神医道就像茅房里的蛆。”
沧海无动于衷庄稼汉侧不过身也要侧过身去吐。吐不出来也要吐。好半天才扭曲着整张脸躺平。
沧海道现在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
庄稼汉拼命摇头。沧海对神医点了点头神医便去一旁炉子上盛了碗很稀的米粥。沧海接舀起一勺吹了吹道现在你把这碗粥喝下去。”边喂边又道方才你醒不觉痛是因为那蛊毒损坏了你的经脉我要你多痛一会儿才给你敷药是看看你到底伤得多重才好下药。”
庄稼汉忽然露出感激的神色。
沧海道我告诉你这些也并非要你感激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认为吃了亏就必定要全数讨回。倘若你醒来没有胡言乱语的话等到你百年归老也不会听到我这些话。”
庄稼汉又忽然露出拜服和正直的神情。望了望一旁神医神医也在赞赏的笑望沧海。
沧海低眸看着碗里的白粥。又道你现在刚醒还只能吃些清淡汤水肚饿也没有办法。”顿了顿“不过以我的经验你应该不会觉得饿才对。”
沧海一直轻垂着眸子喂完整碗米粥没有再。庄稼汉却一直就近盯着沧海的脸看。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三)
神医居然没有吃醋,只是颇有些哀婉和失落的微颦着眉尖。就好像风流丈夫的忠贞怨妇。
沧海放下碗,十分自然的握了握自己的两臂。神医却万分敏感的捕捉到那动作的意味。
他的胳膊还在痛。
沧海终于抬起眸子,却忽然慧黠的笑了一笑。庄稼汉由于离得太近,以至于差点真见了阎王。大病初醒的人,是绝不能受刺激的。
沧海道:“你方才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我也要问问你了。”
庄稼汉下意识的点点头。
沧海坐远了些。抱起膝上一直拧着眉头的肥兔子,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谁,都以何事为生?”
庄稼汉愣了愣,才道:“我是永平府抚宁县深河乡里人,名叫何大勇。家里是种地的,老娘几个月前死了,现在还有个老婆和两岁的女儿。”
沧海道:“你可有什么仇家没有?”
庄稼汉又愣了愣,眼珠向右一转,回答道:“怎么会?我只是个普通种地的啊,我们屯里的人都心地善良着呢。”
沧海垂了垂眸,缓声又道:“那依你认为,以这种残酷手段害你的人,会是谁呢?”
庄稼汉只好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沧海慈爱望着怀里兔子,却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笑容。神医远远坐着,看不到何大勇的表情,但他一见到沧海那个笑,自己也便狡猾的笑起来。因为他知道,他又要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沧海抬起眸子,正色道:“对于这件事,我却有些看法,或许还有点儿线索。”
何大勇马上道:“什么线索?你知道谁害的我?”
沧海不答,只道:“但前提是请你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遇过什么奇怪的生人,和他有没有接触。”
何大勇想了想,道:“我们屯里确有些生人会路过,偶尔也会到村民家里讨碗水喝,我想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最近我也接触过生人,不过却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个。”
沧海道:“你的脚底是什么时候割伤的?”
何大勇道:“腊月初吧,我记不清楚了。”
“你割伤脚底之前,见过什么人?”
何大勇道:“这个我记得挺清楚,是一个紫衣高冠的道长。”
神医不禁蹙起了眉。
“哦?”沧海倒是平静的挑了挑眉梢,“穿紫衣戴高冠的道士可不常见。那得是圣上赐名赐号才可享有的荣誉,普通道士不能服紫。既是如此,你可有问他的名号?”
何大勇摇了摇头,“您说这些我都不懂,何况我只是跟他在小路边上碰见,说了几句话,我并没有想和他结交,自然也不会问他的名字。”
沧海道:“那他长得有何特点,你又和他说了什么?”
何大勇道:“那道长生得很是魁梧,远看背影倒也十分俊俏,可是转到他面前时,又发觉他生得有些怕人。他一直在笑,好像没有人的时候也在笑,却笑得我背上发毛。”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四)
“等到和他说话时,才发现他原来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
“哪只?”
“右边那只。可是你若不和他长久的对面站着,根本不会发现的。因为乍看之下,那只右眼和正常眼睛没有区别,只有等他眼珠转动时,你才会发觉,那只右眼根本不会动,仔细一看,那只眼睛竟像是假的一样。”
“你又怎么能肯定那只眼睛看不见?”
“因为他走路的时候很慢,而且右边路上有一块凸起的树根,他却还要往上面踩,我出言提醒了以后,他居然扭过头,用左边那只眼睛去看。”
“你说,你和他是在路上偶遇,其实并不相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忽然和他讲话?”
“那是因为,那日我去常去的那家酒肆打酒——对了,那道长腰里还拴着个朱红色的大葫芦,不知道是不是打酒喝的呢——我本是去屯里的酒肆打酒的,可是那天刚好卖光了,我只好到外面镇上去……”
“那时是什么时候?”
“太阳要落山了。冬天的时候天黑的都很早,酒卖的也很快。我从镇上打完了酒,穿过一片果树林回家,在路边就看见那位道长在捡地上的柿饼子吃。我便对他说,这片果树林是有主儿的,地上的柿饼子一定是人家晒在这里的呢,你这样随便拿,谁过路都随便拿,那人家还怎么拿去卖呀。”
沧海道:“所以他就翻脸了?”
何大勇道:“没有。那位道长是个好人,当下便放了铜钱在果树林的柿饼旁边,打算走了。是我又叫住他,说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你又吃了冷柿饼,不如喝口酒暖和暖和。他说他是出家人,身边没有钱了,我就说请他喝,他也没有喝。”
沧海道:“后来呢?”
“后来,”何大勇想了想,“他便和我一处走,向我问路。”
沧海立刻道:“问哪里?”
何大勇道:“他问我住在永平这么久了,有没有见过一栋黄绿色竹子搭成的大屋子。”
神医立刻惊望沧海。沧海平淡的表情不仅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露出无心听取的神态。静静听下去。
何大勇接道:“我说没见过,他就问我听没听说过神医。我说知道这个名头,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毕竟神医的诊金贵得要命,脾气也古怪,不过听说他对真的患了重病、普通大夫真的医不了的穷人还是非常非常好的……”忽然嘴一撇,转头望了望表情淡然的神医,才转回来道:“他又问我听没听说过神医住在哪里,我说我又没得病,怎么没会去打听这个,他便没有问了。”
沧海道:“再之后,你就提醒了他脚下有树根?”
何大勇道:“是啊。那时到了一条分岔路,我要往左走,他要往前走,我看见他直愣愣的要踩那树根,便说,道长,小心脚底下,他用左边眼睛看清了,回头对我笑道,好险,差点摔个大跟头呢。”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五)
沧海道:“再之后呢?你就割伤了脚底?”
何大勇道:“是啊。我和道长刚分了手,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板就一疼,不过只疼了一下就麻麻的没有感觉了。我抬脚一看,哇,那么长一根篾片直直插进我鞋底里头,”何大勇伸手比了个长度,“我拔出来一看,篾片上沾的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这种东西还尖儿朝上立着放。”
沧海听完,微微笑了一笑。面色忽然一沉,眸利如刀。
“你在说谎。”
神医一愣。
何大勇一愣,道:“什么?我……我怎么会说谎呢?”
沧海轻轻哼笑一声,“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一件一件的替你说。”微微笑着,眼眸微垂,道:“你并非永平府抚宁县深河乡本村人士,你是外来定居的,是也不是?”
何大勇颇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沧海眼眸一瞟,接道:“大明朝县以下为里甲制度,当地人编为‘社’,迁来者编为‘屯’,你方才说的是我们‘屯’里的人都心地善良,是也不是?”
何大勇一愣,居然笑了,“您可真是厉害,不错,我家是迁来这里的,不过您并未问我的原籍,我也不算说谎。”
沧海极浅却又极自信的笑了笑,道:“不止。我问你可有仇家,你却回答没有。”后背舒服的靠近椅内,轻快吐息一次,接道:“你本是京师保定府人,因使手段骗取邻人付瑞八亩田地,心虚之下变卖所有土地家产携带家眷逃至此地。你却不知原本可以养家糊口、又身有残疾的付瑞,就因为失去了那八亩田地,至今与家小讨饭街头,去年十一月末,他的老母受不住冻饿不幸去世,他却连安葬的钱都没有。”
“若说有仇人的话,那付瑞岂非和你不共戴天?”
神医微蹙着眉尖颇为疑惑,但很快释然。却又冷哼了一声。
何大勇震惊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冷汗频出。良久,何大勇才涩声道:“我怎么知道他老娘会死……”
沧海眸光一垂,又道:“如此说来,你本奸恶之徒,又为何会提醒途中偶遇的道士不要乱取他人之物?除非你在说谎。”
神医凤眸一张。
何大勇立刻道:“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提醒过他!”
沧海却冷笑道:“你若真的没有说谎,那就只能说明那片果林并非他人财产,而是你自己所有之物。”
何大勇再惊。
沧海道:“你在此安家尚不到两年,又怎么会有偌大果林,想来,也是你耍了手段取得,又不愿本村人知悉,是以仍请果林旧主替你照管,是也不是?如此说来,这果林旧主是否亦是你的仇人?”
何大勇不等他说完,已惊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这么多事?”
沧海冷笑道:“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的母亲是在付瑞之母死后整整一月时暴毙而终。”
第一百四十章我生有定数(六)
“你妻子怀孕时脉象本兆生男,结果却生了个丫头。”沧海哼笑一声,接道:“还有你,身受无妄之灾,你可知这些都是因为什么?”
神医微微笑了。
何大勇却像被人当头狠狠一棒,打得懵了。
沧海淡淡道:“我想不用我说,你就已经明白了。”
何大勇瞪着两只无神的眼睛,就好像死不瞑目一样瞪了很久。原本的一腔由于恐惧而造成的愤怒,化为污臭的沼泽。何大勇无力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沧海唇角一勾:“证人。因果轮回的证人。”
神医的凤眸好像在听完那一刹那陡然亮了起来。
何大勇愣了愣。忏悔沉思了半晌,又问:“那么害我的人,是那两人中的哪一个?”他的语气竟然变得如此平静,是否一如明白真相后的他的心?
沧海摇摇头,道:“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庸医。”沧海答道。“他是武林三大医中唯一一个害人的大夫。他大奸大恶,表面却好施小恩,衣冠楚楚,却包藏祸心。他有多坏你没听过,没见过,却已感受到了。”
何大勇不由得又瞪大了眼睛。
“不错,害你的人就是庸医。他本来同你无怨无仇,且逢多事之秋不愿轻举妄动,谁叫你遇上他,又偏要和他套近乎。”
何大勇颇为疑惑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我见过他?”
沧海点点头,“坏人通常有很多种样子,不过这一回,他恰好是一个紫衣高冠的道士,又恰好在腊月初的时候在永平府路过了一片果树林,再恰好在林边的遇见了你。”
何大勇极度震惊的将眼睛瞪到极致,又忽然叹了口气,道:“唐公子,我还是骗了你一件事。”
沧海面含浅笑,不以为意。
何大勇道:“我并没有主动请他喝酒,是他说他去前头酒肆买酒的时候酒已卖光了,求我卖些给他,我没有答应。因为这趟路途本就不近,天又那么冷,且我打的酒只够我一人喝的而已。唉,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他怀恨在心……”
“你错了。”沧海打断他,缓缓道:“他害你,并非为一壶酒。既然真相是这样,你又为何会提醒他看路?”
何大勇叹道:“就是因为我没有卖给他酒喝,所以才心存愧疚。他怎么说都是个出家人,那便已经是半个佛爷了,倘若有朝一日他能修成神仙,供养过他的人将会有多大的功德啊。所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才刚好可以提醒他。”
沧海笑了笑,又忽然轻轻一叹。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死了。”紧跟着又道:“他害你,根本就是因为你提醒了他看路。你可知道,他那只眼睛怎么会瞎的?”又自己回答道:“那是因为十几年前,他暗中与妙手仁心的名医老师斗法,却害人终害己,中了自己的毒,瞎了自己的眼。”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一)
名医老师自然不会要他的命他却在这一役中不管人品或是医术都输得一败涂地。”沧海顿了顿眉心似乎微微一蹙又接道他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将受毒的右眼医成乍看若生而不能完全治愈。名医老师在生时他不敢复仇名医老师仙去之后他更无法复仇所以直到如今他的仇恨依然根深蒂固且愈演愈烈。”
“庸医平时就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每当有人触及到他这件丑事的时候他更是绝不留活口。”沧海望了望何大勇的神情一字一字道现在你该明白那篾片便是你口中的好人特意为你而设的了吧。而我明白的你到现在还没有死的原因或许就是你对修行人的尊崇与敬重吧。”
何大勇干看着沧海说不出话。他的心中早已对面前这位清华贵重的温雅完全改观如果非要对比的话他觉得这简直比凶残无道的庸医要可怕上不知多少倍。
因为所有的罪恶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任何罪人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他就像一道金光纵然温暖柔和却照见人世上你心里最丑陋的地方却又用那一腔真情包容和感化令人心向善。
何大勇难掩疑惑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人?”
这次沧海没有笑。而是十分郑重的又回答了一遍证人。”
“世间正邪的证人。”
何大勇的心中忽然腾起一股正气。就连神医的眼中都似乎氤氲着良心的泪光。
沧海道你现在是否完全我了?”
何大勇毫不犹豫的大声回答道是!”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是!”
沧海道那好那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庸医若是了你尚在人间一定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你信不信?”
“信!”
“那你打算办?”
何大勇道你说办我就办。”
沧海道你可以在行动自如了以后带着你的家人隐姓埋名远走避祸再也不要。”
何大勇道好!但是我想求你几件事。”
沧海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坏事只要我能办到。”
“你一定能办到”何大勇肯定道“我想求你把我霸占的那片果林和八亩地还给它们的旧主人。”神医微微愕然何大勇已接道唉我想等我好了就要开始逃难了我已没有再弥补我的罪恶。你能帮我吗?”
沧海浅浅笑了。“好我答应你。”
“唉那我就放心了。”何大勇满足的叹息一声又道照你的为人你数说我做过的坏事也只是为了让我能够你能够去逃命吧?”
沧海的浅笑没有消失他也没有。
何大勇又忽然问道你不会是方外楼的人吧?”
“为这么说?”沧海道。
何大勇道我想这世上若还有好人那就应该是方外楼的人。”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二)
“如果不是,也应该变得是才对。”何大勇笑了笑,紧接问道:“你是方外楼的什么人?”
“无名小卒。”沧海淡淡答道:“方外楼里除了我,各个都是英雄。”
何大勇的眼睛忽然湿润了。“我想,如果我问方外楼的任何人,他们都会像你一样回答。唉,现在我终于知道方外楼强大的原因了。”
沧海抱着兔子站起身,取出一粒药丸喂入何大勇口中,道:“你累了,吃了这个好好睡一觉吧。在你尚算清醒时,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何大勇但觉那粒药丸入口即化,自己的眼皮已开始沉重,“你问。”
沧海道:“你见过穿紫色衣裳的嫦娥吗?”
神医哈哈大笑。但是何大勇没有听见,他已在问题结束时带着笑容沉入梦乡。神医笑着上前一揽沧海肩膀,道:“我们走吧。”
沧海跟着走了几步,回头盯着依然笑不拢口的神医,郑重而又隐含怒气的问道:“哎,你见过这么肥的月宫玉兔吗?”
神医揽着沧海的肩膀迈入药庐旁一带竹林,指了指地面,随口道:“底下那个倒霉鬼的事,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已经知道了吧?而且是他一来你就知道了。是守在这里的影人告诉你的?你还找人去查了他的底。”
沧海道:“这件事就算你瞒着我,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眼光慢慢的扫过被染上一层苍露的青翠冬竹。
神医苦笑了一下,“庸医要对付的人,果然是我。”
沧海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他这是一箭双雕的做法。”望了望神医,意味深长道:“庸医表面上对神策言听计从,可是却并非忠心不二。你呢,这次看似是向我表忠诚,但其实……”轻轻哼了哼,“其实怎样你我心知肚明。”
神医反而笑了笑,将他的肩膀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道:“你也不用装了。这里没有别人,你靠着我罢。”
沧海虽然也有些意外,却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道:“不用了。”
神医没有勉强,只是嘀咕了一句:“怎么?这里也有影人吗?”搂他的手臂却又紧了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让沧海自己拿了里面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柔光暗转的月白色珠子,道:“你含着它,一会儿就好了。”
沧海的眼珠忽然瞠了瞠,颇惊讶道:“这个,不会就是那解毒的圣药冰蟾珠吧?”
神医含笑望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很多人都误叫它‘冰蟾蜍’呢。当时我得到它的时候还在想,既然叫‘蟾蜍’,为什么不是个小蛤蟆,反而是颗珠子呢?”
沧海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冰蟾指的是月亮吧。”
神医赞赏的点了点他,才道:“是啊,所以是颗白不白黄不黄的珠子么,亏我当时还怀疑它来着呢。”
“那你又是怎么证实的?”
“还记得我手腕上的蛇齿印么?”
沧海点点头。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三)
“那时我刚刚不小心被毒蛇咬了,我想又不是什么剧毒,就先拿它来试试喽,结果还真的除了毒。”
沧海将手中白珠仔细端详了一阵,又合起巴掌从拇指和食指的空隙中望进去,现那珠子在暗处里也散着柔和的光芒,又凑近鼻端嗅嗅,好像还有淡淡的莫名的香味。不禁问道:“澈,这珠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神医沉默了一下,才道:“找回天丸的时候得到的。”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年你刚中毒时便有这颗珠子,纵使解不了你的毒,也一定能减轻你的痛苦。
沧海没有接着问下去,就好像他听懂了神医心里的话一样。没有找到那个,却得到了这个么?沧海忽然轻轻笑了一笑。
神医道:“为什么不含着它?快点放进嘴里。”
“不。”沧海犹豫道:“多恶心啊……那么多人含完了又吐出来……想想就受不了。你不是神医么,不过是只小刺猬沾的一丁点儿毒,你用别的药就化解不了么?”
神医侧使劲瞪了他半晌,道:“你少挤兑我,你内功还厉害呢,怎么晕到现在还化解不了?赶紧的,少废话,谁知道不尽快解了毒会怎样呢。”
沧海眉心蹙了蹙,却仍然道:“我不……啊——唔!”神医已在他腰里掐了一把,趁他张口便将他手肘一推,让那颗冰蟾珠顺利滑入。
沧海顿时瞪着眼珠鼓着两腮大嚷,却是一串:“喔唔呜嗯!”
神医却居然听懂了,笑道:“我哪恶心了?你想啊,那珠子连剧毒都化的了,其他的还化不了么?你就踏实含着,我没说行就不许吐出来。”看沧海蹙着眉乖乖鼓着腮,神医忽然大乐,“哈哈!白,你像只猩猩!”
两人慢慢溜达了一小段路,好像一直默默沉思的沧海突然把冰蟾珠吐出来,神医要急,沧海已道:“你背着我。”
神医愣了愣,将他脸色一端详,便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懒得走了。”一边上前蹲下身,一边笑道:“怎么,这里就没有影人看得见了吗?”
沧海趴在他背上,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好和同党交头接耳掩我的耳目吗?”神医直起身,习惯性的将他颠了一颠,却没有说话。沧海又道:“我才不怕他们看见,要看见上次晚上被你绑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那不比现在丢人?”
神医笑了笑,道:“说完了,把珠子塞回去。”
沧海又含了珠子,看似老实,却精明的盯着神医的后脑勺暗暗审度。面前隔着层层帘幕的重重山水,似乎又因不经意的一掀,离露出其本来面目再近了一步。
神医笑嘻嘻念叨着:“白背着兔子我背着白。”
沧海变成冷冷瞪着他的后脑勺。
神医看看天色,背着沧海绕过药庐,准备往师兄家去。行到半途,神医忽然不太高兴道:“对了白,你好像落了条东西。”
沧海吐出冰蟾珠。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四)
“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它,让它留在这里陪小白兔玩。”说完,不用人催,自己把珠子含回去。
神医似乎高兴了,直接把沧海背上马车。沧海一开车门,便有个东西“汪”的叫了一声,冲着沧海摇尾巴。
沧海含着珠子欢叫了一声:“噢……呵……!”幼犬便也从小筐里跳出来扑到沧海怀里。一人一犬紧紧相拥。
神医无奈撇撇嘴,当是笑了。赶了大黑马慢慢的沿着小路前行,神医又道:“行了,可以把珠子吐出来了。”
沧海鼓着腮帮子兔子似的看了他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将珠子吐在神医手心里。冰蟾珠光滑柔亮,果然连一丝湿润痕迹都无。
神医笑道:“怎么了?”
沧海咽了口唾液,“这个珠子有点甜。”
“哈?”神医无奈笑了起来,“白,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沧海向后仰靠了软垫,让肥兔子骑在幼犬脖子上,又闭上眼睛随着马车轻晃。神医将冰蟾珠收入锦盒,道:“白,这珠子你拿着。”拉开他衣襟要往里放。
沧海睁眼推住神医的手,道:“我用不着。方才试过了,旧毒吸不出来。你不就是知道这点才没有早拿出来给我的么。还是你留着,就算你用不上,也可以给其他病人用。”
神医摇了摇头,“我不给别人用。”却没有再推脱,收了起来,笑了笑又道:“我是神医嘛。”
沧海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医好小白兔的疯病?”
神医的笑容僵了僵,略似不悦道:“医好了他谁陪你疯?”接着又道:“他不让我医。每次要给他把脉的时候他都又叫又闹,谁也拦不住他,若对他说‘不医了不医了’,他便安静下来,你若又要拽他胳膊,他便又闹起来。但是你若叫他洗澡换衣,他便不闹,还非常听话,有时候忘了给他打水洗脸,他还会主动找小黑要水。”
神医笑了笑,“他很爱干净,却不爱梳头。有时候还会帮着药童打扫庭院,搬搬抬抬,所以人缘不错。我刚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是安排了他住在药庐里的,可是那时候他就经常跑出去,谁也找不到,后来他拉着我到了一处又隐蔽又有好风景的地方,我居然看到了一所小茅屋,那时他便开始一个人住了。”
“后来我搬到这里,他便又自己盖了草地里的房子,我送了他几只鸡鸭鹅,他居然养得很好,最近那些家禽又下了蛋,孵了小鸡小鸭出来,”却又哼了哼,道:“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弄了条狗来。”
沧海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神医沉默一会儿,看看他的面色,道:“怎么?怀疑他?”
沧海摇了摇头,“他是个很聪明的疯子,但是方外楼的人也不至于连好坏人都分不出来。”
沧海说完,又闭上眼睛。只一会儿,便听轻微清脆的“喀、喀”几响,稍后,便有一物在唇间碰了碰。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五)
沧海睁眼一看,那是一块握在一只指尖浑圆手里的牛角形食物,糯糯白白,散发着淡淡香甜。沧海不禁惊喜道:“菱角?”抬眼望了望神医,“哪里来的?”一口将食物叼入嘴里。
神医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托了个漆盒,里面满盛着黑色的带皮菱角。神医道:“出来前就煮熟了,谁叫你老不理我,那我也不给你吃。”边说,边又剥好一只完整的菱角,喂给沧海。
沧海半句也不多说,怕没现成可食。为了吃而乖觉,猛然惹恼了神医,一巴掌扇在沧海后脑勺上。这一下又惹恼了幼犬,一口咬住神医的袖子边。神医扬手要打,沧海已淡淡道:“小澈,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幼犬便松口,卧到沧海脚边。
神医闷闷的生气,对一人一犬怒目而视,打完人的些微一丁点后悔之心烟消云散,且以为自己得了不公。眼珠转了转,神医忽然又嬉皮笑脸的贴过来,巴结道:“白,我帮你修指甲吧。”
沧海警惕的看了看他,刚要拒绝,又瞥见自己的手指,微一犹豫间,神医已从身上摸出个小金错,道:“我的规矩,谁要坐在我怀里我才帮谁修指甲。”
沧海立刻瞪过去,神医又笑嘻嘻道:“不过你是例外。”讨好的执起沧海左手,先满意端详了那枚宝蓝银戒,才开始小心翼翼的挫动金错刀,简直心花怒放,脸都要笑烂了。
沧海便转头向里,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他生怕自己忍不住会突然笑出来。刚摸了摸小澈的头,已听神医随口道:“白啊,平时都是黎歌帮你修剪指甲的吧?”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沧海迷蒙的眼珠不禁立刻清亮。没有理他,他却自顾说下去道:“那为什么你指甲长长了她也不管你?啊?问你话呢,白?到底为什么呀?”
沧海受不了啰嗦,便随口回道:“也许她忙呢。”
“忙?!”神医忽然像逮着理似的瞪大了眼睛,沧海忍不住蹙着眉心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在忙什么?”神医精神奕奕又问。
沧海一愣,“我怎么知道她在忙什么。”又撇过头去。
神医拿着他的手,欣赏杰作,暗暗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又道:“最近好像不常看见她啊,看见她的几次她好像都刚从外面回来。”生怕沧海听不懂似的,又解释道:“我说的外面是指谷外。”
挑挑眉梢又道:“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成功修剪好一只手,换另一只手,“啊,对了,我记得,小石头走以前她好像和他走得很近……”观察一下沧海无动于衷的后脑勺上安静浅紫色的飘带,却知道他一定早就竖起了耳朵。
神医接道:“你说……黎歌会不会……”令人厌恶的拉长了尾音,眸光一冷。“小石头和你绝交而已嘛,没理由连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都不要了,你说对不对?”
良久沉默。
神医却暗自过瘾。
第一百四十一章下了个男的(六)
因为他懂得,沧海沉默得越久说明他越不知该如何回答。神医与他做了那么多年兄弟,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也明白什么话能触动他的心。
沧海淡淡道:“你用不着挑拨我们的关系,我不会上当的。”
神医得逞着,耸了耸肩膀,往他的伤口上抓了把盐。“说不定小石头就是在背着你和黎歌来往呢。”
神医的师兄是个白白胖胖的胖子。因为沧海实在估计不出他的年龄,也实在形容不出他的长相。通常丰满的人都不太灵活,可是这位师兄实在是个例外,他简直像只年幼的淘气公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蹦起来上蹿下跳。沧海觉得这家店铺若不是他的,一定会被他在一日之间拆个稀巴烂。
这只是师兄给沧海的感觉,因为师兄一对本来不小却被脸上多多的肉挤得有点小了眼睛,在不停的转动。而令沧海那样认为的原因,就在于这对眼睛。
师兄的眼珠太灵活了。
搭配着他的笑脸,真是让人不由自主的亲近喜爱。
神医拉着沧海背着兔子牵着狗刚从店铺的小后门钻进来,笑嘻嘻的师兄已经站在玄关处了。
说实话,师兄的样子的确和沧海心中的构建有些出入。沧海总觉得,会做好吃点心的人一定是世上最帅的人。所以他一直很期待。所以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师兄有些意外。
神医刚叫了一声“师兄”,师兄便一步迈上来握住沧海的手,激动笑道:“公子爷是吧?”
沧海愣了愣,便也笑道:“师兄好,叫我名字好了。”
师兄将他上下打量,那对灵活的眼珠在不停转动,看了好几个来回,师兄才心旷神怡道:“啊!果然名不虚传!小澈说你是世上最帅的人啦!听说你要来,我想你简直要想疯了!”沧海脚旁的幼犬“汪”了一声。
沧海面色微红望了神医一眼,神医正仰头望天。沧海只好笑道:“师兄太客气了。”
师兄拉着沧海进屋,边道:“对了,我叫夏男,生我的时候我爹说我娘下了个男的,而他又刚好姓夏,所以干脆就叫我做夏男了,很好记是不是?”
沧海一边猛点头,一边笑得脸都红了。快要进屋时,夏男忽然回头对神医道:“你别跟进来,我的猪圈坏了,你去替我修理一下。”沧海捂着嘴又笑。神医似乎无可奈何的翻了翻眼睛,将兔子竹篓递给沧海,便乖乖的去修理猪圈。
听得背后师兄哈哈笑着对沧海说道:“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比小澈还要帅呢,我们两个一起去泡妞,那些姑娘都喜欢我,不喜欢小澈……”
沧海也跟着笑,小狗也跟着叫。“后来怎么样?”沧海笑问道。
“后来他就求我分他一个喽,”两人一起拍桌大笑,夏男又道:“我当然不会分给他了,再后来,他便不跟我一起上街了!”说完又笑。
神医沉着脸,却没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一)
天擦黑了。
屋子里更黑。夏男才起身点蜡烛,边笑道:“公子爷来了就是省蜡烛。”
沧海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夏男道:“因为公子爷本身就会光啊。”
沧海摇了摇头,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点蜡烛?”
夏男道:“那是因为我还想让公子爷更亮一点啊。”点了蜡烛,端过一大托盘点心,道:“你先随便吃点,过会儿我再做别的给你。”
话音刚落,神医便在外头叫道:“师兄!你可不要把卖剩的东西拿给白吃!”
夏男道:“真操心!干你的活儿!不要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对公子爷好!”又对沧海柔声道:“这个是你们来前我刚做出来的,你摸摸,有的还热着呢。”
沧海早拿了点心往嘴里塞,听了这话便塞着一嘴,对夏男大大笑了一个。夏男愣了愣,忽然间捧腹大笑起来。
沧海愣住了。
神医在屋外又道:“白!别做那么多表情!也别吃太多!”
沧海不悦撅起嘴巴。夏男的笑声一直没有停过。
笑了很久,夏男才道:“小澈叫你少吃点也对,你看我,原来那么帅,就是因为总要试吃甜食,结果变成了个猪!”慈爱的拍拍沧海肩膀,语重心长道:“师兄不想你步我的后尘。”后又拧起眉头,道:“喂,我在教你经验之谈哎,你总笑什么?”
幼犬又叫了叫。
沧海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摆了半天手,才勉强停下来,笑道:“我认识一个胖子,比师兄你不知道胖多少倍,师兄这样的人简直瘦得不得了。”
夏男道:“这么说,你就算人肉干了?”
沧海又笑起来。夏男道:“你说的那个胖子,不会是孙烟云?”
沧海的笑容没有消失,却也没有再扩大。“师兄你……认得孙烟云?”
夏男很自然点点头,笑道:“有过一面之缘,他曾经到我的店里吃过点心。想认出他来并不太难,他虽然不够厉害,却足够有名。”夏男站起身,“师兄我虽然是个做点心的,可我也是名医老师的徒弟啊,怎么说,我也算半个江湖人。”为沧海沏了一壶苦丁茶,从颇为讲究的茶具来看,他绝不是个粗人。
夏男就近在沧海右侧坐下,当他望向沧海的刹那,从未消失过的笑容终于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但是沧海依然自得坦荡的享受着美食。且比之前更为满足。
夏男却忽然苦笑道:“公子爷,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已经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是小澈咬的,对不对?你不用瞒我,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知道,小澈的下牙有一颗不齐。”
沧海道:“我没想要瞒你。”幼犬跟着叫了两声。肥兔子钻出来想分一杯羹。沧海递给它一块白云片。
夏男忽然叹了口气,道:“虽然这样有点婆婆妈妈,但是我还是想说……”
沧海道:“我知道师兄要说什么。不过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二)
微微笑了笑,道:“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为了我背井离乡,长途跋涉,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他最讨厌的气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不管怎样,这份恩情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夏男的眼睛里闪烁着湿润的光,不停转动的眼珠子却只盯在沧海脸上,移不开。“公子爷,我还是要说,小澈他从小没了爹娘,真的非常可怜。虽然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皮没脸的人,但是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脆弱,那只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故意贬低自己。”
“他可以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人的眼光,却惟独在乎你的看法,你若开心,他便如同吃蜜,你若辛苦,他的心里也会难过。你知道,在逆境中长大的人难免有压力,有压力的人难免有些变态,有时候他们越想保护什么人却越会伤害他。而同时,他也在伤害他自己。”
夏男将一只手按在沧海的肩头,笑了笑,道:“师兄其实很佩服你,打心眼儿里服你,因为我自问绝没有你的胸襟,这世上也绝没有第二个人有你的气度。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要遭受苦难和不公,小澈他是你的朋友,也不代表你就要逆来顺受。你更应该规劝他,教他走正路,叫他不要做坏事。”
沧海一直浅啜着茶静静听着,等待夏男说完,便勾唇一笑,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堂堂方外楼的公子爷容得下一个人渣不能让武林豪杰拜服,而带不好一个兄弟却能让全江湖的人耻笑。”
目光炯炯的望了略有些惊愕的夏男一眼,又淡淡笑道:“师兄放心,为了名医老师,我也不能让他的传承人遗臭万年。不能教,还不能打么,”意味深长的顿了顿,缓缓接道:“打也不改,还不能逐出门墙么,逐出门墙不行,还不能清理门户么。”
眸光若有似无的向门外转了一转,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柔似冷,似漫不经心,又似意味确凿。
躲在墙后的神医猛觉一道寒芒入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冷汗涔涔。幸好那只有一刀,且很快入鞘。
沧海又眯眸一笑,道:“师兄真是了解他,在关外这么多年,想必都是师兄一直在照顾他。可是听你方才的话,又好像在暗示我什么似的。”抬起眼来直直望着夏男。
夏男又笑了。却是叹道:“公子爷真是太精明智慧了。你说的不错,有时候我对小澈的做法确实不太认同。你知道,人一旦具备些可以制约他人的能耐时,就难免会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行事偏激。而小澈就有这样的能耐。”
“这世上他唯一肯交心的人是我,但知道他秘密最多的人却是你。最了解他的人也是你,他最愿意付出的人也是你,所以我觉得他会听你的话。”
夏男道:“当局者迷,如果今天我是神医,我也会很难自控。”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三)
沧海笑道:“你和他倒像一对惺惺相惜的敌人。”
“不错。”
沧海笑着愣了愣。
夏男点头又道:“你说得不错。我和他本来就是敌人。严格说来,名医老师的每个徒弟之间都是敌人,名医老师虽然一视同仁,德被苍生,但是他的弟子却都是凡人。”夏男做了个稍候的手势,向外叫道:“小澈!”忽然的扬声让幼犬“汪”了一声。
门外颇无奈的答道:“干嘛?!”
“还没修好么?”夏男道:“你不要躲在外面偷听我们两个说话!给我到厨房里面洗菜去!”
神医很快便晃进来,与沧海一对视,欲言又止。穿过丈室,又回头别扭道:“师兄啊,白在这里呢,你多少留些面子给我好不好啊?你这样,我还怎么做他哥哥?”
夏男道:“就是要给你弟弟做个榜样嘛。”
神医道:“榜样是榜样了,不过他只会学你使唤我。”说完,乖乖干活去了。
夏男笑嘻嘻又对沧海道:“公子爷听我那么说,不要以为我们都是没有德行的人。”
沧海道:“我了解。”
夏男点点头,“名医老师收徒非常严格,必定百般考核磨砺,德行,智慧,天分缺一不可。我们能成为名医老师的徒弟自然比其他医者勤奋百倍,而小澈是最努力的一个。他来以前,我们认为传承名医老师衣钵的人一定是大师兄,然而最终交给小澈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不服气。”
夏男笑了笑,又道:“小澈的神医之名,当之无愧。”
“我们跟着名医老师的时候,他老人家除了教我们行医行善,还经常教授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做点心啊,养花养草啊,瓷器陶器啊,名医老师真是个博学多才的长者。我们个个都学了一身好本领,就算光凭着武艺去闯荡江湖,也自可以扬名立万。”
“名医老师还在的时候,除了小澈继承了衣钵,我们都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想陪伴老师一生一世。名医老师去世的时候,留给小澈一本医术,还留给我们所有人一人一本《道德经》,嘱咐我们要经常阅读。”
“结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大师兄去了东瀛将中国医术广传,我就只喜欢做点心。却没有人再因为是否习得绝世医术还有神医是谁等等问题而耿耿于怀。从此,世上各行各业里都出现了很多能人,比如江湖医界多了个神医,东瀛小岛多了个活神仙,人间饮食界呢,便多了个我。”
夏男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又道:“你说,从这点看来,名医老师是不是很狡猾?”
沧海也忍不住笑起来。
夏男神秘至极的又悄声对沧海道:“你知不知道,想当初名医老师也在为把衣钵传给大师兄还是小澈费了一番脑筋,可为什么最后却选了小澈?”
沧海微笑,但吃不语。夏男当然不是为了听他的答案,而是要告诉给他事实的回答。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四)
夏男悄声道:“因为你。”
沧海挑起眉心,微微笑着小口啃着一块杏仁酥饼。
“名医老师看中的人绝不会错。”夏男道:“名医老师看中了你的为人,他知道,你绝不会让小澈犯错。而大师兄身边,却没有这样的朋友。”
沧海的表情变为郑重。过了会儿,才轻轻笑了。“初次见面,师兄就给我这么大的压力。我要是教育不好他,就对不起名医老师了。”
夏男笑嘻嘻道:“师兄只是不想那只小狗再咬你。小澈……”又听“汪”的一声,夏男奇怪道:“公子爷啊,从刚才开始,为什么我一喊小澈,你带来的小狗就叫呢。”
沧海忽然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夏男灵活的眼珠子一下就直了。沧海也悄声对夏男耳语了一阵,神医便走进来不悦道:“你们俩,又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夏男闻声回头,将神医望了一望,又看看沧海脚边的幼犬,猛然间哈哈大笑道:“小、澈……!哈哈哈哈!”
幼犬开心的蹦起来“嗷”了一声,兴奋的摇尾巴。
神医的脸黑了。
神医登上马车,无可奈何的坐在沧海身边。夏男笑嘻嘻的挥手道:“白公子再见,小澈再见,”关好车门,在黑马臀上拍了一巴掌,才道:“哦对了!容成掌门再见!”爽朗的笑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沧海以为,那并不是他自己停下的,只是大黑马跑得足够远了才听不到。沧海翻个身向里,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搂着狗。
神医撅了撅嘴巴,伸了根手指头捅了捅沧海的背脊。
沧海道:“你师兄做的饭尤其是点心真是太好吃了。”
神医愣了愣,更加不悦道:“又没问你这个。”
沧海道:“你师兄不是也学过医术么?”
“……是啊。”神医等了等才回答,“老师的徒弟自然是以学医为主了,只不过现在除了我以外,只有大师兄一个人从事此业。”
黑漆漆的马车里静了静,只有紧闭的车窗缝中偶尔透进街道上金黄色的灯光。遥遥有些人声。车厢轻轻,有规律的晃动,温暖的香味,像婴孩的摇篮。紫色的衣衫,像一捧梦中的雾霭,平静的呼吸就是梦里的歌。
就此静默了很久。
神医在沉默之前就在鼓起勇气,调动他过分放松的灵魂,这一切还没结束。他终于战胜了。他轻轻开口道:“白,你睡着了?”突然的询问居然并不突兀,像一首曲剧里的念白。
却似乎是出独角戏。
然而有人用清风吹散烦闷般的声音回答道:“我快撑死了。”
神医高兴不起来。于是他又问:“白,你还在生我的气?”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语气里听来,好像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沧海舒服的低声道:“你师兄很厉害,他们若是想对付你,十个容成澈也玩完了。名医老师把衣钵传给你,就你傻得让你师兄弟都不忍心下手。”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五)
良久沉默中沧海读懂了神医的不知所措。
“放心,你师兄对你很好。”沧海又道。
神医道:“他们本来就对我很好。”顿了顿,补充道:“比你对我好。”怯怯的拽了拽沧海的衣摆,“……可是我想和白在一起。”
沧海的心里情感又翻腾泛滥。一时间说不出话。
忽觉怀里的兔子往外挣动了下,沧海回头,神医吓得一颤,赶忙放了兔子后腿。委屈的哼了哼。
沧海将兔子塞回竹篓,叹了口气。望望可怜巴巴的神医,张开左臂。“过来。”
神医立刻扁着嘴扑到他胸口上,紧紧抱着他的腰。沧海的眉心紧紧蹙起来。吸了口气。
又是一叹。
神医得了势,在他肩头窝了一会儿,又在他领子上硌了个牙印儿,侦查过他好像没有生气,便将左手顺着他的袖口探进去,抓住他的小臂。感觉他猛的吸了半口气,又像自己算准的一样没有发作。
享受了半晌,偷偷的瞄上他另一边手臂下乖乖卧着的幼犬。刚要出手,忽然被一对清澈的眸子摄住。神医急忙将脸埋进他怀里。
等了等,才小心翼翼低声道:“能不能不叫它小澈啊……?你想,回去以后,他们肯定都会这么叫的……”
沧海的唇角好似轻微一勾,却冷声道:“老规矩,他们叫容成大哥么。”
“我不!不要……白……”磨了一会儿,忽然道:“大年三十晚上,我把你绑起来,你振断了榻背的梁的时候,是不是内功就开始恢复了?”静静听着他似乎有所变化又无甚变化的心跳声,又道:“那天,我第一次咬你的时候,你把那口淤血吐出来,经脉是不是就完全打通了?内伤是不是很快就好了?”
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的侧面,眉尖依然轻轻蹙起,轮廓坚硬。“所以才大发脾气。因为你根本无法迁怒我,我帮了你大忙,是不是?”往上挪了挪,脑袋枕在他肩窝。他向反方向侧了侧头。
神医捕捉到他望着紧闭车窗眸中的慌乱,眉头一轩,接道:“我叫你替那个人清除蛊毒的时候,你的内功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我决定了,”沧海忽然稍大声截口,又低沉道:“叫它小圈儿好了。”
“哼,”神医得意的在他肩头蹭了蹭,“被我说中了吧?怪不得不叫我摸脉……”
“容成澈。”
“啊,我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呼……呼……”
子夜。
沧海“嘭”的一声推开房门,大步迈入。夜色在漆黑的门口地上画出一片淡蓝色的扇形图案。沧海将白狐裘摔在外厅榻上,呼吸颇为急促。直入卧房,重重坐在床沿,问道:“谁?”
“啧啧啧啧,”窗边的大竹篓里忽然传出一串舌齿音,微弱的月光从开启着的窗外照着一个轮廓,那像是篓中伸出的一对脚丫子不停的摆悠。
小壳拱手道:“一百二十年零一个月,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与良友共(六)
“高人啊,可是不知为何,在下觉得你好像正在生气?”
沧海咬了咬后槽牙,蹙了蹙眉心,翻了翻眼睛,才沉声道:“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赖在我的筐里干什么?”
你的筐里?哈,为什么不是你的屋里?小壳哼了一声,道:“在下越发觉得江湖险恶,所以正在抓紧一切时间苦练武功。因为在下不想自己的弱质兄长因为——咳,弱质的质是性质的质,并非智商的智啊——咳咳,在下实在不想自己的弱质兄长因为在下的安危而和江湖上的更多人渣——虽然比不了他现在身边那个——不想他和更多的人渣们斗智斗勇,所以……”
沧海忍不住莞尔,笑叹了声,道:“那么敢问少侠,你到底在刻苦什么东西啊?”皙白的脸颊正被月光渲染得柔和清雅。
“错。”筐里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这位兄台,你应该问在下在刻苦什么武功。”又自己回答道:“在下正在漆黑的屋子里训练目力。”说着,又揪出一本小小的书籍挥了挥。
沧海一见,猛扑上去抢过蓝色封面的纸本,“谁叫你乱翻我东西的!”
小壳被吓到,明显一愣。
沧海的面色又忽然尴尬,将书本丢还给他,回到床沿上去坐着。
小壳眼珠转了一转,道:“喂,你以为我拿的是什么?”从筐里坐直了些,又问:“你背着我到底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语气严肃起来:“是不是和紫幽藏的什么手抄版《北厢记》一样的书啊?”
忽然从草筐里跳出来,薅住沧海的衣领,面色狰狞道:“好啊,你竟然背着舅舅舅母看黄书?!信不信我告发你?”
沧海冷眼瞪了他一会儿,小壳愣了愣便松开手,在他身边坐下,托起他脸颊看了看,道:“喂,脸色还可以吧?为什么这么没有心情?”
沧海又垂下头,叹了一声。“嗯,突然没有心情。”
两个人默默坐了半晌,小壳的心情却忽然很好。所以他忍不了多久,便又道:“你的筐里还满舒服嘛,怪不得你都不愿意出来。”
过了会儿,沧海才草草“嗯”了一声。
小壳又道:“怎么?师兄做的点心不好吃吗?”
沧海才忽然回过神似的,道:“呀,对了,我给你们带回来的点心还在马车上呢。”
小壳做了个“看吧,我就知道你是个笨蛋”的表情。这个表情立刻就变了。因为他看见沧海被他一薅而松开的领子里面,露出一截带着血牙印的脖子。
小壳愤怒一拍床铺,“谁干的?!”
沧海道:“你说呢?”
“又是容成大哥?”
沧海语气平静,“错了,这个时候应该叫容成澈。”又忽然叫了一声,道:“糟了,我的兔子和小圈儿也落在车上了!”
“小圈儿是什么东西?”小壳拧起眉毛。
“是我新得到的礼物狗。”
“谁送的?”
“小白兔。”
小壳听得几乎变成弱智。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一)
智商的智。
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道:“你别给我打岔,容成澈为什么要咬你?”
沧海眼珠转了转,无语了。小壳一提气,沧海马上道:“因为他想丢人。”
“丢谁的人?”
“他自己的人。”
“你脖子上两个大牙印会丢他的人?”
“是啊。”沧海使劲点了下头,“刚才他还想让我系上条小手绢儿来的呢。”又纯洁又无辜的糊弄小壳。
“你少糊弄我!”小壳愤而起身。似乎不是因为,被他眼里的小星星砸得满头是包。刚一侧身,沧海已揪住他衣摆,问:“你上哪去?”
小壳道:“哼,去问问他怎么个丢人法。”
“哎哎,”沧海已扑上去抱住小壳的腰,他自己的腰却因为拉伸而变得更加细长。“不要去。他那么丢人了,你就不要落井下石了,楼主不是经常跟我们说,伤风感冒和你着不着凉实际没有关系嘛。”
小壳拧着整张脸回头,“……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因为你缺德……”忽然顿住,慢慢抬眼,认真望着小壳,“伤风感冒的人是因为做了坏事欠下了业债而遭罪还业,着了凉只不过是人间的一种假象表现,让人产生一种观念,着凉就会生病。人就是生活在红尘的迷中,看不清因缘的关系,才会有七情六欲,才会积德或者损德。才会有果报。”
小壳垂着头道:“这也是楼主说的?”
沧海摇了摇头。
小壳道:“照你这么说,没有七情六欲的就是神仙了。”
沧海立刻睁圆了眼睛,“善哉善哉,这位檀越,你真是慧根深种,不如就此皈依,立地成佛好?”
小壳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在沧海身边坐下,道:“你这招对付我已经没有用了,拜托你换个新鲜点的。”
沧海仰头想了想,又垂琢磨一番,再苦思冥想,小壳哼笑道:“这招也没用。不如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不能动那个人的原因。”
沧海看了看他,任命的叹了口气。“既然檀越执意要问,那老夫只好和盘托出了。”
“咦?‘檀越’不是应该对‘贫僧’么?”小壳忽然眼睛一瞪,“少打岔,差点上了你的当了!”
沧海勾勾手指,对着小壳的耳朵轻声道:“不只是容成澈,连宫三都不能动。”
小壳皱起眉头,狐疑的看了沧海一眼,“……为什么呀?”
沧海直起身,将下摆一展又放平,两手在膝上一叠,干脆道:“点灯。”被好奇支配的小壳屁颠屁颠点燃了蜡烛,却忽然看见桌子上面放着一封白皮信。沧海已道:“那是什么?拿过来看看。”
小壳拿起信,奇怪道:“傍晚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呢?”坐回床边递给沧海。沧海道:“你从来了就一直没有出去过吗?”
小壳道:“是呀。”
沧海眨了眨眼睛,“……你都不用尿尿的?”
小壳颇有些茫然,“尿了啊,”指着床前,“这不有马桶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二)
“你……你……”沧海瞠着眸子“你”了半天,才难以置信的接下去道:“你竟然在我的马桶里面尿尿?!”
“啊,怎么了啊?”小壳不以为然,“不过一个马桶而已嘛,又不是你的饭碗。”
“喂,你也太恶心了?”后跟一句,“居然在我的马桶里面……”
小壳耷着眼皮漠视了他半天,之后道:“你快跟佘万足一样洁癖了!”
沧海皱着眉头膈应道:“算了,反正也尿了,你一会儿出去倒掉它。”说完,展开封皮里的信,背着小壳看了。
小壳当然绝不落空,赶紧问道:“谁写的?干嘛呀?”
沧海又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起身道:“先不说了,我出去一趟。”
“哎?”小壳一脚踩住沧海的鞋面,“不说清楚了去哪,见谁,就别想走。”
沧海叹了一声,低声道:“慕容。”
“她?”小壳瞪了瞪漆黑的眼睛,“那为什么我没看见她来过呢。”
沧海道:“那是你面,肯定你来之前就放在那儿了,可是你没注意。”耸了耸肩膀,“行了?我走了。你把我鞋都踩脏了。”
小壳道:“她约你什么时候见?在哪?”
“戌时。庄后树林。”
“哦,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么?她可真够不避忌的啊。”小壳露出酒窝调侃完了,才正经道:“时辰早过了,你现在大半夜的去多不合适啊,孤男寡女的,你不怕再让人捉了奸?”
沧海啧了一声。
小壳又道:“别去了,人肯定都走了。”
沧海摇了摇头,“你不会懂的,她一定还在等我。”
小壳不屑。“她估算你戌时能回来才送的信,结果你没回来,她自然不会傻等下去了。”
沧海叹了叹,又坐下。“好,我先给你说完了,然后再去,总没意见了?”
小壳咧着嘴乐了。
沧海低头从床下角落拖出一只小碗。
小壳往碗里看了看,挑起眉梢道:“咦?你弄碗朱砂放床底下干嘛?哇,这还可以驱蚊虫呐?”
“嘘。”沧海将食指在唇前比了比,才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朱砂,而是容成澈的血。”清澈的眼珠望着小壳吃惊的张大口眼,又道:“那天我无意中现他的血是有香味的,于是就割破他的手指流了一个碗底,还开玩笑说放在窗外看招不招蚂蚁……”
小壳吃惊道:“你还真试啦?我天,你可真无聊。”
沧海目光炯炯,“就是因为我试了,我才知道他的血果然能招引蚊虫,而且有毒。”蹲下身,将干涸了血液与虫尸的小碗放在脚踏上,又从床褥底下摸出一包银针。
叫小壳端了杯茶来,先将银针插入茶中验过无毒,又倾入小碗少许,待血渍稍稍溶解,便使银针一搅,再看时,针已变色。
小壳不由得惊呼出声。慌乱黑眸望入沧海深不见底的眼内,忽然镇定了些。而疑惑之色更胜。
沧海却笑了一笑,很轻松的将针与碗收起。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三)
就仿佛,那不是毒物,而只是他常吃的糖果。**
沧海好笑道:“不用那么紧张。”
“虽然试出来有毒,但似乎只能弄死小虫子。唉,上次我试过抓了一只小百足虫放进去,它吃了这血以后好像只是有点晕乎乎的,不过过了一会儿就好了。”耸了耸肩膀。
小壳咬牙道:“想试出这毒有多厉害也不是没有办法。”
“唔?”沧海眼珠一睁,“你有办法?”
小壳道:“有。只要把一碗血倒入一棵盛放花草的根部,看它枯萎断气的时间,就能知道了。”
沧海笑了,“我看你不是想用花试毒,纯粹是为了给容成澈放血。”抿着嘴又笑了一会儿。便靠在小壳身上。“他若是为了替我试药而中毒的话,你说,弄死他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小壳气愤愤道:“虽说这样,但是他欺负你就得接受惩罚,不如我去把他的花丛烧了。”
“哎千万不要!”沧海立刻坐直身体,郑重道:“这个更不行了。你知道那片蝴蝶窝里种了多少种奇花异草?”
“多少种?”
“至少三百二十四种。”
小壳愣了愣。
沧海道:“你知道这三百二十四种极不常见的花草里面,有多少种救命药草吗?你又知道这些药草能救多少人吗?”
小壳摇了摇头。
沧海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留那破花丛到现在?我会让他一年费多少钱在山庄地底烧火炉?”喘了几口,大声道:“切。”托住腮帮子。
小壳道:“那这么说,你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沧海侧看了看他,“……哎我倒霉你笑个什么劲啊?”
小壳咧着嘴,酒窝深深的陷落,却道:“谁笑了?该说宫三了。”
沧海道:“他啊,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嗯……”沧海思索了一阵,才道:“不觉得可疑吗?”望着小壳的眼睛,“你和你的仆人大冬天游山玩水这就不说了,毕竟人各有所好,可是你会在大冬天的带把扇子出门吗?”
小壳的笑容猛地一敛,突然愣住。回想起来,宫三自从一入山庄,就是穿着棉裤棉袄扇着扇子的形象——
“啊!”小壳猛的一呼,“这么说……”
沧海又笑了笑,“宫三自从来了,老实了没几天,就三天两头跑到池塘里面去玩水,看得出他很怕热。虽然努力的扮演着偶然入庄,但他还是出卖了自己。哎呀……”望着床顶感叹了一声,晃着根手指头笑道:“他不一定是好人。”
小壳皱眉道:“那他是什么人?”
“……有没有听过‘圣天子百灵助顺’这句话?”沧海似乎为难了一会儿,才道。见小壳点头,便苦笑道:“有人说方外楼有今天名满天下的局面,是因为楼里有个三眼六臂八面玲珑的公子爷,而公子爷如今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便是因为有‘百灵助顺’。”
“你说这种话若是传入皇帝耳中,会怎样?”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四)
小壳立刻道:“灭了你
沧海笑了。无奈挑了挑眉梢。
小壳反而兴奋道:“哎,那这么说,你想不想做皇帝啊?那你死了,皇位是传给我,还是传给你儿子?”
沧海嗤笑道:“你有病吧?”
“什么啊,”小壳皱起眉头,“随便问问行不行?”
沧海耸着肩膀哼笑了一声,道:“当然不想了。不过就算我这么想、这么说,又有谁会相信呢?”
小壳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宫三可能是皇帝派来监视你的,也许就是那个‘离京心腹’。”
“什么可能都有。”沧海舒服的叹了一声,在床上躺下,极近扭曲的伸了个懒腰,便被小壳往床里推了一把,沧海道:“干嘛?”
小壳在床外倒下,也开始伸展身体。“唉,看你伸懒腰不知觉也懒了。啊,你这张床可真舒服。”
沧海叹道:“唉,天下人都以为我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谁会知道原来我认识个人渣。现阶段并不知多遥远的未来都要受制于他。”
小壳枕着手臂乐了。“节哀顺变吧施主。”
沧海侧首轻声又道:“哎,对了,上次咱俩在小石头窗外烤鸽子吃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容成澈的房间就在小石头房间的后面么?”
“嗯。”
“可是我又发现不是了。”
小壳便也侧首看他。
沧海道:“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容成澈自从慕容来了,便和她一起住在小后院的木屋里面。”
小壳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嘴巴也随即张开。
沧海撇了撇嘴,“你乱想什么,他们两个是分开住的。”
小壳道:“喂老兄,话可不是这么说,一个屋檐下,岂有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嘿,你被人炝了墙角啦。”
沧海大大蹙起眉头,不悦道:“你说话什么时候变这么难听了?少跟容成澈在一块吧。我早就跟你说了,叫你离他远点!”
小壳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膀。“我是个男人嘛,谁像你似的说句话还要三思而后行。”
沧海一下子坐起来,“喂,照你这么说,黎歌碧怜紫菂早是我囊中之物了?可是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嘛!”
“哼哼,”小壳颠着肩膀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懒洋洋问了一句,就把沧海堵得哑口无言。
小壳道:“你是人渣吗?”
沧海提了几次气,最终迈过小壳踏下地来。站在床前甩着手指道:“告诉你,总之,就是有事也不要去招惹这两个人!”转过身,又转回来,“对了,还有薛昊,叫你盯着他,可不要轻举妄动。还有,等我走了你去把马桶倒掉,再帮我把床单换了。”
小壳不甘嚷道:“床单也要换啊?”
“当然,谁叫你躺过了。”
“喔,”小壳仰起半身,“你连我都嫌弃啊?”
沧海点头。“你一身尘土味,还有汗味,以后洗干净换了衣裳再来找我。”
小壳又躺下,还使劲在他床单上蹭了蹭,不屑道:“佘万足。”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五)
沧海没有理他,却道:“最后,慕容本来就是容成澈的心上人,你以后不许再乱说了”
“我走了。”
小壳躺着翘起二郎腿,道:“唉,真羡慕容成大哥啊。谁要是对我这么好,我一定对他掏心掏肺。”
沧海回头笑道:“我不是对你也这么好么,你看我什么时候和你抢过女孩子?”
小壳笑了笑,扭过头对着沧海眯眸道:“你敢。”
山庄里夜晚的风不冷,却着实有些凉意。沧海忍不住揣起了两手。轻寒的雾气扑着脸容,月光不太亮,刚好照着脚下的路。远处仍然燃着二三灯火。这样的夜,很难令独行的人思虑。
蛙鸣声在此时,仿佛环绕于周身左右,地底的火炉,蒸起草木的霜露,一片苍茫。像失去方向的人生。
公子爷一直以为,如今,已到了他生命的转折点。好像遇到的一切都不再顺心,他马上便要不能承受。
在山下镇上的时候,夏男对他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手握重权而不迷失自我。”
但是公子爷认为,他还是迷失了。早就迷失了。
他好像一个夜半三更,刚替有钱人家抄完书走夜路回家的穷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襕衫,拖着一双鞋底有洞的旧步履,正经过一条小河。河上有座桥。
他就行在这桥上。
突然,眼前出现一位提着盏红灯的女子的背影。就像一朵含露牡丹突出重重烟霭开在他的鼻尖前面。女子走得很慢,以至于他的匆匆步履可以赶得上她。
她穿着红灯影里,石桥座上显得那么飘逸的裙衫,无所谓什么颜色,无所谓什么款式,只要在这样的情境可以迷住过路的男子。这书生无疑已被她迷住。
他不由自主的放慢了他的脚步,然而他还是抄到了她的前头。所以他才能回首,目睹这女子的容华。
容华绝代。
顿时,他已似魂飞天外。
女子也已看见了他。却羞得举起手中的罗扇遮面,于是他更骨软筋麻。桥头,女子停下了脚步。
扬起罗扇向他一招。又用红灯照亮桥下一所金屋。
他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忽然被人在手臂上拉了一把。回过头,一位老者。
书生着急的找寻女子的身影,藏娇的金屋。
却发现自己正站在石桥边沿,再往前半步,便是命丧黄泉。眼前黑的夜,白的雾,哪有什么红灯女眷。
哪有什么慈祥老者。
书生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拔足狂奔。
后来听说,经常有夜归人在那座桥上看见罗扇遮面。还听说,那座石桥上曾跌死过人,因为冤魂不散,所以化作美人勾魂。
又听说,桥下的水里,住着一位河伯。
但听说河伯不常现身救人。他只救该救的人。他只救好人。
可是好人又怎会耽于*?
该救的人又为何身陷险境?
楚大夫屈原,曾用美人比君王。而公子爷的美人,又岂止于美色。那是一切令他身陷险境之事物。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月人何待(六)
然而那时,又有没有慈祥的河伯来拉他一把呢?
公子爷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便看见了一盏红灯红灯明灭在庄后的树林。**沧海走近树林。
树林里的红灯。
他看见一朵带露的牡丹突破重重烟霭,就像开在他的鼻端。美人望见他的时候,灯火噗的一下就灭了。
沧海像突然被河伯拉了一把的书生。
然而他的脑海,却浮现出嘻皮笑脸容成澈的脸。沧海刚刚蹙起了眉尖,一躯香软已扑到他怀里。
慕容的身体很凉,慕容的声音发颤。
慕容哽咽道:“忘情,你可来了,我好怕。”
陪伴寂寞美人许久的香灯,被美人抛落尘土。沧海对她的气怨便如那盏相见时的灯火。
通常女人扑过来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的推开她。但至少有一种情况例外。这个美丽的女人说她好怕。
沧海已不忍心推开她。只好由她抱着。“慕容?这么晚了,怎么不多加件衣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有多温柔。
慕容的身体一直在轻颤。她冷,她怕,她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沧海轻轻笑了笑。“我差一点就不来了。你是不是会一直等下去?”是男人都会希望有个女人一直在等他。沧海是个男人。
沧海也不例外。
慕容抱他抱得更紧。“忘情,你不来,我就会一直等到你来为止。”忽然抬头望了望他,又将臻首靠在他怀里,“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沧海忍不住叹了口气。“是你叫竹取还是莲生送的信?”
“莲生。”慕容道,“表少爷在你房里怎么都不走,我只好叫莲生用忍法把信送去。我不想被别人知道。”
沧海点了点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慕容立刻抬头望向他。
沧海道:“你既然不想被别人知道,就应该快些回去。我回来了,澈自然也回来了。”
慕容更是痴痴的望着他。“忘情,你知道了?”柳眉蹙了蹙,低声道:“这里是别人的地方,人家要住在哪里,我又怎么能干预?”
沧海微微笑了笑,“我没有生气,你不用解释这么多。”
慕容与他稍稍远离,媚眼忧郁的将他望了一会儿,垂下臻首道:“你还是生我的气。不过我发誓,”忽然又搂住沧海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道:“画堂底下的密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沧海不觉侧首看她,嘴唇却差一点碰到她的鬓边,于是赶忙扭过头,轻道:“莲生告诉你的?”
慕容犹豫半下,才点了点头。“你不要怪她,是我问她才说的。不过她只说看见你出现在画堂里。”
沧海颔首道:“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吧。”
慕容终于哭了出来,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忘情,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你和莲生都能在一块聊上半天,为什么一见我却总是想赶我走?”
“我没有啊。”沧海柔声安慰着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凝旒听秘语(四)
神态很悲伤,语声轻若絮,眉头凄凉的颦着,如痴似醉的望着沧海,又不敢。那眼神很熟悉,很像每晚那对含情脉脉的眸子。他的身上,也有花香。
夜空下黑色的眼珠在神医面上微微移动,不由自主的也被感染些惆怅,却更加迷惘。
沧海道:“现在看见了,可以回去了。”
神医哀哀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是一个紧拥。
深深的呼吸不知包涵了多少情感。有没有海洋的深?有没有呼吸的深?沧海不知道。
却又好像知道。
“行了,”沧海两手在他肋下推了推,因为这个拥抱已靠近得抬不起手臂。“快回去吧,风这么凉,吹多了又该头痛了。”不知是否因为刚见过慕容,温柔的语调一时改不过来,“再说了,被人看见多不好啊。”
“嗯嗯。”神医埋首用转折的鼻音拒绝。又道:“才不怕人看,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沧海眸子立刻湿了湿,又眨动眼睫抽离自己。随即神情苦恼。
神医忽然放手扭头进了院门。沧海的院子。
沧海愣了愣。进门。
忽然有点不适应瞬时被吹冷的身体。神医的拥抱像撒娇。永远都会箍住他的双臂再圈实他的腰身。还要把脸藏在他的背后。这一来,好像很容易就变得暖融融的。
台阶上,一只肥兔子笨重的下行。沧海不觉笑了笑,俯身抱起,“怎么?你也学小圈儿跑出来欢迎我吗?唉,可惜你走得太慢了。”迈入屋内。幼犬紧随。
他并非没有知觉。肥兔子至今没有姓名。也许也想像小圈儿的上一个名字一样指人而命,怎奈,那个名字,叫不出口。
卧室桌上摆着一碟香喷喷的白糖糕,神医坐在桌后新换过床单的床上。垂着凤眸,出神。
小圈儿自觉留在外室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窝里,反正沧海走时还没出现。沧海拉出床下的食盒小居,肥兔子自己乖乖跳了进去。拧着眉头瞪了沧海一眼,像在说:晚安。
沧海望了望床前的春凳,在床尾坐下。距离神医,一尺。
从不觉得神医邋遢,因为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清爽的浴香,举止温文,在外人的眼中,绝是一个浊世的翩翩佳公子吧。唉,不像小石头……
念头在此打住,神医忽然占有的一把抓过沧海,紧紧抱紧。“不许说我是人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别人。不许拿我和别人比。白你真是一个大坏蛋!”
沧海惆怅的愣了愣。这人渣比小石头厉害,居然猜中了十之*。
神医见他不语,不觉更低落了三分。过了会儿,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望了望他的面色,沧海借机将他轻轻一推,扭身向外,却又被抱住。想是神医觉得身前一条瘦骨嶙峋的手臂忒是硌人,于是拎出来搭在自己肩后。
沧海肩头被拧得难受,只好又转过身子,面对神医。神医埋首道:“白,你还在生容成哥哥的气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凝旒听秘语(五)
沧海望了望天。**
神医幽幽道:“我知道你一定还在生气,而且生很大很大的气。以前我这么问的时候,就算你心里多不痛快,也一定会气鼓鼓的回答我说‘没有’……可是今天居然不理我……”
沧海轻轻呼了口气,眼珠转了一转。“你乖了,别闹了,快点回去吧。我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和你和慕容一起吃早饭,好不好?”
神医抬起头来看看他,没有笑。“……真的?”
“真的。”
“不会骗我?”
“不骗你。”
于是神医又埋下头去。“可是我不想走。”凤眸微转,多了几分灵动。侧首看看沧海颈侧的牙印,又皱起眉心,手指碰了碰,轻声问道:“痛吗?”
沧海望向他处。本想说不痛,可眼眸眨了许久,终是微微点了点头。低蹙的眉心却忽然又显露不耐和苦恼。直到神医再趴回去,再变为迷惘。
“你知不知道海外有种野兽,自呼其名为‘果然’?”神医又轻声问道。
沧海不解,却也点了点头,道:“《本草》亦有记载。说它们是仁兽,最讲义气,若有人捕杀同类,它们必会成群的啼叫追赴,即使被杀也不离开。所以后来猎人只需抛弃一只死然,便会不断的引来活然,猎物唾手可得。”
神医轻叹道:“不错,它们相爱而居,相聚而生,相赴而死。但是现在,这世上的果然却只剩下两只。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如果你活着,我便与你相爱而居,相聚而生,如果你死了,我也会相赴而死。”
沧海忍不住已泪流满面。颤声喘了口气,才带泪笑道:“我才不要下雨的时候挂在树上用分叉的尾巴塞住自己的鼻孔。”
神医也笑道:“那不如你帮我塞,我帮你塞啊。”
一闻此言,沧海更是泪流如溪。“我看你倒像是东口山上的不孝鸟,全身有字。额写‘不孝’,口含‘不慈’,臂有‘不道’。”
第二日晨,沧海在石宣房内醒来,床下的食盒里,睡着那只肥兔子。沧海有些迷茫。犹记得……
神医听完讽刺,不但不气,还笑嘻嘻的柔声说道:“我若是不孝鸟,那便也生两个头,一个是我,一个是白,还要在肋上刻上四字。右肋雕‘爱夫’,左肋镌‘怜妇’。我们共用一个身体,一样相爱而居,相聚而生,相赴而死。”
沧海记得自己当时痛哭流涕,害怕的说了一句:“我不要……”便开始放声而哭,之后……
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沧海轻眨酸涩的眸子,下床梳洗换衣。从新系上黑色绣苍鹰绸汗巾的时候,不禁心道:容成澈果然是个人渣。
抱了兔子出门,便见瑄池迎面走来报道:“公子爷早,昨儿您让叫的填庄后那条河的工人来啦。”
沧海道:“先叫他来见我。”
不一时,工头进了沧海的院子,见篱笆攀附,阑干雕花,台阶俱用太湖石,名曰:“涩浪”。
第一百四十四章凝旒听秘语(六)
上下几乎摆满了腊梅、水仙、山茶、丁香、双花、曼陀罗等等等等盆栽花卉,匆忙间只数得几样,余者不知多少。却一样都是白色。
工头见小院布局精雅,满鼻花香,误以为是闺房居所,是以畏首畏尾,不敢抬头。进了室内,忽然闻到一阵薄荷甜香,更以为是小姐召见,便连手足都已无措。
但听一道清如碎玉般的男声柔声问道:“你就是工头?”
工头惊讶抬目,见桌后一个虽是清癯却又铁骨铮铮的背影,头上束着条青纱,身上穿着件松石色的衣袍,方知是个少年秀士。便拱手答道:“正是。”偷眼在屋内一扫,并无他人,才放心四处打量,但见摆设无不精致雅贵,许多陈列简直平生首见。
又忽然,在那公子右边肩头,凸出毛茸茸长耳一物,细看才知原来是只拧着眉头的肥兔子,不断往公子肩后爬动。
公子又道:“你想不想多赚点钱?”
工头笑答:“那自然是想的。”
公子道:“容易,你若想多得十两银子,只需……”
工头双眼已放光。
“怎样?”
“改个名字,问一句话。”
沧海抱着兔子缓缓散步至小后院月洞门前,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木屋阶上,神医迫不及待奔下来抓住沧海两臂,晃了两晃,急道:“白!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和慕容等了你多久?”
沧海冷笑道:“你着急为什么不出去找我?”
神医道:“那还叫什么你来找我啊?昨晚我们不是约定好的么?”忽然“咦”了一声,笑道:“白,你今天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沧海果然忍不住笑了一笑,又淡淡道:“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眼睛下面和嘴上的伤快要好了,所以高兴。”
神医细细看了半晌,道:“没有啊?不觉得啊,还和昨天一样嘛。不过,”见一身松石色的衣衫衬得他的脸更是白得透明了一般,遂嘻嘻笑道:“今天白好漂亮……”说着,便向着他右颊撅起嘴巴。
沧海忙将他用力一推,奔上木阶。阶下神医面现尴尬,大嚷道:“白你怎么这样?!昨晚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和我亲近!为什么只隔了一晚你就变了?为什么你床上床下有两个样呢?!”
沧海眉心一蹙,便听门内“哧”的一声娇笑,等莲生随即出来时却又一副冰山美颜,两手交握腹前,恭敬垂首道:“白公子早安,小姐让奴婢出来看看公子来了没有。”又侧过香躯,让出路来。“白公子快请。”
沧海见了她本觉亲切,又见她听到了混话发笑,不免脸也红了,言语也不说一句,低头进屋。神医追上来道:“白!为什么又不等我?”
莲生立在一旁俏脸憋得通红,神医瞪她道:“笑,再笑,拔光你的牙!”莲生在后喃喃自语道:“没有牙齿也可以笑啊,比如那些年高脱齿的老婆婆……”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一)
沧海在前听了,面露笑意。就在见到慕容的刹那。
慕容穿着一件松石色的短袄,素白长裙,正坐在玉簟上饮茶,望见沧海的一刹那,他脸上带着迷幻的微笑。如同清晨的阳光像雾像霰,从林间树叶的缝隙洒下,照射在露珠上一般迷幻。
如果你平生从未见过晨光照耀森林,你将永远懵懂。
然而他却回过头去。
沧海回过头去唤“澈,快点”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神医听见那清如碎玉的一声,心跳已漏了一拍。
慕容见他二人赤着脚双双行入,沧海的微笑已变得礼貌,而疏离。原来方才,那个笑容并不为我。
沧海微笑道:“早啊。”
慕容眉尖几不可见的颦起,低声回道:“早。”哀婉的眸子更增三分媚态。
竹取莲生从新见礼,齐声道:“白公子早。”沧海点了点头,将兔子交给二人。正要坐,神医已笑道:“莲生,去拿几个棉垫子过来。”又嘱咐道:“多拿几个。”
慕容诧异道:“拿来何用?”
神医指着沧海笑道:“这家伙喽,那个地方也比别人尊贵,上次请他坐席子,他居然嫌硌,愣是从头蹲到尾。”
莲生已去。竹取的脸开始泛红,一对灵活的大眼睛在不停转动。
沧海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席上,眯眸,对着慕容大大笑了一个。
慕容忍不住笑了起来。神医却一巴掌扇在沧海后脑勺上,生气道:“在这里可以,但不许在别人面前做这个表情!”
沧海低眸咬了咬牙,抬头又对慕容笑。神医道:“昨天你在师兄家为什么惹得他那么高兴?一直不停的笑,不停的笑,是不是你也这么对他笑来的?”
沧海还未答言,莲生已解了他的围。却让他陷入另一个尴尬。
莲生进屋,脚步蹒跚,手里捧着的一摞棉垫子挡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还高出许多。慕容愣了,就连神医都愣了。
莲生喘着粗气将一摞棉垫卸在地上,整整和坐着的沧海一边高矮。莲生诚惶诚恐的跪在沧海面前,哭腔道:“奴婢该死,找遍了整个房子才只有这么几个,请白公子委屈一下吧。”话音甫落,神医、慕容和竹取的笑声已经响彻云天。
沧海微红着脸瞪着抬起头的莲生,莲生委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和慧黠,还有一点柔光。沧海的气愤立刻就平息,心中腾起一股柔情。“哎呀,我若是坐在上面,你们就非要换个长腿的桌子不可了,不然我可要挨饿了。”
神医哈哈大笑着一把搂住莲生,笑道:“你很好,跟我真是一条心,以后我结了婚,必定娶你做小!”
沧海的心猛地一揪。莲生却低垂着颈项,连望也不望他一眼。若是此刻他们四目相对,至少一定会被慕容发现。沧海想到的时刻,不禁对莲生心存感激,感激又忽然变成了感情。
莲生已垂首道:“多谢公子厚爱,奴婢不敢。”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二)
“奴婢和姐姐要伺候小姐一辈子,小姐去哪,奴婢姐妹就跟去哪,除非有一日小姐讨厌奴婢姐妹了,奴婢才不敢烦着小姐。”竹取也磕下头去。
慕容笑道:“好伶俐的丫头,不管逮着什么机会,都要帮衬她姐姐对我表忠心,也难为你了。你们下去吧,从今天起,每月多支十两银子的赏钱。”
莲生同竹取谢了恩下去,自始至终没有望过沧海一眼。
沧海不禁叹了口气。神医马上道:“怎么了?”沧海道:“肚子饿了。”果然取个棉垫坐了,执箸用餐。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个垫子。
神医与慕容忍不住莞尔。目光交流,如胶似漆。
沧海却道:“慕容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没什么精神似的?”
慕容立刻望了神医一眼,又飞快转向沧海,再望向神医。神医轻轻摇了摇头。沧海忽然有些后悔。慕容看见他的表情,急忙要开口,神医却插嘴道:“白,食不言寝不语,你不是饿了么,还这么操心。”
饭后,神医忽然拿出一件素白立领的衬衣,拨开沧海的头发看看他颈上的牙印,便道:“给你,快点拿去换了。”
沧海蹙眉道:“我才不要。一会儿回去我还要把头发全梳起来,在庄里面四处散步,如果有人问,我就告诉他是容成澈咬的!假如没有人问,我就主动告诉他是容成澈咬的——!”
神医起急,在他身上拍了几巴掌,气道:“白你别这么讨厌!快点换了!”沧海道:“我不!”
神医道:“快点!听见没有?!我生气了!白……!你往哪跑?”一把抓住沧海,便解他腰带,“好!你不换,我帮你换!”
把他按在地上,急得他乱叫。
“啊!救命!来人啊!”一看旁边慕容,忙道:“慕、慕容!你、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都不施以援手的么!救命啊!慕容……!”
慕容红着脸上前推开神医,又对衣衫不整的沧海道:“你听他的话换了不就好了嘛……”
沧海难以置信一愣,神医又叫道:“对啊!这件衣裳还是慕容连夜给你做的呢!”
沧海又是一愣。
神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脖子本来就生得比别人长,我以前给你做的衣裳领子都没我这次咬得高,所以慕容才要熬夜给你从新做嘛!因为领子太高怕立不住,慕容还浆过了,谁知你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刚不还问慕容是不是没睡好吗?!”
沧海更是大愣特愣。低头往衬衣上寻觅,神医又道:“对了对了,你看看这些针脚,慕容总给你做衣服你不会认不出来!”
沧海又看看欲言又止的慕容,嘴巴嘟了嘟,“……换就换嘛!”拿了衣服找了间空房,解下外袍,将立领衬衣套在内衣外面,穿戴好了,这才出来。
神医拿了面镜子给他照,那领子很挺,果然遮挡住颈上的伤痕。素白立领在松石色外衣内格外显眼。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三)
沧海在镜内,看见站在身后的慕容,松石色的短袄,素白色的长裙。绯红的双颊,如水的眼波。
沧海对神医道:“下次不要欺负我了,不然会连累到别人。”
神医点了点头,“放心吧,下次一定咬低一点。”
沧海回身对慕容微笑道:“谢谢你,我得回去处理点事情了。”慕容点点头,“我送你。”
神医嘻皮笑脸笑道:“嘿嘿,白你真假,想留下来就留嘛,大不了我出去就是了。”望着二人的背影,大叫道:“喂!白你为什么无视我啊?!第二次了!”
沧海欲弯腰穿鞋,忽然回过头对神医笑了一笑,道:“对了,你是得出去。填庄后那条河的工人来了。”
神医愣了愣,手指他道:“你找来的?”与他一起坐在木阶上穿鞋袜。
“嗯,”沧海道,“早一天填了早一天走运嘛。”
神医挑眉看了看他,笑了,“……今天怎么这么乖?”伸臂将他一搂,他也没有执意反对。
沧海整理好了便当先而行,神医着急忙慌对慕容说了句:“我走了啊。”也一边提鞋一边单脚从木阶蹦下来,叫道:“白!等我!”
扑上去要拉沧海的手,他却将手一反,拉住神医的袖子。
二人走出小后院范围,神医才道:“白你怎么了?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候恨不得能马上就跟我过一辈子,有时候又对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我马上死了你才甘心。”
沧海淡淡道:“哪有你说那么夸张,你总那么对我,我不还一样和你一起走路,一起聊天?再说,我也是这么对小石头的。”
神医对于他主动提起那个名字而微微一愣,又笑道:“嘿嘿,你用不着拿话激我,我和那傻小子可不一样,我既认定了你,自然是死皮赖脸的黏着你了,不管你对我怎样。”
沧海扬了扬下颌,道:“我若……”
“我知道,”神医打断道,“你想说你若是忍不了我,可以自己走,对不对?嘿,”神医笑得更加开心,“那我还是要黏着你的,到天涯海角。”
沧海轻轻笑了笑,道:“看不出,你比莲生对慕容还要衷心,她都说如果慕容讨厌她了,她就不烦着慕容。”抬眼斜觊了神医一眼,神医立刻心神荡漾。
“白……”神医稍一迷醉,又笑道:“我和那贱婢也不同,我可是白的容成哥哥!”
沧海哼笑了一声,但似乎并非气恨。又绝对意味深长。
“好了,我到了,你请便吧。”沧海停了脚步,放开神医的袖子。
神医眯起凤眸笑,“白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生疏了?”大大“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听到我的话感动了,害羞了是不是?”使劲拂乱了沧海的留海,“真可爱。那好吧,一会儿我再来找你。”
沧海低头,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进了小院,站在石阶上回头,神医还负手站在院外,含笑看他。身穿着沧海的一袭白衣。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四)
就算在日光下,神医的长发也黑亮如墨。
沧海眯起眸子。高高在上的望了他一瞬。他觉得是一瞬,可是有时候其实很长。又或许他真的看了很久,可是对别人来说,真的只是一瞬。沧海扬手,手背向外,指尖向下,朝外挥了挥。
神医淡淡的微笑,一下子阔得很大。转身,迈步。
“容成澈。”
在时不说,走时又唤。沧海几步跑下台阶,站在院门口道:“你不要这么自恋!”
神医忽又粲笑,凤眸眯成一条缝。可是他却轻轻蹙着小眉头,半垂着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神医笑问道:“怎么了么?”他又摇头,于是神医只好道:“你进去吧,我这就来看你。”他又站了站,忽然一甩大袖子,扭头道:“我不管你了!”撒腿跑进了屋。
“喂!小心别摔着!”神医忍不住又笑。满心舒畅,往庄后走去。
沧海房间,瑛洛同紫幽正对小壳壮怀激烈的大喊道:“喂!你做兄弟的,你哥哥被人咬成那样,你居然悠闲坐在这里喝茶,你也太没良心了!”
小壳抬眼望了他们一眼,又看看颇怒的璥洲瑾汀,碧怜黎歌紫菂,含笑啜了口茶,方道:“他都不介意,你们在意些什么?”对紫幽瑛洛摆摆手,“坐这,听我跟你们慢慢说。”
又吃了个绛红的樱桃,果然慢慢说道:“你们想啊,他若不是我哥,他若不是你们公子爷,设或你们都不认识他,如果听到有个人被另一个人咬了两口,你们会什么感觉?”
望望各人面色。只有璥洲瑾汀若有所悟,紫菂茫然,余人皆不平。小壳又笑道:“你们自然不会生气,更不会在意,也许还会当笑话到处讲给人听,那为什么你们遇到他头上就做不到呢?或者你们只当自己是一个路人,一个旁观者,又怎么会动气致斯?”
话音落处,倒是紫菂率先举起小手,道:“我知道了。”看看碧怜,看看小壳,糯声道:“表少爷哥哥是说,假如我们当做不认识公子爷哥哥,就不会生气了。”
小壳指点她,颔首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紫幽叫道:“怎么可能!我们认识了他这么久!”
小壳又笑道:“这个法子呢,只是让你们心里好过一点,并不是说我们就不要替他报仇了。”
瑛洛道:“既然这样,你说这仇怎么报?”
“唉。”小壳苦笑摇了摇头,“暂时报不了。”不等众人发难,紧接又道:“但是!但是那家伙又不是吃亏的人,他既然不出手,自然有他不出手的道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有事又以什么不可泄露军情的借口不和我们说,我们若真轻举妄动坏了他的事,那可如何是好?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于是众人全不言语。低头思索,却似乎越想越有道理,便都转怒为喜。紫幽虽没明白,但看众人脸色也知不再气恼,便始茫然。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五)
一向严肃的璥洲忽然出其不意的笑了一笑,问小壳道:“表少爷,你居然能想出如此高明的招数,属下真是衷心佩服。”
“哎?”小壳还了礼,才笑道:“这种惨无人道又折磨人的损招怎么可能是我想出来的,自然是他教给我的了,还说什么这叫‘自我远离’,就是说连他自己都把自己当做一个旁观者,唉,你们说,世上还真有这么缺心眼儿的人呐?”口中虽然这么说,但却不知觉就将下巴扬起,满脸得意骄傲之色。
众人心里都对公子爷十分敬服,正说着,却听外间有声。
沧海匆匆奔进外室,站在门边绿纱窗旁,半侧着面,忽觉衣摆抻动,垂首时却是小圈儿咬住他。沧海道:“突然没有心情。”小圈儿便呜鸣一声,自己回窝趴好。
绿纱窗上的侧面剪影,上下长睫轻轻眨动,隔窗眺望一眼,又侧耳倾听。叹了叹,回首。
顿步。
满屋人都在看他,半桌子人回头抻着脖子。
沧海道:“……都在啊?”对视一秒,除了小壳之外的男人一拥而上,将他抬上了床,有的摁胳膊有的压腿,还有人扯他新换上衬衣的立领。他只是被弄痛时哼了几哼,全程蹙着眉尖。
所有人一哄而散。沧海摊着手脚瘫的像张烙饼。
瑛洛拍桌道:“我果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了气你就死了。
紫幽道:“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去报仇!”
报你个头的仇。
璥洲道:“我看这件事还得是公子爷自己去。”
我也得打得过他啊。
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松开的衣襟内很清楚雕刻着三枚有一颗下牙不齐的牙印。一个颜色稍浅,两个几乎重叠,还带着血丝。
碧怜同紫菂对望了一眼。黎歌上前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替他整理衣裳。他也低着头,表情淡淡。
小壳却是含笑道:“我们方才说得好好的,岂能言而无信?再说,这仇又不是不报,只不过稍微等些时候罢了,你们居然为了区区这么一个人而沉不住气,那武林的安危谁还能负责呢。”一边说,一边在桌案底下捏碎了两个杏核。
众人心似乎被说动,只有沧海抬眸畏缩看了小壳一眼。小壳对他笑得像一碗粘稠的蜂蜜。
沧海瞪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珠无辜的回望,小壳的眼内忽然燃起一团火焰。
“白!”
忽听外间神医心情颇好的叫了一声,沧海一愣。瑛洛冷笑道:“哼,来得可真是时候。”
紫幽道:“这么好机会,咱们可不能放过这小子。”
又听门外神医不悦道:“走开啦,你这土狗!”小圈儿随即叫了一声。神医走进内室,怀里抱着肥兔子微微一愣,“……咦?都在啊?”又道:“白你刚才忘拿兔子了。”
沧海早已窜了起来,眉心蹙得像满头黑线拧着眉毛的肥兔子,难过道:“呀,对不起对不起,怎么把你给忘了……”牢牢抱在怀里再不撒手。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大蝙蝠妖(六)
神医毫不见外的在沧海床沿坐了。
瑛洛却拉了沧海坐在桌边,故意问道:“是了公子爷,刚才你还没说,你脖子上的牙印是怎么来的呢。”
碧怜忽然也道:“就是,我们只是看见就觉得很可怕了,到底是什么禽兽把你咬成这样的?”
神医的嘻皮笑脸忽然也变成一张摊得很扁的烙饼。
沧海抬眼望了望小壳,小壳看着他笑得像一碗粘稠的蜂蜜——根本不打算圆场。瑛洛背对着神医,忽然一只手握住沧海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肥兔子头上,微笑道:“是呀,快说啊。”
沧海又望向瑛洛,瑛洛的微笑中没有笑,只有威胁。于是沧海只好盯着瑛洛的眼珠,用极轻的并且不确定的声音低沉道:“……大……蝙蝠……?”原本不太安静的房内在他开口的一瞬忽然静如深夜,他的语音随着极轻的回声游荡在四面墙壁。
“哦?呵呵。”瑛洛笑了。“蝙蝠吸血是听过,可是,我听说蝙蝠咬过人只会留下两个血洞,你这为什么会是一整口牙齿的印子啊?”
小壳道:“是啊,还有一颗下牙不齐。”
如果有人在看,一定会发现神医已经冷汗直冒。
沧海瞪了小壳一眼,又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看神医的表情,可是头没回了十分之一,就觉手腕微微一痛,瑛洛放在兔子头上的手也似乎紧了一紧。沧海急道:“蝙蝠妖!”
“哈?”紫幽拧起眉毛。
沧海的神情忽然变得镇定。一手扣住瑛洛按着兔子那只手的脉门,方冷静说道:“是蝙蝠妖。他的身体有我这么大,他背后的翅膀就是他和恶灵签订的契约,别人看不到,只有被咬过的人才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对翅膀是许许多多黑色的骷髅组成,他的眼睛黑得像夜,但是一旦吸过人血,眼珠就会从下往上,慢慢慢慢变成人血一般赤红,”
“被咬的人当时就像被施了魔法,必定会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珠因为自己的血而慢慢变红,当他的双眼都通红通红时,就是他已吸饱了血,被咬的人便会清清楚楚看见,他的黑色的骷髅翅膀在吸饱血的刹那变成成千上万只小蝙蝠,‘呱’!”猛然大喝一声。
全屋人都跟着颤了颤。
“小蝙蝠们齐声一叫,便散了开去,这蝙蝠妖没有了翅膀,轻轻落下地来,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人的模样,其实根本是人面兽心!”语声甚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众人不觉听得傻了。而尾椎骨却升起一股寒意。
本以为他至此讽刺收尾,谁知他又道:“他的眼珠虽然像烧红的烙铁一般通红通红,但是也只有被咬过的人看得见,而他变成人类以后,便和你们无异。”轻轻对着小壳他们扬了扬下巴,但是众人都以为这只是他说话时的习惯而已。
沧海接下去讲道:“当这蝙蝠妖慢慢消耗完了人血,他的眼珠便会由通红通红渐变成漆黑。”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一)
紫菂怕了,忽然一抓碧怜手臂,吓得碧怜尖叫了一声。
沧海继续讲道:“他身后也慢慢聚集起小蝙蝠,每飞来一只,就变成一个黑色头骨,直到再次形成一对翅膀,他便开始再次寻找目标,再次吸食人血,循环往复。”
“他手中握着黑色头骨的手杖……”
就因为紫幽反应比常人都慢,所以现在只有他一个没被沧海的话音引导,只有他插口道:“公子爷啊,你刚才可没有说过他有拿着手杖啊?”
沧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现在说了嘛。他手中握着手杖,身上穿着黑色的披风,两只翅膀露在披风外面,每当有人被咬之后,便会亲眼看着那大蝙蝠妖的身影渐渐变淡,听着他的狞笑声渐渐远去……”
紫幽道:“你刚不是说那蝙蝠妖咬完人会变成人吗?”
沧海点头道:“是啊,但是他变成人的时候并不在被咬的人的面前,有时会在几里外,有时会在几十里外,然而被咬过的人就算再与变成人的蝙蝠妖对面而站,也不会再看见他。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会浮现出蝙蝠妖离开时的狞笑声音。”
“那声音如同犬吠……”
紫幽道:“那照你这么说,这蝙蝠妖就不是蝙蝠妖了,而是蝙蝠妖狗。”
神医的脸黑之又黑。汗水流了又流。
沧海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紫幽正在问:“那蝙蝠妖可以咬同一个人多少次啊?”神医忽然站起身往外走,璥洲拦住道:“容成大哥怎么走了?公子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神医道:“我刚想起来,填庄后那条河的工人来了,我还没有去看过,”想笑也笑不出来,“呵……早填上早走运……”话没说完就向外冲去。
瑛洛大声叫道:“哦!原来是蝙蝠妖狗!”
神医落跑,很是大快人心。瑛洛放开了辖制沧海的两手,非常满意的笑了。小壳笑对沧海道:“你摆这么个表情干什么?刚才不是说得很过瘾?”
沧海道:“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以后……”
瑛洛眼睛一瞪,“以后怎么样?你说啊。”
沧海终于抬眼望了他们一过,道:“报仇这种事,当然自己做最过瘾了。”
瑛洛终于笑了。“哼,还以为你是个受虐狂,喜欢被他欺负呢。”
沧海道:“就算是也没办法。”
小壳腾的坐直身子,众人呆住。
沧海冷着脸说道:“世上最好的大夫是他,若真患了这种病,你们说,他会不会帮我医好?”望了望众人的面色,又道:“放心吧,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们出去吧。”
又道:“黎歌留下,有话问你。”
瑛洛坠在最后,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沧海一眼。
黎歌柔声道:“公子爷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事。”沧海摸摸兔子的耳朵,眉心蹙了一会儿。
黎歌在他身边坐了,也摸了摸兔子的头,边垂臻首柔声道:“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二)
沧海侧首望了望她。体态玉润,柔情似水。好像全部心思都放在兔子身上,却又好像不断在用多情的眼角觊着自己。
沧海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石宣现在何处?”
“不知啊。”黎歌悄然摇了摇臻首,笑意盈盈的逗弄兔子。她笑的时候,像一朵待放的海棠。纤嫩的五指忽被握住,有些发紧。
沧海盯着她,问道:“你真的不知?”
黎歌看看他抓住自己的手,娇靥还带着一丝笑意,“真的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石大哥不是走了大半个月了?”
沧海眸光垂了一垂,抬眼又道:“他走那么久就不怕你担心他吗?难道他就从来没有和你联系过?他上一次捎信给你是在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黎歌颦着眉尖对他悄然摇了摇头。心里似乎有些难过。
沧海道:“你若是知道,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怪你背着我和他来往,他若是怨你,你就说是我逼你说的,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好不好?”
黎歌大力扭动着手骨在他铁钳内挣扎,话已带哭。“……好痛……你捏得我……好痛……”额间薄汗。
沧海赶忙松了手,“……对不起。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出去那么多回,连一回都没有碰见过他吗?”
黎歌含泪道:“公子爷,黎歌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言闲语,不过黎歌能够对天发誓,如果私下里和石大哥来往却瞒着公子爷你,就要黎歌身首异处,不得好死!”说完,已流下泪来。
沧海忙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何必这么赌咒发誓……”
黎歌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又何必害怕赌咒发誓,我若不这么说,你怎么会相信我?”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公子爷,黎歌服侍了你这么多年,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呢?就算你不信我,又怎么能乱信那无耻小人搬弄是非呢?”
沧海蹙着眉心递过一块手帕,刚要开言安慰,黎歌已拍开他的手,起身站到桌后,用袖子搌了搌眼下,泣道:“哦,我知道了,是你厌倦了黎歌,又不好明说,所以随便罗织了个罪名,是不是?哪怕你说我犯口舌、偷盗,或者就直说我带累了你,为什么偏要说黎歌和别的男人私通……”
黎歌哭得喘不过气,说至“私通”二字更是说不下去,只立在桌后掩着脸面痛哭。沧海也忙起身,低声急道:“我没有这么说……唉,你别哭了……”要过去,又没意思,不过去,也无计可施。
黎歌哭了一会儿,啜泣又道:“亏你说的是石大哥,若是别人,黎歌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担这污名,别说黎歌同石大哥清清白白,就是说我们两个走得近,你也怨不得黎歌!你自己扪心问问,当初到底是谁叫黎歌替你好好照顾石大哥的?谁叫黎歌赶制新衣给石大哥的?谁叫黎歌陪他说话解闷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三)
“你得着什么吃的玩的用的,是谁叫黎歌赶紧给石大哥送去的?现在倒说黎歌对你不贞了,也不知是你们男人的心变了什么都能冤枉人,还是你从开始就引我入局现在好嫌弃我!”
“是,你是对石大哥好,对容成大哥更好,你全了你的义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女人?”
沧海马上蹙着眉道:“我有啊……我……”
黎歌道:“你没有!”喊过之后,喘着长气冷眼看了沧海半晌,点头又道:“好,既然你已这么说了,我也不会死皮赖脸的赖在这里不走,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得你远远儿的!”
“哎!别走!”沧海不假思索就冲上去拉住黎歌,“我没有要你走的意思,更没有说你、说你和别的男人……唉,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走……”
黎歌仰起带泪的脸,看得他心都碎了。黎歌道:“你别拉着我,你嫌弃我,难道我就不嫌弃你了吗?”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嫌弃过你啊……”不管她怎么挣扎,沧海只握着她两臂不松,急道:“你和我拌嘴,我给你赔不是,你要气就气几天不理我,怎么都行,不要说要走的话……再说,你要走,走去哪里呢?”
黎歌冷笑道:“天下之大,怎么离了你公子爷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认识你以前不是活得好好的?比现在不知快活多少倍!你放手!”
“手”字一落,便将内力蕴在两臂,轻易挣开沧海。沧海也便使出几招擒拿抓向她肩头。他不断当她是柔弱娇媚的小女子,可实际,她年纪悄然已是方外楼分站主,下辖百千好汉,曾以几乎一己之力推开“锁神”洪伯所守地道出口石墙。凭他用不上内功的几个招式,就算再精妙也自是难以挽留。
黎歌不仅轻易拆了招,还在他肩头印了一掌,推他退了三步,这才扭头往门口走去。沧海情急之下不暇多虑,连忙抢上几步从后一把抱住黎歌,道:“不许走!”
黎歌登时甚是惊讶,又羞得满面通红,方欲挣扎,那双臂膀却越抱越紧。
黎歌霎时已回心转意。
因为她从未见过公子爷如此失态。从未感受过他如此有力的臂膀,如此坚实的胸膛,他的心就跳动在自己的背后。
沧海已低声开口,似在压抑什么。“你现在不能走!就算有一天我们必须分离,也要走得无牵无挂,没有可惜,你不许我冤枉你,难道却要冤枉我说我没说过的话吗?”
“黎歌,黎歌,你想一想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你做过多少碗**饯粥给我吃,又做过多少块白糖糕?你舍得下吗?”
黎歌虽泣,却依然清晰听到笼罩自己的语声里,满含啜泣。她想象得到,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湿润的踪迹。这世上的女子,他肯为谁流泪?谁又值得他如此?他却为我……
想着,泪更澎湃。又羞于启口,便私心由他抱着。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四)
沧海低声又道:“你看看现在的情况,我都快要焦头烂额了,你还和我使性子。我不过是向你问问石宣的下落,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嘛,何必又和我闹成这样,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歌忽然又哭道:“就是石大哥,我都说了不知道你就是不信我,我若真和他有联系,自然立刻就告诉你了。”
“是,是,”沧海道,“我信你了。”
黎歌道:“你早干嘛去了?”
沧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刚才说你若和他有联系就会告诉我,可不要说话不算啊。”
“你还是不信我!”黎歌挣扎着又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和你是一条……”
沧海忙低声道:“信了信了,你那么大声他们都听见了……”
黎歌猛回首,看见他润泽的眼珠和绯红的双颊就近在咫尺,那不知所措的神情更显焦急,不觉登时就涨红了娇靥,泪也忘了流,嗔道:“你不是好人!”将他用力一推,便跑出了屋。门口登时分成几丛,有望天的,有看地的,只有碧怜和紫菂上前扶了她。
黎歌那一推正将沧海后腰撞在了柜子角上,正是那日被紫幽的支摘窗所伤之处,登时痛得直不起腰。恰时紫菂又走了进来,站在沧海面前叉腰道:“公子爷哥哥,你怎么能欺负黎歌姐姐呢?你再敢这样我就敲爆你的头!”女头领说完,扭头就走。
沧海正要松一口气,女头领又回过头,道:“我说到做到!就算你这么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也不行!”终究走了。
沧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同外出紫菂擦身而过的璥洲进来看了看他,见他脸色不好又出虚汗,便扶他到榻上躺下。谁知他却趴在上面,不让任何人动他。又赶了他们出去。
便听瑛洛在窗外院子里道:“公子爷真是咱们男人的楷模啊,那种情况还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话来说,不骄不躁,又赚了黎歌一句许诺,唉,真是……”
又听璥洲低声道:“你别说了,他够头痛的了。”
瑛洛道:“哦,就是说你也同意我的观点了?”璥洲没有答言,却听瑛洛轻笑起来,道:“看来,我们得好好进修进修了。”半晌,才听紫幽道:“喂,瑛洛,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瑛洛道:“我怎么了?”
紫幽道:“最近你可和我妹妹走得太近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你要是敢学公子爷那样对付我妹妹,小心我敲爆你的头!”
瑛洛道:“公子爷怎么了?难道他对黎歌就不是真心的吗?”
又听拳脚声,璥洲劝架声。
沧海叹了口气。慢慢爬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喉中一甜便向地上一吐却是一口鲜血。沧海面色倒没有变化只慢慢走到书案边拿了几张纸擦干净血迹后丢入废纸篓内。漱了口又坐了坐才若无其事的行出来。
璥瑾瑛紫都坐在石阶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五)
小圈儿围着他转。
少年们赶忙都站起来,沧海道:“怎么没看见四儿?”
璥洲报道:“是我自作主张,说公子爷这人手够了,叫他在房里读书。”见沧海微微一笑,便又道:“瑄池那张脸皱的啊,简直比厕纸还难看,不过也乖乖的拿着书本念之乎者也呢,他说知道公子爷不喜欢没教养的人。”
沧海又笑了笑,才道:“你们再敢烦我,就跟珩川一样,离得我远远儿的。”瑛洛紫幽互对了一眼。
沧海站在台阶上垂手望了望天色,浓云虽灰暗,天光却颇为刺眼,沧海轻轻眯着眸子。瑾汀捅了捅瑛洛,指指沧海。
瑛洛道:“公子爷,你还是进去歇歇吧。”
沧海盯了他一眼,对瑾汀不解道:“我有这么弱吗?”指着台阶上下淡淡说道:“把容成澈弄来这些花都给我搬走。”
几人面面相觑,瑾汀道:好多花都可以用来沏茶,你不要喝吗?
沧海道:“那搬一边去。紫幽,你去给我拿些饭溶来,不用上等米,不是吃的。”紫幽挠挠头去了。
璥洲道:“公子爷,你不问问表少爷吗?”
沧海道:“他难道不在练功房么?”
“在。”璥洲只好回答。
瑛洛却走上前近距离将沧海盯了一会儿,道:“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说话。”
瑛洛笑了,“你已经回答我的问题了。不过我其实想问的是,你真的没把黎歌的事放在心上么?你真的不介意容成大哥的恶作剧么?你还有心情整理庭院?”
沧海站在阶上,微微垂首看着矮了一级几乎与他鼻尖相碰的瑛洛,淡淡笑了笑。“我只知道一点。”
“什么?”瑛洛好奇问道。
“你想关七先生了。”
瑛洛立刻一蹦三尺,一人扛起三盆花,又朝后喊道:“啊公子爷,我看这院子有些落叶了,我来帮你扫干净!”
紫幽端了米汤来,沧海接过,缓步绕庭一周,将饭溶全部淋洒在地上,又在道路旁淋了两道。把空碗递还紫幽,站在花前看了看,指点了一瓶白梅花,道:“把枝叶再剪剪,送进来摆着。”便负手进了屋。
瑛洛手拄扫把同另三人瞩目痴望。紫幽回头望他,他一耸肩膀。
话说神医从沧海房内落荒而逃,便向庄后河流而去。一路上心有不悦,十分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愿沧海为什么要编出那么恶心的蝙蝠妖——哦不是,是大蝙蝠妖狗出来。
唉。
刚叹了一叹,忽听水塘那边似有人声,转过去一看,却是宫三赤着膊在石凳上拣衣服穿,身上头上脸上都是水珠。
神医这下有了出气筒,忙三步并作一步赶上去,生怕宫三穿好了衣裳逮不到证据。
“噢!噢!”神医大老远便叫了两声吸引宫三的注意力,为了让他减缓着衣速度。见宫三一愣,又马上指着他说道:“你完了!被我看见你大早晨就裸泳!”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柔霁色轻(六)
宫三光着两腿,赤着脚,低头看了看,抬眼道:“敝人有穿短裤啊。”神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道:“你现在穿着,不代表你刚才也穿着!”
宫三却抬头望了望太阳,微笑道:“容成兄,你看,这都快晌午了,哪里还是大早晨呢。何况,呵,你看敝人的短裤还湿着呢。何况,昨天你和敝人都曾在此戏水,皇甫兄也没有反对,为何今日敝人下水洗了洗身,就不可以呢?”
神医翻了翻眼睛,更大声道:“你在我家里裸泳就是有伤风化,我要拉你去见官!”
宫三微笑道:“也对,现在的官都同地痞无赖打成一片,你去状告敝人或许能赢。唉,不过可怜敝人一个外乡人,却要虎落平阳了。”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捡起裤子穿了。
神医气得登时瞠圆了凤眸,刚要大骂,忽见宫三从衣堆中拎出一条银灰色的绸面汗巾往裤腰上就系,不由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宫三的手。
宫三抚了抚心口,微垂看着神医,微笑道:“吓了敝人一跳。”
神医先不悦呢喃了句:“没事儿长这么大块儿干嘛?”又凶悍道:“喂!你知不知道这汗巾是谁的?”
宫三微笑道:“是容成兄你的啊。”
“知道是我的你还系?!你恶心不恶心啊!”神医怒道:“两个大男人换什么裤腰带?哎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看着始终微笑的宫三,猛地一愣,指着汗巾子道:“这是我给白的那条?”再愣,想起昨晚为他解衣时——
“那白现在系的那条黑色苍鹰的你的?!”
宫三更是微笑道:“是啊。”
神医呆了半天,思绪几经飞翻转,凤眸越眯越细,最后仍然道:“……宫三你好恶心……!”
宫三的笑容慢慢减淡,却也未全部消失。“呵,容成兄这么说敝人可不太赞同,换汗巾这事可是容成兄先对皇甫兄做的啊,皇甫兄不喜欢系你的汗巾,敝人就换给他喽,他若是也不喜欢敝人的,自然可以再换嘛,他若是不介意,容成兄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神医咬牙切齿半天,仍是挤出一句话:“宫三,你好恶心!”
“此话差矣。”宫三的笑容终于完全消褪,神色转为郑重,“容成兄,你口口声声说敝人恶心,可是敝人昨天没有勉强他,勉强他的人恰恰是你。若说恶心,数到天边去也数不到敝人,而到天边去排的都是你。”
“你……!”
“敝人还没说完。”宫三一把拨开神医的手指。
神医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缓缓游荡在闷湿的。脚下的黄土,也被浸润得如酥,飘不起一星儿半点。像他提不起的情绪。
宫三的话,像一道魔咒。扼着他的颈子和心,就快喘不过气来。说着说着,他已眼前白,又眼前黑。
忽听有人扯着嗓子叫道:“杨矛!钉子在哪儿?”
神医的胃猛然一阵收缩。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一)
恍惚看见林后隐隐绰绰有些人影,耳又听潺潺流水击石之声,已身不由己奔向林侧,手扶一木,张口便呕。
但听林后人声不绝,高高低低粗粗细细,不断有人问道:“杨矛!钉子在那儿?”
“杨矛,钉子在哪?”
“杨矛钉子在哪儿?”
神医一边随波逐流狂吐,一边又有啼笑皆非更残忍的话回响在脑海。
你可知道,你昨天放进皇甫兄裤子里的青蛙,是什么触感么?
你可知道,你昨天放进皇甫兄裤子里的青蛙,是什么触感么!
神医忽然挣扎爬起,往来路狂奔而去。奈何手脚发虚,未奔上两步便已连滚带爬。挥手推开伸来的不知谁的手,耳边听到的声音如同溺水昏厥前最后一秒从岸上传来,奔跑,仿若梦境。
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般拖累着双腿,已经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但是奔跑不动。周身的景物根本没有移动,又晕眩的不停晃,像一石激起的万重水波,倒映着灰白刺眼的天空。
火光照耀铜镜般的苍白日光。
背后光明而面前灰暗的云彩,刺眼,刺眼,睁不开眼。
身上有如被绑了条绳子拴在树上,不停的跑,不停的望见相同的景象,还要再跑,还在原地。
喉中火辣,口中苦涩。
他像跑过一座又一座的城,每座城都熙来攘往。他想见到的人们望不见他,望见他的人们向他伸出悠闲的手,要救拔一把满身燥热的他,扶一把,拉一把,递一碗水。
他却统统看不到。
继承这座山庄的时候,犹嫌这庄太小,不过几天便游遍了所有,他还想要一座岭,一条沟,一道瀑布,一湾温泉……他也曾挖过一湾池塘,一道水流,建过一条长廊,一座阁楼……然而他现在,却忍不住要咒骂这山庄,为何要修得如此寥廓?
假如让他一步就可以跨到面前,一把就可以用手抓住,下一秒就可以说出,他都不知该用什么来交换。
面前的道路越来越模糊,他的心却似乎越来越清醒。模糊的是注满凤眸的泪,泪湿了可以擦干。人的心,清醒的时候有多久?
神医抬起沧海白衫的袖子,狠狠抹一把泪。冲进沧海的院子。台阶上立刻惊起一众少年。
“容成大哥……”
“容成大哥?!”
神医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尽全力将他们向两侧一拨,狂风卷地般进了屋,将门一闩。小圈儿在外鸣吠。
沧海坐在床上拿着一棵青菜逗弄兔子,面带微笑,迷幻像清晨照进雾林的光。扭头望在神医僵硬的面上,云淡风轻。
神医低头向着他屈膝便跪。
沧海大惊失色,一把抛了兔子,上前搀住。
“澈!你干什么?!”
情急之下内功凝聚于臂,生生将神医托起。神医的双膝,尚未着地。庭外少年拍门叫道:“公子爷?!什么事?”
神医垂首低道:“白,这次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斩我的手、斩我的脚……”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二)
“你杀了我!我绝不会恨你、怨你,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神医哽咽说完,就势仍要下拜。
沧海惊慌扶住,急道:“澈你不要这样!”
外面少年又将房门拍得山响,一叠声叫道:“公子爷!到底怎么了?你先开开门!”
“等……!哎!澈!”沧海架起神医两肋向自己怀内用力抱住,才向外叫道:“没事!你们出去吧!我和你容成大哥说话!”
璥洲又道:“那公子爷,你有事喊我们!”便仍出去。
神医道:“白,我这次做的事不可原谅,你放开我,让我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澈!”沧海猛将他一晃,眼眶已红,却紧紧托着他两臂毫不放松。眼珠隐忍盯着他,虹膜浮着一层水气,说道:“容成澈,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我算得什么,你凭什么跪我?你的脊梁呢?”
神医摇头泣下,“没有了……已经没有了……!”
沧海眸子又红三分,却咬牙忍耐,一滴泪也不流。望着神医温文全无,泣涕满面的样子,心中难过之极。涩声说道:“澈,是我不对。我不该鼠肚鸡肠,睚眦必报,所谓‘推己及人’,我自也不愿他人对我紧咬不放,至死方休。我……我实在不知……此事对你伤害莫大……”
“不是的!”神医猛然抬眸叫了一声,又垂首痛哭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这么自作聪明!白!”嘶声裂肺哭倒在地。沧海刚吐了口血,方才又用内力支持,至他一扑实在站立不住,也坐到地上,后背倚着床沿,又见他只是坐倒并非跪倒,这才略放了心。
又蹙眉揪心轻道:“澈,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可以哭成这样?璥洲他们还在外面……”
神医已到伤心处,只哭得泪都干了,口中只模糊的乱道:“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把你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你最讨厌了!你是世上对我最不好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反反复复这几句颠来倒去,到最后也不知他说的什么。
沧海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用袖子替他擦泪。他自己也望着窗前一剪寒梅幽幽出神。心内十分疑惑担忧。
直到神医哭得气促狠狠喘了一口,才悄悄拉回沧海的思绪。原来,他已收声了一会儿。
沧海抱着他,又柔声问道:“你既说我傻,我到底傻在何处?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告……”
谁知话还未落,已揭起神医的伤疤,神医哭叫道:“你少说这话!天底下就你的心事不可对人言!”
沧海疑惑将他微肿的凤眸略略一望,便将眼光投向素梅,轻轻一叹,“我有什么心事你不知道了?”
神医高高举起巴掌,重重落在沧海耳侧的床沿上。“啪”的一声大响。神医的双肩颤抖着起伏,深埋着头颅看不见表情。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三)
只有他秀逸的颌角绷得紧紧。
沧海蹙了蹙眉心,“……可能有些你知道吧……对不起。”
却见床沿的手掌猛然攥成比颌角还紧的拳头。
神医就这样席地坐在沧海膝间,沉默。埋首。
沧海小心翼翼的从他身前拔出右腿,又将脚踏往左推了推,抽身坐在神医身侧。脚踏的原位。却突然被愤怒的一把薅住衣襟。领子被扯歪,露着蝙蝠妖狗的牙印。和铮铮的半截锁骨。
他依然埋首,趴在床沿。抓着沧海衣襟的手青筋条条暴现。至令沧海悔疚更深。
沧海开了几次口,最后才为难似的轻轻说道:“……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讨厌,小时候起就被你们宠着,连陈超他们都满足我的任何无理要求,就拿那次挖坟来说吧,明明他们应该拦着我带你们几个小孩去乱葬岗,可是没有。”
“慢慢的,我就习惯于对你们呼来喝去,谁若是对我稍有忤逆,我就必须治得他跪地求饶才罢……”住了口,偷眸看看无动于衷的神医,又红了眼眶,“我真是太过分了,难怪你七尺男儿都到了这样地步……”猛觉衣襟上的拳头捏得更紧,捏得布料都嘎吱作响,仿佛只要再轻轻一扯,便会从中断绝。
沧海更低声道:“……你若是真的觉得只有打我一顿才能消气的话,那你就打……啊!”因神医突然的注目而抽了口气,又望着他道:“你不是说过,想把我吊起来,用蘸盐水的鞭子狠狠抽一顿吗?”
“闭嘴!不要说了!”神医发疯般吼着,一掌拍碎了沧海身边的脚踏。沧海缩了一下,定定望着他。
神医又痛哭道:“陈沧海!你现在就是在用蘸盐水的鞭子在一鞭一鞭狠狠的抽着我啊!你还嫌折磨得我不够吗?!”流涕揪起沧海,恨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我放在你裤子里的青蛙摸起来像蛇?!”
沧海猛如晴天霹雳,呆愣当场。随他的剖白,眸红如血。
“为什么你可以告诉宫三!就不可以告诉我!亏我还傻傻的自鸣得意!还在心里怨你气你,说你挺大个男人小心眼!不过是一只那么大点儿的青蛙!至于你怕成那样!生这么久的气?!我还大骂宫三这次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早知道我就不走!我就站在那儿等你大哭的时候把手伸进你的裤子!”
“谁知道……我就是个人渣!我连怪宫三都怪错了!假如昨天不是他在场,要你吐多少血才够呢!才够有人去帮你!还是就因为我,就要亲手葬送了你的命啊!白!我好怕啊!我好怕万一再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呢?!白……你却这么对我……”
“就算我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填你的命啊!你昨天还绝口不提,就算我之后还咬了你——白,你今天早上还特意走那么远陪我吃饭!居然依然什么都没说!我真不知你怎么想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四)
“难道看见我想不起昨天发生的事吗?!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不告诉我!等我知道以后比当时知道还要痛苦天倍!见井想跳,见墙想撞,我都不想活了!还好你一直在报复我!不然我……我……”说着,猛然剧烈咳嗽起来。就好像一口茶呛入了气管。
“澈……”沧海赶忙在他背心顺着,除了此计,也别无他法。却因并非首次目睹,担忧之外无甚惊惧。“澈你好些了没有?冷静一点……”
神医压制着嗽声,还断续道:“我……真的……咳咳咳咳……对不……起你……咳咳咳咳……我知道你恨……”便一直咳下去。
沧海红着眼睛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从未恨过你,反而你的恩德,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忘记。”
神医抬眼一望他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痛,更激烈大咳起来。沧海急得眼珠乱转,瞥见窗边,忽然间灵机一动,将神医后背贴着自己心口抱坐在怀里,托起他脸颊,指向窗边,贴在他耳边柔声道:“澈,你看那瓶梅花,是不是很圣洁?”
他的语声在神医耳畔忽然带起淡淡的光晕,神医仿佛看见回声的波纹,自己的眼睛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抬起,引导,轻轻的放落在那剪梅花的香雪之上。他还在咳,非常剧烈的咳,但是他已感不到从喉至肺那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他好像秋高气爽的晴天里,躺在柔软的白云上边,吹着悠悠的风。他耳畔的话语,像一碗甜蜜的迷药,柔柔的渗入心田。像母亲的吻。
他已不知觉停止了嗽声,放松了身体。他的身体,仿佛就靠着一团温暖的香喷喷的棉花。
耳畔忽又轻轻的唱响起一首歌儿。
璥瑾瑛紫焦急的守在门外,忽然听到屋内飘传出了一首歌儿。
从未听过的清绝。声非加疾,功非极优,听过后你甚至记不得词曲,声调,但在那一刻的感受,你却终生难忘。那歌声,不知高低,不知强弱,却如一道清流流入四肢百骸,洗刷泥污,开出清幽的雪莲。听之忘忧。
眼前所见,忽如高山巍巍,流水汤汤,沧海桑田寥廓无涯,又如大地苍莽,穹庐有光,云淡风轻,羽化登仙。沐光乘风,而聆佳音。
明月当顶,其皓如镜,水天相接,淼似一色。清波潺潺离弦,翠柏猿呼,苍松鹤唳,万重山过!弃舟登岸,如临仙境,风铃声声,满坡青草,香烟缭绕。竹林烟烟叠叠,瑶华递递迢迢。
梅影昭昭,玲玲珑珑缥缈,贞贞淡淡清绝。窥棱镜,扫峨眉,碎阴满地,独抱孤洁。只知铁骨幽然,笑傲风霜,岂道香飘天外,早报春来,质本高洁,为救苍生,忍苦冒寒。
明心透体,广成子访道;紫气东来,《道德经》传世。铭心明心,向道之心弥雾,雾中几多恩怨如尘。清透凡心,聆之忘俗,惟觅本性,回归天途。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五)
神医安安心心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醒转,一瓶圣洁的梅花映入眼内,使他完全恢复了意识。他只觉除了身体不能移动之外,各处经脉皮肉都说不出的温暖舒泰,同以前病发后的感觉完全相反。尤其背后,最是温热柔软。
神医心中忽然一动,垂目望见腹前自己的手背上正覆着另一只比自己的手还要白一些的手,袖外露着一半的细长伶仃四指上,戴着一枚镶蓝宝石的银戒指。
神医轻唤道:“……白……?”无人应,又唤了一声。
半晌,才听身后含笑柔声道:“你醒了啊?”颇为喜悦的声调。
本令人愉快,神医却似乎不悦道:“你到底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身后笑了笑,道:“有时候太专注,会连自己都催眠的。”
“你是晕过去了,”神医肯定道,“你的脉搏正贴着我的手背。”
沧海的手没有动,全身上下都没有动。
神医气哼哼道:“你又骗我。”
沉默了一会儿,沧海才轻声笑道:“不要生气了,不然又要难过了。不如这样吧,我们来比一比,看谁能先动?”
神医哼道:“好啊,比就比,我若能先动就剥下你的衣服看看你受的到底是什么伤。”又愣了愣,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没有瞒我。
沧海笑叹了声,“不愧是神医啊。”
“那当然!”神医忽然理直气壮道:“陈沧海!你居然要用心口贴着我才能用内力催眠我……”
沧海急道:“嘘,你小声点。”
神医接道:“我醒过来居然还记得你唱歌给我听的事,你说,你不是受了内伤是什么?”
沧海轻声急道:“都叫你小声点了!他们还都在外面呢!”又叹了叹气,道:“这样说来,外面那四个也都听到了。”
神医道:“可是我不记得曲调和歌词。”
沧海忽然愣了愣,“……容成澈你内功有这么厉害?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会记得的……”又愣了愣,“那要这么说,外面那四个也不会记得才对。”
两个人同时出了会儿神。神医先道:“可恶的兔子,你是在故意引我说话好叫我动不了脱不了你衣服。”等了等,却又缓缓道:“我是神医么,有什么好药当然是自己先吃了。”更小声嘟哝道:“内功好有什么奇怪?”
半晌听不到身后动静,又气得全身紧绷起来。
沧海便叹了一声,柔声道:“我右边肩膀中了一掌‘司徒烈风’。”
神医一惊,又平静,问道:“黎歌?”
“嗯。”
“哎,我正压着你肩膀呢,痛不痛?”
“有点儿。”
神医便极轻又极僵的挪动了三回,“现在呢?”
“嗯,行了。”
神医一愣,问道:“她为什么打你啊?”背后又沉默,他便哼了一声。
沧海脸红了红,才嗫嚅道:“……你昨天不是跟我说,黎歌可能和石宣有联系么……”
神医猛然回了回头,瞪大凤眸道:“你傻啊?还真问她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六)
过了会儿,才听背后“嗯”了一声。
“哎哟……白呀白……”神医叹了半天,才道:“你把手腕再贴紧一点。”手背便更清晰的感觉到脉搏。“你刚才吐血了?”
“……只有一口。”
“哼。”
沧海也不明白,当时他为什么哼了这一声。听神医又道:“照理说,她若打你,就算用了十成功力也该伤不着你才对啊。”
沧海道:“我这两天不是内力有点透支么。”
神医忽然沉默。沧海却轻笑道:“你别想那么多,才不是因为昨天那只青蛙……”说完,脸又红了红,“……我也没有告诉宫三,说……像蛇……那都是他自己猜测的……”忽然“啊”了一声,道:“容成澈,我抓到你的把柄了,你总说我想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刚才想的不也没有告诉我吗?生气了,不叫你看了。”
说完,神医便觉紧贴的手腕移开。
屋内忽然陷入沉默。沧海有些不甘的挑起眉心,容成澈,我说我生气了,你居然都不安慰我?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啊?”沧海回过神,“啊……词牌好像叫‘疏影’吧?”心跳忽然快起来。
“哦。”神医应了,静了静又道:“你自己也不记得唱的什么么?”
“唔,是呀。”
“哧”的一声,神医忽然笑起来。他若是此时回过头,一定会看见沧海的脸红得像盛放的红色山茶。神医笑着笑着,忽然又流下泪来。
“……白,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身后也同样静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过,‘不打了’么?”
“那你还……”神医忽然住口。猛然想起那日在窗外白衣胜雪的灿烂身影,对着他笑,对他的情义。
遂轻轻道:“白,你以后都这么抱着我,好吗?”
“……不要……”
“……为什么啊?”
身后忽然咯咯笑了几声,“……多难为情啊……”
“哪有?”
“有!两个大男人……”没说完又笑。“让人看见多不好。”
“那没有人的时候……?”
“……也不好。”
“那又为什么啊?”
“嘻嘻,我又没有断袖,干什么要抱着你?”
“……那你不抱着我我就抱着你!”
“嘻嘻……也不要……”
“为什么啊?你老笑什么笑?!”顿了顿,“那你亲我一下……”
“不要!”忽然义正词严。“容成澈你是个男人哎!不要做这么变态的事好不好?懂不懂什么叫‘阴阳’啊?两个男人在一起会遭天谴的!你不是知道么,不是早死就是生病。不要总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次神医居然没有发火。只是默默闭了会儿嘴。沧海一点也不内疚,甚至过了很久还是想接着痛骂他一顿。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说才好。
神医慢悠悠道:“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为什么还认认真真的教训我?你还真是好玩啊?”
沧海道:“你能动了吧?还不快点起开!”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一)
神医道:“你还不能动啊?那我干什么要起开?人渣就人渣,反正能多压你一会儿就多压你一会儿。”紧接又道:“你身上的香味还会变幻啊?远一点闻是甜的,越近越清,还有点……啊……”努力思考该如何形容。
沧海不悦道:“都赖你,他们现在都开始骗我说我身上有香味。”
神医笑了笑。忽然慢慢转过身来。得意的眯起眸子。“还动不了?”
“能动。”沧海盯着他的眼睛。
他就近盯了会儿沧海,又将眼光下移。望着那伤口与肤骨,很快沉下了脸。其实本身就没有情绪。
神医叹了口气,帮他把领子拉好。沧海的眼珠一直紧紧的盯着他。
他的一举一动。
他忽然忧怨道:“还信我么?如果能动了没想过要阻止我吗?”
沧海垂眸道:“你坐得我腿都麻了,还不快点走开。”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神医道。
于是沧海抬起眼睛看着他。
“还生我气吗?”见他开口,立刻又道:“说实话。”
于是沧海垂眸点了点头。眼眶突然就红了。眼睛眨了眨,扁起嘴来,又摇了摇头。
摇过头以后,嘴巴更扁。
神医蹲在他面前,伸手指搔了搔他的睫毛,十分虔诚、满怀歉意的侧过头,想吻一吻暴力造成的伤口,沧海忽然将他一推,委屈嚷道:“你还要咬我嘛?!你根本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神医愣了愣,忽然把额头抵住他的肩窝,低低笑了起来。沧海略一转念,顿时满脸通红,用力拍着他的背脊道:“你还敢笑?!”又推搡他,“你一身脏了吧唧的,快点回去换了。”
在沧海的赌气中,神医又笑了好一会儿。难过的心情,连笑也不痛快。出了门,四个少年还愣愣站在门外。
一时换了身银灰色的便装回来,见沧海正寒着面,抱着兔子对梅出神。遂走上前来,将一极小锦盒打开在他面前,里面盛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牙白药丸。
过了会儿,沧海才低下眼珠瞟了一眼。望向窗外,又道:“我不能再吃增强内功那种药了,再吃就涨破经脉而亡了。”并不见那药丸收起,也便拈起含住。
问道:“可以嚼吗?”
神医轻笑了笑,“随便。”看他喉部微微一动,腮处便鼓起了一个小包。神医又苦笑了笑,将一个小药瓶放在瓶花之侧。“肩膀若是疼的受不了,记得自己擦。”
又站了站,回头看看门口。低叹道:“既然你没心情,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先走了。”转过身缓缓的向外行去。
门前。
忽听身后道:“站住。”
神医便站住。尚要回头,听他又道:“关门。”神医便关了门。
“锁上。”门便上了闩。
“过来。”
神医便慢慢转过身。沧海已坐在床沿上,解开腰带,又脱下右半边袖子,露出肩头一块紫黑透红的掌印。神医自觉取了方才放下的小药瓶,也在床边坐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二)
神医默默的拔开瓶塞,药瓶欲倾,又立直,“……用不用帮你揉开,好得快一点?”见他眉心微蹙,便道:“不用揉也行……”
“揉开吧。”沧海截口道。“我不想他们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黎歌,你听到没有?”
“嗯。”神医点点头,搓热了两手,才倒了药水,对沧海道:“会有点痛,你忍一忍。”手掌还未接触,已见他轻轻战栗起来,甫一碰触,便听他闷哼一声,立时满头见汗。
神医看了看他脸色,没有停手。滑腻柔嫩的触感,皙白的皮肤,匀称的肌骨,温热的体香,莹然的光泽,颈上的齿印。给人一种灵魂深处的打击。神医扭头,不屑的望了一眼桌上甜白釉的瓷器,又低下眼睛。
他光裸的肩胛骨已高高耸起,全身除了被拉长的右臂全都痛苦的缩在一起,银牙已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呻吟一声。也没有喊停。躯体渐渐滑落,又攀住神医的腿。汗水从额头低落,从颈项滑落,在胸膛上恣意横流。
神医只好也蹲在地上。看他的样子,像一条被剥了半边身子的皮,正在滚水中挣扎的小羊羔。
神医柔声道:“要是痛就哭出来罢。”
那人摇了摇头。“会……被听到……”正窝在地上打滚,忽觉肩头微微一麻,抬首,正见神医将银针收起。
神医道:“虽然动作会有点不方便,不过如果你不跳舞之类的话,别人应该看不出来。”
沧海喘着气,头枕在床沿上斜眼瞪着他。汗珠从纤长的颈子向锁骨滑落。神医叹了口气。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发愁什么事啊?”
沧海抹了抹眼睫上的汗珠,全身瘫软。留海捋到后面,额头光亮亮的冒着汗。神医道:“额头长得这么好看,平时为什么不露出来?”
沧海忽然看了他一眼,忽然被挑起说话的**。沧海道:“他们说我这么梳头的话就不像混江湖的了。”
“本来就不像。”神医道。“怎么都不像。”
沧海看了会儿他,眼珠乌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氤氲雾气。“你也不像。”沧海道。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原谅你。”
神医揉动的手顿了顿。苦笑道:“我没有资格祈求你的原谅。”
沧海便垂下头去,兔子站在脚踏上往他腿上爬。“哼,这兔子肥得都蹦不起来了。”忽又抬头对神医道:“为什么和我生疏了?”盯着他面部变化不错眼珠。便看见他眼睛红了一红。
神医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沧海也不再开口。不知他知不知道神医的心正被煎熬。
过了一会儿,神医的手停下来。低声哽咽:“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以前一样……”
沧海也泪湿眼眶。于是两人各自垂首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沧海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愣了会儿神,便爬起来脱了外衣。“起来。”回手揪起神医,一把扯开他肩头的衣带。
神医大愣特愣。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三)
瞪圆了凤眸不知作何反应。“……你、你怎么突然间回心转意了?”难以置信的皱起眉头,又低落道:“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沧海正甩掉解下的他的腰带,闻言也愣了一愣,沉着脸道:“这还要什么心情?”
神医默默由着他扒掉自己外衫,有些忧惧。
“……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回答斩钉截铁。
神医只好开始帮着他脱自己的衣裳。
“如果你非要这样才能消气……”
“就算这样也不能消我心头之恨!”沧海说完,将神医往床上一推。神医任命的躺倒,摊开了四肢。含着眼泪看着他捡起银灰色的外衣套在他自己身上,又见一团皱巴巴的松石色衣衫甩到自己胸口。
沧海一边系衣裳,一边隐含怒气道:“知道我会生气,以后就不要搞这么多事!”
神医躺在床上瞪着他半天没说出来话。
沧海猛然怒火攻心,扑上床揪着神医内衣的领子咬牙低声道:“容成澈,你少给我装无辜!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去和慕容吃早饭,为什么还要送和她同样颜色的衣服给我?!你分明意有所指!”
压抑喘了几口,丢下他。背身站在床前平气。
神医又愣了愣,猛然趴过身懊恼的捶了床铺一拳。
沧海赌气回了回头,突然省过满面通红。
神医恰抬头,望见他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的粉面。
沧海怒道:“容成澈!你在想什么?!”
本是一句反问,神医却更加懊恼的抓过兔子搭在自己头上,闷闷叹道:“我还以为你要上我呢……”
“闭嘴!”沧海嚷时他不该说的已说完,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站在地上猛喘气,张了几次口,一句话都骂不出来。攥了攥拳头,抢上前一把捞过兔子,目闪惊奇,怒道:“你怎么都不反抗的?!”
神医脸冲里趴了很久,才喃喃道:“你想怎么样都行,是我对不起你么……”
沧海猛一提气,又憋住,如是几次。神医背着沧海将手伸到面前动了动,声音低得喑哑。
“……只要你不抛弃我,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你要是想……”住了住口,“……那我就好好伺候你……”
沧海惊愣得哑口无言。忽又向桌前一坐,高声道:“容成澈,我是那种人吗?!我会那么想吗?!”
“你不是。你不会。”神医喑哑答道。“……但是我是,我会。”忽然轻轻笑了笑,“你都说了我是人渣……”
沧海的眼眶唰的一下红了。眼泪要落,被拼命忍住。神医沉默着,却双肩伏动。两人背向了许久。
久得过了一个冬,又过了一个冬。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西山映着晴雪,晴雪压着梅花,梅花,对着失意人。
“梅花有那么好看吗?”
“嗯。”圣洁的发着光,只可惜失意人现在没有心情。
沧海忽然愣了一愣,扭过头去。神医不知何时转过头来,望着他。笼罩着他。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四)
羞涩的面孔,畏缩的神态,神医以手支头,搭着白色的内衫趴在床上。狼狈的时刻也不改往昔潇洒。
沧海忽然在心底叹了叹。
神医立刻轻轻的,极尽温柔的问道:“在想什么?”
沧海终于叹了出声。也轻轻开口,道:“你真的很帅。我不得不承认。”神医淡淡的望着他,也没有欢喜,也没有表示。
沧海继续道:“我也承认你确实很强。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山不能容二虎’?”神医的妩媚的凤眸瞬间泪湿,以他对他的了解程度,他想他已完全猜到沧海后面的话了。
沧海果然说道:“我们互不相让,后果一定是两败俱伤。你我都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就好像如果我和神策住在一起,早晚会闹出大事来一样。我想,‘分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神医放开支头的手,淡淡笑了笑,低声道:“不要说得你好像休妻一样,冠冕堂皇。”哼了哼,面上闪过一丝戾气,含泪又道:“我想不到你竟然可以这么冷静的说完这些话。”
沧海淡淡道:“是啊,我也想不到。可是你应该知道,如果我现在再动情的话,就算名医老师再生,也已救不了我的命。”
神医点点头,“看都看出来了。时逢多事之秋,你还有心情整理庭院,还记得在下雨前淋上饭溶。我来之前,你还刚刚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沧海扭身背对他。那清癯的背影在彼时忽然间萧索如清秋。他淡然道:“那些话我是说了,可是……”
“我舍不得你……”
神医已动容。看见他抬起袖子往右胸口按去。背脊轻轻的隆起。微微颤抖。
神医发觉,自己现在完全可以感受他的痛苦,因为现在自己的心也痛得恨不能死掉。然而他蜷缩起来捂着心口,还是故作轻松道:“白,还记不记得古时的四大美人是谁?”
又自己接道:“有人说是‘西施、昭君、貂蝉,和玉环’,岂知谬误久矣。”这些沧海当然知道,但是神医在此时忽然**却意味不明,不由得被引去了神思,轻蹙着修眉,一动不动。
神医又道:“真正的四大美人,应是毛嫱、夏姬、李祖娥同张丽华。张丽华是陈后主叔宝的贵妃。据史载,张丽华飘逸若仙,‘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性敏慧,有神采’,每当她顾盼凝眸之时,更显光彩照人,映动左右,令后主神魂颠倒。”
“晋王杨广灭陈时,遇到和后主一同避入宫井的丽华,顿被其妖媚姿色所惑,元帅长史高颎却担忧丽华的美貌与狐媚,于是斩于青溪。”
“李祖娥,是北齐文宣帝高洋的皇
《北齐宣李后传》说她‘容德甚美’。文宣帝酗酒暴虐,很多嫔妃都曾被他殴打,甚至杀害,而李皇后却倍受礼敬。”
至此顿了顿,凭空问道:“请教国子监的贡监老爷,学生方才之言,可有错漏?”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五)
静静的没有声息。
但他看见,他棕栗色头发上松石色的飘带微微侧了一侧。
于是继续道:“等到文宣帝另一胞弟武成帝高湛即位之后,便以李祖娥的儿子也就是被废了帝位的高殷的性命做胁,逼迫李后**,并产下一女,被李后处死不养,高湛便杀了高殷,并剥去李后的衣衫胡乱棒打,最后送至妙胜尼寺做了尼姑。北齐亡后,她又被俘获,送入关中长安。”
“作为四大美人之一,她的下场也太过凄惨了哦?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冲淡了她的美名。”
“接下来是夏姬,她是春秋时郑穆公的女儿,嫁给陈国夏御叔为妻,《列女传》载,夏姬‘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她一共‘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传说直到四十多岁仍然容颜娇嫩,皮肤细腻,若青春少女。”
“四大美人之首当属春秋末期的毛嫱,此诚可谓是古代第一美人,与西施时代相当,是越王勾践的爱姬。《庄子齐物论》中有云,‘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所以最初的‘沉鱼’其实是指毛嫱。”
“《韩非子》云,‘故善毛嫱,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管称》曰,‘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可见毛嫱尝居西施之前。不过后来,毛嫱的地位却渐被西施所代。”
话音未落,又见他臻首转了一转。
神医便切入正题道:“我念书的时候,一度认为古人将美人排名并无道理,且甚不公平,后来又气后人罢免了毛嫱,独尊西施,现在看来,却觉合理之极,公平之至,不免立刻心悦诚服。”
“知不知道为什么呀?”又马上接道:“南宋张玉田有词写梅道,‘窥镜蛾眉淡抹。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这一句‘为容不在貌’乃是化用唐朝诗人杜九华《春宫怨》‘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的诗意,可见美人之美在于姿容,并非外貌。”
“所以我刚才看见你捧心之容,纵使只是一个背影,始知不管外貌如何,西施之美甚矣。”
话音一落,便听“哧”的一声,沧海已轻笑出来。轻笑道:“你刚没了事,这么快就回复本性耍起了贫嘴么?转弯抹角了这半日,居然只是要破这个题。”
神医默默爬了一会儿,低声道:“不是的。”
那桌前背影便僵了一僵,轻轻一叹。“我知道,你又救了我一命。你若不分散我的注意,我不知还要多痛多久。唉,可见你神医之名不虚。我帮你却伤了自己,你却只动了动嘴,就救了我的命。你果然很有本事。”
神医被夸奖,并未提起任何兴致,低沉嘟哝道:“什么啊,你太小看我了。什么动了动嘴,那是要多少年的才学,多少年的经验才能做到的事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是神策(六)
“何况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便是要看这人和我有多大的情分,我对他有多重的心意。再何况,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沧海背对着他,反而垂下头去。“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切。”神医道。“少来这套,我跟女人分手时都会说‘你很好啊,我配不上你啊,其实我真的舍不得你啊,但还是谢谢你啊’之类的话哄她,但是一回真心的都没有。我知道,”已经哽咽起来,“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眨眨泪眼,又道:“那你不用管我了,现在就走吧!我知道,你若真是想走,一百个花丛的蝴蝶也拦不住你……”
沧海叹了叹,头垂得更低。
神医又嗫嚅的,小心翼翼的,诚惶诚恐的,轻轻问道:“那……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真的要走了?”忽然被吓住,喉头也噎住。因为他看见他已缓缓扭过身。缓缓抬起纤细的羽睫,威慑住他。尚未痊愈的口唇被肩头遮住。
神医极轻的嘟了嘟嘴,鼓起勇气又问:“……你不走?”没有回答。“……你走?”也没有回答。但是他看见那对琥珀眸子里漾满了揶揄的笑意。纵使他根本面无表情。
神医叹了口气,试探的将手一寸一寸探出床外。应付似的招了一招。便将一对凤眸可怜的吸在对面那人面上。又失望的垂下。
沧海思考了两下,斟酌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床前。又犹豫了半下,坐在神医身边。
神医还像个被清官在大堂上打了顿屁板被衙差抬下来的人渣,壁虎一般趴在床上,掉过头看看沧海。“你……你好些了……没有?”
沧海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又抬眼望他。他向自己伸出手,试探的说道:“你能……扶我起来吗?”模样像一个初见木头情郎的黄花闺女。沧海只是单手托住他伸出的手臂,根本没有使力,他便袒着胸膛自己坐了起来。
又向沧海挪了挪。见他没有反对,也没有刻意远离,胆子似乎变得大了一点。又不敢造次。
“你……你是不是有想问我的话……?又没法问?”神医道。
沧海只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神医道:“你离近点,我告诉你。”相对眨了五次眼睛,神医将双唇凑过沧海耳边,悄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神策。”
沧海的脑袋和脖子都没有动,但是眼珠已吱溜一下挪到神医方向的眼眶极限。“你为什么告诉我?”沧海道。
神医一臂伸直,反手撑着床铺,离远一些盯着沧海,道:“我想收买你。够不够?”
沧海忍不住缓和了五官,唇角还欲上翘,却摇摇头。
“啧。唉。”神医亮晶晶的凤眸一黯,泄气的垮了腰板,又抬眼盯着沧海的表情。又忽然疾速伸手,一把扯下沧海的头带。
同慕容的上衣同样松石色的头带。
沧海的头发顷刻散了两肩。
将纤秀温柔的颌骨刷扫上清绝的暗影。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一)
神医迷幻的举着遗留异香的发带,迷幻的网住他的面孔,迷幻的轻道。
“……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
“买你。”
“哼,”沧海轻笑了声,眼珠盯着他没有措动。眉峰几不可见的轩了轩。“你吃字啊。”
神医缓缓倾身,眼神迷幻而可怖,薄唇一开,咬牙说道:“吃你。”
沧海淡笑盯着他,盯着他的面颊停留在咫尺。淡笑转为嘲笑,讽刺,不屑,和冷笑。没有瞥一眼他敞着衣襟的光滑胸膛,结实的腹部,骨感的腰身,牙色肌肤晃着阴雨前特有的灰白光亮。
沧海眯起琥珀色的眼珠,勾人的语声几乎听不清晰。
“容成澈……你的样子真**。”
“……是啊……”他的上身已倾斜了一半,沧海的背脊却挺得更直。听了他的话,神医的双眸里像被歹徒放了一把火。
神医更向他靠近,极慢的,引诱的,像在用文火熬一盅嫩滑香甜的冰糖燕窝。
等他自己融化。
已很清楚嗅到他身上的香味,薄荷吃多了,就会像酒精一样倒冲上脑,而酒,只能造成晕眩,薄荷却可以麻痹。
麻痹你。
已很清楚看到他唇上的细纹,这在平日的视线里绝迹的纤细纹路,像他白嫩耳背上的茸毛,绝不可见。绛红色的伤口如口脂点在他下唇中央。
像新妆。
而沧海的表情还是变了。虽然他尚在微笑,勇敢的笑对,但是他用尽力气也只是能维持几不可见的笑意。他也在怕。
他怕他处理不好这个局面。会令方才好容易谈妥的局面前功尽弃。他也不知自己是为公,还是为私,总之他不想他在自己面前没有颜面生存下去。
自然也不能让他得逞。
相距三寸。
神医靠近的速度猛然加快。火光已蔓延。
沧海猛地向后一撤。由于太猛,重心顿转于腰,双膝也反射性一开,膝上的手骨亦是一颤。
神医迷乱的笑了一笑,又慢慢追近。有趣发现他的眼珠慌乱的向自己唇上一瞥,正暗笑,猛然被他扑倒在床。
沧海的体重覆了上来,撑起半身,一手按在他头侧,一手按在他心口。沧海忽然勾唇一笑。就像故意所为。因为那个笑容太过魅惑。魅惑的太过认真。
因为他感到手下神医那颗有力的心脏在强烈的跳动。他笑。因为神医可笑。因为他发觉,自己的心没有他跳得那么迅速。
于是他认为自己赢了。
于是他像一只大白在玩弄他的老鼠猎物一般,移动那只手,摩擦着神医的胸肌。他立刻感到神医刹那绷紧了全身。于是,他更存心勾引了一颦一笑,一边抚摸,一边腾出另一只手。
向床里,向神医头侧,将青柄金护的宝剑取在手中,抽身。含笑坐至桌前,背对床铺。越想越是弯了眉眼,回眸笑道:“你还好吗?用不用骑快马送你去怡香院啊?”一边将长剑挎在腰间。“还是……你依然够胆,还敢来惹我?”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二)
挑着眉梢,勾着唇角,拍了拍腰上的剑鞘。宝剑像个称职的副手,在鞘内仍然龙吟了一声。
神医像刚从墙上滑落下来的烂泥一样,被甩在沧海的床上。瞪着床顶。不知在想着什么。沧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笑。
神医忽然对床顶挖心挖肺说了一句话。有时候人装伤悲,撕心裂肺都装不像,有时候人真心酸,就算在笑也能让你瞬间哭了出来。
他说道:“对不起……”
沧海笑着一愣。
床顶也知道,这句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沧海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可是越难的事情他越想挑战,于是他更加笑得像一颗快乐的梨膏糖。
难不难看,有多好看,谁也不知道。因为床顶在望着神医,神医在回望,沧海没有镜子。
沧海觉得自己现在比方才尴尬一百倍。公子爷向来都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敢这么惹他。也从来没有人道歉都能道得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他只能说,“容成澈,我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又道:“那你就死定了。”
神医躺着压了压下巴,算是点了个头。“嗯,我也后悔认识你。”说完便坐了起来,坐在床沿。直面沧海。
“白,这次不是你赢了,而是你的吸引力比我大。这是天生的,与你我无关。”
沧海若是有给自己算一算运程,他便会发现他最近鸿运当头,且有贵人相助。正当他说完:“容成澈,我承认,有时候不要脸的确能活得轻松一点。”
他的房门就响了。他的贵人来了。
璥洲在外道:“公子爷,工头来了。”
公子爷的贵人不是董大爷,而是那个工头。董大爷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
沧海对神医挑了挑眉梢,道:“快点把衣服穿好。”又笑道:“容成澈,我见识够了你下贱的贱法,你若不想见识我刀剑的剑法就给我从此老实下去,听见没有?”
神医没有理他,只捡过皱成一团的松石色外衣胡乱套在身上。
沧海向外道:“叫他进来。”这才起身拔了门闩。抱起遭冷落许久的旮旯兔子,坐到外间榻上。神医跟了出来。低着头规矩坐在一边。穿着皱巴巴的衣裳。
沧海暗笑了笑。他知道,神医也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所以当他看见工头走进来的时候,便飞快说道:“我决定不生你的气了。”
神医惊抬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工头已在面前作下揖去。你说,工头不是公子爷的贵人是什么?
哦对了,是工头。
贵人工头先给沧海行了礼,又好奇的望向神医,也拱了拱手。之后有些呆愕。这一双人……平生看见一个已是那个什么了,今天居然被老子看见了一对?!啊不是,他们才是老子。啊也不是,穿灰衣服的那个好像更那啥一点。不过若是凑合的说吧,那个穿绿的也可以勉强配得一对璧人了,很配的一对哎……哎?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三)
工头回过神来已不知在了多久。可是他忽然又愣住。因为他忽然看见那个差一点的家伙突然把那件绿了吧唧皱巴巴的衣裳脱了下来,还很用力好像出气似的把衣服摔在地上,然后穿着单衫坐到那公子的榻边。
工头连忙低下头去。因为他又看见那公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然而他又茫然。看那公子的表情,他们像朋友多过像主仆,而看那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家伙的样子,他们像吵架的情人多过像恩爱的情人。
但是工头又忽然发现,他可以确定早上跟他说话的那个人一定是穿灰衣的公子。纵使他没有开口。
公子不开口,工头自然不敢开口。
但是公子忽然道:“钱你照收,话不用说了。”
于是工头又忽然发现,那个差劲的家伙原来就是刚才那个在河边树林吐的一塌糊涂的人。啊,这么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差劲。
公子又道:“以后你们工程的事,一切都听他的。”将手指了指身边的家伙。
“是。”工头应道。虽然比之前的要求更奇怪。
神医听了,忽然便自得起来。也确实信了沧海方才的话。这只小白兔果然是口硬心软!有些飘飘然的轻微晃了晃脊椎,轻咳了一声,高高在上问道:“喂,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工头认真答道:“回公子,小的名叫‘杨丁’……”
神医“哇”的一声吐在窗外。连愣都没愣一下。
榻上那抱兔子的公子却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容成澈,这就叫‘天收’!”
清如碎玉的笑声伴随“哕、哕”的吐声久久回荡在玉带山庄上空。
阴霾的天际。将有一场雨雪。
下在庄外,便是雪,落在庄内,便成了雨。相同的事物在不同的环境,是否有不同的存在形态?比如说人。
有人表里如一,有人两面三刀,有人左右逢源,有人却总是进退维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头来不人不鬼。
有多少人能像梅花那样,开在严冬,却捷报春来。零落成泥碾作尘,惟有香如故。沧海这样想着。
虽然他的思绪跳跃性很强。
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面对病人多少有些爱心,面对穷人多少有些优越,面对富人多少有些不屑,面对妇人多少有些亲近……面对我……
唉。
望了眼痴呆状态的神医。
神医正坐在他身边。前心贴在桌沿上,耷着眼皮,直愣愣盯着桌上逐渐增加的菜肴。一眨不眨。
小壳玩味的坐在对面摸下巴,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忽然还笑了一声。小壳道:“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啊,是我从来没见过嚣张以外的容成大哥,所以更多的是有趣。”又露着酒窝笑了一阵,才摇头道:“他真可怜。”
正在上菜的少年们也觉得颇为诙谐。瑛洛忍不住冲神医努了努嘴,悄声问道:“公子爷,他到底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儿,就受了点刺激。”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四)
沧海回答的时候,一直观察着神医。神医的表情。
神医痴呆。
于是沧海耸了耸肩膀,“就是这样。”看看满桌的菜肴,又抬头看看瑛洛,眸中的光点沉静如水。“瑛洛,把你衣裳脱下来。”
“……啊?”瑛洛还端着托盘。
沧海扥了扥神医的内衫,“你看他的样子,就这么一件儿,再耍单儿不怕他中风啊?”
瑛洛皱了皱眉头,“你不能脱给他吗?”又道:“算了,我也怕你中风。”便脱了外衣丢给沧海,出去了。
沧海还算温柔的给神医披上。对小壳一扬下巴,“今天你出去跟他们吃,关门,再见。”
小壳撇嘴,“再见。”
于是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终于。
沧海叹了口气,端起饭来喂给神医。还好他还没傻得不会张嘴,不会吞咽。沧海继续思考。
那么小石头又是什么样的人?宫三呢?
为什么我自己也可以在众多的自己中自由游离呢?游刃有余在此处还是不是褒义的词汇?人为什么不能对所有人所有事一视同仁呢?假若真的能做到对一概事情都不动情的话,那岂非就是人间的“大自在”了么?
沧海的心忽然动了一动。我的内功不能随心所欲,岂非也是因为我太容易生气太容易动感情?假若我时常都是风平浪静的心态,我的内功有没有可能收发自如?假若真的能做到,我便也不用做药罐子了。
正欲开心一笑,又见神医态度,于是黯淡。怪不得澈倒想弄残了我,宁愿伺候我一辈子。他这样子的确乖巧到家了,比平常看来也要顺眼可爱的多。我们两个都不爱喧嚣,就算对着彼此不能畅谈,竟也比说不上几句就打起来要和美的多了。就似这样相依为命……
沧海的眸子一湿,又想道,不好,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这样下去啊!大不了他好了,我也像对残废的他一样好。又想了想,他好了我当然不会再这么喂他吃饭了。疑惑了一下,脸颊红了红。
又赶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擦口角的汤汁。眨了眨眼睛。凑近,凑近。再凑近。
近得可以看见他低垂的眼珠里清晰的瞳仁。又眨了眨眼睛。稍微一晃,鼻尖戳到他脸上。
他忽然抬起手,将沧海的肩膀往后推去。
沧海的眼珠瞠了瞠。又缓慢的转了转,忽然柔声问道:“澈,我唱歌好不好听啊?”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沧海放下碗筷,温柔又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被我催眠以后,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你做了些什么?”直起上身,“你抓着我的手,然后叫了一声‘娘’。”
神医的脸猛然涨红。皮肤白的人很难掩饰这种突如其来的红晕。
沧海淡淡一笑。“容成澈,你还想装下去吗?”
神医继续痴呆。只呆了一会儿,便呆呆道:“你怎么会发现?你怎么可能会发现?”
沧海轻轻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五)
神医摇了摇头。只是道:“我知道,从我们十七年前见第一面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让着我。虽然我比你大两岁。”
沧海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是你不应该背着我偷偷在桌子底下踢那只肥兔子。”
神医的眼睛也红了。咬了会儿牙,抬眼激动道:“它又不会说话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是它肚里的虫吗?”心虚通常会伪装成委屈,再变成气愤。有时候这种气愤并非是埋怨别人,而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性格不同而已。而这种病变却多发于好强之人。
沧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轻松起来。也忍不住将神医揽到怀里,拍了拍,“澈,从此以后你都这么乖乖的,我就像对兔子那样对你。”
“……那你喂我吃饭。”神医又向沧海怀里扎了扎。
沧海笑道:“澈,要么就给我滚出去,要么就自己吃。”
神医又赌气道:“还说像对兔子那样对我,难道你不喂它吃饭吗?饿死它!”
沧海笑道:“你是兔子吗?”
神医坐直身体,仰直了脖子,叫道:“我是我是我是!”
沧海更笑起来,眸子都弯了。“那就饿死你。”
“……哼。”神医高高撅起嘴巴。沧海看了他一会儿。
拿起碗筷。
神医不敢得意了。乖乖被喂了两口,心情指数仍然忍不住飙升。又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尖。叹了一声。
沧海轻轻道:“以后有心事一定要和我说,让我知道,好不好?就算对我不满,也要告诉我,还要给我机会和时间改过,你答不答应?”
神医垂下了头,模糊了双眼。“你也要告诉我……我改。”
“嗯。”
“那现在要说一个。”
“你说。”沧海笑了笑。
“先吃口饭。”得偿所愿以后,才道:“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你。我正在想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
沧海愣了愣。“……我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
神医撅了撅嘴巴。
沧海却笑道:“谢谢你。”
“……啊?”神医瞪起凤眸看着他,两腮鼓鼓塞满了饭菜。
沧海笑道:“若不是你这么死皮赖脸,我就会像失去小石头一样失去你了。”望望神医垂下去沉默的眼睛,又道:“不对。你和小石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但是我不想瞒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相识不深的人有像对治那么深的感情。”
“澈,”沧海将筷子换在左手,用右手搭了神医的肩头,说道:“你不要不高兴……”
神医马上道:“我没有不高兴。”抬眼望了神色郑重的沧海一眼,“……我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特别不高兴,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不高兴。”
沧海反而笑了笑,“还好你没有骗我。”又道:“所以我一定要找他回来,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神医推下他的手,闪电般抽离他绾发的乌木小簪。
第一百四十九章朝暮阳台下(六)
又让他一头丝发披散两肩。
“你干嘛呀?”沧海蹙了蹙眉心,“总把我弄得像鬼一样。”又将眼珠转了转,“你说完了?”
神医用眼光摩挲着他的容颜。阴霾微弱的逆光将他整个人鎏了一圈光环。神医静静的,不带有任何心思的看着。轻点了一下头。
沧海道:“那我可以笑吗?”
他的眼睛一直就在笑着。有点弯,又不是很弯……“你刚才说什么?”神医回过神,“……不可以。”
“哦。哈哈哈哈哈哈……你好糗……哈哈……”
神医望着他的笑颜,花枝乱颤的美态,居然开始自惭形秽。
“不许笑。”
“好啊,啊哈哈哈哈哈……”
自此,神医老实下去。沧海不喜欢的话他不说,沧海不喜欢的事他不做。他便觉得沧海,果然对他无微不至,几乎形影不离。但是沧海从不许他留宿在自己房间,也以“澈差不多吐了这房子一圈”为由,正式搬到了石宣房间。
且他们之间,仍然保有各自不少的秘密。
许多年后,百晓生在《江湖咸话》卷宗中着实夸奖了公子爷一番,那时的公子爷已有了响当当的名号,江湖上,武林中都尊他一声“公子小白”。没错,便是和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同名。
公子爷这雅号的传播者,不用说你也会猜到,就是那跑的最快眼睛最亮最喜欢将公子爷当兔子一样唤作“小白”的石宣。是的,石宣那时已经回来。
他当然会回来!
不过公子爷听了这名号却有些郁郁寡欢。因为他说,齐桓公死得太惨。史书记载,齐桓公晚年昏庸,在饥渴中死去,六七日后才准备发丧,尸体却早已腐烂不堪,恶臭难闻,蛆虫四散出户。
那时的公子爷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以非常担心,觉得不是好的兆头。又稍感欣慰的是,吕小白时的齐国称霸天下,不过齐桓之后却日渐衰落。他又开始审视,身边的这些人里,包括神医、石宣、一干少年,甚至是小壳,有没有人可能步易牙、竖刁的后尘,在自己病危时作乱,并顺手弄死自己。
想来想去,却只想到青壮年时的齐桓公威风凛凛的样子。于是只好耸了耸肩膀,因为他坚信,他的结局一定是圆满并且长胜不败的。
于是话说回来,百晓生在《江湖咸话》卷宗中称赞他“心胸广博,唯才是用”,居然连那么难缠的神医都可收服,都可管制得服服帖帖。
而当时有很多查阅武林史书的人却都不明白,为何专门记载武林大事的百晓生会将这段故事诠释得如此详细准确,而当他们看完这部卷宗,才恍然明白,原来《江湖咸话》并不只是一个故事,一段历史,更是一部导人向善的良篇。
但是,神医的真正归顺,并非由此起始。
两人在沧海的笑声同神医的失落中用完了午膳。作为报复,神医没收了沧海的发簪,不许他盘发。
第一五零章溢血劝瑛洛(一)
等到沧海立起了眼睛神医便红着眸子满眼小星星的摊开手心里松石青色的纱巾。
沧海便完全明白了。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我行我素。似乎他早就摸清沧海的吃软不吃硬却刚刚在这个时刻下了决心履行完全软手段。来硬的白会和你鱼死网破而软的么……嘿嘿。
神医撒娇似的拽了拽沧海的小指头。并不强迫他接过他却不得不接过并不强迫为他梳头他却用青纱束好。
神医真心的腼腆的红着脸对他笑了一笑。
沧海叹了口气。他收服这个人的路依然很长。
漱了口饮了茶沧海便催他换衫。神医不肯说若是穿着这么皱巴巴沧海的衣裳慕容一定生气的。
沧海没有只静静的看着他。神医便乖乖起身出去了。
沧海派人跟着他便找回了被剥夺已久的三口大衣箱神气了没半天第二天早晨就又不见了。并且再也没找到。神医却隔三差五心情奇好的穿着沧海的衣裳现身在沧海眼前显摆似的晃来晃去。
沧海又明白了。他并不是老实了而是将明着捣乱换作了暗里使绊。但不管是明杠还是暗杠目的都是糊你。
然而沧海看着他狡猾的眯着凤眸甜甜的对着笑的时候心还是软了。
唉我简直无可救药了。沧海心想。
又叹了叹便将篓盖盖好缩在里面闭上双目。
隔窗听见隐隐的雷声。
若是还没被神医搅得精神分裂便应该记得现在尚是冬季。冬季阴天下的是雪而下雪时很少会打雷。今早便随着沧海的心情阴霾了天空然而过了晌午雪还没下。
天光是淡淡的灰色若是在山庄的上空下起了雪那么飘下来的也会是雨丝。雨丝淅淅沥沥的小雨听起来就那么有意境。
想着滋润万物的清香沧海的心渐渐渐渐平静。就像任由积水汇流的屋檐。凝重亘古不变。
窗纸忽然亮了一亮。稍后才听饥肠一般的雷声滚滚响起。像一串长长的拴在一起的竹筒子被淘气的小孩拉着远远的跑来经过窗边又远远的跑去了。竹筒拖在地上饥肠一般滚滚的响。
伴随着这闷响忽然又掺杂入轻轻的脚步声。
好像一只大白那般狡猾轻盈掩耳盗铃。这是石宣的房间。又原是一间普通客房。虽然是豪爽神医的手笔但是也大不到哪去。
想逃过爷的耳朵就连专业的大白都做不到。而且这人绝不是神医。沧海。但是沧海不神医又在向庄内每日每人必饮的大水缸内猛倒一大包白色粉末。一脸过瘾的表情。
脚步停了停。也许是他有些意外。进屋没有一眼看到爷的确有些意外。接着来人准确的望向窗边齐胸高的大草筐。
又是一愣。
他的眼花了。
他他看草筐的时候已变成轻微的重影。
第一百五十章溢血劝瑛洛(二)
他惊得再调转眼光望向别处——一切如常。
又望向草筐——
草筐重影。
草筐不是重影!而是在高频率的不停轻晃!
来人一步跨至筐前,伸手要掀筐盖。
“别动……!”
筐里忽然传出一声急切压迫的语声。声如碎玉。
“你在干什么?快点给我出来!”来人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同样急切,并极端惊吓。是惊吓,不是惊讶。
草筐的晃动并未停止,并无丝毫声响,但来人已不敢碰它。甚至不敢打扰。生怕自己的一个字就令这筐四分五裂。
但是他担心的心情绝无不同,反而更甚。可是他却并不怎么焦急。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里只是有一种预感,不太吉祥却又并非不祥的预感。
他渐渐感到背心的热量。那是被衣物阻隔住的汗水。
他大概站了有一顿饭的时候。盯着那筐盯得真的开始头晕,那筐却忽然一下停顿,真的变成一个没有生命迹象的静物。
筐停的刹那,他猛地掀开盖子。
沧海正清绝儒雅的半躺在里面,面对着他。就好像他刚刚买来正在验货的一尊微笑着的玩偶。
瑛洛愣了一愣。突然捞住沧海的后颈,捏了一把,“……你吓死我了!你在干什么?”
沧海耸了耸肩膀,微笑道:“在玩,你信么?”
“玩什么?”瑛洛居然问道。
沧海笑出声来。又道:“我不是叫你们出去做事么,你怎么回来了?”
瑛洛道:“我根本没有去。只是等他们走了就进来看你。我想等看完了你再去,谁知道竟然被我撞见。”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抓起沧海的手臂,“我扶你出来。”
“不要。”沧海将手一缩,撒赖的瘫在筐里,斜睨着瑛洛,“我就要呆在这里,这里舒服。倒是你,干什么背着人偷偷摸摸进来?现在看完了,还不走?”
瑛洛两手撑住筐沿,颇为居高临下,说道:“今天上午那件事,你好像不太高兴,不过无所谓,我痛快了就行了。”
沧海的面色果然变得不悦,当他提到上午大蝙蝠妖的事情时。沧海的眼珠翻了一翻,淡淡道:“你进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没错。我不觉得替你报仇有什么不对,随你怎么生气。”
沧海瞪着他,“你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如果你总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就没有资格再留在方外楼。”
瑛洛道:“哪有这么严重?如果这个人不是你,我就绝对不会插手。”
沧海眉心轻轻的蹙起来。“说完了?可以走了。”
瑛洛将重心换在另一只脚上,双手依然撑着筐沿,“我就要呆在这里,这里舒服。你叫我做的又不是急事,早晚我替你做了就是。”
沧海的脸色更加雪白起来,连嘴唇都褪了红润。“你走不走?”
“不走。”
“好。”
沧海应了一个字,瑛洛便亲眼看见两道紫血从他耳内汩汩的流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章溢血劝瑛洛(三)
瑛洛大惊,却比沧海掏帕子还快的伸出手接向他肩头。沧海及时捂住右耳,左耳的紫色血液滴落在瑛洛手背。
瑛洛除了紧紧抓住他肩头并紧紧锁住眉头之外,没有任何作为了。沧海清理着血液,由于角度问题而挑着眉心定定的望着瑛洛,反而比对方更加好奇。
瑛洛也摸出条淡紫色的帕子,边问:“痛不痛?”
沧海一摇头,瑛洛更拧起眉头道:“别乱动,你不是不想弄脏衣裳吗?”沧海便任由他帮忙,擦了一手帕的血。
之后转了转兔子似的眼珠,问道:“容成澈告诉你的?”又转了一转,马上接道:“不对,你们都知道了?”
瑛洛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沧海大叹一声,苦恼的支住额头,生了一会儿气,才道:“真是的,烦人!谁叫他多事了,要知道这样我当初费那么大劲干嘛?!”
眼珠转了第三次,才对紧张兮兮小心翼翼的瑛洛道:“喂,手绢儿是紫菂的吧?蝴蝶花味的。”
“呀!”瑛洛大叫一声,更紧张可惜万倍道:“你早知道怎么早不说?!”比沧海更加生气。
沧海耸了耸肩膀。
瑛洛瞪着他,突然呼了口气。“算我怕了你了……”将手帕撩在一旁,“我先扶你出来。”结果把他抱了出来。“放哪儿啊公子爷?”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家具。
沧海指了指春凳。瑛洛先看了眼床铺,才略带犹豫的将他放在指定地点,后蹲在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面色,没有再白下去,只好无力的暂收担心。问道:“喂,真的不痛?”
沧海点了三下头。
“一直都不会痛吗流那么多血?”
沧海摇了两下头。
“啧,到底会不会痛?”
沧海点了半下头。
“什么时候会痛?我来的时候是不是正在痛?”
沧海眼珠往右上角缓缓一瞟。
瑛洛道:“非常痛吗?”
沧海斜过眼睛看他。
“唉。”瑛洛垂下头,又摇又叹,小声咕哝道:“跟你说话怎么那么费劲呢?”抬眼,“流血的时候到底什么感觉?”
沧海道:“就像尿裤子一样的感觉。”
“……哈?”瑛洛也皱起整张脸。
瑛洛面前圆圆的琥珀眼珠眨了一眨,挑眉望着天,认真道:“湿乎乎的,有点黏,凉凉的,不受控制……有时候还会打冷颤。”纯洁的望着瑛洛的表情,加强说服力似的用力点了下头。半晌,又道:“你没有尿过裤子吗?”同情的叹息,接道:“真没有经历。”
瑛洛咆哮道:“大哥!尿裤子叫什么‘经历’啊?!你尿过多少回?”
沧海干脆仰起头来,“嗯……”想了一会儿,垂头向着瑛洛道:“没数过哎。”
瑛洛栽倒。
沧海杵了杵他的后脑勺,又道:“上午的事,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瑛洛低着头道:“我不会后悔的。”
“就是你自己也知道错了?”
“你少说我,你看看你的脸白得像鬼一样。”
第一百五十章溢血劝瑛洛(四)
沧海便真的不说话了。神色略有些恹恹的,疲倦,和乏力的。
瑛洛只好又叹了口气。
沧海依然没有反应。
瑛洛低声道:“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说完,才抬头仰望着沧海。本就低沉的语声现下听来更哑。
沧海道:“这是我的使命。”
瑛洛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晃了晃手指,又道:“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纵容他?”
沧海愣了一愣,“你壳啊?”
“不是。我在说容成大哥。”
沧海俯视他眨了眨眼睛。眼珠瞟了一会儿,才望着瑛洛道:“若是他的话,不觉得用‘纵容’不太合适吗?”
瑛洛马上道:“再合适不过了。”
“唉。”沧海叹了口气。“他不是你们表面看到的那种人。再说了,他对我做什么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看不到其中的因缘关系,如果插手了很可能就是做了错事,更甚至是坏事。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
沧海看得出也听得出他是在赌气。“瑛洛啊……”沧海语重心长的将右手搭在他肩头,接道:“还记不记得我做卧底的时候的事?”
瑛洛愣了愣,半晌点了点头。
沧海道:“假如我刚刚获得了对方的信任,而你却突然冲出来说,‘咦?你不是有还手能力吗?好,你不出手我来帮你!’那这样,就会坏了我的事,能不能懂?”
“能不能懂啊?”沧海蹙起了眉心,见瑛洛很没意思的胡乱点了个头,才松开眉心,继续道:“你也见过很多‘报应’的事了,有些人却固执的认为是巧合,所以坚决不信,但是,假如因果真的存在,便不会因为他的不信而变得不存在。”
“也有人看别人做坏事没得天谴,他便也做,结果家破人亡。照这么说,难道是苍天有私吗?不,不是的。是因为这个人只看到了一世。而他看不到那坏人上一世如何积德行善甚至是修行,他也看不到这坏人死后如何受罪,又在下一世如何偿还他上一世的所为。”
“有些人看不到就不相信,也将他听来的和经历的当做是巧合,还用很多很多他看不到真正因果的例子来击败因果说,但是有些说法只是在‘表面上’适用‘个别’事件,却不能合理解释所有。”
“而因果说可以。”
“再退一步讲,有些人通过合理手段奋斗过后得不到他想要的,他便认命的觉得是自己命中没有,之后会过得很愉快,而不相信这些的人便会每天生活在痛苦与烦闷之中,还非常有可能去做更越界的事。你说这两种人你愿意做哪一种?”
“再拿我和容成澈来说,我宁愿相信是我上一世欠过他对我今生今世所做的一切。是,他是欺负我,但是你能肯定我上辈子绝对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吗?苍天有眼,不是你说不想还就可以不还。”
第一百五十章溢血劝瑛洛(五)
“这不是你决定得了的。假如你偏不屈服于命运,那命运将会给你更多的屈从。”
瑛洛不甘皱起眉头道:“那你这么说,活着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错了。只有你明白了这些,生存才会有更深刻的意义。”沧海依然苍白着面色,却忽然微微笑了一笑,道:“因果的公平在于,假如我上辈子欠他,这辈子便将情债还了干净,来生清清白白在世,若是我上辈子并不欠他,便是他这辈子欠了我的,来生他当牛做马要受我这世的痛苦,连本加利偿我的债。”
“你说,我又怎会吃亏?”
“假如你这生不断阻拦我向他还债,那么你便是存心害我下辈子还要被他这么欺负,你说,你倒是干了好事还是干了坏事?”
瑛洛若有所思。且不知不觉已面对沧海双膝点地。半晌,才眼神一晃,垂首答道:“那这世上的劝架之人做的都是坏事了?”
沧海笑了笑,“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劝架之人有多少没有私心的?有些是为了面子,有些是为了利益,大多数不过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嗯。就拿你来说,你帮我报仇的时候想的什么?不过是你看不顺眼罢了。世上很多插手别人事的人,只是因为别人的行事违背了劝架之人后天形成的主观观念,而这观念有时并非正统。所以有很多所谓的讲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并非那么美好,也许是他们硬将自己的观念像枷锁一样套在别人身上。”又笑了一笑,“不过不能一概而论。”
望了望低眉顺目的瑛洛,微笑接道:“有些时候,那些贪官恶霸的确害人匪浅,而平民百姓确实需要帮助,有时只是心理上的支持或是只要站出来讲一句实话,那些有能力做到的人却变成了铁石心肠。有时这并非只是帮不帮忙的问题,而是良心存灭的考验。”
“黑与白,善与恶没有中间选择,假如面对欺压良善的关键时刻你选择沉默或者观望,那便已是与恶者为伍。就好像有人落水,你说我并未向他丢石头,或者又不是我推他下去的,再或者你只是观望,看别人怎样我再决定,亦或者你觉得这与我无关,那你说,你与推他下去的人有什么两样?”
“若是附近没有别人,落水者因你而死,你将如何?就算别人将他救起,头顶苍天,你的良心已经蒙尘了。你又将如何?冷漠与麻木,岂非与杀人的利器没有两样?有时岂非比杀人的利器更能伤人?”
不知不觉,沧海自己说着也便出了神,语声虽不高,却已铿锵。瑛洛将头颅垂得更低。
沧海默默坐了一会儿,才又垂首柔声对瑛洛道:“何况,‘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啊。还好,你遇到的是容成澈。”
瑛洛皱起眉头。“你干嘛总是这么宠着他?”
沧海睁了睁眼珠,笑了。
第一百五十章溢血劝瑛洛(六)
瑛洛又道:“你说的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只不过,我知道自己的确是痛快了。”站直了身子,摸了摸沧海的留海,“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沧海忽然叫住他。
瑛洛回过身来微垂着眼睛望着沧海,望了一会儿。
沧海微笑道:“首先,你被我教训得并不痛快。我想你也一定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其次,照你刚才那句话,你是专程进来看我的,可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进来是为了和我说一句话,说你很痛快。”说完,眯着眸子大大笑了一个。
瑛洛青筋暴跳,握紧了双拳。
沧海又笑道:“好了,你可以走了。不过走之前,先去给我取点饭溶来。”
瑛洛道:“还要?你刚才不是淋了很多在那庭院里?做什么用?”
沧海道:“要下雨之前淋才有用的,下过雨之后,淋过的地方就会长出绿绿的苔藓,特别可爱。”夸张的眯了眯眼珠。
瑛洛大翻白眼。“好啊,我去给你拿了你淋在哪里?”
“就这窗下。”沧海向右伸直了手臂。
“哦哦,”瑛洛走到窗边往外看看,回头道:“有些绿色的苔藓也好,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就会来这里喝水吃东西,然后顺着这窗户爬到你房间来,再顺着地板和床腿爬到你床上去,半夜的时候……”
沧海忽然大声道:“瑛洛再见!”
“公子爷再见。还要不要我去帮你拿……”
“不用麻烦了!”
瑛洛耸了耸肩膀,胜利走出屋门。
院外,瑄池正蹲在树洞前面用根树枝搅和蚂蚁,瑛洛边走边道:“小心下辈子你变蚂蚁它们变人,那么多人搅你一只!”
瑄池蹲在原地愣了五秒,忽然抛下树枝跑了。
雷,还在远远的响。
雨,一滴也没落下。
小壳忽然噔噔噔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将一本卷宗拍在沧海眼前,站着,喘。
沧海唇角微微勾起。盯着小壳。
小壳喘道:“看我干嘛?看它!”又在卷宗上重重一拍。
沧海似笑非笑,仰着头看着小壳,道:“机密文件,我还没看呢你就敢先看?”
小壳道:“你看过的!”
沧海更抖着肩膀笑了一下,说道:“既然我已看过了,为什么还要再看?”
小壳对沧海痛恨呲牙。酒窝深深。
沧海将卷宗推开,低头道:“拿走,别妨碍我。”
“……妨碍你?妨碍你什么?”小壳瞪着整齐摆放茶具的空荡桌面,使劲眨了两次眼。
沧海道:“我在研究这块桌布的织法。”
“你白痴!”小壳扬起巴掌,沧海更快抬眼瞪住他。壳一巴掌拍在桌上,大怒道:“既然你已知道宁波府倭寇耍花样,联合了‘醉风’一起对付咱们,为什么还无动于衷坐在这里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醉风’因为地下海市遇袭,折损了一个海老板、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已经对倭寇出手了吗?!”
忽然愣了一愣。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一)
“……你……是在这里想对策呢吧?”小壳尴尬的有些红了脸。
沧海的眉梢像扭曲的手巾一样拧了起来。颇疑惑的看着小壳。
小壳的脸红得像生了小孩的人家送给亲友的红鸡蛋皮。“……那、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沧海忍不住在心底暗笑,口中道:“我很想跟你说‘是,你打扰到我了!就是因为你,我刚刚想到的计策被打断了头绪,现在忘得一干二净,而我开始的时候便觉得如果这条计策能够完善,就是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
不悦的掀起眼皮,望着小壳冷汗涔涔的面孔。小壳的脸都吓白了。
“但是,”沧海看着他又道:“我不想骗你,其实我根本就没在想对策——你敢打我?!”尾句猛拔了八个八度。
眼珠瞪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
“嗷!”最后还是哀嚎了一声。
小壳怒火腾升了八倍。“就打你怎么着吧?!”
沧海被打得脖子都伸了出去,两手捂着后脑勺尖声叫道:“大逆不道!天打雷劈!”
“怨不得容成大哥咬你!你活该!咬死你!”小壳嚷着,在沧海后心补了一掌。
沧海便报复的喷了口血。
小壳慌了。极端彻底的。“哎!哥!”小壳已吓得口不择言,“哥你怎么了?我、我都没使劲……哥!哥你别吓我……你可不能死啊!你可不能死在我手里啊……!哥!”
小壳也跪在地毯上,以胸口和肩膀支撑着沧海瘫软的身体,一手颤颤抖抖要去擦他口边的血迹,又不敢的畏缩着,溅开的血点洒满桌上的白瓷茶具。
小壳的双耳都开始嗡嗡作响听不到声息,通红的眼眶也快要决堤,沧海却忽然惨白着脸摆了摆手,双目微微睁开,布满汗珠的脸孔也稍稍抬起了些。
“哥……”小壳终于下定决心用手擦了擦他口角的鲜血,温热的红流从他的手心淌过。
沧海抬肘将小壳一抵,趴在桌上,自己抹了把血,口齿不清道:“你撅得我腰都快断了……”
小壳急道:“你到底怎么样?哪不舒服?你怎么早不说话?啊,我现在去叫人!”
“不用了,”沧海似乎极度无奈吐了口气,闭了闭眼睛,道:“我把舌头咬破了……”
“……哈?那就流这么多血?怪不得半天不说话……”小壳皱着半边脸缓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沧海变得更加恹恹的,面色也锈了。
小壳便万分过意不去了。掏帕子给沧海擦干净血迹,又倒杯茶让他漱口,他喝一口,小壳端漱盂来时,他却蹙着眉心把茶咽了。
“哥……”小壳老老实实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又道:“哥,你现在是不是特不想看见我啊?那……那我先走了……一会儿再来看你。”半蹲半跪在侧面看了他一会儿,磨磨唧唧站起来,“我帮你……把容成大哥找来吧?”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忙出了门。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二)
全身较劲迈入了院子,狂吼一声,一拳砸在砖墙之上,亦是破了皮,青肿起来。眨了眨通红的眼眶,向药房方向行去。
见了神医,寒着脸说明了来意。
神医诧异道:“他说他咬着舌头了?”
“嗯。”小壳低着眼睛答道。
神医靠进椅背叹了一声,瞪了小壳一会儿,环胸的两臂腾出了一只,伸手指着小壳道:“你完了你。”
“……我、我哥他……”小壳急切的将两手撑在药案上,抻长了腰身向前趴去,“我哥他不会有事吧?我看他倒像吐出来的血,不像咬了舌头——这不能赖我啊!我每次都是这么打他的,你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他结实着呢!他……他到底会怎样嘛?!”
神医也沉下了脸,认真道:“本身你平时打他就不对,他挨得住那也是因为他没受内伤,现在他受了不止一二次、不止一二处的内伤,哪儿还禁得起你那一巴掌?”
小壳着实愣了愣,“……他受了内伤?他干什么了就这么虚了?”
神医道:“你放心,他没跟人动过唉,就他,能跟谁动上手啊——但是,他前几天救了一个人。你知道他的内功用到什么程度吗?相当于和十个陈超那样的高手激战了三天三夜,你懂不懂啊?何况他早上还挨了黎歌一掌,不仅内伤,肩膀上也伤得厉害。”说完,扭过头去看向一边。
小壳的脸猛然皱了起来,因为他的心猛然痛了起来。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不想哭,但是眼前竟渐渐模糊了。“他……他没跟我说过……”
神医道:“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也叫我不要说,可是我实在看不过去了。你知道他本来就有伤!”
小壳猛然冲过去一把拉起神医,“那你还不快去看他!这次你要能医好他我就再也不打他了!”
神医瞪了他一眼。缓缓站起来,道:“黎歌打他的事不要说出去。”欲行,回头又道:“他救人的事也别说出去。”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救他,千万别让他有事!”小壳连推带搡将神医赶出了药房,又道:“对了,你用不用拿药箱……”
神医沉着脸回头,把小壳推进药房,“不就是咬个舌头么,那么紧张干嘛。你什么都别管了,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反锁了药房。
却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石宣房间。推门闯入,单薄的身影清冷雨滴般落入眼中。“白……!”神医不确定的一步跨至面前,他正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桌面上。白瓷茶具上斑斑点点的血渍将要干涸。
神医忽然不敢去动他,又不得不动。他开始小心翼翼的小步蹭着。他的脸颊朝向对面,只看见如瀑般长发泻在肩头,静静的,静静的垂下。
这房间,突然好像一处没有生命的囹圄,又好像,凶杀案现场。
那伏在桌上的,到底会不会就这样变作了一具尸体?!
神医很怕。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三)
他明知道,明知道没这么容易,但就是很怕,很没底。
他终于挪动到这个令他梦绕魂牵没有一时忘怀的人身畔,他终于伸出他的手,指尖浑圆的手,去碰触他的肩头。
尚未触到。
尚距离二寸。
那人忽然转过身来,将惊讶的神医拦腰抱住。紧紧抱紧。
神医呆愣了一时,僵硬了一时,渐渐放松。渐渐微笑着。
渐渐放松了心情。
渐渐愉快。
因为他愈来愈感受到这单薄的人并非表面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他正从他坚固的手臂中感受那顽强的生命力,感受那份独有的霸道,与亲昵。
神医本想问问他身体怎样,又想证实和解释和透露些什么,还想将他安置在一个更舒适例如床的地方,但是他没有动。
他也不再动作。
这一刻,谁都不想言语。
一个站,一个坐。这样维持了很久。
很久。
沧海抱着他,紧紧贴向他,以自己冰冷的身躯。维持了很久。
很久。
雨,终于落了。
总算落了。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你愿将它展现在何时?何处?何人的眼中?你愿将自己最卑微的一面奉献给他吗?
一直热爱他,卑微的爱着他。
超越世间所有的情感,超越爱情,和性别。
就像热爱竹林,清风,阳光,雨露一般,渺小的爱着他。
神医没有拥抱他。只是垂着手立着。他愿做他的竹林,清风,阳光,雨露,他需要的任何一样。只不过有时候这天气不听你的话而已。
但是天依然包容着你,地仍然承载着你。
没有人比得了天地,那就让我,做你头顶的一片云,脚下的一块土。
我愿意。
雨下起来了。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另有一些雨丝般的思绪柔柔落在沧海的天空,他醒来了。
他仰起头,百合花味的药香中,正对上神医微笑的面孔。他的笑很特别。慈爱,温柔,无奈,欢喜。还有一点心痛。
轻微的心绞痛一般的心痛。
沧海便仍然抱着他,仰着头温柔的轻轻淡淡对他笑了一笑。
立刻看见他的神态变为满足。
沧海的笑容却不着痕迹的消失了。放开了两手,扭身又面对桌面。看了眼滴血的茶具。神医还站在原处。
沧海垂眸,滚动着眼珠,看见他的衣摆同鞋尖。慢慢又仰起头。
眨了眨眼睛。
“……澈……”
“嗯?”神医温柔的回应。
沧海仰头道:“你干什么一脸感同身受的表情?”
神医笑了笑,问道:“你是真咬了舌头吗?”
沧海问道:“小壳呢?”
神医道:“我把他关在药房里让他反省去了。”
沧海点了点头。咬着牙慢慢起身,却依然晃了一晃。神医便打横抱起他,放到床上。
瞥见一旁的窗,和窗外的大桑树,似乎愣了一下。
神医搬个凳子坐在床边,拉过沧海的手,沧海将手抽回。
神医道:“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一共吐了多少次血?”
沧海淡淡看了他一眼,往下一出溜,躺在枕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四)
神医两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瞪着他,说道:“这么点事都要瞒着我吗?”
沧海又在褥上蠕动了一会儿,才蜷成一团,抬眼望了望神医,“你等一下就不行么,我就是想伸一下懒腰之后再告诉你。免费”
神医挑起半边嘴角哼了一声,“伸完了么?”
“伸完了。”
“那还不说?”
“我正要说呢。”琥珀色的眼珠子水汪汪的转了一圈,“两次。早上被黎歌打了之后一次,刚才被小壳打,一次。”伸一根手指头出来。还自己看看这根手指头。
“撒谎。”神医笃定道。
沧海的眼珠从手指头直线滑向神医,由于在头顶的角度,青白色的眼白被晃得分外滋润。就此看了他一会儿。
“……吐多少次血也能看得出来?”
“你说实话吧。”
沧海便垂下眼珠,“……小壳来之前刚刚流了一点血,不过不是吐的。”眼巴巴的再看了神医一眼。
“哼,还有。”
沧海嘟起嘴巴。嘟了一会儿。“……我给你唱歌的时候……不过没有吐出来,我、我咽回去了……”偷看一眼神医的面色,越说声音越“哼。还有呢?”
“……没有了。”
“哼。”
沧海撅起嘴巴。忽然翻身大大“哦”了一声,指着神医道:“你诈我?!”眼眸瞪得大大的。
神医哼了第五声,却满面笑容,“因为你笨。只有你才会上当。怎么样?好点了没有?”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有短时间见效的药给你吃了。”
沧海又躺在枕上。
神医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不想我愧疚我也知道,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那你还不如当时就告诉我。”
沧海又翻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便招了招手,“这么看你累的慌。”
神医微微一笑,在床头席地而坐。
沧海忽然叹了口气。又忽然摸着神医的脸颊,认真问了一句:“我每次打你,你痛不痛?”
神医眼眶瞬间湿红。但是他瞬间便垂下了眼睛。干笑了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唉。”沧海仰躺了,又枕上手臂,才轻轻道:“一定是我经常打你,被小壳看到,他才学坏的。”又侧神医,“澈……那我以后都不打你了。”
神医就那么红着眼睛愣住。忽然惊慌失措般抓着沧海的衣袖,极轻的问道:“白……干什么突然这么说?你……你……”
“你”了半天,说不下去。
沧海看着他,笑了。“怎么了啊?我说不打你,你还不愿意吗?唉,”眉心蹙了蹙,“我没有教好小壳,也没有以身作则,我真是个坏人……”哭丧着脸说完,又笑了笑,“不过以后我会改好的。”
侧过身看着神医,大大笑了一个。
神医挑着眉心,愣了很久。很久以后,苦笑着叹了口气。“白,没有什么可以打垮你吗?”
“没有。”沧海摇头笑道。
“你永远不会活在黑暗里吗?”
“不会。”沧海又摇着头微笑。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五)
“你的人生路中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自己。因为除了自己是‘我’,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只可能是‘你’或者‘他’。你的路,只有你自己去走,只有你自己能帮助自己,向上,阳光,不沉沦。”
温暖的目光笼罩住神医的脸孔,微笑接道:“在命运的大路中,全程都由曲曲弯弯的两条交叉小路组成,一条是善和光,一条是恶和暗,你走在命运这条大路上,自然会碰到各式各样的阻碍,这个时候,就看你自己怎么帮自己选择了。”
“开始的时候,通往善和光那一条路的围墙很高,而恶和暗那一条则很低,几乎没有。但是那时人都是在善和光的一条路上行走,之后慢慢的会遇到挫折,机遇,和考验。没有人的路会一帆风顺风平浪静,但是每个人选择的机会是相同和公平的。”
神医不知不觉面带微笑,对于沧海深信不疑的话语渐渐听得入了迷,很觉有趣。沧海看着他甜美的微笑,不自觉也微笑起来。
岂止人的话语是回声谷,好言好闻,人的发自内心的表情也是一面镜子,你微笑,照见的很少是冷漠。
沧海微笑接道:“然而恶和暗那条道路上,却有很多迷惑人的既得利益,因为围墙很低,所以看得很仔细,有些人便跳过墙选择了恶和暗。上天是公平的,给了恶和暗道路上的人选择的机会,让他们在浑噩之中看到高高的围墙那面善和光道路的端倪,有些人便毅然决然排除万难翻过了这高高的墙,之后发现原来善和光是那么美好。”
“也有人在恶和暗的世界里呆的太久,变得麻木,冷漠,疑心重重,就算他看到美好的善和光,也已没有勇气去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可以属于自己的。”
神医笑了笑,插口问道:“可是有人是被逼无奈的呀?”
沧海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口,“可是心是你的啊。简单一点说,你开心和不开心,就像光和暗一样,只要你下定决心这样一跨,你就会见到光明。如果你每次选择的时候都这样做了,你便会发现善和光这条路上的围墙越来越矮,你越来越轻易的就选择了美好。”
“恶和暗那条路的围墙虽然也在长高,却依然很容易便垮了过去。这便是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的道理了。”
沧海闭了口,神医不停笑不停笑。
于是沧海笑道:“你总是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神医依然不停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你越来越……”
“帅?是不是?”沧海蜷过身体水汪汪的望着他。
神医摇头,笑道:“越来越……”
“什么?”
“像只猫。”
“你说什么?”沧海支起身体扬起了巴掌。
“哎?”神医瞪大凤眸指着他,“你说你再也不打我了!哼哼,”得意笑了笑,又道:“还好有我监督你。”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痕渍满枝(六)
沧海果然犹豫。
神医更加得意道:“还不快把你的爪子放下?”
沧海呲着银牙放了爪子。很是不甘。却见神医忽然将身体蜷缩起来,尽可能的缩小,缩小,不禁大惊道:“澈!你又不舒服了吗?!”
神医笑嘻嘻摇了摇头,蜷缩着笑道:“我果然是神医。”
“……哈?”
“你看啊,你只是抱了我一会儿便这么快好了,那我也抱抱自己嘛,有病医病,没病预防,说不定还会很开心呢。”
沧海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摇头道:“你不是神医,你是灵丹妙药。”
神医欢快的扑了上来,“吃我吧!吃了我吧白!”
“啊!救命啊!快来人救救我——!呜……”小沧海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哭,不时扭过头朝后看看。
白如意在后面追。“站住!你给我……!别……跑了!唉……”
小沧海跑着,不断从两旁推翻一些物品设做障碍,“不要!我才不要!你别跟来!”还懂得危急时刻急转弯。
正回头看着,突然一头撞上一个不是非常软绵绵但是有些软绵绵的东西,抬头一看,“啊!师父!”跳起来抱住陈超大腿,“师父救我……呜呜……”
陈超不免觉得好笑。将他抱起在怀里,看着累得像刚耕完田的老瘦病牛一样的白如意,柔声笑道:“怎么了儿子?白老师为什么追着你跑啊?”
小沧海吓得只一个劲搂着陈超的脖子哭,又哭喊道:“师父……呜呜……千万不要把我交给他……呜……”狠狠抽噎了下,“呜……他、他要……呜呜……澈说、说他要把我变成女人……啊——呜……!”说完,趴在陈超肩头嚎啕痛哭。
白如意气喘吁吁摆着手,扶着一旁的树干断续道:“别、别听小孩子、乱说……我只不过……只不过……呼,呼,教他缩骨功……而已……”
但听“呀——!”的一声尖叫,小沧海哭得更大声了。
若说白如意那么高的身手,怎么连一个小孩子都跑不过呢?那是因为,人在逃命的时候,潜能是无限的啊。
“唉,这场雨好大啊……”沧海抬着迷离的眸子望向檐外的雨幕。
“唔,说的是呢。”神医还好好的站在他身旁,也望着如烟往事般的雨丝。没有被吃掉。
“澈……”沧海忽然扭过头,琥珀眸子乖巧的对着神医大放星星,语声细腻轻幽而又糯甜。
神医忍不住笑了笑,却摇起了脑袋。“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看外面雨太大了。”
沧海蹭到神医身边,偷偷抓起他的袖子,嘟着嘴巴更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神医的凤眸都要化了,却依然摇头。
于是沧海蹙起了眉心,兔子一般凶悍的瞪着他。无果。又下锅前的油条一样扭成几股。
最后,神医将他往旁边一推放好,闭着眼睛坚定的摇了摇头。
两人正僵持站着,神医忽然转过脸,向内堂方向望去,稍后便见宫三负手而出。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一)
宫三微笑着。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只随意望了望,便将沧海拉了过来,微笑瞪了神医一眼。眼神也颇为骇人。
宫三看着神医,微笑却是对沧海道:“敝人就说你太好说话了吧?又在和别人好商好量的么?怎么,你也有不称心的时候呀。”这才万分温厚的望向沧海。
沧海维持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却是暗暗的愣住。
璥瑛瑾紫四个少年不知道从哪儿,忽然冒了出来,看似随意一站,却将宫三所有退路封死。宫三一无所觉。
沧海却甚是尴尬。不着痕迹的将袖子从宫三手中抽走,方要开口,又见黎歌碧怜紫菂走出来在檐前看雨。所站的位置,又将神医镇住。
沧海更是茫然痴愣。望一望黎歌,神色如常。眼眸微微一垂,便抬眼对宫三微笑道:“你怎么冒雨从那边过来?”
宫三道:“出来找识春么。”
“找到了吗?”
“没有。”宫三微笑摇了摇头。
沧海也回以友善一笑,回首对门前神医道:“澈,站久了,还不过来陪我坐坐?”
这屋内除沧海之外的九个人一时全都愣了。
沧海垂眸微微一笑,上前拉过还没反应过来依然黑着脸的神医,“来,这边坐。”途径宫三身侧,也将他轻扯,笑道:“三儿,你也坐。”
七个少年男女忍不住互相对望了一眼。
三人坐下,恰有仆从端上茶来。
沧海坐在中间,右边坐着宫三,左边伴着神医,便突然令他回忆起年幼时和澈与治同桌上课时的情景。茶碗一落,憬然望见宫三温厚的脸容,心中猛的一颤,不由自主立身而起。
宫三吓了一跳。不确定的望了眼突然不被阻碍的神医,略担忧问道:“皇甫兄,你怎么了?”
沧海回身淡淡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闷。”
神医凤眸一转,便了然起身,“白……”
方说了一个字,宫三便微笑将沧海袖子一拉,微笑道:“既然皇甫兄你闷,不如敝人陪你做游戏吧?”
瑾汀瑛洛不禁相视一笑。
阴雨照得这大厅颇暗,由于沧海找到自己衣箱而换上的自己的一身青衫,在这大厅里,便显得不那么明亮。倒是神医又穿上沧海的一件白色绸衫,在微弱的亮光中,幽幽反射着水文。
沧海微笑道:“你要陪我做什么游戏?”
黎歌刚刚熄了炉内沉香,又将全部门窗大敞,让湿润的草木清香虽细风而入。沧海一时便觉神清气爽,不免暗叹,这世上知我者,莫如黎歌耳。不禁将她倩影轻锁,又幽幽叹息。
黎歌始终垂首,似无所觉。却在沧海欲要移开目光时抬眸,淡淡望了他一眼。
宫三却似乎兴致很高,兴奋握住沧海两腕,笑道:“不如我们玩猜拳啊,输赢以珍珠计数,再赏雨饮酒,输了的人便要行令惩罚,皇甫兄觉得如何?”
忽见沧海眉心微微一颦,又马上道:“也叫容成兄一起玩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二)
他不知道,沧海那一颦,正是想起当年与治雨天猜拳的情景,又触动了往事,心口微痛。
神医已截口道:“我才不要和你玩这么弱智的游戏。”
宫三又微笑道:“容成兄不玩,那我们两个玩。”
沧海收回两手入袖,微微笑道:“还是不玩了,只看雨罢。”
“为什么啊?”宫三皱起眉头。
沧海将手一负,踱至窗前。微雨扑在面上,又迷离了他的眼。他的唇色像淡粉色的蔷薇,粉得发白的外瓣。下唇伤口醒目,而又浑然一体。
眉目似云淡风轻。
“我不会。”
于是宫三笑了。“这容易,敝人来教你。”说着,早已拉过沧海一手,将他衣袖向上捋去。
沧海眉心紧蹙。神医神色紧张。
宫三却“咦”了一声。但见那只细长伶仃的四指上,戴着一枚足金戒子。
墨蓝色长方晶石的戒面。切割了块面与棱角。
足金戒子。并非纯银。
墨蓝色晶石。并非宝蓝。
神医正被深撼。
七人亦各不解。
雨声渐远。
沧海缓缓勾起唇角。慧黠而笑。
宫三惊诧道:“你怎么戴着这个?”
沧海轻轻哼笑,“有何不可?”
“你、你、你不是……”宫三眨眨眼睛,“你不是和敝人说你还没有成亲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沧海从新负手,淡笑道:“不过是个玩意儿,何必太过认真。”
宫三似乎是尴尬的微微笑了。
神医惊诧无比的望着沧海,又望向众人,再盯住沧海戴戒指的手指,刚好的尺寸,不大,也不小,更不会紧紧箍着指骨,而那手指——完好!
神医毕竟是神医。他除了是大夫,还是个老道的江湖人。当宫三回过头时,他依然是那个黑着脸的表情。
沧海的面色,正显露着微微的得意,同稍稍娇憨的跋扈。清绝的,很有身份。
“三儿,”沧海将扭着头后望的宫三唤回来,搭住他的手腕子,微笑道:“你不是还要去找识春吗?下次再陪我罢。”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过身往后堂行去。“澈,你过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哦。”神医不友好的看了宫三一眼,挑了挑眉峰,跟着入内。
对待这二人,哪一个也不亲,哪一个也不疏,当然也没有让任一个认为自己被冷藏,可是说起来,对任一个也并非依顺。总之处理十分得当。
璥瑛瑾紫,面对沧海的时候偶尔会极度迷茫。到底这个人值不值得誓死追随?当然,他们早已下定了决心,但是依然会这样问询自己。而时不时发生的各类事件,又在不断增加他们的信心同决心。
所以,你知道,其实他们并不太好过。
时而无奈透顶,时而,就像现在这样,无限崇拜的望着他的背影。
三女也如是。
神医追随沧海回至石宣房间。
“白……”
沧海浅浅笑着立起手掌止住神医的话,从床下拎出一对木屐,从柜中取出一把纸伞,又笑眯眯的在床边坐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三)
无辜的脱下鞋袜,卷起裤腿,束起衣摆。从没有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能做得这么无辜。
神医望着那双脚踝,愣愣的忘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
沧海打点好了行装,将油纸伞往肩上一搭,轻轻拨开神医,“麻烦让让。”径向屋外走去。
神医又愣了愣,猛然上前握住沧海胳膊,更无辜道:“那我怎办?”
沧海回头对他挑眉撇了撇嘴,又耸了耸肩膀,出门去了。
神医再愣了愣。飞速出屋换了一模一样的行头,急忙忙举着纸伞冲入雨中。连方向都没分辨,就笃定的朝一头奔去,木屐踩着薄薄的积水,水花溅湿了裤脚,木屐呱唧呱唧的响着,竟有一种欢乐的快感。
没多远,便看见那烟雨中的青色背影,神医喊道:“白!等着我!”又喊道:“站在那里!不要动!等我!”
沧海无奈的站了一站,缓缓回过身来。满面沉醉。目光痴着。
神医追了上来,一眼看见他擎伞的左手上那枚墨蓝色晶石的金戒指,眨巴下凤眸。沧海已笑道:“没有你拦着我,我早出来玩了。”得意摇了两下肩膀,挑衅意味浓厚。
说罢,转身漫步。
神医跟上,不悦道:“都赖宫三!”
“嘻,终于有你说不过的人了。”沧海毫不介意,只顾玩赏水景。神医与他并排,行得很近,是以沧海的纸伞总将雨水滑向神医头脸衣衫。沧海道:“你离我远点,衣服都湿了。”
“我不。”神医摇头。“你裤脚还都湿了呢。”
“你的也湿了。”
“所以嘛。”
“所以什么啊所以?!你这么多话,不要跟着我了。”沧海将伞微抬,望见前方不远便是那池塘,欲要去看雨荷,却忽被神医一把拖向树后,神医收伞钻入沧海伞下,却“哎哟”了一声,又将池塘指给沧海看。
原来却是识春在池塘里洗雨水澡,洗得正欢,便见对面宫三打着伞撩着衣摆来了,两只布鞋几乎湿透。沧海知道神医这是恃宠若娇,存心与宫三斗气,只笑了笑,并不说破。神医却甚是得意过瘾。
宫三气冲冲跨到池畔,指着识春训斥道:“原来你在这里!知不知道爷找了你多久?既然你愿意大雨天做泥猴子,有本事就给爷泡在池子里一辈子!永远别回来!”说完,又怒气冲冲原路返回。
识春也自生起闷气,两臂一抱,又从荷叶底下冒出个人来。沧海远远一看,竟是瑄池。
抹一把脸,瑄池问道:“咦?那是你们爷啊?怎么?生气啦?”
识春气道:“你这一猛子扎得可真是够深够久,最重要是时机够准,刚才他若是看见不止我一个人,也不见得生这么大气!何况,你不是在发奋读书吗?要是让你家公子知道了,说不定又气得心痛了呢……”尚未说完,自己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不禁又催道:“唉,趁着白公子还没发觉,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四)
沧海与神医在树后离得荷塘较远,又有雨打荷叶之声,是以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看到宫三暴跳如雷,识春赌气撅嘴。
沧海轻轻笑了一笑,回眸见神医嫉妒的火焰还未完全退去,又笑了一笑,道:“前几天你不是还和宫三称兄道弟的么,怎么今天又打起来了?”被神医不甘望了一眼,又笑道:“还是终于发现有你说不过的人了?”
神医嘟了嘟嘴巴,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沧海瞠了瞠棕色眸子,不好再问,便又指着他伞外的半边肩头,笑道:“快把你的伞撑起来吧,衣裳都淋湿了。对了,你方才‘哎哟’什么?”
神医忽然开心,笑道:“刚才我钻到你伞下的时候,伞沿儿流下的雨水灌我衣领子里去了,来了个透心儿凉!”
沧海也笑了。
瑄池也正自踟蹰担忧,哪一边也放不下,终于决定舍荷塘而取公子爷的时候,猛觉有人捅了自己肋叉子一肘,识春急道:“白公子来啦!”瑄池一惊,刚要伏到水底,便听那清如碎玉的语声唤道:“四儿!还想躲?早看见你了。”
瑄池暗叫不好,缩着脖子回头,只见沧海与神医共撑一伞,慢慢的踱来。公子爷挽着裤腿,趿着木屐,不知是不是冻的,有点口唇发紫,不过精神倒是爽朗,兴致很高。神医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揽着沧海,像把自身的热量源源输入他体内一般,又像不想淋湿的肩头更湿一般,总之两人走得很近。
但见沧海笑容满面的走到塘边,向瑄池招了招手儿。识春也忙跟着游近,在水里拱着手打了个躬。沧海笑道:“四儿,识春,别玩太久了,回去记得洗个热水澡,我再叫柳婶熬姜汤给你们喝。”
又对识春道:“别担心,你家少爷不过是气话,我会和他说的。”扬了扬手,笑道:“去吧。我们俩站一会儿就走。”
两个少年这才转忧为喜,尽情嬉戏。说了不知多少沧海的好话,最后识春感叹道:“唉,怪不得古人都说‘良禽择木而栖’,我要是早遇到白公子该多好!”瑄池于是得意。
沧海同神医果然只赏了一会儿雨荷,便又向别处散去。神医嘻嘻笑道:“白的香味在这雨里伞下,别有一番韵致啊。”
沧海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你知道我不会和你较真,就有恃无恐没完没了的胡诌么?”
神医笑道:“我可没有。你看,我这么搂着你,嗅到的自然都是你身上的薄荷和花香味了,但是随着方位和冷暖的变化,这香味也变化多端呢。”
沧海不以为意,轻轻笑了一笑。
神医又道:“我们走在雨中,四周都湿润清新,雨润万物,必有好生之德,薄荷本身又清润醒脑,可医疾病,加之雨气,便有仁慈之香。”
沧海已料到他的后话,更是微笑摇头。心中甚羞,欲夺伞自去,却被紧紧揽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五)
神医笑道:“没有礼貌,兄长的训诫未完,岂可半途废之?”
沧海眼珠一翻,便听神医满意接道:“薄荷之香本属冷香,闻之,使人心旷神怡,灵台清明,自然戒骄戒躁,妙计生焉,此乃智慧之香。”
弯下身子将沧海神色一望,笑道:“然而冷香虽名之为‘冷’,却并非无情无义,冷血寡善,今由你身而发,必被百骸经脉体温所催,本就温热,嗅来冷中有暖,暖人心脾,好比雪中送炭,便是侠义之香。”
“又,此香扑鼻冲脑,从不迂回婉转,此系正直之香;天下薄荷,植无无味者也,此为忠信之香;有花有子,孝悌之香;株小叶劲,恭俭之香;贡药于人,温良之香;花叶不争,克让之香。”
“又细雨夹风,清风拂之,使暖而不燥,冷而不寒。香入风雨,风自调之,雨自顺之,风调雨顺,则五谷丰登,是为祥瑞之香也哉!”
沧海还没听完,已是掩口而笑,此时神医住口,更是笑个不休。神医却一本正经又道:“香有十香,人有十德,可见白你是天下第一人了。”说罢,才皱起眉头,请问道:“不知先生为何发笑?先生对学生一席见解可有指教?”
沧海颔首笑道:“有。”
“什么?”
“谬论。”
“……哈?”神医一愣,顿时苦了脸,委屈道:“喂,我可是说了那么一大堆话,你就两个字就抹杀了我?”
沧海笑道:“那么一大堆话?”
“……是啊。”
“全是废话。”沧海说完,又绽放笑颜。神医看着他,不知不觉间早已是心满意足,浅浅而笑。
二人又踱去除夕曾放彩灯的山洞,下到山隧大洞之对的休憩小亭基底,徘徊在曾流出河灯的水畔,上次还在这里被一只大螃蟹夹了脚踝,又捉住它烧烤饱了五脏。
沧海甩开木屐,跳入浅水,猛然又尖叫着回头,窜到神医身上。神医惊问道:“怎么了?”
沧海望着脚下畏缩道:“水好凉。”
于是神医哭笑不得。“凉就别下去了。”
“不,要下去。”沧海笑嘻嘻说完,又跳下地来,试探着往水中趟去。神医打伞跟着,要劝些什么,忽被沧海一个踉跄碰掉了纸伞,要去捡拾,沧海已咯咯欢笑抱住他的胳膊,一同往水中扯去。
雨丝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衫,模糊着他们的视线,却洗净了沧海的悲伤,冲去了神医心中的蒙尘。他已很久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放肆,这么开怀。
原来快乐,可以如此简单。
玩得累了,沧海与紧紧挨靠着的神医烘着火盆,倚坐在红亭柱下。两团缩挤成一团。被神医以食物要挟硬灌了一碗姜汤,又捧着烫手的夹着红腐乳的白馒头一边吹凉,一边往口里送着瑟瑟发抖。
碎发垂荡在眉间。香润的气息围绕四周。他在笑着。雨还在下着。
他忽然觉得温暖满足得想哭。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容易。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医论十香(六)
央求了神医再带他去庄下的火炉处,出一身汗,在外间的障子纸木屏风左右各自洗浴,还要百般防止神医借机偷看,单纯的快乐使他玩得疯了,清脆的笑声令他不再介意任何事情。
除了一样。
神医似乎总能猜透他的想法,不管他怎么努力做到刁钻古怪。等他想到时,那东西竟总是已经准备好放在了那里。就比如那只是夹了红腐乳的刚出锅的热馒头。
他曾经与治在雨天猜拳,在雨天冒雨戏水,在雨天到厨房偷了馒头抹红乎乎的腐乳……他以为这些事再也没人知道,再也没有人可以陪他重现这一切。神医到底是在那时就开始跟踪他,还是自己的心事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懂?
忽然想起,每次神医做的令自己暴跳如雷的事,岂非正是自己最最讨厌、最最不想发生、最最不愿见到的么?!为什么懂我,却还要伤我?伤在我最痛最软的地方?
你承担的苦痛到底比我所受的痛苦痛苦多少?
为什么?
这一些不过是沧海刹那的感伤,他没有再多想,因为他正沉醉于神医为他造就的安心与快乐之中。
澈,现在我最不想见到的就只有你的欺骗。一切都好,不要骗我。
不要滥用我的信任。
“舍得回来了?”
当沧海一蹦一跳穿着崭新的衣裳,散发着沐浴清香,快快乐乐哼着小调儿横着跳进石宣房间的时候,有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气势的瑛洛便横踞门前挂耷着脸皮问了一句。
话也是横着出来的。
沧海尚在门槛外的一只脚顿了顿,无辜的挑着眉心老实走了进来。“咦?专程在等我啊?有事吗?”
绕过他要走,被坐姿时伸开刚好到达脐下的瑛洛的手臂一拦,一颗藤球一样又弹了回来。
“干嘛?”沧海将湿发往后一甩,叉起细腰,蹙着眉心道:“敢不让我进去?”抬眼忽然看见碎了一地的草筐顿时真火了,瞪着眼睛还没出声就被突然站起来的瑛洛掐着后颈压到卧房床上。
“……啊!”床单上摆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籍,和一个长长扁扁的红色长方漆盒。沧海由于使劲盯着它们以至于两只圆圆棕色的眼珠对在一起。
瑛洛感到手下的人立刻全身僵硬的老实下来,遂冷哼道:“你说我找你有没有事?以为藏在筐里就没人找得到?”
沧海移开眼珠,安安静静摆放舒服了四肢,将前身放松在卧榻之上,蹙着眉心轻轻挪动了一下瑛洛右膝顶住的后腰,舒开眉心。小幅度伸了个懒腰,低低道:“没告诉别人吧?”
“还没有。”瑛洛冷声答道。
“唔。这可是密件,我跟你说过吧?你看了?”
“还没有。”
沧海点点头,看起来却像一只撒娇的猫用脸颊在床单上蹭了蹭。
瑛洛道:“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写信叫我从白老师那儿带来的你说过全是画儿的书册,该是‘缩骨功’心法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一)
喂,你的那个催眠,要过多久才会失去效用?
干什么这么问?如果说唱歌的那个的话,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解除了啊。i哦。那这么说就不是我被你催眠了,我看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是么?所以说,真的是你把我送你的戒指摘下来又换了一个?可是,那么紧的指环,戴上容易,若要摘下,除了“缩骨功”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
沧海耸了耸肩膀。感到瑛洛愤怒的右手再向颈后用力压了一压。
瑛洛道:“下午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运功,却因为内功调离导致旧毒发作,忍不到我走毒血便从耳内流出,是不是?”
沧海努力扭过脖子看了瑛洛一眼,“那天你带着秘籍回来,我说过要不是容成澈我早学会了,那时你不是还笑话我呢么?原来你都不知道什么事啊……”
瑛洛道:“不管什么事,只要涉及到你,我就会觉得好笑,何况还有容成大哥。iSH”
沧海翻了翻眼睛。瑛洛抓起他的左手向背后一剪,又掰过他手掌看那四指上的墨蓝色金戒指,他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趴着。
瑛洛忽然一省,忙问道:“我这么撅着你胳膊你都不痛吗?”
沧海忽然愣了一愣。有些悔恨。
瑛洛狠了狠心,又向上一提,他只是蹙了蹙眉心,瑛洛奇道:“还不痛?”
“有点。”沧海道。
瑛洛放开他手臂。“那表少爷每次这样你你干什么喊那么大声?”
“我干什么不喊?”沧海不悦道,“平白叫他发现这个秘密么?那还不整天被他窝来窝去的玩啊?”说完,忽听背后哧的一声笑了。顿时撅起嘴巴。
瑛洛笑嘻嘻的将他翻了过来,抬起他的左腿,一直扳到面门都轻而易举,遂满面惊奇。又道:“原来你这么软的?那腰呢、腰呢?”坐在床边,将他面朝上平放腿上,一臂托他后背,慢慢放低,居然能像一卷床单一般几乎两头直直搭垂。
瑛洛顿觉新奇不已,不由赞叹道:“怨不得陈超师父说你天生是个练武的奇才,我本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同,所以一直不信,又想你平时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对于这基本功更是做不到了,谁知今日被我撞见你筋骨奇佳,可算是心悦诚服了。”
虽笑说着,心里却着实难过。“唉,若不是你小时候受了伤,如今天下谁还能是你的对手?”
沧海的腰依然弯得像个金钩,只抬起脑袋来说道:“现在我就对你没有办法,麻烦你玩够了就拉我起来!”
瑛洛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与他举高的右手虎口相握,他一借力便自己坐了起来,又猛然一呼。
瑛洛吓一大跳,忙问:“受了伤吗?哪里痛了?”
沧海瞪着眼珠茫然摇头,窜下地来急道:“我一时玩得高兴,忘了把小壳从药房里放出来了!”赶忙拈出锁匙便往外冲。
瑛洛拉住他道:“外头还下着雨呢,叫下人去罢。”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二)
小壳饥肠辘辘的奔进石宣卧室的时候,沧海正舒服的趴在床上,接受瑛洛的全身按摩。但比饥饿更难让小壳忍受的,却是他对沧海的担忧。如今看他没事,不知为何心中又燃起了怒火。
有时可怜,有时可恨,小壳已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是。不过,只要他健康、开心,就一切都好了吧。狼吞虎咽的打扫着他叫厨房准备的自己最爱吃的菜肴,忽然觉得,自己已好久没有吃得如此香甜了。
又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兄长,其实真的好伟大。若不是他,珩川也不会坚强起来。于是对于自己的所有行为,而不单纯只是伤害沧海,有了根本的自察与悔改之心。
小壳来以前,瑛洛还万般无奈说沧海为了摘那么一个戒指,也至于练这没用的玩意儿弄得流那么多血,戴着它不完了么,何况之前还被黎歌有心无心印了一掌。i沧海只是转着眼珠假装无辜,根本不敢告诉他自己在黎歌之前就已内伤未愈,更不敢说被小壳打不是咬了舌头,而是被打得吐血。
之后又央求带命令要瑛洛不准说出他筋骨柔软这一超超超一级机密,结果被瑛洛以“如果你不想被更多人知道都来玩”为要挟取得了“就让我一个人在没人的时候随时随地玩”的交换条件,答应了沧海的祈求。
之后沧海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瑛洛说他笑得比璥洲还坏,沧海说道:“嘿嘿,我把小壳关了一个下午还饿了一顿,好过瘾,哈哈!”
不知不觉的相处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因沧海而改变了他们原有的思维方式和处事风格,便觉得生活轻松和快乐很多。这世界本就瞬息万变,无穷无尽,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保持一颗单纯纯粹的心灵。
这一段心灵转变,恰是一切后事的感情基础。
若非关系如此,很多事情便永远不会发生。
又是夜深人静。
冰蟾不圆,却很亮。挂在洞开绿窗上角,照着窗外黑黑的林木。窗台上放着一瓶擎雪白梅。那是雨停后,神医以轻功飞奔出庄,亲手折来为博他一笑。来时,梅上白雪皑皑,庄内如春,雪却丝毫未融。
此时,雪将融尽。
他正倚在六角建筑内的卧房窗前。坐着贵妃睡榻。
夜深人静。
他的窗前静得竟连一只鸣叫的小虫都没有。他就静静望着,梅上的雪水低落。吧嗒一声。
他便拈一颗糖球入口。
他在等人。
这很显然。
但是来的会是谁呢?含情脉脉的眸子?还是恨不得弄死他又其实“道是无晴却有晴”的那个人?不用猜了。
因为他已经来了。
当你觉得眼前明月如同眨眼一样闪了一闪又亮起来的时候,沧海的睡榻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挺拔的身躯半卧,一只靴子蹬在沧海身侧的榻首上,将他困在窗与腿间。好一条长腿。
结实,有力。显得那条裤子的褶皱都结实有力起来。
那对眼睛,黑亮。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三)
黑亮,如同明月映夜。直观,却不会像星星一样闪烁。
也少了已临深渊却仍然一意孤行的阴恨决绝和久惯风尘飘零如雁的奸诈与孤独。生死不在眼内的放肆坚忍。
沧海想起这对眼睛便忍不住心痛,却如论如何形容不出它们所表露无遗的心意。虽然形容不出,但是他懂。
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黑亮,像鹰隼一般跋扈,锐利,耿直。他所表达的一目了然,与那个人的纠葛心思几乎完全相反。沧海叹了口气。
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看不出来?
“没有接到命令就私自跑到沈家堡探听消息的人,是你。”沧海冷声开口,说的是陈述句。语气肯定。“被沈老堡主发现并打伤,所以在打探括苍派虚实的时候才会暴露行藏,我说的没错吧?沈傲卓。”
来人不屑哼了一声,捏住沧海的脸,对着那眼角的伤看了半晌,才放手,拉下蒙面布巾。桀骜的鹰一般的年轻人。
沈远鹰跋扈的笑笑,扯过自己的衣摆盖在沧海赤着的双足上,才盯着他精明清澈的眼珠子,道:“那那个挑唆五派互斗的人是谁?”
“石宣。”沧海道。
沈远鹰愣了一下,“……这么肯定?那为什么还不下令拘捕?”
“这个你不用管。”
沈远鹰眼珠转了一转,笑道:“怎么?因为等的时间长了生气了?我也得秘密出来才行啊。还是……还在生上次的气?我看你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嘛。”
沧海拨开他又伸过来的手,不悦道:“叙旧就免了。你的行踪若再被人发觉,不仅计划难行,说不定还会危及你我的性命。”
“唉,啰嗦。”沈远鹰望天咕哝一句,又垂下来看着沧海,又忽然从黑暗的榻角里扽出一只睡得正香的时候都拧着眉头的肥白兔。“可是这里有第三者偷听啊……”被揪着一只耳朵而痛醒的兔子拧着眉头被迫单腿儿蹦了出来,很快便被鹰一般的家伙推开沧海抱在了他自己的怀中。
肥兔子看见一只雪峰上栖止随时可能一飞冲天的雄鹰,顿时吓得四腿乱蹬,慌张欲死。沈远鹰吓得连忙把它抛到沧海身上。沧海瞪了他一眼,温柔抱起肥兔子安抚。
“说吧。”沧海淡淡道。
沈远鹰使劲向下弯了弯嘴角,掀起眼皮将沧海看了一会儿,才道:“你估计错了。”耸了耸肩膀,“我左腿上是受了点轻伤,不过不是沈老堡主干的。”从怀里摸出一枚四棱铁镖递过去,又忽然叹了一叹。
“我照你的命令,先去打探的括苍派,但是并没有你所说的叫什么‘竹取’的东瀛人,那里只有括苍掌门陈嘉城,和他的一干徒弟。”
沧海眉心已蹙起。就着月光打量这锋利的四棱铁镖,“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意儿,只要你给得起钱,任何一个铁铺任何一个铁匠都能毫不费事的打一堆给你。”抬眸,担忧的望着沈远鹰。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四)
“别跟我说你十成功力十成康健的情况下被括苍掌门陈嘉城用这么个破玩意儿打伤了左腿?”
沈远鹰含笑点了点头。“还是我偷偷趴在房上往下看的时候。”
沧海完全坐了起来,“给我看看伤。”不由望向蹬在身边的长腿。“用不用找澈帮你医治……”
“哎哎啰嗦,”沈远鹰打断道,“小伤嘛,我上了你给的金疮药就不痛了,也已经包裹好了,难不成还要我拆开啊?”
沧海犹豫一下,“……真的只是小伤?”
沈远鹰对月伸出三根手指,“真的是小伤,我若骗你天打雷劈。”
沧海才无奈舒了口气。
沈远鹰又道:“不过……这镖是穿透瓦片打在我小腿上的。”
“瓦片呢?”
“那怎么来得及拿回来啊?”
于是沧海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江湖上括苍只不过是尚可的门派而已,门下学徒大多居于沿海,就近拜师,而历代掌门里亦无十分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是看这陈嘉城的武功,却已可跻身高手榜前一百名之列了。”
又想了想,说道:“自从陈嘉城接手括苍以来,门派既不壮大,也非凋敝,与上几代规模基本一致。这个人青年拜师,学艺十七载,三年前就任括苍掌门,现年四十八岁。”
沈远鹰忽然不屑的哼了哼。
沧海望着他道:“陈嘉城投入括苍门下之后,一直极少出手,出手时所对付的,也只是二三流的江湖客,且目睹战役者无几,唉,”对月叹了叹,才接道:“当时只觉得这人不过是中人之资,谁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高手。可是以他的武功,既能识破你,又能以普通铁镖伤你,自然能追上将你擒下,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
“加之他之前避忌用武,可知他是故意隐瞒实力。若说他是谦逊高德之人,可是在渤海遇寇之时,他的徒弟却对东瀛人仇恨入骨,必杀而后快,没有丝毫心慈手软,且武功较差。既然他有那么大本事,为何不授予徒弟?”
沈远鹰道:“他用的武功确是括苍一派。”
沧海点了点头,眉心轻轻蹙起,“那他的目的何在呢?莫非是‘有心人’早已安插的细作?既然他身边无人,又为何在渤海客船紧闭舱门?”
“哼哼,看来……”沈远鹰忽然笑了一笑,“我这伤受得果然很有价值。你的看法没错,这个人的确可疑。唉。”
沧海道:“那你叹什么气?好像没精打采似的?”
沈远鹰道:“我叹气自然有我的原因。”说完,又叹了一声。
梅花上最后一滴雪水被这一叹,震落了。
“我爹他……”从来直来直往的沈远鹰在这一刻忽然哽住,吞吐起来。离开沈家堡以后一直叫的“沈老堡主”,忽然变成了“我爹他……”。明月映的鹰隼一般锐利的眸中,不知那是不是男儿泪。
“唉。”说下去之前他还是叹了一声。“沈老堡主他果然老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五)
沧海没有说话。他本就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人,但是这一刻他正在感同身受的与他一起难过。沧海又忽然想起自己久未谋面的父亲,眼泪几乎夺眶。
“喂。”
沧海茫然抬首。沈远鹰正极度不屑的看着他。
“我只是说我爹老了而已嘛,你干嘛一副死了爹的表情?”
“乱讲!”沧海立刻反驳。神情激动。
沈远鹰愣了愣,“……那好吧,当我没说过。”
沧海道:“继续说你的。”
沈远鹰望了望天,接道:“那天我刚被陈嘉城打伤,本想赶紧回去分站以免再生变故,可是他们两个住得那么近,我路过我爹的住处时,还是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我明白。”沧海悄然道,“那之后呢?”
“记得我还在沈家堡的时候,有一次偷偷的从背后靠近他,打算和他开个玩笑,吓他一下,我知道爹的武功很高,想接近他没那么容易,于是我就打算距离五丈的时候就突然跳出来大喊,可谁知道,七丈以外他便听见我来了。”
沈远鹰接下去说道:“可是昨天,我在距离他五丈的地方看着他,他都一无所觉。我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走近,既怕他发觉,又想看看他到底离多近才能发觉……唉,”他又忍不住叹了叹,“我当时真的很矛盾。可是当我带着伤潜到了他的窗下,他还是没有发觉我。”
“傲卓,”沧海探过身,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认真道:“你已经今非昔比了……”
“哎……!”沈远鹰不耐烦的推下他的手,不耐烦道:“我天生资质过人,又在方外楼历练了这么多年,就是我爹年轻的时候也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这小东西安慰我?”
这次换沧海叹了口气。“我果然不会安慰人,对吧?”
“对。”沈远鹰道。看了他一会儿,又笑说了一句:“小东西。”
沧海悄然嘟起嘴巴。不过竟然不是很生气。唉,好吧,还有一点亲切。只是一点点。
沧海从衣内拿出一只小瓶子,自己托在掌内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沈远鹰道:“这个是给我的?”
“嗯,”沧海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笑道:“‘万艳消骨散’,弹在死人身上,一时三刻,便化成一滩黄水,消灭形迹,再好不过。”
沈远鹰一愣。“……那你给我干什么?”
沧海回过神,又笑了一笑,道:“那是澈骗我胡说的,这瓶是麻药。只需一滴,混在酒水或茶饭里,几十个人吃了,一天之内功力尽失,连内功都用不出来。剂量再多一点,便会浑身瘫软,若是一次放了半瓶下去就会令几十人假死三天。”
沈远鹰没有马上接过,黑亮眼珠在瓷瓶上打了个转,便盯在沧海脸上,哼道:“‘澈’?你多大了还叫他‘澈’?”
沧海撅了撅嘴巴,愣了愣,“……那叫什么?”
“嘿。”沈远鹰笑开。“容成还真是好福气。”
第一百五十三章廉颇能饭否(六)
沧海眉心一挑,沈远鹰已接过瓷瓶子,又咕哝了一句:“小东西。”之后道:“喂,这个干嘛用的?偷偷下在敌人的饭菜里,不战而胜?”
沧海颔首道:“如果你管沈家堡的人都叫‘敌人’的话。”
“哈?!”看样子沈远鹰又要打人了。不过只是“看”样子。
沧海道:“假如敌人的意愿是收服沈家堡,而不是灭尽沈家堡的话,”耸了耸肩膀,“那么只需让沈家堡的人得到武功,再强迫他们应承替敌人做事,不就得了?”
“你的意思是说,”沈远鹰斟酌道:“如果沈家堡的人得到抵抗能力的话,敌人就会掉以轻心……?”
“唔,此其一。最重要的是,沈家堡能够将伤亡减到最低。”
沈远鹰十分敬服感激的点了点头,“你连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
“唉,是我做的就好了。”沧海叹息摇了摇头,“我顺来的。不过你放心,我自有方法善后。”说着,又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漆盒。忽然慧黠的笑了一笑,月光下很有些**的风致,“这次我们玩‘借兵’。”
沈远鹰接过漆盒,不由含笑问道:“这是什么?”
沧海笑意扩大。
“兵符!”
“哪里的兵符?”
“‘醉风’!”
沈远鹰打开漆盒一看,黑眸登时瞠大。
“喂,这么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沧海坐着大桑树下一块青砖,对身旁闲得快长毛的瑄池如是说道。
瑄池看了沧海一眼,又仰头望一望半阴不晴的苍天,无所谓的语气答道:“也好啊。”
于是沧海颇有兴致的讲道:“从前有一个书生,家里很穷,但是他的妻子还是每天替人淘洗缝补,打扫煮饭,一个人做好几份工赚钱养家,为的是让书生能够安心读书,有一天去实现他高中的梦想,所以再苦再累,他的妻子都没有一句怨言。”
“这个书生呢,虽然每天只是在家读书,可是看着妻子辛勤劳作也很是过意不去,奈何他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重活都干不了,也只能心中叹息。直到有一天,书生再也看不下去妻子为了他日以继夜的工作了,所以他便离开了家,他想,妻子若是没有他这个拖累,一定能够不用这么劳累,也一定能够生活得更好。”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已有了身孕。”说完,沉醉的斜觊着瑄池,感慨道:“很凄美吧?这故事?”
凄美个头!”瑄池答道哎我就纳闷儿了这书生缺心眼儿吧?他妻子每天那么累了他还能让她怀了孩子?唉唉你想啊这书生是干不了重活但是他最起码可以替人家抄抄书写写帐吧?为他不去干?”
“再说了谁说干了重活就不能?那码头上背扛货物的谁是天生就干得了的呀?还不是今天少提一点多提一点慢慢也就习惯了驮的多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一)
“再再说了,这书生离家出走,靠什么过活?少不得也得给人家做工赚钱,他为什么不干脆留在家里给人家做工赚钱,省得他妻子那么辛苦?哎,”瑄池将一肘搭在沧海肩上,甚是不忿的继续发言。
“就这种人,就算有一天取了试,当上了什么县令州长,就这种品行怎么能让治下长治久安?要我说,但分有个明白点的长官,略一调查他的品行,也不能让他做了官!”
沧海愣愣被搭着肩膀,愣愣听着,眨巴眨巴眼睛,道:“哦。”
“醉风”永平府分部。iSH
不过亦是一幢豪宅。但却是灰瓦白墙,修葺得甚是简淡。月明星稀的夜色里,四处燃着灯火。正面朱门却开得又高又大,方显得此处军机重地之威严。
门前两名家仆似的守卫者,身上亦穿着软甲,手中俱拿着缨枪,外门汉只道他们站得又稳又直,一动不动,内行人才看得出,支持他们的,正是那不俗的内外功夫。
四周静悄悄的。就连宅院之内,也四寂无人。恰和孙烟云那烟云山庄完全相反。本是寂静的中夜,那嘚嘚而来的马蹄声音便格外清晰,刺耳。
手执缨枪的守卫者已在同时转过身来,背朝朱门,面向骑士。iSH但见这骑士一身黑袍,外披着黑斗篷,戴着篷帽,面上又蒙着黑巾,露出一对鹰隼般锐利的黑眸。
胯下骏马飞驰而至,距离几十丈时,朱门前立于右侧之人猛然掠起,扑向奔马。这人在空中连换四种身法,每一种都足以抵挡骑士的任何一种攻击,然而骑士没有出手。
骑士只在这人掠起之时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甚至连眼都没抬。
眼看去势已竭,守卫者忽以两手横握缨枪,身躯在空中灵活蜷缩,双脚在枪杆上一个蹬踹借力,又向前窜去。
骑士第二鞭抽在马股。
眼看二人一在天,一在地,都如强弩之离箭,势不可挡。将要擦身而过的瞬间,守卫者突然下坠,正立于马首之侧,两手将马缰一抄,两脚生根,竟要凭一己之力拉停奔马。
那骑士始终镇定自若,此时但觉一股巨力横向而来,胯下马猛地一顿,不由眸光乍敛,两腿放松马腹,双手松缓马缰,由他将马拉住。
守卫者只当自己这一拉缰,骑士必定反向带马,合二者之力定可将马控制,谁想竟是自己一厢情愿,将马头往右拉转。守卫者正惊疑间,骑士忽然猛紧缰绳,奔马人立而起,前蹄转右踏在守卫者胸口。
守卫者吃痛拉不住马缰,手一撒,这奔马根本未停,只不过偶然偏了个方向,又忽的直直向前冲去。
眼看到了门前,留守的左侧人缨枪猛如毒蛇出洞,一枪便将缰绳左右扣环来个对穿。枪头迅疾锋利,贴马首与两耳而过,骏马毫发无伤,却因缰绳突然在头顶拉紧,狂嘶一声便要止步!
骑士一掌切在穿于环扣中央的枪杆之上,缨枪立断。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二)
奔马前冲之势不减。
左侧守卫慌将断枪变招,半截长棍刺入马鞍之中,意将骑士连鞍挑起,但听“崩崩”几声,鞍带已断,骑士腾空而起。
骏马奔驰直入朱门。
马鞍被抛上天际,骑士凌空一个筋斗翻过门楼,落回门内马背,兜转马头将马拉住。
骏马驮着黑衣骑士面朱门而立,凝重威严。
马蹄声早惊出一回事打扮的老者,畏首畏尾的观看。
骑士耳听八方,已觉察出黑暗中不知几多杀手瞬间便埋伏四周。骑士并不下马,只慢慢将斗篷两襟向身后一撩,显出胸口腰背甚至两腿之上的紧身劲装,无一武器在身。i弥漫四周的杀气瞬时收拢,却未撤去。
骑士坐在无鞍的马背之上,斗篷一开,顿时更显两腿结实长直。展示了诚意,骑士方高高举起右手,相并的指尖忽然在灯火中闪烁起一团小小的银茫。
杀气猛盛。
又弱。
灯火一闪,那银茫瞧得清楚。
那是一只纤细的银管折射的光。
银管被夹在鹰一般骑士的指尖中。
银管长两寸,粗四分,红绳在中间绑了一寸。
周围的气氛静谧了一瞬,又躁动。然而一点声响也无。
忽听一声鸟鸣,叫得娇娇滴滴,悠扬婉转,骑士向鸣声处望去,半晌才见一只尖嘴短尾的五彩小鸟从众多房檐之内飞了出来,上前衔过银管,不作停留,往来路飞回。
又半晌,才听此鸟再鸣了一声。想是口中所衔银管业已取出。
一张字条。
银管内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灭沈家堡。
骑士穆然侯在中庭。如一只栖止在雪山峰顶的苍鹰,随时都可能一飞冲天。骑士穆然。
忽听那五彩小鸟鸣出一长串婉转歌喉,畏缩的回事老者便退了下去。换做一个妙龄美女迎出,亦是婉转的娇声说道:“家主有请。”
垂首说罢,也不看这骑士,自顾回身引路。
就好像她知道这骑士一定会跟着她一样。
骑士果然下了马。
由马背一跃而下,漆黑的阴影笼罩在少女头顶。少女低着头行路,自然看得见青砖路上自己的影上多覆了一团黑云。然而她并不回头,三寸金莲虽走得不快,却也不曾稍顿。甚至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下。
少女影子上的黑云渐渐变浓,又渐渐落后,最后变成规矩的一条人影,在面前的灯火中渐渐向后拖长。
骑士落地的时候,宛若一团青云。他的左脚却是一滞。仅仅是极轻微的一点摇晃,在身法上几乎无懈可击。
远处更是难以察觉。
难以察觉,并非不能察觉。
远方正有一座阁楼。
从阁楼望下去,豪宅内有很多的死角。因为人只有一双眼睛,大多数人只能在一个瞬间望见一个地方。阁楼的窗边正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的肩上正蹲着一只鸟。
五彩羽毛,可鸣百乐的小鸟。
这人正望着窗外一个方向。
左右都是死角,只有中间这一丈方圆可见的一个方向。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三)
骑士正是在这一丈方圆之内双足落地。左脚滞了一下。
好巧不巧被阁楼窗边的人望见。
但是很快,他便走入了灰色屋檐所遮挡的死角之中。并再没有被窥探见。
其实从这阁楼的所有窗户望将出去,都只能看见一叠一叠的灰瓦。当初的设想便是如此。因为钟离破喜欢看屋顶。
因为那有一种将众生踩在脚下的快感。
钟离破就是站在阁楼窗边的人。
他肩膀上的五彩鸣鸟,叫做“小瓜”。
从小就不断有人说他的名字取得不好。破财,破相,**。
人们总是这么说。
但是他就是喜欢叫自己做钟离“破”。
他站在阁楼上看瓦的时候,经常幻想这一块块瓦片在转瞬之间连绵破碎个干净,并发出琉璃摔烂时的那种脆响。
瓦片自然不会发出琉璃的声音。
但是他想象总是能够的。
钟离破慈爱的望向肩头的小瓜。宠溺的搔了搔它脆弱的头骨,又敲了敲温软的羽毛。他希望他敲打小瓜时也能发出洪亮的琉璃声,可是从来也没有过。
一次也没有过。
但是他总是在想象小瓜被什么黑漆漆的大鸟——比如乌鸦——群起围攻,啄得翎羽纷飞,发出凄厉的惨叫。大概眼珠也掉落下来,被人不经意的踩破,或者被野生的什么动物吃掉。
也许是烂在地底的蚯蚓。
钟离破像所有的坏人一样,觉得自己很聪明。
就比如说,他能从四面只能看到灰瓦的阁楼窗中,发觉一处丈余方圆的非死角,难道还能说他不聪明吗?
他望着小瓜的眼神愈来愈慈平和蔼,就说明小瓜愈已在他的想象中被凄厉的瓜分殆尽了。不过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就拿这阁楼来说,大部分人站在窗前都会向下望着,说道:“喔,好压抑的一片屋脊。”然而有一天公子爷黑夜站在这里的时候,却仰着头道:“哇,我觉得我与苍穹的距离更近了。在这里看日出一定很美。”
所以说,不是阁楼盖错了地方,而是人的心看错了地方。
钟离破望着窗下的屋脊幽幽出起了神。大概他也认为他自己太过消沉了。于是钟离破忽然笑了笑。
他对自己说:钟离破,你还很年轻。
钟离破的确很年轻,不过刚刚三十出头的年纪,他的皮肤不是非常白皙,却特别紧致。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肉,脸皮又紧又薄的包裹着面部轮廓,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大概也是小瓜喜欢跟着他的原因。因为他的脸没有多余的肉,不好啄。
阁楼下的骑士现已在阁楼之上。钟离破的对面。他在打量钟离破,他觉得钟离破很像丧礼上摆在棺材旁边带着尖帽子打幡儿的纸人儿。不过纸人儿没有他的脸皮这么平整利落。
钟离破也在打量黑衣骑士。
“敢单枪匹马手无寸铁闯我大屋的人不多。”钟离破道。
他喜欢一边谈话一边打量对手。
因为他认为人说话的时候最容易暴露弱点。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四)
他说话的时候,更显得脸皮薄紧。
然而他的对手没有说话。也许是窥破了他的意图。
于是钟离破又道:“我是钟离破,幸会。”
对手只是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于是他也一眨不眨的回望。不过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没有对手那么犀利。也许是因为对手蒙着脸,而他的长相已被一览无遗。
这房间里,只有小瓜一个对什么都没有所谓。
对手依然没有说话。于是钟离破对这个对手的认知只有他的眼睛像雪山上栖止的鹰,和他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还有一个秘密。
钟离破浅笑道:“朋友,你的左腿伤了?”
现在没有秘密了。已经说出来的秘密不过是一句闲话。
骑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是他开口道:“这与你无关。我是来下达命令的。”钟离破不由得笑了笑。
“向谁下达命令?”
“向你。”
“哦?”钟离破又笑了笑,很久没再说话。他不说,骑士也不说。
他正靠着窗台逗弄小瓜。骑士笔直的站在门口。在他愈来愈慈平和蔼的目光中,小瓜又在他的想象中被啄死了一回。
他才说道:“什么命令?”却没有问他是谁。
骑士慢慢的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长方红漆盒。伸直手臂递去。
就算他伸直手臂,也与钟离破相距甚远。看钟离破的样子,一点也不想移动分毫,根本不打算接过。
其间小瓜歪着小脑瓜看了钟离破一会儿。没有得到指令,扇了扇翅膀,自己高兴,叫了一阵。
骑士伸着手臂,静静站了半晌。忽地,红漆盒盖被盒底一股力量哆的顶开。面向钟离破而开。
钟离破虽然没有伸手,但是他的余光不断不离漆盒左右。漆盒一开,他的目光已到。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面色变得凝重。
他对着那盒中之物定睛看了很久,却没有走近。
“……兵符?”他喃喃道,眉头悄然皱起。又盯向骑士鹰一般的眼睛。“……是你?”
红色漆盒又邦的一声阖上。
骑士垂下手臂。“明日亥时,沈家老三沈远鹰必会来此探父,子时你亲身带兵包围沈家堡下榻客栈,”忽将一瓷瓶抛出,侯钟离破接住,又道:“把这麻药下到饭菜之中,每人一滴,一日之内绝使不出内功。届时你们只需利诱刑逼,自会使沈家堡上下自动投诚。”
钟离破忽然道:“那日夜探括苍被陈嘉城所伤之人便是阁下?”
骑士目光凛了一凛,说道:“原来是自己人么?”
钟离破道:“互相利用而已。”
骑士点了点头,“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机会,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手段了。”说着,忽然微垂下头,去看握红色漆盒的手掌,“不到万不得已,勿开杀戒。”
钟离破一眼便看到,那握着漆盒的手掌已通红一片。
红如鲜血!
骑士当然也已看到。骑士瞪着钟离破,沉声道:“军令如山!”
钟离破连忙垂手应“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五)
小瓜受惊一扑翅间,已见一道黑影如鹰穿窗而出,在明月空中展开黑鹰一般巨翅,不过几个起落,已安坐马背。
马背无鞍。
钟离破临窗但听骏马一嘶,扬蹄而去。
如鹰般的骑士右手控缰,左手不停在衣上擦着悄然渗出的汗水,掌心的赤红。鹰眸如刀。
可恶!红漆盒竟然掉色儿!
喂,你单枪匹马去怕不怕?
当然不怕了,小东西。
唔。反正你怕不怕都试验得出。
这破盒子怎么是红的?小东西。
红色比较夺目,容易吓得住人。
骑士在马上几乎无奈得精疲力竭。没有马鞍本就难以掌控,骑士现在,更是随时都有摔下来的可能。他完全想象得出,当他拿着这破盒子回去质问小东西的时候,小东西那挑着眉心耸着肩膀比任何人都无奈透顶的表情,说着:“唉,我没有红色的盒子啊,有什么办法?”
“我不是只能把黑盒子涂红了?”
然而潜台词却是:只需你手心一变红,就能试验出你已经怕得手心都出汗了。
骑士终究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但是他的目光愉悦而坚定。
你道这世上唯有害怕才会手心出汗吗?兴奋同样能够!
他已兴奋得全身无力,全身脉搏都在兴奋的腾跃着!
翌日。亥时。
“醉风”守在沈家堡下榻客栈之外,亲眼看见一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走了进去。立刻飞鸽报信。
钟离破见消息属实,带兵启程。
“哼!”沈隆将身旁茶几一拍,扭脸向旁,满面怒容。
右下手所坐一健壮汉子亦是皱眉斜视。
只有这健壮汉子对面的文士起身,将跪在当堂的沈远鹰扶了起来,颇欢喜道:“远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健壮汉子怒道:“灵鹫!从小就是你宠惯了他,他才这么无法无天说走就走!”
沈灵鹫叹气叫了声“大哥!”又望向沈隆,道:“远鹰是我的三弟,也是爹你的亲骨肉,他走了那么多年好容易回来,自然他知道错了,两父子哪有隔夜仇,爹你何必这么对他?”
沈隆怒道:“我没有这种不孝的儿子!”说罢拂袖而去。
沈云鹧叹了一声,痛心疾首道:“三弟啊,你这些年到底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爹急成什么样子?头几月茶饭不思,昼夜出去找你,竟然几年来音信全无,你知不知道爹为了你跑去质问……”
“大哥!”沈灵鹫忙打断他,对沈远鹰道:“三弟,你也舟车劳顿了,不如……”
沈云鹧突然拍案而起,五指如爪抓向沈远鹰胸口,沈灵鹫慌忙回手格挡,沈云鹧就势抓住沈灵鹫手臂往后一拖,将他甩了出去,招式不变,仍旧抓住沈远鹰襟口。
沈远鹰目光如炬,却不动也不开口。
沈云鹧怒道:“有什么必要瞒他?!怕他内疚?他要还有良心当日就不会离家出走!沈远鹰!你知不知道爹他为了你竟然跑去质问神策是不是抓了你当人质?!”
第一百五十四章兵调钟离破(六)
沈远鹰登时动容。
沈云鹧抓在他襟口的手已激动得不住颤抖,虎目已湿。“三弟啊三弟!爹还没有见到神策,就被左侍者打成重伤,到现在功力都没有恢复!江湖上沈家堡三堡五庄之首的名头还没倒,靠的不过是以前的威名唬人,实际已是名存实亡了!”
沈灵鹫听了,亦是垂首叹息。
沈远鹰呆愣了很久,才握住沈云鹧的肩头,拧眉道:“大哥!可是近年来江湖上并没有爹重伤未愈的传闻啊!既然左侍者打伤了爹,为什么沈家堡至今还安然无恙,没有被借机铲除?”
沈灵鹫叹道:“三弟你有所不知。当年你因为沈家堡和黑道的人走得太近而忿然离家,爹去找神策要人不果,一方面怀疑你总是和‘醉风’作对而被他们暗杀,一方面又担心你离开沈家的屋檐得到庇护而被黑白两道追杀,索性便含泪放出了你已身亡的消息。”
“一方面让别有居心的人死心,另一方面让你听到以后能回家注释清楚,谁知你……唉……”
沈云鹧本不善言辞,此时勾起伤心事只得重重一叹,用力撒开沈远鹰,向后倒退几步跌入椅中。
沈灵鹫叹息接道:“想不到‘醉风’竟然派人把爹送了回来,对外也一概不提沈堡主重伤之事。他们不说,咱们自然更不会说。后来才知道,‘醉风’是故意这么样做,好让咱们受制于他。”
“唉,不得不说,这些年来爹有时候为了利益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这种做法的确不能让人认同。招致黑白两道的江湖朋友诟病说咱们两头占着,因而树敌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若要爹从此走入黑道那自是不甘,可若要他从此洗白,那更是难上加难。”
“要是‘醉风’放了沈堡主重伤的消息出来,咱们必是灭门的下场,所以爹不得不被他们以此要挟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沈远鹰听完,脑中轰的一响。心中想到公子爷近年来派他的任务,总不离沈家堡左右,就算远行,竟也多少风闻沈家消息。更有甚者,公子爷派他替沈家堡暗中处理了许多麻烦,纵然有时的目标不过是找沈家茬的某人而已。
这么说?!沈远鹰心中猛地一惊,我爹受重伤的事公子爷早已知道?!略想了一想,便明白公子爷是不想让沈家堡觉得欠了方外楼什么,日后真相大白也并不用还恩,因为这本是沈家的人为沈家而做,身份上自然也不会低人一等。
沈远鹰立刻对公子爷的恩德感激非常,心中的火像要燃烧起来。
沈灵鹫上前几步,搭住沈远鹰肩膀,欣慰道:“三弟,不管怎么说,你回来就好。你也知道了,大哥鲁莽易怒沉不住气,二哥我厌弃打杀,平时学功夫不过是强身健体。只有你,又有侠义心肠又有习武天赋,现在有你在,一定能够辅佐爹重振沈家堡声威。”
沈远鹰却摇了摇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一)
沈云鹧登时惊而起身,就连一向沉稳的沈灵鹫都瞪大了眼睛。
“……三弟?”沈灵鹫不确定的唤了一声,转头去望沈云鹧。沈云鹧已说不出话来。
沈灵鹫望着沈远鹰又道:“你不愿意协助爹吗?”顿了顿,更瞠目道:“难道你还不愿意留下来?你还要走?!”
“什么?!还要走?!”沈云鹧两步跨上,“好,今天我就一掌打死你,免得爹整日对你牵肠挂肚!”说完,蒲扇大的手掌已向沈远鹰面门拍来。
沈灵鹫出手要挡,沈远鹰却一手握住沈灵鹫的手臂,另一手成掌悄然贴上沈云鹧的巴掌。这一掌看似飘忽柔缓,却及时对上沈云鹧的攻势,稍稍一挨便即收回。
沈云鹧竟闪避不开这极慢极轻的一掌,两掌相贴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量将自己健壮的身躯向后送了出去,不知不觉便双脚离地,心中正自惊惧,又忽然脚踏实地,后腰与一物悄然相抵。
回头一看,却是一张茶几。上面还放着沈隆方才饮用过的半盏龙井,茶水悠悠轻晃,未洒一滴,而沈云鹧竟已与沈远鹰相距一丈开外。
沈灵鹫惊喜道:“三弟,许久不见,你在何处学到这么高深的武功?你记不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打不过大哥,只和我打成平手?”
沈远鹰想起从前,方悄然的笑了。上前稍稍托住沈云鹧的臂肘,道:“大哥,你没事吧?”
沈云鹧虽是气冲冲的抽回手臂,但眼中也闪烁着惊喜与赞扬的光芒。与沈灵鹫一对视,便背过身去说道:“三弟,你现在既然在外面学了绝世的武功回来,自然更不把沈家放在眼里了。说吧,你这回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二)
“时至今日,我们也很后悔。不过你方才说‘与虎谋皮’,这话不错,我们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尤其是‘醉风’开出的条件,很难让人不开眼不动心。又因为树敌日久,在路上碰见白道英雄要拿下我们,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冤仇便越结越深,如今就算要改邪归正,也很难让人马上信服。”
沈云鹧道:“二弟这话说得不错。要我说,咱们现在输便输在尚有良心这点上了!说是‘尚有’却不是‘有’,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可若说完全被‘醉风’摆布,我沈云鹧在江湖上好歹也有个名号,我也是不会跟着他去的!”
沈远鹰道:“二位哥哥既然有此一心,为什么不劝说爹爹联合三堡五庄对抗‘醉风’?”
沈灵鹫道:“话虽不错,可是总得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做指挥才能协调各事啊,如今沈家堡名头不好,其余各庄各堡分散多年,亦是各求自保,”说到此处叹了一叹,沉吟了好一阵,才道:“三弟回来咱们可是如虎添翼,若说回归正道也并非不能,只是……果真要等个时机才好。”
沈远鹰登时心中一动。
沈云鹧将手一挥,又将两道浓眉皱起,说道:“哎,二弟,现在说什么时机,那玩意儿不是得碰就是得从长计议,三弟你既然回来又为什么还要走?你难道不知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回天丸’吗?”
沈远鹰点了点头,“正是听说了沈家堡也为此而来,所以才回来见你们,这件事做得好便是时机,做不好便是灾难。”
沈灵鹫与沈云鹧同时望向他,问道:“这话怎么说?”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三)
“就算到时约了帮手,也得要有人应承才行,如今黑不黑,白不白,谁肯趟这浑水帮咱们呢?到时才真是孤立无援啊!”
那兄弟二人听了心中自觉很是有理,一时又无计可施,便双双目光呆滞的出起神来。忽听沈云鹧笑了一声,道:“老三出了名的话少,今天竟然叨叨叨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敢是今天**听话,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没乱跑么?”
沈灵鹫也悄然笑了起来。
沈远鹰叹了叹,笑道:“方才二哥的话可错了。大哥虽然脾气急了点,但是生性乐观,心胸宽广;二哥不愿习武,但是心思缜密,沉着多谋,沈家堡有二位哥哥在此,前途自然无忧。”
“咦?”沈云鹧更瞪大了一双虎目,甚是惊讶道:“怎么?**不仅在家,还抹了**蜂屎不成?”说罢,与沈灵鹫一同大笑起来。
沈远鹰跟着悄然笑起来。他突然想到了公子爷。他觉得公子爷让他回来简直做的太对了,对家里人好最重要的是一起走一条无悔的正路。像他当初离家出走虽然也算不同流合污,但严格来说不过是明哲保身。
现在这时机果然正好。
沈灵鹫指着沈远鹰,对沈云鹧笑道:“光顾着取笑他了,竟然忘了问他。”便笑对沈远鹰道:“据三弟方才所说,难不成果真有了处理之道?”
沈远鹰点了点头,“现在立刻马上撤回沈家堡!”
沈云鹧与沈灵鹫同时一惊。
沈云鹧握拳捶着大腿怒道:“老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远鹰毫不相让,道:“难不成咱们沈家也在觊觎那个传说中的灵丹妙药?!”
“沈远鹰!”沈云鹧拍案而起,沈灵鹫忙拦住他,面色甚是担心,只道:“大哥,三弟大老远回来,先让他进去好好歇歇,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一面给沈远鹰递眼色。
沈远鹰点了点头,道:“那请二位哥哥考虑一下我方才的话,早点歇息。我进去看看爹。”说罢,转身入内去了。
波书评区欢迎留言互动,感谢支持#####沈灵鹫侯他走了一会儿,才对沈云鹧道:“大哥,你也早点歇息吧。”
沈云鹧摇了摇头,叹道:“我怎么睡得着呢。远鹰这次回来我本该高兴才是,不知为什么却十分心绪不宁。”
沈灵鹫道:“大哥也觉得他的话大有道理?”
“哎,什么道理不道理,”沈云鹧不耐道:“你大哥我本来书读的就少,这什么局势啊、形势啊的我都不懂得分析。我只知道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做缩头乌龟!这个节骨眼儿上走了,那跟做乌龟有什么两样?!”
沈灵鹫道:“大哥,三弟跟你我一样都是血性汉子,他自然也不会临阵退缩,我却认为他的话正确之至。”
沈云鹧瞪起虎目,沈灵鹫早已接道:“首先,促成这一事件的根本原因便是世人的贪婪之心,他们若不想抢夺自不会在此蜂拥聚集,当然很多白道大侠乃是维护正义而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四)
“我们如今既不算白道,谁又能相信我们的清白呢?”
这句话似乎说入了沈云鹧的心中,他慢慢垂下头,锁眉不语。
沈灵鹫又道:“何况我们本是存着私心,想夺那灵药给爹医病,到时候必会大打出手,又何来‘侠义’可言?而且从胜算上来说,我们仇家不少,打探消息都得东躲西藏,再加上这回‘醉风’和方外楼都来了人,一个神策,一个公子爷,全都是人中龙凤亲身至此,我们根本没有胜算,还在这浑水里趟个什么劲呢。”
“再加上方才三弟说的,若是这药丸有了归所,到时候打不打起来还是难说,我们又怎么保证平安回家呢?就说你我还是壮年,吃些苦不打紧,爹呢?爹他老人家怎么办?”
沈云鹧一听这一句猛然又抬起头来。
沈灵鹫话不停口,“你我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们都存有侥幸的心理,认为说不定就交了好运能得这药,就算我们得到了,那所有江湖人的矛头还不都指向沈家堡啊?又得罪了神策,谁能饶得了咱们?谁又知道那药吃下去会如何?当时见效也就罢了,那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若是当时不见效,他们更恨咱们,那么多人掩杀过来,我们怎么能抵挡?”
“最重要的是,那药根本不知真假,我们又怎能冒险让爹当场就吃了下去?唉,”沈灵鹫重重叹了一声,似乎也犹豫良久,才沉声道:“留下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弊大于利——不,”沈灵鹫用力摇了摇头,“是毫无利益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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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一刻。
沧海从亥时起就叫人搬了罗汉床面向窗口,对着西面的夜空,半卧半坐。左边膝头趴着小圈儿,右边臂弯搂着兔子,默默的,不说话。
直到神医端了药来,他才掀了掀眼皮,换了换姿势。接过药碗,略一犹豫,便蹙着眉心尝了一口,这一口竟苦得他打起了哆嗦。
“澈!”沧海不由轻呼起来,“怎么不是甜的?每次都是甜的啊?”
神医坐在他身边床上,无辜的对着他眨了眨眼。
沧海皱着苦瓜似的一张小脸似乎让神医的凤眸发着愉快的光。神医道:“要我效劳吗?”
沧海的眉心蹙得更深,忍耐的喘息都仿佛带了潮湿的泪意,眸中的光点自然愈加浓重。沧海咬了咬牙,一口气将黑乎乎苦得要命的汤药哭着喝了。
神医虽感不测,却不去看他被一个小瓷碗就挡住的面颊,反望着天边的星星道:“你在等什么?”
沧海咧着嘴将药碗往神医怀里一杵,立刻向怀中像心脏病发时掏药瓶一样掏出一个小漆盒,哆哆嗦嗦抠开盖子,像吃救心丸一样往口中塞了一大把各种颜色的透明糖球。
神医悠然回手放了药碗,像拖兔子一样将苦得全身无力的沧海靠在自己肩上,感受他大口大口比喝药之前还虚弱的崎岖着胸膛喘气,两臂趁机环绕,十指在他胸前交扣。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五)
沧海满头大汗的蜷缩着身体,将双眼紧紧闭了一会儿。
神医用细细的声音悠闲道:“小白白,你要是撒个娇儿,说一两句好听的,说不定下次的药就不这么苦了呢?”
沧海缓了半晌,便将自己挪到罗汉床的紧左角,可怜巴巴的和小圈儿和兔子抱在一起。神医也挤过去,脱了鞋横躺在床上,头枕着沧海的背。沧海猛向窗外望去,忽见一捧银色烟花在天际无声爆开。
神医轻问道:“怎么了?”
直到烟花慢慢消散,沧海才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出发了。”
沈云鹧忽然道:“二弟,你说帮过咱们多次、还救过爹的那个‘傲卓’现在在哪里?”
沈灵鹫一愣,又面现喜色,道:“不错,这个人虽然身份神秘行迹隐讳,却绝对是友非敌,这时若能得到他的协助,说不定我们真的会有惊无险,化险为夷!”说完,却又眉头紧拧,担心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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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鹧道:“可是这恩公每次都不肯说一句话,也从不显露面貌,我们除了查到他的名字,其他的一概不知,就连通风报信都没有办法,唉。这么说,岂不是只有老三说的回家这一条路可选了吗?”沈云鹧呆呆愣了一阵,幽幽道:“若是爹的救命恩人来劝,说不定爹会同意呢……”
“不可能!”沈隆猛将桌面拍得大响,怒道:“你这不孝的儿子!出走那么多年音信全无,一回来竟然让你爹做这种临阵退缩的事?你爹我这许多年来建树的威信岂不是要毁于一旦?!将来人家都会说,沈家堡的堡主沈隆是个没种的窝囊废!告诉你,我是不会回去的!”
沈远鹰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断不吭声,直到沈隆说完,才恳切道:“爹,儿子离家那么多年绝对顶天立地,绝没有做一件丢沈家脸的勾当,儿子能够对沈家列祖列宗发誓!”
沈隆拿眼角瞥了他一眼。
沈远鹰又道:“爹,你明知道现在留在这里对沈家有百害而无一利,反而回去才显得咱们沈家心胸博大,淡泊名利,于您的威名不损反增,可您就是不放不下面子。”
“你说什么?!”沈隆怒目而视,直气得全身气血翻腾。
沈远鹰膝行两步,抓住沈隆靴筒,颇急切道:“爹,您也替娘还有大嫂二嫂和孙子孙女们想想啊,爹,沈家现在不能没有您啊!爹!现在走还来得及!”说完,突然回头。
听了他的话,沈隆心中果然犹豫,无奈还是下不了决定,又见儿子望着房门,正自疑惑,房门响了三响猛被推开,闯入一个妙龄的美貌女郎。
沈隆见这少女生着一张瓜子脸,一对杏核水眸,两眉似颦非颦,好像一朵风中的蒲公英。一愣之下,已喝道:“这女子,外面把守森严,你是如何进来?”
舞衣望了望他,对沈远鹰急道:“来不及了!‘醉风’的人就在门外!”却见沈远鹰的黑眸发起了光。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陷沈家堡(六)
沈隆不愧为三堡五庄之首的沈家堡堡主,略一惊讶便很快镇定,又指着舞衣道:“既然‘醉风’的人已在门外,你为什么还要进来?”话音未落,已听外面喧闹起来,更知这女子所言非虚。
舞衣眉心又颦了一颦,稍稍向沈远鹰身边挨了一步。又见沈远鹰也看着自己,才莺声羞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深陷险境。”
沈隆心中已明白了**分,却厉声道:“我看你根本就是‘醉风’的奸细!”
“不是的!爹,”沈远鹰拉起舞衣的柔胰,不由柔情满面,说道:“爹,她是您没过门的儿媳妇。”心中实在欢喜。公子爷所料不错、计划可成的确可喜,却喜不过心上人的一片真心。将舞衣的柔胰紧了一紧,望着她悄然一笑,又使个眼色。
舞衣似乎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上前对沈隆福了一福,叫了声:“沈伯伯。”看了看沈远鹰,又垂首轻道:“奴家姓薛,小字舞衣,自小父母双亡,是在方外楼长大……”
“什么?!你是方外楼的人?”沈隆一听便瞪起了眼睛,大怒道:“薛姑娘,老夫不怕当着你的面说,这门亲事沈家堡上下是绝不会答应的!”
舞衣立刻双眼含泪,瑟缩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沈远鹰忽然哈哈一笑,桀骜,跋扈,好像雪峰顶上冬眠已久的鹰霎时展开了羽翅。
沈隆猛地一愣。
沈远鹰毫不避讳将舞衣拉到自己怀中,轻笑道:“别听他的。”无视沈隆立刻吹起来的胡须,又柔声问道:“小衣,你这辈子是不是非我不嫁?”
舞衣含羞带泪的偷望了沈隆一眼,红着小脸,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行了,”沈远鹰笑道:“我也是非你不娶。那还管旁人干什么。”门外已是越来越吵闹。
沈隆觉得自己气得就要内伤发作,却听舞衣小小声道:“可是他不是旁人,是我的公公啊……”
沈远鹰笑着还没开口,沈隆已怒道:“远鹰!没出息的东西!你……!”
沈远鹰收了笑容,只显露鹰一般的桀骜,淡淡打断道:“爹,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出去看看的好。”
沈隆瞪着眼睛一愣,只得将足一顿,袍袖一甩,重重叹了口气,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未回头,也感到那二人跟在身后。
沈隆其时忧心非常,在江湖上打滚了那么多年,他岂不知孰善孰恶?只是如今的确像沈灵鹫所说是“骑虎难下”。当初的确生气三儿子离家出走,可是后来想想,照自己颇为贪婪的性格,走到今天这步似乎也能够预见,反而觉得沈远鹰走得对走得好了。不管怎样,我们沈家总要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世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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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隆那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贪婪之心人人皆有。本来很难抑制,又加“醉风”煽风点火引人入瓮,慢慢的,心中竟然觉得得意起来。再后来,什么良心道义都如蒙尘的金子。
156章眉尖麒麟刀(一)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一)
悔之已晚。i
沈隆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人说越拥有名利的就越惧怕死亡,但是沈隆却一直以为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是视死如归。所以方才他还以为这次来的不论是“醉风”的什么人,他都可以坦然面对。
但以敌人入侵这么久却无一人前来报信这点看来,“醉风”这个不速之客本事不沈隆也不禁心里没底。
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小儿子回来的缘故,才会兴奋与担忧。不论是哪一点,对于生死关头的武士来说都是致命的。
然而在行走于将面强敌的长廊中时,沈隆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远鹰绝不可以娶这个女子。
因为她是方外楼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假如表忠心可以保命的话,这个女子的存在便是对“醉风”最大的不忠。
更重要的是,她一定是因为远鹰是沈家堡的后裔才以美色勾引。
思虑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有时当你天花乱坠想了一溜够的时候却只是经过了几秒,有时你想它出来的时候它又会销声匿迹一个纪元。
沈隆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想完了那些,只不过刚刚迈出五步。
舞衣那黄莺儿般的语声低低又道:“原来你竟是沈家堡的三少爷,为什么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沈隆猛地一愣,却听沈远鹰哧的一乐。iSH然而令沈隆无上震惊的却是后面两个字。
舞衣说完,娇声唤了句:“傲卓……”
沈隆猛地回头,亲眼目睹那女子望着自己的小儿子在说话,又畏惧的盯着自己。沈隆回头望着脚下的路。他走得很快。外面已经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然而那女子竟然对着自己的小儿子叫“傲卓”?!难不成是重名重姓?不对不对,小儿子姓沈,名远鹰,怎么会叫“傲卓”?!对了对了,刚才她说不知道他是沈家堡的人,这么说儿子在外化名“傲卓”?!化的同名同姓的名?!
沈隆脑门上突的出了一层汗。心里却突的像疏通了的河道,冲走所有泥沙,石头沉底。
沈隆信步踏入了正厅。此次跟来的所有沈家堡人都在这里。
老夫需要好好想一想了。沈隆不自觉带了二分笑意。
一阵娇娇滴滴,悠扬婉转的鸣声随着沈隆的现身鸣响。鸣声出自一只尖嘴短尾的五彩小鸟,小鸟名叫小瓜。
小瓜蹲在钟离破的肩膀上。
钟离破正坐在客栈大堂入口处,一张太师椅内。带着无限和蔼慈祥的微笑。由此可知,小瓜已在这还算亮堂的客栈里刚刚又被钟离破的想象啄死了一回。
小瓜却开心的对着陌生的沈隆跳叫。
于是钟离破想,如果只是看见陌生人才叫的话,把这鸟儿训练成门铃也不错。
但是钟离破的微笑很快消散了。不是他不想笑,而是他有点笑不出。因为他看见了沈隆在微笑。一直在微笑。
就算看见比所有的受制沈家堡人多出一倍的“醉风”手下,仍然在微笑。一百个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二)
小小的客栈大堂里一共聚集了一百来人。
他们都来自天南海北,命运却让他们聚集到了这里。
钟离破一直以为沈隆出现的时候在笑是因为他听见了小瓜的叫声,又因为自己带着个鸟儿出战所以发笑。并且钟离破认为,当沈隆看清了敌人的数量、自己人的处境之后便再笑不出。
对,一百来人是不算什么场面,但是从形势来看,“醉风”已经赢了,沈家堡已一败涂地。
但是沈隆还在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就像睡得饱饱的一觉醒来,对着大好阳光伸懒腰的满足微笑。i钟离破不解了。他开始从新打量沈隆。
身量颇高,年及花甲,却是黑亮的发须,当中偶尔夹杂几根银丝。单眼皮,圆眼睛,狮子鼻,单珠口,却是面红目赤,眼底发黑,仔细分辨,那面色却是红中透着蜡黄,似多日未眠,又如久病之人,然而精神却又上佳。
一身紫黑色缺袴长袍,扎着手腕,外罩一件敞怀黑呢鹤氅,脚下蹬着厚底布靴。
钟离破不由得站了起来。因为这个明显肝火旺盛的老家伙浑身透着一股老滑头的劲头。还有,老滑头的不停的微笑果然阴险得可怕。
钟离破一扬手,围在四周箭已上弦的弓箭手便放下了手。i放下了弓箭。但是刀剑仍然还架在沈家堡人的脖颈上。
钟离破没有将他们捆绑,因为他还要多享受一会儿他们惧怕的神情。客栈大厅里的桌椅已被胡乱堆摞在四角。百人之中,原本只有钟离破坐在椅子上,现在他也站了起来。
钟离破恭恭敬敬的拱起手来,深深作下揖去。小瓜站立不稳飞了一下,又落在他肩头。“晚辈钟离破见过沈老堡主。”
钟离破的眼珠在暗中转着。
沈隆并不还礼。只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阴险微笑,微笑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醉风’属下因罪外放的‘麒麟元帅’,钟离……”望了望小瓜,“鸟——”望了望钟离破,“人——!”
钟离鸟人。
舞衣一直站在沈远鹰身后,刚出来时便见小瓜甚是美丽可爱,这时一听恐怖易怒的沈隆说了这么个滑稽的名称,差一点笑了出来。
然而她的出现,早令沈云鹧同沈灵鹫及一干沈家人众惊讶不已。就连“醉风”中许多人都在暗中觊觎。
钟离破轻轻一笑,站直了身。
沈家众人有的已开始担心自己的脑袋。沈云鹧却甚是痛快的大笑三声,被身畔敌人一拳打得口角流血。
钟离破没有侧目一眼。这不奇怪。
可连沈隆都没有看上一眼。从出来,到现在,没有将眼珠望过沈家人一眼。且大多数时候都是昂首望着房梁,对钟离破也只看了一眼,而已。
钟离破道:“沈老堡主老当益壮,神思敏捷,正可为‘醉风’多立功劳。”
沈隆哼了一声,负手而立,并不答言。
钟离破缓缓走至大厅中央,黑锦袍摆微微散开转了一圈。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三)
两臂伸开将俘虏一比,钟离破倨傲带笑道:“沈老堡主,您不问问晚辈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么?”
虽然已是处尽下风,沈隆却毫无忧心馁色,只哼了一声又不答言。i钟离破道:“晚辈今天是来劝前辈委身‘醉风’……”
沈隆顿时目光锋利,压抑怒气道:“沈家堡多年以来替你们做过多少事,神策都没有说过让沈家堡加入‘醉风’,你这黄口小儿凭什么兴兵起事?‘醉风’在江湖中已是根深蒂固,又怎么会将沈家堡这等小势力放在眼里?就算你想借此戴罪立功,哼哼,恐怕也难以将功补过吧?”
沈远鹰听了不禁暗暗一笑,望向沈隆的目光炯然有神。i钟离破的脸色依然未变,习惯性摸摸小瓜的头顶,依然没有发出清脆的琉璃声响。钟离破垂了垂首,又抬头笑道:“沈老堡主既然在‘醉风’受命多年,自然晓得无上级命令绝不可私自行动,晚辈此次叨扰,正是上命所在,沈老堡主,你不要怪我呀。”
沈隆听到他方才说“在‘醉风’受命多年”之时,已双拳紧握怒火攻心,只是碍于身份才险险闭口。i这一句话竟是将沈家堡早已看成家奴下人一般,任人呼来喝去,就算浴血奋战也不过是“醉风”一枚弃子而已,好不可气。后又言到是“上命所在”,竟将他包围施暴之行推却得一干二净,更是气得沈隆双目赤红。
沈隆见他说完,再忍不住,张口要骂,又听钟离破扬起手道:“哎,沈老堡主,晚辈的话还没有说完。”沈隆本待不理,却见他从肩上五彩鸟的腿爪上解下一支细红绳绑的空心银管,从中挑出一个纸卷,边展开边道:“方才晚辈说今天是来劝前辈委身‘醉风’,不过是刚说了一半。其实这次的主要目的的确如此,但还有顺便的一事,便”
“灭沈家堡!”
手中的小字条曝在灯光之下,墨笔入木三分甚是清晰醒目。
沈隆但觉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就要跌倒,忽觉背心一暖,一股清泉般的内息从神道穴源源输入体内,经脉渐渐舒泰起来。耳听背后男子中气十足道:“想灭沈家堡?有我在,绝不可能!”
沈隆略一分辨,便知是三子沈远鹰所言。又觉入体内息是沈家独门,更确定支持自己的是三子远鹰。沈隆感到那内息力度虽细柔,却似乎倾尽所有一般,那必是专心诚意才可控制自如,不然力量大了将致双方受伤,力量小了又于事无补。
然而气息相连的时刻开口都难,远鹰竟还能中气十足说出那句话来,可见他不仅内功颇有火候,心胸气广博。
沈隆不禁老怀安慰之甚。所以一直以来亦是因此的微笑有增无减。
钟离破听那一声断喝,心中尤其一震。近年来沈家堡实力衰弱,绝不可能存在如此功力的家人,细一打量,原来却是个陌生年轻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四)
钟离破将他望了一望,又一视沈隆,眼珠一转便笑道:“敢替沈家说这话的人可没有几个啊,除了在场的沈老堡主,沈大哥、沈二哥之外,好像就只有已故多年的三少爷沈远鹰了吧?”
说到“了”字,已突然飞身而起。小瓜一鸣,钟离破扣向沈隆咽喉。
沈远鹰左手依然贴在沈隆后心,将沈隆轻轻往左一带,避过攻势,右手隔住钟离破右手。他与沈隆这一闪,便露出一直在后的舞衣大半个身子,谁知钟离破这招不过是调虎离山,趁沈隆与沈远鹰鞭长莫及,左手抓住舞衣右臂便不恋战,飞身而退。
钟离破出招时,舞衣正专心看着战局,毫无危机之感,突然被抓不禁惊呼了一声,但在半空时便已镇定,抬起纤足踢向钟离破面门。
钟离破以臂架住,往前一使力,舞衣不得不后翻个筋斗,落下地时,发现自己手臂仍被钟离破握住,连忙使出近身的小巧招数与钟离破迅速拆了几招。
沈云鹧、沈灵鹫同一众沈家堡人本就对舞衣的来历甚是怀疑,这一下见她使出这等身姿美妙的高深招式,功力竟早已超越众人。
沈远鹰看她二人打个平手,可钟离破明显未出全力,正想相帮,又放不下老父。沈隆却忽然回头微笑道:“去吧,我没事了。”沈远鹰慢慢收回了手,见沈隆面色的确好了很多,便下场帮忙舞衣。
只见舞衣衫裙翻飞,先使了一套“小兰叶手”,那姿态便如处子采茶一般,妙洁无穷。她的武功虽比沈家一干人众高强,到底学艺未精,又是弱质女流,再加上钟离破要快些擒住她,是以刚过上十一招,舞衣便落了下风,只是身姿依然很美。
钟离破一边打,还一边调笑道:“小娘子,莫要打了,你既在这里,当然多少和沈家有些关系,在下请你下来只不过是想让你帮个忙,并不想伤你,你想啊,在下若伤了你们,以后沈老堡主——啊不对,”钟离破哈哈一笑,接道:“以后一起在‘醉风’共事,我当称一声‘沈老伯’才是!”
舞衣欲要回口,无奈被掌风逼得说不了话。
钟离破又笑道:“在下不想和沈老伯结怨,又怎么会伤你呢?小娘子,不如你先收手吧?”一面说,一面直攻不停。
舞衣被这几招逼得紧了,猛然使出与前不同的一招,竟似不轻易使出的救命招数一般,连抢三步,竟将钟离破逼退。
钟离破猛地一惊,大喝一声“住手!”果然要收势,却见鹰一般人影直掠过来,当胸就是一拳。钟离破招架不及,紧往后退了四步,已至人群跟前,退无可退,但听“嘭”的一声,沈远鹰那拳击在当胸。
已是卸了九分力道,钟离破仍然觉得甚是疼痛,不及多想,沈远鹰下一拳又到。舞衣腾出手从腰后抽了一把弯刀也攻了上来。
钟离破将身一转顺势避过一刀一拳。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五)
身上穿的锦袍同外头罩的大呢披风,衣摆都甚为宽阔,这一旋张如巨伞。iSH停在屋梁上的小瓜忽然婉转高鸣,其声宛如百乐齐奏,引得众人仰首望去。
沈薛二人毫不为动,配合无间直向钟离。
钟离破飞起一脚,将衣摆向上踢起,顿时一片黑幕挡在眼前。沈远鹰忙将舞衣一拉,“小心有诈!”拳脚护体退出战圈。
黑底金线的袍摆姗姗一落,现出钟离破自信神色。手中现一杆八尺铁柄眉尖刀,刀头后部满是麒麟铁甲,片片斜插,锋利无比,战斗中动辄见血,皮肉成条!
钟离破刀一在手,精神顿长。i在场中舞动大刀,威风凛凛,气势雄壮,正如马战将军,是以浑称“麒麟元帅”!
钟离破将刀鐏用力往地上一蹾,地面立现龟裂。可知长刀匪轻,膂力匪弱。钟离破哈哈大笑,尽显狂傲。沈远鹰目光一沉。
舞衣娇靥晕红,满面嗔色,手腕一旋,早已全力攻上。那模样正如金簪草顽强生命力的绽放。纤弱柔美只是她的容貌,坚韧才是她的本质。
小袖弯刀,蔽膝琳琅,翻舞飘飞。
沈远鹰终是放心不下,道了句:“小衣回来!”却不等她回来,便已加入战局。iSH或许是他知道,她绝不会回来。
钟离破挡了三招,还了半招,舞衣便被刀风割得险象环生。然而钟离破并未下杀手,却是说道:“住手!姑娘请不要打了!在下有话说!”他的麒麟长刀却招招剐向沈远鹰。遇到情非得已的时刻,也只是将舞衣推开或逼开。
沈远鹰亦是一边挡住舞衣不让她与敌人交手,一边与钟离破周旋,为显身手,执意不肯动用兵刃,又三番四次将舞衣甩出战局。两人处处顾及舞衣,竟也打得旗鼓相当。
沈远鹰装作已尽全力,实则不然。一是挂念沈家人安危,二是不能坏了公子爷大计。是以只是敌住,不可取胜。
舞衣一次一次被无视,又一次一次冲入局中。钟离破叫停也无人理会,终于一刀横展,麒麟甲将舞衣腰下蔽膝割断,落在地下。这下惹怒了薛女侠,弯刀劈入二人之间,娇躯撞开沈远鹰,自知钟离破顾忌,更不防守,只不歇手,一刀刀劈向钟离上三路。
沈家人不明就里尚好,沈隆一见却是愕然惊住。这个女人……
“别打了!”钟离破被她逼得到处躲闪,沈远鹰倒站在一旁翘起了嘴角。
“我说别打了!”钟离破长刀一横格住她的弯刀,“你听到没有?!”麒麟甲斜卡弯刀刀刃。
舞衣抽不出刀,气急娇嚷道:“你赔我的衣裳!”奋力抢刀。
钟离破笑道:“好,好,我赔你的衣裳,你先住手好不好?”却拿眼望向梁上的小瓜。
舞衣气道:“你先赔我衣裳我才住手!”
钟离破忽然腾出一手,两指并起在空中一指一划,小瓜突的疾速俯冲,毫无声息。
沈远鹰急叫:“小衣当心!”
第一百五十六章眉尖麒麟刀(六)
人已掠起。
舞衣惊回首。
钟离破长刀力格,将舞衣推向小瓜。“我赔你的衣裳!”
小瓜尖喙直啄舞衣右眼。
舞衣尖叫撒刀,柔胰捂面。鸟喙尚距半尺!
沈远鹰抢至身边,张开右手掌风一搧,小瓜大叫一声向后跌去。
钟离破两目如电。因为他看见沈远鹰的掌心有一点红。
那不是掌心的颜色,而是一种红漆。
这红漆太过普通,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但是钟离破刚好在前一天的这个时候刚刚见过这种红漆。
钟离破左掌凌空一抬,掌风托住将落的小瓜,往上一送,右手长刀直刺沈远鹰左臂。沈远鹰左臂一翻避过,沾有红漆的左掌有一瞬摊在眼前。
长刀去势不改,割向沈远鹰左腿。同时双足一点,掠向舞衣。
沈远鹰左腿一滞之时,钟离破已扣住舞衣咽喉。舞衣惊叫。
“嗤啦”一声,麒麟刀划破沈远鹰裤腿,露出内里一截染血纱布。
钟离破一见他左腿有伤,心绪顿转,瞬间打定了主意。
“小衣!”沈远鹰忍痛赶上一步。
钟离破麒麟刀一拦,另一手在舞衣咽喉扣紧,“站住!”竟将身体也藏于舞衣身后。钟离破看看立刻止步的沈远鹰,不禁哈哈大笑,道:“对了,你听话最好。不然,我就叫小瓜啄花她的脸,再把她赏给我这些兄弟!”
他这些兄弟立刻满头黑线的抖了一下。
舞衣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极低声的哽咽道:“……不要弄花我的脸……”她感到钟离破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身儿,令她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远鹰不由在心中一叹,停下了脚步。就算在危急关头,他的神色依然桀骜,沉稳,毫不失态。鹰一样明显的特征,加上红漆掌心同受伤左腿,令钟离破深信不疑。
沈隆望着三子,心中甚是赞赏。于是他还在不停的微笑着。就算沈远鹰受制在他眼前。因为沈隆亲身感受了他的内功已出受伤的自己之右,与自己受伤之前相差无几。而且,远鹰还在壮年。
沈远鹰一边暗暗聚集功力,一边冷声道:“我们单挑。”
沈隆不由得又在心中暗赞。这话好不威风,既不向敌人低头,又威胁敌人释放人质。
钟离破大笑道:“我不和你打,若伤了三少爷,我怎么和沈老伯交待!你老老实实听话,我便放了你的情人!”低头看了看心痛欲绝的舞衣,又忍不住笑了笑,道:“姑娘,我且问你,陈皮老祖是你的什么人?”
舞衣咬牙不答。
钟离破又道:“你难不成也是方外楼的人?”
舞衣撇过眼来。
钟离破笑了笑,哼了一声,在舞衣耳边轻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方才既使出了陈皮老祖的绝技,自然和武当有渊源,更有可能是方外楼的人,我伤了你他们不会我放过我的。我还没立功,又怎会再惹麻烦?不过是请你帮个小忙罢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尽因心意改(一)
舞衣只觉他说得自己耳朵眼儿痒得很,不由更是恶心。i沈远鹰正纳闷钟离破说什么的时候,钟离破却将长刀递在舞衣手里,笑道:“那先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舞衣抬眼看了看沈远鹰,被迫接在手里。
刀鐏虽立地上,舞衣握着沉重大刀仍是吃力,便将刀柄抱在怀里。狼牙似的麒麟甲片在她颊边划了一条血口。她轻轻一呼,钟离破已将长刀取回,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瓷瓶。另一只放在她咽喉的手始终没有移开。也没有再用力。
沈远鹰目光一沉。
傲卓,此次行动十分凶险,老规矩,你现在说不干还来得及。i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啊,啊,老规矩:我不反悔。小东西!
钟离破笑道:“哎哟,可了不得了,姑娘你流血了啊?让我看看,”说着便在舞衣颊畔端详了一眼,又笑道:“还好伤口不深,我看是不会留疤的。啧啧啧,姑娘你怎么不小心一点啊?疼不疼?要不,我让小瓜来替你吹吹?”
舞衣一听又泫然欲泣。
钟离破望着沈远鹰颇轻蔑的一笑,道:“来人,倒碗茶来。”
沈远鹰面含笑意略抬头,远远俯视他。
好,既然如此,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今年腊月三十的年夜饭你是在我在家吃的,人都说不吉利。到时候你不要死撑,遇到危险早些放求救信号……
哎哎,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小东西。
喂你不要不信啊,很灵的!
我就是不信,小东西。
钟离破让舞衣接过那碗淡茶,将瓷瓶向她伸去,柔声道:“你帮我把瓶塞取下来。”缓缓笑了笑,道:“真乖。现在你拔下一支头钗,向这瓶里沾一下……快点!”
舞衣连忙垂下望着沈远鹰的目光,用头钗尾轻轻点了一下瓶内。
钟离破笑道:“好狡猾的小丫头。告诉你,这瓶里的药水只要一滴就足够了。把头钗在茶碗里涮一下。”
舞衣的手猛地颤抖,望了一眼坚定不移的沈远鹰,又望向站在远处的沈隆。沈隆也在看着她。十分紧张。沈隆已笑不出了。
舞衣咬了咬牙。突然将头钗一甩,道:“你杀了我罢!”
钟离破笑道:“我不杀你,不过,小瓜好像饿了哟。你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令人头皮发麻的轻轻拖长了尾音,“不如让小瓜一口,一口的把你吃掉……啃得骨头都露出来,眼珠掉在一边……”小瓜随着他的话似乎极其兴奋的叫了半晌。
舞衣哼了一声,道:“傲卓不会让我这么痛苦的,我也绝不会害他!”沈隆忽然愣了一愣。这两人之间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么?
沈家人一听“傲卓”二字,精神猛地振奋。却发现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漂亮的大眼睛在盯着沈远鹰。
沈远鹰的眼睛利如鹰隼。
钟离破哈哈大笑道:“我相信你!真的,姑娘我相信你,可……哈哈!”
第一百五十七章尽因心意改(二)
钟离破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断续接道:“可是他若救了你,他爹和他哥哥还有一干沈家堡的人就会人头不保啦,你说,他会救你,还是救他爹呢?”
令沈隆惊讶的是,舞衣和沈远鹰全都不为所动。舞衣慢慢收了泪,语气稳定。“你用不着这样挑拨我们,我们不会上当,沈家的人不会上当,方外楼更不会上当。”
钟离破像突然被人说中了心事,脸色一变。
舞衣接道:“你是想让方外楼的人当着沈家人的面亲手喂他们沈家人喝下毒药,将来好让沈家记恨方外楼,自然不关你们‘醉风’的事,又挑拨了两家互斗。可惜,在场的所有人并非你所想象的愚蠢。”
钟离破脸色又变。i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所有沈家人却是微微一愣,继而目光坚定。有些望着舞衣眼带恨意的沈家人猛如醍醐灌顶。
舞衣又道:“冤有头债有主……”
“闭嘴!”钟离破掐紧她咽喉,大喝一声。
舞衣语声压抑道:“你掐死我……”
钟离破的手指猛地一松。又忽然哈哈大笑:“想死?没这么容易!”
舞衣便笑道:“他们都是亲眼看见你胁迫我……”
钟离破道:“我不杀你,但是可以点你的哑穴。i”
舞衣立刻住口。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对沈远鹰笑了一笑。
沈隆又是一愣。
钟离破又笑道:“三少爷,你过来,这瓷瓶里装的是麻药你应该很清楚。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你就自己走过来喝下去,免得你的小情人为难,你说好不好?”
沈远鹰哼了一声,道:“你先放了她。”
钟离破摇了摇头,眼光阴狠,却是笑道:“三少爷你神通广大,我不放心啊。”
沈远鹰便不犹豫,大步跨至钟离破面前,从舞衣手中取过头钗,向茶碗中搅去。
“慢着!”钟离破笑道:“三少爷,你果然狡猾,你明知道你的小情人儿方才将头钗用力一甩,已将上面的麻药甩去,竟然还装作大义凛然?哈哈,”肩膀将舞衣一拱,“把药瓶给他。”
“不用。”沈远鹰道:“我自己来。”
将头钗从新沾了麻药,和入茶中,一仰脖子便干了。
钟离破哈哈大笑,放开了舞衣。
舞衣连忙扶住沈远鹰,茫然不知钟离破正一掌向自己后心拍来。
“小衣!”沈远鹰猛地一惊,一手将舞衣拉开,一掌对向钟离破手掌。但因麻药发作便慢了半拍,钟离破途中变招,这一掌直向沈远鹰胸口而来。
舞衣一面回身迎敌,一面用全力将沈远鹰推开,然而钟离破变招更快,这一掌仍重重拍在沈远鹰右心口,回手又将舞衣抓住。
沈远鹰一口血随后倒之势喷出老远,沈隆大惊飞奔上前,舞衣惊叫道:“傲卓——!”
这一娇声却如鸣雷响在沈家人耳中,沈家上下谁不知“傲卓”之名?!
沈云鹧同沈灵鹫见机反抗被打倒在地。
钟离破又将沈隆打伤,继而大笑。
第一五七章尽因心意改(三)
沈远鹰虽被打伤,幸不致命。四肢无力,头脑却是清醒。提着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沈隆扶起盘坐。沈隆面如金纸,急忙调息。
沈远鹰这才抬眼望了望美目含泪的舞衣,轻轻点了下头。
钟离破颇为惊讶道:“三少爷,看来你瞒着我的不是一星儿半点呀,既然你内功如此高深那我也不担心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害你的命的,你我若是同僚,事成之后我钟离破给你斟茶倒水,磕头认错便了!”
这一段话说来竟是还有内因,除了沈远鹰同钟离破以外,外人只当他说的是沈家堡投靠“醉风”一事。沈远鹰却明白他说的“同僚”,指的是昨晚送兵符手掌红漆左腿有伤之人。
沈远鹰不禁暗哼一声。原来这小子始终对我有所顾忌,又怕我真是“醉风”的卧底,只好先制住我再说了。这种情况,的确连神策都无话可说,怕只怕,这小子心怀鬼胎,实际是想找个机会除掉我这个“卧底”,不让我挡他的前途,又做出情非得已、意外伤害之类的假象,使神策不加罪责。
沈远鹰咬了咬牙。这小子阴险狡诈,不得不慎防。
脑筋一动间,钟离破已吩咐手下将麻药掺在茶里强行灌给沈家人,又亲自灌了舞衣一碗。
呛得舞衣跌在地上直哭。
听着满场吆喝、唾骂之声,钟离破站在场中,握着麒麟刀,单手叉腰哈哈大笑,以卑鄙狂傲为自得已极。小瓜也长鸣一阵,灯火摇曳中甚是诡异可怖。
钟离破硬是撬开沈隆紧闭的牙关,也倒了碗麻药茶水,还得意的望着沈远鹰道:“三少爷不要怪我,你们父子俩都神通广大,有什么差池我可担待不起,不如委屈委屈你们,将来我一并磕头认错。”后接一串狂笑。
钟离破又道:“好了,大家吃过了‘宵夜’,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今天早早安歇的为是!小姑娘,”又拉起舞衣的手臂,不由对着她露在袖外的一截白嫩手腕多看了两眼,“你还是跟着我罢。”
舞衣奋力一挣,却原来钟离破并未怎么使力。轻易挣脱了他,舞衣头也不回的去扶沈隆和沈远鹰,赌气道:“我要留在这里!”
钟离破略是尴尬的收了手,“……随你的便罢!”
小瓜亦是不悦的跳了一跳。
第一百五十七章尽因心意改(四)
他走过来的时候,舞衣便垂下了眼睛。网接过伤药,她却忽然异常诚恳的轻声说道:“谢谢。”
莺声燕语。像一缕春风吹在了贫瘠已久的心上。
钟离破觉得自己应该愣住的,但是他没有。江湖中人都知道,麒麟元帅身边美人无数,他却不甚近女色。
身边的美人越多,钟离破便越是觉得,人生不是只有女人。
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这世上能令他心生亲近的并非只有小瓜。
小瓜在他肩上,拍了拍翅膀。
于是他也不知为何,忽然弯下腰捡起了被麒麟刀削断的舞衣的蔽膝。那是一块手工精制色彩斑斓的如意蔽膝。
他弯下腰,在舞衣的面前。亦是在沈隆同沈远鹰的面前。
他弯下腰,突然得差点让小瓜滑了个跟头。
他直起身,将这段蔽膝掸了掸干净,送到舞衣的手里。
于是他觉得自己疯了。
这次舞衣没有说谢谢,而是直接心疼的哭了。
全沈家堡的人都不禁认为这个女孩子不过还是个女孩子,有些人不禁对她轻蔑起来。网直到舞衣将没有使用过一厘粉末的伤药分给受伤的沈家堡人。
沈隆本来是要对她十分感激的,但是当他小憩之后醒来,他竟然看见她正与沈远鹰背靠着背坐在灯火下用针线补她的蔽膝。
于是沈隆更是对她另眼相看。
沈远鹰枕着她的肩后,睡得颇沉。所以舞衣很快望向沈隆的时候,极轻极轻的问道:“您醒啦?”她还是不想吵醒沈远鹰。只不过因为沈隆在对她微笑,她才有胆量和沈隆说话。
沈隆点了点头。移近舞衣身畔。舞衣很怕,但是不敢发抖。她怕沈隆突然跟她说不许她嫁给沈远鹰,可是她又看出来沈隆对她很是好奇。
沈云鹧同沈灵鹫,以及大部分沈家人都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光景。精神紧张,谁不疲惫得昏睡,身在险境,谁又能安心入眠呢?
沈隆望着停下活计的舞衣,笑道:“不打扰你么?你继续吧。”舞衣看了看他,十分放不下蔽膝,便硬着头皮补下去。
沈隆看见沈远鹰被钟离破划破的左边裤腿,已经缝补好了。沈隆忍不住拧着夹杂银丝的浓黑眉毛笑了。舞衣又紧张的望向他,他再示意她继续。
沈隆笑问道:“你不睡吗?”
舞衣摇了摇头。莺声轻道:“我要缝好了它才睡。”
沈隆又笑了笑,道:“你自己绣的吗?”
“嗯,”舞衣点点头,将蔽膝凑近樱桃小口,拉长了穿了彩线的银针,张开小嘴咬断了线,又从小锦袋里换上另一种颜色的丝线,继续缝补,口中不停轻道:“这个啊是我第二喜欢的一个了,我足足绣了一个月呢。”忽然抬头叹了叹,又低头做活,接道:“唉,我若是不听老祖的话就好了。”
沈隆诧异道:“陈皮老祖?陈超?”
舞衣点点头,“就是他。他说女孩子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有空要多绣些漂亮衣服。”
第一百五十七章尽因心意改(五)
“这样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网”忽然又停下针线,纤指点着小尖下巴仰头想了想,点头道:“不过老祖说的也对,总是动刀动枪的手会粗,腿也会粗,就不漂亮……了……”
说到末尾才畏惧的望着沈隆,娇靥绯红。又见沈隆依旧笑眯眯的看着她,才怯怯的对沈隆笑了一笑。
沈隆指着她仍系在腰上的上半截蔽膝,笑道:“小姑娘,你没听过‘穿着缝没人疼’的话么?”
舞衣愣了一愣,忽然轻叫道:“糟了!我刚才给傲卓缝裤子的时候也是穿着……”对着沈隆眨眨大眼睛,“……沈老堡主以后还会不会疼他啊?”
沈隆若不是怕吵醒沈远鹰,一定会哈哈大笑的。网于是他忍得内伤很痛,还是笑眯眯的轻声答道:“会。”
舞衣便松了口气拍拍心口。又左右看了看,悄悄将裙带解下来,继续缝补。
沈隆笑道:“小姑娘,老夫还在这里呢,你不怕羞?”
舞衣不解的看着他,“可是你是老伯伯嘛。”
“老伯伯也是男人啊。”
舞衣愣了愣,“……可还是老伯伯啊。”
沈隆觉得他的内伤更痛了。可是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小姑娘,男人就是男人,本质是永远不会变的。网”
舞衣的大眼睛终于深沉的转了一转,又忽然笑道:“嗯,你就是个好人。”
沈隆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舞衣说完便低下头做活,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沈隆叹了口气,苦笑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老夫是个好人了。”
舞衣抬眸道:“不会啊,傲卓总是说沈老堡主是好人啊。”
沈隆摇了摇头,含笑道:“小姑娘,你太单纯了,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样会吃亏的。”
“……我没有啊,”舞衣认真望向沈隆,“人不就是应该互相信任的吗?不然还叫什么世道啊?”
沈隆摇头道:“所以说你单纯,江湖险恶啊。”
舞衣道:“你说的很是。这世上是有险恶,但是正因为你在险恶中太久,才会认为这一切勾心斗角都是正常。可事实是,人人相亲才是正常社会。”
沈隆轻轻的笑了。可是险恶使他变成了一个老滑头。
“也许你说的对吧。”沈隆道。
“险恶的不只是江湖。然而江湖却并不险恶。”舞衣道,“这是公子爷常说的话。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你自己都不能敞开心扉去相信别人,那么你就会认为别人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
沈隆沉默了半晌。又道:“你说的公子爷是方外楼的公子爷吗?”
舞衣点点头。“是呀,方外楼只有一个公子爷。”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长得特别漂亮的奇怪公子。”又补充一句:“很讨人喜欢。”
于是沈隆又笑起来。“小姑娘,陈皮老祖不是你师父吗?”
“不是,他会指点所有方外楼人的武功。要说徒弟的话,只有公子爷和表少爷是磕头拜他为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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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尽因心意改(六)
“可是公子爷不会武功。”舞衣忽然蹙起了眉心,自语道:“哎呀,红色的绣线用完了呀,怎么办呢?”
沈隆指向她的锦袋,“你不是有很多金色的吗?”
“金色用在这里好看吗?”舞衣拿起一束放在蔽膝上比了比,便笑逐颜开。“真的好看耶,老伯伯你好厉害!”
沈隆笑起来。“公子爷当真不会武功?”
“是呀。”
“那你说出来不怕对他不利?”
“不会呀,”舞衣抽空望了沈隆一眼,“就算我不说,他也是那种走个路都会摔大跟头的人。网”
“哈?”沈隆笑着拧起眉毛,“这种人还能领导你们这些精英?”
舞衣扁了扁嘴,想了想才点头道:“所以奇怪啊。”又道:“不过他真的很有本事。我想,最重要是他心地善良吧。”
沈隆却露出疑惑的神情。之后还是笑了笑。
舞衣忽然开心道:“沈老堡主像我爷爷。”
沈隆立刻紧张道:“那可不行,要像也是像爹爹呀,不然你就成了远鹰的姑姑,那还怎么嫁给他呀!”
舞衣愣了愣,连连点头,“唔,说的是,说的是。咦?”又忽然瞪大美目,“这么说你不反对了?”
沈隆捋着长须但笑不语。网
舞衣开心一笑,羞涩低下头去。绣了两针,又侧首望向烛火,微微出神。
沈隆笑道:“怎么了?”
舞衣摇摇头,心里很有些遗憾同失落。轻轻回头,望了望沈远鹰的睡容,又淡淡笑了。
沈隆带笑叹了口气,感慨道:“老夫果然是个老伯伯,猜不透你们女孩的心事。”
舞衣便从开笑颜,道:“老伯伯,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沈隆笑道:“还叫我老伯伯?”
舞衣连忙害羞的垂下头去,又红着脸儿道:“你不介意我是方外楼的人了吗?”
沈隆道:“那远鹰是不是方外楼的人啊?”
“是啊,他好厉害,短短几年就做到了站主,是公子爷亲自任命的呢。”
“嗯,猜到了。”沈隆也不由道:“现在管闲事也管得这么正义、这么有技术,除了你们方外楼再没别人了。老夫还真想见见这位神通广大的公子爷。”
舞衣又道:“对了,傲卓真的就是沈家的三少爷吗?”
“呵呵,是啊,哪有认错儿子的道理呢。”
“哦。沈远鹰……远鹰……”舞衣掰着手指认真道:“还有云鹧、灵鹫,好难听的名字啊,都是你起的吗?”
沈隆突然间哈哈大笑。吵醒了所有人之后,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沈远鹰连忙扶住,却听一道莺声比她更急道:“公公!你没事吧?!”
沈远鹰一愣,便见舞衣满面通红的望向他。
舞衣的声音虽然又小又细,却震惊了所有沈家人。
沈隆不过又咳了两声,便满面红光指着舞衣大声道:“以后你们都叫三少奶奶!”
沈远鹰黝黑的脸似乎更黑了。什么情况?睡个觉就天翻地覆了?
望了望沈隆,望了望舞衣,忽然哈哈大笑。
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一)
沈隆诧异道:“远鹰,这有什么好笑?”
沈远鹰亦是按着心口笑得喘不过气,半晌才笑道:“我在笑小东西啊!居然全都被他说中了!真是服了他了!”
舞衣听了只有一点点疑惑,沈隆却万分迷惘的望了会儿大笑不止的沈远鹰,问舞衣道:“小东西……是什么?”
舞衣耸了耸肩膀,“我猜是公子爷。**”
“猜?”沈隆的脸又恢复了蜡黄颜色,只是精神更加健旺,也更加疑惑。不久,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厅之上恭贺之声不绝,一片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副手,就是替钟离破拿着他的麒麟刀的人。网副手之所以能成为副手,也许是因为很少有人能拿得动麒麟刀,而他刚好可以。
麒麟刀重一百零三斤。
出门在外的时候,副手几乎整天举着这东西。
不得不说,副手很有本事。
但是副手还有一个必须遵守的制度,便是:绝对安静。
如果他不这样的话,便会随时沦为小瓜的口粮。活着,被吃。
直到断气。
小瓜吃生肉,但不吃死肉。
虽然小虫也算生肉,但小瓜从来不吃。网副手不知道他已是钟离破的第几任副手,也不知道那些副手到底是怎么不能再当副手的。他只是每天祈祷,他自己就是钟离破玩完之前的最后一个副手。
副手从其乐融融的大堂悄悄的退了出来。悄悄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住着好静的钟离破。
副手绝对安静的踱到房门口时,小瓜已唱了起来。
钟离破永远不会被突来的人、声吓到,因为他有小瓜这个门铃。
副手将门轻轻敲了三下,便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他知道钟离破还没有安息——啊,是安歇。因为每天这个时候是小瓜夜宵开始的时间。
钟离破正将一只活的五彩鹦鹉放进早已跃跃欲试的五彩小瓜的金丝斗笼中。
副手虽然见惯场面,可有时依然会觉得不忍。甚至是恶心。他看着小瓜吃鸟肉的时候,仿佛预见人类互相啃咬。比如说,小瓜正啄向战战兢兢小鹦鹉的头颅,副手会想到一个人飞奔冲向另一个人,抱起他的脑袋就啃。
副手于是垂手,也垂下首,道:“回大人,那丫头把……”被鹦鹉的惨叫声阻断一下,接道:“把伤药全都给了沈家人。”
副手但觉低着头还是满眼黑色的翅影挥动着烛火。鹦鹉的叫声越来越凄厉。反而听不到小瓜的声音。也许它正忙着吞咽。
钟离破迷幻的眼眸从小瓜的战场移向墙上鸡飞狗跳的黑影,又望向副手。眼神已如常。
钟离破道:“她自己呢?”
“她自己一厘都没有用。”
钟离破点了点头,“没有关系。就算治得好伤,也治不好命。”
副手心中一惊。“大人……”
“告诉他们,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全都格杀勿论。”钟离破为了不被副手看穿自己的心意,早已垂下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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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二)
不过副手也一直垂着眼皮。**
副手问道:“那……那个丫头……?”
钟离破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在犹豫。
猛听一声极端凄厉的嚎叫,副手惊抬头。
恰见小瓜撕下鹦鹉一整张翅膀。
用嘴!
副手的脸皮一阵麻痹。
鹦鹉的头几乎变成骷髅,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只剩一根翅骨,腿也断了。
然而小瓜已没有在进食。它这么做无非是在变态的玩耍。
“小瓜。”钟离破轻喝了一声。
小瓜便停下来看了看钟离破绷得紧紧的脸皮,发觉那比平时绷得还要更紧一些。于是放下踩着骷髅鹦鹉头的脚爪,学着鹦鹉那样叫了一声。或许还耸了耸肩膀。退到鸟笼深处。
让钟离破来清理战场。
副手有些看傻了。
钟离破将手伸进鸟笼抓出奄奄一息的鹦鹉,还非常同情的叹了一声。因为体型是小瓜一倍的鹦鹉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没有小瓜大。
鹦鹉半闭着眼睛。另半边身上仅存的羽毛轻轻的颤抖。染血的羽毛。钟离破以为它已经死了。
鹦鹉却突然窜了起来。以它蓄积的体力。狠狠剫在钟离破虎口。
鲜血立迸。
钟离破皱了皱眉。
小瓜窜上来一嘴啄死了它。
钟离破依然皱着眉。眼光从死鸟移向小瓜。小瓜讨好的对他眯了眯眼睛。副手早已傻了。
于是钟离破越过死鸟,直接抓向小瓜。用流血的手。
小瓜也惨叫了一声。钟离破将它从鸟笼里掏出来。
笑了。伤口,鲜血,疼痛。
让他振奋。
他对小瓜道:“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又对副手道:“绝不留活口。”
「钟离破,男,三十二岁。未婚。京城人士。父为正三品太子洗马,母为尚书千金。家中独子。
钟离破自幼好武,十五岁独上少林,精棍术。二十三岁下山投军,屡立战功。二十五岁打造眉尖麒麟刀,变少林齐眉棍法为麒麟刀法。武学奇才。第,好杀戮。
二十七岁拒入锦衣卫,二十八岁官拜山海关副将,为一军妓芳芳与总兵争执,误杀上司,被锦衣卫记恨诬为谋反,满门抄斩,诛三族。暗中审讯。朝野遂不闻。
钟离破逃出,三日后劫刑场,家人已被提早秘密处决。监斩官惧罪,以死囚代之,斩于西市。
芳芳闻知,自缢殉情。
钟离破心念俱灰,转投“醉风”。自此女色不近。
二十九偶遇小瓜。」
沧海轻轻将卷宗放落。落入窗前烛影。烛影被风吹动。冷了沧海。
神医还在药房。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幸好他还在药房。
就在他想着沧海出神的时候,黎歌突然推门闯了进来。吓他一跳。
因为他没有门铃。
黎歌急道:“容成大哥你快看看公子爷去吧!”神医已窜了起来。
“他又怎么了?!”
“他喝完药没多久就吐了,连晚饭都呕出来了!”
神医一边道:“你去厨房盛点粥来。”一边撒开腿飞奔起来。
沧海的门没有关。门前清冷,没有惊动他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三)
门内一灯如豆。网
白衣人缩着单薄的肩膀,在窗前风中清癯着看书。
「小瓜,鸣鸟,凤属……」
书被抢走。鼻中冲进一股百合药香。
“啪!”书被甩在地上。
沧海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神医面无表情。突然掐住他的脸端详。他垂下眼睛。
斜瞥着地上的卷宗。弯了身子伸长手臂。
去捡。网
脸还被掐着。
神医将窗前烛台轻轻一拨。烛台“吧”的掉在卷宗上。滚烫的烛泪飞溅在沧海手背。疼也不说。
贴着烛泪的手赶忙去救。够不着。窗外吹进一阵风。
卷宗烧得厉害。
沧海瞪向神医。
神医面无表情。伸脚将卷宗踢远了些。
一直被掐着,直到卷宗成灰。
神医放了手,大步向书案取过一把戒尺,将沧海拖到床边掀翻,抓起他左脚。网戒尺猎猎作响,狠狠在脚心抽了五尺,狠狠抛在沧海耳边。
黎歌在院门外看见神医阴沉着脸大步走得衣袂翻飞远去。黎歌端着一小锅熬得糯糯的粳米粥同六七样小菜进屋,黑漆漆的看不清路。点了蜡烛,看见沧海通红着脸坐在床边盯着地上一摊纸灰,赤着两脚,一只放在地上,一只悬着,盖着衣摆。纸灰旁倒着一支熄火的烛台。
黎歌不敢说话。置好小火炉,又添了些水,煲上米粥。看了看他,悄悄带上门出去。沧海低垂的眼睛渐渐蓄满了泪水。
烛光晃了一晃。璥洲已单膝跪在沧海面前。“爷……?”
沧海恹恹眨了眨眼睛,轻道:“说。”
璥洲望了望地上的纸灰与烛台,又就近望了望他,才道:“……一切如爷所料。不过钟离破打伤了傲卓和沈老堡主,还好他们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沈老堡主已答应了傲卓和舞衣的婚事。”
沧海出了会儿神。璥洲看见他身后扔着一把戒尺,又发现他扶在床边的右手背上有几点水红。细看才知是烛泪。于是拿过他的手,轻轻揭去。
手背上依然红着。璥洲看看他的面色,轻轻抚了抚红肿。
沧海抽回手,轻道:“我不知道沈老堡主伤得那么厉害……”
璥洲道:“有影人守着,不会出危险的。你不用自责。”
沧海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又轻声道:“我原本以为傲卓手心里的红漆可以保他周全,谁知道钟离破居然……”顿了顿,又道:“舞衣呢?”
璥洲不解望了望他,“和傲卓他们在一起呢?”
沧海眉尖轻轻蹙了蹙,便舒开,“她对傲卓的感情没让钟离破想起芳芳吗?”
璥洲低头想了想,嘴角扬起几不可见的微笑。“据我看来,钟离破好像开始对舞衣不忍了,甚至好像……”璥洲侧了侧头,皱了下眉头,笑道:“爱上她了。”
“舞衣果然是他喜欢的类型。”沧海轻轻说完,又摇头道:“还没有爱上。他是不是说过要一个不留,全都杀掉?”余光见璥洲点了点头,才道:“爱上倒不至于,我要的是他的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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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四)
只要他不忍,舞衣就是安全的。她和傲卓必须全身而退。”
璥洲要说什么,却听沧海又道:“舞衣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她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只要她一有动作,钟离破就会知道,就会亲自看着她,那她就有更多的时间让钟离破觉得不忍。一个人的心软了,手就会软。我们的胜算就会越大。”
璥洲点了点头。
沧海又道:“取消三天后的救援。”
璥洲一愣,复又一惊:“爷?不是和傲卓他们说好三天后……”忽然住了口。
于是沧海轻道:“这才是我的知己。网”又道:“叫永平站里兄弟们随时待命,两日后埋伏客栈四周,听傲卓暗号后一刻钟再动。”
璥洲还是愣了愣,“……更改行动的事,傲卓知道?”
“不知道。但是他恐怕等不了三天了。记住,”沧海郑重望向璥洲,月光照亮了他的额头。“一定要等一刻钟之后再动。”
璥洲点点头。却见沧海满头汗珠,忙问:“你又哪里不舒服?”
沧海摇了摇头。
璥洲叹道:“公子爷,不是我说你……”
沧海道:“你就是说我。网”
“……你不要总是存心和容成大哥作对了,那样对他一点损失没有,对你自己却一丁点好处没有。”璥洲还没说完,就见他眼圈又红了。
沧海瞪着他道:“你快走吧,他就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璥洲眉峰一挑,“我刚才看见他走了。”
沧海没有说话,只是比方才更紧的握住了拳头。银牙暗咬。
“好吧,我知道了。”璥洲站了起来,之后想该用什么方式同他告别。属下告退?太见外了吧。璥洲忽然笑了笑,拍拍沧海肩膀。
“我走了。”璥洲心情极好的穿窗而出。
爬在沧海的屋檐上。没过多久,果然看见神医沉着个脸慢慢走进来。于是笑了一笑,踏风而去。
神医进屋,看见沧海坐在床沿上氤氲着双眸扁嘴。颤着呼吸喘了口气。明知自己来了,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也不哭,就含着泪含着。
神医心中叹了口气。向书案上研了一砚台的墨,铺好了纸,上沧海面前执起他的右手,往微红手背一望,便硬拉起他拽向案后。
沧海扁着嘴单脚跳着一直被塞到书案与座椅之间,闪着泪花不确定的抬头,望了神医一眼。神医用跟手指头在他肩窝稍微一戳,他便跌进椅子里。
神医拿起七紫三羊递到他面前,他眨着看不清楚的泪眼看着笔管,于是神医拿过他的右手把笔塞进虎口,又捏了他三根指头固定在杆侧,指了指白纸,道:“趁现在记得牢,快把卷宗默出来。”
沧海抬起头,迷路的小兽一样迷蒙的望着他。
神医皱眉道:“别跟我说你不记得了,你不是过目不忘吗?何况几天前就开始看了,也有好几遍了吧?”
沧海仰着头,望着前方的白墙,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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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五)
神医气道:“喂,不要因为这样就赖上我啊!那是你们方外楼自己的档案,你写不写与我何干?!”
过了一会儿,方见他将眸光缓缓下沉,摆在纸上。又自己捏好了笔。望着白纸出了会儿神。
抬头望着神医。
神医愣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宝贝似的抱起挨打的右脚,放在白纸上。手里还捏着笔。眼望一棱一棱高肿着的脚心,扁了扁嘴,仰头望望神医。
神医心里一颤。
他又讪讪低下头,左手食指伸进嘴里濡湿了一会儿,吐出来将唾液小心的涂在伤处。i抽搐一下,抽了口冷气,哭了。
于是神医只好掏出一盒药膏,更小心的帮他涂在脚掌。从神医把手伸进怀里的那刻开始,他便奇迹般的收了声。一动不动的眨着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神医的一举一动,直到脚心凉凉的不再辣痛,才心满意足的把脚放下。
神医道:“为什么把药吐出来?你知不知道我一共熬了多少个时辰才有那么一小碗?你说你讨不讨厌?”
讨厌的人小海豹一样无辜的眼神泪汪汪的望着他。
神医道:“看什么?还不快写!”
小海豹又看了他一会儿,便把头低下。i看了白纸一会儿,又仰头望他。
神医着实愣了一会儿。之后背身走开。便听身后纸笔摩擦之声轻轻响起。唰唰点点,既是潇洒,又是酣畅淋漓。神医不禁吊着半边嘴角耸了下肩膀。猛听书写声一顿。心中立刻警惕。
很快,又响。
神医有些后怕。又不敢回头。
但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伴着细细呼吸、吸鼻子和一些奇怪声音,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彻底匿迹。神医试探着回过头来。
他正垂着两手幽幽望着桌面出神,金色的烛光映着面庞,看不出心情。七紫三羊好好的架在山字形金笔架上,笔尖略干。旁边架着另一支用秃了尖的小楷旧笔,笔毫湿润。
神医狐疑着走过来,看见桌案铺着的白纸上出现了一棵荼靡桃树。尽情伸展的枝桠,满开朱色五瓣,惊艳非常。正自专心赏看,忽地画纸一抽,惊现底下一个图像。
半人半妖的怪物。
手中握着黑色头骨的手杖,穿着黑色的披风,外面露着两只黑色小蝙蝠组成的巨大翅膀。长着一颗半人半妖的狗头,黑着右边眼眶。面目狰狞。双眼朱红如同艳开的桃花。
旁边篆书题着一行小字:大蝙蝠妖狗。
专心致志中斗转星移,震憾翻倍。神医几乎吓住。却见那男人双目微闭,深吸一口气,如焚香静坐即将出关。气息微吐,两眸开张似星,垂坠右手抬起,将朱笔落架。如释重负。
神医忿怒。双肩起伏。那桃花,分明是心情极好,那朱色,分明为掩饰妖瞳!
那男人淡淡抬起琥珀望了他一眼。低头,飞向画上吐了口口水。
一边伸出舌尖轻舔上唇残液,一边侧首斜睨神医。
于是神医满地找戒尺。遍寻不着。
第一百五十八章荼靡敢惹我(六)
猛回头,才知早是一场阴谋。一场用眼泪做引的旷世奇谋。
神医站到面前,隐忍道:“戒尺呢?拿出来!”那男人眼里只是散着柔和的光亮,不笑,不语。神医上前一步,伸手过来。
那人立刻背了袖子。神医立在面前,向他身后够去。他只使劲背着袖子。神医沉着脸俯视,他忽然挑着眉梢眯眸。
神医怒极反笑,咬牙指着他道:“陈沧海你甭来劲,等我找到你淘气的证据有你好瞧!”看那人不以为意的神情,更气道:“叫你默写档案,你在干什么?!现在不写,回头忘了不要怨我!”
那人便将左袖背着,右袖拿出,提朱笔在蝙蝠妖狗身侧写道:你都说我过目不忘,又看了几天,怎么会不记得?
神医又气道:“干什么把药吐了?”
那男人又一行蝇头行草镌雅写道:下次这么苦还吐。i神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打得脖颈一低。“你敢吐后面就有更苦的等着你!你是在为我喝药吗?还不是为你自己!”
行草雍容写道:为了我就别弄这么恶心的苦水。
神医气道:“有话你不会和我说么,写什么写?”
行草贞静写道:不想和你说话。
神医皱起眉头:“你字写那么小干什么?!”
行草不紊写道:不要浪费……
神医一把扯烂了字纸,将他拉出来,他右脚痛得不能着地,左脚被椅腿一绊,便趴在地上。只略略蹙了蹙眉尖,不哭,也不闹。两只袖子都扑在地上,什么也没有掉出来。
神医咬牙出了口气,要抱时他已自己慢慢爬了起来,推开神医,单脚跳向卧床。中途被劫往圆桌,像一颗龙眼一样被放在春凳上。
神医贴着他坐了,只将自己靴底放在他右脚面上,他便安之。眼尾斜挑的狭长凤眸瞪了他一眼,才拖过红泥小炉,用斗彩小碗盛了热粥,拿调羹舀起一勺吹吹,含入口中,猛觉身畔有人瑟缩。
斜睨,那男人吓得就像要被嘴对嘴喂粥一般,面无人色。神医笑了。咽了口中流食,放下粥碗,却倒了杯茶,笑道:“有些烫,你先喝水。”那人垂首别开眼光。猛觉脚心一痛,惊抬头,神医竟真的若无其事踩了下去。
“喝水。”神医淡淡又道。
沧海忽然沉静的撩起眼皮,精光暴闪的眸子盯在神医面上。神医知道,他真的急了。沧海一把揪起他衣襟,他居然就势将双唇送了上来。沧海果然一愣,双眸紧闭着挣扎,便被歹人硬箍着肩膀在鬓丝擦过一吻。
歹人虽未得逞,依旧盈盈笑着,左掌攥着他两手,右手食指在他扭着脸的唇上一点,哼道:“下次没这么便宜了。”敛了笑,静静看了他大仇未雪又羞忿得玉面轻岫的模样,又咕哝道:“看你还和我作对。”
手背试了试温度,又端起粥碗,银箸挟了块酿菜递到他口边。他垂下首咬着牙铁了心不肯张口。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一)
神医举着银箸不前,忽然柔声道:“吃一口吧。”便感他周身戾气骤减,于是在心中暗笑,却用更呢哝的语气说道:“今晚厨房也不知谁值夜班,睡得好好的因为你被叫起来熬粥,你不吃怎么对得起人家?你看看,大夜里的居然还有七种小菜,你想不想得出,人家满头大汗的为了你忙活?”
看见他的眼珠慢慢滚到面前银箸尖上,又道:“还有黎歌,不要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嘛。”将小萝卜往前一递,更哄道:“来,张嘴。”
沧海微撤身看了一会儿,果然开了一点点齿缝,幼鸟一样翘着上唇叼走,扭脸咀嚼一下,忽然顿了顿,又咯吱咯吱咬烂,咽了。i慢慢掀起来的眼帘里面,好像又开始发光。
神医觉得他侧眼那个角度,余光一定可以看得见桌上的佳肴。对于晚饭没吃多少较久以前又全呕出来了之后做了很多额外运动的人来说,这的确已是佳肴。而对于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却偏偏喜欢清淡饮食的男人来说,这更是珍馐玉馔。
神医笑了笑,舀了一勺白粥突然硬从沧海唇齿间撬入,直达咽喉,在口内搅动几下更用力抽出。勺壁上带着一丝猩红。
红得像沧海的眼眶。
那眼中不知所措。难以置信。
神医温存又道:“好不好吃?这虽是白粥,到底要略放些盐才振食欲,醒味觉嘛,你不是常说‘盐乃百味之王’的吗?”
浅笑着又挟了箸又酸又咸的梅瓜,伸到面前,逗弄鸟雀一般撮唇道:“再吃这个……”话还未完,捏箸的手腕便被一把推开,筷子也掉在地上。他猛将靴底一压,那人痛得立刻见汗还是强忍着拔出伤脚,连滚带爬趴上了床,抓了枕头摁在怀里。
这样从背后看,他真的瘦得只剩了一根脊骨。肩头嶙峋的耸着。还有满身硬气。和高肿的脚底。
神医毫不阻拦,等他上了床落了心,才整整衣袍起身,前去拖住他左脚腕,一步一步后退,将他从卧床掉到脚踏,又掉到地上,直拖到桌前。把枕头、床单、帐幔、连同小帘钩一齐连累,被沧海一拽到底。又抱着脚踏和鞋子,再揪住地毯,翻了个七荤八素,一片狼藉。
直到桌前,神医才甩掉他的左脚,让其重重戳在地上。虽是地毯,可也会痛。十指连心,脚趾连不连?
神医站在地下两手抱胸看他爬了一会儿,才大发善心把他捡了起来。他不知是伤心难过还是手疼脚疼,总之是全身无力如同一卷冰冷的被单。神医将他背心靠在自己怀里,架着他牵线木偶一般晃到小柜前,喃喃道:“唔,找找看……”
“啊,果然有。”从小柜中又取出一对银筷,架着他坐到桌边,把他放在凳子上,想想不好,便撂在自己腿上。他坐了会儿,便往前探了探身,似乎是要自己下地的,可惜没有机会。
神医侧看着他煞白的脸和泪碎。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二)
狠狠忍耐和紧紧闭住的眸子让透明泪碎沾在轻颤的睫尖。
忽然像一只断了尾刺在尘埃盘旋的小蜜蜂。就要死了。
于是神医轻轻笑了。
“还死撑着呢啊……”抬起他的脸就近看了看,笑道:“讨厌我了吗?”又道:“讨厌我了吧?”便见他两道泪泉唰的流下。
神医点了点头,“哭了就好。我也喜欢你对着我笑,不过既然你不笑,那就哭好了。”顿了顿,沉下脸说道:“看咱俩谁斗得过谁。”
那人抽噎了一声,忽然要将全世界的空气都吸入肺里一样长长喘了口气,手脚猛的垂下,往后便倒。却只像靠入神医的怀里,仰起头枕着他的肩膀,又突然弯下腰,咳了一口血。
神医的眼神中忽然有了忧虑。却仅仅是默默用手抹净他口边血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拿茶水润湿了帕子,给他搌了搌双唇。他已完全瘫软在神医怀里,若非抱住,他早已从滑溜的布料上滑了下来。
神医端过那半盏茶,喂入他口中,他迷迷糊糊感觉有水流进来,也便含了,又听有人在耳边道:“吐出来。”他便吐了出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神医看着他烂泥似的模样,轻轻问道:“我满意了吗?”又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憔悴容颜,血色尽失的嘴唇,几次想低头亲尝,又几次作罢。最终叹了口气。
向微温的米粥中和了伤药,一勺一勺哺进他口中,他也只是稍稍抿了抿就咽了下去。眉尖又微微蹙了起来。
神医静静喂了一会儿,忽然又不悦低声道:“真想把这碗粥从你脑袋上倒下去。”过会儿,又道:“真想把这碗粥全浇在你心口上。”过会儿,又道:“真想把这碗粥扣在你脸上。”
好容易喂完了这一碗,便见他长睫轻抖,幽幽呻吟了一声,似要醒转。神医不由得目不转睛望住他,毫无意识的捏捏他的脸蛋,柔柔嫩嫩的触感使他停顿了半晌,忽然喃喃道:“你不要怪我,我也不想的。”在碗里添满了粥,像没喝过一样。
又过了会儿,沧海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似还一无所觉,微微抻动身体伸了个懒腰,甫一动,立刻准确对上神医的视线。神医愣了愣。
那里面一片肃穆淡然。
又继续伸完了懒腰。
神医几不可见的将眉头一皱,也不知是笑也不知是怒,哼了一句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象牙抠的玉雕的呀。”
趁他手足无力,忽然解开他前襟,露出象牙抠的玉雕的胸膛,望望他略微慌张的眼瞳,低头鉴定了一会儿,笑道:“还不是和我长得一样。”眼看他海棠幼瓣一般鲜嫩的乳首吓得耸立起来,还是坏坏笑了一笑,手背似擦拭一般缓缓拂过这里,猛觉他全身一颤,垂着眼帘微张着口唇,脸还未红。
神医又用食指在他胸腔上叩了一叩,摸出一把小银刀。
单手固定他回力的双手,银刀抵在心口。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三)
“让我把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好不好?”喃喃说着,也不看沧海的脸色,小银刀往下一压。i光滑的皮肉跟着陷了一条小沟。
神医停在此处,终于看了看他的面色,他静静望着那把银刀。觉得他在看他了,便撩起眼皮略有些狠烈的对上冰冷凤眸。
银牙咬得很紧。
“还不打算和我说话?”神医耐心问道,挪开眼光,又笑道:“不如你说‘好哥哥,我下次不敢了,饶我这一回罢’,我便放了你,如何?”
沧海也便挪开眼光。i
神医嘿了一声,道:“你真是吃了秤砣了?”在他脑袋上杵了三下,又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和我说话?还是……你在等谁来救你?”
沧海不答,却慢慢从银刀下划动了胸膛。在神医怀里往上坐了坐,银刀从心口直划至腹部,神医叫道:“呀,开了膛了。”
他也不为所动。
银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儿,又很快消退。
神医笑道:“你怎么知道这刀没有开刃儿?”
“嗯?”笑将他眸子一遮,“算了不吓唬你了。”将刀收起。i还帮他系好了衣服。
他呆呆靠在神医肩头,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神医将他看了一会儿,甚是无能为力。叹了一声,端起粥碗。谁知舀起一勺还没举到面前,他突然扭头埋入神医怀里,死活不肯出来。
直到神医放下粥碗,两手把他抓出来,借他探头看危险是否解除的时候,才见他鼻子眼睛都红着。又很快钻回去趴着。
神医道:“你是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是吧?好闻吗?”他也不动。
神医又道:“你知不知道筷子打人也很疼的,你想明天两只脚都着不了地是吗?”他也不动。
神医又道:“怎么,你想让我摘了你的下巴然后嘴对嘴的喂啊?还是直接从鼻子里往里灌?”他也不动。
神医又道:“唉,又没让你干别的,就喝个粥都不能老老实实听话吗?”他还不动。
于是神医道:“好吧不欺负你了,快把这碗粥吃了,就让你睡觉,好不好?说到做到。”才费了点劲把他拉出来,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伸到面前,他还是瑟缩了一下,看的确没什么杀伤力,便犹豫起来。
神医趁时颇厉害的低吼了一句:“吃!”
吓他一抖,嘴巴立刻扁起来,眼泪瞬间蓄满。放声哭了两声,又憋得满面通红,却再也不肯出声。眼泪无声的流。
神医低声道:“说什么你也得把这碗粥给我吃了。不然甭打算睡觉。”沧海哭着哭着又将脑袋一歪。神医道:“你晕了醒了以后也得给我吃,明天早上凉了剩了也得吃。”
于是沧海张开泪眼眼巴巴望了他一眼。神医笑道:“就这么着还是不和我说话?不想吵架吗?”见他双唇动了动,却又咬牙忍住。
神医又道:“其实这么耗着我是一点也不介意啦。”
沧海突的跳下地来单脚站着。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四)
神医正暗自提防,却见他抬手抹了两把眼泪,便毅然决然端起了粥碗,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很有些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的凛冽。
神医很是意外。笑了一笑,只伸长手臂替他向碗内挟了许多小菜,他也不管什么,咯吱咯吱嚼几口便一股脑咽了。神医又将手伸进他衣内贴身儿顺顺他的背,说道:“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哎,我说什么来着……”
沧海强忍着吞了最后一口粥,才大声咳了起来。推开神医的辖制,单脚便跳。
“等着,”神医一把拉回他坐在身上,笑嘻嘻掏了一盒糖果出来,与他脸颊贴了贴,笑道:“这样才乖。i”将漆盒放在他手里。
抱了他起来。走向床边,先把他放在脚踏上,扭脸儿去收拾床铺,他却偏偏一个跟头滚在地毯上去趴着。他真想过去踹上一脚,忍了忍,赶忙铺好了被褥,转头要去抱他,他已自己顺着脚踏爬了上去趴着。
手里紧紧攥着六角小漆盒。
神医站在旁边很久才顺好了气,将他硬翻过来面朝上,向颈边牙印处搽药。他欲要不干,又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神医把气都撒在药膏上,狠狠挖了一大坨都涂在他伤处。
他极力却不怎么有力的扭动一会儿,竟沉沉入睡了。神医给他盖好被子,将左脚露在外面,又上了一次药,收拾了房间。
扭头看他,阖着眼帘睡得正沉。月光忽将他头下一物照得通亮,神医走过去,从他枕下的床褥里面抽出一把戒尺。
《韩非难》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卫灵公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大夫名叫弥子瑕。当时卫国法中,私自坐驾君王的马车乃是刖罪,但是弥子瑕为探母病而夜驾君车,卫灵公听说了只说他至孝而不治罪。
后来有一天,弥子瑕在果园里摘了一个桃子非常鲜美,便将余桃献给同行的灵公,灵公非常高兴的称赞他“因为爱我而将美味的桃子留给我吃,自己却舍不得吃”。最后却因为色衰爱弛,灵公说他“私自驾我的马车,还将吃剩的东西塞给我吃”而两罪并罚。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分桃”典故。喻男性相爱。
卫灵公爱色,又因色衰而爱弛,好歹有个缘由和时限。可容成澈与他不过几天前才刚刚同箸而食,今日又无实际罪过,怎么说驰便就驰了?应该剖开心肺看看的,到底是谁呢。
对于各种刑罚,不令人气愤,却令人伤心。虎豹狮麟是互相扑打抓咬为玩耍取乐,之后再蜷在一起互相舔伤。但是,我们是人啊。澈。
伤心。伤透了心。
有人伤透了心在哭泣。近在咫尺。
会是谁呢?伤成这样的心,小成这样的哽咽声,将身心疲惫的人深夜吵醒?房间里面一片漆黑。
床头有人蹲在那里哭得伤透了心。
伤透了心的呢喃。
“……我错了……你是不应该爱上我,只要我偷偷的就够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五)
我怎么可以让你被世人唾骂?你该是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啊……你千万不要爱我,只要我能偷偷的……就足够了……可是……我……好想你也可以爱我……我真的……”
好爱你……
是谁啊……?沧海迷糊着翻了个身,扬起被人紧紧攥住的衣袖,又垂下。因为被攥得太紧。张开指头,摸到一头柔顺长滑铺在我枕边的冰凉发丝。谁呢?这么晚……?好伤心……
谁呢?
清光满户棂,露霭别晴明。
新燕衔泥去,炊烟促作耕。
沧海便幽幽的醒转了。醒是醒了,却没有睁眼。仍只觉手内硬邦邦的,摸了摸,才记起是昨夜事后神医塞给他的漆盒。于是一片惨雾愁云缭绕心间。欲要丢开再睡,又听窗外渐渐熙攘,欲要看看时辰,睁眼却见一个人坐在他床帐里面。
“啊!”沧海猛的坐起,那人猛的来扶,两股力气来得突然,只听“嘭”的一声,沧海额头便碰在神医口鼻。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沧海摸着脑门疼得呲牙咧嘴,神医捂着鼻子血流得稀里哗啦。沧海张着眼睛愣愣看着,双唇微微一开,又蹙了下眉尖闭住。
神医被撞得鼻子发酸眼圈儿就红了,望着沧海颇痛苦道:“你都不问我有没有事吗?”一张口,血又从嘴里流出来。“喔……!”神医惊声轻叫了一句,一边擦血一边道:“糟了白,报应了……”
抬眼望见沧海拧着眉心为难却是含笑的表情,不禁薄怒道:“喂,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打算和我说话吗?”满口的锈味,撩开帐子朝外吐了一口血沫子。
沧海只怔怔看着他,脑中甚为奇怪。一奇昨夜的伤心人,二奇今晨的阴魂不散,三奇这阴魂不散到底是一宿没走呢还是起了个大早。
不过看他身上衣裳换了,怎么也是回去过了吧。沧海嘟了嘟嘴巴。切,又穿我的。叹了口气,向他招招手儿,让出床来叫他躺下,将枕头垫在他脖梗,使头向后仰起。使劲夺回被红着鼻子的阴魂揪住的袖子,下床走了几步忽然一顿。
抬起左脚看看,居然一夜消了肿。
于是很不忿的撅起嘴。既希望罪证多留时日,又希望病体不添新痛,果然很是矛盾。下来梳洗,又听神医在床帐里面叫了两声“白”,也不去理他,自顾换衫束发,神医就自己躺着哼唧。
看看案上神医昨夜磨的墨还未全干,索性坐下先将卷宗补起。
「小瓜,鸣鸟,凤属。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
第,龙生九子,性有不同。本为神兽,因其性近于善,而其所亲恶,虽龙子亦为恶也。」
沧海虽近来常读,然写至此处,却似又有领悟。细想一番,又提笔默道:「小瓜虽为凤属,却并非凤生,又因其性转恶,早非圣鸟久矣。
原鸣百乐之音清和,现祥瑞声全无。
第一百五十九章千万古奇冤(六)
听之使人扼善而涨恶,多暴戾,多躁颓,多杀虐。
钟离破遇之荒山,时逢此鸟被围。双倍于其之飞驳三只,攻其独自,尚处下风。不久,又来二只。此鸟不敌,为钟离破所救。
遂相惜为命。小瓜,取险些瓜分之意。」
方写完此段,便听神医道:“在白的床上躺躺都神清气爽。”帐子动了动,他便走出来。口鼻血流已停。
沧海对于他恢复恁快颇觉诧异。搁了笔,掩了纸张,将房门大开。神医向沧海净面水中洗过手脸,又把肥兔子从床下拉出来捅醒,沧海只蹙了眉心并不出言。
神医从袖中拿出一支小竹刷子,抱着肥兔子道:“你看爷爷带什么来给你了?”沧海立刻大翻白眼。
神医又道:“你每天这么脏怎么行?你奶奶不会喜欢你的。”等沧海愣了愣,才又道:“你还想让他天天抱着你吗?那就得刷牙洗脸,还要经常洗澡。”
沧海气得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就是不语。
神医又向脸盆里沾湿了小竹刷子,又蘸了好些青盐,还往兔子嘴里塞了好多薄荷叶,拿竹刷子替它刷起牙来。神医蹲在地上只见一个背影,兔子怎样看不出来,但听喉中所发“嗬嗬”之声,想来定是兔子的感受了。
沧海拧起整张脸,以手掩额。心中只想黎歌她们快些过来。
“嗯,好了,”神医满意叹了一声,“现在该洗脸了。”一手拎起兔子耳朵,一手拎起兔子后腿,站在脸盆边上比划,自语道:“你说,是只把头浸下去好呢?还是直接把你丢下去好?”
沧海吓得赶紧站起来,却听门外走廊那头女孩子的声音说说笑笑越走越近。神医猛回头将可怜的肥兔子塞进沧海怀里,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条短裤,耗子摔跟头似的吱溜一下钻进沧海被窝,撂好了床帐。
黎歌碧怜紫菂,同瑾汀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沧海抱着肥兔子站在地下瞅着床铺发呆。肥兔子正窝在沧海怀里自个儿舔爪心儿洗脸,不知为何今日狂躁的猛揪自己耳朵。
黎歌还惦着他昨晚的不悦,小心望望他的神色,将一束橙黄萱草递入沧海手内,略红了脸低声道:“黎歌今天来的晚了。我想你昨天睡的晚,今早必起的晚些,便没来打扰你,先和她们摘花去了,没想到,你起得这样早。”
沧海望着手中花依然痴愣愣回不过神,喃喃念了句书道:“萱草忘忧……”猛地想起此花之意,心中对黎歌情难言喻。
瑾汀同碧怜紫菂正帮沧海整理房间,猛听碧怜惊叫了一声,忙回头,见床帐又撂下。碧怜很少尖叫,更少吓成这样面色苍白。
瑾汀眉头一皱赶上前撩开床帐,也惊得呆了。
沧海正被黎歌引去了注意,听碧怜一叫赶紧要遮掩,又半途便事发僵住,很有些欲盖弥彰的**。
众人围在沧海床前。
神医赤身躺在床里。床外留着一个人的位置。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一)
“怎么了远鹰?”沈隆笑呵呵的看着忽然垂头丧气的三子,又望了一眼若无其事得过了头的舞衣,笑道:“我已经答应了你们的婚事,你们怎么反而更提不起劲了?”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沉默。沈隆转向三子,道:“远鹰,你说。”沈远鹰又望了舞衣一眼,舞衣低头补花。
沈远鹰摇了摇头。“不知道。”顿了顿,又道:“现在有点想念一个人。”
“谁?”沈隆问。
沈远鹰道:“公子爷。”
这个时候,舞衣却忽然抬起头两眼发光的望着他。iSH沈远鹰微笑了。
沈隆糊涂了。望了望两人,又忽然哈哈大笑拍着沈远鹰的肩膀,道:“你果然是最像我的儿子!想当年,我和你们娘结婚之前也是你这个样子。为了这个,你娘还带了我去看老神医——哦,就是名医大夫了,结果名医说我这是什么……‘婚前恐惧症’!”
沈隆一拍脑门,又哈哈大笑道:“总之我说出来的话是绝不会改的了!你现在,不想娶她也得娶,她不想嫁你也得嫁!”
小两口儿又对视了一眼,情绪上没有太大变化。
沈远鹰道:“爹啊,你吵得别人都睡不着啦。这些事还是回头再说,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哦!”沈隆一拍大腿,道:“我还忘了问你,你到底怎么加入方外楼的?”
沈远鹰忽然笑了,黑亮的眼睛一撩舞衣,笑道:“还不是因为她。iSH”
舞衣想起当初,也忍不住娇羞一笑。
沈隆心中却欢喜觉得这两人真是绝配。
沈远鹰道:“我刚离开沈家堡就遇上了通天派的人。”
沈隆眼珠一瞠,“那是大仇家啊!”
沈远鹰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功夫还不行,只好一边和他们周旋一边逃跑,正跑到一处山林,身上又受了很多伤,马上就要跑不动了的时候,遇到了她,”下巴将舞衣一指,笑着接道:“赶上她淘气捅了马蜂窝,被一大群马蜂也追到了那个山林,正和我走个对脸儿……”
说到此处,二人只笑。沈隆问道:“然后呢?”
“然后……?”沈远鹰又笑了一会儿,才道:“然后我们俩一对视,便一齐跳到旁边的沟里躲了起来,然后马蜂就和通天派的人走了个对脸儿,然后马蜂就追通天派去了。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沈隆也不禁乐了,“马蜂追得好!反正通天派也不是什么好人!”
舞衣红着脸道:“沈伯伯不要听他乱说,我才不是淘气才捅马蜂窝的,我那天是上山采蜜去的。”
沈远鹰道:“爹你别听她的,别的时候我不知道,反正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哪次见了马蜂窝不捅!”
舞衣脸儿更红了,却显得双眸更是水光荡漾,娇嗔道:“才不是!你不要在沈伯伯面前编排我的不是!”
沈远鹰道:“你就是!”
舞衣道:“才不是!”
“就是!”
“就不是!”
结果又逗得沈隆发笑。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二)
沈隆道:“薛姑娘,你还是叫我‘公公’听得顺耳。”
这下舞衣连耳根都红了,半天才嗫嚅道:“……我是一时情急……他们全听见了……唉,多丢人啊……”
沈隆笑道:“这有什么可丢人,以后你们行了礼洞了房难道还要叫我做‘沈伯伯’吗薛姑娘?”
舞衣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沈远鹰却笑道:“爹,你还叫她薛姑娘?”
“哦,对,应该叫舞衣才是。”
沈远鹰望着未婚妻深情一笑,又道:“她这样还算丢人?您可没见过公子爷丢人的时候呢。iSH”
“哦?”沈隆立刻现出好奇的神色,“看来我还非要见他一面不可了。”想了一想,又道:“远鹰,我看方才那个鸟人挟持舞衣的时候,你们之间的信任好像远远不止感情那么简单?”
“嗯。”沈远鹰道,“那是对战友同兄弟那样的信任。”
舞衣也正色道:“和同僚出来做任务,支持我们胜利的基础便是各自的人身安全,若要保证人身安全最要紧的就是保密和互相协助,而若要做到这些,最最依赖的便是对同伴的绝对信任。”
沈远鹰道:“就拿刚才那种情况来说,最有行动力的就是我和舞衣,只有我们两个保持精神同目标上的一致,劲往一处使,才有可能扭转局面。若是舞衣不信我,我们就无法形成整体,现在也根本不可能坐在一起商量对策,就更会被钟离破分散武力,逐个击破。”
沈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沈远鹰又道:“所有方外楼人彼此都绝对信任,绝不会因为某些人的几句话就动摇心志。所以爹,我觉得你应该对方外楼从新认识。”
沈隆面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叹了口气,才道:“看见你们,可想而知方外楼到底如何。看见那个钟离鸟人,更是对‘醉风’一目了然。”拍拍沈远鹰肩膀,笑了一笑,道:“你放心吧,爹还不糊涂。”望着舞衣,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在险恶中太久了,几乎忘却了人人相亲才是正常世道。”
沈隆没有望向卧倒一片的沈家堡人,而是抬目望入了窗外的夜空。他知道,他若是再自甘堕落,受害的不仅是沈家这几十个人,更是世上千百不知名姓的良民。
沈隆发黄的病容忽然一下像注入了新的灵魂,焕然璀璨。“我决定了,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以后一定会重振沈家堡!”
舞衣愣了愣,“……按照一般情况,您不是应该说‘经此一役,想退隐江湖’之类的话了吗?”
沈隆笑道:“我又不老,退隐江湖去做什么?哦,”捋须笑道:“你原来是想做堡主夫人啊!”
沈远鹰也跟着嘲笑舞衣一番,便对沈隆道:“爹,为今之计,我们要赶快恢复内功,好和敌人交战。”
沈隆叹道:“说得容易,我本来就有旧伤,如今添了新伤,又喝了那麻药,现在果真是使不出力。”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三)
沈远鹰不由得垂眸沉默了半晌。i舞衣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挪坐到他身边,与他臂膀相挨。沈远鹰连眼皮都没抬,却将重心稍移向舞衣,才道:“我刚回来的时候,大哥二哥就说过与‘醉风’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虽说现在他们是要收服沈家,但是难保不从中生变。”
沈隆点了点头。“如今当真是骑虎难下。归顺‘醉风’,沈家堡除名,反抗‘醉风’,沈家堡覆没,怎么都没好处。除非……”
“除非我们这次能活着出去。”沈远鹰低声接口,眼珠黑得深沉。
沈隆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给了一个字的评语:“难。”
舞衣却笑了一笑。
沈隆奇道:“你原本是个不相干的人,可是也许不久就要陪着我们死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舞衣道:“怕啊。又不怕。”望了沈远鹰一眼,道:“也许有办法可以不用死呢?”
沈远鹰摇头道:“不可以。爹是不会同意的。”
舞衣眼珠转了一转,不说话了。
沈隆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求助于方外楼,等人来救?”果然摇了摇头。“我沈隆绝不受别人的恩德。”
于是便对他挑了挑弯眉。你已经欠我的了,老伯。之后耸了耸肩膀。沈隆老脸微红,被一个明显的事实噎得说不出话。
舞衣耸了耸肩膀,莺声道:“那好吧,我就陪着你刚刚失而复得的儿子死在这里好了。”
沈隆的心里立刻不是滋味。艰难决策了半晌,心一横,咬牙道:“若是有机会,你还是和远鹰走罢。反正你们现在也不算是沈家堡的人了。”
舞衣望了他一会儿,道:“沈伯伯,我们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呀。你既要重振沈家堡,就必须得有你,有沈家堡才行啊,缺一不可。你们男子汉大丈夫是不畏强权,誓不低头,可我是个女人啊。”精明的微笑了。
“大功告成。”舞衣稀罕得了不得的小心将补好的蔽膝系回腰间。“老伯伯,你知道,女人都比较胆小怕事。不巧的是,我恰好也是女人。而且年轻貌美,还没有嫁人。所以呢,我可不想死在这里,我要找人来救我。”
沈隆愣了愣,却见沈远鹰狡猾的望着舞衣双双而笑。于是沈隆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又重重一叹。
沈远鹰低声问舞衣道:“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舞衣道:“你带花炮了吗?”
沈远鹰不敢说自己和公子爷设计好、信号烟花已经放出去等话,微一语结,便道:“用那个不好,那么明显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到时候若怕有人来救,狗急跳墙,还不是提前了结咱们?”
舞衣道:“那你说怎么办?”
沈远鹰道:“他们不说给三天时间考虑么,先看看情况再说。”
舞衣默默坐了一会儿,望了眼沈隆,叹道:“也只好先这样。”
沈远鹰又道:“爹,不如趁这个时候恢复内息试试。”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四)
沈隆沉默了半晌,似是苦笑,道:“远鹰,这些年你在方外楼得蒙陈皮老祖指点,功力自是大进,只是爹有一点不明。i方才你将内力输了给我,我觉得你内力甚是深厚,直与我受伤之前几十年的功力不相伯仲,却完全是沈家的功夫,无半丝别派手法。”
“而且看来精力甚旺,前途大有可为。然而爹当年练到你这个地步的时候,却似乎一口装满了水的大缸,以后不管怎么用功,内力都不能再加深厚。况且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也曾在手札中记载过类似情况,但之前的先祖却都没有。”
“然而沈家世代武学口传心授绝无纰漏,却不知为何有此等差别。爹很想问你,到底是如何将沈家的武功在这么短的年头里练成这程度?”
沈远鹰点了点头,却道:“爹,用不用舞衣回避一下。”
沈隆愣了愣。舞衣也愣了愣,才道:“对哦,我都忘了,方外楼里虽然从来也不讲究,可外面是有规矩的。”起身要走,甚是坦荡。
沈隆忙拦住,倒有些尴尬,道:“不用走,一个是你就快是沈家的人了,一个是我们也不说什么功法口诀什么的……”
舞衣于是复又坐下,“那倒是。i再说,就算你知道了方法,却做不到,也是徒劳。那你们聊,我先睡一会儿。”说完,便靠在沈远鹰背上,闭了美目。
沈隆忍不住干笑了两下。虽知她是无意,却总觉是讽刺自己似的。沈远鹰换做轻声道:“舞衣说得不错,有时候就算知道了方法,也很难做到的。”顿了顿,才道:“比如咱们沈家的内功口诀里明确写着‘清心寡欲’,爹和爷爷可曾做到?”
沈隆猛的语结。
沈远鹰又道:“既是清心寡欲,便不应该争强好胜,更不该利欲熏心。沈家武功纯属刚猛一路,越练威力越大,却越容易动火气,这点爹应该清楚得很。或者以大哥二哥为例,大哥这些年勤练武艺,脾气却越来越大,反而二哥做到清心寡欲悠游自在,虽然不如大哥刻苦,可武功也没比大哥差到哪去。”
“另外,爹你面红目赤,容易动怒,由于失眠而导致眼底发黑,可能还会经常头晕、口干之类,这些全都是肝火过旺的症状,便是勉力习武又不能做到静心之故。”
沈隆认认真真听着,中途未发一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沈远鹰见沈隆听了进去,心中着实松了口气。“爹,你也看过其他很多门派的武功秘籍,却很少有很少有书中写到‘重武德’、‘重善心’此类口诀,是也不是?”
沈隆听着,不觉点了点头。
沈远鹰又道:“然而这些秘籍大都是小门小派的武功招式,其实不值一文,亦不是什么高深武学,而真正指导练气的法门却不将秘籍透露。这便是武功强弱的差别所在啊。”
沈隆略微沉吟,双目陡然一亮。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五)
“原来却是差在这里!”沈隆颇有些一语点醒梦中人的灵透。双目瞪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半晌,道:“可是有些名门大派的人研习重武德的功法,有些小门派练功不太重视武德,可是他们两个打在一起,未必是小门派的人输啊。”
沈远鹰笑道:“所以才说是就算知道了方法,也不一定做到啊。”见沈隆并未解惑,又道:“武学也好,什么也好,到了至高的境界都称之为‘道’,而想上升到‘道’的层次,必须由外家修行转为内家修行,也就是达到人剑合一、心神合一的境界,那就会更多的从心神上去参悟,反而少动刀剑了。”
沈隆不由得又点了点头。
沈远鹰接道:“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却不能达到晚年的功力,这虽和习武年头有关,却也不能排除他们年老之后少了争强好胜、不再热衷名利色气等等的原因。只有心中做到无欲无求的大自在,才可在武学之上得心应手。”
“在上升为‘武道’之前的阶段,习武者一定有努力刻苦、自身条件、招式精妙等各种差别,有人就算拿了上乘的秘籍,不努力练习也有可能打不过旁门左道,或者年纪轻轻也有可能打不过年长之人。”
“虽说有战斗经验之类的附条件,但是对敌时的沉稳、镇定、勇猛、变化,也是取胜的关键,而年长者却更容易做到,这岂不是心理上的磨炼才能达到的吗?”
“反而能做到这些时,却不计较得失成败了。爹你做不到,爷爷也做不到,反而更会去觊觎别派的武学秘籍,认为有什么乾坤。武术招式就算再精妙也不能与上升为‘道’的基本招式为敌,比如少林派较浅显的罗汉拳,武功招式已不是什么秘密,却有很多人打不过使用此拳为招的少林僧人,为什么呢?”
眼见沈隆又是一愣,沈远鹰笑了笑,道:“那是因为少林僧人平日里不以得失为计,招式虽易却可上升为‘道’,那世间的招式自然匹敌不过了。其实正派中每门每派的武术初传时都是以行善重德为基础,强身健体,锄强扶弱,都可上升为‘道’,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秘籍、口诀有所缺损,加之习武者的心意不正,渐渐便将行善、武德之类放在后面,又渐渐忘却了,连书籍口诀也只字不提。”
“而名门大派至今鼎盛,也是因为传承中对心术的要求极高,弟子中忠义之人甚多,败坏门风之事甚少,才可保留高德之名,亦可参透‘武道’,传扬后世。不管好也好,坏也罢,大家都是这么一辈传一辈,孰高孰下、孰胜孰败也就日久自现了。”
沈远鹰缓缓说完,望着一直出神的沈隆微微而笑。回头一视,舞衣鼻息平稳,眉目安详,已睡着一会儿了。沈远鹰含笑将她望了一望,心中忽然很是满足。
第一百六十章武学之极道(六)
公子爷啊……
那只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念头吧……
转过头来,但见沈隆面色一时兴奋发光,一时多愁黯淡,一时紧张冒汗,一时失落频叹,好半晌,才长长太息一声,幽幽道:“从曾祖起三代人都在追求的武学真谛,原来竟这么简单,”又欣慰的拍拍沈远鹰肩膊,道:“却是应在你的身上。”
沈远鹰笑道:“爹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沈隆点头道:“那是当然,只不过太难做到罢了。i”
“可这并非儿子想出来的。”
沈隆愣了愣,忽然瞪眼道:“陈皮老祖老厉害的手段!要不怎么练那一身惊人的武艺!”又叹了叹,“难得的是,他竟肯将这法门这么轻易一股脑的告诉别人。换了我,我才不说。”
沈远鹰笑道:“手段是厉害,道理是高深,不过却不是老祖教的。”眼看沈隆将眼睛瞪得更大,接道:“老祖虽然以前偶尔指点方外楼人的功夫,现在却基本不理了,事务也一概不管,连楼里都很少回去。”
对沈隆眨眨眼睛,神秘道:“我的功夫是公子爷点拨的。这话也是他讲给我的。”
沈隆瞪着眼睛瞪了半天,才大奇道:“公子爷不是不会武功的?”
沈远鹰忽然一直在笑,许是提起公子爷的缘故。i“是啊,所以奇怪。”
沈隆不禁皱了很久眉头,哼了一声,道:“公子爷有多大年纪?”
“嘿,这可说不好。”沈远鹰笑答,“不过很年轻就对了。比我”
沈隆更不屑道:“黄毛小子么,不知教坏了多少人,算你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闷闷闭了口,心中着实不平。若是沈远鹰自己想出来的,多少还和沈家、沈老堡主有些关系,就算他的出生沈老堡主都功不可没,可这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比沈远鹰还小的毛头小子想出来的教给远鹰、又教给老子的!
最郁闷不过的是,沈隆居然对那番道理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反而在心中不住的赞叹称奇。
沈远鹰笑道:“就知道爹听了是公子爷教的会是这个反应。”耸了耸肩膀,“等你见到他的人,都不用和他说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沈隆翘着胡子胡乱哼了一声。
沈远鹰又道:“公子爷从来不会好为人师,楼里除非是和他关系极亲密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公子爷还有这个本事。不论是谁、哪门哪派,只要经他三言两语稍一点拨,便可迅速提升功力,跻身高手行列。据说,公子爷看过几乎所有门派的武功秘籍,而且过目不忘哩。”
沈隆奇道:“那他自己又不会武功?”
沈远鹰看看四周,因背后靠着舞衣,只得请沈隆附耳过来,悄声道:“我只和爹说,您也不要再告诉别人了。”侯沈隆点过头,才更低声道:“公子爷身怀绝世内功,又和很多武林前辈素有渊源,可老祖和那些前辈却绝不肯叫他练一点武功。”
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一)
抬眼看了沈隆一眼,才一字一字道:“据说怕他控制不了自己轻易打死了人。iSH”
沈隆果然轻呼道:“他有那么厉害?!”
沈远鹰却摇了摇头,“知道公子爷有内功的人都是这么听来的,可我觉得不是。还有,公子爷身子很弱,经常生病。我倒觉得他不会武功倒和这个有关。”
沈隆才张着嘴巴点了点头。
沈远鹰又嘱咐道:“千万别说出去啊爹。”沈隆脑中忽然空无一物,正自迷茫,却听不知想到什么自己乐了一会儿的沈远鹰道:“我刚到楼里的时候,正赶上公子爷在开封,舞衣和他熟便带了我去见他,我只和他们说我是通天派的叛徒所以被追杀,现在想改邪归正想留在方外楼,公子爷也没说什么就留我住下了。i”
“当真是白吃白住。我到底受爹的教诲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不可白得人恩果,我便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公子爷都说用不着我。”
沈隆道:“那是防着你。”
沈远鹰摇了摇头,“他们按部就班,正大光明,信任我就像我是他们相识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样,倒弄得我自己不好意思,于是他们谈公事的时候我都自觉回避,而且对自己隐瞒身份一事甚是内疚。”
望望沈隆的表情,补充道:“他们真的都是打心眼里对我好。”于是沈隆闭口。
沈远鹰又道:“爹是不是觉得方外楼这么做事实在太不机密,可至今为止都极少极少出现危险,十分奇怪?”
沈隆立刻点头。“我正在这么想。”
“我觉得这正是应了那一句话。”
“哪句?”
“天佑善人。”
沈隆猛地一惊。
沈远鹰道:“所以我想,就算是真正的奸细,进了方外楼以后都会变得善良和为别人着想,就算他一时半会还未全入正途,但却绝不会做伤害方外楼的事了。”
“公子爷常说一句话,叫做‘只有人心能改变人心’。正所谓上行下效,有这样的公子爷,手下的自然都是仁人、志士,君子、豪杰,而‘醉风’有那样的神策,他的手下……”想了半天,实在不知如何形容,只得摇头道:“唉。”
众人看见神医光着身子仰躺在沧海的床里。露着整片光滑细腻的胸膛。锦被盖着下身,从被里伸出一条肌肉匀称的长腿。像沈傲卓的腿那样长。且纤柔水嫩。几无毛发。脚掌白净,足趾颀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被沧海碰到的口鼻依然红着,却不知为何连眼皮也红了,面庞飞霞,眉尖微蹙,楚楚可怜,直如哭了一夜相似。一头过腰黑发撒在鸳鸯水精枕上,铺在比翼连理褥上,压在细瘦的腰身下。
床外,身边,还留着一个人的位置。
满帐里都是沧海身上又甜又凉的薄荷香。
四人围在床前瞠大了双目。
沧海不知怎么猛回过神来,抢上前将身一横,还没开口,瑾汀忽然撒丫子跑出了门。只见背影。
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二)
所以不知什么表情。i
沧海焦急道:“碧怜,带紫菂走!”
碧怜一愣,忙从床里收回目光,脸红得却比移开眼珠还快。又缓了缓,才将眼睛都看直了的紫菂一拉,见她措不了眼,便拿手遮上她视线。
黎歌的脸色像剥了皮儿的刚煮熟的白鸡蛋,在粉盒儿里打了滚,又放在房檐儿底下用露水滴过似的——花不花,白不白。总之很难看,在沧海说那句:“黎歌,你也走!”的时候同时和他看了个对眼儿。
狠狠咬着的银牙在望见他为难的模样时猛的一松。i为难,却并非尴尬。啊,原来另有乾坤。于是忽然忍不住对沧海笑了一笑,投以同情的目光。
碧怜亦是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拉了紫菂和黎歌一同出门。瑾汀便带着人马冲了进来。在紫幽同瑛洛看来,公子爷抱着狂躁的还没揪完耳朵的肥兔子拦在床前,绝非保护女仔,实际是心疼新欢春光乍泄。
璥洲惊得无以伦比。
瑄池保持当下表情可以往嘴里塞五个鸡蛋还谁也不挨着谁。半晌,眼望床上咕哝道:“蛇精啊……”立刻被沧海瞪,吓得连忙往小壳身后藏。i小壳怒不可遏。却忽然笑得像一碗粘稠的蜂蜜,露着深深的单边酒窝,黑眸闪烁,笑道:“当真是惊喜啊。”提起右掌怒拍身边矮柜,柜顶立现裂痕。手指床上,吼道:“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惊喜’!”
床上蛇精似被这一拍一吼吵得苏醒,长指将惺忪眼角泪痕一抹,张开水光润泽的双眸,一见这许多人,下意识将锦被抱在身前。眼珠逡巡,落在面似沉水沧海脸上,立刻漾出一汪春泉,欲语还休,欲迎还怕,却忽然扑入小壳怀中,哭道:“小表弟给我做主啊……”已是低泣如嫠,泣不成声。
小壳终是少见世面。
换个形容词叫“单纯”。
不知是否这个原因加上他仅次于某人的地位,神医挑上了他。
小壳被这一抱一哭,果然顿时没了主意。对着神医心里柔软一片,回过头冲沧海咬牙切齿道:“衣冠禽兽!”
所以说,人还是单纯点好。
紫幽反应虽慢,却是名副其实情场老手。因为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没有一个时辰不与碧怜周旋。紫幽与瑛洛微一对视,心中已如明镜。便看起热闹来。
璥洲心眼儿实,一看这事便要上前劝慰,步还未迈,忽被人拉了一把,见瑛洛同他使眼色,顿时也便明白。顿时坏笑起来。
瑛洛两手环胸,语声低哑,风凉笑道:“哎呀,这下糟了,我说公子爷,你就算挑也要挑个有几分姿色的,出去了我们脸上也好有光,人家只说你风流,不说你**,好色也要有个好色的理据,唉,你看看这个……唉,唉。”比沧海还苦恼的连连摇头。
神医偷眼瞪他,忽见沧海如刀目光削来,立刻埋下头抓起小壳的衣角蒙住了脸。继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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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三)
璥洲坏笑道:“《宋书》曾记载,南北朝宋前废帝为山阴公主立男宠左右三十人,始用‘面首’二字称之,‘面’指面目英俊,‘首’指头发光泽,后世亦将男妾作此称谓。i”说到此处,实在忍耐不住,咳了一声才接话。
“是男人就该担责任,何况是方外楼的公子爷,更该为天下表率,虽说这面首配不上他,就算是‘面首’二字都受之有愧,可是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饭,公子爷总不能始乱终弃,依我说,不如委屈一点,纳了他算了。”
“好在自古不乏男风,现在外头也甚是盛行,公子爷乃一代奇人,自然要做奇事,历来才子就算配名妓亦是千秋佳话,这面首好歹也是名医老师的亲传、入室、继承弟子,想来也不会有人背后闲话,反而千古传唱,我们脸上才有光。i”
沧海面无表情撩了璥洲一眼。眉尖只轻轻蹙了一蹙,璥洲心中却顿时懊悔。怎奈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神医做戏全套,这回不管他们说什么,只管窝在小壳怀里抹泪。小壳除了他自己和帮他哥擦背以外,没有碰过其他男人的裸身,虽然绝比不上他哥,但是这种前提这种情况这种姿势这种妖媚,绝对不能让他不往正常的歪处想。
瑾汀从撒丫子跑出门开始就一直在笑,一直在笑。iSH紫幽哼道:“什么出去了脸上有光,方外楼的公子爷怎么能传出这种闲话,”拿手比一比身边人,“我们都是自小跟着公子爷的,四儿也是忠心不二……”
瑄池一听赶紧兴奋点头。
紫幽又指一指小壳,“表少爷是公子爷的亲表弟,我们自然出去了不会乱说,可是别人就不好说了。现在是正得宠的时候,备不住将来公子爷娶了一房,又纳了几房,对他冷落,他便全不顾念同寝之情,抓破脸皮吵嚷出来,到时别说我们脸上无光,公子爷又怎么在江湖立足?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紫幽真的很难得如此大义凛然。唉,可惜。
“大丈夫何患无妻!要我说,公子爷不如狠着心肠,今天就结果了他,你若下不去手,我们几个不论是谁替你办了,之后一起对天起誓,再也不提今天的事了!对外就说是医不自医,因病暴毙,风光大葬了就是!”
途中沧海几次动口,几次插不进话去。此时待要说,变故又生。
小壳正觉怀中软玉温香,左触手一头微凉发丝,右触手腻颤的背脊,由于嗅觉方面的敏锐,鼻中所闻除了百合药香,还有源自皮肉一股自然幽香,一颗心突然跳得如同还没揪完耳朵的肥兔子一般狂躁。
正忍不住偷望目红如醉媚眼如丝的神医身上,视线接触嫣红如怀中人双唇的乳首,立刻似灼伤般弹开了目光。惊见床单上的血迹。
房中四寂,唯听神医泣涕有声,沧海好容易得了空要开口,小壳已惊吼道:“这血是谁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四)
沧海回头看向床单。
小壳愣住。因为他正望见璥瑾瑛紫四个的表情。之后恍然。之后懊恼。惯见沧海的自己竟然被这等姿色蒙了心智,真是可气可恨。原本不自在的被抓着,现下更觉反胃。
沧海望见神医腿下的床单上几点殷红,忽然愣了一愣。微蹙眉心豁然舒开,牵唇一哂,就此拂袖而去。
小壳方才刚骂过“衣冠禽兽”,此时见神医赤身露体,不由怒道:“禽兽!”又忙回首道:“喂,你上哪去?”
清癯背影不答,走得气定神闲。
小壳恶心得恨不能一脚踹死神医,神医却更迅速推开小壳,叫道:“哎白?怎么走了?还没玩完呢!”跳下地来趿上鞋,胡乱抓了一件衣裳披着,叫道:“白!等我!”又道:“唉,那是我的鼻血!你们真过分,把白都气走了!”
跑到房门口,又扭回头伸手指挥,语速飞快道:“哎你们,快把房间收拾好,床单什么的都换了,我家白最爱干净了,他回来还看见这些一定会生气的!”
匆忙忙出了门,但见走廊空廓无人,赶紧向庭院外头追去。i瑄池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却因又见识了公子爷的气度而满腔热血沸腾,又像一股清爽空气深呼吸时充满污浊已久的心肺,满身舒畅,心旷神怡。
璥瑾瑛紫见神医尴尬收场,无不拍手称快,唯独小壳气得冒烟。
神医在山庄内着实将沧海一顿好找,他常去的小院儿、池塘,石桥、湖边,甚至连宫三的住处都找了,忙忙一个上午,一无所获。
沧海其实哪也没去。就在石宣房间的隔壁空屋里面。抱着终于揪完耳朵萎靡了的肥兔子,云淡风清的闲坐。就像风吹去的竹林,雁渡过的寒潭,无声无影。无喜无嗔。
去黎歌房里端了壶清茶过来,温柔掰开兔子嘴,温柔哄道:“乖乖漱漱就不难受了,来,喝一口……”用小茶杯灌了几口,拿过漱盂,将兔子抓着后腿倒吊起来。
晃。
“知道你不会漱的啦,我来帮你。”
神医无奈穿戴了衣冠,为小壳下次骂四字成语做足了准备。然而他还没看见小壳,便先遇着了紫菂。紫菂站在小果园里仰头望着高高的果树。
于是神医满面堆笑,上前谄媚道:“紫菂妹妹——在干什么啊?”
紫菂回头看了看他,又望果树。“要摘几片叶子下来,可是不想用轻功。用轻功头发就乱了,刚梳好的呢。”
“啊,没有关系,”神医连忙笑嘻嘻道,“容成哥哥帮你摘。”说着,伸长了手臂,不过略踮了踮脚,便折下一小枝数片柚叶,递给紫菂。很是妩媚的弯着凤眸笑。
紫菂开心的接过。
神医随口问道:“对了紫菂妹妹,你摘柚子叶来做什么啊?”
紫菂望着他糯糯道:“嫂嫂说紫菂今天早上看见了脏东西,要用柚子叶洗澡驱晦气才行。”
于是神医变成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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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五)
沈灵鹫在这冷硬的地板上醒了过来。i少爷做得久了,的确吃不了太多苦。坐起来捶捶腰骨,睁眼望望,满地是瘫软如泥的沈家人。
一口气没叹完,忽听背后之响如临猪圈,回头一看,却是沈云鹧睡着打鼾。心中不由苦笑道:老三说他“生性乐观,心胸宽广”,这话却不错,这时候还能如此稳重如山除了他……
思忖至此,抬眼又见身后不远处沈隆趺坐地下,双眼微闭,正在运功疗伤,满面平和之色。身边远鹰不时在耳边轻言,他的背上,正靠着安眠的舞衣。舞衣昨晚被削断的蔽膝已经补好,还在图案中间夹了金线,远远望来更觉锦绣夺目。
沈灵鹫不觉很是诧异。舞衣到底是怎样性格他不清楚,沈远鹰离家后变得怎样他也不知道,他只看见,他在这里静静坐了半个时辰时候,沈隆竟然不改平和端祥。这屋内四处漂浮着沈家人的哀声叹气和方便的异味。
你当然知道,憋了一宿的尿气味有多难闻。何况他们并非以茶水为食,自然还有别的消化。
然而沈隆居然面不改色。重点是沈隆,而不是别人。
因为这点沈灵鹫清楚得很,平日里沈隆运功疗伤绝坐不了三炷香时间,中途若有些微声响哪怕风吹草动,沈隆都会立刻睁眼雷霆大发,就算没人惹他,他也会紧紧皱着眉头好像随时会雷霆大发。
远鹰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怎么一觉醒来就天翻地覆了?
沈灵鹫不由心里打鼓,又不由心跳加快,更不由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干渴的喉咙,实在忍耐不住轻咳了一声,沈远鹰立刻抬眼望住他。一笑。
沈远鹰招了招手,轻笑道:“二哥,你醒了。”
沈灵鹫便也挪了过来,见沈隆缓缓睁开眼睛,便道:“爹早。”沈隆居然平和的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沈灵鹫为诧异。
沈远鹰拉过沈灵鹫也盘坐好,说道:“二哥,反正闲来无事,我告诉你一种提升功力的方法。”当下便将对沈隆之言又说了一遍。
沈灵鹫听完亦是相当震惊。“远鹰,你告诉爹的法子也是这个?”见沈远鹰同沈隆点了头,才赞叹一番,双目发光道:“公子爷果然是奇才!这种高人才果然值得追随!若是被我碰见他,定要好生讨教讨教,就算执鞭随蹬,一统江湖,死也甘心!”
沈隆一愣,继而呵呵笑道:“原来灵鹫却有这样胸襟抱负,原来是爹看错你了。可是爹还从来没听你说过佩服谁的话呢。”
沈灵鹫满面红光,看来非常兴奋,说道:“这岂止是佩服!儿子原本以为江湖已失去了往昔的侠义,学了功夫不过是为名利情恨,有什么用处?是以懒于练武,连上进的心思也懈怠了,几曾想过出仕度日,又担心爹的身体,才暂时搁置。谁承想江湖上竟出了这么个英雄,真是正中儿子下怀!”
第一百六十一章衣冠与禽兽(六)
沈隆望着沈灵鹫不住打量颔首,心中欣慰之情表露无遗。半晌,沈远鹰才微笑道:“原来二哥这么识货。”
沈灵鹫道:“说的好道理。”
沈远鹰却摇了摇头,笑嘻嘻道:“我说你识的是公子爷。”
“哎,三弟,怎么能这么说公子爷呢?”
“二哥见过他就知道了。”
沈灵鹫略愣了一愣,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当初是我没能勤加习武,这回若是救不出沈家人,哪还有脸活在世上,更谈什么为公子爷效犬马之劳……”
舞衣忽然在沈远鹰背后动了动。刚刚醒来,正听沈远鹰道:“二哥不用灰心。公子爷若是得了信,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沈灵鹫沉下脸道:“我不要他救。实话和你说吧,我对他实是仰慕已久,一是传言不可尽信,一是无人引荐,所以至今不曾面见。若是他知道我连自己的亲爹和兄弟都救不了,这么没用,才不会看得上眼。”赌气哼了一声,道:“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沈远鹰愣了愣,沈隆却笑道:“有志气!”说完,和沈远鹰一同回头去看睡醒的舞衣。沈隆笑道:“怎么?我们说话把你吵醒了?”
舞衣正在犯愣。i想是还没想明白为何身在此处,半晌,记忆归位,忽然用手掩住了口鼻。原来……我是被熏醒的……
舞衣蹙着小眉头摇了摇脑袋,硬将要呕吐的感觉忍住,憋着气,放下手,尽力笑了笑,莺声道:“沈伯伯早,沈二哥早。”
沈灵鹫心中甚是敬爱这个弟妹,明知她是嫌臭,却不好调笑,只点了点头作罢。
于是舞衣蔫儿了。
沈远鹰道:“二哥,公子爷用人唯才,现在只是时不与我,关夫子还有败走麦城的时候,想当初我说谎瞒骗入了方外楼,如今不也一样得公子爷赏识重用?”
沈灵鹫道:“三弟从前不喜欢念书的啊,怎么现在说话反倒文绉绉起来?”
沈远鹰笑了。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那小东西。”
沈灵鹫一愣。沈隆赶忙接茬解释道:“就是公子爷。”沈灵鹫露出艰难的表情。
沈远鹰苦笑道:“当初我在方外楼白吃白住,实在过意不去,又因为说了假话心里不安,所以楼里有什么搬搬抬抬、抄抄写写、甚至是厨房,只要需要人手的地方我都主动去帮过忙。”顿了顿,补充道:“方外楼里,虽然饮食、洒扫等等都有人专职,但是没有被布置任务的人都会自觉去各处帮忙,若是有天想偷懒之类,却也没人来管你。”
看看沈隆同沈灵鹫的纳闷表情,笑道:“我刚去的时候也特奇怪,不过后来习惯了就好了。不过楼里极少极少有人会偷懒,每个人都是天天被众人伺候,谁都是有良心的,谁能这么心安理得下去呢。”
沈灵鹫听完忽然笑了一笑,道:“是啊,若有人非亲非故却每天伺候我,对我越好我越过意不去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一)
沈远鹰于是笑笑。又道:“后来有一天,我正在小树林里练武,恰逢公子爷路过,他远远看见我在打拳,赶紧低了头回避。我叫住他,和他打招呼,他才走过来就近望了望我的脸色,对我说我面红目赤、舌苔增厚、口干头晕、易暴易怒,是肝火上炎的症状,不过不是因为我身体不好,而是练沈家拳的人都这样。”
沈隆一惊,“他知道你是沈家人?”
沈灵鹫亦是满面惊喜。
沈远鹰笑道:“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他却说‘怎么你是沈家人么?我只看见你刚才那半招是沈家拳而已’。”说罢顿住,只看着沈隆和沈灵鹫的表情笑。舞衣在身后换了个姿势。
沈灵鹫瞪大了眼睛,“他只看半招就知道是沈家拳?”
沈隆捋须沉吟,半晌,道:“他根本就知道你是谁,只不过因为你不以真实身份告人,他也不便说破。”
舞衣在后面似乎甚是不安,沈远鹰回头看了她无事,又转回来笑道:“爹说对了一半。当时我刚刚离开沈家堡,这消息对外丝毫都没有泄露,他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不知道我是谁,只不过看了那半招拳法才知道我是沈家的人。后来爹放出了消息说我死了,他才立刻确定我就是沈远鹰。”
沈灵鹫与沈隆同时发了会儿愣,同声道:“好厉害……”
沈远鹰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舞衣,柔声问道:“你怎么了?”舞衣为难看了看四周,才以手掩口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远鹰一笑,二人又交换几句,舞衣郑重点了点头。沈远鹰的表情也转为凝重。
副手这时正站在大堂门口向内侦视,见沈家人虽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却都是一副全身无力斗志全无的德行,不禁哼了一声,暗地耻笑。正不屑撇嘴,忽见昨日甚是英勇的那女郎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副手愣了愣。看那女郎一对美目柔亮亮的望着自己,便道:“什么事?”女郎向他走近,低声言语。
副手又愣了愣。
女郎道:“这里这么多人,实在不方便。你若做不得主,就带我去找钟离破。”
副手稍一犹豫,便引着女郎上了二楼。
沈隆奇怪道:“这是怎么说?”
沈远鹰笑了,还未答言,沈灵鹫先笑道:“人有三急。”
见沈远鹰点头,沈隆才恍然大悟乐了。沈远鹰虽带笑意,却时常警惕的瞥着楼上。沈灵鹫跟着他望去,以为他担心舞衣安危并不追问。
沈远鹰收回视线,微笑道:“我们接着说。之后公子爷到屋里给我摸了摸脉,开了方子,叫我拿着去找鬼医。我看上面有夏枯草、桑叶、金银花、绵茵陈什么的也记不清许多,鬼医又给我诊了脉,很高兴的说就按着这方抓药就能清肝火了。”耸了耸肩膀,“我喝了几剂,果然舒服很多。”
沈隆与沈灵鹫受惊多次,反而什么都能接受。
沈隆却将眉毛一扬。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二)
“习武之人略懂草药医术很是平常,可是能随便给人开方子却已经和大夫没有分别,想不到他竟然还会医病。”
沈远鹰忍不住又笑,接道:“他会的多着呢。开始我也只是奇怪他居然会开方,不过因为和我没多大关系所以也没什么所谓。他也没和我提武功的事,因为问过楼里人知道他不会武功便更没多想。”
沈灵鹫道:“……鬼医?是那个……”
沈远鹰点点头,“鬼医么,如今江湖只有一个。”
沈灵鹫不由与沈隆互视一眼。
沈远鹰接道:“后来有一天,他找到我,特别客气的问我能不能去书院帮帮忙。嘿,”忽然又笑了笑,“我正愁没事做,当然答应了他,结果认识了一个脾气非常非常好的教书老先生,你们猜他到底是谁?”
“谁?”
“‘夺命书生’钟识淼。”
“啊?他脾气好?!”那两人同声叫道。
“是啊。”沈远鹰叹了一声,才道:“不由得我不信。当时我在书院帮忙了很久,每天悠闲自得,有时候沉静得连功夫都不想练——那不是懒惰,只是……啧,怎么说呢,”沈远鹰满面陶醉的想了想,“就是觉得人生每天这样过已经太完美了,又何必那么辛苦去练武、又学无所用呢。”
“那钟老先生每天早上来教课,教完课就回家,我们见了面只是互相点个头,基本不说话。我经常是一边做事一边听先生讲书,方才二哥问我为什么说话文绉绉的,可能就是在书院呆久了吧。”呵呵一笑,又道:“不过我倒觉得古人好多的书都是教人明理知命,的确是圣贤之书。多亏这些时日的浸染,我也没有以前那么好胜、易怒。”
“突然有一天,钟老先生专程来找我,一见面就问我是不是公子爷叫来帮忙的人,我说是,他就非常高兴的说我有长性、很踏实,孺子可教什么的。”
沈灵鹫一笑。
“我当时一头雾水。他突然亮出一对判官笔,也不打话就攻了上来。我吓了一跳,又相当意外,再加上他几十年功力,直把我逼得喘不过气,可是一过十五招,却又慢了下来,似是存心喂招,引我出手。我想要不出招,却也不能够。”
沈隆捋须道:“他是在探你的底细。”
沈远鹰点点头。“等到我会的招式几乎打完一遍,他又突然停手,哈哈大笑,以实名相告。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昔日黑道上令人闻名丧胆、杀人如麻的‘夺命书生’。我问他为何会在方外楼教书,他只告诉我是因为公子爷。当时我不明白,如今却是深信公子爷有这个本事。”
“钟老先生告诉我,公子爷这是在指点我的武功。方外楼有此殊荣的人少之又少,他说看我一直沉稳踏实,才知公子爷果然没有看错了人。”
沈隆道:“怎么在书院打杂也是指点武功么?莫不是他在哄你?”
沈远鹰笑望沈灵鹫。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三)
“二哥可能参透其中深意?”
沈灵鹫道:“三弟方才说内心修为影响外在武功,我想公子爷就是让你在这种环境中体会何谓清心寡欲吧。”
沈远鹰轻轻点头,笑道:“其实当我和钟老先生拆过十五招以后,便突然感觉似乎对沈家拳有新的领悟。虽然许久未有动武,除了筋骨略觉发紧,但是功力却比先时还要融会贯通。不过三五招,全身也就疏通开了。当时我虽然不知是因为这个,却对指点武功一说有点相信,”
“后来钟老先生对我说,他的武功原来并不能达到现今程度,也是听了公子爷的指点才有所飞跃。我也慢慢觉得,每天在书院听讲使我越来越有正义感和使命感,对武功虽不再像以前一样想天下无敌,却也觉得练武真的可以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沈远鹰真诚的望向沈隆。“爹,那时起我就想,我爹比‘夺命书生’强的多了,他都可以改过自新,有朝一日,我一定也要让沈家堡走回正路。”
沈远鹰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惜字如金的人。可自从再见却突然多了很多话,这点沈隆可以理解。但是总的来说,沈远鹰的话还是朴实无华,然而沈隆却忽然心内震颤,激动非常,这次连一丁点担忧的心理也消失无踪。
沈灵鹫全身热血也突然间沸腾起来。
沈远鹰道:“又过了一段时间,公子爷才又将习武的道理讲给我听。再加上执行任务的训练,不过短短两年,我的武功就提升到现在的程度。二哥,不如你也用这个方法运功试试。”
沈灵鹫的血还热着,心还跳着,却没有一口答应。重重一叹,沈灵鹫道:“三弟,不是二哥扫你的兴,如今这种情形我还哪有心情练功啊。就算练了,咱们经脉都遭麻药辖制,能起什么作用。”
沈远鹰还没开口,沈隆先道:“唉,老二,你这人就是,老这么消沉干嘛?方才我不过稍稍运了会儿功,心肺就没那么疼了,身上也有力得多。你是怎么着?看不起沈家的内功心法么?说不定能抵抗麻药呢。就算抵抗不了,也好有精神和那鸟人周旋,你是沈家二少爷,连你都放弃了,沈家这么多人谁还有心气儿?”
沈灵鹫被沈隆这么一说倒和沈远鹰一起乐了。沈灵鹫笑道:“看来应该多念书的人是爹了。”
“你说什么?!”沈隆立时瞪起了眼珠。
沈远鹰忙道:“爹又忘了先祖的教训了。”
沈隆这才悻悻垮下了肩膀,却又皱起眉头,直顺了好久的气,才道:“老三你是不是吃定我了?”
沈灵鹫笑道:“那可不是?若不是远鹰,哪一个人的话您听得进去?”沈远鹰笑容猛的一顿。公子爷的用意他好像又明白了一些。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整个沈家堡被逼得退无可退,只有提兵反击一招可行,又怎会激起沈隆的斗志?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四)
若非是心心念念最放不下的三子携未婚妻回家,告以武道极意,得成双愿,又怎会对三子言听计从?
若非听从,如何使他幡然悔悟终归正途?如何使他老怀安慰,后顾无忧,如何使他觉悟天无绝路,尚可一展抱负,遂而勇往直前,势不可当。
如此看来,灭沈家堡者众,救沈家堡者唯公子爷耳。
沈远鹰想完不禁喜动颜色,认为大事可成。沈灵鹫苦笑一叹,道:“看你们踌躇满志的样子,真是忍不住也想试上一试了。”于是沈远鹰便将沈家心法又用公子爷所指点的道理与沈灵鹫开解一番,好在沈灵鹫好斗之心甚淡,加之文采斐然,几乎一点即透,却是比沈隆学得快了。
沈远鹰亦是想尽快调理脉息,于是父子三人一同运起功来。闭目不久,忽闻一阵呼喝拳脚之声,猛听舞衣一声尖叫,惊醒了所有沈家人。众人不由交头接耳,纷纷猜测,满面忧惧。
沈远鹰暗道一句不好,眉头深锁,两目如鹰。沈隆忙问:“怎么回事?”沈灵鹫将沈远鹰面色一望,低声道:“三弟,薛姑娘莫不是……想方儿通知外头了吧?”
沈远鹰不得不点了点头。面色愈加阴沉。
沈隆一愣,低叫道:“这还得了?!一定是让他们发现了!”
沈远鹰心中陡乱,又强自镇定。忽听四周一静,抬起眼来,见副手带着从人立在堂中,大声道:“谁要再敢往外头送信儿,下场便和那丫头一样!”说完便走。
沈家人一听舞衣遭了不测,不禁想到刚刚还活生生的美娇娘突然就没了命,自己还不知怎样,于是士气又降三分,有人哀声叹气,有人想起家小,不由落下泪来。
沈隆肚子里立刻结了个大疙瘩,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勉力提起,猛的脑袋一晕,吐出一口血来。堂中正乱,众人各怀担忧,他们又处角落,是以不太引人注目,再加沈灵鹫忙将身体挡在沈隆面前,是以未有第四者目睹。
若是沈隆再出何事,沈家人不用外敌,业已溃不成军,不战而败。
沈远鹰不由对沈灵鹫更为敬服。二人忙忙用内衫布料替沈隆擦干血迹,恰好身边还有壶剩茶,倒了半盏喂给沈隆喝下,沈隆才觉明白一些。
沈灵鹫叫了声“爹”,见沈隆眼珠慢慢转动过来,才稍稍放了些心。又过半晌,沈隆才有气无力道:“扶我起来。”
虽是面色发白,却也算缓了过来。三人呆坐一会儿。沈远鹰见沈隆略微好些,才轻声开解道:“爹,我料想舞衣暂时不会有事。”
隔了几秒,沈隆才望着他,道:“什么意思?”
沈远鹰又望望沈灵鹫,方低声道:“爹觉得舞衣是呆憨的人吗?”
沈隆不语,沈灵鹫道:“自然不是。薛姑娘虽心地单纯,却绝不是这样人,我觉得她简直是机灵绝顶。”
沈远鹰点头道:“这就是了。你们不见昨晚情形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五)
沈灵鹫若有所思,沈隆依然不语。
沈远鹰道:“二哥不觉得钟离破对舞衣很有意思么?昨晚舞衣要伤药他也给了,还替舞衣捡起削断的衣裳,照这样看来,舞衣的消息没递出去,她又是方外楼的人,钟离破自然也不会伤她。”
沈灵鹫不禁边听边轻轻点头,之后道:“爹,三弟说的有理,您老人家不必动气。”
“是啊爹,”沈远鹰也道:“方才舞衣也和我说了感觉到钟离破对她很好,她会利用这份情谊来保全自己我才同意她这么做的,您放心,舞衣那么机灵,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沈隆这才点了点头,依言闭目调息。
沈灵鹫与沈远鹰略一对视,在彼此的面上都看见并不乐观的神情。却因沈隆在场而不说破,也都各自运功。
小瓜又在跃跃欲试了。因为它看见了一个貌似猎物的东西被每天送饭来的那个黑衣大汉推进了屋里。这个猎物被推倒在地板上。
像所有的待食猎物一样战战兢兢楚楚可怜。
而且非常美丽。
越是美丽的猎物越会激起小瓜的毁灭欲望。
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不过小瓜却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初他们相遇时,钟离破会救它,而不是毁灭它。纵使它不知道它已在钟离破的想象里死了几千亿次。
小瓜正在等钟离破说一句“吃吧”,它就可以开动。反正之前也曾有过吃人的经历。它想,女人应该比男人好吃。
漂亮的女人应该更好吃。
像这么漂亮的女人应该更更好吃。
虽然这女人长得像向阳山坡上的狗尾巴草——也许是蒲公英。
虽然小瓜吃过蒲公英。虽然那玩意儿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它在等钟离破一句话。
然而钟离破始终未曾吐口。
于是小瓜的注意力慢慢从这女人身上移开了。
是女人,而不是猎物。
或许变成了钟离破的猎物。
舞衣被抓来塞进这屋子里面,没有站稳便跌在了地上。起初她颦着弯弯细细的眉尖因为她实在被抓得很疼,这一跤跌得实在很疼。
之后她开始仰起头好奇的打量这间屋子。因为那股痛劲儿已经过去。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虽然是上房。那也只是摆设更名贵一点,床铺更柔软一点而已。
然而这房里还是有一点不同。只有一点。那就是柔软床铺的对面挂着一只半人大的金丝鸟笼。
鸟笼里没有鸟。小瓜正站在窗前。窗,敞开着。
这个时候舞衣忽然希望小瓜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只马蜂窝。
这样她就可以把小瓜从敞开的窗子里捅下去。
她实在很想这样做。
但是没有。
因为钟离破就坐在柔软床铺旁边的椅子里。
她没有用眼睛去看。
那里是她唯一没有看到的地方。
但是她知道,钟离破就坐在那里。坐得笔直。正看着自己。
“你怕我?”钟离破突然开口了。
舞衣望向窗外。摇了摇头。
“在这里,你不要妄想再丢东西出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蔽膝美人绣(六)
钟离破将一块如意形锦绣蔽膝抛在舞衣脚边。)“系好它。”
“不然我让小瓜帮你。”
舞衣无精打采的对着蔽膝看了一会儿,慢慢伸过染着淡粉色凤仙花汁的柔胰,捡起来,背过身,系在纤腰。
钟离破眼也不眨的看着她。连想象小瓜去死的画面也无暇顾及。
“起来。”钟离破道。
“到这边来坐下。”
于是舞衣到另一边去坐下。坐在钟离破对面的金丝鸟笼旁边。因为她还不知道这鸟笼是干什么用的。
钟离破忍不住哼了一声。“喂,那图案……”指了指舞衣腰间的蔽膝,“有什么意思没有?”
舞衣垂着头,不肯看他。半晌,才摇了摇头,莺声道:“他们一看针线就知道是我绣的。我还从来不会丢这么大的绣片也不回去找,他们就知道我一定出事了,就会来找我们。”
钟离破哼笑了一声,道:“那你是怕小瓜?”
小瓜听见自己的名字,象征性呱了一个算搭理。
舞衣又摇了摇头。忽然烦躁的将眉心一颦,不耐道:“哎哟你不要烦我了,不想和你说话。”扭过头,托香腮望向窗外。
小瓜愣了一愣。因为钟离破忽然大笑起来。小瓜已好久没有听过他这么开心的大笑了。虽然他在对手面前总是存心嚣张的大笑。
钟离破笑道:“怎么?你在担心楼下那个小子吗?你若敢不和我说话,我就全把他们杀光。”
小瓜不由得满头黑线。原来你是想到可以一次杀这么多人而感到开心啊。
“……你找我?”小壳打着赤膊,满身汗水,在石宣房门口愣了一下。他本想偷偷的望他一眼,看他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有些怀念那铮然铁骨的背影。
然而他今天正对着门口坐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门口地下。当小壳的靴子出现在视线中时,他便抬起了眸子,炯炯的盯在小壳脸上。
点了点头。
小壳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不知是否被容成大哥整的。
小壳走进来坐下。看见沧海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套影青的茶具。两只胎质极薄的茶盏里,暗雕花纹内外可见,像开在浅碧色的茶汤里。
沧海将其中一盏端到小壳面前。转头望了望窗外,淡淡道:“起风了吧?”
小壳一愣,“……风不大。”
沧海点了点头,“你怎么不喝?”
“烫。”小壳将手扇了扇风,“没看我热着呢。”看见肥兔子在沧海怀里闲不住的到处嗅闻。
沧海道:“不烫,晾凉了。越热越要喝温水才会凉快。”
小壳撇了撇嘴。端起茶来啜了一口。忽然眉峰一轩,慢慢品尝起来。
沧海道:“没起风也不能这么晾着,”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小壳身上。
小壳忙放下茶盏,推回沧海的衣裳,“你穿上,我再拿一件就是了。”
“不好。”沧海道,“你浑身都是汗,我嫌的慌。我再拿一件罢。”说着,起身向柜内取了一件穿着。
“那这件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一)
小壳指着身上。
沧海道:“那个已经穿过半天了。”
小壳冷眼。看着他穿上雨过天青色的外衫,风采翩然,抱着兔子坐回椅子里。“洁癖。”
“怎么又想起沏茶了?”
沧海耸了耸肩膀。挑着眉心想了想。
小壳又端起茶盏啜着,“你找我干嘛?”
沧海道:“正在想。”
小壳晕倒。
“哦,对了。”沧海回手拿了一本打开的卷宗放在小壳眼前。看过的部分卷在下面。
小壳执起看完,嘿声而笑。
沧海道:“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黄辉虎是个猪。”
小壳不禁点头而笑,半晌,道:“就是说黄辉虎隐瞒身份住在客栈、不和衙门打招呼才是奉上级命令,为的是暗中查访和部署,然而我和薛大哥在浴堂碰见他的那次,他和那个马屁番役那么嚣张,其实是打乱了上头的计划?”
望了无甚表情的沧海一眼,笑道:“这个消息一定也被竹取知道,所以这许久没有露面。不过看卷宗说来,却是因为他暴露了东厂要找回天丸的意向而被臭骂一顿,那个番役也被罢了职。”又嘿笑了一声,“怪不得之后都没看见他。”
沧海才点了点头。“竹取不一定没露面。”
小壳笑容一缓。
沧海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东瀛人和咱们的区别?我说我要是换身衣服不说话,你还觉得我是中国人了么。就是这个道理。”
“不错。”小壳缓缓点了点头,“何况在浴堂里都光着身子——对了,竹取在大明呆了那么多年,一定将口音、习惯改了不少,这样就更难发现端倪了。”
沧海将面前冷掉的茶泼了,从新斟了一杯,边道:“本来是想借浴堂里使人放松的环境让竹取精神松懈,他毕竟是东瀛人,难免露出蛛丝马迹。现在好了,不仅我们找不到,东厂、朝廷和‘醉风’谁也找不到。”
小壳思索半晌,方道:“现在最接近回天丸的要数被打伤的雪山派三人和他们的师父焦大方,可惜现在全都没有动静,所以最近的线索却在那伤人的东瀛人身上,而这东瀛人很有可能就是竹取。”
沧海猛的一愣。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两个人。两个东瀛人。
竹取和莲生。
继而想到慕容。又忽然想到石宣。心口揪痛。
小壳垂眸思索未觉,继续道:“没有办法的时候,找到竹取新之介的确是唯一的办法。”笑了一笑,“薛大哥这差事来得果然凑巧。”
抬起头一愣。“……你不舒服?”小壳看着他泛白的脸色不禁立刻扶住了他。莫非是容成大哥气得他太过火了?
沧海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六角小漆盒,掰开盖子。“突然想到糖快吃光了。”
小壳有些无力。转眼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书信。正犹豫着该不该问,沧海已顺他目光望到,含着糖口齿不太清楚说道:“哦,那个呀,是大明朝唯一被加上柱国的臣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二)
小壳立刻瞪大了眼睛。
沧海继续道:“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夏言?!”小壳叫道,“就是去年参劾东厂陕西伏牛山‘小国库’未遂的那个夏大人?!”
沧海望着小壳快像死人头吴为善一样瞪出来的眼珠,眼底含笑,咕哝道:“看来我果然没有告诉过你。”故意让小壳这个表情多维持一会儿,才颔首浅笑道:“不错,就是那个夏大人。”
小壳的眼珠没有缩回去,似乎又瞪大了一点。“他为什么给你……他的信为什么在你手上?”
沧海似笑非笑的仰着脸儿,紧盯小壳表情。“你不信啊?可是那封信的确是写给我的。”
“他为什么写信给你?”
“因为从医学的角度说他其实是我的老师。”望着小壳多番打击之后暂处面瘫的神情,眸子水润,接道:“会试拜座主拜的也是他。”忽然嘻嘻一笑,又垂首,渐敛容,很有些惆怅。
小壳惊讶道:“他为什么写信给你?”
沧海叹了一声,“我们经常通信的。”
小壳惊讶道:“我问你他这次为什么写信给你!”
“哦。因为我先写信给他的。”抬眼淡笑望了望小壳,在他开口前接道:“去年他误参了东厂,且于官场中一直升升降降,虽然东厂不讨嘉靖的好儿,但是夏言亦然。所以问问他近来如何。”
小壳眨着眼睛蒙了良久。
之后,道:“都赖你吧?害夏大人又不招待见。”
沧海却用力哼了一声,十分不屑。“谁害谁啊。”
“怎么?”小壳挑起单边眉梢,“他也招着你了?”
沧海微启唇,猛吸了口气要说,又顿住。叹出这口气,哂笑半下,抬眼道:“这么说吧,你知道我和他怎么认识的?”
小壳转着眼珠想了想,“我知道!是你爹我舅在京城做官时认识的老朋友!”
“这话虽然不错,”沧海缓缓点头,“可那是他俩的事。我是跟陈超流浪江湖的时候被他绑架的。”
小壳又瞪起了眼睛。
“……啊?”
“唉。”沧海未言先叹。右肘支在扶手之上,右手攥着空拳将额角一抵,沉默。半天,才颇为失落道:“你以为我愿意认识他啊。那天陈超去消息站办事,留我一个人在街上玩,我逛啊逛的就到了他们家门口。正巧他跟门口望街,非要拉我上他们家玩去,我不去,他就仗着他是大官就硬给我抱进去了,哎你说,”抬眼十分不悦的望着小壳,右掌一摊,“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小壳早已经笑起来。“那你赖谁啊,谁让你生来就一祸水呢。后来呢?”
“后来……?”沧海又低下眼睫,右拳抵在唇间。“他就叫他那些妻啊妾的全家上下出来围观我……”
“那你呢?”
“哭呗。”
小壳仰天大笑。“再后来?”
“再后来就哄我呗。摒去闲人,拿吃的、玩的、什么金银珠宝,反正都是老套路。”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三)
“还好只一会儿,陈超就找来了。要不是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夏言绝活不到今天。”极端忿恨的撅了会儿嘴。
“我一看撑腰的来了,什么也不怕了,就拿四书五经上的话骂他,越骂他越乐,说我小小年纪就文采斐然,将来一定是栋梁之才,便非要当我老师教我念书,之后死活留了我和陈超三个月,闹得我们俩只能半夜翻墙逃跑,”咬了咬银牙,将扶手一拍,“我也没给他留面子,把他送我玩的那些东西全给卷走了,一件没留!”
回手指着妆台上常用的八宝攒珠金梳篦,“呐,那玩意儿就是他们家顺来的。”
小壳大笑中继续挤眉弄眼不平了好久,才又沮丧道:“谁知道我这么倒霉!会试拜老师又遇上了他!结果名分坐实,我也没辙了。”
小壳大笑道:“我说你怎么老处变不惊,原来……”
“没错!”沧海立刻坐直指着小壳,“你试试从小一天被绑架八百多回,天大的事儿也不是事儿了!”
小壳笑道:“既然他没事,你怎么给他回的信?”
沧海端起影青茶盏。“叫他当心严嵩就是。”
“把他们杀光?”舞衣美丽的额头在微阴的窗前光中,像罩了一层薄雾,迷离。双鬟略松,发丝未理,唇红如昔。
“你不会的。”舞衣斜眺着小瓜翅下的窗外尘世,喃喃道,“你若要杀,不会留他们到现在。”
钟离破坐在彼处,四平八稳的姿势一直不曾变动。脸上浅淡的笑意也未改变。他从这角度望着的被风吹眯了眼睛的舞衣,像战火硝烟中楼兰古国残桓断瓦高阁上的公主,满头珠宝俯视殆尽的家国。灰尘苍凉了眉眼。
钟离破浅笑道:“你不怕我,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舞衣依然眼望窗外,喃喃道:“我不怕你,但是你很恐怖。”
“哦?”钟离破不怒反笑,小瓜觉得他有些白痴。
钟离破笑道:“这话怎么说?”
舞衣姿势不变。“你那半个屋子就像灵堂一样,床铺摆得像棺材,床帐像白绫,而你,就是棺材旁边打幡儿的纸人儿。”
钟离破听完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
舞衣将不耐的白眼向他投去,被那比纸人儿还紧绷的利落轮廓吸住目光,有些别扭的一直瞪视着他。
“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说我,”钟离破笑完了,端起一旁的茶水饮了一口,“你比我有想象力。”极坏的看了一眼打盹儿的小瓜,又望向舞衣。
舞衣俯视窗外,顺带夹了他一眼。
“喝茶吗?”
舞衣不禁又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钟离破道:“我是要杀他们的。不过要留到两天以后……”
“你不说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吗?”舞衣瞪向他,眉尖顿蹙。
“是。”钟离破垂眼,“不过是骗他们松懈。给他们两天时间,之后灭沈家堡,我只和神策说他们不合作,”抬眼,“而我是仁至义尽。”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四)
“到时候没有活口,谁还能出来拆穿我?”
钟离破说着,事不关己的残忍微笑。为灵堂纸人的脸皮增添动态。
舞衣觉得棺材里的死人坐起来了。
钟离破看她微启小口,暂引樱桃破。不过实说起来,她的唇色是略发一点紫的淡粉色。像什么呢?
像楼兰公主神秘的指甲草?
钟离破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子,名叫芳芳。”
舞衣又慢慢低下眼睛。半晌。轻道:“是你的什么人?”
“爱人。”钟离破道。“像你爱沈远鹰一样的爱人。”
舞衣飞快瞟了他一眼。飞快红了双颊。望着窗口,“我不爱他。”
“哦。这样啊。”钟离破始终看着她不曾瞬目。“那我和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杀父杀母,杀夫杀子,灭满门的那种。”
“呵。”舞衣扯了扯唇角,“一点也不好笑。”
“你就快成我这样的仇人了。”
钟离破双眉忽然剔了剔。
舞衣脸瞬间就红了。纵使她没看钟离破的表情。
于是钟离破面向门口。不再盯着舞衣。
门是硬杂木的。刻着蝙蝠寿桃连环锦文,做工粗陋。涂着一层亮亮的好像从来没干过一样的透明油漆。地板是木头条铺的。明明在二楼,却似乎从木条缝隙里透出光线。
不知谁在走廊里行走。木板地轻微嘎吱的响。
窗外不远有一棵松树。二楼这里可以看见树顶盖着积雪。远处有一小株红色腊梅,也染着白雪。一共七条大小枝干,只开着一朵红花。
小瓜无聊得快睡着了。
舞衣望着窗外,忽然道:“后来呢?”
“死了。”
钟离破淡淡回答。
舞衣一愣,心中难过的消化了会儿,不知所措中微微生起了气。小嘴一撅,道:“你这人,除了说‘杀’和‘死’,不会说别的了么?”
紧跟“哧”的一声,钟离破笑了。“那你希望听我说些什么?”
于是舞衣又犹豫。
钟离破静静的坐着。
一刻钟后,钟离破忽然道:“姑娘,你不是不想和我说话么?”
半晌。没有回答。
钟离破的目光从土黄色的门板上挪到舞衣娇美的瓜子脸上。那张小脸红通通的,却不是羞涩。是晕开了花的胭脂。
钟离破微笑张开了口,尚未出声。
舞衣已轻轻道:“那我呢?”下意识的伸出右手食指,伸向闭目的小瓜温热的蜷翅,突然间收住手。转过头看见钟离破的微笑。“你也会杀……”
“我叫人打水给你洗脸。”钟离破冷着面孔站起身,语气生硬。
“不……!”舞衣叫着扭转了整个身子,望了他的脸后缩了一缩,声如蚊蚋,“我……想洗澡。”
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好厉害。浑身经脉都发紧。没有思绪。
微笑。绽开。像用力拉扯一根牛蹄筋。
钟离破又慢慢微笑起来。微笑着轻快走到门前,拉开。
“我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小瓜会替我陪着你。”
小瓜冷冷看着面前这个心不在焉的女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五)
漆黑而濡湿的长发披在雪一般的肌肤上。她的脸又白,又粉,像三月里白桃的瓣根。带着一丝红润。她的眉好弯,眼好黑,却未垂着眼帘。小瓜站在她浴桶的边沿。
一个沐浴的美人,和一只五彩斑斓叫声婉转的美丽小鸟。
小瓜金鸡独立,伸爪挠了挠头皮。哈,果然还是后者美丽。
浴水轻轻荡在她的肩头锁骨,连水也销魂,水也香,水也是桃瓣般粉质多香。她的弯弯的眉弯弯细细的颦着。一对湿润的藕臂搭在浴桶边沿。小瓜的脚边。
小瓜看着自己的脚。嗯。十指纤纤。
小瓜居高临下鄙视的望着这个失神的女人。细致的水珠凝结在她细长的鼻梁,像刚刚渗出来,又像立刻就会渗进去。双唇饱满如一颗粉紫色的樱桃。)双唇吸饱了水般。
还这么小。小瓜极不屑的仰了个脑袋。这水气,这香味,熏得我头晕。小瓜向浴桶中香水深处望去。
看不太清。可是它觉得自己更晕。
于是它向浴桶后面绕去。一步一个脚印。一溜歪斜。行走在浴桶人生的边缘。黑发蜉蝣在水面。惆怅的卷成圆圈。
像远古黑色圆圈的符咒。
符咒,黑发。黑发,符咒。手肘,手臂。
手,脸蛋。
小瓜又绕了回来。
那女人丢了魂魄般痴痴坐在澡桶里面。启着小口,颦着眉尖。目光幽忧。
忽然锁向小瓜。
“……他走了?”半张脸的唐秋池探头探脑问道。之所以是半张脸,因为他半个身子都隐在床架后面。床架后面有马桶。
沧海缓缓回过头。点了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唐秋池从床后走出来,走到沧海面前,端起他面前的茶盏。
被他一把夺回。
沧海又洗了一个杯子,倾了一盏茶水搁置唐秋池面前。“我又没叫你藏起来。”
“可那是你说庄子里有奸细的!”唐秋池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开水从舌头喉咙烫到胃里,烫得撂爪儿。
沧海轻轻笑起来。“我弟你都信不过?”
唐秋池捂着心口痛苦道:“我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他?反正都藏起来了,索性不出来罢。许久不见,还是整天想着整人的法子么?”皱着眉头,弹了肥兔子一个脑崩儿。
沧海眉心蹙了蹙,抬眸一笑。“是啊。正在想怎么把你塞马桶里。”
唐秋池沉默了。
半晌,对着沧海伸出了四根手指头。手心向己,手背向外。
“唉唉……”沧海忽然痛苦的撑住额头。“你怎么还没忘呢……!”
唐秋池哼了一声。“当然。既然你把我找了来,自然要付出代价。”
“就算我不找你,你早晚也会来找我的。”沧海一手搂着肥兔子,一手在额角轻揉。眉心蹙着。
唐秋池叹了一声。坐了会儿,轻道:“身体还好?”
沧海侧首看了看他。郑重的脸色。于是放手浅笑。将头点了一下,“还好。”从新为他倒了杯茶。
“小飞镖啊……”
唐秋池捂住了脸。
第一百六十三章姹女洗新妆(六)
沧海又大大笑起来,脑袋一侧,自满道:“唉,我怎么那么喜欢你们呢……”将兔子往唐秋池怀里一放,起身向枕下取出一份卷宗。
“小飞镖,帮我个忙好吧。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的存在已是对唐门最大的威胁。”笑了笑,“你毕竟是唐门的叛徒,不太严格说来,唐秋平也是死于你手——”
唐秋池马上道:“这件事实在与我无关。”
沧海笑道:“我知道。但是蜀中唐门有谁会信?”
唐秋池颇为急切:“你不是说过……!”
“哎?”沧海回过身,笑将五指立起阻断,“虽然江湖遍传‘醉风’狙杀于你,但只要你不断出现在唐门视野之内,一样会令人人自危,谣言不攻自破。)唐门内个个猜测你的意向,不敢轻举妄动,短时间内自不会落入疯寻‘回天丸’的陷阱,翌日就算引起波动,唐门也可得以幸免。”
负手缓缓行近,微笑望唐秋池表情几变。肥兔子蹿到沧海床上乱嗅乱闻。
唐秋池抬眼道:“可是‘醉风’是真的要杀我啊。”
“那你还敢跋山涉水跑到永平?”沧海将腰身弯探,略靠近望着唐秋池,“‘醉风’现在无暇他顾,杀你于他无损无益,你敢说没存着这样侥幸?”
唐秋池低下头,半晌又道:“不行,雨儿好容易对我有了些心意,我不能冒这个险。”
“哦?”沧海笑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唐秋池顿时无话。犹豫半晌。
沧海道:“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唐秋池又抬起头。
看着沧海伸出四根白花花的手指头。手心向己,手背向外。笑眯眯的笑弯了眸子。
唐秋池忽然重重一叹,深深垂首。
沧海便负着手立直了身儿,含笑不语。
肥兔子从床上迈下来,踩着沧海的脚背上了凳子,又在凳上立起,前爪扒着桌面。
唐秋池终于重重点了下头。
沧海笑将手内卷宗撂在唐秋池面前。“这是未来一月蜀中唐门所有人的行程。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叫人保护你的。”整衣在太师椅内坐下,笑道:“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得很。”
唐秋池颇有些风度的对着卷宗哼了一声,“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死。”随手翻了翻时辰地点详细已极的卷宗,将目光锁住沧海,低沉道:“到时他若不按行程呢?”
沧海轻笑。“总会有办法的。”
“你好像……”唐秋池皱起眉头。“早就算准我会答应?”
沧海只笑道:“雨儿,雨儿,好酸的名字。”
自此,皆称苇苇姑娘本名,是为邱雨。
半个时辰之后,钟离破如期回房。不敲门,顺直推户而入。
震惊当场。
舞衣侧坐地板,只着纱衣亵裤,粉红肚兜似隐若现,藕荷纱衣如烟如雾,莲足轻舒心不在焉。面前一只裸鸡。
钟离破瞪着这只裸鸡和满地彩羽。面如锅底。
裸鸡颤巍巍立起来,对着钟离破蹒跚狂奔。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一)
它已飞不起来。也已奔跑不快。
那销魂的女人似乎冷漠的勾起香唇,望着它的秃尾,心中高傲在说:快跑吧,小鸡。
小鸡快跑到钟离破脚下。张开尖嘴,可鸣百乐的喉咙里病童一般哀啼一声,满目泪光。钟离破面露狰狞。
脚尖迅速伸起,停在裸鸡咽喉。裸鸡煞住脚,满身鸡皮。像冻了三天的死鸡。外力脱毛使得毛孔颗颗凸起。
钟离破紧绷的脸皮开始抽搐。狠狠咬着牙,挤出一句低吼。
“你拔光了小瓜的毛?!”
销魂的女人缩起双脚,弯眉长颦,美目含泪,娇躯瑟瑟发抖不亚于被冻的裸鸡。“我……我……”她不停摇动臻首,珠泪晃落。被人拔光毛的好像是她。
钟离破眯起了眼睛。
“……你竟拔光了它的毛?”每一个字都被咬碎。
钟离破的脚尖还伸着。小瓜略微撑开的只剩骨肉的翅膀像烧烤前的冷冻鸡翅。钟离破脚尖放低,杵了杵小瓜的肚子。小瓜踉跄退了一步。
钟离破脸色像打翻了鬼医的长生茶点,稀里糊涂黑了一地。钟离破瞪着小瓜面容几变,猛然仰天大笑。
笑得跌进椅子里,冲力令椅腿在地板硬刮四条凹痕,噪音刺耳。钟离破敲打着扶手,前仰后合。
舞衣被第一声狂笑吓得要死。小瓜猛的一愣,眼泪都冻住。
钟离破大声笑道:“哈哈!你……你都哈哈哈哈……你都秃了……!哈,你也……你也有……哈哈哈哈……今天!哈,啊哈,哈哈哈哈……!我以前怎么都没想到……哈哈哈哈……!”
小瓜咣当倒地。抽搐。
舞衣频愣。望着钟离破的失态。眨了眨眼睛。柔腻手背弓起,擦干泪痕。美目一垂,斜向一瞟。一撩。唇角微勾。
抓过一旁短袄,披在肩上。呼,这天,可真冷。
沈远鹰父子三人溜溜儿坐了一个上午。中途沈云鹧醒来,听了公子爷的心法,固执的不肯听从。说是“练武、练武,武功自然要练,一天到晚坐在这里算个什么,武功不高的人无非就是资质有限,要嘛就是练的不够。再说,什么控制脾气?大爷有气不生,难道还憋在肚里吗?”
于是一人枯坐烦躁。沈隆却对沧海的话深以为然,却只是不太能做到。沈灵鹫倒是做到,却心怀忧虑。
“法子虽是管用,可是内功再强抵不过麻药。且两厢限制:因经脉苏软难以提气运功;又因收效甚微致对麻药不能化解万一。”沈灵鹫摇头长叹。“何况一日之间,功力岂会千里?”
沈远鹰本想相劝,争奈抬起眼来,遍地同姓如丧。不由又记挂起舞衣,心中一团郁结难舒,到口的话一僵,又缩了回去。反是沈隆劝慰了二人几句,心绪上佳。
舞衣听得钟离破几乎笑破了喉咙,才渐渐平息,哎哟了一声,擦擦眼泪,从地上的椅子里站起来,迈向小瓜。
迈过小瓜,捞住舞衣上臂。
“地上不冷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二)
舞衣随着他手劲慢慢立起,就近盯着他的下半张脸。)因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说眼睛可以表露一个人的心事无遗。舞衣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也曾相距甚近,舞衣却是第一次这样近端详他。紧绷的脸皮。不十分白皙,却非常紧致。没有一丝多余脂肉。
散发开来的体温和不讨厌的男人气味,使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棺材旁边戴着小尖帽子的纸人。舞衣忽然想哭。
于是赶忙望向他处。望见昏迷未醒的小瓜,那对抻开的冻鸡翅。
“你不怪我吗?”舞衣极轻的问着钟离破,飞快瞟了一眼他含笑的面色,眼圈微红,“它……它好可怜。”
“哼。”钟离破轻笑了下,柔声问道:“饿了么?想吃什么?”
舞衣马上道:“冻鸡翅。”
钟离破又仰天大笑道:“同感。”转身又出了屋。“把衣服穿好。”
小瓜在听见关门声后睁开双眼,仰起牙签那么细的脖子朝外望了一眼,回首看见那对着自己挑眉浅笑的女人,立刻瘫倒闭眼。
小瓜没了气焰是意料内的事。就连大鼻孔朝天的黄辉虎不穿衣服都没有底气,何况个鸟。
舞衣默默守着一大桌佳肴,小口啃着蜜鸡翅,偷眼看钟离破将一坨生肉切成小细条吊在小瓜头顶,小瓜仰头张嘴,钟离破放手,小瓜低头吞咽。像刚被阉掉的土狗。
舞衣记得这纸人儿,好像对这冻鸡非常慈爱。但为何如今又无动于衷且口角带笑?难不成他只喜爱它彩色的羽毛一如女人的年轻貌美,假如一切付诸流水他顷刻间移情别恋。
于是舞衣不懂。她问钟离破:“芳芳……是个什么样的人?”
钟离破吊着生肉丝的手一顿,小瓜便被迫多抻了会儿脖子。钟离破面上的微笑渐渐消失,松了手。
“至少她不像你一样喜欢挖别人伤口。”
舞衣的心忽然难受了一下。“我只想知道她美么。”
过了一会儿,钟离破才点了点头。“直到死时都美。”
“那死后呢?”
“活在心里。”
于是舞衣长久无言。
钟离破忽然笑了笑,将一旁收集的五彩纤羽与绒羽撒入炉火,火焰一高,焦糊味四散。小瓜热泪盈眶。
钟离破道:“有手绢儿么?”
舞衣愣了愣,抬眼见他在对面望着自己,稍一犹豫,也便从袖内摸出一块精心绣制的缃色罗帕,似乎甚是舍不得,伸了几次柔胰才递过钟离破手内。
钟离破慢慢展开绣绢,帕角密密缝着一丛蒲草,两只鸳鸯。
至令钟离破的心猛然一跳。蒲草韧如丝。
磐石……
磐石无转移。
“你要手绢儿干什么?”莺声响起。
钟离破视线斜望,极轻撇了下嘴角。帕子铺在手心,拣起剩下的大片彩羽收归其内,笑道:“你别妄想耍花样,这里一共一千三百九十九根羽毛,若是少了一根,立时便要你小命。”
舞衣不由得撅起小嘴。
半指长羽毛。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三)
收在帕内,团团的一大包,几乎包裹不住。)
钟离破将小瓜再也穿不上的彩衣随手抛在桌边。小瓜欲语还屈。
憋屈。看看他的紧绷脸皮,不敢哭。
钟离破又执起小刀切了几丝生肉,手指顿了顿,干脆把一整坨生肉推到小瓜面前由它去啃。之后叹了一声。
像所有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人一样,未言先叹的那种叹。
舞衣觉得他要透露些什么了。于是不由放低了蜜鸡翅,准备静听。期许找到这个男人的弱点,利用来救沈远鹰。
小瓜将一腔怨愤泄在瓷盘中的生肉上,不断用尖喙撕咬拉扯都使盘底摩擦碰撞桌面,舞衣望了它一眼。
钟离破道:“你给我安静点。”
笃、笃之声犹响。
“叫你安静没听到么?!”钟离破重重拍击桌面,吓得小瓜半天不敢进食。
钟离破才低声道:“你看见这把小刀了吗?”略微翻拧手腕,切生肉的小匕首在他手中用雪刃反射天光,并不抬头,更低声接道:“这就是芳芳自尽时的那把小刀。”小瓜惊望钟离破。
钟离破道:“我一直随身带着。每次看见它就想起芳芳死时……死时瞪着我的那双眼神。好像在对我说:你为什么没有救我?但是我不怨你……”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哽咽起来。
舞衣瞬间泪湿眼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钟离破会说“挖人伤口”。
钟离破低垂着眼皮继续道:“……本来我有能力的,却没有救她……如今我每晚都还会梦见她,她还是对我说一点也不怨我,但是我……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对不起她……你有没有试过幻想一些你得不到却又梦寐以求的东西?”
缓缓抬起湿润的眼睛,看舞衣泪流满面。
又低头仔细擦抹小刀。“我经常幻想和芳芳的婚礼。”
钟离破闭上眼睛。叹道:“一片喜庆。到处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喜乐吹打。吉日当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礼服,胸前绕着红花。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还要英俊潇洒。我想芳芳看见我这样一定会高兴,不后悔嫁给我。我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她,她是那么美丽……
之后我骑着白马迎娶芳芳过门。喜娘用镜子照过花轿四周,小孩子们跟着凑热闹,放鞭炮,看新娘,还要在花轿里也扔一挂炮仗‘搜轿’,芳芳换了新鞋,由喜娘背着上轿,之后绕城一周。我要让所有人分享我的喜悦,羡慕我的幸福,我骑在马上,俯视着永远找不到我这么好娘子的人们,之后同情他们,”
“到了家门口,又是一阵鞭炮——这是我和芳芳的家,我给芳芳的一个家——邻居们都来喝我们的喜酒,芳芳却还要在轿子里闷一会儿,这是让她以后收敛脾气,听夫君的话——其实她的脾气本就好得很,也特别听我的话——下了轿,乘马鞍,跨火盆……我们牵起同心结的喜绸,”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四)
“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宾客们的祝福声不绝于耳,我也不去招呼他们,我要留在新房里陪着芳芳,我答应过她,再不让她寂寞,”
“新房里已经燃起了龙凤烛,桌上摆着枣子,花生,桂圆,莲子,我轻轻揭起芳芳的盖头,她的脸颊那么娇嫩,害羞的垂着头不肯看我,头上戴着珍珠凤冠,身上穿着大红的花钗大袖。)芳芳她……呵,她已是我的娘子,”
“今晚的娘子格外漂亮,今天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开心的一天,我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衣角压在身下,叫她以后无论何事都要从夫。我们喝了交杯酒,将酒杯扣在地上,我的扣在上面,她的放在底下……唉,这时有不识抬举的人来闹洞房了,他们全都拱起手来说我娘子漂亮,又祝我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忽然一道莺声极冷静道:“你为什么要说给我听?难道是因为我已是快要死的人了?”
钟离破从小登科的梦中被强行拉了出来,睁开眼颇惊讶的望着她:眼睛还红着,可是居然已严肃的盯着自己。钟离破轻笑道:“你可真让我意外。我以为你会嚎啕大哭呢。”
舞衣道:“哭过了。”
钟离破道:“哦,原来是想到自己是快要死的人了所以哭。”
舞衣盯着他。“我是同情芳芳姑娘。对于你来说,你一定是见死不救,受这种罪是你活该,我又有什么好哭。”
钟离破叹了一声。“居然不听我把话说完。”低头把小刀插入鞘中。“这刀好看吗?”
舞衣愣了一愣。忽见眼前伸过那把小刀,放在桌上。
钟离破道:“送给你罢。”
“刚才骗你的。芳芳上吊死的。”
舞衣美目微瞠,愣愣盯着钟离破的眼睛,难以置信。再不相信他任何话。
钟离破眨了下眼睛,“这回是真的。”
舞衣依然不信。
钟离破笑道:“你那么欺负小瓜,被我骗一下又怎么了。”小瓜忙挺起背脊想坐得居高临下,可舞衣面前的小碗刚好挡住了它。
舞衣美目一眯,道:“它都那么丑了,你还紧张它吗?”
钟离破的眼睛亮的发光,似笑非笑直望着舞衣。“我不是还喂它吃饭呢么,又没丢它出去喂老鹰。”小瓜立刻缩起了全身,真恨不得自己生得更小一些。
舞衣忽然间怒火攻心。又像一根盖着盖儿的烟囱,烟火充满肺腑又堵又胀又烫。钟离破望着她,对小刀一伸下巴,“送你了,还不快点收起来?”
舞衣抓起小刀直向他面门扔去,娇嗔道:“才不要你的鬼玩意儿!”
钟离破将手一挡便抓住小刀,笑眯眯收进怀里。“也对,等你死了,这刀还是归我。”
舞衣推桌,忿忿而起,背身站到窗前,两臂气呼呼的交叠胸前。
钟离破又笑了一笑。转向小瓜,脸皮猛的绷紧,冷声道:“看什么看,不吃收了。”小瓜连忙将脑袋杵进生肉里。
拼命吞咽。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五)
窗前舞衣忽然回过头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绝不会变心的。)”
说完便转回头去。
钟离破叉起双臂哼了一声。
“你也喜欢做梦吧?”钟离破笑问,“梦里和谁在一起?”
半晌无言。
钟离破无声浅笑。“知道了。又不想和我说话了。”于是躺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瞪了不忿儿的小瓜一眼。
“吃饭了吃饭了……”消失很久的黑衣蒙面“醉风”人们将饭菜端了出来,“咚”的蹲在地板上。菜汤、饭粒,洒了一地。
沈隆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因为他们自从今早已不再把守。只偶尔看见前后门几人的黑色衣角。沈隆又眼睁睁看着他们向饭菜里下了麻药,之后消失。
沈家人没有动,谁也不想吃那种饭菜。一桶白饭,一桶什锦菜,像富豪家的上等猪食。何况里头有麻药。
沈远鹰忽然站了起来。拿了个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白饭和猪菜,还多浇了一勺菜汤,沈家人静静的看着他将这碗饭和一双筷子送到沈隆面前。
“爹,吃饭。”
沈隆竟十分欣慰的接过,道:“你们也吃。”
于是沈远鹰又端了饭送给沈云鹧,再要敬二哥时,沈灵鹫已微笑着自己盛好一碗。沈家人瞪着眼珠子看沈隆、沈灵鹫吃的恁香,沈云鹧气得手直抖,随时要将饭碗砸烂。
沈远鹰也盛好自己的饭,坐到沈隆身边食用。
沈家人惊讶的看着沈隆抬起眼目光扫向他们,也十分惊讶道:“哎?你们怎么不吃?”
沈云鹧高高举起碗来向地上使力,大叫道:“这种毒猪食怎么咽得下去?!”忽觉一股微力将手臂一托,碗竟砸不下去。沈云鹧同出手的沈远鹰同时一愣。
沈隆道:“唉,云鹧,你吃,只是经脉无力,不吃,连手脚都没力,为什么不吃?”又对众人道:“你们谁行动慢了,一会儿没了饭菜想吃也没得吃了!”
众人愣了一愣。不知谁先爬了起来,忽然一下全部蜂拥而至。
沈隆、灵鹫、远鹰,三人相视笑了起来。沈云鹧无法,只得忍耐着扒了口饭,溜溜儿饿了快一天,不吃时没觉什么,一吃起来忽然觉得甚是腹饥,而这饭菜不仅没有看起来恶心,反而是珍馐美味了。
方才沈远鹰托住沈云鹧那一下,忽然使出了内力,是以二人都愣。沈云鹧只当沈远鹰内力超群,使出来没什么稀奇,何况已并非初见时那般浑厚。沈远鹰却觉自己一直浑身无力,方才一时情急竟忘了此事,使出一点内力也不足为奇,他想是那麻药只够维持一天,或许时限快到是以不能完全辖制。
吃了这饭以后必定使不出来。思忖至此不由叹了一声。
沈灵鹫拍拍他肩膀,沈隆望了他一眼。于是沈远鹰微笑作为安慰。
大堂里盛饭一乱,副手连忙从正门往里探视,见这场面不由大愣。急急上楼报与钟离破,却见舞衣背向而坐。
第一百六十四章钟离破的梦(六)
钟离破躺在椅内连眼都没睁,只轻轻哼笑了一声,摆手让他出去。
副手偷眼看见一只冻鸡正企图接近钟离破,被他闭着眼扒拉个跟头,又向远处推去。
副手连忙低下头,满身冷汗带上门。
钟离破道:“原来他喜欢吃猪食。这就难怪了。”
舞衣愤恨不答。
钟离破闭目又道:“担心么?可惜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灵鹫低头咀嚼饭菜,姿容甚是文雅,却慢慢皱起了眉头。半晌,抬起眼皮望了沈隆一眼,又看看沈远鹰。沈远鹰回望,沈隆垂目道:“灵鹫,怎么了?吃不惯?”
“……不是啊爹。”沈灵鹫答着,端着碗坐近了些。四下寻望一番,才低声道:“爹,儿子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隆终于抬起眼睛望着沈灵鹫,点了点头。沈远鹰道:“午时都过了许久,还不见钟离破。”
沈灵鹫道:“正是为此。既然他想收服沈家堡,为何到了现在还没有动静?莫非有变。”
这“莫非有变”四字一出,听得沈远鹰一身冷汗。
沈隆摇了摇头,“‘醉风’纪律森严,既然上头有令,他不敢不遵。”
沈云鹧在旁接话道:“可是他现在受着罚呢,据说是不听命令放了个什么人,他有前科!”沈灵鹫和沈远鹰直给他使眼色,他还接道:“他不听命令死的是咱们!”
沈隆马上皱起眉头一巴掌拍在沈云鹧大脑袋上,“啪”的一声。沈隆怒道:“臭嘴!不会说点别的!赶紧吃完挺你的尸去!”
沈云鹧马上不说话了。
沈远鹰许久不听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沈灵鹫却叹了一声。
沈隆忽见门外副手又来张望,便尽力叫道:“喂!你给我过来!”
这一声断喝虽不如晴天霹雳,也使人心头发颤。大堂上突然安静,齐向副手望去。
副手一被震慑,一碍面子,只得挺高胸脯稳步走了过来。
“你干什么?”副手沉声道。
沈隆哼了一声,虽是席地而坐,威风不改,望着天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副手一愣,却道:“怎么?回心转意要报效‘醉风’了么?”
沈隆道:“我不与闲杂人废话,叫钟离鸟人出来!”
副手哼道:“大人没空理会你。警告你,再大喊大叫立刻结果了你!提前知会你是给你面子!”说完,转身离去。
沈隆气得吹胡子瞪眼。沈灵鹫却道:“好生奇怪。”
沈远鹰一愣,也恍然察觉。“是啊,他们不就要沈家归顺么,为何爹开了口他们反而不理?”顿了顿,瞪大眼睛,“二哥所忧却是为此?”
沈云鹧甚是懵懂,沈隆却渐渐冷了脸。
沈灵鹫点了点头,“正是。虽说给咱们时间考虑,可是他居然许久不曾露面,好像对这件事根本就不关心。起初我只以为那年轻人忒也老成,真沉得住气,只等咱们自己消磨蹉跎,他好不战而胜。谁知他从开始就存了歹心!”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一)
钟离破闭着眼睛,也不管舞衣在没在听,自顾道:“沈老三在我面前耍花样还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有神策令和兵符在手,但是他毕竟是沈家的人,我留了两天给他们也算是给他个面子。说到底,我只认神策令上神策的亲笔,那就是‘灭沈家堡’。”
沈灵鹫叹着气抬头四顾,忽的一愣。望着人群后方,将沈远鹰肩膀轻轻一拍,努嘴儿道:“三弟你看,阿邦方才不是坐在中间的么?”
沈隆也已抬起头来。
沈远鹰道:“换个地方没什么……”说到此处,已发觉沈邦在悄悄往后门挪去,不住四下观望。回过头来,沈隆望着阿邦的目光移到自己脸上。
沈隆叹了口气。
沈灵鹫道:“但愿他跑的出去。”
沈远鹰道:“只要有人能出去,就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二人心上一松,沈隆忽然道:“只怕等不到三天。”
沈灵鹫立刻道:“爹的意思是……”
“哼,”沈隆把空碗往地上一撩,伸袖子抹了抹嘴。“那鸟人既然想弄死咱们,他的话还能信?”
沈云鹧双眼一下瞪得比饭碗还大。大声道:“爹啊——!嗷!”话还没说又被沈隆给了个巴掌。
沈隆气道:“你爷爷的!不会小点声说话?!”
沈云鹧忙缩起脑袋,气声道:“爹,我们……”
沈隆眉头一皱,“大声点,听不见。”
老二老三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沈云鹧咳了一声,低声道:“爹,我们还是反抗吧,这样就算死也死得壮烈一点,”猛见沈隆眼睛一瞪,还是忍着肝儿颤接道:“那个……要是就被人一滴麻药就灭了,那咱们也死得太……太他妈憋屈了……”
沈隆瞪着眼睛直喘,只见长须耸动。沈远鹰同沈灵鹫忙扶住沈隆,劝道:“爹,大哥只是一时情急,您千万不要生气……”
沈隆忽然将手一摆,道:“这次我同意云鹧。”
另两人一愣。沈云鹧满眼冒光。
沈灵鹫眉头一皱,望了望挪到后门边的沈邦,对沈远鹰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再看看的好。”
沈远鹰点点头,“爹,我赞成二哥。”
沈隆一愣,忙往沈远鹰那边挫挫,道:“啊,那我同意老三。”
沈云鹧头发都立起来了。“爹你怎么这样?!”
几人一错眼珠,再找时,沈邦已不知去向。
钟离破话音一落,舞衣便回过身怒道:“你怎么想的为何要说与我听?”
钟离破闭目道:“哦,就是想让你干着急。”
舞衣腾的立起来,见他动都不动一下,也懒得再说,闷闷又坐了回去。好半晌,突然道:“你杀吧,把我们都杀了……”
“你想死啊?”钟离破截口道:“那我偏偏不杀你。”
舞衣道:“傲卓死了我也追他而去。”
钟离破忽然睁开眼睛。将愤怒的舞衣望了一会儿,幽幽道:“那好吧,我不杀你们两个。”
“为什么?”舞衣莺声冰冷,不置可否。不为所动。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二)
钟离破又闭上眼睛,头枕椅背。紧绷脸皮的颧骨在稍微升起的太阳光中微微发亮。像丹青染过的画卷,不再苍白一片。
舞衣知道他不会回答的。心中烦乱暗自悲叹。
小瓜蹑手蹑脚藏到了钟离破椅背后面,在桌上蜷缩起来取暖。依然冻得发抖。踅摸一会儿,看见钟离破黑斗篷的帽子从椅背空隙内伸出一点,便钻进去。只盖了个肚皮。还抖。
钟离破忽然道:“沈傲卓,也是方外楼下属吧?”
小瓜吓一跳。起初还以为和自己说的。
舞衣愣了愣,“……就因为这个,不杀我们?”
钟离破思索了一阵,道:“是吧。”
舞衣壮起了胆子,轻声清晰道:“那你也放过沈家的人吧?”
钟离破道:“凭什么。”
又道:“离我远点。”
小瓜不禁看了看房间那头的舞衣,正自纳闷,猛的意识到最后一句话和自己说的。忙连滚带爬逃了出来。
忽然一片黑影笼罩过来,抬头看见那蒲公英似的女人眉心蹙得好生可怜,正俯视自己,说道:“哎呀,很冷么?好可怜……”眸中却隐含愤怒同不屑。
小瓜正要摆出一个男人应有的气度,却被那女人拎着一条腿提了起来,悬在茶壶上面。一只纤纤玉手一过,壶盖没了,现出底下多半壶半凉不开的茶水。
“让你暖和暖和吧。”
说完,只听扑通一声,便只剩扑腾之声。小瓜尖锐的鸣叫起来,似被掐住脖子的鸡,似临死前的猪。等叫声间隔时间略长时。
钟离破道:“不许你欺负小瓜。”
舞衣两根指头一拈便将小瓜提了出来,包在掌心里。道:“怎么不早说?”
钟离破但听四下静寂,却仍闭目淡淡道:“已经死了?”
舞衣打开手掌看看。“还没有。”
于是钟离破不出声了。
但是房门忽响。
副手在外道:“大人,底下有个叫沈邦的想见您。”
停了停,又道:“他说要归顺‘醉风’。”
舞衣猛的一愣。
钟离破缓缓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叫他进来。”
舞衣忙将还没缓过来的小瓜往钟离破篷帽里一塞,可怜巴巴蹲到桌子底下。哭红了眼睛。
沈邦推门走了进来。进来便跪了下去。
“给钟离大人请安!小的愿从此归顺‘醉风’,孝敬大人!”
略抬头,看见一对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子。桌腿后面蹲着一个蒲公英似的女孩子。沈邦双目一瞠,赶忙低下头去。
钟离破的声音淡淡从上面传下来:“沈隆叫你来的?”
沈邦忙道:“不是沈老堡……啊,不是姓沈那老匹夫,他嘴还硬着呢,不肯归顺。”
“这么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是,是。”沈邦在地板上叩下头去。
钟离破慢慢慢慢向椅背靠去。忽听“吱”的一声,后背也感软软异物,忙挺起身来。又不由心中好笑。
扭回头去一望,桌下舞衣愤恨瞪着沈邦,甚是轻蔑。
于是钟离破转回来看看沈邦。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三)
“你先起来。”钟离破忽然放软了声调,深有接纳之意。沈邦立起身来,难掩喜色。
钟离破带笑问道:“既然你说要孝敬我,可是怎么个孝敬法,你倒说说?”
沈邦立刻道:“小的马上下去给您做内应,劝服那老匹夫,包您马到成功。”
钟离破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舞衣朝桌顶翻眼睛。忽见一团包裹露了一些在桌外,想是小瓜的羽毛。看了看钟离破的椅子腿,又向后蹲了蹲,悄伸手摸了三根彩羽下来。一根红的,两根蓝的。舞衣觉得很不满意。便拿蓝的又换了根绿的下来。正自得意,忽见钟离破背后有对眼睛正盯着自己。
吓了一跳。立刻又看见它冻鸡似的秃脑门,于是瞪回去。
小瓜立马缩回篷帽。
钟离破道:“你以为我拿不住沈隆那老滑头,需要你的帮忙?”
沈邦一愣。亏得脑子转得快,忙赔笑道:“大人这是说哪的话,以前没有小的,您还不是所向披靡?只是小的既然追随了您,总要立些功劳才有脸面,也不枉您提拔一场。”低头说完,偷眼将钟离破一望。钟离破似乎始终在微笑。
“说得好。可是你毕竟刚刚投奔于我,彼此还是信任不过,我贸然派你去做内应,心里着实不安。”钟离破淡淡说完,便不开口。
沈邦察颜观色一番,才道:“大人的意思是……”
钟离破轻轻一笑,“你总要表些衷心才好。”
沈邦连忙拜倒:“赴汤蹈火!”
“哈,那倒不用。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钟离破将眼色向舞衣一丢,“她是你沈家三少奶奶,你知道怎么做吧?”
舞衣正将彩羽往身背后藏,听见这话猛的一愣。
沈邦也愣住。
钟离破哼了一声,“早知道你下不去手。原来你并非真心效忠。”
沈邦吓了这一身冷汗,抖抖索索站了起来,心快跳出胸腔,仍然狠下了心,咬牙道:“对付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便是毁掉她的清白。”
钟离破大声笑了起来。“对。尤其是一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女人。”
沈邦握紧了双拳,却双眼发亮。舞衣的动人,与钟离破的鼓劲使他深埋心中的兽性觉醒。或许根本不是深埋。
沈邦已一步一步向舞衣走去,露出狰狞的笑容,“对,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女人……”沈邦已完全兴奋起来。
舞衣还愣愣蹲在桌下。看了钟离破一眼。钟离破高高在上的蔑笑望着她。舞衣一声尖叫,已被沈邦从桌下拖了出来。
沈邦将她按在地下,狞笑道:“算你倒霉吧,谁叫你无缘无故来蹚这趟浑水!”说着,把手伸向舞衣胸前。
舞衣惊怒!开始奋力挣扎。
“哎。”沈隆忽将发呆的沈远鹰一捅。
沈远鹰一个激灵。
沈隆皱起眉头。摸了摸三子脑门,一片冰凉。沈隆急道:“远鹰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病了?”
沈远鹰摇了摇头。“心里发慌。我担心舞衣她……”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四)
正说着,忽与沈隆、灵鹫回头望去。
惊见二楼走廊一物跌落而下!“啪”的一声大响。
鲜血四溅。
那是一个人。死人。刚死的人。
他的咽喉正插着一支红茶花簪。
死亡使他死前的狰狞凝固在脸上。
他正掉落在众人跟前。
他还未凝固的血溅在沈家人鞋子上,衣服上,脸上。
堂上猛的寂静。
猛的炸开了锅。
有人惊声指着死人叫道:“阿邦——!”
“他怎么会从这掉下来?!”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会在上面?!”
无数的“怎么会”从沈家人口中喊出。有人预见了自己的下场,有人哭泣。有人悲哀。
沈远鹰哆嗦着嘴唇指向沈邦喉间,强自镇定着心神,“那发簪……”他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我认得是小衣的——茶花银簪。”
茶花银簪,为何会变成红茶花簪?
沈邦的鲜血染红了它。
舞衣愤怒的爬了起来。她发现小瓜正从篷帽里探着头嘲笑着自己。
舞衣叉起腰来,忽听钟离破对着房门低声宣讲。她在屋内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他的话语回荡在整间客栈。
舞衣听得清楚。
“沈家的人听着……你们号称三堡五庄之首……却竟也会生出这等人神共愤的叛徒……他今日背叛你们沈家……有朝一日一样会背弃于我……留他何用……沈老堡主……在下已替你清理了门户……你自可以高枕无忧……”
沈隆在听。沈远鹰在听。沈家人在听。整个客栈的人都在听。
沈隆无语。沈远鹰无语。沈家人无语。
整个客栈的人都无语除了舞衣。
舞衣尖声叫道:“你为什么拿我的头簪去杀人?!”
钟离破似笑非笑转过头来。
舞衣气急又道:“你什么时候偷的我的头簪?!”
钟离破道:“你刚才偷小瓜羽毛的时候。”
舞衣立时噎住。又瞪起美目。
“……你、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钟离破摇了摇头,苦笑道:“女人,还总是头簪比人命重要。”又道:“他已看见了你,我怎么还能留他?”
“你胡说!”舞衣哭叫道:“你分明就是要杀光沈家人!做什么拿我当挡箭牌?”
钟离破认真想了想,点头道:“这话不错。可是我刚刚救了你哎。”
“你混蛋!”舞衣似是要冲过去揍他一顿,可还是站住了脚,两只小拳头在身侧握紧,又道:“胆小鬼!”
“哈哈哈哈,”钟离破笑起来,“我可以承认我是个混蛋,可这‘胆小鬼’又是从何而来?”
舞衣道:“你一定是怕了傲卓才不敢下去!昨晚若不是你使诈,怎么可能伤了傲卓?”
“唉。”钟离破笑叹道:“你没听昨晚那沈老头儿叫我什么么?”
舞衣马上恨恨道:“钟离鸟人!”
“就是了,现在小瓜这副德行,”钟离破只将肩膀轻轻一耸,一脸惊愕的小瓜便从篷帽里弹了出来,直向桌上敞盖茶壶掉落。钟离破又将手掌在桌面一拍。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五)
茶壶盖突然跳起,底朝天扣在壶口。
小瓜“呱”的一声落在盖上。冻了一下。
浑身发抖。
钟离破接道:“我还怎么带它下去?沈老头儿若是问我,‘喂,你的鸟呢?’我总不能说‘毛都掉光了’吧?”
舞衣撅嘴道:“那又怎么样?那你不才是个‘人’么?”说完,气呼呼坐到一旁凳子上,掏出藏起的彩羽在其上绣花。
钟离破无奈叹了句:“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什么?”神医将眉心一皱,凤眼斜挑,觊着二黑上下打量几回,不悦道:“这是什么贼,还有天天偷兔子的?”眼珠转了一转,心中首选石宣。虽说不太可能。
但他就是个贼!神医不禁撇起嘴巴哼了哼。
二黑笑道:“可这小贼就是这样儿啊,不仅每天偷,偷完了还给送回来,完了下回还偷。”见神医不相信的瞪着自己,又道:“啊,都连着五六天了,所以……才觉得应该……告诉爷一声。”
神医眨巴眨巴凤眸,愣了一会儿,才不耐烦道:“唉我是个大夫,却每天都要做不是大夫的工作,”将手往门外指指,“那家伙已经那么不省心了,你还给我添乱。你自己查出来是谁,报上来撵出去就是了。”
“嘿,”二黑笑道:“恐怕撵不出去。”
神医立刻瞪起凤眸,“为什么撵不出去?”
“因为爷不舍得。”笑看神医凤眸瞪圆,二黑神秘悄声道:“想必就是和那位有关——”
神医立刻窜了起来。白我还逮不着你?!一把拉住二黑,“哪呢哪呢,快带我去!”
日正偏斜。
神医趴在尺高草丛里不断扇着手掌,眼望对面草坪上白白黑黑花花的一堆长耳生物,压低声音火大问道:“喂,我说,贼怎么还不来啊?!”
二黑笑得合不拢嘴。抬头望望天色,笑道:“就快了,就快了,爷再忍忍就是了。”
“我忍不了了!这里都是蚊子!还这么晒!”神医说着,却拿袖子遮着头,爬在草丛里不动窝。二黑看看他,笑得更加奸猾。
又过盏茶时分。二黑突然五体投地,气声儿道:“趴低,来了!”
神医忙将脑袋一缩。被根硬草扎了下巴,“嘶”了一声。
却果然见对面草坪上二黑的大大茅草屋后面突的缓缓探出了一颗人头。茅草屋檐的阴影下好一张清绝的小脸。隔得虽远,却似乎能准确望见那对水汪汪亮闪闪神秘秘的琥珀眼珠。
隔得虽远,神医却已经咯咯咬响了牙齿。
二黑低声道:“每天这个时候,我都在遛弯。所以我不是太清楚。”
神医咬牙道:“每天这个时候,白应该午睡。所以我根本不知道!”
琥珀眼珠仔仔细细侦查了一番,便蹑手蹑脚的走上草坪。突然一个跟头拽在草里,衣裳白花花的一片。
神医在对面草丛见他跌倒,跟着一哆嗦。
二黑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每次都是趴在草地上匍匐前行。”
第一百六十五章偷兔子的贼(六)
神医咬牙道:“我不担心,他每次都在我忍耐边缘迂回前进。”
琥珀眼珠果然变色龙一样同手同脚每次还侧过半身向前爬去。慢慢接近悠闲进食晒太阳的长耳朵们。猛然一只兔子疯狂跳了起来。
神医跟着一哆嗦。万一白被它们踩扁了怎么办?万一它们讨厌白咬了他怎么办?万一它们合起伙来欺负他怎么办?
二黑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每次都会不小心摁到兔子尾巴。”
神医咬牙道:“我不担心,他每次都会存心踩到我的神经上。”
琥珀眼珠果然歉意的和兔子敬个礼,兔子用屁股对着他跑一边呆着去了。琥珀眼珠于是仍往兔多的地方爬去。
二黑低笑道:“可是兔子从来没和他急过。”
神医咬牙道:“可是我每次急了都没有用!”
琥珀眼珠忽然在兔子包围堆里放倒了脑袋,趴着不动了。有的兔子好奇的跳在他的背上,有的好色的嗅他的脸,有的好吃的舔他撂在草地上的长手指。
神医跟着一哆嗦。他实在不想白被兔子吃掉。虽然已被蝴蝶吃了一回。
二黑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每次都要在兔子堆里趴上一会儿。”
神医咬牙道:“我不担心,他每次都要在我心软时趴着不起来。”
琥珀眼珠慢慢支起了脑袋,开始在兔子堆中推土机一样扒拉。
眼看兔子一只一只飞起又落下,神医跟着一哆嗦一哆嗦。
二黑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每次只会挑白的,黑的,花的。”
神医咬牙道:“我不担心,我眼里他只是白的!白的!白的!”
琥珀眼珠果然挑了一阵,选了一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黑眼珠黑耳朵的白的,一只黑眼圈的灰的,一只黄得发棕的,一只灰得发黑的,一只黑的背上有白花的,一只白的背上有黑花的,一只长得像猪似的黄白兔子。一共九只。
二黑的眼里,除了黑的和白的,其他都是花的。
当然,二黑不是色盲。
二黑低声道:“啊,每次都是这几个颜色,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神医咬牙道:“哼!每次都挑战我的极限,不知道是不是上瘾了?”
琥珀眼珠将这些倒霉兔子用手臂一圈,慢慢向草地边缘爬去。
二黑低声道:“你看,他马上会拿出一条小鞭子,赶着兔子往竹林那边去。”
神医咬牙——将二黑一瞪,“……你不说你不太清楚吗?”
二黑嘿嘿而笑。
琥珀眼珠从地上站了起来,掏出一条小鞭子,像赶鸭子一样赶着兔子。
二黑瞪眼道:“哎,就这时候逮他!”不管神医,已自己跳下山坡。
宫三又准备去荷塘玩水了。路过二黑的茅草屋,忽见神医紧追着二黑从茅屋对面山坡奔了下来。
琥珀眼珠无意一回头,惊见死敌来犯。连忙将前摆蒙在兔子身上,俯卧撑似的趴在地上。不撑着不行,兔子压死了。
宫三无意间在前路看见沧海,愣住了脚步。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一)
宫三一愣住,神医已当先奔到沧海身边,怒不可遏吼道:“白!你在干什么?!”
琥珀珠子低低头。抬抬眼。望望宫三。望望捂着嘴巴眼睛都笑没了的二黑。却就是不看神医脸色。
“……二黑早啊。”招呼完,煞有介事的开始弯曲手臂伏地挺身。
“一……”
“二……”
神医气得眼睛都红了:“有本事你做第三个!”
琥珀珠子脸都憋红了,撑着手臂再也动不了。
神医恨得提起一脚要往他肋上空门踹去,猛听呆了的宫三惊叫一声!
三人瞪大眼睛看那琥珀珠子腹部衣衫猛然胀大,高高隆了起来。其中如风鼓动左右冲突。
蓦地!衣衫爆开!九只兔子四散奔逃而去!
“妈呀!”宫三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如土色,“果然……果然……”嘴唇抖了半天,口干舌燥枯瞪着眼。
“哎呀!跑了!”琥珀珠子忙如蚱蜢般蹦了起来,“哎兔子!别跑!”
“白!给我站住!”神医紧跟追了上去。二黑捂着嘴赶着看热闹。
宫三坐在地上一脑门子汗,好半天缓不过神来,喃喃念叨着:“果然怀了,果然怀了……刚、刚刚生了……生了一……一堆兔子……!”
小壳刚从庄外回来,阳春白雪,甚是使人欢欣。正要往石宣房里看望沧海,谁知路过小演武厅时,璥瑛瑾紫都聚在厅门口扒头往里看。还窃窃私语。回头一见小壳来了,都耸着肩膀打个躬儿跑了。
小壳心中大奇,望望他们尤其璥洲笑得坏透了的背影,转回来推开虚掩的厅门。悄悄迈了进来。
橘黄色的光束条条打进厅内。厅内静悄悄的。
又忽的有些悉悉索索的响动。过会儿又没有。
小壳顺着墙走,更不由放轻了脚步。
抬头望望,房梁依旧是那道梁;低头看看,方砖依旧是那片砖。
厅两旁依旧贴墙立着再普通不过的十八般兵器铁架,里头隔间依旧敞着门,依旧存放着那些“百晓生兵器谱”上有名的不少兵器。八根红褐色的大圆柱子依旧头顶梁脚踩地的支在厅中。
踏过几根圆柱——小壳忽然轻轻“喔……”了一声,眉梢有趣挑起,嘴巴圈成一个圆圈,两臂胸前环抱,一走一颠。慢慢绕过面前大柱,低头看一看柱基。又抬起头来靠近。
被大圆柱子遮遮挡挡的四方大铁笼渐渐从一角崭露出更多横竖交叉铁条。大铁笼恰在小壳对面那一墙下。
若从厅门缝隙往西,倒可略窥见铁笼内一斑。唉,可惜。
小壳露出单边酒窝懊悔一叹,自语笑道:“我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呢……?”摸了摸下巴。将腰下大铁笼着着实实绕着弯参观了一圈。
大铁笼子里关着十只兔子。
“……咳。”小壳握空拳放在嘴前假咳了一声,憋不住满脸笑意。确切的说应该是九只兔子和一个——嗯……该怎么说呢。
那家伙穿一件白花花的衫子,刚好可以蹲在笼子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二)
刚好的意思是说他能,且只能蹲在笼子里。连坐下来都不行。因为他直不起腰。他本是秀伟的身材,却硬蜷在刚好的铁笼子里。
屁股上还有一个大脚印。
小壳都能想象得出他是如何的扒着笼子门不进去,又是怎样被人先掐着脖子塞进了脑袋,后跟一脚整个踹了进去,又是怎么趁他在笼内转身的时候两手连发扔进了九只兔子,最后又恁样再一次将他的头摁回去,锁上了笼门。
那人一见小壳,立刻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嘴巴扁着微微抖索,左右食中四指紧紧抠着笼壁铁条。当小壳绕到他身后时,他又像兔子一样缩着身子一边跳起一边在离地时转了半圈。落地时又不小心踩到兔子的脚,两只兔子窜了起来,脑袋撞在笼顶,“哗啦”几声,又掉下来,忍气吞声缩到更角落的角落。
小壳看见笼底铺着厚厚的草垫,又可以吃又可以睡又可以尿。不过是对小兔子来说。对那只大兔子,只有缩头蹲着的份。
“……放、放呜呜……放我出去……”大兔子可怜巴巴抽噎着。
小壳心里却升起愤怒和爽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轻轻狠狠的咬着牙,蜂蜜一般笑问道:“怎么会这样……?”却更多似自言自语,不想听回答。大兔子伶仃的手指夹在冷硬铁条中间,更显白皙秀润,指节内侧由于用力,反透出粉红血色。左手四指上的墨蓝金戒晃着小壳的眼睛。
小壳黑眸一眯,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怨不得他喜欢虐待你……”又从环抱两手中腾出一只,将食指由铁条上方缝隙往下,杵在大兔子脑袋上,狠狠杵了几下,咬牙道:“你还偏偏爱送他机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壳淡淡问着,嘴角却一直勾着。
大兔子垂下头,低声道:“事情是这样的……”
小壳忽然转身,接续道:“我会自己搞清楚。”
“哎不要走!”大兔子奋力一嚷,小壳突觉后摆一紧,微讶回头,见那大兔子竟将手臂从纤细铁条中间穿了出来,白得透明了一般用五根手爪抓紧自己,大袖子阻挡在笼内,蓬蓬的一大团。
“……不要丢下我……”大兔子鼻涕出来了,泪花闪烁。手臂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红晕,和条条白道子,显是铁条擦伤。
小壳漆黑的瞳孔眯了眯,喃喃道:“还真小看你了……”
又大声道:“放手!”
“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呜呜……放我出去……呜!呜呜……”大兔子随着小壳往前一走,脸颊也贴在铁条上,皮肉被硌得微微陷落下去。嘴巴异常红艳。
“放手!放手!”小壳用力捏住他手骨迫他松劲,他疼得一声尖叫却不撒手,小壳如此捏住轻轻一提,便将爪子剥离衣裳,扬长而去。
大兔子惨叫一声,大声嚎哭起来。哭着哭着,想是觉得小壳听不到了,才又吭叽了两句便渐渐收了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三)
只一条微肿的白臂膀剩在笼外。
幽幽愣了一会儿,忽然又默默掉了好些眼泪,方拧转着手臂往回缩,一边低头抠了抠黄得发棕兔子的顶毛——真的是抠。
一边可怜道:“唉,又剩我们十个了……这次竟然哭都不管用……哎、哎呀!我胳膊……拿不回来了!”
小壳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维持着自己临走时的姿态,脸却都哭花了。小壳上去给了铁笼子一脚,笼子哗啦一声。大兔子捂着笼外胳膊上部“啊”了一声。
小壳怒道:“你居然干出这种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大兔子赶忙吵嚷起来,“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就是想和兔子玩一会儿根本不是偷兔子!呜呜……!”大声哭了起来,肝胆欲裂。
“你还敢说!”小壳又踹笼子一脚,“当时就逮着你了还敢说谎!你不心虚藏个什么劲儿?!”
“容成澈说兔子脏不许我和它们玩……呜呜呜呜……我……不能让他看见……他……打我……他会打我的……呜呜……你不要信他不要信他……不要信他!呜……”
小壳一愣。突听门外炸雷似的喝了一声:“哭?!”
大兔子一听猛然收声。
神医寒着脸大步迈了进来,站在笼前吼道:“还哭?!还敢哭?!”
大兔子扁着嘴一个劲抽搭,鼻涕恒流,满脸通红,眼泪有增无减如同决堤却绝不再出一声儿。
小壳狠心看着,突然眉头跳了跳,嘴角要弯。侧眼看神医气得不轻指着大兔子道:“你说说,有这么倔的人么?!就这样还不肯和我说一句话!你说他讨厌不讨厌?!”
又将笼子拍得心惊肉跳,狠狠说了两句:“讨厌!讨厌!”
大兔子实在忍受不了,便伸着胳膊又在笼子里跳着转圈背对了神医。他这一转又踩得兔子们鸡飞狗跳。
神医忽然轻轻踢着笼子冷声问道:“喂,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小壳也已看见方才的白道子变成赤红的血点,布满了手臂两侧。
神医将靴子提起,碰了碰外面那只爪子。大兔子反射性往笼里一抽,却没抽动。
神医脸色变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抓住紧箍的两道铁条,用力一分。只听“吱吱”几声,铁条间隙大裂,铁笼业已变形。神医也不掏锁匙,紧跟用手拧断了大锁,伸进笼里。
大兔子拿回了胳膊忙往角落塞去。压得兔子们有苦难言。这笼里哪有回旋之地,神医一捞便抓住大兔子后脚,往外拖拽。
大兔子又抠住门对面铁条死活不出来。小壳旁观。
“出来!”神医怒吼:“你方才不是不进去么?!现在让你出来你怎么又不出来了?!你想在里面呆一辈子吗?!”直将两腿都抻出笼门,那边手还是不放。这边一拽,笼子也跳,“哗啦、哗啦”的甚是心烦。
神医皱着眉头伸长了手臂进笼里,把他两手掰了下来又攥着两脚往外拽。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四)
大兔子忽然够不到铁条,情急之下两手揪住黑眼圈小灰兔后腿,小灰兔又扒住了铁条。
大兔子把小灰兔悬空抻长了二倍有余,神医气得真想直接捏死他。还好小灰兔立刻就没了劲,神医这才把大兔子抓了出来,已是灰头土脸满身见汗。
其余小兔得空倾巢,唯独那只小灰兔还被大兔子攥着一腿不放。大兔子在地上打滚哀嚎就不起来,神医大怒扛起,绝尘回房。
只小壳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对着铁笼沉思。铁笼四根成人手指粗细的铁条被人力从中拉开半尺距离,这份功力的确不容小觊。小壳又望地上断锁,拗断处螺纹如同烧软之后铁钳拧成。猫腰摸摸,尚有余热。小壳不禁一愕。
用尽全力握住铁条向两旁一分,不过两根却难以撼动。小壳恐怕会致内伤,不过略试了试也便放弃。然而他习武之决心同信心不但没有受挫,反而斗志昂扬。
出了门斟酌一下方向,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神医扛着手里还攥着小灰兔后腿的大兔子进房,一路嚎哭之声。房门一关,内中忽然寂默无声。
神医把大兔子撂在春凳上,从柜内拣了几瓶伤药。大兔子眼里还有泪,却不再哭了,眨眨水光,将小灰兔抱在怀里,挽起袖子将伤臂陈在桌面。两眼望着桌布出神。间或抽搭一声。
神医寒着脸瞪了他一会儿,颇为切齿。在他肩头一推吸引注意,又伸手在小灰兔面前挥了挥。大兔子愣了愣,略猫腰将小灰兔放了在地上。神医这才执起手臂验伤。眉头皱了皱,抓过他另一只手看看,发现除了刮伤,还有被拎了半天后腿那只小灰兔抓药的痕迹。
真恨不得再抽他一顿。
可一望见那哭花的小脸就只好叹息叹得心无余力。神医用清水给他擦了脸,洗了伤,轻柔的涂过药。两人谁也不说话对面坐着。
过了一会儿,大兔子猛然咧嘴哭了起来。
神医“啧”了一声,皱眉看着。大兔子越哭越大声。半晌,神医才道:“别哭了,刚擦了脸。”于是大兔子好像开始尝试收声,不过甚是反复艰难。
还哭着,又在桌面趴了闭眼。
神医连忙站了起来,“要睡到床上去睡。”架了他两臂拉起,打横抱到床上,除了外衫鞋袜,刚要放他躺平。
窗外忽然吹起一阵凉风,飒飒的刮进屋里。大兔子突然窜起,抱住神医脖子。神医猛怔。
“……怎么了白?”神医望着他长发问着,心里着实犯难。要拉过被子包裹他,可一时又够不到,只将双臂一环,忽然从怀中人身上粘起一片情意绵绵。
神医试探拉下他双臂,忽觉他此刻乖得真像一只兔子。只不觉柔声道:“知道自己错了?”
兔子不明显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
神医表情柔软,又问道:“那还和我说话么?”
兔子扁起嘴摇头。
神医笑叹。
兔子抓住他袖口自己躺在枕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五)
等神医为自己掖好了被子,又往外推他。
神医笑道:“我等你睡着再走。”拿湿帕子给他擦净了脸,果然坐在脚踏上守候。直等他安静半天,鼻息深稳,才微笑带了小灰兔出门。
未久,大兔子突然睁开眼,撩了被子光脚跳下地来,闩了门,跑到窗口往外轻叫道:“璥洲——是你吗?”
窗台顶着肚子,上身探出窗外,“璥……”话还没完,一张脸从屋檐倒吊下来,望着沧海笑道:“可不是我?”
“哎,快进来。”沧海薅着他领子拽了进来,又探头四处望望,赶忙关了窗。“有什么事?”
璥洲已严肃坐在桌前,沉声道:“沈邦死了。”
“……死了?”沧海茫然念叨一句,眉尖才蹙起:“怎么会死的?那舞衣……”
璥洲摇头道:“就他一个。”
沧海仍拧着眉心道:“是我的计划不周他们提前发难……?”
“我还没说完。”璥洲冷静打断,起身将那一身单薄摁回床里裹上被子,摸到他冰凉双手脸色一沉,便连脑袋也包起来。“你听都不听就乱发表意见,”见他反抗要露出脑袋,连忙坐在被上压住,“还总把烂账往自己身上揽,跟你有什么关系。”
留海从被里露出,嘴巴红着,像一只兔娃娃。
璥洲道:“他吓破了胆不顾沈家上下,只身去向‘醉风’表忠心,被钟离破刺穿咽喉而死。这同自杀无异。‘醉风’把守实是外紧内松,影人能传回的消息只有这些。”
沧海于是沉默了半晌。回过神来瞪着璥洲道:“我快憋死了。”璥洲方松了松被卷。
沧海道:“这怎么和我无关,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璥洲道:“就算你想到,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何况‘小人同而不和’,遇上多个还能分辨,这一个半个又不露马脚,怎知关键时刻人心会变。”侧首望着沧海,“爷不要瞎操心、穷担当,不然好不了病。”
沧海睨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从被内拿出只手,托了腮帮子,才道:“你说,‘醉风’办事从来不讲忠义,就算组织内人亦是利益相连同畏惧神策,有多少对头投奔他们不是一样接纳重用,为何这个时候却杀掉沈家主动投靠的背叛者呢?”浅浅一笑,望向璥洲。
璥洲也不禁将唇一勾,笑道:“公子爷算得准,钟离破只认神策亲笔,必定……”忽被沧海在头上拍了一下。
沧海道:“你笑起来怎么那么坏啊?”
于是璥洲严肃闭口。煞是无奈。
沧海又道:“这次可真是险。不过说到底,我是没想到沈家会有人叛变,又岂能推脱责任呢?而且这件事还没有完。”抿唇一笑,“我还真是个危险人物!”幽幽一叹,“可毕竟是条人命……”
璥洲严肃道:“你不要再乱想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都快失心疯了。”见他果然只愁锁眉头叹息,便要拿些开心话开解。
第一百六十六章我有大兔子(六)
遂说道:“你方才那样对他撒娇不是很管用么,为什么总是对着干?”
沧海一听即立起了水眸,颇气道:“你还说,光天化日你走门不就好了,在庄子里飞来飞去干什么?要被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好?你叫我怎么跟他们解释?”
璥洲愣了愣。望着那张气呼呼的小白脸愣了半天,半天,才严肃道:“……我是想走门来的啊,可是听见你在窗口叫我,所以,”伸手指指天,“才飞上去了。”眼看那小脸慢慢红了,眸子越发清润。
璥洲严肃了一会儿,严肃道:“……你不会以为那阵风是我吧?”手背立刻贴了贴他额头,又道:“你是不是又病了?”却见小脸愈红。
那人眼珠转了几转,忽然不耐道:“哎你这人,怎么都不会笑的?”
于是璥洲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属下动用美人计。”
沧海有事欲找小壳,进小演武厅,小壳不在,却见一紫衣少女正往变形的大铁笼子里钻。沧海惊慌上前道:“紫菂,快出来,不能去那里面玩!”
紫菂倒爬两步退了出来,抬头道:“公子爷哥哥,可是紫菂从来没在这里面玩过呢,你就叫我玩一回行么?”嘟着小嘴伸出一根小手指。
“哎呀不行的,”沧海蹲在旁边柔声劝道:“人怎么能跑去那里面玩呢,你快听话,说不准你嫂嫂到处找你呢。”
紫菂道:“对哦,紫菂还没见过人在笼子里面呢,要进去试试!”
沧海忙拉住她,“哎哎,不行……”
“那公子爷哥哥蹲进去让我看看,我就不进去了。”紫菂满眼小星星极乖巧的望着沧海。
沧海看了她一盏茶的时间。
“……不行。”
于是紫菂哭了。
一炷香之后,沧海叹了口气,乖乖爬进笼子。紫菂立刻兴致勃勃关上笼门,满意非常打量了沧海一番,忽然“咦”了一声,道:“这里怎么还有个锁眼?哈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金锁,咔吧给落了锁。
只听门外碧怜果然叫着紫菂名字来找,紫菂立刻清脆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碧怜道:“紫菂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玩?”
紫菂道:“因为我……”
碧怜道:“大人说你怎么可以顶嘴?”
紫菂道:“不是啊嫂嫂……”
碧怜将紫菂一拉,“你还说,快走了。”
“可是……”
“还说?”
“……不说了。”
沧海叫了几声无果,欲哭无泪。
钟离破微微睁开眼皮,但见舞衣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在彩羽上不知缝着什么,于是暗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舞衣未觉,一心只惦念一事。方才沈邦听从钟离破之言,向舞衣袭击,舞衣情急之下忘记身有麻药,动用内力反抗时竟觉丹田生热,似无所碍。却因还未出手沈邦已惨死簪下,是以到底如何心内没谱。此时只用绣工为掩盖,预提真气循环,谁知丹田又空虚无力。
只好纯做女红打发了时间。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一)
舞衣心道,若是钟离破明日真正发难,如论如何也要拼死一战。如今沈邦下场定让傲卓起疑提防,届时只要设法现身相告,沈家上下一呼百应,“醉风”人多也难敌壮士!
定了决心,反而渐渐收泪。
却说舞衣弃了担忧,一心只等起事,而楼下诸人却难免心怀怨恨。沈灵鹫指挥了沈家人将沈邦的尸体搬到一旁停放,又脱下外衣盖了遗容。沈远鹰拔下舞衣发簪,擦净血迹,好生收存。
沈家人已开始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满面愤慨,似有拼死一战之兆。
沈云鹧不由又道:“我早说了跟他们拼了,那样沈家又不会出叛徒,阿邦又不会死,可现在……”
“你还嫌我不够烦么?!”沈隆怒道:“你早说又怎么样?!”拿手捂着心口直喘。
沈云鹧道:“爹您不要生气,我是早说了,但是爹要听老二老三的再看看,那现在怎么样?”
沈隆望向沈远鹰。沈远鹰望向沈灵鹫。
日影西移。神医满心欢喜来叫沧海起床,进屋后却见被褥整洁,人迹无踪。微微一愣,回首间,门外已鱼贯走入一干少年男女,扇形散开,逼向神医。
神医又愣,往后一退,便坐在床上。
众人居高临下,却都面色奇怪,说笑非笑,说怒非怒。
神医心知不好,反将胸脯一挺,大声道:“对了!你们还敢来!”腾的站起身,将璥瑛瑾紫指点道:“就是你们!早上谁叫你们说我连面首都称不上的?”更加恼怒叉起腰来,“你们说我有哪里配不上白了?!”
众人被骂得忍笑相觑,桌前小壳清声道:“别跟他废话,指着他问为什么这么对我哥。”
黎歌听了满面飞霞,将嘴一抿,紫菂仰头一望碧怜,碧怜浅笑摇手儿。
神医冲开众人将小壳面前桌子一拍,理直气壮:“正所谓‘年少无知’!他年纪还小,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时刻提点他!”
瑛洛低声却甚是清晰笑道:“嘿,怎么是做哥哥的了?不是面首么?”
神医回头瞪了他一眼,走到屋子中间高举两臂呼道:“你们不管他,他现在是偷兔子,以后呢?”又自己叫道:“难保以后不会偷人!”
瑛洛紫幽立刻不信看他,瑾汀璥洲随后。黎歌碧怜才慢慢会意脸红。紫菂茫然。
神医眼珠左右一逛,“……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对了!”煞有介事瞪大凤眸,苦思冥想着道:“白去哪了?”
“哎呀!”紫菂忽然大叫一声,哭道:“我把公子爷哥哥给忘了!”
众人知悉以后笑成一团,怒火戾气随即消散,无法兴师问罪。小壳怕人多会令沧海颜面无存——虽然早已如此——便只叫神医一人陪同紫菂开箱放狗。
入了小演武厅,只见笼子周围扔满了草叶,大兔子一人以极其难拿的姿势半蜷半卧笼中,咬着草梗,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
大兔子一见人来便即兴奋。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二)
又见是这二人,立马撇过脸静了。
不知这二人是否商量好了,一齐蹲在笼前观赏都不开言。沧海自然和他们无话,也就沉默。
不久,紫菂忽然眨着大眼睛将小手从铁条缝隙向棕色发丝伸去。神医忽然道:“别摸,小心咬你。”
沧海眼珠一瞪。更可气的是,紫菂立刻怕怕的缩回了手。
沧海一心忿恨说不出来,只鼓着两腮闷气。神医又蹲一会儿,对着铁笼慢慢笑起来,在紫菂眼前摊开掌心,“钥匙。”等紫菂交了给他,又道:“你先回去吧。”
紫菂犹豫了一下,依依不舍走了。
神医才得逞奸笑,将手探进笼子逗弄一会儿,才打开金锁。
沧海强忍着屈辱慢慢爬了出来。神医倒与他蹲在一处好声好气开解了一番,虽然全程涎着脸不停笑。之后又道:“你说你这人吧,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到底上天是眷顾你,还是不眷顾你呢?”笑了一笑,故意蹙起眉心,“你说不眷顾你吧,你又生得这么好看,若说眷顾你吧,你又一天钻了两回笼子……”话没说完便开始放声大笑。
沧海居然也不走也不回嘴,就老老实实蹲着。
神医笑了一会儿,才奇怪看看他,忽然更大声笑起来。叹一声,抱起来。大兔子的两条后腿都蜷着不动。神医走路稍一颠簸,他便蹙起眉心似在忍耐。直等回了石宣房间,璥洲他们揉了半天,才渐渐将两腿伸开。
众人见他回来就低着个头,更不敢提起只言片语,都在心里好笑。
饭后,沧海摒退众人,独对小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多兔子吗?”
小壳剥着花生,哼笑道:“你缺心眼儿呗。”
“啧!”沧海眉心一蹙,见机抢过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才道:“瞎说。”咀嚼完了咽下,又一边盯着被剥的花生一边悄声道:“我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壳侧眼看他,似要上钩,“……什么秘密?”
沧海更是点亮了眸子,更小声道:“你帮我忙,我就告诉你。”
小壳斟酌了一下,自觉将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伸出的手掌心里,狐疑望着沧海。“……你又想什么馊主意呢?”
“哎,”沧海坐近了些,比紫菂看他钻笼子还兴致勃勃的用手背挡了口唇,兴奋解释道:“这个灵感来自于兔子戏。我能让那些兔子瞬间躺下装死!”立刻被小壳抽搐着嘴角瞪。
“能让兔子装死?!”识春瞪大了双眼,连忙拉住宫三衣袖,蹦脚儿道:“少爷少爷我们也去看!”
宫三眨眨缩回来的眼睛,眼望灯火通明的大厅同熙来攘往搬抬的人群,问道:“真是皇甫兄要变戏法?”
瑛洛笑道:“可不是么,正要去问你们来不来呢,却已经被惊动了。”今夜无月,天色有光。
宫三笑了笑,回头对识春耳语两句,又道:“我进去等着你。”识春挠了挠头,虽对夜路有惧也只好去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三)
宫三跨进门槛站着,只见厅上聚集了很多人,或许整个山庄都已倾巢而出。厅内桌椅移位,留下好大一片空地,中间摆着一张大案,铺着锦绣绸布,两边张灯结彩,架着锣鼓,想是表演之处了。
大案对面置好了十几张太师椅,黎歌碧怜紫菂已同神医坐在第一排正中,璥瑛瑾紫忙着叫人收拾家伙,无事的小厮婢仆都自己搬了小凳坐在后面。独不见沧海与小壳。
宫三正笑得合不拢口,恰见那二人从内堂走了出来,公子一身白衣常服走在前面。二爷一身红拎着蒙布的两口笼子跟在后头,似乎不太高兴。
公子爷一出来,便惹满堂注目。他却笑容满面,似乎非常开心。正好识春拿了个小布包紧跑回来,交给宫三,宫三便上前将沧海一捅,笑嘻嘻道:“给皇甫兄道喜啊。”
沧海愣了愣,却见他更加神秘兮兮的把个小布包塞到自己怀里,示意自己打开。沧海狐疑一看,更是一愣。宫三指着布包笑道:“皇甫兄,红枣可是好东西,你产后身虚,一定要大补才行……哎哎!”话还没完,红枣包已被沧海一把拽了回来。
沧海气得面色通红,咬牙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宫三哈哈大笑,将布包递给身边识春,望着沧海笑道:“既然白公子不吃,赏给你吃吧。”识春本自茫然,一得吃食立刻打消疑问,当场大嚼起来。
宫三自觉在神医身左空位坐下,点了个头儿。神医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宫三微笑道:“你来干什么,敝人就来干什么。”
神医待要再说,突听一棒小锣敲响,只得哼了一声作罢。
雁二爷已经抬手压声,说道:“各位观众,请静一静了,没回到座位上的请尽快回去坐好。没有座位的就到后面去站好。”虽然有点笑容,却看得出是强颜欢笑。
趁乱小壳回头低声道:“喂,你这家伙,干什么让我做这么丢人的事情?”
沧海笑眯眯答道:“因为你也想看兔子装死。”
“我……”
“你不帮我,我就表演不了,我表演不了,你就没得看。”沧海说完,对着小壳大大笑了一个。
小壳忍下当众抽他的冲动,继续强颜欢笑道:“好了,既然大家都坐好了,那咱们就开始。”一说开始,便有仆从向大厅四周灭了灯火,独留大案左右明烛,还多加了几根火把。直照得如同白昼。
于是,第一个节目开始了:兔子拜年。
小壳从蒙布笼子内抓出一只黄的发棕的兔子放在大案尽头,面向观众。又在兔子前面每隔几步就放一小块糕点。退到一边。
沧海将小锣轻轻一敲,那只兔子便开始往前走动,每吃一块糕点便抬起前爪抱拢胸前颠上几颠。真好似对人作揖问好一般。
庄内人全都看得鼓掌叫好,忍俊不禁。
前两排的神医同少年男女全都满头黑线。只有紫菂同识春津津有味。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四)
识春的确如此,因为他正在吃红枣。吃得兴起,又请紫菂来吃。所以他们两个才真正是津津有味。
宫三看看沧海,看看兔子,愣了半天,才慢慢笑开,侧首见神医撑着脑袋嗳声叹气,不禁轻声笑道:“容成兄,皇甫兄还真是可爱哈?”
神医瞟了宫三一眼,指着沧海道:“你是说那个人?”
宫三点一点头。
神医道:“我不认识他。”
紧接第二个节目:兔子画画。
小壳的脸色更黑了。抓了只黑眼珠黑耳朵的小白兔,放在一张白纸上,冷声说道:“……画个实心圆。”
兔子蹲在纸上呲着板牙傻笑半天,就是不动。观众开始窃窃私语,都说是不是演砸了,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小壳已拎起兔子,举起白纸,果见纸上一团圆形痕迹,只是湿乎乎的有点臭。
沧海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相当满意。
观众还在发愣,瑄池忽然指着小壳手中兔子道:“哎它还在尿啊!”
小壳立刻手忙脚乱。观众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忽然后边观众都觉视线变好,原来前头两排早已垂下两溜脑袋。
宫三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身旁神医以袖遮面简直没脸见人。
小壳又在桌上铺好一大张纸,放上一只纯白的兔子,冷着脸道:“……画个空心圆。”
于是这个兔子开始在纸上一边跳,一边尿。这次小壳多等了一会儿,等到这二兔子打了个冷颤自己站到一边去,才拿两根手指堵着鼻子举起白纸。纸上果然有个空心圆。
台底下早已笑躺一片。
就连宫三都乐得直不起腰来。
神医心内很是纠结,不知到底要不要看。可无意中一视灯下那人玉颜焕彩,许是高兴忘了将内力散在身周,满场中便比灯火还灿烂,迷得人睁不开眼。
小壳一直冷着脸摆弄兔子,甚是厌恶不堪。沧海只笑着站在一边帮忙敲锣,神医无心看戏,沧海却无心看他。
神医正是意乱情迷,忽见沧海又执起小锤在锣上敲了三下,恍然回神,却见大案旁边已堆了七只兔子,小壳正向案上放一只灰色小兔,正是下午被沧海揪着后腿不放那只。
然而这只兔子却与别不同,身上披着一块青色帕子做成的披风,后脚上套着一对小靴子。人群中的孩子们已经喜欢得叫了起来。
小壳满身黑线道:“这是倒数第二个节目。讲的是……唉,自己看吧。”把个小篮子端在兔子面前,立马躲得远远的。
沧海不禁对小壳呲牙咧嘴的闹意见,撅着嘴巴胡乱给了一棒锣。
小灰兔立刻煞是精神,自己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小石头放在案上,很是友好的围着它绕了两圈,又翻出一朵鲜花送给小石头。之后抱起小石头放在脸颊边温柔抚弄,又拿小树叶替小石头扇风;小石头睡觉,它便用树叶当被子。
观众们看得正是兴高采烈。
小灰兔突然开心的将小石头抛上了天。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五)
小灰兔与小石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本就令观者心驰神往,有如亲临,演员的唱做俱佳更令现场鸦雀无声,专心致志。
小灰兔正与小石头你侬我侬,情义深厚,不可自拔,将小石头抛起,唯恐它受伤,小灰兔甚是紧张准备接住,忽然“咚”的一声。
小石头砸在小灰兔头上,小灰兔踉跄几步,小尾巴一撅,噗通坐倒。
观者被小灰兔演技轰然逗笑。
然而小灰兔爬了起来,甚是生气,指着小石头又蹦又跳,好像数落他什么,又捂着自己胸口痛心疾首,擦擦脸,又上前抚摸石头。之后破涕为笑,再将石头高抛,“咚”的一声,石头还是砸在头上。
如是三番。
观者不免唏嘘这兔子太傻。
然而那石头还是几次三番将兔子绊倒、磕碰,最终,兔子急了。
对着小石头一阵拳打脚踢,又从篮儿里掏出一条鞭子,一把小刀,将石头千抽万斩,再堆起柴禾,点了把火,把小石头推了下去。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今晚做到的实在太多。观众们不断拍手叫好,惊喜连连。对于明白就理的人来说,却心中难过。
那石头不知什么做的,燃烧一会儿便渐渐融化,其内忽的冲出一道彩光,在半空中“啪”的一声爆出一朵烟花。
小灰兔见状连忙作揖退场。
观众掌声久久不绝。
宫三欢笑着一望沧海过瘾表情,转过头来忽见神医眼中泪光莹然,猛然愣了一愣。神医明白他在将自己比作兔子。
却不明白他为何将自己比作灰色,而不是白色,他常穿的和小灰兔的衣裳也是青色,不是白色。灰与青都是间色,然而神州大地自古崇尚纯色,白又是那么的清、净、圣、洁,如同一朵白色莲花。
黎歌碧怜早已潸然泪下,璥瑛瑾紫垂首不语。就连小壳都不禁叹息不已。
又是一棒锣响,沧海兴高采烈的走上台来,说道:“现在是最后的压轴好戏了!兔子装死!”
观众立刻自觉安静。
只见沧海抱过第一只黄的发棕的兔子,放在案中央,拿起小灰兔用过的小刀,假意在兔子头上一晃,大叫道:“看招!”
黄兔子脖子猛的一梗,咕噔栽倒。
全场哗然。
小壳同众人一般愣张口眼,宫三同神医只是笑笑。
沧海得意笑道:“没看清楚吧?再来一只。”用手指将黄兔子一捅,笑道:“你还装?”黄兔子突然一猛子翻了起来,乖乖站回队里。
掌声雷动。
沧海抱过第二只黑眼珠黑耳朵的小白兔,拿起那条小鞭子“啪”的一甩,兔子眼睛一翻向后倒地。
观者不禁啧啧称奇。
沧海笑道:“其实它们每个人都会装死。”捅醒了这只,一齐抱过三只,笑道:“你们一定以为我事先和它们商量好了,不如你们之中上来一位亲自试试?”
观众跃跃欲试,又觉不敢。
沧海下来拉起柳婶,笑道:“兔子好馋的,您上去教训它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我不认识他(六)
柳婶上得台来,兔子已经满案乱跑,沧海忙将它们抓了回来放好,笑道:“柳婶您随便吓唬它们一句就好。”
柳婶想了想,笑容可掬说了句:“白公子来啦!”
三只兔子面面相觑,猛然一齐躺下。满场哄堂大笑。
柳婶近看更觉兔子可爱,不由掩口笑个不休。
这次兔子不用人喊,过了会儿便自己爬起来站到一边。
女孩子们看得心花怒放,不住的小声交换意见。前两溜儿低下去的脑袋也不禁悄悄抬了起来,人人含笑。
宫三亦摆出甚是欣赏的神情。
神医却渐渐沉了面色。很是不悦。
沧海笑将所有的兔子抓到台前,笑道:“最后让他们一起装吧。”
九只兔子蹲成一排,直如卢沟桥上的石狮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观众们只是这样观赏已觉很是可爱,就连沧海都站在一边眯眸笑看。
正是毫无征兆之时,沧海突然捂着心口叫了一声:“哎呀我死了!”
众人一愣间,大兔子带头,十只兔子齐齐倒地。有趴的,有躺的,有侧卧的,有后翻的,直是笑翻了全场。
神医的脸色却更加冷如寒冰,猛的从椅内立起,上前揪起沧海,勉强对众人笑道:“不早了,都散了吧,”又咬牙盯着沧海,“白也累了,要去歇息了。”
众人忙立起拱手道:“送白公子!”
沧海一边和众人挥手,一边被神医假意扶持实则挟持弄进了后堂。一离人群,沧海的脸也挂耷下来,冰寒不亚神医。
猛的“啊”了一声,左耳已被神医拧在手里。顿时气得了不得,又不敢发作,脑袋就向神医,腰也弯了起来,气势立刻弱了八分。还总是回头偷望有没有人旁观,又羞又怒又委屈,眼眶不由自主湿润。
看得出神医比他更气,却也没下狠手。揪着他进了屋才罢手,顺势推了他一把,回手关门。沧海更不理他,自顾在桌前坐了,倒了杯茶欲饮,忽被神医抢上劈手夺过,吓一大跳,衣襟也泼湿了。
沧海腾的站了起来,胸膛起伏瞪视,咬唇不语。
神医垂着凤眸看也不看,连茶壶里的水也泼了,转回来嫌他碍事又将他推了一把。触手好像摸在棉花上一般。拖过小火炉,烧上满满一壶热水,却用凉水净了手,从新在壶中添上茶叶。
这才抬眸绷着脸瞪了沧海一眼,看他不知所措杵在一边撅着嘴红着鼻子生气,居然哼笑了一声。沧海忽然愣了一愣。
又猛被神医冷着脸拖过去摁在凳子上看手臂的伤,他再别扭不合作也抵不过神医的力气,却以不断的反抗表达内心立场。一句话不说。
神医忽然道:“你以前存心说气人的话气我,我还想你若是不说话就不讨厌了,现在,哼,”沧海看他笑得很恐怖。
“现在我才明白,”神医笑道:“你说不说话都讨厌,这是改变不了的。”含笑摇了摇头。
沧海抽回手低头暗气不语。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一)
神医将开水沏了茶,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又淘净了铜盆,兑好了温水,沾湿了帕子摁着他硬是擦遍了手脸。沧海吓得直躲,可事实并非是弄痛了他。
神医越是这样,他越是心里没底。暗暗观察神医的神色,又被灌了一口茶水,再被拎起来推到床上,扒了鞋袜,将双脚浸在热水中。水温刚好。沧海实在不愿消磨了斗志,但是一旦被人伺候得舒服,便会什么兴趣都提不起来。
神医端个凳子坐在床前,看沧海低头望着水盆,两只白生生的脚丫不时互相轻轻搓洗,又看他无意识的抬起手摸摸被揪红的左耳。便不悦道:“你什么做的啊,我都没使劲怎么都这样了?”向他左耳伸手,他立刻双手捂紧了两耳。
神医面对面瞪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我也不是短命的相儿,可是天天对着你,一定早早儿就被你气死了。”又叹了一声,掏出药膏在沧海颈上牙印处搽了,边笑道:“哎,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沧海一愣,不自觉挑起眉心望向神医,却见他眼中恨恨的笑意。
神医笑道:“自古私定终身都是在胳膊咬牙印,称作‘啮臂盟心’,可是你却让我在脖子上咬了三口,我们两个岂不是更深一层,叫做‘啮颈盟’了么?”
沧海还没听完,就气得咬牙切齿,抬脚撩了神医一身水。神医毫不在意,狠狠笑道:“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才和我说话。”伸手上来扭开了沧海肩上玉纽子。
沧海奋力抵抗连水盆都踢翻,居然还是被神医三下五除二就扒得只剩内衫,累得趴在床上喘,心口也疼起来。才终于有点明白若是神医认真起来,自己真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也终于有点不甘认命。
神医替他擦干了两脚,便连长裤也脱下来,看了看他贴身短裤,没再下手。将他抱到枕头上趴着,还是情不自禁在他身上掐了两把,才盖上棉被。发现他侧着脸,眼珠转来转去的观察自己。
神医在床前近距离一蹲,他立刻放下脑袋闭上眼睛。神医一把捏住他腮肉,咬牙切齿笑道:“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喜欢得真恨不能立刻掐死你。”见他眉心挑拧,眼睫湿润,很有些要哭的意思,忽然温柔笑了笑,摸着他头发柔声道:“今天累了吧?那快睡吧,不欺负你了。”
笑容慢慢又变,说道:“哎呀,得悠着点了,快把你玩死了。你死了我可真就没得玩了。嘿嘿。”
阴狠又道:“等我想通了你的把戏,你身子也好点了,我一总跟你算账!”站起身,默默看了会儿,喃喃开口。
“长那么多心眼干什么用,无非是愁上添愁,病上加病。”
话音一落,猛见一行珠串从沧海眼内落在枕上。
神医愣了愣,转身带上门出去。
外间小壳正在桌边饮茶,见神医出来瞟了他一眼。
神医脚步顿了顿。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二)
却未停。
小壳忽然道:“你这人也是,稀罕他不会好生稀罕,非要他生不如死你才称心。”
神医走过小壳身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小壳背对他甚是悠闲。神医没有说话,又抬起脚来。
小壳又道:“他那人也是,没法说他。唉,就这么着,还惦记着跟我要糖吃呢。”
二人背向,一坐,一站。
神医望着房门,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呢,他不吃糖就会头晕。”
小壳猛回头,神医已扬长而去。
小壳垂首。手中茶。
已冷。
冷得有点像沧海一夜露在被外的嘴唇和额头。
沧海觉得自己真的活得非常痛苦。
最痛苦的莫过于闭眼之前睁眼之后最后和最初看见的都是阴魂不散的神医。沧海真怕自己进棺材之前的最后一刻看见的还是这个鬼。
于是他躺在床上重重叹了一声。
神医坐在床边,冷声道:“既然醒了就起来。”不算不温柔的托着沧海后颈扶了他起来,一转身,他便又自己躺回去,还骨碌翻了个身面朝里。
神医道:“你屁股叫兔子吃了不成?”又薅起他,手把手的换了干净衣裳。沧海是个撒手大掌柜,连裤子也不自己穿。直像个有口气的棉布人偶。
神医叫他漱口,他便漱口,给他洗脸,他便顺从。
神医拾掇好了他,抱起来放在春凳上,对面看了他低垂双眸一会儿,忍不住将指节在他颊上擦了擦,淡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站到他身后解散了髻子替他梳头。
沧海实在不愿意承认,有神医在的地方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唉……”他终于幽幽叹了一声,终于顺从自己的心意,端起眼前这一杯茶,浅啜了一口。一愣。
脑袋略略一侧,神医已道:“这是柏叶沏的。你身子本来不好,更要少喝茶才是。”
《本草》载,茶叶苦寒,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过,莫不百病丛生。以致元气暗损,精血渐消。
琥珀眸子忽然慢慢黯了下来。
神医又道:“医书言,柏叶苦平无毒,作汤常服,轻身益气,杀虫补阴,须发不白,令人耐寒暑。你那么怕冷,以后都不许喝茶了,就喝这个吧。”
沧海心中不愿,怎奈微一动身,头皮便被扯得发麻,只好又乖乖坐好。双眼只不住望着门外。
神医道:“你不要妄想有人来救你了,你这辈子休想离开我眼皮子底下。”便觉他颤声呼了口气。
神医给他梳好了头,从袖内掏出一个手帕卷儿,展开,拿出一支白玉水纹簪,插在他发上。
“公子爷。”璥洲从外进来,正看见这太平一幕,心中高兴。
沧海连忙要起身,神医忽在桌下踩住他脚面。沧海只眯着眼睛极不情愿的扯了下嘴角。
璥洲奇道:“咦?公子爷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沧海猛的一惊,神医已笑道:“是么,看来又得多吃点肉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三)
沧海只得默默垂下眼睛,端起水来慢慢饮了一口。眉心一蹙。
璥洲却已站起身,严肃道:“既然你没事,我们就不来打扰你们两个了。有事叫我们罢。”因为放心,是以走得轻快。
神医在沧海身边坐了,端起他面前半盏柏叶水自己喝了一口,又贴到他唇间。本想压着他脖子硬灌,谁知他自觉低下脑袋抿了一小口。
神医薄怒笑道:“你也知道讨好我么?那为什么事先从不和我商量?我真的不值得你托付么?哈,”将杯盏蹲在桌上,茶汤溅洒。
“可笑的是,我居然想了一夜想不出你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望着他冷静着面孔眼珠暗转的样子更是心中有气,猛的一把攥住他手腕,他吓得“啊”了一声,低着眉眼总似要哭。又不似。
神医咬牙道:“你也知道惹火了我是什么下场!”拍桌起身在地上踱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副金锁链过来就抓沧海。
沧海吓一大跳,知道他气头上做什么都没用,反而将心一横,扑上去把神医脖子一搂抱紧。
神医果然猛的一愣。手中一顿。那金锁链便突然有如万斤,使手臂再抬不起来。
只觉心口狂跳,耳鬓厮磨。
销魂蚀骨。
“……你这是干什么?”神医喃喃问了一句,却似迷在梦中。
瑛洛手捧一摞卷宗正要进门,却见沧海满面通红的抱着神医双双立在房内,抬起湿漉漉的琥珀眸子,背着神医轻轻摇了摇手。
瑛洛愣了一愣,耸耸肩膀,哪来的回哪去了。
沧海羞涩不堪中,又听神医僵硬着嗓音喃喃道了句:“白,你别让我找到证据……”
沧海轻轻放了手,向桌边落座,掏出小漆盒,拈了颗糖球放入口内。
过会儿,又含了一颗。
眼望瓶中黎歌折来的橙黄色萱草,暗暗一叹,心想这忘忧何其艰难,神医已低声哼道:“弄两根黄花菜摆着干什么?吃卤面的时候你不是从来不吃黄花儿的?再说,这个已经开了花有了毒,不能吃了。”
沧海知他是存心,也不理会。
神医坐过来又道:“你既然对我这么有意,我昨天看了日子,下月初六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不如我们两个把婚事定了吧。”
沧海立刻抬起眸子瞪着他。
神医一把掐住他腮肉,冷声道:“你今天哪都不许去,跟我去药庐看诊。”
沧海甩着大袖子在走廊上遇见薛昊,谁知小驴一见他扭头就跑。沧海紧追几步,大叫道:“薛小驴!你给我站住!”
薛昊避无可避,这才慢慢塌着背脊回过身来。“小、小、小唐……嘿……”拿眼角飞快瞥了沧海一眼,飞速低下眼皮。
沧海抱着手臂极度不悦应了一声,绕着薛昊缓缓转了个圈,感到他极度不安同退缩之意,猛的将脸贴近瞪着他,薛昊竟吓得紧靠背后廊柱。沧海追近盯着他道:“你发烧啊?脸怎么红成这样?”
薛昊两眼看天不敢喘气。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四)
“不是啊……没有啊……”
“不是?”沧海又嗅嗅他,“没有?”装作恶狠狠的模样盯着他,退后一步道:“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刚才还躲着我,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也见不着人,你说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我哪里对不起你?”
“不是啊!”薛昊猛然望着他叫了起来,可这一望间,面色更红得要滴出血来。薛昊慌忙低下头,背过身,“……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沧海忽然挑着眉心愣了愣,“……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抓着薛昊胳膊把他转过来,“哎,小驴你……”
薛昊像避瘟疫一样拨拉开沧海的手,紧张道:“你、你不要碰我……”手中刀也掉了,人也畏缩在柱子上。
沧海茫然看了他一会儿,“……小驴你是不是生病了?”硬拉过他手腕摸脉,“哎别动!”
蹙着眉心斟酌了一会儿,猛的舒开,瞪着薛昊面色端详一阵,轻轻道:“……小驴,你好像是相思成疾了。”见薛昊垂首不语,又轻轻问道:“你……思谁啊?”两只手还捏着薛昊的手掌。
薛昊抬起眼飞快看了他一看,垂下,过会儿,又看他。半晌,才红着脸嗫嚅道:“……还、还不是你闹的……”
“……我?”沧海挑着眉心,“……我怎么闹了……?”
薛昊又扭捏半天,“……我是想你……”
沧海瞪大了眸子。难以置信看着薛昊。
难以置信道:“……你是……思我?”
“……嗯。”
沧海抓着他的手足足傻了一盏茶的时间。
突然出手给了薛昊一个大耳光。
“哎哟!”打得薛昊金星乱冒,站不住脚。
沧海连忙扶住,关切道:“你的病……有没有好一点?没有我还可以帮你。”说着又扬起巴掌。
薛昊一愣,呼吸了几次,就近望望沧海,忽然喜动颜色。
“小唐!我觉得我好多了哎!”欢欢喜喜捡起佩刀,握握沧海的手,“小唐,谢谢你!我走了!”光看背影就知浑身是劲。
沧海在背后同情摇首,大大叹了口气。
竹屋。药庐。
沧海大衣未解,坐在案边捧着碗米汤轻啜。热气虚着脸颊,又暖又湿润。氤氲着眸子出神,忽然浅浅将唇角一勾。
“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神医立刻过来在他脑袋上杵了一下,沧海捂起头沉下脸。神医哼道:“整天只会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傻笑,假意名正言顺打了薛捕头一巴掌就让你这么高兴?”
沧海放下汤碗,抱紧了手炉,嘟着嘴巴起身望外就走。小圈儿拴在门口,在有限的范围内低头摇着尾巴散步。在屋内偶尔会看见他撅起的屁股和低垂的头。
神医悠然道:“你敢走出这个门口我就把你绑起来送给神策。”毫不意外看他昂首前行。
只差一步就可迈出屋外,沧海都感到新鲜的胜利气息扑面而来,小圈儿仰起狗脸微笑迎接他的自由。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五)
可谁知一只有力的长臂从后将他脖颈一勾,便轻易劫回了自由。
小黑正站在屋外候命,突见那边正堂里飞出一只穿着白色小棉靴的脚,又飞一般拖了回去。厚重白兔毛的大衣边缘也海波一样荡了一圈归去。小圈儿对着那衣摆叫了两声。又低头捉弄蚂蚁。
竹林前边儿开着一树白梅花。遥遥的香味引去小黑注意。
神医将沧海搬到凳子上,捏着他耳朵没有扭拧,不悦道:“上回的事还没完,你别给我火上浇油,也别节外生枝。我说了你不准离开我眼皮子底下。”将米汤端过来,“我不威胁你,你乖乖喝了这个,好吃药。外面好多病人等着呢。”
侯沧海不大乐意的接在手里捧向唇边,才回头将小炉上的药锅提起,滤了一小碗浓浓药汤。沧海一闻那药味就浑身发毛,怎奈看在神医今日还算友好的份上——谁知他是不是怕了——也就什么都没说。
神医似乎满意扬了扬唇角,又道:“你在这等着我不准乱跑,我马上回来。”向门走了两步,又负手回过头来,瞪着沧海道:“不准耍任何花样。”
出了门,果然很快回来,一见他手中米汤只剩个碗底,汤药全须全尾儿放在一边,才彻底放心。
沧海垂着眸子微微一愣。扬起脖子,喝干了米汤。
神医颇温柔在他身边坐了,颇温柔道:“就是的,你也替我想想,我天天为了你的病想破了脑袋要保你一条小命儿,你还总是辜负我,当我的好心是驴肝肺……”忽见他双唇动了一动,又咬牙忍住。
神医火头猛起,生生压住,手背试了试药碗温度,道:“正好喝。快,自己端起来。”
沧海眉心慢慢蹙起,慢慢蹙得很深,端着药碗鼻尖发红,就要押赴刑场。忽又嗅到方才那股梅花清香,还更为清晰。眼角便掠见几朵白得奶皮子似的带露梅花。
神医忽然就微微笑了,拈了一朵望沧海发上簪去,笑道:“这药是难闻了一点,不过我已经尽量煎得浓稠一点让你少喝几口了。而且是甜的。我保证。”棕栗色的发丝微垂,觉来甚是顺遂温婉,不禁心情大好。拿开他伸上头去的手指,又插了两朵,笑道:“这下香了,快点喝吧。”清幽梅花插了满头。
沧海无法,只得勉强灌下。药味冲得头晕,赶忙含了几颗糖。就要摘下头上花。
神医马上脸色一沉,道:“不许摘。”又笑眯眯将剩下的一支别在他衣襟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纱巾,蒙在沧海头上。“不许动!啧,你听见没有?”想了想又觉不好,便取下头上花,先蒙了纱巾,才将梅花簪上。
满意端详一下,笑道:“你知道那些病人受不得刺激,你又不能离了我左右,内功又使不出来什么,这样才是三全其美。”望着那模糊了仍旧清绝的容颜,喃喃又道:“最要紧是我讨厌别人看你。”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医相思症(六)
纱巾内的小脸,愤怒的绷得很紧。袖里的拳头也攥了起来。
神医靠着桌沿,摸着下巴与生气的小猫对视,凤眸笑弯。“白你好像新娘子。”把那要反抗的双手在膝盖间夹紧,兴冲冲拈住纱巾尾端,轻轻掀起,“要是有秤杆就……哎?”想起那量药的戥秤,抓过来将纱盖头一挑,笑道:“嘿嘿,真刺激,像逼婚一样,哈哈。”
玩够了,才收起内功,松开两膝。拿针戳了他穴道,叫他动弹不得。撂下盖头,出门外招了手,回来看那纱巾气得乱抖,不由笑起来。将纱巾一角提在手里举高,对着那玉颜轻道:“……我能亲一下吗?”
门外脚步声响,神医放了手。小黑笑嘻嘻奔进来,看见那雪人不由一愣,又笑道:“爷这手段真高!办法真好!”
神医哼了一声,偷偷给沧海解了穴道。把手一张,四根指头勾了勾。
“啊,在这里。”小黑赶忙把一卷纸本递到他手里。
神医转手就扔给沧海,“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无聊。”
沧海隔着面纱望见封面写着“诊籍”二字,里面已记了许多,字迹甚是工整眼熟。小黑在旁道:“有白公子帮忙就好了,每次爷都要一边诊症一边写诊籍,忙得不得了。”又对神医道:“那我去叫他们来了啊。”见神医点头,便又跑了出去。
沧海心神转移,也就忘了生气。猛觉眼前一亮,纱巾又被掀了起来。神医虎口掐着他脸颊含笑看了一会儿,方道:“你一会儿乖乖的不准捣乱,否则,当着那么多人,我是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的。”呲牙吓唬完了,又温柔摸摸他脑袋,柔声哄道:“好啦,别和我赌气了。等完了事,带你去师兄家吃点心。”隔着纱,还看见那对眸子猛然亮了起来,敌意也没那么深切。
嘱咐完了,小黑已带着病人鱼贯而入,安排他们坐在一旁稍后,将第一名患者带到案前。
沧海见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体略瘦,精神尚可,背脊有一点点前曲,却是捋着胡须笑呵呵的对神医拱手。
神医站起了半身还礼,与老者对面坐下,笑道:“姜先生,比上次要硬朗多了?”
老者一直不住打量沧海,这时才眼望神医笑答道:“多亏神医妙手,老朽自觉已经回春。”
神医笑容减淡,似有不悦。沧海却丝毫未觉,低头看那诊籍记录。
「姜晃,男,四十八岁,永平人士,抄经为生。
某年月日就诊,时身体消瘦,精神尚可,面色恍白,舌质淡,舌尖见瘀点,苔白滑。关节有声。自述多年来颈项僵痛,头晕,腰膝酸软,双下肢乏力,伏案稍久疼痛加剧。某年月日感风寒,病情加重,膏药无效。
左寸细软,左关郁涩,左尺沉细,右寸浮紧,右尺沉细。颈椎三至五节椎间盘膨出。
诊断:肝肾亏虚,风寒外束,颈强痛。
病机:患者素体亏虚。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一)
肾主骨、肝主筋,肝肾亏虚则筋骨痿软,颈部关节松弛,活动度加大,每日伏案时久。内有不足之体,外有伏案之因,故病情有增无减,近一月因受凉感冒,风寒外袭膀胱经,寒性收引,致颈项僵痛,气血不得上输于脑,故脑缺血头晕。
治法:急则治其标,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缓则治其本,培补肝肾、调养气血、强筋健骨。
姜油刮痧,疏通颈后及背部膀胱经,盏茶后,皮肤现大片紫暗瘀点,患者自感周身轻松,可活动颈部。
方药:葛根六钱,炙麻黄二钱,黄芪六钱,防风四钱,姜黄三钱,小伸筋草六钱,归尾三钱,丹参三钱,乳香六钱,没药三钱,羌活二钱,延胡索四钱,威灵仙四钱,甘草二钱。两剂。」
沧海看完这精细大论,不由得微微一笑。又见墨迹稍有不同,便知有些是事后补写。
姜晃实在忍不住将沧海一指,问道:“这……”
“对了,光顾聊天,”神医已拉过他伸出的手摁在脉诊上,垂着眼皮道:“还没切脉呢。”姜晃顿时不敢说话。
神医暗咬牙瞪了沧海一眼。
却见小黑颠颠儿的磨了一砚台墨,又拿了笔递在沧海手里,趴着耳边轻声道:“有白公子在就好啦,这里用不着我。”便自己出门牵着小圈儿去玩。神医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沧海抬眸见神医神色甚是正经,平日里竟从没见过,不觉睁着眼睛仔仔细细望了一会儿。但觉那对凤眸微垂认真的样子的确好看得紧,眉头略锁,双唇轻抿,突然道:“你心跳的怎么这样快?”
沧海身子猛的一颤,赶忙收敛心神,却两颊发烧。心里但愿这面纱遮掩得住。却听姜晃“啊?”了一声。
抬起头发现那老者正将眼光从自己身上移向神医,神医却将视线瞪了过来,看得出有多愤恨。
沧海一愣。神医已不悦道:“姜先生,麻烦你专心一点。”
“是,是。”姜晃赶忙低下了头,却仍不时眼光歪斜。
沧海着实心虚了一会儿。垂着眉眼也不敢再乱看,呆呆坐了一会儿,很觉无事可做,便提笔在诊籍上补写。
「方解:葛根、威灵仙为解除颈部僵硬之要药;羌活、伸筋草、麻黄散风寒;黄芪补正气,防外邪去而复返;归尾、丹参、乳香、没药灵效活络;防风、姜黄引药入颈背。」
写得心气儿正高,后脑勺忽被搧了一巴掌,吓一大跳。抬眼又见神医使劲瞪着自己。不由极度委屈。
神医专心听了会儿脉,一转头,忽见诊籍上多了好些小行草字,不由也是微微一笑。却故意沉下脸打他道:“写什么草书,你倒是省事儿了,他们谁看得懂?”
沧海扁了扁嘴,一点脾气没有,往后全部改成正楷。
只听神医道:“复诊,颈部活动自余,已无疼痛,但仍时有骨摩擦音,腰膝酸软。”
沧海愣了愣,赶忙提笔记下。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二)
神医不停口又道:“菟丝子六钱,故子四钱,枸杞子六钱,北五味子二钱,黄芪六钱,当归三钱,葛根六钱,骨碎补六钱,狗脊三钱,怀牛膝四钱,小伸筋草四钱,炙甘草二钱,郁金四钱,制首乌六钱,黑豆四钱,五剂。”
沧海均仔细填入诊籍。那认真模样也让神医从心底喜欢。心无旁骛写完,呆呆犯了会儿愣,心中一动,抬眼又见神医望着自己,面沉如水,却好似有那么丁点笑意从脸皮深处透将出来。
沧海不知这是何意,不觉望着他面色细细揣摩。神医也不说话,两人居然旁若无人含情脉脉起来。
直到姜晃实在等待不了,才不得不低声一咳。
沧海又觉失态,再次红了双颊,后背额头也冒起了汗。
神医面不改色,眼望沧海道:“看我干嘛?抓药去啊。”
沧海一看,这屋内除了病人和神医,果然只自己一个闲人。回头看看颇高的斗柜,又看看神医,再看看斗柜,叉开两脚让出凳子,碎步后退,这才慢腾腾直起了腰站着。
屋内炉火旺盛,沧海又紧着冒汗,便将大衣解了下来。
神医回头叱道:“快点,磨磨蹭蹭的。”
沧海忙中要把大衣撇在一边,可药房中实在无处可放,只得红着脸不情愿的搭在神医所坐太师椅椅背。硬着头皮站到斗柜前面。药方是记得,可这抽屉内草药何止千种,这半边药房贴墙立的都是斗柜,这可怎么寻找?!
神医低头笑了一会儿,对眼巴巴望着沧海背影等候的姜晃道:“姜先生,上次刮痧效果不错,今日再帮你刮一次罢。”亲自搬了面小屏风来挡着,让姜晃宽衣。
沧海正在琢磨这位老者的病情,照诊籍来看,应该不用再刮痧了才对啊。耳听姜晃已随口笑道:“神医,今天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怎么没看见你那些药童帮你的忙呢?”
神医唇角一勾,知他拐弯抹角无非是想打听沧海,便道:“今天我这帮手可谓是神通广大,有他一个能抵千军万马,”故意叹了口气,接道:“就可惜脸见不得人。”
沧海立刻撅起嘴巴。与他们隔得虽远,却也听个大概,心里明白神医这是故意使唤他,还要捉弄他。要待不管,实在狠不下心不理这些病人,再看神医身边,确无可用之人,只好忍气吞声,拿了几张皮纸包药。
找了三味,余光一看,神医拿着块牛角薄板正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在姜晃颈后刮动,却一眼一眼老瞟着自己。哼,我就那么笨,那么让你不放心么?沧海不悦瞪回去,神医却对着他眉眼俱笑。
沧海恍然明白这是给他时间找药,更是心情复杂的不高兴起来。
姜晃一声一声吸溜、哎哟中,最后一味药总是找不到,沧海急得掀起面纱来擦汗。神医猛听屋内寂静,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傻愣着盯着一个方向,立刻皱起眉头咳了一大声。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三)
沧海掀着面纱茫然回头,候诊患者中一人猛然栽了下去,嘴唇发紫。
“哎!”神医手脚一抖,慌忙上前抢救,又是施针又是喂药又是掐人中,好容易救醒来,回头看沧海也吓得面无人色。
“你们稍等一会儿。”
神医撂下句话,拽着沧海进了里屋,门一关就是一个脑瓜勺,打得沧海直发懵还不敢言声儿,只站在地上急喘。
神医叉着腰瞪他,凤眸好像要喷出火来。越想越气,拽过来又在臀后打了几巴掌。
沧海很疼,很委屈,却不敢哭。
就算回去以后也不敢和任何人说。尤其是小壳。
但是此时他只顾着疼和委屈了,心里根本没有小壳。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刚打过他的神医也不在他的心里。
神医在他的牙缝里。
他正使劲咬着银牙。
其实他不想小壳也没有关系,因为现在小壳心里也没在想着他。
小壳正游荡在永平府镇里的大街上,心里想着竹取新之介。小壳无疑是自由的。这无疑是最让沧海羡慕的。
沧海现在就像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远那条线都牵在神医手里。
神医还经常留在家里,把风筝揣在怀里。
不过小壳可没空想这些。这几日他和薛昊分头行事,以期扩大有限的搜寻范围,增加渺茫的偶遇机会。小壳当然知道是有限和渺茫,可是他看着满街明器暗器兵刃的江湖人,心里觉得自己总该为武林做点什么。
就像那些妄想参与国政的蚁民一样。
小壳走过漫长热闹的街,步出城外,马上就要进入一片小树林。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
前方的小茶寮左近,有一位脚步虚浮的老秀才,走得一溜歪斜。
小壳想,就算我不能为武林做点什么,也可以为大明朝做点什么,只要为大明朝做了点什么,不也是为大明朝的武林做了点什么么?
小壳心里绕着绕口令,已上前搀扶住这位颇为风雅的老秀才,口中说道:“先生小心。”这一扶,突然发觉这老秀才很是魁梧,整整比他高了一个头多。
老秀才还没看清来人,已呵呵笑道:“谢谢这位小兄弟。”
小壳扶住他带往旁边茶寮,不过几步便搀了他在长凳坐下,却见他右手下意识的摸索一会儿,又偏过头去看,忙道:“哦,这边脚下干净得很,你老请坐吧。”说着,猛觉一阵寒气袭身,愣了愣,又无感觉。
老秀才坐下才回过头来,不禁两眉一轩,笑道:“好英俊的少年郎。”小壳一笑,他又道:“咦?还有酒窝?”拉住小壳细瞧了瞧,摇头道:“只有一个。”
小壳方才只觉他的背影很是潇洒,可转过来一看又觉有些怕人。五官十分端正,可是笑得人背上发麻。右眼珠好像还有点不方便。
小壳拱手笑道:“还没请教?”
老秀才还礼道:“老朽姓胡,永平抚宁的一个教书匠。”
小壳道:“原来是胡老师,失敬。小可雁二。”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四)
胡秀才又抱拳笑道:“雁少侠真是好心肠,现在肯扶老人的人不多啦。”两只眼睛目不转睛的瞅着小壳。
小壳道:“胡老师何以走路不稳?莫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哈哈,”胡秀才捋着黑须笑了几声,摇手笑道:“不为别的,老朽的酒瘾犯了而已,只要喝上两杯,准保健步如飞。”
小壳一听,便向茶寮老板叫道:“大哥,你这卖茶的卖酒不卖?”
老板正上前抹桌子,见问便笑道:“客官若不嫌弃,水酒倒还有几埕,”将小壳一打量,更是堆笑道:“可是看这位公子满身绫罗,恐怕喝不惯哩。”
“嘿,”小壳笑了一声,道:“胡老师,赏不赏脸让小可做个东,在此名川秀水之间饮上一巡?”
胡秀才笑不拢口道:“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于是小壳吩咐老板拿了最好的酒同最大的碗来。老板笑道:“我这里碗是够大,酒只不够好。”
小壳不耐道:“好不好拿来就是,就是喝了一口,也照样算钱就是!”低头一看这碗,不禁撇了个嘴,心道:果真不小,我哥来了可以拿它洗脸。想了想,那家伙的脸的确太小了点,又不禁一叹。
老板取出酒来,又端了几样小菜,道了“慢用”也就退下。
胡秀才满不客气,拿起坛子给小壳倒了一碗,便自斟自饮起来,边喝边道:“小兄弟,看你衣着光鲜,举止风雅,谈吐有礼,必是出自名门,应当再无所求才是,却为何叹息?”
小壳不觉又叹了一声,端起酒碗,“江湖未统,壮志难酬啊!”含了口酒,同胡秀才一起喷出来。
小壳皱眉,“好难喝的酒!”
胡秀才干笑两声,“……好、好大的志向……”并不介意酒味,连喝几口。
小壳艰难嗅嗅酒液,同白水无异,端到口边几回,最后放下道:“胡老师,此处离城内不远,我还是换个地方请你老喝好酒吧。”掏出钱袋要叫老板算账。
“哎?”胡秀才按住小壳的手,笑道:“着什么急,老朽看这里不错,你既不喝酒,便赏赏景,陪老朽说说话。”
小壳只得收了钱袋,笑道:“不知胡老师要指教何事?”
胡秀才道:“不知为什么,老朽总觉得你看着眼熟……嘶,好像在哪见过?”
小壳笑道:“人有相似,或许胡老师你认错了罢。”
“……是么?”胡秀才又贴近些仔细观察,小壳更觉此人生得面目可怖。胡秀才看了一会儿,缩回脖子,笑道:“也许是吧。”
沧海的委屈大了。
被打得浑身都疼,还要忍耐着继续干活。他想为奴为婢也不过如此了吧。包着一大包药材乱转,那最后一味还是没找到。
忽听神医又一声咳嗽,立马吓得肝颤。慢慢回过头,却见神医往那边没找过的一个药柜点了点下巴。
沧海蹭过去,看见颇高的一格抽屉写着“怀牛膝”,便踮起脚来拈了去称重。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五)
心里才觉轻松了点,又忽然很有成就感。
拿托盘托着那些药材捧给神医,猛见姜晃颈背竟是青紫了一片,煞是不忍。下意识将身前衣角一拽,眼光从瘀血挪到正看着自己笑的神医脸上,放了他袖子。
神医笑道:“做得很好。”在沧海眼前慢慢的将药材包成了五包,递给姜晃,回头轻笑道:“会了么?”
沧海不答,却见姜晃拿了银子递给他,知是诊金,却不知收在何处。神医已在沧海眼前拉开药案一个抽屉,沧海便撂了进去,走去收了屏风。第二位患者又来。
沧海用半边臀部坐了凳子,拿起诊籍。是个妇科。神医又默默的垂着凤眸诊起脉,沧海便拿起笔来添补方解之类。埋首写完,却见神医眉头微微皱起,长睫轻垂,似乎有些棘手。
沧海不禁盈盈含笑看了他一会儿,神医忽然扭头望过来,郑重其事勾了勾手指,掀起面纱,凑近来耳语道:“我现在没空,你不要乱勾引我。”又直起身笑对那妇人道:“阿嫂不用担心,小病而已。”
沧海气得恨不能自己现在死过去人事不知,却猛的又被神医捅了一肘,冷声吩咐道:“写药方。”也不管他记不记得,一连串说了十几味药材,又捅他道:“抓药。”
沧海撅着嘴巴忙忙活活,因是过目不忘,这回倒是很快便找齐了拿给神医看,神医道:“不必看了,包起来罢。”沧海犹豫一下,才将药材包得方方正正,却似比神医包的还灵巧齐整。
神医又不觉要笑,借机却笑给那妇人,对沧海依旧冷着张脸。沧海再也不去看他。得空却帮神医补起诊籍,又在空白处照着患者样貌提笔描摹。
神医立刻见了,立刻在桌下扭了他大腿一把,看他又疼又吓伏在案上,心中暗笑,悄悄狠声道:“捣乱是不是?!”
面纱下琥珀眸子终于湿润。
神医终于笑起来,暗暗摸摸他后背,哄道:“好,好,画吧画吧,不说你了。”见他不敢再动,又低声道:“你当是帮帮我忙,他们收拾诊籍时实在记不住,你画完了他们就好认了。”又道:“不想去师兄家了吧?”才见他又不情愿提起笔来。
神医心里着实又疼又怜又爱,就可惜这人实在不听自己的话,要拿捏他,实在只有威逼和利诱两条路可选。
只可惜沧海一条也选不了。也不想选。
颇为机械的记录、抓药、收钱,忽然对人生提不起半丝兴趣。又忽然想,唉,我上辈子可真是个坏人,居然这么折磨容成澈。
耳边听的都是患者们的称赞声,感激声,还有位婆婆拉着小孙女来却不是为看病,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来挽住神医,硬塞给他一篮子鸡蛋,老泪纵横:“神医公子就是在世的活神仙!若不是你,我老头子和儿子早进了棺材!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这鸡蛋你不收我心中不安!”
第一百六十九章好大的志向(六)
神医笑道:“您上次已送了好多,这回我是断不能收的。济世悬壶是我们做大夫的本份,看着病人渐渐康复已是我最好的报酬,您若这样倒助长了我的贪心,以后医病可没有这么见效了。”
沧海歪着身子坐着,嘴巴嘟了嘟。禁不住又弯了起来。容成澈这么说话居然像个人样。
婆婆被他说得也笑了起来,却仍将篮子塞在神医手里,抹了眼泪,笑道:“神医公子是救命恩人,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这鸡蛋我既拿了来怎么能再拿回去?你就再收这一回,下次不会了。”
神医只好笑着应了,篮子往后一伸,沧海便叹了口气自觉上前接过。
拿着小鼓的小孙女一直揪着奶奶的裙子仰着头看,这时走上前来招了招手,神医笑眯眯蹲下,小孙女上前拍了拍他的头,张开小手搂了搂他脖子。神医立刻喜爱得抱了她起来,她又转向沧海,也抱了抱,完了还在面纱上亲了一口,之后抱着沧海不撒把了。
神医脸色立刻阴沉,又忽的笑起来。
好容易哄得这一老一少走了,神医又坐下来继续诊病。看沧海始终只坐一半凳子,心中明白,望着他却只是笑了一会儿。
沧海忙得简直不可开交,却见小黑带了几个药童进来,与神医笑嘻嘻对视了一眼,给沧海打个千儿,便拿过药方分头抓药去了。
沧海才知又是神医故意戏弄,也不往心里去,只一心一念的填记诊籍。神医却好似忽然温柔起来,不时的嘘寒问暖,沧海也不理他。倒是小黑讨好的包了一小包山楂塞给沧海。
神医见了只嘱咐他:“少吃点,不然胃要痛的。”又起身送走一个病人,回头一望,沧海不知何时已摘了面纱,头上梅花也不见了,口中含着山楂,心情似乎好转。
神医见病人没什么反应,自己也差点将他忘记,凤眸一转,轻道:“内功恢复了些么?”又笑道:“我的药有效吧?”他虽不理,但那专心分忧,眉眼含笑的模样却让神医由衷感动。
神医握了握他手,尚算温暖,便柔声道:“闷不闷?等我看好了这两个就一心一意陪你。”
沧海不语,却见门口姗姗走近两位小姐,一位婀娜娇美,一位绰约柔媚,双双扶着门向内微微一望。神医没有抬眼,只将三指放在沧海腿侧,作势要拧,不悦哼了一声,却柔声道:“好看么?”
沧海收起好奇,低下了眸子不去惹他。小黑却早迎了出去。不过三言两语便转回来,笑道:“爷,本州老爷和祝员外的两位千金问你的好儿,还留了两块香帕,请示爷,老规矩么?”
“嗯。”神医头也不抬,又下了一针。
小黑笑嘻嘻走近小炉,把两块手帕扔进火里。沧海眼珠一瞥,神医便看着他道:“心疼啊?”拔出针来,见他脑袋只摇了半下就垂首脸红,不禁笑道:“你送的我就收着。”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一)
过了会儿,小黑悄悄的凑上来对沧海笑道:“白公刚瞧见了?”冲门口一努嘴儿,“几乎天天有,你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沧海微微哂笑,敛容道:“伤风败俗。”
小黑嘴一撇,忙看神医,神医听而不闻,手掌在伤臂上活动。
沧海暗怨自己口快,见神医无动于衷才放下心来。小黑笑嘻嘻又轻声道:“那天听爷说要带白公来帮忙,我还想你在这里他怎么能安心诊病,今天一看,他却比往日里还能静心沉气,原来以前都是在想着你呀。
神医收回手,微笑道:“好了。以后可要小心在意了。”
那武夫放了袖,将诊金递给沧海,与神医一抱拳。沧海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许看是最后一位病人,心里一松,张口便道:“再见啊。”紧跟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神医忙拱手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他新来的不懂规矩,您海涵,慢走。”扭过头来看着沧海,不怎么生气。凤眸一眯,唇角带笑,却是瞪着沧海道:“小黑,刚才跟那俩姑娘怎么说她们就走了?”
小黑偷眼看看,低着眼睛忍笑道:“就是按爷的吩咐,问她们,‘看见爷边上坐那个穿白的了么?’她们说看见了,我便说‘是我们夫人’,她们就失望走了。掀起眼皮看着沧海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两腮鼓鼓,忽然一甩大袖扭身躲了。
药童打来热水给神医洗手净面漱口,居然也有沧海的份。还没洗完,神医已凑过来抢过手巾,“你们都下去吧。”
“是。”
药童们应着,不约而同笑望了沧海一眼,结伴退出。
神医笑嘻嘻淘了手巾,拉过沧海来擦脸,反抗无效。又摸出一盒脂膏,揪着领涂在他颊上,柔声道:“别乱动哦。外面风大,要是皴了就该疼了,啧。”揪着领使劲晃了两把,想了想,凤眸一转,“想我给你刮痧么?”
沧海立刻想到姜晃颈背上的瘀紫,心有顾碍顿时犹豫。又觉脂膏搽过凉凉香香甚是舒服,也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神医笑了笑,连手上、唇上一并涂了,拉着他到窗边喝茶。
“你尝尝,”神医端起一盏直送到他口边。
沧海向后微撤,抬手接过,轻轻啜了一口。
神医笑道:“和早上那个比哪个更好喝?这个是槐角。”
沧海眸光一垂。
据《本草拾遗》,槐角,杀虫去风,明目除热泪,头脑心胸间热风烦闷,风眩欲倒,心头吐涎如醉,漾漾如船车上者。
心念及此,不禁幽幽一叹。缓抬眸,本欲微微一笑,神医却已轻道:“等以后小表弟接了班,你便陪我去采药医病,浪迹天涯,你说好不好?”
沧海微愣,却见他神色辽远朦胧,不由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神医心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伸手抹一把他稍仰的留海,笑了一会儿,柔声道:“想得美。”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二)
突然将脸一沉,呲牙道:“弄死你!”
沧海一把放下茶盏,望外便走。
“你上哪去?”神医回手轻易拉住他,冷声道:“又欢了吧?上回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以为怎么?叫你来干活就是让你赔罪,补偿我的精神损失,你还真拿你当灵丹妙药了?”
神医看看他浑身发狠的模样,将他一拽,“给我过来。”取了大衣披在他肩上,指着他鼻子冷声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肯乖乖的来是因为你想和那疯子玩,哼哼,”鼻梁一皱,“我早就叫他到外面去了,你在药庐是找不到他的!”
沧海嘴巴扁了扁,红着鼻子忍耐半晌。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神医含笑又搂过来温言软语的哄他。“哦哦哦,不哭了啊,不哭了……我打的你屁股还疼不疼了?掐的呢?”
“找到了么?”璥洲瑛洛急忙应了上来。
紫幽喘着粗气叉腰摇了摇头,“这方圆多少里我都跑了几遍,一点儿线索也没有!”舔了舔干涩的口唇,“你们呢?”
碧怜默默递上一盏早晾凉的茶水,紫幽接了一饮而尽。
璥洲叹了口气,道:“闲暇的影人不多,公子爷他们一离开药庐,那可就不好找了——他又没坐车,身上的罡气也实在麻烦得很。”
“他若用大了劲,就算站在你面前都让你想不起来他。”瑛洛恨声说着,将身边中年人一揪,“总之先带这茶疗老板回药庐,之后分头去找那家伙吧。”茶疗老板满面惊恐,只不说话,也不逃跑。
黎歌拉着紫菂款款立了起来,蹙眉道:“我想公子爷多半和容成大哥在一处,璥洲,公子爷不好找,你叫他们盯着容成大哥就是了。”
璥洲点了点头。“看信号汇合吧。”
说罢,几人分头而散。
再聚首,却是永平最热闹的街市之上。
众人望见那二人时,不由自主满头黑线,汗滴滑落。
这街市太过熙攘,这姿容太过清绝,这处境太过丢人,以至于公子爷周身罡气比凡时更为猛烈,几乎已扩散到神医身上。若非那头过腰长发太过黑亮,若非那对凤眸太过风流,若非影人同近侍们太过仔细,根本不可能发现街角那正在对峙的二人。
“……公子爷……”七个人将烧饼摊子团团围上,蒸蒸热气与香味环绕,璥洲不太确定的唤了一声。
沧海一身白兔毛大衣,耳朵上别一朵白色梅花,蹲在地上,两手抓着神医。茫然扭头,连忙站了起来。“……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面色微红。
神医将他一指,不悦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可再也不想同他一块出来了,真够丢人的!刚才路过这里,他非要我买烧饼给他吃,我说你现在吃了一会儿还吃不吃饭了?拉着他要走,他居然就蹲在这里跟我耍起赖了!你们要不来,他兴许还会在地上打滚儿呢!”
沧海扭过头假装没听见。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三)
众人撇了会儿嘴。瑛洛试探道:“……公子爷,你自己没带钱么?”
沧海两手将自己大衣大把攥了半天,脸红得像烙烧饼铁锅下的炉火。
“……我忘记了……”
这一扭捏,罡气直向众人扑面而来。璥洲反应极快,同神医一起忙将沧海手臂一抓,“公子爷,表少爷不见了!”
“……啊?”沧海挑着眉心愣了一会儿,望望这几人,又是一愣,“……紫幽你没跟着他吗?”眼见紫幽跟所有人一起焦距模糊,才想起收敛些罡气,紫幽才道:“本来跟着,但是他突然一下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沧海周身气焰猛然沉寂,众人只觉忽然之间置身空林,吵杂之声不闻。
沧海淡淡问道:“怎么回事?”神医侧目将他一望。
璥洲道:“不知道。紫幽最后看见他,他正在茶寮请人喝酒,我们已经把茶寮老板带回药庐。”
烧饼热气熏腾,仿若空谷晨雾,加之后天罡气,更让人瞧不清楚。沧海点了点头,立在雾中想了一会儿,侧着脑袋咕哝道:“我现在浑身舒服得很,他应该还活着……”对众人道:“先不要急。”
众人无奈不语。
神医将背在身后的篮子递给黎歌。
黎歌柔声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哦,那个啊,”神医随口答着,“刚才有个婆婆送了一篮鸡蛋给我,白也不说话,就拉着我到集市上,喏,刚才就蹲在这里把这篮鸡蛋都给卖了。”
……公子爷……卖鸡蛋?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腰眼直窜脊梁蔓延全身。
“……那卖鸡蛋的钱呢?”
“我没收了。”神医极其得意,勾唇。凤眸眯成一条风流的缝。
沧海撅嘴。众人垂首。
紫菂忽然道:“我想吃烧饼。”语罢。
立刻,四只水汪汪的眼睛抓在神医脸上。神医于是叹了口气。
“紫菂,好吃吗?”
“嗯!”
紫菂开心应了一声,望向更加满足像个晒太阳的猫似的公子。冷风吹红了他的脸,和手,于是他更加紧的握紧手中草纸。草纸里热腾腾的烧饼。
“嘿嘿。”公子眯着琥珀似的眼珠笑得人心里温暖。享受的样子令人流起了口水。当然,是对美食而言。或许对美人也……
神医又叹了一声。同沧海一起缀在最后,暗暗将他捅了一捅。凑近道:“白你吃半个行了,一会儿回去还要吃饭呢。”用力咽了口唾液,“剩这半个给我……”张手便抢。
呜!沧海一惊,扭着身子猫着腰拼命保卫,躲着躲着突然奔跑起来。跑时还塞着满口食物。
“哎!公子爷你去哪里?!”
“回药庐是这边!”
“别瞎跑!街上太乱!”
八个人撒丫子追上来。沧海本是要停,一看这阵仗当是狼多烧饼少,赶忙揣起美味往人多处钻去。分开人群,猛的一愣。
人群后是空旷的青石板街道。
空旷?!
公子又愣了一愣。
“站在那里!”
公子回头见来势汹汹。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四)
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勉力分开人群,黎歌挽着碧怜护着紫菂。无数双手臂从人堆中朝四面八方凸出。像洪水来时浪涛中的溺者。他们张着口呼喊。无声的画面。
公子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着,像梦中梦见龙卷风在眼前翻滚,不断的吸入生灵。无能为力。突然钻入身旁的巷子。
在一望无垠的草原奔跑,在小桥流水的野路奔跑,那都是自由同洒脱的。在青灰色的砖瓦墙巷之间,走马灯一般相同的画面。倒像是在梦里。
公子一时间心猿意马,又好像打禅坐一般空灵,最先的初衷也已忘记。所以,当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望着一直相同的窄巷时恍如隔世。
公子停了下来。
面前的窄巷是一个无通路的死胡同。胡同尽头席地坐着一个褴褛乞丐。蓬头,垢面。薄衣,破烂,赤着的脚冻得青紫糜溃,一身的疖疮,恶臭难闻。左腋夹着根竹竿,右手托着个破碗。
公子停下的地方距离他颇远。却慢慢向他走近。
乞丐低着头打抖,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无法与他有关。
公子的怀里,本来揣着半块热腾腾带着脆皮的烧饼。现在这烧饼已握在他的手内。外面还裹着沾了几点油星儿的干净草纸。刚刚贴过热烧饼的心口还烫乎乎的暖着,因为结束奔跑而狂跳。
那狂跳又似乎并不是外介的奔跑造成,反而像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好像追寻已久的谜题就要在眼前揭开,好像预感到不同寻常而脉搏加速。又好像阔别已久心心念念的朋友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突然出现在眼中你正向着他迈近。
又或者,公子从来没和乞丐在这种渺无人烟的犄角旮旯近距离接触而心生兴奋。
公子站在乞丐面前。将手里的烧饼慢慢放入几乎碎掉多半的破碗当中。猛的一顿。
神医已打头追来,在巷口处一停,急叫道:“白!”
“公子爷!”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还顿在彼处。面对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英俊青年。这青年紫袍道髻,珍珠金带,纂组绮缟,琦璜为绶,腰悬曲琼,背垂珊瑚,项戴璎珞。雪肤漆发,华容大雅,头绾金簪,手执尘拂。脚踏莲花,通体鎏金。笑盈盈的也对着沧海看个不休。
沧海听唤,痴愣回首,那八人还未奔入巷口。而他与这青年却仿似已对望了千年。再转脸去望这青年,眼前却忽然立着一位白袍道长,鹤发童颜,手托太极,笑盈盈的也望着自己。沧海眉心一挑,忽的望见这道长身后金光之内竟似一个世界。
其中亭台楼阁,嫩草鲜花看之不尽,又有童子异兽往来不绝。那玉桥,下有金鱼化龙,上有凤飞鸾展;那瑶台,近有玄鹤白鹿,远有丹麟苍猿。宫阙琉璃而造,阆苑长虹乃架,所食无非珍馐宝馔,所饮全是琼浆玉酿,所求不过长生不老。
沧海眉心稍蹙,将眸子轻眨了一眨。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五)
眼前白发道长又已不见,所立之人还是那个英俊青年。
沧海耷下左侧眉梢。
那青年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盯着沧海的眼睛,好像要借此洞悉什么,又像要传递什么,又或者只是观察。
沧海愣愣的也不说话,脑中一片空白。也许就这么相对看一辈子也没什么紧要。
“唉,小星星,你总是盯着我,看什么呢?”
耳畔忽然有个声音似远似近响起。直觉中却是那未动的青年开口。沧海愣了愣。
“……你在和我说话?”
“当然,难不成是和我自己吗?”青年眯起眸子,又道。
沧海又愣了愣。
“……你看着我,我当然就看着你了?”
青年忽然露齿笑开。“脾气还是那么怪倔。唉,”青年忽然失落叹了口气,“一见到你我总是自愧不如。”
沧海不知道第多少次愣了愣。“你认识我?你哪个堂口的?堂上几柱香?”
“哈哈哈哈。”青年开怀大笑。摇了摇头。
“不是?”沧海又愣,之后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抬眸又道:“那就是科考时候的同榜了?还是同门?你是夏言老师哪年的学生?我怎么不记得了?”
青年又笑。“你别猜了。怎么猜都是猜不中的。”
沧海道:“那你有什么事找我?”
“哈哈哈哈,我没有找你啊,是你自己找上我的。”
沧海继续愣了愣。笑了。“也对。哦,那没事我先走了。”
“走去哪里?”
“回家啊。”
“家在何处?”
沧海转身的步伐一顿,想了想,又转回来。“……话里有话?你是不是想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啊?这话我都听腻了。”
青年笑道:“白糖糕呢,怎么不见你听腻了?”
“哦……”沧海恍然点了点头,伸手将青年一指,“你是卖白糖糕的!”撅起嘴巴。“不过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青年哈哈大笑,笑了半天。连光圈中的身影也在不断轻晃。
沧海眉心蹙了蹙,抱起胳膊。“唔不对不对,你要是卖白糖糕的,怎么知道这来来往往的人谁喜欢吃,谁不喜欢吃?哦!你也要说我身上有香味、还是甜的!对不对?!”
这回青年没有笑。只是张开宽大衣袖,又收在身前。沧海猛的嗅到一股异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又似乎熟悉得紧。
猛的一惊。“啊!你这人!我不买你的白糖糕嘛,居然用迷香!”
青年直接晕倒。
沧海得意笑了亮笑。又道:“哦!我知道了!你跟踪我!不然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事?!”
青年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哪么多事了?不就说了一个白糖糕?”顿了顿,又微微笑起来。“小星星啊……”
“干嘛?”沧海叉起腰,“难道你是老猩猩么?”
青年眉峰一轩,眸光猛然一亮。却是笑道:“我确实知道你很多事,不过不是跟踪你。我会读心。你的心事,就算是跟踪也不会猜到吧?但是我知道。”
“知道你说啊。”
第一百七十章穷巷尾遇仙(六)
沧海下巴一扬,“骗人。”
青年笑笑。“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去找你弟弟。”
沧海猛然眉心挑起。蔑态僵住。
青年接道:“但是你现在不能去。我说的对不对?”
沧海眸子眨了半天,眼珠转了半天,半天才道:“……你、你这……你这不算数。我们刚才在街上说来的,你若是听见了跑来这里诳我呢?”
“好。”青年又笑笑。“说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什么?”
“你对容成澈的感情。是你目前最烦恼的事情。”
沧海猛觉心跳加快,却不动声色道:“乱讲。”
青年笑道:“你现在心里面震惊得很,面上却故作冷静,其实非常非常想听我到底能说些什么。”
沧海撅起嘴巴。面对一个对你无所不知的陌生人,大部分人都会感到不快。然而沧海却只是好奇,没有半分畏惧,也无丝毫生疏。沧海觉得,自己以前一定认识这个人,而且跟他很熟。只是一时半会儿记不起他是谁。
于是耸耸肩膀。“……说说看。”
青年又胜利似的弯起嘴角。这倒让沧海十分不快。
青年道:“你明知你和他的感情不能超越兄弟友谊,有时候却无法不对他痴恋成狂。你明知他的行为偶尔会超越正常男子关系,你也会断然拒绝,可是你却常常迷惘。你明知他的心思,却常常装作不解,又常常被他感动,也知道他心里实在对你太好,却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顿了顿,“我说的对不对?”
沧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仍道:“……不对。那、那怎么可能?他……他是个变态!人渣!我不是。”
青年微微笑着。竟是万分和蔼。并无半点耻笑同轻蔑。
沧海嗫嚅了一会儿。
“……嗯……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自然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沧海抬眸望着他,“你教教我罢。叫他再也不要缠着我了。”
青年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你抱着兔子就可以,他抱着你就不可以呢?为什么你亲大白就行,他亲你就不行呢?你有没有试想过,假如他不是个男的,而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你会不会让他抱,让他亲呢?”
“哎呀!”沧海急叫道:“你说得我都要撞墙去死了!谁问你这些了?!你难不成还要鼓励我嫁给他嘛?!那根本不可能嘛!”
青年点了点头。“你心里坚定就好。”
“……那是什么意思?”沧海愣了愣。回神又道:“唉我不想跟你说这个,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自然是消息灵通的人了,你帮我查查我弟在哪行不行啊?”
青年看着他但笑不语。
沧海心中正是着急,忽的一捧金光在眼前散开,晃得他睁不开眼。再看时,面前青灰砖墙,青灰砖地,空无一物。
低头看看手内,空无一物。
指尖还残留烧饼的温热。烧饼不见了。
沧海急回首,身后八人一脸惊诧。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一)
沧海忙道:“你们都看见了?”
七人茫然点头。沧海转向神医。
神医也点了点头。
“看见什么了?”沧海急忙又问。
“……你递给他半块烧饼。”瑛洛。
“……他和你对视了半天。”璥洲。
“之后就走了。”神医向死胡同尽头一指。那并非死胡同。
那尽头,通向另一条熙来攘往的街市。
沧海眉心一颦,“没了?”
八人惊心未定。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比如……”沧海眸子猛的一亮。
八人正一齐点头。
紫菂糯糯道:“他往你靴子上面吐了口口水,然后拿着烧饼走了。”
沧海眸子一瞠,对着众人愣了十秒。慢慢低头。
白色小棉靴右脚前脸儿湿了一块。
“啊——!”沧海狂吼一声,飞速向大道走去。“快回药庐!”
八人忙跟上。
瑛洛叹道:“他果然还是最关心表少爷。”
“嗯!”沧海回头郑重道:“快点回去换鞋!”
身后晕倒一片。
沧海边走边回头又道:“紫幽!去给我跟着那要饭的!务必给我找到!”脚步一顿。“啊不!”将手一指,“瑛洛你去!”将手一挥,“出发——药庐!”
“你说……”
茶寮老板怔怔听他开口,怔怔看他轻拨碗盖,缓缓将茶盏凑向唇前。嗅了一嗅。热气濡湿他的口鼻,氤氲一对半眯若倦的琥珀珠子。皙白眼尾,淡色眉尖,那延伸处,别一朵白得肌肤似的雪梅花。在耳际。
窗内斜阳中粉红透明的指尖轻拈碗盖,拨着茶盏里不知名,不见色的热汤。左手四指,带着一枚墨蓝金戒指。
“你说……”那公子又幽幽柔柔开口,“你什么也没看见?”碗盖拨着热汤,碗顶翻起嘘了一层剔透水珠。颗颗像公子眸中光点。
茶寮老板忙不迭正要点头,忽听公子身侧那凤眼风流青年哼了一声,咕哝道:“装什么潇洒,明明一根茶叶也没有,拨什么拨?”一边说一边摸着脑袋面颊朝后。
茶寮老板赶忙去看那公子面色,那公子眸子半垂,与先无异。茶寮老板使劲点头,不停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说着,要扑向十尺开外公子面前的桌下跪拜,被一旁飒爽磊落的少年及时按住肩头。
“哎?”璥洲严肃道:“别动,我们爷刚换了双新鞋。”
茶寮老板不由望向公子足上崭新的灰缎棉靴,神情极度茫然。“这位公子!”茶寮老板掏心掏肺的伸出两手比划在胸前,满面忧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就硬把我抓来了!我又没钱,又没势,老光棍儿一个,连婆娘都没有,更没有长得漂亮的闺女,您抓我来我也什么都交不出来啊!”
那一边,深挚洒练、萧疏雍容的少年,同按着自己肩头的这一位忽然都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东侧大屏风后头,也仿似有些微响动。茶寮老板偷看见一截紫穗。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二)
紫衣少年道:“你可得说实话,你家真没有沉鱼落雁小家碧玉的漂亮姑娘么?”
“哎哟!”茶寮老板几乎撞地,“真的没有!几位大爷放过我吧!”
屏风后面似乎有人不悦哼了一声。
璥洲拉他坐好,严肃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再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给我们爷听,那个穿一身暗红劲装的少侠正是我们爷的亲弟。”
茶寮老板愣了愣,左右看看,“……敢是你们找人呐?我以为存心找茬的呢……”低声不知嘟囔了什么,才道:“看在这位公子的面上,我就再仔细说一遍是了。”
沧海轻轻点了点头。“这位老板,我这几个兄弟因为寻人心切,之前多有得罪,请你不要见怪。”亲自倒了杯茶,叫瑾汀端去给他。
茶寮老板接了,不好意思挠了挠后颈,“……也没有什么,他们对我还算客气……”喝干了茶水。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晌午的时候那位少侠就在我的茶寮前面扶了一个老秀才,然后就请了他在我那里喝酒……”
沧海道:“老秀才是什么人?生得是何模样?”
茶寮老板眼望房梁思索道:“他……块头挺大,身量挺高,从背影看好像还……还挺顺眼的,只不过转过来就笑得有些怕人……嗯……他有只眼睛好像有毛病……”
“哪只?”
“啊……右边那只。”
沧海的心猛然咯噔一下。手心里却忽然塞入另一只热乎乎的手。桌下紧紧握住自己的指尖,浑圆,有力。好像可以承担一切那般坚定,可信。
“我好像听见他说是哪里的一个教书匠。”茶寮老板望着沧海,“对了!是抚宁!”
沧海的心又是一揪。手心里的手掌温热如昔。曾记得,那中羊毛蛊的庄稼汉正是永平府抚宁人士。神医也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茶寮老板又道:“那位少侠心肠可好呢,看见那老秀才走路不稳就上前扶住了他,还提醒他看着路呢。”
沧海猛的一身冷汗。下意识将右手食指弓起,塞入齿缝啮咬。
“你接着说。”凤眸青年担忧望了一眼公子,如是吩咐。
“哦。”茶寮老板应了,接道:“后来,好像那老秀才说酒瘾犯了,少侠便说请他喝酒,我拿了酒来就去招呼别人,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弟喝了那酒没有?”公子忙着追问。拿出的指节上一排小牙印深深紫紫。
“嗯……”茶寮老板想了想,“没有。少侠可能嫌那酒难喝,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倒是那老秀才喝了很多,最后还把没喝完的酒倒进一个大葫芦里带走了。”
说着,好像见那公子轻轻颤抖起来。
“……还有呢?”公子呆呆又问。
“我记得那老秀才喝着半截酒忽然拿出一张黄色的纸出来看……”
“那上面是什么?”
“好像是一幅画像,画的什么我没看见。只听那老秀才说了句‘得来全不费功夫’。”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三)
“两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少侠就趴在桌子上,老秀才说道,‘你说请我喝酒怎么自己倒先醉了?可真不够意思!’便喊我来算账。我看那少侠醉倒时手里还捏着个很精致的钱袋,老秀才便把那钱袋拿过来,数了三文钱给我,边数边说‘你请我吃酒,自然掏你的钱了,既然你醉了我就替你拿罢’,”
“之后又生起气来,很是不耐烦,在少侠的钱袋里翻找了半天,咕哝了半天,像是什么‘出来不带零钱,难道要拿金叶子付这种账么’等话,最后没法,从自己腰带里摸出一个铜板,说‘替你付了,可要记得还我’,把四文钱给了我,又把少侠的钱袋放回少侠怀里,之后就叫我把没喝完的那些剩酒都倒进他那朱红色的大葫芦里。”
茶寮老板说到此处,呆呆愣了一会儿。满屋的人似乎都感受到源自事件深处的阴谋,谁也没有动,没有说话。落地大屏风后面,亦是静静的。
茶寮老板又道:“后来我却有点记不得了。我见那老秀才要走,生怕他这位喝醉的少侠留下来拖累我,老秀才却说‘还好我知道他住在城里哪间客栈,他方才告诉我了’,之后便扶起那少侠,对我说,‘不要担心,我送他回去就是了’,我自然很是感激。但是奇怪的是,至今我想不起来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又是如何带走那少侠的,更不知道我当时在做些什么。”说完,又呆呆的出起神来。
夕阳灿灿烂烂,照得雪地里一片金莽。干瘪苍翠的竹叶渐渐融化了积雪,风,慢慢寒冷,温暖,缓缓褪去。金色,像公子长长透透纱衣薄薄拖拖曳曳,走过漫长雪冰,拖过寂寞红尘。
默默的沉默。这间不小的厅室。
不当班的小药童们在雪地里就着苍凉的夕阳尽可能多的利用与榨取,吸收他们欢乐的时光。堆雪人,打雪仗。万分天真,无忧无虑。
“带他出去,补偿他这半日进项,好生送走。”
神医陪着沧海沉默,又替了他低声开口。虚弱,无力,好似沧海面色一般苍白。抬起头,璥洲带了茶寮老板起来。
茶寮老板走过沧海身边,停了停脚。嗫嚅一阵,为难道:“……这位公子……”又站了一站,才道:“好好保重啊……”
神医替代点了点头。
璥洲送了茶寮老板出去。
屏风后行出三位丽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不坐,在公子身边远远的立着。
“到底……”紫幽步一迈,便被瑾汀拉住。瑾汀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沧海静静的一动不动。眉心略略揉起,眼也不眨。唇色淡得发粉,唇皮嫩的发亮。除了指节上仍然未退的齿痕,这男人冷静得实在过头。
“白……”神医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忙搭上沧海手腕。
全部人里面,唯有他懂。
庄稼汉身上荼毒的羊毛蛊实令人从心底从脚底往生恐惧。
神医悲叹。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四)
太可怕的羊毛蛊。
就当神医在心中掠过这三个字时,仍然忍不住暗呕了一声。
不管他忍得多么艰辛困苦,他都觉得自己承受不及沧海一成。
然而指下那只是略微脆弱的脉搏,竟然连加快都不曾。
神医不禁疑惑了。
他甚至像恐惧羊毛疔一样恐惧这现下如此冷静的男人,癫狂起来会一发不可收拾。或许就像突然烧断神经线的风筝,飘入无垠广袤的虚寰中去了。再抓他不着,找寻不到。
届时癫狂得一发不可收拾的人,将是自己。
“紫幽。”
所有人茫然,无助,失魂落魄。忽然愣了一愣。那声音,虽低沉,却是宫商调的玉珂在瑟风中吟唱。
众人只当自己眼花,淡得发粉,嫩的发亮的嘴唇方才好似动了一动。众人立刻望向紫幽。不论如何,必须马上应他。
“……啊、啊?”紫幽被瑾汀扯着,努力反应着。不论如何,必须马上应他。就算不知他要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至少必须不能惹他。
“白……”神医紧紧抓住沧海的双手,整个身体都几乎转向他。双手在抖。神医的手。
沧海的手稳定。虽然有些温凉。但那岂非正是他的常态。
沧海低低垂着眸子,似是懒得动,懒得动口一样,低低道:“紫幽,派你手下暗卫出去,帮瑛洛查今天那个乞丐。我要他一切行踪巨细。”翻拧着手腕从神医手里费力抽出右手。
神医急道:“白……不能再咬了……”又道:“要不你咬我……”愣住口,疑惑看他从耳际摘下依然鲜嫩清香的白梅。
扔在桌上。
璥洲找人代送茶寮老板回家,反身进门。
神医立刻又抓紧沧海双手。不敢丝毫放松。
“瑾汀。”沧海终于又道。
“带剩下人手全去搜寻庸医。刚才的形貌你也听见了。璥洲,传令下去,楼里兄弟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全员戒备。”顿了顿,“影人除外。”
“那个……”紫幽道,“我能问一下么……到底……怎么了?”
璥洲瑾汀目光一接,与三女同时望向紫幽。又一齐盯着沧海。
沧海起身。神医匆忙跟着。
一朵白梅映着斗彩盖碗。
沧海道:“小壳被庸医按图索骥绑走了。看来是上头的命令。”
璥洲一愣,忙道:“爷,你把暗卫全都调走……”
“嗯。”沧海应了一声,扭身出门。两手被神医焐着。夕阳几乎坠落。“我哪也不去,这就回庄。”神医慌忙拿了手炉追去,似是安了些心。又担忧更甚。
屋内几人对望一眼,璥洲追了出来。“公子爷,既然这样,为什么费心费力去找那乞丐?竟比找庸医的人还多?”
小黑见了,飞跑去赶马车。
沧海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看璥洲,举目望一望光映雪原微弱的橙红颜色,淡然举步。“第一,庸医不好找。第二,小壳在他手里。第三,转移‘醉风’视线。第四,”登上马车,回首。
“报仇。”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五)
钟离破睁开眼睛。他这一生已不知多少次睁开眼睛。
这一天也已不知睁了多少次。他想,总该比闭上眼睛多一次吧。
他睁开眼时看见过许多景象。但很少有阳光同温暖。
这一刻,他仰躺在那张椅子里,侧过了头,才睁开眼。
天已黑。灯已掌。天是寒冷的严冬。
没有阳光。少有温暖。
舞衣正在灯光下绣羽。五彩斑斓的羽毛,娇弱温婉的女郎。
所以他睁眼时却觉得眼前是光明的,心灵上是温暖的。
身体上,亦是。
钟离破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所盖毡毯,怒道:“谁叫你给我盖毯子的?!”寒冷可以使他清醒。如今他不清醒。显然,刚才也不清醒。
他睡着了。居然。
舞衣更怒扭头,弯眉顿蹙,莺声嗔道:“你嚷什么嚷?吓我一跳!”
钟离破将毡毯一甩,回手指着包羽毛的手帕包,“给我拿过来!”
舞衣倔强瞪了他半晌,忽然扁了嘴,两行眼泪无声滑下。
小瓜蜷在手帕包里,光秃眼眶的眼珠子泪汪汪探出来,冻鸡翅扒着帕包上的结子。
钟离破脸皮绷得像一块风干的人皮紧紧包裹在冰冷的头骨。头骨正一眨不眨盯着舞衣。舞衣的一举一动。
“小瓜!”钟离破大喝一声。小瓜怕得要命,以至于他忘了他的现状,扑棱一双冻鸡翅,从手帕包里掉出来,摔到冰冷桌面。钟离破道:“给我拿过来!”
于是小瓜用尚算完好的喙叼住帕包结子,一步一步扽了过来。
近时,钟离破一巴掌挥开它,扯动结子。眼瞪舞衣,“这里东西少了一件,你和楼下那小子一个也甭想活!”
舞衣终于嘤嘤哭了起来。
钟离破在小瓜的含泪旁观下,又将羽毛仔细数了一遍。怒拍扶手:“少了五根!”舞衣低首,流泪哽咽。
钟离破上前一把拽起她。
忽然听到琉璃相碰的脆响。像儿时母亲亲手制作悬挂的檐铃。
于是忽如一阵狂风。吹得他心内的檐铃琉璃般作响。
那是舞衣腰下环佩的叮咚。
他曾幻想过破碎的瓦片,小瓜的脑壳,很多种东西发出那种醉心的叮咚。但是从没有一样得偿他的心愿。
这个惹人厌的女俘虏居然会发出琉璃的声响。
就算她被丢进来跌在地上的刹那也并未响起,却在这愤怒的拉扯中响起醉生梦死般的琉璃声。
舞衣无力的挣扎,痛苦的哭泣,却将一片轻飘飘的东西就近扔在钟离破的胸口上。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宁愿那是一把锋利的小刀片。本来不知藏在何处那一瞬却突然飞出闪着白光要了他的命。
这三十二年来,他有多少年在盼望有朝一日他会死去,永远离开人世。然而他一直在盼望。
望到如今。
望到这惹人厌的女俘虏将一块五彩的羽片扔在他的胸口衣襟上。
他摘下这五彩羽片。望着这张五根彩羽串成的扇面。左手还痛抓舞衣藕臂。
扇面上飞翔一只活灵活现的五彩小鸟。
第一百七十一章雁二爷失踪(六)
只绣了一半。
小瓜在背后望着忽然热泪盈眶,如同照镜一般的扇面,照着自己仿佛失而复得的绒羽。神气如昔。
小瓜忽然在刹那做了一个决定。
假若让我从新长出丰满羽毛,我宁愿此生食斋。
它也只是一瞬晃神。何况念在心中。
钟离破听不见,舞衣听不见。钟离破还抓着舞衣。
舞衣几乎哭晕过去。
钟离破忽然将舞衣拉着一转,飞速而详尽的扫过她背后,又拉转来,将前身细细寻觅。头上的钗子,颈上的珠链。掀起袖子,腕上的银镯。腰间蔽膝,腰下编绶。尤其那会叮咚作响的琉璃环佩。
仔仔细细望了一过。
发狠瞪着舞衣。又扭头去问:“小瓜,看没看见她往楼下扔东西?”
小瓜呆呆的。呆呆的摇了摇头。这个时刻它居然不想看见钟离破对舞衣大发雷霆。
钟离破发狠瞪回舞衣。将她一推。算是放手。
“算你聪明。”钟离破恨声道。
舞衣哭得眼皮微微红肿,忽然哭叫道:“你以为只有丢东西出去才能求救么?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抹了抹眼泪,直望着钟离破。
“哼。”钟离破道。
小瓜发着抖看钟离破气得快要发抖。又听钟离破瞪着舞衣道:“小瓜,你看见了么?”小瓜立刻摇头。
舞衣看着钟离破道:“小瓜,你一直在盯着我没有睡着吗?”
小瓜拼命点头。
钟离破道:“小瓜,你没骗我么?”
小瓜使劲摇头。
舞衣道:“小瓜根本什么都看见了。”
小瓜赶紧点头。
钟离破道:“小瓜你……”
小瓜什么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听见。因为它已摇晕过去。
钟离破一把抓住舞衣。“说!到底干了什么?!”
舞衣红着泪眼颦了颦眉尖。却道:“我什么也没做。”
“那为什么说我小看你?”钟离破斜过眼睛,“你怎么向外求救的?”烛光映着他的脸,结构离奇。
舞衣摇头。“刚才什么也没做。给你盖了毯子,点了灯,坐在这里,你就睁开眼甩了毯子骂我……”尾音近乎哽咽。眸子猛的一汪,直如漾水春井。只见水光,摇碎倒影。
“为什么那么说?”
“要让你担心,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舞衣说完,高昂起头,用湿漉漉的美目俯视钟离破。
钟离破的拳头立刻攥紧。“小丫头!”咬牙切齿。
“敢挑衅我?不想活了?!”
舞衣哼了一声。“你信我求救了就杀了我,不信拉倒。”忽然带泪笑了一笑,“反正不管怎样,你都不可能挽回了。”
钟离破咬牙道:“我杀沈老三。”
舞衣轻哼。“杀吧。”
“……那我杀沈隆,让沈老三恨你一辈子。”
“呵呵,”舞衣边垂泪边夺过五彩扇面,在金丝鸟笼旁柱子上靠了,拈针再绣。“随你的便。”
钟离破提气吼道:“你这丫头……!”
舞衣抬眸更轻蔑哼了一声。低头拈针。
钟离破猛撩袍强攻上来。
舞衣一惊,抽身闪避。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一)
金丝鸟笼被肩头轻撞,金钩与金环吱吱摩擦。
舞衣肩后疼痛,险躲钟离破一招,回手将鸟笼推起,狼狈急退。
钟离破身如陀螺,背贴金棱,反旋脚尖,与鸟笼擦身而过,招式毫无变更,拳脚攻向舞衣。
舞衣一手还握着羽片,咬紧牙关合拢双臂挡在面前。
钟离破雷霆万钧似的一腿尚未扫到,腿风已挥开舞衣鬓侧丝发。
羽片底垂吊针线摆动如坠。琉璃声鸣。
舞衣一声尖叫,右肩同外侧小臂一齐受创,硬挨了那一腿,但觉臂骨轻响,已随巨力扑倒柜上。针线被腿力撩起,横切舞衣手腕。立现血丝。
猛听尖锐嘤响,舞衣速回首,一柄雪刃已架在颈间。
钟离破反手握刀,白牙森森已笑在眼前。
舞衣纤腰斜拧,双臂侧搭,脚腕也扭在某个角度转不回来。她不敢动。稍有异动便是自觉送向紧贴的匕首。
那匕首,便是替小瓜切割生肉的一把。
小瓜紧张坐在桌上。目睹一切。
舞衣疼痛难忍,哽咽问道:“……你想怎么样?”
钟离破在笑。皮笑肉不笑。一对眼睛轻轻眯起,略是同情与怜悯。望着舞衣右耳后被耳环刺中微微流血的颈子,啧啧叹了几声,道:“给你点教训。现在不好受了?”
舞衣咬牙不答。
钟离破又道:“那羽毛明明根根分明,看着是一片,实则谁也不连着谁,若是在其中挂线更不可能,你是怎么在上面绣了这些的?”
舞衣愣了一愣。眉心颦起。
钟离破以眼光指向她手中羽片。
舞衣更是警惕望他,半晌不语。颈上忽然一凉,却是那匕首向前挨了一挨,钟离破道:“说。”
舞衣只好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钟离破道。忽然收刀转身,迈向门口。
舞衣又愣。“……你干嘛去?”
“杀沈隆。”
“哎不要!”
舞衣紧跑两步一把拉住钟离破黑袍。右臂吃力痛得哎哟一声。
钟离破在门口转过身来,“不杀也行。”低头看着舞衣。
舞衣蹙了会儿眉心。
“……每绣一针都在细羽丝上打一个结就是了。”
“绣出来不会难看么?”
舞衣摇了摇头。“只要这结打得均匀,反而一颗一颗像一簇一簇的羽毛……你问这个干嘛?”
钟离破低头看看她抓在自己黑袍袖上的玉手,甩开来,回椅子上坐好。才道:“不干嘛。”
舞衣一时被搅得不知所措,呆呆抱着手臂在原地站着。
钟离破道:“你怎么害怕了?”
“……什么?”
“方才我疑你向外求救,便说要杀沈隆和沈老三,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我不过是问你个绣花的问题,威胁你去杀沈隆,你怎么就突然这么紧张?”
舞衣愣了一愣。道:“你明知道我没有说谎,也几乎相信我不会向外求救,所以故意那样说看我的反应罢了。只要我心安理得,你自深信不疑。”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二)
钟离破浅淡蔑笑。)
舞衣垂眸接道:“但是后来……我明明什么都没得罪你,你却偏生要那样去做,我心里确实没底。以为你又像沈邦的事一样……借题发挥。”
钟离破哼了一声。
舞衣呆了一会儿。慢慢贴着木柜坐在地上。哭起来。又怕钟离破不耐,只好忍着不出声音。
哭了半天。猛然一顿。侧过头,视线被木柜所挡。
但见钟离破搭在膝头的黑斗篷同他一样冷硬。支楞八翘。又像他的脸皮,轮廓利落。
舞衣长长吸了口气,强抑委屈,说道:“这么说来,昨天你说杀光沈家人也是试探我了?”
钟离破道:“是。”
“那……”舞衣忽觉一分欢喜,“也和方才一样,只是看看我的反应,其实并不会杀他们对么?”
钟离破道:“另当别论。)”
舞衣立刻失落,忍了会儿,还是道:“我的手臂好像脱臼了,你能不能帮我接回去?”
钟离破道:“凭什么。”
舞衣愣了愣,缩在柜后,更伤心低泣起来。
无人顾及蜡花,烛光渐渐幽暗。
舞衣昏昏沉沉。
钟离破坐在椅子里,仰头闭目,不曾少动。
这房内漆黑。
直黑到人心坎里去。
黑得窗前那道银月光都视而不见。
慢慢的前行。潜行。在浓黑的黑色里,像阳光照顾万物成金一样将所有染成黑色。潜行。和前行。没有分别。
健朗的身体那一刻突然软弱疲惫被拖累,拖着四肢。望向窗前银月光下逆光的如两座千斤山脊一般的睡榻榻背。
依稀感到,那山下是否尚存一息。
如同悲壮舞剧的结局一样拖起规则着无力的双腿,规则的环绕至前。卑微的将要绝种般的小生物白天看起来珍贵无比琥珀样的眼睛,在黑中黑得幽深。
在银月光中水亮得超凡。
好像一束银月光打破漆黑心坎的屋顶照在你的心底。
唯一的亮处正蜷缩着这快要灭绝的小生物。
小生物却是直直的仰躺在窗前睡榻上,只脑袋扭向窗外,望着天上冰轮。突来的蹲在面前的黑影挡住银月光。
那对眼珠却依然明润。直直望着月亮的角度,瞬也不瞬。
眼珠微微滚动。里面汪着的水几乎要滴落下来。却不是泪。
没有泪。
小生物动也不动。忽然抬起平放的右手臂,扶在神医头侧,往旁边轻轻一推。银月光从新照入他的眼内。
那眼珠从头至尾直望着月亮方向。
神医于是往旁边挪了挪两脚。
“对不起,妨碍到你和月亮里面做烧饼的小兔子交流了。”神医伸出手摸摸他散开在枕上的鬓丝。“下午烧饼还没吃够吗?”
“哦。”神医自己应了一声。“好吧,下次再带你去。”站起身,“但是你现在该去睡觉了。”极尽温柔的横抱起来,仔细描摹他的神色揣测他的心意。臂弯中轻若无物仿若一团香雪甜糯。
可惜放得凉了。
冷得冰手。
安顿好他,他便闭上眼睛。丝一般的呼吸似有若无。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三)
神医等了好久。才七上八下的离开床沿。
他不敢点蜡烛,也不用点蜡烛。黑暗使他适应黑暗中的物事,这一切有时比白天还要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太过安逸,反而会忽略。
房外灯火颇亮的走廊,甚至田间,有些让神医立刻怀念起那间幽禁小生灵的黑暗房间,承放小生灵的黑暗大床。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下。没有回去。
熏风,花香,灯火,碎石,尘土,一切使他苦恼。
苦恼使他烦躁。
烦躁使他不安。
不安使他无计可施。
皱着眉头回到小后院,小木屋,竹取和莲生正陪着慕容给一张花鸟绣稿上色,“红的!”“绿的!”笑意盈盈吵个不休。看得出慕容的兴致也很高。
神医却没空理她们。
负着手同方才一样均匀慢速行过。
慕容笑道:“你回来啦?”
他也不答。径直从她们身边走开。
慕容愣了一愣,笑容渐渐消失,轻声问道:“他怎么了?”
竹取和莲生一同望着他的背影摇头。
神医回到自己屋内,呆呆在床沿坐下。
屋外传来如同揉捻两块绛纱一般柔中带沙的女声,轻声笑道:“不要管他,我们刚才说填什么颜色来的?”
竹取立刻笑道:“绿色!”
“不是!”莲生也忙道:“红色!”
黑漆漆的门口射进屋外橙黄色的暖光,神医叹息捂住了额角。
橙黄色的暖光,照在宫三手内的书本上。识春坐在远远的小板凳上打瞌睡,不知道他看的什么书,也不想知道。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宫三什么时候睡觉,唯一盼望的就是宫三忽然说:识春,吹蜡烛。
但是他似一只磕头虫一般睡梦中点了不知多少次头将自己点醒,也不知两只手十根手指头轮番擦了多少次口水。除了他自己,就算宫三怎么隔一会儿咬一大口苹果咀嚼,满屋都是咀嚼声,也不能将他吵醒。每次醒来识春擦涎水时只是在想,我也有十根手指头,为什么却不能像瑾汀他们那样伺候白公子呢?
终于无奈不耐的翻起眼皮眯着睡眼瞄了宫三一眼。宫三今晚兴致,似乎也很高。恰时,识春看见宫三忽然从床上赤着脚举着苹果和书本跳了下地,惊慌道:“哎呀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嗯。”
识春听见一声闷在袋子里的玉碎一般的语声,盹儿还没醒人先窜了起来,睡眼落在那清寒人身上全身猛如过电,好像这辈子都从没像此刻一般精神过。
“白公子你来啦!嘿,嘿嘿!”识春美得脚不知道往哪放。
沧海低着眉眼点了点头。
宫三有些尴尬拎着身上的内衫,“嘿……真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又见那人身上亦是单裤单褂,不由愣了愣。忙道:“识春,这没你事了,外头睡你的觉去!”
侯识春老大不情愿的蹭走,便撇了书本,上前将沧海右手一握,“哎呀!这么凉!”拉到床边掀开被窝,“快点进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四)
沧海被他魁梧身躯所碍,又小腿受阻退无可退,膝弯一软,便坐在床沿。张口正待要说,宫三又道:“脚也上去,快点。”
“不用……”
“什么不用,敝人说上去就上去。”
宫三扽着被子瞪着他。
他犹豫一下,两脚刚抬起便被宫三将膝头一推,塞进被里。棉被一直裹到肩头。宫三才笑嘻嘻在床铺另一头坐好,低头一望手里被咬得坑洼狼藉的苹果,微笑伸到沧海眼前,玩笑道:“吃吗?”
谁承想那人垂眸看了一眼,低头就啃了一小口。
喀。
咯吱,咯吱,咯吱。
咽了。
抬眸无辜望着宫三。
宫三在他眼前举着烂苹果光傻眼。
那人又望一次苹果,看着宫三,摇了摇脑袋。
半天。
宫三尴尬收回手,讪讪笑了笑。在一小口旁边,也咬了一小口。
半天。
“啊……皇甫兄来找敝人,有什么事么?”
“嗯。今晚不想睡了。”
宫三略微瞠大眼瞳。“……啊?”
“本想找人说说话。”沧海掀开被子,“不过现在算了。”
“别!”宫三忙摁住他,“既然来了就多坐会儿。”
沧海侧首看看他。
宫三将他塞回被里。裹紧。微笑起来。
“皇甫兄啊,倒是为了何事无心睡眠呢?”
沧海盯着地上鞋子,淡淡道:“不为什么。”
两人相对枯坐。沧海盯着地上鞋子。
宫三盯着他。笑。兴致似乎更高。
沧海盯着地上鞋子,忽然道:“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宫三微笑道:“好啊。”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
沧海道:“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油灯和蜡烛你会选哪一样?”
宫三微笑扩大一点,“皇甫老弟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你的话,你认为哪一样更有价值,更值得拥有?”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宫三只是微笑,没有意外,也没有发愣。只是笑笑,说道:“自然是蜡烛了。”
“为什么?”
“因为蜡烛价格更高,照明更亮,若是有得选的话,自然是选蜡烛了。”
沧海终于点了点头。稍往后措,背抵墙壁。眼盯床沿,又道:“可是有的人看似精明,却不懂得选。”轻轻摇一摇头。
宫三笑道:“此话怎讲?”
沧海垂眸眨了眨。“自然是选油灯,不选蜡烛。”
“哈哈,原来皇甫老弟夤夜而来,只是为了和敝人探讨生意经啊。”宫三笑了笑,接道:“那个人既然明知道蜡烛比油灯好,却选择油灯,或许是因为他囊中羞涩,只能选择廉价之物呢。呵,反正,大黑夜的,油灯虽不够亮不够值钱,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你说是也不是?”
沧海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不得不点了点头。
“没有能力也就算了。可是,若是这随时都可点燃的蜡烛愿意同那没有油的灯交换,又怎么样呢?或许那个人却不愿意。”
宫三哧的一声乐了出来。无奈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五)
沧海忽然抬起幽幽发亮的眸子盯在宫三面上,正经道:“有。”
“哈。”宫三笑道:“那也可能。”故意蹙眉想了一想,装作灵机一动,道:“若从硬度的角度来说呢,油灯可以打破头,蜡烛却不可以,嘿嘿,若是用油灯来打蜡烛,油灯虽没有油却可以完好无损,将来添不添油是将来的事,可是现在,那蜡烛却断了,或者干脆烂了,就算有烛心,还能发亮,却能亮多久呢?”
顿了顿,又笑道:“再说有那无良商人,我虽只能卖油灯,却可以凭借油灯砸烂你的蜡烛,就算油灯价再贱,但是那蜡烛却是报废了,这样在生意场上,你便输给我了?”
微笑望着临睡前听到偏离自己期冀结局的故事一样的沧海,那逐渐垮下的双肩。
沧海幽幽道:“很卑鄙呢啊……”
宫三笑了起来。
“有人在吗?”
小木屋门首的风铃跟从响起。
窗纸暖光。黑影细棱。樱橘树叶拂动牡丹花香,柔中带沙的女声扬声问道:“是璥洲吗?快进来吧。”
才听屋外略有声响,璥洲脱了靴子入内,见慕容独自在灯下将绣绢绷框,浅笑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慕容笑道:“你坐,那里有茶你倒来喝吧,恕我不招呼你了。”将绣绢展开,苦笑道:“我本想绷完了这个就歇息,可谁知却怎么也弄不好,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更次了。”
璥洲道:“你忙吧,我送了东西就走。容成大哥睡了么?”
慕容冲里努了努嘴,神秘轻声道:“不知又和谁怄了气,自打回来就坐在那儿发呆,动都没有动一下,”弯起唇角,又笑道:“我看多半是和公子爷。”
璥洲点了点头,“那绣绢,等回头叫公子爷帮你绷,他手艺好着呢。”说罢,自己走了进去。四下略一寻望,便见唯一一处敞着门,没有灯火的房间,运内力才看清内中床沿坐着一个黑影。
神医这才慢慢起身点了蜡烛。
长出一口气。仿佛做好抵御一切噩耗的准备。
“……白又出事了?”
“还没。”璥洲从怀内掏出一张帖子递过,“公子爷叫我送来给你的。我出来时他还没事。”
神医哼了一声。“又穿着单衣裳跑下来劳神……该打。”这才翻开一视,却是一张请帖,写着:明日巳时正,花丛东侧侯君出谷。没有落款,只钳着一枚大篆“忆”字小闲章。神医着实愣了愣。
璥洲道:“这个不是刚写的。他叫我来时还缩在被窝里,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给我。”
淡翠色花笺弥留着薄荷甜香。
神医道:“……这……这不是请帖啊?”凤眸由下望着立在身侧的璥洲,“只是为了……叫我明天陪他出谷?”
璥洲严肃,没有说话。
神医再也坐不住,噌的起身。
宫三手中倒提着个几乎变黄的苹果核,在沧海身侧半坐半卧,不时悠闲望他,似是正好遂心,又似盼他告辞。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六)
总之一颗心的沉浮都能表现在面上。
沧海不为所动,抱着被子幽幽出神。
识春在外间狂打呼噜。
神医进门时正听宫三微笑唤了句,“皇甫老弟……”
神医的脚步在黑暗槛外猛的一顿。
宫三又笑道:“啊,皇甫熙……皇甫‘熙’……为什么要叫做‘熙’字呢?”忽听一声断喝,笑容吓得一僵。
“白!你果然在这里!”
沧海缓抬眸,还来不及做反应,已被神医一把连被薅住。
“跟我回去!”
从床里将被卷硬拖出来也不管身体弯折感受,床褥也拉扯歪斜,手臂托在被外臀后,如同抱一稚子。“告辞!”
“哎哎!”宫三一把拉住神医,一只光脚踏下地来,“你抱走了敝人的被子,敝人今晚用什么保暖呢?”
神医抱着沧海,却听那“敝人的被子”、“用什么保暖”等话,今晚本来对宫三中立的态度立时变为火冒三丈。抱着被卷半转身,甩开宫三拉制,大声道:“谁管你!”径直出门。
肩后被里露出一对哀切不舍的琥珀眸子,直与宫三对望至不见。
默默趴在被里。慢慢探出一条手臂。生疏的勾在神医肩后。
稳住身体。
两腿的交叉有些别扭。
黑黑暗暗的景物随行走颠簸上下。
被角像大象的耳朵呼扇呼扇。
微微挪动一下双腿。
根本不疼的一巴掌打在被外。
“还敢乱动!”
有些被威吓住。
神医解恨又给了几掌,盛怒道:“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去一个男人房里,还上了他的床,坐进他的被窝里!你说你像个什么样子?!”
花花绿绿的景物颠簸上下。
神医气得直喘。习惯性将被卷往上颠了一颠。
肩后的手臂慢慢慢慢缩了回来。
柔亮探索的眸子隐在被内偷察。
神医的脸绷得快要像绷起脸皮的钟离破了。
无辜惆怅的眸子更向被内缩去。
神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幽怨。同感。同受。
“他能知道什么,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这么晚了还胡思乱想,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吗?你现在不能有丝毫差池,小表弟还要靠你呢……”
话尾似要延长,又似未完,幽幽的散在风里。就像他的心意。
琥珀眸子仿佛刹那湿热。
又更深深埋藏,就像明白那此刻难以启齿的心意。
神医轻轻放了他在床上,盖好他自己的锦被。
变成深邃黑色的眼珠默默盯在他的脸上。
神医卷起宫三的棉被。
“我马上叫人送回去。”
冰轮反射里光点薄润的眼珠轻轻闭起。
脚步轻叹,轻轻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轻轻走了进来。
外间烛光微弱。月光面前更觉微弱。
这人伤透了心。
虽然没有哭。却依然伤透了心。
蜷在床头下。不知是蹲,是坐,坐着什么。
只将脑袋放在枕畔。
深稳呼吸中,眠人动了一动,忽从被内伸出一只手,搭出床外。手指,触到一头柔顺长滑铺在我枕边的冰凉发丝。
天亮了。
这一天似与每天一样普通。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一)
「皇甫熙,复姓皇甫,名取太史公《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是作商人名也。
又,熙底四点为火,属离卦,《辞》曰:利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官人来占主高升,庄农人家产业增,生意买卖利息厚,匠艺占之大亨通。
其人富可敌国,以名之善耳。
又,火为凶,当以水克。以“澈”、“治”二水名其友,取辅佐意也。后果克之。
可见任公子小白在初,匪治亡更也。」
上具百晓生《江湖咸话》。
沧海睁眼,见神医收拾停当守候在侧。
被侍奉洗漱穿衣,不觉不甘愿不自在。
饮槐角,神医立于身后梳头。
阳光似时光。
时光静如流水。
这一天似与每一天一样平凡,却暗潮汹涌。
巳时。
微云蔽日。
小客栈里光线颇暗。
乌烟瘴气。
风光明媚使人心情愉快。心情愉快使人健康长寿。
草木却需粪肥浇灌才可茁壮。
人不是草木。
人受不了粪肥。
自不能心情愉快。
又岂会健康长寿?
客栈大堂如同一个粪坑。
沈家上下如同掉入粪坑的佘万足。
不过一天工夫,沈隆已面如金纸。背靠墙壁歪着,出气多,入气少。勉强睁着双眼支持。
沈云鹧已似竹屋后结庐而居的疯汉。蓬头垢面垂呆。
沈灵鹫风采全无。白衣已锈。人如霜打的茄子。
沈远鹰坐在沈隆身边,满身冷汗,唇色苍白。
“沈隆伤得就剩半口气吊着,那仨儿子却也都无暇顾他。沈远鹰腿上伤口颇深,原有内功撑着还无大碍,现在又没药又没医,还在那种环境,伤口已经发炎,人也发起烧来。沈云鹧不仅斗志,就连脾气都磨没了!昨晚也被咱们打伤,精神不振。沈灵鹫虽然诡计多端,但是沈家上下就剩下他一个,不足为患,何况他素来消沉,对武功本不上心,加之如今萎靡,更不可能兴风作浪!”
副手如是报给钟离破知晓。
今日忽然的冷静与机智,将他这副手的得意骄傲传达给上差。
钟离破难免喜悦,纵然不行于色。
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舞衣。
舞衣的神色一直痛苦。昨晚脱臼的手臂至今未有接驳。且迷迷糊糊在地上坐了一夜。小瓜光秃的头颅从床里棉被探出,忧伤的望着舞衣。
昨夜睡在床上的唯他一个。
副手几不可见的蔑笑,又道:“就说他们这两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又怎可能身体好、精神好?就凭这个,他们已连一丝胜算都无,更何况,或许他们早已存了活不下去的念头,速求一死呢?”
舞衣想狠狠的瞪着他,将他骂走,却只是抱紧双膝,臻首埋得更深。
钟离破手一摆,副手躬身退下。带上房门。
钟离破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夜。此刻,面含狞笑,未言只字。
午时。
沈远鹰朝外望望晕散的光线。光圈明白有七种颜色。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二)
只是视线难以聚焦。
沈远鹰苦笑。生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太阳的光线。
所以七种颜色得以清晰展现。
沈灵鹫将手放在沈远鹰手臂,无力握紧。似要睡着一般双眼艰难睁开。“远鹰……”沈灵鹫舔了舔干裂嘴唇,“……三弟……我们好容易再相聚,谁知便遇到了这种事……你放心,现在我们全家人都在一起,有什么……大家一起面对……”
沈远鹰点了点头。“二哥,但愿以后我们可以无忧无虑……”
沈灵鹫挪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两人慢慢将眼光移至堂外,不太刺眼的世界。“三弟……就算我们怎么机关算尽,也要天公作美……才行……若是时不我与……”
“二哥……第二天么,今天?”
“嗯。不过两天……却使人精神恍惚,漫长得差点记不住……”
“不知小衣现在怎么样了……或许一会儿就能和她团聚……”
钟离破忽从椅内站起。“我叫他们送饭来。”
径直开门出去。
却听哗楞几响,又是“喀”的一声金属相碰。
舞衣猛抬头望去。房门紧闭。
门外没有声息。门缝里黑乎乎看不清一物。
舞衣忍痛扑了上去。门外果然落锁。
于是眉心顿蹙。回头向窗前推开下望,二层楼,本不高,但对一个内功尽失身受重伤的女子来说,却是一个艰难抉择。
钟离破打伤她,莫不是为今日而故意准备?
舞衣却几乎立刻咬紧了牙关,撕下衣摆将伤臂绑在胸前,抬脚望窗台便迈。猛听一声轻叫。
舞衣惊止。
小瓜在床里直望着她。方才那鸣叫似提醒多过告密。
舞衣与它相视了三秒。决然上前抓起小瓜揣入怀中。
搬凳子踏上窗台,立刻闭眼跳了下去。从二楼窗口。
窗下是皑皑白雪。融化又复冻。
舞衣避开小瓜,却伤臂着地,顿时痛得晕了过去。
午时三刻。
穿着黑斗篷的蒙面“醉风”人又将两桶饭菜提上大堂。
沈家人已几乎漠不关心。
只沈远鹰背靠墙壁斜觊他们向饭内掺拌麻药。
副手站在大堂门口监视。两手抱胸好一副闲得发慌模样。篷帽内只露出一截下巴的脸居然能让人看出他在笑。蔑笑。
且是看出来,不是猜出来。
却令人猜测他正看着的掺拌麻药的饭菜是否还是能吃的饭菜,正在掺拌的麻药是否还是前两日相同的麻药。而不是吃下以后永远浑身无力再醒不过来。
这已是第二日未时正。
黑袍人最后将什锦菜使劲和成个漩涡,不像是在和菜,倒像是鄙视嘲弄同发泄。哼哼。那黑袍人笑了一笑,举起木勺用力掼在菜上。
哆!哆哆!
木勺被弹到地上。
沈家人目睹这一切仿佛麻木。
黑袍人们不敢过分哄笑,但是他们的下巴仍然让人看出他们的心境。他们在笑。同上司副手一般不配称之为笑的狰狞。
都说人死前会有预感。比如无端烦躁、反常。
沈家人的目光已成灰色。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三)
仿佛术师豢养的丧尸。
他们慢慢爬了过来。向着盛饭菜的木桶。
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也是同样。
有饭吃饭,有气喘气。
没有酒了呢?
没有饭?断了气呢?
可见这等人的处境相同。有酒你就喝吧,管他明朝是死是活,有没有酒?明朝若是有酒,同样醉倒。
何等消沉。与死无异。
自己的死活已不重要,更何况别人的生死,道义的存亡?
掉在地上的木勺子被一只手拾了起来。
多么悲哀。
四周人等默默望向此人,有些人呆呆望着饭菜。
沈远鹰拿起木勺子在衣摆抹擦,衣摆油湿。木勺子先伸向饭桶,舀了满满一碗白饭,后向菜桶。整整一勺猪菜扣上,饭碗冒尖。连浇一勺菜汤的富裕都无。
沈远鹰嘴唇发白,脸颊发红,额间薄汗密布。缓缓站了起来。
然而这碗饭不是送给沈隆。
沈远鹰举着饭碗。一路掉着菜叶。汤汁。从大堂一角,穿过另一方。沈家人觊着他。全部人等全都在看着他。
沈远鹰走得不快,右脚还有些跛。他右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
副手的篷帽同样随沈远鹰身影而转。沈远鹰将要离开视线。副手连忙迈步。跨出一步。
却停止。
吆喝道:“看什么?!有的吃还不快吃!”
沈家人垂下呆滞目光。动手分饭。偌大厅堂,瓷碗声,木勺敲打声,饭菜舀起声。寂无人声。
大堂右侧隐在暗处的木头楼梯声。轻微的压迫声格外清晰。
沈远鹰举着饭碗,一步一步踏上二楼。跛着脚,发着烧,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没有停过。
二楼阑干内,俯首正见大堂处,钟离破正立在彼处。
黑锦袍。干净利落。
沈远鹰略黑皮肤黯淡无光,久未梳洗,衣襟沾着泥垢,衣摆全是油湿。一块一块斑驳污迹。
沈远鹰目光微弱,直视钟离破。
钟离破此时无疑太过优越。简直似一位锦衣玉食的王公贵胄。
堂下声息渐灭。众人渐渐抬起头来,望向二楼。
副手没有呼喝。副手望向二楼。
沈远鹰止步。在钟离破面前一步外停住。直直伸出手臂。
冒尖饭碗举在钟离破眼前。略粘稠菜汤缓慢滴落。流了沈远鹰一手,又顺手背滴在地上。
钟离破笑起来。对视与他。
就像他们初见。
沈隆慢慢睁开眼,不太清醒的发黄眼珠望上二楼,微微喘着气。
钟离破观察他。他的对手。沈远鹰虽然重伤,但还是对手。
只有这人死了,才不会是对手。
“干什么?”钟离破依然如初见率先开口。他期望沈远鹰说话,对手在交谈中最易暴露弱点。沈远鹰虽然虚弱,但钟离破需要对他准确评估。钟离破喜欢冒险。
却不喜欢用命冒险。
这个危险人物站在面前,没有十足把握他怎会放松警惕?
这个对手的眼睛依然像鹰。纵使一头掉光了羽毛的鹰——就像小瓜依然只是鸣鸟。
鸣鸟不会变成鹰。
鹰也不会变成狗。
永远。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四)
沈远鹰伸直手臂举着饭碗在钟离破眼前。
钟离破终于看了一眼这碗正在垂涎的饭。目光从饭碗,落回沈远鹰面上。因为他确信,一碗猪食奈他不得。
沈远鹰终于道:“我爹生病了,吃不惯这种东西。麻烦你换一换。”
他的语声不高。若非僻静,却真是听不清楚。
钟离破听清楚了。且他确信这并非沈远鹰故意,而是因缺水、发烧和内伤使他用不出力气。
于是钟离破继续微笑。心情颇好。
“好。”钟离破道。这语声与沈远鹰同样低沉。又扬声道:“给沈老伯换最好的饭菜。”双眼一直盯在沈远鹰脸上。他有任何心思都逃不过钟离破的双眼。
“是。”楼下副手应声而去。
沈远鹰举着饭碗。在钟离破眼前。
钟离破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远鹰盯着他。稍稍摇头。“没有了。”手里举着饭碗,在钟离破眼前。
钟离破又笑了笑。“那你还不走?”
沈远鹰道:“饭菜还没来。”
钟离破道:“所以你要把这碗举到饭来为止?”
沈远鹰道:“是的。”
钟离破又笑。“饭菜来了你是不是就把碗放下走到下面去坐着?”
沈远鹰沉默一阵,道:“看吧。”
钟离破道:“看吧是什么意思?”
沈远鹰没有回答。不知是否还未回答。
钟离破目光未从他脸上移开,注意力却转至副手身上。
副手正从二楼楼梯口快步走来。多年来绝对安静的训练使得他脚步极轻,就连轻功都有提升。所以偌大厅堂安静时他对于木头楼梯的压迫几乎无声。
他的轻功虽有提升不代表已然高于沈远鹰,但是沈远鹰此时身体状况却绝不如他,所以方才将楼梯踩得很响。
武功再高也没有用。钟离破已能从这点判断出沈远鹰此时的实力居然达不到副手程度。心中对他蔑视更深。却不动声色。
副手行至面前,垂首将一张纸条交给钟离破。副手的表情隐在黑篷帽内,就连露出一截的下巴都没有丝毫外泄心事,他的双手稳定,脚步稳定,全身紧绷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副手本无任何破绽可言,然而钟离破仍从他身上感受到不同寻常。
或许那就是紧张。
钟离破感受到了,沈远鹰呢?
钟离破没有看他的神情,他的眼睛望着哪里,只是再随意不过接下那张纸条,展开,随便看了一眼。摆手让副手退下。
钟离破垂下手,手中攥着叠起的纸条。含笑望向沈远鹰。
沈远鹰举着饭碗一动没有动。额上布满汗珠。他的手已开始发抖。钟离破看得出这几乎已耗光他所有力气。但他仍然坚持。
钟离破忽然笑道:“能问你一个问题么?”他的语声就同方才沈远鹰一般低沉。楼下众人谁也听不到对话。
楼下众人端着饭碗朝上望着,纵使他们无从猜测。更听不到一句对话。
钟离破道:“你到底是不是‘醉风’的卧底?”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五)
沈远鹰道:“有什么所谓?”
副手正从楼梯口迈下。一阶。先抬右脚。
“有。”钟离破笑道:“当然有。我不想再错杀一个。”
沈远鹰沉默。忽的一愣。
副手下至第七级木阶。
钟离破道:“这么看来,薛舞衣岂不是很冤?”
沈远鹰立刻道:“你杀了小衣?”
副手在楼梯转折处平台尽头,再下木阶。换为左脚先迈。
沈隆手内托着碗底,斜看楼上三子与钟离破。由此角度,栏杆挡住二人下半身。只能见一个头,和沈远鹰伸直着手臂举在钟离破眼前的饭碗。沈隆手里的饭碗滴下的菜汤,掉在他黑呢鹤氅袖口。
噗。
菜汤滴在袖口的闷声。
钟离破道:“等你下去自己问阎王,找得到便是死了,找不到便是没死。阎王最公正,不会说谎骗你。我这多好的主意?”
沈远鹰的脸色还是变了。不论他之前表现得多镇定,多沉稳,多想让钟离破把他当成棘手的对手。但是他的脸色变了,举着碗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钟离破对此非常满意。
沈远鹰道:“你不是阎王,所以你很有可能在故意骗我。”
钟离破道:“哦?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沈远鹰道:“因为你心里没底。虽然我现在明显不如从前。”
钟离破笑了笑,“所以呢?”
沈远鹰道:“所以你要让我分心。”
钟离破道:“那你分心了吗?”
沈远鹰不答。
副手忽然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低头整理靴子。
钟离破指指沈远鹰的衣襟,“那支发簪,茶花银簪,不是在你怀里?”笑一笑,缓声道:“她若无事,岂会让我动她身上的东西?”
沈远鹰大惊!
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敌人认为事已至此别无他想的时刻!
客栈里小跑堂头上戴着瓜皮小帽,肩上搭着大白手巾,拿托盘托着一大盘客栈里最好最招牌的饭菜。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穿过回廊。回廊外小院落到处是黑斗篷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
小跑堂显得很是镇定。似乎比惯见风浪的沈远鹰还要镇定一些。热气从他口鼻呼出,他的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暗中转动。
黑斗篷监视他,他反监视黑斗篷。
沈远鹰的汗水从额头滑过脸庞,滴落在地。
副手猫腰停在距离一楼五级台阶之处。
钟离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悠闲自得,他将身体靠向栏杆,轻轻笑道:“分心了吗?心乱了吗?”
噗。
油汤落在沈隆袖口。
沈隆猛抬眼摄向副手。
钟离破道:“你完了。”简淡陈述低迷如昔。
语罢发难!
钟离破突然挥向饭碗。
右腿直扫敌人面门。
小跑堂一步一步测量般走进大堂,黑斗篷没人拦他。堂下静止唯二楼忽动,但见白瓷大碗凭空下坠。
但听“啪嚓”惊天动地。
碗菜四裂!
堂上有人高叫:“暗号!”
猛一条黑影扑向楼梯。
此人黑衣鹤氅,面色蜡黄,正是沈隆!
猛一条白影飞起。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六)
白影窜向二楼。距栏杆二尺猛下坠,惊慌之人正是灵鹫!
沈远鹰蓄力一搪,推钟离破后退,探身拉沈灵鹫未起,钟离破一腿劈至背心空门。
沈灵鹫出声不及,借远鹰手臂猛拔五尺,凭空旋身借力打力,踹开远鹰背后一腿,稳落二楼。同阵对敌。
沈隆一口气三拳两腿,副手勉强躲过,回身暂避,云鹧又到!
呼喇一声,沈家人各自动手!
小跑堂立在堂口,目睹刹那拳脚,初回胜负。《江湖咸话》悬念无数,小跑堂可能是任何一个阵营任何一个身份,此时他的真正身份就是一个跑堂!
小跑堂见人掇起板凳砸破人头,鲜血乱滋,人体乱撞,“啊”的一声砸了锅碗瓢盆,扭头便跑。人是想跑腿还想留,连滚带爬从沈家人胯下见空乱钻,不知被人踩了几脚,桌椅板凳误伤几何,但见前后院落满坑满谷沈家暴动,黑斗篷往往还没反应已被拍倒!
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明日未时麻药消退!
什么是约定的暗号?
饭碗落地分人心神!
什么是迷惑的手段?
全体人等生无所望!
什么是制定的战术?
俩打一个!再打一双!
客栈外风雪影人迎风立雪。
“未时已过,毫无动静?!”
“听!那一声喊惊天动地莫非暗号?”
“慢!公子爷吩咐暗号之后一刻再动!”
“看!那人不是——?!要不要救?”
但听一声:“稍安勿躁!”
众回首,喜道:“影卫长!”
璥洲白披风与雪相溶,严肃道:“时机未到。”众人面向客栈。那严肃嘴角似噙一抹坏笑。
客栈掌柜、账房、伙计全都扒头惊视,见山石后小跑堂头破血流只投同情,无人敢援。漫天木屑刀光乱飙,掌柜心胆具颤,猛然房檐落雪,掌柜只觉头上一凉,液体滑落,当场晕厥。
小跑堂以为掌柜中招,趴跪在地撕心哭喊:“天啊——!”
沈远鹰低声道:“二哥没事吧?”
“嗯。”沈灵鹫一反闲雅,惊出满头大汗却颇为兴奋,心有热火而眼珠熠熠。沈远鹰沉着低迷。
二人逼开钟离破即联袂而立,并不抢攻。
沈家人那一声喊乃压抑已久的怒与勇,爆破胸腔般由肺腑迸出,闻者心惊。钟离破亦不还手,凭栏俯首,乍见大势已去。沈云鹧扑向副手犹如癫疯,什么武功,什么风范,皆为大放厥词!
然而副手多年苦练却惧畏首尾,豪气壮阔面前,什么凶残,什么阴狠,全是火中木屑!
当年张翼德当阳桥吼,桥断水回,曹兵心胆俱裂。张将军国仇,沈云鹧家恨,一腔愤慨难以做比,然而沈云鹧狂吼进攻,却如身着金钟之罩,所向披靡!
恶者心颤,电闪雷鸣均以为险,副手从第一声喊已手脚发麻,惊弓之鸟,加之沈云鹧力大,不上几招,便是险象环生败局已定。
钟离破大嚷道:“我刀呢?!”
副手力躲沈隆,连逃数步,方喊道:“在房间!”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一)
钟离破握紧拳头暗哼一声,转向拦路者。
麒麟刀存于二楼尽头,关舞衣之处,敌人身后。钟离破来时并未带刀,因为他觉得此时还非时机,更因为他认为解决这些人根本不需用刀。钟离破提一口真气。
但是变数已生,无从更改。
钟离破三成功力攻向沈远鹰同沈灵鹫中间空隙,以求快速突围。
取刀。
取刀杀敌。
先取刀,才能杀敌。
先退敌,才能取刀。
敌可退,即可杀。
取不取刀,又有什么区别?
钟离破不及多想,大声道:“擒沈隆!”拳脚已插入间隙,沈灵鹫右避,沈远鹰不避!探手望钟离破腿上抓来,钟离破变招收腿,沈远鹰一抓不变,直探咽喉。)
钟离破心惊格挡,沈远鹰仍不变招二指直取他双目。沈灵鹫在后夹击,钟离破觉他拳风稀微,不足为患,只这沈远鹰全不用招,一味向破绽探手,宁愿中招也不防守,愈是凶险他愈往上凑,攻敌必救。
沈家人先声已夺,钟离破心虚在后,动手时三成功力试探,待要提气又被沈远鹰缠死,用尽气力却只增二成,惊疑更甚,招式往往只出一半即被截回,不得不变。招数一快,气息不接,沈灵鹫又靠轻功围斗,客栈四周打斗不绝,钟离破越是着急越是心燥,心燥则气浮,功力又打折扣。
沈远鹰双目如隼,直直盯着钟离破的眼睛,钟离破居然畏惧其中之意,不敢对视。交手不过三五十招,钟离破一直不停变招,虽渐感沈远鹰出手愈慢,却仍未敢拳脚相交。沈远鹰来,他便退。沈远鹰攻,他便守。
事后他亦百思不得其解。
却被公子爷一语道破。往后的岁月中他为自己找过任何借口,居然没有一个逃得出公子爷的四字批语。
钟离破额头见汗,怎样也脱不得沈远鹰两手。他不想接触沈远鹰,沈远鹰却招招抓向他肢体,似欲将他活捉。钟离破害怕被捉,就如坐着椅子飞上天际的东瀛武士中村一样,特定的环境中思绪会被禁锢,中村只想房子不倒,钟离破只想别被抓到。
却忘记不被抓到其实有很多种方法,“躲”是其中最下等的办法。
假如钟离破当时心智沉稳,他的目标即是将敌人打倒,又哪管敌人能否抓得到他。就算被抓,也一样可以将敌人打倒!
钟离破的心很乱。
因为他已被沈远鹰抓住不下五次,虽然全都挣脱,而他的斗志却越低,挣脱所用时间却越长。他像一口卡在深井半途的猪,沈远鹰虚弱的攻势便如石子,虽然难以一击即退,但信念所成之后劲强硬不衰,早晚将钟离破这条渔船打翻。钟离破虽暂时无事,但下场已然可见!
钟离破金丝镶边的黑锦袍甚是宽大,本为配合眉尖麒麟刀迷惑视线所用,此时在狭窄过道却沦为拖累。沈远鹰一拿一抓难触肢体,也再不讲什么身段,只拿钟离破身上可抓之处。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二)
钟离破举手抬足衣衫四散,沈家拳掌又属刚猛,沈远鹰只变掌为爪,爪铁如鹰,看准破绽便是一刁,无有不中。
沈远鹰左手抓袍,钟离破左腿向后踹中沈灵鹫,右腿连环斜扫敌人下盘,右臂将沈远鹰左肩一搭,以过道之窄、重心之偏,狠向墙壁撞去。沈远鹰下盘拿桩,钟离破右腿虚招转实,沈远鹰眉头猛皱,右膝中腿,左臂撞墙,又被钟离破肩头撞中麻筋,便觉手中一空,眼前顿黑。
钟离破抽回衣袖踢起袍摆,趁敌人目不可见忙掏匕首,反手握刀雷霆划出,但觉裂帛之声,回头横斩,刀刃受阻,沈灵鹫大呼一声,一道血剑飞出栏杆。
黑袍漫落,沈远鹰眸利如鹰,衣襟破碎。
沈灵鹫手按腹前,满手鲜血,面白如雪。
楼下沈隆惊抬头,被副手得空力回一拳,正中丹田,顿时打得气血翻涌,沈云鹧大叫一声“爹!”莽撞兴起,挨了副手一拳一脚,擂了副手胸口五拳。
沈远鹰听大哥那一声爹叫得凄厉,鹰眸迅转,瞥见沈隆扶柱而立,虽伤而尚可支持,便要奔向沈灵鹫,面前黑影一挡,钟离破有刀在手信心顿增,微笑拦在身前。
“沈老三,你们家就四个凑合能打,现在被我重伤了一个,能不能活还是另说,你家那老头又是半死不活,剩下一个有勇无谋,你还是留着力气到地府找你的情人去吧!哈哈哈哈……”
钟离破精神一长,狂态毕露,似乎他还是三天前那个鸣鸟在肩麒麟在手拥兵自重的钟离大人。
沈隆一听沈灵鹫重伤生死未卜,身形猛的一晃。
沈远鹰牙关紧咬,胸中气愤无处可宣,大声道:“有什么可炫耀!我若没喝麻药,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钟离破大哼。
沈远鹰望着倒地的沈灵鹫道:“二哥没事么?”
沈灵鹫忍痛点了点头,话也说不出来。沈远鹰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就算沈灵鹫的伤拖得了,沈隆的心脏也拖不了!
沈远鹰叫道:“爹!大哥!二哥没事!”说着,已向钟离破进攻。
沈隆刚要放心,又听钟离破大笑道:“肚子都快揦穿了,还叫没事?”边说边往沈远鹰左腿递刀子,不过一招,便是“嗤”的一声。
沈远鹰补好的裤腿再裂,露出腿上满是血渍的纱布。
沈灵鹫缓了一会儿,尽力说道:“爹,不要……被他分心……儿子没事……叫……大哥攻他下盘……”话一说完,竟痛得晕了过去。衣摆被热血浸湿,向地板扩散。
沈远鹰见状不敢叫喊,手脚一乱左腿又挨一刀。
钟离破得手却并不乐观。因为沈灵鹫已一语道出副手弱点。
副手常年提握麒麟刀,膂力不小,自然拳劲匪弱,练功时自也更专臂力,腿脚上虽练沉稳,惜腾挪不灵,若一味攻取下盘,中招必多,多则不稳,擒下更易!
沈隆暗自调息,气血略顺,虽不得动手,却可在旁提点。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三)
沈云鹧依言将腿勾向副手下盘,沈隆道:“用你的拳去打他的腿,不比你的腿灵活?”
副手闪避腿法本就辛苦,一听这话更是一愣,沈云鹧却变招飞快,马步一扎,右直拳轰在副手胯骨,副手自己都听“咔”的一声,更是吓一大跳。
沈云鹧得了甜头,一连几拳都往胯骨招呼,副手只得倒退。
沈隆不觉捋须而笑,道:“云鹧,打他膝弯。”
副手一听赶忙猫腰,沈隆道:“踢他胯骨!”
副手正将内力凝聚膝弯,胯骨空虚且正撅起,正被沈云鹧踢个正着,差点窜了起来。
钟离破在上听得副手哀叫连连,心中一气手中匕首使得密不透风,唰唰唰三刀皆中目标,向下喊道:“你也用拳截他的拳,他用腿你还用拳!”
副手忽然恍然大悟,再面沈云鹧下盘攻势,便弯腰挥拳,有时打他上三路,有时截他腿脚,败势顿转。
沈隆沉默不语。
这两人一个偏打下盘,一个欲护下盘,便全在下半身交手,越打越低。沈云鹧大叫道:“爹!快想办法!我都快趴着打了!”
沈隆捋须一叹。
沈云鹧深恐老父失望,急中生智,直腰飞起一脚,正踢副手面门,这一脚饱蕴期冀竭尽全力,踢得副手倒翻一个筋斗跌下,下巴撞在地上,咬断了一半舌头。剧痛之下狂性大发,爬起来看不清人影便将桌椅拳头乱挥乱打,沈云鹧一心制他却着上不少。
沈远鹰毕竟手脚不快,钟离破才得窥楼下景况,一见此情,心中稍定。沈远鹰此时气力更不如前,气喘吁吁急攻急进,钟离破正在下望,便只守不攻,渐渐向后退去。
忽的脚跟碰到一物,反射性后跃避开。沈远鹰不知,进逼时正踩其上,但听骨裂之声,低头一看,却是沈灵鹫右腿。
沈远鹰立时尴尬不已,钟离破却哈哈大笑。
恰是此时,堂口跌撞奔进一人,抬首便喊:“傲卓!我在这里!我没事!”正是舞衣。
不论沈远鹰,就是沈隆、云鹧见了她亦是振奋不已。
钟离破的脸色刹那黑沉。却听一声啼叫如鸣百乐,心中猛然一震,却无暇找寻。
沈远鹰心病一去,精神抖擞,连抢三招扳回战局打个平手。也不再只顾拿抓,而以沈家拳法空手对刀。钟离破自然不想败在他手,更不愿在舞衣面前认输,专心致志功力又提一成,却总也不得十成。
沈远鹰叫道:“小衣!上来照顾二哥!”
钟离破哼道:“你是怕……”被沈远鹰突然猛烈的拳脚逼得说不下去。
舞衣抱着右臂便跑,沈隆叫道:“舞衣!过来!”突见她怀中探出一颗光头,乌溜溜的眼睛瞪着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却无暇顾及,问道:“舞衣,胳膊怎么了?”
舞衣一直忍得眼泪不干,见问更是泪盈于睫,“……脱臼了……”
沈隆安慰笑笑,道:“没事,伯伯这就帮你接上。”将舞衣右肩按住。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四)
拉直手臂,略转得一转,巧力一托,但听“喀喀”之声,舞衣惊呼,手臂已经接回。
舞衣稍一活动,皱着小脸道:“谢谢伯伯。不过还是有些痛……”飞跑上二楼,却越不过钟离破这关,只在沈远鹰背后躲闪。又怕碍事,不敢出手相助。
沈远鹰猛抓钟离破袍摆往怀内一带,右腿高侧踢攻向钟离破面门,让出栏杆外侧,叫道:“小衣!走!”
“没那么容易!”钟离破割断袍摆,双臂用力一扛,沈远鹰左腿有伤顿感不支,略一踉跄,舞衣赶忙来扶,沈远鹰反握她向钟离破身后甩去,钟离破故技重施抓向舞衣,上身半转又被沈远鹰扣住肩头。
钟离破惊讶沈远鹰变招之快,不得多想,变抓为拍,击在舞衣肩后。舞衣惊呼一声,半身悬在栏外,忙将栏杆紧勾。
钟离破却听一声鸟鸣!
沈隆惊抬首,见舞衣怀内掉下尖嘴一物,舞衣慌忙去捞,却臂长不够。小瓜忽然张嘴,叼住舞衣环佩,反射性扇动两翼,却怎样也飞不起来。
舞衣泪笑道:“小瓜别怕,我拉你上来。”
那秃头猛然浮着一层汗水,冻鸡吓得面无鸟色。
舞衣抓住小瓜松了口气,甚是欣慰回身,惊见钟离破一掌向自己拍来。舞衣还未反应已见钟离破猛然一愣。
沈远鹰急拉舞衣,钟离破一掌拍在舞衣手上。
舞衣尖叫一声,眼见手中之物直向对面立柱撞去。
连影子都看不清楚。
沈远鹰不觉停手。
舞衣环佩断裂。
当小瓜的热血四溅之时,钟离破耳内忽然听到一阵琉璃破碎的声音。就像他每次敲打小瓜彩羽覆盖的天灵盖时所想象却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那种声音。
舞衣的环佩从二楼直跌下去,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舞衣掩口尖叫,痛哭流涕,钟离破居然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盯着前方的柱子。手里握着给小瓜切过生肉的匕首。穿着小瓜站立过的黑色锦袍。篷帽里曾塞过一只冻鸡。
副手被沈云鹧从后扑倒,双胯、大腿、膝弯、腿肚、脚踝,不知挨了沈云鹧多少拳,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自己爬不起来的时候忽然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家人已陆续奔回客栈大堂,先入的人先愣。
忽然一条条白影在四周闪动,院里的沈家人抬头,只觉这些人的轻功非常之高,转瞬间代替黑衣人将客栈团团包围。
距沈远鹰暗号之后,刚好一刻。
沈远鹰望见门口行入那白披风少年时,不觉喜道:“爹!方外楼的人来了!”
沈隆捋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璥洲上前作了个四方揖,满面含笑道:“晚辈来迟望前辈恕罪。”
沈隆随意嗯了一声。
璥洲笑道:“恭喜前辈老当益壮,恭喜沈家堡重振声威,此番大获全胜,从此谣言不攻自破,仍是白道翘首,正义楷模。”
沈远鹰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隆捋须,忽然哈哈大笑。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五)
璥洲又道:“我家公子爷多番说与晚辈,他对沈老堡主衷心佩服,自愧弗如,改日一定专程登门拜访,聆听雅训。”
沈隆又是仰天大笑,甚是受用。
沈远鹰的嘴撇得快要像他右腿上溃烂的伤口。
沈隆这才将拳头随便抱了一抱,笑道:“你家公子忒也客气,回去就说老夫问他的好儿。改天有空老夫请他喝酒,当是谢他帮忙。”
璥洲垂下眼皮,恭敬应了声:“是。”嘴角已扬起坏笑。
沈远鹰在楼上道:“璥洲,我二哥和我爹都受重伤,烦你帮忙送去药庐。”
沈隆将眼一瞪,还未说话,已有影人上前立于钟离破左右,又有影人查看沈云鹧伤势,说道:“沈二哥失血过多,伤口甚大,需要急救。”
沈远鹰急道:“公子爷来了吗?”
璥洲摇头:“还在路上。”
影人道:“那只好先止血拖延一阵,盼公子爷赶到。”
沈隆愣了一愣,璥洲道:“沈老堡主,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前辈可能将这些俘虏交由方外楼处置?”
沈隆本待不肯,发黄眼珠一转,想到这可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若是一概诛杀未免太过凶残,白道中不得推崇;若是一概放走日后依旧作恶,白道中又担骂名;若说一半杀一般放,又定不得谁杀谁放。只好将头一点,故作大方,道:“公子爷英明神武,这样做也是应该。”至少卖方外楼一个人情。
璥洲又忍不住坏笑。道了谢,影人已自觉将黑袍人等送到后院暂押。又收拾了大堂,请沈家人在此歇息治伤。沈家上下壮志昂扬,纷纷絮说方才惊险。
独钟离破坐在大堂一角凳上,左右影人不离。
却听门外马嘶之声,早有一位柔和沉静的少年下马入内,对沈隆行了礼,报道:“公子爷距此三里。”
半晌又听马嘶,进来一位深挚洒练的紫衣少年,抱拳行礼道:“沈老堡主好,公子爷距此不到半里。”
沈隆这时才愣了一愣。什么意思?这是叫我出去迎接哪?老夫有头有脸,身份不凡,怎会去迎接一个毛还没长全的黄口小儿?!
便听门外山呼之声道:“问公子爷安!”
声齐之甚,震耳欲聋,不知属下几人,但觉满腔沸腾。
沈家人争相奔出门口亲睹。
沈远鹰扶着舞衣当先而出,沈云鹧扒着人头,叫道:“让开让开,我看看!”
却听一声大咳,众人回首。沈隆在后色极不悦。众人忙低头分散,沈隆大哼,从众人间走出门外。众人一见,蜂拥而上。
沈隆立在百十白衣影人之后,但见雪地里半空中悬坐一青袍公子,伟若高山嵯峨,凝如碧池霜雪,飘若东风灵雨,瑟如枫叶荻花。
沈隆视他如坠雾里,却猛然心内一揪。满目尽现茂苑烟霞,太湖风月,又是他从容谋断,笑吐平戎之计。眉头狐疑一皱,又见那公子胯下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雪中却似无物。
第一百七十四章难落灵鹫峰(六)
那骏马眼珠乌亮柔和,四蹄亦是白色,恍惚间那公子便似悬空而来,周身彩云萦绕。只是光焰苍淡。
沈隆这时才发现公子身旁另有四骑,一个萧疏雍容的少年,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方才入来报信的璥瑛紫三人也上前参见。
那公子淡淡点了点头,在马上正襟危坐。又见沈远鹰同舞衣皆受轻伤,似也伤感,只看不清表情。
沈隆见影人将沈灵鹫抬至公子面前,禀报几句,担架才轻放在地。公子好似愣了一愣,挠了挠头,才偏腿下马,青衣翻飞。利落已极。
公子侍从也立在两旁。
沧海将伤者略一查看,便道:“伤口太大,要及早缝合。黎歌,拿针线来。”
黎歌道:“我没带啊公子爷。”
沧海回头看着黎歌,眨了眨眼。又看周遭影人,面色微红。
“璥洲,”沧海镇定指挥,“拿药箱来。”
璥洲道:“爷,药箱里缝合线刚好用完。”
沧海瞪着他。
璥洲不由要笑。又忍住。
舞衣默默递过针线包,沧海接了伸给璥洲,璥洲摇头。沧海环视,所有人都在摇头。
公子将琥珀眸子眯了一眯。撩袍,坐于架沿。从大衣袖内拿出个六角无梁白铜袖炉,掀开棉被,塞入沈灵鹫怀中。接过剪刀,铰开他因冻涸血迹而紧粘皮肤的胸腹衣衫,露出一条几乎横跨肚皮的刀伤。
现场已有人掩面。
沧海又将棉被盖好。回头道:“烧水。”
又道:“请钟离兄一见。”
璥洲运起内功,将声远传:“公子爷有情钟离兄相见——”
相隔数十丈,语音清晰不散。
沈隆不由心内暗服,同沈家人让出一道。钟离破随影人昂首而出,目不斜视。沈云鹧心里有气,侯他行至面前,“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钟离破擦都没擦,任其自干。
钟离破所到之处,众人全都远远避开,三女亦站到璥瑛瑾紫身旁。钟离破立于沧海身侧不远,见影人端过热水,瑾汀接了猫腰伺候。两人各自沉浸,互不相视,也不开言。
沧海略背对钟离破,浸湿手巾替沈灵鹫清洗伤口,不过擦了几下,手巾已染满鲜血,在铜盆中一涤便是整盆赤水。影人不断送来热水,端走血盆,直有小半个时辰,才草草清理完毕。
沈灵鹫横长的伤口曝在寒风残日之中,边缘切割整齐光滑,皮肉毫无血色,面色灰白,几与死人无异。舞衣见此不由低泣,扭向沈远鹰怀里不忍再看。
沈远鹰皱眉道:“我二哥……还有救么?”
沧海忽然抬头看了看他,低头在沈灵鹫伤口旁捅了一下,便见一股鲜血从腔内流出。沧海道:“别这么紧张,你看天这么冷,沈二侠昏迷这许久,血液还没有凝固,说明他不仅没死,生命力还很强。”语罢时凝白哈气打了个圈,从口边消退。
沈远鹰的拳头狠狠攥住,咬牙道:“我二哥要有个……”
沧海两手在唇前哈气取暖。
第一百七十五章军败华阳下(一)
淡淡抬首,沧海眯眸道:“三长两短?你知道还打搅我?”
沈远鹰恨声道:“要在平时我早抽上你了!”
沧海低眉道:“璥洲,热水接着烧。瑛洛,拿手巾随时擦血。黎歌,双线穿针。”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掰开沈灵鹫紧闭的牙关塞入。
璥洲吩咐下去,又拉沈远鹰到一边,悄声道:“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你二哥没事,别和他计较了,他的情况和你差不多,可你至少还看得见你二哥,他……”对沈远鹰耳语几句,又道:“他连找都没找去,就来这里善后了。”
沈远鹰愣了一愣,垂目不语。
同璥洲回去,正见黎歌将针递给沧海,沧海道:“瑛洛看着点。”便刺入伤口下方发白的皮肉,鲜血呼的一下涌出,瑛洛连忙搌干。白线穿入,红线穿出,带着一连串血珠,将沧海的指尖染红。
黎歌也转过头去。
沧海抬首道:“看见了吗?就算我刚才不捅,他这血也得流。”
沈远鹰瞪着他,没有说话。
“碧怜,再拿一床被来。”沧海淡淡说着,两手沾满鲜血,指尖已开始发抖。一刺一穿,虽缓慢,却未停。
影人们奔跑着将热水传递,每一盆水都没有洒出一滴。碧怜急忙取了被来,盖在沈灵鹫身上。
沧海抖着手,抬头看着碧怜。“我冷。”
碧怜愣了愣,看看只盖着下身怀里抱着暖炉的沈灵鹫,又把棉被搭在沧海腿上。沧海呼了口气。手指渐渐不抖。
众人似觉恁是无奈。
忽然一声闷哼,沈灵鹫睁目痛呼,浑身挣扎,璥洲远鹰等上前牢牢摁住。沧海愣了一愣,在他伤口四周连下几针,沈灵鹫才转为呻吟,痴痴看着沧海不住猛喘。
沧海道:“……都晕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痛醒?你们沈家人可真稀有……哎别动,你右腿也断了。”
沈灵鹫迷茫望了沧海一会儿,才愣道:“……右腿怎么会断的?”
沧海耸了耸肩膀,沈灵鹫望向沈远鹰。
沈远鹰咳了一声,“二哥当时已经昏迷所以不知。”
沈灵鹫茫然望向沧海,“哦”了一声,抬手拽住他衣袖,接道:“……神仙姐……唔……!”颈上突然轻轻一痛,便睡了过去。
沧海运针如电,却没有把针拔出来,只是非常明显松了口气。又缝几针,恰到腹侧之处,众人忽然轻呼。
沈隆但听彼处哗然,八成人扭身向外,捂面掩口,只道不好,半晌却无太大波动。
碧、黎拉着紫菂惊背身,瑾、紫望天。瑛洛抓紧帕子扭过头去。
璥洲慌道:“爷……”
沧海略愣过后在伤口处用手指极小幅动作几回,面不改色。
紫菂从绣衣间探出头来,问道:“嫂嫂,肠子就长那样么?”
碧、黎蹙眉掩口。瑛洛半蹲离伤口最近,几欲呕吐。
紫菂静静看沧海缝了一会儿,不敢再说那两字,便道:“嫂嫂,刚才公子爷哥哥塞回去那个好长一串啊……”
瑛洛终吐。
第一百七十五章军败华阳下(二)
沧海缓缓抬起眼来,望了望沈远鹰的表情。
沈远鹰黝黑的皮肤突然看起来像是红色。像一头燃满烈火的鹰。但是他沉默着。
沧海道:“你知道这事与我无关。”
沈远鹰点了点头。现在只有他和沧海还维持原本的姿态,而环顾满场二三百人却只有沧海一个维持起始的心态。
沈远鹰道:“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但我还是想咬死你。”
钟离破的神情也稍稍变化。纵使他一眼没有望过沈灵鹫。
沧海默默低下头,将最后十二针缝好。
忽然有一辆马车一溜歪斜绝尘而来。
驾驶位上坐着个青葱勃发的少年。年龄比璥瑛瑾紫小得多。
意气风发的脸布满汗滴同冷峻。
右手里握着条鞭子,左手紧紧攥着缰绳。
马车离最外围的影人越来越近。
马车左右摇晃居然飞速前进至此无甚差池。
影人愣愣的呆住。
三匹快马均以毫不相同的频率奔得辔头如同浪涛,此起彼伏。
看得出,马已受惊。
少年紧紧攥着缰绳,面容冷峻。
突然大声喊道:“快躲开啊!快躲开!”
从最外围影人起忽然如一条拉链疾速向两旁分开,这车马便是链头。
眼看少年赶着马车向沧海同担架同沈灵鹫直直撞来。
众人只觉一片细雪从沧海周身扑面而来,温暖柔腻,回过神来,马车已停在沧海跟前。
马车就停在沧海跟前。
头马的鼻尖正抵着沧海的鼻尖。
沧海仰首望向惊马。鼻尖在温暖毛皮擦过。
沧海淡淡看着头马温柔眼珠中间一块雪白毛发。
头马静静站着。鼻梁抵着沧海的鼻尖。微笑。
忽然伸出舌头将沧海从嘴唇到左眼使劲舔了一口。看起来长长温软的舌头甫一伸出,便在寒风暖日中散着白烟。
众皆无语。
忽然沧海身后有人哼了一声。
那里只立着两个影人和一个钟离破。
三匹马用力急喘着气,温驯的喷着白烟。
大多数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像表面看到的那样认为是那莽撞少年在头马的鼻尖抵着公子爷鼻尖的时候刚好勒停了惊马。只是太刺激了一点。然而老奸巨猾的沈隆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惊马之所以停下一定同那棕栗色头发上绑着青色缎带的公子有关。
虽然那公子大多数时候只拿侧脸和后脑勺远远对着他。
看钟离破微瞠的眼珠,似乎他也这么认为。
瑄池在驾驶位上端坐。满面冷峻。
瑾汀牵开马头。
沧海抬手擦嘴。两手沾满沈灵鹫的鲜血。
沧海将嘴唇舔了一舔。
瑄池忽然下车像往常一样趴在沧海脚下,“参见公子爷!”听沧海嗯了一声,才咽了口唾沫。瑛洛拉他站到一边。
沧海扫视一遍,问道:“谁叫四儿赶车来的?”
无人敢言。
璥洲凑近低声道:“是爷自己分派的。”
沧海立刻转向沈灵鹫,道:“他伤得很重,必须马上送去就诊。快抬他上车。”飞快又道:“傲卓赶车,舞衣帮忙照看。”
第一百七十五章军败华阳下(三)第(1223)
沈隆忙道:“这是送我儿子去哪?”
影人答道:“沈老堡主不用担心,这是送沈二侠找神医疗伤,何况还有傲卓跟着。”
沈隆点了点头。
沧海在热水中净了手,终于回过头望着钟离破。
钟离破的面色沉着。
钟离破道:“是你。”
沧海忽然轻轻笑了笑。眸光转柔。
钟离破道:“我在山海关守关的时候见过你。你和陈皮老祖。”
沧海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道:“那你应该知道,当年你误杀的总兵正是陈超的徒弟。也就是说,当年死的那个人是我师兄。”
钟离破道:“所以你在替你师兄报仇。”
沧海浅笑。
钟离破又道:“你也说了是误杀。”
沧海摇了摇头。浅笑道:“你知道那次我跟师父去那里做什么么?劝我师兄回武当山受罚。实在不行就清理门户。”
钟离破愣了愣。“所以说其实我帮了你们的忙?”
沧海摇了摇头。轻垂眸,眸光黯淡。
钟离破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沧海道:“他也是因为这个被你杀了。”
钟离破眉梢剔了剔。
沧海道:“淫戒。”
钟离破略扬首,启唇吸了口气。
又道:“想不到我居然败在你的手下。”
沧海轻笑:“别这么说,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是沈家堡不甘受辱,奋起反抗,自救成功。”
钟离破忽然露出愤恨的神色,大声道:“我不会承认的!我败给你就是败给你!”
沧海耸了耸肩膀。“无所谓了。”右手食指向后弯了弯,璥洲便道:“蝠安客栈一役,连店家在内共一百四十七人,僵持三十个时辰,打斗半个时辰,以沈家堡反败为胜告终。无一人死亡。”
钟离破的面色渐渐由平转激,方一张口,沧海已先道:“没死一个人,只死了个鸟。”眯眸浅笑,“可喜可贺。”
钟离破一直握着的拳头握得更紧。
沧海道:“这次沈家堡能击败‘麒麟刀’钟离破,多亏了沈家失踪多年的三子远鹰。然而为武林除害最功不可没的人是沈家未过门的三夫人,薛姑娘。”忽然慧黠一笑。
钟离破哼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傻子,明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的局!”
沧海哂笑。
“凭什么这么说?我可是刚刚才露面的啊。”将肩膀耸了一耸,“实在与我无关。”
钟离破的双臂同攥得喀喀作响的拳头不断颤抖,随时会挥舞它们直冲上来。然而钟离破尽力冷静道:“我检查过她身上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少!所以她不可能对外通信!”
沧海摆出遗憾的神情。“可是她洗澡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偷看吗?”
“那又怎么……?!”钟离破一愣。猛然怒红双眼上前一步。
“哎!”沧海伸手阻止他第二步,为难叹了口气,道:“给你看样东西你就相信了。实在是有人通风报信。”从怀内甚是小心拈出一支红色尾羽。钟离破一眼就认出。
第一百七十五章军败华阳下(四)七(1250)
钟离破惊道:“这是小瓜的羽毛!你怎么得来的?!”
沧海笑笑,将红羽对着阳光,神情颇为无奈。
“你看到上面有很多很小的洞么?”手臂垂落,手指轻放。红羽飘渺落在雪地。
红得刺眼。
羽根遥指钟离破。
沧海手掌向后一伸,瑾汀便在他手心放上一颗光滑明润的黑珍珠。沧海支臂将手掌轻轻一合,袍袖款摆,将一把黑珍珠粉撒落红羽。
侯了一会儿,衣袖外挥,黑珍珠粉随风而散,红羽向上飞起,半空中转了一圈,轻轻落在沧海摊开的手掌心里。
雪地上忽然现出黑色点子组成的四个小字:二日殺沈。
那是黑珍珠粉由红羽各个洞隙渗入雪中而成的黑点。
钟离破盯着地下正面自己的点字愣站半晌,突然瞪向沧海。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还数过!一千三百九十九根!一根都没有少!”
沧海眯眸浅笑。眸中很多涵义。
“幸好你刚才自己说这是那死鸟的羽毛。”
钟离破猛上前攥住他衣襟。
擦得锃亮的黑皮靴将雪末踢起,溅在沧海衣摆。
众人皆惊。
沈隆离得很远突然两手捏一把汗。
最急的是清楚公子爷底细的近侍们。
沧海就这样几乎被提了起来。依旧浅笑望着钟离破的眼睛。
钟离破愣了一愣。怒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沧海嘻嘻笑了一会儿,回道:“这么激动干嘛?你确信你打得过我?”牙齿轻磕,左手抬起扶着钟离破的手臂平衡身体,右手向后指了指,轻笑道:“方才安抚惊马那一手,你做得到?”
钟离破的脸猛然像被人打了一拳。但他紧绷的脸皮却相反的垮下了一丁点,于是好像整个人都忽然垮下。
沧海便忽然觉得自己的鞋后跟挨着了地。而不仅止是脚尖。
沧海笑道:“我倒是不介意你这么抓着我,真的比刚才暖和多了。”
钟离破忿然放手。沧海向后退了一步。拉平衣襟。
又笑嘻嘻道:“你是在薛姑娘拔光鸟毛以后数过……”
钟离破截口道:“是在我发现后几乎立刻就数过!而她不敢、不会、根本没有机会藏起这个再趁我不注意把它丢出去!”
沧海挑着眉心将他笑看半晌。
“……是么?”奇怪挠了挠头。“你知道你输就输在太自负了。”琥珀眼珠忽然深沉如井。“也太相信你那只宠物了。就算你不高兴我也要说。”
顿了顿。
“牲畜永远不能和人平等并论。”
钟离破微微一惊。
沧海道:“你的自负将你蒙蔽,使你忽略了一个时间段。”
钟离破动容。
“没错。”沧海道:“就是薛姑娘沐浴的时间段。这是唯一一个你完全无法监视她的时间段,也是薛姑娘唯一的机会。”
“你自诩君子不愿趁人之危,留薛姑娘和你那虚荣的宠物独处,以为薛姑娘有任何异动你便会听到叫声,到时闯入便不算你故意轻薄。算盘打得是挺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军败华阳下(五)下(1250)
就像所有吊人胃口打击自信先抑后扬行为的潜规则一样,沧海果然接道:“不过可惜……”故意顿了一顿,方笑道:“我说了你那宠物爱慕虚荣,加之是个鸟,于是一被薛姑娘抓住便方寸尽失,只顾自己,且——手无缚鸡之力。”
眸子眯起。“所以薛姑娘就是趁这个时机将这片最大的羽毛刺出笔画,丢出窗外。唉,”无奈笑道:“你也知道要在羽毛上刺成小孔是很难的事情,就算薛姑娘每刺一针就在羽丝上打一个结……”
钟离破忽然想到一些事。
他想到他昨天看到那丫头在羽毛扇上绣的小瓜,还曾问过她:那羽毛明明根根分明,看着是一片,实则谁也不连着谁,若是在其中挂线更不可能,你是怎么在上面绣了这些的?
那丫头回答:每绣一针都在细羽丝上打一个结就是了。
绣出来不会难看么?
只要这结打得均匀,反而一颗一颗像一簇一簇的羽毛……
钟离破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陷入那个情境之中不能自拔。每一句话像刚刚从自己嘴巴里问出来,耳边像正在听那莺声的回答。
爱她么?
肯定不。
钟离破爱过,他知道这绝对不是。
然而昨夜朦胧的情景,却像今日发黄的余晖。
钟离破愣愣听着沧海接道:“可是这羽毛到了我手里却已经面目全非了,我用红布和丝线补了一夜才看出这些字迹。所以你说,薛姑娘是不是这一役中最大的功臣?”
钟离破听完沉默良久。
忽然叹了口气。
钟离破道:“我连神策都不服。但是你,我算是服了。”
沧海淡淡一笑。当是欣然接受。
钟离破道:“你连你表弟失踪了都不找,就是为了成全沈家?”
沧海依然微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找?”
钟离破道:“因为你不急。”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急?”
“那你急么?”
“不急。”
钟离破点了点头。“我说过了,我算是服了你。”
沧海眯眸道:“既然有你这个人证,江湖方面定会更加确信,这次沈家堡能重振声威……谢谢你。”
钟离破哼了一声,道:“既然你给我看了样东西,那我也卖你一个人情。今早我听说神策下令抓你表弟,广发画像,但他昨天已落在庸医手里。”
沧海道:“这不算人情。”
“怎么?”钟离破愣了愣,“你已知道?”望了望他若无其事的神态,又道:“好吧。我虽然不知道庸医在哪里,但是我有另一个情报。”一直紧握的双拳中,左手慢慢松开。将右拳平伸在沧海面前,拳心向下。
沧海摊开右掌心在拳下。
钟离破缓缓松开拳头。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颗小小白色的纸球落了下来。在沧海手心。
沧海托着这纸球,还没有研究,璥洲已递过一个有棱角的横长小包袱。沧海接过,道:“这么慢?”听璥洲耳语几句,抬眼皮看看钟离破,将头点一点。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一)一(1224)
众人纷纷议论从沈隆身畔散入大堂。
有人道:“嘿,我若是方外楼属下……”猛见沈隆,忙改口道:“呃……也要转投沈家堡哩,嘿嘿、嘿嘿……”
沈隆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沈云鹧谨慎将他一望,忙将那人追打进去。回过头,沈隆还站在那里。
望着凌乱脚印外竖直插入雪中麟甲斜飞的眉尖刀。
「经嘉靖二十四年正月一役后,蝠安客栈声名鹊起,往来商、侠争睹‘醉风’传奇人物‘麒麟刀’钟离破所用兵刃,皆歇宿于此。蝠安客栈于此一年内共扩六回,背抵山海,面拱麒麟,几容在檐,即以此为帜幌揽客。
武林中人争相前来取刀,无一人可撼其出。遂无一人所得。
麒麟刀本为寒铁所造,千万年不锈,然刀离主人之手,如同死别,不过数年已见其斑,如人白发。锈渐滋生,满身斑驳。又于江湖一统之后,一夜锈退,光利至今。时人称奇。」
上据百晓生卷宗《江湖咸话神兵篇》
沈隆目光越过熠熠反光的刀刃,追向蹄痕。
沈隆觉得,那个人一定在哪里见过。
沧海当先驰出十里有余,将马一勒。
钟离破随之。
沧海回头见近侍未来,便道:“哎,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钟离破哼了一声。“我不想听。”
沧海愣了愣。“……哦。”
又道:“你不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钟离破含笑摇了摇头。似乎要笑,又不能笑,所以含笑。
沧海道:“我想放了你,虽然你杀过很多人。因为我不觉得你是坏人,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胯下白马哼了一声。
钟离破道:“你是白道领袖,我身上背着人命,有多少捕快要捉我归案,你居然要放了我?”
沧海道:“我又不是捕快。何况律法只能约束人的行为,不能约束人的心,而天网恢恢,果报不爽,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钟离破微笑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垂目一叹。
沧海习惯性挑起眉心,“……要不你跟我走吧?”
钟离破哧的一声笑了。“为什么?”
“我……我能保护你啊。”沧海真诚而急切。
钟离破仰天大笑。笑得快要从马上滚下来。
笑着笑着忽然流下眼泪。
他对沧海道:“我当初逼不得已投靠‘醉风’,除了当年的总兵大人,再没有杀过一人。总兵大人的仇怨……我全家都死光了,我想也够还他的了。”钟离破幽幽说着,轻轻抚摸手中的金丝楠小棺椁。
沧海道:“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凭你的武功本是‘醉风’的高层,从不用亲自动手杀人——当然,你也从没有下过杀令,包括你以前的副手,传闻说他们都死了,其实并非如此。后来你因为放了一个‘醉风’的目标而被贬谪,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以前从军时的战友,且为人正直,所以我觉得你做得很对。”
钟离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哼了一声,忽然又笑。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二)
“不要说得跟你懂我似的。”钟离破道。
沧海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大大翻了个白眼。
沧海道:“那据你所知,‘醉风’在白道的奸细都有哪些?”
钟离破道:“一个都不知道。这种机密,除了极特殊情况,连左侍者都不知道的。”轻轻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救错我了?”
“唉,”沧海嘟了嘟嘴巴,眼望远方,点了点头。“是有点后悔。”
于是钟离破笑起来。
沧海道:“你凑过来一点。”
“干嘛?”钟离破极狐疑,极谨慎,极紧张的观察了他好一会儿,才将上身轻轻歪斜。
沧海道:“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唉……”干脆抓住他衣襟一把扯过来,钟离破真的差点掉下马。他忽然嗅到一股清绝的薄荷甜香。不由一愣。
沧海在他耳边悄声道:“那你知不知道‘香川纱绪’?”
钟离破一愣侧首。
璥洲八人策马而至,远远便见那两人挨近得脸都快贴上。那坏人还把脸转了过来!璥洲一扬手,八人停在此处。相距几丈。
钟离破就近一望沧海眸子,居然觉得非常好笑。于是他点点头,“知道。”
沧海这才有些喜色,迫切道:“你去过‘人间天上’?它在哪里?你见过‘香川纱绪’?”
钟离破又笑起来。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沧海眉心挑起,抓着他晃了一晃,“哪个没有?”
钟离破笑道:“都没有。没去过,没见过。”
“那你知道‘人间天上’的地址?”
“也不知道。”
沧海愣了愣。猛将钟离破一推。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啊?!这么多年你就顾着养鸟儿了吧?!哎你到底是不是钟离破啊?我当真不该费那么大劲弄你出来!”气得眉心深蹙。不耐烦将手挥了挥,“行了行了你走吧!”
钟离破在马背上坐直,看他抱着两臂气了一会儿,笑道:“你忘了我说知道这个人么?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沧海看向他,习惯性挑起眉心。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
钟离破道:“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唉!”一把将沧海薅过来。
在“麒麟刀”钟离破的手劲下,沧海几乎被提到钟离破的马上。
璥洲他们跟着一哆嗦。
钟离破愣了愣,见沧海揪着马缰费了点力气在马背上坐稳,不由弯了身子迁就他,道:“一个男人会知道一个女人,你说为什么?”
沧海看着他,摇了摇头。
钟离破笑了笑,道:“不是因为她极美,就是因为她极丑。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前者。我知道她,是因为很多男人在议论她。”
沧海立刻道:“有人见过她?是什么人?”
钟离破摇了摇头,道:“你听我说。虽然我是‘醉风’的高级杀手,但从来没为他们杀过一人,他们不敢得罪我,但是也不信我,所以从来不让我知道‘人间天上’的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三)
抬眼见他认真挑着眉心在听,依然想笑。
钟离破道:“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一个像这样的女人,不论去到哪里都会引起轰动。你知道,江湖中的秘密经常都是不胫而走……”
沧海忽然道:“那倒不是。大部分这种情况都是有意为之的,我就干过好多回。”
钟离破无语。
紫幽忽然道:“……要是容成大哥看见他们俩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马上气疯。”
沧海道:“你继续。”
钟离破道:“……反正‘人间天上’的消息总是不断有人传出,也不断有人听说。‘香川纱绪’的事就是其中一个传得最快最远最真实的……”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是最真实的?”
钟离破吸了口气,“……美丽女人的事在女人中一定越传越歪,在男人中除了会夸大她的美貌和情人之外,对她的事迹倒很少添油加醋,且会打听得异常清楚。”
沧海一脸茫然道:“哦。”
钟离破很快张口,又更快闭口。又长长吸了口气,才道:“……我的手下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女人,其次是酒。而在女人中议论最多的就是这个‘香川纱绪’。”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
钟离破道:“连我都知道了还不够多么?”
沧海看着钟离破认真想了想,道:“唔,的确够了。”
钟离破提了第三口气。这口气比之前两次加起来都长。
钟离破接道:“‘人间天上’的人和事我只知道她和她的一小部分传闻,其余的一概不知——当然,现在武林普遍流传那些我还是知道的,我指的是秘密。”
沧海道:“那‘香川纱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破道:“我只听说她是‘人间天上’唯一一个不接客的女人。”
沧海挑着眉心眨了眨眼。
钟离破这回没有笑。盯了他一眼,道:“但是她还是有一次被强迫去伺候一个人。”
“谁?”沧海忽然紧张。
“你知道的。”钟离破微笑道:“前陕西巡抚吴为善。”
沧海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连忙抬手捂住嘴巴“哕”了一小下。
紫幽道:“咦?他怎么现在才觉得恶心?”
沧海道:“……难为她了。”
钟离破笑了一下,招手让他凑近,继续耳语道:“不过据说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看一眼他表情,接道:“香川和他刚一见面,他就被人带走了,于是香川就算全身而退了吧。”
沧海道:“吴为善为什么被带走?被谁带走?”
钟离破道:“你有没有听过‘醉风’里有个直接且唯一听命于神策的杀手群?”
沧海点了点头。
钟离破道:“吴为善就是被杀手群里的一人带走的。之后就死了。”
沧海道:“是这人杀的?”
钟离破摇了摇头。“说不好。只听说他进了‘人间天上’就没有再出来。至于为什么……听说杀手群里那人与香川纱绪有感情纠葛。”故意住口不说。
沧海居然也不问。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四)
只拿一对琥珀色的眼珠看了他一眼,之后垂眸等待。
钟离破笑笑,道:“那个人是故意引开吴为善来保全香川纱绪的,为此左侍者还特意试探过他。”
沧海眉心微蹙。“说得这么笃定?你亲眼所见?”
钟离破居然点头道:“我亲眼所见。那天我刚好在‘醉风’总部。”直视沧海,“知道‘醉风’总部在哪么?”
“嗯。”沧海颔首。
“酆都。鬼城。阳间的地狱。”
钟离破缓缓笑了。
沧海耸了耸肩膀。“现在还不是直捣黄龙的时机。”
钟离破道:“我虽然亲眼所见,但那个人当时隐在黑暗之中,我没看清他是谁。”
沧海垮下肩膀。“……跟没说一样。”
钟离破笑道:“但是我还听说,当初抓香川回来的人,就是放她一马的那个人。也有人说,那个杀手爱上了香川。”
“那香川对他呢?”
“不知道。”钟离破道,“当初抓香川来其实是为了对付她的哥哥——香川信澈,让他听命于‘醉风’。”
沧海侧过脑袋,望天想了想。“香川信澈……谁啊?没听过。有什么特别?”
钟离破道:“‘醉风’跟某些东瀛派系一直有勾结,这你是知道的吧?包括……”扯过沧海耳朵,极小的音量说了一句。却是一愣,笑道:“怎么听见这种机密一点都不惊讶?”
沧海耸了耸肩膀。
紫幽又道:“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容成大哥?”
碧怜似笑非笑道:“当然要。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事。何况不止这个人,还有一个人一定也会引起容成大哥的妒意。”
“谁?”另七人同声问。
沧海道:“那据你所知,香川纱绪有没有中过蛊毒?”
钟离破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对于‘竹取新之介’……”
钟离破不耐道:“你当真是‘逮着蛤蟆攥出团粉来’么?”
沧海愣了愣。“……什么意思?”
钟离破叹了一声。“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哦。”半晌,沧海才应了一声。之后道:“再见啊。”
钟离破愣了愣。“……什么意思?这就算用完我了?”
“是啊。”沧海挑着眉心答道。“我们又不是志同道合萍水相逢的朋友,难道要我请你喝酒么?”
钟离破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八人在后就看他双肩缓慢起伏。
璥洲坏笑。
沧海认真想了半天。看了钟离破一眼。
又看了一眼。
终于幽幽开口。
开口道:“……你怎么还不走啊?”
钟离破眼望前方,良久。
良久。忽然低声道:“你知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子叫芳芳么?”
望向沧海。
沧海理所当然将眼一眨,“知道啊,后来吊死的那个嘛。”
钟离破又眼望前方。这次望得更久。
沧海道,“要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钟离破低声道:“我不想听。”
“……跟刚才要说的那个不一样……”
“我说了不想听。”
又是长久沉默。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五)
沧海垂眸听风。
钟离破低声道:“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沧海恹恹的。“……好啊。”愣了愣。
钟离破道:“明明我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和沈老三动手的时候武功却用不到十成?而且……”极低声叹了口气,极低声道:“……心惊胆战的。”
沧海缓慢抬起眼睛,盯着钟离破愣了一会儿。
“你‘心不在焉’呗。”
钟离破立刻瞪向他。
沧海又道:“……或者你已经看见你‘败局已定’了。”
钟离破忽然大笑起来。惊得林中寒鸦四散飞去。
钟离破在马上抚掌笑道:“好一个‘心不在焉’!哈哈哈哈!”突然间神清气爽。
沧海幽幽蹙起眉心。
却道:“你方才说‘香川纱绪是人间天上唯一一个不接客的女人’是吧?”
钟离破点了点头。“是呀。”
沧海道:“那你就错了。你知不知道‘鬼婆婆’?”
钟离破愣了愣。苦笑道:“知道。”
沧海道:“她是不是女人?”
钟离破道:“她虽然老了……但也是女人。”
沧海道:“她接不接客?”
钟离破苦笑道:“也许她想接,可惜没有人会要她。”
于是沧海淡淡道:“那你是不是错了?”
钟离破只好笑道:“我错了。”他虽然错了,但他的精神是振奋的。
钟离破将沧海肩膀拍了一下,道:“我走了!”
“你要去哪里?”
钟离破哼了一声。“凭什么告诉你。”
沧海沉默半下,“好吧,如果你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那个棺材反正也是给你定做的,别人用不了,我还给你留着。”
钟离破哈哈大笑提缰而去。
奋蹄声中,空林里传来一句豪情壮语,在天地间回荡。
“好!如果你混不下去了也来找我,我亲手给你做棺材!”
瑛洛冷眼:“……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沧海这才展开手心里紧紧攥住的纸球。攥得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很冷。
纸条上写着:
「麻药为真,从速动手。」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将纸条折好小心收起,回头嚷道:“还不走?我都快冻死了!”
一行人快马赶回药庐,沧海叫住个小药童,问道:“你们爷呢?”
小药童先请了安,才笑嘻嘻道:“爷已经走了。”
沧海愣了愣。“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一会儿了。”小药童呲出两颗小虎牙。
沧海忙道:“那刚才抬来那个病人呢?你们爷没医过么?”
小药童道:“医过啊,爷说他肚子上的伤口处理得很好,腿也不严重,开了方子就走了啊。”
沧海又愣了愣。“……我去看看他。”
“哎不用,”小药童身子一侧挡住沧海,“爷说他失血过多需要休息,何况还有那一男一女陪着他呢。而且……”
“什么?”
“爷说他会对白公子不利。”
碧怜微微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容成大哥果然吃心了。”
众皆微笑。
沧海道:“……其实我是来拿手炉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秘密事载心(六)六(1226)
小药童眼睛一瞠,“手炉?没有看见耶,我一直在旁边帮忙来的。”
沧海眉心蹙了蹙,喃喃道了句:“糟了……”转身上马,“回山庄!”
一路之上快马加鞭,甚是闷闷不乐。
沧海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山庄里焦急等待他的会是那个人。
瑛洛追上与沧海并排道:“怎么你不见了手炉比不见了表少爷还不高兴?心事重重?”
沧海闷闷道:“……小壳会自己回来,手炉不会。”
瑛洛翻了个白眼。“可是表少爷会有生命危险,手炉不会!”
沧海闷闷道:“说的也是……不知道小壳现在怎么样了……”
过会儿又道:“可是小壳有事我会知道,手炉就不会了。”
瑛洛终于放缓马速,与他拉开距离。
沧海忽然回过头,叫了瑛洛回来,道:“找到那个乞丐了吗?”
瑛洛垂眸摇了摇头。
沧海闷闷蹙紧眉心,“……一点线索都没有?”
瑛洛点点头。“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比找你还困难。”看了看沧海表情。
沧海微伏在马背,面庞上似乎忽然笼罩一层雾般的疲倦。
“哎公子爷……!”
八人在谷口勒马,沧海却加了一鞭直冲山庄。
“呀,白公子您回——啊呀!”赶上来牵马的仆夫忙闪身,高大白马擦身而过。
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受伤,只是站在谷口摸不着头脑。
看到了——
沧海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在马股上连抽了三鞭。
越来越近了——
庄里的人们都停下来看着。只有一个葛衣小厮一见沧海就往里头跑去。若非方向不同,沧海会以为这孩子是要跟白马赛跑。
到了!
花丛!
马蹄仿佛带起一缕嗅闻不到的浓烈馨香,所过之处,掌大的蛱蝶如踏尘泥,纷纷四溅,追寻而来!
暗中那人看着,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看见那公子的脸猛然煞白,又猛然红晕如醉,小乌鞭一下一下抽打马股不曾停歇。
白马,青衫,彩蝶,使得暗处这人想起了一首诗:芳草晴烟处处迷,画堂应在画桥西。
花开记得寻君日,一路香风送马蹄。
蛱蝶就像等沧海等疯了一样。
沧海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匹神驹实在比蝴蝶飞得快的多了。
回头望一眼被撇在后头颇远的花丛同蛱蝶,一口气呼了半口,猛听一声“吁——!”
有个红影冲上前一把攥住沧海的马缰。
沧海惊勒奔马。
白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几番,才被沧海用力勒住,站在地上喷气。
“喂!”红衣人大叫一声,仰望沧海只一个劲嘻嘻的笑。
沧海低头看着他,有些缓不过神。
耳际传来翅膀微震之声。沧海不敢回头。
红衣人笑道:“喂!我回来了!”
沧海低着头眨了下眼睛。
红衣人耷下半边眉峰,笑道:“怎么?看到我回来一点也不高兴么?”
沧海又眨了眨眼,才喃喃道:“……小壳……?”
四下里望了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一)索(1226)
小壳一身大红衣衫,头上系着大红白珠的抹额,眯起漆黑眸子,露着深深的单边酒窝,一手紧攥住缰绳。盯着他大衣上的血迹沉下了脸,又见他神色如常,被风吹起的衣内并无血迹,这才放了放心。
“是啊,我回来了啊,你不在嘛,容成大哥就替我洗尘了,还拿你的衣裳给我换,”张开另一只手,转了半圈,“你看,我穿都有点小了呢。”
沧海看了看他有点拖地的衣摆,嘴巴极轻的扁了一扁,忽然一惊,把小壳扒拉到一边,道:“哦,回头再说回头再说……”缰绳一抖,小壳又扑上来攥住,道:“那么着急干嘛?我还有事要问你。”
但听振翅声渐大。
沧海只觉后脑勺发麻,“……什么事?”
小壳道:“听说我不见了你都没有出去找我?而且还一点都不着急?”
沧海愣了愣。
“……我急啊……”
急得在马背上颠了颠,“我真的很急啊!所以你快一边去,回头再说……回头再说行么?!”
小壳耷着半边眉梢,挑着半边眉梢,看着沧海缓慢的笑了。两手紧紧攥着马缰,往变成风中麦穗一般的沧海身后看了好一阵。
“那我也要上去。”
小壳说着,扳鞍认镫。
沧海大惊。因为他觉得有纤细柔软的东西在搔他的耳廓,而且有可疑的东西在他耳边扇风,他还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汗像一条不断蜿蜒的小蛇。沧海一把推开小壳,猛夹马腹,小乌鞭在空中呜呜的响,抽在白马身上啪的一大声。
白马像困了很久满头冒火的斗牛刚被放出来屁股上就挨了一刀一样,“嗖”的窜了出去。好马通人性,白马是好马。
它一定感觉到了沧海的感觉。
小壳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才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已不是头阵的蛱蝶像一串彩旗一样一直挂到沧海后脑勺上。
小壳撇了撇嘴,“……虽然又用内功又骑这么快的马……不过,耶!”小壳突然举着拳头跳了起来,兴奋得像他胜利了一样。
白马虽然让了蝴蝶几丈,但还是很快就甩掉了它们。
沧海在内院门前下了马,两腿软得几乎趴在地下。
那葛衣小厮兴冲冲跑进石宣房里,叫道:“爷!白公子回来了!”
桌前那发长过腰的青年猛地回过头来,“怎样?”
小厮道:“白公子果然骑着白马闯了进来,不过雁二爷已在花丛后头拦住了他,不过我看见……”小厮只稍微顿了一顿,便接道:“白公子的大衣上沾着好多血!”
狭长凤眸猛然瞪了起来。
神医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沧海下了马,并不进屋,更厉害的颤动着手脚绕过前院偷眼一望,石宣屋里的窗子果然开着一扇,神医正半背着身儿坐在窗前。
沧海忙闪身躲到窗后,蹑手蹑脚又绕回原路。忽见自己衣上所沾血迹,脚步一顿。未免神医担心,忙解下来塞入灌木丛中。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二))(1226)
仔细检查过了,才穿着里面淡青色的长衫走进屋来。
手脚抖个不停。
神医在卧室床前坐着。
沧海在门口站了站,硬着头皮挪近神医背后,双唇抿了一抿,食指搔搔眉骨。才将神医袖子轻轻拽了一拽。
之后吓退一小步。
因为神医立刻转过脸来瞪着他。简直比经常弯弓射箭将军的手指还灵敏。
神医在瞬间已将那受气包全身打量了一遍,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衣裳,平整得连个褶皱都没有,但是神医恨不得立刻把他打得浑身是褶。
最终他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很快扭回脸用后脑勺对着沧海。不管沧海再怎么拉着他的衣袖示好,他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当然,沧海也没和他说话。
沧海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抖得发麻,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神医忽然回过手,递给沧海一张纸条。
沧海滚着眼珠挑起眉心看看神医后脑勺,狐疑展开一看。
「谁叫你丢下我自己跑去蝠安客栈的,现在知道哄我了?晚了!」
沧海一愣。手里又被塞了个纸条。
「我也不想和你说话了。哼。」
沧海又愣了愣。挑起的眉心有些跳动。
神医仰了脑袋看他。递给他第三张字条。
「你就不想解释点什么?」
这次沧海连嘴角都有些抽搐。
连忙一甩大袖子,走到外间嘀咕了一会儿,进来认错似的低着头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绞着袖子站着。
「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手炉弄丢了……」
神医哼了一声。
递给他第四张字条。
「果然是这样。」
沧海脑袋一侧。到外间取了笔墨和一大张纸进来,刚放了砚台,便被神医一把拉住盯着面容逼看,又探额头又试手温,还将脉搏搭了好一阵。沉着脸瞪他。
沧海在他身边坐了,指了指心口,轻轻摇了摇头。
神医将他手攥了一下。
沧海想了想,点了点头。
神医又哼了一声。
那八名近侍听说表少爷回来都甚是高兴,同小壳一起到石宣房中来看沧海,进屋却见两个人背对背黑着脸坐着,桌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紫幽脚快将纸抄在手里,沧海立刻一拍桌子要抢,神医拉住他,摆出一副找抽表情,从衣襟内慢悠悠掏出一个六角白铜小手炉晃了晃。沧海猛提口气,一把抢过抱在怀里,看着众人撅了撅嘴巴,气红了脸跑了出去。
一屋子人忽然呼啦一下围到紫幽身边,吵嚷道:“快念快念,写的什么!”
神医眯着凤眸甚是自得倒了杯茶饮。小壳也在桌前坐下。
紫幽道:“咦?有两种字体哎,像是对话。”
神医笑道:“那是我和白方才交谈的内容。”
众人很是奇怪,催着紫幽快念。
紫幽清了清嗓子,道:“先是公子爷说‘你也报仇了,不是把我一人丢在谷外闯花丛么,闹得我手脚发麻,你还有什么气好生。’”
瑛洛接着念道:“‘你不叫我去是不是因为沈灵鹫?’”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三)一(1226)
神医已笑了起来。
紫幽念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瑛洛念道:“‘因为你要和这旧情人约会嫌我碍手碍脚!’”
众人一愣。
神医立刻叫嚣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看完了之后打了我好几下!他明明都说不再打我了!说话不算!”撅起嘴巴叉起胳膊赌气。
璥洲道:“这件事我们可以证明,公子爷今天是第一次见他。”
神医道:“我知道!可他还是因为姓沈的打了我!”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小壳笑了一下。
众人无奈。
紫幽继续念道:“‘容成澈……’”
“哎哎哎,”神医忙道:“这句不要念了。”
众人看那字是:「容成澈你这大人渣!缺德缺到家了!」
后几字笔画都飞了,可想当时有多愤怒。
众人暗笑。
瑛洛念道:“‘你为了他又打我又骂我,特意跑那么远去见他,事后还跑到药庐去看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紫幽念道:“‘我使手段哄骗你也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干什么诋毁我?!’”
神医幽幽道:“我又把他弄哭了……”又忽然笑了笑,陶醉道:“可是白还是对我那么好!”
众人一起白了他一眼。
再看最后一行字却又恢复工整。
瑛洛念道:“‘不如我们再打赌啊,谁先和对方说话就是输了。’”
众人同声道:“无——聊——!”
又同声道:“那他答应了么?”
神医笑道:“你们说呢?”
小壳道:“这样倒好,这回你们说了什么可别想瞒着我们了。”
璥洲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紧张沈灵鹫?因为他给人家急救的时候……”
紫菂连忙接道:“肠子流出来那么长!”抻开手臂比划一下。
小壳都傻了。
神医愣道“……哦,怪不得沈傲卓几次三番要我好好检查检查,原来……”止不住放声大笑。
紫菂在原本沧海居所也就是他被药王爷踢到的那个奇怪六角建筑的院子里找到了他。沧海正独自负手,低头看淋过饭溶的地方生出绿濡可爱的苔藓。
紫菂叫道:“公子爷哥哥。”
沧海背着身低着头,衣裳也未换过。
“干什么?”没有回头,低声回答。
夕阳染过又退去的苔藓在空廓的小院里青葱带露。
紫菂看着他的背影,略略发呆。
半晌没听到声音,沧海缓缓转过头来。紫菂站在较远的院门口。像一只刚生出来的小海豹。
沧海不由叹了口气。
紫菂道:“哦,嫂嫂他们叫我来找公子爷哥哥,说表少爷哥哥要讲他失踪时候的故事。”
沧海修眉弯了一弯。“好,我们回去。”
紫菂道:“公子爷哥哥看见表少爷哥哥回来不高兴吗?”
沧海道:“你看我像高兴的样子吗?”
紫菂愣了愣。
又道:“容成哥哥他们说只有紫菂来找你你才会乖乖回来呢。”
过一会儿。
沧海道:“背着人议论他们可不太好。”
紫菂道:“是他们要我说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四)第(1834)
沧海将脚步停了停,低头看了紫菂一眼。
“怎么了公子爷哥哥?”
紫菂仰起脸儿眨了下眼睛。
“没事。”
沧海闲淡举步。问道:“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吗?”
紫菂点头。“孟子一共有三千个妈妈么。”
沧海一跤绊在台阶上。还好被紫菂扶住。
“你不舒服啊公子爷哥哥?”
“……没事。”
沧海道:“我说的‘孟母三迁’是说孟子的妈妈希望孟子成材,所以搬了很多次家,直到孟子跟着隔壁书院的先生念书才常住下来的故事。”
紫菂道:“这个呀,师父和我讲过的。”
沧海轻叹一声,“那刚才那个谁跟你说的?”
紫菂道:“我哥和容成哥哥说话时我听到的。”
沧海沉默半天。
才道:“以后你跟四儿一起跟着你璥洲哥哥念书吧。”
众人用过晚饭又聚在沧海外间喝茶侯着,黎歌碧怜掌了灯,都等着沧海吃完饭好说话。
神医陪着沧海在里屋用膳,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听不见谈话。神医忽然道:“哎呀受不了,叫我一天不和你说话还不憋死了我啊!”
沧海抬眸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低头吃粥。
神医凑近望着他表情,撅嘴道:“白你当真还不理我么?”
沧海放下白瓷调羹,从腰下锦袋里拈出一个纸条递给神医,上写:哈!哈!你输了。
神医捏着纸条的手指直抖。“白你早就知道我忍不住?”
沧海只笑不答。
众人一听里屋有声,都抿嘴一笑。
神医揣着两手撅了会儿嘴,又颠儿颠儿挪到沧海身边,涎笑道:“白,白,你说,‘天下朋友皆胶漆’这话对也不对?”
沧海想了想,以为他拐弯抹角要说沈灵鹫的事,也想给他个台阶下,便随意点了个头。
谁承想神医立刻在椅子上颠动,兴奋道:“那白和我算不算朋友?”见沧海一愣,便耷下凤眸,可怜巴巴道:“哈?我连你的朋友都算不上么?啊?啊?”
沧海也只好点了点头。
“哈哈!”神医轻轻笑道:“那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娇妻’了?”
沧海眉心一蹙,愣了一愣。见他笑得淫奸,终于反应过来,望着神医的眼睛将粥碗一扒拉。
神医忽觉腿上一热,笑嘻嘻低头看了看,猛然窜起。难以置信望了会儿,难以置信看向沧海。
沧海淡然。
众人正低声谈论二人,猛听屋内一声大响,神医嚷道:“这是什么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齐冲进来,见沧海在地上坐着,春凳歪在一边,神医额角青筋直蹦,热粥顺着衣摆同桌沿滴答滴答往地上淌。神医还将脚边凳子一踹,直指沧海高叫道:“不过了!离婚!”
小壳与黎歌赶紧上前搀扶沧海。
璥洲急道:“容成大哥这是干什么?”
瑛洛也道:“就是,不过半碗热粥的事么,怎么生这么大气?”
紫幽也道:“公子爷那么个人,受伤了怎么办?”
神医气道:“不用劝我!”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五)
“我心意已决,你们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众人急道:“何必……”
沧海怒道:“你们没听他说‘离婚’么!还劝什么劝?!就好像要他别离似的!不是真的都让你们弄成真了!”
众人愣了一愣。
神医反倒笑了,叉起腰道:“哈哈,白你又被我绕进去了。你叫他们别劝我离婚,就好像你嫁过我似的,”两手捂脸羞道:“白你真是的,不是真的都让你弄成真了!”
众人一看沧海气得鼻子眼睛都红了,赶忙将神医推搡出去,留沧海一人在卧室,盘子碗也顾不上收。
下人取来神医外衫伺候他换了,众人坐在桌前。
小壳方道:“说来这事真是幸运。昨天我在城里洗过澡,觉得心中烦闷,便出城闲逛,遇到那个胡秀才就在旁边茶寮请他喝酒,后来觉得那酒实在难喝,便说要请他去别处再喝,他说那里很好不肯走,又忽然说看我眼熟,我说他认错了人吧,他又说是,”
“一会儿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展开来对着我看,我顺光看去好像是一幅画像,他就嘀咕了一句‘得来全不费工夫’,之后问我,‘你不觉得头有点晕想睡觉吗?’我吓了一跳,说你在酒里下了药吗?我没有喝呀,他便哼了几声,说,‘你以为我会用那么低级下药的法子么?你方才一扶我便中了毒啦!’”
“我当时已经昏昏沉沉,只听他说‘还好刚才下的不是蛊,不然还不知怎样交待呢,’又说,‘我只当是个管闲事的倒霉鬼,谁知却是这样走运……’我便倒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璥洲道:“表少爷失踪之后,我们请了那茶寮的老板来问话,他和你方才说的全都一样。”
小壳点了点头。“我醒来时已在一个很深的大洞里面,洞底虽然铺着厚厚的干草,可我还是浑身都疼,想是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的罢。我刚一动,洞顶上就探出颗头来看我,就是那个姓胡的秀才。”
“当时天色已晚,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家伙发现我没回来急成什么样子……”说到此处,茫然愣了一阵,重重一叹。
神医哼道:“反正他那样子是担心死我了。”
小壳笑了笑,接道:“胡秀才举着火把往洞里照看,那个样子更是恐怖到极点……”
紫菂忽然问道:“比表少爷哥哥脸青了还要恐怖吗?”
小壳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道:“……是啊。”
“就好像地狱里的鬼抓来了人都放在那个洞里储存起来,等他饿了就可以随时拿来吃。”
紫菂呲了呲小门牙。
小壳笑道:“这时候他才告诉我他是‘醉风’属下,‘庸医’胡庸。他说这次不仅他运气好,我的运气也好得很,不仅没中蛊毒,还可以多活两天,因为他要出去办一件要紧事,不能马上回总部见神策,所以把我关在洞里存放两天。”
神医眸光一深。
第一百七十七章庸医的线索(六)
“可是他好像低估了我的能力。”小壳虽然低着头,但高高挑起的眉梢在宣讲他的得意。小壳耸了耸肩膀,抬起闪烁和他表兄一般慧黠光芒的点漆黑瞳,“今天早上,趁他外出的时候,我逃出来了。”
“那个洞虽然深,却不是什么坚硬材质——庸医那家伙那么弱智,太硬的东西他怎能挖得动呢。依我看,那个洞也一定是猎人挖来设陷阱用的,不知为什么让他给用来关我,”又耸了耸肩膀,“他怕我渴死或是饿死,往洞里面丢了好多食物和水囊。”
“虽然我身上的小匕首被庸医搜了去,但我只要先用水将洞壁打湿使泥土没那么坚硬,再在上面挖出小洞,就可以不费什么力气抠着和踩着这些小洞慢慢往上爬,途中再不断向上挖和凭借轻功,慢慢的也就到了洞口。(_)”
小壳眯眸又笑了笑,“虽然到了洞口,不过上面可张了撒满毒药的金蚕丝网呢。”
“当时我废了一夜工夫才到顶端,忽听脚步声响,赶紧又跳到洞底,假装睡觉。还真是庸医怕我耍诈,早早来看我,还特意这么告诉我,叫我不用想逃了,可是我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
那时天还不是很亮,他看不清底下,自然也没有发现我挖的小洞,我却看见他换了一身乞丐的破烂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是泥,一手拿根木棍,一手托个破碗,离得很远还闻见他身上那股恶心的臭味,就好像皮肤烂掉了一样……”
小壳撇了撇嘴,“若不是他那讨厌的声音,我还真没认出是他!他好像很匆忙的样子,对我说完就走了。我又爬到洞口听了半天,好像是没什么人声,我怕他很快回来,也不敢歇息,把衣服撕成布条,缠在手上——免得沾上毒粉,继续向旁边挖。我想这个洞口若是比网还要大,不就可以不用顾忌网上的毒药,钻出来了吗。”
“唉,”小壳摇了摇头,笑道:“要不说我的运气相当不错呢,若是这个网同可以挖掘的地方一般大,那我就死定了。就是这样,我还挖错了几回方向。第一次挖到山壁,第二次却挖到木石,当时想也许是什么房基也说不定,第三回才将将挖出网去,”
“我钻出来一看,方才挖到的木石上面果然盖着一所小房子,而那木石却像是一个地下室的墙壁外面。我也不敢进去,只用小树枝捅破窗纸往里看看,大致确定了没人,就赶忙从那林子里跑了出来。出来一看,才知道原来已经中午了,只是那林子昏暗看不出天日而已。”
小壳呼了一大口气,道:“然后我就向人问了路,赶紧跑回庄里了。”顿了顿,蹙眉又道:“只是有一点奇怪。”
众人忙道:“哪里奇怪?你快说说,或许是找到庸医的线索呢?”
小壳道:“他一直在跟我说我欠他一文钱,以后一定要还……”
众人皆大呼。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一)
小壳愣了愣,笑道:“怎么了?”
瑛洛道:“唉,我还以为什么奇怪事,原来是这个!”
便将庸医替他垫钱的事说了,小壳也觉万分无力。
璥洲道:“但是还有件事非常令人在意,表少爷的话也证明了公子爷的猜测没错。”
瑾汀手语道:那个乞丐?
璥洲点了点头。
神医笑道:“虽然小表弟的描述和昨天我们见过的那个乞丐一模一样,不过我可不觉得白是为了找线索才叫瑛洛盯着他的,”又笑了一笑,“我看他就是单纯的为报‘一痰之仇’才会误打误撞猜中的。”
紫幽恨恨道:“好个庸医!居然在我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了表少爷,之后就算在市集见过了他,凭我的轻功、瑛洛和影人的帮忙,居然还是找他不到!哼,下次再让我遇见他,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璥洲道:“表少爷和公子爷今天都累了,我们这就出去不妨碍你们聊天歇息了。”说罢全都起身。
神医还坐着。见众人望着自己,眯眸笑道:“我留下来陪白。”笑了一会儿,“……我非得走么?”
众人依然俯视。
“……哦。”神医站起来,又笑道:“那我和白告个别。”
“喂别惹他了……!”璥瑛瑾紫一起扑上,却没拉住,神医已站在卧室门前叫道:“白,开门,我要见你!”
瑛洛不悦道:“你喊也没用,他是不会给你……”眼睁睁望着那扇门应声露出条缝隙,仍道:“开……门……的……?”
神医得意至极回头望了瑛洛等人一眼,推门走了进去,又把门关上。过会儿,心满意足负手踱了出来,回头笑道:“白你只要乖乖的,就还你一块过日子,容成哥哥是不会变心的。”
小壳赶忙进来,一看沧海好生在帐内坐着,也算松了口气。门外紫幽同瑛洛一人一边架着神医往出走,璥洲低声道:“唉,连我都想把你丢出去了……”
神医恬不知耻的又朝里笑道:“白,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小壳等碧怜黎歌收了碗盘,向外看看,闭了房门。
“他刚才和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沧海摇了摇头,面容微红。
小壳哼了一身,“怎么?你们昨天见过庸医?”没听见回答,又道:“怎么当哥的,还方外楼什么公子爷,连个庸医都看不住,我都以身犯险替你打探他的巢穴去了,你这做后援的竟然叫我一个人逃出来都不接应。”之后将心中所有不忿和不满哼了出来。
沧海淡淡抬起眼,招了招手。小壳一愣,便过去坐在身边。
沧海盯着小壳的眼珠,低声道:“该和我说实话了吧?”
小壳一愕。只觉额头冒汗,强笑道:“刚才说的你不是都隔门缝听到了么?还有什么实话不实话,和你说不说的呢?”
沧海不再说话,慢悠悠掏出漆盒来吃糖。
小壳小心翼翼观察了会儿,最终叹了一声。
“真不甘心……”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二)
两肘戳在膝上,托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说得天衣无缝的。”
沧海淡淡道:“你蒙的了他们蒙不了我。”
小壳又叹了一声,躺倒在床,道:“好吧,是有人救了我。不过过程我不太清楚。唉……”两手搓了搓脸,有些烦躁。“我是被庸医关在一个大洞里,醒过来时天还黑着,我只知道自己躺在厚厚的干草堆上,之后又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天已大亮,我靠在一块山石上,身边站着一个蒙面人,对我说‘你醒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舒服?’我摇摇头,他便说‘你中的只是迷药,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沧海道:“你有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小壳侧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那个人?嘿嘿,我还真没见过他。于是我就问他是谁,他说‘你不认识我,你表哥却认识我,他对我总算有恩,现在我救你也是看他的面子,他日相见还要托你美言叫他收留于我呢。’”
“我倒要问问你他是谁。”
沧海眉心稍蹙,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总算有恩’就是说我并没有直接帮过他,他只是间接受益者之一,”皱起半张小脸,“唉,我认识的人多了,想投奔我的也多了,我哪会知道他是谁?”
咕哝了一会儿,道:“总不是钟离破吧?可是昨天他应该还在蝠安客栈和沈傲卓他们耗着呢啊?”扭头望向小壳,“他什么样子?”
小壳笑嘻嘻道:“说了蒙面嘛,谁知道呢。”顿了顿,“不过他的身材倒是很魁梧很结实——唔,但肯定不是庸医啦。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悲壮。”
“哈?”沧海耷下半边修眉。“那是什么感觉?”
小壳撇嘴道:“就是惨啊。”
沧海眨了眨眼睛。“不认识。”
小壳忽然笑了。坐起身,“他也说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谁,”手探进怀里,“所以叫我把这个给你看,你就会明白了。”递给沧海一个扁扁的小布包。
沧海道:“是什么?”
小壳耸了耸肩膀。“没有看过。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他是冲你来的么。”
沧海扁了下嘴巴,起身将布包放在桌面,拿了戒尺来站得远远的,伸直了手臂慢慢挑开一层包袱皮,还神经质的往后一跳。
小壳以手加额。“……干什么啊,又不是地雷……”
“唔,地雷倒不会,”沧海侧首眯着一只琥珀,“就怕是狗屎……”挑开第二层又向后一跳。
小壳叫道:“不要说这种话!我刚刚从衣裳里拿出来揣了一路哎!”
沧海顿了顿,放下戒尺。幽幽望了半开的布包一会儿,仰天想了想。
“……或许是屎蜢呢,”轻轻轻轻开声,“我一打开包袱,”大声道:“‘呜’的一声!蚱蜢都跳出来踩得我满屋是屎打也打不死抓也抓不着赶也赶不去——啊!”
小壳收回搧在他后脑勺的手掌。满头黑线隐忍着。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三)
“拜托你下次想一些干净点的恶作剧。”
“可是屎蜢……”
“你敢再说我就真按你说的帮你实现!”
沧海微张着嘴巴僵住。
小壳对他挑眉。露出深深的单边酒窝。
沧海道:“……你会……用手吗……?”
“什么?”
“捞屎。”沧海耸了耸肩膀,“你把我的房间弄脏大不了我去求澈和他住在一起……”眨了下眼睛,“……我知道了。”乖乖在桌前坐好。
“啊……”
“哎……”
“唔……”
食指点着下唇寻找了很多突破角度,就是没有下手。
小壳终于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右腮压在桌上,在他的眼前一下打开布包。沧海看见内中之物“啊”了一声,两只眼珠瞪得大大的。
小壳黑着脸道:“几块破布,有什么好惊讶。”
于是沧海变作一副百无聊赖。
小壳道:“你再这么成心,别说干净点的恶作剧,连恶作剧的权力都不给你!”
沧海坐直身体,耸了耸肩膀。“那么认真干嘛。我不惹你,还能去惹谁?”凑近去研究几块破黑布。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谁都不惹?”小壳提一口气,又笑了。“哎,”一肘搭在沧海肩头,下巴一扬,“你惹容成大哥啊有本事?”
沧海拿着四片黑布眸光一黯。“我骗了他一票大的还不知下场怎样……”斜仰头,“不过你也是共犯了。”低头观察。
小壳大哼道:“我可不知道你的伎俩,最多只是被你利用而已!我想容成大哥一定会明察秋毫的!”
沧海眉心微蹙。
“你那么怕他么?容成澈?”
小壳耸耸肩膀。“他是很厉害啊。”又道:“喂,你到底看出什么没有啊?”
沧海居然是叹了一声。将布片举在灯下。
小壳摸着下巴凑近一看,“咦”了一声,道:“那个长弧形的印子是什么?”
“马蹄铁。”沧海淡淡道。
“唔?”小壳将四片破布全在灯下照过,又翻过来看沾了泥土并在尖锐处磨损过的背面,问询道:“很清晰哎?”
“嗯。”沧海轻轻点头。“那是用来包裹马蹄的碎布。”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谁?”
“……不知道。”
小壳皱眉将手中破布攥紧,望着沧海垂眸静坐的样子却没有发作。只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沧海轻道:“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过吧?”
小壳道:“当然没有。”
“那故事,”沧海眼望灯下最黑之处,“也是他教你说的?”
小壳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沧海颔首。“就照那么说。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小壳不禁也看向灯座,停了一停。
“……那个人,到底是谁?”
沧海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做过的这一件事,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扮作何人,至于他真实身份,唉,那就更加难测。”
小壳愣了会儿神。
沧海忽然又道:“总之这个人似友非友,你暂时不能完全信他。”
小壳慢慢垂下了头颅。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四)
“……对不起。”
沧海忽然有些倦意。又忽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小壳垂着头,低声道:“我要是不随便请人喝酒,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房里无人接话。尴尬的静谧充斥于流动中沉默。
小壳不敢抬头。或许了解这事时他暴跳如雷而现今已经忘却,小壳本不想旧事重提但心中压力颇重。就算是挨骂也好。
何况听说这家伙当时……
忽然有人嗤笑了一声。
小壳飞快瞄了他一眼。
那人掩口笑道:“真傻!”露出大袖子外的眉眼笑得扭曲。“就算你不请人喝酒,难道见人快摔倒还不扶么?就算你以后上街都不敢扶摔倒的人,你以为你就不会被绑架么?也许哪天你走着走着就忽然有个麻袋从后面套过来,你连人家脸都没看见就被一板砖拍那儿,人家就把你整个塞进去搅进流着血的生猪杂碎里面,倒上洗碗水,拉到馊水沟外面停放,再被接头人推到后巷,和洗马桶的车子排在一起……”
“等你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套在麻袋里装在盖紧了盖子的大木桶里泡在又有脓血又有屎尿又有粘痰的混合汤水里嘴里还被塞了一只奇臭无比紫幽的臭袜子……!”
小壳在他面前拍桌怒吼道:“我说!那到底是谁绑架的我啊还紫幽的臭袜子?!这种事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做得出来吧?!”
沧海道:“……我只是打个很凑巧的比方……”
“啪!啪!啪!”
小壳又将桌面连拍三下,掌风几乎打在沧海脸上。小壳又抬脚踩着沧海身边的凳子,指着他道:“你……”剩下的只顾喘气,一个字再说不出来。
沧海道:“所以说,这件事和你做什么没有关系,既然你已决定做方外楼的接班,这种事情也应该早有觉悟了才对。何况我选中你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是我的亲人,我会比任何人、比对任何人都紧张尽力的保护你,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因为本身我都没有什么负担。”
小壳冷眼瞪着他。“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沧海耸了耸肩膀。
小壳道:“所以说你根本一点都不紧张我,所以才不顾我的死活先去蝠安客栈救那帮人?”
沧海垂眸沉默。
小壳道:“真可气。你这人。”猛地扭住他耳朵,咬牙切齿道:“真想抽你。”沧海报以大大一笑。
小壳眉梢抽搐。低头长叹。道:“其实在花丛……”
“白!你们两个还没说完吗?”
二人对视一眼。小壳仍将包裹马蹄的碎布收回怀里。
神医才推门而入。
小壳道:“大老远就听你那嗓门了!”回头对沧海道:“那我睡觉去了啊。”沧海点点头。还挥了挥手。
小壳又揪着神医的领子,严峻道:“不准欺负他,听到没有?”
等小壳走远了,一直老实站在门边怯望沧海的人猛扑上来,沧海坐着被抱了个踉跄,差点仰过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五)
神医搂定他,脸颊相擦,深情款款道:“白你好么?好久不见。”
沧海白了他后脑勺一眼。两手伸入二人身间将神医推拒。
“唔不……”神医扭动一次,抱得更紧。“和我说话。”
沧海看了看天。两手加上右膝,一起赶走黏人。然而今天的神医似乎心绪不佳。黑沉着脸只顾往沧海肩上靠。沧海眉心蹙了蹙。
神医幽幽道:“和我说句话吧白……都几天了你知不知道?”又道:“好,好,你别推我了,我跟你说句悄悄话。”趴在沧海耳边轻道:“你留在药庐的影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家伙在附近出没?”
沧海缩了缩颈子,挠了挠耳朵眼,才摇了摇头。
“啧,”神医凑近又道:“照小表弟说那意思,庸医好像天天在找我……”拉下沧海隔在耳边的手,轻轻道:“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么?我会……”
忽见沧海在怀里扭着肩膀笑了一下,将手肘抵在神医颌角推远,伸起袖子擦耳廓上热乎乎的氤氲哈气。又很快沉下脸。
神医有些失神。“……我……我会怕……”
沧海淡淡将他望了一眼。不等靠近就推开,如是三次。
神医拧起眉头,愣道:“……你不听我说话?你不管我死活么?”
沧海扬了扬下巴,算是施舍个机会。
神医幽怨望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虽然我们遇到的那个乞丐和庸医的乔装一样,可是我总觉得……”在冷漠眸光下,心沉到底。猛将沧海一推,含泪道:“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不和我说话,也不管我……让我死在庸医手里罢!”说完哭了起来。
沧海着实愣住。见他哭得恁样伤心,不知觉心也软了下来。从袖内摸出帕子,犹豫半晌,将他衣摆拽拽。伸着帕子却被猛然扑入怀里。
沧海颦起眉尖。不胜烦恼。
神医在颈后哽咽道:“我就这么招你讨厌么?是我长得太丑?还是胖得像猪?还是身上有臭味?不过是挨得你近一些你就又打又骂,现在还不和我说话了……呜……呜呜……”
沧海只睁着一对茫然眼珠。过会儿。慢慢垂下眸子,将右手放在他因抽噎而起伏的背上。触手一头柔顺长滑的冰凉发丝。沧海愣了愣。
香香软软,细腰宽肩,滑滑腻腻,玉骨冰肌;眉挑巍峨飞意气,眸较凤凰添风流,世间美姿容,似此神骨孰难求。韵比胭脂妖娆,质似精金坚贵,软语喁喁绝可怜,淫词浪语忒可恨!善解人意,却将人意反捉弄;晏晏言笑,偏于言笑还藏刀。喜怒无常,品行不端,居然生死医权翻覆在手;温文尔雅,崭绝凌厉,竟是犬马声色颠倒出格?!
沧海一心矛盾还未想完,忽觉手内温温嫩嫩,低首一看,却是不知不觉握住了神医半截手掌同一截手腕,慌忙撒手。一颗心跳得匆忙慌乱,真不知是恰好碰到还是无意摸到这里来的。猛地气愤。
第一百七十八章证供全推翻(六)
正想一脚踹开,神医却已自己爬了起来,揉着眼睛道:“不用管我,就当我有病好了……”刚擦干了脸庞,眼泪忽又涌出,看得出他忍耐了一下,可还是湿了两颊。
离我远一点有时还挺可爱,离我稍近一些就可恶得紧……对啊,为什么呢?沧海愁闷迷茫。忽有一个声音在耳际响起,道:“为什么你抱着兔子就可以,他抱着你就不可以呢?为什么你亲大白就行,他亲你就不行呢?你有没有试想过,假如他不是个男的,而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你会不会让他抱,让他……”
沧海及时斩断思绪,免得自己又想撞墙去死,却已是羞赧红透。假如他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
温柔美丽的女孩子向我慢慢的靠过来,一手抓着我的衣裳,一手扶着我的腰,贴在我领口的温柔美丽的脸庞——
那分明就是容成澈嘛!
沧海一个哆嗦猛然窜起。
神医梨花带雨仰着脸,哽咽道:“白你又生气了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沧海暗叹一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坐了,刚一转身就被从后抱住,神医叫道:“白你别走!”随着沧海移步从凳子上趴到地下,从腰抱到腿,就不撒把。
沧海拖着他从书案上取了本卷宗,连连叹息,又托着纸笔拖着他到桌前坐好,在灯下观看。神医就维持原样哭泣。
沧海举着卷宗哪能静心,定了几次神,不过又去对比嘻皮笑脸恬不知耻纠缠不休同妩媚可人动辄撒娇含泪可怜哪一个更令人讨厌。不知多久,忽又有声道:“你对容成澈的感情。是你目前最烦恼的事情。”
沧海猛省。
又猛觉有人窥视。
低头一看,一对深沉冷静的凤眸正从下静静望着自己。
沧海惊出一身大汗。
“白……你怎么了?”神医幽幽问道,“又不舒服啊?”
沧海按住心口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神医又望了他一会儿,便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拿沧海袖子遮着半张面,露出溜溜眼珠,轻声道:“为什么你就让钟离破那个混蛋贴着你的脸说话……?”
沧海没动,却将眼珠飞快滑向他的面部。
他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正捏着沧海的衣摆往自己嘴里叼去。
沧海觉得自己要疯了。
“唔?”神医咬着沧海的衣裳茫然道:“小白白你为什么全身发抖?”又嘻嘻笑了一声,扑抱过来,糯声道:“我要你亲口说和那个混蛋没有半点关系……哦,还有还有,沈家那个什么‘鹫’?”
沧海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黑黝黝的小剑,一手握鞘一手持柄,作势要掣,神医便将颈子伸长凑到沧海手前,冷声道:“要不你就弄死我,要不就告诉我为什么要甩下我一个人跑去蝠安客栈。”
沧海眉心轻蹙。
神医又道:“如果你不相信我,还不如马上杀了我,省得天天担心我给你捣乱。”
相对半晌。
神医大呼一声。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一)
神医大呼道:“白啊白!我都不要活了你还不和我说一句话吗?!”滚在地上躺着。咕哝道:“好,好,你是要伏在我的棺材上才肯张口么……”腿上忽被踹了一脚。
沧海轻蹙眉道:“别乱讲话。”
神医猛的支起脑袋,又左右看看,愣道:“你和我说话么……?”
沧海背过脸,淡淡道:“不叫你跟去是因为那里目标太大,现在我们什么准备也没有,不想和庸医这么快对手。”
神医立刻撇嘴道:“我才不怕他!”躺在地上无限幸福的傻笑起来。又侧身蜷起双腿,藏起脸捂着嘴偷笑。
沧海背着身拈起笔,唇角浅浅一弯。
神医忽然站起来,抓着沧海手臂正色道:“白,以后我都保护你好不好?”
沧海微微一愣。
神医道:“你跟我走,这个烂摊子我们都不管了,好不好?”一见沧海垂下头,他便撅起嘴巴。
“切,就知道他们都比我重要……”狠狠甩了沧海袖子,不悦道:“亏我还特意叫小表弟到花丛去拦你,有那些蝴蝶分你的心,省得你突然一见着他啊,就两眼一翻,两腿一蹬抽过去了。”
沧海仰起头来望他。垂下眼皮。
神医又从后抱过来,在他颈上挨蹭,“白……”
薄荷甜香同百合药香混合只一会儿。
神医便立起身哼道:“烦我啊?你只需做一点小小小小的牺牲,我就不会再这么缠着你了。”等了等,“……唉算了,你又该生气了。你放心,正事上我是不会和你捣乱的。”又补充道:“我只会在后方扯你的后腿。”
沧海猛从桌上抽出一纸。
神医接过。上写:你先出去溜一圈,一会儿想来再来。
神医愣了愣,大嚷道:“又不和我说话了?!还赶我走?!”
沧海取回纸条在“一会儿想来再来”此句上圈了一笔,又丢给神医。神医接了,撅了嘴巴出去。
“瑾汀,”沧海淡淡唤道,“你听见刚才小壳的话了?”
瑾汀立在门前,狐疑点了点头。
沧海轻声道:“关门,过来。”这才在书案展开一张地图,将其中一处指与瑾汀看。“永平西这个树林就是小壳方才说的事发地点,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在一夜之间造一个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的环境出来,”盯着瑾汀的眼睛,“你听懂了吗?”
瑾汀眉头皱了皱,望向沧海郑重的面容,半晌,点了点头。
沧海微颔首。“一定不能有破绽。”又指着地图道:“之后你自己到北边和东边这两个树林去查探一下,有没有类似的地形和情况。”抬起眼来,“虽然敌人应该不会在败露之地长久停留,但是你一定要小心。”
见他点头,又道:“一定要小心。”
“马上去吧,”沧海扬了扬下巴。“把瑛洛璥洲叫来。”
小圈儿一见他来便不断窜跳,使劲摇着尾巴,耳朵向后扭动,叫声极度明快。简直比见着沧海还要兴奋。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二)
神医不觉蹲下身来,笑叹了一声。小圈儿更是开心抬起前腿,亲近亲热。神医挤眼叫道:“不许舔我!恶心死了!”虽说两个黑眼圈都曾相似,然而小圈儿还是同他无法交流。
神医将它像掐沧海一样掐着后颈摁在地上,另一只手抚摸它的毛发。小圈儿依然摇着尾巴欢叫。
“真是的,”神医浅笑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谁非要带回来的,带回来又不管你,还不是我,”等小圈儿安静一些,拿出一条绳子轻轻套在它四肢,在脖子上松松打了个结,“又帮你做房子又喂你吃饭,还要带你去散步……唉……”拉起绳端,步出小院。“走吧。”
牵着幼犬走了几处,小圈儿总是在各个角落各个建筑各个树根上闻嗅,之后抬起一条后腿留记号,神医总是寒着凤眸望天。忽然伸脚碰了碰它,低头道:“喂,你也该学学阿旺尿尿不抬腿的本事,说不定将来也会碰到你的薛捕头呢。”
嘿笑声还未发出,小圈儿忽然拉着绳子跑起来,还回头望着神医示意,神医道:“干什么?难不成这庄子里还有什么宝藏不成?”立着不动。小圈儿咬着神医衣摆将他拖到一丛灌木前面,自己扭头钻了进去,只剩条绳子在外,一会儿,又叼着一大团青色的东西钻了出来,望着神医讨好似的“呜呜”的叫。
神医凤眸一瞠,蹲下身展开道:“咦?这不是白白天穿的大衣?怎么塞在那里?”四下一望,却离石宣房外不远,又见大衣上片片血迹,忽然想到那小厮报的“白公子的大衣上沾着好多血!”眸子转了一转,笑了。
摸着小圈儿顶发,笑道:“做得好,明天给你加餐。”不管小圈儿猛摇尾巴撒娇讨好,自顾陷入思绪。半晌又笑道:“喂,你说,他怕我担心他,是不是就说明他心里有我?说不定还躲在这里偷看我来的。”嘻嘻笑了一阵,“白这么大了还做这种事,嘿嘿,真是幼稚,像小孩子一样……不过我就是喜欢,哈哈!真可爱!”
小圈儿尿完今天最后一滴尿,打了个冷战。
虽然无法交流,但还是各自满足。
沧海道:“你们两个过来,我累了,懒得大声说话。”
瑛洛低头一笑,将打趣的话收了回去。同璥洲一左一右立定。
沧海手肘支在桌上转了会儿眼珠,才道:“瑛洛,明天到小壳说的永平西面那个树林去看看,虽然庸医不在了,但也许会留下线索呢。”
瑛洛道:“不行,我明天没空,不是要追查吐你的那个乞丐吗?”
璥洲道:“他那个样子已被人认出,怎么会还装成那样到处去呢。”
沧海道:“我正是要和你们说,查乞丐的事瑛洛不用理了,明天去办刚才说的事。璥洲去给我继续查,至少可以知道他最近两天在什么范围活动。”轻蹙眉尖垂眸,叹了一声。“就只再查三天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三)
璥洲望着他笑了一笑,严肃道:“这倒好,用不着画像也行。虽说满街乞丐不引人注目,可是吐你那一位仙人也真可谓举止不凡,说不定有人会记得。”
沧海愕然半晌,道:“你怎知他是仙人?”
璥瑛二人相视一笑,皆不在意。
“喂,我们回去了。”神医轻轻抻一抻牵绳,小圈儿摇摇尾巴仰头一汪,开心回转。行不多时,略远处忽听一人道:“你们不要讲这种话,别说我门神富生来不是那种人,就说这庄里,哪一个人没得过神医老爷恩惠,我又怎会藏私?!”
众男子便笑。另一老者道:“门神富,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大眼儿俊不过是随便说说玩笑话,你心眼这么小怎当得大丈夫?”
门神富道:“安伯你也来凑热闹?”
安伯笑道:“我是在替你说话,你想你这名字叫做‘门神富’,手里拿着这庄里上下的钥匙,你若想弄鬼还用得着这样?也不稀罕这一锭小金子了。”
门神富道:“用不着扯远,我明日就交给老爷去。”
“交给我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灯下正见神医牵着小圈儿微笑而来,便都起身行礼。
大眼儿俊笑道:“果然不能背后说人,一说曹操就到了。或是门神富你明知公子这时经过,才偏说那拍马屁的话!”
门神富哼道:“那你还不如说,若不是你在场看见我捡了金子,我更不说一句就揣起来了呢。”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个五两小金锭,道:“爷,这是我今天在庄里捡的,并不是我们的东西,许是上边的爷们姑娘们掉的。”
神医不接,凤眸却是一眯,笑道:“在哪里捡的?”
“今日是动土的吉日,”门神富道:“我昨天去叫了工人来打算把烧掉的柴房重建,今早在柴房废墟里捡的。”
神医垂首不语。猛的一抬眸,目光奇亮。上前一拍门神富肩膊,喜道:“阿富!好样的!你真是我的门神!”
大眼儿俊一愣,道:“爷,那我……”
“你也好!”神医笑道:“这锭金子分了买酒吧。”
门神富原本带笑的面皮猛然沉下,道:“爷,无功不受禄,平时的工钱不少,也都按时发了,我们也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都够用的,不需赏钱,我们也不稀罕。若说因为我捡了金子交给爷就得这财,倒像我是贪便宜的人,拾金不昧也就不值得什么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口一词,全都附和。
神医笑道:“照你们说,我倒也不像和你们同路的人了。实对你们说,我知道这钱是谁的,既然你把这金子给了我,还不还的就是我的事了。现在我只是心情大好,想同你们这些兄弟乐一乐,请大家喝酒,难道这也不许吗?”
门神富这才笑道:“那样却是可以,没人不给爷的面子。不过请酒也不必花钱,咱们庄里什么好酒没有?”
神医笑道:“那就各取所需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四)
门神富道:“爷这还是……”
“哎?”神医打断笑道:“我叫你把这金子分了,全庄人一人一份,我知道你们不稀罕,就当是个陪爷高兴的彩头吧。”
众人只得笑纳。
神医将门神富叫到一旁,问道:“柴房已盖好了吗?”
门神富道:“还没有,今日刚刚动工。”
“好,你帮我……”与他耳语几句。神情兴奋。
沧海脱了衣裳正欲歇息,虽是骨软筋疲却辗转反侧,又起身下地斟了盏槐角,顺手拿起一本卷宗。目光微微定在纸上,神飘天外。不觉轻轻蹙起眉尖。
心念一动。
便听窗外叫道:“陈沧海你给我出来!”
身后窗扇猛从外开,沧海回首,窗外立着怒气冲冲的神医。
沧海叹了口气,心知躲不过去,索性放了茶盏,也不走门,就从窗爬出。神医却愣了一愣,摁着脑袋将他塞了回来,自己也从此而入,抓起外衫披在沧海身上,道:“伸上袖子!”拿了斗篷搭在臂弯,回头啧了一声,替沧海系上纽子,才裹起斗篷。
攥住他手推门便走。回头见沧海落落之态,原本装出的愤怒成真了五成。所过之处敲响一溜房门,嚷道:“都出来!别睡了!东窗事发了!”便听各屋声动,瑛洛当先开门,一见此景也叫道:“哎!公子爷……”
立时房门纷开,众人披衣而出。
神医拉着沧海回头又道:“都出来!见识见识你们公子爷的本事!”
小壳也一脸睡意,拉开门道:“嘛呀?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哎?”一条胳膊立被神医扯住,醒了三分。
“小表弟来做见证!”神医一手拉着小壳一手攥着沧海,头也不回道:“璥洲,叫他们都来!”
夜半。风瑟。
玉带山庄正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八位环绕之宽大圆桌,墨绿杂蓝的花绸桌布之上无有一物。七位皆虚。主位上端坐一人。
乌发黑瞳,玉色斗篷,眉尖轻颦,清癯楚楚,颇觉动人。
沧海正端坐主位。
神医垂着两手立于身前,耽耽俯视。眸光阴沉。
桌对岸背着门一字排开八人。雁、璥、瑛、紫、瑄紧邻,黎歌碧怜夹着紫菂略远。几人披衣趿鞋,睡意在眼。迟立不语。
猛听一掌拍桌,神医冷声道:“白,你认不认罪?”
沧海轻轻一哼。
神医立刻攥得手骨喀喀作响。“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罪。”
沧海不答。
小壳上前一扯沧海斗篷,“喂……”
沧海已低道:“我无罪。”
“你还敢说……?!”神医暴怒半句,喘了几口,放下怒端的手指,压抑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咬了下下唇。
沧海扭身背着他,低声道:“口水都出来了……”撇了撇嘴。
瑄池忍不住哧的一笑。又立刻敛容。
沧海很是意外的挑起眉心,望了瑄池一眼。眸光幽幽亮亮,怯怯有神。忽又仰首轻晃小壳衣袖,“我困了……”
神医气道:“少打岔!”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五)
沧海仰首目光频转,低低道:“虽然困了,可是还不想睡,这件事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弟,你叫他拿出证据来吧,我认。”
语声虽低喑,却在静寂大厅接近距离如弹玉板。
神医胸腔猛扩,开口未言,小壳已皱眉道:“喂,那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啊,”望了眼神医,低头盯着沧海,埋怨道:“说得这么正大光明,就好像你被人冤枉了似的。”
神医怒指沧海道:“我没冤枉他!你问他自己!”凤眸瞪圆。
沧海抬头望着小壳。“哪件事啊?”
“你还装傻?!”神医一把揪住他衣领,只觉肌肤温度轻扑手背。“柴房是不是你烧的?!”
众人一愣。
小壳讶道:“柴房是你烧的?不是意外么?”
沧海往揪住衣领手臂的反方向撇过脸,咕哝道:“可真会说,红口白牙一开一合陷人不义。那一天也不知是谁闯我房间被马桶盖子砸烂了头,要证据的话我可是有,不信去验伤啊。”
神医气得说不出话。众人相觑,璥洲道:“这么说来,那天柴房起火时公子爷正在自己房里,而指证他的容成大哥却是他的人证?”
与小壳对视一眼,望了望神医,最后看向沧海。
沧海耸一耸肩膀。“就是这么说啊。”
小壳道:“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海抢着道:“那天就是你刚刚变成青面兽那天晚上……”
小壳冷眼。“哼……”
“哦,我记得,”紫菂忽然道:“就是那天下午公子爷哥哥吐了口血,睡醒了觉一见我们就挨个骂了一遍,之后哥哥姐姐举手表决叫紫菂去给割伤了脚底的公子爷哥哥送饭,还叫紫菂陪着他,之后紫菂说了个绕口令给公子爷哥哥听,没说完公子爷哥哥就叫我哥来接了我去了。”众皆暗笑。
沧海一直扭脸不语,此时接口道:“就是啊,紫菂走了没多久,那人……”猛然想起女子在场,便把“渣”字吞了回去,道:“他便来打扰我,还……还想轻薄我……”说着话,脸就红了。
神医气道:“我没有,我就是把他的头发轻轻拨了一下而已。”
碧怜哼了一声,“狡辩无效,轻薄罪成立。”
沧海一听亮起眸子,又道:“那个人……经常那么对我,剥我的衣裳、浑身乱摸……咬我、还、还想……”脸颊红烫,忽见紫菂茫然站在那边看着自己,忙住了口,面赤如血,低下头去。
神医居然也面皮羞臊,偷看一眼众人神色,暗将沧海一捅。
小壳皱眉道:“还有脸说。”见他停口便暂不追究,又道:“后来怎样?我今天倒要把这事闹得清清楚楚。”
沧海低眉轻喘半晌,待酡红稍退,才略抬水眸道:“他那样……之后,我就打了他一巴掌,他臊眉耷眼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可是没过多会儿就又回来了,”垂首撩起眼皮瞅了神医一眼,挑衅味浓。“我还在房里。”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落金石现(六)
将依然攥在神医手内的衣领挣动一下,接道:“那晚他被我打走没多久,我便听见远远的好像乱了起来,又没多久,他——”突然伸右手指着神医,脸颊撇在左面,恨恨道:“弄断了我的门闩闯了进来,被我一马桶盖飞在脑袋上,开了瓢儿了!”
众微惊。瑄池轻呼一声。
神医马上道:“白你少来劲!”未攥衣领那只手腾出食指杵在沧海脑袋上。“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拿马桶盖丢我?”
沧海眼珠垂低滚动,不语。
小壳推着沧海问:“喂,你懂不懂什么叫查案啊?‘任何一个微小的疑点都可能是线索’,这不是你常说的么?要我们相信你的清白,就要一字不落的讲出真相。”
神医得意昂首。
沧海只得面红道:“……我当时正在尿尿……尿了一半。”又抬头气道:“哎你们说,我都插了门闩了,那混蛋……”脑袋上挨了神医一拳,“……居然还闯进来!”所谓无理声高,连黎歌碧怜紫菂所立方向都不敢望上一个眼角。
三女抿嘴。
雁、璥、瑛、紫、瑄眯眸瞪向神医。
沧海又道:“你们叫他自己说,从我的房间到柴房需要多长时间,从他第一次离开到发现柴房着火再到闯进我房间见到我在里面一共花了多少时间,看我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跑去犯案。”
小壳点了点头,问道:“容成大哥,这山庄你最清楚,到底从柴房到他房间来回共需多少时间?”
神医急道:“唉你们用不着……”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小壳直视他。
“唉。”神医低头看一眼手里攥着的低着头的沧海,才道:“两刻钟。用走的。”
小壳又问:“最快呢?”
沧海立刻仰首道:“我反对。你是在替我说话嘛,怎么能用‘最快’呢?你问问瑛洛,他最快能多久来回?”
瑛洛愣了愣,“啊……一刻钟吧,来回……用轻功。”
“是啊,”沧海指着紫幽,“若是你直接从房上飞过去不绕道呢?来回用多久?”
紫幽被人吵醒一脸不耐,极不耐道:“还用得了一炷香时间么?!”
“就是啊,”沧海将桌轻轻一拍,“太不公平了!我哪飞得起来?”
神医道:“我中间离开也不过一刻钟时间。”
小壳黑眼珠一亮,忽然道:“但是他有共犯的话……”
神医摇了摇头。“我查过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那晚紫幽把碧怜骗到花丛里去幽会,璥洲瑾汀一直在房里下棋,黎歌在慕容那里。”便闭口不说了。
小壳道:“还有紫菂呢?我倒记得那晚瑛洛不在庄里。”
“错,”神医忽然笑了一笑。揪着沧海衣领的手不知何时已挨在他领内锁骨。“那晚瑛洛在庄里,”望了瑛洛一眼,低头看着沧海:“对不对?”
沧海未语。
瑛洛见沧海面色如常,便知他已晓得此事,又见众人全望在自己脸上,只得避重就轻。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一)
瑛洛停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我不是共犯。”
小壳正视他,道:“那你偷偷摸摸回来干什么?”
“哎。”沧海低着头轻拽小壳衣摆,低声道:“别那么说,我叫他去做事嘛,哪有什么偷摸?”向右瞟了一眼。
瑛洛感激望向沧海。沧海赶快垂首。
神医哼道:“你们两个倒真是奇怪哈,明明没有勾结,却偏要替他说话。”将沧海领子一扯,嘙的一下开了一粒纽子。被沧海瞪着替他系好,依旧揪着领口道:“他们不说我来说好了,瑛洛确实不是他的共犯,因为瑛洛自从回来到柴房起火一直都和紫菂在一起。”扭头笑了一笑,“紫菂妹妹,我说的对不对?”
紫菂一愣,远远望一望瑛洛,眨着大眼睛呆了一会儿,娇靥慢慢转红,糯糯道:“……我……我忘记了。”
碧怜暗急望去,紫幽只打了个哈欠。
神医指着沧海,对小壳道:“既然他一点也不意外,还要这么维护瑛洛,可知我说的不错了。”二人一齐聚焦,沧海垂首不语。
小壳道:“好吧,就算瑛洛没有嫌疑。四儿那时还没跟着他,他应该也不会舍近求远去找四儿吧?”
瑄池双目一瞠还没说话,神医已道:“他做不到。”瑄池一愣,但也猛点头。
小壳道:“那你说,他的共犯到底是谁?”
神医一笑,将头摇了摇。
“什么意思?”小壳皱起眉头,“你不知道?”
神医笑道:“我知道。”
小壳不耐道:“知道说啊。”
“我说不出来。”神医笑道:“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共犯。”
“啊?”众人皆是一愣。
璥洲严肃道:“可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公子爷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候来回房间和柴房么。”
神医哼笑一声,将攥着衣领的手臂搭在沧海肩上。“你们只是说以他那小细腿儿跑不了来回而已,”与沧海互瞪一眼,接道:“若是他根本没出这院子而假借外力呢?”
紫幽更不耐道:“你又说他没有共犯。”
神医道:“他的共犯不是人。”
“哈,”紫幽抖一抖肩膀,“那是什么?”
“‘箭’啊。”神医道。
紫幽一愣,怒道:“你才贱呢!怎么说话呢?!”
沧海抿嘴一乐,立刻挨了神医一小巴掌。
“你在这捡什么乐子?”神医咬牙低语了一句,又道:“我说的是弓箭的箭。而点火的羽箭,就是他的共犯。”
小壳猛的一愣,抬手道:“等等,让我想想。”眉心皱了一会儿,喃喃道:“柴房着火后第二天,我在房顶无意中听见两个管事的在议论……说是柴房起火那天晚上,刘姥姥的小孙子正在后堂门口玩,他说看见一颗扫把星从后堂里面直飞出来,往西北角掉下去……然后柴房就着火了……!”猛抬头。
神医望着沧海,哼了一声。
小壳目光奇亮道:“难不成……刘姥姥的小孙子看见的不是扫把星……?”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二)
“而是那支燃火的羽箭?!”
众皆瞠目。除紫幽。
皆不信望向沧海。除紫幽。
紫幽猛然一个机灵,跨大步揪起瑛洛衣襟怒道:“那天一整晚伱都和我妹妹在一起?!”
众皆无奈。独沧海轻轻笑了一声。神医趁众人望着紫幽,在沧海后颈半掐半摸了一把。沧海一惊,忙指神医叫道:“喂,他……!”被紫幽把后话瞪了回去。神医得意而笑。
瑛洛向沧海求救不果,只得道:“……没有整晚,只一会儿。”
紫幽瞪着瑛洛,道:“妹妹,他有没有对伱怎么样?”
紫菂道:“有啊。”
瑛洛忙道:“没有!”
“哼!妹妹伱说!”紫幽狠狠握起拳头,待紫菂稍有委屈便要出手。
紫菂无辜道:“那天晚上我叫哥哥陪我玩,伱不理我,还赶我走,幸好有瑛洛哥哥陪我捉青蛙。”
紫幽脸色发黑。尴尬道:“哦,是么,我忘记了……”
瑛洛昂首挺胸对紫幽挑了挑眉梢,掰开他的手,用力抻平前襟。
碧怜似乎松了口气。
小壳看着沧海冷哼一声,道:“不要以为打岔伱就可以得救。”
沧海诧道:“不是连伱也相信是我做的吧?”
小壳望着他比紫菂更无辜的面色,愣了一愣,抬眼道:“容成大哥,可是他为什么要烧柴房啊?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伸食指点着沧海额头,接道:“据我说知,这人虽然淘气,又讨厌,可是却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伱是不是没查清楚……?”
神医哼道:“我就是查得清清楚楚才叫伱们来和他对峙,免得他过后又不认账。”
小壳道:“可是他的动机究竟是……?”
神医不禁又大哼一声,颇有些阴阳怪气,道:“这件事怨不得小表弟不知道,昨晚跟今天白天伱不在么,伱当然不知这人可恶之处。”瞟了事不关己似的沧海一眼,望向众人道:“伱们应该知道吧?这半天已宣扬开了,说是‘神策’特使三日前的晚上拿着兵符和一瓶麻药找过‘麒麟元帅’钟离破,还口口声声说那麻药出自神医之手……”
小壳同他一起在璥洲瑛洛黎歌碧怜面上审视一过,见各人毫不惊讶却忧心忡忡模样,心中已明白八九。
果然神医睨着沧海接道:“不巧的是,我发现我真的不见了一瓶麻药。伱说,”捅了捅沧海,“这是怎么回事?”
沧海仰头看着他怯怯眨了下眼睛,又扭头望着小壳,低叫道:“我兔子不见了一坨屎,伱问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壳低头不耐道:“被伱吃了。”不理沧海果真吃了似的表情,抬头皱眉道:“难不成他为了偷麻药真的去烧了柴房?”目光交替沧海与神医面容。
神医道:“看似不太可能,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到。”
厅内忽然沉默。
小壳同神医盯着沧海,瑛洛看向璥洲,璥洲低头沉思,黎歌与碧怜微一对视,紫幽兄妹发呆。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三)
冷不丁,沧海猛然扭着身子叫道:“证据!证据!证据!没有证据喁喁喁……”尾音上了调儿。
神医一揪他,愣给气乐了。“陈沧海伱甭臭来劲!这就给伱看证据,让伱心服口服!”
沧海抓着小壳叫道:“就不服!不服……!”
小壳烦躁道:“闭嘴!再吵往伱嘴里塞紫幽的臭袜子!”
沧海瞬时安静。众皆满头黑线。
小壳气得直喘,指着沧海道:“不然伱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去找容成大哥医伤的时候伱会从药案底下钻出来?”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沧海嗫嚅了一会儿,垮下双肩。
神医哂笑道:“什么叫‘机关算尽’?那天伱明明一切算计得天衣无缝,却意外打伤了我的头,让我刚好回到药房,又等来小表弟一起拆穿伱的把戏!陈沧海,天网恢恢啊。”
顿了顿,又对众人道:“那晚我就觉得奇怪,我从药房出来准备去看他,却发现工具室的门没有关,小练武厅的门锁也坏了……”捕捉到小壳面部表情微弱的变化,慢慢勾起嘴角。“小表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小壳稍皱眉点了点头。没有看沧海,却略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沧海愣了愣。
小壳道:“这么说的话,我也听说柴房起火那晚工具室里丢了一架高梯子,小练武厅里少了一张重七十九斤八两的犀角弓,还有厨房里……”垂了垂头,“厨房里也不见了一瓶烧酒……而且……”
神医又哼了一声,道:“而且柴房起火第二天晚上,下人们点算时这三样东西又都原封不动的回到了原处,是不是?”
小壳呼吸一次,不得不点了点头。
神医低下头,忽然柔声对沧海笑道:“白,能不能请伱帮我一个忙?”沧海不语,将后脑勺扭过来对着神医。
神医笑道:“就知道伱不合作。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给伱准备好了。起来。”揪着沧海,引着众人,出了门一直从工具室、小练武厅门前绕过,却又转走那一条无人的近路,直到沧海原先居住的正房院前,才道:“看见了么?刚才我们走的就是他那晚作案的路线。”
沧海老实低着头,咕哝道:“作案、作案,有多难听……”
神医继续道:“方才那条近路本来就少有人走,却还有一个时间,人会更少且可以说是一个人都没有,那就是——”笑弯了凤眸望向沧海,柔声道:“晚饭时候。”又忽然伸直手臂直直指着沧海,高声道:“所以那晚他根本是早有预谋!”
沧海一哆嗦,更高声道:“我天伱吓我一跳!”
神医不怒反笑,极温柔的盯着沧海,柔声道:“所以说伱是在和我说话?”
沧海沉默半晌,忽然回身指着小壳:“伱吓我一跳!”
小壳也一哆嗦,面容狰狞。“伱才吓我一跳!”
沧海气焰顿消。
神医道:“别急,这就拆穿伱。”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四)
沧海似乎绝望的撅了撅嘴。又晃着大袖子置身事外的望着灯火外的黑暗。微风拂过草尖,他的鼻尖。
神医不觉笑了。虽是敛容,仍从皮下眼底透出揶揄笑意。
“伱们还记不记得,那天下午他挨个把伱们骂了一顿?”
璥洲低声接道:“他不会从那时起就开始算计了吧?”
“或许比那还早。”神医回头对璥洲说着,拽着领子拽正了沧海,撒了手,更加自然给他拢好衣襟,将斗篷从新系紧。“又或许,这个阴谋他早已筹划,只是没有能力实施,直到那天下午他睡醒……”
沧海望天咕哝道:“明明是被害的晕了过去……”感觉一只手移到腰上轻轻捏起一块肉。未拧。
神医接道:“他认为自己有了绝好的借口,谁也不会怀疑他那么做的动机,才以‘发泄’为名把伱们骂得不敢近身。”
瑛洛奇道:“可是这事看起来实在顺理成章,容成大哥那天不也说他因此而好了一半的病么?”
神医苦笑道:“这才是问题所在啊。他连我都利用了。之前不知是不是故意装作虚弱,到那天又装作发泄出来的样子让我以为自己的方法管用,又利用割伤了脚行动不便成功减低我的戒心,再利用我的证词让伱们相信他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
小壳道:“这么说割伤了脚也是他的计划?”
神医摇摇头。“这个应该不是,只是被他利用而已。我想就算他没有受这个伤,也会想方设法留在房中的。”
小壳撇了下嘴,道:“我倒认为发泄那个说法可能性各半。虽然他是为了计划,可是给他提供机会的人却是容成大哥伱啊。所以说不论怎样,伱还是成功让他发泄出来了。”
几人不约而同望向假装没听见的沧海,一起苦笑。
璥洲道:“这样一来,那么之后紫菂的出现是不是意外呢?”
神医哼笑道:“这么一小点变数他还是算得出来吧。或者那天紫菂没有说那个绕口令、又或者是伱们当中的任一个去送饭,他都会用尽借口制造独处的机会。且是晚饭时候这一绝佳机会。”
小壳道:“于是他成功了。也成功潜入工具室拿了高梯子、弄坏小练功房的锁……”
什么也没听见的沧海忽然插口道:“那天小练功房的锁本来就坏了……”又小小声补充道:“不是我……”
“可是……”小壳忽然皱起眉头,思索道:“可是伱是说,他是用那张犀角弓犯的案?”
沧海高高撅起嘴巴。神医点了点头。
“不错。”
“可是那张犀角弓不是有七十九斤八两那么重吗?凭他……?”小壳拉长尾音,鄙夷望着沧海。
沧海不甘一提气,神医已笑道:“所以说伱白天不在么,也情有可原。伱问问他们,钟离破的麒麟刀有多少斤。”
紫菂立刻举手道:“我知道,一共重一百零三斤!”
小壳不禁笑道:“还‘一共’?”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五)
“难不成那麒麟刀还有零碎儿么?”又道:“那又怎么样?”
神医负手冷哼。
瑄池小声道:“可是……今天公子爷好厉害,不仅拿起了那把刀,而且……还舞了几圈,深深插进雪地里了呢……”
“什么?”小壳瞪眼。颇有些目瞪口呆。打量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的沧海。“他……居然……”愣了会儿,“……可我还是不太相信。”
神医点了点头。“我看这件事不从头至尾剖析明白了伱们谁也不甘心,”瞪着沧海,“是不是?”将他右手拉起,转身道:“伱们来。”
绕到后院,房檐下已立起一架高梯,直达房顶。
沧海被带至此地,又被团团围上,再被十八只眼睛盯得脸上几乎穿了一个洞,只得恹恹回过身,向梯顶爬去。神医与小壳等人陆续跟上,都站在屋脊处。这里也已备好那张重七十九斤八两的犀角弓。
“喔……好可怕……”沧海在房顶扒头一看,立刻要往回缩去,却给了神医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神医左手将他腰身一环,低叱道:“别乱动!摔死伱啊。”对众人道:“那天他就是趁晚饭时取了工具来像这样在这里布置好一切,再回到房中等待时机。因为他虽然知道我不久一定还会回来看他,却不知这‘不久’是多久,所以一定要等一个绝对适合的时机——也就是确定我刚刚才走,却不会马上回来的那段时间。”
“哦,对了,”神医又微笑道:“对于抄近路取工具这一点我还有一点补充。本来这个手法并非天衣无缝,但是对这个人来说,只要有后天罡气,就什么都可以解决。也就是说,这个手法对于这个东西来讲,是绝对完美的。”
沧海不得不再次撅起嘴巴。
神医继续道:“他算准我会去看他,也就像对付紫菂那个变数一样,一定会用某种方法赶我走,所以,我可不可以说……”对着沧海笑了笑,“那天是伱早有预谋千方百计不遗余力的在勾引我?”
“哈!”沧海被迫倚着神医,朝向远方喝了一声。
神医微笑接道:“之后他就趁我离开的时候爬上这里,用弓箭引着了柴房,再回到房间里插上门闩等我再次回来做他的时间证人。再利用某种手段第二次赶走我并让我短时间之内不敢再回这里,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跑到药房去取麻药,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睡觉,哼哼,可惜……”啧啧摇了摇头。
小壳道:“所以,是不是可以揭露他的直接犯罪手法了?”
神医意味深长一笑,道:“最精彩的部分,当然留在最后。”转向众人,用眼光一指地上弓箭,笑道:“谁想来试试?”
众还未语,紫菂已露出女首领的神情,竖起柳眉道:“我来!”捋胳膊挽袖子上前便取。
沧海忙道:“紫菂,用腰力两手拿起,小心扭伤哦。”
神医便在他耳边轻声哼笑。
第一百八十章伪案情分析(六)
“伱省省吧,自顾不暇了都。”顿了顿,又道:“何况紫菂妹妹也不比伱柔弱。”
紫菂听了用力点头“嗯!”了一声,单手提起犀角弓,道:“怎样?”
神医笑嘻嘻递上一支箭头裹了棉丝的羽箭,“看看伱能射多远。”
紫菂左手提弓,右手接箭,箭搭弦上微微一张,角弓不过弯了不到一成,紫菂便眇一目道:“射哪里?”
神医向西北角指道:“喏,原来柴房那里,现在是一大摞柴禾。”
紫菂扬了扬纤颈,又眯起一边眸子望了半晌,道:“看不见,黑了吧唧的。”
神医笑了笑,看了沧海一眼,才问众人道:“伱们谁看得见?”
瑄池将头一缩,看都没看,就道:“这里怎么可能会看得见。”
小壳同黎歌碧怜也微微摇了摇头,璥、瑛、紫极力望了半天,都道:“只见一个黑影,不太清楚。”
神医耷下眉梢摇了摇头,笑道:“原来伱们这么差劲的。那晚柴房附近也只点了那几盏灯,伱们说这家伙怎么射那么准的?”语罢,将右手拇食二指微环成圈,放入口内用力吹响,便见西北角远远燃起四个火把。
神医道:“现在看清了吗?”
瑄池小声道:“看是看清了,不过那么亮,又晃得人看不清了。”
神医对紫菂笑道:“伱只向那火把中间射过去就对了。”
“哦。”紫菂应着,又举起弓箭,神医取火折子要将箭头棉絮点燃,紫菂忽然大声道:“慢着!”放下两臂,“不用点了,我拉得开也射不出去。”撅起小嘴搁了犀角弓,站到碧怜身后。
神医笑了笑,道:“伱们女孩子都射不远的,不如紫幽伱试试?”
紫幽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也只能拉开三四成,不用试了。”
瑛洛道:“我来试。”上前扎马,将角弓拉弯四成半,猛一松手,火箭拖一溜烟火在距离柴房老远坠落。立刻钻出个下人拿桶水泼灭了火头。瑛洛摇了摇头,把角弓交给璥洲。
璥洲犹豫了一下,也便上前运力开弓至五成,火箭比瑛洛所射略远,落在地上,被下人浇灭。
神医望着沧海笑哼了一声,转向小壳:“小表弟要试一下吗?”
小壳立刻摇头。“自知之明我还有。”
沧海嘴大大一撇,神医已将角弓举在他眼前,道:“可以出手了吧?”
小壳担心道:“他真的可以?”
璥洲道:“我想就算是公子爷,以他那晚的功力也是拉不到满弓的……所以,这么轻的箭射程绝到不了柴房。”
“是么……?”神医话还没完,手内忽然一空,不由变色。
沧海已在火折上点燃羽箭,两脚分站前后,抬臂弯弓。忽有一阵北风迎面吹来,箭头火舌扑向沧海面容,映得皙白皮肤橙红柔亮,一对眸子像在火中诞生,衣袂发丝全都飞扬向后,露出那手臂与腿足纤健而有力。那一刻,恍惚后羿射日般黑白颠倒,天地色变。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一)
众人忽觉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不觉都退后一步。神医亦眼睁睁见沧海将七十九斤八两犀角弓拉个绝满,上前阻止时他已猛松手,火箭拖一串长尾在靛蓝天际划一道弧线。
沧海笑道:“逆风我都可以……”
火箭落在柴房跟前一丈。不用人浇便被吹熄。
沧海愣了愣。
又眯眸道:“看吧,谁说我拉不了满弓?”
神医一把拽他入怀,将他手臂攥得紧紧,怒道:“拉满弓有什么可显摆的?!”
众人皆惊。因白日里见过他使那手麒麟刀,所以此时他虽灿若星辰却也能令人接受,小壳却是初次目睹,不由又像发现他就是富可敌国的皇甫熙时的呆若木鸡。
小壳张了会儿口。忽然冷哼一声。“逆风伱可以什么?不还是掉在别处?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沧海被那一拽踉跄半下,吓得也将神医衣襟抓紧,仍道:“什么?那是逆风的关系!”扬了扬下巴,半转向神医,又望着他处道:“不是还没有证据?”
神医道:“伱明知伱就算拉了满弓射程也不到柴房,加之身体状况,虽能运用内功,却不能得心应手,”哼了一声,“又怕死怕得要命,所以绝不会全力弯弓,所以就要靠这个。”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五两小金锭。
“金子?”瑄池眼光猛然一亮。
瑛洛与璥洲交换眼神,道:“别告诉我他就是用这小金锭完成了他的犯案手法?”
沧海突然脱下只鞋攥在手里,单脚蹦到瑛洛面前朝他脑袋上就是几鞋底,口中叫道:“犯案!犯案!犯案!看伱再说犯案!”
瑛洛躲无可躲全都着在头上。
“哎行了!”神医哭笑不得将他揪回来,沧海手一松,那只鞋便向地下掉落。天地又沉寂了。
北风轻轻吹着口哨。
沧海挑起眉心朝下望了会儿。感叹道:“喔……”扭头看看神医,将只穿白袜的脚踩在神医鞋面。
神医垂头大叹。无力道:“方才璥洲也说了,这样轻的羽箭射程不会太远,所以,”眼眸忽然亮了亮,握起沧海不甘微凉的左手。“只要加重箭的重量不就可以了?”颇温柔望着沧海,脑袋侧了一侧。“怎么?还不打算承认?”
沧海眉心蹙了蹙,没有说话。
神医道:“好。”脚步一措,“瑛洛。”
“……啊?”瑛洛目光躲闪。没有望向沧海。
神医轻笑道:“伱心虚什么?”
瑛洛皱眉,沉默。
“所以,是伱?”神医指着瑛洛,又点着沧海鼻尖,“还是伱?把那个纯金打造的箭头交出来?”
沧海眸子在手指凑近时眯了一下,便直勾勾幽幽盯着神医,不措眼珠。
小壳一愣,大叹道:“我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乱七八糟的!伱!”薅过沧海,怒道:“赶紧老实给我交待!别让容成大哥一点一点抠了!”
沧海一手还被神医握着,挑起眉心楚楚可怜。“……我……”
“不是伱还有谁?!”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二)
小壳怒火朝天揪着衣襟猛将沧海晃个满天金星。“这种事除了伱这种天下绝顶无聊之人还会有谁想出这种天下绝顶无聊的主意?!”望着沧海水汪汪的眼睛,忽然顿了一顿。
又冷静道:“伱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不是已经不会泄露什么了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松了他衣襟,却在他胸口软骨上用手指戳了戳。
沧海略扭着腰缩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又蹙起眉心道:“我好像就在等伱这句话似的,忽然好有成就感。”摇了摇头,“可我还不想说。”
瑛洛叹息,往前跨了一步,道:“既然他不想说,我替他说就是。”
神医哼道:“伱们两个倒惺惺相惜起来了,也不枉他处处维护伱。”
瑛洛嘴角一歪,心道,维护我?伱们可是不知道他筋骨奇佳的秘密。“不错,公子爷是叫我替他暗中打造一支五两重的黄金箭头,那晚我悄悄回来本是要将这金箭头交给他的,可是因为……”嗫嚅一下,才道:“和紫菂在一起误了时辰,所以……后来才交给他的,我想以他那小气程度,金箭头应该还藏在屋里某个地方没有被处理掉,若是认真找一定找得到。”
沧海又窜出来叫道:“瑛洛伱……!”被小壳同紫幽一起拉回来丢进神医怀里。
众人丝毫没被影响。
瑛洛继续道:“可我当时不知道他要那个做什么用,方才见伱拿了小金锭出来才有所察觉。不过……”沉思一下,才道:“伱怎么会知道金箭头的事?”沧海也立刻望着神医。
神医笑了一笑,眯眸道:“我猜的。”
沧海眉心一挑,立刻叫道:“不可能!”对小壳道:“不可能对不对?伱快问他到底怎唔……!”
小壳将他嘴巴一捂,比紫幽还不耐烦叱道:“别吵!”又叫了一声:“容成大哥。”
神医笑道:“这得赖瑛洛,谁叫他在女人面前臭显摆的。”
沧海瞪向瑛洛。瑛洛愣了一愣,“……虽然我有和紫菂提过一句,但是……当时身边没有别人啊,就算伱查得出我们两个在一处,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神医笑道:“好吧,这次是真的了。伱在永平找的那个工匠是我的师兄。”
沧海脸一撇,“问他一共几个师兄,这个师兄排行第几。”
神医道:“告诉他,不用他管。总之天网恢恢能拆穿他的阴谋就好。”
沧海气呼呼的闭口。
璥洲忽然道:“怪不得。”
“什么?”小壳道。
“那几天公子爷总是问瑛洛回来没有,”璥洲想了想,“尤其柴房起火那天,问的次数最多。”
神医哼笑一声,道:“他就是安排好了一切,却等不到金箭头,又不想错过时机,才不得不用小金锭代替行凶。”说到“行凶”两字故意凑在沧海眼前口型夸张,表情找抽至极,存心把沧海气得咬牙切齿。
“换成小金锭倒有一个好处。”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三)
吴侬软语一落,众人微微一愣,才望向柔情似水立在那边的黎歌。
“我想公子爷一定再三思量过了,”黎歌温柔一笑,“金箭头的话,目标显眼却意味不明,实在令人怀疑,所以落在柴房以后必定要再找时间捡它回来。可若是小金锭,丢在那里不捡也没有关系,也不会被人怀疑牵扯在这件事中,”轻轻笑了一声,“想得挺好,可惜所有线索加在一起凶手还是跑不了的。”
碧怜似笑非笑道:“也不知是这凶手太异想天开,还是太过倒霉。是吧,紫菂?”
紫菂“唔”了一声。
沧海默默垂下眼帘。
神医拉着他手哼笑道:“所以——唉,这岔打得可真远,不过真相却已不太远了——所以,”举起二指间金灿之物,敛容道:“他就是用这五两小金锭绑在普通羽箭之上以代替黄金箭头,增加羽箭重量使射程扩大,就更不用将弓拉满内力透支而引起怀疑,”
“再将箭头缠裹棉絮用偷来的烧酒蘸湿,点燃之后射向柴房,那烧酒几乎不曾消耗。第二天你便又找时间将所有工具并烧酒送回,令人看来原封不动,更猜不到个中缘由,”
“而柴房起火之后,羽箭最先燃着,木杆、羽尾、包括捆绑金锭的绳子这些证据便会全部被烧光,”望着沧海,眉梢挑了挑,“手法也就完美了,不是么?还是说,你最得意的反而是你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沧海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心情却显然跌落谷底。
小壳道:“他所说欺骗你那一票大的就是指这个吗?”
神医望了沧海一会儿,“算是吧。”
“那就不对了,”小壳道,“那为什么他还说我也是帮凶呢?”
“哈,”神医不由笑出了声,摇头道:“也许他是指那场荒诞的兔子戏呢。”
沧海忽然在原地曲了曲膝,蹙眉撅嘴甩着袖子道:“嗳哟你们能不能不说了呀?有什么意思啊……”
小壳对于神医的提示不由愣了一愣。半晌,抬眼见神医仍然微笑望着自己,便如注入些许勇气,叹道:“我想,他是利用那些更倒霉的兔子在以所谓正当途径消耗麻药吧。”
神医微笑扩大。
紫幽干脆道:“没明白。”
紫菂接道:“同意。”
小壳无力道:“为了掩人耳目。那时江湖上还都不知道钟离破用麻药制住沈家人的事,我想那也是他故意封锁了消息,又怕容成大哥将麻药不见之事宣扬出去,只好以‘兔子装死’为名让我们以为丢失的麻药只是被这二货用来麻醉了兔子,而完全不影响沈家独自‘反败为胜’……唉!”啧声摇头。
神医听完颇为诧异,忽然一下一下拍起了巴掌,笑道:“不愧是这家伙的弟弟,分析得真精准。”
小壳闻听夸奖并无喜意,却是又叹一声。
沧海已失落托腮,蹲在地上。
众人看着他缩成一坨风中的玉色身影,忽然有些不忍。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四)
神医笑将他肩头斗篷提了一提,问道:“你还有什么补充?”
过了一会儿。
沧海眼望前方未知轻轻摇了摇头。
神医将小金锭绑在一支羽箭上,用箭尾捅了捅沧海,笑道:“要不要表演一下?”
沧海没有接。而是忽然站了起来。肃穆道:“是还有一点要补充,而且还有一点要更正。你们还记得这庄里闹鬼的传闻吧,是我在利用一切不断增加它的可信程度,例如说鬼偷了我的糕饼并让瑛洛和你们在庄内用轻功闲绕再动不动就提闹鬼,这样工具室和小练功房和厨房丢了东西他们便会立刻想到鬼,而不是我。”
顿了顿。“虽然这点对我帮助不是巨大并且也非我的本意,但是有得利用总比没有利用要好。还有,我需要郑重声明一点,我知道那些没收来的糕饼糖果都是容成澈扮鬼偷走的!”
神医马上道:“喂,说‘偷’多难听!”
沧海望也不望他一眼,双肩起伏努力压抑愤怒,继续道:“以上便是补充。而需要更正的,是方才容成澈说‘我打破他的头使他和我同时出现在药房造成被发现’的意外这点。”
“这根本不是意外!”沧海的面容就似下午瑄池赶着受惊的马一溜歪斜出现时的表情一般冷峻。“要让人相信你一直在房中,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当别人再次看见你时你正在做一件不能停顿的事情。所以,那泡尿我足足憋了半个多时辰。”
众人忽然非常想大笑,却谁也没笑出来。
“要让一个人认为短时间内没脸来见你,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以为他伤害了你。窥视别人的隐私通常会让人有罪恶感,尤其是被窥视的人以雷霆震怒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我打伤容成澈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何况,这本来就是这个人应得的。”下巴对着西北角的火把扬了一扬。
“所以,我本来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药房。而且,我也知道就算我躲在桌案底下也不会被他发现,因为他当时一定被疼痛和伤心分散了注意,且不会久留。”
顿了一顿。语声低沉。
“……真正令我意外是小壳的出现。那晚他出去和林盘的徒弟梁安比武受伤,背着我找容成澈散瘀,因为容成澈的惊讶才使我主动露面。所以,”冰冷面庞缓缓转向伤心的神医,“令我担心的人绝不是容成澈。”
又迎向稀微北风。“还有一点,是你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也绝对没有想到的意外。那就是我最初的计划中,的确有一个共犯。而原定的人选……是石宣。”
“整个手法的破绽只是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惹人怀疑,以致牵扯出所有线索。可若是他在的话,凭他的轻功,所有行动皆他一人承担也绝无不可,包括将金箭头或者小金锭回收——就连金箭头他也能打造得出来。我不是不信你们,只是石宣,是最适合的人选。”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五)
眉心稍稍蹙起,眸子缓缓垂低。
似被夜风拨动羽睫,眼睑轻痒一般,撩起眼眸。“在我拟定好整个需要仰仗石宣才可天衣无缝的计划时,他和我赌气,没有回来。”
似言似叹的话语像诉说与夜空,又悄悄消散在风中。反而叫人听不清楚。
沧海负手望着天上将要归去的星斗,垂眸向神医摊开左掌心。
神医犹豫半晌,才把绑了小金锭的羽箭交在他手内。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张弓虽然是前朝大将军所有之物……”
沧海接过璥洲递来的犀角弓,忽然打断道:“你们想听我就说给你们听,你们想看,就表演给你们看。反正我无所谓。”再不矜持,却取四支普通羽箭搭弦,举广袖向西北弯弓,只听“嘣”的一响,四支羽箭离弦而出,黑暗中看不清端倪,却猛见柴房四角火把齐倒。
众人轻呼。柴房隐没。
绑金锭的羽箭这才搭在弦上,神医自觉燃着箭头蘸过烧酒的棉絮。沧海再挽弓,不过袖稍曲,弓开七,便是“嘣”的一响,垂落双臂。如同荧惑坠落之象,西北一亮,柴房燃火。
澄红色的火舌正卷起在四支火把中心。众人似乎能听见烈烈风声,噼啪火声,却都静静的,说不出话。
沧海将犀角弓往瑛洛手里一塞,淡淡道:“我说过,不要小看大明朝的儒生。”转身。
“等等,”小壳忽然开声。抬起慧黠眼眸道:“喂,难道为了这些你什么都会做么?”
背影又挺拔一些。“对。”
小壳侧首。“连尊严都可以不要?”
背影道:“是。”
小壳挑眉道:“这么说,若要你去卧底做伶倌你也会去了?”
背影僵了一僵,仍道:“会。”抬足要走。
神医忽然叹道:“那样的话,真想做他第一个和唯一一个恩客。”
背影迈了一步便转了回来。将小壳一拽,“你扭过身去。”反手揪神医到檐前,一脚踹了下去。神医轻笑展开双臂,幽然落地。
夜风吹送清癯背影,玉色的斗篷。
众人围上神医身边,道:“方才要说什么?”
神医苦笑道:“那张弓虽然是前朝大将军所有之物,多少年来却只是个摆设。”
“为什么?”
“因为从没有人能将角弓拉满。”
院前,偶遇披衣而来的宫三,拉住沧海慌张道:“皇甫老弟没事就好了,敝人听外头一乱不知哪里又着了似的……”
沧海眉心蹙了一蹙,推转宫三道:“什么事也没有,你滚回去睡觉就好。”进了小院门,仍听宫三在背后难以置信咕哝了一句:“滚、滚……?回去?”
回房在卧室门口胡乱站了一站,便到床下拉出盛肥兔子的食盒,蹲在地上一个哆嗦。启口呆了半晌。
猛然捧起食盒尽力平衡着冲到走廊,匆忙踱了几步,迎上众人喊道:“董璥洲!快!”众人大惊中将食盒捧给璥洲,急道:“快给我洗兔子去!”
璥洲目瞪口呆。
第一百八十一章不完美意外(六)
捧着食盒大半天说不出话,只见盒内晶然水光荡漾。
炸毛的湿兔子拧着眉头瞪着璥洲。
沧海向上弯起修眉,可怜道:“这次真的没有我的,都是它自己的。”璥洲石化一会儿,将食盒转给瑛洛,“该他了。”
瑛洛崩溃。
沧海甩甩大袖子事不关己回了房,回身关门时却略一受阻,闪入一个银灰身影。神医进来将他肩头轻推退步,闭了房门,拉住他道:“逞能。”伸手解开他衣襟,“给我看看,哪里抻着了。”忽然抓起他左手,却见拇指处深深一道血口,知是弓弦所伤,不由哼了一声。
沧海揪紧衣襟逃到一边系纽子,又被神医拉住道:“胳膊想废了不想要了吧?以后还想玩这么高难度的游戏么?”说着,只没有用强。
沧海犹豫半晌。坐在桌前,挽起左边袖子。神医跟过来,左手握着他手腕,右手伸入袖内摸着肩膊,忽听沧海呲牙咝了一声。神医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甜声道:“把衣服脱下来吧,这样不方便医。”
沧海只是坐着,未动。
神医只好耸了耸肩膀,在他臂膊等处轻轻揉捏。似抚弄与抚摸般的轻轻揉捏。沧海的脸色不太好看。
终于缓缓收回裸臂。只得一半,神医便扯住,哼笑道:“怎么?就算是利用完我了么?”眸子在小臂皮肤高光之处看了一转,勾唇笑道:“就当是感谢我没有把你的最终秘密说出来,也该以身相许才对吧?”硬贴着缩成一团沧海的耳垂,又笑道:“知道什么叫‘以身相许’吗?就是……”偷眼瞄见他面色发红,便转口道:“现在又没让你以身相许,怎么就不愿意了呢?”
沧海眉心又蹙了蹙,手还没收回,神医已追上来道:“那我问你,明明那瓶麻药是你千方百计要拿走的,为什么我却在药案底下找到了一瓶被换了瓶子盛放的麻药?”就近瞪着他。“也就是说,你千方百计拿走的只是一个空瓶子。”将手从他衣底探入,眯眸道:“不如你乖乖告诉我为什么吧。”
沧海犹豫了下,缓缓凑近神医耳边,屏息轻声道了一句。
神医惊诧侧首。口唇相距甚近,沧海蹙眉,向后一撤。
神医望了望他,又道:“既然没有麻药,兔子怎么装死?”
沧海轻轻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神医瞪着他哼了一声,思索半晌,更惊抬眸。
“点血截脉?!你竟会点血截脉?!”
沧海静静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微云蔽日。
熏风习习。
小院中青砖上摆着一张铺设锦垫的宽大太师椅,内倚一人,紧邻蘅芜之香,素以菡萏为友,惯见雪霜,不惊风雨,左足只悠悠斜踩花梨木一只脚踏,右足轻轻摇荡。
身边小几置着一白釉茶壶,由壶嘴嘘嘘冒着热烟。这人两手内捧一盏碧汤,任水气丝缕呼在唇端。怀里却抱着一只拧着眉头轻嗅的肥玉兔。
小壳推门入内。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一)
小壳徘徊良久终于推开院门,敛容入内。
沧海见他一身红衫,远远立在樱桃树下,右手无意拈一支绿萝,绷着一张脸。
小壳道:“你又找我?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沧海晃悠的右足顿了一顿,低眸在白盏碧汤上望了一转,扶袖放了瓷杯。“你干嘛摆一张臭脸给我看?”银牙与糖球轻微碰撞,口齿不太清楚。
小壳严肃道:“你不是还在生气?所以与其被你抢白,不如先下手为强。”
沧海将他面色望了一望。伸出右手。“拉我起来。咱们到屋里去说。”
小壳便走近来,径直到沧海面前。绕了过去。
沧海的头颅与目光从右至左追随那红影。追随他消失于走廊。
沧海懒洋洋收回手。抱起热乎乎的肥兔子,在扶手之上借力起身。尾随而入。
小壳已在石宣房内等候。
小壳问正在闩门的沧海道:“听说,昨天钟离破给了你一个东西,是什么?与案件有关?应该跟我交待一下吧。”
沧海缓缓转过头,望了桌边小壳一眼,又回首插好门。将肥兔子抱在肩部,在窗下榻上坐了。“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哦?”小壳不得不向后扭了半边身子,才看得见他榻背上方露出的青丝同绿纱巾。榻背上忽又悠悠举过一只苍色衣袖,袖内指尖,夹着一张纸条。
小壳接过来展开,其上隶书写着八字:「麻药为真,从速动手。」
小壳慢慢在春凳上旋转臀部,使身体正对榻背,后腰抵住桌沿,眼光仔细描摹着字条上每一条细微褶皱。半晌,也用二指夹起,道:“是纸条么?我怎么听他们说是糖球?”
“哼。”沧海向后探手,便觉纸条又送回掌心,放下手臂道:“糖?球,他们怎么没看见我吃了呢。把手摊开。”扭身将一粒白丸拍在小壳手心。
小壳拿到眼前展开,却是一张写着「麻药为真,从速动手」的纸条。小壳笑了。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
沧海叹了口气。才道:“想听的话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背后轻轻笑了。
小壳一肘搭在身后桌上,露着单边酒窝。“好,你说。”
沧海道:“我要用自己的顺序说。”
小壳道:“好,就用你的顺序听。”
沧海忽然沉默。
小壳忽然伸腿踢了卧榻一脚,不耐道:“说啊。”
绿纱巾颤了一颤。过会儿,才道:“你知道那天给钟离破送麻药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小壳干脆道。踢着榻脚,“赶紧的。”
绿纱巾又颤了一颤。
“沈傲卓。”
“哦。”
沉默。
“啊?!”小壳叫道:“你叫沈傲卓去送麻药给‘醉风’跟叫他帮忙灭他们全家有什么区别?!”
沧海淡淡嗯了一声,“所以那天他把我脸打花了。”
小壳愣住。
沧海忽然扭过脸来,隔着榻背的花纹看着小壳。“你稍微过来一点。”凑在小壳耳边道:“可那瓶麻药根本不是麻药。”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二)
小壳诧道:“可容成大哥说你是用糖球裹了麻药事先喂给兔子吃再计算麻药在胃里发作的时间才叫它装死、或者用细银针蘸麻药在需要的时候轻刺兔子皮肤……难道不是?”
沧海眯眸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那是怎样?”小壳皱起眉头。
沧海微微挑起眉心,伸食指点着小壳道:“那你要控制一下你自己的情绪。”
小壳踢着榻脚,“知道啦,快点!”
沧海道:“那你记不记得刚到庄里他们拿我打赌的那个晚上?”
小壳想了想,点点头。
“唔,那你记不记得那晚昏过去的那只兔子……?”沧海忽然看见小壳面部皮肤的颜色渐渐变深,“……就是你给它人工呼吸的那只——啊!你说过会控制自己——!”沧海努力躲得远些。
小壳的脸黑了。咬牙道:“我在控制自己。”
沧海挑着眉心观察他。
小壳道:“你再这样我可控制不住自己了。”
于是沧海挑了挑眉梢,道:“那你记不记得,那天那只兔子晕了过去后来怎么醒的?”
小壳咬牙道:“怎么可能不记得!我丢了那么大的人都不行,居然让你两下就把兔子捅起来了?!”忽然愣了一愣。
沧海正淡淡望着他,淡淡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知道这手功夫叫什么么?”
小壳愣摇头。
“就知道你不知道。”沧海又缓缓正过身靠在榻背上,“‘点血截脉’听说过么?”
小壳呆了一阵,才道:“也许听陈超师父说过。那是什么功夫?”
沧海道:“简单来说,人的经脉运转同宇宙运行规律相对应……”
小壳冷眼道:“太难了。”
沧海啧了一声,道:“那这么说,人的血脉在什么时辰流经身体什么地方是有规律的,且这规律是相对固定的,听懂了吗?”
小壳呆了一阵。“哦……大概吧。”
沧海点了个头。“好,继续。所以,只要把握准这个规律,就可以在血脉将要流动到某处之前将此处经脉封住,血脉流不过去自然会对身体产生某种影响,比如会痛、会忽然之间行动不便之类——懂吧?”回首见小壳愣愣点点头。
接道:“可是人的血脉流动虽有规律却是变动的,不像穴位永远在同一个地方不会移位,所以,要点中血脉不仅需要扎实的医术做基础,还需要懂得高深内功,才能完全掌控点截血脉的力度,才不至闹出人命。”
顿了顿,颔首又道:“当然,使大了劲也可以杀人于无形。”
小壳张口愣了半天,忽然道:“这么说那天你就是点中了兔子的血脉才让它躺下不动的?”
“确切的说……”沧海停顿一会儿,“……是我那天心血来潮误打误撞戳中了兔子的血脉、让它昏迷不醒的。”又补充道:“当时只是觉得很意外……很好玩。”
小壳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个缺德的计划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候成型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三)
“不是。”沧海轻轻摇了摇头。
“那在什么时候?”
沧海忽然又叹了口气。“被鸽子啄破嘴之后你进来点灯之前。”
小壳含笑垂了垂眼眸,却冷声道:“这么说,就是你刚刚想到那缺德主意就把那个刚好在庄里的倒霉蛋沈傲卓叫来要他灭他全家的?”
沧海背着身没有说话。
小壳又道:“那你怎么想到用兔子装死来掩护这个手法?”
沧海又摇了摇头。“当时没想到。也没有对他透露计划,因为那时‘麻药’还没到手。”
小壳瞥着那绿纱巾组织了好一阵。才弯起半边嘴角道:“既然麻药不是真的,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偷兔子?”
“我说因为好玩你信吗?”
“信。”
沧海听了反而垂下脑袋。“神策这个人非常多疑,他认为越是大费周章的事情越是欲盖弥彰,所以我就干脆给他盖个章。”
小壳眼珠低了一低,又抬起。“那么纸条的事情?”
“我正要说呢。”说完,榻脚便又被踢了一脚。“我说了要按自己的顺序说!”沧海扭过头叫了一声。
小壳扬着下巴踢榻脚。“说啊!”
沧海嘟起嘴巴,将肥兔子抱紧。
小壳无力道:“好了好了,当我没问过,行了吧?”
沧海缓了缓,才道:“正因为神策多疑,所以就算给了他真麻药他都不会相信……”
“等一下,”小壳道:“我能不能问问,那个麻药很贵吗?”
沧海道:“麻药不贵,但很值钱。”
小壳笑道:“明白。反正是真是假神策都不相信,所以你干脆给他个假的省的你亏本。”
沧海道:“你把我看的太肤浅了。”
小壳道:“那为什么不是真麻药?”
沧海不答,只接道:“像神策那种人,证实药的真假只会用一种办法,就是直接找人来吃。所以我帮他找人来吃。但是似乎,他对我的帮忙仍然不太相信,所以才会叫钟离破等待三天。”
小壳诧道:“难道不是送麻药去的沈傲卓提出的三天之说吗?”
沧海道:“钟离破只听神策的命令。也只听神策的将计就计。”
小壳愣了一愣,“……那这么说他对舞衣说的话也不作数吗?”
沧海道:“那确实也是他的心声。钟离破有野心,神策有疑心,所以这件事只能找钟离破做掌舵人。”
小壳笑了。“掌舵人?”
“对。因为我才是这条船的主人。”沧海说时,不觉昂起了头颈,望向窗外。窗外远方。“神策要在这三天之内证实那瓶麻药的真假,那我就给他证据。”
小壳不屑笑道:“所以你就想到让兔子装死?”
沧海道:“还没有。”
“哈?”小壳拧起眉头。
“我说了,那么做是因为好玩。”沧海长呼口气。“我只是在用兔子做研究。”
“做研究?!”小壳大哼一声,“说的好听!实际上和容成大哥把兔子扎成刺猬有什么两样?!”又见沧海沉默下来,忽然有些不安。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四)
沧海没有动。却似乎收回远望的视线并垂眸。
“或许吧。不过倒要感谢澈……”顿了顿。“……他把我踢进大笼子里和兔子关在一起,才让我想到这个办法。”轻轻叹了一声,幽幽道:“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那句话。”
“那句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小壳愣了愣,冷眼。“这是一段话吧?”
沧海淡淡道:“每当我开始预谋或实施什么的时候,总是会遇到形形色色艰难险阻困苦不堪的事情……”
小壳眼更冷。“那是因为你二吧?”
沧海慢慢摊开手,望着自己的掌心。“但是每当我挺过去以后,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和点子自动送到我的手上。”微微弯曲和分开的细长手指迎着光线,像握着上天赐予的别人的命运,而他自己的,却也握在众神瞩目中的别人手内。
“就好像你做成一件事必须要付出相当的努力一样。在玩弄别人于股掌之时,也被别人玩弄于股掌。我经常在想这种规则能不能逃脱,但是……”
沧海轻轻摇了摇头。
小壳忽然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他不得不承认。所以,他只能静静被动的听着。
沧海淡淡接道:“所以我忽然想到了用刚好研究明白的给兔子点血截脉的手法让它们当众表演装死。”
小壳道:“这种手法很简单?”
沧海道:“道理简单,手法很难。只要在血液流经大脑中枢之前闭住此处经脉,血液流不上脑自然会造成短暂昏厥,形同装死。但如果封闭时间过长便会引起脑部供血不足真正导致死亡。”
小壳道:“所以兔子装死不了多久你便会再捅它们一次解封血脉。可是有些兔子倒下之后你并没有再接触,它们却自己爬了起来?”
“那是因为控制了封闭血脉的力度。当血液聚集多了便会自动将轻微封闭的经脉冲开,恢复供血。”
小壳忽然呆了一呆,“……那这门功夫岂不是非常厉害?”
沧海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虽然这手法使用时不需要多少内息,但必须严格计算和接触身体,所以事实是对于运动中抓不到的物体这玩意儿还不如点穴好使。”
小壳愣了愣。不说话了。忽又埋怨道:“你学的怎么都是没用的东西啊?”
沧海道:“你不是想听那纸条的事吗?就快说到了。”
小壳果然精神,正襟危坐。
沧海接续道:“因为我怀疑这庄里有神策的内应,又需要越多越好的人来替我作证,所以才让你帮忙公开表演兔子戏。果然第二天,钟离破就收到了那张催他动手的纸条。”
小壳惊道:“所以这山庄里的内应是……?”
沧海忽然笑了一笑,又低声叹道:“这个手法最大的缺陷就是查不出内应是谁。”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五)
小壳道:“因为那晚人太多了?”
“唔,那晚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神策的卧底。”沧海缓缓说着,将手覆在兔子温软头上,边回头看了小壳一眼。“甚至是神策本人。”
小壳忽然露着酒窝笑起来。
沧海才相对莞尔。
小壳摇头笑叹道:“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沧海轻笑道:“那你还笑。”
“是啊,”小壳不由掩口,漆黑眼珠迷离,“内奸有可能是容成大哥,也有可能是宫三或者识春,还有可能是薛大哥,甚至是……”仰头想了想,瞠目道:“柳婶!”
沧海轻笑道:“因为那天她有和兔子近距离接触。”
小壳煞有介事认真思考。“还有可能是……”
“你。”沧海伸手指向他。
“对!”小壳也指着沧海。“或者你!”
说罢,二人相视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沧海忽然道:“真无聊。”又蜷起身子吃吃的笑。肥兔子似想效仿盘古开天辟地,脚踩沧海腿,爪撑沧海肩。不幸被挤扁。
“但是这手法至少能证实一点。”沧海肃穆了玉容,望着白花花肥兔子的毛球短尾巴。
小壳笑得喘不过气,嘎嘎笑道:“哪、哈哈哪点?”
“这个庄里的确有奸细。”
“哈哈,对,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柳婶,哈哈……”小壳大笑着,又道:“那之前那些可恶的兔子戏……?哈哈哈哈!”
沧海忽然无奈望了他一眼。“那个是认真排演的。”眸子翻了翻,“不可能他做得到的我做不到。”
小壳猛敛容:“白痴。”将榻脚使劲一踢。
“我问你,为什么放走钟离破?”
绿纱巾翻转。背影静了一静。
“……放了就是放了。”
小壳探身讶道:“难道真如传闻所说你看人家长得帅就心软了?”
“没有的事。”沧海立刻反驳。忽将绿纱巾稍微扭转,侧过三分脸问道:“听谁说的传闻?”
“容成大哥呀。”
“切。”肥兔子忽然腾起在空中,拧着眉头蹬腿,又坠入沧海手中。沧海忽然便觉得浑身兔毛有些水润。“你也信?!”
“不信才来问你的么。”小壳上瘾踢着榻脚,道:“你明知他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放了他走?”
绿纱巾一颤一颤一颤。沧海叹息。
“我明知道就算是散布沈家堡独自战胜‘醉风’的消息或者是作为人证行走江湖他都不是最佳人选,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自己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我还知道不管是江湖白道、‘醉风’杀手、朝廷捕快任何一方都绝不会放过他,我更知道他一定会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且非常有可能一辈子不再出来——但我还是放了他。”
小壳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他既已开口就一定会说下去。
停了一会儿。
沧海果然接道:“我有时也在想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他说自己除了误杀的上司之外没有再杀过一人,这事的确是真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天将降大任(六)
“只不过,”沧海的语声渐趋低沉,道:“他这半生伤人却不在少数。或许也有人因重伤不治而死,也有人因重伤终生残废,也有人因重伤而死于别的事件——假如他没有重伤,或许在别的事件中就不会死。”
小壳脑筋飞速旋转,黑眸一闪,道:“可你不是说一切都是定数,都是因果吗?所以那重伤死于别的事件的人,兴许就是该着在这个事件中重伤,再死于别的事件呢?”
沧海轻轻哼笑一声。弯腰除了鞋袜,将双腿横于榻上,后腰倚着扶手。又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身上,抱紧肥兔子,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只是说钟离破这个人。不过方才你那话不算全对。”
小壳道:“怎么不对?”
沧海道:“这世间的一切确实都有因果定数,大部分人和事都在按照先天的安排于人世间的道理中演练,但是有人却不安于命运,偏要违背人间的道理去行恶,你能说他所做的一切坏事都是天意吗?”
小壳不免疑惑,道:“那以什么来界定是否天意呢?”
沧海道:“我想,人世间的善恶道理便是天意,只要顺应此理,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天意。就好比有人付出得到回报,或者有人付出却没有得到回报,或者有人没有付出而得到回报,只要他们没有做坏事,这些都属于天意。”
“若他们做了坏事呢?”
“那便会得到惩罚。比如该他得到的他却得不到了,这也是天意。然而人世间的善恶是绝对的,为了一己私利而剥夺他人的所有包括生命,肯定是不对的,便不是天意。”
小壳想了想,道:“那若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杀人呢?”
“那就只有大型战役了吧。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却要冲伐杀戮,那正是天意的表现。天欲其乱,不得不乱。”
小壳愣了半天。“所以你是说钟离破的行为违背了善恶道理?”
“不错。”沧海抬手搔了搔耳廓,点了点头。“他这人经常为了一己私利伤害别人,且口出狂言,动辄打杀,心狠手辣,”顿了顿,“但是我觉得他的本性不坏,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后天经历与环境造成的,经此一役之后一定会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小壳歪嘴哼道:“那是你一厢情愿吧?”
沧海耸了耸肩膀。“反正我也不是捕快,更没权利审判和处决——我若这么做了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不如放他走,能跑就给他个机会逍遥法外从新开始,跑不了就被逮住就地正法……”愣了愣,将手一摊,“那我也没有办法。”
小壳大哼一声。
沧海又道:“反正他逃不出因果报应。又或者他和我想的一样去了少林,嘿,”忽然拍了拍手,“那也是天意!”
小壳干笑一声。“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没有叛变投敌就好。”
沧海仰首眯眸。
“我做事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一)
“哼,哼,我就知道。”小壳耸了耸肩膀,无奈翻了个白眼,“那你什么目的呀?”
沧海往下措了措,蜷起双腿斜倚雕花榻背,将肥兔子顶在膝头,几乎平视。挑着眉心与拧着眉头的肥兔子对视半晌,忽用手指抵住兔子鼻尖,嘟起嘴巴轻轻道:“猪。”
小壳晕倒。
“好吧。”小壳道,“你是船主,钟离破是舵手,那么这件事中神策算个什么?”
沧海抬眸。又垂首微笑。“他只是个纤夫。但是这条浅滩行驶的大船,没有纤夫便会寸步难行。”
“唔……”苍白面容轻轻呻吟一声,眉头皱起,嘴唇刚见些许血色,干裂唇皮略略附着。“嗯……”又是一声呻吟,头颈在枕上辗转几分。
忽觉小小一物抵在唇间,便有清凉液滴滑入口内。半晌,喉部微微滚动下咽。平稳呼吸改为长喘一口,双眼惺忪睁开,眼珠左右轻转,猛然坐起。手捂腹部哎哟一声。
一手端水杯一手持细竹管的小药童吓得一窜,又忙扶住道:“你快躺下,不要乱动。”安顿好他,才又拈起竹管吸水喂他,笑道:“沈二侠,你可醒了,不过千万千万不要乱动,有事喊我们做就好。”
沈灵鹫只得在枕上点了点头,道:“谢谢你……了……”却发觉自己喉咙干哑,不太说得出话。小药童倒是非常尽心,慢慢的将凉开水一点一点滴入他口内。
沈灵鹫仰躺着,尽可能转动眼珠观望室内。这是一间绿得发黄的竹子搭成的房屋,只有自己身下这一张床并几件常用家具,却到处打扫得一尘不染。屋角窗下生着大暖炉,身上盖着又暖又轻的棉被,还可照耀透过敞开窗户的阳光,温度刚好,舒适已极。
沈灵鹫忽然舒适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但他还是将双腿稍稍移动了下,感觉右腿微痛同被固定,知是打了夹板。又在被内用手轻轻摸了一摸,肚皮上横跨着一条微微疼痛的异状凸起,仔细感觉,有些粗糙触感,便想到是钟离破那一刀缝合的痕迹。
缝合?!
沈灵鹫一惊又起,吓得小药童将水杯扣在了自己身上。还好水剩的不多。
“哎呀你又干什么呀……”小药童软软的童音说了一句,却并未生气。正拿帕子擦拭,忽被沈灵鹫一把拉住,紧张道:“请问,这是哪里?”
小药童愣了一愣。“……药庐啊。”
“药庐?”沈灵鹫眨一次眼,“我一直在这里吗?”
“是呀。”
沈灵鹫眼珠顿亮。
“那神仙姐姐在哪里?”
小药童盯了他五秒时间,脑后慢慢布满黑线。将沈灵鹫手一推,颤声道:“你等我叫我们爷去……”起身飞跑出门。
沈灵鹫愣了愣。“……爷?喂不对,我要找神仙姐姐耶……!”
大气的兰老板又在大口大口喝着她的酒了。只是今日她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复杂,她的衣裙非常繁琐美丽。还有绣花鞋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二)
细密在鞋底纳上徘徊花没有沾过尘的新鞋子。
玫瑰花,又叫做徘徊花。取其香味久久不散之意。
兰老板的头油是徘徊花油,兰老板的胭脂是徘徊花脂,兰老板的熏香是徘徊花香,兰老板的头钗是徘徊花钗。
兰老板今日居然戴了头钗。
兰老板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里有三百六十日都要戴着各式各样美丽的头钗,虽然各式各样徘徊花的头钗居多,但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尤其是近些年。
不过在兰老板再年轻一些的时候——虽然这么说她一定会毫不关心的骂得你心内高兴——她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在嫁给天下第一琴师顾香彻之前,却是很少戴头钗的。因为她大多数时候需要动手。
同别人动手。
江湖人。
那时的兰老板还是个小女孩。正是最向往美丽的年纪。她收集了很多很多很漂亮的头钗。却很少戴。
和别人动手时从来不会戴。
因为她实在怕她动手时头钗会从松掉的发髻上飞出去。虽然她也和珩川一样不是故意——但是她并非怕误伤别人。
她是怕她辛辛苦苦收集的漂亮发钗会突然飞不见。
虽然婚后兰老板几乎不再行走江湖,但现在,她正身处江湖。
身处地下海市。
定海和会稽,还有附近地区,出来混的没有人不知道的地下海市。
“醉风”辖下,原管理者是那位“拥有幸运一吊钱却被定海县齐站主假扮倭寇一招拔刀术削断膝盖的海老板”的地下海市。
但是她今日却一身徘徊花还戴着头钗坐在前任管理者海老板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漠不关心的大口灌着酒。
一手摩挲着背面刻徘徊花样的铜镜。铜镜反射的光斑如金花镂在她明月一般的脸庞。她在镜内照她头上的徘徊花钗。
因为她今天决定绝不动手。
因为今天根本不需要她动手。
她只要坐在那里,等待,就好。随便她坐在哪里。
她却选择了这里。
地下海市。
当她从方外楼定海县新分站出发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坛好酒,怀里揣着现在脚上这对新绣鞋,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靴。
她一身新衣从新分站一路施展轻功。
因为她要试一试她的功夫,显一显她的手段。
当她站在地下海市管理者休憩专用的阁楼上时,她发现她的功力没有退步。因为她的头发没有乱,头钗没有掉。
于是她换了一双新绣鞋,漠不关心灌着好酒,等待。
「地下海市虽暴露却无妨,然神策厌其战败,终弃。云氏乃收。更名大光海市。方外楼定海、会稽分站迁大光海市东、西两镇。密之。」
“请。”
“请。”
和式庭院。走廊下。
被病虎青年香川挟制的废渔村倭寇首领小胡子加藤。
被坐着椅子炸上天又落入大海喝饱了水的首领中村。
几乎落光红叶的观赏丹枫下。
二人缓缓解下腰间打刀。
因为他们都懂得拔刀术的威力。
因为他们深恐对方突袭。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三)
拔刀术的最初目的,岂非是在对面和谈崩溃时,一方隔着桌子突然拔刀,借刀刃与刀鞘摩擦之力速斩对手?刀尾小尻向后插入腰带之中,岂非从前方无法估量刀之长短,又如何闪躲?
小胡子加藤与飞天中村在对方手下面前缓缓将打刀立于廊下。互相点了点头。又相对说了次:“请。”
于是二人进入四面没有门的房间。在木桌前后盘膝坐好。
房间之所以没有门,是因为他们深恐任何一方突袭。这四周没有能供躲藏之处,自然安全得多。
小胡子加藤手下奉了两碗热茶在桌上,慢慢退了出去。
加藤与中村相视谁也没有动。
手下在房外跪坐行礼。
加藤与中村终于一齐挥手。
各自手下退出五丈距离,渐渐散成环形,背对敞屋,手握刀柄戒备。
小胡子加藤道:“请。”
飞天中村也道:“请。”
小胡子加藤端起茶碗吹了一吹,喝了一小口,抬眼诧异道:“怎么不喝?”
飞天中村盘膝端坐,面前茶碗同初时一样搁在面前。
小胡子加藤眼珠一低,抬起哼道:“莫非你是怀疑有毒?”
“什么?”飞天中村一愣,忙道:“啊不……”
“那为什么不喝?”
“这个……”
飞天中村讪笑了下。
“哼。”小胡子加藤端起中村面前茶碗送往自己口边,被中村两手捧住茶碗。
“啊不……噢!”抢夺中开水洒在中村手背。
中村将茶碗放下在自己面前。洒出的茶水顺碗壁在碗底洇出一小圈。中村道:“是这样的……”
“什么?”小胡子加藤愣了一愣。“你是说……你因为不小心掉进海里……喝多了水,所以……现在患了‘恐水症’?”
“呃……”飞天中村垂首道:“大致如此。”
“所以现在喝水也……?”
飞天中村摇了摇头。
小胡子加藤望着他略微脱水的面部皮肤和嘴唇,不由遗憾叹了一声。端起自己茶碗,掩面饮水。
将茶碗放落,加藤忽然道:“那个……”
“是。”飞天中村应道。
“听说……啊不,”小胡子加藤改口道:“那个,真的是因为不小心……?”
飞天中村头垂得更低。“啊……不。其实……是被敌人……”
“啊,这样啊。”小胡子加藤笑眯眯道:“没有关系啦,虽然我们早都听说了,不过,还是放轻松比较好吧。大家都是相似的情况。”
“不,不,怎能这样说呢,加藤君,”飞天中村道,“我觉得那些中原人还是对在下比较有偏见。”
小胡子加藤举茶碗挡住脸,扭头去笑。
“啊,对了,中村君,”小胡子加藤友好微笑道:“大家不也是因为这样才结盟的么?这样说起来,那个人也是对在下成见颇深的啊。”
“说的不错加藤君,可是为何你们要去攻打那个人的领地造成如此巨大的麻烦呢?”飞天中村认真顿了一顿,试探道:“还有……听说其他首领也是……”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四)
小胡子加藤道:“中村君,正因我们曾有合作,在下才冒昧请中村君前来,所要商讨的,正是此事啊。〖〗”
飞天中村颇为感激道:“这么说,事实并非如此?”
“是。攻打地下海市的人并不是我们。”
中村愣了一愣。“什么?怎么会这样?”
加藤深深看了他一眼,垂目端起茶。
中村欠身道:“那么加藤君为什么不和那个人说明白?”
加藤摇了摇头。“他是不会听的。另外,在下想以自己的力量找出真凶,也让那个人无话可说,日后不敢小看我们。”
中村笑道:“看加藤君成竹在胸的样子,已经找到真凶了是吗?”
“是的。”加藤将上身半侧,右肘搭于桌面,手指中村道:“就是害你不能喝水的那些人。”
“是真的吗?!”中村瞪大了眼睛。
“嗯。”加藤点点头。忽然向中村招了招手,凑近悄声道:“对了,中村君现在也不可以洗澡吗?”
中村认真的表情愣了一愣。“啊,是啊……”
“喔,那么若是蒙起眼睛的话……”
“真是感谢阁下的关心,可是这些办法在下都已经试过了……”
“那么……?”
“不,没有用的。”
“哦。”加藤遗憾的坐直身体。
中村下拜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您的关心。”
“不,不,不用客气。”加藤笑眯眯的摆了摆手。
“那么,加藤君是如何知道是那些人干的呢?”
“唔,这个问题,”加藤点了点头,“是一个东瀛人告诉在下的。他和他的兄弟刚刚来到中国就失散了,后来他听说有人用一招拔刀术削断了地下海市老板的膝盖骨,便知道那是他的兄弟无疑了。”
中村恍然点了点头。“那又和攻击在下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加藤道:“你知不知道中原武林有个‘方外楼’?”
中村愣了一愣。“……知道是知道……那是很有名的,可是……”
加藤郑重点了点头。
“哎?”中村瞠目道:“难道说……那东瀛人的兄弟投靠了‘方外楼’?”
“正确。”
“是‘方外楼’攻击了在下?”
“正确!”
中村放下弓起的膝头,挠了挠头。“怪不得……”
“所以……”
“所以什么?”中村抬头望着狡猾的加藤。
加藤道:“我们带人打回去。”
“咦?齐站主你又要出门了啊?”庄稼大男孩露着两行白牙齿笑嘻嘻围着齐站主转了一圈。“齐站主您说,真的有您这么帅的东瀛人吗?”
等身大镜前,齐站主忍不住笑了。回手胡撸一把时海的顶发,笑道:“油腔滑调的,臭小子!”挺着胸脯,端着宽肩,回手掂起桌上打刀。刀刃在鞘内呛的一响,慢慢插入齐站主的腰带。
时海笑道:“齐站主,假扮两个人的感觉怎么样啊?”
齐站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怎么样?”
“有没有精神分裂的感觉?”时海笑嘻嘻的上下打量着东瀛武士的装束。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五)
“嗯?”齐站主慢慢停下整理腰带的动作,在镜中望了望时海,又回头瞪着他。
忽然笑了。
“应该说假扮三个人才对吧?”
时海愣了愣,挤眉弄眼道:“……连站主自己也要算上啊?您是不是真的精神分裂了?”
“哈哈!”齐站主很是拿派的用手掌拢一拢两鬓,笑道:“我不也是为了工作么。”
“对呀!可是公子爷怎么会知道站主会讲东瀛话?”
齐站主刚要回答,忽然想起大气的兰老板漠不关心的那句话,于是笑了一笑,照样道:“想知道啊,问他去啊。”
时海黑着眼眶干笑了两声。绕着窗台桌沿儿转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可也不走。齐站主心知肚明,却也暗笑不语。
过会儿,时海果然忍不住道:“那个……站主啊……”
“干什么?”
“嗯……那个‘八嘎丫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齐站主又忍不住笑起来。“是‘ばか野郎’吧?”
“嗯,大概吧。”
“哈哈,在日语里是‘没有教养的人’之类的意思吧,中文就是‘混蛋’、‘王八蛋’。”
“哦。”时海似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过会儿,忽然有些脸红道:“那……东瀛话的‘可不可以留下来’……怎么说啊?”
齐站主愣了愣,忽然仰天大笑。
时海羞得更甚,攥着拳头怒道:“站主!笑什么笑啊!有什么好笑?!不过是问问而已嘛……”
“哈哈哈哈……不笑了不笑了……”齐站主用手捂着嘴,忍了一会儿,又“噗”一声笑喷。
半晌,才强忍住对叉着双臂黑着脸生气的大男孩笑道:“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依恋我……哈哈……”
时海愣了愣。大叫道:“那话才不是和站主说的!”
齐站主笑道:“可是我真的要去工作的……”
时海又愣了愣。“说了不是说给站主听的!”
齐站主笑道:“其实你用中文说我也听得懂的,何必……”
时海怒道:“我都说了……!”
“哦。”齐站主忽然严肃道:“那这么说,你是要和东瀛的女人说了?”
“才不是!”
“那你用中文对红姑说不就好了,东瀛话她也听不懂。”
“那有多难为情!”时海说完,脸猛然像被开水烫了一般,大叫道:“谁说是红姑那村丫头了?!”
余光见红姑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齐站主忙道:“嗬,那我先走了。”贴边儿溜走。
红姑面无表情瞪着时海。
沧海轻轻卡着肥兔子腋下,支撑它在墨绿色的桌布上,以两条小后腿皱着眉头站立。轻轻道:“沈傲卓回站里了吗?”阳光漏过窗外大桑树的间隙,摇摇摆摆照在肥兔子的肥屁股上。
璥洲严肃道:“今天早上刚回去。听说他离开的这几天积压了很多事情等他裁决,所以今明两天不会回蝠安客栈。”
“知道了。”沧海淡淡答着,慢慢将阳光下透明水红色的虎口从兔子身上拿开,护在两侧。
第一百八十三章和式结盟会(六)
肥兔子摇摆光线一般独自摇晃了一会儿。
沧海拉住它两根小前爪微微朝怀内方向引带,道:“那沈隆呢?”
璥洲忽然苦笑,道:“自从琢磨过来自己同三个儿子似乎被你摆了一道之后,怎么也不肯去药庐让容成大哥给他医病。说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唉……!”沧海大大叹了口气。不怎么在意的继续拉着肥兔子小步前行。“真想说‘他要不肯医病就不给他儿子医病’,不过如果真这么说的话,沈灵鹫一定会立刻马上被接回家去的。”
璥洲眯眸笑道:“决定要去看望他了吗?”
沧海启口未言,肥兔子猛然左脚绊右脚跌在沧海怀中,累得直翻白眼。沧海抱起它来拍着,道:“现在还不行。”浅笑。
“现在还在气头上呢吧,沈隆。何况沈灵鹫也还不能下地。”又摆弄肥兔子一会儿,忽然一顿,眼眸低垂着眨了一眨。“啊,是时候让四儿去送给沈傲卓了。”缓缓从衣襟内拈出一个白皮信封。
璥洲微笑。上前接过。
齐姑娘望着自己的脸在明铜镜中。居然也对着自己冷笑一个。
镜中的女子并非有多美丽,只是那种冷笑,虽然立刻搧开了你的眼光,却一下子抓住了你的心。
站在一边的红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齐姑娘,那个宁波府定海县海滩废渔村一役中,红裙,黄马,乌发,冷笑着敲折三根倭寇腿子的辣手花姑娘。
一招拔刀术削断海老板膝盖骨的齐站主之女。
正冷冷的放下镜子。
红姑反应过来,上前递过一条大红的裙子。
坐在小推车上负责吸引倭寇时所穿的大红裙子。
齐姑娘没有接。只是淡淡向床沿指了一指,客气道:“拿那条黑色的给我,好吗?”
红姑嗫嚅了一会儿。“……站主……齐站主说要穿和那天一样的衣服……”
齐姑娘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得红姑心里头发冷。
齐姑娘又浅浅扬起嘴角,淡淡道:“你认为我不美吗?”
红姑立刻拼命摇起脑袋。
齐姑娘道:“那就是你认为,我对男人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红姑更猛烈的摇起脑袋。
齐姑娘忽然乐了出来。
红姑惊呆。
齐姑娘笑道:“所以,你认为他们会认不出我来吗?”
红姑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因为红姑正在想,齐姑娘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沾满糖霜的雪红果,白色的糖皮融化后露出来的红山楂。
齐姑娘今天好像特别高兴似的继续微笑。
“小红,知道为什么我不穿这条红裙子吗?”
红姑连头都没有摇。她还沉浸在齐姑娘的微笑中。
齐姑娘接过红裙子,又放在红姑的手中,笑道:“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但是现在我要把它送给你。”
送给……我?红姑的脑袋还没有转过来,眼睛已先亮起来。
“所以,”齐姑娘淡淡笑道:“不要伤心了。时海他一定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一)
红姑的脸蛋开始发红。
却并不是害羞。
红姑正因为得到了一条几乎崭新的红裙子而兴奋得脸蛋发红。
因为这是她有生十五年来得到的第一条裙子。
红姑感激的望向齐姑娘,难以置信道:“这裙子……你真的要送给我?”
齐姑娘淡淡点了点头。
“啊!”红姑兴奋叹了一声,赶忙站在镜前将红裙比在身上,又忽然想起来回头对齐姑娘说了声:“谢谢!”
这也是她有生十五年来最衷心最真诚的一句道谢。
红姑又道:“我才没有把二子的话放在心里呢,看他说起我来脸红得像烧猪一样,男人都是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对了,”红姑回头望着齐姑娘,“所有人不是已经转移到这新分站了么,齐姑娘干什么还要穿和上次任务一样的衣服回废弃的分站呢?”
齐姑娘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出了一会儿神,摇了摇头,才幽幽道:“说是回去装死。”
红姑愣愣看着齐姑娘套上黑色的长裙子,又在身上掖了好几个猪肾脏做成的鼓囊囊的小袋子,呆呆侧了脑袋。
“唉,”齐姑娘叹道:“哪一条裙子我也不想弄脏啊……”
“哎,齐站主会来了!齐站主回来了!”
干净短打在门外一张,赶忙回来报信。于是一屋子人归位坐好。
齐站主仍是一身东瀛武士装束,进门时居然有点气喘。
“各位,我已经成功取得加藤和中村的信任,”齐站主道,“他们也已决定攻打方外楼分站,加藤打定海,中村打会稽。所以,按原定计划,如茉、老爹、二子、二伯、五叔、六叔,你们留在旧站里,剩下的都埋伏在外面,等倭寇闯进去、确认那六个人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及时冲进去,千万要保证装死那六个人的安全。”望了齐如茉一眼。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齐姑娘淡淡垂着眼皮。
大伯忽然道:“站主,那我呢?”脸上被风娘挠的血道子结了厚厚的痂。
齐站主愣了一愣,“……你……不是跟大家一起在外头吗?”
大伯道:“可上次废渔村我也参与行动了啊,所以这次理应留下来装死吧?”
齐站主笑道:“话是没错,不过考虑到你人比较机谨,把他们六个人的命交在你手里比较放心,所以想让你在外头带队来的。”
大伯不说话了。
齐站主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好,这次任务的分配大致就是这样,会稽卫站主那边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不过这次行动中我不会一开始就在场,我会等到在外接应的各位打跑倭寇时以‘投靠方外楼的东瀛武士’身份出现,所以行动中请大家务必要小心。”
“尤其是留守旧站的各位,血袋一定要迎上刀锋才会破裂,给敌人造成错觉,相信你们都能够安全做到。不过,若是对此次行动没有绝对的把握,还请你现在提出,我可以换人。”
大厅内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二)
齐站主又道:“二子?”
时海抬头一愣,道:“哦我没问题。”
“好,那么……”
“他有问题!”
厅上忽然响起一嗓子。
众人望向大伯。大伯望向齐站主,指着时海。
大伯扭过头忽然看见齐姑娘冷笑盯着他的模样,不由语结了一下,才道:“二子那功夫,不行。”
时海立刻反驳道:“谁说我不行了?哎齐站主您说……”
“站主!还是我替二子吧!”大伯激动得站了起来。
齐站主在众目睽睽下,看看时海,看看大伯,咳了一声。“呃……既然这样,那、要不,外头接应的由书生带队?”
书生点了点头。
齐站主道:“你们两个都去装死,总没意见了吧?”
二人皆欢喜。
书生摇头道:“这年头,英雄不吃香,认怂的反长行市了……”
齐站主四下望望,道:“还有别的意见吗?”
三十几颗脑袋一起摇动。
于是齐站主道:“散会。”又唤如茉道:“你留一下。”
齐姑娘道:“有什么事吗?我正要赶去旧站里呢。”
齐站主斟酌道:“你上次穿的是红裙子吧?”
齐姑娘道:“爹你又不在。就是黑的。”
时海凑上来道:“可是我记得明明是红的呀?”
齐姑娘望了这个略矮一点的大男孩一眼,扭身走开。
“就穿黑的。”
定海县。旧站。
齐姑娘穿着黑色的裙子立在窗口向外看着。黑色的裙子使她的腰看起来更细,腿更长。
大伯倚在对面花架子旁边,望望假装整理卷宗的五叔、六叔,蹲在铜炉前烤火的老爹,不知到哪去了的二伯,正要迈步,忽听身侧有人道:“喂,陶大哥,你倒是也找点事情做嘛。”
大伯一扭头,却是提着一袋木炭的时海。大伯道:“干什么?我不是正要找事情做呢么。”说完,走到齐姑娘身边,道:“喂,你总在这里站着干什么?找点事情做嘛。”
齐姑娘瞟了他一眼,连冷笑都无一个。
大伯道:“我是说咱们要显得自然一点,不要让倭寇觉得我们事先准备好了一样。”
齐姑娘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大伯道:“要不这样吧,快中午了,我陪你去厨房做点饭吃?”
齐姑娘冷笑了半下,忽道:“你提醒我了。”到厨房找了口最大的锅,盛满水蹲在老爹烤火的炉子上烧。
老爹吓一跳,道:“姑娘啊,这是做什么?”
齐姑娘道:“没事,您烤您的火,等水烧开了泼那些倭寇,管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爹咧着嘴发愣。
大伯急道:“不行!你也太狠了吧?上次打断人家的腿我没说什么也就完了,这次还想这样?再说了,你这一来不就是准备好了的吗?!”
齐姑娘一言不发,端起锅来回了厨房。
大伯跟去道:“你又要干嘛?”
齐姑娘不搭理他,将那大锅坐在灶上,淘了米,熬了一锅稠稠香香的白米粥。又去窗边站着。
大伯继续站在她对面。看火。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三)
几次大伯都想和齐姑娘说话,却都没有开口。时而平淡望几眼齐姑娘逆光的背影,惆怅,却不失落。
齐姑娘冷冷望着窗外天井。忽然甜蜜的微微笑了。
香喷喷的白粥。
从齐姑娘如茉的指尖端在老爹面前,端在五叔面前,六叔面前,时海面前。她自己面前。
齐姑娘斯文抿了一口米汤。
众人同情的望向大伯。
大伯只好自己舀了一碗。略拘谨坐在齐姑娘身边。
齐姑娘低垂着眼皮,就像没有看见一样。
忽然。喝粥的众人一齐顿住。捧着手中碗侧耳静听。
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就在门外不远。
颇为高深的武功。
不小的胆量。
居然敢单枪匹马闯进方外楼分站?!
齐姑娘冷哼一声。慢慢站了起来。甩开大伯拉住她衣袖的手。
一个箭步。齐姑娘只抿了一小口的热米汤整碗扣在倭寇头上。
大伯一个箭步,只抓到齐姑娘抓着空碗底的手。
老爹等人窜起。
倭寇大叫一声:“天乎?!”衣袖掩面。
时海愣了愣。“……这声儿怎么听着……”
倭寇抬眼又叫:“果何道乎?!”
粥汤儿顺脸而下。
齐姑娘不由将手捧在心上。
“唉……”
坐满两站人的大堂上忽然不约而同响起数声叹息。
众人抬眼各个相觑,不由又相对苦笑。
齐站主、卫站主、兰老板三人打头进屋,同时一愣。身后所跟十几名兄弟亦是缓了一缓,才各自坐了。
齐站主随即捂嘴偷笑。卫站主豪爽道:“哈哈!先不说这季节天气,单说这用扇子,人都说‘文胸武肚僧道领,书口役袖媒扇肩’,这书生该是扇胸口才对吧?”众人皆笑。
书生独自坐在当间桌后,披发执扇,满头满面发红。冷眼不语。
卫站主又笑道:“我以前觉得那话说得很对啊,比如僧道的衣裳虽然宽袍大袖,领口却紧得很,所以热的时候不透风扇领口;又比如那说书人,经常动嘴所以嘴热,要扇口。”笑了笑,又道:“但现在我却觉得他起码有一点说得不对。”说到此处,却闭口不谈。
书生用扇子扇脑袋,仍不理睬。
果然有人忍不住问道:“那是哪处不对呢?”
卫站主指着书生笑道:“你看他便明了了。按那话说就是用哪儿哪儿热嘛,读书人爱用脑,所以一定不是扇胸口,而是扇脑袋啦!”
话音一落,引来哄堂大笑。就连兰老板都忍不住抿了抿唇。
书生终于道:“卫站主又不是读书人,怎么会知道书是往心里读,不是往脑袋里读呢!”
众人又笑一阵。齐、卫二位站主同兰老板才同书生一桌坐下。
二位站主却一齐叹了一声。
兰老板的头发依然整齐,兰老板的衣裙依然美丽,兰老板的头钗依然还在,兰老板的态度依然像往常一样漠不关心,但看得出,那略颦的眉尖另有一种焦急。所以连那对鞋底纳着徘徊花崭新的绣鞋也忘记了脱下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四)
也许是在定海新分站的地盘上,所以齐站主先开口道:“我听说了,留守的兄弟们也没有碰上来突袭的倭寇,不过……”忽然笑了起来。“书生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近看好像更奇怪……”
书生仰天叫道:“说起这个我就有气!想不才一生饱读圣贤,又不曾混迹官场,从未草菅人命、存心不良,反而积德行善,不愧天地!今日怎么会落得如斯下场?!”
齐姑娘忽然哧的一声笑出来。
书生望着她赌气哼了一声。
齐姑娘望了一眼齐站主,才笑道:“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摸摸进来?”
书生道:“我哪有偷偷摸摸?!我只是听不见你们的声音才放轻了脚步想仔细听的嘛!而且你们到处都没有人!我只是想进来告诉你们一声,倭寇连个影儿都没有,叫你们先歇歇吃点饭而已啊!嗐,”望向齐站主,指着自己的脑袋。“那一碗粥一口没糟践!”
齐姑娘又笑了笑,才道:“对不起,你先忍一忍,等一会儿我帮你擦烫伤药赔罪好了。”
书生不屑坐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望着齐姑娘一笑。
齐站主道:“不瞒大家说,方才大家留守站里的时候,我和卫站主和十个兄弟去了一趟‘醉风’叫做‘鹞子街’的分部。”
底下有人道:“啊?去那里做什么?”
齐站主道:“本是公子爷交待的一步任务。你们引倭寇来犯,我们引‘醉风’来追,这样等倭寇在站内遇到从外攻击的‘醉风’人时,倭寇便会怀疑‘醉风’打的是他们,‘醉风’便会怀疑倭寇同方外楼联手,于是鹬蚌相争,从此后‘醉风’同东瀛人势不两立,自会帮我们打击倭寇。”
众人一听不由拍掌叫道:“好计谋!”
卫站主叹了一声,道:“好计谋是好计谋,可惜,咱们都辜负了公子爷的期望。我们打听到今天‘鹞子街’分部有一部分人外出办事,便等外出的人将要回来的时候,换上青衣,二话不说,冲进分部,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摔,闹得他们鸡飞狗跳,正要追出来。正好外出的‘醉风’人也回来了,我们本想这下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可谁知忽然来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一声唿哨又把那些人召回去了!真真可恨!”气得狠捶桌子。
众人沉默半晌。
兰老板忽然道:“这样也好。”抬眼漠不关心扫了诧异的众人一眼,道:“留守的兄弟们不也没等来倭寇吗?若是倭寇来了‘醉风’不来还好,揍一顿倭寇解气又没损失又管用;可若是‘醉风’来了倭寇不来,咱们可是一点好处得不着不说,于任务也无补呀。”
众人想了一想,不由纷纷点头。
兰老板又道:“齐站主,既然你已同倭寇约好,却为何他们今日没有出动,让咱们不致费力不讨好?”
齐站主“哎呀”叹了一声,道:“可说呢,我也是纳闷。”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五)
将卫站主肩膀拍了一拍,“方才我请老卫等我一会儿,便是去找加藤问个明白,加藤居然一脸无辜的跟我说他们是决定了攻打方外楼分站,可定的不是今天!”
时海不由道:“那是哪天?”
齐站主却摇了摇头,神秘笑道:“我才没有问哩。我要装得对这件事一点都不上心,加藤才会中计,才会忍不住自己上门来求我。”顿了顿,“这样一来,我便是主动地位,他反而成了被动,还会越来越相信我。”
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
众人便都叹气。就算秦苍同时海好容易聚首,也无甚心情。
兰老板漠忽然不关心哼了一声。微微笑道:“你们实在不像方外楼的人。”
一直垂首的方块卫站主忍不住抬眼望了兰老板一次,又愣愣红了面皮,害羞低头。齐站主环视一过儿,也不敢说话。
兰老板笑道:“公子爷既然把这任务交给我,你们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不然,一般的小事还请不动我呢。现在不过是遇到一点小小的风浪,怎么就唉声叹气了?齐站主,卫站主,用不用我回去跟公子爷说一声……”拉长了尾音,却未往下说完。
卫站主连忙抬头脸红,齐站主摆手赔笑,道:“当然不用,当然不用,我们哪里是唉声叹气,这不是在想办法么。”
卫站主也连忙道:“就是,什么大风大浪拦得住我们,我们才没有认输!”回头向着众人,“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连连附和。气氛转喜。
兰老板这才点头笑道:“这才像是咱们白道的英雄。大家不用心急,公子爷信中早就说了这事需要费一番心思,本不是什么难事,就只要耐心等待,等一个绝好的时机才好下手。”
杨副站主愣道:“啊?那我们之前的……都不是‘时机’?”
兰老板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有时候时机是自己创造的而已。”说罢,眼望众人而笑。
齐站主恍然道:“那这么说,叫我去假扮东瀛人、又攻打‘鹞子街’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卫站主道:“就像第一次假扮倭寇掀了‘地下海市’,明明成功挑起东瀛人与‘醉风’的矛盾,他们却又结盟,看似是功亏一篑,其实……”
“其实就是在制造现在的时机。”书生边扇脑袋,边接了一句。
“不错。”兰老板笑道:“倭寇与‘醉风’勾结多年,岂会单凭个别事件就成功挑拨他们互斗。‘醉风’神策多疑,现今虽然在倭寇的再次投诚之下重归于好,但所谓‘破镜重圆’,终归是有了嫌隙,无事还好,若当真有人兴风作浪,‘醉风’必定前车之鉴,同室操戈。”
“这样一来,才能让双方矛盾成真,分化增大,一打起来才一发不可收拾。”
时海忽然跳了起来,欢呼道:“我们就来做‘兴风作浪’的人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兴风作浪吧(六)
玉带山庄。石宣房间。
公子爷的贵人工头大哥噗通跪在沧海面前,哭道:“公子大老爷!你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呜呜呜……小人可活不下去了啊!呜……”
沧海端着盖碗茫然看着他的贵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挑眉愣坐。
半晌,才省道:“四儿,快扶起来。”
“不!不要!”
瑄池还没走一步,贵人工头便坚决直拒,跪直身体作揖道:“大老爷!你若不给小人做主,小人就不起来!”
沧海苦笑道:“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
工头道:“怎么受不起?前儿是小人不知道,现在知道老爷是有功名的人,还是个翰林大人!听说什么部试院士的……反正殿试之前的名次您都说了算数的!”
瑄池听了瞪眼咂舌。
沧海眉心蹙了一蹙。似有不悦,道:“谁告诉你的?”
工头指着外头道:“您庄里那位宫三爷告诉小人的,他还说您一定会替小人申冤的!”
沧海无奈叹了一声。“那你先起来,我听听什么事。”
工头道:“您要答应了我才起来。”
沧海点了点头。“好,你不起来我就不管。”
沧海笑了笑。叫瑄池取了个杯子,倒了杯茶。望着地上拘束站着的工头,道:“过来坐这,喝茶,慢慢说。”
工头摆手儿道:“不用了不用了,小人不敢。小人就站着说,说完就走。”见沧海颔首,便又要哀嚎。
沧海苦笑以手加额。
工头道:“那小人就直接说了啊。”仍声情并茂道:“不就是您说以后听容成大爷的,怎么填庄后那条河嘛!”
沧海一听,便抬眸道:“怎么了么?”
“哎哟!”工头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道:“就是容成大爷喽!”
沧海道:“他怎么了嘛?”
工头哭道:“就庄后那条河……”
沧海站了起来,“容成澈掉河里了?”
“哎不是!”
沧海颠着脚道:“那到底怎样嘛!”
工头急道:“就是河嘛!填了又挖、挖了又填!容成大爷,又让填!又让挖!”
“……唔?”沧海愣了一愣。“……为什么呀?”
工头抹一把泪,哭道:“我哪知道为什么啊!那天您吩咐完了还挺好,容成大爷就叫我们继续听您的,继续填,也好像很放心我们似的不来监工,等到快填好了,又笑嘻嘻的来看,突然变了脸,就说我们不老实,不好好干活,叫从新挖开,”
“我们就想吧,可能哪里没有注意,就全都挖开了,又去问容成大爷怎样填,他便又好言好语的说我们有经验,听我们的,还把这两次一填一挖的工钱给了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就又填上了,可没过两天,容成大爷又说不行,又要挖……哎呀……可没法活了!这几天挖挖填填的谁知道多少次了!谁知道和他有什么仇儿啊!”
沧海一听末后一句,便垂眸一笑,坐回椅内。道:“这件事我可以给你帮忙,就只怕你不愿意。”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一)
工头又噗通一声跪倒:“哎哟我愿意!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呢!我千盼万盼巴望着容成大爷赶紧满意!别再折磨我们了!”
沧海笑了笑。“你不后悔?”
工头坚决道:“绝不后悔!”
“那你答应我,就算你后悔了也不再来缠我,我才教给你。”
“答应!答应!一千一万个答应!”
“好,”沧海笑得眯起琥珀眸子,“你先起来,我告诉你。”
“请问这填河挖河的工作对你们来说困难吗?”
工头愣了愣,摊手道:“不困难啊。”
沧海道:“那,容成大爷以后还有没有按时发给你们每次填河挖河的工钱?”
工头愣愣道:“有啊。”
沧海又道:“那么你们那里有家室的人可不可以回去看望呢?”
工头疑惑道:“可以啊,只要不是太远,都可以随时回去的呀。”
于是沧海笑得像一只老狐狸。“既然是简单的工作,又有工钱赚,又有地方住,还能经常回家,这和你们到别的地方去做别的工作有什么区别呢?”
工头眨巴眼儿又愣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喜笑颜开,道:“说的是哩!这里吃的比别处好,住的比别处好,工作又简单,还可以常回家,为啥不做嘞!”
忙跪在地下叩了三个头,欢喜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沧海闪了身子不受这三拜,望着他背影又道:“可千万不要再来缠我!”
工头欢欢喜喜走了一会儿,屋内回复平和祥静。
仿佛嗅到清冷冬朝的爽气同霜气,却又是春朝的阳光同青草气味,秋风中被雨水打湿潮腐树叶的清香,夏季的凉风,不知觉呼吸的规律同心境顺应自然之义理,于是心神同自然溶为一体。
就好像你只是一棵吸收天地精华刚刚长成的饮露小草。
瑄池离他两步远近,嗅着似有若无的薄荷凉香,细风从门外扑开他留海同鬓边丝发,肥兔子安静蜷在日光下窗底他编成的小篮子里。
瑄池面带微笑,心中想着事情。
忽听碎玉般的语声轻道:“四儿,闷不闷?”
瑄池望向托杯的他的玉颜,摇头笑道:“怎么会?”
“不会吗?璥洲他们不在,也没人教你念书了,还要你傻站在这里陪着我,”顿了顿,“要不你找识春紫菂他们玩会儿再回来?”
“才不呢!”瑄池笑道:“我巴不得董大哥不在不用念书哩,识春紫菂也巴不得在爷身边不走哩,嘿嘿,现在我不知道有多得意多惬意,他们两个还不知道怎么羡慕我呢,又怎么会闷!而且爷又不喜欢和姑娘们混在一处,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呢,他们不在的时候爷要有个三长两短……”
瑄池连忙住口,打嘴道:“我是说有一点照顾爷不周的地方,别说他们饶不了我,我自己都饶不了我自己!而且呀……”
“行。”沧海道:“我明白了。”
呆了一会儿,瑄池忽然轻声道:“爷啊……”
“唔?”
“您……”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二)
“什么啊?”
“您不是嫌弃我吧?”
沧海抬头望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以前是,现在好点了。”
瑄池哭丧脸道:“爷您也太直白了……”
齐站主道:“兰老板,恕我冒昧问您一句……”
兰老板略颦眉尖,另有一种焦急,道:“请讲。”
“既然说了任务很是成功,也并没有浪费时间,”齐站主拉长了尾音,望了卫站主同书生一眼,接道:“兰老板到底在着急什么?”
兰老板抬眸漠不关心望了他一眼,漠不关心叹道:“唉,我拿了两坛陈年老酒去等你们,结果时候长了都喝了,有点多,结果连鞋也没有换,”扶了扶额角,“急着想睡觉。”
沧海道:“四儿,你把眼睛闭起来。”
瑄池阖上双目。静静等了半晌。渐觉两耳听风,呼吸缠绵,近乎入定。
又闻碎玉语声轻道:“你听见什么了?”
瑄池深吸一口气,阖眼微笑道:“我听见阳光游移的声音。”
“啊?”
瑄池睁眼。“……怎么了爷?”
“你没听见兔子尿了么,”沧海道:“去把草垫换了。”
瑄池绝倒。
“……是!爷!”
甩着两条胳膊到院里拿干草,忽见璥洲在那边檐下叫他,便道:“董大哥?你回来了啊?什么事?”
璥洲道:“你过来,替我去办件事。”
瑄池看看手里所攥,逆光眯眸,道:“哦,等一下啊,我去给兔子垫了窝就来。”说着,扭身跑走。不一会儿,便转回来。
璥洲交给他一封信。璥洲在笑。坏笑。
璥洲忍笑道:“你去把这个送到永平分站,亲手交给沈傲卓站主。”
瑄池不觉有异,开心拿着去了。牵着马在谷口碰见入庄的瑛洛。
瑛洛紧张道:“我天你又要骑马啊?”为难一阵,只得道:“千万要小心啊,别骑太快,要不掉到山谷里可没人找你去。”
瑄池笑嘻嘻说了句:“没事儿!”爬上马背,溜达而去。
瑛洛一路进庄,来见沧海。
沧海正抱着兔子在棋盘上打谱。
瑛洛大叹一声在对面坐了,蹙眉刚要不满,却见面前已放着一盏冒热气的盖碗,于是心满意足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叹一声。
“好香的莲心!”
沧海撩起眼皮看他。
瑛洛笑道:“知道我这会儿回来?”
沧海冷声道:“就在刚才,你用了我的茶碗,喝了我的茶。”
瑛洛轻哼了一声。“那真是对不起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果然找到表少爷说的那个地方。”瑛洛放了茶碗,便将双手缩入袖内,眸光沉静。“就在永平西面的树林里。”
永平西这个树林就是小壳方才说的事发地点,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在一夜之间造一个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的环境出来。
瑛洛缓了口气,“我进去找了一会儿才看见一片松树围绕的空地,上面盖着一栋木头房子,房子西面有个六尺方圆很深的大洞,我看也像捕兽的陷阱。”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三)
“大洞上面网着张布满毒药的金蚕丝网,我就没有靠近,只是往里看了看。洞底铺着干草,洞壁上好像是挖了很多小洞,从洞口往西北……”瑛洛说着,慢慢笑了起来,慢慢凑到沧海身边,慢慢伸出他美得像女人白皙柔软的手。
“……贴着地面挖了一条隧道,”像女人的手搭在沧海肩上。“隧道的尽头便是山麓。洞口往东,贴地面也有一条隧道,出口紧顶着木头房子,”瑛洛的声音低哑如笙,笑道:“我猜若有人从里面钻出来脑袋一定碰在墙上。”
瑛洛的手握住沧海上臂,旋拧。沧海望天白眼,望地叹息。
瑛洛继续道:“直到第三条隧道,才往北挖出了金蚕丝网。”顿了顿,“爷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啊。”顿了顿。“你还知道我是‘爷’啊?”
瑛洛忍不住笑了一笑,两只手都老实塞入袖中。
沧海问:“木屋呢?”
瑛洛道:“不是很新,也不是很旧的普通木头房子。这里我倒有进去看过,也像是猎人住过后来废弃的房子。里头有旧灶台、破斧头、烂弓箭之类的东西,庸医没有把它们扔掉,只是堆在一间非常小非常小都结了很多蛛网的小屋子里面。还有喔,我还知道那里原是住着一男一女两个猎人。”
沧海不由哼了一声。
瑛洛淡笑道:“因为我在那间小屋子里找到了几件不瘦弱男人穿的旧衣裳,大多是兽皮缝制的,针线细密,应是女人手笔。”
沧海嘟嘴道:“小屋里也找到了女人衣服么?”
“没有。”瑛洛摇了摇头。
“那怎么说是一男一女?”
瑛洛袖手笑道:“因为我在木屋不远的树林里发现了一根晾衣杆,上面挂着一件褪了色的女人的红肚兜。看针线,和那男人衣服同出一人之手。小屋子里有女人用的粉盒。”
沧海双唇微微一动,瑛洛便道:“跟我抬什么杠?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镜子梳子和头钗香粉,那个粉盒空了所有没有带走。那女人拿走了所有自己的衣物,唯独把晾衣杆上的那件忘记了。”
沧海问:“那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瑛洛道:“最大可能是他们有了孩子。森林里太危险,所以要搬家。那女人也一定是因为抱着孩子,而忘记了去收晾衣杆上的衣服。”
沧海点了点头。“可疑。”
瑛洛无奈撇了撇嘴。
沧海又道:“木屋里还有什么?”
“一大堆瓶瓶罐罐、戥秤、药材、药杵、药锅。”瑛洛在袖内掰指头数着,“还有那地下室,却比木头房子新一些,应是盖了没多久。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耸了耸肩膀。
沧海道:“可疑。”
瑛洛将脸扭向一边,叹了口气。
琥珀眼珠暗暗一转,拈起一粒玉子,对谱点在棋枰。抬眸轻道:“你觉得不可疑?”
“可疑,可疑,你总说可疑,”瑛洛不悦道:“那你说,到底哪里可疑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四)
沧海这才撂下棋谱,认真望着瑛洛。缓声开口。
“这么说,你认为不可疑了?”
瑛洛笃定道:“当然!”
沧海缓缓微笑。又将棋谱举在左手,右手拈子,眼珠轻轻眯起,悠然道:“这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啊。”
鹞子街。
就是一条专门买卖飞禽的街。俗称“鸟市”。
这是一条沈隆的三个儿子谁也不敢来的街。尤其是沈远鹰。
他会怕别人真把他当成一头鹰给卖掉和买走。
鸟市现在不止卖鸟。还开张了很多茶楼和胭脂铺、玩具铺,目的是让那些跟来的女人和小孩都有可去之处。这样一来,买鸟的客人就可以慢慢的挑选,不用顾及旁人,商家便也可以多卖他一些东西。
或者是出来买鸟的客人担心自己出来太久不放心家里的婆娘和孩子,便一齐带来,各自取需,商家自然能多赚些钱。渐渐的,不常出门的老婆和孩子因为可以同买鸟客人一同出来逛街,所以便经常怂恿客人来此,客人一来便会被商品同推介同马屁吸引得不由自主,于是商家所赚,又不止一份了。
鹞子街的“醉风”分部。
在鹞子街鸟市的尽头,还往里一里路程。因为鸟市实在太过吵杂。
“醉风”中人从神策开始,好像都有一种怪癖,就是喜欢“死寂”。
就好像方外楼从公子爷往下所有人都多少有些“洁癖”一样。
当然,这洁癖,除了紫幽的脚和珩川的身。
地下海市不太干净,这里也同样不太干净。
不知道“醉风”人是否知道方外楼的秘密所以总把分部建在不太干净的地方以期阻止方外楼人的脚步。
又或者黑道的人心理都比较阴暗。喜欢窝在等同的环境中。
不知道现在钟离破怎么样了。当他脱离“醉风”与公子爷密语的那刻,是不是有束光打破他漆黑心坎的屋顶照在他的心底?
然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方外楼人的脚步!
因为鹞子街有一扇后门。
干干净净的后门。
后门前却摆了一个摊子。卖纸鸢的摊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堆满了红红绿绿的纸鸢。堆得看不见分部的正门。
是的,分部的正门在后门。
一对年轻夫妇恩爱的守着这个卖纸鸢的摊子。
如果你想进去“醉风”分部,就必须从三丈远的纸鸢堆上横跃过去。且不能损坏一只纸鸢。
若说这对年轻夫妇是守分部的,但若有人没有弄坏纸鸢跨了过去,他们便会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什么都不管。
但如果你踏坏了纸鸢的一小小条蝴蝶须子,那么恭喜你,可以见识一下那位丈夫的功夫了。于是你被透透的揍了一顿,丢得远远的。
也就不能进去分部了。
所以有投机取巧的人下雨下雪天来闯关,那些纸鸢就算不收起来也会用布遮挡。又怕布太沉压坏了纸鸢,必定四方拉平支起,于是,至少便有了个下脚借力处。
那位丈夫起初真的很是生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五)
于是打着纸伞凭借愤怒值单手暴杀了很多闯关者。
据说那位丈夫站在伞下雨水顺着伞沿儿流淌身后黑夜电闪雷鸣看不清五官的时候,他的眼瞳处却闪着白芒。
于是没有人再敢在雨雪天时闯关了。
于是渐渐,什么时候都没什么人闯关了。
于是又过了一段时间,闯关者渐渐多了起来。
于是又有人在雨雪天出来闯关了。
然而那位丈夫却没有再出手。
当然,损坏纸鸢的情况下除外。
有人说那位丈夫久在尘世所以麻木了。也有人说,可能是“醉风”分部给的钱不够打那么多人的了。
但是忽然有一天,公子爷来到鹞子街分部正门外。看见明媚阳光下堆了满巷花花绿绿的纸鸢,就在巷口站着看了好久。
之后,他对那位丈夫深深作了个揖,这个揖深到他长长宽宽的大袖子都拖在地下。公子爷十分客气的对那位丈夫道:麻烦你,可不可以把这些纸鸢挪一下地方,我想到这巷子里面去。
那位丈夫欣然允诺。
于是公子爷成为了唯一一个从纸鸢巷里用双脚走过去的人。
此后,那位丈夫带着他的爱妻和他们的纸鸢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
只是有人说,那位丈夫临走前望着空廓了的纸鸢巷,道了一句:平生欲寻一知礼者,如愿矣!死亦无憾!
鹞子街分部的管事人叫做乾老板。
却不知为何不叫做鸟老板。
乾老板跪在鹞子街分部的黑暗大厅中央。
左侍者站在鹞子街分部的黑暗大厅高阶。
其实到处的黑暗大厅都没有什么用处。或许就只用来接待上差。
就像现在这样。
左侍者道:“你起来。”不高的语声在大厅里响起回音。
乾老板松了口气。“多谢侍者。”
左侍者冷声道:“听说这些年来……”故意拉长话尾,又顿了顿,才接道:“你把这里打理得不错?”
“不敢。”乾老板忙道。
乾老板忽然想到了孙烟云。或许当时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黑暗大厅靠门的地板上被太阳晒得好不温暖,然而每近大厅高阶一步,气温就低一度。乾老板忽然想到左侍者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穿着那么单薄的黑斗篷为什么还没有被冻起来?
左侍者道:“神策大人对我说,这些年来不管方外楼如何挑衅抢生意,你这分部都安守本分,也严格约束手下绝不许横生枝节,反而每年上缴很多金银,同东瀛人也相交不错,大人若交待了任务你也完成得很好。所以,大人一直对你非常放心,也从来没有派人来调查你。”
乾老板道:“托神策大人和左侍者的福。”乾老板忽然想到既然这样你来做什么呢?单纯来鸟市买鸟顺便打打秋风?
左侍者道:“这次大人叫我来,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最近定海同会稽出了很多事,倭寇那边开始不老实,而方外楼,就一直没老实过。”
第一百八十五章纸鸢巷丈夫(六)
“若是发生紧急情况,大人怕你不敢拿主意,便叫我来替你担个责任。”左侍者忽然冷笑一声,接道:“大人对你好得很啊。”
乾老板唯唯。他忽然想到昨天有个该缴税的鸟贩子没有给钱,而且到今天现在为止还没给钱。
左侍者冷哼一声。算是结束了以上冗长的开场白。
进入正题。
“乾老板?”
“是。”乾老板没有敢“忽然想到”。
左侍者黑色的身影终于动了一动。也只是微微动了一动。
左侍者道:“可是今天,你就差点出了差错。”左侍者的语气不利,声调不高,只是话风忽然更加冷冽。
“今天我来的时候,正赶上方外楼捣乱的人走。”
左侍者没有继续说下去。
于是乾老板道:“是,属下听说了。”
左侍者道:“哼。”
乾老板道:“上差息怒。方外楼在附近出手不是一两次了,每次就算打到门口属下们都没有插手过,这次打到门里边来还是头一遭,实在是……”
左侍者道:“哼。”黑篷帽扬了一扬。
乾老板抬眼望望黑斗篷的形态,接道:“属下当时也不在分部,正带人出去做事……”
左侍者没有打断他。是他自己没有再说下去。
左侍者在篷帽的遮掩下微微笑了一笑。像是得逞同得意的意味。
左侍者冷声道:“乾老板,你自己也知道吧?你如果这样向神策大人禀报,还会像现在一样好好站在这里么?”
于是乾老板跪在地上。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已不需要这只斗鸡了,还会这样谆谆训诫它吗?
“求上差……求上差……提点……”
左侍者没有答话。就连哼都没有再哼一声。
乾老板忽然想到这个左侍者会不会得道高僧那种灵魂出窍?所以其实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他的黑斗篷同躯体,而他的灵魂早已去向神策报告了。
整整半个时辰。
乾老板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左侍者的灵魂归窍。
左侍者终于开口。
一开口便道:“咦?我怎么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乾老板不解其意,只得附和道:“是,属下虽然卖鸟,但实在长得像人。”
左侍者沉默半晌才道:“我是说你长得和那个被削断了膝盖骨的海老板有点相似。并且我还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我觉得你的下场或许也会同他一样。”
乾老板叩首道:“回上差大人,这一点也不稀奇。”
左侍者道:“为什么?”
乾老板道:“因为海老板正是属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您想见他的话,他就在后面屋里养伤。”
左侍者猛然没了后话。就像那次在“醉风”总部他不知道银朱到底来了没有一般忐忑。
半晌,左侍者才哼道:“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乾老板愣了愣,不知怎样回答。
左侍者又道:“我刚想说你和你哥哥上天入海无所不能啊?他掌管海里游的海族,你掌管天上飞的禽类,只可惜……”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一)
左侍者没有接续后话。因为“只可惜”后的言辞是用不着接的。
乾老板俯首惶恐,快与地板接触的嘴脸在望见擦得反光的青砖上微微映出自己的嘴脸时,做了个鬼脸。
左侍者又冷笑一声,道:“总之,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绝不能让你的手下追击方外楼的任何人,小心上当。”顿了顿,“这是大人的意思。”
乾老板立刻感恩叩首,恰时道:“侍者长途跋涉辛苦了,请到东厢歇息。”半晌没有声息。又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便有一双黑色略沾尘土的布靴踏在乾老板低垂的眼前,就像要从乾老板匍匐在地的手背上碾过。乾老板眼睁睁蔑视那只靴子,动也没动。
靴子很快又抬起,抬在乾老板手背之上,落在乾老板身边,碾着地,走过去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了很久,乾老板才慢慢直起上身。跪在冰冷地板上,伸了个懒腰。晃着膀子站起,往出走,老贴身儿从大门边哈腰凑上,紧张道:“大哥,他跟你说啥?”
乾老板被大太阳晃得直眯眼,一把搭住老贴身儿肩膊,将体重移了一半过去,边迈步边道:“走,收钱去。”
“收钱?”老贴身儿一愣,“收啥钱啊?”
“赵三孙子的税钱!”乾老板忽然停了脚步,眯眼望一望头顶冬阳。将小坎肩儿脱下。“嗬!这天儿!可真他妈热!”
一片狼藉。
此处只可以狼藉形容。
几丈方圆之林地,寸草不生。低于周遭地皮略有八尺。本身便是一凹穴,却在穴中还有一洞,深亦几丈。洞内铺满厚厚干草,洞外铺满各种虫尸、蛇尸,豺狼虎豹的尸体。
有些尸体已化成骨架。
发黄的白腔骨团抱指向树林上空。
似有密麻尸虫逡巡于上,啃食骨屑。
烟雾瘴气盘旋不散。
瑾汀蹲伏凹穴外巨树横干,掩鼻俯视,却见毒雾似一钟罩,将凹穴团团包围,连上空之处亦无缺口,直弥散森林之中。略有动物沾染,即刻倒地而死。
瑾汀不由运起内功护体,仍觉头皮发麻,身后若有魔眼窥视。眉头皱了一皱,摘下一片翠叶以指力弹去,欲破瘴气一观。
翠叶划空略微生响,直如一箭猛刺毒雾。却在接触钟罩之时突地减速,由尖至尾渐次黑腐,坠地途中便已灰飞烟灭。
瑾汀猛然一惊。内功不觉溢出体外。便似一件透明铠甲从头到脚包裹。忽觉指尖微痒,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黑甲尸虫。
此虫似觉脚下有异,张开钳嘴夹咬。
瑾汀竟觉内息被撼,忙将内功由指迸出,但听“吱”的一声,尸虫猛然窜起爆裂,啪声连响。
凹穴中众虫似觉同类丧生,游动加速,吱吱鸣叫。
突听一声戾啸,瑾汀抬眼见空中一只秃鹫俯冲而下,钻入瘴气,将一头腐烂过半的兽尸啄了只一口,便突然倒地。
风吹瘴气浓烈。
瑾汀忙将衣袖注满内功挥散烟雾。却见秃鹫已瞬化白骨。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二)
瑾汀低头。见所立树干之上尸虫渐多,皆沿树干上聚脚下。瑾汀仍是禁不住打个寒噤。摸出火折子,围绕凹穴四周将木叶点着,又将火头丢入凹穴之内。
那瘴气同兽尸却是遇火即燃,又起一阵顺风,将火势吹得更大。被吹歪的毒雾只一接触叶干,便将生气毒死,一片焦黑,发出刺鼻焦臭之味。尸虫被烧得吱吱乱叫,犹如人声,四处奔走,却无法脱离火圈,皆被烧死。
火圈之外的尸虫因同类死去而尖叫,瑾汀脱下外衣循声扫荡,每卷一处便丢入火圈,直到没有一只遗留才将外衣甩进火心。
沧海在正房院内观赏一会儿苔藓同花卉,甩着大袖子悠悠入内,自己洗净一只茶碗,烧了热水,刚刚沏上一碗清香的茉莉花薄荷茶,撩衣入座,抱起肥兔子,眯眸勾唇满足一叹。
瑾汀便一脸冷峻闯了进来。
沧海略略一愣,便大大笑了一个。“咦?你回来了啊?”忽被冲到眼前,抓起自己的手便往他脉上搁。
沧海愣道:“你不舒服吗?哪里啊?”
瑾汀不答,一个劲抓着他手摸脉。
沧海只得道:“好,好,你先坐下。”静默听了半晌,抬眸道:“咦?你脉跳好快,还用了很多内功哎。很累么?到底怎么了?”
瑾汀愣了愣。手语道:没别的问题吗?
“没有啊。”
不对。瑾汀说着,又拿过他手。
于是沧海只好更仔细诊了一会儿。抬眼道:“喔,你被吓到啦?”
瑾汀急道:还有别的吗?
沧海抬手贴了贴他额头,摇头道:“也没发烧啊?还能有什么问题?”
瑾汀急道:我没中蛊毒吗?
沧海顿时一惊。拉过他两手分别摸了半天脉,又解开衣襟听心跳,连眼底都望了一望,才疑惑道:“真的没有事啊。到底怎么了嘛?”
瑾汀这才松了口气。
“哎你……!”沧海一句话没说完,瑾汀已端起面前温度刚好的茉莉花薄荷茶一饮而尽。
立刻道:我去了永平府东的树林。
“唔……”沧海委屈的望着连茉莉花同薄荷叶都不见了的空茶碗,失落应声。
瑾汀道:好恐怖!
推沧海直面自己,将遭遇如实相告。
沧海听完呆愣良久。渐觉背心同手心微微汗湿。半晌才道:“这么说,小壳原本被关在那里的?”
瑾汀道:应该没错。
沧海蹙眉道:“那他怎么一点都无所觉呢?”
瑾汀道:何况到处布满蛊毒……用不用跟容成大哥说一声?
沧海沉默半晌。“可是庸医不是说没下蛊毒么?若要将蛊毒布在四周,那小壳不是很容易会被波及吗?他是要交差的耶,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瑾汀翻了翻眼睛:大哥,是死对头抓了你方外楼公子爷的弟哎!当然往死里整了!
沧海两手圈着兔子,轻撇嘴掀眼皮将瑾汀撩了一会儿,沉吟。道:“抓他威胁我不是更好?”忽又摇头道:“不对,不对,楼主又该说我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三)
瑾汀愣了愣:说你什么?
沧海不由垮下肩膀,道:“说我‘当你想象猜测别人去做坏事的时候,你已经这么坏了’。”望了眼瑾汀,又垂下眸子,“不然你为什么时刻想着‘坏事’呢?就算是想‘坏人’做‘坏事’也不行。他做不做坏事与你无关,但你若这么想就是你的不对了。”
瑾汀道:果然你才能做方外楼的公子爷。
沧海嘻嘻笑了。“为什么啊?”
瑾汀道:只有你这么单纯的人才会时刻想着楼主的教诲,我们一着起急来便什么都忘了。
沧海微笑不语。又道:“可惜我心里常常在算计别人。就算明知道结果是同样的,也不能完全放下。”耸了耸肩膀。“树林里有没有看到一张金蚕丝网?”
瑾汀点头道:那张网居然都已破烂掉了,被瘴气熏得发黑腐烂。忽然缩了缩肩膀,道:恶心死了。
沧海笑道:“比尸虫爬到手上还恶心?”
瑾汀嗔怪盯了他一眼。道:奇怪的是,附近树干上出现很多刮痕,又好像绳子勒出来的痕迹,还挺深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沧海沉思不语。
瑾汀又道:那个凹进去的地方被野兽踏乱了,也许曾有放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可惜也看不出来了。
沧海道:“也许是……”
哎。瑾汀阻住他的话,摇头笑道:你用不着告诉我,我知道的越少越好。我烧了那里之后因为瘴气太大所以出了林子,等火势小了之后才进去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已烧没了,只剩些野兽骨头什么的,我就把那里的土地翻了个个儿,把骨头埋了,又撒了好些药粉,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沧海点点头。“何况那个树林常有毒蛇猛兽出没,林子又深、容易迷路,本来去的人就少之又少,再加上那一把火……”
小壳道:“可是那些真的不是蛊毒么?”
沧海眯眸大大笑了一个,又立刻敛容。“我怎么会知道。”站起身,“我们换个地方。”
“为什么?”小壳一把拉住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还往哪换?”忽然呆了一呆,“……对啊,为什么没看见容成大哥?他不是每天都要缠着你吗?”
沧海忽然慢慢垮下肩膀,静了一静,才道:“我怎么知道。他每十天都要出去一天,晚上才带着一身酒味回来。哎,”将手臂一挥,“管他的。我们出去走走。”
出了正房小院,沿石子路慢慢溜达。
沧海道:“喂,瑾汀说那里有好多毒虫和毒蛇的尸体,最长的一条蛇有三丈长,头上还生了肉冠子呢。”
小壳猛然汗毛直立。若有尾巴一定也炸了毛竖起来。
小壳冷眼道:“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不知道不是很好么。嗳呀……”两臂抱肩发抖道:“没事到荫凉里干嘛,齁儿冷的!”拽了沧海在阳光下散步。
沧海偷偷笑了一会儿,才道:“我的意思是说,那条蛇都成精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四)
小壳冷眼道:“那又怎么样?”
沧海忽然侧首望了望他,两手慢慢对揣入袖。又四下里巡视一遍,才神秘兮兮道:“听说那个树林……以前就常常有红色的瘴气飘在林中,所以才很少有人进去的。”
小壳冷眼道:“那又怎么样?”
沧海神秘道:“你不觉得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小壳冷眼道:“有什么联系?”
沧海神秘道:“那红色的瘴气会不会是那条头上有肉冠子的毒蛇吐出来的呢?”见小壳停步看着自己,又笑道:“所以,缭绕那凹地上空的毒雾或许就是那些毒蛇啊毒虫啊弄出来的,而并非是蛊毒啊。”
小壳恍然:“对啊!”
沧海道:“那尸虫怎么出现的?”
小壳僵住。冷眼道:“我怎么知道。”
“唔……”沧海又陷入沉思。半晌道:“你说瑾汀那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哈。”
小壳冷眼道:“哪句?”
沧海道:“死对头抓了方外楼我的傻弟弟,就会往死里整。”
小壳撇嘴道:“……可是我也会这么想。”
“啊?”沧海愣了愣。
小壳道:“我真的觉得不可能没有蛊毒。”
二人步入六角小亭。沧海只在石桌前略站了一站,手扶桌面望荷塘远眺,便忽然钻出一个小厮,捧着块厚厚的棉锦垫放在石凳上,打了个躬。
沧海茫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回首对小壳道:“他什么意思?”
小壳嗤笑道:“大概是叫你坐下的意思。”
沧海撇了撇嘴。“我在想那些绳子勒过的痕迹。”
小壳坐在锦垫上。“有什么头绪?”
沧海眯眸望远,思索道:“假如照你的意思,你被关在那里的时候那里已布满蛊毒——对了,你确定当时没有那些野兽的尸体?”
“确定。”小壳翘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可能闻不到。”
沧海哼笑一声,道:“或许庸医的意思是只要你不乱跑就是安全的,如果有人来救你或者你自己乱跑,那中了蛊毒就是你自找。”忽然极端悲哀的叹息。
喃喃道:“想不到我的心已有这么坏了……”眉尖轻颦,眸中似乎升起水雾。又叹。
小壳皱眉道:“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不让我听你说出来干嘛?”
沧海再叹一声。才负手扭身,笑道:“你想当时那情况,如果不能进入凹地,又要揭开金蚕丝网,还要救你出来,能用什么方法?”
小壳立刻道:“我哪知道去。”
沧海道:“如果是用长鞭的话……”拖长话尾,眼珠望天。
小壳猛然坐直,“对啊!”两眼放光。“对啊!对啊!如果用长鞭卷起金蚕丝网,那有再多再有神识的蛊毒也不会溅到身上啊!”
“唉,也没有那么夸张。”沧海淡淡道,“只是,那么多的鞭痕怎么解释?”
小壳愣了愣。皱起左半张脸,“……难不成不是长鞭?”
“唉……!”沧海两手握拳放于石桌,额头抵住拳头,背心高高拱起。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五)
小壳茫然道:“……怎么了啊?”
沧海将他一扒拉,“起来,我坐会儿。”四下望了无人,仍是偷偷在石桌底下袖子里面掰开小漆盒吃糖。口齿不清道:“怎么又不是串通容成澈诬陷我偷麻药的时候了?你脑袋也跟容成澈正经时候一样有极端大的间歇吗?”
“哼,”小壳本欲发火,忽又撂下双肩风凉道:“容成澈,容成澈,你现在心里除了他想不起来别人了。”
沧海忽然挑着眉心一愣。眼珠低垂乱滚半晌,才将推了一半的糖球含入右腮,道:“我是说那些鞭痕是怎么造成的。你想啊,那里到处是蛊毒和毒药,救你的那个人自然要选一处最得心应手的落脚点了,所以用长鞭卷在树干上吊在半空观察,选好了才双脚着地救的你嘛。”
“噢……”小壳又茫然一会儿,颔首。“有道理。”
沧海郁结望了他一眼。“其实庸医对你用蛊毒也没有什么。如果神策见了你说要活的,那他就给你解药呗,若是神策说送给他当个玩意儿呢,他便想怎样就怎样了。”
小壳冷眼道:“……什么叫‘玩意儿’啊?”
沧海又道:“其实若说蛊毒吧也不全是,就拿那些尸虫来说,那个应该算痨瘵之类的东西吧,而且一把火就给烧死了,”撇着嘴摇摇头,“也不算厉害。”
小壳冷眼道:“哼哼,那你说什么才叫厉害?”
沧海沉默半晌,“就不知那些毒蛇怎么来的。”突然瞠目直视小壳,双唇抖了半日才颤声道:“……你命可真大……”
小壳略一寻思也不由全身发冷,噌的站直就走。
沧海叫道:“喂你上哪去?”
小壳头也不回:“杀猪!酬神!”
“哎慢着!”沧海更快扑住他道:“上天好生,你杀生如何能使祂佑你。”
“……那怎办?”
沧海眯眸笑道:“不如抄经吧?”
“白!小白白——白?白珍珠……?白杏仁?哎?!”
神医手舞足蹈一路跳进几道门槛,看见如刀一般寒冷的目光割着自己的小壳时僵了一僵。额角滑下大水滴。
“哈,哈哈,”神医立正负手,笑眯眯道:“咦?小表弟怎么在白的房间里啊?白呢?”又渐渐收起笑容,指着桌上一大摞书籍,道:“小表弟这是在干什么?”
小壳大呼甩下毛笔,满满一砚台墨汁溅洒几滴,落在厚厚白宣上。
“你看看,他居然变相禁足我!”双手比着经书,“叫我把这么多一本抄一百遍!抄经是没问题啊,可他居然说抄不完不准出门!天!没见过他那样人!明明昨天还说我随便去哪里都可以,今天就变卦!”
神医凤眸只一垂,便抬眼笑道:“白也是为你好嘛,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你就趁这机会好好留在庄里练武功吧,若是想学医术,我可以教你啊。”
小壳呆呆望他,忽然“咦”了一声。
凤眸立刻斜觊。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六)
神医不悦道:“你‘咦’什么?”
小壳笑了。摇了摇头。“不敢说。”
“不行,你说。”神医逼近一步,“你不说也想过了。”
小壳道:“我只是觉得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还像个人样。”
神医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走。“算在你哥头上。”
出石宣房间,径直穿过小院,一路却往厨房而来。叫柳婶出来道:“每日早上有没有坚持烧一锅滚水送去给他们喝?”
柳婶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点头笑道:“有的,有的,只不过爷们喝没喝我便不清楚了,要问送茶去的丫头小子们。”
神医应了,叫柳婶自去忙。向四周望过,又从怀内掏出一大包白色粉末,揭开水缸盖子,恨恨倒入。心中一动,回头却见身后玉人。
神医赶忙将纸包一团攥在手心,转身嬉皮笑脸扑上前,欢叫道:“白我……”
“我正要找你。”沧海截住话头淡淡接口。缃色大袖子背转。
“嘿嘿,”神医连忙追去,偷偷丢了纸包,趴在他背上带走不走撒赖。“白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咦?”凤眸转了一转,“白你又和我说话了。”
“我们去哪里?哎?哎?不去荷塘散步吗?咦?去你房里么?干什么?小表弟在里面哎……你难道不想和容成哥哥独处吗?啊?”
沧海终于道:“你闭嘴。”
神医果然住口。半晌,又道:“怎么了啊?忽然不哭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扒着沧海肩头望了望面色,老实走到一边。
没有两步,忽有一只缃色的大袖子慢慢搭在神医左袖。迟迟未离。
神医不由微微笑了一笑。
小壳头一抬,微讶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哎?你也在?”
沧海道:“什么你呀我的,叫容成大哥,一点规矩都没有。”
小壳绝愣。
神医微笑立在一边。
小壳似被烫了屁股似的窜了起来,“……你俩聊,我先走了。”
“站住。”沧海撩袍缓缓坐了,指了指经书前的凳子。小壳只好回去坐好。
沧海垂眸道:“还不快谢谢你容成大哥。”顿了顿,“这回你没中蛊毒平安回来完全是因为他。”
小壳傻瞪着眼珠子拼命转脑子,半晌指着神医道:“哥!你中了他的蛊毒了吧?!”
沧海眉心蹙了蹙,望着小壳。轻声道:“说什么哪,我也不可能中蛊毒。”
“为什么?!”
沧海道:“我会告诉你的。”
小壳道:“说啊!”
沧海道:“等会儿。”
小壳道:“等什么?!”
沧海再也不语。果然不久,璥洲便敲门进来,交给沧海一个纸团,带上门出去。
神医凤眸一瞠。
沧海翻过桌上一只茶杯,小心展开纸团,尖角对准杯心,食指轻弹纸背,便有一小撮白色粉末落入杯中。
神医欲言又止。
沧海道:“他每天向我们全庄上下必食的水里倒这个东西。”
小壳望一眼神医,又盯着沧海,“这什么东西?”
神医垂眸狡猾一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一)
“凫茈。”沧海道:“这是凫茈磨成的粉末。”
小壳皱了皱眉头。“不就荸荠么。”
“不错。”沧海眸子低了一低,“你每天早上空腹喝的那一碗滚水,就是用凫茈末冲的。《本草纲目》载,凫茈味甘、微寒,滑、无毒,可消渴痹热,温中益气,下丹石,消风毒,除胸中实热气,可作粉食。明耳目,消黄疸,开胃下食。作粉食,厚人肠胃,不肌;能解毒,服金石人宜之。治误吞铜物,主血痢下血,血崩。”
顿了一顿,忽然微微笑了一笑,道:“避蛊毒。”
小壳猛然愕住。望望神医,望望沧海,憋了半日,方道:“……你说他……他每天往我们水缸里偷偷倒这个?”
“是呀。”
“……一天不落?”
“对呀。”
小壳斜觊神医,“……感觉好卑鄙。”
沧海眉心一挑,不等说话,小壳又忽猛抖一下,道:“好恐怖!我觉得自己一定中了蛊毒了!”力薅沧海衣领,急道:“上次你给我试那什么法子来的?”丢下沧海,又自己望天道:“对,对,含大豆是吧?往净水里吐口水、银簪插鸡蛋塞嘴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两脚在地上连踏,立定。“哦!哦!嚼生黑豆、噙白矾!”将沧海双肩用力一拍:“我去了!”两手握颈而出。
“哎喂……!”沧海伸着手一句未完,小壳已无影无踪。
神医哼笑坐近,拿下他手,柔声道:“算了,由他去吧。他是个男孩子嘛,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沧海垂眸,不悦蹙眉。
鹞子街。“醉风”分部。
子夜。
鹞子街分部屋顶,一直有一头像鹰那么大的鹞子蹲守在此。冷眼督监过往众生。
百相。
常常一动不动。睁着无有鹰利鹞子的眼瞳,暗指迂阔江山。
如化。
因为是雪山。
积雪覆盖的天地中,严寒不使它退去。夏天雨水不使它退去。
秋天不管听见谁的声音也不使它退去。
唯独在那年没有提到的春天,第一场春雨雷电交加将这头鹞子连同屋瓦劈倒一片,立在分部窗前看雨的前管事或许曾以为它是个避雷针。
于是乾老板升迁补缺于此。
并从新修建了那头鹞子。便是此时此刻你望见的这只。
住在鹞子街附近的邻居爷爷们总是中意如此将这故事讲给仰头观望鹞子的人听。也不管这人愿不愿听。
或许因为这故事同爷爷们的热情,无人再有兴趣观望那只鹞子。
不似那鹞子依然如故。
爷爷们还说是那前管事罩不住那鹞子,反被它克死。
于是乾老板不叫做鸟老板,叫做乾老板。
乾坤的乾。
乾为天。
鹞子再大,飞不出天去。
孙悟空再翻,脱不出五指山去。
于是多年来鹞壮人气。此分部相安无事。
然而这夜。
只听“夸嚓!”一声大响,分部房顶大片垮塌。
一头鹰大的鹞子,傲立碎瓦残砖。
脖子上挂个袋子。
被惊醒的左侍者一步跨至。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二)
当仁不让将袋子抄在手内。
本也无人同他争抢。
乾老板带着老贴身儿同一干穿着单衫的手下远远围观。
唯左侍者不忘披上斗篷拉下篷帽。
袋子里满满装着十个大银锭。同一封白皮信。
信上工楷写道:
「手下失德,万分抱歉,恳望海涵,下不为例。
特奉百两为偿,供更桌椅摆设。」
底下落个「方外楼瞿星海」款。
左侍者手中信纸紧了几紧,忽地哧的一声。破了。
又是“啪”、“哆、哆”几声,屋顶破洞处再次落下白茫一团。
掉在烂瓦堆中。左侍者没有去捡。
于是乾老板捡了起来。展开,拈出一只五两小金锭。
乾老板疑惑将白布细看,道:“像是内衣上撕下的布料,上面用炭笔写着‘不好意思,纸鸢巷我飞不过去,只好爬屋顶,把银子挂在鹞子上,没想到它会掉下去,赔钱给你们从新修理罢’。”
左侍者手中信纸已揉烂。
乾老板抬起头,从屋顶大洞望了出去,月亮那么亮丽,星斗满天。
乾老板忽然想到这若是夏夜便好得紧了,可以乘凉赏月吃西瓜。
左侍者怒道:“这玩意儿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
乾老板望望众人,只得躬身道:“是,回侍者,这只鹞子本是建此分部时的管事立起的标识,后来‘醉风’渐渐壮大,这只鹞子也逐渐加大,到前一管事遇难,鹞子掉下来后属下重建又变大了一圈。当时工匠便对我说,咱们这屋顶是修补成的,本就不结实,再加上这个大鹞子,需要每日里上房去扫灰尘才可以坚持更久一点,您想想,连灰尘都禁不住,又怎禁得住这一百两银子呢。”
“方……外……楼……!”这三字从左侍者牙缝中啮咬多时方才嚼出。之后左侍者咬牙攥拳。
忽有一束尘沙从破洞处扑簌而落,如同天地间一沙漏,落在瞪着鹞子眼瞳的鹞子身上,又将瓦砾堆出一个坟尖。
乾老板突然匍匐在地,叩拜道:“多谢神策大人!多谢侍者!此番若无侍者属下必遭重处,请侍者多多担待!”
左侍者手中信纸碎如沙砾。从拳缝中沙漏里沙一样流下。
左侍者抛下银袋,握拳而出。
乾老板又匍匐一会儿,才慢慢慢慢起身。意味深长一笑。
老贴身儿立刻贴上身来,问道:“大哥,现在咋办?”
乾老板又慢慢慢慢猫腰拾起一百两银子。
“哎,把手伸出来。”
老贴身儿想了想,伸出右手心。
乾老板道:“两只手。”将一百两银放于老贴身儿右手,道:“修鹞子。”又将小金锭放在他左手心里,“买家具——等等,”提起小金锭,郑重道:“剩下的拿回来给我。”侯老贴身儿点过头,才终将金锭给了他。
转身对众手下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散了吧。”
自己却立在屋顶大洞下叉腰望天,就算墨蓝色大厅内过堂寒风吹透衣衫。乾老板歪着嘴,耸肩又是一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三)
「左侍者往鹞子街分部,初至,遇方外楼寻衅者逃分部而去,即阻分部追击者。是夜,又遇寻衅者一人,破分部屋顶留金而去,左侍者束手无策,神策震怒。乾老板置身事外。」
后来便有人说,左侍者是个扫把星,不然为何鹞子街安守多年,他来第一天就连发二事?还有人说,鹞子街分部屋顶的那头鹞子是分部的守护神,因为左侍者插足所以被激怒。
不过就算左侍者是贫乏神,也是因为乾老板的运气太好而被上天派人来吸收他的幸福。至少乾老板是这么认为,左侍者,就是他的贵人。
就像工头是公子爷的贵人一样。
但是公子爷依然不太开心。神医不在身边的这五年,他几乎没有一时一刻不心情大好。看来,心情好是因为神医不在。所以反言之,神医是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神医嬉皮笑脸望了公子爷一会儿,忽又柔声道:“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是说你这人单纯善良,容易相信别人,你又想哪去了?”
却有一件黑色扁布包朝眼前丢来。神医接在手里,谨慎的掂量它的重量。笑道:“是什么?”
沧海双唇一开,又抿起咬牙。终是没有忍住。
“屎蜢。”沧海道。
神医哈哈大笑。一手揽过沧海,一手在桌上打开布包。笑着愣了愣,望一眼布包正前沧海的容色,一手仍然搂着他颈子,取出几片黑布顺光看去。半弧形马蹄铁印迹赫然。
神医讶道:“这是什么?”
沧海垂眸颦眉沉默半日,才道:“凫茈。”
神医忽而又笑,摇首道:“此马蹄非彼马蹄也。”
沧海起身入内,在书案后落坐。
神医隔着敞开的门扇,看不见身影,却听玉碎声音道:“那是那晚我们去药庐时给黑马裹蹄子的布。”
神医含笑眼珠一转,高声道:“‘我们’?谁和你是我们?”入内背靠门轴,望着他笑道:“那又怎样?特意拿给我看,难道不是影人帮忙摘去的么?”他的脸色果然更沉。
沧海道:“这是昨天有人送来给我的。”
“是谁?”
“不知道。”
“喔。”神医挑挑眉梢,浑圆指尖随脚步轻抚门扇三友雕花,凤眸四溜,蹭到沧海跟前,手搭椅背道:“干什么告诉我?”俯身,这才盯着沧海棕色眼珠,眯眸笑道:“担心我了?”
沧海淡淡道:“感谢你救了小壳一命。还有全庄人。”靠入椅背,稍远道:“我是非常认真的。”神色认真。
“嘿嘿,”神医追近笑道:“跟我不必这么认真。我是怕他们任一个出了事你都不会袖手旁观,哭着鼻子哀求我救他们,我不就能以此要挟你……”顿了顿,眸中却无笑。“就像上次小石头病了要挟你一样?”
沧海直视他双目,轻摇头。“你不会的。”
神医脸色变了变。“白你好像突然之间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沧海忽然笑得像一颗梨膏糖。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四)
又香又凉又甜的梨膏糖。
神医疑惑皱起眉头,案角燃起的香烟熏得他欲睡。
“说不好。”
半晌,神医答道。想了想,又道:“你的意思是说,那晚有个人避开了影人的视线,偷偷潜入药庐,还摘走了黑马的裹蹄布?”那对棕色柔亮的眼珠缓缓望住自己,点了一下头。
神医道:“影人值班的时候,瞪着眼珠子还让人潜入药庐,不就和在执行任务时的紫幽眼前带走小表弟一样?”凤眸瞟着沧海,“别告诉我那晚潜入的人就是庸医?”
“当然不是。”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救了小壳并交给他这个包裹的人肯定不是庸医。
神医凑近得足以清晰嗅到他鬓边的薄荷香味,长睫眨在眼睑的风似乎也足以扇在沧海面颊。神医道:“你不是不知道谁送来这布的么。”
沧海只得道:“我说不是就不是。”
神医嗯了一声。“你这话无赖得像宫三。”
搭在沧海肩头的右小臂支起,食指轻搔他羽睫,只一下,忽被他狠力一推。后背撞在槅扇上。
神医嘻嘻笑道:“一点也不痛。”
沧海轻叹。低垂眼珠将眼睑一夹,望出窗外,撇着脸。道:“别闹,说正经事呢。”
“好,好,等你说不正经事的时候再闹。”神医笑着坐上沧海左臂所倚扶手,幸好沧海闪得快,不然胳膊即成坐垫。“哎,哪去?坐下。”神医整个贴在他左半身,笑道:“还往里去?还往里去就只能上床了。”
沉默。沧海右手加额。
“……容成澈你别压着我,喘不过气了。”
“好,好,”神医松了劲,举马蹄印闲看,道:“与你说正经事。你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懂?”沧海道:“你药庐周围有个和庸医一样可怕的人可以随意出入。”
“那又怎么样?”吊着凤眸俯视沧海。“好,好,别生气别生气,我小心些就是了。”忽又蜷成一小坨头抵沧海肩窝,腻声道:“我乖不乖?”
沧海脸撇得更向后。“恶心死了。”
神医幸福一笑,“那庸医呢?”
沧海道:“你走开,我告诉你。”
神医道:“那你别告诉我了。”
沧海猛然急喘几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呼吸都颤抖。半晌,松了拳头,轻声道:“庸医虽然脑残,但不至于这么久找不到你,他之所以现在不与你对手,是因为他也在找回天丸。说完了,你给我滚。”
神医颤抖双肩,咯咯笑了起来。再出言逗弄,沧海无论如何也不开口。神医失落大叹:“白又不和我说话了……”
好容易摆脱神医,沧海躲到瑾汀房中。独自闲坐,只一会儿,黎歌便端了冰糖燕窝找来。按照常理,公子爷只要一吃甜食,心情便会回复,有时还会一路飙升。
然而沧海今日却是大口大口的吃,大声大声的叹。
黎歌不由柔声笑问道:“忘情你怎么了?可不可以告诉我?”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五)
沧海又大大声叹了一回,才低道:“我被楼主骂了。”
“什么?”黎歌笑蹙眉心,“楼主写信给你了?”
“嗯。”沧海应了一声,便不说话。塞了一大勺燕窝粥默默咀嚼。
黎歌笑盈盈望了他一会儿,忽见那对琥珀眸子唰一下盯着自己,又忽的轻轻眯起。轻轻打量。
黎歌双颊红了一红,琥珀眸子脸红得更红更快,垂下目光。
黎歌娇羞微微牵起沧海衣角,柔声道:“你又怎么了?”
沧海摇头。半晌,望天道:“……忽然想起容成澈了。”
黎歌含笑愣了一愣,忽的不悦放了手。“看见我怎会想起他?你又要说我和他有什么么?亏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饭,特意送粥来呢。”
沧海眼眸闭了一闭,低道:“黎歌啊,你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若还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
黎歌眼圈红了一红,沉默半晌,方柔声道:“你不嫌弃我,为什么很久……很久不……”娇靥绯红,说不下去。
沧海忽然笑了一笑,垂眸轻道:“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别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黎歌眉心颦了颦,忽将沧海轻打一下,羞道:“你真讨厌!和容成大哥呆久了也这么没正经!”
“唔,”沧海笑道:“你提他就行,为什么我提他就不行?我只是忽然想到那个人整天拿我打趣,说也要像黎歌一样温柔体贴天天跟着我。”
黎歌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好没听见似的望向一边,沧海又道:“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还有那个家伙天天来捣乱,哪有咱们说话的时间,何况,咱们不是还天天见面呢么?”
黎歌不由羞道:“‘咱们’、‘咱们’,谁跟你是咱们了?”
我们?谁和你是我们?
沧海望着她,忽然愣了一愣。
黎歌道:“你又要说看着我想起容成大哥了?”
沧海苦笑道:“被你猜中了。”
黎歌娇嗔了一声,将手帕塞在他手里,不悦道:“你心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沧海握着手帕拭口,猛然一僵。
黎歌见他面色不好,忙岔口道:“对了,楼主因为什么特意写信来啊?你不是没干什么么?蝠安客栈的事没这么快传过去吧?”
沧海摇了摇头,“不是蝠安客栈。唉,是鹞子街分部的事。”
黎歌眸子转了一转,笑了。“原来是那件事,因为没有成功么?”
沧海又摇了摇头,以手加额,叹道:“因为砸坏了人家东西。”
“因为砸坏了人家东西?!”杨副站主腾的站了起来。
兰老板吓了一跳,不得不仰头望了望他,才颔首道:“不错,公子爷的信上就是这么说的。”
齐站主愣道:“可是……不是公子爷说的去‘挑衅’、引他们来的么?”手中端着满满一杯茶,未来得及喝。
兰老板漠不关心的耸了耸肩膀。在桌下忽将齐站主腿脚一勾,齐站主身一歪,满满一杯茶泼在方块卫站主衣襟。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六)
卫站主眼睛都瞪方了。
终是没有说话,伸手掸掉未渗入布料的浮水。
齐站主连忙道歉,又极疑惑望向毫不关心的兰老板。
兰老板道:“卫站主你生不生气?”
“生。”卫站主道。“但我……”
兰老板道:“生气就行了。”耸了耸肩膀。“不一定非要弄坏东西才叫‘挑衅’。像这样,损失了什么?”不是很亮的眼睛闪闪发亮。
方块卫站主望着她不由得移不开目光,方脸转红。
杨副站主神色转喜,从新落座。
齐站主举着手中空掉的杯子:“浪费了一杯好茶。”
卫站主拎起自己淋湿的衣衫:“还有一件新衣裳。”
兰老板毫不关心耸了耸肩膀。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忽然笑了一笑,将她美目一般闪亮的小银块放在卫站主面前木桌子上。笑道:“我赔给你啊。”
卫站主猛然一愣。突然窜了起来,大笑道:“好计谋!”
兰老板愣了一愣。“怎么好计谋?”
卫站主大笑道:“因为我比方才更加生气!”
卫站主生气生得如此开心,世间实在少有。但这世上还有一人,不仅生气生得生不出来气,反赔上许多担心惊心无奈同无语。
但这人与卫站主有一个共同处,那便是一切都因为公子爷。
云千载下榻永平府云家别院已将一月。
这日正于偏厅饮酒听曲,怀中斜抱琵琶一女生得娇媚婀娜,满身绫罗,头戴金簪,额间花钿美艳如刻,右眼尾却生着一颗小小泪痣,真是怜煞人也。
一曲终了。云千载只端着酒杯眼望庭中白雪,痴痴发呆。
别样媚眼将他静静望了一会儿,只有檐下雪水空滴。别样不由垂目微微一笑,将琵琶当心一拨便住。
半晌,又是一拨。
果然,云千载停了一停,轻声笑道:“我在听。”抬起小臂,贴酒杯沾唇。琵琶却猛的一响,弹出“十面埋伏”第一拍。
云千载笑了。手腕一扬。
别样嗔叫道:“相公!别喝!”将琵琶哐的一声撂在几上,急起身,垫在膝头承琵琶的湖蓝丝绒帕跌落。
别样上前,一把夺过云千载手中酒杯,酒液漾个漩涡,泼在别样粉一样手背。
云千载颇讶。
“云相公!”别样柳眉一颦,气道:“还说你在听,我看呀,你的心不知道飞到谁的身上去了!你看这酒端在手里那么久,天又这么冷,早都凉透了!你还要喝,还想那病再犯了不成?”
云千载笑将她手一握,嘘道:“别嚷,除了你,还没别人知道呢。”
别样立着俯望了他一眼,柳眉依然颦着,庭外雪光同日光晃着她的眸子像蓄满了春水。面容倒看不清晰。云千载半仰着头,忽觉她这样子像极了那个人。
别样让他拉着那只手,用另一手从温酒器内提出白瓷酒壶,倒了一杯热酒递到他口边。
云千载就着她的柔胰啜了一口。
忽觉她这样子和那人一点也不一样。
别样轻声道:“云相公……”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一)
云千载道:“别叫云相公,叫相公。”
别样幽幽瞅了他一眼,低声接道:“你就是对她们好。怕二姑娘知道了担心也罢了,你心里又爱着慕容姑娘,谁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个,偏只累我一个。”说着,眼内果真盈眶。却望着房檐眨了眨泪光,垂眸笑道:“对不起,我不该过问相公的事。你不要气我。”
云千载笑了笑,拉她坐在腿上,两臂环住,笑道:“你管我还管少了么?方才还不让我喝酒呢。”不让她说话,低首在香腮亲了一口,笑道:“我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么,哪有什么外面多少个?你还不知道你相公是什么样人?”
别样也不由笑了一笑,道:“别样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不能登堂入室,不过若不是云相公,卖到什么王相公、李相公家,还不是一样,兴许还碰到个薄情鬼,色衰爱弛呢。”回手圈着云千载颈子,柔情一笑,“我知道云相公有情有义,以后就算主母看不过我,一口饭云相公还是会给的,死了也有个葬身之地,不致做孤魂野鬼,也就罢了。”
云千载搂紧她,柔声道:“娶妻娶贤,云家娶媳妇自然要门当户对的女子,她若连个人都容不下,哪有资格做云家的主母?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软骨头么?连家也管不好,还谈什么事业?何况我知道慕容不是那样人,你也不是那样人。”
别样娇靥笑得蜜一样甜,笑道:“相公好不要脸,人家慕容姑娘还没有说要嫁给你呢。”咯咯笑了几声,又叹道:“别样这一生居然遇到相公这么懂我的人……唉。”
“一个女子同人家争什么呢,挣到死也还是个女人,成不了个男人。我知道他们验尸的仵作,光是看骨头都能分男女,那生前争夺不休的女人到烂没了也还是个女人。”
云千载笑道:“那烧成了灰不就看不出来了?”
别样道:“那也是个女鬼啊。”
云千载大笑。又道:“现在的男人三妻四妾,有情有义的多,薄情寡义的少,女子贤良淑德的多,不孝善妒的少,若是将来男的薄情寡义,女的争强善妒,就是一夫一妻也得不了安宁,你说是也不是?”
别样笑叹,不得不点了点头。
云千载又道:“人各有命,你到了我家就是你的命,再胡思乱想什么也改变不了,再说了,以后主母有了孩子,继承了云家,不也要尊你一声姨娘么?”
别样道:“话虽这么说,可这妾总归是仆,他就算叫我做姨娘,也是我的小主人。”
“哦……”云千载带笑想了一想,道:“原来在担心这个。朝廷有君有臣,家里有主有仆,只是分工不同导致地位有差,但是只要每个人互相尊重,各司其职,尊严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尊严是最肮脏的东西。”别样忽然容颜肃穆,“谈尊严的人,尊严都是讨来的,是别人施舍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二)
云千载很是稀奇。“这话怎么说?”
别样道:“你若要别人尊重你,不就是向别人讨尊严么?”
云千载笑望她半晌,不由颇是惊讶,问道:“那依你,人不该有尊严么?”
别样道:“应该有,必须有,一定要有。不过却不叫做尊严了。”
“那叫做什么?”
“骨气。”
别样美眸一转,笑道:“这个东西却是自己的,就算你问别人要别人也给不了你。因为骨气就是别人都不尊重你的时候你也要尊重自己。”
云千载忽然笑起来。笑得他怀中的别样都感到他胸腔震动。
别样也笑道:“你想不到?”
云千载笑道:“想不到什么?”
别样道:“想不到一个歌妓也会讲骨气。”
云千载只好点了点头,笑道:“的确没有想到。”
“那歌妓的骨气是怎么样的?”
别样道:“虽然身份低贱,但是心不肮脏。不争不抢,不妒不忌,不贪恋美色,不攀附权贵,不争强好胜,不追求名利;要安分守己,百折不挠,心怀正气,还有……”望着云千载眯眸笑了一笑,“不向他人讨要尊严。”
云千载愣了一愣。
又愣了一愣。
别样柔声道:“你怎么不说话?”
云千载摇了摇头,忽然一下一下拍起了巴掌。
别样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千载长叹一声,道:“女人果然是天生尤物,不分贵贱。只不过,那些天天喜欢争斗的女人,却连妓女都不如了。”
别样嗔笑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强装气愤道:“你这是连天下的女人都骂了。”
“我哪有?”云千载端起别样为他满上的酒杯,饮干佳酿道:“我骂的是喜欢争斗的女人,那哪还有女人样子呢?既然没有淑女的样子,还叫什么女人?骂了又怎样?”
别样笑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只不过,这也并非是我自己知道的,也是别人告诉给我听的。”
云千载笑道:“所以呢?”
别样微笑起身,“所以就遇到了你。”从新抱起琵琶。
云千载笑道:“真是个完美结局的故事。”拍拍自己的腿,“你还坐在这里唱罢。贵妃也为李白脱靴,今日就让我也表达一下对你的崇敬与爱慕吧?”
“贵妃哪里是自愿的呢。”别样将方才坐的锦墩拖近了些,右眼尾的泪痣正在阳光之下。将湖蓝色的丝绒帕拾起,垫在膝头,抱好了琵琶,笑道:“相公方才在想什么?”
云千载笑道:“你既然这么冰雪聪明,不如你猜?”
别样柔情一笑,调好琴弦,忽的弯下腰去,握住右脚腕,颦眉哀道:“我方才劝相公别饮冷酒,起得猛了,现下脚痛得很。”
“哈哈,”云千载也将锦墩移近了些,望着她裹得周正的三寸金莲笑了一会儿,才道:“那没有办法了,我只得帮你揉揉了。”
一个缓提香软,风情万种,一个慢接绣底,万种风流。眉目传情,绛色樱桃暂破。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三)
婉转笑歌道:“簪玉折,菱花缺,旧恨新愁乱山叠。思君凝望临台榭。鱼雁无,音信绝,何处也。”
弦音不绝,云千载大笑道:“‘思君’二字唱得绝妙,小乖乖在想谁?”
曲调忽转“清江引”,别样笑弹道:“我在说你。”
“哦?”云千载笑道:“我在想谁?”
别样笑而不答,启口唱道:“破花颜粉窝儿深更小。助喜洽添容貌。生成脸上娇,点出腮边俏。休着翠钿遮罩了。”
云千载又大笑,却抿嘴摇头道:“美却美了,可他没有酒窝。”
别样弦不停,就着转调调笑道:“美却美了,可惜不是我,不是慕容姑娘,还说外面没有人?”
却听庭外冷声唤了一声:“主子。”
冷傲少年立在阶前雪中,低垂着眼皮忽听厅内琵琶声断,静了一静,又忽的放声大笑。
女子娇声笑道:“外面果然有人。”起身抱了琵琶,拈了丝绒帕。
又听云千载笑道:“想不到我居然带了个乌鸦嘴回家。”
观寒一直低着头,直到云千载笑道:“进来。”
他便走了进来。低着眼皮却见内堂门边闪过玫红裙角一片。
云千载望见观寒身后跟进的白发老者,不由愣了一愣,指着问道:“这位是什么人?”
观寒道:“您一会儿便会知道。但是我先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
云千载一听,猛然手脚轻抖,抓着心口衣襟颤声道:“不是又有皇甫熙的消息了吧?”
冷傲少年抬头将他望了一望,面色寒冷,眼珠轻眯。半晌才道:“主子不是天天在想着他吗?”
云千载痛苦道:“可最近他的消息总和云家的生意联系在一起啊!”
观寒道:“有一句话不知观寒当讲不当讲。”
云千载颇为不耐道:“唉,有什么话你就快点说吧。”
“不急。”观寒忽然转向身后老者。老者递给他一个小方盒子。
云千载望望老者,望望小方盒子,望望观寒。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
“好吃的东西。”观寒说着,在云千载眼前打开盒盖,里面盛着一颗小指指甲大小的白色糖丸。
云千载拈起,按观寒的示意含入口中,咂摸一阵,侧首道:“不难吃。”望着观寒,“可以说了?”
于是观寒回望老者。
老者道:“再等等。”
于是观寒又等了等。
云千载极端疑惑中,老者终于点了点头:“现在可以了。”
于是观寒开口便道:“您大前天又花了三千两买下了地下海市。”
只听咕噔一声,锦墩随云千载翻倒在地。
观寒俯察道:“主子你还好吧?”
云千载瞪着天花板口吐白沫。却颤声唤道:“观寒啊……”
观寒答道:“在。”
云千载道:“……那这次我为什么还没晕死过去呢?”
观寒后退一步,请老者上前,道:“我正要和主子说呢。这位是永平府里最好的郎中,主子方才吃的是郎中最好的强心丸。”
云千载呻吟一声。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四)
“哦对了,”观寒冷声接道:“主子买下地下海市之后,更名为‘大光海市’,即日起继续营业。”
云千载身体忽在地下抽动一下,哀声道:“观寒啊……”
“在。”
云千载道:“你到底在生我什么气啊?”
观寒道:“主子为何这样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云千载瞪着郎中哀嚎道:“我怎么还没晕过去?!”
“因为我还没说完。”观寒郑重道:“和前几次一样,云家的钱一个铜板也没有花出去。”
呻吟声持续半晌,忽的一顿,云千载支起脖子瞪着观寒。“拜托你下次先说重点!”
咕噔。
观寒冷静道:“大夫,快。”
“你说什么?”乾老板毫不冷静回身,瞪着老贴身儿,“你再、再说一遍?”
“哎,说啥呀大哥,你不听见了么?”老贴身儿相对冷静一些,两手握在一起抖。“哎呀,那个倭寇加藤!带着人来啦!说要见管事的!”
乾老板以拳砸掌,急道:“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来?前天不来昨天不来,非要左侍者不在他才来?!”
老贴身儿道:“那咋办啊大哥?你知不知道左侍者啥时候回来?”
“我怎么会知道!他来都不跟我打招呼,走了会么?”乾老板搓搓手,忽然冷静。“哎,那个加藤,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来?”
老贴身儿道:“俺听说是为结盟的事儿来的。”
乾老板愣了一愣。“那个不早都结完了么?就是左侍者办的呀,神策还为此嘉奖他了呢?”
老贴身儿道:“那咱哪知道去?俺就问现在咋办!”
乾老板皱眉思索。想着想着居然乐了。因为他忽然想到最近和加藤过从甚密的那个飞天中村。
老贴身儿迷惑道:“……大哥?你想到办法啦?”
乾老板笑道:“没有。”
“那你笑啥?”
“有了。”乾老板忽然又道。
“啥?这快?!”
乾老板笑道:“说左侍者不在,说我没空,叫他等着。”
“啥?!”老贴身儿的眼珠子欠点儿瞪了出来。
“你不是听见了吗?叫他等着。”乾老板说着要走,被老贴身儿拉住:“大哥你干啥去?”
乾老板道:“捉虫子,喂画眉。”
老贴身儿道:“那叫他等着干啥呢?”
乾老板笑道:“叫他等着左侍者回来。”
老贴身儿急道:“那左侍者啥时候回来啊?还回不回来啊?”
“嘿嘿,”乾老板将老贴身儿手自己从袖上拿开,拽一把衣襟,“管他的。我自有办法。”
瑛洛紫幽陪伴表少爷从小演武厅慢慢回房,小壳仍不时凭空比划招式,向二位师兄讨教。
瑛洛笑道:“怎样?表少爷?要回房去用功了么?”
“唉,还说呢,”小壳正将腰带系回,一听这话气得连衣襟也敞开,挥舞手臂叫道:“我天!我为了早点出去现在没白天没黑夜的抄经!手都快断了!”
瑛洛左右笑看道:“表少爷好不好小点声音?”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五)
小壳黑眸一瞪,“我怕他听见?我还要说给他听呢!”
“这样啊,那恐怕你是别想出庄了。”
瑛洛小壳同时一愣,望向紫幽。
瑛洛愣道:“……这回你怎么反应这么快啊?”立被紫幽狠瞪。
紫幽怒道:“什么叫‘这回’啊?!陆瑛洛你是不是想打架?!”
“哎哎哎,”小壳忙拦住紫幽,“只是感慨一下嘛,何必这么认真?”回首看看瑛洛,“到底怎么回事?”
瑛洛道:“你若想尽快出去,就千万别给他借口。你若说你想早点出去才抄经,他一定说你不够诚心,再让你抄,你若字写得凌乱他也一定要你重抄,你若……唉总之,你老老实实诚心静气的写,直到写完,也就是了。”
小壳思索半晌,只得点头道:“你说的也对。”
“当然了,连他都知道的道理嘛。”瑛洛话音一落,猛被人揪起衣襟,紫幽怒道:“什么叫‘连他都’啊?!”
小壳皱眉一叹,绕过扭打两人,忽的脚步一顿。回手招呼道:“哎你们别打了,快过来看!”
小壳食指所点却是廊心花厅。
此处并非人来人往,却也行者不寥。
神医在石桌之上拉开阵仗,正用个玛瑙小磨盘磨着去皮的杏仁。雪白的杏仁浆顺鲜红鲜红的磨口流入小银碗内,推磨的人凤眸乌发,指尖浑圆,却边磨边对过往下人说着什么,又动手挥赶,闹得下人们皆远远轻慢避开。
三人心中奇怪,正要上前一探究竟,瑛洛忽而拦住二人道:“过去是过去,但你们两个什么话都不要说,看他怎么对付。”
站到面前,果然还没说话,神医便嘻嘻笑道:“你们看见了么?我正在给我家妞妞磨细细的杏仁茶,”将流入小银碗的杏仁浆又倒入磨内,从新转盘,笑道:“这个呀,要反复反复磨才会细细的好吃呢,啊,你们看你们看,”舀起一匙清水,“这个可是梅花上的露水呢,我大清早到后面的花园子里从一个花瓣一个花瓣上面接下来的!”
四人大眼瞪小眼愣了一阵。
小壳方要开口,便被瑛洛拉住。
果然神医嘻嘻一笑,又自己道:“啊,对了,一会儿还要放些蜜糖用文火好好的熬一阵。”
四人又兵马俑似的对立。
神医忽然不耐道:“哎,你们三个又脏又臭,不要熏坏了我家妞妞的杏仁茶!”往桌上一趴护住碗碟,摆摆手背。“快走!快走!”
小壳终于气道:“你嫌脏别在这磨呀?!”被瑛洛紫幽拖走。
神医在背后叫道:“你管我!”
“啊,原来是加藤君,久候久候,失陪失陪,”乾老板极其亲切握住头顶生烟的加藤双手,“哎呀,真是对不起!最近生意事多,让加藤君等我真是罪过,罪过。哎,他们没有怠慢你吧?”
柔声热语,真挚笑容,炽热双手,将加藤一腔愤懑窝了回去。
“啊哈哈,怎么会,他们一直在给我添茶。”
第一百八十八章尊严最肮脏(六)
加藤笑道:“十七次,添了十七次,绝对不会错,因为我刚刚一共喝了十八碗茶。”
“啊?是这样吗?”乾老板吃惊道:“真的只是在喝茶吗?”
加藤道:“当然是真的。”
“哎呀,这就不对了嘛,”乾老板气道:“他们真是可恶的家伙,到了这个时候加藤君一定还没有吃饭,光喝茶一定越喝越饿,应该准备点心才对!”
加藤干笑。
老贴身儿手肘一拱手下,悄声道:“他们说啥话呢啊?”
手下立的笔直,稍稍斜了身子,也悄声道:“……东瀛话。”
“废话!”老贴身儿怒道:“我问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手下稍稍斜了身子,再悄声道:“……不知道。”
“嗐!捣乱!”老贴身儿气得原地转磨磨。
乾老板请加藤对坐,亲切笑道:“不知加藤君此来有何贵干啊?”
加藤忽然严肃道:“不瞒你说,差点误了大事!”
“哦?这么严重?”乾老板忽然觉得加藤的小胡子很可笑。
“当然!在下可是特意赶来报信的呢!”加藤四处看看,才蹲着马步,越过桌面小声道:“是有关你们的死对头方外楼的事!”
乾老板吃惊道:“哎!呀!果然很严重。”
“当然当然!”加藤一对眼珠努力瞪起,乾老板忽然看清他凑近时那小胡子修剪痕迹下比脸皮其他地方要白一些的一小圈皮肤。像用白垩给小黑胡勾了个边。
加藤诧异道:“咦?乾君?你忽然在笑什么?”
“哦,不是,”乾老板连忙拉开距离,努力望着加藤诚恳双眼,顿了顿,猛然笑喷。
“啊,不是不是,”乾老板连忙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听到加藤君特意来告知对方的事,突然间欣喜若狂,又突然间想到这次一定杀他个措手不及,而且一定会立大功,所以忍不住先笑起来。哦当然,”乾老板拍着加藤肩膀,“还要仰仗加藤君。”
“唔。”加藤似乎半信半疑,又似乎心存顾虑,慢慢坐在凳上,才道:“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在下结实了一位东瀛浪人,会使相当不错的拔刀术……”故意暂停,观察乾老板面色。
乾老板不动声色,却渐渐敛了笑意。
加藤接道:“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一刀伤害海君那真凶的亲兄弟。他虽暂时没有加入,但和在下同乡,应该是敌非友。但是他那位兄弟嘛……”
乾老板不禁在桌下握起拳头。“怎样?”
“啊,也不怎样。”加藤直视乾老板,“只是那真凶投靠了方外楼。”
沉寂。
加藤缓缓从桌面撤回身子,似有失望。“就是这样。”
乾老板轻轻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但不知加藤君的意思是……”
加藤忽又扯开小胡子笑得像头鬣狗。“啊啊,在下只是听说受伤的海君……”撩起眼皮,“正在乾君这里养伤,所以想……那个……哈哈,乾君同海君一定关系不错……”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一)
乾老板故意愣了愣,才笑道:“啊,原来是这样,加藤君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啊。”
“不,不,”加藤却又摇头,“不是的,在下此番其实是再来同乾君结一个小盟的。我们一起来打击方外楼吧!”
“哈——?!”乾老板猛然叫了起来。
“哈哈,”加藤拍拍乾老板肩膊,“不用那么紧张,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也知道,凭我们两个……啊,”凑近乾老板耳边,极悄声道:“说句不合适的话,就是整个‘醉风’加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方外楼。”
“一时半会儿?”乾老板冷笑道:“加藤君太客气了。”
加藤又坐下,道:“在下的意思是,方外楼本就是大家共同的敌人,我们两个击垮方外楼虽不可能,但小小一个分站我们还对付得了。”
乾老板道:“哪个分站?”
“哦,事实上是两个分站——啊其实我们的力量对付两个小分站还是绰绰有余……”加藤紧张观察乾老板神色。
乾老板只盯了他一眼,垂目道:“请讲。”
“啊,是,”加藤一颗东瀛心跳得颇快。“其实还有在下的朋友中村,我们分别受方外楼定海同会稽两处分站的欺凌,乾君同海君也因为这两个分站而受罚和受伤,所以在下想,不如我们联手端起这两个分站,为海君报仇,也为我们自己扬眉吐气,还可以在神策大人那里领功!”
乾老板无过激反应,只淡淡道:“所以加藤君的计划是……?”
“奸细。”加藤道:“伤害海君的真凶,他的亲兄弟大岛……”
“等等,”乾老板拧起眉头,“谁是真凶?谁是大岛?”
加藤道:“真凶是大岛,他的亲兄弟是大岛兄弟。”
乾老板道:“嘶……也就是说,伤害海君的人叫大岛,加藤君认识的那个人叫大岛兄弟?”
加藤道:“是,是,乾君真是聪明。”
乾老板道:“那为什么一个叫大岛,一个叫大岛兄弟?他们没有名字的吗?”
加藤道:“……在下忘记问了。”
“好。”乾老板道:“继续。”
于是加藤道:“所以说这个真凶大岛现在投靠了方外楼,而在下认识的这个大岛兄弟却想来投靠在下,所以在下只要向大岛兄弟问方外楼的消息他不会不告诉在下,所以大岛兄弟就要去找大岛,而大岛兄弟是大岛的亲兄弟,一定会把方外楼的消息告诉给大岛兄弟,所以我们就会知道方外楼的部署,也就万无一失了。”
老贴身儿一捅手下,“……东瀛也有绕口令?”
手下道:“……大概吧。”
“……哦,哦,”乾老板眨眨眼睛,点了个头。
“他居然听懂了?!”老贴身儿不可思议。
乾老板道:“不管怎么说,就是加藤君能够准确知道方外楼这两个分站的部署,所以我们联手将他们一锅端就是万无一失的。”
“对!对极了!”加藤兴奋连搓两手。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二)
乾老板慢慢笑了起来。
加藤见他笑也便慢慢跟笑。
乾老板哈哈大笑,加藤也跟着大笑。越笑越大声。
乾老板直笑了有一会儿,才渐渐严肃。
严肃半晌,才道:“加藤君。”
加藤此时已有些停不下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他得逞时的情景,就如雁二爷想到有一天自己荣登百晓生武林高手排行榜时的心态同样。只不过,加藤很快便会像忽然发现脑海中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武林第一高手竟是陈超的脸之后的雁二爷一样尴尬。
因为乾老板笑笑,道:“我想加藤君有一点弄错了。对于方外楼的事情,我没有一次令神策不满意,也没有一次受过罚。”忽然同情摇了摇头,怜悯道:“就算方外楼以外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过。”
加藤尴尬。干笑端起茶碗掩面,又不得不放下。他或是同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一条裙子的红姑一样的心情,真心希望这时有人会来给他添第一十九碗茶。
但可惜没有。
加藤在颇为阴暗屋内低着眼珠暗中扫视。虽然他知道除了乾老板外没有第二个人听懂他们的对话,但仍然尴尬,如同雁二爷踩着光头陈超的画面被陈超本人窥撞见一模样。
加藤抬起比他白垩镶边小黑胡还可笑的眼睛,发现乾老板正亲切友好的望着他笑。
加藤背上热汗像艺妓春笋般十指在撩拨,但他似正参见天皇一样必须得要规行矩步。
乾老板笑得露出很整齐但看来很有碍观瞻的两排白芝麻粒牙齿。
“加藤君。”
“是!”
加藤差一点便要俯身跪地。但也已正襟危坐。
乾老板笑眯眯道:“但是还有一点,加藤君也不知道。”
“啊?什、什么?”加藤的精神忽然很难集中。
“很重要的一点。”乾老板揣着两手搭在桌上,神秘抻长脖子,轻声道:“在这里养伤的海君……”撩着眼皮望着紧张的加藤,“……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什么?”加藤愣了一愣。“什么?!”几乎叫嚷。
“所以说……”乾老板两肘前凑,从新笑开。“加藤君是不是可以完全安心了呢?”
加藤愣了半晌,忽然喜上眉梢,两只眼睛瞪大:“真的?是真的么?呵……呵呵……”兴奋夹紧两膝,双脚交替。
乾老板望了一会儿,道:“不知加藤君何以仍然不安呢?”
加藤一直兴奋在笑,又凑近乾老板悄声说了一句。
乾老板戏谑挑眉,回头给手下使个眼色,“带他去茅房。”
加藤鞠躬夹膝而去。
老贴身儿忙贴上道:“大哥,你俩刚才说啥?”听完后惊道:“啥?!大哥真要跟他去打方外楼?!”
“哎?”乾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步出偏厅四下闲望,道:“你刚有听我说答应他了吗?”
老贴身儿愣了愣,“……那到时候儿他要来找你咋办呢?”
乾老板眯眼一哼道:“我自有办法。”说罢,上前与方便后的加藤道别。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三)
加藤严谨沉稳,与先大不相同。
两厢执礼,加藤欢然回转。
乾老板懵懂良久。忽然想到可能是那一泡尿阻碍了加藤的脑袋。
午后。
小壳正潜心静气抄一本《南华真经》,当真字字虔诚,句句入心,一笔悬针,忽然有所顿悟。取前数页一观,又推窗仰望,喃喃道:“似乎上了瑛洛和紫幽的当……这么慢慢儿写可不又延长出庄时间,遂了那家伙的心?嘿,”不服又道:“原来他们和他还是一条心!”
沮丧想了一想,怎么把这主权掌握到自己手中,以后可以摆脱那家伙到处的眼线不说,兴许还能反制他,可惜越想越沮丧。
难。
小壳撇嘴摇摇头,最终下了结论。
一声大叹,反放开心绪,提笔静心续抄。方一定性,猛然房门撞开,跌进瑛洛。
小壳一划吓歪,满篇皆废。拍笔而起,额角青筋暴成一朵筋花,怒道:“你嘛啊?!”
瑛洛上前拉起小壳,拔腿便跑,兴奋远超加藤。忽又顿步望着小壳,指着他道:“喂,你怎么抄经的?脾气还这么燥?我若是他啊,也叫你抄。”拉起又走。
小壳纳罕道:“什么事闹得我也想叫你抄经?”
瑛洛笑道:“你来就知道。还要赶快,不然错过好戏!”
小壳随他一路飞奔,路过石宣房间未见沧海人影,心中猜到此事九成九同这人有关,却发现所往方向竟是小后院牡丹田。
田后设一小亭,亭外临池,亭内锦铺绣盖,香风频送,水汽扑面,甚为爽惬。小壳瑛洛同紫幽汇合,便往亭内赶来。
远远见了他们,慕容与沧海皆是一愣,略一对视,三人已至眼前,愣愣张大着冒光双眼,惊讶与不信并举,又似要笑。
沧海又望了慕容一眼,疑惑间谁也没有说话。
小壳忽对瑛洛道:“他们两个的地位已经等同了吗?”低抬手将沧海与慕容划了一划。
瑛洛撇嘴道:“谁知道呢。”
沧海眉心一挑。慕容望了他一眼,笑道:“你们三个可真会来,也该当他偷吃不了独食。进来坐一起吃啊,他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三人愣了一愣。瑛洛奇道:“他一个人?那你……?”
慕容笑道:“我跟他不一样,我可不爱吃这个。你们快进来坐啊。”
三人连忙摇头。
小壳干笑道:“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慕容疑惑望了眼石桌所置银盆,“这可是玛瑙磨盘细细磨出来的呢。”
紫幽摇头道:“不吃,不吃。”
慕容道:“啊,对了,磨杏仁的水是梅花上的露水,糖可是蜜糖。”
瑛洛神情艰难:“所以才不要吃啊。”
“……这是为什么?”
瑛洛代表道:“因为我们都不想做‘妞妞’。”
小壳紫幽猛点头。
沧海愣了一愣,猛然色变。将勺子丢入碗内。
直到三人撇嘴暗笑离开良久,慕容都不敢说话。
因为沧海的脸色实在难看。
虽只如平常般沉默,无甚表情。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四)
但慕容明白,他实在又被神医耍得难堪。
慕容只好强提心情,拈起调羹抿了一口杏仁茶汤,对沧海笑道:“果然很是美味,忘情不是很喜欢么,怎么只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沧海半晌抬眸,不由轻眯一对琥珀才敢直面慕容照人容光。忽然笑了一笑。
慕容愣住。“……你……你还笑得出?”
沧海又笑,道:“我为什么笑不出?”端起小银碗食了几口,咬牙笑道:“真甜啊,甜到人心坎里去了。”眯眸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慕容心惊胆颤。
沧海哼笑一声,放低银碗,“只不过因为太甜有些口渴罢了。竹取,莲生,去给我倒碗茶来,我房里桌上有剥好的莲子心,一定要用滚水冲泡。”
亭檐飞舞无向的彩绸之内,忽的闪出两位红影,本只两人的亭内忽而变为四人。
慕容讶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两个在这儿?”
竹取莲生略一躬身,分头行事。
沧海轻叹,琥珀流光,很是遗憾笑道:“那么你以为,我凭什么做方外楼的公子爷?”
慕容连连摇头,又道:“那你又为什么要支开她们两个?”
沧海望着她,挑眉笑了一笑,将一碗杏仁茶慢慢品尝完,才耸了耸肩膀,叹道:“不吃也吃了,索性不要浪费。啊,你说,那个人……”望了眼慕容,“……你不要怪我啊。”
咬牙握拳半晌,道:“人渣。”
“呼,”沧海长叹一声,抚一抚心口,满足道:“说出来果然舒服多了。”
慕容愣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则,你支开她们就是为了骂人?”
沧海眼盯见底小银碗,摇了摇头。“那个人渣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哎。”为难一阵,忽然拈起勺子,“唉算了,不忍了,再吃一碗吧。”
慕容忍不住莞尔。看他吃了一会儿,才颦眉惆怅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小银匙顿了一顿,沧海启唇,又闭口。见慕容哀婉在侧,不胜楚楚。不禁心又软了。
“哎……”沧海唤了一声,又再垂眸为难,叹道:“哄你比忍住不吃澈做的东西还要难。”
慕容轻道:“我以为要你‘忍不住’容易得很。”
沧海忍了一会儿,果然忍不住笑了。搔了搔耳后,笑道:“你们真是的,非要说这么明白不可么,他欺负我,你也跟着学。”
相对笑了一笑。沧海道:“其实我来找你……”
“我知道,你是‘凤凰无宝不落’么,”慕容娇嗔道,“我这里又没种梧桐树,你这只小凤凰哪那么容易就来?说吧,你落了什么在我这里?”
沧海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只是想问你,你和香川纱绪怎么会认识?她又为什么求救于你?”
慕容直视他道:“就是说你现在怀疑我了?”
沧海道:“我没有。”
“你说谎!”慕容嗔视。
“我没有。”沧海挑起眉心,“我真的没有啊。因为……”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五)
忽然眯眸粲笑。
“因为我一直都在怀疑你。”左掌托腮,右手转动调羹,抬眸笑道:“不然也不会让我发现香川纱绪的事啊。”
沧海在笑,笑得温柔友善。
慕容叹道:“你笑得出,我可笑不出了。”
沧海微笑不语。
果然慕容道:“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认识她是因为云千载。”
沧海一口杏仁茶吐回碗里。
慕容蹙眉看他忙掏手帕拭口,接道:“那次是云家出面宴请江南和客居江南的商贾,男子都在前院,后园里却眼花缭乱都是女眷,我听见说云丫头帮忙待客,便满园子找她,结果没找到她,却遇上了香川。”
沧海沉吟,蹙眉道:“那么凑巧?”一望慕容,又忙道:“哦,我是怕你被人骗、被人利用。”
“唉,”慕容轻叹一声,“我们都傻得很,哪有你公子爷精明。今天告诫容成大哥,明天又告诫我,没有你忙的完的。”
沧海愣了愣,“……这话澈也跟你说啊?”
慕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心隔墙有耳。”
沧海道:“不可能。一定是澈口无遮拦……”
“是跟我炫耀啊。”慕容说到动情不由略探了身子。“他整天大早晨出去,半夜里才回来,天天脸上挂着伤还跟我们说白怎么对他好,心里怎么记挂他,问他这伤哪来的他就说是他自己不好,问得急了他就说‘打是亲,骂是爱’,总之没讲过你一句不是。”
慕容见他垂下眼帘,似乎又泪光盈盈,不禁也觉可怜。
只听沧海喃喃道:“他真傻……”又苦恼道:“可惜……”
“可惜是个人渣,”慕容媚眼斜瞟,“是吧?”
沧海望了她只一眼,飞快低首,红了脸,轻道:“……嗯。”
“唉,我就知道。”慕容无奈,忽又得意道:“我当然也知道他实际是个怎么样人。他虽是早出晚归,但中间还经常回来炫耀他是怎么欺负白的,所以,”慕容点着纤指笃定道:“他是个人渣。”
沧海眼珠低垂转了一会儿,抬眸大大笑了一个。
慕容愣了一愣,不由摇首笑叹。又道:“那你还记不记得烟云山庄庄主孙烟云的两位千金?”
沧海点点头。“孙芷兰和孙芷蕙?”
“不错,云丫头就是那天认识她们的,你说凑巧不凑巧?”
沧海愣了愣,不得不苦笑道:“凑巧。”
“所以,我为什么就不能认识香川纱绪呢?”慕容摊开柔腻腻的手掌心,眉梢挑了一挑,“你说,合理不合理?”
“嘿……”沧海眯眸笑了一个,只好道:“合理。之后呢?”
慕容整理臂弯披帛,随意道:“之后她也什么都没告诉我。”望住沧海,“她只说她是云家远房的亲戚,姓沙,小字绪儿。”
沧海略瞠目道:“那岂不是很容易就被识破了?”
“对呀,我问过云千载就知道了。”慕容媚眼发亮,“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云丫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会见加藤君(六)
沧海道:“因为千秋聪明,一问她就露陷了。”
慕容本是满面春风,一听这话忽的变为埋怨,无奈叹道:“是我问,又不是香川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怕什么露陷?”
“哦!原来是这样,”沧海睁大眸子,“喂你好聪明耶。”
气得慕容柳眉生嗔,媚眼带怒,两腮赤如醉酒。沧海又不由眯起眸子愣愣观赏。
慕容忽又笑了一笑,柔声道:“你再淘气便什么都不告诉你了。”
沧海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帮你救人了。”悄悄将四下里一望,从银盘内拈起一颗红樱桃,吊着茎梗悬在慕容檀口边,笑道:“快吃了快说。”
慕容含笑接过,捏在手中赏玩,得意道:“很简单啊,因为我先看见的云千载,后碰见的云千秋。”
沧海又眯眸大大笑了一个。满背汗湿。他忽然像乾老板一样“忽然想到”了。沧海忽然想到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慕容不过同容成澈住了几天而已啊。
慕容笑道:“那天我由始至终都没见到云丫头,所以便一直和香川在一起。后来听见说外面请饭,我知道在饭桌上一定能见到云丫头,但是人太多,我和香川都不愿意出去,所以便在一起用饭了。”
停了一停,满面娇羞在红樱桃上咬了一小口。风致更添妩媚。
慕容羞望沧海一眼,接道:“后来我们越聊越投缘,我便请她到我家去了。”
沧海道:“她就一声不吭就跟你走了?”
“是啊,我还让她给她爹带个口信呢,她却说等到了我家再写信回来,一个劲的催着我走,”慕容想了一想,“那时候我也觉得奇怪,她就只身一人跟着萍水相逢的我回家了。”
“啊?”沧海诧异道:“她那么个大家小姐,连个丫头不带,不怕惹人怀疑么?”
慕容点了点头。“是啊,我也那么问她,她说她爹管得她太严,所以才想跑出去玩几天,自然不能带丫头了。我一想也都合理,就带着她走了。”
沧海感叹道:“我天……”
慕容抿了抿檀口,“很恐怖吧?后来我也觉得很恐怖……可是又想想她实在可怜……唉。”
沧海道:“后来呢?”
慕容道:“到了我家安顿好以后,我拿纸笔让她写信,她终于瞒不住,才告诉了我实情。”耸了耸香肩,“我才知道她原来是神策的俘虏。”将红樱桃含入口内。
沧海想了想,“……那天她是跟着谁来的?”
慕容却摇了摇头,待樱桃核吐在手心,才道:“她也不知道。每次都是神策派人来接送,她见神策的机会也很少,就算见了面,神策也是离得远远的,穿着黑斗篷,更很少和她说话。”
沧海茫然将她望了半晌,道:“你对这件事好像了如指掌?”
慕容颦起弯眉。“你为什么总是用怀疑的眼光和口吻对我讲话?”
沧海默然一会儿,眯眸笑了一笑:“事关神策嘛,习惯了。”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一)
慕容只好道:“香川让我帮她嘛,所以什么都对我说了?”
沧海道:“那我们只要查一查宴会当天出席的商贾,就可以锁定神策人选的范围了?”
慕容摇了摇头。“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天一共有多少人啊?你认为神策一定是个男的而不是女的么?就算都让你查到他们,香川在神策就一定会在么?”
沧海愣了一愣。
慕容叹息,向沧海身边挨近一些,惆怅道:“忘情,对不起……”
沧海背对池水,远眺牡丹田,轻声道:“对不起我什么?”
“我……”慕容悲伤欲泣,低道:“我不仅帮不了香川,现在还被神策利用,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当初若不是我自作聪明,答应香川,就不会……”慕容抬衣袖搌了搌眼下,沉默半晌,道:“事已至此,你看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我一定做,有什么你想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
沧海眯眸转首,微笑道:“你和我用不着说这种话。澈那种人我不是还要帮他么。”又道:“那神策是怎么找上你威胁你的?”
慕容道:“有一次香川约我,我到了之后却是一间很暗的房间,很多穿黑斗篷的人抓着香川,神策就站在前面台阶上,却没有说话,一直是左侍者在对我解释他们的身份,之后他们就全都出去了,留香川跟我说话。”
沧海道:“于是香川就对你说她的处境,请你帮她?”
慕容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呆呆道:“说得好听是动之以情,说得不好听不过也是用左侍者的话来威胁我罢了。”
沧海没有说话。
迟了半晌,慕容才幽幽道:“她求我听神策的话,不然她就会很惨,又说假如我现在不答应了,神策也不会放过我。”痴愣愣扭过身,拉住沧海衣袖,“忘情,我还有家人,还有生意,我不得不那么做啊。”
需要安慰别人时笨嘴拙腮的公子爷也只能说一句:“我明白。”
然而或许有时被安慰的人却只想听一句“我明白”。
慕容深呼吸,渐渐平静。望着沧海微微笑道:“我也实在不忍看着她那个样子。”
沧海点了点头,道:“那你知不知道香川的哥哥是谁?”
慕容惊愣。
沧海眉心微蹙,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事。”慕容柔胰相握,脸色不好。“她……还有个哥哥?”
沧海斟酌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她没对你说过吗?”
慕容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你还是被她骗了。”沧海轻道。
“不,”慕容似乎失魂落魄,又轻轻笑了。摇头自语道:“我早该想到……”望向沧海的目光颇为坚定。“我想一定是神策不许她说的,她绝不是存心骗人。”
沧海反愣了一愣,点点头。“你说得对。”又道:“钟离破告诉我,香川还有个哥哥,叫做‘香川信澈’,是某个很有能耐的东瀛势力的首脑,却不甘屈居人下。”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二)
“‘醉风’又要利用于他,所以便抓了他妹妹来要挟他。”
慕容愣愣道:“原来是这样。”转向沧海,“那你找到她哥哥了么?”
沧海摇头。“就是找不到才来问你的。”
慕容呼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后来都是左侍者传话的。”低垂首,心情很是低落。
沧海回身望着池水游鱼,两臂叠放阑干上面,沉思良久,转头望向慕容,“对了,一直想问你,上次你闯方外楼石阵到底是要看什么?”
慕容略回神,又愣了愣,才低声道:“他们要我拿方外楼名单。”
沧海眉心一蹙。
“……要名单干什么?”
慕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怎会告诉我。”
沧海蹙眉又道:“那你没完成任务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么?”
“没有。我只说你太狡猾,八阵图的走法没有全教给我。”
沧海道:“好,就这么说。那他们说什么?”
慕容道:“他们没说什么。只说猜到不会这么简单。”
沧海沉默。半晌又问:“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唐秋池的事?我们的行动应该非常机密,沿途却有很多杀手埋伏,你说实话,我不怪你,”顿了一顿,直视慕容。“那次知道整个计划却没有跟去的,只有你一个——是不是你向‘醉风’告密的?”
慕容惊愣,忙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沧海点点头:“我信你。”思索一阵,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你也不要多想,有空我再来看你。”
说罢,出小亭,穿花田,登木阶,木屋门首遇见刚回转的莲生。
沧海笑了一笑。
莲生看了他一会儿,道:“要走了?”
“嗯。”
“那……这莲心……?”
沧海四下望望,站近捏了捏她热乎乎的手心,在耳边悄声笑道:“送给你喝吧。我走了。”
檐下,沧海忍不住回头。
莲生一身红装正立在门首,离得很远,还望见她望着沧海背影的大眼睛里,不尽的茫然。
午后的山庄悠闲自在,鸟语花香。居住于此恰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只不过这仙境桃源却充满人工斧凿之痕,不似方外楼内一切皆循自然。
自古四季适于人生,虽夏热冬寒,但夏日减衣摇扇,冬日围炉穿棉,亦不很觉炎寒。但世风渐下,人心不古,天地寰宇感人间不善,即天灾人祸,四季失调。夏热赤身含冰而汗不息,冬冷燥干风大而雪无迹,春不见花俏草绿,秋雨雪匪遵时令。
四季不调妖孽乃出,而四季如春者唯大德之士守之乃存。
讲到此处忽翻起一件旧事,便是关于公子爷被药王爷惩治的那间六角正房。按说沧海来时神医礼让他住无有所谓,却为何沧海来前神医也未居住于此?
山庄众多传闻之中尚有一则,虽不时常挂口,但也人人尽知。道是神医接掌名医老师衣钵之后,便欢然入主正房,然搬入未久,房前翠竹忽苇干烂。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三)
初时并未非常在意,只有一次神医外出诊症采药,离庄近月,回来时却发现翠竹不仅复生,根下还有尖笋顶出,遂留心观察。回首见翠竹所在遥对卧房窗牖,心生不悦。
归来未几,翠竹复死。尖笋干瘪。神医甚不悦。移竹出户,弃柴扉左右。当晚,家人来报,死竹转绿。神医怒。复植死竹入林,竹活。
神医又移花草至原翠竹所在,移来便死。
神医怒出正房。花草皆复生。神医无法,移翠竹回原处,正房前后一草一木皆恢复如初。
后公子爷下榻正房,神医暗查左右,一切花木葳蕤常绿,势趋繁盛甚矣。神医终长叹无言。
上据百晓生《江湖咸话》神人篇。
当然,神医不会逢人便讲房外的竹子是自己缺德熏死的,他只说:“名医老师故居不敢冒犯,德行不够不敢妄居。”
其实也算实话。
下人也只以为巧合,渐渐淡忘,所以沧海不知。
不过若是沧海知晓,也必定疑惑,假如自己能令身旁事物趋于美善,为什么偏是神医死性不改。
沧海与兔午睡未醒。
肥兔子午睡也并未睡在自己窝内,它正拧着眉头闭目在沧海被窝里。虽一脸不服,却在沧海臂弯中惬意外露。
搭在床沿稍嫌伶仃,四指上戴着墨蓝金戒的左手,忽觉向外撤了一撤。食指指背瘙痒温热濡湿,沧海梦中轻笑。
继而醒转,阖着眼帘呢哝笑道:“痒痒……大白,你又来捣乱……”向床外探身,右臂将大白同肥兔子一起揽到怀里。“啊——!”
惊瞠目,神医无辜趴在胸前,口里含着自己一根指头。
沧海大惊痴愣。
神医含着指头笑嘻嘻道:“喵——”
“啊——!”沧海滚到床里猛擦左手,抄起枕头丢打道:“容成澈你祖宗!”又气又吓又委屈,眼眶泛红。
他这一嚷,把外间璥瑛瑾紫全嚷了进来。
瑛洛急道:“怎么了公子爷?”见神医无辜跪坐床沿。
沧海扁着嘴望了望,眨眨眼睛。缓缓低眸,茫然看肥兔子摇摇晃晃顺薄被下连绵起伏的躯干慢慢爬上胸口,蜷成一个球,闭上小眼珠,居然还叹了口气。不动了。
颇暗帐内只见沧海柔亮眼珠的光点默默滚动。
瑛洛照兔子同样叹了一声。
璥瑛瑾紫松一口气,各自找凳子坐下不走。
沧海愣了愣。暗暗探入被内的右手又慢慢退了出来。
“妞妞,你睡醒了啊?”神医更向床内爬去,软语温言哄着,把肥兔子抱了下来。
沧海眼珠一瞪,却觉神医一手已探入被内,撬开小漆盒盖,又对自己笑道:“妞妞?还睡不睡了?”将身挡在面前,拈出一颗糖球伸到口边。
沧海只得同气恼一块含下糖球。喘了几口,略觉好些。
璥瑛瑾紫只听神医嘴上戏弄,沧海居然只字不言,不由目瞪口呆。
神医让开身子,笑道:“既然不睡,就下来坐罢。”取过外衣替沧海穿着,吩咐打水。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四)
沧海梳洗过后,抱着还没睡醒的肥兔子坐到桌边饮茶,偶尔望一眼殷勤左右的神医:穿衣束发,铺床叠被,无微不至。
璥瑛瑾紫气得安坐,谁也不伸手帮忙。神医乐得独享。
沧海端着茶盏不觉渐渐渐渐回首,心内矛盾疑惑,丝毫未曾表露。见他转身,便背向坐正。
神医挨过来嘻嘻笑道:“妞妞……”
哆。
空茶盏蹾在桌面。
“你再敢胡言乱语……”沧海撩起眼珠,严厉望住神医。
瑛洛嘿声悄语道:“生气了生气了!”
神医毫不在意紧贴沧海坐了,讨好道:“杏仁茶好不好吃?”
沧海将脸颊撇向一边。
神医撅嘴咕哝道:“……又不和我说话了……”偷眼望着他,捅了一捅,试探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沧海出着神不由随口要讲,却及时将“香川信澈”四字咽下,迟了半刻,不悦哼道:“在想有个人和你的名字一样。”
神医立刻拍桌道:“哪个混蛋和我叫一个名字?”
沧海笑道:“不就你么。”
众人都笑。神医赌气不语。
沧海又撇过脸去,一会儿又转回来道:“你这人就是这张嘴不好。”见神医忽然迷茫不着边际,又摇头道:“不是嘴不好,是你这舌头不好,等明儿割下来炒了吃了你就招人待见了。”
众人同璥洲一起笑得很坏。
神医回头望一望嘲笑者,咬着下唇委屈说不出一个字,凤眸转了几转,忽欢喜笑道:“哦,原来你是想吃我的舌头,那还等什么明儿呀,现在就叫你尝尝。”探出舌头舔过来。
“哎!”沧海慌拒他两肩。
璥瑛瑾紫不由怒火中烧。
紫幽叫道:“公子爷!抽他!”
沧海顿时挺起腰板,揪着神医照脸就是一耳光。
神医哀嚎一声捣住嘴巴,五官忽然像钟离破揉皱的纸球。
沧海道:“你干什么?”
神医一手指着嘴巴,口齿不清解释了半日,沧海才蹙眉道:“什么?你咬到舌头了?”
神医含泪猛点头。“唔!唔唔!呜呜呜……”
众人拍手称快,沧海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叫道:“谁叫你乱讲的!吃,吃,吃,当我是喜欢吃生人肉的夜叉鬼么?!”
众人一愣。神医痛声渐止,跟着愣了一阵。
瑛洛皱起半张脸,看看璥瑾紫,看看神医。
沧海挑起眉梢。
璥瑛紫同声叫道:“爷啊!重点不是这个吧?!”
沧海挑起眉心。
神医捂嘴大笑,两行心酸泪。
“快!通知大家开会!哈哈!”齐站主一身东瀛武士装扮,满面春风,大步风行。
时海正见齐站主坚定喜悦的手掌从自己眼前按在自己肩头。时海及时回头,并非因内功高强听声辩位,而是齐站主本身,还未现身便已朗笑。
齐站主一按便走,正待招呼大伯等人,时海已拉住他衣袖道:“站主,什么事这么高兴?跟我说说。”
齐站主点头笑应同僚问候,才望时海笑道:“先不告诉你。”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五)
“不!先告诉我!”时海紧张兴奋参半,都觉略有尿意了。
“哎待会儿一块说。”齐站主拖着他迈了半步,便回头道:“喂,你干嘛这么着急,嘶……”仰天想了一想,指着时海鼻子笃定道:“你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时海立刻放了齐站主,扭头道:“唉一会儿说就一会儿说!我不稀罕先知道。”
“嘿嘿,”齐站主回头望一眼各去知会的同僚,搭着时海肩膀外行几步,低声笑道:“不如我先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吧?”
时海琢磨一下,摇摇头,“还是算了。”扭身出门,“我还是通知大家开会罢。”
齐站主笑了笑,又板起脸道:“站住。”绕到时海面前,抱臂盯了他一会儿,道:“你不知站主我最旺盛的是什么心么?是好奇心和好胜心,你以为不告诉我我便不知道了?我迟早会查出来的。”
时海嗫嚅一阵,忽然急道:“哎站主你不要到处宣扬了,我告诉你还不行么。”
齐站主只说了一个字:“讲。”
于是时海失落低道:“那天在旧站里等倭寇,二伯上茅厕忘带厕纸,好容易等到我去救命,结果我出来见着陶大哥同他说了一句话……”
齐站主哈哈笑道:“你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时海艰难了半天,才不得不点了点头。
齐站主放声大笑。笑得时海生无所望,才忍笑道:“我说那天好像没看见他呢,那后来他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
时海无奈对齐站主耳语几句。
齐站主顿时笑躺在地。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齐站主满面笑容环视一眼,最后定在身边兰老板面上,难抑兴奋道:“加藤刚刚找过我。”
漠不关心的兰老板虽垂下眼帘,却唇角上翘。弧度虽浅,却忽令雪化花开。
众人哄的一声各抒己见,又各自约束平息。
齐站主兴奋接道:“加藤要我密切注意近日方外楼举动,如有可乘之机立刻通报……”众人喜不自禁,私语连连,齐站主高声道:“他们会和‘醉风’鹞子街分站一起……”
“攻打方外楼分站!”
此言一落,欢呼起伏。
方块卫站主笑道:“那你一定也告诉他们日期了吧?”
“还没有。”齐站主笑道,“不过我已定下。就在本月十五,元宵佳节!”
“咳。”
沧海轻轻咳了一声。小木屋门首无人接应。
沧海回头只见秋千藤椅,槭树落叶,门内通路渐暗又渐亮,有窗处光明,隐隐听有人声,细察又似花声风声。天井红金鱼跃起一次,坠落,溅洒几滴甘露。
那哗啦一声听在沧海耳内,说不出的幽忧。
沧海终于慢慢轻轻脱下鞋子,望着双脚愣了一会儿。之后赤足踏上木头地板,似莲生带引一般安稳,像莲生的双眸一样迷惘。
“咳。”
沧海蹑手蹑脚迈入窗外阳光漫浸着的区域,确信那一声咳并非自己所发。又低头一看怀里兔子。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六)
肥兔子回过头来,拧着眉头摇了摇耳朵。
于是沧海回头,等了会儿才眯眸望见暗处冰山美颜的莲生。
沧海本以为假若莲生的大眼睛里传递的不是迷惘或许会更加美丽,有时他甚至不希望看见她眼里的迷惘,尤其是她望着自己的时候。但一旦他像此时一样忽然看不清她的眼睛了,他却发现他难过甚于面对她的迷惘。
这件事他以前从未预料过,他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被如此触动。花叶深,慕容,石宣,黎歌,很多人使他从新认识自己的心,然而此刻,他忽然感受到另一种悲悯。
那是他的恐惧。
沧海几乎一步跨至面前,拉起莲生交握腹前的右手,将她置于阳光下。莲生迅速眯眸。
那一刹那沧海望见她的眼里没有迷惘。只有阳光。
莲生抽回右手遮在额前,仍眯起大大的眼睛笑道:“你怎么又来了?”
沧海的心似乎一个漩涡在渐渐平息。“来看看你喝了那茶没有。”
“莲生?你在和谁说话?”慕容柔哑的语声不知传自何处。
莲生立刻板起脸,答道:“是白公子来了。”
静默半晌,慕容道:“你陪他在外面坐坐,我这就来。”
沧海张口要说,莲生已拉起他走远好些。
沧海低声道:“以后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叫白公子,叫‘忘情’。”
莲生迷惘盯着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沧海不悦道:“你笑什么?”
莲生面如冰山,答道:“开心,不开心。”
沧海愣了愣,“……你在问我‘开心不开心’?”
莲生摇了摇头。忍不住微笑。
沧海看见她的眼里只有喜悦。
莲生道:“你喜欢我?”
沧海望着她的容颜,不知该松气还是该为难。
莲生又道:“你不是男人。”
“啊?”沧海愣道:“你这么说未免……”
莲生道:“那你又不敢承认?”
沧海垂眸半晌,“……我不知道应不应该……”
莲生忽然一把攥起肥兔子耳朵提在半空,大眼睛坚定仰望沧海:“兔子为证,我喜欢你。”
“哎哎……”沧海心疼托起肥兔子,“你这叫哪门子作证,有天有地,有日月星辰,你非要拿兔子……”莲生松了手,沧海忙将肥兔子抱紧。左右看了看,凑近莲生耳边,悄声笑道:“我也是。”
莲生板着脸道:“真想抽你。”
沧海悄声道:“中国自古讲恩义,那些话不能放在口边随便讲,不合礼法的。”
莲生道:“我们就是蛮夷,不懂这些。”
沧海望了望她,“……你生气啦?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告诉你嘛。”又嗫嚅一阵,道:“唉,上次我叫你跟我走……”更低声道:“就是许了你一生一世了。”
莲生面色未变,但只有她知道,她多么想大哭一场。
沧海顿了顿,忽又紧张道:“不过我不能娶你为妻,不然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莲生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沧海脸红道:“作妾总可以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一)
莲生道:“哼。”
沧海猛提口气。又垮下双肩。
莲生道:“容成公子果然说得没错,你就是棵花心菜。”
“哎……”沧海欲说又不说,不说又不甘起急,几番挣扎,终于下定决心道:“唉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命犯桃花!没得救了!”
莲生斜觊他:“弱水三千……”
沧海又望天挣扎一阵,叹道:“唉,跟你老实说罢,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莲生扭头就走。“你在弱水里头淹死算了。”
“……哎你走了啊?”沧海愣了一愣,追上举起肥兔子道:“你不顾‘兔子为证’了么?”
莲生停步道:“你和那些男人一样。”
沧海顿足道:“不一样!发乎情止乎礼,始不乱终不弃,怎么和他们一样了?”绕至莲生面前,“人贵有自知,恰巧我就是这种人。”
莲生不由接口道:“那又怎么样?”
“你嫁我为妾好过与平民百姓为妻。”
沧海迎向阳光挺起胸膛,琥珀色眼珠轻微眯起。
莲生忽然无话可说。半晌,又道:“你这人至少有两点惹人讨厌。”
沧海哂笑道:“哪两点?”
莲生道:“第一,诚实。”
“哈,”沧海笑道:“诚实也算错?那第二点呢?”
“自负。”莲生恨恨抓住沧海衣袖,“你这人太过自大了!”便就带着痛恨神色扑入沧海怀中。
沧海愣了一愣。微笑。“世间不可能有人能够随心所欲。”语声低幽漫漫,“因为身份的关系,我遇过很多很多值得人爱的漂亮姑娘,这是命犯桃花的境遇,我却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微笑叹息。“虽然我知道她们都对我痴心错付。”
“大言不惭。”莲生依偎在他心口,冰冷道:“我是要感谢佛祖你对我青眼有加吗?”紧接又道:“你知道她们的心思?”
“当然,”沧海渐渐感到她娇躯传来的热量,忽而迷惘。“我又不是缺心少肺。”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能那么做。干脆装作一无所觉罢。”
莲生道:“你对我也只是觉得新奇吧?”抬起臻首在沧海领口嗅了一嗅,喃喃道:“你真香。我一直以为是衣裳,原来是你。”
沧海无奈笑了一笑。“随你怎么说吧。”
莲生又拉起他手,掀起衣袖在手腕嗅闻,心不在焉道:“你在评论第一句话,还是第二句?”抬眼望望沧海,大眼睛里只有好奇。
“两句。”沧海笑道:“是你觉得我比较新奇吧?”
莲生脸颊微红将他手臂放落。
沧海道:“在中国,你这样对我是非常不尊重的。”
莲生愣了愣,“……你生气啦?容成公子经常这样,所以你生那么大气?”
“对。”沧海浅笑。“光天化日,就是夫妻也不可越礼。”
莲生又愣了一愣。慢慢从沧海怀里立直。
沧海笑道:“你不怕你家小姐看见?”
莲生抬眸坚定道:“我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
沧海心中不由澎湃不已。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二)
“你已决定了跟我走吗?”
前一刻沧海还激情洋溢的心情在此一句后忽然平静,忽然迷惘,又忽然颇有悔意。他甚至害怕莲生点头答应,从此相随。他真的迷惘。是否只是爱听海誓山盟,却从来不想沧海桑田。
莲生迟迟不语。
沧海一腔热切渐渐化作滔滔江水。似是亘古不变。
莲生忽而笑道:“你去跟小姐说,她答应了我就跟你走。”
沧海变色道:“你要我去说?你家小姐比我爹还要恐怖!”
莲生道:“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怕她?”
沧海一时只觉男欢女爱不过如此,甚至有些万念俱灰。世间的一切就像窗外徐徐而降的夕阳,抓不到,留不住,他却总是为蝇头小利而奋不顾身,而后悔失言。
“唉,”沧海道,“我就是怕辜负她。只有她一个,我没有假装不知道之后还不能接受。”
莲生悄声道:“你不要相信小姐的话,她早知道香川纱绪有个哥哥,就是没告诉你。”
沧海道:“我知道。”
“你知道?”莲生讶道:“你知道她在骗你?”
“嗯。”沧海点了点头。“这件事你不要管,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对她说,也不要对我说。”神色郑重。“任何事都不要掺和,我不想你趟浑水。”忽又笑了一笑,“你为了我可以不顾一切,你去和她说啊。”
莲生道:“我是可以不顾一切,但是我不愿意。”
沧海怔住。阳光不太强烈照得他们二人面目清晰泛红。
有人说黄昏是事故频发时段,因为此时情绪最易波动,理智最难坚守。沧海的坦诚无疑便是冲动,莲生的告白是冲动?还是拒绝才是冲动?
沧海心中忽然一阵难过。
“你不愿意?”沧海无意识将肥兔子抱向心口,“你居然说你不愿意?那方才你……”
竹取同慕容在走廊远远望见的时候,正听见沧海高声叫道:“你居然说你不愿意?!那方才你还说带着兔子和我一起去?!”
莲生大愣特愣。美目忽转,惊见沧海身后垂露牡丹逶迤而来,大眼睛滚动几次,慌乱道:“……白公子在说什么?”
沧海叫道:“我要你陪我去看容成澈!明明说好了你为什么要临时变卦?你说话一点都不算数,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莲生心中惊涛骇浪,冰山似的盯着他染满夕阳,红琥珀色的眼珠。
“白公子,莲生的话都是真的。”痛苦的痛心疾首的容颜似乎不是假装。“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做的工作和适合的工作,我很清楚我现在没有空,而且那个工作不适合我,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沧海激动道:“我也不要一个人去!我说适合就适合,你跟我去,别的都不用管!”
莲生幽幽摇了摇头,“白公子,我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又垂首鞠躬道:“小姐。”
沧海回过头,高高撅着嘴巴。
慕容笑道:“你是不该为难她。”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三)
翻腾。血脉都在翻腾。
沧海倚靠身后窗框,抱紧肥兔子。“慕容,我现在非常不高兴。”
莲生躬身道:“因为奴婢拂了白公子的意。”
“你说的没错。”沧海立刻接道,“我像一只被桃子引诱上树的笨猴子,发现桃子是假的以后却再下不了地了。”
莲生垂首道:“原来白公子是想下地,并不是真心想吃桃子。”
沧海瞪着她。直勾勾瞪着她的冰山容颜,以期像雨前蜻蜓捉虫一样捕捉肉眼难以分辨的嘲讽。他想夕阳果然是留不住的。朝阳也是一样。
坠落一半的夕阳正赠与使他明白得失的那位女使,如同黎明前最黑暗夜一般的雾纱,将眸与唇的明暗清晰分割。所以沧海看不清小虫。
不因为他非是蜻蜓,他连伸手不见五指几十丈外的柴房都审视得一清二楚,那只是他不愿意。
果然,不愿意原是勉强不得的。
沧海觉得自己真的搞不懂。
慕容哧的一声掩唇笑了。
沧海挥起缃色的大袖子。“气死我了!她居然说得我一句话对不上来!慕容,我非常非常非常气愤!从来没有这样气愤过!”
慕容笑弯了眉眼,笑醉了媚眼,才柔声笑道:“容成大哥可是恐怖,中午时候还高高兴兴出去找你,说明天带你出庄采药,不知怎么,一会儿回来就涨红着脸,问他又一句不说,还眼泪汪汪的瞪着我们,吓人极了,自从进屋就没出来过,竹取问他要茶要水不要,也没人应声,偷偷从门缝里看去,就有个杯子砸在门上碎了。”
娇声停口,温柔眼波望住沧海,盈盈轻笑。
沧海眉心轻轻蹙着,面色不悦,像一颗燃了却没燃起来冒着虚烟的煤屎。“……这么说,你也认为我勉强她了?”
慕容笑道:“我没有这样说。”
沧海蹙眉冷眼,撅起嘴巴凶恶道:“我现在也生气了!你们就不怕我吗?”
慕容弯眉,面色转红;莲生使劲低下头去;竹取扑哧笑了。
慕容也不再忍耐,咯咯笑道:“生气了的小猴子有多可怕?”
沧海咬了会儿牙,大袖子一甩指住莲生,恨恨道:“我不管,我要你给我带路!”
莲生抬眼一望慕容。
慕容微笑点了点头。
“忘情。”
沧海回过头。现在黑暗中人是他,慕容檀色衣衫迎风沐斜阳,沧海眼前一片晕眩。
“……有事?”
慕容又微笑摇了摇头。“……没有。你去罢。”
“……哦。”
慕容既希望沧海能像那只肥兔子一样艰难攀上高山一般的肩头回首来望她,又希望他就这样在眼前慢慢的走。不回首,也不消失。
然而沧海还是同莲生转过走廊。
莲生方低声道:“小姐是希望你能天天来看她。”
沧海没好气道:“我知道。”
莲生停步,立刻回头道:“你跟我急什么?”
沧海迷惘挑起眉心。“哈,你跟我凶什么?”
莲生道:“你为什么不找面镜子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四)
沧海努力挺直腰板,得意望着莲生努力仰高臻首才能看着自己。
沧海盛气凌人,却低声道:“怎么?我现在的样子很差劲吗?”
“当然不是。”莲生毫不退缩。“人说生气和吃东西时候的样子最难看,你看看你自己,连生气都生得这么高高在上颠倒众生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沧海猛提一口气,憋得脸都红了还一个字说不出来。
莲生像漠不关心的大气兰老板一样漠不关心,并加以几不可见的蔑笑展示创意之重要。
沧海蹙眉道:“如你所说,我有哪里不好?有哪里配不上你?”
莲生似乎无意隐瞒她之所以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容颜就是已被他风采吸引并折服。莲生所有不甘嘲讽渐变为微笑。单纯友好的微笑。大眼睛里只有欣喜,没有迷惘,也没有坚定。
只是微笑。
莲生微笑道:“所以为了我能多活几年,不要让我天天看见你。”
目力虽与残阳同步,渐渐适应越来越暗的脸庞,但沧海却似越来越看不清她。沧海垂眸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其实是和其他女人一样想从我这里争权夺位?”
沧海抬起的目光颇有恨意。
莲生微笑未改。“你知道我不是。我对你的身世略有所闻,也明白我们不是‘门当户对’,所以我宁愿和你做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门当户对?”沧海忽然愣了一愣。怀中肥兔子忽然静静轻轻直起了腰身,拧着眉头郑重望向沧海一动也不动。远方传来熙攘呼喝,黄昏乃今夜之始。
彤云与赤阳微弱如同新生儿的呼吸。微弱,却充满新生的力量。
沧海忽然笑了。笑道:“好个‘肝胆相照’。”
阳光很红,如同上好朱砂薄透一层渲染。走廊另一半很黑。肥兔子松了口气似的瞬间坍成一坨。
莲生微笑点头,微笑道:“你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随心所欲。”
沧海笑道:“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沧海想立刻见到神医。一见着他就拎着他的领子对他说:“澈你知道吗,我现在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而且我不明白。”
如果他敢问为什么就凶神恶煞的叫他闭嘴,如果他敢反抗就干脆揍他一顿。沧海知道打人不对,而且他绝不会这么做,但是他真的不明白。
只不过他没有这个机会了。连拎着神医领子神气的机会也没有。
因为他抱着肥兔子闪身在侧一把推开房门等待锅碗瓢盆丢出来碎掉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沧海愣过之后回首征询莲生,又发现那个说与他肝胆相照好兄弟的女人已不知去向。沧海忽如一阵大风来,千树万树梨花败。沧海忽如一梦初醒,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了。
赤足踏上柔软绿色的草席,边凭脚感研究草席草种,边悄悄走进房间,愣了一阵,才想起或许神医正躲在某处暗暗窥探并嘲讽着自己。
环视却无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五)
距离左脚左缘一寸之地,门扇缝隙精准正中之处,碎了一席白瓷。沧海目测并在脑中重组觉得它是一只甜白釉素胎茶盏。心中不由难受。
甜白釉像你,又甜又白。
因为神医曾把他比作此物。
所以物伤其类。
屋内昏暗使沧海进门时没有注意脚下碎片,可是他也丝毫无损。
正当他又再迷惘,逐渐适应的目力却见长方矮足条案下露着一角银灰衣衫。丝绸面料略略反射灰白亮光。二指宽镶边处金银绣线交叠缝出忍冬花纹。
沧海呆了一呆。他并非只有七秒记忆的弱智金鱼,但他却觉得自己像在鱼缸中浮沉。所见所闻皆来自水外。
那是另一个世界。
足底与绿色草席欢洽良久,几似一同生长的豆与萁了,体温也似相同。沧海在自己真正长成草席上苔藓之前终于抬脚,慢慢一步一顿靠近条案。当望见窗外槭树近在眼前时他晃了一下神。疑惑眨了眨眼睛,望了望身后远离的格子门。
转回头,慢慢下蹲,右手撩起条案桌布。一头过腰长发铺散在席。沧海横过颈子望一望,又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才见神医面朝窗外,侧卧半边。沧海起身将胸腹贴于桌面,头颅倒吊,终于望见神医安然睡颜。
沧海退回五体投地,张手逮住神医衣角,欲拽欲言,忽的定住。桌下幽幽传来百合味药香,假如蒙上沧海双眼,他能仅凭轻微呼吸声认出这个人准确无误。朝夕相对将逾两月,此时光线昏暗沧海忽然发觉这个人确实比五年前分别时长大了许多,却似乎消瘦了些。
沧海从桌下钻了出来趺坐,望着条案赭色桌布正色道:“澈,他们都不要我了。”
说罢,撇下兔子,关了窗户,爬入桌底。将过腰长发往神医身后归了一归,便也背对背侧卧在条案下另一边。
缃色衣袍散出桌案之外,衣下一只脚腕纤细白皙赤足。忽的一缩,缃色衣摆如抽空气息般摊瘪,软落。又是动了一动,一对脚腕纤细白皙赤足偷偷挑开银灰衣衫,钻了进去。
自此,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舌根抽痛,满口苦涩。神医幽幽醒转,皱起眉头长叹一声。原地转一转脖颈,不耐抬手背一撩桌布,满室漆黑。窗纸外略有灯光。
神医愣了一愣。正疑惑分辨,忽见眼前蠕动过来一大团毛球,两颗发红闪亮的珠子抵在眼前凝视自己,两只长耳竖起。神医愣了一愣,吓一哆嗦。
一把拎住兔子两耳,向窗而起,头皮忽被扯痛。神医叫了一声,撒了兔子,一手捂头,一手捂嘴。小心拉出头发,钻回桌下看看,黑漆漆里都是兔子气息。
神医坐在地板,塌着腰身,深吸口气,又用力呼出。丝毫意外都无。只有些疑惑。爬着去点了灯,爬回来曲一膝而坐,从条案下摸索到一对细细兔子脚。稍一用力,便拖出一截。腰间橘红丝绦橘红丝穗乱撒一地。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六)
再一用力,又拖出一截。
细腰倾侧,衣领横斜,双手合掌置于颊下,小臂裸露,大袖铺陈。桌布掩面,仅露颌尖与耳垂。
又一用力,面容乃现。鼻梁高举,口吐泡泡。
已是沧海入睡一个时辰之后。
方一拖出,兔子脚便在掌内一抽,缩入缃色衣摆。修眉略略一蹙,闭口嘟嘴,左手甩平大袖遮在面上,翻身背光。须臾,一手伸平到处摸索,神医望了一会儿,欠身薅过兔子塞入他手。两手将兔子摸了一摸,揽在怀内安睡。
须臾,赤足准确撩开银灰衣摆,躲了进去。
神医面色不悦颓唐瞪他。又翘起两脚趴在身旁,抓开他遮面的袖子托腮呆望。
璥洲在门外一见心中有气,瑛洛止住,作眼色叫他再等。
神医痴痴呆呆望着沧海的脸老老实实趴了有顿饭工夫。
瑛洛回头看璥洲神色,两人均疑惑不已。正以眼色商议,璥洲忽指门内,瑛洛但听屋内有声,转头望去,神医正连同兔子打横抱起,爬上床去。
小壳一听大惊,跳起来道:“那你们还不把他带回来?!好容易找到他了又放任不理,这是什么道理?你们不去我去!”
“哎哎哎,表少爷你别着急,”瑛洛同璥洲拉住他道:“你先听我们说完。”
小壳气道:“怎么能不着急?!这不是等同羊入虎口吗!他若是和石大哥在一起我就不担心!”
瑛洛笑道:“听完了你也不担心了。”
小壳望着他,又看看璥洲,见璥洲郑重点头,犹豫一下道:“好,你们说。”回身坐下。
瑛洛笑道:“说了你不信,就算我们两个亲眼所见也还不信呢。”
璥洲也不得不坏笑起来:“容成大哥居然在公子爷睡着以后老实得不得了,碰都没碰他一下,就是趴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小壳愣了一愣。
瑛洛道:“是啊,我们两个正奇怪,谁知道他忽然抱着公子爷站了起来,往床上走去,把公子爷放在上面就爬上去脱他衣裳……”眼见小壳眼珠瞪圆,又笑道:“然后他就下来了。”
小壳又愣。“……他又下来了?然后呢?”
璥洲笑道:“然后他就帮公子爷盖好被子,自己在床下地上铺了铺盖,然后又趴在那里盯着公子爷看了。”
“……啊?”小壳半日之后才发表一字感言,之后一个字说不出来。又半日,才眨眨眼,道:“他……他怎么不是个采花贼么?”
瑛洛叹道:“我也以为是的。不过捉贼见赃,所以我们两个就多呆了一会儿准备抓个现行。”
“谁知道容成大哥一直君子守礼,”璥洲接道,“绝未越雷池半步。只不过……”
顿了顿,三人同声道:“那个人太没有戒心了。”
小壳追加道:“他就是缺心少肺。”
夜半不知几时,宇与宙,即空间同时间,真仿佛亘久久远。于是任一苦难,如沧海桑田又桑田沧海,皆溃为齑粉。于是海内升平。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一)
所有一切只不过是前尘旧事。
前世事看似与今世毫无相关。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天地寰瀛原只是一粒尘珠。
但前世事压在心头轻云般沉重,像隔纱看人,像粘在上颚的红枣皮,你知道那里有东西,可就是弄不下来。
神医张开凤眸,啊了一声,捂住嘴巴。左右看了看,确定是自己房内,自己正睡在地上铺盖内,咫尺一个家伙蹲在席子上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乌溜溜的眼珠子满是好奇。
“唔唔……”
那人忽然往前蹲了蹲,两脚尖探入神医被内。
神医定了定神,叹了一声,将后脑撂在枕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那人低道:“澈……他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啊……我不乖吗?为什么小时候爹不要我把我送给别人……?我不好吗?治也不要我了永远也不要我了……我讨厌吗?你也不要我了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差劲吗?小花不要我了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很坏吗?小石头……也不要我……”
“澈,他们都不要我了……”
轻轻叹了一叹,低哑语声喃喃念完,低头望了一望,诧异道:“咦?很痛吗舌头?你到底咬成什么样了为什么痛哭了?啊?为什么哭啊?澈……?唉,果然我很过分么……”
沧海越扯他越往被内缩去,翻了个身紧紧抱着自己双臂,呜咽不已。沧海愣了愣,只见被子凶猛起伏,眨了眨眼睛,忽然掀开被子把神医往出拽。
“澈你别睡了,我饿了,你起来做东西给我吃啊,我好饿好饿……而且下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你起来陪我玩……澈?澈……你起、起来……起来……!唉……累死我了……你好重……啊,要不,”松手歇气,“你晚上也没吃饭吧?你饿不饿?我做东西给你吃啊?澈?唉烦不烦呀别哭了……!澈……唉,搬不动。”
趴在至高处,拉开被口向内道:“那我让你睡,明天我们出庄去采药好不好?”等了半日,只跟着那双肩起伏。“唉你别哭了,对不起嘛……我都给你赔礼道歉了,那明天我们出庄去玩好不好?”
“……为什么不理我?”哼了两哼,起身在颤抖被垛旁跪坐一阵。
“唉。真搞不懂。”撅嘴爬回床上抱起肥兔子。“还是你乖。”
“大哥!加藤派人送信来了!”
老贴身儿一溜烟儿跑进来,高举加藤君决定伟大旗帜,雄伟蓝图般展在乾老板眼前。
乾老板面窗皱了皱眉头。闭目长吸窗外新鲜冷气,大口呼出,冻得眼泪都出来。乾老板却眼望深灰蓝天际,笑了一笑,转首对老贴身儿笑道:“冬天真好啊,现在眼睛越来越干得难受,眼泪都枯竭了,只有冬天大早晨站在这里挨冻还好一些。哈。”
满口热气呼在窗外,老贴身儿皱眉道:“看着都冷。啊对了,”展开手中信,“加藤叫人送来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二)
乾老板看看他将信举在脸前的举动,哼了一声,回手取过棉袄披在肩上,搭着老贴身儿上臂迫使他拿低信纸,盯着他眼睛道:“加藤说什么?”
老贴身儿愣了愣,脑袋一拨拉,“不知道啊,都是东瀛字。”
乾老板道:“那你这么兴奋干嘛?”从他手中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不耐道:“嗐!这大早晨的!着什么急呢!”
老贴身儿愣道:“大哥,他说啥?”
乾老板没好气道:“他说,定了日子,正月十五攻打方外楼。”
“十五?”老贴身儿想了想,“那还三天哪?这大早晨送来干啥?太阳出来也赶趟儿啊?”
乾老板盯了他一眼,慢慢伸上袖子,没有说话。
老贴身儿道:“大哥,那咋办啊?”
乾老板笑了笑,“不咋办。”
“大哥不答应他了吗?那去还不去哪?”
“我问你,”乾老板倚着椅背,悠然笑道:“左侍者回来了吗?”
老贴身儿道:“没有哇,所以着急!”
乾老板笑道:“既然他没有回来,你着什么急?我们没接到上级命令所以不能轻举妄动,你忘了么?”
“对啊!”老贴身儿一拍大腿,瞪起眼珠子。“所以我们不能和加藤去打方外楼。”
乾老板点了点头,又哀伤摇头道:“虽然我真的很想帮他。”
“那要是左侍者在三天之内回来了呢?”
乾老板笑道:“那就更不用着急了!他叫咱们打,咱们就帮了加藤,就是输了神策也不会怪罪咱们;他叫咱们别打,那咱们对加藤便不算出尔反尔,神策怪罪错失良机也不关我们的事。”
“啊!对啊!”老贴身儿更是兴奋得抓耳挠腮。“大哥厉害!但是,咱们干啥呢?”
“巡查鸟市!把生意做大,做大,再做大!”乾老板站到窗边开臂放声,对向亮起灯冒起炊烟的庭院闭目深吸气,享受呼出。忽然一愣,转头道:“对了,守门的纸鸢夫妇最近来了吗?”
“问他们干啥啊?”老贴身儿懵懂皱起脸,“他们俩不论寒暑不都每天准时出摊儿吗?咋的了?”
乾老板道:“奇怪。凭加藤的功夫怎么能一跃三丈不损坏纸鸢呢?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挨过打啊?莫非……”乾老板猛然瞪起双眼。
廊外苍松针叶依屋檐而生,朱红阑干下萱草茂盛,小壳略与阑干贴行,裤脚便摩擦绿叶而过,沾湿香露。小壳手握卷宗大步跨入石宣房间,见璥瑛瑾紫都在外间窃笑闲坐,方要开言,瑛洛便食指立唇,示意他静听。
小壳还没坐下,便听里屋沧海笑道:“澈,你为什么不说话?喂你倒是说句话啊?嘿嘿,一大早咱俩过来就只我一个人在说,你为什么不出声呢?哎你倒是吃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昨晚你也没吃饭,我都饿了你还不饿吗?嘻嘻……”
待了一会儿,沧海又轻轻笑道:“澈,昨天晚上我发觉你睡着的样子……嘻。”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三)
便听碗盘声响,沧海道:“哎呀,生气了耶……”嘻嘻笑了几声,又道:“你别顾只是赌气嘛,倒是说句话呀,哈哈,我跟你说哦……”语声又是轻细一阵,沧海大笑道:“我也可以把你卖掉!远远的卖出去!不是有昆仑奴么?我把你卖去……唔……东瀛不行,太近了……天竺?还是暹罗?”
“哎哎,到时候或许被什么王公贵胄看中,做了王妃、王后……生他个十几二十个王子公主……哇,到时候荣华富贵……哈!哈!哈!哈!哈……哎?”
小壳推门便见沧海一脚踏在凳上,两手叉腰,仰望天花板大笑的模样。于是冷眼摔上门。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沧海正襟危坐,宝簪玉面,清淡雅贵,执牙箸挟一块骰子大小晶莹剔透的红果糕入神医盘内,“一点规矩都没有。”水绿大袖拂动,伶仃手指拈小瓷匙舀了两勺桂花蜂蜜淋在红果糕上,柔声对神医说了句:“吃吧。”才望向小壳。
小壳气道:“还要什么规矩?凳子都上脚了,外头都听你胡说八道了,还装什么斯文?”
沧海开口要说,忽听身旁极轻一声,转首见神医望着红果糕红着鼻子眼睛,不禁诧异道:“哎?你怎么了?”
神医抬凤眸泪汪汪望着沧海。
小壳皱眉道:“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你家妞妞,哭来哭去的做什么?”
沧海一手将神医揽在怀内,抬首不悦道:“你知道什么,澈最怕痛了,就连针灸都怕,他昨天差点把舌头咬断,疼哭了有什么稀奇?”又低头温柔道:“是吧,澈?哦,红果糕太酸,蜂蜜太甜,舌头都会痛,是吧,那换一种吃。”端起白粥。
小壳放松姿势,挑眉道:“啊,本来看你不太顺眼,不过今天你不出声了还挺可爱的,以后你干脆咬掉舌头别说话了。”
沧海道:“既然不说话好,你干嘛不一辈子当哑巴,”低头舀勺白粥,小心吹吹,送到神医口边,柔声道:“是吧澈?”
小壳提足一口气,咬牙道:“气死我了。我替你说话你还给他撑腰?”
沧海叹息摸了摸神医顶发,“他也怪可怜的……本来说好了今天出庄去采药的,可是澈舌头痛心情不好也没有去成……”忽然愣了愣,“……你刚说……‘你家妞妞’……不会是指……”指了指自己。
小壳笑得像一碗粘稠蜂蜜。“哈哈,那个是见仁见智啦。”
沧海哆的一声放下粥碗,瞪着神医道:“都赖你。”
神医委屈望向小壳,小壳对他挑眉微笑。
“哦对了,我刚才在看这个,”小壳在早餐桌后坐了,将卷宗翻到一页递给沧海,“定海和会稽还有周边几个分站为什么最近打击倭寇这么活跃?好像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口还得罪了‘醉风’?”
沧海只瞟了一眼卷宗,没有接,抬牙箸挟了神医盘内甜甜酸酸的红果糕进自己口内。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四)
眯眸叹道:“哇好酸……不过好好吃,比冰糖葫芦好吃多了!”随意望了一眼欲言又止哭哭啼啼的神医。“呀,眼睛都哭肿了……”又摸摸神医发顶。
才道:“那个啊,是我叫他们做的。”
小壳愣了愣。“现在?”
“唔。”沧海挑起眉心。
“现在你还分心特意去干这个?!”小壳声音猛然提高八度。“是,保卫家国是男儿的责任,必须要做!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有轻重缓急!东瀛人横行沿海以前就是流寇,以后也只可能是流寇,绝不可能壮大。方外楼一直以来都在尽力剿灭倭寇,怎奈倭寇狡猾,中原武林又自顾不暇,所以贼寇非一朝一夕可除。”
“但是如今江湖分离四散,只有方外楼一直拨乱反正,对抗‘醉风’,抵御东厂。现在回天丸下落不明,若落入任何一方之手,都将生灵涂炭,你不急着找这灵药,还要平白去招惹‘醉风’,这分明是捋虎须、掀巨浪,你根本是居心叵测!不可理喻!”
小壳拍案而起,将饭桌连连拍响。一席豪言壮语说得沧海仰视呆愕,哑口无言。忽听啪、啪缓慢击掌之声,二人侧目,见神医正一边吸鼻涕一边拍手。
小壳不由气道:“你都这样了还瞎凑什么热闹?”
神医老实将手放归桌下。
沧海手指小壳,对神医愣道:“还挺有见地的,是吧?”
神医凤眸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沧海抬首道:“喂,叫你抄经抄完了没有?年纪不大火气不小,你想将来像沈隆一样吗?我看还是叫你容成大哥把把脉,开几剂药给你吃降降火气吧。”神医又连连点头。
小壳瞬间脸结寒霜,槽牙一咬便酒窝一现,两步抢上伸手要抓。沧海忙抬臂横踞,紧张道:“喂我警告你啊,别动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告诉你嘛。”
小壳放手怒目而视。
沧海将左侧春凳搬出桌下,望了望小壳。“……你先坐。啊你吃了早饭没有?我、我盛碗粥给你吃啊……”
小壳道:“你既然早有预谋为什么不和我说?每次都让我干着急。”随手将卷宗放在一边,拿起沧海的筷子,端过沧海面前粥碗。
“哎哎,”沧海一把抢下道:“这碗你不能吃,晾凉了给澈吃的。”将干净调羹放入粥碗,蹾在神医面前,“已经凉了,快吃。”袖子方一被抻动,沧海便道:“撒什么娇?!告诉你,别招我生气啊,有一个捣乱的还不够我烦么?你要来劲就给我出去。”
神医扁了扁嘴,扑入沧海怀里。
沧海几乎立刻便道:“好吧好吧,我喂你。”端起粥碗执起调羹。
小壳哼了一声,踢沧海凳子道:“快说。”
“我靠你们两个是吃定我了是不是?真……!”咬了咬牙,眉心一蹙也未往下说。忽又柔声道:“哎,已经凉了哎,还会痛啊?”凳子又被踢了一踢。
沧海只好边喂食边解释。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五)
未曾开言便是一叹,道:“你既然懂得‘时机’,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才会遗恨终生。”
小壳黑眸一垂,抬眼道:“什么机会?”
“让‘醉风’替我们打击倭寇的机会。”小调羹刮一刮神医口边粥汤,又舀起一勺送入,接道:“只有此时此计才能成功。你知道神策患病的事吗?”琥珀眸子有意无意盯了神医一眼。
“嗯,”小壳点头,“只是传闻而已。‘醉风’神策诡计多端,不能排除是阴谋陷阱。”
沧海回头望了他一眼,“好吧就算你对。”耸了耸肩膀,“现在大部分江湖人都聚在永平和山海关内外,沿海一带很是太平,定海、会稽等地分站等于无所事事,那我们打倭寇,打‘醉风’,于我们有什么损失?”
小壳无言以对。
沧海微微一笑,又道:“但是倭寇与‘醉风’狼狈为奸,又不想与方外楼为敌;‘醉风’既不想打倭寇,也不想惹方外楼,所以,这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天大的麻烦。”又觉袖子被抻了抻,于是转头喂粥。
接道:“此时无论神策的病是真是假,他都会专注于回天丸,无暇顾及‘醉风’内部与倭寇作乱,所以,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小壳想了想,斟酌道:“他虽然无暇顾及,但也不可能不管,这无异于自断后路,他一定会假手他人。”
“不错。”
“但是,他会派谁去呢?”
沧海微笑,探手入神医袖内取出手帕,神医却也从他袖内拈出帕子往自己嘴边擦去。沧海一把夺过自己手绢,在神医脑后拍了一巴掌,一边将他自己的丢到他脸上,一边道:“新神策上位以后,同样是左右侍者辅佐政务,但是右侍者一职空置多年。”
“也有传闻此职并非虚设,右侍者多年不见只是埋伏劲敌左右,将来作为内应将敌人一举剿灭。”
小壳道:“这劲敌……指的不会是方外楼吧?”
沧海点点头,“不错。而且这家伙还很有可能就在我的身边。”
疼得呲牙咧嘴的神医忽然愣了一愣,频频摇首。
沧海一勺白粥顿在半途,蹙眉道:“怎么?不吃了?”
神医又愣,使劲摇头,攀住沧海手臂赶紧忍痛吞了一口。
沧海哼道:“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没说你就是奸细。”顿了顿,回头望了小壳一眼,“所以神策只会派一个人去。”
小壳点点头,道:“左侍者。”
“对。”沧海笑道:“所以,要糊弄他可比糊弄神策容易得多了。”
小壳道:“你的意思是说,趁神策无暇决策的时候,迷惑左侍者,让他错下命令?”
沧海但笑不语。半晌才道:“若上天不绝,回天丸定会落入正道手中,不致生灵涂炭。”
小壳苦思半晌,又道:“可是那个加藤……虽败一阵,但他既懂得向‘醉风’示好,又懂得与流寇结盟,你会不会小看他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很想讲义气(六)
沧海茫然半晌,道:“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欲执箸取食,却发现自己筷子在小壳手里,于是拿过神医那对,挟了一块水晶红果糕,一连淋了四匙糖浆,吃在口中甜眯了双眸。神医看得直流口水。
沧海又道:“何况,神策若是非常急于寻找回天丸,那么他患病的传闻便更真了几分,若能挑动‘醉风’和东瀛人互相为敌,那日后都会有人牵扯‘醉风’精力、也有人为民除害了。若是左侍者因此错下命令,神策降罪,也有利于分化他们内部,于我们有利。”
小壳不由缓缓点头。“你做事果然不止一个目的。”
神医忽然道:“坏。”说完便疼得捂嘴流泪。
沧海惆怅笑了一笑,没有答话。将空碗又添满白粥,喂神医吃完,取出卷宗来看。浏览几页,忽然瞠目叫道:“香川?!和加藤在一起长得像病虎的青年名叫‘香川’?!”
小壳惊疑。
神医愣了愣,道:“笨唔……!”说“蛋”字时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蜷入桌底呜咽。
沈傲卓一进空荡议事厅,便有个身量不很高的少年站了起来。待双目适应由明媚阳光到略暗室内转变,沈傲卓笑了起来,两条石宣那么长那么有力的腿慢慢迈近来,手指频点少年,相距十尺处忽然笑道:“啊,我认得你,你是那天比马还受惊的那个赶车小子。”
瑄池也嘿嘿笑起来,道:“沈站主,这回我可没让马受惊,都说‘今非昔比’了,我和上次不一样,你也和上次不一样,今天比那天见你帅得多了!哎,我还想呢,公子爷为什么这么器重你呢?公子爷常说‘相由心生’,我那天看你觉得你一定很没本事,今天我算是对你刮目相看了!”说着,毫不拘束将沈傲卓肩膀拍了一拍。
沈傲卓浅笑大愣,打量半晌才哈哈笑道:“你这小子这么贫,他怎么会收你做近侍呢?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啧啧摇头。
瑄池笑道:“可说呢,我还纳着闷呢。啊对了,听说你去看望沈老堡主和沈二侠,他们怎样?”
“还好,谢你关心了。”沈傲卓一揽瑄池肩膀,笑道:“行啊,挺结实。坐吧。”
瑄池一落座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去,信封上「傲卓亲启」四字确乃沧海笔迹。“公子爷叫我送信来给你,你快看完了写回书,我赶着回去交差呢。”
然而沈傲卓却手持信纸遗憾道:“恐怕你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了。”
“啊?”瑄池一愣。“为什么啊?”
沈傲卓望望瑄池,又将手中仅有四字的信纸看了好半天。
「软禁瑄池。」
同信封一样,确实是沧海笔迹。
沈傲卓鹰一样的眼瞳疑惑至极,将瑄池的模样结结实实望了有半柱香功夫,才将另一张纸递去。“你自己看。”
瑄池狐疑念道:“四儿侍主有功,特予假数月,于永平昌黎消息站追随沈傲卓站主……”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一)
瞬间瞠目叫道:“习情报分析之学?!”抬眼惊视沈傲卓,又低头念道:“务必专心,不得思归,待有小成之日,侯董影卫长亲自接还?”抬头叫道:“什么意思?!”
沈傲卓望了他一会儿,挠了挠头,道:“你家公子认为你的确是可造之材,所以……”这么骗小孩好么?沈傲卓心里拿不定主意。
瑄池苦着脸道:“沈站主不这么认为吗?”
“啊不……”果然不应该骗小孩吧?
“那你为什么这么为难?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学的!”瑄池兴奋得咬牙切齿,高兴得手舞足蹈。
沈傲卓道:“你很高兴吗?”
“那是当然!”瑄池浑身用劲蹲着马步,挥拳赌誓。“我一定要成为真正有用的人才!做公子爷的左膀右臂!再也不给臭兔子垫窝!”窜过来抓住沈傲卓双臂,“沈站主!快!现在就教我!”
“啊……”沈傲卓呆了一呆,指着隔间道:“……那你先去……把那些卷宗看过记住……”
“好嘞!”瑄池跳起顿地,捋胳膊挽袖子冲锋陷阵。
沈傲卓望着他的背影,没敢出声。半晌喃喃道:“我也不忍心,真的。果然还是不能骗小孩。”话音一落,隔间传来一声哀嚎。
“这么多?!我的天!我——要——回——家——!”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沧海眼前飘落一张水绿香笺,方才抬头。忽然满面堆笑,拉住袖子道:“啊澈,你来啦,快坐,等我弄完了这个就陪你。”已低了头又还抬眸粲然一笑。
神医不顾伤痛忍不住唇角一弯。在相邻锦墩方一坐,桌下便有一只素面丝鞋轻轻落在自己靴面。神医又忍不住偷笑。疼得回头捂嘴。
又见沧海两只细细长长手指的手将绣绷张开,抬头问道:“这绢子要绣什么样的花?”
小丫鬟双颊通红,以袖遮面,却不时看看沧海,望望神医,于是面色更艳。娇羞低道:“我要在绢角绣一对鸳鸯……”
沧海又道:“碎布条带了吗?”
小丫鬟将两条桃红棉布撂在桌上,沧海才执起包垫在绣绷内侧。
好个授受不亲。神医在旁望着沧海,望着为首小丫鬟,望着排出厅去老远的脂粉队,一直笑,一直笑。
小丫鬟嗫嚅一阵,才红着脸道:“白公子……不知为什么,每次绣花的时候线不是不好拉就是松紧不一的,这是为什么呢?”
沧海未抬头,将绢子夹了,调整绷钉同绢子松紧。随口道:“就是因为绢子绷的不平,这回就不会了。”又将左手捏住垫碎布一边,道:“你绣的时候握着这里,绣好时拆了绷子绢子也就不会脏、不会破了。还有啊,看你袖子上的花绣似乎已有时日,可是布料却还很新,想来你绣花时便已绣脏了。以后绣工之前记得要洗手。”
嘱咐完了,才把绣绷放在桌角由她去取。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二)
厨房会好几种刀法的小姑娘也拿着块帕子和绷子兴冲冲站到队尾。前面小丫鬟们见了便回头笑道:“咦?小剪子?你怎么也来了?从前我们教你绣你都不绣,说无聊,今天怎么这么勤儿啊?”
小剪子扬了扬小下巴,哼道:“我从今天开始绣行不行啊?”却见厅内女孩子们都鱼贯而出,前面队形也散了。
有女孩子道:“都散了吧,白公子说今天累了,改日再绷。”
“唉,真可惜呀。”小丫鬟们拉住小剪子道:“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绣的荷包。”
小剪子道:“不去了。赶着回去练刀。”
公子爷不知道他一个看似无错的决定,却断送了一个女孩子绣花的兴趣同前途。
此时公子爷正对神医悄声道:“昨天慕容说绷子总绷不好,我就帮了她一把,谁知道今天她们都来找我绷绢子。唉,也不知道谁告诉慕容的。”
神医拿一对勾人凤眸瞟了沧海一眼,取笔墨写道:「璥洲。」
沧海愣了一愣,望着神医眨巴眨巴眼睛,“……璥洲告诉慕容的?”嘟了嘟嘴,又愣了一愣。“……那谁告诉她们的?”
神医抿着薄唇眯眸一笑。摇了摇头。
“嗳哟……”沧海不由捧着心口面现痛色,却在神医惊愕之际摸摸他脑袋,笑道:“真可爱。”
神医愣过之后面色微红,凤眸眨了几眨,提笔写道:「醉姑之意不在绣。」
坏笑又往门外一指。
沧海不悦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大白天的没事做让她们排着队调戏是么?”
神医忙惶恐写道:
「在乎绷也。」
沧海看完欲笑,又不好意思笑,只抿唇面红,气道:“你说不了话了,纸上也要戏弄我。哼。”
与平日清绝静素迥然不同,此时明媚里载笑载言,简直鲜活动人入骨。
“咳。”
轻微一声嗽声,拉回神医神识,在二人相距二寸之时。
半眯凤眸睁开,望见沧海面似寒霜。沧海用力将他一推,转回内堂去了。神医唯有失落而已。
然而不过半晌,又有一袭水绿衣衫飘逸而出,坐在方才位置,拈起水绿香笺在神医眼前。“我写的,你看了没有啊?”
神医惆怅抬首,那不笑时也生就上弯的唇角刻意弯起,见他相视,又努力上扯。神医叹息。
沧海道:“你到底看了没有啊?”
神医只好点了点头。
沧海才略有笑意,道:“那你怎么说?”
神医提笔写道:
「你富可敌国,绝不是俸禄不够用,那就是想加官进爵了?」
沧海愣了愣。“……唉什么呀,我不是说这首诗的意思,我又不是李商隐,我不想做官。”望着神医无动于衷的神情,不由气道:“唉!我……”又改口道:“哎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首诗的名字啊?”
神医在纸上落笔。
沧海看了叫道:“对呀!对呀!就是呀!”揪他面对自己,兴奋道:“听说后天永平镇上也是哎!”
神医淡漠看了他一眼。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三)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沧海提一口气要说,忽然明白过来,蹙眉道:“容成澈你成心是不是?你明知道我是要你陪我去,还偏要让我明说!我不管,后天你就得去,必须去!”
神医哼了一声。「心情不好,不想出门。」
“什吗?!”沧海一怒拍桌,“你要不会写字多好!告诉你容成澈,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何况我已经给沈隆送了帖子,说好后天拜访,不能改了!”
神医翻个白眼。「擅作主张,我都没说同意。何况,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么?」望了眼沧海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暗笑写道:「算了,不和你计较。不过你还是另找别人陪你罢。」
沧海为达目的,不得不强压怒火,尽量好言道:“容成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必须跟着你才能毫发无伤的穿过花丛出庄去,别人都不行。好容易求你一回,你干嘛非要为难我?”
相瞪半晌。
沧海拉住神医上臂。
近瞪半晌。
沧海抱住神医上臂。
半晌。
“……哎呀,澈……”神医身子跟着上臂不停在晃。
半晌。
“嘻嘻!”沧海满抱神医上臂向他倚去。“哎澈,不过你不要对其他人说哦,我们这次不带小孩不带女人不带跟班,总之,一切闲杂人等都不带,就我们两个偷偷的溜出庄去……嘿嘿嘿嘿……”
神医又刷点几字。
便见沧海噌的直起半身,瞪了他一会儿又靠了回去。“随你怎么想罢。”将神医所书宣纸折起塞入自己怀中。
忽然愣了一愣。
说到底,害自己到现在不敢独自穿过花丛出庄的罪魁不就是他么?!沧海掀起眼皮狠狠瞪了神医一眼。
神医正被他靠得舒服,心中忽然一动,低头看去。
那人对他眯眸,大大笑了一个。
瑛洛今日当值。
他行至公子爷办公正房院外,望见公子爷甩着大袖子三步并作两步汇合静待不远的神医,两人手臂相挽随处踏青。
瑛洛大愕。只得进屋洒扫。将书简分门归类时,案上却有摺叠一纸,展开见其上均是神医笔迹,道是什么心情不好不想出门、找别人陪你之语。
瑛洛愣了愣,又见其上有言:「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不由喃喃道:“李商隐诗名?”想了想,又往后看完。眼珠一转,狡猾笑开,却大大哼了一声。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晨。天暗,有雾。
屋内目视不清。
老贴身儿持信冲入,兴奋道:“大哥!加藤又来信了!”
“念。”
乾老板依旧面窗吐纳,老眼微眯,淡定只答了一个字。
老贴身儿兴奋道:“不认识!”
乾老板只好接过来,不拆封却望老贴身儿方向,道:“点灯总会吧?”慢悠悠抽出信纸,凑近烛光看了,微微哼笑。转头道:“哎你还兴奋个什么劲啊?”
老贴身儿激动得像一条还没伸出舌头来的狗。兴奋道:“哈哈,现在为止,左侍者还没有回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四)
又道:“加藤说啥?”
乾老板叠起信纸,顺手一抛,道:“今夜二更,人定三刻。”
老贴身儿愣了愣。
“……干啥?”
“攻打方外楼。”乾老板意味深长笑望老贴身儿,补充道:“分站。”
“今夜二更?!人定三刻?!”
定海分站欢呼沸腾。
时海喜叫道:“齐站主,是真的吗?倭寇真的决定动手了?!”
齐站主点了点头,深沉道:“请叫我‘大岛’。”
分站忽静。
几十对眼睛茫然望向大岛。
大岛道:“在下这就要去汇合加藤,攻打方外楼分站。”
分站仍静。
几十对眼睛惊恐望向齐站主。
齐站主指着他们大笑起来。众人反应过来,一同大笑。
分站鼎沸。
齐站主的笑声最高亢最嘹亮,那一声声“哈!哈!哈!”领衔突出,如同丝竹合奏中一声声鼓点。所以当鼓点一停,丝竹不得不乱止。
因为人群后忽的抛出一颗红球,直直砸向齐站主。齐站主灵敏探手握住,笑声自然而止。
能一心二用的人不少,可也不多。
齐站主恰好不能。
据说公子爷可以。因为有人看见公子爷曾经一边啃苹果一边笑。如果这个不算的话,也有人亲眼看过公子爷双手同写梅花篆字。只不过,自从他身边女孩子多起来以后,他再也没干过这种事了。
当然二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只是时间上容易表述而已。
齐站主猛回首,如刀目光削开高壮人群。才见人后婷婷立着一位漠不关心的大气美妇。
分站又静。柔美大气之静。
齐站主不由目光转柔。
兰老板漠不关心道:“恐怕仍不能尽人意。”语罢,终于颇有些动容叹了口气。就近在椅内坐了。道:“有情报说,左侍者三天前离鹞子街分部,至今未归。”
众人愣了愣。
齐姑娘裙摆一展,冷声道:“这么说,鹞子街乾老板绝不敢私下命令,叫部下跟随加藤来犯了?”
兰老板点头道:“极大可能。”
齐站主道:“‘醉风’周遭几个分部一直以来都跟从鹞子街做法,这样的话,卫站主他们几处也很有可能无功而返。”
“但是,”兰老板忽然起身,容光焕发。“我相信奇迹。”
“奇迹?”
众人纷纷议论。
“奇迹?!”
忽然每个人脸上都同兰老板一样焕发光彩。
“奇迹!”
“对!奇迹!”齐站主高举手内红红苹果,振臂道:“我们要相信左侍者马上就会回来!马上就会下令随加藤攻打方外楼!”
新分站内不觉又热血沸腾。
时海笑道:“齐站主,你就带着这苹果去吧,这手拿着苹果,那手捧支如意,你就可以上花轿啦!”
人群中有人惊喊道:“哇!谁要娶他啊?!”
便是满堂哄笑。
齐站主笑骂道:“你们哪那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准备!”
激起英雄的斗志很容易,只要是正义之举。激起英雄的斗志也很难,假若英雄们早已看透终局只是竹篮打水。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五)
但是兰老板激起了英雄们的斗志。仅凭一句“奇迹”。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雄浑壮阔,豪情壮志,令英雄的事迹如烧红的烙铁,千古烙烫着追随者的心与血。正义从不灭亡,因为拥有正义之心血的后继者们,他们的心血火烫过烧红的烙铁。
然而人散之后,齐站主同兰老板却相视苦笑。
齐站主手握苹果慢慢走近。望了眼兰老板身后穿着条红裙子的红姑。
齐站主低声道:“可是我们好像还忽略了一点。”
兰老板极轻点了下头,不再漠不关心。“我们的确存心忽略了一点。就算左侍者回来,也不一定下令来攻。”
红姑动容。
齐站主未言,只定定望向红姑。兰老板也慢慢回过头。
红姑略有慌张。看了看兰老板,又看了看齐站主。忽然唇角一顿,坚定道:“我不会说的。因为……我也相信奇迹。二子能把我们都救出来,就是奇迹!”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晨。天暗,雾渐散。
神医未睁开眼睛,便感到满帐熟悉香气。熟悉,又想不起来。睁开眼睛,便吓一大跳。神医缓了缓,摸着心口平气。原来一大早在被窝里枕头上被人盯是这种滋味。
那对琥珀眼珠却是炯然发亮,神医装作惺忪未醒,将他打量一番。只觉他全身就像是拼命擦过价值连城的金玉器一般,每一处都闪着耀眼光芒。典型为了梦寐以求的出街精心装扮过了。
然而衣裳是神医昨晚送去的常服,并非正装。只是他拢起留海发束玉冠之后,那件常服却奇迹般化为正装了。
神医正瞪视那只不识好歹的肥兔子爬上自己胸口,便听那碎玉般语声轻道:“澈!快点起来!我们走了!趁着天还没亮,慕容黎歌她们还没起,我们要抓紧时间!”
一听那语声,不醒也如清水濯面般神志清楚。神医装作未醒,翻身朝里。忽被薅着领子从被窝内揪起来,三下五除二,上身被扒个精光。又一件带着皂角同百合味的内衫搭在肩上。
沧海边将他手臂往衣袖里塞,边喋喋不休轻道:“快点换衣裳!我已经给你熏好百合香了……”
神医又忽觉下身一凉。
沧海轻道:“裤子也换上,也熏了你喜欢的香味。还有袜子,鞋……啧,你上哪去?别乱动!腰带系好!下来,漱口。”
神医茫然被薅到地上,捏着嘴巴抵住杯沿,仰头就灌一口漱口水,后颈猛被拍低,喷入沧海手内漱盂。
“好了,洗脸!”沧海拿块沾湿帕子胡乱在神医脸上一抹。“好了!出发!”抱过肥兔子,拉起神医左手。
没拽动。
沧海回过头。
忽然蔫下去。
乖巧道:“……澈……你为什么不走?”弯着唇角眨了眨眼睛。
神医狠狠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挽起袖子,撩水净面。又从新漱口。甚是认真。
沧海抱着肥兔子缩在角落席上。不敢高声,却从未停声。
第一百九十三章奇迹汗衫楼(六)
极力放低了声音,极力拖长音调,极力以此种方式明白告诉神医自己的极度不满。
“……嗳澈……差不多行了……那么仔细干嘛……嗳凑合洗洗算了……每次我有这么麻烦吗……?”忽被凤眸一瞪,吓得屏息住口。半晌,忍不住又唠叨道:“嗳,瞪我干什么?我是爱干净,可是你用不着嘛……唉……你快点行不行啊……我承认我是很想出去玩,可是我都帮你穿裤子了你还不能将就一点么……”
连连唉声叹气。
神医偏慢慢悠悠同他作对,捯饬一溜够,将梳子抛给沧海,坐在床边。沧海只得爬到床上跪着替他束了发,他又拿镜子照了好半日,回头看看沧海,指了指右鬓。沧海忍着不耐用梳子在指定处抿了抿,便坐在一边生闷气。
神医又立到等身镜前磨蹭良久,终于望着沧海立着不动了。
沧海心气儿已被磨灭至底,只凭一股不甘支撑意志,抱了兔子爬下床来穿鞋。神医薅过长耳朵丢回兔篮子,道:“跑了怎办。”
沧海眉心一挑要说,忽然愣了愣。“咦?这么快就能说话了啊?”
神医摇了摇头。拉起他出门。
一路畅通无阻。
花丛之外,沧海长出口气,心情似乎回暖。二人披上一白一灰两件毛皮大衣,渐行渐感湿寒之气扑面。
行至谷口,忽有一道暖阳穿透层层晨雾打在身上,白雾欲热纷纷流散,二人相视如金光普照,怦然心动。
神医眯着凤眸取出一件白兔毛内里锦绣手捂子,颇得意递给沧海。沧海惊喜将两手对揣其中,贴心般温暖,此情此境,简直要给神医一个满满拥抱。
却听有低哑如笙般语音怪异道:“不就一个兔毛筒子么,至于这么激动。”
深凝中的琥珀眸子瞬间冰寒如雾。扭头见谷口一字排开一十二对眼睛。冰寒玉面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冬阳太烈,晒得公子爷浑身冒烟。
永平镇上最大的酒楼,不叫做“最大酒楼”。
“哦……瀚、杉、楼……”识春仰着脖子费力念着,身旁闪过白狐裘的清癯人影,揣着手捂子,大步入内去了。
识春望着他正自犯愣,猛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虽不痛却吓一窜。宫三伸着手道:“看什么?!还不扶爷我下车?!”
神医不言不语紧紧跟在沧海身后。
直到背影消失,大堂中掌柜才猛然回神道:“哎……这位公子……”捏着笔杆从柜后便腹绕出,便有个大银锭轻放在柜。
璥洲道:“老板,偏院我们包了。”说罢,穿堂直追而入。
辰时未过,酒楼内食客却已不多。掌柜盯着银锭愣了一瞬,忽叫道:“来人!快来人!把车马送到后面好生伺候着!”边腆腹出门,满面堆笑:“哎,几位姑娘,慢行,慢行!请进,请进!小心门槛——哎几位大爷请进——!”
紫菂也仰着脖子望招牌,极疑惑道:“汗衫?楼……?”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一)
紫菂一边念叨一边往酒楼内望了一眼,便听门槛内碧怜唤道:“紫菂,别乱走,进来这边。”
紫菂仍挑着眉心看了外面识春一眼,又听紫幽严厉道:“喂,你在干嘛?别叫你嫂嫂着急!”
紫菂扁了扁嘴赶着握住碧怜伸来的柔胰,碧怜对身畔讨好者完全不假辞色。却居然也没反驳。
瑛洛颇惊讶多望了垂首碧怜一眼,才回头将袖子划了一划,对掌柜道:“十四个人。随便端些早点送过去,另外,要一碟糖糕,一碗燕窝蜜饯粥。”
掌柜还未来得及点头,黎歌又软语道:“老板,请问你们厨房在哪里?我可不可以看着你们煮粥?”
“可以可以,”掌柜一叠连声笑道,“姑娘你从这里进去就是了。”
瑾汀向瑛洛打手势,道:我去周围看看环境。
小壳最后扶了慕容下车,方一进店,便听瑛洛道:“老板,一会儿车马就寄存在这里,我们晚点来取。”
招牌下,跟着伙计送了车马绕回原地的识春,又抬头将字望了一眼,肩头忽被人一拍。薛昊抱着乌鞘刀笑道:“这是瀚‘彬’楼,不是瀚‘杉’楼。”说罢,迈过门槛入内。
识春感激道:“唉,真是好人哪……”回头叫道:“咦?少爷?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大家都进去了,就剩我们两个了耶。”
宫三这才收回观察熙来攘往人群的视线,低着头远远绕过识春。略拧起的眉头诉说隐忍与微量痛恨。两手对揣袖中,背稍佝偻,一步一步沉重迈入酒楼。又忽然慢慢回身,望着识春。
识春小圆脸上荒凉立刻转为欣喜,眼中冒光。
宫三左右望了望,才指着他眯眸道:“你记住,我不认识你。”
太阳慢慢升高,时候尚早。瀚彬楼前街道行人却很多,因为这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因为前头不远正有集市。大姑娘小媳妇也被破例允许上街赶集,买花粉,买花布。
掌柜望了眼街市,低头拨弄算盘珠子,掀起眼皮,又垂下。半晌,终于从柜后挺着肚子绕出来,站到大堂东口端盆伙计身后,看了看伙计,顺他目光望去,惊愣良久,好容易拉回视线再看向伙计。
因为这个伙计半个时辰前就以这个双手端盆右脚立地左腿斜侧悬空的姿势站在这里了。整整半个时辰动也没动。掌柜也是绕到面前才见他流着口水的样子。
掌柜道:“喂。”又道:“喂!”
端盆伙计吓一大跳,转头见是掌柜,忙拖着两腿赶去干活。因为他回过神时才发现,双脚早已站麻。
于是换做掌柜站在大堂东口,半天不动。
大堂东侧,正是通往偏院之入口。偏院大门未关,偶尔能望见房间里头那些人间绝色。令人奇怪却是敞开一扇的南窗下,有片薄雾一直望着院中间皑皑雪人,枝雪未融的松柏。
一臂搭在窗沿,一手支头,面无表情朝外无目的的呆望。
瑛洛笑了笑。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二)
放下只啜了半口的米汤,一步三晃踱着方步,边观察他的神色边靠近南窗,两臂抱起道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哦。”
后脑勺上绑着白纱巾的公子爷坐在椅内动也未动。
瑛洛又凑近些,倚着窗框道:“难得人这么齐全,你不高兴吗?”本以为自说自话,没想到那人缓缓扭过头,沉着脸瞪了他一眼。又缓缓转向窗外。
窗下小桌旁吹凉馄饨的神医淡淡一个注视。
瑛洛愣了愣,眼珠一转,右肘支在窗沿,忽然提高声调,望沧海笑道:“喂,你本来不是想甩掉大家只带容成大哥出来么?”
紫菂一听忙道:“就是,太不讲义气了!”
沧海动也没动。
瑛洛又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们怎么知道这件见不得人的事么?”
沧海果然滚动眼珠不甘嘟了下嘴。
“‘二人世界’呀……”瑛洛在眼前晃起一张折印未消的宣纸,指了指最后一句,“所以连你那只兔子都不带?”又指其中一句笑道:“‘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这个诗名,是你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假借来让容成大哥知道你想出庄看灯,是不是?”
神医忽然偷笑起来。
沧海忿忿望向雪人。
“天网恢恢啊,皇甫老弟。”宫三颇有些得意忘形,“还是瑛洛够兄弟!”回手伸着空碗道:“识春,再给爷盛碗粥。”半晌没动静。宫三转头见识春埋头苦吃,不由气道:“喂!爷在叫你哎!”
识春抬眼一望,低头咽下满嘴馒头,捧起碗低声道:“……少爷说了,我不认识你。”扭身冲后接着吃。
薛昊眯眸笑道:“你们两个,感情还真好啊。”
黎歌笑眯眯端着燕窝粥进来,柔声道:“公子快趁热吃吧,幸好我跟着去看了,不然,他们还要放芝麻、瓜子仁和花生碎呢。”端至窗前时,沧海却摆了摆手道:“不吃了,没胃口。”
黎歌顿时面色不好。又见沧海头也没抬拈起调羹,不由不悦道:“爷不是没胃口么。”
沧海道:“又有了。”说是如此,也不过略动了几勺,便站起身。将神医袖子一拉,对众人道:“你们自便吧,我有事先走了。”垂着眸子不闻一声,一抬眼,在座十二人都窝个大红脸。
沧海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原本就计划先出来办点事,晚上才看灯……”顿了顿。右眸微眯,“……要不,酉时咱们还约在这里见面……”
玉碎似的语声幽幽转低,呆愣人群依旧,只是忽觉清新。
宫三哽咽道:“……还以为皇甫老弟嫌我们碍事……”
薛昊拭泪道:“……所以要丢下我们一个人快活……”
沧海极力才干笑几声,一个字说不出口。一转脸拉起神医,面皮吧嗒挂耷下来,咬牙低道:“还不走?”
神医轻轻摇了摇头。“等。”
“等?”沧海眉心一挑青筋暴跳,死死攥着神医袖子,“等什么?”手背一暖。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三)
那是神医舌头虽痛得说不了话却依然热热的手掌心。
沧海不知为何忽然全身过电般酥麻。神医望着他的目光万分值得信赖。沧海干咳一声,红着脸背转身,手一放,神医叠在其上的手掌也自然垂落。
半晌,酒楼一个伙计捧着个小食盒立在外面敲门,众人微愣,神医招了招手,伙计入内将食盒交了给他,便打躬退出。
神医面对沧海微微一笑,在他面前揭开盖子,食盒内一股热气随香味扑在他面上。沧海原本冰沉的脸猛然解冻,眸子欣亮,如春暖花开。
“烧饼?!”沧海右手欢喜执起,几乎热泪盈眶。“你还记得啊澈?你还记得?你还记得……?”边喃喃说着边用左手拿起另一块香酥热脆的烧饼,左手中忽然一空。
神医微笑点了点紫菂。
紫菂一愣,也忽然惊喜道:“给我的?”无限幸福跑过来取走。“谢谢容成哥哥!”
沧海面色又沉了下去。默默咬了口烧饼慢慢咀嚼。
神医笑道:“我也记得,这一声‘容成哥哥’可不是白叫的。”又以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道:“真幼稚,还在争宠呢。想做‘唯一’,只能嫁给我了。那我就保证,以后只给你一个人买烧饼。”
沧海低落得连气恼的心情都没有。
紫菂却兴致很高的掰了一半给识春,说答谢他上次看兔子戏时请吃的红枣。识春流着涎水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大声道:“喔!好好吃!好香的芝麻!”
沧海修眉略垂,却是苦恼轻叹。忽的猛然一愣,低头看手内烧饼,居然一粒芝麻都没有。
神医已粲笑道:“真的是‘唯一’哦。若不是等这个现做的烧饼出炉,那个伙计早回来了。”
从那时那刻开始,薛昊同宫三都暗自做下决定:今后一定要对那个拥有一对琥珀色眼珠的男人无微不至。并极力实施。
因为他们也同样想那个男人能对自己露出闪着泪花金光般的笑容,他们看见那个男人将烧饼整个递在神医口边,神医就着他啃过的小牙印,在旁边咬了一口。于是那男人笑得更如钻石璀璨,光亮灼得人双眼酸涩,又无法移转。
薛昊心中虽想,面上却微微发烫,转头观察众人,还好他们都在望着那个男人,没人注意自己。然而薛昊惊讶发现,原来宫三也在艳羡观望,像生在脸上五官般的微笑,却满怀惆怅。
沧海微微笑道:“你骗我,原来你已经能说话了。”
神医摇了摇头。笑道:“还痛呢。”
宫三垂目叹了一声,略略转首,指着识春道:“喂,那个不认识的,口水滴下来了。”
有一群人。
一群奇怪的人。
一群奇怪的人拉帮结伙尾随着沧海。
沧海不由拉住神医衣袖。他没有回头看,因为每当他要转头的时候,余光便见几道白光嗖的一下自由组合成各种姿态。
第二十一次。
他决定回头。
他们已穿过六条大街小巷。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四)
这群奇怪的人便跟了他们六条街巷。
沧海左手拉住神医,停步回头。
又是十一道白光。
有人望天,有人拈花,有人四下观望,有人蹲在地上研究马桶。
只有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睁着点漆般黑瞳略有不悦的盯着自己。
沧海气道:“你们到底在干嘛啊?”
薛昊与宫三对视,四女垂首,璥瑛瑾紫严肃而立,识春慢慢从马桶前面站了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宫三只好笑道:“啊哈,是这样的,你不是让我们自便么,所以我们就出来逛一逛了。”
“啊是呀是呀。”众人连忙点头附和。
“只不过凑巧和你顺路罢了。”小壳抬右臂一扶道旁树干。
“啊是呀是呀。”众人更用力点头堆笑。
沧海咬了咬牙,指小壳道:“喂,你是想成亲了是不是?一天到晚穿个红衣服满街晃荡!”
小壳耸了耸肩膀,展开左臂,“叶深说我穿红色好看,你有意见?”
沧海果然无话。又嚷道:“你就摸那个树干吧!有人往上抹鼻涕、吐口水、尿……!”忽被拽了一把。侧首见神医皱着眉头瞪他。
小壳放手走近,将右掌来回在沧海胸口擦抹,随意道:“蝠安客栈是吧?我认得。”说罢当先带路。
沧海气得脸红如血。
宫三薛昊同众人小心翼翼绕过他和神医,追随小壳。
沧海恨恨将身一转,赌气道:“不去了,回家。”
“好啊。”神医跟着走了两步,喃喃道:“唔,听说公子爷不去沈隆是不可能会乖乖治伤的……啊,还听说,沈隆要是再不治伤就活不过半年了哎……”猛被沧海狠瞪,便掩唇口齿不清道:“唔唔,舌头咬到了……”
巳时。
沈家堡大少爷沈云鹧缓步从内而出,身形略微一定,快步下阶,爽朗笑道:“陈公子!”面前拱手笑道:“陈公子,家父久候了。”
沧海浅笑还礼。
沈云鹧目光在他身上一落,便是惊愣。惊愣将他身后一望,更是大愣。
沧海浅笑道:“沈大侠,沈老堡主可好么?”
“……啊,好。”沈云鹧望着他半日缓不了神,“……呃……请进。”
又半日,沈云鹧才大笑道:“哈哈,咱们都是混江湖的汉子,有什么礼数不周陈公子可不要见怪。”
沧海浅笑道:“沈大侠言重。”
沈云鹧又笑道:“我一看这个时辰了,还以为你上午不来了呢,我爹却说你一定会到,叫我到门口看看,谁知道我刚出来你们便来了。”
沧海浅笑道:“是啊,就是冲这个饭点来的。早上只吃了个小烧饼,喝了几口粥,就等着这顿呢。”碎玉语声自顾而谈,目光淡淡前视。
“云鹧。”面前沈隆面带微笑望着沧海,却颇严厉道:“既然公子爷饿了,还不赶紧置办酒席。”
沈云鹧愣得了不得,只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沧海道:“酒就不用了,我不喝。你只办‘席’就行。”
沈云鹧求助一眼沈隆。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五)
沈隆只见这公子华服玉冠,清绝已极,粉唇贝齿,开合间孰难猜透真伪,一对柔柔发亮琥珀眼珠虽异,面容却更是近不可观。身后围绕一十二位年轻男女,皆是人中龙凤。沈隆心内一惊便没搭话。
那公子却一舒广袖,眯眸笑道:“沈老堡主,天寒地冻,还是入内叙话吧。”
沈隆一愣,只得笑了笑,回身迈步。
沈云鹧独自在外站了会儿,实在没人搭理,挠着头去厨房了。
沈隆边走边状似随意道:“这几位是……”
沧海更随意道:“哦,他们啊,用不着介意。”鸦雀无声中,淡淡停步。面前石阶三磴,厅门大敞。
青砖小路左右几支水仙,数棵枯桃,积雪夹道。
沧海转过身望着众人,道:“姑娘们就不必说了,”指着璥瑛瑾紫,“这几个上次见过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说吧。”
沈隆颇尴尬望着嘻嘻笑着一点也不生气的众人,又偷看沧海一眼。拱手道:“请教……”
宫三温厚笑道:“敝人主仆没什么斤两,从敝人开始好了。”与识春拱手报了姓名。
沈隆还礼道:“幸会。”
薛昊横刀笑道:“在下薛昊,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
沈隆拱手,沧海道:“应天总捕,人称‘官家第一刀’,你还嫌小?”
沈隆愣了愣,薛昊面上却漾起喜色道:“难得你替我说话。”
相对一揖,沈隆向小壳道:“这位少侠……”
小壳露出单边酒窝,欣喜抱拳。“在下雁……”
“我弟。”沧海随意挥了挥手,“以后还请沈老堡主多关照。”
“呵……”沈隆干笑道:“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沧海扯住神医对众人道:“我要和沈老堡主说正事,你们到别处等一等吧。”
沈隆忙叫偏厅用茶,回首请沧海二人入内,偷偷抹了把汗。
这才入厅分宾主而坐,下人奉茶。沈隆却见那红衣少年同璥瑛瑾紫立在公子身后,又看公子垂眸饮茶,若无其事。
沈隆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陈公子年轻有为,老朽辈却已日薄西山,以后江湖便是你们的天下了。”
沧海放下茶碗,淡淡一笑。
沈隆又道:“恕老朽冒昧,不知陈公子到底年方几何?”
沧海道:“老堡主客气,小可二十有一。”
沈隆立刻一愣。神医等皆垂目一笑。
小壳在后望天咕哝道:“你不都三十了么。”
沈隆将沧海望了一望,疑惑又道:“不知为什么,老朽见陈公子有似曾相识之感……老朽倒记不得,以前是不是与陈公子碰过面?”
沧海忽然露齿一笑,正要答言,小壳又在身后嘀咕道:“哼,又是一个套近乎的,说不定一会儿又什么干爹干儿子了。”
沧海回头不悦道:“那不可能。”又转向沈隆,笑道:“老堡主确是健忘,五日前还在客栈门口见过,你怎么不记得了?”
满堂沈家人也不由一同抿嘴。
望了眼沈隆黄中透红的面皮。
第一百九十四章费尽了周章(六)
沧海“啊”了一声,挑起眉心道:“我知道了,沈老堡主这是存心寒掺我呢。说我上回明明到了门口却不进来拜访,所以怪罪我了。”望着沈隆颇有感情的微微一笑,解释道:“上次因为不是专程前来,恐怕不敬,是以回去写了拜帖,择日再来,才显得对前辈真心实意。”
沈隆只微微将嘴角扯了一扯,不知怎样答话。
神医等人却是肚里暗笑。明知沧海是心情不好拿人开心,也只能烂在心里,说不出口。
然而沈隆到底混迹江湖那么多年,若论老奸巨猾自然当仁不让出沧海之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沈隆起身笑道:“哈哈,陈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啊!”
沧海眯眸跟着站起,心里很不明白这个没话可说没辞可接时的称赞到底是褒是贬,是何意味?只是望着沈隆极近友好的大大笑了一个。却见沈隆嘴角抽搐,差一点喷发。
沈隆忍到肚子抽筋,老脸发烫,仍然坚持走到沧海面前。不得不让沧海身后少年同身旁神医心生敬畏。
沈隆一把拉住沧海双手,和蔼笑道:“小兄弟不要这么见外,你救了沈家堡上下便是老朽的恩人,以后都是自家人,没什么计较!”
神医凤眸一垂不禁暗哼一声。
沈隆借拉手之机已将二指搭在沧海脉上,立时一愣,望向沧海面容。指下脉搏甚是虚弱之外,似如无底之洞,又似铜墙铁壁将所运一成内力化作青烟无物,从腕内飞散去了。
沈隆恐怕他体虚受不了更多内劲,只得惊诧而愣。
沧海却轻轻笑道:“沈老堡主,我患的到底是什么病啊?”
话还未落,忽有一股劲力插入二人之间,挺拔身影飞速夹在当中,一手挽沧海往身后藏去,一手抓沈隆臂膀,怒道:“爹!你干什么?!”
面对突然变故,厅中上下望着急冲而入鹰般的男子,皆是一怔。
沧海只微微吓了一跳,便轻扯他衣袖小声道:“傲卓……”
沈隆惊愣却只道了一字:“我……”
沈远鹰望着老父,没有开声。
沧海忙从他身后站出来笑道:“傲卓,沈老堡主在试我的武功呢。”却见沈云鹧带人将沈灵鹫抬了进来,正在厅首。
“啊……是啊……”沈隆说不出哪里不对,愣愣附和了句。
沈远鹰似有歉意,在沈隆面前略垂了垂头,回首对沧海咬牙耳语道:“你有个屁武功。”
沈隆只见那对琥珀眼珠猛然瞠大,双肩一轩,却冷笑道:“啊,好戏,父子反目啊。”那男人忽然笑得有如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开怀接道:“难得一见。”原地将沈远鹰往旁边一推,仍然与沈隆对面。
忽又敛容,淡淡道:“没规矩,我在这里和你爹说话,哪容得你插口。还不快点请安?”
沈隆愣了一愣。
沈远鹰握紧拳头,头颅低垂,忽然单膝点地,道:“属下参见公子爷。”转向沈隆道:“爹,儿子鲁莽。”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一)
沧海淡淡嗯了一声,负手道:“行了,这没你的事了,出去。”
兜轿被慢慢放落地上,神医同少年们及沈家人只愣视沧海、沈隆与沈远鹰,无人注意惊呆着的沈灵鹫。
那一身雪白狐裘未曾脱下,即使于这温暖厅中。面寒薄霜,不怒自威,如同高岭雪梅,香幽易折,却凛然不可进犯。望不清晰的面庞细嫩素洁若古镜映出的白梅花瓣,瓣上一点朝霞,三分清露。
那白梅花瓣微笑将沈隆望了一眼,缓步至兜轿之前,狐裘曳地,蹲身仰视沈灵鹫微笑道:“沈二侠,别来可好吗?”
沈灵鹫一听这语声,猛然握住沧海双臂,惊喜道:“神……”又觉不妥,嗫嚅半晌,只得道:“我找得你好苦啊!”
沧海眉梢一耷,便听身后众人窃笑之声。
沈远鹰眼睛瞪大,哼了一声,道:“爹,方才是儿子不对,不过你要念在儿子护主心切,不要怪责儿子。”回手指着沧海,“因为公子爷实在容易惹人袭击。”
沈灵鹫愣了愣。忽又用力抓着沧海,激动道:“你就是公子爷?!方外楼的公子爷?哈哈!我想得你好苦啊!哈哈!天不负我!得来全不费工夫!”
沧海耳听喀喀之声,回头见神医黑着脸不停紧攥拳头,小壳等人一脸看戏表情。沧海心中有气,面上却笑道:“我也早听闻沈二侠足智多谋,在沈家除老堡主与沈大侠之外,无人能与兄并论,只恨不得一见。”
沈远鹰顿时气得两眼冒火。若非众人在场,早已发作。
沈灵鹫立刻喜形于色,激动道:“如蒙公子不弃,收归麾下,在下一定……”却一时忘记腿上有伤,说着话便要站起。沧海一见,忙道一句:“小心!”张手来扶,沈灵鹫本就立地不稳,又恰巧踩歪了兜轿,于是全身倾斜,往前便倒。
一百多斤重量推躺了沧海,趴压在他身上,兜轿也翻了,底朝天扣在沈灵鹫背后,当真人仰马翻,引满堂哄笑。
沈隆冷着张黄脸又忍不住嘴角抽搐,憋得面皮通红。
少年们同沈家人连忙上前搀扶,神医却是真真气得什么都不管。
沈灵鹫顿时无地自容。他自己也还罢了,现下弄得公子爷清雅全毁,颜面尽失,这可怎么收场?方才趴下时生恐伤害公子爷,不由浑身使劲至令伤腿同腹部突然剧痛,这一着急,更是满头大汗淋漓。
忽听玉碎般一串笑声从下方传来,沈灵鹫猛然一愣。沈家人边笑边抬开兜轿,将他扶起,他只呆呆的一无所觉。
坍塌物一经挪开,那人更是肆无忌惮笑蜷在地毯上,直到小壳同沈远鹰实在看不过去将他硬拉起来,他才一边用手捋着微乱长发,一边爬起,咯咯笑着向沈灵鹫走去。
使劲忍着笑意道:“沈二侠,你没有摔伤吧?我帮你看看伤口裂开了没有……”还没说完,又笑了起来。
沈云鹧颇疑惑立在沈隆身边。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二)
静静看了半晌,轻声嗤笑道:“我还没见过二弟这样激动过哩。”又更疑惑:“江湖传闻,方外楼公子爷谋略同行踪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智计第一,才貌无双,雅贵绝伦,从不和人多讲一句,从不与人肢体相接……”顿了顿,又笑道:“今日一见,原来……哈哈,”想了半天,才道:“毫无架子,平易近人。”
沈隆沉默不语。
另一侧沈远鹰也哼道:“我说了吧?经常被人袭击,而且总爱丢人。”
沈隆将他二人一人瞪了一眼,仍旧面沉不语。
沈云鹧与沈远鹰相视,皆无奈一耸肩膀。
又听那玉碎语声开怀笑道:“还好那针线缝得结实,不过以出血的情况看来,沈二侠还是不宜再激动了。”又亲自将沈灵鹫衣衫穿好,检查了断腿,掏出帕子道:“瞧这汗出的。”仔细在额角搌了搌。
才轻轻笑道:“沈二侠方才的话是真心的?”
沈灵鹫伤痛说不了话,只白着脸点了点头。
沧海起身望沈隆笑道:“那还要问过沈老堡主的意思。”
沈隆终于哼了一声,隐含怒气道:“陈公子在老朽面前对老朽三个儿子颐指气使,可有问过老朽的意思?什么假意疗伤,不过是刘备摔孩子罢了。”
沧海浅笑未语。
满堂蓦地静谧。沈家人忽然都有些担心。沈家三子意欲一劝沈隆,老大却不敢,老二说不出话,老三不知怎样开口。
小壳颇为紧张,璥瑛瑾紫淡然而立。只有神医一个真心幸灾乐祸。
“呵。”沧海轻轻笑了一笑。“世人总将他人想得太坏,若刘备乃是出于真心,岂非千古美谈?那些偏将好意作歹之人,唯善妒者尔。”
沈隆愣了一愣,怒道:“你这小子是在教训老朽?”
沧海摇头笑道:“小可将沈二侠接来,只是想当着三位令郎的面前,劝一劝老堡主尽早医治内伤。”
沈隆黄目一瞠。愣了良久。道:“你不用再说了,这件事老朽心意已决,谢过了。”随意拱了拱手。
琥珀眼珠转了一转,忽然又在交椅内坐下,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来谈谈别的事好了。”
小壳着急将他后脑勺瞪了一眼,猜不透真意。
“谈什么?”沈隆果然接道。
“老堡主请坐。”沧海右袖一展,才又缓声笑道:“谈一谈近日江湖盛传的‘蝠安客栈一役’呀,我想老堡主也听说了,传闻钟离破所用麻药是神医所做,无臭无味,不管多高深的内功也敌不住它一滴。是不是啊老堡主?”
沈隆哼道:“不错,老朽也是这么听说。”
沧海垂眸一笑,抬首道:“可是我却听说,这麻药很有蹊跷啊?”慢慢立起,笑道:“不知老堡主可还保存着那瓶麻药?”
沈隆从怀中拈出一只细颈瓷瓶。
沧海笑道:“原封未动?”
沈隆道:“是。”
“好。”沧海走上前来,立于厅心。负手眯眸轻笑,将四方环顾。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三)
又缓缓转向沈隆,高声道:“请问这厅中谁敢同我一试蹊跷?”
沈云鹧惊道:“你的意思不会是……?”
“不错。”沧海伸右食指点一点沈隆手中瓷瓶,轻笑道:“谁敢陪我再吃一次?”
“喂……”沈远鹰一步跨至身边,扯沧海衣袖急道:“别玩了……”
沧海哂笑,直视沈远鹰道:“现在还不到玩的时候,你站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高声再问道:“有谁胆识过人的,请下到厅中说话。”
沈家上下不免窃窃,心有余悸不敢挺身。
沧海又道:“这麻药众位都已尝过,我也可以性命担保,这药绝对身体全无害处,只是众位吃起来有些手软筋麻,虽无解药,但时候一过自然便会恢复。”
仍无人言。
沈灵鹫见状便要开口,忽见沧海转向他,几不可见摇了摇头。
小壳面色凝重,几番斗争,才要迈步,也被神医拉住。
沧海笑了笑,道:“沈老堡主?”
“好。”沈隆沉重点了点头。“那老朽就舍命陪君子。”
沧海眯眸笑道:“我可不是君子,我是‘这小子’。”稍敛容,微笑又道:“为避嫌起见,可否所有工作都由老堡主亲自操刀?”
“可以。”沈隆又点了下头。
沈远鹰暗将沧海捅了捅,悄声道:“喂,小东西……”
“干嘛?!”沧海使劲瞪了他一眼。
沈远鹰道:“真的要这样做吗?”
沧海道:“你在担心你爹?”
沈远鹰迟了半晌,道:“要不我替你吧。”
沧海笑了。“老堡主,请你拿三个杯子,和一壶茶来。”
沈隆挺了挺胸膛,吩咐道:“来人,烧开水,拿把壶和茶叶来。”从小桌上取了三只茶杯,当着众人面前用开水烫了茶具,沏了茶。道:“把茶倒在杯子里?”
沧海道:“请倒两杯茶。再把麻药倒一杯在空杯子里。”
众人便见小几上两杯淡褐色茶水,一杯透明麻药。
沈隆道:“和案发时一样,用发簪取药,对么?”
沧海笑道:“对。请沾取杯中麻药,叫大家看清楚。”
沈隆向沈远鹰伸手道:“舞衣的簪子还在你那儿?拿来。”瞪了一眼黝黑皮肤还面色泛红的沈远鹰一眼,将发簪在麻药杯中点了两次,分别混入两杯茶水。
“之后?”
沧海一直立在小几后一丈以外,此时笑招手道:“老堡主请近前。恕我无理,但还是离那个远一点的好。”指了指茶杯。
侯沈隆离近,揽袖露出左腕道:“请老堡主探脉。”
沈隆一愣,眉头皱起。但看面前此人光明磊落,不知觉便抬起手来按在他脉门。这一触,便如排山倒海般的内息冲指而来,沈隆大惊抬首,猛见这公子一对眼珠竟是琥珀颜色。方要细看,手指忽被弹离,再见他眸依旧只是柔亮亮却看不清晰。
沈隆惊讶道了声:“你……!”
“嘘。”沧海忙制止他后话,轻轻一笑,道:“老堡主可探仔细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四)
又道:“老堡主可身有不适?”
沈隆一愣。
沧海道:“请老堡主仔细感受,为我证明。老堡主虽与我接触,我却并未使任何手法妄图妨碍结果公正。”
沈隆只好点了点头。
沧海道:“好。那也请老堡主伸出手来,”扭头道:“沈大侠,你不偏不倚,是最好人选,请你为老堡主探脉。”又道:“傲卓,你不是要替我么,也让沈大侠帮你摸摸脉。”
沈远鹰恨恨瞪着他,把手递向沈云鹧,悄声道:“喂,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沈大侠?”
沧海也悄声道:“你行三。”不管沈远鹰生气,问沈隆道:“老堡主,到目前为止,我可有什么奇怪之举?”
沈隆道:“没有。”
沧海道:“也就是说,我没有做任何手脚了?”
沈隆道:“不错。”
“好,”沧海眯眸笑道:“那我们要进入正题了。老堡主,请你先选一杯茶吧。”又道:“傲卓,剩下一杯是你的。”
沈远鹰要说,沧海道:“放心。”于是沈远鹰便低头笑了笑,走过去端起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沧海叫道:“哎……!”
“怎么?”沈远鹰皱起眉心回头。“别跟我说你只是要我端过去没叫我喝?”
沧海嘻嘻一笑。道:“也只好这么着了。老堡主,请。”
沈隆瞪着他道:“我儿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说罢,仰首杯干。
沧海耷下眉梢,无奈笑了一笑,摊手道:“没有办法了。沈大侠,麻烦你把最后那个杯子端来给我罢。”
“什么?”众哗然。
“那可是麻药哎……”
沈远鹰惊道:“喂,你干什么?”
“玩啊。”沧海笑道:“现在到了玩的时候了。”也向沈云鹧迎面走去,“沈大侠,麻烦你了。”将两手负在身后,口唇凑上麻药杯沿,示意沈云鹧倾倒。
沈远鹰急道:“别喝!”要去拉他,又回头叫道:“你们都不管吗?!喂!”众人耸肩时,茶杯已空。
沧海蹙眉道了句:“好凉。”又笑道:“谢谢你了,沈大侠。”大大叹了口气,道:“我今天才算是舍命陪君子呢。”
小壳自从被神医拉住,便知这事不是麻药有蹊跷,而是沧海耍花招。心内虽忐忑,却也不敢阻拦。沈远鹰因是十年井绳,所以更怕沧海出事。沈灵鹫却是半张着口,呆呆望着沧海,不知在想什么。
沈隆同众人一般目瞪口呆望着他指向飒爽磊落的少年,道:“璥洲,点香。”
又回首笑道:“众位都瞧见了,沈老堡主作证,我没有做任何手脚,且连杯子都没有碰过。老堡主和傲卓一人喝了一杯掺有一滴麻药的茶,我陪着他们喝了一杯麻药。”向沈隆道:“我说的对吧?”
沈隆多番惊愕,再加一杯药茶,实在说不出话。
沧海笑道:“沈大侠,还是麻烦你给老堡主搬一张凳子。因为这药一炷香后会完全渗入血脉,搞不好会瘫在地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五)
沈云鹧依言搬至沈隆身后,要扶他坐下,沈隆昂然而立,直面沧海,微微摆了摆手。沈家人都在沈隆身后,只见他身躯笔直,不由喝彩暗服。
又见沧海年纪轻轻已渊渟岳峙,饮下整杯麻药后仍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心中大奇,将方才乌龙戏更当做他心胸广阔异于常人,加倍崇敬。
而沈家三子同小壳神医等人却在沈隆之前,除了望见他体型之外,还能一睹真容。众人只见他面容紧绷,双目直愣,牙关咬得连腮帮子都带劲,额前一片水亮,却是满头大汗。由此回想,方才他对沈云鹧那一摆手,也是肌肉僵硬,骨骼不灵。
见到那日瑄池赶车的人,都不禁莞尔。因为此刻沈隆的神情,就同四儿一般凝重,冷峻。
沧海似乎因得逞,笑得更开怀。
沈云鹧走近道:“陈公子,用不用给你也搬一把椅子?”
沧海低着头嘻嘻笑了一阵,才柔声道:“不用了。让我瘫在地上罢,反正我总爱丢人。”
沈云鹧干笑了下,立到沧海身边不远。似乎等他不适时便要就近搀扶。
小壳暗将璥洲一扯,下巴一点场中沧海,悄声道:“我怎么觉得他虽然笑得和平时一样,却好像又有点反常似的?”
瑛洛也立刻望向小壳,同璥洲一起撇着嘴猛点头。
小壳道:“事情有点不太对。”又问神医,神医也疑惑摇了摇头,只眼神示意继续旁观,自见分晓。
沈远鹰自饮下麻药起,哪管什么一炷香发作,当时便心率过速,手脚发软。但在沈隆和沈家人并沧海面前,不愿表露,便装作无事与沧海低语道:“喂,小东西,你这次是有备而来么?”
沧海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沈远鹰手肘将他轻拱,皱眉道:“我问你话呢,怎么不答?难道你真的中了麻药,舌头都麻得说不了话了?”
沧海瞠大眼珠叫道:“你舌头都麻了啊?!”吃惊瞪着沈远鹰。
众人却见沈隆面上汗滴滑落。
沈远鹰惊愣半晌,提气刚要反击,沧海忽然低道:“看了就知道,当然是有备而来。”
沈远鹰不由愣了一下,顺着他道:“难道你真是来灭我们家满门的?”说得沧海都不禁一笑,无奈瞟着他。
“难道我长得像灭人家满门的人吗?”
沈远鹰心脏跳得更快,好像真的感觉自己舌头都大了。
“像。”
沈远鹰还是说了实话。“来灭人家满门的人都会找个明目张胆冠冕堂皇的理由,约人比试,然后你有备而来胜算在握,人家自难招架落花流水,于是你趁人之危铲平门户。”
顿了顿。眼神一指沈隆:“不是跟你现在一样?”
沧海反倒愣了愣,转目一望线香烧了快一半,不耐道:“你说是就是吧。”欲要前进,又被沈远鹰拉住道:“喂,那你又对我二哥无微不至?你有什么企图?”
沧海侧首瞪他。“我说过了,你二哥有本事令我仰慕。”
第一百九十五章刘备摔孩子(六)
沈远鹰瞪着他,忽然瞠目道:“啊!原来你早有预谋!你果真早有预谋!”深深拧起眉头:“你早就想让我二哥过去帮你,是不是?!”
两只亮晶晶的琥珀色小眼珠静静望了一会儿,微微笑了。“咦?你这是说什么话?”又将他一扒拉,“别妨碍我和你爹说话。”
沈隆只见块头大得多的沈远鹰被沧海轻轻一推便两脚虚浮,不禁双腿更软。又不能丝毫表露,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便觉体力耗得厉害,眼角瞥了一眼烧至一半的线香。
“沈老堡主。”
沈隆正不知该不该松心,忽听玉碎般语声唤他,猛打精神。
沧海近前笑道:“有一件事还要与老堡主打个商量。”
沈隆道:“什么事?”
沧海笑道:“便是今次‘蝠安客栈一役’中,令郎沈远鹰为救沈家堡只身入险境,又在客栈中机智对敌,力挽狂澜,与薛姑娘二人实在居功至伟。”
沈远鹰听完愣了一愣,不由偷偷笑了起来。
沈隆哼道:“我知道。”
沧海笑道:“所以,这些年来他不是不回家,只是一直在寻找助沈家堡之策。回家这事吧,有的轻于鸿毛,有的重于泰山……”
沈远鹰叫道:“喂,我这是回家还是送死啊?”
沧海随口道:“视死如归嘛。”望回沈隆又道:“……我是说这家一定要回得有价值。所以看在他有功的份上,不要怪责他离家出走那回事了。”
沈隆又哼一声,道:“我有数。”
沧海忽然笑了起来。
沈隆道:“笑什么?”
“笑老堡主现在只能说三个字了,”沧海指向线香,面色一沉,厉声道:“一炷香烧完,还不倒下!”
话音一落,沈隆惊跌入椅!
沈远鹰脚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众人惊呼。
沧海粲笑。道:“老堡主,时辰已过,我们再来探探脉吧。沈大侠,麻烦你。”将大袖向沈隆一拂。
“请问沈大侠,老堡主脉象与方才相比如何?”
沈云鹧颇焦急道:“我爹内功剩不到方才一成,陈公子,他会不会出事?”
沧海笑道:“沈大侠请放心。请继续。”
沈云鹧察了沈远鹰脉搏,皱眉道:“三弟的内功也只剩了一半而已。”眼神问询沧海。
沧海笑道:“对了,还有我呢。还是让沈老堡主来吧。”站到沈隆面前,弯腰伸手。沈隆全身虽麻,心里虽惊,意识却还清楚,好胜不甘与惊疑之心催他快些一探究竟。
沈隆搭着沧海脉门,一面细观他脸容,指下仍旧惊涛拍岸般内息,脸容却依旧看不清晰。
沧海笑了笑,“老堡主,我与方才可有不同?”
沈隆喘息冒汗,沉声道:“没有。”
“他不是喝了一整杯麻药吗?!”
沈家人原本紧张情绪突然爆发,满堂哗然。
沈远鹰也上前焦急道:“公子爷,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着急嘛。”沧海眯眸胜利而笑,“你先过去让老堡主帮你摸一摸脉罢。”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一)
蝠安客栈自从钟离破退去,便被沈家人将此处桌椅搬去,洒扫干净,改为会客同议事的厅堂。仍未对外经营。
内中香烟未散,余味幽香。
沈家人正分站多处把守大厅,惊讶私语。
沧海立在满场中央,望在人人眼中以为清晰,实是虚无。可若他为虚无,又不知何物是清晰。
沧海朗声笑道:“你先过去让老堡主帮你摸一摸脉罢,之后我再告诉你一个可以迅速恢复功力的秘密。”
沈远鹰只望着沧海,立着不动。
还是沈隆道了句:“远鹰,过来。他要玩么?我就陪他玩,我倒要看看他最终弄出个什么玩意儿。”
沧海微笑以对。又趁着沈隆摸脉,对身旁不远沈灵鹫悄笑道:“老堡主终于说了一长串话,看来缓过些来了。”末尾时又转向沈云鹧,仍是璨烂一笑。
璥瑛瑾紫雁与神医立刻同声一哼。不仅引人侧目,自己也都意外。
瑛洛低哑道:“沈老堡主果然是老姜。”
小壳眯眸道:“果然还是刘备摔孩子。”
瑾汀竖起拇指。紫幽道:“哼。就是。”
沧海听着明明很小声仍是被自己听到的闲言,笑容里多了两分咬牙切齿。道:“傲卓,我们走远一点说,不要让别人偷听了去。”
二人来至厅门外,立于台阶,众人清清楚楚望见那公子负着两手与沈远鹰低语几句。沈远鹰猛抬头看他,大喝了声:“什么?!”
对视半晌,沈远鹰又大笑道:“原来如此!”转回身来健步如飞,跨至沈隆面前,伸腕兴奋道:“爹,你看,我没事了。”
沈隆半疑落指,惊叹瞠目。沈远鹰又与沈云鹧试过,沈云鹧也挠头道:“奇了奇了,真是奇了!陈公子由头至尾都没碰过麻药,他自己喝了却也没事,竟然还一句话就让三弟恢复了功力,那到底是什么秘密?”
沧海笑道:“这件事其实再简单不过。你们都叫我骗了。”
厅中忽然静谧,均聚精会神等揭秘下文。沈灵鹫在兜轿内一瞠目,脱口道:“原来如此!”愣了愣,慢慢笑了起来。
沧海赏识目光与他微一交接,两厢相惜。
沧海道:“沈老堡主,这件事关键便在这瓶麻药上。”
沈隆一愣,不由疑望小几之上细颈瓷瓶。
沧海面容忽如光照雾峰,霞光万道,映出满堂华彩。走近将药瓶取在手中,似也难掩激动,朗声道:“因为这瓶根本不是麻药。”
沈家人大惊乱议,沧海接道:“这只是一瓶白水。”
众皆哄然。
“什么?!”小壳与沈隆同声大叫。
沈隆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小壳侧首见璥瑛瑾紫瞠目结舌,独神医处之泰然。心中火起,不由上前一把夺过药瓶,仔细验看,却无法分辨。
沧海道:“我为了不让你们吃坏肚子,特意烧开过了呢。”忍不住坏笑几声。
沈云鹧抢道:“可是为什么爹和三弟吃了麻药以后确实内功减弱,还手软筋麻?”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二)
“而且那天我们大家都吃过了啊,全都被麻翻了!对不对?”众人赶忙雷鸣附和。
沈云鹧惊道:“难道我们的感觉都错了吗?”
沧海笑道:“没有错。不过那都是因为你们有一颗人的心,有一双人的眼,有一对人的耳。”
沈远鹰道:“这话怎么说?”
沧海道:“有人的心就会被左右,有人的眼就会被欺骗,有人的耳就会被蒙蔽。包括钟离破和神策在内。”
惨然笑了一笑,接道:“是我让傲卓去送这瓶白水给钟离破,告诉他这瓶就是麻药,虽然他一定有所怀疑,但那时他的思维便已被禁锢在‘是麻药’和‘不是麻药’这两个框框中,没有第三个诸如‘这瓶东西可以是什么’的想法。之后我只要帮他在那两个虚假的框框中做出选择,他便会认为是自己抽丝剥茧分析所得,所以深信不疑。”
“不过迷惑仕象不如误导将帅,彼时神策心中终日只对‘麻药’二字念念不忘,不管表面做什么事其潜在意识都在惦记此事,于是便成功构成心理暗示。所以我方只要稍挑事端,神策百思其解一定优先联想到‘麻药’,只要风云际会勉强契合,神策便会如吞钩之物,任我摆布。”
说至“任我摆布”,周身之气渐渐转为酷寒与冷冽,不可名状。
沈隆沉声道:“你怎有把握,你的布局恰好能令神策上钩?”
沧海冷笑一声,道:“此地无银。”
“……什么?”
“这个计谋便叫做‘此地无银’。”沧海道。“我用了一个‘双重否定即为肯定’的手法。比如说‘不是’是否定,‘不去’也是否定,但‘不是不去’就变成了肯定。”
“麻药被送去以后,我便封锁这个消息,令神策以为神医的麻药并未丢失,即说明手中这瓶是假,此为第一重否定;不久,故意在庄内表演兔子装死的把戏,神策多疑,收风之后必定千方百计揣测我所有动作的用意,无意中得出这把戏乃是麻药作祟的结论。因为这把戏大费周章,神策定又深思其意,认为我故意用此法隐瞒麻药丢失之事——反过来说,也就是我明白告诉他,麻药是用来麻兔子,根本不是麻人用的,此为第二重否定。”
微微笑了一笑,神情缓和。“两重否定叠加,神策便知道我在故意隐瞒麻药丢失之事,由此推论,他手中这瓶麻药,就是真的。”
沈隆定睛听着,呆立未动。
沈云鹧皱眉,沈远鹰静默,只有沈灵鹫欣慰而笑,微微点了点头。
沧海继续道:“至于沈家的各位,我也要道一声抱歉。因为这个把戏,也蒙骗了你们,令你们从一开始便对这瓶凉开水深信不疑,心存畏惧,又以神医之名在你们心中加重‘麻药’的药效,也相当于一种心理暗示。钟离破说它是麻药,你们喝下去不管有无不适都会认为自己一定会手脚发麻,”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三)
“加上对‘醉风’长久以来的听闻与排斥,使得你们面对他时心生恐惧,精神紧张,被俘以后信念崩塌,获救无期,无茶少饭,这些都会导致你们手脚麻痹,全身无力,更会相信是麻药所致。”
沧海顿了顿,叹了口气。“要击垮一个人,只要先摧毁他的意志,他便不战而败。而要拯救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无疑是给他信念。老堡主,你现在已无不适了吧?”
沈隆忽然愣了愣,两拳在扶手上轻轻握起,慢慢站起了身。“陈公子,照你所说,我们因为相信这是麻药而身体麻痹,当远鹰方才得知这是白水以后立刻便精神振奋,那是因为他相信你的话。可是老朽对你并不信任,仍然认为自己喝的是麻药,却为什么现在也症状消失了?”
沧海浅笑道:“我方才说过,人有意识便会被左右,但老堡主方才聚精会神听我讲话,意识已自动偏离,身体暂未被思想控制,所以血脉回复。”
沈隆胡须动了一动,没有说话。
沧海道:“信念可以培养,只要平日里积极向善,关键时刻一定斗志昂扬,不轻言放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沈家堡不该亡啊。”
沈隆忽然哂笑。道:“陈公子真当自己神机妙算也不该拿我儿子的命开玩笑,你凭什么认为他一定能扭转乾坤?”
“我从来不拿人命开玩笑。”沧海道。“不然那瓶就是真的麻药。我绝不能让那么信任我的下属身陷险境。”
淡淡言辞令沈隆心中高筑围墙陡然龟裂。
“沈傲卓和所有方外楼人都是我的兄弟手足。他武功虽未至巅峰,但信念一直坚定。方外楼从来没有想过能为武林做些什么,但我们坚信世间唯正义永存。老堡主,这就是你的儿子离家出走以后学到的东西,你还满意吗?”
沈隆心中厚墙如同时引爆五千斤炸药,瞬间土崩瓦解。
沧海极淡笑了笑,“没有见面礼,怎么能回来见你呢。”
沈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远鹰总算没跟错人!”
沧海道:“那么,老堡主可否乖乖医伤了?”
沈隆笑声猛顿,又接着笑了几声,道:“老朽方才已说过了。”
“好。”沧海点了点头,“不知老堡主可否屏退左右,小可还有一事要与尊驾密谈。”
沈隆不疑有他,欣然答应。
“陈公子,现在只有你的朋友与老朽三个犬子在场,可能说了?”
“老堡主见谅,方才人多不便透露,”沧海摊手向身旁示意,道:“这位便是名医老师高足,‘神医’容成。”
沈隆不禁一愕。忙对神医还礼。
沧海道:“神医听说老堡主内伤多年未愈,特来诊治。”
沈隆不由背身拂袖道:“不医不医!你们不要枉费心思了!”
沧海道:“哪怕老堡主只剩六月寿命?”
沈隆背影一僵,三子大惊。
沈隆又随意哼道:“妖言惑众吧?老朽这么多年不还活着?”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四)
沈灵鹫惊坐起,伤口剧痛。
沈云鹧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愣愣说不出话。
沈远鹰望沈隆喃喃叫了声:“爹……”回身扑上抓紧沧海叫道:“你不是说一定能说服我爹医病的么?!公子爷,我求求你,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我爹他从来都是不听劝的人!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神医凤眸似诉风凉,淡淡看着沧海。
沧海叹道:“的确,这世上能说动沈隆的人,也只有我了。”左眉一耷,撇了撇嘴,幽幽道:“看来,得出绝招了。”十指相扣慢将手腕活转,回头道:“弟,你跟他们也出去。”
小壳颇是欲言又止,望了望沧海神色,只得随璥瑛瑾紫厅外相候。
神医右眉一挑,唇角带笑,似乎很是期待。
沈隆负手面向内厅,神态倨傲。沧海缓步绕至面前,忽然神色惨然,甚是可怜。沈隆淡淡看了他一眼,心有所动,却并不言语。
沈远鹰等皱眉旁观,焦急担忧无法言表。
沧海忽然两腿一软,在沈隆脚前跪倒。
众人皆惊。尤以神医最难接受。
沈隆双目一瞠,方要去扶,却见他两手缓缓抬起。慢慢攥住沈隆衣摆,瞬间泪落如雨。手内衣摆越攥越紧,越哭越是伤心。
众人一时惊呆,只由得他在冰冷地上哭得双眸通红。
沈隆低头望着他,禁不住老泪盈眶。
沧海又自顾哭了半日,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眸已被泪水覆盖,只见反光,不见琥珀。沧海模糊着视线又将沈隆抽抽嗒嗒望了一会儿,终忍不住哽咽道:“老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神医震惊瞠目。
沈隆猛倒地,抓住沧海双臂老泪纵横,大哭道:“如意珠儿!你果然是如意珠儿!原来你没有死!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装得这么辛苦!”与沧海抱头痛哭。
沈云鹧同沈灵鹫茫然对视。
沈远鹰冲上前一把分开二人,薅起沧海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如意,吃这个,”沈隆两眼发光,笑容不绝,不停往沧海面前堆成小山的碟子里添砖加瓦。“这个,水晶肘花,很甜哦,整桌菜都你按喜欢的做成甜的了!你还想吃哪个?老哥夹给你?”
“爹……”沈远鹰坐在最末,终于忍不住皱眉出声。
“干嘛?!”沈隆立刻瞪起眼,“你不爱在这呆着就出去!”
沈远鹰黑着脸沉默。沈云鹧道:“爹你变得好快,三弟刚回来时你对他百依百顺,现在又来个小叔叔,你就移情别恋了。”立被捅了一肘。
沈远鹰低怒道:“你倒是叫得顺口,我可还没承认呢。”
众人只见沈隆的面皮瞬间涨红,高高举起左掌要往桌上拍落,猛然一愣。沈隆扭头看看沧海,瞬间堆下笑来,“啊,吃饭,吃饭。”
璥瑛瑾紫边吃边笑,连伪装都省了。小壳的脸比黑着脸的沈远鹰还黑,狠狠往嘴里扒着饭,其实没吃一粒。
神医道:“因为太震惊所以吃不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五)
小壳恨恨道:“震惊个头!”一把撂下碗筷,斜睨神医道:“你怎么也不吃?因为太震惊?”
神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过会儿,瞪了沈灵鹫一眼。
沈灵鹫甚是文雅的细嚼慢咽,偶尔偷望一眼红着脸低头拨弄食物的沧海,便心满意足继续用餐。
沈隆问道:“小如意,你今年几岁了?”
“哼……”璥瑛瑾紫差一点笑出声来。
沧海垂首脸红道:“二十一。真的是二十一,不是十六。”
沈隆愣了愣,“……我没要说你是十六啊?”顿了顿,“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啊对了,我只是想问你结婚了没有?”
满桌忍笑声。沧海垂首脸红摇了摇头,却见面前菜碟忽然剧烈摇晃起来,抬头见众人都捂着嘴巴双肩颤抖。沈远鹰生着气还嘴角上翘。
沈隆又道:“哦,那说了人家没有啊?”
沧海又摇头。
沈隆大奇道:“咦?那你这么大了为什么不结婚啊?啊!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众人问:“哪个啊?”
沈隆道:“就是那个病……会不会长到十六岁就再也长不大了?”
“啊?!”沧海瞪大眼睛,“不会吧?!”
沈隆望了他一会儿,道:“应该不会吧。”
众大叹。
沈隆又道:“小如意啊,那既然你没死,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你不是也知道我生病了吗?”
沧海羞涩笑了一笑。“我刚才说了,没有见面礼,怎么回来见你呢?其实我也很想你们啊,大姐姐和大姐夫过世的时候我也没有去……”语声忽然哽咽,头颅又低垂一会儿。
沈隆也不禁长叹。半晌再次叹道:“那件事别提了。”
沧海抬眸道:“老哥哥,那件事的实情不是那样的。大姐姐不是大姐夫害死的,大姐夫也不是死于比武,一切都是‘醉风’的圈套!他们从那时开始已计划铲平三堡五庄了,傲卓的事只是一个契机罢了。所以……你别再怪大姐夫了……”
沈隆望了他一会儿,长叹一声道:“我那时就知道这件事必有隐情,只是很不甘心,不知该去怪谁。可惜,这么多年还任贼摆布,做了很多错事。”
沧海道:“可惜一件也没成功。”温柔笑了一笑,“‘一杆大旗飘,风起天地摇’牧天光,‘独龙枪王’彭亮,‘猎侯’沈刚,‘风云为变’封广翔,‘无角獬豸’谢志,还有其他人都没有死,已经被鬼医全部治愈,现留在方外楼待时以动。”
沈隆惊愕瞪大双目。迟了一会儿,沈家三子也都动容相觑。
“哦对了,还有,”沧海微笑又道:“玉花派也已经全体转移,所以那一把火其实烧的只是个空房子……而已……”笑意慢慢减淡,尾音转低弱。
沈隆对他勉强一笑,未作答。
正当沧海以为屋内会一直沉默下去而自己穷于安慰时,家人端着只颇大的蒸笼入来打破静寂。
“哈哈,”沈隆忽然笑揭笼盖,蒸气腾腾。
第一百九十六章小如意珠儿(六)
“小如意,这就是你那天叫人送来的那个,”沈隆挑拣一只最沉肥的螃蟹放入新盘端给沧海,见他双眸陡亮,不禁又欢喜几分,道:“那时我还在想,倒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这个月份送螃蟹来,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才着家人分给众人。
沧海已听不进沈隆的话,只满眼小星星瞪着美食流口水,两手成爪猛扑下去,却抓了个空。
神医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淡淡道:“太寒,你不许吃。”
沧海噌的站起来,拖得凳子山响,居高临下望着神医咬牙喘气。神医悠闲执起小锤子“啪”的敲碎了蟹壳。
“呃……小如意啊……”沈隆拉了拉沧海,“我也觉得你身子好像弱了一点,神医说不许吃你就不吃了罢。”
沧海高高撅着嘴巴复又坐下。忽见沈远鹰幸灾乐祸对他扮个鬼脸,一扭头,更望见神医将蟹黄挑出来,用小勺子盛了沾姜汁。
沧海小声忿忿道:“容成澈,你偏要和我作对。”
神医瞟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山庄里小后院水池子里捞的?”见沧海一愣,便哼了一声。
“哼,在庄里也没不让我吃么。”沧海咕哝一句,眼珠转了一转。“咦?你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沈隆是我干哥哥所以生气么?”
神医淡然脸色唰的挂下。
沧海仰着下巴哼道:“那下次你也出去算了。”
神医忽然抄起小锤子,猛向沧海手背击落。沧海一惊,却也不甚疼痛,遂无辜望向神医。
神医拿小锤子比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小子私心大了!”
沧海忙道:“我没有!”
正说着,家人来报道:“老堡主,二堡主,二堡主的朋友们逛回来了。”
沧海愣了愣。
小壳望天道:“啊,刚见面,人家就知道‘二’了。”
沧海略微不悦,又微笑道:“那麻烦你再给他们送些饭菜别处吃吧,就说我说的。”家人应声去了。
沈隆笑道:“小如意年纪轻轻就管得住这么些人,了不起。刚才教训我时就很有大家风范啊!”
沧海笑笑刚要回答,忽然口边送来满满一勺剥好的蟹肉,浇了香喷喷的姜汁。沧海转首,见神医举着勺子怒目而视,恐怕他改变主意,先一口吞了。
小壳已道:“沈老堡主,你为什么管他叫‘如意珠儿’啊?”
沈隆笑道:“哈哈,这个啊,因为他那对眼珠啊。我爹有一把玉如意,底下缀着两颗琥珀珠子。那天我妹妹,也就是他大姐姐,把他捡回家里,我爹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说了一句‘瞧这孩子这眼睛,就跟我那如意珠儿似的’,后来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众人恍然。小壳侧目道:“您确定真是‘捡’回来的?”
沈隆一愣。小壳又道:“那他为什么会被丢掉啊?”
沧海答道:“你管着么。”低头吃一口神医剥的蟹肉。“对了,老哥哥,我上次回老家的时候,还给干爹扫墓了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一)
沈隆颇讶道:“这么说,爹的坟是你修的?”
“呵呵,”沧海眯眸一笑,“反正我是叫他们修了的,不知道你看见的那个和我看见的那个一不一样。”
“嗐,这孩子,”沈隆半笑半气,“那哪有什么一不一样的!”
沧海左右看了看,低声对沈隆道:“老哥哥,你跟他们说以后别叫‘二堡主’了。”虽是悄语,但桌上众人也都听闻了。
沈隆忽然放下筷子,绷脸道:“小如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沧海立刻愣了愣,蚊蚋般怯怯道:“我……怎么了?”
“哼。想当初我爹若非找不到你,哪轮得到我做这个堡主?”
沈隆一语再惊四座。
众欲追问,但见沧海垂眸,便都心照不宣。
沧海道:“唉那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放在心上……干爹他也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再、再说,我也从来没有想……”
沈隆更不悦哼了一声,“爹要还在,只怕又要不高兴了。”
沈灵鹫道:“怎么?爷爷当年当着公子爷的面说过这话吗?那时候公子爷也才……刚几岁吧?”
沈隆点了点头,又笑道:“我说你爷爷不高兴,是因为他不喜欢听小如意叫他干爹,每次都要纠正小如意只叫‘爹’。”忽然一把掐住沧海左腮,威胁道:“你小子是不是看不上沈家堡,连二堡主都不愿做啊?”
沧海“哎哟”一声,将脸往沈隆手上凑去,口齿不清道:“哇迷雅……以先撒手……!”忙揉揉左脸,瞪沈隆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总这么固执!”
沈云鹧讶道:“好厉害!爷爷和姑姑不在了以后再没人敢说爹固执了!”被沈隆狠瞪。
沧海蹙眉道:“你想啊,我要早露面跟你说别跟‘醉风’为伍了,赶紧医病吧什么的,你就算三儿子死了也一定听……”
沈远鹰叫道:“为什么一定是三儿子死呢?!”
“啊!”沧海忙指着他,眼望云鹧灵鹫道:“小鹧、小鹅,小三子在咒你们哎!”
众人一愣。沈远鹰叫道:“爹!他怎么连我小名都知道?!”
于是沈云鹧颇为满足。
沈灵鹫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道:“可是‘小鹅’……?”
沧海嘻嘻笑道:“因为你像只‘呆头鹅’啊,哈哈。”
沈灵鹫还没反应,沈隆先大笑起来,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哎,先听我说完!”沧海叉起腰,全不耽误神医把蟹肉勺子塞进他嘴里,赶紧咀嚼咽了,道:“如果我提出来的话,你一定很为难,再加上知道我是方外楼的人,不管怎样也一定听了,就会导致沈家堡全力抗争死伤无数,可是江湖上却会说方外楼的公子爷不公正,沈家堡不是为正义,只是为私心!”
“不然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让你们自己反败为胜啊!”沧海激昂拍了拍桌,“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沈隆宝刀未老,沈家三子机智勇猛,沈家堡大胜钟离破!”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二)
沧海兴奋接道:“因此,方外楼才会同沈家堡交好,派遣陈沧海为使于上元佳节拜访,因此!陈沧海才会同沈堡主成为忘年之友,因此,沈堡主才会让二子、三子辅佐陈沧海,加入方外楼,所以以后所做的一切才是顺理成章的!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来这里玩!也可以名正言顺带小鹅走!小三子也可以名正言顺用‘沈远鹰’这个名字行走江湖,不用再隐姓埋名!”
说到此处终于换了口气,望着呆愕沈隆又忽然气道:“哎你到底明不明白啊?我的苦心!就是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小如意、老哥哥,我以前也根本不认识你!你……喔!”
呆愕沈隆忽然一把抱住沧海,老泪纵横。“爹果然没看错你……爹他果然没看错你……”
沈远鹰心中再不服气,也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沈灵鹫一听带自己走,更为感激涕零。在座众人都禁不住热泪盈眶,低下头去。神医默默剥着蟹壳“喀喀”轻响,小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喜欢‘陈沧海为屎’那句。”神医侧目。
沈隆直起身来,拭泪道:“我知道了,我会吩咐他们的。不过小如意啊,”沈隆颇为难望了望他,“……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发出小狗似的叫声?我刚才抱你的时候?”
又是夕阳如火。当大火熄灭,火灾现场却总是留下焦黑灰烬。
以前沧海很喜欢壮阔夕阳,但自从肥兔子为他们作证以后,再看到夕阳他总是心口灼痛。夕阳也撩拨了他的旧患,那人离去时同样夕阳将落。
“喂小东西!”
沧海回了回神,只茫然一下便竖起修眉道:“沈傲卓反了你了!不提我和你爹的关系,你也该叫一声‘公子爷’吧?也不算辱没了你啊?你还越来越来劲了!”
沈远鹰哼了一声,从背部紧贴的墙壁上立起身,上前将见势要躲的沧海留海拂下,仍哼了句:“小东西。望着余晖,在想什么?”
沧海赶忙理好头发,又将两手揣进手捂子里,气道:“沈傲卓我告诉你!你再这么叫我就告诉你二哥他的腿是你踩断的!”
“喔……!”沈远鹰瞪大了眼睛,惊吓道:“小东西你好恶毒!”
沧海得意一哼,扭头便走。沈远鹰赶忙拉住,道:“哎哎……大不了不叫了就是了嘛,何必赶尽杀绝呢?”
便听沈隆在屋内叫道:“远鹰,进来。”
沈远鹰入内,神医步出,二人正是擦身而过。
沧海道:“他伤得如何?”
神医简略将沈隆伤势说了,淡淡道:“内伤本没什么,只是拖延了难治一些,最要紧是他容易起急,这对伤势来说可是致命的了。”
沧海眉心微蹙,垂眸不语。
神医轻叹道:“真是越来越想咬死你了。”
沧海惊抬眸,听神医落羽似的语调轻声接道:“人总说老天爷不公平,其实祂再公平不过了。”
沈隆在屋内神秘指向后院。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三)
不知神秘说了什么,沈远鹰嗤笑着望向门外沧海,又在二人密室中与沈隆耳语一阵。半晌,出院内道:“喂,我爹叫你。”
沧海愣了愣,“……你在和我说话?”扭头要走。
沈远鹰忙拉住,望天从牙缝挤出道:“我在和‘公子爷’讲话。”
“这还差不多。”沧海满意进屋,还没说话,沈隆先拉着他手教训了一顿。
沈隆道:“你先闭嘴,听我说。方才神医都把你的病况和我说了,当真是九死一生。他要我劝你好生将养病才会好,要少操心江湖上的事,平时也少和人斗法较劲……”
嘿。沧海刚要张嘴,沈隆道:“你先等会儿,听我说。神医真是个难得的好大夫、好朋友、好兄长,医术高明至极,直追名医老师。神医方才只给我下了几针我便觉得好多了,回头回去也让他好好给你扎几针,不要害羞……”
切。沧海还没张嘴,沈隆又道:“啧你怎么那么贫啊,等会儿再说,”见沧海猛然瞪大眼珠,便忍笑道:“你从小跋扈惯了,和哪个前辈说话都平辈论交,甚至还要高人一辈,谁也管不了你,从前身边总有人给你撑腰,现在就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我看你身边的孩子们都还年轻,你真正能倚靠又真心待你的只有神医一个……”
沧海不禁含泪道:“才不是只有他一个呢,他是最坏的人。赶明儿小石头回来我介绍给你认识……而且以后还有小鹅、小三子他们呢……”
沈隆微笑道:“他们在江湖的地位、威信、学识、才智,样样都不及神医,我不是说他们不好,但关键时刻能为你说上话的,不是只有他了吗?你说这世上还能这么包容你、宠着你、惯着你的,除了他,还有谁呢?”
沧海泪落涟涟,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他宠着我惯着我了?他打我、欺负我的时候你还没看见呢。”
沈隆柔声笑道:“我知道你自己都心知肚明,我这话也是多余,不过老哥哥好歹比你年长,就是要劝你别做后悔的事,到时候就算名医老师再生也没有后悔的药给你。”
这一句说到沧海痛处,不由痛哭失声。
沈隆倒愣了半天,失笑道:“行啦行啦,我不也没说什么么,用得着这么感动?哎,你先别哭,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看你的意思。”
沧海勉强收泪,擦了擦眼睛,鼻音颇重道:“什么事?”
“就是那个慕容姑娘啊。”
沧海好像看见沈隆突然间眉飞色舞,接着道:“我看她对你很有意思,人也漂亮,知书达理,又跟你门当户对,你要点头呢,老哥哥好帮你做媒?”眼见沧海的脸噌就红了,便知这事九成九落听,不由心花怒放追问道:“怎样怎样?不说话点个头也行啊。”
沧海直直望了他一会儿,愣愣道:“我看你倒像‘八卦门’掌门。”
“这是什么话?!”沈隆气得一窜。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四)
沧海睁着对雨后西湖般的眸子,吸了吸鼻涕,道:“神医也跟我说了你的病况,他说你这人爱起急就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病,还叫我劝着你呢。”
沈隆道:“这话他也跟我说了,我改就是。那慕容姑娘的事呢?”
沧海眉心一蹙道:“你别瞎猜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不是瞎猜的!”沈隆急道:“远鹰明白跟我说的。”又笑呵呵搂着沧海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都是这么过来,你跟老哥哥有什么害臊的。”
沧海望天长叹一声,两只手揣回手捂子,呆呆坐了半天,才点头道:“好,那我就把话说明白,让你死心。”弓起手捂子指向后院,悄声道:“那个可是神医的。”
“啊?”沈隆愣了一愣。忙道:“啊没关系,天下好女人多得是,老哥哥再给你找好的。”
“哎?”沧海斜觊着他,似笑非笑道:“这件事你可不要操心,小心大半个江湖埋怨你。”看沈隆着实发愣,不由意味深长一笑。
沧海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改天再来看你。”
沈隆直送出客栈,搭着沧海肩头,道:“要不吃了晚饭再走?”
沧海摇头。“哎呀你可不知道,我简直日理万机,我忙着呢。”
沈隆不屑道:“你忙个屁啊,不就出去看灯么,真打量我不知道啊。”
“哎哎!”沧海忙挤着沈隆上旮旯嘀咕。
薛昊笑眯眯道:“他们两个刚认识感情就这么好了啊。”
宫三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沧海与沈隆又谈几句,望见身旁黝黑寒铁所造眉尖麒麟刀,夕阳下微微泛红,却红如泣血,不禁伸手轻轻摩挲光滑刀杆。神态幽然。
正值沈远鹰从内走来道:“你们看见小衣了么?”
沈隆道:“哦,方才我就叫她陪慕容姑娘她们去了。”
沈远鹰答应着要走,却听沧海摸着刀杆心不在焉嘀咕道:“小衣、小衣,干脆叫内裤、肚兜不好吗?”
夕阳猛然又红。寒风未吹,树上大块积雪啪嚓砸落。
那是被蝠安客栈前众人震天笑声震落。后来当地人说那天夕阳同积雪的反常着实事出有因,详细是啥虽说不太好,但据说留下了一副对联。道是:咕咚栽倒白积雪;呜哇血喷红夕阳。
万家灯火,将整个永平照得亮如白昼。天方暗下,满街早已搭好的灯架上便燃起各式花灯,时辰未到,夜市已开。红男绿女结伴而游,圆月高挂,寒映四方。
忽然一捧小小烟火在道旁上窜而炸裂,不过半人高,便爆出几朵彩花。小孩子们手拉手围着烟花筒唱跳,直到金丝迸完,哄的一声散开跑走,点燃新的烟筒。
宫三将身微微一斜,在沧海身边将火星青烟挡了一挡,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沧海眸光从闪亮烟火抽离,微微笑道:“不如你们猜猜我在想什么,若猜中了可有彩头。”说着,习惯性望向神医。
神医面容七彩璀璨。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五)
只笑不答。又故意沉下脸哼了一声。
沧海渐渐笑开,低声道:“我对你不比对他们好?”
神医摇了摇头,撅嘴道:“你要这么说,午饭时我还不该提醒沈灵鹫别吃螃蟹呢。”
“你少来,容成澈,”沧海嗤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存心等他吃了大半个才说。”
“切,那你更过分,还不是假装没看见。”
沧海道:“我就是真没注意。我要看见了能不提醒他?”
神医哼了一声不语。
沧海转首道:“小驴,你说。”
薛昊微微笑道:“我不知道小唐在想什么,倒是我突然怀念起去年九月咱们在‘财源’看的那场烟花了。”
沧海粲笑不语。宫三哎哟道:“皇甫老弟不公平,敝人和你相识日短,哪有那么多回忆,敝人自然不知你在想什么了,”顿了顿,又叹道:“不过若是那位未曾谋面的石兄在,一定赢定了。”
沧海微笑。心中却如那晚方外楼内大桑树上与石宣一同跳下时,失重一般重重一痛。愈来愈密的人流中似乎极度名正言顺,将神医右手握紧。随口念了《昭君怨》半阙道:“花少丽颜可怖,与尔携游惊顾,石隧满红灯……猫头鹰。”
神医无奈叹息,坏笑接道:“娘子爱杀风景,胁迫为夫从命,血泪样别情,”同样顿了顿,笑道:“虾蟆精。”
沧海瞪大眼睛要急,又疑惑道:“为什么是‘虾蟆精’?应该是‘猪头三’才对吧?”
神医摇头笑道:“不押韵了。”
“唔,”沧海犹豫一阵,“……也对。不过,若是‘何必再登临’……”
“永在心……”
喃喃念出心中所想,身畔却是异口同声。惊喜交集的两对眸子只一对视,神医便柔情一笑,手握更紧。
沧海正不知作何反应,已听瑛洛叫道:“哎呀!你们两个真恶心!”回头一看,薛昊宫三都在偷笑。不由狠劲一升,甩开神医手道:“你帮我看着点有没有小石头。”
不料温热手掌仍旧握来,神医微微笑道:“好。”
沧海心中一热,立刻珠泪盈眶。真恨不能此刻便死了,一了百了。
小壳赶上来凑热闹道:“容成大哥说的摊子到底在哪啊?怎么走这么久还不到?”
神医笑伸手望前一指,道:“就快了。”
“那个吗?”小壳望着街尾挑出一丈二,上写“面”字的幌子,不觉与众人加快脚步。
神医在后拖着沧海笑得开心。
沧海一直装作毫不在意红着脸四处乱望,终于忍不住道:“你总是笑什么啊?”
神医开心望着他的眼睛,笑道:“你方才忘记改前两句了。”
红灯笼照亮的地方,也如夕阳之下。今天人还没来齐,最重要的一个还没有到。是不是最重要,现在连沧海也已搞不懂。若说世上那么多人,偏偏遇上这个,就说明世间太小;可若说世间这么小,再相遇却怎么这样难。
沧海的心沉淀不下了。因为预感。
第一百九十七章何必再登临(六)
他预感今日一定有事发生。
正月十五。酉时方至。距离人定二更还有两个时辰。
“左侍者回来了吗?”
同一刻,乾老板与兰老板同声问道。唯一不同是,乾老板随意,兰老板焦急。
同一刻,老贴身儿与探子一起摇头。唯一不同是,老贴身儿欢喜,探子无奈。
“咦?夏男师兄?”沧海一把撒了神医,闪过几个行人,跑跳到面摊前头。因为终于找到分手的理由而大呼口气。
倚在炉灶旁眼珠灵活白白胖胖的胖子立刻发现了他,满脸亲切笑容迎了上来:“公子爷,你们这么晚才到?让师兄我好等。”
小壳诧异道:“你们又认识?”
沧海都顾不上介绍便指着“面”字幌子,瞠目道:“这也是师兄的买卖?”
“哈哈哈哈,”夏男爽朗大笑,指着炉灶后忙碌着的一个马脸汉子,道:“这才是老板!”
“唔?”沧海忽然愣了愣。因为这个马脸汉子很是奇怪。就有点像公子爷的后天罡气一般将自己身体笼罩于雾中,但这汉子却是根本引不起注意。而当你发现他时,又能将他全身从上到下瞧得清清楚楚。
若非要说他被雾气所遮挡的话,也一定是来自幽冥的雾。
沧海不知道自己为何是这种感觉,且他的感觉一直在徘徊,徘徊在各种似与不似之间,从未精准。沧海疑惑将脑袋倾向左肩,因为他对一个人的判断从未像这般举棋不定。
眨了眨琥珀珠子,眯眸一笑,道:“你好……”说完二字立时噎得一愣。马脸汉子忽然停手,幽冥一般的视线幽幽落在沧海面上。
落了很久。
沧海觉得自己忽然像一只漆黑半夜时猛被烛光照定的花鹿,只能望住强光任人宰割,一动也动不得。然而沧海重复一遍,“你好。”仍然接道:“我叫唐颖,是夏男师兄师弟的朋友,你是夏男师兄的朋友吗?”只顿了两次,第三句开口时已微笑起来。
夏男忽然露出幸灾乐祸的得意神色。
马脸汉子毫无表情的脸望住沧海忽然极快笑了一下。哼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忙活,再也没看沧海一眼。
“咦?”沧海又侧过脑袋。
夏男忙道:“啊他这个人就是不爱说话,对你已经是破例得不能再破例的客气了。”
沧海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在奇怪这摊子明明不是师兄你的,可是为什么还没被你拆掉?”
神医笑了。
夏男忽然上蹿下跳的指着众人道:“哇这些都是一起的吗?小澈不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吗?”于是众人很轻易的明白了沧海话的涵义,又忍不住一人瞪了沧海一眼。
夏男不停滚动着灵活的眼珠,为众人张罗出三张桌子。“我本来只给你们留了一桌,现在只好挤着坐了,你知道,这面摊子在永平是相当有名气的呢。”
众人之前,六张大方桌周围已几乎坐满了食客,还不停有人走,不停有人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一)
这场面对一个小小露天的面摊来说,不太可能遇见沧海不禁对这面摊的热汤面同马脸汉子的手艺产生极大的兴趣与极多的口水忙不迭找了个靠近炉灶的暖和位置当先坐定,若要在家一定敲着盘子催嚷了于是跟来的所有男人包括小壳同近侍便都打起来了姑娘们不好意思出手,只得眼巴巴可怜怜坐在最临街的那张空桌子旁马脸汉子抬头看了一眼,并不开声倒是众食客忍不住抱怨,沧海才反应过来,起身不悦道“你们挣什么,我都不和你们坐”径直走到女孩子那一桌,背对熙来攘往人群擦身而过的大街,打横坐了一坐下就打了个冷颤,还被行人不小心撞了一肘沧海抬起眼来望着一桌美目暗夜放绿光的姑娘,扭头叫道“小壳你过来陪我”慕容黎歌正位,与沧海对面,碧怜带着紫菂在下手,与小壳对脸儿众人这才随便坐了沧海又叫夏男道“师兄,你来和我坐一条凳子,咱们说说话”
夏男以帮手为由婉拒
沧海便对着那马脸汉子凝视起来两手揣着手捂子打哆嗦,心里越发觉得这人甚是可疑凭自己百二十年内功后天罡气的修为,初见时竟未在意此人他就像不喝酒的人望见的路边酒幌一样,被人视而不见或许路过很多次,却完全没有印象就像沧海以前对待桑树现在遇到时,沧海经常会说咦?这里也有一棵桑树啊于是欣羡同惆怅不知道这马脸汉子是否像桑树的原因,令沧海如此在意马脸汉子正在和面一下一下,下了狠手的揉搓面团,颌骨因为用力的关系一咬一咬,灯笼下脸皮的明暗跟着一耸一凹由于角度关系,沧海看不到他的双手同手下那块极值得同情的面团,但他看得到那张连桌子腿都擦得干干净净却显然非常老旧的桌子沧海撇嘴想道,那张桌子还真结实马脸汉子的脸上隐隐漾着一层油光,那是光滑皮肤冒汗时的反光油亮反光随揉面的力道前后上下晃动,表情看不清晰沧海却觉得他虽未抬头也一定知道自己正在苛刻观察着他且以此为喜夏男不时用长筷子搅动热锅里的食物,偶尔和马脸汉子嬉笑一句,马脸汉子从不搭话夏男抬起头来,向沧海招一招手沧海回以一笑恰见夏男右脚虚点,将重心移至左脚,左手可能在马脸汉子揉面的老旧桌上轻轻扶了一下沧海慢慢瞠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那张几乎完全承受马脸汉子全身力气的结实桌子居然晃了一晃当时马脸汉子的手正离开桌子,一只抬袖子擦汗,一只抓了把干面沧海左眉耷了下去马脸汉子将干面均匀撒下,又用力团揉老旧桌子依然纹丝不动沧海运起大半夜烧柴房的目力,惊见黑暗影中老旧桌腿短了一截。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二)
就在马脸汉子左脚尖不远靠里的那条桌腿。短了一寸。
按说靠里的这两条桌腿该是承受最大力量之处,若无平衡应在马脸汉子用力按压面团和松劲时令桌面倾斜才对。
然而没有。
沧海心中一动。
马脸汉子身材甚是瘦削,但因个头不太高,便与瘦高竹竿之类联系不上,却像一块晾得干巴巴的熏猪腿。有骨,有肉。还是肌肉。
沧海从马脸汉子挽高的袖子底下那一条条高耸的峻岭看得出来。
这同夏男师兄的白白胖胖形成鲜明对比。沧海甚至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一处可以用来教育小孩。
喏,你看,站在左边的是活猪,站在右边的是熏猪。
马脸汉子自从他们来后一直没从锅台后面走出来过。用完的食客只自觉掏出三文铜钱放在方桌中间的大瓷碗中。因为高丈二幌子“面”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碗三文。
沧海正在想用个什么方法令那马脸汉子走出来,那马脸汉子便自己走了出来。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食送给客人。
于是沧海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并非是一瘸一拐令人心生疑窦,反而这一高一矮的走法看着还挺顺眼。沧海只是觉得,这人像走在冰面上一样。
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滑倒一样战战兢兢,又好像习惯了行走冰面一样一出溜就过去了。当你仔细研究他的步法时,又发现这马脸汉子没迈几步却走得好快,不过转眼便到了桌前。又没几步便站回锅台里头。
夏男却上蹿下跳端了一托盘汤碗走到沧海这桌旁,右手拈住一只碗沿,小心端起,慢慢向桌面放落。
碗底距离桌面一寸。
沧海心脏忽然狂跳。跳第一下时,立即手指马脸汉子,尖叫道“啊……”后半声被不知怎么这么快手的小壳捂了回去。
小壳低吼道“你又犯什么病?”
沧海指着马脸汉子瞠目道“冰、冰、冰……”
神医垂首忽然唇角一翘。
小壳捂的及时,尖叫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只有自己人并周围两桌疑惑盯着他。
沧海立刻傻住。七窍玲珑心转了一转,手指往右微微一措,以方才尖叫的音量又叫道“冰糖葫芦”
夏男略猫腰端着滚烫的汤碗。碗底距桌面一寸。
两桌人低下头继续用餐。
夏男白白胖胖右手慢慢将汤碗提起。又小心放回托盘。
慢慢直起腰来。
小贩忙绕回来递向沧海一支诱人的冰糖葫芦,笑道“这位小哥儿要吃吗?”沧海心脏仍然狂跳,愣愣接了过来,连“谢”也忘说。小壳无奈付了帐。
小贩离去,夏男端着托盘突然仰天大笑。
那一直一脸阴森的马脸汉子也突然扔下面团,仰天大笑。笑得比夏男还要开心。边笑边向神医道“我输了我输了愿赌服输欠你一年的汤面”
沧海脸色沉了下来。
马脸汉子又大笑向夏男道“欠你半年的汤面”
沧海脸色黑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三)
转手把冰糖葫芦给了紫菂。
夏男更加欢蹦乱跳放了五碗热食在众人面前,唯独没有沧海的。手里托盘原剩一碗,夏男又欢蹦乱跳端了回去。
沧海心里对神医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如鲠在喉心像泡在山楂蜜水里,又见了那马脸汉子心脏狂跳直至发觉自己是个玩偶。所以就算有热面也已咽不下去,所以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低着头只在想神医。
心中总算沉静,耳际便听得隔壁桌上有人低道“啊,我经常来这里吃饭哩,可从没见老板笑过,何况这样开怀。”
沧海发热耳根更烫,叹了口气也就算了。撅着嘴巴一抬头,躯神医望来温柔一笑。沧海顿时就觉全身鲜血噌的沸腾,两耳嗡的乱鸣,心跳在嗓子眼儿里比夏男师兄蹦的还欢。尤其不可思议的是,沧海居然不想忽略他真的欢喜的事实。也许不是不想,只是无法。
沧海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那天那个老猩猩,之后他对自己说妞妞,你完了。
完蛋了。
彻底玩完了。
可是他居然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打心眼里感到开心。
如果此时你问他你幸福吗?
他一定会不假思索的回答你祖宗啊,幸福死了。
神医已经望向别处,他还羞红着脸扭捏。一抬头,众女子都颇有些心惊胆颤的望着他,一人手里舀着个冒烟儿的汤圆。
沧海红着脸愣了。
小壳冷眼问道“你又犯什么病了?一个人在那里惺惺作态。”将自己那碗推到沧海面前,“你若饿了先吃我的。”
沧海无语一阵。又道“好奇怪哎,这不是面摊吗?为什么是汤圆?”
“因为今天是上元节。”
小壳的碗被推回小壳那里,一只比沧海的脸还大一圈的大厚瓷碗由马脸汉子亲自端着放落在沧海眼前。
沧海瞠目道“这么大一碗?”又看其他食客都只是普通瓷碗,哀求道“……给我换个碗吧,我不想被人当成饭桶。”
众人便笑。
马脸汉子带笑哼了一声,阴沉道“这是你赢的。”
“……哈?”沧海皱起脸,“……什么情况?”
马脸汉子道“这是我和自己打的赌,结果你赢了。”
沧海懵了一会儿。
马脸汉子阴沉又道“我不能连自己都骗,是吧?”
沧海道“……大哥你这是什么逻辑?”
夏男在旁哈哈大笑,附耳悄声道“公子爷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一碗他可已二十年没有做过了,吃过这个的人只有两个,而且已都不在人世了。”
小壳离得很近,大概听了个风不由瞪起眼珠。沧海一听却立即执起调羹,迫不及待舀起一颗龙眼大小的晶莹汤圆送入口内。
马脸汉子这才露出些须欣慰笑意。却忽然像遭逢遽变一样疲惫不堪,站也似站不住,在沧海身边瘫倒似的坐了。
夏男一见忙去收起幌子,挂了打烊的牌子。回来又立在沧海身边笑道“怎样?这个尺寸?”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四)
“他特意为了你改成原来的四分之一,让你刚好可以一口一个。”
小壳见沧海碗内汤圆果然比他们的小了很多,各个夜明珠似的剔透玲珑,且只有五颗。沧海只食了一个便满头见汗,容色也像明珠一般微微发亮。小壳不禁诧异。
又见沧海舀起第二个,并未全部入口,乃用牙齿从当中一硌,咬去一半,剩一半白气直冒,露出里面馅料就如冰块一样透明晶亮。且与世上所有汤圆不同,这馅料竟不流动,反浑若圆珠。
待白气散尽,沧海才将剩一半食下。舀起第三颗放入口内却不咀嚼,而是直接吞落,立刻便见两道黑血由鼻中迅速滑下。沧海好似先见之明般及时以手帕掩住。
这一桌众人吃惊不小,但见沧海容色越来越亮,知有乾坤,便静观不语。夏男仍是得意望了马脸汉子一眼,立在沧海左侧毫厘不远。马脸汉子坐在沧海身右,淡淡笑望。其余人等只当他们围坐说话,不觉有他。
第四颗嚼满九十九下方才落肚,鼻血由黑转红。面容如天上满月。
紫菂忽然睁大无辜眼睛,提一大口气,张嘴要叫,一声未出便被碧怜捂住。小壳愣了愣,眉尖一皱。又见众人皆凝望不语,却欢喜难禁。
沧海舀起第五颗汤圆,含入口内便不咀嚼吞咽。两手捧着只剩热汤的厚瓷碗,望天仰了会儿头。面上亮光微微溢出体外,稍稍泛红。更映得沧海容颜似冰如玉,剔透玲珑。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候,鼻血渐止,红光慢弱,而沧海面容却仍比服食汤圆之前明亮。沧海使帕子擦净鼻血,忽的向手心一呕,呕出一颗相当于方才五颗汤圆大小的灰色冰球,细看内中竟有一条小蛇娓娓而动,头尾俱全。
忽听“啪”的一声,冰球在手心碎为齑粉,被风吹去。
沧海却捧起厚瓷碗递向马脸汉子,马脸汉子甚是赏识盯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将冒着热烟的剩汤饮干,却立时冻得脸上结了一层寒霜。倒是沧海解下自己白狐裘披在马脸汉子身上。
马脸汉子闭目半晌,寒霜渐退,直从鼻内呼出两道白烟儿,便即刻面色如常,连方才疲态也一扫而空。
“呼。”
夏男好半日立在旁边一动未动,此时终于松了口气。
马脸汉子望着沧海,却是遗憾叹了一声。
同桌四女忽然一齐起身,向那马脸汉子深深敛衽下拜。
马脸汉子低声道“心领了。人多,快起来。”四女才又从新归坐。
小壳心中疑惑不已,只不敢问。
马脸汉子将狐裘仍给沧海披了,道“你等等。”便转入炉灶后面。
夏男笑道“公子爷,现在感觉如何?”
沧海抬头颇茫然耸了耸肩膀。
于是夏男也不得不苦笑叹息。
永平镇上的人似乎都很熟悉面摊老板的脾气,只要一挂起打烊的牌子,就算老板还在,也无人再来骚扰。而外乡人不知此处美味,更不停留。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五)
面摊食客逐渐离去,薛昊宫三等人谈天说地,对那马脸汉子都未注意。(.com)大街上忽然舞来一青一白两条火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薛昊宫三等也都起立注目。
沧海道“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夏男笑道“他说他厌倦了江湖,大隐于市,谁知道真的假的。”
马脸汉子已端了一碗刚出锅的小汤圆放在沧海面前,道“真的。”
沧海耸了耸肩膀,随口问道“弟,你那碗什么馅的?”
这三人几句对话声虽不高,但在震天吵杂中居然听得清清楚楚。
小壳道“红豆沙的……”不由在沧海耳边喊道“红豆沙的磨得可细了”
沧海嘴巴一撅,将调羹放了。
马脸汉子无奈笑道“桂花砂糖的。”
沧海立刻眸子一亮,抓起勺子迫不及待。(.com)夏男笑道“知道你不爱吃啦,所以特意给你做的嘛。”
沧海一尝连呼美味,又问道“小汤圆,你为什么会厌倦江湖啊?”
马脸汉子道“我以为你会叫我‘小马’。”
沧海道“骑不过来。我有一头小驴了。”
马脸汉子与夏男忽然面目扭曲。
沧海茫然咬着勺子,无辜挑起眉心。
马脸汉子无奈叹道“你真不像混江湖的。”又道“现在比较无牵无挂。我已经放弃一切,心无杂念,几乎立地成佛了。”
“哼,”沧海嗤笑道“当真无欲无求?”
“对。”马脸汉子道。
沧海道“哈哈,可笑。”
马脸汉子道“有何可笑?”
沧海道“那你一卖面的为什么上元节卖汤圆啊?”
马脸汉子道“因为上元节吃面的人少。”
沧海哈哈大笑。
马脸汉子愣了愣,忽然长叹口气。夏男也笑了起来。
马脸汉子道“你又赢了。”
沧海马上道“那我也要你欠一年的面。”
马脸汉子摇摇头,苦笑道“那可不行。”
沧海惊道“你认为我不值?”拍桌又道“我居然还不值一年的面?”
马脸汉子与夏男对视一眼,均苦笑摇头。
沧海不禁偷偷望向神医。心里长久潜伏的自卑感渐渐升腾。
马脸汉子道“你赢的明明是一辈子的面。”
沧海头颅深垂,闷闷道“……可是我只想要一年的面……”忽然抬头。“你说什么?”两眼冒光,“随时吗?什么时候吃都行?吃多少碗都行?”
马脸汉子微笑点点头。
沧海举着勺子兴奋道“那我还要吃汤圆一辈子的份”
满桌众人忽然爆笑。
马脸汉子微笑道“汤圆可以,粪就算了。”
沧海满面惊诧。
舞龙的队伍渐渐走远,四周略略安静。
马脸汉子道“岂止汤圆啊,过年我还卖年糕,八月节还卖菊花呢。”
夏男瞠目道“哇,菊花你也卖?”
沧海道“那有什么好奇怪?”
马脸汉子同夏男二度爆笑。夏男指着沧海大笑道“居然没听懂”
沧海皱起整张脸愤怒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未婚妻乙某(六)
马脸汉子又道“你真不像混江湖的。”
沧海气道“你像混江湖的,那你猜这几位姑娘的来历啊。”低头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内。
耳畔忽听“都是你的女人啊?”
一口汤喷出。沧海惊抬头,见众人如常。心中稍松,怒道“你不是应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么?”
马脸汉子道“对。”
沧海晕倒。众人又见马脸汉子嘴皮动了一动。
沧海听得“屁股最大的那个是司徒姑娘”,第二口汤喷出。
马脸汉子不可思议望了他一会儿,道“你不像正常男人。”
夏男猛然一惊。耳际听阴风惨惨,目中见荒叶乱乱,天地间如闻鬼哭,夜空下戾气奔走,扑面而来。夏男道一声“有杀气”与马脸汉子同退一丈。
沧海便觉背上立即一重,脸向汤碗内扎去。
众人忽见一白衣人从对街飞跑过来,准确扑在沧海背上抱紧,玉玲珑似的语声欢喜道“唐颖哥哥我可找着你了”
众人不禁大惊。乍看之下,但见这白衣人身材长相声音居然与沧海九成相似,唯一一成不似就是性别。
这姑娘未施脂粉而面容净白,修眉斜挑,眸带桃花,一对眼珠甚是黑白分明。满头青丝在发顶用个镂雕白玉水纹冠束起,别着支龙眼大小的珍珠头钗,也穿件白狐裘大衣,底下露着白缎小棉靴,两只手腕缠着几圈小珍珠同细银丝穿就的链子。面颊冻成粉红,却是满身英气。
与沧海竟日罡气满布看不清晰不同,这姑娘简直美得震人心魄。神医宫三等早已瞠目结舌,不觉怦然心动,恍惚起身。
白衣姑娘激动得泪花涟涟,不住道“唐颖哥哥……我好想你……为什么这许久都不来看我?”忽觉肩头被人轻拍,不觉泪眸抬首。
小壳一时有写应不来,只得干笑道“这位姊姊怎么称呼?”
白衣姑娘愣了愣,将小壳上下打量,道“你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你。”忽见怀中人伸起右手猛晃,便欢喜将它握住。
小壳干笑道“哈,我是他表弟,我姓雁。”
白衣姑娘这才笑道“哦,原来是自己人,我听唐颖哥哥说起过你。他一定也告诉过你我的事吧,我就是唐门分支掌门唐新我的女儿唐理,”手指在沧海头上杵了杵,笑道“他的未婚妻。”
众皆瞠目抽气。
小壳不好意思说没听过,又实在奇怪这个未婚妻从哪跑出来的,嗫嚅了半日,方干笑道“啊,那个唐理姐姐啊,能不能麻烦你先起来一下啊?如果我料得不错的话,你的唐颖哥哥可能就快淹死了。”
“啊我怎么忘了”唐理愣了愣,惊呼一声忙将沧海拉起,又惊呼一声,心疼的掏出帕子给沧海擦脸。
沧海的面容又开始微微亮着红光,因为已经憋红。沧海一把抢过帕子猛擤鼻涕,小壳一看汤圆碗里,汤已所剩无几。
马脸汉子遗憾咂了咂嘴。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一)
“公子爷……”四个女孩子也不由起立,甚是担忧。
小壳愣愣道“光看后脑勺,你怎么知道是他?万一抱错了……”
唐理略有不悦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相公都认错了呢。就他,”戳了戳沧海肩头,“化成灰我都认得。”
小壳又愣愣道“可是你们俩为什么会姓同一个姓?”
唐理颇疑惑撅了撅嘴,继而挑眉道“我说巧合你信吗?”
小壳愣愣又道“可是你们俩的名字……你应该叫唐颖才对吧?”
唐理顿时叉起腰,怒嗔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理’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壳下意识抬起两手挡在身前,还未解释,沧海已将揩满鼻涕的手帕丢还给唐理,拍桌怒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理忙撇嘴甩了帕子,小鸟依人拉手臂娇声道“人家千里迢迢特地来寻你……”
沧海怒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偷跑出来,每次你爹来抓你回去都要打我大秀挨打的人是我哎”
唐理轻声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又打不死你,还不是过几个月就好了,你为我挨顿打不值得么?”
宫三薛昊不由暗中连连点头,宁愿为她挨尽天下人的打。
璥瑛瑾紫雁不由摇头叹息。
沧海盛怒道“唐理你能不能讲次理啊我求求你了还不行么,哪怕你就讲一次我都……”
唐理默默垂下头呜咽起来。宫三薛昊立刻整个身子都软了。
像这样的女孩子的确有不讲理的特权。
就像沧海就从来都不讲理一样。
沧海忽然叹了口气。握住唐理双手。虽然四只手同样冰凉,但是两颗心忽觉温暖。
于是唐理抬头道“你才不讲理人家为了你唐门大秀都不做了,几次三番跑这么远来找你,你看人家的手……”张开柔腻腻的掌心摊在沧海眼前,“都被马缰磨破了”
沧海叹道“所以你不该来找我。我不怕挨打,只是你做惯了大秀,吃不了这朽……”
“嗯嗯,谁说我吃不了苦?”唐理抹了抹娇靥泪痕,明眸英灵闪烁,颇得意道“我练成了唐门那个绝技哦手上磨出好多茧子我也不怕这样以后我就可以跟着你,保护你啦”
沧海眉心蹙起。一眼也不敢望向神医。却见薛昊宫三一脸求之不得的表情。于是沉声道“唐理,我认认真真再跟你说一次,我用不着你保护,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家去。”
唐理叫道“我不我要跟着你”
“我用不着你跟。”
“我就要跟着你”
沧海微垂首沉默望着她。
众人忽然发觉这两人一成相似之处都没有。且根本没有可比性。
再美的人在他面前都只不过庸脂俗粉,稍一相对便感味同嚼蜡,天长日久甚或会齐如敝履。
沧海轻声道“我叫瑛洛送你回家。”
“我才不要”唐理尖叫一声。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二)
沧海轻叹道“你听话,不然哥哥就不喜欢你了。”
“我就不”唐理闪着泪花使劲跺脚。
沧海轻笑道“呐,我答应你这边的事忙完了就去看你,好不好?”
“才不要”唐理揪着沧海大衣,扁着嘴巴叫道“你说话从来都不算数我就要跟着你我爹要不同意我就和他断绝关系”
沧海仰头望了会儿天。低头道“你听好,我不要一个女人跟着我,尤其是你这种女人,你明白了吗?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唐理扁了会儿嘴巴。“……你说真的?”
“嗯。”
唐理忽然指着四女叫道“那为什么她们就能……”猛然愣了愣,睁着对黑白分明极茫然的眼珠望了望。
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妩媚动人,一个侠骨柔肠,一个豆蔻年华。
“啪”
唐理抡圆了胳膊掴了沧海一个天大的耳光。其声清脆震耳,嘈杂大街纷引路人侧目。
众人震惊。
宫三薛昊忍不住捂上自己左脸。
“唐颖你不是东西怪不得你不要我你的心花得比街上所有花灯加起来都花就算我要体谅你你也差不多一点啊一次就四个还一样一个”
“……唐理你不能不讲理,坐一桌就非得认识吗?”
众人心道公子爷你完了。
果然唐理狠狠愣了一愣。慢慢瞪大双眼。
“啪”
十五人捂上自己左脸。包括马脸汉子和夏男。
沧海一直使劲扭着脖子往右看。从一“啪”后就没回过来。
“唐颖你王八蛋我明明听见她们叫你‘公子爷’你还不认账”
神医慌忙上前拉架。
唐理第三回举起巴掌。
照唐理唐门绝技的速度,神医绝赶不上救援。
小壳他们已傻得完全石化。让石头人拉架那根本不可能。
众人恍惚间只觉沧海在打沧海,忽然心里头不约而同在莫名大呼过瘾。虽然正落下巴掌那个沧海小了一号。不过完全不影响过瘾。
众人只得在心中念
东道君,西佛祖,公子爷你自多福……
一道白光亮如霹雳。
唐理第三掌猛停半空。
唐理惊。
神医忽顿脚步。
众人倒抽口气。
一直扭着的脸慢慢转向唐理。握住唐理右腕的招式行如流水背剪身后。唐理不由大呼。
然而有人声更高亢。
“唐理你够了”
声忽转低。
“从来没有人敢打我的脸,你不仅打了,还打了两下,还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还理直气壮不知悔改,还要再打第三下?”
那一瞬间众人在他幽幽发亮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见那对寒如满月的浅色眼珠,在华灯下像骏马温柔棕色的眼珠。
唐理因疼痛而向前挺身,纤腰后弯,酥胸微微抵着沧海胸膛,委屈望着他的面容,扁着嘴要哭又不敢哭,颇有些乖巧同讨好,满足嗅闻着鄙甜香。
沧海面色似千年冰冻万年不化的冰峰雪洞,冷冷盯着唐理。脚尖勾过一条长凳,将唐理按坐,探手入衣。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三)
唐理之衣。
唐理的脸立时通红,声如幼猫,立刻软软绵绵,羞喃道“你干什么……我、我叫救命了……呜……你不能……呜……”终于呜咽起来。
沧海看也没看一眼,毫不手软,从她衣内抽出几条腰带将她手脚捆了,又将桌椅板凳拖过几条拴在她所坐长凳上。
道“瑛洛,看着她。等我走远了再放,那个结子你解不开,直接割断,看她提着裙子能追我几条街。”
唐理终于大哭起来。
“小汤圆,叫瑛洛结账给你。下次再来找你聊天。”
马脸汉子只好应了一声。
“师兄,再见。”
夏男只好道了声再见。
沧海向瑛洛微微点了点头儿。
瑛洛也回以点首。
沧海道“我们走。”拉起神医袖子,当先迈步。众人赶快跟上。
唐理忽然哭叫道“唐颖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呜……呜……不然、不然爹来了你怎么跟他交代啊?呜呜……”眼见沧海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急得将长凳晃得咯吱咯吱响。
神医忽然像众人一样甚是崇拜望了沧海一眼,反手将他手握住,并肩共听唐理歇斯底里叫道“唐颖你今天要真走了改日定要你叩头认错方肯罢休——唐颖我要说到做不到姑奶奶跟你姓——”
沧海垂首沉默,眉心轻锁。
四个姑娘同宫薛璥瑾紫雁好像忽然间兴致勃勃起来。叽叽喳喳议论着公子爷如何神勇无敌。膜拜不已。
神医忍不住微微笑了。望着沧海胖乎乎的左颊,轻笑道“算啦,别和小姑娘叫劲,不像你的作风哦。”
沧海锁眉摇了摇头。好半晌,才道“脸疼。”
神医抿唇望天。圆月高挂,尽载灯火,异乡歌酒,胶漆故友,不觉令神医心荡神摇。在沧海身后张臂一抱,冷玉在心,暖香在怀,还未开言。
便听东北角上“轰隆”巨响。
璥洲随第一道火光冲出。
然而只有一道火光,一闪而没。青烟渐升。
满街行人惊异止步。有怀抱婴儿在檐下吓哭,年轻的母亲柔声安抚。
薛昊回头道“小唐,我先过去看看。”便提刀追去。
神医微笑看沧海仰天大叹一声,眸光湿润。
唐理一边抽噎一边仰起哭花的小脸,哽咽道“喂,那边炸了。”
瑛洛倚着方桌,两手抱胸摇了摇头,笑道“不关我的事。”
唐理糯糯又道“这回你为什么不去做事了?”
瑛洛笑道“不关你的事。”歪着脑袋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喃喃道“真是个好差事……”
唐理扁着嘴歇了一会儿,续哭第二轮。
忽然。
“哎呀……”
瑛洛叹道“你又怎么了?”
“我脖子痒痒。”
瑛洛道“忍着。”
“那怎么行?”
“喂,我是个男的哎,难不成你习惯让男人给你抓痒痒?”
“那你把我放开我自己抓。”
瑛洛道“甭想。”
于是唐理沉默了。
之后唐理开始蠕动。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四)
“哎呀不行了真的好痒你帮我抓快点快点受不了了”
“唉……哪里啊?”
“啊,再、再往下一点、往下一点……就是这里喂你使点劲不行吗?痒死了”
“这样行了么?”
“唔……呼,好了。”
啧,一样很麻烦。瑛洛不由轻轻皱起眉头。
“喂,你怎么不哭了?”
唐理愣了愣。“啊,真的耶……我忘记了。”
爆炸处只在两条街外转角,一栋不大的民居里。
沧海到达时,看热闹的人已围了几圈。远远将仍冒着青烟的房子让出,均战战兢兢,可谁也不走。
这是一排五间民居中最末最小的一间,褪色的朱漆小门已很久未曾粉刷,房顶灰黑色瓦片缝隙中,可怜巴巴的生着几根发黄的狗尾巴草。正迎着寒风摇摆。
紫幽同小壳驱散了围观者,沧海近前,璥洲报道“这家人的炉灶被炸损了,我来时没看见可疑人,也没看见伤亡。问过附近目击者,他们都说没有注意。”
薛昊道“我进去看过,除了炉灶,没有其他损坏,也没有翻动、打斗痕迹。”
沧海沉默一阵,恹恹抬眼,叹道“通知官府了吗?”
薛昊点点头。
沧海又道“这家主人呢?”
璥洲道“里面没人。邻居说这家只住着一个中年单身男人,刚搬来没几年,是做小生意的,早出晚归,不怎么和人说话,见面也只是点个头而已,所以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
沧海叹了口气。无意中回头,愣道“这几个人怎么还不走?这里很危险的哎。”
那几人指指被炸民居旁的房子,道“我们就住这,因为危险所以不敢回家。”
神医笑了。
沧海方一咬牙,便痛苦抽气,大叹几声,向邻居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人平时有没有和人结怨?”
邻人摇头,道“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要结怨可能也是以前的事了。”
沧海眉心深锁,不觉向神医身边站了站,抬右手扶了扶额角。又叹道“是什么引起的爆炸知道吗?”
薛昊道“我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火药味,炉灶已经被炸碎了,里头很黑,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不过这个东西刚好掉在我头上。”
沧海心道是石头吗?那你怎么还完完整整站在这里?蹙着眉尖接过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纸片。璥洲忙举起向邻家借的油灯照亮儿,见沧海将那块外红内白的纸片放在鼻端轻嗅。又忽然抬头。
沧海茫然道“喂小驴你才是捕头不是吗?为什么要告诉我啊我头很痛啊现在?”
薛昊璥洲同声道“因为这件事你一定想管。”
“……哈?这么笃定?”
薛昊璥洲一齐伸直手臂指向被炸民居暗光处。“那个人。”
沧海猛瞠目大叫道“小汤圆?”
“对。”璥洲道,“我来时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我靠比你还快?沧海愣愣望着马脸汉子施施然走近,又叹了一声。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五)
马脸汉子似乎在微笑。并以那种表情对沧海道“喂这么快又见面了,这次要和我聊天吗?”
沧海忍耐心中堵着的大石头,非常耐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脸汉子忽然笑了。笑道“因为这是我家。”
我靠爆炸时你怎么不在家里呢?
神医又笑了。笑着将沧海肩头揽住。
“嘻。”沧海眯眸也笑了起来。“你家被人炸了你特开心吧?”
神医继续笑。
马脸汉子笑道“那怎么可能。”
沧海笑道“可是江湖仇杀我管不过来。”面皮瞬间一沉,“回家。”拉起神医转身就走。
马脸汉子笑道“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
众人便见沧海忽然在街中心抱头蹲了下去。
正月十五。二更。亥时正。
方外楼定海旧分站已埋伏妥当。
齐姑娘穿着她黑色的长裙子,与大伯一同立在窗边。身后各自坐着老爹,二伯,五叔,六叔,时海。
默默等待。
一块摔裂的木头圆锅盖。两半儿了死在灶上。边沿同裂开处同样熏得焦黑。底下铁锅已扭曲变形,却仍然躧在灶口上,锅盖下。
炉灶炸为土块,同碎成沙尘的土末散落一地,拿脚一拈,沙沙作响。残留半拉的土基仍能看出原本锅台的大概形状,灶里黑乎乎的渣子微微反着亮光,火药味刺鼻。除此,爆炸处无有他物。
土灶上的屋顶,炸黑了锅那么大的一块。
沧海几乎能想象到火药“轰”一下顶起了铁锅,稍轻的锅盖撞上房顶,铁锅飞了一半又“咚”一声落回灶口,紧接着锅盖也掉下来原封不动扣在铁锅上,摔成两半,于是锅底又盖着灶膛里的柴灰和剩余火药燃烧。青烟从盖子缝隙冒上来散出烟囱。
一只稍嫌伶仃的手垫着帕子揭起一块锅盖向内看了看。又蜷起。
沧海正掩着鼻子蹲在马脸汉子家被炸的炉灶前。
蹲了很久。
看了很久。
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迟了片刻,沧海幽幽回答。忽然愣了愣,回头诧异道“三儿?你怎么没跟慕容她们回瀚彬楼啊?”
宫三耸了耸肩膀。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永远也不会笑累。识春躲躲闪闪跟在他屁股后面。
马脸汉子道“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沧海扶着神医慢慢站了起来。头很晕。方要说“没有”,小壳就假模假式摸着下巴道“你运气还真好,居然一只碗也没炸烂。”拿手比划着灶台,回头又对沧海道“喂,你回家也把这里收拾成这么干净,等有恨你的人来炸你的时候,也着不起火来。”
沧海愣了愣。灶台边果然干干净净,连棵狗尾巴草都没有。对面靠墙却立着个纱橱柜,隐约看见里头摆着碗碟,似乎还有油盐酱醋、洗菜木盆等。挨着纱橱的墙角里立着一把扫帚,厨房中间偏纱橱方向放着一张方木桌,四把旧凳子。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爆的土灶(六)
忽觉肩头被人戳了一戳,沧海回头,身后站着马脸汉子。
马脸汉子微笑道“喂,我刚刚下了一个决定。”
神医又笑了。自从马脸汉子家被炸以后,他好像一直在笑。
沧海淡淡道“你决定拿出你存的黄金,另换一所房子?”
马脸汉子摇了摇头,笑道“对了一半。”
沧海点了点头,淡淡道“我不猜了。”
马脸汉子笑道“这个决定和你有关。”
“哼。”沧海发这个音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一下,沧海忽然觉得很有趣。于是他又哼了一声,才道“这个决定是我下的?”
马脸汉子笑道“不是。”
沧海淡淡道“谁下的?”
马脸汉子笑道“我。”
“既然决定是你下的,那就与我无关。”沧海挨近神医。外人只觉他们站得很近,只有神医感到那倚靠来的重量。微微一笑。
马脸汉子一点也不生气。仍然笑道“那我可以说出来吗?”
沧海淡淡道“不可以。”
马脸汉子笑道“我刚刚决定,如果你能在官差来前帮我找出凶手,我后半辈子就任你差遣,随叫随到。”
“哈。”沧海以“哼”字同样的发音方法发出了另一个音。提一口气要说,一直沉默偷笑的神医忽然耳语道“你还是考虑一下。”
沧海瞪了他时间较长的一眼,向马脸汉子嚷道“凭什么呀?你们真以为我好欺负是么?一个个的得寸进尺没完没了哦,你不想在这住了就自己把房子炸了也要我费心费力吗?”
神医大惊忙将沧海衣袖一拽。
小壳愣了。宫三薛昊愣了。璥洲瑾汀紫幽愣了。
马脸汉子的汗瞬间从脑门上滑了下来。
“喂。”瑛洛踢了踢唐理的长凳,装作漫不经心慢悠悠问道“……你的手脚也能随便折成任何角度都不会痛吗?”
于是唐理也愣了。
马脸汉子擦汗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炸的?”
唐理愣嚷道“你有病啊?”
于是沧海也愣了。
瑛洛干咳了一声,低道“我随便说说的。”
“啊……”沧海望着马脸汉子眨了半天眼睛。汗从后脑勺顺脖颈子哗往后背上流。
“……哈这么弱智我从一进门就猜到了哈哈、哈哈……”沧海一肘搭在神医肩上背着脸茫然发傻。
神医愣了一会儿,又笑了。趴在沧海耳边道“你不会真是随口说的吧?”
沧海愣道“……我说‘是’你信吗?”
神医笑道“不信。”
“嗯,我也不信。”沧海终于抬手抹了把鼻涕。一转身神态忽变。
墨色眸子幽幽发亮,睥睨室内,唇角吊起半边,轻蔑笑道“首先,这屋里的摆设太过奇怪。”指着土灶左右,眯眸道“小壳说这里干净,就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才惹人怀疑。”
马脸汉子流汗道“你是说纱橱吗?我原本就是放在那里的,因为很少在家而且站了一天愿意多走动走动不行么?”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一)
灰蓝色的烟雾弥漫火药味道,稀薄而浓烈,缭绕永平镇这间小小民居久久不散。厨房中间靠西摆着的方桌上面,一盏刚刚剪过灯花的油灯摇曳昏黄。一刻钟前这幢民居厨房的土灶突然爆炸,崩坏了铁锅,摔裂了锅盖,炸烂了土灶。
幸好未起大火。也未波及邻舍。
应天总捕头薛昊抱着他漆黑刀鞘的长刀倚在厨房门边,璥瑾紫雁微成环状散在土灶四周,宫三挡着不认识的识春站在圈外。
沧海就在土灶面前。蹙眉掩鼻。越发看不清晰的面部左颊处好像多洇开一些。他正扶着神医,面对这间民居的主人。
马脸汉子又开怀又兴奋又焦急,简直哭笑不得,道“这纱橱本来就是放在锅台对面的我在外面站了一天回家煮饭时喜欢来回走动活动腿脚,那油盐酱醋什么的放在外面怕被老鼠打烂,我又整天不在家,所以收在橱柜里又干净又保险。而且我的习惯就是用完锅台后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所以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尤其是——”
马脸汉子说到酣处,皱着眉头笑嘻嘻走去将纱橱拖离墙壁,又向左右拉动,指着地下道“你看这个痕迹,柜子地下的地板要比其他地方的地板新很多,而且新旧地板间的边线切割得非常整齐,你看还有少量扫不到的灰尘留在边缘处,哎你说,”马脸汉子差一点就冲上前揪住沧海衣领,却在面前三步处突然站定,激动接道“这些哪里可疑了?”
沧海举着袖子掩鼻,静静望了他半晌。点了点头,“你等会儿。”拉起神医背着众人直走到厨封,从怀里颤巍巍掏出小漆盒,却连盖子也掰不开。神医笑嘻嘻替他拈出颗淡红色的玫瑰花糖喂他吃了,笑道“现在我舌头就和你的左脸一样痛。”
沧海幽幽盯了他一眼,道“吓死我了,我要先说屋里摆设可疑后说他自己炸的,就他刚才那番话就说的我都不敢往下想了”愣愣细察着神医的微笑,不得不有些心猿意马。
“澈。”
“嗯?”
“……我想念江南的春天了。”
寒风吹透了沧海的胸膛,从心脏直吹了出去,吹进了神医的心里。不然,那份酸楚、寂寞、同无奈神医此刻为何感受得那般清楚?
神医轻轻眯起凤眸。因为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啊。是呢。你一说,我也有点想念了。北方的冬天太他妈冷了。”
沧海立刻沉默了。眉尖嗔怪的轻轻剔起。不悦夹了神医一眼。将口中糖果嘎嘣一咬。哭了。
“哎白”神医急道“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啊……我从说、我从说……嗯……碍南的春天很美丽啊,你想看我明年开春陪你回去……”顿了顿,轻声道“我是真心的。”
沧海一边擦眼泪一边好似要笑,鼻音颇重道“脸疼。”之后一边嚼糖果一边擦眼泪。
神医愣了愣。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二)
哈哈笑了两声,忽然捂着嘴巴哭起来。之后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再进屋时宫三识春小壳紫幽已在凳上坐下,马脸汉子倚在薛昊对面的墙上,哼道“商陵了?官差可就要到了。”
沧海也哼道“我又不着急。现在是你着急。”
马脸汉子脸色阴沉了下,道“那你说,到底哪里可疑了?”
“可疑的地方多了。”沧海半眯起右眸,指着炸毁的土灶,道“你看错地方了,奇怪的是这里。”
马脸汉子眨眨眼睛,看着沧海又抬手掩鼻,奇怪道“哪里奇怪了?”
沧海看了看茫然神医,叹了一声。唤道“弟,你去看看那个灶膛里有没有可疑之处。”
小壳一愣,犹豫半下,向马脸汉子道“喂大哥,你确定你只让它炸一回吗?会不会我一过去它又‘邦’了?”见马脸汉子笑着摇头,便畏惧颔首“好,我信你。”上前将锅盖同铁锅搬开,举灯照了半天。撅着身子道“……没有啊?没什么可奇怪的啊?只有沙土和火药渣子。”
“那土灶旁边呢?”沧海又道。
小壳看了看,耸了耸肩膀。“很干净啊,只是墙上被炸黑了点。这就更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沧海道“就是太干净了。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众人一愣。小壳叫道“对了柴禾锅台旁边连一根柴禾也没有一般人家都会将灶台旁边堆上柴禾方便取用,可是这里却没有的确太奇怪了”
“还不算太笨,哈?”沧海向神医嘀咕了一句,才道“不错,所以灶膛里少的是……”
“柴灰”小壳黑眸陡然一亮。“不错炸毁的灶膛里除了火药就是黄土,请问你柴灰呢?”小壳逼近马脸汉子,露着单边酒窝笑得万分得意。
谁知马脸汉子轻轻一笑,道“今天早上刚刚清理的。”
“今天早上……?”小壳又笑了一下才愣住,回头道“喂,他说今天早上刚清理的……”
“是啊,而且我一天都没在家开伙,中午就在面摊吃的汤圆。”马脸汉子得意笑了,对沧海挑衅晃了晃脖子。
沧海哂笑。“就算这个你解释得通,那么柴禾呢?为什么不在这里?”不等马脸汉子开口,紧接道“也为了活动腿脚?还是柴禾刚好烧完?”
马脸汉子面皮上的肌肉微一抽搐,忙点头道“……全中。”
“呼……”沧海长舒口气,举起指尖一块外红内白的小纸片,道“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家被炸时为什么会有包裹鞭炮的红纸从天而降?”
马脸汉子立刻道“啊那个,这几天满大街有人放炮嘛,我在街边卖面鞭炮屑粘在衣服上了带回家有什么好奇怪?”
神医又笑起来。
沧海叹息摇头。一脸无奈,几乎要被气乐了。
马脸汉子从抱胸两臂中抽出一只手挥了挥,道“你先别说别的,你先说说我家灶是怎么炸的行不行?”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三)
沧海半嗔半乐盯了笑个不停的神医一眼,叹道“好吧。如你所愿。”顿了顿,提了口长气,缓缓道“你先将土灶边收拾干净,之后往灶膛里塞满鞭炮和火药,将纸捻儿留出一截,盖上铁锅和锅盖,点火爆炸以后铁锅和锅盖几乎会落回原位,扣住锅台让鞭炮纸烧尽,可惜不小心飘出一块碎纸片落在了薛捕头头上。”本想抿唇上弯,结果左脸剧痛阻碍了它。
马脸汉子哼笑道“解释不通啊。万一这锅和锅盖正好没落回原处,那鞭炮纸不就烧不完了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哎呀……”沧海眉心微蹙又扶了扶额角,“你这人还真麻烦,都知道真凶是你、你还都承认了还偏要逼我说犯案手法。”
“那是当然,”马脸汉子笑笑,“就是试试你是不是像传闻中说的那么聪明。”
沧海撇了撇右唇角,懒洋洋靠上神医,无奈道“很简单啊,”拿脚碾了碾地上沙沙作响的尘土,“就是这个。你把鞭炮放进去以后,就是用薄薄一层黄泥将灶膛上面架锅和下面烧柴的两个洞封起来的。黄泥干了以后土灶就变成一个完全封闭中间空心的大土块,之后才把铁锅和盖子放在上面。再通过爆炸把这个机关炸烂,黄泥就混在土灶的碎块里看不出来了。证据就是地上的黄土比砌土灶所用多了好多。”
挑了挑右边眉梢,接道“被黄泥一挡,鞭炮纸也就没那么容易炸飞出来了。”
“那还是不对啊?”马脸汉子依旧笑道“大家都知道,若是起火了就拿沙子一盖火就灭了啊?这里那么多黄泥盖着,鞭炮纸怎么还能烧完呢?”
沧海冷眼叹了口气。忽然叫道“哎哟我说完了你说‘对’不就完了吗?干嘛非没完没了的和我作对啊?我又不求着你跟我?”
马脸汉子毫不介意,悠悠笑道“是啊……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众人笑了。
沧海又蹲了下去。
站起来道“要不我现在给你吐出来吧?”
马脸汉子皱眉考虑了一会儿,为难道“要不……行吧。”
沧海愣了愣。神医笑得擦眼泪。
沧海道“其实那个手法也很简单。爆炸时我们不是看见火光一闪么,就是因为这个——黄泥是用火油和的。”说完自己又得意起来,“鞭炮纸虽被黄泥阻碍了一下,但要完全不炸飞也不太可能,不过爆炸完了一起火,鞭炮纸便迅速燃着烧没了,之后又有沙土覆盖,火也就熄了。”
刚一顿,便又接道“对了,省的你一点一点反驳了,我全给你说了吧。你为了掩盖这个手法,或者真如你所讲锅和锅盖没有落回原处,所以是你把锅和锅盖放回灶上的。证据是这边墙上、灶上、和地上都有类似木炭划成的黑线,粗的是锅盖划的、细的是铁锅刮的。这说明锅和锅盖都曾经掉下来过。”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四)
“你赶在别人进去以前把锅和锅盖放回去,却被璥洲看见了你。”遗憾耸了耸肩膀,接道“你之所以费这么大劲就是怕殃及邻家。你只是恶作剧来给我添乱,并不想行凶。你怕真的引起火灾烧到隔壁去,所以将土灶两侧原有的柴禾都挪走,用黄泥糊上炸也有这个原因,而且你这人特别抠门,”末后两字加重了语气,还用力挤了挤右眼,才接道“连一只碗也舍不得打破,所以才收拾得这么干净。”
舒了口气,摊开两手耸耸肩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哦。”马脸汉子淡淡应了一声。又道“那它到底是怎么炸的?爆炸时我可没离开面摊,你去街上问一定有很多路人可以为我作证。”
沧海道“你虽然在,但是夏男师兄呢?”
马脸汉子立刻愣了。
沧海又道“而且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这是为什么?”
马脸汉子道“……因为他不知道这是我家。”
“还是他怕露陷儿不敢出现?”沧海轻轻按了按额角,“你忘了瑛洛还在面摊呢吧?我想他可以作证,我们前脚走,夏男后脚也离开了。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他?我在这等着你。”
小壳笑了。
马脸汉子道“就算他离开面摊,也不代表一定会来这里炸我家吧?”
沧海道“首先,寻仇的人干嘛大晚上炸你锅台啊?要炸也炸床才对吧?”
薛昊笑了。
马脸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沧海又道“其次,你方才情急之下捡起掉在地上的铁锅和锅盖,要么用手帕垫了手,要么没垫,反正你应该还没机会处理,所以,要么你身上带着一块沾了炭屑的手帕,要么你现在的手上沾有炭屑。”又替马脸汉子开口,道“当然你也可以狡辩说是你在面摊上沾到的。”撇了撇右唇角。
璥洲笑了。
沧海接道“最后,最重要的证据,可以证明你早就知道你家土灶会爆炸。”指着灶后被熏黑的墙壁,道“细看的话,会发现这面墙比其他几面要新一些,虽然也有孝黄不过黄的太过均匀,说明你是粉刷过后故意做旧,存心伪装成被烟火熏黑的样子。”
望了望众人,无奈自己接道“目的是掩盖原本墙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证据——一个印子。”
众人道“什么印子?”
沧海道“灶王像。”
众人皆是一愣。
小壳忽然高叫道“对呀这个土灶后面的墙上没有贴灶王像哎”
沧海回头对神医咬牙道“我怎么那么想……”粉唇动了动,终究没说。神医笑接道“抽他吧?”
沧海幽怨望着神医,撅了撅嘴。极不乐意回头,望着目瞪口呆的马脸汉子,挑起眉心叹道“我看见纱橱里有一卷背面残留浆糊的纸,也许就是那张原本贴在土灶后面、大年三十刚刚换上、还没怎么沾尘的灶王像吧?”挑起眉心。
没人告诉过他。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五)
没人告诉过他,这个表情比小壳找抽多少倍。
只是宫三笑了。
马脸汉子露出遗憾的神情。
沧海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左脸已经开始发麻,僵硬,却更痛了。望了神医一眼,欲言又止。
神医悄声笑道“赶快解决了,回瀚彬楼擦药。”
沧海不禁要笑,又轻轻将贝齿咬住下唇忍耐。神医被他倚着,便觉罡气稍弱,近见水眸流盼,禁不得手脚发软。
识春进来报说官差来了。紫幽哼道“真是,不完事他们也不来。”
马脸汉子三言两语外加半吊钱打发了官差,回来似笑非笑瞪着沧海,似悦似不悦。
沧海轻轻笑道“喂,小汤圆,你是怕炸坏了神像才将祂取下的吧?这样也对,不然我就不陪你玩了。不过恭喜你,我决定邀请你和我共事,那今天先这样,我先走了。”拉起神医袖子。
马脸汉子哼了一声,道“着什么急,好容易逮着你。”顿了顿,笑道“你说的那个我倒没考虑到,我只是觉得灶王保佑家宅康泰,要是贴着祂备不住炸不起来。”
沧海压下心中冲动,眯眸道“呵,呵,是么。今天真的出来久了,我真的该回去了。”
“哎呀”唐理忽然又叫。
坐在和唐理绑在一起的其中一条长凳上,瑛洛有气无力道“小姑奶奶,你又怎么了?”
唐理抬起蹬着小白靴的右脚,眸子幽幽发亮。“我鞋带松了。”
上元佳节。正月十五。
今夜二更,人定三刻。
此时就是二更。此时就是三刻。
寒树丛中埋伏的书生头上结了痂,冷风吹得头痛,不得不松松包了块头巾,拿帕子擦鼻涕。众同僚各个棉衣皮裤,忍耐冰雪之寒。忽一阵风吹落松雪,飘洒两肩。众仰首。
屋内灯花忽的爆了一爆。众人心中忽的跳了一跳。
乾老板道“左侍者回来了没有?”
加藤道“‘醉风’的人来了没有?”
兰老板叹息道“不知他们动手了没有?”
忽听一声喊
齐姑娘回头,大伯起身,时海已傻。
五叔未取兵刃,被加藤一刀断路;六叔高呼“小心”抬臂替老爹挡刀,血溅寒铁;二伯将时海一拉,吼了声“倭寇快走”已深陷兵戈,突围无方。
齐姑娘慌抄长凳迎刀,一腿扫倒二敌,冷笑一声。大伯赤手一拳,打得敌人鼻血长流,引敌攻己,卸去齐姑娘五成危机,与她背脊相贴,大喊道“点子二十”
血战中同谁与共?放心将后背交与谁人?齐姑娘怦跳女儿心忽如尘埃落定,四平八稳,肩后所倚是陶乡聚坚实温暖臂膀,唇边冷笑添几丝柔情蜜意。尽在不言。
加藤为首二十名敌人,将齐姑娘七人包围。包围圈渐小,众人只觉肩头轻撞,原来七人已背脊相贴,面对敌人如轮缓缓转动。二十倭寇各个双目如刀,刀亮似雪,密不透风,七人中只有齐姑娘握着一截凳腿。
第二百章白刃与情人(六)
齐姑娘手中长凳被削得只剩一截凳腿。
加藤仍萎缩包围圈,将刀比着众人,狞笑。
七个人几乎赤手面对二十柄磨得雪亮的钢刀,加藤狞笑读出他们的绝望。陶乡聚低声道“如茉,跟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唤齐姑娘的名字。便觉一只冰冷又汗湿的手掌穿入自己手心,于是他紧紧握住。这是他第一次拉齐姑娘的手。
加藤大喊一声,举刀指向齐姑娘。
七人六方向突围。
二十柄刀雪亮轨迹仅追齐姑娘一人。
拳脚生风,齐姑娘一手被陶乡聚握着,另一手中什么也没有了。(.com)
突然,血渍迸开
人定三刻
小小的爆炸案并未引起很大骚动,永平镇上仍然盛世繁华。
沧海偶尔轻抚左脸,心甚不安。
神医晃晃他的手,柔声笑道“别担心了,我们真的已经甩掉他们了。良宵苦短,我们被他们虚耗了青春,一定要加倍补回来才是,你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眉心忽然蹙起,哀愁道“难不成你想连我也一起甩掉?”
水汪汪的眸子边行边嗔怪瞅了神医一眼,轻叹道“平时都那么多话,一到关键时候就谁也不说了。小壳最讨厌了。”嘴巴使劲撅了撅。“谁也帮不上我的忙,脸疼还要被别人耍弄。”
神医嘻嘻一笑,更挨近道“还是我好吧?”
“然。观天下无似兄待我者也。”
沧海喃喃而语,玉面映灯,面似灯赤,灯柔如纱。
神医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不令目眩神摇,不由胸震震然。所握之掌软若吴棉,温如暖玉,随波逐流紧牵神医,仅为凭依。神医泪盈心颤,几不可自主。
人渐少,沧海脱手,垂目慢行不语。
神医假作观灯,心亦不在焉。仰空而视,万捧烟花璀璨,转瞬即逝,空留墨夜。一如花嫁东风,难保少年。街人争睹,以指对月,欢呼雀跃。二人独不然。
神医于是怅怅。有口难言。寒风穿领入衣,牙齿相击恍不觉也。侧首熟视,但见青丝腻理,清绝无度,便若万籁俱寂,怔忡不已。少选,面热语曰“饥否?寒否?”沧海摇首不语。
神医愁绪难捺。但凭闲步,不知身向何处。沧海衣袖轻振,凉香扑人,往事点滴在心,已实难自控。漫目随视,目之所见皆成双对。有情人暗里秋波,人约上元良夜,执手相诉衷情,山盟百年白头,缘结三生之石,佳期一晤恨不能吐尽相思。
神医对月痴魂断肠,身边人方还似情花解语,只一刻便竟天涯犹远。心,猜不得;手,牵不得。几将珠泪暗洒胸前,妞儿可知谁人钟情若此?不为所动,不为所感,烟雾霏靡,都是伤心之物。
倏忽,良久垂首沧海急牵神医袖,拔足奔入侧巷。巷深而暗,人烟罔至。神医惴惴随之。至极深处,无灯无亮,借天光略视微影。沧海推神医于壁,压其两肩,轻喘仍不语。
神医有所悟而怔而喜。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一)
人声隔世,耳中只闻彼此心声,怦跳如雷。
神医深恐造次,试将手轻搭于肩,不拒。试置于腰,亦不拒。遂环之。喜极欲泣。呼吸相接。沧海轻言曰“兄亦见成双人乎?”言罢,回揽神医。少选,稍远注神医面,继而唇。轻颤侧首,微抻颈。将至。
倏忽坠瓦之声传之顶上,碎裂之响撼于魂魄,四目惊顾,手脚皆颤,几立不得。神医慌护,沧海已抽身远退,颤声言曰“余方视一黑影,两三颠簸,瞬乎无踪,鬼神耶?”
神医牵之慰曰“非也。卿目瞬也。”拥而继事。两唇未近,沧海惊拒之曰“三尺之上,神明有矣。夜巡此处见二男子苟且,鬼神怒惩尔我,料此事断不可行今错在余,万望兄亦勿再作他想。”作揖而去。苦留不住。
神医忧其安危,紧随而出。须臾有光,似见沧海泪盈于睫,情难以为。使手牵之,沧海脱而疾走,没于人海。
神医惊叫道“白”但觉眼前罡气一盛,便是红尘苍茫,遍寻不着。神医僵立风中,不由泪落两行。
血溅三尺。血溅窗棱。血洒满地。
老爹倒下了。
时海倒下了。
二伯倒下了。五叔六叔倒下了。
一个接着一个。齐姑娘终于倒下。
陶乡聚一声悲喝,胸口白刃横斩,鲜血喷薄,面向如茉扑倒娇躯之上。
寒树丛中一阵背脊发麻。
“完事了?”
“‘醉风’人呢?”
众人等候施令。
书生沉声道“再等等。”
二十柄打刀在敌人身上抹净血迹,慢慢收入鞘中。
加藤将齐姑娘踹了一脚,恨恨道“好可恶的女人”
一寇淫笑道“只不过,长得可真不赖哎,加藤大人,兄弟们可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啊”
加藤一巴掌拍得此寇头颅深垂。“混账王八蛋你他妈的恶心不恶心?这女人已经死了”
又一寇道“所以要赶紧趁热嘛”
“就是说啊。啊——”
二寇一人挨了加藤一耳光。加藤怒道“没出息灭了这分站,还愁有人作对吗?到时候你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那倭寇指着地下,低声道“我就想要这个女人。”话音未落,又是“啪”的一声,此寇捂脸赶紧鞠躬“万分抱歉”
加藤低头看了一会儿,道“这个女人的确太可恶了,打得我们的兄弟终身残废,就这么死了的确太便宜她了。”
“就是说嘛”那倭寇再次欢愉,一望加藤又立刻垂首。
加藤狞笑道“我们可以把她大卸八块嘛。”
“是”
众倭寇忽然高声齐答,跃跃欲试。
加藤望望众寇,慢慢狞笑出声。得意道“你们把那个碍事的男人搬开,”右手将刀柄握住,向外一旋,刀刃紧卡内鞘,抽出时发出令人牙根发麻的铁器摩擦声。刀尚未出。
“咦?”一寇道“奇怪,这男人的尸体死沉死沉,我们两个人居然搬他不动”
“走开。”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二)
加藤将头一甩。狞笑中渐露残忍,持刀立于陶乡聚脚下。笨重的大棉鞋脚面几乎抵在陶乡聚鞋底。
刀还在鞘中。
背脊正对北窗。北窗下寒树丛埋伏着书生。
书生手中握着刀。出鞘的刀。
书生警惕望着四周。四周只有风吹草尖。
“醉风”的人呢?为何还不出现?
众人望着书生。书生冷静。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只有头巾颜色深了一块。北窗中透出的光照亮了那一块。
书生手心里的汗令他几乎握不稳刀。但他仍未下令动手。
因为他听不懂倭寇的对话,更因为“醉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现身。若此时反击,“醉风”闻风不出如何?若此时不动,同僚遇险伤亡又如何?
书生不知。他拿不定主意。却不知齐站主为何还不归来?
到底动还是不动?
加藤猛抽刀。
突听一声“住手”
鲜血飞溅
断木破北窗直击加藤。
加藤回头满面血滴
“查到了吗?”
“是的大哥。”
“怎么回事?他真能一跃三丈飞过纸鸢巷?”
“嗨那老小子走的根本不是正门而是鸟市后门”
一口鲜血。
由加藤喷出。断木从后肩坠地,加藤踉跄。
齐站主为首持械冲入,加藤满面陶乡聚之血,震惊大愣。
“大岛?”加藤望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东瀛武士,不由自主心惊胆颤,步步后退。却是同行一十九名倭寇拔刀反击。
加藤呼喝一声,拼命突围。二十倭寇一出分站撒腿狂奔,头也不敢回。
众人欲赶,齐站主止步门前,道“穷寇莫追,还要留着他帮咱们成事呢。”突听书生惊叫道“陶大哥”
齐站主忙回头来看,只见老爹等人慢慢起身,虽满身沾血,却都是猪肾破裂,其实均无损伤,唯陶乡聚趴伏于地,后腰刀伤鲜血直迸。齐姑娘仍被压在下,已泪流满面。
陶乡聚不由愣了愣,紧张道“齐姑娘也受了伤么?在哪里?”
齐姑娘半坐起身,泪珠随用力摇首颤抖而落,欲扶歪在一边的陶乡聚,却因伤心使不出力,便像抓着他的衣衫哭泣一般。
陶乡聚抬手将齐姑娘不绝的泪水抹了一抹,轻轻笑道“哭什么?别怕,我不是没事吗?这点小伤哪奈何得了我?”
书生问他能否起来,陶乡聚随口应了,含笑让同僚扶了他起来,脑门上亮晶晶一片冷汗,转过身来,血湿半衫。
齐姑娘一直坐在地上哭,齐站主便站在对面看着她哭。
良久,齐站主笑道“如茉啊,你居然掉眼泪了?我掐了自己半天,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做梦。”
半晌。齐站主又笑道“如茉啊,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齐姑娘忽然一边抽噎,一边冷声道“我要是答应了,你就得答应。”
齐站主笑道“我要不答应呢?”
齐姑娘冷声道“不行。”
三更。
方外楼定海新分站。
陶乡聚赤身趴在卧房床上,眉头轻皱。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三)
时值严冬,床边虽笼着火盆,却也不至高热。
然而陶乡聚肩膊后背汗渍水亮一片,湿鬓发贴在额间颈上。下巴枕着两手,正由郎中清理刀伤。两眼呆呆望向床角,时而含笑。
郎中不禁上前探了探他额头。
陶乡聚甚是奇怪。
兰老板与齐站主立在门口探视半晌,转身出来在外间坐下。
齐站主叹了一声。道“‘醉风’终究没有动静。听说左侍者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兰老板道“这次齐站主不是汇合加藤他们,去做‘大岛’了吗?怎么又刚好出现在这里?”
齐站主道“说起这事我就一阵后怕。(.com)”果然冷静半晌,才道“这事怨不得书生。我本来也是要跟着加藤来的,但他好像还不是特别信任我,推说我和那个投靠方外楼的东瀛人长得一样,到时候怕误伤我,所以没叫我跟去。”
“于是我干脆去了趟鹞子街,打探到‘醉风’分部根本没有动静,结果赶紧赶了回来,打算通知书生,才刚好赶上加藤那一刀。唉,”齐站主皱了皱眉头,“还好加藤认为我是投靠方外楼的那个人。”
兰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却听陶乡聚在内扬声道“书生那家伙呢?我都受伤了为什么不来看我?有谁在外面?帮忙把他给我叫来”
兰老板微微笑了一笑。
陶乡聚正忍着腰后微微疼痛与麻痹,不耐叫道“书生那小子呢?怎么还不来?”咬牙嘶溜一声,便觉有人帮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立刻扭头叫道“可来了你这混小子……”猛然愣住。
齐姑娘哭得眼睛红肿如桃,一身血腥还未清洗,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块绣花手帕,一望陶乡聚双眼不禁又哽咽起来。
陶乡聚愣过之后忽然斯文,心中虽狂喜,却只轻轻一笑,道“……你来啦。”忽又全身紧张,忙回头抓过上衣将下身掩住,尴尬道“你……要不先出去,嘿我……实在不太方便……”
郎中举着针线在后道“这位大哥,你把伤挡上叫我怎么医呢?”回头却见门外齐站主向他招手,只得暂时出来。齐站主微微笑了笑,将房门掩上。
房中好容易只剩了这二人却忽然谁也没话可说。
齐姑娘越发哭了起来。
陶乡聚趴着静默一会儿,道“……别哭了。”又迟了半晌,道“你也累了,快回去洗个澡歇着吧,明天……”忽然嗫嚅一会儿,轻声道“那明天……你还来看我吗?”
齐姑娘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却拿袖子遮起,哽咽道“你现在这么盼着我走么?”
“当然不是……”陶乡聚估量着她的面色,试探道“我当然……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只不过……”见她好似没有生气,便壮着胆子接道“……这……男女有别……我未婚,你未嫁,这样……有点……是吧?”
齐姑娘终于忍不住在袖子后面笑了起来。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四)
却道“你这话说得很是。”
陶乡聚立刻后悔起来,真怕她接着便说“那你保重吧,我先走了”等话,于是脑门上的汗淌得更加厉害。
齐姑娘一手掩面,一手又帮他擦汗,轻轻道“可是你到底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我若不报答你……心里又过意不去。”
陶乡聚又忽然高兴起来,因为他觉得这事实在有门儿。陶乡聚觉得齐姑娘今晚好像特别好说话,便干脆请了她坐在床边。齐姑娘居然没有拒绝。
于是陶乡聚更勇敢几分,假意咳了一声,倒故意皱眉道“哎呀……这个事啊……其实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小心翼翼抬起头望着齐姑娘的眼睛。
“只是可能要委屈你。”
齐姑娘哭得春水般的眼眸也柔柔望着陶乡聚,微微发亮,默默鼓励着他。
陶乡聚忽然拉住齐姑娘的手,郑重道“如茉,嫁给我好吗?”
“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齐姑娘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只微微垂首羞道“这是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吗?”
陶乡聚遗憾道“我想是的。”
齐姑娘泪珠又落,却柔声笑道“那好吧,谁叫我实在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呢。”顿了顿,望着陶乡聚的眼睛,轻声接道“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正是柔情蜜意,房门忽被撞开,书生低着头似乎是被什么人推了进来。于是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而齐姑娘同陶乡聚好似忽然松了口气。齐姑娘出门叫进郎中,陶乡聚一把薅过书生,狂叫道“你这混小子大家都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嗯?我可要罚你请我吃烧鸡另外啊,这两天你哪也不许去,就在这陪着我、伺候我傻小子,你倒是点个头啊?”
陶乡聚哈哈大笑,勾着书生肩膀,又道“对了,我媳妇儿扣你那一碗粥的事也给我一笔勾销,不准再记恨她,听见没有?”
时海在外面召集了一帮人,激昂演说道“同僚们我们是不断进步着的第一次,我们来了,‘醉风’没来,倭寇也没来;这一次,我们来了,‘醉风’没来,可是倭寇来了下一次,我们来了,倭寇来了,‘醉风’也一定会来同僚们让我们心怀希望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方外楼一定击垮‘醉风’让我们等待那不远的一天到来吧”
兰老板同齐站主相视,不禁振奋,不觉微笑。
四更。
街上行人已寥寥。
永平街镇仍弥漫烟火气味。各种彩纸、爆竹碎片花花绿绿堆着满巷。偶尔有风吹燃了的灯笼在空中或地上焚烧,灯架上有的灯完好无损亮着,有的灯残,有的灯烂。风中响起风车小鼓的声音。
打更人脸上仍洋溢喜庆,慢慢敲着更鼓,慢慢喝着葫芦里的酒。慢慢从街角面摊路过。打更人没有发现这已黑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生着张马脸的汉子。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五)
马脸汉子坐在锅台旁边的凳子上,一手搭在揉面的桌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78xs或许他并非故意约束自己,只是久已习惯。
只有风卷着残纸,残纸割面,小风车上绑着的皮纸小鼓随风吹轮转“嘣嘣嘣”的敲着荒凉。不知为何繁华落后总是更加寂寞。
人,你来世到底为了追寻什么?
马脸汉子微垂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对缎面小白靴。双脚并得很齐。
那是眼前、夜里唯一的洁白。洁白,比风沙扬过的白压白,仿佛踏过许多地方,不尽疲惫与茕孑。遗世独立,卓尔不群。
却永不沾尘。
马脸汉子先微微笑了。才抬起眼光,顺着小白鞋一路白啊白的往上,一直白到脸颊。白的脸颊微微泛着莹光,眸子清幽润泽。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去?”
“在等人。”马脸汉子微微笑道。“你的脸好像已经消肿了?”
沧海不答。又道“你等的人已经来了?”
马脸汉子笑道“是啊,已经来了。而且已经问了我两个问题。”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马脸汉子笑道“第三个问题。有人告诉我的。他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在面摊前面等着你。”顿了顿,“所以不是我知道,而是他知道。”
沧海叹了一声。道“今天惜字如金的人好像变成了我。”
马脸汉子笑道“没觉得。只不过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
沧海摇了摇头。
马脸汉子笑道“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吗?难不成天底下这么了解你的人只有一个?所以你根本不用问便已知道?”
沧海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又冷又饿又乏又困,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最好快点找个地方给我弄点吃的让我好好歇歇。”
马脸汉子嘿笑。坐着不动。“看来你好像已经找到这样的地方,只等我陪你一起去了。”马脸汉子所用居然是肯定句同陈述句。
“没错。”沧海也毫不绕弯,挺胸道“我今晚就在你家过夜。”
马脸汉子“哈”了一声,皱眉摇了摇头,笑道“好有深意的一个决定。我不想、也无法拒绝。谁让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呢,何况这人是你。”笑了笑,仍坐着不动,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家?”
沧海淡淡道“这里没有我的家。”
马脸汉子愣了一愣,许是没有想到有人可以恁样无情吐出一句这样悲情的话语。马脸汉子却苦笑道“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有点羡慕你了。”
沧海道“羡慕我什么?”
“当你无家可归的时候,居然还有可去的地方,居然还有愿意收留你的人。”马脸汉子说着说着,似乎突然感触起来。叹了一叹,道“难道不值得羡慕吗?”
沧海摇了摇头,仍旧无情道“这个世间没有我的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你,”白狐裘被风吹得斜了一斜,“仍然羡慕我吗?”
马脸汉子不语。
第二百零一章嫁给我好吗(六)
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他知道世上有种人永远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沧海也许恰巧是这种人。
就像技艺顶尖的工匠手工拉出的金丝,纤细如发,却韧如蒲苇。
沧海再次淡淡开口。“但是全天下到处都有我的家,我的容身之处。”顿了顿,双肩伏起慢慢吸了口寒气,接道“就算没有也可以现找一个。瞧,现在我已经找好了一个。所以你赶紧给我起来我坚持不了多久我就要晕过去了”
一个快要晕过去的人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个字居然还没有晕过去。因为马脸汉子立刻就窜了起来。
天寒地冻居然可以找一个现成的容身之处,虽然可怜但是你不能不说他的运气实在太好。缺心少肺的公子爷似乎无意中道出了一个预言这个世间的确没有他的家。
马脸汉子推开小旧的朱门,让进沧海,回手关门。沧海已像进自己家一样自己走了进去。马脸汉子再次看见他的背影,他正站在四方墙壁面前,呆呆眨着眼睛。
马脸汉子倚着门框笑了。“不用看了,你没有眼花,原本应该放在那里的架子床昨天已被我卖了。”
“……为、为什么啊?”
沧海的声音因吃惊和寒冷止不住颤抖。
“呵呵,”马脸汉子笑道“因为我今天决定炸我家土灶。”顿了顿,绕到沧海面前,仔细解释给他听。“今天遇见你不管你猜不猜得出我的身份,我的行踪都会暴露,我都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所以,”马脸汉子耸了耸肩膀,右手一摊,“我把该卖的都卖了。”
沧海望着空荡荡果真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四面墙,高声叫道“那也不能连个凳子都没有啊?”忽然走过去将房中间一个木桶使劲踢了一脚,尖叫道“那你还留个马桶有个屁用啊?”
马脸汉子无奈道“唉你这人,真没生活,这大冷天的在外面方便得多冻得慌啊,那还是尿尿,你要上个大的全脱了……”
“哎行行行,”沧海赶忙打断,忽又冷静道“那晚上我们睡哪?”
马脸汉子道“厨房啊。”
“什么?”沧海整张脸都皱起来。
马脸汉子无所谓道“那里至少还有四把凳子一张桌子一个纱橱和一个炸烂的土灶。”眉毛一挑,“怎么?你不愿意?那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沧海盯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僵持一会儿,又慢慢吐出,冷静道“睡在什么上面?”
“哦这个啊,”马脸汉子边说边往外走,“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将手望院西一指。
沧海惊诧道“干草垛?”
马脸汉子无所谓道“怎么?不愿意?所以还是回家吧。”
沧海冷静道“那我们盖什么?”
“哦这个呀,”马脸汉子将手往院东一指。“我也准备好了。”
沧海尖叫道“怎么还是干草垛?”
马脸汉子道“怎么?不愿意?要不还是回家吧?”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一)
“所以,我昨天卖掉这些东西的时候就有了两手准备,”马脸汉子将一只好歹冒着热气的大瓷碗递到沧海手里,接道“要么跟你走,要么自己走。78xs”
沧海两手将烫烫的然而他感觉不出的大瓷碗在手里捧了一会儿。半吸半嗅着热气,极度老实的坐在厨房里厚厚高高的干草垛上,高度几乎与站立着的瘦高马脸汉子面部持平。
马脸汉子站在面前抱臂看着他,继续笑道“跟你走就不用说了,若是自己走,那便又是浪迹江湖,几度荣枯了。”
沧海将大瓷碗捧向口边,忽然停了停,才轻轻抿了一口卖剩的面汤。眼珠幽幽发呆,眉心蹙也没蹙一下。
马脸汉子笑道“喂,是小澈先认识的我。”果然见他愣了一愣。两只痴痴柔亮的眼珠子骨碌滚到马脸汉子面上,停留不久,又垂下头去,在草垛之上弓起一膝,把瓷碗放在膝头捧着。
“五年前我刚来这里不久,便经常看见小澈一个人游魂似的在街上晃荡,有时候一天能从面摊前经过好几回。后来有一天,小澈终于在面摊前面停了下来。”
马脸汉子望着那对仍然忍不住聚精会神看着自己解说的小眼珠,再一次笑了。“喂,拿好了碗啊。”马脸汉子说着,伸脚将沧海身下的干草垛往只剩一半的土灶边踹了一脚。
半拉土灶里生着旺旺的半灶火。灶旁热着两块烧饼。
沧海还没准备好身体已跟着一晃,差点滚进火里,赶忙紧张捧正了汤碗。不说话,却又眼睁睁盯着马脸汉子。
马脸汉子笑道“烧饼已经烤热,可以吃了。”便见他一手端碗,一手抓起一块烫手的烧饼烫得在手中颠了两颠,垫了衣摆迫不及待又非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小眼珠好像一直在暗中瞟着马脸汉子,可惜马脸汉子已仰躺在厨房另一边小一些矮一些的干草垛上面,头枕两臂,望着天花板不再开口。
“所以那个面摊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小壳终于悄悄问出心中大疑。
“嘘。”慕容黎歌碧怜同声轻喝。又拿眼指一指另一边宫三薛昊。
玉带山庄大厅不算灯火辉煌也是满室通亮,众人百无聊赖,都在等候。
慕容轻笑道“这次公子爷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黎歌道“表少爷有没有听过‘冰人’这个名号?”
小壳不由笑了,“你说的是媒人?”望望众人脸色,不由敛容道“没听过。”
黎歌道“他与媒人的工作也差不多少,媒人管成就好事。”
小壳道“他呢?”
碧怜道“他管断人性命。”
“这还叫差不多?”小壳吃惊瞠目,又赶忙放低声音,“他到底干嘛的?”
黎歌道“老祖总和你提过‘兵十万’这个人吧?”与三女望着小壳瞬间惊震的神情,莞尔笑道“那就是了。”
好半晌,小壳才道“可是……师父和我说他是‘杀人的祖宗’啊?”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二)
三女相视而笑。看械
黎歌笑道“老祖说的没错,可惜没给你解释清楚。这个人在江湖隐没二十余年,很多人都说他已死了,所以你碰到他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兼之这人脾气古怪,除了公子爷啊,谁都少惹他为妙。”
小壳愣了愣,“……那为什么我哥就能惹他?”
碧怜哼了一声,道“没办法啊,谁叫他连推辞都没有就吃了人家一碗汤圆?”
慕容道“还真是,若非公子爷吃那碗汤圆,我们还真认不出他来。”
小壳思索一阵,道“……所以说他当时说那个‘冰’什么,其实指的是‘兵十万’?”
“不错。”黎歌笑道“公子爷发现之后极度震惊,忍不椎了一个字,又想到这人多年来隐姓埋名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才没有说破。”笑了一声,道“亏他想得出‘冰糖葫芦’这招。”
紫菂立刻接道“冰糖葫芦好好吃。”
黎歌又道“这人原本是个很有名的刽子手,一刀断头,决无不死,所以说他是‘杀人的祖宗’。后来这人也曾行走江湖,不管比他厉害几倍的敌人,最后都会被他围困致死,就像沛公兵十万,霸王兵四十万,最后霸王却被围垓下自刎而死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小壳点了点头,“所以叫做‘兵十万’。”
碧怜道“之后江湖上只知有‘兵十万’,却将他的本名忘记了。”
黎歌道“但传说他后来得高人传授制冰之法,放弃一切隐居关外一个冰湖之上,天天修习,终有小成。不过传说当年那位高人教他此法之时便要求他必须戒杀、养性,不然就算晓得修习之法,也不能练成。”
慕容道“不知多少年以后,他又出现在江湖上,只是没人再认得他了。直到他出手为德高望重的少林俗家弟子‘人间龙’龙立庭续命三载……”
“续命?”小壳忍不住惊诧低吼,“那碗汤圆……?”
碧怜似笑非笑道“现在你该知道公子爷为什么连推辞都没有二话不说就吃光了吧?”
“可是……”小壳又犹豫道“人不都是‘未定生先定死’么?他为什么就能续命?”
黎歌道“说是续命,其实他只能让人在有生之年身体略微强健而已。就比如说这人病得很重,天天肚子痛,还剩下一年的寿命,兵十万却可以让他在这一年里肚子没那么痛了,明白了吧?”
小壳遗憾摇了摇头,“不太明白。”
碧怜道“那没办法了,你自己琢磨去吧。”
小壳果然琢磨了一会儿,才道“那夏男大哥说吃了他那个汤圆的人只有两个,而且已都不在人世了,一个是那位名垂青史的龙立庭,还有一个是谁?”
三女微一对视,黎歌神秘笑道“就是你师父的师父。”
“吃完啦?”兵十万笑呵呵望着沧海将第二个烧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边从草垛上坐了起来。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三)
沧海鼓着腮帮子扭头看了兵十万一会儿,默默咀嚼吞咽,才轻轻点了点头。眼光又幽幽移到黄豆粒大的油灯火苗上,恹恹的表情。
兵十万跳到地上,从墙角几乎顶着房梁的干草垛上抱起一大堆,回头道“吃完了就躺下,我来帮你盖被。”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沧海默默将大瓷碗搁在灶边,穿着白狐裘直挺挺倒下,随着草垛往起弹了一弹。瞪着眼珠子盯着房梁不动了。
兵十万只好笑叹一声,过来将干草铺在沧海身上,“喂,你睡着了可不要翻身啊,你一动被子就掉了,可没人再起来帮你盖了。”意料之内的毫无声息,兵十万耸了耸肩膀,将灶膛内的火烧得更旺,便也抱了一堆干草躺回自己的床,盖了被子。(.com)又捡了地上一小块炸碎的黄土,打灭了灯火。
着实静了一回。
“喂,那你明天打算去哪?”
兵十万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仍没有回答。兵十万不由抱着被子立起半身,颇紧张道“你还活着吗?”这才听对面草垛唰唰响了一声。
“唉,吓死人了,”兵十万又躺了回去,“我可不想和尸体在一起过夜。啊对了,你就不好奇那天我和小澈说了什么吗?”
迟了一会儿,对面草垛响了两声。
兵十万笑道“你不想知道,可我想告诉你。”又道“哎这屋里太黑了,你去把灯点上。”半晌,“好吧,反正我也懒得动。”不知从何处摸索到一块黄土,以指力向上一弹,“咚”的一声,房顶忽然漏了个洞,一束银纱般的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两个草垛之间的地上。
“我看见你喽。”兵十万嘻嘻笑了一句,似乎调整过心情,才悠悠开口道“那天小澈是偶然停下来的。并不是要吃面,或者歇脚,就只是停了下来,然后我就觉得像那种人为什么要每天这样活着呢,不由很是可怜他,便对他说‘我请你吃碗面吧’,你猜他说什么?”
草垛立刻响了两声。
兵十万笑道“他就像你一样没有说话。我把面端过来他坐下就吃,吃完以后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不等草垛发声,已自己苦笑道“你猜不到的。他抬起头对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静默一会儿,只有银月光默默发着照耀的声响。
兵十万叹道“他接着说他是个大夫,方才看我走路的姿势发现我的腿伤了。”
“嘿,那时我可还不是个瘸子呢。”
“他对我说,我的腿是冻伤,虽然偶尔会在变天的时候痛,但如果现在不治两条腿就会慢慢烂掉,等到烂掉的时候再治便已经药石无灵,可若是现在治的话,虽然能保住两条腿,但是脚也会跛。他问我要不要让他医,当是还那一碗面的钱。”
屋内仍静静的。兵十万道“你一定在想我可真走运,一碗面换来神医救了我的两条腿……”兵十万啧啧摇了摇头。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四)
“你却不知道,那位高人叫我不要伤人害命,我可没有听呢。”幽幽叹了一声,“结果就在我犯戒后不久,有一次在冰面上练功就突然昏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因为当时没有觉得不适,所以就这么过了几十年,到近十年才开始慢慢在变天时腿痛,并且越来越严重。”
“虽然当时在冰面上醒过来时有些后怕所以以后就严守戒律了,但其实一直没有将两件事归为一件来想,直到小澈说出了那样的话。”兵十万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却也没有再问“你还活着吗?”因为他在那束月光的静照下,看见沧海仍然瞪着房梁偶尔眨一下眼睫。
虽然没有心情,但兵十万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下,接道“之后我就和小澈说——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神医——我只是突然间相信了那位高人对我说的‘因果报应’和‘定数’,便对小澈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问也不问就要给我医腿,我若是个坏人你岂非救错了人?’”
“你猜小澈怎么说?他看着我的眼睛,特别真诚的对我说,‘我是个大夫,我不能见死不救,不然我和杀人的人有什么分别?’”
兵十万几乎是以挑衅的神态在向沧海叙述。沧海没看他的表情,但沧海知道他绝对是在挑衅,因为从他的语气里也听得出来。
兵十万接道“之后我就跟他说‘那好吧,你就试一试能不能保住我的腿吧。’你猜怎么着?”斜眼看了沧海一眼,“他就把我弄瘸了。不过我的腿再也没有在变天时疼过了。”
兵十万幽幽叹了一声,两手枕头望着房顶上的破洞,不说话了。
也许他落入了当时被神医折磨施术的苦痛回忆中,也许他很后悔当初不该听信那小子的一面之辞结果变成了跛子,也许他想若非这小子捣乱自己一定还像个健壮的男子一样拥有一双一边儿长一边儿齐的腿,也许他的腿在变天时疼痛只不过是个巧合,是他常年奔波所造成,一旦他像现在这样定居某处不用再四方流浪结果腿自然就不会痛了。
也许,他只是忽然不想说话了而已。
“所以呢,你就答应请他吃一年的面么?”
兵十万愣了一愣,猛转头,意识到可能方才对面草垛上微微发着光的那颗小星星忽然弱弱懒懒开口问了自己一句话。
兵十万笑了。
“喂,若是这样未免太简单了吧?”兵十万笑道。“若是那样我们或许做不成朋友。”又挑衅道“怎样?没想到吧?我也会有朋友。”
静了静,兵十万继续笑道“说来奇怪,我不知道他是神医居然让他医了腿,他呢,居然知道了我是‘冰人’还敢吃我一年的面,嘿嘿,”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
“啰嗦,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十万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真的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五)
仍忍不住笑了半日,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想知道?”虽然没人应声,兵十万还是道“嘿嘿,这件事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很简单就是啦,我得知他是神医以后就问他是不是童子身能不能从脸上看出来,他说当然啦,那我就说你要是把这个法子教给我,我就免费请你吃一年的面。(.com)”
猛见对面草垛上白花花的一团忽然胸膛起伏,脸色薄怒。
兵十万忙接道“你猜怎么着?那一年他还真就天天来这里吃面。”居然有些痛恨的语调。之后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第三百六十天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神医也这样吗?他说光棍都是一个样。”
沉默良久。
“……无聊。你们都够无聊。”
“是啊。”兵十万苦笑叹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在街上游荡只是因为他在担心。大约一个半月以前,他忽然兴冲冲的跑来找我,说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常来看我。你可不知道他当时高兴的样子,简直跟他五年来游魂似的状态完全不同,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和一个白花花的小家伙有关。”
“他就像小澈的太阳,他不来小澈就是阴天,他出现小澈才会艳阳高照。就像我不知道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一样,你也不知道小澈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兵十万幽幽住了口,房中又安静下来。过了半晌,兵十万微微扭过头,忽然发现那边草垛上的罡气浓烈似雾。
不由低声又道“小澈时刻在担心那个小家伙会不会突然就死掉,再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对面草垛忽然传来微弱一声叹息。叹息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兵十万道“因为那个好奇的小家伙一直在追问我。”猛然坐了起来,颇气愤道“喂,你还没有想起来吗?”
对面草垛似乎愣了一愣,罡气减弱,微微发亮的玉面扭了过来,躺在干草上眼睁睁瞅着这边。
兵十万叫道“你还没有记起我吗?你曾经在哪里碰到过我?”
那公子极其茫然极其疑惑眨了眨幽深无辜的眼珠。
兵十万气得从草垛上一蹦而下,指着房顶的洞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见面的那天晚上,你呆的那个破庙也漏了个窟窿,你就坐在窟窿漏下的那束月光底下、你自己捡来的厚厚一堆稻草上”
沧海表情未变,白痴似的望着这个白痴似的疯子自说自话。
兵十万气道“怎么?还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你也是在身边笼了个火盆,拿两个干巴巴的烧饼放在旁边烤热,还架了口破锅,煮了一锅底稀稀的米汤,”蹦脚指着沧海,“就这么茫然怕怕的盯着我从外面闯进来,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就抱了一堆干草盖在身上躺下睡了,一整夜没敢翻身,生怕你的被子掉下来大冷天的还得爬下来自己捡”
第二百零二章冰人兵十万(六)
沧海茫然盯着他脸的眼珠终于茫然转了一转。
兵十万却忽然开心道“对,你仔细想想……那样的日子应该是很难忘的吧?”
沧海道“不会啊,我以前基本上每天都要过那样的日子。”仰头望天,没有看见兵十万愣住的表情。半晌,在干草上左右蹭了蹭脑袋,道“没印象。”
兵十万似乎当时就要发作,又极力忍住,尽量耐心道“那是像今天这么冷的冬天,你一个人上京赶考路过凤阳,结果被偷了盘缠,只能当了棉袄,露宿荒野,那天好容易遇上个破庙……”忽有些喜动颜色。
因为沧海正喃喃道“……哦,你说这个啊,是好像有过,不过……”
兵十万急切道“你总该记得你在破庙借宿过几天以后,突然找回了盘缠分文不少吧?”
“咦?”沧海猛坐起,弯着手指头指着兵十万瞠眸道“难不成那盘缠是你帮我找回来的?那天明明旁边都没人不会有人看见……”又猛然叫道“啊是你我想起来了”悔恨拍着自己大腿道“哎呀那天进庙的人是你呀,我还以为是个鬼”
兵十万气得浑身发抖,沧海只一个劲低着头念叨“哎呀真稀奇,真稀奇……原来是个人……”
“喂你够了吧?用不着这么诋毁我吧?”兵十万终于怒了。“我是长得比较阴森,那也是因为之前工作的关系呀你这么说你的恩人你觉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亏我还一路护送你进了京城,直到放了榜说你高中我才安心离去你这孩子真是太忘恩负义了”说罢,在沧海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
“唔”沧海捂着脑袋叫道“那你也用不着打人啊?现在我是你的恩人好吧?再说那件事是有原因的不是我存心说你是鬼,也不是我存心不和你说话”
“那是怎样?”兵十万两手抱臂鄙视沧海,很显然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但若有半分差错后果可不堪设想。
谁知沧海反倒犹豫一阵,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
最终被逼不过,只得嗫嚅道“……那、我和你说了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除了我和楼主,我爹娘、还有澈他们都不知道。”
兵十万忽然觉得很是新奇,痛快道“好,我答应。”
沧海又嗫嚅一阵,道“……那你发誓。”
兵十万叹了一声,轻笑道“好,我发誓,你说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否则就在我要说还没说的当儿就让雷劈死。”
沧海又斟酌一会儿,才为难道“其实吧,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小时候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兵十万道“比如?”
沧海道“神仙。”
兵十万道“哈?还有?”
沧海道“你这样的鬼——啊不,就是鬼吧……”
兵十万居高临下望着沧海,继而瞪着沧海,继而斜睨沧海,哼了一声。“说谎?”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一)
兵十万万分怀疑从鼻腔里哼了一句道“你在说谎吗?孝子说谎是要挨打的,难道你不怕我吗?”
沧海嗤之以鼻。又失落大叹,垮下双肩幽幽道“就知道你不信。不过算了,楼主就是怕我说出来会被当做精神有问题才不让我跟任何人讲的。”
兵十万道“你为什么说‘小时候’?难不成你现在已看不见那些了吗?”
“唔。”沧海在草垛上晃了晃两脚。“后来渐渐少了……”顿了顿,忽然想起那天在街上吐了他靴子一口口水的老猩猩。
兵十万嗤笑道“傻孩子,楼主不让你说是怕你说出来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才不是什么精神有问题。”
沧海忽然愣了愣,颇欢喜道“你相信我?”
兵十万笑道“你忘了传授我制冰之法的高人了吗?他说他也见过神仙。他还告诉我,这世上的人都想看神仙是因为他们都不相信有神仙,假若他们相信,那看不看见又有什么所谓呢?神仙并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既然你都不信又怎么可能让你见到神仙?何况有些人就算真的见到了神仙,也会固执的不相信的。”
沧海渐渐愣了,一愣就是半天。默默将眼前这正值壮年的男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几遍,忽然道“传说制冰之法每十年才能用一次,你学会的时候已将三十,练成时已将四十,第一次使用和第二次使用之间相隔十五年,而你又二十几年没有出手了……那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啊?”
“哼……”兵十万笑了。“小家伙,你才发现啊?”
“七十八岁?”小壳瞪大了漆黑眼珠,“你说那个三四十岁的大哥?”
黎歌含笑点了点头。“若按传说中来算就是这样的。”
“喔……喔……天……”小壳睁着他貌似聪明的黑眼珠,不知道说什么好。“可……可是……”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碧怜道“就是这样才猜不出是他啊,何况他还跛了只脚。”
“那……那……”小壳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又忽然激灵问道“那我哥怎么知道的?”
三女沉默一阵。
慕容斟酌道“也许是他走路的姿势吧,我好像瞥见了一眼,可没往心里去。”
小壳道“那他给我哥吃的那碗汤圆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女同声道“冰。”
冰?小壳正自疑惑,便听那边宫三道“容成兄和皇甫老弟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让人好等。”
璥洲道“他们两个可没准儿,玩高兴了说不定一宿不回来。几位还是别等了,早点歇着吧。”
于是宫三薛昊只好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黎歌这才道“表少爷不知道,其实那汤圆里包的馅儿就是冰。”
“啊这个我知道,”紫菂赶忙道“师父和我讲过,那个汤圆制作时是生面包冰,放在滚水里煮,煮熟生面冰块不化,汤圆吃在嘴里却是外凉内热。”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二)
“外凉?内热?”小壳愣了愣,“煮熟的生面凉?没化的冰块热?这是什么道理?”
紫菂神秘兮兮道“何止啊,那碗冒着烟的汤还真是烫烫的呢”
小壳发了会儿呆,想到沧海吃汤圆的时候一口汤也没喝,却也似不觉汤圆烫嘴。“一层热的包一层凉的再包一层热的,吃完了冰块却全身发热,”小壳一抬眼,“可是这东西也未免太神奇了吧?还有他那奇怪的吃法和吐出来那个灰色冰块上的小蛇?”
慕容道“是啊。而且据说功力越深汤圆才能做得越小,夏男大哥不是说过兵十万将汤圆改作之前的四分之一吗?说明公子爷所食又较龙立庭前辈和你师爷所食厉害许多。”
黎歌道“公子爷吐出来的灰色冰块便是兵十万的冰吸取了公子爷体内蛇毒凝固而成,所以冰块所示是个小蛇,若是其他布也会相应的有所改变,据说龙立庭前辈吐出的是个奇形怪状的爬虫,师爷吐出的……”说着和三女一起忽然一笑,才接道“是只小鸟。”
“……啊?”小壳懵道“什么意思?”
那边紫幽道“你们几个方才就唧唧咕咕的,这么晚了也不睡觉,到底在说什么?”
小壳要答,碧怜止住,对紫幽道“你管着么。”
黎歌笑道“几位哥哥也赶紧歇会儿去吧,等公子爷回来还要伺候呢,不像我们,玩到几时都行。”那边几人答应着,也都各自散了。
黎歌道“既然公子爷和兵十万不希望别人知道,那我们还是别说出去了。”顿了顿,笑接道“这件事本来我们也不明白,后来听老祖问了名医老师,这才晓得。”
小壳无奈笑道“原来师父也不知道。”
黎歌道“名医老师说这没什么新奇,各种古医术都记载过类似的事迹,只是生病的表现形式不同而已。就好像现在我们说的长个疖子、烂了一块,或者喘不过气来一个意思,只是看在古人、或某些高人眼里病是那样的形式。”
小壳想了想,道“就和我们说的‘阴阳眼’类似?”
“对。”黎歌笑道“名医老师说古人都可以看得见,只是越到后来越少,到现在基本上没有了。说是因为现在的人越来越不相信,又常做坏事,所以越来越看不清事情的本质了。”
小壳道“那么那个冰块到底是什么东西来的?”
“就和炼丹炉里炼出的丹药是一种东西吧?”
沧海一手托腮,一手抠着干草,百无聊赖随口一问。
“哎?不错,”兵十万颇为惊讶笑了笑,“这个说的好,所以才那么神奇不是?”
沧海耸了耸肩膀,“对龙立庭和师爷有用,对我没有什么大用处。那个冰块只是灰色,没有完全变成黑色,对吧?”
兵十万笑嘻嘻道“虽然这样,但对你多少还是有点用的,你不觉得你脸上的巴掌油红肿消失得很快吗?”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三)
鼎天械居沧海张了张口,最终一叹。
兵十万道“当年那位高人曾经告诉过我,这制冰之法也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就是有效的效果也不一。所以我觉得对你没用也很正常。”忽然偷偷笑了一会儿,道“你明知道我已经七十八岁了,为什么还要叫我‘小汤圆’?”
沧海不服道“那又如何?你才七十八岁而已,你能比太白金星大?太白金星才……?”猛然住口。因为他说到“太白金星”时突然想起那天那个拿着尘拂的白发道长和那个仙风道骨的英俊青年。
又突然觉得“太白金星”这个名字由自己口内说出居然熟悉得不得了,就好像以前已说过几百几千年了一样。沧海眨着眼睛愣了一会。
——如果说老猩猩就是太白金星的话,那么,那青年说的“小星星”……是什么意思?
“喂。”
“……啊?”沧海猛回神。
兵十万不悦道“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在想什么?”
沧海茫然望着他。“……没想什么。”
兵十万道“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护送一个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的幸伙一路上京?”
沧海茫然。茫然摇了摇头。
兵十万道“因为我没有见过神仙。”
“……哈?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兵十万缅怀叹了一声,笑道“你以为我是鬼,我却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神仙。”
沧海愣道“……你见过神仙睡草垛吗?”
兵十万摇了摇头,“你见过‘人’睡一宿觉不翻身么?”
沧海忽然哑口。
兵十万道“再加上你不和我说话,我以为你看不见我,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所以很奇怪。可后来又觉得不是,但是呢,另一个奇怪又出来了,我不明白你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为什么只身上路……”
沧海瞬间冷眼。后仰往草垛上一躺,冷声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了。”
兵十万无奈道“喂喂,别生气嘛,现在我不是知道你是个男的了么?啊不,其实当时很快就知道了。”观察了沧海一会儿,将他衣摆扯了扯,“……所以我说那丹药对你不管用也许有道理。”
闭住的眼珠缓缓睁开,长睫在暗处眨了一眨。
“唉,累了,”兵十万说着,坐在沧海侧卧草垛边沿,又道“小澈医好了我的病,又知道了我的身份,却从来没有要求过我怎样报答他。方才在面摊,那是我和他们打赌,你若能在汤圆端上桌以前猜出我的身份,我就请他们吃面。”
沧海不由道“无聊。”
“因为他们两个都说你有本事。”兵十万笑了笑,又道“但是我和自己打赌,如果你就是那晚我在破庙里碰到的幸伙,我就做那碗汤圆帮你医病。”
屋子里又沉默下去。只是两个人心中却已轻松,平静。
过了很久,兵十万道“你明白了吧?小澈对你那么好,你更应该回到他身边去。”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四)
鼎天械居沧海立刻仰起半身,扭过头难以置信望着他。
兵十万仍背对着坐在沧海身后,不疾不徐悠悠道“你若一直逃避,小澈就会永远想着你,一直错下去。正因为他对你好,你才应该守着他,证明给他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算为了名医老师,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领他回正路,不是吗?”
“还是说……你不敢回去?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永远坚守天理,半步不错。”
沧海愣了。以手肘支撑身体半卧半躺拧着腰背努力回头的姿势愣了。房顶漏下的月光斜照在兵十万左肩头,神奇的卸去他身上幽冥的雾气。兵十万的背影正像月亮一样淡淡散发柔光。
“走,送你回家。”
兵十万站了起来,一手拉住沧海臂膀使力,接道“有屋睡,谁要留在这破厨房啊。”
沧海犹豫一下,不由随兵十万的力道方向起身,慢慢踏下地来。
兵十万便放了手,走向房门,轻快拔了门闩,一把拉开房门。新鲜冷气扑面而来,沧海一边贪婪吸取,一边打个寒颤,赶忙将手揣进手捂子里。
今晨出庄前神医亲手送给他的手捂子。
兵十万一只脚已迈出房门,忽又慢慢回过头来,月光下微微笑道“我相信小澈还没有不可救药。我更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沧海在黑夜里幽暗的眸子,渐渐含笑眯起。
兵十万一声尖锐口哨,吹得小旧朱门外掀起一角的尉迟敬德在风里猛抖单鞭,房上灰瓦间的狗尾巴草吓得一直哆嗦。街巷深处传来一二声狗吠,引得山林中居高望月的孤狼悲切长嚎。风卷着烟火残味,被月光拖长的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仍然寂寥,形影相吊。
兵十万的头发与满地彩纸飘飞,他眯起眼睛回头望了一眼正冻得拉起狐裘帽子挡风的沧海,面无表情沉默时,他的脸颇像冥魂。
“你在干什么?”沧海将手捂子挡在面前,整个人向狐裘内缩去,只露出一对茫然惺忪的柔亮眼珠。“还不走?天亮能回去就不错了。”
兵十万又回头,笑望了他一眼,仍未答话。
沧海只好把自己缩紧戳在一边忍耐。
未几,忽听屋舍之后山林方向有噉噉之声,沧海不禁瞠起了眼珠。他已完全猜到那代表同意味着什么。果然,风驰电掣一般,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脆的蹄声,一匹干瘦的黄骠马生龙活虎由街角转来,马鬃威风凛凛起伏飘扬。
黄骠马见到兵十万的那刻即放缓四蹄,踮脚的猫一般蹑手蹑脚轻跑向前,噉噉声反而比尚在远处时更弱。
沧海有些不悦。“喂,小汤圆,只有一匹怎么骑啊?虽然你是个老头子,不过本公子实在不喜欢和人共乘。唉,算了,我自己走回去……”
话音未落,黄骠马已轻轻静静停在眼前,望着同兵十万离得很近的沧海,眨眨眼睛,忽然凑近用鼻子将他拱了一拱。
沧海吓得一僵。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五)
兵十万笑将辔头一扯,拍着马头对沧海道“别怕,它就是想仔细看看你。(.com)看械”
“……是、是么……”沧海望着这匹鞍辔齐全的黄骠马,站近一步,友好道“你好。”黄骠马忽将脑袋撇向一边,用鬃毛对着沧海,不屑之情由鼻内喷出。
兵十万笑了。“你不要介意,它眼神儿不太好所以才离近了看你,还有,他有点缺心眼儿,你别理它。”
“眼神不好?”沧海茫然道“那它刚才那么远就看见你?”
“嘿嘿,”兵十万一边将沧海一只手从手捂子里拽出来,一边道“它只能认出我。”将沧海的手放在黄骠马鼻子上蹭了蹭。
沧海正问“它闻得出我的气味吗?”却见黄骠马忽然四蹄噉噉原地撒欢儿,高兴得不得了。
兵十万稳,笑道“不是,这是在告诉它,你一会儿要骑它。”
“那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兵十万笑道“说出来你别生气,它眼神儿不好,又缺心眼儿,而且每次驮女孩子都会特别高兴……”
沧海冷眼。“行了你不用往下解释了,我相信它缺心眼儿了。”
“上马。”兵十万笑着,将沧海轻轻一提便稳放鞍上,牵起辔头。
沧海忙道“你就拉着它走吗?你的脚……”
“喂,小看我?”兵十万回头笑道“你在面摊不是见识过我的轻功了?”指了指黄骠马,“这可是匹千里马,你看它跑得快不快?一会儿却要跟不上我呢。”边说边牵马缓行。黄骠马不停耸动背脊,颠得沧海看不清路。
“行了,玩够了。”兵十万忽然沉下脸向黄骠马一瞪,吓得马立刻老实。兵十万道“坐好了啊。”脚下突然加速,沧海随力往后一仰,赶忙抓紧马鞍,便感两旁街市飞快倒退,寒风割面。兵十万没迈两步却已穿过整条大街,进入山林。
黄骠马撒开四蹄,稳健异常,不管地势如何崎岖,沧海在背居然如坐平地,不由叹道“小汤圆,我相信小缺是匹千里马了。”
兵十万一听,差点拌个跟头。
沧海又道“小汤圆,你认得路啊?”
兵十万道“认得。小澈医治我的时候就在那庄子里。”
“哦。”沧海应了一声,似乎颇为羡慕。
兵十万心中忽然一动,回头道“你不会是不认得路才到面摊找我的吧?”
长久沉默。
加藤赤着膀子,不住猛灌烈酒。疼痛与火盆与烈酒,一同辣得他满身大汗。
“咣啷”一声。
手下进棚时不小心踢到一只空酒瓶。继而望见室内散乱一地的空酒瓶,和摔烂的瓶子碎片。
棉被替代的帘子一掀,加藤通红的面部似乎被冷气打得微微一醒,中村缩着脖子忙道“快进来,把帘子放下”指挥手下将寒风挡得一丝不漏,才又继续搓热了两手心残留的跌打酒,按在加藤青紫一片的肩膊。
“噗”加藤刚灌的一口被那痛楚逼得喷洒出来。
第二百零三章熟悉陌生人(六)
“哎呀加藤君”中村赶忙拉过加藤的外衣给他抹了抹嘴,关切道“加藤君没大碍吧?是不是在下下手太重了?实在没有办法,最近很少喝水,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身体不太容易控制?”
加藤隐忍摆了摆手,对手下道“你想说什么?”
手下道“报告加藤大人,乾老板来了。”
“乾?”加藤愣了愣,忽然回首瞪着中村。“中村君到底在干什么?不要以为在下不知道你在偷笑。”
中村果然笑道“好兆头啊加藤君,你肩上的淤青形状好像乌龟这说明你将长命百岁啊”
加藤额头青筋暴跳,不知应该作何反应。怒瞪中村半晌,只得回头道“叫乾进来。”
于是手下转身,又掀开棉被帘子。
乾老板看见里面火盆旺盛,听中村又叫了一声“快把帘子放好”
乾老板于是微微笑了。又很快耷下嘴角,撩开大衣猛吸冷气,老贴身儿贴在他身后往手上哈着热气忍不住不笑。
老贴身儿笑道“咋样儿?大哥?我给你查对了地儿吧?”
“可不是,省得我白跑一趟见不到人。”乾老板低声答着,对恭敬邀请的手下点了点头,又指着自己脸问老贴身儿道“怎样?行了吗?”
老贴身儿捂着嘴拼命点头,道“那啥,大哥,我还是在外边儿等你吧?反正也听不懂。”
乾老板背着海边搭建的茅草小棚,笑了笑道“也好。”冻出泪水的眼睛在寒冷黎明狡猾若狐。说话时哈出的热气在未退去的星空下仍然清晰可辨。
乾老板对老贴身儿挤挤眼睛,裹紧了大衣,这才掀帘,赶紧入内,利落将棉被帘子掩得密不透风。一转身,扑到加藤面前热泪盈眶,“加藤君,又见到你了太好了真是吓坏了在下如今看你毫发未伤还生龙活虎的样子,在下总算是安心了”
加藤压抑的一肚子怒火,突然无可发泄。反而那位飞天中村,因为守护了他冬夜的温暖是以打心眼里感激着乾老板。
乾老板又道“啊中村君好久不见。”等中村还了礼,才焦急接道“哎呀加藤君你知不知道,左侍者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加藤愤怒的面孔不觉愣了一愣。
“方才二更的时候,”乾老板绘声绘色编织着当时情景,一边暗中打量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的飞天中村,思绪清楚纤毫不乱。“在下整顿好将要出动的人手,准备好一切,只等左侍者回来上报一声就立刻赶去支援,谁知一等就等到了三刻在下还想就算左侍者三刻的时候回来在下加快脚步也能与加藤君汇合,便一边派人去给你送信,一边继续等,谁知道到了三更天左侍者也没个影”
乾老板咽唾沫喘了口气,一望加藤越来越平静的面色,猛然一拍自己大腿,吓了加藤一跳。
“你说可是巧不巧?”乾老板忽然拍腿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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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一)
“三更我正着急的时候,派去给加藤君送信的人回来了”
加藤想掩饰却无法阻止他的面部自己泄露怀疑同疑惑,刚一张嘴,乾老板已激动道“在下可真是对不起你啊在下居然忘记加藤君距离方外楼定海分站还有很远路程,自然要提前很久就出发了,可是、可是在下居然派人到加藤君居住的地方去给你送信,那当然找不到你了幸好加藤君平安无事啊”
加藤同中村愣了半天。
“……是、是么?”加藤只好抽搐黑天里看不太清楚的白垩镶边汹胡敷衍一句。中村在后小声道“那个……加藤君,所以说你方才对乾君果然是误会了吧?”
原本加藤对乾老板的一丝谅解忽然在中村此句之后化为乌有,且更有一团浊气憋在胸口,对中村,对乾老板,甚至对“醉风”,都难以名状不可遏止的嫉恨起来。
“啊,是的。”加藤望着中村努力应了一声,可半分也笑不出来。
乾老板故意愣了愣,又痛定思痛道“不要那样说嘛中村君,加藤君误会在下也是人之常情,在下并没有分毫埋怨。”
中村笑道“乾君果然是大人有大量。不过现在既已说明白,加藤君也一定不会再生你的气了。是吧,加藤君?”
“呵嗯,当然。”加藤皮笑肉不笑,暗中牙痒痒。
乾老板声情并茂又道“哎呀加藤君,你摸我的手,还没有暖和过来呢”说着,将冻得冰凉的两掌贴在加藤肋条上,猛见加藤差点窜起,中村感同身受一个冷颤,接道“很冷,是吧?”
“那是因为在下听了回报的人说没见到加藤君,才赶忙自己跑了出来四处找你。”乾老板将两手藏进披风,使劲在裤子上蹭手心,心想这条裤子也不能要了,边接道“在下先赶到方外楼定海分站,哇,那里已经一片狼藉,死了好几个人了”
“在下一看加藤君已大胜而归,在下又单枪匹马,所以没敢靠近,连气都没喘一口就赶紧调转马头,一路是风驰电掣啊”乾老板弓起一腿,一手控缰一手甩鞭,胯腾起伏,模拟战马雄姿,看得加藤汹胡抽搐差点乐了。
乾老板接道“在下这一路累的,汗出如蒸……”
“哎等等,”中村忽然插口道“乾君不是冻得手冰吗?怎么又出汗呢?”
乾老板道“那中村君有的是房子,为何偏要招待加藤君住这破草棚呢?”望着中村沉默眨眼的样子,将眉梢一挑。
加藤立刻回头瞪着中村。
中村诚恳叹了一声,道“二位有所不知啊方才加藤君夤夜来找在下实在令在下非常意外,可是加藤君亲眼所见,在下当时就在这间破草棚里啊那是因为……”中村实有难言之隐又不得不言,只好垂首羞愧道“在下想若是方外楼的人再来捣乱,起码这房子掀的起来,不用把在下炸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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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二)
“……哦,原来是这样。”
乾老板与加藤目不转睛盯了中村良久,同声开口。两个人几乎要佩服起对方不仅没有笑破肚皮,居然还能装得无动于衷。
乾老板在披风中将手贴在腹部,便见加藤已经在揉肠子了。乾老板微笑道“在下的出汗和冻手也一点也不矛盾啊,出汗是因为担心加藤君——而且都是冷汗,冻手是因为着急所以马骑得太快,冷风就像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着在下的手啊”
中村微微笑了起来。“二位的感情真令人羡慕啊。”
“啊,就是说啊……”
乾老板向着加藤身后中村,意味深长一笑。“在下赶到加藤君住处时听说你来了这里,这才‘千里迢迢’赶过来向你负荆请罪啊请你原谅在下吧”乾老板说着,俯身下拜。
加藤再不愿意,也不得不赶忙扶起,“不,乾君太……”
“呀——”乾老板猛然叫了起来“加藤君背上的这大王八怎么来的?”
中村道“哦,那个呀,是方才加藤君迎战方外楼的时候被大岛打伤的,很严重啊不是吗?”
乾老板道“喔,是喔。”
加藤不悦道“乾君,方才你我一正一侧的姿势你都没有发现,现在在下面对着你,你又怎么看见我肩后的伤呢?”
乾老板笑了。笑得若是沉静温柔的公子爷在场都会毫不犹豫抄起凳子朝他的脸不停猛拍过去。
“那是因为,那个大王八正映在你身后中村君的眼睛里啊。”
乾老板又笑了笑,如斯回答。
阴冷海边突兀的茅草小破棚欢快映出内中跳动火苗,棉被帘子第四次掀开,又被乾老板迅速掩起。
“咋着了大哥?”老贴身儿晃着饮了一半的酒瓶,兴冲冲跳到乾老板身边贴好,颇有醉意。
“拿来我喝口,”乾老板满足缓步,笑道“看大哥的脸还看不出来吗?”接瓶仰脖一灌,又低头吐出,“我讨厌鬼子的酒难喝死了”
老贴身儿笑道“大哥你真会装,你明知道是他们抢来的中国酒。”
乾老板牵起马缰,回头笑道“我是知道,但是哪有咱们抢来的好喝?他们连抢都不会抢”
“那倒是。”老贴身儿将半壶酒远远撇开,砸到中村手下所生篝火之上,“啪嚓”、“呼”——火焰猛旺,燎得倭寇往后一窜。
老贴身儿挥舞两手叫道“さようならさようなら”
“咦?”乾老板已伸入马镫的脚诧异顿住,似笑非笑望住老贴身儿道“你怎么会讲东瀛话的?”
老贴身儿偏腿上马,也带上点乾老板的傲气。“嘿嘿,”老贴身儿得意一笑,“‘再见’的意思是不?俺学得像不?”
乾老板这才跨上马背,缰绳一抖,骏马扬蹄。
“你别说,还真像”乾老板撇着嘴不得不承认,边策马边从怀内摸出一副皮手套戴上,笑道“你老小子还挺有潜质”
老贴身儿果然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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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三)
就连骑马都不例外。
却在两骑驰出很远后,才问道“大哥,你咋跟他们说的啊?”
乾老板笑道“怎么跟你捏鼓的就怎么跟他们说的”
“啥?”老贴身儿讶道“你还真跟他们这么说啊?俺以为你说着玩的……”从侧面观察乾老板一会儿,又道“那他们……信啦?”
“信啦。”乾老板随口应答,又低声嘀咕了一句,从马鞍旁所挂小包袱内取出一顶毛皮帽子扣在脑袋上,望一眼老贴身儿红通通的脸颊,哼笑一声才目视前方道“喝了酒果真不冷是吧?”
老贴身儿茫然道“可是大哥……连俺都骗不过的话,他们那帮老狐狸能信?”
乾老板忽然回头,不耐烦嚷道“演技演技懂不懂?你大哥我就有的是演技,所以他们会装作相信也不奇怪是不?”
“装作相信?”老贴身儿眨了眨眼睛,嗤笑道“那还是不信呗?”
乾老板哼笑一声,悠悠道“知道他们为什么装作相信吗?”
老贴身儿忙道“因为大哥有演技。”
乾老板摇了摇头。又笑道“演技是迫使他们必须‘装作相信’的手段。因为他们看我这么卖力演出这么有诚意,也不好现在撕破脸皮不是?我这么做也说明我不想和他们为敌不是?所以”乾老板眯起右眼,以左眼瞄准前方十尺开外的一棵古树,道“这次事件又圆满解决”
老贴身儿欢喜道“大哥好厉害虽然俺还不明白。”
“……唔……只不过,现在情势也对我们非常不利啊。”
半晌后,乾老板幽幽开口。“方才我们三个可都是在互相挑拨语中带刺啊,尤其那个中村,好像成功让加藤开始讨厌和我合作了——虽然我也挺可气的——而且我刚刚才放了加藤一个大鸽子……唉。”
“……那、那咋办啊大哥?”由语气看来,老贴身儿已怕了。“咱不能给神策捅娄子啊?”
“哈哈,不怕。”乾老板笑道“放心,有人会替我们解决的。”
“……谁啊?”
乾老板意味深长一笑。
“那个假装碰水恐惧症、却能替别人擦药酒、且早就想取代加藤领导地位、装模作样的狡猾大王八”
“嗐”老贴身儿笑了。“大哥你……哈哈大哥你竟瞎猜,你上次不还怀疑那小胡子能飞跃纸鸢巷呢么”
乾老板愣了愣。“我说过?”
长久沉默。
马上人忽然道“小缺不是眼神不好么?这么黑的天儿它能看得清路?”
跛脚的马脸汉子走得不快,姿势却非常奇特。就好像走在冰面上一样。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滑倒一样战战兢兢,又好像习惯了行走冰面一出溜就过去了。当你仔细研究他的步法时,又发现这马脸汉子没迈几步却走得好快,身后的千里马已气喘吁吁。
“吁——”
兵十万忽然勒马停步,又拉起缰绳牵马慢行。笑道“所以我要牵着它嘛。”
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四)
“这孩子很可爱吧?看见喜欢的东西偏要装作不在乎,还要嗤之以鼻,结果人家决定要骑它的时候它便露出本性欢蹦乱跳了。”回头看了看沧海,“怎么?你好像不高兴了?”
“没有。”沧海淡淡答道,“脸疼。”
“还有呢?”
沧海抬首,仰望繁星,半晌,眼珠逡巡于天际,糯糯叹道“……这回好丢脸,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要怎么收场才好?”
兵十万笑了一笑,肯定道“你在误导我。”
“……唔?”
漆黑一片的深林。一个七十八岁容颜不老的男巫,脸长得像幽魂,牵着一匹通人性过了头的流氓神经小缺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人。望天时夜很蓝,望地时,男巫一只脚很瘸。
沧海望着黑乎乎参差着扎向自己的野木丛一点一滴不快不慢从眼前退去,望着那只脚,忽然颇觉反胃。
“……你方才说什么?”沧海不得不又问一遍。又觉得这一队里最恐怖的不是瘦马,不是跛巫,而一定是自己。
“我说你存心在误导我。”听语气兵十万面向前方的脸上一定带笑。“表面上好像在说那个姑娘当街打你耳光的事,其实是在指小澈吧?”
暗里琥珀忽然照向前方背向的头颅,明知他不会知晓深巷内的秘闻,想到彼时又禁不住通红满面。听兵十万笑接道“你担心你话也没留一句就丢下他自己跑了,他会生气不理你吧?”脑中却猛然现出那仙风道骨英俊青年的影像。
沧海瞠目道“喂喂停下停下”
“干什么?”兵十万勒停了马,不解回望。
沧海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不会是……别的什么人……变、变的吧?”
“……哈?”兵十万眉头一皱,又笑了起来。“喂,教我制冰之法的高人见过神仙,我又没见过,怎么变啊?”
那你居然了解我心里在想谁?沧海凝望片刻,道“那你说,龙立庭有几个妻妾?几个儿子?”
兵十万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他家”
沧海轻点下唇,郑重道“唔,看来你是真的兵十万。”
兵十万气乐了。“这样就相信了?你也太无聊了吧?”
沧海无奈耸了耸肩膀,指尖向下挥了挥手掌,“走吧。”
兵十万大叹一声,牵马转过弯道。
因某种原因羁留于深邃林内的猎人,小口饮着烧酒,背着下午打的柴,方才落入陷阱的猎物,哼着小曲儿壮胆开路。慢慢转过一条弯道。忽然他停下脚步。使劲揉了揉眼睛。
因为他看见路前方比人略高之处缓缓飘来一盏稍微起伏柔美的白灯笼。白灯笼渐渐飘近,猎人从未像此刻一般视觉清晰,清晰的望见那白灯笼却是一张白皙美人轻轻发光的脸。
美貌白衣人正坐在一匹瘦马上,马缰牵在一个黑脸干瘦却精壮的汉子手内。风吹起汉子的头发,像判官的黑帽翅。
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五)
汉子怀里捧着一只纯白的手捂子,从远看倒像象牙朝笏。汉子美人和马正渐渐向猎人移动,却似尚未发现他的入侵,只垂着首默默赶路。忽然,六只眼睛一齐望向他。
马蹄与腿脚一齐停住。
“咚、咚咚”
一只酒葫芦被甩在马脸汉子脚前,葫芦口汩汩流出的酒浆洇湿一片土地,又随坡度滚往山下。
“啊——”
猎人猛然扔了柴,撇了猎物,“啊啊——啊啊啊啊——”颤声狂叫奔入树林,两手分开灌木,像一头负伤野兽,残忍哀嚎屁滚尿流,带起的尘埃在稀薄月光里仿佛能瞧见一溜白烟儿。
半晌。
“……喔,吓着我了……”马背上白衣人忽然拍心低道。“以为什么呢……”
“就是……”马脸汉子轻声附和。
忽然,二人惊恐对视,同声道“糟了”
兵十万立刻将马缰甩给沧海,道一句“保护好他原地等我……”话未说完,人已没入黑暗。飘忽尾音细弱而坚韧,准确传入耳内。
沧海愣了一愣,心中隐约有不祥预感。仰颈四顾,八面漆黑,各种怪木枝桠嵯峨,几欲遮天,不管白日里如何似幻境仙林,此时却如刀兵伫立,割风之声鬼哭凄厉,席卷周身头脚,沧海尾椎寒气与鸡皮疙瘩不由窜了满背。
“小、小缺……”沧海摸着马头轻颤道“你不要睡啊……我、我会怕……现在就咱两个……咱、咱俩说说话吧,啊?说说话就不可怕了……是吧……?”
瘦马将脑袋一拨拉,用力低头,拉得沧海手内缰绳一紧,沧海轻叫道“呀吓我、吓我一跳……你、你在干嘛?”也向马头低处一望,便将马头拉起,探身望着它眼睛,努力笑道“你怎么能乱舔呢?那可是酒哎,你、要是喝醉了……咱俩……”
沧海心中正是稍一松动,瘦马却突然嘶鸣,人立而起。后蹄一退,前蹄猛旋踢出,那黑影极力一躲仍被扫中,脚一落地立刻斜掠五尺。
沧海攥缰绳夹马腹,惊出一身大汗。勒马对峙,将那黑影一望,却是个穿着黑斗篷的武林高手。
一流高手。
虽是风多旷野,虽是内功刚复,虽是耳穴有闭,虽是心内惴惴,但沧海对他之接近竟毫无所觉。
沧海愣了愣,紧盯黑衣人,上身稍微伏低,轻声道“小缺,你方才踹中他了没有?”忽见黑衣人望向己处,似乎在黑斗篷边沿摸了一把。
沧海眼都不敢眨一下,唠唠叨叨又道“喂,那他到底是人是鬼啊?你是不是也吓着他了?那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呢?嗳哟,他要再过来怎办?要不咱俩跑吧?哎也不知道庄后那条河填上了没有啊?我怎么还这么倒霉啊?难不成澈又叫他们挖开了?不能吧?啊呀我脑袋怎么更痛了?哎?我怎么这么贫啊?啊对了也不知道小汤圆去哪了?偏偏他不在……啊啊啊——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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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小缺黑衣人(六)
猛提缰绳,尾音嘹亮发颤,吓得黑衣人途中一顿,再冲时左掌按在马头,身躯倒立,则沧海控马所有下三路攻击皆为无效。沧海随影仰首,但见黑袍一展,左臂已沦入敌手。
黑衣人忽听一声哼笑,一柄黝黑校反划右腕而来,微光下剑身漆如夜,手掌白如月。沧海正笑道“小心这剑……”猛然腕骨剧痛,“哎哟”一声撒了手,已被敌人拽落下马,同听“哧——嚓”两响,脱手剑刃割破黑袍,没根入木。
黑林中蓦地响起一声狼嚎,似远似近,惊起寒鸦一片。
瘦马略一受惊,即便嘶鸣报信,撩起前蹄往黑衣人头顶踏落。沧海单手背剪,被比瑛洛狠得多的力道撅得生疼,冷眼道了句“原来是要它保护我……”已运内功护住背心,肩头猛撞黑衣人,大叫道“别伤它我跟你走”
方才狼嚎一声如涨潮之浪,一波接着一波,此时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竟全是狼叫,几要将二人一马包围。
黑衣人似是微愕,被撞得稍退半步,左手仍拧沧海左臂,前心与沧海后背相对,右掌亦仍向瘦马拍落。沧海借那一撞转向小缺,眼见黑衣人一掌似不留情,不由尖叫道“你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双肩倒向敌人,重心移于左脚,右手抓黑袍借力,右腿横勾敌颈。
当沧海回庄向众人演示灵机一动自创这招时,小壳冷眼嚷了一句你这到底是要干嘛呀?
或许黑衣敌人亦是同感,一愣之下竟不由乐了。虽是轻微“哧”的一声并伴有狼嚎,但响在沧海耳边竟然不能构成他猜透凶手的证据。
黑衣人正一掌往马头拍落,眼前忽然大片莹白遮目,鼻端一阵香风右肩头便是一沉,心中大惊不由半途罢手。身前揪着自己衣襟的白衣人大喊道“小缺快跑”
瘦马哀嘶一声,四蹄一撒便是一丈开外,回头又将沧海望了一眼,便毅然入林。黑衣人没有追。
黑衣人甚至没有动。
直到沧海悲伤目送瘦马消失于夜,回过神来。
黑压压丛林中数不清的泛着绿光的发亮点子渐渐聚集,黑衣人同样意识到那是何物。
紫菂严肃道“瑛洛哥哥是不是喜欢唐理姐姐?”
瑛洛一愣,心中暗跳,微笑道“为什么这样说?”
紫菂道“方才在瀚彬楼等公子爷哥哥的时候,我偷偷回面摊看过,你帮唐理姐姐挠痒痒,还绑鞋带,对不对?”
瑛洛一笑道“如果我说‘是’呢?”
紫菂急道“不行”
沧海意识到时,黑衣人依然没有动。
“……哎……呀……”
沧海愣愣感慨。
他的左手被黑衣人攥着,右手攥着黑衣人,背心与敌人前胸相对,重心在左腿,左脚同敌人左脚站得很近,却使劲踮着,白狐裘衣摆垂直地面,臀部正对拉起遮着面孔的黑篷帽。
右膝头架在黑衣人右肩膀上。
是右肩膀,不是右手臂。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一)
右小腿后勾,脚踝几乎碰在黑衣人后脖子上。
整个人像一只吊线纠结手脚反拧的扯线傀儡,又像一个面捏的小人儿还没蒸熟就摔在地上胯部着地,甚至像一根被从中劈开的柴禾。
黑衣人都忍不住笑了。
瘦马已去求救,高人就在途中,狼群正不刻逼近,然而黑衣人还是忍不住笑了。
沧海的脸噌的红了。
从黑衣人的哧笑声里沧海完全能够猜到,黑衣人当时其实很想问一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腿到底是怎么架上来的?
从黑衣人绷得更坚硬的腹肌沧海还猜到他其实是想放声大笑直到彻底痛快,但黑衣人抓着他一动还没迈步,沧海已大嚷起来。
“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感到黑衣人的确打算与自己妥协,不然就干脆落手。“哎等一下等一下,”沧海放低了声音,努力扭过头去捕捉黑篷帽遮掩下的表情。其实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他最多只能看见自己的胯骨。
“喂,我们打个商量,”沧海道“你别打晕我,我也不嚷了,你说上哪我就跟你上哪,行吧?”
黑衣人想了一想,将举高的右掌放落。沧海打算留意分辨那只手掌的掌纹同特点,作为日后破案的线索——没错,这分明是一件目的明确的绑架案。
“……喔。”沧海维持劈态无奈叹了一声。因为黑衣人没有掌纹。是没有手掌的残废?还是特意刮花掌心?
都不是。
只是黑衣人穿的黑衣袖子加长到手指尖而已。
黑衣人先将沧海轻轻扯了扯作为预告,正准备提步,沧海忽然又道“哎哎,这就走了啊?你……你……你不帮我把脚弄下来吗?”虽然很丢人,但还是不得不讲。
“那个……我自己……好像下不来了……嘻……”
沧海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对着星空咧嘴一笑,只是黑衣人日后也很奇怪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将他给劈了算了。
黑衣人似乎仍在忍笑,将哎哟着的沧海全身零件一件不少的撂在地上,由他自己组装。沧海猫腰捂着腰胯皱起整张脸,说与黑衣人道“疼……”微微一愣又忙将他拉住,急道“你会轻功是吧?那快点走吧狼就要来了一定是被方才猎人丢下的猎物血腥味引来的”
本以为下一瞬黑衣人就会抓着他飞,是以将两手紧紧攥住黑衣人胸前衣衫,不料掌心落处却是异样手感。
“咦?”沧海微微一愣,匆忙回首。
杂木丛内已跨出一匹苍狼。
沧海望向黑篷帽。帽檐颤抖。
黑衣人在恐惧。
再回首,狼由一匹变为五匹,杂草乱响,野兽不绝。
黑衣人抱紧沧海肋下点地而起,高不过二尺,沧海回头见苍狼跃身猛扑,健腰极力拉伸,前腿至尾尖长十数尺,猛一口咬住黑袍摆,竟将黑衣人生生扯下地来。
黑衣人回脚旋踢狼头,苍狼松口退闪,一声嚎令率群狼进攻。银月穿透枝桠。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二)
正似追光一束笼罩矫健苍狼。
狼头之上一对如诉如泣的眼睛默默望着二人,黑衣人将沧海护向身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从腰后抽出一条三节鞭。群狼流着涎水渐渐缩小包围。每节钢鞭闪烁着比狼更残酷的银光,亮过明月,刺目如刀针。
有些饿狼已开始啃食猎人抛却的兽尸,无物可食之狼唯有攻击。
他们已跑不了了。
三节鞭已在黑衣人手中荡起光圈。一声一声破空并未吓退一头野狼。反似更激兽性。
沧海略一凝眸却猛然叫道“是你?”
快再快一点兵十万不住催赶着瘦马,明知这匹千里马已用尽全力,焦急之心绝不亚自己,却仍然一掌一掌抽拍马股。荆棘刮伤马腿,乱枝划破人面。
“为什么不行?”瑛洛问道。他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因为他亟待知晓答案,又怕答案伤人。
紫菂道“因为……”两颊殷若桃花,贝齿一现又藏,吞吐难以开口,嗫嚅不好启齿,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因为唐理姐姐是公子爷哥哥的未婚妻”
瑛洛瞬间无语。叹了口气,笑道“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另有其人。”紧盯紫菂神情。
紫菂忽然喜笑颜开,道“那就好了。晚安。”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瑛洛哥哥喜欢的是别人?”
瑛洛多么希望她能介意询问。
果然紫菂问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瑛洛眼珠转了转,“嗯……应该是吧。”
“哈?”紫菂瞪大眼睛,“你也不可以喜欢我嫂嫂哦?”
瑛洛垂首。“……怎么可能?”
“嘻。”紫菂笑了,“那也不可以是黎歌姐姐,因为黎歌姐姐好像也很喜欢公子爷哥哥。那,晚安咯。”
“紫菂。”
“唔?”
瑛洛望着门前夜空下紫莲花般的女孩子,终于道“晚安。”
怪枝耸立之绝境,万籁无声之荒野,白衣人**于群狼之中。
“啊”奔马不歇,兵十万大惊掠起。
沧海闻听马蹄声抬眸,已见兵十万近在眼前,欢喜叫道“小汤圆——哎不要”俯身扑在苍狼背上。
兵十万震惊收脚,大吼道“你干什么?”
四更。
山风袭面。高处不胜寒。
仍是马脸的跛脚汉子牵马在前,瘦马悠闲奔跑,不疾不徐。马背上白衣人狐裘内裹着一只活兽。
“哦……原来是这样。”兵十万在风中幽幽叹道。“你确定这就是去年紫金山上被你催眠的那匹头狼?”
“当然。”沧海将脸颊贴近苍狼毛皮,紧缩在狐裘帽子内。“我正跟狗狗和它的朋友们玩得好好的,你一来把它们都赶跑了,还差点伤着我的狗狗。”
兵十万皱起整张脸,拧过脑袋盯了沧海一眼,又担心道“喂,它是狼哎,根本不怕冷,你根本用不着抱着它。”
沧海道“我冷。”脸颊满足在狼毛上蹭了蹭,笑道“狗狗好暖和”
“可它依旧是狼啊。”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三)
兵十万忧虑道“狼子野心,它的本性永远也不会改变。难道你想把它带回小澈的山庄?”兵十万凝视沧海。“住着小表弟、好几个如花似玉姑娘的山庄?”
沧海果然犹豫。
兵十万望回前方,又道“你见过安于豢养改邪归正的狼吗?”
沧海犹豫道“可是……你见过千里迢迢追着我保护的狼吗?”
“保护?”兵十万疑惑回头,“你不是被狼包围才叫这孩子去找我的吗?”
迟了一会儿,沧海才道“就是你一走狗狗就来陪我了,小缺不知道所以才……”微弱亮光几是忽然,从前路尽头突出。那便是一想起就忍不住心口酸热的玉带山庄入口。微亮闪烁如天上星。
沧海的话未有接续。他意识到时兵十万也已沉默许久。兵十万没有问,他便没有说。漆黑旅途中遥远而又咫尺的光热,即使不是家乡,也同样温暖心灵。兵十万在今晚或许也在向往高床软枕,或许他已将这救过他命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将救过他命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离庄尚有十几丈远,将将能望清谷口之时,兵十万笑了。
沧海愣了。他甚至想立刻拨转马头,随便驰去哪里都好,除了玉带山庄谷口。然而他又似在期待。事情的发展与结局。或者只是相见。
谷口距离山庄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谷口甚至严寒过山下冰冷长街,夹道冰雪未融,山风刺骨。
神医就等在谷口。
玉面如岫,口唇转紫,鼻头发红,泪水盈盈。望见归人的时候,沧海猛然觉得神医眸内水光更亮了一亮。
神医没有迎上。只是强压情绪静静等着沧海驰近。下马。
四目相对。沧海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抱紧苍狼微微垂目,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神医向兵十万拱了拱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中了吧?”又道“还好你没和他共乘一骑,”由鼻内哼了哼,“我还没有这待遇呢。”
兵十万攥着马缰也一抱拳,笑道“你和大哥哥打过招呼没有?”便听瘦马欢快一嘶。
神医一手摸摸马头,另一手暗暗探进白狐裘,忽然吓得一缩。沧海两手所抱苍狼由大衣内探出尖吻獠牙,幼犬一般从喉内哀哀呜咽。
神医大惊。
兵十万苦笑道“那是他去年在紫金山认识的狗狗。”
神医皱起眉头猛将沧海手腕一攥,沧海轻呼放手,苍狼跳下地来,摇着尾巴仰视沧海。
沧海只哀哀叫了声“狗狗……”并不敢援手。被神医拉着行了两步,拧着手腕脱出,又握住神医手腕。回头与苍狼挥手,泪珠涟涟,难解难分。
兵十万暗将沧海一指,悄对神医苦笑道“回去好好审审他,有内幕。”又摸摸沧海脑袋,翻身上马。“我先去安顿这孩子再自便,不用招呼我了”无需催鞭,瘦马已识途入庄。
沧海仍一步三回头,望着谷口坐地苍狼。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四)
神医由他握住,慢慢的行。
沧海渐渐感到原来他的修袖冷得冰手,忙凝注,只见神医面色如常。沧海心口不禁一揪,脱口道“你不冷吗?”
神医神态与步伐毫无更改,只垂目看路,微微摇了摇头。沧海唯觉尴尬。忽然失却往日纠缠,不想说不习惯。
沧海壮着羞惭,轻声又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忽然之间悲从中来,更轻声道“……你以后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吗?”
神医面皮下隐带半分倦笑,似叹似哼望了立刻垂眸的沧海一眼,淡淡道“没有。”
沧海不觉用暖不了多少的两手包住神医一只手,轻轻又道“还很远才暖和呢,走快一点。”
神医“嗯”了一声,仍是慢慢的走。
沧海心中忽然一动,道了声“等等。”拉住神医,猫腰向他靴筒内一探手,由腿至脚均是冰凉。于是望着神医愕住。
神医淡淡道“我等了你两个半时辰,手脚不僵才奇怪。”
沧海垂首随神医慢慢的走,面,愈红。泪,愈凝。
他似乎感到苍狼仍在谷口瞩目,也似乎感到神医对他的心淡了。只不该在这般互相伤害之后。
神医忽然幽幽叹了一声。轻轻道“我给你的糖都吃完了?”
迟了一会儿,沧海才诧异望向神医,目光中千言万语。半晌,才吃惊似的难以置信微一颔首。
神医又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大红色小漆盒,轻声道“拿空盒子来换。”沧海便也从衣内掏出递去。接过时漆盒上暖暖的都是远比冰冷手指热烫心的温度。
“吃啊倒是。”
沧海回过神,望见神医正望着自己。神医明明近在眼前,却像远在天涯。庄内熏风带着花香偶尔夹杂于冷风吹袭面上,面热时更觉手寒。看风物相似,不知前行几许。
沧海掰开盒盖,含了一颗糖球。熟悉的花香味同浓郁鄙。
“快点收起来,会被人看到的。”
于是沧海便放入怀中。忽然轻轻一笑。轻笑道“你不必在谷口等我的。”
神医道“本来是。可有个胆小鬼说只有和我一起才能毫发无伤穿过花丛。”
轻笑慢转凄切。沧海垂首轻轻道“对不起,我再不会了。因为如果猪头冻死了,我就没有灯看,没有糖吃了。”
神医淡淡接道“我要是死了,你也就不必回来了。”
沧海没有答话。只慢慢的随着他走。
神医又道“你不怕我也一气之下不告而别,永远让你找不到我吗?”
沧海只好叹道“怕得要命。”
“哼。”神医将沧海肩头揽住,靠向自己,脚步稍微加快。“如果被我感觉到你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就算你没说出口,我也会远远的离开你,大不了连大夫也不做,都让你再找不到我。让你自己后悔去吧。”
沧海含泪而笑。道“我不会的。你也不会的。”
神医不觉轻轻笑了起来。二人却都只眼望前方。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五)
神医道“这回你说了可不算。到时候我说不要你了就不要你了。”
至庄内,神医由门房悄悄取出一只板凳同一个小包袱,叫沧海在凳上坐了,解下他白狐裘拂去丫,又以手探沧海额颊。沧海甚惊异。
神医轻道“果然发烧了。”又问“头还在痛吧?”
沧海惊异点了点首。
于是神医猫腰将沧海棉靴除下,掸去浮雪,从包袱内取出一双沧海常穿的白丝鞋给他换了,才自己解了大衣,取出包袱里另一双单鞋更换。再将衣物暂放门房,同沧海入庄。
沧海从凳上起得猛了,更觉头脑发晕,被神医揽着走了不知多远,忽然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正月十六,平旦五更,妞儿仰卧昏睡,余守在侧。但见冰骨香逾沉水,玉面璨夺悬珠,心甚悦焉,不觉烦恼尽消。又见青丝满枕,光滑溜簪,思之情定。青即情也,丝即思也,然则青丝乃为发肤,岂可率而与人?然则以身相赠,爱无复加。兴之所致,实难自已,观其熟睡无觉,即取细红丝一束,紧系鬓旁。忽而梦呓,翻身向内。待其静,忙使金剪断之。时余已大汗淋漓。又见明烛之下,发色为褐,乃结为同心,盛以玉匣,纳于心怀。满月为鉴,盼此生此世,长相厮守。」
沧海趴卧在床,幽幽醒转。房内有烛,窗外未光,才知仍是半夜。迷迷糊糊好像床沿有人,鼻中嗅到一股熟悉香味,便朝那人慢慢爬了过去,烧红着两颊,喃喃道“澈……”
那人似应了一声,温柔将他抱起轻拍,又将他枕在肩头哄睡。沧海糊里糊涂又道“一会儿晚饭吃什么?”一对眸子水润异常,半睁半闭,“别叫小壳打我……呜……澈……澈救命……有人要抓我……小石头别走……呜呜……糖吃光了……咦?老猩猩……你又来了啊……我找你找不到,你又自己送上门来……我还没找你算账,把鞋子赔一双来……要我以前穿的那样的,金子做成,金光闪闪的,缀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明珠,九百九十九颗珊瑚,九十九颗云母,九颗猫眼,还有两朵莲花,冬天暖,夏天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可以随便变成任何模样……哎老猩猩你别走……还和原来一样,一叫你赔东西你就溜了……看我回去追着你叫你赔……”
之后翻来覆去只是叫神医的名字,时而温柔,时而嗔怒,若除却名姓,便一个字也听不出了。半晌,静了。似是睡了过去。又半晌,沧海忽然又道“澈……头疼……热……”说着,将棉被全踢开。很快又被紧紧裹住。
沧海挣扎不遂,轻软道“你为什么又不和我说话了?”水汪汪的眼珠猫咪一般侧枕肩头,近视那人转过头来将自己盯了会儿,道“你清醒着还是又在说胡话?”
沧海觉得心中似在嗤笑,身体却动也懒得动。
第二百零五章袭长夜幽幽(六)
那人也便沉默。
沧海将眸子朦胧睁了一会儿,又道“澈……我方才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唔……好像有点不记得了……”说罢,忽感所倚之人胸腔猛提满了气。
那人忿忿语气轻道“你才知道?简直过分的要命。”
“喔……”沧海茫然了会儿,道“果然应该送她回家……”便觉那人愣了愣,又忽然更加生气。于是又道“澈……唐理是我妹妹……”
那人立刻哼道“你用不着特意向我解释。”
“……那怎么行……?”沧海闭目喃喃道“你这人也很爱乱吃醋……我和澈在一起你也不高兴,不过澈比你更爱吃醋……可是小石头你知不知道……澈对我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天光不觉大亮。
今日瑾汀早班,于卯时起身,半刻盥洗着衣,一刻半烧水等杂物,吩咐早食,二刻备凌晨方至之卷宗邸报,三刻完毕,于外间侯公子爷传唤。
本来顺序大致如此,只不过最近多了个神医全年无休日夜当班,近侍们自然乐得清闲,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瑾汀穿戴整齐一拉门,却见璥洲已从外归来,手握一本卷宗,略有气喘,一见便拉住瑾汀道“公子爷起来了吗?”
瑾汀摇摇头。
璥洲只道了一个“快”字,便同瑾汀赶至石宣房内,轻推卧室花梨,但见神医斜倚床头,公子爷趴在神医左腿上睡的正香,只面颊红晕异常。二人不禁一愕。
神医已食指立唇示意轻声,又以手比道病了,说了一宿胡话,刚刚睡着。
璥洲愣了愣,与瑾汀一对视,瑾汀诧异道他学我?
二人掩门退出。璥洲捏紧手内卷宗,皱眉轻道“这可怎么好?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了,现在外头已经乱作了一团。”
瑾汀道到底怎么了?
璥洲方一张口,便见小壳推门入内,三人都感意外。
小壳笑道“嘿嘿,今天到底谁的班……”
“嘘——”璥瑾二人连忙打断,璥洲道“表少爷小点声,公子爷生病了刚刚睡着,容成大哥正在里面陪他。”
小壳愣道“病了?昨天晚上破案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又哼了一声道“甩开咱们就和容成大哥玩疯了。”
璥洲道“表少爷怎么也这么早?”
“唉还说呢,那家伙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小壳往里一指,忿忿道“昨天咱们睡那么晚他还没回来,所以今天起早来看看他。”
说着,卧室门已开。神医探身轻道“你们去看瑛洛他们谁起了都叫过来。一会儿直接推门进来就行,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有话咱们外面说。”言罢,复又入内。
须臾,小壳璥洲为首轻手轻脚全数行入,璥瑛瑾紫雁,黎碧紫。有人乃是披衣,有人尚未绾发。
神医示意八人走近床前,从被内拉出沧海左手,捋袖至肘,众人惊见细腕上五道青紫指痕。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一)
神医挽起沧海左袖,皙白皮肤现一圈五道青紫指痕,神医将手指与指痕一一对应略握,沧海便哼了一哼,皱起眉头。小壳皱眉道:“你不是想说这是你干的吧?”
神医不屑道:“若真是我干的我还能叫你们来看?”
小壳又道:“可昨天晚上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吗?”
神医立刻沮丧垂,无限悲哀大叹道:“他昨晚把我给甩了!”
“把你也甩了?”小壳乐了,“嘿嘿,没关系,现在我们扯平了。”
神医低声嘀咕一句:“你知道什么,这哪里是扯平那么简单的事啊……”
瑛洛道:“那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神医挠头又叹了一声,无力道:“怀里抱着一匹狼,让面摊老板牵着马驮回来的。”
“哈?!”
众人努力在脑海描绘奇景,忍不住同声一呼。
璥洲却道:“是不是一匹苍灰色毛长得像狗的狼?”
神医一愕,道:“你怎么知道?我好像听见他叫那狼做‘狗狗’?”
璥洲摇了摇头,“我方才在谷口附近看见的。脖子上好像系着一条灰色的手巾。”
“那不是灰色。”
小壳微微笑了。面上吐露一种怀念无奈同得意交织的神色,笑叹道:“而是淡绿色。也许后来被弄脏了,所以变成了灰色。”望一转疑惑众人,盯着神医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紫金山上被他催眠的那匹头狼。”
这件事在场九人中唯他一个亲眼目睹,并历历在目,小壳甚至还嗅得出去年的腥风,感得到头狼的诚意,所以他的确有资格得意。且他认为自己必须得意。不然实在对不起那晚的惊吓。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不胜感慨。却皆有痛悔之色。或许都在埋怨自己当时为何没能同他一起经历。于是一阵沉默。
“可是公子爷哥哥身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紫菂忽然糯糯开口,极疑惑道:“唐理姐姐不是只打了他的左脸吗?我方才还见他左脸朝上不敢挨枕头呢。”拽了拽碧怜,“嫂嫂啊,那公子爷哥哥趴着睡是不是也是因为背上的伤痛啊?”
碧怜轻声道:“你不知道,他没伤也爱那样睡。”
紫菂眨了眨眼睛,有意无意将两臂遮在胸前,皱眉道:“那多压的慌呀……”
众人略微一愣。便又忽然陷入沉默。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二)
只不过除了紫菂外,每个人都努力咬着下唇望天。“啊!”紫菂忽然又瞠目道:“难不成是他又犯二惹面摊老板生气结果被揍了一顿?”
“唉怎么可能。”神医苦笑叹道。“就是面摊老板叫我好好审问白,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将兵十万所知告与众人,众人听到猎人被吓跑时,都不禁莞尔。神医又道:“我猜可能昨晚面摊老板走开时白被人袭击了。而且,他半夜说胡话也叫我救他,说有人要抓他。”
璥洲道:“面摊老板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我也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了被狼啃过的兽骨。”
小壳皱起眉头,“可是面摊老板不是说,他回来时只看见那家伙一个人被狼包围么?那敌人呢?”
瑛洛道:“自然是被狼群吓跑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带白一起走呢?”神医沉吟。“既然他能自己逃走,也不在乎带上那个家伙的一把骨头吧?按白的性格,那么怕受苦,一定是不仅不反抗还会努力配合,可是敌人却没有那么做。”略顿了顿,蹙眉又道:“可是白既然是他的目标,又见过他出手,他为什么临走时还留了活口?白腰上的伤虽然严重,又不像是下杀手的致命攻击——若说是警告的话,既然白不反抗,又为什么要警告他?”
忽又微微笑了。“你们不要说哦,让小表弟猜猜白腰上的伤到底是什么兵器造成的。”
小壳愣了愣,垂目思索一阵,道:“我只是不知道那个半圆形的钩状痕迹是什么东西?”
瑛洛道:“那本来就是与另一个圆环相扣的圆环,打在公子爷身上的时候因为被相扣的圆环阻碍,才只留下了一半印子。”
小壳猛抬头道:“我知道了!是三节鞭!”
神医指着他,欣慰笑道:“还不错。”
“居然把公子爷打成那样,让我碰上非打残了他不可!”紫幽愤怒挥舞拳头,又加一句:“那种家伙都打,太没人性了!”
瑛洛立刻不耐道:“你以为我们不想啊,关键是现在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沉闷半晌,奇怪又道:“可是遇上这种事他为什么回来都不说呢?”
神医哼笑。“这个我能理解,他自己一个人跑了本来就心虚,还弄了那么严重的伤回来,当然不敢跟咱们说了。”
璥洲严肃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敌人绝不是一般为抢夺钱财的毛贼,因为公子爷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丢。”
“那可说不准,”瑛洛忙道:“或许就是看见他一个弱女子在荒山野岭,临时起意,抄了三节鞭上来就劫财劫色,公子爷那么抠门定然不会给他,若是劫色那就更是抵死不从,于是就被打了一鞭,就在这个时候,头狼带着狼群出现了,结果贼就被吓跑啦?”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所以嘛,劫色这种事,他自然不会对咱们说了。”
“不可能。”神医连连摇头。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三)
12>又忍不住笑道“先,我敢留白在这里住,就是因为这里整座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什么地方可以上山,什么地方能够躲藏,我都一清二楚,所以绝不可能有强人埋伏附近,另外,小表弟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么,一般的小贼对白是一点威胁没有,他一个人打三五个还不成问题,”望了颇为诧异的小壳一眼。因为就算白没有发觉,面摊老板也不可能没有发觉。他是我江湖上的朋友,武功方面绝对可以信任,若是他都发觉不了的高手,也不可能那么久都带不走白。”
“但是这个人武功也一定不低。”璥洲严肃接口。“整个山庄几乎横贯此山,山路崎岖难走,一般路人若要经过都会由山下绕路,所以若非目标是这山庄,就几乎不会有人上山,何况公子爷曾经和我提过一句,说这庄内所有人都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
望了沉默神医一眼,缓缓道“所以我猜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向你报告,然而容成大哥对此一无所知,那么。”璥洲没有说完,也已用不着说完。
瑛洛小壳却同声道“他跟你说过?”又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神医轻轻嗤笑,道“分析得不错,只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山庄里有他的内应。”
瑛洛道“可是太过巧合了,为什么面摊老板刚一走公子爷就被人袭击了?”说到此处,不由笑了一笑,道了句“沈老三说得果然没错,他就是爱惹人袭击。”敛容又道“猎人被吓跑该是意料之外的事啊,若非如此,面摊老板也不会担心他天黑看不清路掉到山下去而赶去护送,也就不会留下公子爷独自一人,更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了。”忽然一愣,“难不成……那面摊老板……”顿了顿,望着神医道“容成大哥是否有必要请他来当面解释一下?”
“没有用的。”璥洲严肃道“早上我到山下拿了卷宗回庄也打算找那位面摊老板,可是到他昨晚留宿的房间后发现他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一视手内卷宗,“我正打算向公子爷报告。”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四)
方才瑛洛也说了,猎人被吓跑实在是个意外,面摊老板既无从预料,自然无从串谋,就算他隐瞒有人跟踪的事实,也不会用这种方法在白面前暴露自己,所以他是清白的。就好像他突然离开一样,昨晚敌人在途中遇上独自一人的白也是巧合。”
望一望众人默默分析并接受的神情,接道“那么综上所述,目前我们能够得知的是凶手是个武功不太高可也不太低、可能偶然遇上白、又以白为确切目标下手的一个曾在山庄徘徊过、惯使三节鞭的人。毕竟太过巧合,敌人也一定深感意外,正当要带他走的时候,头狼发起攻击,狼群将他们团团围住,敌人为了自保和保护那家伙——”
“所以亮出了兵刃”众人不禁惊喜同声。
“不错”小壳兴奋接道“敌人亮出三节鞭打算杀出一个缺口好带他离开,这时候那家伙突然认出其中一匹狼是去年的旧相识,就一定会心软阻止,但是敌人钢鞭已出,那就只有——”
“以身挡鞭”众人同声叫道。
小壳点头笑了出来,“所以才会留有那种伤痕。”
“可是……”神医一直沉默沉思,此时才道“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只解释了造成伤痕的原因,而且有一点还值得商榷。你怎么知道敌人的兵刃是在被狼包围时才亮出来的,而不是一开始就用来对付白的?既然敌人认出了白,自然也知道他的身份,方外楼公子爷不会武功的事江湖上可是半点不知——”
凤眸一瞠,突然愣了一愣。似恍然缓缓放落支额的手臂,向小壳道“你怎么会认为敌人一开始没有亮兵刃?”
小壳也猛然愣了半天,才擦汗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觉得那种人……”皱了皱左半张脸,“……唉随便一伸手就扒拉倒了……哪还用得着……”
神医却忽然喜动颜色,拍掌道“就是这个”又问众人道“你们方才没有指出这个误区,是否也是同小表弟一样认为?”
众人想了想,都疑惑点了点头。
神医笑道“没错,我知道了”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五)
说罢,又垂眸微笑一会儿,才抬笑道“那可太说不通了,既然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他的身份,目睹那样的纤弱之后就算轻敌也不至于连兵刃都不亮吧?”又笑了半晌,接道“可是能认出他的身份……”
“对呀”瑛洛叫道“只有见过他的人才会知道啊”
神医点头掩口,又笑道“岂止?不仅见过他,还晓得对付这个人根本用不着兵刃,那你们说这敌人是什么人?”
“熟人”
众人微愣间小壳冲口而出。最快78xs双眸发亮。“正因为我们和他太熟,才根本用不着考虑就认为敌人是后来亮的兵刃;敌人呢,遇上那种千载难逢的时机自然不会多加考虑,因为他实在怕时不再来,所以他当时的念头一定和我们一样,以自己的意识和感觉来判断。而对那家伙有相同感觉的人一定也同我们一样,是他的熟人”
“原来如此。”众人都道“就算不是熟人,也一定是他认识的人,就算不是他认识的人,也一定是认识他的人。”
小壳松了口气,笑道“这么说来,范围就小得多了。”
神医却摇了摇头,叹道“见过他的熟人可也不少。”
璥洲道“不错,这根本无从查起,有些见过公爷的人不起眼到你根本不会记得他,但是他却会对公爷过目不忘。”
神医道“看来只有问他自己了。”
“什么?”小壳瞠目道“那咱们这么半天到底都在干嘛啊?”
“找白的把柄啊。”神医轻轻笑了,“就是心里有底以后让那家伙不会三言两语就把咱们糊弄过去,待会儿他若说得与咱们分析的不符,那就很有可能为了隐瞒什么而在说谎。”
“哦。”小壳点了点头。
黎歌笑道“这样说的话,那一会儿便要由表少爷来审他才能问得出来,我们尤其是容成大哥是不可能做到的。”
神医笑道“说得对,还是你们女孩心细。”又对小壳等人笑道“你们若不信等会一试便知。”
说到此处,众人皆会心一笑,却突听卧室传出一声尖叫,神医小壳撞门而入,见沧海慌忙将左袖撂下掩好,又裹紧棉被跪坐床上。
那人看众人涌入,眨了眨眼睛,大大笑了一个,软软道“早……”两颊通红,视线不清,嗓也有些哑了。
瑛洛嗤笑道“一看就还发烧呢。”
黎歌倒了杯水递去,那人从被内伸出右手接了,抿了几口。见神医往床头一坐,便对着他瞪了会儿眼珠,软软道“……你谁呀?”
众皆笑。瑛洛道“这是烧糊涂了还是病好了?”
神医咬牙低道“你真行,昨天敢甩我,今天就敢不认识我?”
“……哦,”那人懵懂又将神医看了一会儿,心虚得直往被里缩。
神医沉着脸道“少来这套,你身上那些伤都见识过了,藏也没有用,还是老实交代吧。”
那人猛转眼珠。
第二百零六章都来找把柄(六)
他觉得神医今天的话也实在不多。而且他发觉自己不敢看神医的眼睛,因为那也实在太过尴尬。虽然神医表现得颇为自然,但是谁能一夜之间忘怀虽不可留之昨日之日呢。
他觉得神医一直在望着他,且房内算上自己一共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也觉得如同宇宙成灭一般久远。于是他只好抬起眼来寻找解围之人。
岂料方一抬眸,神医便道“瑛洛去拿桌上的医煎药,璥洲打水,其他人在外面等罢。”说完当先起身。沧海却出现似要叫住那背影般的幻觉。
总觉得还有什么话语没有交代,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房内于是忽然只剩了沧海一人,陷入他最爱的沉静时他却忽然觉得冷清。他觉得自己果然是病了。
璥洲打了水进来,背着手立着不走。看沧海迷迷糊糊摇摇晃晃摇摇欲坠又故意拖拖拉拉慢慢悠悠若有所思的蹙着眉尖半阖着眼帘洗漱毕了,居然又未有避忌解起衣裳来,不由愣了愣,咳了一声,道“公子爷,用不用……”想了想,改口道“用不用我帮你?”
沧海坐在床边浑噩摇了摇脑袋,晕得歇了一会儿,继续脱,随口道“有什么事你说吧,我挺的住。”
璥洲愣愣看他敞开衣襟露出胸膛,刚一张口,沧海便迷糊道“转过去说。”于是璥洲极苦恼极遗憾背过身去。
沧海有气无力又道“你是想说我怎么知道你有事要说的?”又懒洋洋自己答道“你爷我只是偶感风寒而已,还没烧糊涂呢。”忽又叫道“咦?这裤子为什么有三条腿——”猛然断句,呢哝接道“哦,原来只脱了一半。”
璥洲艰难了会儿,背身道“……要不等你好了再说吧。”
“什么意思?”
璥洲闻听背后猛然不悦,又不悦接道“你是变着法儿的说我发烧就没有本事了?切,笑话。”往起一站,就趴在地下。
璥洲听声回头,忙将他扶起。沧海全身重量倚靠璥洲,仍嘴硬道“我只是脚软,脑袋又不软。你快说。”
璥洲将他抱回床上,才立在面前道“昨晚我们回来以后,山下发生了两起连环爆炸案,都在永平镇上,从四更半开始,镇北一起,镇南一起,中间间隔不到一个时辰。”故意停口不说。
良久。璥洲道“爷……你在听吗?”
“唔。”沧海茫然望向斜下方,眨了眨惺忪眼眸,又半晌,才道“伤亡?”
璥洲终于松了口气,确信他是清醒的。“只误伤了打更人,伤势不太严重,已及时救治,当时便无生命危险。镇北爆炸处位于城北市集‘回春堂’药铺,爆炸点是后院库房,火邑制极严格,只是炸毁了库房,周围几间房屋都只是被略微波及熏黑了。”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一)
沧海“唔”了一声。
于是璥洲只好继续道:“镇南第二个爆炸处在‘凌霄’茶居,爆炸点是二楼第一间‘天’字厢房,波及‘地’字、‘玄’字两房,”顿了顿,“临街那边的砖墙被炸了一个黑洞。”
望着沧海面色,观察沧海神态,猜测沧海心思,好半晌,才道:“爷?你在听吗?一个是‘回春堂’,一个是‘凌霄’茶居哎……”
“唔。”沧海茫然许久,终于应了一声,轻轻道:“……那为什么说是‘连环案’啊……?”
璥洲为难皱了会儿眉头,暗暗“啧”了一声,无奈道:“就是说么,一个‘回春堂’,一个‘凌霄’茶居……”望了望天,叹道:“你没发现被炸的这两个铺子都是皇甫熙名下的吗?”
“……噢……”
半晌,沧海似是恍然感叹一声。
璥洲皱眉甚疑。
半晌,沧海忽然抬眸道:“……皇甫熙是谁啊?”茫然滚动眼珠落在欲疯的璥洲面上。
璥洲提了口气憋在心口。
“……你等等啊。”璥洲撂下一句,开门而出。见众人便道:“公子爷烧傻了。”
再同众人进屋时,发现沧海穿戴整齐,梳过头,正坐在窗前喝水。除了眸色氤氲,两颊红晕之外,跟好人没有两样。
小壳先不悦道:“他是病人嘛,自然有些神智不清。”
璥洲憋屈,实在有口难言。
神医上前一把将沧海拖离风口,沧海颇感惊吓,松了手中杯,又在落地碎裂前一把捞住。温水洒湿衣袖,由神医袖内掏了帕子默默的擦。
黎歌瞟了璥洲一眼,不悦道:“哪里傻了?”
沧海略眯眸将神医望了一会儿,轻轻道:“这么一会儿还去洗白白了?那为什么又穿我的衣裳?”
紫幽将璥洲脑袋一扒拉,怒道:“危言耸听。”
沧海自向榻边坐了,轻道:“那个谁……?谁帮我倒杯水喝?”碧怜赶忙倒了送入他手中。沧海谢了,又道:“璥洲,接着说。皇甫熙的生意怎么了?这里有很多皇甫熙的生意啊,也许只是巧合呢?凭什么就认定是‘连环案’?”
瑛洛愣了一愣,不由道:“爷啊,一天晚上连炸了两个有特定关联的商铺,还怎么能说不是‘连环案’呢?”
沧海瞪一眼轻轻笑了笑的神医,抬眸一扫,猛然一愣,叫道:“咦你们这么多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挑着眉心茫然一会儿,怒道:“你们这么看着我让我怎么继续吃饭啊?”将头低了低,眨巴眨巴眼睛,望着桌面幽幽道:“……我的早饭呢?”
众皆瞠目。璥洲忙向众人指着自己心口证明清白。
沧海缓缓仰起脖子望天,剩众人面面相觑又是要笑又是担忧,真怕他真的就这样一傻到底永不回头。
沧海忽又慢慢撂下脑袋,问瑛洛道:“被炸的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值得你特别着急的吗?”
瑛洛张口,又闭起,缓了缓又客气开口道:“我能说吗?”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二)
沧海不解眨了下眸子,“……可以呀。瑛洛道:“你费什么话啊?不是你说收购来的物资都暂放‘回春堂’库房的么?!”
沧海愣了愣,望璥洲猛叫道:“天呐!都炸啦?!”
璥洲严肃道:“都炸了。”
沧海弱弱蔫了下去。忽又得意道:“唉幸好我提前把‘回春堂’库房的药材转移了,不然就一起都炸了。”望璥洲道:“所以‘回春堂’还可以继续开张对吧?”
璥洲望了望众人,只得道:“理论上是可以的。”
瑛洛大叹道:“傻了,傻了,果然傻了。”
沧海抬道:“你们知道容成澈买来的物资放哪了吗?”
众人颇有些心惊胆寒望着他。没人敢搭茬。
神医哼了一声,接道:“知道啊,你想干嘛?”
沧海道:“这还用问,当然不是抢过来就是伪装成连环爆炸案第三案炸掉啊。”
神医道:“你怎么不去抢神策呢?”
沧海道:“我害怕。”抬起头愣了愣,挑起眉心道:“你们那都是什么表情?”又随众人一起望向身后。
身后神医微笑道:“你知道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吗?”
沧海茫然道:“不知道啊。”
神医道:“哼。”
璥洲忙咳了一声,好心解围。虽然沧海可能并不这样认为。
“对了公子爷,虽然凶手还没有找到,但是案发现场发现了两张像是暗号的纸,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沧海道:“拿来看看。”
璥洲犹豫道:“你保证不破坏证物才给你看。”侯沧海不耐应了,才将夹于卷宗内的两张厚宣纸递去。沧海随便看了两眼便道:“哎这什么烂玩意儿啊?!”随手要揉,立被璥瑛抢去。
“啊!瑛洛你嘛呀?!”沧海大叫道:“捏得我手好痛!”
瑛洛气道:“喂,你听到‘爆炸案’三个字难道联想不到什么吗?!”
“……什么啊?”沧海茫然半掀眼帘。
“爆炸啊!爆炸!和你昨晚解决的那个案子难道没有共通之处么?!”瑛洛拍桌道:“你现在应该问问昨天引起那个实际上的第一起爆炸案的元凶在哪里!”
沧海立刻缩了缩,小声道:“……元凶在哪里?”
“啧。”瑛洛极度不耐咬了咬牙,额角青筋暴跳。“昨晚那个面摊老板不是送你回庄了么?之后不是在庄里留宿了么?可是今早璥洲去找他他就已然不见了!”
沧海望着他愣了愣,轻轻道:“……他的马呢?”
瑛洛立刻一愣。回头道:“璥洲,马呢?”
璥洲严肃道:“恕属下失职,还没有去查证。”
沧海瞬间做出“你们都是大白痴”的鄙视眼神。
瑛洛气道:“哎你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啊?”
“当然清醒了!”沧海不悦瞪了他一眼,又神秘道:“咱们说的话可不要告诉容成澈知道啊。”
“唉!”瑛洛大叹掩面。瑾汀偷笑。璥洲干脆蹲在地上。
小壳从沧海犯第一次二时便皱着眉头使劲隐忍。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三)
。”
沧海茫然气了一会儿,猛然抬望着小壳。“……你方才说什么?”双眸亮如辰星,尽扫阴霾,神思忽清如玉壶。
“你怎么知道是‘醉风’干的?”
众人齐愣。
小壳望望众人,也愣道:“……随、随口说的。”
沧海于是垂眸不语。半晌,淡淡吩咐道:“璥洲,把暗号同卷宗原样复制一份给沈灵鹫送去,跟他说,我担心他下不了地闷得慌,专程赠与他解闷的。”缓缓言罢,唇角狡猾勾了一会儿。
抬眸,瞬间委顿无神,恹恹嚷道:“嗳哟我头晕的慌……我看你们都天旋地转头上脚下的……”便向榻上趴去。翻一个身面朝天,远远探出胳膊将手指费力勾住神医下摆,晃了晃,望地幽幽道:“我饿了……为什么还不吃饭……?啊?”委屈望着神医,软软唉了一声。
又滚下地来。众人只听“叭”的一声,知是摔着他了,可谁也不想管他。沧海趴在地下抓着神医衣摆,抬泪眼咧嘴。
神医道:“不许哭。”
那人扁着嘴由地上爬抱住神医左腿,将脸贴上去便不动了。
神医略有些脸红,似笑非笑望了众人一眼,稍提左腿道:“你干什么?快起来。”
那人叫道:“头晕……!起不来……!”亮晶晶小眼珠从底下望着众人,又抬眼向神医道:“你抱我……”
神医脸红得明显了。“……不要。你自己起。”
“唔唔唔唔唔……!”沧海婉转着嗓音叫唤,又道:“我就不!就不!就不自己起!你不管我我就在地上躺着,”果然翻了个身躺在地上,还叹了一句:“啊,好凉快……”
众皆冷眼。
小壳恨声道:“他昨天到现在,不会一直这样吧?”
神医未答,只是长长长长叹了口气。
瑛洛痛恨道:“可是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吧?”眼望沧海从榻前撒了神医衣摆一直滚到窗前,又从窗前爬往床前。在脚踏上趴着歇了一会儿,终于爬到床上趴着。
大叹道:“还是这里舒服……!我不要下去了,我就在这里了……!”将枕头抓过来抱在怀里,“你们走吧,我要睡了……!”说罢,果然闭上眼睛。
神医望一望皱着眉头的所有人。将食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
约莫十分之一刻钟,床上那人忽然睁开一只左眼。
猛然呼了一声,叫道:“喔你们怎么还没走?!”
神医大哼上前,那人吓得尖叫着往床里藏,仍被毫不温柔抓了出来。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四)
小壳气得咬牙切齿,怒冲心肺。*物极必反愣是乐了。面罩严霜,黑眸冒火,酒窝含嗔,冷笑道:“这么吉利的日子,非得在这看这家伙犯二么?”
沧海忽从帐内探出头,焦距还没对准已嚷道:“人不犯二枉少年!你懂嘛?!”反抗中在神医手背咬了一口,嚎叫两声,冲出半身道:“我才不二呢!我有病!”猛觉神医钳制一松,忙伸出条腿骑着床沿儿,高叫道:“我有病我有病我有病我有病!”
璥瑛瑾紫雁痴愣无以复加,三女也不由呆呆瞠目。
沧海因见自由有望,又惯性使然,不由望着神医郑重道:“我有病。”水眸真诚,语调恳切。
缓了一缓,猛被爆笑。
小壳爆笑道:“难得听他自己承认,我忍了罢!”
沧海顿时面红如血,在同样忍不住掩口的神医身上捶了几拳,哽咽道:“你讨厌!你不准笑!都赖你!疼着呢谁叫你抓我来的?!”
神医冷笑道:“你不跑就自然没人抓你。”
沧海鲜红着面色与他对瞪了一会儿,水眸汪洋。忽然咧嘴哭道:“你们平时打不过我就趁我生病欺负我……呜啊——!”忽被自己突然暗哑的嗓音吓了一跳。略微愣了一愣。
吭叽两声,即便坐在神医面前默默流下眼泪。珍珠大的泪珠从眼睑滚下,落在神医衣摆处清晰“叭”的一声。
众人不禁渐渐沉默。
那人抽噎抹着眼泪,口中还道:“呜……你们把我弄哭了……”
神医凤眸眯起,冷笑道:“用不着装疯卖傻,我不会忘记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交代。编好瞎话了吧已经?方才假装换衣裳把我们都支走?”
沧海扁着嘴巴红着眼睛忿恨瞪了神医好一会儿,咣当躺倒在床。脸颊遮在神医身体之后,幽幽望着某处。没有再哭,蓄积的清泪慢缓滑入鬓角。
神医隐含笑意望了黎歌等人一眼,将沧海肩窝柔软处捅了一指,“快点交代。”因众人望不见沧海隐蔽面容,沧海显得更为自得。眼珠向外瞟了一次,确定当真不会被窥见,才悄悄拉过神医支撑床铺的左手,轻轻移枕在手背,抬眼无辜注视。
神医于是再望众人,无能为力苦笑摇头。又眼神接触小壳。
小壳郑重一点,将腰带紧了一紧,轻咳清嗓,还未开口,床内人忽然呜咽大哭了起来。小壳愣了愣,也将望着自己的众人望了一过,面皮抽搐道:“……我有这么恐怖吗?”
紫菂带领众人连连肯。并道:“青面兽那天更恐怖。”
瑾汀与黎歌一左一右将小壳轻推一把,又向床上努嘴儿。小壳只得不悦上前,神医见状不禁垂悄声道:“他来了啊。”
沧海立刻抓紧神医手臂为轴,爬扑而抱,半卧半起,偷偷向外窥视,可怜巴巴汪着眼眶,使劲扁着嘴,又不敢哭。似更欲抱紧多些他无法之中唯一一棵救命的稻草,又实在不愿。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五)
小壳暗地里叹了一声,心内对于一屋子人中只有自己一个人能镇得住他此点感到无可奈何同沮丧抵触的荣幸。*故作无所畏惧行近,将沧海极力缩藏左腕一把薅住。
毫无预警突如其来一声尖嚎。
小壳吓一激灵赶忙松劲,见指内正握他淤痕之处,不禁内疚至深,嚎啕哭声中小壳忧心回头,“他身上好烫,果真是发烧了。”
“是么?”瑛洛也将那人从神医身后揪出来探了探额头,颇惊道:“烧得好厉害!”紫幽不耐道:“你光摸额头有什么用?那是他自己哭的……”上前将手塞进沧海衣内,只一挨上后心便“哇”了一声退出道:“后背烫手!”
“不会吧?”璥洲瑾汀,碧怜黎歌也凑了上来。
沧海吓得哭都没声了,眼前被留海遮住看不清楚,只觉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只手伸了进来,凉凉冷冷,都没自己温度高。忽然眼前一亮,一双水汪汪无辜贴近的大眼睛令沧海看得越来越清楚,直到对眼都看不清楚的时候便觉额头贴上另一个额头。
半晌,紫菂严肃“唔”了一声,才抬将小脑门撤回,紧盯沧海蹙眉道:“果然病得厉害,都烧成猴子脸了。”
众人连忙忍笑时,房门轻敲。
柳婶端着托盘推门而入,一见被众人团团围住眼睛红肿的公子爷,笑容立刻消失,愣在门口。
众人回着头也都未开口,唯神医微笑道:“麻烦您亲自送来。您放下就好,”看了沧海一眼,接道:“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哄着吃呢。”
柳婶这才颤声道:“我听说白公子有些不大舒服……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哎哟。”慢慢将托盘上一碗粥一碗药端到桌上。
黎歌掏手帕帮沧海擦眼泪,神医侧,忽然道:“柳婶你腿怎么了?”
柳婶放了托盘,笑道:“神医老爷眼神就是好,本来我说昨日回老家的——上次不也和您跟白公子请过假了?我想做完昨天的晚饭再走,谁知道天一黑就在山下摔了个跟头,把腿摔破了,手也擦破了皮,唉,我当时还想这可怎么办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巧昨晚出去办货的老叶赶车上山,我就又跟着回来了。”
神医点了点头,笑道:“那您还亲自送来,让他们那些小的做不就得了?”
柳婶佯作吃惊,又笑道:“这个好差事抢还抢不来呢,听说白公子病了,他们哪个不想来看一看?”
沧海一听这句就想到自己衣服里满身的手,忙吓一哆嗦,更往神医身后躲去。
又听柳婶笑道:“我这手破了,最近做不了饭,白公子就先将就着点吧,等柳婶搽神医的药很快好了再做好吃的补偿你。”
沧海正委屈想着生了病还没有好吃的,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便被神医捅了一下。神医略有不悦看着他笑道:“柳婶跟你说话呢。”
沧海稍探出头,望着柳婶只是抽噎,一个字说不出来。
第二百零七章连环爆炸案(六)
“啊没事儿没事儿,”柳婶忙道:“白公子快歇着吧,我这就走了,估量你病了没有胃口,那粥我叫他们煮的咸的,还放了一点瘦肉,你尝尝,若不喜欢告诉我再从做罢。”
沧海抽搭得仍说不出话,只恋恋不舍的挥了挥手。伤心极了。
于是柳婶才颇为欢喜慢慢走了出去。
沧海被众人盯着心里越来越是难受,抓着神医袖子哽咽了半日,终于说出一个字道:“吃……”
神医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也只是一下。黎歌端过粥来喂他,他好似略有犹豫才慢慢张开口以舌尖将瓷匙内粥汤舔了一舔,其间背着众人抓着神医袖口较劲似的狠狠拧转,又像以此表达心意。
神医只是冷笑旁观。
他却在尝过粥汤以后抽搭着猛然愣住,之后撒了神医袖子,默默抢过粥碗捧在膝头,一边自己吃一边忘我抽搭。
众人微气恼看着,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神医苦笑抽回被折磨成老太太裹脚布同吃奶小孩尿戒子似的袖子,使劲抹平,可惜不大成功。遂有些闷闷不乐。
那人吃着吃着来了劲,显摆似的哼哼了两声,仿似又自己觉可乐,忽然便抬对着神医大大笑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脸上挂着鼻涕泪痕,竟还笑出了声儿。
“唉!”
众人不由看不过去一起起哄,那人毫不介意,更加得意吃完了瘦肉粥,转手将空碗向小壳递去,眼睛却望向另一边。
小壳无可奈何接过碗,又被气乐了。道了句:“真没法弄……”心里也就释然。
直到神医将汤药端在沧海口边,沧海便突然做出心痛欲绝的模样,两手捧心,五官皱在一起,蜷成一团咣当倒在神医身后。
众人又忍不住要乐。
神医将碗暂递黎歌,也在他身边趴下去,与他耳语道:“你想让我在他们面前‘喂’你就直说。”沧海果真翻起眸子狠狠瞪着他。神医起身将他强迫坐好,方要灌药,他忽然“啊”了一声,抓着神医衣襟煞有介事道:“我记起来了。”不放手,又转向小壳等人,道:“我记起来了。”
神医莞尔,可谓心知肚明。
果听沧海道:“把我昨天穿的衣裳拿来。”从中翻找出黑黝黝的小匕,拔出刃来,又遣人用清水沾湿手帕,在刃上抹了几回,手帕上便留下一片黑红。
沧海道:“昨天我果然伤了那个人。”
“那个人?”小壳愣了愣,“你是说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
“……唔。”迟了一会儿,沧海才应了一声,便仰头望着床顶。
小壳坐在床沿,忙道:“还有呢?你还想起些什么?”
半晌,沧海却摇了摇头。
神医冷笑道:“算了别想了,还是先把药……”话还未完,沧海赶忙又“啊”了一声,向众人道:“我想起来了,昨晚那个人过来抓我……”以自己右手握住自己左腕,疼得蹙了蹙眉尖,接道:“之后……啊不,之前……”
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一)
小壳道:“到底之后还之前?”
沧海垂眸撅了撅嘴巴。“之前。”
“嗯,之后?”
沧海忽然犹豫。嘴巴高高撅起,反感之情不言而谕。眉心一蹙方要故技重施,唇端便被触碗沿,浓烈药气冲入鼻中。沧海一口气嗅得猛了,呛得转首咳了两声。
神医讥诮冷笑道:“还是先喝药,之后再说。”
沧海忙将他手轻推,厌恶蹙眉道:“还烫呢。”又转首向众人正经道:“其实吧,昨天我和澈分手以后……”不知为何,说至此处猛然顿住,面上微现忧郁,又觉后脑勺被身后唯一一人盯得发麻。半晌,才恹恹接道:“我自己一个人瞎逛迷了路,后来找到面摊那里,幸好汤大哥还没有走……”
瑛洛不禁插口道:“哪个‘汤’?”
沧海愣了愣,“……汤圆的汤。”雁黎碧一笑。
瑛洛道:“面摊老板吗?”
“嗯,对。”
“他姓汤?”
沧海撇过头去道:“汤大哥就用他的小缺马把我送回来……”
瑛洛立刻道:“马是他自己的?”
沧海瞪了他一眼。“唔。”
瑛洛又道:“先不说他这马为什么叫‘小缺’,也不说一个卖面的买不买得起马,就说他一卖面的要马干什么?”
沧海道:“他说他和‘小澈’是朋友。”
瑛洛对那称谓愣了一愣,道:“所以说他弄一匹缺马很容易?”
神医都不禁插口道:“都说他是我的朋友了,自然没有半分可疑。”
“那倒不是这么说。”
反驳的人居然是沧海。“他没有可疑跟是不是你的朋友没有直接关系。”直直望着神医。又替气得不轻的神医说道:“我知道,最可疑的是我自己,行了吧?”
转向瑛洛,“你再那么多刨根问底的蠢问题打断我我就不说了。”
瑛洛只得闭口。
于是沧海恹恹接道:“汤大哥牵着马走在上山路上的时候……”
“汤大哥……牵着马……?那当时你在哪里?”
“我都说了……!”沧海近乎咆哮吼了一半,忽然愣住,慢慢转向要哭的紫菂,不得不艰难笑了一笑,柔声道:“当时我在马上。”
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三个……”见紫菂又要张口,忙道:“哦,是我和汤大哥和一匹马走在半路,忽然遇到一个喝醉的猎人,汤大哥心肠很好,怕那猎人看不清路掉到山下去,就尾随他直到他平安到家。就在我和小缺——就是那匹马——在山路上等汤大哥回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上来就抓我……”
末一句已隐带哭音,还十分心疼的望了望自己左手指印。
小壳趁时道:“喂,虽然那个汤大哥把你独自一人留在山路上这点非常可疑,不过还好你已经说到重点。”
沧海立刻瞪向小壳,“哪里有可疑?”
小壳嘲讽哼笑,道:“猎人没有你们担心也走了那么远,而且据说他扔掉了猎物柴禾和酒葫芦,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二)
沧海眼珠转了转。“你认为我一定会知道吗?”
“你这么说的话,”小壳哼笑,“就是你一定知道了?不过现在倒不是一定要你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指证你罪恶的证据。”
沧海哼了哼,不禁叫道:“才没有罪恶!”
小壳道:“在目前你的供述中,并没有出现一定要护送猎人回家的理由,但是当事人之一的面摊老板却必须和不得不那么做,就说明他有必须那么做的切实理由,也说明你在刻意隐瞒这个理由。”
沧海立刻哼了一声,脸一撇望见冷笑盯着自己的瑛洛,再一撇只能对视长久浅笑看戏的神医,最终只好面向床里,道:“那黑衣人上前来抓我,起初我没有发现,是小缺扬起蹄子搏斗保护了我,我才偷偷拔出了小剑,等到他第二次冲上来的时候故意让他抓住我左胳膊……”
“哎——!”
众人齐声起哄。
“原来是故意让他抓的。”紫菂。
“切,故意?”瑛洛。
“哈,故意。”小壳最后敲了敲沧海脑壳,“继续。”
沧海回叫道:“别打我脑袋,痛着呢。”又冲着床里,气呼呼道:“反正我就趁他意志松懈的时候猛划过去……”
神医适时笑道:“结果呢?”
“……结果被他一切手背,小剑就脱手飞了出去。”沧海弱弱答言,开门见山。因为这个丢人情节实在不值得大力渲染。
“哦,脱手飞了出去,”小壳眯眸露出酒窝,“所以说这柄小剑上沾的血迹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也不知道是吧?”
沧海回过头来看了看小壳,想了想,道:“也不是,因为小剑脱手时我好像用内功送了它一程,它是以黑衣人那一切的力道加上我的力道飞快飞出去的,钉进路旁的树干之前划破了黑衣人的斗篷,我有听见‘哧’的一声。”
“所以呢?”瑛洛急切道:“划伤的是黑衣人身体什么部位?”
沧海勉力仰起脖子,又低下道:“就是不知道啊。”
众人颇感无力。
紫幽不禁叫道:“那你知道什么呀?!”
沧海忽然敛容,认真思索一会儿,抬眸郑重道:“我觉得昨晚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左侍者。”
众人猛然愣了愣。包括神医。
“唉——!”瑛洛大叹一声,一把勾住紫幽肩膀,“咱俩还是去喝酒下棋罢。”
“嗯,说的是。”紫幽点头附和。
黎歌道:“紫菂,前天那条络子还没有打完吧?我的也没有呢。”
碧怜牵起紫菂的手,“走,咱们回去梳头了。”
说着,连瑾汀一起,六人扭头出屋。
“喂……你们……”沧海由床内探出半身,挑着眉心道:“我说了你们为什么又不相信啊?”一看还有一个没走,立刻欢喜道:“哎璥洲,你听我说……”
“咳,那个,”璥洲晃了晃手内暗号纸,“按爷的吩咐,我得先去给沈二哥送这个去。”顿了顿,“表少爷对暗号有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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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三)
壳连忙从床沿一窜而起,道:“太有了。让我去外面好好研究研究。”罢,与璥洲一同几乎落荒而逃。
沧海气得要哭,回手在神医身上拍了一拳,嚷道:“他们都不信我!”
神医被打得笑容一顿,蹙眉道:“他们不信你你打我干嘛?”
“我愿意。”完,自己哼了两哼,似又高兴起来。仍以右脸着枕,趴在床上。半晌,拖着神医袖口晃一晃,糯声道:“澈……脸还疼……”
神医不禁笑出声来。又略敛容,“爬过来,告诉你脸不疼的办法。”
“……不,”沧海又往里挪了挪,红着脸颊道:“……你是变着法的想……”后两字羞怯不可闻,神医却道:“保证不亲你,话不算的是狗。”
“……嘻嘻,你是狗……”沧海笑着,却壁虎似的向神医懒懒爬了过来,相距较远时便停下,拿水眸撩着神医,道:“你。”
神医猛然一把抓住他向自己拖了过来,摁在怀里道:“抓了,看你还跑。”见他病得挣扎不得,便轻轻抱住道:“下次再有那种情况,不能‘坐一块非得认识么’,那样很容易会被拆穿,应该‘算坐一块也不是那种关系啊,你这么让那些姑娘怎么办呢’,懂了吗?”
沧海抬起眼皮老鼠似的望着神医,“……那她不会打我了吗?”
“对。”
“绝对不会打我了吗?”
“嗯。”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打我吗?”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
“哦。”沧海应了,又道:“那现在我脸疼怎么办?”
神医道:“喝完药不痛了。”起身向桌上端药,回来时他已自己趴回原处。神医不悦道:“快点,难不成真要我喂你么?”
沧海不仅趴着不动,竟然还“嗯”了一声。
神医端着药碗狠狠愣了一愣,喃喃道:“……你是真想让我后半辈子都离不开你么……?”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凑上碗沿含了一口药汁,放了碗,也爬上床来。一手撑在床上,一手固定沧海头颈,缓缓挨了上来。
沧海只像一只老鼠的眼神似乎含笑目不转睛盯着神医靠近,也不动,也不反抗。极近时猛然在神医背心拍了一掌,便听神医从鼻中哼了一声,却咕咚,将药咽了。
神医皱了皱眉头,抬手拭口,近望见沧海眸中笑意更浓,不由气道:“你讨厌吧?那一口我若咽不了,整吐你一脸。”又哼道:“好玩吗?”
“好玩。”沧海趴在原处颤抖双肩咯咯笑了一阵,眉尖轻蹙幽幽又道:“很苦吧?你自己都不愿意喝为什么非要逼着人家喝呢?”
神医不答,揪着领子直将沧海拎了起来,将药碗抵在他唇间。沧海知他当真动了气,不由颇是畏惧,也跟着怅然不乐,只得张口随神医将碗底仰起让苦药汤灌了进来。方咽了一口便是一愣,很有些意外。
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四)
原来那汤药远没有闻起来难喝,且特意多加了味甘的药。沧海不禁又撩起眼皮偷偷观察神医。
神医聚精会神缓慢仰起碗底,似乎无有注意沧海咽药外的举动。忽然,沧海望着神医左颊下附近,喉部停止滚动,并对碗沿有脱离之意。
神医及时将他后颈一掐,强行将半碗药汁灌了下去。
沧海不得不快速吞咽,神医撒手后他来不及咳完便指着神医惊叫道:“你昨晚又出去鬼混了?!”
神医下地放了空药碗,随手执起一只苹果削皮,神态颇为坦然。
沧海在床上跪直身子,又怒叫道:“你!是不是?!”两颊通红,水眸圆睁。
神医瞟了他一眼,垂目,不禁又瞟一眼,低头削果皮,冷哼道:“你对这种事不是一向不关心么?再了,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没规定每次一定要向你报告,算你偶然发现了,”讥讽望向沧海,吊起半边嘴角,眯眸道:“至于气成这样么?”
沧海立刻愣了一愣,狠力压下心中愤懑,迅速调整面部神态,道:“我哪里是生气了,我只是在惊讶。”顿了顿,忽然蹙眉极端厌恶在自己浑身上下胡撸几回,仍忍不住怒道:“真恶心,你以后别碰我。”
未抬,也感神医心理变化,于是面朝床里含泪道:“你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一点规矩都没有,有在人脸上留痕迹的么?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忽然不知往后该些什么,又觉停在此处实在尴尬,因为自己的确毫无立场同资格可言,只是话已出口,不得不又接了一句:“真恶心!”
本以为神医会雷霆大怒,之后正好一拍两散,沧海虽然不懂心中不舍的是何物,畏惧的是何事,但是他在等待这个机会。又忽然后悔,假若澈真的这样走了,岂非会相恨一生一世?
“白,你这话忒没有良心。”
神医只是意料之外幽幽叹了一句。不上生气,也不上伤心。“昨天直你甩掉我以前,我可是从早上起床一直和你在一起。”
“对,在那之前你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可是之后你气我……所以你一气之下跑去鬼混!之后又觉得对不起我,才在谷口一直等我回来!”
“哼,”神医居然轻轻笑了。“笑话。你既然不接受我的解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为什么要‘气你’?又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你’?”
沧海突然之间哑口无言。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胸口堵得喘不上来气。“你用不着和我解释,我以前不管你,以后也不会管你,你只不要来缠我好了。今天我生病了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话没完,泪已涌满眼眶。
神医似是含笑哼了一声,拈着削好皮的苹果站了起来,慢慢走近床边,在床沿落座,也不将沧海身子扳转来,只伸过手去,将苹果递在他口边。
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五)
沧海偏过头去,不食。
神医也不勉强,收回手仍旧掐着苹果底与蒂,似是随口谈天,又似心有余悸,轻声问道:“你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顿了顿,又道:“最近好像还从没过这么狠的话呢。”
“……对不起。”
神医似是不悦,又似没有所谓,再次将苹果递他唇前。沧海摇了摇头。神医道:“药不苦吗?”沧海不答,又摇了摇头。
神医并不将手收回,轻轻又问:“你真是嫌我脏了?”
沧海眼眶突然一热,略微斟酌半晌。
神医道:“白你一点也不坦诚。”依然举着苹果,“你要是不喜欢,为什么以前都不和我?”缓缓呼吸。缓缓开口。“还是你今天才发现你不喜欢?你没有想过为什么么?”
沧海垂下头去。心中似觉苦涩过汤药。面前散发香气与甜味的果实此时看来特别能治愈心中忧怨。于是他不自觉啃了下去。
果然鲜美。甘甜果汁随啮咬时发出的“嚓嚓”脆声流溢而出,因为太过多汁反而逼得眸中泪水无所遁逃。又被挤压而出。
神医似松了口气。轻轻又道:“自从你来了以后,我都没有出去……”忽然面颊红了红,贴在沧海耳边了,沧海也脸红起来。神医望了望他,耳语又道:“而且自从你来了,我每天早上都……”完,见他只是垂脸红,便胆大又道:“其实我房事方面……算……都……”唧唧咕咕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沧海羞愤,又病得无力道:“你干嘛跟我这些,我又不想知道。”
“你谎,你想知道,”神医红着脸垂眸,似笑非笑道:“你若不想听可以打断啊,也可以很生气的叫我滚啊,”耸了耸肩膀,“可是你都没有。”又望着沧海低着脑袋都看得见泪花闪烁的眸子,认真道:“你是想听。”
“……我才没有。”沧海以啃苹果作为遮羞之布,神医将苹果略略转动,于是他啃在方才牙印旁边。
神医将啃着两个完整牙印的苹果举在手中,轻轻道:“你比对一下,看昨晚跟我鬼混又没规矩又生怕别人不知道的人你认不认得。”
沧海愣了愣,又像突然被重锤了头部失忆般狠狠愣住,霎时间大汗淋漓。尖声叫道:“是、是我啃的?!不可能!不可能……”果然看看苹果,又看看神医颌骨,即始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我我我不不是故意的……我、我以为你是兔子……啊不不不不是……我我、我以为是你是枕头……不对,是被子被子……”起急得面目通红,眼泪打转,在神医似笑非笑得意的目光注视中,猛然连滚带爬将脑袋钻进棉被,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最丢人的一件糗事。
神医轻轻笑了。“嘿嘿,谁叫你方才喝药之前算计我来的,我本来也可以直接向你解释,不过我要报仇。”
第二百零八章玩苹果药酒(六)
罢,奸笑着将苹果上两个牙印一同抹煞为一个大牙印。
瑛洛进外间听哭声一愣,问道:“他们俩又打起来啦?”
“嗯,”壳冷静拿着暗号纸研究,随口道:“打半天了,光听那家伙嚷了,的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哦,”瑛洛颇为遗憾。“是么。”
加藤在喝酒。
在自己地盘棉被为帘掩门的棚子里冲洗马桶一般猛将劣酒倒进嗓子眼里。
定海海边的风寒爽刺骨带着咸腥,总体来天气晴朗。加藤却似不这么认为。从他灌酒的表情和速度,猜出他的天空一片惨雾。
乾老板在喝酒。
在自己地盘敞着窗户穿着单衣裳冻得眼泪狂飙却享受着左侍者未归的自在。
因是新年,本月鸟市红利大增;作为中国人骨子里的本土情怀同民族正义戏耍了入侵者;方外楼的兴衰也实在与自己无关。基于以上各种原因,乾老板的形势一片大好。
只是人生方向不可能按照个人意愿转移,乾老板认为在善与恶的选择中保持中立不会被天谴波及。然而事实是,在善与恶面前不用良心作出正面选择,同放任与默许恶行没有差别,因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普世的价值了。
中村也在喝酒。
或许什么恐水症是真心存在过,不过之后中村君的坚持便纯粹是长得像狼的狐狸在施展假寐的障眼法。中村在一栋盖得颇具审美感的海边木屋里大口大口喝着美酒。这种豪放的喝法实在还称得上是“喝”。
然而中村还是对加藤同乾老板了第二个谎言,那是招待加藤暂留的茅草棚其实是特意为加藤他们准备的,目的是减轻加藤对他的顾忌,虽然此点算是成功,却不幸引起乾老板的戒备。不过没关系,这栋木屋确实可以更好的御寒,且不怕不能被掀翻。
或许乾老板一生中除了鸟市的事从没有预言准确过,又或许上次对于加藤的高看有些出乎生意人的意料,以致于只错过那一回,不过总之,乾老板这次对中村所下的定义至少对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实在只能等待后续剧情发展。
只是所有明眼人都在好奇,底中村会用什么办法替“醉风”、替乾老板解决加藤,又以何种方式取代加藤,继续同“醉风”合作。同样,实在只能等待后续剧情发展。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喝法,三种不同的酒,三种不同的滋味——或许喝在他们口中不止三种滋味——但是有一点绝对相同,包括大部分喝酒的人都有此种共同点,那是:脸红。
那自然同公子爷哭闹羞愤之红无法比拟,他们不可能具备公子爷与生俱来的楚楚可怜风姿绰约同风华绝代,但是他们的脸都东施效颦的红了。以下请谨记每一个人的行为细节,这将成为案发的关键。
“喔,加藤大人,天气这么冷,您怎么出来了?是酒不够了吗?”
走开。
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一)
“喔,加藤大人,天气这么冷,您怎么出来了?是酒不够了吗?”
走开。加藤没有话,但是隐怒的表情同用力将手下推开的动作诉了一切心声。手下被加藤用全身力气推得向旁边措了一步。
加藤亦被手下的反作用力推得极其缓慢的踉跄退了四步,第五步时才勉强站住,鞋后跟却已深深陷入曾被海浪打湿此刻仍湿软的沙子里。手下猜加藤缓了一缓才使劲提出的大棉靴里一定灌入了些许海水。因为沙地上残留的鞋印深坑里仍然留有半坑水渍。
手下们望着加藤醉醺醺摇晃晃绕棚子后面解裤子,不由自主都是一哆嗦。
“喂,在那里尿的话味道不是顺风都吹进门帘里面去了吗?”
“嗯这你不知道了吧?外面风这么大早将气味吹散了。”
“可是加藤大人不是经常教导我们不要在屋子附近方便么?”
“……问题是加藤大人的屋子里面不是有马桶吗?”
沉默。
“喔,加藤大人看起来好冷。”
“是啊是啊,方才海水灌进鞋里他都没有反应。”
“唉不是那件事了,你没看见他全尿鞋上了吗?”
“喔,是哎是哎。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他?”
加藤晃悠悠又往棚子里走去。
“啊,那个,加藤大人……吚!”
手下被加藤红了眼睛斗牛似的眼神吓得抽一口冷气。
“呃……没事。”
于是加藤继续前进。
“啊加藤大人!”手下忽然齐声叫道。
“……嗯?!”
“屋、屋子……加藤大人的屋子、是另一间……”
于是加藤换了个方向,终于回自己屋里,继续往喉咙里倒酒。
“呼。”手下们抹了把冷汗。“幸好他的鞋没有踩进我们的屋子里去。”
老贴身儿倚在门框上远远望着乾老板在窗前冻着喝酒。不再贴身。然而不知他们是否都忽略了一点。准确来是两点。
门窗大敞。
乾老板已有醉意。
门窗大敞与敌人可乘之机,若有突袭则连破门窗之声之缓冲也无,亦即根本没有做出反应的时间,危险性极高。且江湖之中高手无数,有意行刺者飞跃纸鸢巷绝非难事,况且也有走后门的加藤之先例。
乾老板已有醉意武功则必大打折扣,反应缓慢一如醉酒加藤,又近立大敞窗前,岂止刀兵,只一柄飞刀,一块飞蝗,即可穿过层层屋宇取命瞬间。
然而老贴身儿躲得远远的。远远的也望着属下整理房间,将一批摆设撤下,更换上另一批摆设。
“回管事二哥,已经全照吩咐,换成廉价的瓷器了。”
“嗯。”老贴身儿随意应了一声,叹道:“唉,咱大哥这毛病,别的不,光摆设,救活了鸟市儿仨卖瓷器的。”
“呵,的是。”马炎又将魁伟的身躯弯了弯,凑近道:“不过……大哥这么站在窗前……好吗?也没有什么保护大哥的人。”
老贴身儿不由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二)
“瞎打听什么?”老贴身儿笑道:“这是机密,知道不?过来,”向马炎招了招手,朝窗外一努嘴儿,神秘道:“放心,早安排下人了,哪能放着大哥安危不管是不?”
替换摆设的属下将最后一拨贵重物品带出,退下。
“那是当然。”马炎佩服笑了笑,又道:“可是大门那边……”
老贴身儿诧异瞪了他一眼,笑道:“你在鹞子街分站卧底几年了?”
马炎立刻愣了愣。“啊?我……属下不是奸细啊。”
“嘿嘿,俺要不认得你可真要那么认为了。那啥,放一万个心,啊,”老贴身儿将马炎肩头拍了一拍,“绝对保证大哥安全。”
马炎便没有再。将乾老板欢欣模样望了会儿,又问:“哎二哥,你,既然知道大哥的毛病,为什么不干脆把东西搬空算了?”
老贴身儿笑道:“这是你们不知道了,大哥屋里没摆设岂不和牢狱一样,何况,咱大哥爱听那个……哎呀!来来!”忙将马炎肩膀一揽,“咱快走!”
前脚出门,后脚便听“啪嚓”惊响,老贴身儿已顾不上马炎,自己撒丫子了。马炎回头一看,乾老板坦胸露怀,满脸通红,醉醺醺站了起来,将空酒罐高举过头,“嘿”的一声用力往地上掼下,“啪嚓嚓”烂了一地碎片,乾老板张开两手哈哈大笑。提起一埕新酒拍开封泥抓在手里,踉跄着又往近处寻觅,毁瓷不倦。
马炎远远望着此时毫无抵抗能力的乾老板,嘴角挑起一丝蔑笑之前,老贴身儿又忽然折了回来。此时马炎的眼睛已轻轻眯起。
“二哥,你又回来干什么?”
老贴身儿道:“嗐,跟你一样呗,不放心大哥,你看大哥现在的处境,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平凡人都能相当容易给他一刀。”
“嗯,确实。”马炎垂目,“希望左侍者回来之前大哥已恢复正常。”
老贴身儿点点头,道:“走吧。”不规则的碎瓷声中,两人行至院内,老贴身儿又忽然指着边门道:“哎老马,那个鬼鬼祟祟好像心脏病犯了的是啥来头啊?”
马炎望了一眼,失笑道:“便是瓷器铺里的老伙计,据大哥砸的便宜瓷器都是请他特意烧制的,像他的孩子一样,再丑也是自个儿的骨血。”
“哈哈,”老贴身儿笑了,行过边门一直往外走,“那大哥可罪过大了。”
“大人?”忠心耿耿的林依然带领属下跪坐对面。
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中村像往常一样正努力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这个词汇用来形容中村简直太恰当不过,因为中村醉生之后,跟睡死一样。只不过这样的酒品相对于加藤同乾老板来,简直成了身份高贵的象征。
俗语酒后吐真言,于是历代些许英雄都曾与酒维持利用与被利用关系,众多豪杰因酒后失言而溃于蚁穴,亦有枭雄以酒诈情报所向披靡。
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三)
只是这些手段对付身份高贵喝醉睡的中村君像用美人计对付公子爷一样,算会让他变成猴子脸最终也只能是攻击无效。
所以中村算是喝醉以后嘴都很严的家伙,任何人想从他口中得知他真正意图和心中所想几乎是根本不可能。除非从他面部神情窥视一二,余下便只能以读心之术猜出一个大概了。
“中、中村大人?”
林以自创忍法读心之术读了这个醉生梦死的人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法穿透那道终极结界,于是只好又唤了一声。
“……嗯?”中村闭着眼皮倚着身后墙壁哼了一哼,看来仍游离于醉生与梦死之间,“干什么呀……?怎么了么……?”酒气熏天朦胧而问,舌头已在酒液中泡大。
“是,”林连忙应道,“中村大人还没有完,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中村倚墙而坐的身体又向桌子底下出溜一截,通红双颧油的发亮,勉强睁开一丝醉眼望了摇晃不停的林一眼,缓慢闭上,道:“……我方才……方才过……什么?”一张口话还未出,酒嗝先冒。
林忙道:“是,中村大人只是我们要好好计划一下开始喝酒,之后一言不发,之后又自己笑了起来,再之后醉了。所以……等于是什么也没。”
“嗯,对!”中村自主意愿又往桌下缩了一截,笑道:“什么也没……!什么也……不能……哈哈哈哈……”
笑声突然钻入桌下,即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则是鼾声。
“中村大人!”
林忙爬近地上矮桌,尚未趴低,已见桌缘下刚好露出中村一颗头颅,不断打着呼噜。林抹了把汗。
“喂林兄,中村大人是怎么了?”
“唔没有什么,只是睡着了而已。”林回头对同伴们解释一句,又趴在中村耳边道:“喂中村大人,房子又被掀翻了哟!”
“呼噜——呼噜——”
“嗯,没错,中村大人已经彻底醉倒了。”林自语道:“唉真是的,明明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却还是被中村大人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啊……既然如此……那个,林兄有没有想过……”
“嗯?”
“这样屈居人下么这一生?”
林愣了一愣。“混账!你的这是什么话?!”
“啊不,不,林大人息怒,方才后藤君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林兄!在下指的是中国派系!”
林将众人期待神色尽收眼内,缓缓道:“噢……原来如此。你们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非得和‘醉风’合作不可呢?是不是?”
“对,对,是这个意思。”
“唔……”林在地上盘膝而坐,沉思不语。
后藤道:“林兄,如今我们已然背井离乡,受尽欺凌,方外楼也算了,毕竟他们行止无误,我们也并非光明正大,可是为何‘醉风’……”
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四)
“不错。”小林点了点头,接续后藤道:“‘醉风’行止也同我们一般没有差别,为什么我们非得听他们的不可?就算我们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势力也没有他们根深蒂固,但是我们已经没能以身殉国了,又怎能在别人的土地上丢大和族的脸?”
“说得好!小林兄!”后藤两眼发光,“所以我们的意思是想你劝一劝中村大人……”
“没可能的。”小林忽然打断他,叹了口气才幽幽道:“在下明白你们的意思,是说只有在下能在中村大人面前讲上一句话对吧?唉。”又长叹一声,才道:“在下也已多次与中村大人探讨过这个问题,中村大人亦深明此理,但是中村大人说我们不能这样自寻死路。”
“啊……?”
小林将众人愣忡神情望了一眼,垂下头叹道:“现在想想,中村大人的话反而更有道理。中村大人说,我们既然已来到中国,便已是贪生怕死之辈,已经抛弃了我们的国家,家园,亲人,朋友,本来就只有苟延残喘一途可行,若要为国家,大可回去从军,若要为民族,大可切腹自尽;虽然流浪来的武士自身原因不同,有人就是为了寻找异国高手磨炼武术而宁愿颠沛流离,为大和民族,为我们的祖国奉献一生。
“但是我们这些人却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们来到中国最初的目的或许与武士们一样,但是现在我们只想躲避战乱,过安定的生活。所以,中村大人说,‘醉风’才是我们在中国的最大靠山,与‘醉风’合作才是我们实现不劳而获生活的最捷径。”
小林说完,木屋里陷入良久沉默。
很久以后,才有人长长“噢”了一声,小林才接道:“中村大人还说,如果我们能与中国人合作成功,也便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成就一个势力,这或许对大和是一件好事,至少以后流浪来中国的同胞可有一席之地。”
屋内又深深沉默下去。只有中村一人在梦死中打着呼噜。
不知过了多久,后藤忽然道:“这种想法是极端错误的。”望了地上瘫软如烂泥的中村一眼,抬起头目光深沉盯着小林,道:“这世上每一个人活着都得有正确的信念,如果随波逐流,则与死无异。”
“中国的百姓因为像我们这样的流寇而敌视大和国的所有人民,因为我们的个人行为,使得中国百姓对国家正当的热爱演变成对大和族的仇恨,这是我们给国家和民族的荣耀、给何其无辜正直的大和人民造成的最大伤害。”
小林等人没有说话。
谁也说不出话。
后藤来的时间不长,从不以东瀛武士身份自居,但据说他的武术已有相当造诣。后藤道:“在下前来的目的是因为中国乃武术高手汇集之地,是为了自己能够领悟武道真意,是为了发展与传播东瀛武术,而非恃强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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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五)
“虽然在下有那样的愿望,”后藤道:“但是在下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差不多是时候了。”
后藤着,慢慢由地上站了起来,郑重整理衣衫,右手握住腰带中斜插的刀柄,严肃庄重向众人鞠躬行礼。
虽然他低下头,弯了腰,但是每一个人不得不扬起头颅高看他不止一眼。之后,后藤昂挺胸走出木屋。
再没有回来。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中国和东瀛都分别见过他,看他的神情,应是已武道的真意,也已行至巅峰。
后藤临走时的一番话语一定给众人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也一定或多或少触动了他们的心。
林久久没有言语。最后,他深深望了一眼大醉未醒的中村,目光如刀,喃喃道:“在下记得中村大人曾经发过一个誓言,你一定要把方外楼的人一网打尽,不然,你这辈子只好吃沙子过活……”
“澈……”
“唔?”
神医看着沧海肿着眸子由棉被内探出脑袋仍止不住的抽搭,虽已不再流泪。被强迫趴在神医腿上,哭得忘我忘记处境,棉被堆在背上缓慢的爬姿像一只白色的乌龟。
“你想干什么?”神医浅笑望着他,不动手阻止任何事。虽然他本来什么也没干。“渴不渴?我倒碗水给你喝?”
沧海脱力趴着无规则抽搭,断断续续唧咕了一句。
“哈啊?”神医震动胸腹笑了起来,“你方才什么?”
语声仍然轻弱,鼻音颇重,又重复一回。
“……用不着你来装好人……你这个大人渣……”
神医于是放声大笑。胸腹震动与开怀笑声令沧海又抓过棉被堵住两耳,眉心极不悦蹙起。
神医笑道:“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理直气壮骂人。”
“是……!”沧海立刻跟了一句。
神医戳着他脑袋笑道:“我是在你。”
沧海晕晕乎乎眨巴眼睛,颤声喘气。不予苟同。
“哭完了?”神医卡着他两臂举高,迫使他平视自己,沧海头上的棉被像绵羊白色的卷毛。“哭够了?”并不期待他回答,他也确未回答。于是神医将他放平仰躺,盖好香喷喷的薄荷味的被子。
下床拧了冷水帕子回身,那人已踢开棉被,侧卧伸直四肢伸懒腰的样子活像一只撒赖等爱抚的猫。
神医笑了笑,将极端配合的人安顿好。
沧海声略嘶哑,轻轻道:“喂,昨晚为了照顾我你现在还没有睡过吧……?”抬头抬眼望着床头神医,“……你不用不放心了,我哭过了好多了,你现在回去睡一会儿,一会儿再来,我保证不乱跑。”
“你的保证根本不可信。”
神医根本未深想便眯眸回了一句,伸过手来,又中途顿住,收回。凤眸微垂转了一转,将腰带解开,褪衫。
“……你干嘛?”
神医指了指沧海身侧,言简意赅。
“睡觉。”
沧海愣了一愣。
神医低头脱鞋。
“你要在这睡?”
第二百零九章大和国武士(六)
沧海语声清冷一如他神志清醒根本没病。
神医心中诧异,似笑非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惊讶干嘛?不是你让我睡一会儿的么。”敞开胸怀,掀开棉被。
沧海震惊却无言以对。
神医道:“你还是嫌恶我?”
沧海摇了摇头,含泪无力,颤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以为你生病了意志会薄弱一点,”神医似是自语,喃喃又道:“看来‘趁人之危’这事确是做不得的。”完,凤眸冰冷斜瞟沧海。
“也罢。”神医叹了一声,系好衣裳,穿回靴子。下床外行。
“……澈!”
神医停步回。尽是姱容修态。
冷帕由额堕床。沧海大惊起坐,急得两眼漾泪,无语凝咽。
神医笑了。“我回去睡一会儿,一会儿再来。”笑容如阳光般悠悠扬扬,触目可及,真实可信。
沧海愣愣不出话。只是想起自己曾对沈隆过的一句话:有人的心会被左右,有人的眼会被欺骗,有人的耳会被蒙蔽。他甚至幽怨自己为何会有一颗人的心,这样频繁被无关人牵动。
神医又道:“白,有一句话我忍了很久,现在不得不和你。”望了沧海一眼,略略垂眸。“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你懂得何谓‘累心’么?你试过‘累心’的感受吗?”
顿了顿。
“不过……”
言及于此,神医幽然而止,微微一笑。
抬眼指点又道:“快点躺好。”
沧海于是悲情躺平,将掉落的手巾捡回来搁回脑袋上。眼珠瞟着神医。神医转身慢慢走出房门。
“喔,出来了。”壳捏着暗号纸愣愣知会一句,众人一拥而上将神医团团围住。
“怎样?”众人问道。
神医耸了耸肩膀。“跟以前一样,心病。”
壳道:“是你那个‘深度心境障碍’?”
“……什么玩意儿?”紫幽不耐拧起左眉。
壳道:“是‘抑郁症’。”
“哦……”众人齐应。
瑛洛哼笑一声,又恨恨道:“所以他他有病也算自知之明了?”
神医道:“白又睡了,如果有人来看他,你们都挡了罢。”
壳笑了笑,“晚了。方才薛大哥和宫三哥已经被我们挡回去了。”眼望神医,再一次启口,却未出。
神医笑道:“只不过这次黎歌这个女诸葛是算计错了,他还是败在了我手里。”
黎歌温柔一笑,软语道:“我才称不上女诸葛,云二姐才是呢。”
沧海呆呆望着床顶。平躺敷额。一动不动。
水红色花纹棉被绷着雪白宽边,早已被清爽飘忽而又浓烈的薄荷甜花染香,覆着玉体,映衬粉面,似有水晶棺盖之属,虽生犹死。
虽死犹生。
屋外人声渐渐寂,凭空中忽如一扇明透屏风,由内慢慢现出一只拧着眉头的肥白兔子,而后方是抱着它的冰山美颜。
冰山美颜红衣乌发,却在欣然微笑。
肥兔子脱手而走,跳上睡床伏在沧海耳边。
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一)
肥兔子塌下双耳,将毛茸茸的头颅在沧海颈中蹭了一蹭。便挨在此处不动。
莲生道:“你病得这样厉害?”美丽的大眼睛里没有迷茫。沧海没有扭头去看,却好像感受得。
“没有的事。”
沧海淡淡答言,眨了眨眼睛,拿下额间手帕盘膝坐起。许还伴有一声轻叹。莲生已走床边,沧海仰头望着她。
莲生的眼睛里果然没有再迷茫。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变成了另一个人。虽尚谈不得神采飞扬。
沧海有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失望,一点点欢喜。被肥兔子正襟危坐在盘起的腿间,温暖背舒服靠在他腹部,他都没有发现。他的全部注意能力凝在莲生的目中。
“我一点事也没有。”沧海道。低下头来抱起肥兔子,亲昵在颊边蹭了蹭,细声轻道:“想我了吗?”又拎着长耳朵放在床角,“我现在热得很,暂时用不着你了。”
抬眼望见莲生含笑的美目,道:“……我身体好得很,所以不冷。”
莲生没什么,只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坐下吗?”
“……唔,当然,请坐。”
沧海移动身体将床沿让出一块空地,见莲生搬了个绣墩坐在床前,望着自己诧异道:“我怎么一转身的功夫,你的脸红成这样了?”
“……啊?嗯……热的。”
莲生含笑又道:“你想什么呢?”
沧海拼命摇起脑袋,一叠连声道:“没想什么没想什么,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想……”
莲生终于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望着床顶还能想什么坏事?不想不嘛,干什么这么紧张?”
沧海愣了。“……你是方才我没起的时候啊……?”
“对啊。”莲生眨了眨眼睛,“你以为呢?”
沧海道:“我也这样以为呢。”
莲生又笑了。笑容异常灿烂。她在沧海面前,或许这一生,还从未如此笑过。莲生道:“看来你真是病了。都病糊涂了。”
沧海为自己的行为略微感不悦,又因方才拼命摇而有些头晕目眩,于是莲生的笑容笑在此境之下当真令人目眩神摇。
沧海垂下头去,不敢话。
于是莲生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么?”
“唔?”沧海抬起头,愣了愣。未免自作多情,只好道:“那你为什么会来?”
“为了给你送兔子,”莲生用尖尖的下巴点了点床角气闷的肥兔子,又笑道:“听你病了特意来看你。你希望是哪个原因?”
沧海干笑了下,只得道:“真心话好。”
莲生耸了耸肩膀,“听你病了特意来看你,顺便把你‘心爱’的兔子送回来——不过看来你并不想见它。”不让沧海开口,紧接又道:“想想也是,你若真的紧张它,也不会一句话都不把它丢在木屋里面。”
沧海果然愣了愣。想起昨日清晨的情景,便将肥兔子抱回,似有歉意。却道:“我知道你会喂它。”
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二)
“你一定不会让这个证人死掉的。”
莲生轻轻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说得这样肯定?你这人果然还是自大,”顿了顿,撇嘴道:“自大得要命。”说完又笑起来。
沧海道:“难道我果真说错了吗?”略有失落,将右手托腮,支撑腿上。稀薄的阳光透在白色窗纸上。
“嗯……这个,”莲生考虑半晌,笑道:“若是我再也不需要这个证人了呢?”
沧海使劲愣了愣。噎得说不出话。他突然想起这根本是个不讲义气的女人。
莲生望着他笑了一会儿,道:“是小姐叫我来的。”
沧海无甚反应。半晌,抬头道:“……是慕容叫你来的?”眨了眨眼睛,“那她呢?”
莲生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小姐今天早上练习剑法的时候,不小心把胳膊划伤了,伤口挺深的,她就说不来了,让我代替她来看你。”
沧海立刻道:“划伤的是哪条胳膊?”
莲生道:“右边。”
沧海道:“告诉容成澈了吗?”
“……没有。”莲生愣了愣,因为她发觉沧海的神态语气像探听多过像关心,但她还是接道:“小姐说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用不着麻烦容成公子,所以我和姐姐就帮小姐包扎了一下。”
沧海眉心微蹙,陷入沉思。
莲生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吗?”
“没有。”沧海暂放疑窦,抬起眼来,微微一笑。
莲生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需要这个证人了吗?”提起食指,在肥兔子脑壳上戳了戳。肥兔子回头拧着眉毛瞪着她。
“唉。”
沧海没有说话,莲生自己笑叹了下,自己回答道:“我以前特别不理解人为什么要活着,也不明白生存的意义,但是遇见你以后,常常看见你就算挣扎也要每天笑嘻嘻的生活下去,所以,我现在虽然还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但我已经看到人生的希望。只要活着。”
“总有一天会有机会了解真相,那可是我们千万年的等待。”
“呵,只怕那时你却要错过了,”沧海浅浅笑了。“错过,因为那些无意义的琐事;错过,因为你内心不愿看到久违真相的恐惧。”微笑望着莲生。
莲生微笑望着他。
或许那刻便真的是肝胆相照的时刻。也许千万年只为等待那一刻。温柔美善的光圈慢慢笼罩,由彼此心底照亮整个世界。就算那一刻天空阳光惨淡,也会因为你的善念化开满天晴朗。
莲生盈盈笑道:“你若知道了那个真相可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我在天涯海角,转世轮回,你都要找到我。”
“好,你也一样。”沧海轻轻点了点头,“到时候有人不辞辛劳都要说给你听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厌烦,不要拒绝,因为这是你们当初的约定。”沧海笑指身畔,“兔子为证。”
莲生却摇了摇头,“天地为证。”
沧海笑了。“我懂了,我也不要这个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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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三)
小壳就坐在床沿上,低着脖子那么看着他。
沧海再一次幽幽睁开双眼,眼珠略微一瞟就看见了。之所以称为“那么”看着,是因为实在没有准确的词汇形容。如果非要表达的话,那就只有“解恨”一词了。
沧海没有特别被吓到,茫然了会儿,在枕上忽将头颅一扭,盯住小壳。额上已捂热的手帕倾斜轻擦皮肤有些黏湿。距离太阳下山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你把我吵醒了。”沧海肯定道。
“嘿,”小壳大哼一声,极不屑嗤笑,“小爷我在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也没见你动换一下。”
沧海倒抽口气愣住。“你……你……你又偷看我睡觉?!”忽见小壳肩头冒出一颗毛茸茸尖耳朵的头颅,喵了一声。
沧海又愣了愣。
小壳将猫抓下来放在沧海胸口,笑道:“大白可不是我带来的,大概是听说你病了自己跑来的吧,我来的时候它已经在枕边守着你了。”
沧海不禁心头一热,方要起身,大白已走上前来,左前腿踩在沧海肩头,右爪搭在沧海脑门上,煞有介事皱起眉头喵了一声。
小壳笑了。
沧海声音略有喑哑,低声道:“大白,很谢谢你来看我,但是你能不踩在我喉咙上面吗?”
大白愣了愣,喵了一声,挪了挪后脚。
沧海道:“谢谢。”
“哎哎,不要起来,”小壳将沧海双肩一按,取下他额间手帕沾湿,拧干,“喝了药刚好一点,不要乱动。”转回来敷在原处,仍旧坐在床沿。
大白迈过沧海,挤到床角吓唬肥兔子。
“喂,”小壳笑嘻嘻捅了沧海一指,“你知道我方才看着你在想什么吗?”
沧海张了张口,忽然冷汗直冒,颤声道:“……你不是在想什么变态的事吧?”
小壳笑得黑眸眯起,酒窝深陷,像一碗粘稠的蜂蜜。“啊,你要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是啦……”又笑一阵,才道:“我在想你被昨天那个黑衣人打的情景。嘿嘿。”
沧海撅起嘴巴。“……我就知道。”哼了哼又使劲道:“变态。”
“哈哈,”小壳笑得开心。“我问过容成大哥了,他说你昨天晚上吃汤圆前后就已经感染风寒了,后来大半夜在外头晃荡不回家,加重病情,若非兵十万那碗汤圆,你根本坚持不到回庄就晕了,也是因为那碗汤圆,你才有这么结实的身子发这么高的烧。”
听完小壳一长串的解说,沧海只回了一个字:“哼。”
小壳并不生气,笑嘻嘻道:“喂,那个叫妞妞的,你就没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沧海几乎立刻坐起身来,顿住。惊见小壳笑眯眯从怀里掏出鼓囊囊的一个大纸包,眼睛都直了。隔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皮,沧海却已清清楚楚嗅到了它的味道。
沧海一把抱过纸包,藏入被内,紧紧裹紧,道:“我本来就要说‘有’的,可是被你这么一弄就好像我是为吃的似的。”
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四)
“哼!哼!”小壳含笑极度不屑耸着肩膀,用尽肺气哼了几声,笑眯眯又道:“既然这样,为了证明你的伟大,还是把糖还回来吧。”张手探入藏宝处。
“哎哎!”沧海忙将四脚抓紧被子背向小壳,“买都买了,还装腔作势干什么,好好给我不就完了么。”
小壳大哼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样子!想吃自己买不就得了,非得在大街上和容成大哥拉拉扯扯的求他,还没称愿,唉,”一根手指将沧海脑袋杵得一歪,“给我丢死人了!”
沧海叫道:“怎么可能?!在街上你都不跟我一块走,谁知道你认识我啊?!”
“就因为你总给我丢人我才不和你一块走的!”小壳毫不示弱,“这叫先见之明懂吗!”
沧海抱着被子噎了半日,道:“看在糖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了。”拿眼睛瞟着小壳。被子外面稍稍波动。
小壳气道:“哎哟不跟你抢啊!我要吃干脆不给你好不好啊?”
沧海想了想,终于光明正大掏出纸包,眯眸笑道:“说的也是。”搓了搓两手,像给美女脱衫的色狼一样展开皮纸。“哈哈。”抓了一把填进嘴里,口齿不清蹙眉道:“你是不知道,我好容易出去一回,还全程都和容成澈在一起,我要是不经过他同意就擅自买糖吃就算他当时不说什么,回来以后不管我藏哪儿他都得挖出来偷走不给我……”忿忿哼了两声,略有哽咽。
小壳幸灾乐祸笑道:“可是容成大哥也没缺了你的嘴啊,还不是三天两头变着花样给你做糖吃。”
“你知道什么!”沧海将一闻见糖味就不打了的兔子和猫从糖堆旁边扒拉开,又以舌头从口中一系列风味中精挑细选了一块,拿槽牙硌成两半,吐在手心里摊给肥兔子和大白,边道:“那怎么能一样,你天天吃家里做的饭,偶尔也会想到外面吃吃别人做的——”
猛然顿住,因为一只猫爪一只兔爪正同时将手心里有湿乎乎两半糖的手推开,又扒向纸包。
“嘿,你们两个!”沧海吃惊叫道:“居然嫌我脏?!”
小壳笑趴床上。
沧海只好将手心里的两半吃回去,捧过纸包让它们挑,“呐,我们可说好哦,一人只能选一块。”猫兔一齐瞪了他一会儿,低头一人指了一块。沧海满意取出喂给它们,俩人又不太满意跑床角玩去了。
沧海捅了捅仍未笑完的小壳,蹙眉道:“严肃点,我真的有要和你说的事。”
“哈哈哈哈……什么事?”小壳说着,趴在床上也将魔爪伸向纸包,“哎?”
沧海忙把纸包抢走,指着他道:“说好哦,只能挑一块。”
“喂!”小壳冷眼道:“你拿我当猫兔子啊?”
沧海犹豫半下,“那依你呢?”
“哼,”小壳得意环抱两臂,得意道:“我哎,起码也得两块吧?”
于是换成沧海笑趴床上。
“我认得那个人。”
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五)
沧海郑重又道了一遍:“我一定认得昨晚那个人。”眸光不动,语声清越,道:“至少也是见过他。”
“哎?”转头见小壳惊讶模样,不由愣住。“……怎么了?”
小壳瞠目道:“我们的推测中,‘那个人一定认得你’的想法最令人信服,却没想到原来你果然认得他!”
“唔?”沧海眨了眨眼睛,“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认得我?”
小壳便将早晨众人的结论说与他听。
谁知沧海却不屑嗤笑。道:“你们的推测也太牵强了,而且还是以你们的个人想法作为理论依据去支持结论,你怎么知道犯人一定会像你们那样想?”
“就是因为想不通啊。”小壳认真道。“那你说,犯人是什么时候亮出兵刃的?”
“狼来了的时候啊。”沧海挑起眉心。
“所以啊,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亮兵刃呢?”
沧海无奈道:“喂大哥,这件事很明显是绑架案,不是劫杀案好不好?他的目的是抓活的,自然不能伤着我了?”
“唉,”小壳叹了一声,气乐了,“我叫你大哥,啊,拜托你用用脑袋好好想一想,那个犯人的兵器是什么!”
沧海果然想了一想,道:“……三节鞭?”
小壳又乐了,“不错,三节鞭。”点了点头,提了口气,敲了沧海一个爆栗,“就一‘三节鞭’用得着想那么久么?!”
沧海哎哟一声,叫道:“不是你让我好好想的么?!”
“所以呀,三节鞭!”小壳颇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得不继续。“三节鞭能轻易弄死你么?又不是刀剑无眼,就你后腰受那么重的伤不也还活着呢么?!”
“哎你……”沧海方一蹙眉,忽然愣了一愣,眼神由不服转为无辜。半晌,才挑着眉心轻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后腰有伤?”
“哈,”小壳抖着肩膀冷笑,“都看见了。”
“都……?!”沧海瞪着眼珠眨了两回,瞠目惊吓道:“……什么叫‘都’?”
小壳吊起半边嘴角,“你不记得了?就是你想的那个‘都’。”
“啊!”沧海抽了口气,愣住。眼珠越来越显水润,因为脸颊已渐渐红透。
小壳暗自笑了一会儿,大发善心未以此嘲弄,接续前言道:“那个犯人果然是遇狼以后才亮的兵刃,所以就说想不通嘛。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和我们一样,认为对付你根本用不着动兵刃。所以才说他至少一定认得你嘛。”
沧海可怜巴巴对着床尾眨巴一会儿水眸,慢慢垮下双肩。两手托腮叹了一声。见眼前伸过一只手,手心里有一块冰片糖,便慢慢探过口去吃了。
小壳便笑了一声,自语道:“我理解你喜欢喂兔子的原因了。”
迟了一会儿,沧海才撩起眼皮来不悦瞪着他。
小壳又道:“这可不能赖我们,听说是你自己掀起衣服给容成大哥看的。”见沧海愣了愣,忽然一惊,却非茫然。
第二百一十章我一定认得(六)
小壳即露着酒窝眯眸哼笑道:“你自己有印象,对吧?”
沧海只是嗫嚅一阵,没有回嘴。忽然胡乱摇了摇脑袋,狠狠抓了把糖塞进嘴里。懊恼鼓起腮帮子。
小壳无奈笑了一会儿,故意转移他难堪的注意力,道:“那么你呢?为什么认为自己一定认得他?”
沧海却是愣了一愣,默默咀嚼一嘴的糖果糕饼半晌,满屋只听咯嘣咯嘣的声响,同大白欠招儿的轻微打斗声。
“唔,这个问题……”沧海终于得以开口说话,拿手指一指桌上,接道:“我也不太了解。”
小壳下地正倒了半杯水,一听此言即回头瞪他。
沧海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本来昨天的事就发生得太突然,其中还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我后来又病了,实在记不起来那么多细节。”接过小壳递来的杯子,连饮几口。
“哼,”小壳又在床沿坐下,瞟了一眼拧着眉头沉着应战的肥兔子,笑道:“总之你不是故意糊弄我就行。”
沧海忙道:“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想隐瞒你这段实情,不然就让我以后买什么糖都被容成澈没收!”
“哼哼,哈哈,是么?”小壳犀利抓住重点,“那你想隐瞒哪段实情?”
“什么啊?”沧海瞪大了眼珠,“重点是‘实情’好不好?你管哪段呢?”心虚垂下水眸,道:“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我到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猜的这样。”
小壳含笑望天,转了转眼珠,借低头之力点了个头。
“嗯,说吧。”
沧海张口欲言,忽又顿住,抬眸道:“哎你知道那个黑衣人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吗?”
小壳边摇头边道:“不,知,道。”又忽然停下,“哦对了,不是被狼吓跑的么?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昨晚留在庄外的那个‘狗狗’就是去年紫金山上被你催眠的那匹头狼吧?所以说当时你独自遇险的时候,头狼带领狼群冲出来保护你,黑衣人一看狼群只攻击他一个人,便丢下你自己逃命去了。是吗?”
沧海无奈叹道:“本来应该是。”
“嗯?”小壳愣了愣,又蹙眉道:“什么叫‘应该是’啊?”
沧海沉默一下,才道:“当时我也认为事情应该这样发展,黑衣人已经擒住我,我是想方设法也逃不掉了,何况猎人掉的猎物的血腥味已将狼群引来——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所以我想汤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跟着这个会武功又要活捉我的家伙才是最安全的,当时我还催着他快点带我走呢。”
小壳冷眼。
沧海继续道:“谁知道我们还没走了的时候,狗狗突然带着狼群出现了,把我们包围起来,黑衣人便拉住我运起轻功,刚刚离地,黑衣人的斗篷就被狗狗扑上来咬住,力道大得都将黑衣人扯回地上,他一看跑不了了,才从腰后取出三节鞭打算应战。”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一)
“嗯,”小壳应了一声,“后来呢?”
沧海望着小壳,颇为神秘道:“戏剧性的一幕就要出现了。”
“黑衣人亮出的三节鞭在月光下耀人眼目,他将第一节钢鞭不住抡成圆圈,随时准备出击。月光也照在狼群身上,我突然认出头狼脖子上系的那条手帕,不由惊叫了一声‘是你’!”
沧海顿了顿,目光炯炯,问小壳道:“你猜怎么着?”又自己答道:“那黑衣人忽然回过头来瞪着我,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得到他简直难以置信,”见小壳张口要讲,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当时他还不知道我这话是跟狼说的。”
“当时我说完这句,狗狗就咬了上来,黑衣人忙转过身去挥出三节鞭,我怕伤了狗狗,喊了一声‘住手’就扑在狗狗身上,结果那一鞭就打在我后背了。我抱着狗狗回头对黑衣人说‘你别伤它,这是我的朋友’,黑衣人突然就愣那儿了。”
挑着眉心眨巴眨巴眼睛,为了博取信任和同情。
很可惜小壳选择视而不见。“结果呢?”
“结果?”沧海对于他的无动于衷愣了一愣,才道:“……结果他就自己走掉了啊。”
小壳不语,眼睁睁盯着沧海。
沧海只得补充道:“那,黑衣人不再抓着我了,我又抱着狗狗,所以狗狗也不攻击他了,可是他又不能带我走,小缺又跑去求救,汤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顿了顿,“他就只好自己走了啊。”
“唉……”
小壳思索了好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声,盯着沧海道:“你确定你方才说的都是实情?”
“对呀。”
“没有一句隐瞒?”
沧海愣住。又道:“我说出来的都是真话。”
“哼。”小壳哂笑。“好吧,你‘说出来’的都是真话。可是我们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黑衣人临走的时候为什么留了活口?”
沧海迷茫想了一想,忽然瞪大眼睛。“喂!你们都盼着我……”
“当然不是盼着你嗝屁了,”小壳打断,无奈道:“只是想不通。”摸着下巴微皱眉头斟酌一会儿,望着将粽子糖上能抠下来的松子碎全都抠下来的沧海,仍然无奈半晌,才挣扎着道:“听了你方才的话,大概就能想得明白了。”
“……唔?”沧海茫然抬眼。
小壳额头青筋微蹦,努力道:“既然黑衣人是后来才亮的兵刃,你自己也证实了他确实是想活捉你而不是弄死你,再加上他武功介于高手和绝顶高手之间,说明他很可能是某个黑道老大的得力手下,那么他就很可能是接到了类似指令且遇到了昨晚那么好的时机,”
“但是后来他却以为被你认了出来因而心虚胆颤,又因为他的老大没有下令杀掉你,所以他不敢这么做,就算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认出了他。而且,他还有另一个顾忌,那就是他自己下不去手。”小壳眸光转深。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二)
“因为他不仅见过你,还绝对认得你。”
“噢……”沧海茫然应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他的什么线索?”小壳又道:“比如身高、年龄、声音、特征、最有可能和这山庄里的什么人勾结之类的?”
沧海咯吱咯吱啃酥糖的动静忽然顿了一顿,道:“和这山庄里的什么人勾结?哈,凭他的武功,已经用不着了,”望着小壳的眼睛,认真道:“他的武功远比你们想象中高深。”
小壳道:“那他为什么要到庄里头来?必然是这里有他的同党啊。”忽然愣了愣,“这么说起来,对这庄里最熟悉最不容易露出马脚的人……”
“唉,”沧海叹了一声,“你想说是容成澈对不对?”
小壳极轻将头一点。
沧海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膀。“他本来就很可疑,何况昨天那个时候他没有能够证明他清白的人证,而且就算有,也有可能是他的同党,对吧?”
小壳忍不住笑了。
“唔,说到线索……”沧海托腮望天,思索道:“那个黑衣人个子比我矮,而且好像很怕狼的样子。”
小壳心中猛的一震。因为他毫无征兆的在听到“怕狼”这话时想到失踪已久的花叶深。小壳强笑道:“是个人见了那么多狼都会怕的嘛。”
沧海想了想,懒洋洋靠在小壳身上,道:“也对。不过我又觉得那黑衣人有可能是个女的。”忽然愣了愣,转头望小壳道:“你突然那么紧张干嘛?”
小壳道:“啊,我是因为听到新线索而紧张。”
沧海未说什么。半晌,又道:“我昨晚真的伤了那个黑衣人。”
“哦。”小壳道。
“结果今天只有慕容没来看我。”
“……那又怎么样?”
过了会儿,小壳才反应过来。
沧海道:“听说慕容今早舞剑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右臂。”
小壳惊瞠目。“这么说……难道……?”
沧海摇了摇头。“或许黑衣人不是个女的。只是慕容伤得蹊跷。”
小壳垂目沉默。半晌,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门神富’?”
“怎么不记得?”沧海立刻撅起嘴巴。“就是在柴房废墟捡到小金锭的人嘛。”
“嗯,”小壳道:“听说他昨夜巡查的时候,路过正在重建的柴房,左腿不小心蹭在一柄斧头上,受了伤。”
沧海扭过头,与小壳意味深长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之中。
“不过,话说回来,”小壳道,“那个汤大哥虽然和袭击事件无关,但在连环爆炸案上,他失踪得太过可疑,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马呢?”沧海问。
小壳反应一下,答道:“还在。”
“唔……汤大哥留下了小缺,自己一个人不见了……”沧海喃喃自语,继而沉默。之后笃定道:“所以我觉得昨晚那个黑衣人是左侍者。”
“……大哥!”小壳咆哮完了,双拳砸在床铺上。
沧海挑起眉心,“可是我就是觉得他是嘛。”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三)
小壳扯起被子就将沧海结结实实裹紧,放躺,抢在大白和肥兔子下手之前包起糖果塞在他枕下,道:“快接着睡吧,啊,别说胡话了。”
沧海茫然一会儿,眉心微挑微蹙,不悦道:“你又不相信我。”
小壳撇了撇嘴,本想不理他,终又忍不住道:“你是个专门靠分析情报工作的家伙,好吧?你应该懂得什么都要讲证据。”
沧海方一张口,小壳又道:“你想说黑斗篷就是证据是么?大哥,拜托你病赶紧好了吧,不是长白毛的就是猫,还有兔子呢好吧?”
大白与肥兔子一齐望了小壳一眼,又相互对视,之后耸了耸肩膀。
沧海似是要笑,又不好意思笑,眉目略弯轻轻道:“不信算了,不过我现在好得很,没有发烧了。”
小壳重重哼了一声。“你这家伙,比起犯二说胡话来讲,我宁愿看你哭。”举起拳头,“哎,我把你打哭了吧?”
沧海撅了撅嘴巴,翻身朝里。
“喂,”小壳又将他捅了一捅,“既然你没事了就起来想想那个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自己想么?”沧海幽幽回了一句。
小壳气道:“我们想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你嘛?现在求着你了你还端架子了,这不是你分内的事么?”话音刚落,便听外间响起一二声犬吠。
沧海立刻道:“唔,是容成澈来了。”
房门轻开,一条黑着右眼圈的幼犬又急切又开心奔了进来,方将前腿搭在床沿便被沧海抱进怀里。“小圈儿……见到你真好……”
稍微愣了愣的小壳忽然无声大笑起来。
沧海抬头也茫然愣住。
神医关好房门行了过来。不悦道:“你又和小表弟说我什么坏话呢?都是你背后编排的,别人却都以为是真的。”
“那是你非要配合我。”沧海咕哝了一句,又道:“你怎么想起来带小圈儿来的?”
“哈,”神医未语先忍不住大哼,在床头坐了,道:“当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说这狗从早晨起就不吃东西了,我过去看了看,把绳子解开,它就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可能是听说你病了,急的吧。”
沧海眼珠转了转,招手让神医凑近,与他细声细气耳语道:“这么说,是你理解它,不是我理解它。”说完,目光慧黠望着神医。
神医笑了笑,凤眸眯起道:“我现在就是想咬死你。”
说罢,将沧海两臂塞回被子里,只露出他一个脑袋裹紧。又道:“他说什么小表弟都甭搭理他,这还烧着呢。”
小壳愣了愣,“他跟我说他都好了啊?”瞟了一脸找抽相儿的沧海一会儿,咬牙笑道:“你少给我这装无辜。”
“对了,”神医忽然笑道:“我来时路上在庄里听了一个笑话,讲给你们听吧。”顿了顿,盯了沧海一眼。“他们说,今天山下盛传一条消息,说昨夜有猎人在这座山里看见‘钟馗嫁妹’了。”
沧海愣了一愣。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四)
脸色变了。
神医继续说道:“那猎人说钟馗的脸长得很黑很恐怖,头上戴着有帽翅的黑官帽,一只手里捧着白色的象牙朝笏,一只手里牵着一匹瘦马的缰绳,很吓人,不过马背上钟馗的妹妹倒是挺好看的。”
“噗……!”
小壳爆笑半声连忙捂住嘴巴,望着沧海难看的脸色憋得自己满面通红。
神医对着沧海挑了挑眉梢。
沧海湿润着水眸撅嘴哼了一声,气呼呼将背脊向着二人。
小壳忍笑道:“容成大哥,紫幽他们听过了没有?”
“不知道,”神医微笑摇了摇头,“应该还没有吧。”
小壳跳了起来。“哈哈,那我去讲给他们听。”
沧海更生气了。
于是神医将大白同小圈儿赶了出去,转回来坐在脚踏上,硬把沧海转过来,笑嘻嘻轻道:“我乖吧?真的回去睡了一觉才来的。”
沧海气愤不语。
神医又道:“你不理我,我就不把柳婶的伤势说给你听。”见沧海红着眼睛望向自己,更得意道:“你求我。”
沧海哭道:“容成澈有你这样的么?!当着小壳的面拿我开心!”
“死爱面子。”神医笑了笑,“你不是也经常在他们面前给我下不来台么?”顿了顿,凤眸转几转,两臂趴在床沿垫着下巴,悠然道:“还是说,你希望我不告诉你,就让他们在你背后笑话你好?”
沧海扁着嘴愣了一会儿,忽然大哭起来。“容成澈,总之你就是烦人!”
“哦,懂了。”神医点点头,还未起身,胳膊已被沧海抱住,全都被他哭在袖子上。“喂,”神医捅了捅他,笑得有些无奈,“现在是我求你了,别哭了行么?”
“唔……”沧海抽抽嗒嗒应了一声,果然渐渐收泪。望着神医却似还要撇嘴,略略哽咽低道:“……你还说和我在一起累?我和你在一起才累呢,喜怒无常。”
神医哼笑一声,道:“这你算说对了,”指着沧海鼻尖,“喜怒无常。”见沧海一瞪眼,忙道:“好好,是我喜怒无常,行了吧?”
沧海道:“不是我偏要和你争辩,可是我生气都是有原则的,你呢,今天这样做就不生气,明天这样做生气,我都不知道怎样好了。”
神医笑嘻嘻道:“白怎样做我都不生气,我就想和白作对。”
沧海知道他算是说了实话,哼了一声也就作罢。头脑略觉昏沉,渐渐又高烧起来。
神医道:“柳婶的伤我看了,确实是摔跤跌破的。我只能帮你证实这点没有可疑,其他的就靠你自己了。”
沧海轻轻应了一声,便迷迷糊糊入睡。其间似有很多人来看他,他似觉似不觉。不知几多时辰,再醒时见房中点了蜡烛,身边只神医一个陪着,便傻乎乎笑了。翻出枕下纸包万分珍贵交到神医手里,嘻嘻笑道:“小壳昨天偷偷给我买的糖,请你吃。”
神医又气又乐一句话说不出来,纸包在手中抖。
欢迎您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五)
沧海只反枕在手臂上看着神医傻傻的笑。
神医气冲脑门哭笑不得手抖了半天,才向沧海皮笑肉不笑眯起凤眸道:“我不吃了,给你留着吧。”又将纸包塞回他枕下。“看在你今天诚实又生病的份上,不没收了。不过,”伸食指指着沧海,“下不为例啊。”
沧海撅嘴笑哼了声,扬起下巴软声道:“你以为我真给你吃啊,我就是试试你,你要敢拿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就跟你拼命。”
“哈,”神医无奈翻了翻眼睛,拎着沧海袖子晃晃他手腕,“就你这小身板,好的时候都打不过我,现在?哼,有本事你现在自己站起来试试。”
沧海依然看着他嘻嘻的笑,过会儿,眼珠转了转,幽幽笑道:“你说,慕容会不会是个男的……呀?”
神医猛然一愣,继而将面颊捂在两手心里,半晌,给沧海掩好棉被。“行了行了,睡吧,啊,别胡说八道了。”
沧海挑起眉心呆了呆,弱弱道:“……我是不是又该吃药了?”
神医哼道:“是得吃药,不过你刚刚才吃过一碗。”
“唔……是么……不记得了……”沧海望着床顶踢了踢被子,忽然紧张道:“谁喂我吃的?”
神医道:“黎歌。”
“嘻嘻嘻……”
神医叹道:“想什么呢?黎歌拿竹管喂的。”
“唔,嘻嘻嘻嘻……”
神医道:“闭眼,睡觉,别跟我说话了。”
沧海闭上眼睛,又睁开。
“澈……”
神医不语。
“澈……”
“澈……?”
“澈……!”
“……干嘛?”
“澈……”
“干嘛?!”
沧海讨好眨了眨眼睛,“我疼……”
“公子爷怎么说?”沈灵鹫卧床,腰后垫了两个引枕,将手中暗号纸暂放。面色隐含强抑过的欣喜同慰藉。“他果真还记着我?”
璥洲正坐在床前凳上,见状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仍不可遏止的带上一丁点儿坏。“公子爷没说什么,”想了想,蹙眉道:“主要是不太可能说什么了。”
“公子爷怎么了吗?”沈灵鹫一听就折起半身,手捂腹前冷汗直冒,恨不能立刻得见真容。
璥洲忙道:“沈二哥保重,公子爷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儿感冒,发烧……”
沈灵鹫本似略微放心,一听后话犹豫,心又提起。
璥洲无奈道:“有点……啊不,是竟说胡话。”
沈灵鹫愣了愣。
璥洲安慰道:“没事,发烧嘛,很正常。”后跟道:“所以叫我送暗号来给沈二哥看。”
于是沈灵鹫面色变了变。
璥洲笑了。“虽然公子爷病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而且谁也搞不清楚他哪句清醒哪句糊涂,不过,”璥洲故意顿了顿,“他就是这么着也没想起别人来。”
沈灵鹫又愣一会儿,认真望了望璥洲,试探道:“咱们俩现在算朋友吗?”
“当然。”璥洲又笑起来。
“哦,就是说我们有这样的交情说这样的话对吧?”沈灵鹫郑重又问。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号是个桃(六)
“对。”璥洲又点了点头。
“好。”沈灵鹫也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你怎么说都不是好话。”
“所以说这暗号……”小壳气恼一把拍在桌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璥洲在一旁严肃道:“别着急嘛表少爷,慢慢想总会想出来的。”
小壳又一屁股坐回凳上,道:“能不着急么!他现在病了,没有人管这个烂摊子了,怎么办啊?!”说着又在暗号纸上拍了几下。
黎歌碧怜从手中绣活儿同络子上面抬起眼来,对视微微一笑。
黎歌笑道:“果然是不错的人选。”
碧怜微笑点了点头。
“咦?”紫菂抬眸问道:“什么‘人选’?”怀中大白喵了一声。
“接班的人选。”瑛洛答道。
小壳愣了愣,不禁自得,又偏要做出谦虚的样子,道:“先不要说那些,叫你们来就是一起想暗号的。瑾汀,紫幽,你们两个坐过来点。”
紫幽果断摆了摆手:“别找我,看不懂。”
小壳皱眉托腮,绞尽脑汁盯着大厅圆桌上的两张纸。
第一张,方方正正一张厚宣纸,上写两句道:欲从灵氛之吉占兮,謇朝谇而夕替。墨色普通,字体是方正光洁却略显拘谨的台阁体。
第二张,方方正正一张厚宣纸,四围却是用朱砂比着戒尺整整齐齐圈了正方的四边,中间工笔绘了三颗带叶儿鲜桃,却是一颗在上,两颗连枝在下。虽均是墨线勾勒,却唯有在上的一颗仔细染了颜色,复勾了轮廓,并在旁边用朱色圈了一个小圈。
“唉!”小壳大叹一声,烦躁嚷道:“这什么玩意儿啊?!第一张,两句话虽然都出自《离骚》,但是中间相隔好几十句,而且第二句应该在前,第一句应该在后;再说那字,全部都是‘台阁体’,谁看出来谁写的?!就算认识的人也难辨认,何况咱们根本没范围!”气得喘了几口,又尽量耐心道:“第二张倒好,一个字没有,可又看不出笔又看不出法的画儿,那么多汉字谁知道射的是什么意思!”说到后来,又忍不住起急高嚷。
黎歌扑哧一笑,不慌不忙轻轻道:“表少爷,有学识才智和勇气责任还远远不够,我想公子爷是在锻炼你的耐性吧。”
小壳提了口气,却又皱眉忍下,大咧咧坐着赌气。面前忽的颤颤放下一杯热茶,小壳见紫菂乖巧又帮不上什么忙的态度,不觉呆了一呆,于是上气不接下气,只得重重一叹。
黎歌笑道:“表少爷,我虽解不出暗号的意思,却觉得几处很有蹊跷,说给你听好不好?”
小壳皱眉点了点头。
黎歌将食指点在第二张纸上道:“你看,既然要画三个桃子,为何却要分作两枝?还要一枝在上,一枝在下?在上的一颗仔细染了颜色,下头两颗却只用墨勾了线而已,还有在上那颗桃子旁边圈的小圆圈……”略停一停,笑盈盈望着小壳沉思面容。
第二百一十二章第二张颜色(一)
小壳似是不耐,似是认真,似是绞尽脑汁。
于是黎歌笑接道:“那不是读书人看书时将需要特别注意的词句勾出来,圈在字旁的小圈圈么?”
小壳点头,皱眉道:“就是让我们特别注意这颗桃子吗?”
黎歌却摇摇头,又点点头,笑道:“拿起这张纸时,在上的一颗桃子已经是最醒目的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再注意呢?”
“自然是很重要了。”远远坐在一旁的紫幽忽然懒洋洋插了句口。
瑛洛啧了一声,慢悠悠道:“当然重要了,现在不就是在想那个犯人到底要我们注意什么么。”
紫幽倚着椅背,将两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瞪了瑛洛一眼,不说话了。碧怜暗暗哼了一声,低头继续雕刻手中小木头。
紫菂站在小壳肩后扒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糯糯道:“表少爷哥哥……”
“嗯?”小壳回过头,见紫菂一脸认真模样,不由微微笑了。
紫菂道:“表少爷哥哥不觉得奇怪吗?”大眼睛望着小壳,指着第二张纸,“第一颗桃子旁边的小圈圈画得好圆喔。”
小壳头上立马滑下一个大水滴。
“呵……”小壳干笑道:“确实很圆。”
“所以不奇怪吗?”紫菂极其认真望着小壳的眼睛说完,又示意他看暗号。“紫菂看过公子爷哥哥的书上画了很多这种小圈圈,可是这个小圈圈的位置却好像离第一颗桃子远了点,不过说远又太远,又正好在下面连枝桃子的靠右一颗的正上方。”
小壳忽然不得不认真起来。“……对啊,这么说的话,假如一个方块被横竖两条线分为四个小方格,这三颗桃子和这个小圆圈就好像是画在四个小方格的正中心一样啊!只不过这方格的边框却是看不见的罢了!”
说完欣喜的看向紫菂。
紫菂欣喜道:“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小壳猛然石化。
黎歌碧怜不由抿嘴一笑。
瑛洛隔着小壳,向紫菂柔声道:“紫菂妹妹认为是什么意思?”
小壳以至所有人都本以为紫菂是随口玩笑,谁知她却认真想了一想,说道:“紫菂认为那个小圈圈可能有两种意思,又是要我们去注意第一颗桃子,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忽然眯眸大大笑了一个,接道:“就好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的意思。”
小壳不禁发自内心笑了一笑。“好,赶明儿得空让瑛洛陪你去吃。”
紫幽立刻道:“为什么不是我陪我妹妹去?”
小壳笑道:“那好,你陪紫菂下山去,让瑛洛留在庄里陪碧怜。”
紫幽立刻道:“那还是让他陪我妹妹吧。”
碧怜立刻低斥了声“笨蛋”。
小壳笑了笑,又拿起暗号纸,思索道:“我也觉得紫菂妹妹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小圆圈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屋内静悄悄的,都听得见黎歌绣花时彩线穿过绸缎长长的摩擦声。
小壳右边肩头忽被人轻轻戳了戳。
第二百一十二章第二张颜色(二)
颜色。
小壳回过头,瑾汀站在身后这样向他比划。又笑嘻嘻引着小壳去看第二张暗号,用手指了指朱砂比着戒尺整整齐齐圈的方形四边,又指一指染了色彩的第一颗桃子。
“你的意思是……”小壳半仰头望一眼瑾汀,又低头观看宣纸斟酌道:“这两种颜色有什么不一样吗?”
瑾汀点了点头。
小壳漆黑眼珠转了一转,微瞠道:“对了,瑾汀喜欢画画,一定对颜色颇有研究,所以你觉得这朱砂很有深意?”
瑾汀笑眯眯耸了耸肩膀,比划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众人携暗号纸方至沧海卧室外间,尚未取丹青来看,便听里屋沧海急切叫道:“救命!不要……!澈不要……!”
众人大惊,还未闯入,神医已衣衫不整冲了出来,见众人都在不禁一愣,又立刻松了口气。其时沧海仍在高叫:“不要啊澈!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神医惊吓过度抓着小壳,头一句话就是:“不关我的事啊!”第二句话就是:“你们在我就清白了!”
小壳瞪了他一眼,与众人赶至床前,见沧海踢了被子,紧揪自己衣襟,双目紧闭,满头大汗,辗转翻滚,仍呓语不止。
神医躲在众人身后道:“这是让梦靥着了,你们快叫醒他。”
小壳薅着领子将沧海拎起晃醒,怒道:“干什么呢?”沧海起初茫然而视,望见众人后愣了一愣,继而忽然扑入小壳怀里,战战兢兢,眼泪汪汪。一言不发。
小壳猛然心疼,不由将兄长搂住轻拍其背,心中对神医恨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做梦而已嘛。”感到沧海渐渐平静,又轻问道:“你做梦呢吗?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
“……真的?”沧海可怜巴巴探出个脑袋,甫一望见神医猛然泪花狂闪,扁着嘴巴看着小壳。半晌,才趴在小壳耳边颤声悄悄道:“我梦见……他抢我怀里的糖……”与小壳就近对视一会儿。“啊!”
小壳一把推开他扭身出门。
“你这打扮是怎么回事?!”小壳外间怒拍圆桌,直指神医。“你说!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神医一手还攥着腰带,外衫在肩上搭着,委屈至极。
瑛洛怒道:“你没有?你没有为什么在他房里脱衣服?!”
神医急得面红耳赤,额间冒汗,分辨道:“不是我脱的!是他给我脱的!”伸手指着卧室。“都说了不关我的事!”
“胡说!”紫幽暴喝。
璥洲瑾汀一左一右围上,将神医夹在中间。璥洲严肃道:“不能吧?那你说说他平白无故干什么脱你衣服?”同众人相比,璥洲实在客气得多。
神医无奈道:“我怎么知道?!他发着高烧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你也该反抗才对吧?”小壳冷笑一声,“凭你神医的武功,他还能勉强得了你?”
第二百一十二章第二张颜色(三)
神医一听便立起凤眸,气冲胸臆,大怒道:“他卑鄙!”
小壳仍是一声冷笑。“此话怎讲?”
神医盛怒之下无所顾忌,也不管三女在场,便将上衣褪下,指着胸前背后等处道:“你们自己看!”又将手掌往桌面一拍。
众人见桌上乃是三支金针,竟长四寸左右,又细观神医皮肤,果有几乎销却的针刺痕迹。
神医披衣怒道:“他方才好言好语的分哄我,趁我不备突然用针封了我穴道让我动弹不得,他便动手脱我衣裳,一边脱一边还念念叨叨什么‘果然没有伤’!你们知道他把这针扎得有多深么?!”
众人皆是大愣。面面相觑。
小壳只呆了一呆,便忽然站起,满面堆笑,上前帮神医拢好衣襟,拍着他肩头笑道:“唉别生气别生气……”
神医将小壳一推,仍然怒道:“你们知道那家伙有多过分吗?!他闹够了居然把针只拔出来一半他就自己睡去了!”
“哇,那你怎么出来的?”小壳故作惊讶忙问。漆黑眼珠含笑,却又深不见底。他显然准备替更加狡猾的兔狐狸收拾烂摊子。哼,生病原来还有这个好处。小壳不禁在心底鄙视了兔狐狸一小下。
神医气得咬牙喘了几口,方道:“我还能怎么办?!我刚用内功把针逼出来那家伙就又开始说胡话,我穿上衣裳就跑出来避嫌了!你们不仅不帮我居然还冤枉我!”
“啊!”小壳赶忙瞪大了眼珠吃惊道:“容成大哥好深的内功!”紧跟又诚恳道:“是,这次是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
“行了!”神医将手一挥打断,皱眉道:“我不是生你们的气,也并没有怪你们。”
小壳愣了愣。“……那你在发什么火?”
神医忿忿指着屋内,“那家伙脱了我的衣裳居然就自己睡了?!哎,他居然就自己睡了?!哎他看着我难道就一点都不动心么?!哎我就纳了闷了!”
小壳忽然蜂蜜似的眯眸笑了笑,柔声道:“你给我滚回去,人渣!”
第二张暗号纸。
已被复制了多张。
每一张都仔细给四方的边框和第一颗桃子试染了不同颜色。也将连枝桃子与那个另有用意的小圆圈认真描画,目的是不让其他部分影响到对于重点处颜色的分辨。当然也必须选择材料颜色同原暗号纸相近的宣纸。
众人将几张小桌拼起于沧海卧室外的小书房内,每一张成品都被并排摆放在桌面。又均有两小碟差异或大或不大的红颜料与看起来差不多的白颜料置于各纸之前,压着标签,写着品种,表明本纸所用。
“唉……”
同时有多人轻叹一声。这已非头次,应也非终次。若这等默契本该相视一笑,可惜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当然,睡傻了的兔狐狸除外。兔狐狸此刻正在甜梦中傻笑。温馨的笑容映在趴在床沿偶然中途醒来的凤眸之内。醒不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第二张颜色(四)
他枕下隐隐露着一角淡翠色纸笺,那角度唯有趴在床沿才能得窥。神医犹豫。因为他实在不想自己跳入那家伙布下的陷阱,但他又实在很想瞄一眼那陷阱的全貌。
神医挣扎良久,终赋一叹。总之看完之后放归原处,他又岂知我上未上当?淡翠色香笺渐慢崭露,却是一张词笺。
「长相思忆故人
月狰狞,影狰狞,月影狰狞魂梦惊,黄沙接短兵。
泣一声,唤一声,人去声嘶不忍听,泪寒滴到明。」
神医愣了愣。不由瞪向傻笑的追梦人。这烂词,或许就连他自己也已分不清楚,到底是写给别人的眼睛的,还是写给自己的内心的。
神医很生气。
小壳皱眉抬头,沉声问道:“怎样?”
瑛洛只得摇了摇头。又叹一声。“这样看起来好像每种颜色都差不多,又好像每种颜色都相差很多……而且,”指了指第二张暗号,“这第一颗桃子,上面的粉红色是用朱色与蛤粉调和成的,虽然我们找到了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红色和白色,可是就算是这个画画的人,他用同样的红色与白色也不一定每一回都调出相同的粉红色啊!”
小壳皱眉愣了愣,道:“你怎么不早说?”
紫菂托腮望着满桌画纸,昏昏欲睡。
天已拂晓。
他们整整忙活了一夜。
“唉,白忙活了一夜。”紫菂撅起小嘴,伸个懒腰将脸蛋放在桌上就睡。黎歌与碧怜也已渐露疲态。紫菂忽然又直起身来,抓过一摞卷宗同用过的宣纸垫在颊下。继续睡。
瑾汀微笑捅了捅小壳,道:我发现了。
“什么?!”小壳立刻亮起黑眸,“你发现了什么?”这一嚷,将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紫幽趴在书桌上睡了半宿,亦被吵醒,仍将脑袋搁在纸堆上,睁开双眼。
瑾汀微笑道:虽然我们准备了上等、中等、劣等的朱砂、胭脂和蛤粉,调出了深深浅浅很多种粉红色,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小壳眉头一皱,望向各种纸张。同原暗号比对半晌,仍是问道:“什么共同点?”
瑾汀干脆道:暗。
众人眼瞳皆是一瞠,围过来细观。
“啊对耶,”紫菂最先看出端倪,仰起脸糯糯道:“瑾汀哥哥的意思是不是我们画的粉红色都比原来暗号上画的桃子颜色要暗很多?就好像我看见原来暗号上的桃子觉得它是刚刚摘下来鲜亮的很好吃,可我们画出来桃子的却好像摘下来放了很多天了?”
瑾汀笑眯眯点了点头。
众人不禁暗暗点头。小壳道:“这么说,难道他用的不是朱砂和胭脂?”抬眼信任望向瑾汀,瑾汀居然只无能为力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瑛洛忽然“啊”了一声,道:“要按瑾汀的思路想,那这个朱色的四方框岂不是又比我们画的朱砂和胭脂颜色深了很多?”
小壳眸一瞠道:“难不成原来的暗号里加了墨汁?”
瑾汀却是笃定摇了摇头。
欢迎您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第二张颜色(五)
“四方框的颜色只是深沉的赤色,这种赤色只是发暗,并非发黑。”几乎沉默了一整夜的璥洲忽然望向瑾汀。“你想这么说,对不对?”
瑾汀笑眯眯点了点头,对璥洲挑起拇指。
小壳陷入沉思。
半晌,黎歌轻轻问道:“表少爷是不是有了什么头绪?”
迟了一会儿,小壳才摇摇头,叹道:“说不上什么头绪,只是觉得这种赤色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不是常见的颜色,但若说不寻常……”努力想了想,道:“也好像不是。”
“呼……”紫菂睡眼惺忪接道:“就是和没说一样……咦?”忽然抬起臻,美目亮晶晶望着小壳身后,忍笑道:“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嗯?”紫幽完全没有睡醒。摇摇晃晃揉着眼睛,右脸上红通通一块。
众人一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碧怜似笑非笑道:“你枕在什么上了?红得跟女人的胭脂似的。”
小壳猛然一愣。
紫幽迷迷糊糊将脸抹了一把,看看手心,又取来方才垫着的纸堆最上一张,道:“什么呀,只是印泥而已。”
“哎哟,”黎歌忽然笑了起来,掏手帕向紫菂颊上擦去,笑道:“紫菂妹妹也沾了一脸……”
“别擦!”
众人猛然一愣。黎歌甚至被那一嗓子吓了一跳。
小壳抓起暗号纸一步跨到紫菂身边,对着粉面上亮红色印泥看个不休。又道:“瑾汀你来。”瑾汀也在紫菂面上看了一回,便将印泥的盒子捧来,以湿笔沾取调匀,染在纸上,又将蛤粉罩染、接染,试了几回。
忽然,瑾汀与小壳同时喜动颜色。小壳叫道:“就是它了!”
众人上前一看此色果与原暗号颜色相近,都不禁大喜。
然而小壳很快又皱起眉头。
“那么敌人送一张红印泥染成的桃子给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此言一出,因方有起色而心情大快的众人又低落下去。黎歌沾了点儿香膏帮紫菂擦掉粉面上的印泥。紫菂叹了一声。
屋内几乎立刻变为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渐渐升起曙光,桌上依旧燃着蜡烛。烛泪流得泛滥成滩,烛花已很久未剪,烛身缩成一截蜡头,照得光下盛放印泥的锦绣盒子摇摆不定。
锦绣盒子敞着盒盖,露出里头装亮红色印泥的陶瓷小碗,白底烧斗彩花样的扁平弧度小盖子扣在一边。
小壳望着烛光出神的目光无目的转移。
白色瓷边的小平碗装着红红的印泥。
似曾相识的画面。
很像——
小壳脑中电光猛闪!
床下小白瓷碗里的——
“血!”小壳惊叫抬眸,“是血!”望向众人不解神色,激动道:“这暗号纸上的红方框是血画成的!”
众人连忙围上。
瑛洛道:“你确定?”
璥洲道:“依我看很有可能。”
瑾汀点头。
紫菂撇嘴。
紫幽不耐皱眉。“没事闲的啊!留张血书干嘛?”
沉默。
仍旧沉默。
半晌,小壳长叹道:“果然来者不善。”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一)
紫菂将小壳认真望了一会儿,眨巴眨巴大眼睛,“那第一张暗号是什么意思?”
小壳哭笑不得。与瑛洛相视交换一个苦笑。对于思维跳跃性极强这点来说,紫菂的确和那家伙同出一辙,看似认真的存心打岔或许真的只是他们认真用心思考的证据。
小壳无奈笑道:“这是屈原《离骚》里的两句话,原本是‘謇朝谇而夕替’在前,‘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在后……”
“我知道啊,”紫菂眼神纯洁得像一头小海豹。“师父有和我讲过,《离骚》里写了屈大夫的身世、境遇和他个人的思想认识,总的来说,大概就是写他自己遭到不平的待遇而抒发他对楚国政治现状的不满、憧憬、和……和……”想了半天,终于露出女领的神情,不耐将桌子一拍道:“唉总之就是他爱楚国楚国不爱他,结果他就只能自己去死了。”
众人闻听心里不由又是一震。
瑛洛颤声道:“……这、这话……听起来……很像是那个人要说的啊……!”
黎歌颤声道:“……这么说……公子爷就是诗里被喻作‘美人’的……楚国国君……?”
“……没那么简单吧……”小壳摇头颤声道:“从连环爆炸案来看,这已不仅止是拿个人生命来威胁他了……而是……”
再一次没人敢接下去了。问题的答案令人几乎不能承受。就算有再多的疑点,也没有人有勇气与智慧将它揭露,因为每个人的脑袋此刻都是一片空白。
除了紫菂。
正因紫菂心思单纯只能看到表面,反而不会被自己的后天观念误导走上歧途。紫菂只是露出女领的神情气鼓鼓盯着桌上的一大堆纸。当众人只想那家伙快点好起来把这副天大的重担背在他自己身上。公子爷是很惨很辛苦很让人不忍心,但是没有人能承受他所承受。
或许这暗号真的只是留给沧海一个人看的,或许这暗号最终只能由他和紫菂解读出来。别人都不能。也除了做暗号的人。
小壳等人这一刻忽然不再想知道暗号背后的真实意义,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海潮一般冲击着心与脑与精神。
紫菂忽然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写“离骚”两个字就好了,偏要写两句可能让人忽略全诗意思而只将眼光放在小处的诗句呢?”
“那紫菂妹妹认为是为什么?”
小壳已连一个貌似温柔的微笑都挤不出来,所以干脆不笑。
紫菂脆声道:“就和第二张暗号的小圈圈一样!”
“怎样?”小壳眸光陡亮。
“这两句诗可能有两种意思,又是要我们联想到《离骚》的意思,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紫菂兴奋顿了顿,开心接道:“就好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的意思!”
“……呵,呵,”小壳眯眸干笑。又道:“大家也都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歇吧,说不定一觉醒来就有了新线索了呢。”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二)
天渐明。
小壳又将璥洲叫住。一整根蜡烛已经烧完,光亮自己黯淡,熄灭。窗外有光,微亮于书房,见烛心化作一缕青烟飘扬。
小壳似略为难,欲问欲不问,踌躇一会儿,终于尽量随意道:“你送暗号给沈灵鹫去,他有没有说什么?”
“有。”璥洲忽然坏笑了。“很多句,你想听哪一句?”
小壳道:“你想说哪一句?”
璥洲道:“你最不想听的那句。”
小壳笑不出。只是垂一叹。
璥洲只好又道:“其实他也还没有解出暗号来。我这么说你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小壳道:“没有。”抬眸终于轻轻笑了笑,“我诚实吧?”
璥洲笑道:“他只是很详细的问了问公子爷的病情,对于暗号方面的事一句能作为提示的话都没有……”忽然顿住,思索一下笑得更坏。“嘿嘿,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句话也算是暗号方面的提示了。”
“什么话?”小壳立刻问道。
璥洲慢悠悠笑道:“就是我猜你最不想听的那句。”
小壳瞠目张了张口。
璥洲好心为他解释道:“这句话本是沈二哥的一个猜测,但是对于他自己和听过这个猜测的人来说,都会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这个猜测虽然不能立刻知晓暗号的意义,但是听过之后只要再做一件事情就一定可以知道暗号所指;只不过,如果是表少爷你听到的话,不仅有很大的可能不会做这件事情,而且一定会被打击得士气低落一败涂地很难再站起,而且有很大的可能会雷霆大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所以,”璥洲眯眸笑了笑,“你还想听吗?”
小壳斜眼瞟着他。“董大哥,我没得罪你吧?”
璥洲坏笑道:“好像还没有。”
“那就好。”小壳说完低头不语。
璥洲严肃道:“表少爷可以考虑一下,不用这么快答复我。”眼见小壳两道冷光射了过来,又忍不住坏笑。“表少爷考虑的过程中,我觉得有必要将目前我们所能做到的部署向你禀报一下。”
小壳眨了下眼睛代替点头。
璥洲道:“犯人虽在案发处留下了两张暗号,但是目前我们还不能对其意思给以准确解答,而其中到底是否含有破案的关键和或许下一个将要爆炸地点的暗示,我们都完全不能肯定,因为就算能够准确解答,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解答……”
小壳冷眼。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对那两张也许根本就是误导的暗号存有任何期待。”
小壳忽然愣住。
璥洲接道:“如果我们将案发后二十四个时辰这一侦破黄金时间段全部用来窝在屋里解答暗号的话,就非常有可能让犯人留下的线索消失或被破坏,找到目击者的几率会减小,目击者的记忆也会越来越来模糊,七日时限一过,所有线索都将消灭殆尽,案件很难再有进展,永远成为悬案的可能性就会增为九成。”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三)
“如果说要把握时间调查的话,也不能广撒人手,而且一切要在暗中进行。因为要提防敌人以爆炸事件作探路石和障眼法,实际目的却是为了查探方外楼在永平府附近的部署情况和能调动的人力,包括分站地点、成员身份、高手内幕等。如果被任何一方的敌人探查详细,就意味着会被所有敌人知悉行动,那就会举步维艰。”
“那么,这个案子目前除了暗号纸和‘皇甫熙铺子’这一共同点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动机和目击者,所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寻找目击概率极低的目击者,因为只有从目击者口中才能将犯人的范围缩小,才能锁定搜寻线索的方向,这对于破案来说无疑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然,也不排除目击者所言非实的可能。”璥洲耸了耸肩膀,“这样只会使我们陷入更糟的境地。”
小壳简直边听边愣,等璥洲说完很久,才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我们只能让一部分不起眼的人去暗中访查目击概率几乎为零的目击者?”
“是的。”璥洲严肃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所以你该知道公子爷不太着急的原因了吧。”
小壳忽然一下觉得自己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过。
小壳道:“但是无论如何,犯人留下那个暗号就有那个暗号必须存在的意义,如果暗号之中果然提示了下一个爆炸地点,或者是犯人的身份的线索,我们不是更应该尽早解出谜底、提前准备、制止恶行再次发生么?”
“本来不错,”璥洲道:“可是我们方才已说过,暗号也有可能是犯人故意留下误导我们的,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可能性。第一,暗号就是犯人特意留下给我们的;第二,是甲犯人犯案,却是乙犯人留下暗号;第三,是某位不方便露面的正义人士比如官府中人或黑路卧底为了给我们提供线索而留下的暗号。因为我们没有目击证人证明这暗号到底是谁留下的。”
小壳道:“但是以暗号画工之精细,恐怕并非仓促之间所能完成,所以从表面来看,第二三种可能都不成立。可若纵深想去,不论是乙犯人或是那位正义人士,都有可能是真凶身边埋得很深的卧底,所以知悉真凶一切行动,也同样知道犯案时间,所以也有可能不慌不忙制作了这两张暗号。”
“说得太对了表少爷,”璥洲却是笑了。“可是照你这么推测下去,这件事有太多太多的可能了,反而将有用线索的范围扩大到天涯海角去了。不过不管是哪种可能,我都认为这太像是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挑战游戏。”
“你是说犯人并没有规定那只兔子必须在何时以前解开谜底?”小壳侧过脑袋转了转眼珠,不得不点了点头。“而且我非常赞同你说的‘像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挑战游戏’这个观点。”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四)
“这不是观点,”璥洲道,“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小壳一头黑线。“好吧。”缓了缓,思索道:“也就是说,案情所有的发展方向都隐藏于那两张暗号之中,也取决于兔子所解开的谜底正确与否、和他对于暗号所表达意思做出了何种反应同应对,是么?”
璥洲微笑点了点头。
小壳又道:“而无论兔子做出何种反应,案情的发展方向仍然掌握在犯人手中……唉……”皱眉长叹一声,以手摸着下巴思考一阵,喃喃道:“这么说的话,犯人就是在等待兔子解开谜底啊,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主动权还是掌握在兔子手里,或许越晚解出暗号越对我们有利……唔不对,犯人和兔子都应该知道暗号是破案的关键,越早解出越好……哎不对呀?!”
小壳猛抬眸盯着璥洲,“那犯人不就是在耍着我哥玩吗?”
“哈,说得对。”璥洲似笑非笑道:“表少爷你终于发现了。”
小壳立刻愣住。又道:“那我哥还能做些什么?”
璥洲遗憾摇了摇头,又斩钉截铁:“让人耍。”
“啊?!”小壳瞠目半晌,最终深深低下头去。“……唉。”
璥洲笑道:“表少爷也不用灰心,反正公子爷已经习惯了。”
小壳忍不住大哼了声。
璥洲道:“那么,是表少爷做决定的时候了。你想不想听沈二侠说的你不想听的一句话?”
小壳不由在心底暗道了一句“好废的话”,又不由嗤笑叹息,将额头支了一会儿,疲态略显,却道:“说罢。”
璥洲忽然愣了一愣。
小壳笑道:“你没想到我会想听?”
璥洲撇嘴道:“实在没想到。我以为你会不甘心败给别人,所以绝对不会听的。”
“本来是的。”小壳笑道,“不过这关系到黎民百姓,我一个人的输赢和甘不甘心又有什么重要?所以,快说吧。”
“好,”璥洲赞赏微笑,“我等着看你不甘和雷霆大发的样子。”
小壳只是微笑。然而当璥洲话音未落的时候,他已愣住,之后立刻开始后悔,不甘,雷霆大发。
璥洲微笑道:“沈二侠的话是,‘公子爷一定已解开了谜底,就算还没有,也已知道解谜的方法,不然他是不会把暗号拿给别人看的。’”望着小壳的表情,终于不用掩饰坏笑,补充道:“是原话哦。”
“啊——”小壳无声向天狂吼。
璥洲笑道:“所以才说,这句话虽然是沈二哥的一个猜测,但是对于他自己和听过这个猜测的人来说,都会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这个猜测虽然不能立刻知晓暗号的意义,但是听过之后只要再做一件事情就一定可以知道暗号所指,这件事就是‘直接去问公子爷’……”
璥洲忍不住顿住,掩口笑了一会儿,才不管小壳堵不堵耳朵,自顾接道:“可这件只需稍微做一下的事却代表了表少爷输给了最不想输给的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五)
璥洲总算微笑住口。虽然他好像还是很想继续说下去。
璥洲微笑在旁看了小壳雷霆大发之后士气低落一败涂地很难再站起的样子一会儿,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因为对于一个好像泄了三天三夜气的人来说,任何催促都是残忍。
看来小壳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
璥洲只好安慰道:“表少爷不用太灰心,就算你不想去问公子爷也没关系,因为我们刚才已说过了,就算知道了暗号的谜底,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寻找目击者来证实一切’这一件事情而已。”
小壳趴在桌上无精打采虚弱道:“你是说那个希望渺茫的目击证人?哈……那根本不可能找到嘛。”
“找到了!”门外忽有人接口。
小壳璥洲疑惑望向迈入门槛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鹰一般的眼眸微微含笑,虽极力调息却仍忍不住轻喘,兴奋掩盖于冷静之下。可不怎么成功。
“你说什么?”
小壳猛从桌面起身,因终于反应过来的惊讶而瞠大眼眸。
璥洲瞠目已站了起来。“你是说你找到了目击证人?!”
“没错。”沈远鹰鹰隼一般意味深长一笑,“虽然我是特意赶上来给小东西报信顺便看看他的,但是我猜小东西一定不想知道这个证人是谁。”
“谁?”小壳猛然窜起,瞬间抖擞。
沈远鹰笑得鹰眸眯成一条缝。努力压抑同忍耐,兴奋开口。
“唐理!”
神医回到小木屋自己房间,一拉房门不由一愣。
小壳璥洲与沈远鹰正在里面席地而坐,围着小矮桌剥花生吃。神医的衣裳鞋袜堆得满地都是。
“喂你们……!”神医薄怒蹙眉,踏进屋来,却听沈远鹰旁若无他道:“所以呢,就是瑛洛手下的密探找到的,听说她刚提着裙子回了客栈,便见到可疑的黑影映在窗纸上,她连裙带也来不及系,立刻又从窗子跳了出去,正好看见一个穿着黑斗篷带着黑篷帽的人从‘凌霄’茶居偷偷潜了出来……”
神医回过神,怒道:“你们几个!要谈天要吃东西就到外面去!你看你们给我弄这一地!”
小壳仰头看了他一眼,道:“嘘——”
神医气得凤眸圆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沈远鹰嚼了颗花生,继续道:“当时她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能偷偷跟在黑衣人屁股后面,可走了没两条街就被裙子绊了脚,发出了声响,被黑衣人发觉了。正在这时,突听背后‘邦!’的一声,回头一看,就是‘凌霄’茶居炸了,”
“黑衣人就趁她回头的刹那,拔腿就跑,她提起裙子就追,但肯定是行动不便了,正当她正准备腾出一只手打暗器的时候,黑衣人突然回过身来一掌向她拍来,她不及多想也伸掌迎击,谁知道触手却是硬邦邦其烫无比的一块扁平之物,她大惊收手,却见手心里留下奇怪的花纹,黑衣人却已跑得没了踪影。”
第二百一十三章目击者居然(六)
“啊,什么花纹?”小壳聚精会神听着,瞪着黑眸发问。
神医望天大叹。
沈远鹰道:“是刻着一个大大‘左’字的雕花令牌,小篆,做工非常精美,不过印在她手掌心里却是反字。”
小壳与璥洲愣了愣。“那是什么意思?”
沈远鹰道:“因为令牌是正的,所以印在手心里是反的。”
“哎哟我知道,”小壳咀嚼花生时酒窝不断闪现,“我是说那个令牌是什么意思?”
沈远鹰耸了耸肩膀。
于是小壳回手将身后露着一条缝的矮柜随意敲了敲,大咧咧道:“喂,兔子,那是什么意思?”
神医大惊。冲上前猛开柜门,出乎意料一阵吱儿哇乱叫,连打带挠,噼里啪啦招呼在神医身上,吓得神医一把关死柜门,回身叫道:“嘛呀他?!”
柜门一关,里头立马安静。
璥洲沈远鹰一同耸了耸肩膀。
小壳冷静指了指矮柜,道:“听见证人是谁以后就大叫一声,光着脚丫子跑这来了,”下巴点了点满地衣裳,“把你柜子里所用东西倒腾出来扔地上就钻进去了,谁敢拉他除了吱儿哇乱叫就是这下场。”说着,与璥洲沈远鹰一起伸出又是道子又是巴掌印的手背。
神医推着柜门愣了半天。
小壳道:“劝你把门儿开条缝,给他留条活路。”摇了摇头,轻叹道:“这孩子受的打击太大了。”
“不过,现在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沈远鹰已继续叙说。望了望虚掩的柜门,又望了望新加入剥花生联盟的神医,向众人道:“就是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不愿意成为方外楼的目击证人。”
“哎行了,行了,哎哟……”小壳努力抢夺几乎遮盖了沧海整张脸的粥碗,小瓷匙刮在碗壁上发出令人耳根发麻的声响。“哎行、行了别舔了!”
小壳终于成功了。
沧海咽了口唾液,轻声道:“好吃……”
“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小壳又气又无奈,“你都吃了三碗了知道么?再吃撑死了!”
沧海望着他,水眸亮晶晶点了点头,将碗里的粥汤抹了一指头,塞入口中吸吮。“还要。”
“要、要、要你个头啊要!要吃吃这个!”小壳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蹲在他面前。沧海立刻偏过头去。
小壳道:“乖乖喝了,晚上还让柳婶监督他们做瘦肉粥给你吃。说话算话。”
“……真的?”沧海眼珠瞬间提亮。又道:“一会儿再喝。”顿了顿,补充道:“说话算话。”
小壳这才暂未勉强。放了药碗,挨着他坐上石宣房间的床沿。
沧海两脚架在一张小杌子上面,脚底涂了药,缠了纱布。那是赤足奔向神医房间——确切说是神医房间的小矮柜时,被割伤的。沧海傻不拉几极其满足的将两手向后撑在床上,悠闲晃着脚丫。
“喂。”小壳随便瞟了他一眼,随口道:“沈灵鹫方才叫人送了暗号的谜底回来。”心却在狂跳。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一)
“哦。”沧海眯眸像只微笑的懒猫,毫不在意应了一声。
小壳不由皱眉,先将他额头探了一探,抓过被来在他肩上披了,才不甘道:“喂,已经有人解出暗号来了哎,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沧海满足微笑。微笑瞟了小壳一眼,懒得有气无力,慢悠悠道:“我不啊,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而且你一定还不知道,因为你还没看过沈灵鹫的信。”挑着右眉梢觊着小壳。
小壳一愣,忽然有些不甘心的无言以对,却见沧海将棉被往后一款,忙阻止道:“哎哎不行!你给我披上!再冻着真烧傻了你了!现在还有些烫呢。”
沧海摇摇头,将右手臂伸直指点,“你拿外衣来我披着吧,被子太沉了。”又道:“你不给我拿,我就披着被子扇扇子。”
小壳怒道:“我怕你啊?!”乖乖下床拿了外衣来。沧海自觉穿了,靠在小壳身上。小壳也脱鞋上床,二人背向相倚。小壳只觉背后肌肉软硬适中,骨头却硌得生疼,不由蠕动半晌,找个舒服角度。这一舒服,但觉又香又软,骨苏筋麻,动也懒得动半下。
沧海只是不觉。心里打着盘算,面上转着眼珠,笑了一笑,方将小壳轻轻一拱,懒懒道:“哎,咱俩打个商量吧,你告诉我你们的推测,你们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然后,我就告诉你谜底,然后,咱俩再一起看沈灵鹫的答案。”顿一顿,“你说好不好?”
半晌,又问一遍:“你说好不好嘛。”
又半晌,小壳才极享受哼哼一声,更懒道:“凭什么你说的就是谜底啊,万一不对呢?”
沧海笑道:“你也说是‘万一’了,那是多么渺茫的机会啊。”
“哼,”小壳道:“的确渺茫,就像找到连环爆炸案的目击证人一样渺茫。”
“啊……!”沧海抱头低吼就要下地。
“哎哎哎!”小壳忙将他稳住,“当我没说过,你说怎样便怎样!”
黄花梨朵云纹挖缺足小炕几。
淡苍床单,浅紫罗帐,水红被面雪白绷边围着炕几一头眸子琥珀青丝垂肩的年轻公子。
“第一张暗号,上写台阁体两句道:‘欲从灵氛之吉占兮,謇朝谇而夕替’。”
炕几另一头英姿劲秀的少年专心指着几上抚摩致旧的厚宣纸,年轻公子右肘支几托腮,散漫望向地下,水眸聊赖。
少年继续道:“此二句语出《离骚》,却相隔数十句,且应第二句在先,第一句在后。按暗号字面解释,当是‘本想笃信灵氛所卜之吉卦,但是清晨直谏傍晚就被贬斥’。”
“呵……”
小壳抬目不悦道:“你笑什么?”
“没事啊。”
沧海自己望天笑了一会儿,才挑眉觊着小壳。“继续。”敛容静听。却眉眼含笑。
小壳瞪了他一眼,调整心情,思索道:“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能算是讲不通,只不知犯人为何留下这样两句话,”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二)
“就好像是愿望没能实现、事与愿违的意思……”
沧海听着忽然若有所思。
“若说《离骚》之涵义,”小壳忍不住笑了笑,“紫菂解释得倒是言简意赅,‘总之就是他爱楚国楚国不爱他,结果他就只能自己去死了’。”说罢,望着沧海苦笑耸了耸肩膀。“反正《离骚》的意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那当然。”沧海立刻轻道。颇为心不在焉。“你会的还都是我教的呢。”凝眸不知望着何处。
小壳道:“所以,其实我们想说的是……”
沧海点了点头,轻轻打断道:“我知道。还有别的么?”
小壳犹豫半晌,终于换上第二张暗号纸。
“先,是这三颗桃子和那个小圆圈的位置。假如一个方块被横竖两条线分为四个小方格,那这三颗桃子和这个小圆圈就好像是画在四个小方格的正中心一样,只不过这方格的边框却是看不见的而已。”望了望沧海好容易认真起来的神情。
“第二,是第一颗桃子旁边的这个小圆圈。如果说是像标注一样的小圆圈的话,那画暗号的人未免认真得有点神经质了,因为这个圆圈太圆;而且这张纸上三颗桃子里面只有第一颗仔细上了颜色,最是醒目,又为何特意画个标记让我们再去注意它?”
沧海不禁点了点头,随着他道:“那为什么呢?”
小壳耸了耸肩膀。又道:“经过我的猜测和后来璥洲他们的证实,发现第二张暗号最外围的四方框果然是血画成的,至于是什么东西的血那就不得而知了;而染第一颗桃子所用的颜色却是你最喜欢的正红色的印泥。”
“印泥?”沧海不由愣了一愣。忽又抓起暗号使劲盯着纸面。小壳不知他在想着什么什么心情,只看见厚宣纸悬空的四角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
轻轻放下暗号纸,沧海道。
却非应有的喜悦同兴奋。甚至有些低迷。
小壳忽然间紧张起来,但看着沧海低垂严肃的脸容,不太敢问。
沧海道:“你们还想到了什么?”
小壳一时间心绪难复,呆了半晌才道:“……我们只是觉得画暗号的这个人非常奇怪,先不说有没有人会用印泥来画画,就单说他用的这个颜色,为什么刚好和你喜欢的颜色是同一种?所以说……”忽然顿住,不确定观察着沧海出神的面色。
沧海眸光不转,只淡淡道:“说下去。”
于是小壳小心翼翼,尽量条理清晰的接道:“……所以说,有话不能直说只有以这种手段转达、能使收到暗号的人明白意之所指、知道方外楼公子爷喜欢正红色的印泥、会用印泥画画、会炸掉皇甫熙的铺子毫不手软、且不惜伤害无辜也要传达意思的人,只有一个。”
沧海垂眸一叹,不得不承认:“……的确。”
“那你知道‘他爱楚国楚国不爱他,结果他就只能自己去死了’的涵义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三)
沧海哼笑一声,“你们的意思是说,制作暗号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连环爆炸案的真凶,而这个真凶是在用他自己、乃至整个永平人的性命在威胁我?”
“或许是全天下的人。”小壳道。“总之是来者不善。”
沧海浅笑摇头。“那不见得。”
小壳因自己绝对正确的意见被否而皱起眉头,方要开口,沧海又道:“还有什么?”
小壳愣了愣,思索一番,要说时忽然觉得气冲肺腑,忒不甘心,于是气哼哼道:“没了。”
“真的?”
小壳不答。
于是沧海点了点头,又将右手托腮沉思。小壳在对面瞪着他生气,也不出声。只一会儿,沧海便眉心轻舒,直视小壳道:“其实我不想知道你们的意见,你只告诉我紫菂说过什么罢。”
小壳着实愣了一阵,道:“……为……”又改口道:“凭什么呀!”
“唉。”谁知沧海竟是认真叹了口气,认真解释道:“因为我们复杂久了,反而会忽略最简单的涵义。暗号深层的意义我们已经想到了根本,但是对于它最表面的意思……”沧海渐言渐低,慢慢住口斜觊炕几。炕几上并排平放的两张暗号。
小壳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又绝非玩笑,不由放弃一切成见。
“好,我告诉你。”小壳道:“紫菂说那个小圈圈可能有两种意思,又是要我们去注意第一颗桃子,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就好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的意思。”心底深处实在觉得幼稚与引人发笑的可爱,只是无论如何没有心情发笑。
沧海将右手抵在下颌。
“第一张暗号的时候,紫菂曾经问了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不直接写‘离骚’两个字就好了,偏要写两句可能让人忽略全诗意思而只将眼光放在小处的诗句呢?”
小壳暗暗观察沧海神态变化。神态未有改变。
“问过之后,她又自己回答道‘就和第二张暗号的小圈圈一样’。就是又是要我们联想到《离骚》的意思,又是有它自己的意思,就像紫菂又想吃烧饼又想吃冰糖葫芦一样。”
“之后就没什么了。”小壳轻轻摇了摇头。因为他怕当他致力于摇头时会错过沧海的神态变化。然而神态依然未有改变。
“唉。”
沧海忽然将两手覆在面上,叹出了胸腔中所有的幽怨。叹过后瘦削的双肩已不知不觉不可遏止的垮了下去。
“果然如此。”沧海移开覆面两手,将疲惫眸子闭了一闭,又叹一声,才道:“现在该我了。”
“慢着。”小壳道:“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履行另一个契约。”回手将黑乎乎的汤药端至炕几,沧海面前。
沧海居然二话没说仰脖喝干。
令小壳有些意外,也令他意识到情势的严峻与危机。
虽然情势严峻与危机,但沧海将药碗从脸上揭下来的时候还是狠狠咧了咧嘴。于是小壳赶忙下床倒上一杯水。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四)
是水。不是茶。
因为神医一直断了他的茶叶供应,说那对他身子不好。所以不论何时神医进屋时总是要检查他的水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所以现在沧海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偷偷用盖碗泡一小盏香茶,并很快喝光。
不过有时他伺候得神医高兴了,神医也会命令他为神医自己沏上一壶心味合一的好茶,并允许他稍微饮上几小杯。
每当恩典降下,沧海却只是想哭。所以每当神医喝着那心味合一的好茶时,总是忍不住蹙眉摇。
小壳倒上一杯不冷不热的白水赶忙捧给沧海,又替他从枕下翻出包糖的皮纸,抓了一把喂兔子似的拿掌心往他嘴上堵。沧海浅蹙眉心只用双唇抿了一颗荔枝糖含了。
小壳愣了愣,望了望纸包,望了望手掌,便又把剩余的糖扣回皮纸包好。
沧海眉心又蹙了一会儿,才幽幽慢慢道:“我确实是听了你们的猜测之后,才完全弄明白暗号的意思。”想了想,轻轻摇一摇头,“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错。”心情不太好。
小壳愣了愣。又愣了愣。再愣了愣。嚷道:“噢!原来你根本没解出来谜底!你是在诳我给你提示?!”
沧海垂着头,并不动气。“也不是这么说。我当时只是明白了暗号直接的涵义,却想不出它其他寓意。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人要传达我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下子就能弄明白的意思。”
小壳不得不第四次愣了愣。“……你‘当时’明白了直接涵义的‘当时’,是什么时候?”
“璥洲拿给我也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小壳直接傻掉。
沧海道:“还想听吗?”
小壳道:“想。”
又道:“小爷辛辛苦苦熬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让我知道谜底?那就太过分了兔子!”
沧海点了点头。“你再乱叫我不说了。”
小壳借沧海一直低垂眸的姿势掩盖自己不屑撇嘴的嘴脸。也知道他故意装作不知,不予计较。
沧海道:“那不是印泥染的。”
“……啊?”小壳一刻钟之内第五次愣了愣。因为他没想到沧海会从半截开始解迷。“喂你……”
“不要打断我。”沧海淡淡道。“据你所知,印泥有那么多种,为什么偏偏是正红色?而不是朱砂、朱膘、紫红砂?”
“……嗯?你问我啊?”小壳不由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本来正打算不论沧海说什么都绝不插嘴的,怎么会想到刚刚说过“不要打断我”的家伙下一句话就问到了自己。“呃……巧合?”
沧海轻轻摇一摇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组暗号是‘醉风’神策写给方外楼管事人的。你再想一想。”
小壳道:“不是我想不出来,而是这个范围实在大得没有边际。”
迟了半晌,沧海点了点头。“的确。但是你其实已经找到解谜的路线,双脚已经踏在答案的边沿,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小壳不由哂笑。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五)
“你用不着诱惑我,”小壳道,“因为我已经努力过,也已经放弃了。不然我是不会坐在这里打算不打断你的。”又悲壮笑了笑。“你说吧,我是绝对不会不甘心的。”
“你会的。”沧海重复一遍,“你绝对会不甘心的。”
小壳不以为意撇嘴。
沧海道:“因为我只要给你一个提示,你就会意识到你放弃的太早了,那意味着你意志的不坚定,信念的流失。”
小壳不由自主收敛嘲讽笑意,不由自主开始后悔起来。
沧海道:“提示就是,印泥所用原料中,负责显色那一部分被提炼之前的原物。”
小壳猛然瞠目。
猛然大叫。
“银朱!”
激动前趴,撑于沧海面前炕几。“不管是朱砂、朱膘还是紫红砂,都提炼于‘银朱’,正红色印泥只因为直接以银朱入料,才最是红艳,所以说暗号上第一颗桃子并非印泥染就,而根本就是‘银朱’!”
沧海略仰头望了他一会儿,几不可见点了点头。
小壳激动道:“最重要的是,银朱还是一味药材的名字,还是‘醉风’此次离部日久却行踪不明的一流杀手的名字!”
“所以,那鲜血圈成的四方框……”
“就是要我们小心杀手银朱,”小壳黑眸奇亮,语声奇重。“也就是在向方外楼挑衅!”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沧海淡淡道。
“什么意思?!”小壳将炕几一拍,“难不成他还是在关心你、提醒你不成?!”
琥珀眸子清透而又幽深,定定凝视少年,又垂眸低声。
“他就是这个意思。”
小壳呆愕语噎。极突然。
因为他觉得沧海肯定得就像是在说容成澈。因为银朱也是一味药材。毒药。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小壳冷声。
“因为我还没说完。”
小壳又被噎住。
沧海垂眸展袖。左手微握成拳,以突出腕骨轻抵腰间,右手执半盏白水浅啜。又举左手,伸食指上下晃了一晃。
小壳唯有坐好。
对面玉颜如常,小壳却能感觉其实他心事重重。游移不定。
沧海将食指点在第二张暗号偏下,线描连枝双桃中左边一颗,轻轻道:“这个是我。”
小壳倒抽一口冷气。
伶仃食指提起,落在连枝右边一颗,轻轻道:“这个是治。”
小壳心底还未来得及升起情感,眼底已热。小壳尽力控制自己将注意完全放在黑白两道大事之上,摒弃一切私情。
低幽又轻怀悲切的语调漫缓,未停。
“所以说,他要我多多注意他,只有他,才是鲜活的,值得我用心对待的,用心对待,用心对待,再用心对待。”
修长食指随语句在小圆圈上敲了一次,两次,三次。
“不要等到新鲜的桃子蔫瘪,腐烂,化尘,追悔莫及。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壳觉得这样未免太过残忍。就像让他当众剥开最私密处的衣衫,将伤疤一点点划破,滴血,翻搅,搅烂。
第二百一十四章从半截起始(六)
由他自己亲手完成。
然而他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平淡说着。
说着。
小壳甚至想立刻阻止他,阻止他再说下去。他宁可不知道谜底,宁可不知道暗号深切的涵义。但是小壳又明白。
如果不让他说出来,他心口上碗大的毒瘤会疼痛,冒血,腐烂,化脓。当然沧海是绝不承认的。
因为他认为不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都实在太恶心了。
最后,沧海指着第一颗桃子,道:“桃。”指着第一颗桃子旁边的小圈圈,道:“圆。”又将所有桃子敲了一遍,道:“三。”
淡淡问道:“想到什么?”
抬眼望望呆愕不语的少年,想笑,又没有笑。因为不可笑,笑不出。
垂眸。
又自己道:“结义。”
轻轻连贯。“桃园三结义。”
小壳震惊。
沧海垂眸淡淡道:“就好像我和公冶治,容成澈的感情一样。但是治为了我失去了一切包括他最宝贵的生命,所以我不可能会忘记他。他死去后我活下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在延续着两个人的心跳。这件事很多人都听说过。”轻轻停顿,幽幽自语。“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水眸低映透过棱窗射在地下的金色光线,出了会儿神。外间案角早已熄灭的宁神香若有若无飘入屋内,钻入鼻中,时光像一只水晶盏里静止的清水。
沧海道:“紫菂对《离骚》的解释虽然粗糙,但对于剖析那人的心意,却是一语中的,毫厘不爽。”微微摇一摇头。
“你知道囹圄的环境为何艰苦么?”
小壳愣了一愣。他像一场独角戏的唯一一个观众,静止清水一般聆听深沉深刻而又剔透无比的自白。小壳没有表示。即使他有表示沧海也看不到。
沧海自始至终垂着眸子。好像也有他自己不能直面的东西。
沧海自己接了下去。却道:“以前很不能理解《道德经》里‘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最近能有些理解了。老子讲的不是人际关系,不是理想社会,也不是让人认清现实,而是无欲无求的自由,道法自然的大自在。”
轻呼吸,微微而笑。“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即使三元及第也不过是个凡人,怎能了解得道真人的境界呢。我也只能窥见一斑。”
“牢狱之所以苦,是惩罚带罪人,并劝诫他,犯法会使他失去吃喝同安逸,所以为了食物和舒适,不要犯罪。当然,律法只能约束人的行为,却不能约束人心。”
“唉……”沧海含笑轻叹,将双膝弓起拢抱,接道:“但是最高明的牢狱,却刚好相反。衣食无忧之后,才更明白自由之可贵。”重重长长叹了一声,眼光远放,含笑道:“你看我像不像住在这样的牢狱里?”
小壳眉头微皱。默默低下眼睛。
沧海道:“有时候你太在乎一个东西的时候,会不会不择手段想把他留在身边?”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一)
“甚至不惜伤害他,惹他不高兴。让他失去自由。”
小壳神思敏捷,迅速抓住话中之话。“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用血和银朱来通知你,其实是想对你好,只是用错了方法?”
沧海却眯起眸子摇一摇头。“这只是在告诉我那个杀手有多恐怖,并非用错了方法。”沧海略仰,小壳却低着头。
小壳道:“所以你是说那个人就是……”
“言之尚早。”沧海轻声打断。
小壳立刻翻起眼珠瞪他。“已经证据确凿了你还要维护他?你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沧海与他说着,水眸始终望住隔离阳光的透白窗纸。小壳看见顺光的他幼嫩的唇皮幽幽反光。
“已经……”小壳说不出口。
沧海嗤笑。又没有笑。只道:“怎么可能。”悠然待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说到哪了?”
小壳道:“不记得了。”
“哦。”沧海点点头,“那从说吧。”停顿一下,道:“那不是印泥染的。”
小壳猛然一愣。
沧海悠悠道:“据你所知,印泥有那么多种,为什么偏偏是正红色?而不是朱砂、朱膘、紫红砂?”
“说到《离骚》。”小壳冷声打断。
“哦。”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謇朝谇而夕替。’本想笃信灵氛所卜之吉卦,但是清晨直谏傍晚就被贬斥。”
沧海道:“所以这前言不对后语的两句话也是在说那个意思。他千方百计想要讨好我,也坚信那样做的结局一定美好,但是早上刚刚哄得我的心向着他,晚上我就和他吵架。”
“嗯,嗯。”小壳冷眼抱胸。“那种人我也讨厌。”
沧海眯眸,“是吧是吧?”
“是。”小壳道:“不过我说的不是做暗号的人,而是你。”
沧海维持姿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说到哪了?不记得了,从新说吧,那不是印泥染的……”
小壳挑眉道:“瘦肉粥。”
沧海愣了愣。猛然叫道:“你不带的!那是喝药的约定!已经……”
小壳仍然道:“瘦肉粥。”
眼看沧海蔫了下去,水眸滋润,喃喃道:“我就是在坐牢……”
小壳冷静道:“继续。”
“没有了。”沧海撅起嘴巴。“说完了。”
小壳漆黑眼珠眯起,酒窝一现,道:“哦?说完啦?不过那只是深层的涵义吧?还有表面涵义呢?”
沧海轻撇唇角,叹了一声,又始微微出神。“其他寓意可能就是这些了,我已想不出更多。《离骚》里面的两句也是为了让我多去注意那第一颗桃子吧。”停口愣了好一会儿。眉心轻蹙。好似出现比暗号更令人不解与棘手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暗号里隐藏的汉字,”沧海道:“你会更更不甘心的。”
小壳迷茫道:“怎么?暗号里果真有汉字么?那为什么我们都没看出来?”小壳忽略了沧海话里后半句的意义,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总之后果不可想的严重。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二)
“的确是有。”沧海点了点头。“不止一个。而且连贯起来是一个虽不完整但能够让我们明白意思的句子。”
小壳眉心一跳。黑眸闪烁绝对感兴趣的光芒。
沧海将两张暗号纸朝向小壳并排放置,道:“提示一,顺序错了。”
“什么?”小壳愣了愣,低头望着炕几。“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认为的《离骚》诗句第一张其实是第二张,而那张画儿却是第一张?”
沧海盯着他,点了点头。
小壳瞪大眼睛,“那、那、那既然这样,璥洲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由着我们这么错下去?”
“第一,”沧海道,“璥洲认为那不重要。第二,璥洲才是最懒的大懒蛋!他一定在你们绞尽脑汁思考答案的时候在一边一言不发吧?他也一定告诉过你们我已经知道暗号的谜底了吧?”略有些忿忿的撅了撅嘴巴,接道:“所以他根本没在参与!”
小壳愣住。又低头去看银朱染的桃子。之后望着沧海摇了摇头。
于是沧海道:“提示二,最烂的灯谜谜面。”
小壳立刻看向《离骚》诗句。之后望着沧海苦恼摇头。
沧海道:“提示三,和爆炸地点有关。”
“爆炸地点?”小壳眨了眨眼睛,“桃子这张是在第一个爆炸处‘回春堂’后院库房附近发现的?”抬眸询问沧海意见,沧海点了点头。小壳又道:“那《离骚》这张就是‘凌霄’茶居‘天’字一号房,还波及了‘地’、‘玄’两房?”
沧海又点了点头。
于是小壳又摇了摇头。
于是沧海不由将床顶望了几眼。垂眸道:“提示四,第一个字隐藏在第一张暗号最令人忽略的地方,第二个字在第二张暗号里,第三个字又在第一张暗号里,第四个字又在第二张暗号里。不过第一个字比较难猜,可以先猜第二三四个字再连猜带蒙解出第一个字,但是这四个字要放在一起想才能明白真正的意思。”
这回小壳连头都没摇便道:“求你了告诉我吧。”
沧海忍不住笑了。回答得还算痛快。
“那先从第二个字说起吧。”指着《离骚》那张暗号,“第二个字在这第二张里,就是那个最烂最烂的灯谜。”
小壳道:“你方才才说了一个最烂,现在说了两个。”
沧海道:“再废话不说了。”
于是小壳乖乖闭嘴。
沧海道:“‘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射一个字是什么字?”
小壳道:“去。”
“去你个头啊,是‘卜’!占‘卜’的‘卜’!”沧海又指着后半句,“加上‘謇朝谇而夕替’里的‘夕’字……”
小壳道:“为什么要加‘夕’字而不是别的字?”
沧海道:“因为这句里已经说了是‘夕替’,就是用‘夕’字代‘替’。”
小壳道:“那是什么字?”
沧海道:“这两句在《离骚》原文里的位置是前后对调的,所以要调过来看,就是先写‘夕’,后写‘卜’。”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三)
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蘸着杯中残水在桌上描画。
小壳忙爬到沧海这边顺光看去,却是一个“外”字。
小壳愣了愣。“什么意思?”
“所以说要放在嘛。”沧海又指向第一张纸,“爆炸地点在‘回春堂’后院库房,对吧?”
小壳道:“对。”
沧海道:“但是暗号里面只有第一颗桃子被染了颜色对吧?”
小壳道:“对。”
沧海道:“所以嘛!”
小壳道:“所以什么?”
沧海道:“所以就是要你不管有多少个字都只注意第一个呀!”
“啊!”小壳惊道:“‘回’?!”
“对!”
小壳道:“那第四个字是什么?”
沧海指向第二张暗号,“爆炸地点是‘凌霄’茶居哪里?”
小壳道:“‘天’字厢房?”
沧海道:“对,这才是爆炸地点。”
“那第一个字……?”小壳瞠眸惊道:“‘天’?!”
“对!”
“那第一个字……!”小壳不禁抓向第一张暗号,鲜血圈成的四方框与框住“桃圆三”的无形方块猛然间刺目无比,小壳张大口眼张得黑眼珠上下都看得见白眼珠了才无以复加艰难道:“难不成……!这第一个字就是‘方’框的‘方’么?!”
“啊?”
“是不是啊?”
“到底是不是啊?!”
“……嘻。”
沧海大大笑了一个。
小壳难以置信:“到底是不是啊?”
“嘻。”沧海仍眯眸而笑。
小壳暴怒:“喂!到底是不是啊!麻烦你给个准话好吧?!别让我干着急了!”
沧海耸了耸肩膀,淡淡道:“是啊。”
小壳狠狠呆住。“那为什么第一个爆炸地点不是‘库房’而是‘回春堂’、第二个爆炸地点却是‘天’字厢房而不是‘凌霄’茶居?还有烂字谜第一句为什么是占卜的‘卜’而不是来去的‘去’?还有……”
沧海悠然道:“所以叫你放在啊,所以不可能是别的字啊。”
“那射一个‘外’字可以有其他更高明的谜面啊?!”
沧海悠然道:“所以说他还要借这两句表达深层涵义啊。”
“那、那四个字依次就是‘方’、‘外’、‘回’、‘天’?”
沧海悠然点点头。
“那、那其实就是……”小壳呆了一阵,“……方外——楼?”又呆一阵,“……回天——丸?”
“嗯。”沧海悠然。“不过好像落了点字。”
小壳道:“……找?”
沧海道:“两个字。”
小壳道:“……快找?方外楼……快找回天……丸?”
两人相对眨了眨眼睛。
沧海悠然大大笑了一个。
“哎哟……!”小壳两手抓着暗号低头看着烂字谜银朱桃子小圈圈拖长尾音不耐至极头痛欲裂。
“啪!”宣纸突然拍桌。
“啊!”小壳突然大吼。“这什么玩意儿啊?!”两爪空抓,指节作响,凶恶磨牙。
沧海悠然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揉烂它了吧?”看着小壳心里堵得在床上打滚,全身纠结。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四)
四肢抽筋。
无能为力。
沧海悠然道:“所以说,应该是‘醉风’神策写给方外楼管事人的没有错吧?”
小壳剧烈发病后完整瘫软。连声音都瘫了。只有脑筋还在惯性支配下转动。半死不活道:“……所以说是我当时说‘醉风’可不管你生不生病才帮你猜出来的?”
沧海愣了愣。“不是呀,”认真挑起眉心,“你正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解出所有的字谜了啊,正在想中间落掉的字是什么而已。”
小壳道:“那为什么一定是落下了两个字,第一个还一定是‘快’?”
沧海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如果他们不着急的话,为什么要犯下这么明显的罪案,留下粗制滥造的暗号?又要装作神秘,让外人不知道,又要让我猜得出来……”
话似说完,又似未完。沧海幽幽闭口。
小壳道:“所以说你还认为不关容成澈的事吗?”
“哈,”沧海道:“你叫他的名字叫得还真顺口。”
小壳道:“当然了,背着你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回了。”
迟了一会儿,沧海才道:“原来澈这么好脾气的。”又道:“下回当着我面骂,让我也过过瘾。”
小壳忽然不屑大哼。极力扭曲自己在床上使劲伸了个懒腰,途中被沧海说了句:“完了把我的床单铺好。”更撇嘴翻了个白眼,起身道:“你有胆儿骂容成澈我就有胆儿当你面骂。”乖乖铺好床单。
又道:“少打岔。说说吧,为什么不是容成澈。”
沧海轻轻笑叹,却沉默不语。半晌,道:“你知道印在唐理手心里的花纹是什么令牌上的么?”
“嗯,”小壳应了一声,“什么令牌?”
“左侍者的左策令。”
“嗯?”小壳拧起眉毛。“那这么说右侍者的就是‘右策令’了?”
“唔。”沧海扬起下颌颔。
“那……”小壳翻着半截白眼猛然愣住。
沧海忍不住垂眸暗笑。
“什、什……你说什么?!”小壳瞪大眼睛,“那个犯人果然是‘醉风’的左侍者么?!我本来猜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了!哎等等!”小壳推出右掌悬在半空,呆了一会儿,“……你不是说绑架你未遂的那个家伙才是左侍者吗?”
沧海撩起眸子似笑非笑眨了眨,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轻笑道:“你不是不相信吗?”
小壳道:“是啊,我本来不相信现在都不得不信了。”
沧海转着眸子无奈笑叹,道:“你想想,从地点上来说,昨天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山上……”
“哼,‘遇见’,明明是被袭击。”
沧海隐忍,加重语气。“从地点上来说!昨天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山上,他离去时的方向是往山下,而爆炸案是发生在相距不到百里的山下镇上;从时间上来说,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四更左右,第一起爆炸案的案发时间是四更半,所以从时间上来说凭他的脚力完全能够到达。”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五)
小壳静静听着,越听面色越是郑重。
“唉,果然使我不得不信了。”小壳道,“但是现在我们能够证实的只有唐理遇上的犯案人是左侍者……”皱起眉心又摇了摇头,“不,也不能这么说,唐理虽然看见那个人从案发地点潜出,却没有直接看见那个人犯案,也许他只是偶然路过——很多冤案里的被告不都是这样么?所以唐理看见的这个人也有可能和犯案人不是同一个。”
望了望沧海悠然微笑成竹在胸的神情,接道:“就算那个人是犯案人,也不代表他的真实身份是左侍者。因为从没有人证实过左侍者的身份,他姓甚名谁、祖籍何处?没有人知道。而且他好像是故意在用左策令证实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这点最是可疑,就算我有三成相信,光是这个令牌就占了不信的五成。”
沧海垂眸勾起唇角,望一眼水红棉被上银色花纹,笑道:“可是那个令牌不是假的。”
小壳立刻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沧海道:“我见过。”抬眸见小壳愣了愣,又低下眼睛微笑道:“世人还从来不知有‘左策令’,更不可能亲眼得见,又何从伪造?那只是流传于‘醉风’极内部极中坚之内的令牌,‘醉风’之外又有谁能听命?就算‘醉风’之内,能见此令者亦必佼佼。”
小壳道:“既然是号令内部的,还用什么令牌?”
沧海微微笑了笑。“就是你方才说的,谁也不知道谁是左侍者。而‘醉风’内部的人应该都没有胆量也没有必要假冒左侍者。”
小壳垂眸想了一想,又抬眼。“那你怎么知道的?”
沧海笑容轻敛,淡淡吐露道:“百晓生。内鬼,卧底,细作,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弃暗投明者俯拾皆是。”
小壳微瞠目眨了眨眼睛,“……‘醉风’里有你的……”
沧海摇摇头,“是正道的卧底。”不知为何,深深叹了一声。
小壳沉默良久。因为他也被这件不算秘闻的秘闻所触动,不知该说什么。既然正道中有邪道的细作,那邪道中一样也可以有正道的卧底。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愿意提起。也许是在同情他们,为他们万不得已违背原则的行为致哀。
沧海忽又轻快叹了一声,转换心情像翻书一样爽快。只不过他的悲哀还留在书中。
“你说按唐理的武功,她算不算高手?”
小壳愣了愣。“……我怎么知道?她是你不知道哪跑出来的妹妹,又不是我妹妹。”
“那是正当途径的妹妹。”沧海特意解释过,才道:“若按她新学会的唐门绝技,她算绝顶高手,若按她的性别、年纪、阅历、火候,她只能算高手。”
就算只能是高手,也已让小壳瞪大了眼睛。
所以沧海垂眸叹了一声,道:“你现在明白她说要保护我不是不自量力了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令牌见过么(六)
又叹了半天,低低道:“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女孩子。虽然你们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但是……但是那太意外了。虽然这话我自己说出来很没面子,但是……”
努力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似的坚定道:“我骗了她很多很多年,告诉她很快就回去看她,但又一次一次失信,不说她一个充满憧憬的小女孩,就是一个成年男子也会心灰意冷。可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宁愿离家出走也要来见我一面,可见她对我的真心,相反我却是无情无义。她好容易见到了我正是开心,连一句埋怨怪责的话都没有,我还偏要泼她冷水,不给她好脸色看,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小壳冷眼瞪着他。又瞟着地下,嘲讽道:“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名声全让你给毁了,抽你是轻的。”黑眸忽然一亮,望着沧海道:“对了,不是说相由心生么?既然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却和你长得几乎一样,岂不是她每天都在惦着你吗?”
沧海眉尖轻蹙。半晌,又是一叹。“我会去和她道歉的。”
“道歉?”小壳哂笑,不屑之极。“哼,你少来这套兔狐狸!以为我不知道你?嘿,只是为了目击证人吧?你能原谅打你脸的人?”
沧海道:“不能。不过反正她也不能原谅我,我们俩就算扯平了。”
小壳立马趴在炕几上托着腮帮子凑近盯着沧海,“哎,她为什么不能原谅你啊?”
“……唉……”沧海不得不再叹一声,面色与语气却自然流露深深悔意。“我们俩从小打着玩习惯了,加上她性格直爽,我一直把她当成弟弟。后来有一天我偷偷绕到她背后,无缘无故推了她一把,她跌了一跤,头上戴的碧玉簪子摔在地上……唉,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却让我淘气摔成了两半……她气得哭了好久,大半年不和我说话……”
“虽然后来我磨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碧玉簪给她,可是那也不是原物了。就是从那时起,我意识到她到底是个姑娘,”后跟一句道:“就像我到底是个男的一样。”
小壳本来有些感动,一听最后一句猛然大哼起来。
沧海垂眸沉默不语。看来他们之间的羁绊远非表面可见那般简单浅显,倒像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一样了。
小壳不由放柔了语气,“原来这件事不能赖人家唐理,原来你这么讨厌的。”
又沉默一阵,沧海才道:“所以说不能跟女孩子开玩笑么,”抬眼望着小壳,“她们最小气了,要是像咱俩平时那样玩那么凶,就算我摔断了你娘的遗物你也不会和我计较啊!”
小壳暴怒一把掀了桌子:“你娘的遗物!”
“……啊对不起我忘了你娘还活着……!嗷!”被打了一顿之后才发现方才炕几上的半盏水全数泼在了床单上。于是公子爷的预言成真了:披着被子拿扇子扇了一下午的床单。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一)
这一日,公子爷披着棉被与表少爷对坐扇了一下午的床单。
还不敢告诉神医他的床单湿了。
确切的说是因为他偏要在床上喝水导致床单湿了。
然而整个一下午神医都没有出现。不知是不是小星星的祈祷奏效了。
沧海坐在床尾裹紧了棉被只伸出一只胳膊拿个扇子拼命扇动,口中道:“嘿,你以后可以和唐理多亲近亲近……”
小壳坐在床头与沧海相对,拿个扇子轻轻的扇。“虽然我不介意她长得和你一样,但是她比我大好几岁呢哎,这以后怎么和她一块过日子啊,你说听谁的?”
“啧,当然听你的了……哎?”沧海愣了一愣,“……喂,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过日子啊?”又愣了愣,不禁气道:“谁要你娶她了?居然还不介意和我长得一样?喂你……你没事儿吧?不好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啊,大十六的。”
小壳一肘搭在膝头,“和你长得一样怎么了?她早晚还不是要嫁人?难不成她的丈夫娶她也变态么?有本事你别和她长一样啊?”
“喂你……!”沧海鼓着腮帮子气了一会儿,将扇子往小壳头上一敲,“快扇啊你!你晚上不在这睡是吧?”
小壳拧眉道:“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沧海道:“我是说,你以后多和唐理亲近亲近,凭我和她的关系,兴许她一高兴就教你那个唐门绝技了呢。”
小壳手里的扇子扇得沧海留海乱飞,露出饱满红润的印堂。小壳不禁浅笑起来。因为人说印堂饱满红润是好运吉利的象征,所以不知这家伙怎么跟人不一样。“哎,我问你,这唐门绝技有没有什么规定不准传外人?”
沧海住了扇风,仔细想了一想,茫然道:“好像没有吧?”又道:“其实这些东西就讲不上‘不二法门’的问题了,因为没有那么高深,真碰到高人也没有用。至于门户之见什么的,少林、武当,一个佛家一个道家,到高层次上是一定要讲究的。像那些小门派总说什么不传外人可破例的也不少,他那么说的时候就是不想教给你而已,他想教的时候又说什么‘法理不外乎人情’啊之类的。”说到后来将扇子扬在空中摆动。
小壳哼了一声。“随便问问而已,你哪那么多牢骚可发。”
沧海道:“所以说,提着裙子的唐理武功更打折扣,那么左侍者为什么在跑了两条街以后还没甩掉她?”
小壳黑眸猛然一亮,“所以说唐理追的那个不是左侍者?!”
沧海道:“那么你试试在跑两条街的过程中用内功烧红铁牌,或是维持在第二件爆炸案案发之前就烧红了的铁牌不冷。”望着倒抽一口冷气的小壳,仍是淡淡道:“提着裙子的唐理,速度一定不快,以这样的速度跑两条街才能烧红铁牌,这个人的武功也不怎么样。”
低头继续扇风。“重点是这个人故意留下牌印。”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二)
小壳道:“这么说来,倒确实是左侍者故意留下的了。”忽然笑了一笑,“只凭这么点线索就得出了这么多结论,不愧是情报专家啊。”
沧海哼道:“快扇吧你,少恭维我。我看你只是对唐门绝技有兴趣。”小壳酒窝一现,讨好一笑。
沧海努力扇了一会儿,用手感觉湿度,又再将纸扇摇起。“左侍者故意留下牌印,就是为了充分给我提示,让我确定这暗号就是‘醉风’予我的信息,也让我更快猜出谜底。”眼望地下出了会儿神,很快清醒。“左策令的事情我已经封锁消息,避免他人冒充嫁祸。”
“嗯……”小壳摸着下巴深深点了点头,又精明抬目,“哎,那关于容成澈……”
话还未完沧海已大声叹息,叹息得小壳都不敢再接下去。小壳带笑眨了眨眼睛,等待沧海解决这个不可能被他逃脱的悬念。
“唉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沧海蹙眉很是不耐,语声却因发烧而仍软软糯糯。“这件事很多人都听说过,呐,就好像门神富啦,他在庄里时间那么久,也许就知道呢,所以也不一定就是容成澈嘛。”
“大哥你可别忘了,”小壳眯眸挑起半边嘴角,“那个人可是了解你、又要警告你、又要催促你、又要提醒你、还要对你好哎,而且用这么无聊这么人渣的法子通知你哎,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我昨天伤了左侍者。”
沧海着实气闷一会儿,嘟着嘴喘着粗气,连扇子也停下。半晌才不甘开口。小壳不禁愣了一下。望见沧海面色微红。
“我昨晚已经确认过了,容成澈身上没有伤。”
“哦……”小壳也故意半晌后才回答。回答得恍然大悟。挑眉又道:“可是兔子,我必须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挑衅望着沧海,“你虽然伤了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但是你证明不了他就是左侍者。是,从时间地点来说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但也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这点你虽然没说,但是你心里一定明白。”
小壳面有得色。因为他看见沧海高高撅起嘴巴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败了他。小壳也终于为自己之前的不甘不服与屈辱扬眉吐气了一把。
“还有另外一件事,”小壳乘胜追击,“虽然爆炸案中的嫌犯亮出了左策令,但是唐理拒绝透露更多线索,所以你也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左策令。而第三个疑点,实际上是一个误区,‘拿着左策令的人就是左侍者’么?不一定吧?虽然不太可能是外部人,但也有可能是神策自己或者授意内部的其他人使用这个令牌来提示你,对吧?”
“所以就算容成澈没有受伤,”小壳黑眸幽深,“只能证明他不是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而不能证明他不是引爆火药的人,因为你自己也说了,容成澈在那个时间段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第四……”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三)
“啊?”沧海忍不住糯声道:“还有?”
“第四!”小壳酒窝深陷语调加重,面色由于脑筋飞转而不得不严肃。“第四点,你不要故意忽略,这庄里还有前晚袭击你的那个人的共犯、同党。容成澈可以不是袭击你的人,可以不是炸掉皇甫熙铺子的人,也可以不是左侍者,”小壳稍稍顿了一顿,因为他发觉沧海虽垂眸但眉心几不可见的很快蹙了一下。更快舒开。
小壳缓声接道:“但是他有可能是‘醉风’内部另外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耸了耸肩膀,“虽然我实在不想恭维他。”又道:“不过以他的傲气,绝不会甘心做一个小卒。”
沧海面有恹色,嘟着嘴巴眼珠滚了一会儿,抬眸望着小壳探究的目光,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道:“他和我说过他不是神策。”
小壳立刻大哼一声,指着他怒道:“就骗你个傻兔子!”
沧海眉心微蹙,直视小壳,可怜而又认真。
“……他不会骗我的。”
小壳面孔严厉却不得不不着痕迹愣了一愣。又忽然火冒三丈举起扇子在沧海头上猛拍,不停道:“你疯了你?!你疯了你?!”打得沧海抱着脑袋要哭,小壳才气哼哼将扇子丢到床角。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干脆让他做公子爷不完了么?!还要你干嘛用啊?!你不要太天真了!唉!”小壳怒气冲冲教训够了,忽然一把将沧海搂过来,一边生气一边帮他揉脑袋。
沧海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说小石头一定会回来的你也不信,我说昨天那个人是左侍者你也不信,我说不关容成澈的事你还不信,那还要我干什么用啊?你自己去做公子爷不就好了嘛……”
小壳瞪着他红红的兔子眼睛忽然忍不住要笑。“你还挺会记仇哈?我只不过是说你不要被那个惯于说谎的人渣给骗了而已。”
兔子眨着泪花可怜巴巴望着小壳,“……容成澈什么时候说过谎啊?”
本以为小壳会败下阵来,谁知小壳酒窝一闪便风凉道:“可是他装模作样唬你可有数不清的次数了吧?”看沧海猛然一愣,又道:“譬如说,我们就从洞房里解救了你多少回了?”
“……啊!”于是变成沧海哑口无言。
“那、那……总之!”虽然没什么力道与效果,沧海还是气呼呼将小壳推了一把,开始撒赖。“小石头一定会回来的!我说会就一定会!还有那个人!我说是左侍者就是左侍者!哼嗯!”倒在床上打滚。
小壳冷眼将他捅了一捅,哼道:“喂,你为什么不敢说最后那句了?你也怀疑容成澈吧?嗯?是不是?”连着将一碰就抽动的人的肋骨捅了好几下,并自得其乐。
沧海嚷道:“你等着!我总有办法查出真相的!”
“嘿哟!”小壳更大声不屑,“你总不会想用‘美人计’那招吧?”
“你管我!”沧海蜷成一小坨。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四)
眼珠暗转。又踢蹬两腿。
“小壳是大笨蛋!最讨厌小壳了!”
小壳冷眼怒叹。虽然很想说“把我千辛万苦买给你的糖还回来”,不过那岂非和这个把床单打滚成搓脚步一样的家伙等同了么。小壳实在不想自贬身价。
“喂,有个问题要问你。”事到如今,只好用那招了。小壳将扇子丢给他,什么也没说,他便自己乖乖起身披好棉被继续扇风,吸着鼻涕糯糯道:“……什么问题?”
小壳扶起炕几,从新摆好两张暗号,指着第一张道:“你看这里面的桃子,一共有三颗,一颗在上,两颗在下,第一颗还用非常醒目的银朱染了颜色,我一直觉得还有一个深意。”
“……唔?”沧海傻愣愣抬起头茫然望着小壳,眨着眼睛道:“有、有什么深意?”
哈。小壳暗哼一声,这下似乎真的抓住他的痛脚了,虽然只是误打误撞,也不知这深意到底是否如是,但这家伙说谎眨眼睛口吃的毛病却被无意中叫了出来。“哼,”小壳忍不住又哼一声,笑得像一碗粘稠的蜂蜜,“是‘桃’哦,不觉得和‘逃亡’的‘逃’是同音吗?”果见沧海面色微变。
小壳未动声色,且故作懵懂,“这个对你好的人除了告诉你‘银朱’见‘血’封喉一般可怕之外,是不是在暗示你快点‘桃’命啊?”
沧海在棉被里缩成一小坨,垂留海遮挡面容,却依然感到挫败。半晌,方低声道:“没看见么,底下画了两颗没有颜色和宣纸一样白的桃子,就是——”将伶仃手指点着第一颗桃子,“‘桃’也,”指着第二颗桃子,“‘白’,”第三颗,“‘桃’。”
逃也白逃?小壳不禁愣了一愣。忽然间捧腹大笑。
沧海仍看不出面容,只从头上一片乌云看来一定黑得可以。
小壳大笑道:“哈哈!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说一定不是容成大哥了,原来这个人是要你在这里等死啊!哈哈哈哈……”
“那也不见得……”
“哈哈……嗯?”小壳笑声猛顿,方才那个幽幽语声是他的没错。
沧海仍旧垂幽幽道:“他是在告诉我,对付那个杀手逃是没有用的,要想其他办法……”停口良久。“不过这么人渣的口气很像容成澈,对吧?”抬起头来。
幽幽望着透白窗纸。“唉。”
小壳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心脏若是没有问题才是怪事哩。
沧海轻轻道:“我好像把左侍者的武功说得低了。其实他很厉害的。”怅惘很久。眉尖轻颦。略暗下的屋内面庞微微发光,似是下一刻便要捧心泪落。像一张工笔丹青。菩萨脚下虔心跪拜的信徒。因心中圣洁而面容发光。因自己在人间的妄念不得荡尽而困苦。
玉碎似的声音却轻轻道:“放心,我会想办法。”
小壳忽然之间分辨不清理想与现实。
“唔……话说回来……”那人又幽弱开口。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五)
开口,却又等了半晌,才缓声接口道:“我小时候不懂事好像还和附近的小孩一起说过唐理是没娘的孩子呢……”
小壳不自觉蒙了。突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又突然明白过来他在讲什么。小壳不得不佩服自己,也不得不恐惧的意识到这家伙的思维根本就是人间最致命的武器,让你自己把自己变成白痴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白痴的。
“……每当那时,”玉碎语声仍以他特有的淡然悠远步调讲述令人心累的过往。“那些孩子就会诡异的望着我,就好像我和她是一个娘生的一样。”
小壳用手掌捂住整张皱起的痛苦的脸。
“但是后来我慢慢就不会那么说了。原因么,唉,有些记不得了……可能是她越长越好看吧……”
小壳忽然从手掌中抬起头,“哎?难道不是她长大一点开始练武功的缘故么?你打也打不过她,跑又跑不过其他孩子——跑在最后只会被她抓来痛打吧?”
沉默。
这个世界沉默了。
“……怎、怎、怎么、可能?”
沉默。对视。
“好、好吧,那、那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原因嘛,”顿了顿,居然没有口吃。“最重要是她长得好看。”
小壳冷眼哂笑。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说谎会眨眼睛和口吃?因为他更经常说一些惊天动地眼都不带眨脸都不带红的谎话,瞒骗着世间所有的人。真相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只会在最终最恰当的时机大白于天下。
“啊,对了,”沧海忽然又轻快道,“记不记得去年在紫金山上退狼之后,咱们和唐秋池一起住进洪伯留守的通往方外楼垃圾堆填处那个密道的福源客栈?”
“嗯?”小壳不禁又愣一回,才道:“……那个密道出口处的垃圾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么?”
沧海慢慢微笑,点了点头儿。“可是我没在说那个。记不记得咱们留宿那一晚碰到了杀手?记不记得珩川撒了他们一身花粉?记不记得你们把杀手关到隔壁房间去却开着窗子害他们被蜜蜂蜇得满身是包?记不记得那晚洪伯把他自己吊在我窗外却吓得不得了?”仍是水眸略弯,瞟向小壳。
小壳因一连串不明所以的“记不记得”而皱起眉头。没有答话。
沧海轻笑移目,仿佛彼时点滴历历眼前。又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杀手的人数?”语罢,笑意已敛。语气淡然。
小壳暗惊。终于有些揣摩他意。然而仍不明朗。
“嗯。十一个。”小壳道,“但是第二天早晨便被灭了口。”
沧海道:“怎样被灭口的?”
小壳道:“楼下忽有人吵嚷,扰乱了你的听觉,便有人趁机潜入隔壁将那十一名杀手的咽喉瞬间捏碎。等我们发现赶到时,尸体还热着,凶手却已不见。”
沧海道:“不错。但是你记不记得,当时洪伯却一再坚持他前一晚看到了第十二个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去年旧指痕(六)
小壳惊道:“你不会至今还认为那件悬案里的第十二人是真实存在的吧?就连洪伯都说有可能是他眼花看错了!”
沧海盯了他一眼,道:“我枕下有一本卷宗,你拿来看看。”
小壳也将沧海盯了一眼,才将卷宗取出。翻开讶道:“尸格?”抬眼怒瞪,“……你天天枕着尸格睡觉不失眠才怪!”
沧海望天撇了撇嘴,“我方才起床以后才顺手放在那里的。”
“你都起床了怎么会‘顺手’放在枕头底下?”小壳随口说着,将卷宗往后翻看。“咦?是‘福源’客栈里被杀的十一名杀手的验尸报告?啊!”翻至一页,不由瞠目轻呼。
沧海道:“不错,那便是凶手留在尸体咽喉的指印。虽然纹路看不清晰,但大小长短宽窄基本保留了原样。”忽然叹了一叹,“如果当时关七先生在就好了,那么连指纹都会被原封不动保存下来。”耸了耸肩膀,忽将左手摊于炕几,手心向上。大袖轻提,露出腕上淤青不减的绑架犯指痕。又将右袖挽高,亦将上臂指痕展示。
道:“如何?像不像?”
小壳震惊张大口眼,好半晌才将憋于胸腔良久的浊气呼出,惊道:“天呐!你是人么?!”
沧海似是残酷似是自嘲勾起右侧唇角。“没问你这个。我在问你那十一名杀手咽喉处的指痕和我身上的像不像?”
小壳惊愕望着他。很久才低头将卷宗一看,又将他左腕对比。之后抬头仍旧惊愕望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沧海垂眸极轻哼笑。撂下两袖。“往后看,有当时洪伯的口供。”
小壳又发呆一会儿,才低头翻阅,念道:“嘉靖二十三年……”
沧海吸了口气,道:“往后。”
“应天府……”
“往后。”
“‘福’……”
“往后往后往后。”
小壳皱了皱眉头,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将此类内容跳过跳过再跳过,目光不禁一深。“‘那一晚我一宿没睡……’”望向沧海。沧海未语。
于是小壳念下去道:“‘我看公子和他表弟身边只带了珩川和年纪很小的花姑娘,虽然还有其他人,但明显不是自己人,公子又不肯认我,所以很不放心,于是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忍不住又将沧海望了一眼。
“……‘二更的时候,房顶的瓦片果然被人踩响,听声音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内功一般,轻功还可以。我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来给公子找麻烦的,虽然我知道卢铁胆和薛捕头还有那个唐门的弃徒唐秋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我还是打算悄悄埋伏到公子房外去。’”
“‘虽然我最后因为看见那群虫子害怕得紧被卢铁胆发现了,但是那群杀手都没有发现我。后来我才知道那群杀手是冲着唐秋池来的。’”小壳不禁以眼神询问沧海。
那件刺杀案件仅仅是为将“醉风”叛徒唐秋池灭口。
所有人当时都这么认为。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一)
从前有位国王得到一块价值连城的钻石,打算把它做成一枚戒指,并在其中塞入一张字条,以便走投无路之时作为锦囊妙计。于是国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希望得到一句最恰当的箴言。如此一来便将一干学识渊博的大臣们难住。众人冥思苦想,终无对策。
这时一位老仆说:我知道有这样一句话。那时先王曾邀请一位作家来王宫,作家临走时送给我这句话。
说完在纸条上落笔,折起交给国王。并请国王务必等至山穷水尽之时再行拆看。不料,不久之后国王便遭外族侵略,被敌人穷追不舍,误择死路。
眼前便是万丈深渊,身后敌人马蹄声隐约可闻,在此生死攸关时刻,国王展开纸条,但见其上写着:一切终将过去。
国王内心顿时平静。追兵也似乎迷失于森林,抑或行差踏错,总之马蹄声渐渐减弱。国王收起箴言,佩戴戒指,重新集结部队,连番苦战,终将侵略者击败,收回属于自己的领土。
凯旋之日,百姓载歌载舞,国王也极感自豪。此时,老仆说:现在您应该再看看那张纸条。
国王摘下戒指,重读一遍,心情复归平静。
这个故事向我们充分展示了时间的可怕程度。
时间可以让宇宙成灭,时间可以让天地沧桑,时间可以让四季轮转,时间可以让万物老死,时间可以让历史延续,时间可以让朝代更迭。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时间也会让人变得睿智。
上一年众人的观点尚停留在十一名杀手与唐秋池与“醉风”的关系,而此时此刻,突然间令雁二爷意识到那可能并非一个单纯灭口事件,其中一定还有尚未参透的可怕深意。
沧海一直沉默垂眸,意味不明微笑。小壳念至此处停口,沧海忽又拿起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扇起床单,道:“继续。”
小壳眉头皱了又皱,提了好几回气,仍然忍不住薄怒道:“喂,到底什么意思啊?你先告诉我我再念不行么?”
沧海道:“继续。”
小壳只得将卷宗出气似的攥紧,没好气念道:“‘当晚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客栈里里外外巡查一遍,怕有歹人藏匿对公子不利。当时我已患了恐高症,但我还是要从二楼走廊里的窗户爬出去把自己吊在公子房外,这样他有危险的时候我才能出其不意保他一命。’”
小壳越念越不禁恭敬起来,心中简直五味杂陈。“‘正当我最后巡查一遍客栈,准备在二楼翻出窗户的时候,十一个杀手已经和卢铁胆他们动起手来。这时我忽然听到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啊!原来真的有!‘我藏到转角处,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很轻,武功又在那十一个杀手之上。之后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我偷偷探出头看见那个人站在一楼和二楼阶梯间的平台上,穿着黑斗篷,戴着斗篷帽子,看不见脸,但应该是个男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二)
“‘身高大约有五尺……’”小壳皱着眉头眨眨眼睛,抬头还没问出,沧海已道:“继续。”
“……‘那个人在平台上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凝神细听打斗的声音,当时拳脚声、叱喝声、兵刃相交声都无甚稀奇,只有偶尔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刮铁皮的声音会把其他声音比下去,后来我知道那是小花姑娘的鱼肠剑划在那个穿铁皮的杀手盔甲上的声音,’”
“‘那时站在平台上那第十二个人忽然全身发抖……’哎?发抖?‘我当时也一边发抖一边想可能是他听见打斗声兴奋的,后来才觉得他可能是和我一样被那让人嘬牙花子的动静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壳挂了一头黑线。
“‘后来那人便哼笑了一声,跳下楼梯,出了客栈。当时我记挂着公子,也没有去追,就赶紧翻出了窗户。现在想想,那个人哼笑那一声声音比较低,但是又分不出男女,只是看身手相当利落,就算不是绝顶高手,也一定是一流杀手,而且应该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寿板一两银子一副,总共是十一两,坟地……’”
“行了。”沧海轻轻笑了。“念到这里就可以了。”
“哼……”小壳冷眼放了卷宗,“现在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了吧?”
“哦。”沧海道。神色随意,折扇轻摇,仿佛西湖游船的富家子弟。除却裹到头上的棉被和不停吸溜的鼻涕的话。
沧海吸吸鼻子放了折扇,略歪望着小壳道:“慕容说她见过左侍者。”挑右眉梢望着他。
“那又……”小壳冷眼突然瞠目,“你说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沧海两臂前趴,说了两字,却忽然顿了一顿。闭口。又在床上爬行。下肢止于小壳身前,上肢越过小壳,从枕下摸出一块手帕。擦鼻涕。磨磨蹭蹭擦了好久。幽深又清透的眸子暗中滚动。
“交易方面的事情啦。”沧海终于道。“很正常嘛,皇甫熙偶尔也会和那些人打上交道。毕竟慕容家的生意撒得广,‘醉风’又不甘只赚关内人的钱,那要扩向关外最简便的办法就是依靠慕容家啦。还有其他交易嘛,所以……”耸了耸肩膀。
小壳淡然望着他。“所以怎么样?”
“所以慕容见过左侍者。”沧海笃定点了下头。“她说左侍者站在很黑的屋子高高的台阶上面和她讲话,是个男的,穿着黑斗篷,戴着斗篷帽子,看不太出身材,不过应该不胖,身高大约在六尺。”
“哦。”小壳点点头。“那又怎么样?你是想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一个身高五尺,一个身高六尺,能有什么关联?”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前晚见过的那个家伙,不胖不瘦,大概有五尺二寸左右。”紧跟了一句:“比我矮。”
想了想,又道:“若按汉代的尺寸,我身高应该是八尺有余。”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三)
“但是现在的尺子比古代长,所以我大概是五尺七寸到五尺八寸之间。”又想了想,忽然望天吃吃笑了起来。开心道:“哈哈,如果是汉代,我就和诸葛武侯一样高了。”
小壳不知为何突然不忿,用力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连容成大哥都比你高一点,更别说宫三、石宣、薛昊他们了。”
沧海立刻撅起嘴巴,“切,就算他们比诸葛武侯高一点点,那有什么用?他们有我聪明么?切,切!”
“唉……”小壳长长叹了一阵,以手支头,道:“喂,那到底怎么样啊?又让我看洪伯的口供,又给我讲慕容的生意……”
“错,不是生意,是交易。”
“有什么区别?”小壳皱起眉头,“你不会是想说他们看见的那两个人和你前晚‘遇见’的是同一个人吧?”
“唔!”沧海忽然瞠大琥珀色眼珠,伸出左手食指点了一点。“猜中了。”丢下扇子,将全身裹进棉被里稍息,“就是这样。”
小壳张着嘴巴愣了一会儿,很快恢复。“说说吧。”
沧海用下巴一指炕几上已被洒干的杯子,笑道:“你看,在这里这么大,到了远处就显得小了一些吧?说明人的眼睛经常会给人造成一种错觉。”
小壳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能证明洪伯、慕容和你自己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的话,就能确定他是左侍者,而且我们也能知道杀死那十一名杀手的凶手、意图绑架你的人的身份,同时也能猜出这庄里同党的大致身份。”
沧海眸子晶亮闪着光,含笑乖巧道:“对极了。”
小壳眼珠深沉转了半晌,抬眼道:“从指痕来说,杀死十一名杀手的凶手和绑架你未遂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对吧?”
沧海笑嘻嘻道:“对呀。”
小壳道:“但是光从指痕方面,你不能证明这同一个人就是左侍者,对吧?”
沧海笑眯眯道:“对呀。”
小壳道:“你方才说的看杯子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洪伯、慕容和你自己对那个人所看的角度不同而令那人的身高产生变化,是吧?”
沧海笑呵呵道:“是呀。”
小壳道:“洪伯在二楼,他在一楼半,洪伯看他是从高处往低处看的俯视,容易显得人矮,所以洪伯说他高‘五尺’;慕容在平地,他在高阶上,慕容看他是从低处往高处看的仰视,容易显得人高,所以慕容说他高‘六尺’;你与他平地并立,所以说他身高‘五尺二寸’。”
小壳还没问,沧海已在床上裹着棉被颠了颠,兴奋道:“对极了,对极了。”
“虽然他们所说数据相差不大,又是肉眼目测,更可能有一天那个人穿的厚底木屐,有一天穿的薄底快靴,”小壳冷眼,“但那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一个人。”
“瑾汀和你身高身材都相似,但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人。”说罢,望着哑口无言的兔子挑起右边眉梢。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四)
“那、那……”沧海不禁不甘蹙眉,“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没有人能证明慕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左侍者呢。”
小壳一愣,眼珠猛然锃亮,“对呀!还没人能证明左侍者的身份呢!你提醒我了!”说着下床找鞋,穿上一只,又回头指着沧海道:“你提醒我了。”
“喂你……”沧海起急望着小壳蹬上另一只鞋,把炕几茶杯暗号纸收了,“哎干什么……”又把床单铺平,摁躺沧海,“我不睡……”掖好棉被。
小壳立在床前望着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脑袋,长出口气又坐在床沿,语重心长道:“你方才只做了一个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沧海张口,忽然愣了一愣。挑起眉心。半晌,嚷道:“不可能!你方才还把我床单洒湿了呢!”
“唉。”小壳摇头大叹,托着沧海后颈将他扶起,又拿着他手向床单摸索,道:“哪湿了?”
沧海猛然愣住。自己将整个床单摸过一遍,挠着后脑勺坐在床上发傻。又嚷:“不对!你骗人!那是我方才拿扇子扇干的!我胳膊还累着呢!”
“唉。”小壳摇头大叹。“所以说那是做梦嘛,不然扇子在哪里?”
沧海猛然愣住。
小壳道:“你方才把床单摸遍了也没有,对不对?”
沧海只好傻傻点了个头。
“所以呀,”小壳道,“你胳膊累是你做梦梦见水洒在床上拿扇子扇,又压着这条胳膊睡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啊。”
“……是、是么?”沧海茫然滚动眼珠望住小壳。
“是呀!”小壳笃定点头,“呐,你自己摸摸,你现在烧得多厉害?”拿沧海的手摸了摸沧海的额头,又拿那只手去摸茶杯,“你看比你凉多了吧?”
“……是、是啊……我又、又发烧了啊?”
“是呀。”小壳将沧海放躺,盖好被子,“所以快点睡吧,别瞎琢磨了。睡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
“睡醒了就什么都记得了。”
“……啊?”
小壳沉默一下。“……总之快睡就对了!”
“哦。”沧海于是将脑袋枕平。想了想。“哎不对呀……”
“什么不对?”小壳用手掌蒙上他眼睛,“不许想了,快睡。”
半晌。小壳道:“睡着了吗?”
手掌下的脑袋左右蹭了蹭。“还没。”
半晌。小壳道:“睡着了吗?”
“还没。”
好半晌。小壳道:“睡着了吗?”
“唔,快了。”
又半晌。小壳道:“这回呢?”
“睡着了。”
“嗯,好。”小壳拿开手掌,满意拍了拍沧海的头,放下床帐,走下脚踏。走出卧室,掩上门。走过小书案,走出房门。站在走廊里。
“哎?”小壳忽然愣了一愣。慢慢回,冷眼瞪着房门。
“璥洲!”
璥洲回头,小壳一脸焦急担忧之色踏进屋来。
“哎呀你在就好了!”小壳快步行至璥洲身畔,自己从桌下拖出个春凳坐了,忙道:“你手里还有人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五)
璥洲举着卷宗愣了一愣。严肃道“你是说‘人质’吗?”
“啧,”小壳不奈皱眉,“怎么可能?”酒窝一闪撇了个嘴,“人质,你有吗?”
璥洲严肃摇头。“没有。”
小壳冷眼道“那你问这有什么用?”
璥洲严肃道“属下就是想告诉表少爷,要人质的话我没有。”
小壳慢慢叉起腰。盯了他一会儿。道“哎璥洲你是不是闲得发慌啊?”
璥洲严肃道“你真聪明表少爷。”
小壳冷眼望天。“……你们跟他一块呆久了是不是都不正常了?”
“你错了,”璥洲道,“现在是只有我们和他正常。”
小壳无奈垂。艰难半天,摆了摆手,“好吧不和你掰吃这个没完没了的问题。”正色道“能不能从你手下、瑛洛手下和紫幽手下借调点人手出来?我想让你帮我查查左侍者的行踪。”
璥洲垂目想了一想,抬眼道“你也认为公子爷的话可信?”
小壳郑重轻轻点了点头。“他方才又跟我说了许多,所有证据确实都指向‘左侍者’。但那也仅是一个代号。”
璥洲道“不错。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左侍者的真实身份。”
小壳道“可是我们现在已没有其他线索,只能从这个代号身上查起了。”见璥洲点头,才更加郑重道“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哥。”
璥洲将手中卷宗拿了一会儿,仔细审查小壳神色。半晌,道“你是不想让他过于劳累……有助于身体恢复?”
“是。”小壳颔,“其中一个原因。”眼珠斜瞟,哼了一声。“最重要的是,我要让那泄想对他下手的人看看,敢动他是什么下场”
璥洲严肃道“哇,表少爷你好恐怖。”
小壳撇嘴夹了他一眼。“另外还要查一查那个不告而别的面摊老板,到底为什么敲在那个时候失踪。”
“说得对。”璥洲道,“面摊老板的确是失踪了。他这两天根本没有摆摊卖面,家里好像也没有住宿过的迹象。”
小壳眉头微皱,道了两个字“可疑。”
“哎唷……”床帐内幽幽传出一声呻吟,又软声自语道“嗳呀……怎么就不听人家把话说完呢……其实我想告诉你……五尺二寸啊……慕容就正好那么高啊……唔?”猛然顿了顿,又软软接道“对了……对了,你差不多也有这么高了吧……”
茫然瞪着床顶许久。道“璥洲”
璥洲愣了一愣。顿着步。弯了上身侧着脑袋朝床帐猛看。
帐内玉碎似的语声欢快道“嘿嘿,你看不见我,我却能看得见你。”慢慢坐了起身,窗外光线将床帐照得半透明。“不过只能大概看清一点点。”
璥洲稍稍翻个白眼。“爷,你起来了?”
“唔。”沧海撩开床帐耷下一条腿来。便被璥洲给塞了回去。
“……干嘛?”沧海糯糯软软叫了一声,挑着蹙起眉心。
第二百一十七章身高仨尺寸(六)
璥洲严肃道:“你病了,就得躺着。”
“我不!”沧海努力推开璥洲踢开棉被。“我不要躺着了,我躺累了,我要出去玩一会儿……”
“不行!”
沧海吓得哆嗦了一小下,却要笑了。“璥洲你嚷什么,还从没见你发火过呢。”亮晶晶小眼珠在璥洲面上微微逡巡。
璥洲道:“再不躺好了就让你见识见识。”
于是沧海贴墙坐了起来。欲笑欲不笑望着璥洲。“来呀。”
璥洲严肃立在床前,紧握双拳咔咔作响。
沧海道:“你会打我吗?”
璥洲道:“会的。”
于是沧海乖乖躺下。“璥洲啊……”
“属下在。”
沧海愣了愣。在枕上侧过脑袋望着璥洲。水眸含笑。
“小壳方才找过你了?”
“是。”璥洲严肃道。
沧海眼珠转了转,翻身趴在床上。“说我坏话来的?”
璥洲略一犹豫,沧海便道:“好吧我不想知道了。”
璥洲笑了。
沧海又道:“璥洲啊,今天什么日子了?”
璥洲道:“正月十七。”
“噢……”沧海似应似叹,“这么快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璥洲看了看窗外,“不知道。不过肯定过了午时很久很久了。”
“喔……”沧海伸了个懒腰。“这么说,珩川已经上船很久了?”
璥洲不觉又转向窗外,嘴角勾了起来。
“啊,很久了。”
一个望着庭院,一个看着床顶,沉默。
半晌,沧海低低道:“宫三来看我的话,让他进来。”
璥洲一愣,望向床内。床帐半放,光暗幽幽。“薛昊呢?”
“不用。”沧海道。
未时末,庄外落一场小雪。
庄内便润一场小雨。
廊檐时滴珍珠颗,廊外雨渍丁香树,紫韵豆蔻、初绽银钩,总是满结相思恨与愁。雁二爷哀哀漫叹一声。
立檐前,对丁香,将怀内书信拆封。
「属下沈灵鹫敬呈公子爷台鉴
暗号之谜愚见如下
图样之谜暗含“方”字,因四框与图样皆为方正。图样第一桃样乃暗示第一字也,将爆炸地点以汉字顺序排列,第一字乃“回”也。
离骚之谜乃一字谜,前句射卜,后句射夕,又将二句对调,谜底亦翻覆,组成一字曰“外”。又桃样暗示第一字,此处爆炸地点确切为天字厢房,即为“天”也。
暗号所含四字为“方”、“回”、“外”、“天”,按图样所示竖录为方形,即:外方天回横看却为“方外”、“回天”,当是敌手欲方外楼寻回天丸之意也。」
雁二爷放低信纸,负手一笑。
心底不由叹道,那家伙的确有识人之能,但那张暗号之深意,则非他本人而不得水落石出。若说庄内熟识容成大哥至极、又为“醉风”卧底、可以两张暗号嫁祸神医的人,到底是谁呢?
尚有在那十一名杀手丧生之时刚好于楼下出现的云千载,又与此事有何关联?
淡苍床单,浅紫罗帐,水红被面雪白绷边围着聊赖生恹青丝垂肩的小如意珠儿。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一)
帐外脚步极轻。
若非倚墙而坐面对半透光罗帐,便绝难想到那是脚步声音,反像熏风吹拂窗框。吹来草尖上的喧笑。
半透光罗帐还未透出那人模样,如意珠儿已慌卧枕上。虽因聊赖凝望窗外彼岸似的光亮而出神,而慢半拍。
脚步轻慢,未停。风吹窗框似的淡淡欢愉,渐渐靠近。
将床帐一撩。满帐凉香扑面而来。
同时侵入沧海鼻内,百合药香。
而后入目,才是凤眸漆发。凤眸含笑,漆发过腰。
讨厌。
沧海忽然愣了一愣。因为他实在不知为何见到这个画面心里会反映那样两个字。沧海仰躺枕上眼珠随他落座床沿在空中划道半弧。
神医见他淡然态度分明在望见自己的刹那面沉似水。
沧海坐起身。环抱两膝。低垂眸子忽然不住转动。因为他起身与神医擦肩而过时忽然嗅到另一种味道。他在苦思对策。
神医心内忽然有些没底。小心翼翼观察了他一会儿,不敢妄动,只好赔笑道:“跟我还用见外?躺着说话吧。”见他冰冷垂眸,便不敢伸手。略蹙眉想了一想,凤眸忽而滑向玉面,忍笑道:“我一下午没来看你的确是出庄去了。事出突然,你当时又睡着了,所以没和你说。”
眼见琥珀珠子朝外滚动。
神医这才放心,唇角忍不住又勾起三分。伸手将棉被拥在他身周,笑道:“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看你了么,才没有丢下你不管呢。”
琥珀眼珠又转了转,面色明显缓和。
神医在背后暗暗笑了起来。
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用不着向我解释。你不来我才高兴呢。”慢慢转身面对神医。撩起眼皮又飞速看了他一眼。面颊突然红晕。缓慢而又坚定而又羞涩将右手按上神医胸口。
比体温还烫烫的温度。
神医愣了愣。
沧海欢叫道:“果然是烧饼的味道!”张手探入神医衣内将热腾腾的两块掏了出来,剥开草纸,忽然顿住。抬水眸小心翼翼问道:“有紫菂的么?”
神医不得不笑了。“没有,今天只给你一个人买的。所以你不要那么大声,把人都喊来。”
“唔!唔!”沧海开心跳了下地,赤足匆匆漱口,抹了把脸,又跳上床钻进被内躲在神医身后将烧饼往口里就塞。边嚼还边道:“哼,哼,都不脆了。”
神医无奈挑了挑眉梢。回手将沧海揽进臂弯,笑嘻嘻看着他吃。沧海忙将烧饼抓紧,咽了一口,道:“你不要和我抢哦,我病了,很可怜,这两个都是我的。”
神医凤眸一眯,哼笑道:“中午那三碗粥没撑死你是吧?”
“啊!”沧海吃惊瞠眸。手肘在神医胸口借力一抵,忽而望着他面庞愣愣不说话了。
神医笑道:“怎么?被拆穿了?”
沧海目不转睛又看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垂眸,摇了摇头。闷闷啃两口烧饼,轻道:“你说,慕容会不会是个男的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二)
“会不会”三字以重音加强,便与上次病中所问有所差别。
神医凤眸仍眯,面色沉下,盯了他一会儿。并未如上次那般当做胡话,只淡淡道“为什么这么想?”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沧海怯怯望着他,用牙齿揪着烧饼。见神医点头,才又面红轻道“我知道你是个男的……唔……啊……嗯……所以……”抬眼看看神医,嗫嚅一阵,扭捏道“……你比慕容还漂亮……都是个男的……那、那慕容是不是也有可能……啊你说了你不生气”
神医眯眸粲笑,额角青筋爆出一朵青花,咬牙道“说别人‘漂亮’?你好像没有这种立场吧?”
沧海一听忽然瞪起眸子,诧异道“为什么啊?你就是比我漂亮啊,”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我只是比你‘帅’一点而已。”
神医沉着脸道“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沧海又瞠眸,极度认真道“就是说我长得比你更像男的一点啊”
神医猛提口气,又眯眸笑哼道“一点是多少?”
沧海大口咀嚼烧饼,口齿不清道“就是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噢干嘛打我头?”
“弄死你都不多”神医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他,恨不得他是个跳蚤一指头碾死。
沧海叫道“你就是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才生气的”指着他,猛啃烧饼,“有本事你别生气”
神医冷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哼,妞妞你甭来劲,治你的招儿我多的是。”
气势忽然弱了下去。沧海塞着一嘴小老鼠似的可怜巴巴望着他。
“……你是我、你是我见过、最、最、最男人的男人了,我、我简直……崇拜死你了……”沧海眨着眼睛口吃说至此处,将右眼一眯,接道“嗳哟简、简直帅得要、要命……”耸了耸肩膀,“没办法,我一说谎就这样。”
神医狠狠瞪着他。
沧海正色道“你怎么知道慕容不是个男的?”忽又露出一脸坏笑,将手肘在神医胸口轻轻撞了撞,“难不成你偷看过她洗澡换衣服?”面色陡然一沉,“人渣”
神医黑着脸将他额头探了探。
沧海因那一挨的力道往后一仰,又连忙以腰力稳住。亮晶晶的小眼珠怯怯望着神医。
神医愣了愣。“……你没发烧吗?”不确定又摸了摸自己脑门。肩头忽觉一沉。侧见那家伙歪着身子倚靠自己闷闷啃烧饼。还叹了口气。
“小气鬼澈。”嘟囔一句,轻轻又道“心情不好开个玩笑嘛。”一手抠着神医衣襟,恹恹眨着长睫。“……他们都不让我起来。小壳来了把我放躺了,璥洲来了把我放躺了,瑛洛来了把我放躺了,瑾汀来了把我放躺了……”说至此处神医已忍不走笑。
“紫幽来了把我放躺了,黎歌她们来了把我放躺了,小三子临走也把我放躺了,我就等着你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三)
神医不禁为最后一句一愣等我作什么?”
“你来了,我就可以坐着了。”沧海望着神医眼睛的眼睛清透而水润,像假装柔弱的银狐掩盖绝世皮毛下狡猾的红心。像食人魂魄的艳妖以可怜女子的温柔眼波迷惑男子的意志。
“澈是最善解人意的好兄弟了……”
吐气如兰的轻弱语声夹杂体香凉香与烧饼气味像为神医特制的鸡鸣五鼓断魂闷香。神医已禁不住在紫罗帐红锦被中醺然欲醉。就算方才抠着他衣襟的腻手已无目的在他胸口点水般游走。
沧海仍望着神医的眼睛,右手捏着烧饼以极近狼吞虎咽的斯文翘着上唇露着两颗白白的小门牙默默的咀嚼吞咽。时而满足一叹。叹时眸子便如越来越迷离的凤眸。
“白……”神医轻轻唤了一声。胸口起伏略见剧烈。
“唔?”沧海撩起近处大大无辜的眼珠凝在神医面上。余光望见他喉部凸出的软骨轻微上下运动。眼光瞟了一眼此处,又挑着眉心落回凤眸。左手仍旧隔着衣衫移动,轻按。
“白……”神医又梦呓般唤了一声,呢哝接道:“你是不是把烧饼渣和油都抹在我衣襟上了?”
琥珀色眼珠也因那柔情温软,亦轻轻答道:“没有我方才……已经擦在你袖子上了……”随感掌下胸腔震荡一次。
神医没有说话。只眯着凤眸似享受似责备迷离瞪着沧海。既不闪躲,也不将那只伶仃手指戴着墨蓝金戒的油手推开。
揩油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医终于呢喃问出。额间薄汗微布,嫩唇略启,鼻尖凝几粒极细水珠对天轻扬。衣襟内纤美肌肉与掌心相蹭。各自将对方清晰感受。呼吸轻颤。
神医的呼吸。
像新婚洞房的互适。羞涩。见外。不安。
“你知不知道这样我有多难过?”神医又低声呢喃,迷离的凤眸不敢看他,只好幽幽望着床顶,颈项的线条拉得很长。很美。“……你有多危险?”
“……唔?”无辜的人将凉掉之前的最后一口烧饼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抻直颈子望他。线条更长。喉结纤巧。左手终于暂离衣襟。两手似要向着神医袖子合拢。
又放弃。
坐在神医身前左右寻觅,居然从棉被下面抓出一条手帕。随意擦了擦两手,将手帕往肩后一扔。
知因何出了一声。两只手都放在神医胸口上。
神医苦哼一声。
沧海望了望他,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神色。翻了翻水眸,毫不在意继续探索。摸,按,捅,戳。之后挠了挠自己脑袋。之后抚,捏,压,搓。又挠了挠自己脑袋。
低着脑袋苦恼,喃喃道:“好像不是这样吧?”
“呼……”神医将他推远些,长出气伸起袖子来擦汗。“你是不是后悔了?”神医似是想笑,但是已没有这个今晚明明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自己翻了个身就去睡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四)
沧海愣了愣。“对啊……”想了想,“不对啊,昨晚我发烧呢啊。”
神医一边动情一边愣了一愣。“哦,对呀。是我忘了……”
“嗳呀,怎么弄呢?”沧海歪着脑袋琢磨着,忽然将脸颊贴上衣襟,两手抓着神医两臂。
半晌。
“啧。好像也不对。”沧海直起身,望天气馁。
神医无力叹息,幽幽道:“白……你当我是死的么?”
“没有哇,”沧海应着,却在床上跪坐,到处寻觅,又光脚下地。
神医轻叹道:“白啊……你不懂,我可以教你嘛……你不要自己瞎……”怀里突然被沧海塞进一只杯子,语声猛然一顿。
沧海隔着衣衫将手放在杯子上。
神医愣了愣。
“唔不对……”沧海蹙眉拿出杯子,塞进一只小碟子。隔着衣衫将手放在碟子上。
神医愣了愣。冷汗如雨。
“白……”颤声。
“嗯?”
沧海专心如同一个急于旋出正确密码的开锁人。
颤声更颤。
“……你怎么有这种癖好?”
沧海茫然抬眸,神医脸都白了。“哎?你怎么了?”指节碰了碰神医冰冷面颊,“不舒服吗?”
神医畏惧望着沧海,一点,一点,往床角缩。“白好可怕……我、我想回家了……”
“你要走?”沧海瞠眸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挑起眉心,“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神医又向床头挪了挪,右手抱住栏杆,凤眸从下往上怯怯望着沧海。“我当初怎么会喜欢你的……太恐怖了……”
沧海愣了愣。“说什么啊?”一手拖住神医左手,一手晃了晃竹制臂搁,“快出来,把这个放进去试试。”
两人相视僵持。
神医终于道:“我不……”
“为什么啊?!”沧海诧异叫嚷,又在神医肩头推了一拳,“哎别那么小气嘛,一个大男人,借我用一下有什么关系?”
“……借你用倒是没什么所谓,”神医仍是怕怕的眼神,嗫嚅道:“问题是你根本不会用……”
沧海愣过之后不由蹙眉叉腰,气道:“哎容成澈,你今天干嘛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神医怯怯紧跟:“那是因为你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啊……”
“哈!笑话!”沧海一手仍叉腰,一手拿臂搁指着神医,“我怎么不会用?不就是写字时候颠手腕用的么?不过我现在就想这么用!乖乖过来,把碟子拿出来,把这个塞进去让我摸!”
神医的脸唰就红透了。紧张直往门外望。“……你、你不要说那么理直气壮,回头叫人听见……!”
“怕什么的?”沧海扬起下颌挺直腰板,“很正常的事情啊,当着他们……”顿了顿,“唔,当着他们确实不太好。哎呀!”又将神医一推,“你快点!我就跟你最熟,不能去找别人。我自己来的话手感实在不好。”食指点着下唇望天,“前天那个黑衣人胸部怪怪的,实在让人在意。”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五)
“什吗?!”神医几乎窜起。“你、你你你不是我天原来你”直指沧海语无伦次。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沧海挑着眉心望他。之后肃穆。鄙视。面颊在过程中极慢在时间上极快转红。红透。眯眸。哼笑。
“哼容成澈,你看见我就只能想到那些吗?”手指戳着神医肩膊,眯眸冷笑,“容成澈,你这个人渣,你每天看着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啊?你脑袋里面除了这些还装不装点别的了?”
神医默默垂。蚊蚋般低道:“偶尔。”
沧海没想到他敢还嘴,不禁吃惊瞠眸。又气道:“居然大部分时间在想我?!”尾音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神医小声道:“偶尔会想想你方才说的‘乌七八糟’的东西,但大部分时候想你想得还蛮纯洁的”撩起眼皮看看沧海。怯怯补了一句:“我自己认为啊。”
沧海瞬间只觉一股麻痹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居然立在面前一个字说不出来。伶仃右手里还捏着翠的发黄的一只竹臂搁。
神医从床内拎出沧海外衣,面对面伸过手去搭在沧海肩头。“冷不冷?披上点吧。”两人谁也没有移动位置。
沧海没有动。玉颜冰冷。冰冷轻缓道:“容成澈你还真是诚实的人啊。”清泠如玉。却如玉石一般不带任何感情。
神医气馁垮下双肩。“我上次和你说过了,自从你来了”
“我不想听。”
玉人闭了闭水眸。
虽然神医觉得自己的确做了抬不起头来自作自受自食恶果穷凶极恶之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委屈红了眼眶。“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你滚出去。”低着头站起身。“你”凤眸要抬又不敢,只掀起一半,又垂低。“你不要生气,小心身子。”
沧海望着他,冷声道:“容成澈,把你怀里的碟子还给我。”
神医的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沧海道:“干嘛呀?我又没说什么。”对面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将房门闩了。将神医肩头一点叫他坐回床沿,自己拖过一张春凳坐在对面。抱臂看他哭。
“别哭了。”沧海道。
“别哭了!”
哭声只一顿,又呜呜咽咽延续。
沧海叹口气,从床上找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神医。
神医哽咽道:“不你方才用过了,沾了油我的脸不能呜不能用脏东西擦。”
沧海好奇在神医脸上摸了摸。“不一样是脸么?有什么穷讲究的?一个大男人”
神医就着沧海倾身凑近顺道揪起他袖子抹眼泪,解释道:“我的袖子被你擦脏了”幽幽又道:“妞妞目前为止我的价值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大啊?”
沧海默默没有说话。依旧倾身由他抹泪。内衫袖口略窄,神医擦着擦着也沾湿沧海手腕。沧海尚未有异议。默默等看着。
第二百一十八章再摆乌龙局(六)
神医放了手。抽抽搭搭愣神。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抽噎加剧。
“别哭别哭,”沧海忙道,“有事问你。你想不想要回天丸?”
泪眼婆娑的凤眸抬望微愣。啜泣一声,点头“想……”
沧海道“要来干嘛?”
神医道“给你吃。上次和你说过了。”又道“这样……这样我就不会把你气死了。你知道我每天不敢使劲欺负你,怕你肺腑承受不了就死了……人家忍得好辛苦……”
沧海轻轻挑起眉心。居然没有发火。托腮望了他一会儿,悉心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其实宫三啦、石宣啦、薛昊啦……对,还有钟离破、沈灵鹫——虽然沈灵鹫已经结婚了,不过都挺不错啊,你……”
“没用的,”神医绝望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
“你以为我在称赞你么人渣。”沧海淡淡道。“你难道不觉得你是个变态吗?”
“觉得啊,”神医绝望道,“可是另一个变态是你么。我有什么办法?”
沧海轻轻叹了口气。居然还没有发火。托腮眨了下眼睛,“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神医忽然噎住。也不能说觉得意外,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表达。嗫嚅半晌,只得脸红道“你不是知道么。”
“好啊。”沧海直视他,“来啊。”
“……嗯?”神医反而诧异,“什么啊?”
沧海正色道“容成澈,我这一生不想再出现此类剧情,你还是干脆点吧。”
神医坐在对面眼巴巴看了他一刻钟。愣没反应过来。
一刻半钟之后。神医忽然道“你同意啦?”窜起道“你、你、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同意了?”
沧海正色点点头。“是,我现在同意了。”
神医眨了眨凤眸,忽然喜形于色。“不反悔?”
沧海正色点点头。“是,我既然说了就不反悔。”
“哈哈……不对。”神医笑了半声猛然掐住。腿一软又坐回床沿。“不对,你有阴谋我只要一靠近你,你就拿什么削铁如泥的小匕刺得我身上一个一个透明窟窿。”连连摇手,“我不上当,我不上当。”
沧海眯眸哼笑。“这次不会的。”起身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你看我身上就这么两件儿衣裳,往哪儿藏兵刃啊?”又道“不信你可以搜身啊。”
“……真的?”神医将信将疑,试探性往沧海腰上摸了一把。见他只张臂不动,便全身戒备果然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心中疑惑更甚。
“怎样?没骗你吧?”
神医两手还留在沧海衣内,忽然被烫了似的疾速抽了回来。摇头道“不好不好,你还有一个不动兵刃不动手的绝招呢。”
“……什么绝招?”沧海不禁一愣。
“哈啊……装傻是不是?”神医凤眸半眯,鼻梁皱起,不屑道“好让我放松警惕,你一鸣惊人?哼哼,就是我听了就会呕吐不止的那三个字。”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一)
“噢!”沧海恍然大悟。“还真没想起来。不过我不会说的,你放心,说了我就不是男人。”
神医考虑半晌。“嗯不对不对,总觉得你在憋着什么害我。机会多得是,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机会只有一次。”沧海正色道,“只有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同意了。”
神医忽然笑了。“不可能,有一就有二。”
沧海道:“就是说啊,下回不会有‘一’了。没有一也就不可能有二了,对不对?”
神医果然犹豫。左手环胸,支撑右臂,右手握着下颌苦思冥想一阵。道:“你也保证不自杀?”
沧海也忍不住笑了。“保证。”
“嘿”神医仍处于茫然状态。“这可真新鲜了”忽然探手摸了摸沧海额头。疑惑。将那白白净净清绝小脸逼视半晌。
琥珀眼珠水亮认真,看不出丝毫戏谑,不悦,蔑视,阴谋。
就像他望着明月潭水一般邈远。
神医瞠目道:“白你果然是疯了是吧?”
沧海轻轻笑了。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神医一把拉住他。由下而上望去如雕像一般高大美貌。“你你说真的?”
沧海眯眸望天,垂俯视神医。“假的。”
神医眨眨眼睛,眼巴巴目不转睛。因想到与他共枕画面而目不转睛。记住这样倾世清绝的眉眼,为了比对彼时之艳若桃李。
神医目不转睛轻道:“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成真。”竭尽所能极浅一笑。于沧海看来与前根本未有不同。
神医轻道:“你竟骗人,你走?走哪去?这里是你的房间,你穿得这么单薄,能上哪去?”
沧海道:“我可以去找宫三。”
猛然间一股烈火燃爆在神医心里,烧成灰烬的肺腑渣滓堵得他煎熬难禁。“不准去!”神医一把将他拦腰抱住。“你只能找我!”妒忌之心如同熔炉燎得神医凤眸赤红。
神医猛立起将沧海狠狠横抱,转置于床。
沧海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又是幽香缭绕。心里一急翻身爬了起来,双手隔在神医胸膛,触摸一手心跳激烈。“等等。”
“哼,”神医两臂撑于沧海左右,面色冷峻,相当不悦。“就知道你随便说说的。”语声忽转低弱。“怎么可能兑现。”说着,并不撤身。
沧海略往后挪动,抬眸一视,又转前爬,几步之后才回头望着神医凝视的眼瞳不再虚焦。“机会只有这一次。”
神医凝视。俯身逼近。
“咱们可说好了,如果你自己错过了可不能怨我。”沧海退无可退,支撑左臂一弯,伏低一截。面颊被温暖药香熏蒸,淡淡浮起红晕诱人。语声不由得腻软。不断重申不似为他人牢记,倒似为己。
相似画面忽如腊月三十山庄石隧走马灯般浮转眼前,那一夜点滴,炉畔对答。
胶着思绪如同缭绕于炉火之上烘热,虚晃了实景,背后冷心头燥,急了眼眸。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二)
……你眼睛怎么这么大啊?那是为了好好看清楚你啊。
……你的耳朵为什么这样尖?那是为了好好听清楚你啊。
……你的牙齿为什么这样锋利?那是为了更容易吃掉你呀。
空白思绪突然清醒一瞬,又突然因这清醒混乱。又空白。
“等一下,等一下,”沧海畏惧而急切的语声忽如冰冷雨天被人抱在怀里的流浪小猫,又被压得喘不过气。“你等一下澈!”急将神医推开一段,钻到架床阑干边,才觉稍凉。“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有一个交换条件。”眼珠垂低滚动。
神医没有追近,只望着沧海背影鬓边微乱的发丝,轻道:“我什么都答应你。”
迟了一会儿,沧海蹙眉回。望着神医。“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呢怎……”
“我什么都答应。”神医又重复一遍。摊开手心,“过来。”
沧海不敢动。眸子望着神医心里不住盘算。像摸着石头过河的旅人站在河的正中间前后一个人看不见又忽然摸不着石头了。
神医轻轻道:“白,可是这太突然了我接受不了。要不咱们先把婚事办了再说。”
迟了一会儿,棕色眼珠猛然钉在神医脸上。
“……你说什么容成澈?”
“我说,”神医真诚而视,“我要昭告天下,你是我容成澈的人。”
沧海紧蹙眉心。心中难按激动,眼珠低垂乱滚。手被神医拉起。
“天地为鉴,我从此以后对你一心一意,从一而终……”
沧海立刻道:“不用,心领了!”想抽回手,神医的力气却远不如他的语调温柔。
神医道:“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将手中沧海左手往怀里一带,另一手握住沧海右臂,两厢挨近。双臂一拢,便将沧海抱住。
沧海蹙眉强稳心神,瞪住他道:“山下的爆炸案是……”
“放心,包在我身上。”
话还未完,却被神医气定神闲打断。
沧海猛然气急。
心一烦意一乱则不得抱元守一,谨守中正。便忽觉神医不再是随意神情。凤眸渐深,呼吸渐促。尚有半点气愤。
神医伏在耳边呢喃道:“其实你若一定要这么做,那我们先洞房后拜堂也行,”凤眸动情斜睨,望着使劲瞪着自己的漂亮水眸,“总之我是世上第一痴情懂情的人,必会给你一个名分,不致让你糊里糊涂跟我一辈子。”
沧海心中暗叫不好,这一招行差踏错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由羞恼推拒,虽是气冲胸臆,哼出却如。“时间过了容成澈……!你没有机会了……放、放开我,我要走了……”神医虽不说话,却不松怀抱。
沧海料想今日必不得全身而退,更不由暗骂自己糊涂,伤心之余,又存侥幸,不禁哀声向神医道:“澈……难道你丝毫没有犹豫吗?”
“有。”神医丝毫没有犹豫。“但是我爱你已经爱得快要疯了。我也没有办法。”心中发狠,一把拽断沧海衣带。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三)
“啊!”沧海禁不住轻呼一声。手脚发颤。
抬起直望神医的琥珀眼瞳深切。不知是何种感情何种意味。
神医低道:“别看着我。讨厌你这么看着我。”
沧海望着他眨了眨眼睛。轻轻问:“那看哪里?”
神医望着他伸手指指天。轻轻答:“看床顶。”
于是沧海转望床顶。方一抬头,便被按躺在床。
神医紧跟俯下身来。
“哎哟”沧海蹙起眉心,“你也不看看床上有什么就推我,要又把脑袋磕个大包怎么办?”
神医在枕侧摁住他两手。“少说煞风景的废话,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唇又伏低。沧海不禁锁紧眉心。
“你不是不后悔么?”神医轻语,气息如轻羽搔在唇面。
吻仍亲近,沧海已拧眉偏头。恰见神医一头过腰长发披散枕侧。
“哼。”神医停于面上一寸有半,听不出喜怒。
沧海愣了愣,更不敢乱动,便如一条只会转动眼珠的僵尸。眼珠水润,滚来滚去。“你、你不用管我”沧海脸红轻轻轻轻解释,“我习惯了,回头习惯习惯就习惯了”终于滚在神医面上,颤声道:“啊,不用管我,你继续、继续。”
凤眸随意落在沧海脸上,半晌低道:“看床顶。”
沧海去看床顶。
神医道:“还是先脱衣服好了,那样就算你后悔也跑不了了。”
“呀!我忘了!”沧海忙看向神医,“不脱行不行?”
神医仍是冷冰冰哼了一声,将沧海贴身内衫也解开纽扣。
“道可道,非恒道。”
神医手一顿。清透水眸依然望着床顶,左手虽脱铁钳也仍摊在枕侧。神医愣了愣。
“名可名,非恒名。”
神医愣问:“你嘛呢?”
“无,名天地之始也唔?”沧海顿了顿,“哦,在念《道德经》——有,名万物之母也。常无,欲以观其妙”
“闭嘴。”
“哦。不用管我,你继续——常有,欲以观其徼”
“闭嘴,听见没有?”
“嗯。此两者同出而异名”
“叫你闭嘴!没听见吗?!”
“同谓之玄。哎都说了不用管我!我分散一下自己注意不行么?”
神医揪着他内衫,狠狠瞪着他。
沧海眼望床顶。滔滔不绝。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神医瞪凤眸,咬银牙,点了点头。
“陈沧海,你有种。”
言罢,夺门而去。
沧海敞着衣襟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垮下脊椎坐于床沿。
“容成澈,是你自己放弃的。明明才第二章而已。”
伸手抹掉眼角的泪。
痴痴坐了一会儿。抬,生着一对勾人凤眸的青年正从门外负手而入。银灰衣衫,转身闩门;黑发过腰,向床而来。
沧海“嗷!”一嗓子窜入床内。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四)
“邦”一声闷响脑袋撞上楣板。
沧海捂头尖叫“我靠容成澈你祖宗”攥着衣襟挤在床角缩成一小条,惊恐大嚷“你这人渣怎么又回来了?”
神医嗤笑。立在床前仰眯眸,望他轻笑道“人渣?说人渣比不上你?今天明明是你提议的。”
“我、我……不……没、没有……”沧海吓得说不出整话,用尽全身力气才支撑着道了一句“走,快走”拼命往外挥手,“快给我走……”
神医回身找了个绣墩一坐,仰望沧海“就不。沧海背心贴着墙壁,慢慢下滑,蹲在床角渐渐缩成一小坨,终于哭泣起来。“……你非得说出来叫我难堪么?难道不说就不行么?憋在你心里你五脏六腑会烂掉吗?”
“那倒不会,”神医望着他笑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想让你正视一下你自己那颗人渣的心,想告诉你——哦,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因为你自己已经感到非常非常后悔了,是小星星?”
神医说着,身形忽被金光所围,光暗敛去,却是一位英俊青年坐在桌前绣墩之上。常服弱冠,舒服已极。
沧海抬眸愣了愣,眨了眨泪花。“啊”猛然窜起指着他,“老猩猩你、你耍我?”
青年笑道“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挑眉摊开右掌心。
沧海跳下床来,抹了抹眼泪,道“老猩猩你好过分居然变成他的样子来奚落我?我还不够惨吗?”赤足提上白丝鞋,在屋里翻箱倒柜的乱转。
青年笑道“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你明知你和他的感情不能超越兄弟友谊,有时候却无法不对他痴恋成狂……”
沧海猛回头冷眼瞪视“闭嘴。”
青年耸了耸肩膀,“你明知他的行为偶尔会超越正常男子关系,你也会断然拒绝,可是你却常常迷惘……”
沧海冷眼瞪视“我说了闭嘴。”
打开矮柜,却听身后接道“为什么你抱着兔子就可以,他抱着你就不可以呢?为什么……”
“我说叫你闭嘴没听到吗?”沧海强压怒火立在青年面前。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五)
青年仰视,微笑。
沧海愣了愣。愣了半天。道“……大哥你谁呀?”
青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年摇头笑道“我以为一点都不意外呢,原来是没反应过来。”
沧海不悦蹙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是呀,”青年点点头,笑道“我就是知道你知道我是神仙才觉得你问得奇怪呀。”
沧海张着眼珠由发愣。将青年仔细看了一会儿,果然不太意外,只问道“哪个神仙?”
青年又笑了。“你猜。”
这回沧海火了,指着他道“我不管你什么太白金星……”忽然拧起眉心,极不耐烦接道“明明是个白胡子老头还偏要以年轻英俊的模样示人,切,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老猩猩”撅着嘴巴瞪着微笑青年一会儿,道“总之,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拜托你变个样子好吧?一会儿要是真的容成澈回来看见我房里有个比他帅一万倍的年轻男人坐在这里我还活不活了啊?”
青年终于大笑起来。
沧海站在对面隐忍瞪着他。
青年一直笑够了,才道“你方才在找什么?”
“针线啊,”沧海本不想搭理,又想赶紧打发他走,只好道“我的衣带被容成澈拽断了,我要把它赶快缝起来,不然小壳黎歌他们问起来我还活不活了啊?”
“哈哈哈哈……”
青年果然又忍不住笑起来。
沧海望天大叹,就快忍受不了。
青年又笑够了,才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不管怎样你都活不了了是么?”以眼神指了指沧海衣襟,笑道“你看看。”
沧海一低头,本来敞开的两件衣衫已系好带扣,被拽断的带子自然也恢复原状。“嘿嘿”沧海不禁欣喜端看,“哇好厉害,连针脚都和黎歌缝得一模一样哎?”忽然望着青年,“大哥你这法力没有失效的时候吧?比如半夜子时突然又断了?”
青年又笑,摇了摇头。忽然道“哦,原来你还知道丢人。”
欢喜玉面猛然一沉,又猛然飞窜红晕。“……唉拜托你了,不要再奚落我了好吗?我已经知道错了。”
青年耸了耸肩膀。“我上次已经说过了吧?为什么你亲大白就行,他亲你就不行呢?”
“哎你还没完没了了?”
“你也应该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吧。”青年微笑而视。
沧海不由低下眸子。
青年道“上次我说过这些以后,你又气又急,对我说‘你难不成还要鼓励我嫁给他嘛?那根本不可能嘛’你记不记得?”微笑望着沧海万分和蔼,丝毫没有嗤笑同轻蔑。“我就说‘你心里坚定就好’,可是你现在好像有点不坚定了。”
“唉”
沧海枯立一会儿,忽然蹲在青年面前。苦恼抱着脑袋。
青年道“你还骂街、说谎、打人……”
“哎行行行……”沧海无奈抬,接触青年俯视目光。“大哥你到底干嘛来的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做坏事倒霉(六)
青年笑道“专程来告诫你,带着一颗人渣的心是不可能会有神迹的。”
沧海心中不知何处忽被猛击一拳,一瞬间若有所悟。愣愣又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容成澈?”
青年笑道“你是你,他是他,你和他们可都不一样。”又道“你想利用别人的心本来就是欺骗,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问?”
沧海立刻道“不要。”顿了顿,“就算我问他也一定不会告诉我。”挑起眉心望着青年,“对了,你怎么证明你是神仙啊?”
青年微笑。“我用不着证明。你爱信不信,于我没有任何损失。”
沧海转了转眼珠,“那你知道爆炸案的真凶是谁么?”
“知道。”青年仍然微笑,身影却忽散金光逐渐减淡,“但是你现在最好还是先去安慰一下你那位人渣先生……”
“哎……”沧海急道“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
“哦对了,”渐淡身影忽又显现,青年围绕金光笑道“忘了告诉你,你再做坏事小心倒霉。”
“等等”沧海忙叫,金光悬停。
青年笑道“你放心,如果我不想见你你怎么也不会见到我的。不过下次我应该不会变成别人的样子来捉弄你了。”
沧海道“对嘛,对嘛,不然我见一个人就要问一回‘你是不是老猩猩变的啊?’对你来说也不太好吧?”
青年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啊,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疯子而已……”
言犹在耳,金光一捧璀璨升空,耀然而逝。
沧海对着空绣墩冷眼道“‘应该’不会变成别人的样子?哈,你也够人渣噢噢咬到舌头了”
青年进门时,刻漏内未时最后一滴水珠将将要落,铜尺标记与申时刻度仅有一线之差。金光消逝,水珠立落,小锤噹的一响,福正指申时。
沧海掩口回,诧望浮舟。恍觉方才与青年交谈又如上回陋巷之内,言语多时神医等人却未奔近,时光在他与青年之间仿若静止。
“哇你个乌鸦嘴……哎痛你说什么不好非要咒我,还神仙呢哇哦哦每回一问你点正事你就跑唔哎哟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神仙喔呀我天怎么回事?我靠嗷——”
沧海换了衣裳从屋里出来一路唠唠叨叨嘴就没闲着,果真一路倒霉,越不停口摔得越狠。脑袋撞门框上,手指被门缝夹到,下台阶时崴了脚,上台阶时磕了膝盖骨,穿过小院被树枝抽,差点被拉一头鸟粪,被大蜘蛛吓得嗷儿一嗓子一溜烟儿跑到畜院。
怒气冲冲扒了鞋袜,也不管什么莲生竹取慕容,径直站到神医门前,将门用力一拉。纹丝不动。更气得把格子门砸得山响。
砸了半天,屋内也没人应声,全身重量趴在门上,眯了只眼由门缝正要窥探,格子门哗啦一声横开。神医习惯性侧闪,沧海脸朝下吧唧扔在地上,草席光滑,顺势又往前出溜一截。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一)
“我去”沧海将地一撑欲起。后脑勺邦的撞上桌沿。
“哎哟”沧海捂着后脑勺憋得满面通红,窜起来直指神医,大怒道“容成澈你……”只言到此便突然两手堵口,泄洪装入葫芦一般闷住。
神医不禁惊诧将他满身狼狈打量,只见他两腿抖得衣摆似风吹水面,精神却异常亢奋。回回头,莲生竹取慕容亦是惊异窥探。
沧海更是水润的眸子在通红面部格外突出,挑起眉心望望三女,望望神医,上前将格子门关好,下闩。
神医回神,面色深沉。望也不望沧海一眼,张手开门。
“哎”沧海张臂将身一拦,后心贴上门壁,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呢,咱们说说话不好么?”
神医皱着眉头扒拉他,仍要出门。
沧海道“你要走也行,不过还是你去哪我跟你去哪。”凑近观望神医神色,笑嘻嘻道“生气啦?我错了,我专程给你赔礼道歉来的,我承认我这回特别特别过分,以后不会了。”
神医立刻看向他,一张口又气闷闭住。瞪了他一眼。
沧海笑道“当然以后你也不会有机会了。”又被神医瞪了一眼,瞪得比上一眼还狠。沧海讪讪自己又笑一会儿,耷下眉眼。拉起神医远离门口。三五步时,神医甩开他,背身负手。
沧海绕至面前,强颜道“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理我吧?”话音一落,不知神医哪来那么大脾气,一把将沧海推个跟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沧海忍痛爬起,果然跟着神医形影不离。“澈……心里舒服了吧?原谅我了吧?啊?说句话呀。”
神医漫无目的在庄内闷逛,沧海屁颠屁颠一直跟到掌灯,不知废了多少口水,说了多少好话,神医只面沉似水,只字不言。沧海以为没戏灰心丧气之时,神医猛然回身隐含怒气低道“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嘛?”忽见那对柔亮亮眼珠猛然光彩莹然,心底不由一惊,才知又上了这家伙的当。
沧海果然乖巧望着神医,从袖内取出一只翠的发黄的竹制臂搁。
自此,神医三天没和他搭过一句话。
当然,他发烧烧得糊里糊涂时除外。
与小壳不同,神医好像更喜欢他犯二,反而反感他精明得好像世间一切事物透如水晶,任他手中翻覆。
公子爷因屁颠屁颠追随神医逛了小半个山庄,又病倒了。起更时宫三来看他,他拉着宫三的手哭了两个更次。谁劝也没用。
只有宫三一直在笑。
笑得心花儿怒放。
神医又气得不轻。
冬。正月。正午晴日。
渤海之上由北向南正行驶一艘货船。
二层甲板,帆篷鼓胀,顺风而行即将驶入黄海。船身朴旧,无标无识。放眼海面几百里,前无早行客,后无推浪人。
船艄炊烟正盛。二层舱门紧闭。
几个粗衣粗面的大老粗围着桅杆端着饭碗边吃边谈,也不顾风大天寒,正是舟师水手惯使家奴。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二)
当中却有一个比对起来细皮嫩肉的少年,裹着青面棉袄,背风坐于阳光之下,也不吃喝,只与几个老粗汉子插科打诨。
少年向那其中五十上下老汉笑道“哎多闻公,你既与那四大护法天王同名,你怎么不干脆驾一朵云想飞去哪就飞去哪呢?干嘛还大冷天坐在风地里就着北风啃馒头?嘿,那敢情好了,你甭多说了,就背一袋子茶叶丝绸卖去,哎这一早儿走了甭管多远晚上就回来了,睡一宿觉第二天又赚一趟嗬那叫一个爽快赶明儿你也带我飞上几圈呗?”
多闻公急了眼,一嘴官话夹杂山东方言不耐骂道“你个混球球你别闲的批溜撇扯,一霎霎叫老鸹叼了你舌舌去贫、贫、贫,吃了歇了虎子啦你”
众人笑道“多闻公本是姓‘闻’,就是商纣时太师闻仲那个‘闻’,因他自小行船出海,如今五十二岁,倒有五十三年住在船上,不知去了多少地方,连什么异域外邦也不在话下,见多识广,人便送了他个外号,叫做‘多闻公’。”
“啊”少年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外号嚰,一定是你娘被人通缉,大着肚子就在海上行船,生了你自然不敢取名,便叫你的外号了哈哈,我说呢,你怎么可能是多闻天王?你还说乌鸦啄我舌头,你敢叫这外号小心晴天霹雳给你一个大呱啦”
末尾那惟妙惟肖的“呱啦”也是学多闻公山东方言“霹雷”之意,众人一听不禁哈哈大笑。多闻公绷了绷脸,也不禁气得乐了出来。
少年又道“叭然这样,多闻公也不是第一次去东瀛啦?”
多闻公道“嘿,不是俺老汉跟你吹,这条船原是老汉自己挣来的,本来就中原、东瀛两头跑,嗐东瀛人虽也是外族,但起码长得穿得同中国人差不多少,老汉不爱看什么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又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就专跑这条线儿做点小营生。后来五年前老板买下这条船,还要尊老汉一声‘师傅’哩”
“嘿嘿,我们老板那么阔绰,出手又大方,那你岂不是赚翻了?干嘛还赖在这船上受苦不走?难不成东瀛那边有你的相好不成?”少年用手肘捅捅多闻公,挤眉弄眼笑道“哎,听说东瀛娘们儿最会伺候人,介绍个东瀛媳妇儿给我呗?老子还荒着呢”
多闻公略有不悦,道“年纪轻轻哪学得那么糙?咱们虽是粗人,可也懂得圣贤之道,你小子张口闭口混话,哪像是老板的书童?”
“嘿,你还真说对了”少年嘴撇得八万似的,“我还真不是老板的书童这要是书童,能让老子大风吹着大老远冻得孙子似的跑旮旯给东瀛鬼子送信?”
众人道“这你却说错了,若按你的说法,信是给那边的老板的,那位可不是东瀛人,可是正宗儿的汉人”
少年眼眸一深,微微一笑。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三)
船帆阴影之下倚着舷帮尚有一人,与众舟师离得远远的独自靠坐,可也不入舱身上粗布棉袄洗得发白,又满是污渍,肩胛高耸将自己环膝团抱,似是冻得受不了,连脑袋也夹在膝间,只有一头黑发在海风中乱扬。
虽不见面貌甚或指掌,仅凭紧缩起来依然健硕的体格同一对半旧黑棉靴,便不由断定此人尚且青壮,虽是一身落魄肮脏,却似比彼处谈天吃酒的水手甚至那细皮嫩肉的少年斯文干净得多。
少年又笑问道:“你们说那边那位老板其实是汉人?嘿,那我可不信!就算是汉人,也一定是犯了什么大案的江洋大盗!哎!”突然嚷了一声,指着多闻公瞪大眼珠叫道:“一定和你娘一样!被人通缉结果中原呆不下去了干脆屁滚尿流躲到东瀛小岛去了!凭着什么手段什么手艺,嘿,还真让他混出点什么名堂……”
“唉!才不哩!”众人忙打断笑道:“我们若不拦着这位小兄弟,他自己不定编纂到什么地步才肯停口哩少年眼珠一瞠,道:“难道不是?”
话音一落,众人愣了一愣,猛然放声大笑,道:“哎哟,可真难得,这句话居然只说了四个字就没后文了!”
少年不悦道:“哼,笑什么笑,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你们一定是因为被我说中了才借机打岔!我才不上你们当呢你们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精,走的路比我吃的盐都多,偏要骗我一个年轻人,我有什么办法?唉要是这么……”
“哎哎哎,行了,”众人忙又笑拦,“这不是要告诉你么,你自己偏没完没了说个不停,多闻公哪有插口的地方?”
少年于是乖乖闭口。
多闻公道:“那位相公可是一表人才,绝非鸡鸣狗盗的匪类,就是咱们老板对他也是毕恭毕敬,年纪那么大了还要收起肚子给他作揖行礼呢。”
少年眼珠猛然一亮。悄声道:“……你们说哪位老板?”
众人反倒愣了一愣。“怎么?还有两位老板不成?不就是尤老板一个嘛,外号叫做‘右管家’,只有嘴唇上留着花白胡子,有个大肚子的那个?”见少年皱起眉头挠头,又笑道:“怎么?你不是替他送信的么?”
少年道:“可不就是他嘛,可我上船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呢?就是那个白白脸的老哥一直在管着这条船呐?我还以为那老哥是我们爷的朋友,让我顺道搭个船呢。嗐,我求了他半天他都不答应,后来也不知道哪转了一圈回来又让我上来了。”言还未毕,忽然回头望向船舷边抱膝而坐之人,那人也恰好抬起头来去望少年。
少年见他果然是个斯文青年,脸上很干净,胡须被仔细剃去,怏怏的神态却像一头生了病的老虎。
病虎也是虎。
青年的眼神就像一头病虎。渴望痊愈且就快痊愈的病虎。
两人无意般对望一眼。少年便回过头来。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四)
病虎青年也垂下头,依旧埋入膝间
众人道:“你说那位白白脸的老哥啊,才是这船上的管家二爷,姓章,他该是去问了老板才让你上船的吧?尤老板可是在装货之前就上船了,一直在里面呢,瞧,”将手指一指二层紧闭船舱,“就是那里。”
“哦,我说呢,一上来连个主儿都看不见,”少年咕哝着,又不由自主望向那病虎青年。“原来是早就藏起来了,哼哼,整条船连货仓小爷都去过了,就是那里头还没进去过,怎么也得想个万全之策混进去瞧一瞧,嘿,就算是门口扒一眼……”忽然闭口。
病虎青年缩在阴影中,没有一个人关注他的存在,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然而病虎青年忽然慢慢悄悄伸出一只手,拇指与中指间捻一粒石子,啪的一声弹击在二层舱门。
二层舱门与船舷相距几可三丈,小小一粒石子却如彪形大汉推撞一般,撼得舱门摇晃一阵。
谈天专心,海风又大,众水手并未有觉。唯那少年眯起眼眸,清清楚楚望见病虎青年出手,望见舱门撼动。
众水手对少年道:“你方才问那边那位老板,据说在中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偶然一次游历东瀛,因与那边一位太有势力的大名交了朋友,便留在那边做了郎中“郎中?”少年暗自瞟着舱门,眉头一皱。方要再问,却见那舱门由内向外推开一扇,白白脸的章二爷探出头来。
众人不觉,仍旧闲谈。
章二爷往各处扫了一眼,对少年与舟师均视而不见,那病虎青年蜷在阴影更不得见。少年几与舱门对坐,是以瞧得清清楚楚。
章二爷回头道:“没有人,想是海风大了刮的罢。”退身掩门,半途却是一住,舱门又向外开些。章二爷身后探出一个只有嘴唇上蓄着花白胡子的老者,又被舱门同章二爷挡着半身。
老者望见那少年时忽将脑袋一缩。舱门仍开。
少年恍若未见,仍旧大声谈笑,胡说八道,将老板祖宗十八代编排了一遍。而舱内二人所言却未有一字不入耳。
章二爷听得少年胡沁不由白脸发青,也不得不向老者解释道:“那小鬼就是说替您送信的人,当时因为您没交代下来,我便以为是哪里来的蹭饭的小混蛋,原来却真有这事。”望了望老者面色,接道:“这自打上来就跟谁都套磁,因说是老板的书童便也没有人管他,他就一日三餐准点上厨房报道,吃完饭一抹嘴就到处胡吹打屁,人缘儿倒还不错,我看老板您也不过问,所以……”
少年听至此处,语声忽弱,半晌,章二爷出门扬声道:“那个小鬼!别瞎吵吵了!老板找你!”
“哎!来喽!”少年猴子一般拍拍屁股窜了过来,向老者点头哈腰。水手们都道:“果然是老板的书童哩。”
“呵,老板,您找我?”少年打量老者,果有肚腩。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五)
老者打量少年,虽与水手相比细白,却又不如章二爷养尊处优了老者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嘻嘻笑道:“嘿,那可真说不准,别人要是高兴呢,便‘三儿’啊‘四儿’的乱叫,不高兴的时候,更是什么‘小混蛋’、‘小屎蛋’……哎哟!”
章二爷狠狠给了他一个脑瓜勺,叱道:“少废话!”
少年道:“四儿。”
老者负起手来。海风吹得衫带飘扬。“送的信呢?”
少年愣了愣,看了眼章二爷,探身向老者耳边,被章二爷拦下。少年与老者对望一会儿,微微笑道:“嘿嘿,老板你升官又发财,心也宽肚也大……”特意贼眼一瞟老者中段,又是扑哧一笑,道:“咱哥俩借步说个话。”
章二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者却含笑与他点了点头。
“哈哈,”少年一见便往舱内闯,被老者在胸口轻轻推了一掌,少年一愣,猛然噔噔噔噔往后退了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直哎哟。口中道:“哎你这个臭老头,跟你开个玩笑至于么?还打人?还打人啊你?嘿,早知道不干这倒霉差事,我们爷还说什么抬举我?嘿,嘿,我看啊,就是没人愿意干才找我这么个边边沿沿的小厮,切,你有个大肚子了不起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替容……”
“住口!”老者忽然打断
少年躺在地上打滚,不住道:“你不叫我说我偏说!难不成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是你对爷不忠?对不对?”少年说着,望见老者一怔,不由抓到把柄般一跃而起,直指道:“哈!哈!被小爷说中了吧?说中了吧?嘿,嘿,要不你现在就弄死我?要不我回去就跟爷报告……”
老者忙上前一步,拉下少年伸得笔直笔直的手,低声笑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少年立马嘻嘻笑了起来,拍着老者肩膀道:“你早这么说不完了么!哎呀,费了小爷我这么多话,哎,你好,你忠心,”高高儿挑起大拇指,“哎你最忠心不过了!”
“小哥儿者含笑伸手,向船艄一让,尾随少年前行两步,回头摆手叫章二爷回去船舱。
少年在病虎青年对面一边舷帮驻了足,转身向老者悄声道:“哎老伯,你不会真杀了我吧?”
老者哈哈大笑,道:“虽然我很想,不过爷可是会不高兴的。”
“呼,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少年忙抬衣袖抹一抹满头大汗。
老者道:“信呢?总该拿给我看看了吧?”
少年点点头,“给你看是可以,但你只能看封面,而且吧,咱们爷只让我那时候在那个港口上船,其他的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当时还纳闷那么多船也不告诉我哪条就让我去,嘿,结果我一到了居然就一条船,我就上来啦。我告诉你说,你们的事我不想搀和,我的差事你也不要过问。”
第二百二十章奸细混上船(六)
少年边说边在怀中摸索,啰里吧嗦道了一长串,信也没有掏出来老者不由哼笑道:“这么说,爷交给你的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任务了?”
“啊?”少年愣了一愣,“那倒没听爷提过啊,嗐,我这差事说好不好,说赖不赖,根本就多我这么一人!哎,你当是什么事啊,庄子里新来了个姓白的公子,嗳呀!那模样长得……嗬!那叫一个漂亮!”少年说着不由陶醉,一肘搭上老者肩头,眼望远方,仿佛白公子的风采就在眼前。
“最重要的是,白公子才大、人好,唉唉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少年因词穷而捶胸顿足,又道:“白公子其实不姓白,因为容成大爷喜欢叫他‘白’我们才跟着叫的,”望了望老者,“嗐!跟你说也白说”
老者含笑道:“为什么跟老朽说是白说?”
少年摆手道:“怎么?还要瞒我?就算你没见过我我也一定见过你的,你不是经常到庄里去的?一去就和我们爷唧唧咕咕说个没完,我们爷每隔十天出一回庄,我看呀,多半是去找你,哼!挺好个孩子,让你给带坏了……”
老者道:“小哥儿,你还是先拿信来给老朽看看。”
少年终将一直塞在怀里的左手掏出,果真捏着一封书信老者一看封面却是白板一张,只字也无。
少年哈哈笑了起来。“上当了吧?就算看了封面也不知道写的什么?嘿嘿,小爷我是那么没担当的人吗?随便就给你看?”
老者不禁哼了一声,道:“见谅,老朽还真没在庄里见过你。”
少年又笑一阵,才大咧咧道:“你的意思就是我是混进来的奸细了?哎你不就会点我不会的武术吗?我们爷也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弄死我?哎全天下除了白公子我谁也不服!就是我们爷也不能让我心服口服!嘿,你们这船也不过是正当生意,不就是瓷器茶叶药材……”
少年说着忽然声调转弱,闭口时不由自己打嘴。
老者笑了。“你不是不搀和我们的事么?”似乎比先前更不在意。
少年撇了撇嘴,将信封一倒,取出一封信来。原来信未封口。
少年递书信与老者,道:“唉我不是闲的慌么,从来没出过这么远门,一上船还挺好玩,后来都是这海,”伸手胡乱一划拉,“有什么劲啊!越看越晕!我就随便逛逛嘛。”
老者看着书信,随口道:“你还打听我们的事。”
“啊?”少年愣了愣,“……我、我不是闲的发慌嘛!爷也没跟我说收信的人是谁,只说交给收货的人……”拖长尾音,却不接口。
老者不由答道:“这倒是,权相公一定要过目这些药材的。”说罢才是一怔,瞪了少年一眼。将信交还。
少年边收入信封边道:“怎样?是爷的亲笔吧?我亲眼看着他写的!”耸了耸肩膀,“虽然小爷才刚认几个字。”
老者疑惑看他。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一)
少年道:“所以说啊,我这纳闷呢,”皱眉眺望远方,“我因为给白公子传话,结果和白公子聊了会天,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啊不是,”思索良久,舌头不是自己似的一字一强调道:“是白公子赏识我,”又正常道:“给我改了名字叫‘瑄池’,留我在身边伺候,这才教了我认字。”
“我还没认几个字呢,又突然被容成公子给赶了出来送信,我想吧,白公子和容成公子那么好,连山庄都两个人做主,伺候谁不是伺候呐,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容成公子好像对白公子收我这件事特别不高兴,后来我才听了点风,原来是我长得有点像白公子日思夜想的另一个男人,叫做石宣的,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老者眼珠斜瞟,挑了挑眉梢,“倒是有耳闻。”
“就是啊!”少年顿足,“你想啊,白公子居然住在容成公子屋子里想别的男人,那容成公子能不生气么?!”
老者点点头,“有道理。”
少年却是愣了一愣,道:“……怎么?你也认为有道理?”翻了翻白眼,“那白公子想谁是白公子的ziyou!再说了,都是朋友,有什么不能想的?那白公子还白天黑夜和容成公子住在一起呢!别人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嗐,这有什么难懂?”老者不禁笑眯眯道:“你说那出阁的女子住在夫家能随便想别的男人吗?他的丈夫能不生气?”
少年撅嘴道:“那怎么能一样?那……”
“哎?”老者不由打断,兴冲冲讲解道:“你难道不知这世上还有男人喜欢男人的么?容成相公就是喜欢白公子不行么?”
少年又愣了一愣,猛然“啊”了一声,一拍脑袋叫道:“我懂了!”搭住老者肩膀,苦恼道:“所以说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呢!你说,容成公子喜欢白公子,可白公子一点那个变态意思都没有啊?凭什么就拉我一人做炮灰呢?”
老者笑眯眯迎风而立,不再目不转睛注视少年,双手扶舷,不再紧握运劲,面部缓和,不再苦思冥想。只淡淡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容成相公到底要你去东瀛会权相公做什么?”
少年道:“我正要和你说呢啊,爷什么也没告诉我,却要我见了权相公和他回家,问他白公子的病到底还要怎么医,求个详细的回书,啧,你说说,这么点事……啊不,这件事这么严重,爷他为了陪白公子形影不离却不肯自己来,若说用我的地方,我对药理和白公子的病情又一窍不通,若说传话吧,老伯你也可以呀,何必要我跑这一趟?嘿,又说什么写信是为了表明我的身份,病情的话那边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用转述,可若不派人去呢显得不够诚恳,你说,不就是因为白公子收我的事生气,不敢报复白公子,可不都冲着我来可劲撒气了?”
老者笑了笑,终于不在心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二)
少年仍旧哼哼哈哈不满,老者已道:“小哥儿,外面风大,还与老朽入舱细谈吧。”
少年随着走了几步,满面兴奋,却偏要道:“舱里面闷得慌,有什么好玩?不如我去和多闻公他们聊聊天,长长见识呢。”
老者开舱门唤出章二爷,对少年笑道:“舱里好玩的很,老朽请你吃粽子糖,不过你要稍等一会儿,老朽有事要交代老章去办。”
少年立刻钻入舱内,随口道:“请便请便,用不着招呼我,我可以自己招呼我自己……”
舱门闭上那一刹那,犹听少年唠叨没完。
章二爷本自焦急,又见老者许少年入舱,不禁忙道:“老板,你不怀疑他吗?”
老者仍与章二爷远离舱门,才笑道:“可能是咱们多心了,那小鬼表面看起来精灵得很,其实傻得要命,嘴里连个把门的都没有,知道的敢说,不知道的也敢说,定然不是做奸细的料。”
章二爷道:“可那若是他存心装出来的呢?”
“哼哼,”老者倒不由笑了。“那他就该是个说谎的惯犯,一点破绽没有。可方才他却破绽百出,又不怕人怀疑,更如市井混混一般泼皮无赖,好像就算我当时打死了他,他也没什么所谓。若是身有任务,怎么敢连个消息都不回传一露面就死了呢。”
章二爷道:“可他确实东询西问打听了咱们好些事啊。”
老者道:“可惜那些都是门外汉,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且若真是奸细,更该暗中查探,何必要暴露在外?不过我还是打算把他留在身边,这一路上亲自监视。你立刻吩咐找地方靠岸,之后亲自回去一趟查查,玉带山庄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四儿的最近被白公子收为近侍,再查查神医是否因为此事发怒,那个四儿又是何时离庄,去了哪里,”见章二爷应声,又道:“速去速回,我们在前面等你。”
病虎青年依然窝在寒风阴影之中,就好像他只是一片阴影。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过问。
老者回身入舱,便听少年叫道:“哎老伯,回来的正好,我饿了,有吃的没有啊?有没有?有没有……”
有一日众人凑在一处谈天,谈资自然都源于沧海。
于是沈隆无意中讲起一则笑话,道:“小如意小时候也淘气得很,一到下雨天就喜欢出门淋雨踩水坑,谁也拦不住。开始还是踩,弄得鞋尖鞋帮都湿了,后来来了劲,胆子也肥了,居然改成两脚并齐往里跳了。唉,你们可不知道,那真是见坑就跳,见坑就跳,嘿,有一回赶上个坑深点……”
众人大笑道:“裤腿都湿了吧?”
沈隆摇摇头,淡定道:“没顶了。”
小草棚。
定海县海岸沿线的一堆小草棚。
小胡子加藤实在没有心情建造一间飞天中村那样像样一点的房子,若非天寒地冻,兴许他便以天为盖地为庐了。自从他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攻击。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三)
加藤忌被寻仇,弃原本村屋流亡,待查清幕后乃方外楼操纵之后,重返原处,再建此屋。虽一次重创敌手,但因觉遭“醉风”鄙弃,如腹背受敌,又觉中村无能拖累,于是更觉消沉。
今日外加无奈与不耐。因为好死不死的无能中村来了。
空着手。来蹭酒。
这本让加藤更更恼火。
碍于身份,加藤不能和手下一起灌酒浇愁,恰巧中村来了,虽然好死不死,但大小是个头儿,多少是个伴儿,不致令加藤独自斟饮。也只好如此。
加藤喝酒的时候,不喜欢被手下围观,所以经常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假如中村在,不仅多个干杯的人,还多一个自己人。这个自己人只是广义上的同是东瀛人,不代表狭义上也是加藤圈子里值得信任的人。不过也只好如此。
有,总比没有好。
酒是个奇妙的东西,当你没有胆子时它给你勇气,当你紧绷时它给你豪情,当你性如烈火时它给你加一把油。所以说酒会乱性。
所以公子爷从不沾酒。
不过从他只是发烧就糊里糊涂看来,他的确不能沾酒。
然而有时候喝多了酒,平日里讨厌的人也会稍稍变得可爱一点。
中村没有猛灌烈酒。烈酒,因为加藤想让中村快些变得可爱。
中村只是没有将烈酒灌进喉咙。
加藤已是满面醉红。每当他将粗瓷大碗倒满烈酒与中村碰杯时,他仰脖干掉,中村却又微笑放落。一滴不饮。
如果实在躲不过去,中村便小啜一口,再躲不过去,便将一碗酒液都含在口中,口中放不下的也只好吞落,待加藤再次忘我,便将口中所含吐入桌下。若有加藤手下送酒送肉或是掀帘探看,中村便大嚷着“喝喝”并果真喝得比加藤还欢。
手下以为是真,加藤却是醉得一概不知。
距离上次手下来看已将近半个时辰。
中村微笑,又慢慢端起酒碗。粗瓷大碗,此时看来丝毫不觉低贱,反有一种豪情在胸的快感。中村余光望见几乎醉倒的加藤,忽然垂目微笑,浅酌一口。
小草棚的灰白色棉被帘子上面映上一条暗色的影子,随后,加藤手下果将门帘掀了一条缝隙。
“哈坝藤君”中村打着酒嗝一把搂子藤肩膀,高举酒碗道“今天这么高兴,不如在下唱一家乡小调给加藤君听吧?哈哈”椅中酒液泼湿整片衣襟,中村恍若不觉,红着双颧笑道“哎呀加藤君在下的家乡在什么地方来的?喂,你这家伙记不记得啊?”
“我怎么知道?”加藤居然哈哈大笑回答,“中村君你这个老混蛋”
加藤手下猛然一愣。
中村不以为忤,仍旧大笑。“喂,好啦,好啦,听着在下的家乡小调……”
手下不禁笑了一笑,轻轻放下门帘。走远。
中村笑声猛然一顿,一把推开加藤。
加藤哼也没哼咣当倒地。呼声震天果真睡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四)
果然又是半个时辰。
加藤手下每过半个时辰都会准时出现。
中村今日从进门饮酒起始便已在计算。算上方才那次,已有三次。中村心中便十分有数。再不会错。何况中村并非只身前来。
中村也有手下。略显呆憨却忠心耿耿的小林。
虽然有时忠心不见得是好事。比如“醉风”中左侍者,对神策忠心耿耿,但他所做全是坏事。又如严嵩,虽在朝为高官,而追随者不是不众,有人以为正是为生民立命,且不知错投营阵。则此时旦有良心,迟早归善。只怕以为既已投诚,再反不忠,而愚忠到底,结果人名两亡,遗臭万年。孰不知最忠者乃对良心不忠,愧对祖宗父母,天地亦且不容。
天地不容的小林正带着一班愚忠弟兄分散在侧。如若有变,誓死保卫中村周全。如若无变,只管通风报信。
所以中村认为这根本是万无一失。因为谁也不会想到。
“喂,加藤君,醒醒啊,在下唱一和歌给你听。”中村微笑将粗碗内酒液饮干,望了望小棚后方。似也有深色模糊的影子映在茅草之上。虽然那只是中村的幻想。
“年の内に……”
中村大声唱道“岁内春既来,顾思过往年一载……”慢慢从腰带中取出一柄短刃。当然那不会是东瀛武士用来自尽的肋差。
那只是中原人常用的一种匕。
中村慢慢拔出匕。匕却比大部分中原人所持更精心打磨,比大部分中原人所用更雪亮锋利。
中村右手持刀,左手慢慢将加藤扶起,唱道“非宜称昨年,亦复岂合称今年……”荒腔走板,南腔北调。
温柔将加藤靠坐在自己身前。或者是中村温柔绕至加藤背后。左手捂子藤口鼻。虽然不想将他闷死,只是这手掌一捂,就不得不也将鼻子捂上。
中村右手精心打磨,雪亮锋利的短刃抵在加藤咽喉,轻轻的,飞速的,一划。
“旁惶不知谓何年……”
一划之后,加藤颈间一条纤细白线,白线转红,细细的,像黄花闺女扎头发的红绳。打呼声音仍在持续,红线却在吸气时忽然裂开,汩汩的红浆口水一般流下。
那一瞬加藤猛然瞪大双眼,却只望见小草棚壁上薄薄的木板,上面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柄打刀。那是中村的刀。
中村呢?
加藤想着,喉间发出“喀喀”之声,如同肺痨病人想咳又咳不出痰卡在喉咙里的声音。之后便没了声息。
加藤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中村君你这个老混蛋也许他早就想在中村杀了他之后说一句这样的话。
加藤还瞪着眼睛。
中村终于在加藤临死之时从后面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中村大声笑道“哈哈好不好听啊?加藤君?你不要睡了嘛在下再唱一给你听”中村将短刃换至左手,割破了自己肩膊处的衣衫,仅是衣衫。
中村又唱一和歌。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五)
“雪の内に……”
中村左手由加藤身后伸出,接住不断涌落的鲜血,抹在自己右膊衣衫破处。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皓皓残雪中……”
中村慢慢退后,慢慢起身,慢慢远离,加藤依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于是中村以双足测量着直线,退至小草棚后方,以短刃刺破薄木板,将茅草割烂。
一股寒风从破洞里灌了进来,中村将脸堵在破洞前方,便看见堵在破洞那头小林的脸。中村悄声道“叫那个后藤过来。”
“后藤?”小林立刻愣了一愣,猛然想到义正词严后藤君的劝诫,为了追寻武道真意而来的真正的武士,他离去时自己永生难以忘记的正直。“后、后藤君早已离开多日……”
“什么?”中村也不禁突然发现前方不远有一颗美味松果的松鼠一般瞪大眼睛愣住,“你、你说后藤走了?”不禁咬牙大骂。
“哼。”中村道“你给我等等。”说罢,回身来至草棚中央,哈哈大笑,唱道“不觉历上春已临……”在加藤喉部抹了两把血,又将脸贴上破洞,低叫道“小林随便找个除了你之外的混蛋过来”
小林低声道“中村大人,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身边到底有没有加藤君的人啊?”
中村猛然一愣,“……难道?”
小林笑道“哈哈,这后面都是我们的人”
中村道“小林,你就这样弯腰站在这里,不要动哦?”
“哈吚”小林道。就见中村的脸从破洞前移开,有只手从破洞里面伸出,狠狠给了小林一耳光。
“八嘎”中村的脸又出现在破洞。
“对不起”小林捂脸一个鞠躬,便回手随便揪过一个手下。
中村道“一会儿听见小林大叫就往后面跑,不许回头跑出一百里才许停下,听到没有?”
“哎?”手下侧头向破洞贴了过来,似要内窥。
“听懂了就快到一边去”破洞中伸出一柄匕对着手下的脸空挥几下,刀尖又随便指了两人。
中村收回右手,伸出沾满加藤鲜血的左手,想了想,又收回。因为他实在认为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有这么出色的演技。当然那是因为他没见过公子爷。直到他死,都没有这样的荣幸。
中村收回左手,叫两个手下凑近,道“你们使劲捂住对方的嘴。”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忍笑照做。
中村道“你们还能说得出话吗?”
手下摇头。
中村道“好。用力捂住。”再从破洞中伸出匕,伸在两手下中间。望了望两人脸色,突然一左一右两刀,将二人臂膀割伤。
两手下因被对方捂口均未发声。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中村挥了挥手,“行了,可以把手从对方脸上拿下来了,一会儿听见小林叫,你们也跟着叫。走吧。”破洞中又伸出一只红色的手,准确指向小林。
小林道“咦?中村大人这样也能看到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致命的和歌(六)
那只手已将小林衣襟揪了起来。
中村回撤手臂直将小林的脸紧贴草棚才松开,怒道“听好没有时间了叫他们照我说的去做不然全杀了你们”
小林忙唯唯点头。
中村道“一会儿你听见‘鸟啭出谷’就大叫‘是谁?什么人?站住’听懂了吗?”
小林忙道“是听懂了”
中村狠狠瞪了他一眼。回身。
“哈哈哈哈……加藤君不要睡还要陪在下喝呢”
加藤手下半晌听不到声息,正自担心,却听棚内中村一阵大笑,又道“啊,对了对了在下方才的和歌还没有唱完”
加藤手下相视一眼,松了口气,又不禁被那破锣嗓子的歌声感染偷笑。
“皓皓残雪中……不觉历上春已临——待春谷中……莺,寒中……中、冻泪今将溶,鸟啭出谷……”
小林大叫“啊是谁?什么人在那”
加藤手下猛然一愣,立向屋后冲去。屋后中村手下集体呵斥。却听棚里中村惨叫声、酒罐碎裂声,一柄雪亮匕由内傣,再飞一丈掉落在地。
海边草棚霎时暴乱。
加藤手下绕至屋后,果有一人跑上山坡,两名中村手下一握左臂一握右臂,指缝间鲜血迸流。小林一脚踹烂后棚,跨入屋内,大喊一声“中村大人”
加藤手下又听中村凄厉一声“加藤君”便就近冲入。有从前打帘而入者,有随小林从后破门者。欲追山坡上刺客的手下忽听棚内众人狂呼“加藤大人”并有哭声,全都反身进屋。
无人追赶,山坡上的刺客越跑越远。
“加藤君哈呜呜呜呜……”中村躺倒地上,浑身浴血,酒罐摔烂酒洒一地,中村就卧在酒中。
此刻满地是酒,先前中村佯饮倒入桌下的一滩酒液混入其中,无可分辨。
中村半身被酒湿透。左手紧捂右臂。
加藤面棚壁临矮桌,瞠目而坐,右手里还捏着粗碗,碗里还有一口烈酒。咽喉一道血口,边缘整齐,鲜血仍滴。滴在桌面,桌面一片鲜血流入桌下。
“你说什么?”乾老板瞠目而起。就像加藤一样瞠目,瞪着老贴身儿。“你、你再说一遍?”
老贴身儿两腿发抖,牙齿打颤。“加、加、加、藤……死、死了”
乾老板发懵良久,终于问道“……怎么死的?”
“被、被、被一、一个人、飞飞飞刀、刀……飞死的”老贴身儿几乎要跪在地下,仍挣扎道“喉咙、喉咙被、割、割断了……”
乾老板眼前一白,略微踉跄,跌入椅中。左手端起圆桌之上贵重盖碗。端向口边。短短一条常常运行的线路,此次所用时间比平时延长三倍。侧扣的碗盖不停左右椅敲打碗沿。
盖碗终于抵在唇前。
乾老板吸溜一口,发出很大声响。
老贴身儿坐在凳子上。沉默许久,忽然望向乾老板,低声道“……当时只有中村在场……”
第二百二十二章供着的人物(上)
乾老板望着脚前呈现黑色的青砖地板呆呆发愣,连眼皮都忘记眨上一眨,滋润他干涩的眼球。
“……你方才说什么?”乾老板忽然抬头瞪大眼睛,痴愣愣盯着老贴身儿,“……你再说一遍?”
老贴身儿低声重复,声音不再颤抖。
“加藤被飞刀割喉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中村一个。”
“……那后来呢?”乾老板道。
“没有后来了。”老贴身儿望着脚前呈现黑色的青砖地板,摇了摇头。“加藤手下亲眼看见刺客行凶完后往山坡跑去,刺客伤了中村两名手下,也伤了中村。”顿了顿,“现在所有加藤手下都归顺了中村,中村说要带着他们给加藤报仇,然后在中国丰衣足食的呆下去。”
乾老板点了点头。“这就是后来。”
老贴身儿道“大哥说的‘除掉加藤’虽然应验了,可是凶手……”
“不。”乾老板惨然一笑。面向窗外,喃喃道“虽有人帮我们除掉了加藤,可又有谁能帮我们除掉中村呢。那个比加藤讨厌、狡诈、狠辣一万倍的人……”
这几日公子爷病得严重了些。时而看似清醒的糊涂,时而糊涂。总之是没有绝对清醒的时候。
也许也不能说一回没有。也许只有一回。
那晚入夜时分,沧海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正望见一张近距离、正面的生着气的容成澈的脸。沧海想了想,确定自己躺在床上。这么说。容成澈一定和我一样在我的床上侧卧着。
沧海猛然坐了起来。
除了神医,所有人都被吓一大跳。就好像你正在守灵的时候,棺材里的家伙突然坐了起来一样。神医在众人之前已被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那家伙突然睁开一对漂亮的棕色眼珠。远看清透纯澈,近观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珠。
“哎醒了?”
“饿不饿?喝不喝水?”
“喂他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
“还是躺下吧”
沧海在听了众人没完没了似的感慨后才看清物事。通明烛火。小壳,三女,璥瑛瑾紫。眼珠同众人一起沉默。又默默滚动。最后望见神医确实侧卧在床。
却是一张罗汉床。
与沧海所睡架子床横沿紧贴,围栏在外,便如将架子床延展加宽一般。两床合为一床。
神医这才慢慢坐了起来。
沧海满面通红,羞愤嚷道“谁让你这么睡的?”却见神医盘膝抱臂,默然不语。方才有些记起前事。又望向小壳。
小壳撇嘴酒窝一现,道“嚷什么?嚷什么?你不知道从你前几天病了开始,容成大哥就衣不解带的伺候你么?是我的主意,把床搬来这边,让容成大哥夜里有个睡觉的地方。”
沧海立刻撅起嘴巴,望了望神医,攥着拳头没敢说话。
忽听一道低哑语声风凉道“唉,还真是,一天不看见他活蹦乱跳的就浑身不自在。”瑛洛笑言,又望向璥洲道“公子爷的意思是把罗汉床撤走吧?”
璥洲严肃道“那是什么意思?”
瑛洛笑道“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公子爷自然是想让容成大哥睡到他的床上去啦?”
紫幽点点头。“就是这么说。”
沧海被说得面红似血,慢慢滚动眼珠望住神医,挑着眉心,水眸迷茫。原来神医一直在望着他。神态木然的望着。
龙卷风般的咆哮已在胸间炮膛装填完备,炮口对准目标。只等点燃引信,轰然爆发。忽然,众人脚下走出了一只猫,一条狗,一匹像狗的狼。沧海猛然愕住。大炮如同烧完的木炭,散架摊成了一摊。
小壳冷哼道“看什么?不就是谷口那匹狼么。容成大哥特意出去捡它回来的。诊治完了说它有可能这辈子都残废了,变成一条白痴狗。”
沧海又望向神医。眼神中的内容变了。可挣扎也更多。一只白绒绒的肥兔子爬到神医身边。
一直眼睁睁望着沧海却没有说话的紫菂忽然伸直小手,指着沧海脸颊糯糯道“口水印……”
沧海愣了愣,立刻抬袖掩口。众人笑了起来。黎歌拿湿帕子给沧海擦脸,瑛洛道“还是把罗汉床抬走,让容成大哥上床睡吧。”
神医没有动。依然木然而视。沧海飞快看了他一眼,面色轻红,垂眸道“算了,就这么放着罢。”
众人更是相视,笑得意味深长。
沧海抱着狗狗,围着大白,倚着小圈儿,摸着肥兔子,略吃了点粥水,又躺下养病。未久,昏昏睡去。
起更,众人皆散。璥洲值夜,歇在外间榻上。小壳帮他铺了铺盖,二人坐在床边谈天。
璥洲道“我送与表少爷的卷宗你看了没有?”
小壳点点头,“嗯,白天顾着抄经,刚看到海老板被扮作东瀛人的齐站主一招拔刀术削断了膝盖骨,”此句未完,小壳语声已然激动,又激动接道“太精彩了”顿了顿,疑惑道“可是,这和左侍者有什么关系?”
璥洲道“自然是有关系才叫你看的。密探说左侍者半月前在‘醉风’鹞子街分部出现过,这是能查到的他最近的行踪。”
小壳道“那更不对了,海老板和鹞子街分部又差十万八千里了,能有什么关系?”
“唉,”璥洲摇了摇头,“你抄经还没改掉急躁的毛病么,先听我把话说完。左侍者出现在鹞子街分部是因为方外楼定海齐站主和会稽卫站主奉公子爷之命在附近频繁挑衅‘醉风’,却装作东瀛人所为,又频繁打击倭寇,企图挑起双方争端,令‘醉风’出力削弱沿海倭寇势力。而绝大部分可能是神策看出公子爷意图,才命左侍者出面调停。”
小壳思索点了点头。
璥洲接道“定海和会稽附近,‘醉风’最大最有势力的分部便是‘地下海市’和‘鹞子街’,如今地下海市覆没,其他分部更是以鹞子街乾老板马是瞻。而海老板正是乾老板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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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供着的人物(中)
小壳不由自主瞪大双瞳。又淡然道“那又怎么样?”
璥洲面容严肃,却眼含笑意。“不怎么样。只是你要我查左侍者行踪,这些前因后果如果我不告诉你的话,你又要问我‘那左侍者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了。”
小壳嘿嘿笑了。“那也对。虽然定海和会稽的事情我在每天的日常卷宗中断续了解过,可是这么详尽系统的资料还没有见过。”
“那就像是一出戏剧的话本,”璥洲双手后撑,仰头自我陶醉一会儿,望向小壳,“是吧?”
小壳看着他,笑道“是啊,很好看的戏,有技术,有深度。”笑了笑,又道“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个哲学家。”
璥洲轻轻哼了一声,叹道“我也不知道公子爷原来是个男的。”
小壳立刻坐直瞪着他,半含不悦半含笑意,道“你什么意思?”
璥洲严肃道“你看咱俩坐在一张床上聊天为什么就那么自然,公子爷一和容成大哥或者别的男人挨近了就觉着别扭?”
小壳愣了愣,“……你说为什么?”
“啧,”璥洲伸个指头凭空指点一下,正襟危坐对小壳讲道“那是因为公子爷应该是桌上供着的人物,却让一群凡夫俗子贩夫走卒给熏俗了”
小壳愣愣看着眼前这个一语道破惊天地泣鬼神的真相的少年,像突然间喝了鸡血两眼冒光还要假装深沉的少年。
璥洲继续道“公子爷和容成大哥分开的这几年,你看看他有多高高在上不可进犯?可惜最近又和容成大哥住在一起了前几年公子爷年岁还小。不懂得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现在大了也有了那个心,偏生身边有个不让人省心的人渣”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带得我们也跟着对公子爷心存妄想”
小壳拧起眉毛。
“可是你说这事能全赖容成大哥么?”璥洲语重心长道“容成大哥从小就爱那么开玩笑,可公子爷也从来没当真过呀,现在为什么一拍即合?虽然可以说是容成大哥的渗透教育确实有了实质性的效果,但那也说明公子爷他自己春心萌动了呀”
小壳愣道“……可是他应该早过了那个年纪了吧?”
“本来是啊。”璥洲指指自己脑袋,“可是公子爷这里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你说得好像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个变态大哥似的,”又愣了愣。小壳才道。却又举起右手,“……不过我同意。”
璥洲忽然收起严重口吻,放松身体。懒懒道“不过你也用不着太过担心,你哥你还不了解么?没心没肺惯了,就说是花前月下他实际上也理解不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嗳,过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没事了。”随便挥了挥手。
“……哦。”小壳道。
“……不过,”半晌,璥洲缓缓又道“有时候我其实挺同情容成大哥的……”
“嗯。”小壳点了点头,“你说他怎么就叮在那坨大便上了呢?”
璥洲严肃望着他,“表少爷,公子爷到底是不是你亲表哥啊?”
小壳语结。又忽然满不在乎将手一挥,忍笑道“唉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事情了,不如你现在就把那出戏的结局告诉我听,其他的等我自己回去慢慢再看。”
“……结局?”璥洲反倒愣了愣。“咳,”稍一沉吟。即严肃道“这出戏的话本只是个残本,结局……还在编纂中。”
“啊,果然很有哲理。”小壳道,“你直接跟我说不知道不完了么”
璥洲耸了耸肩膀,“反正左侍者半月前在鹞子街分部附近失了踪影,从时间上来说是有可能赶来永平犯案的。”
小壳斟酌道“嗯……这件事本来不太好说。可那家伙一介入……那就更不好说了。不过既然神策已经预见到了那家伙的目的,而乾老板又是海老板的亲弟弟,那乾老板就有可能为了替哥哥报仇而与方外楼和东瀛人交手,那样的话就会触怒神策,那么乾老板就算在与方外楼和东瀛人的交手中全身而退,可神策……”
小壳突然黑眸一亮道“哎你说,结局会不会是两个没有腿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啊?”
璥洲严肃。忽然不可遏止的坏笑起来。“哇,表少爷,你的嘴巴好毒哎。”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璥洲又道“不过齐站主那一招拔刀术已经手下留情了,没有削下海老板双腿,若是他运气好的话,遇上武林三大医——名医、鬼医、庸医其中一位,又肯给他医伤,他还有康复的可能。”
小壳笑道“可惜名医老师已没,他九成康复可能中又去了三成。那他还有什么路可选?”
“最多一条。”璥洲道。
“哦?”小壳酒窝深陷笑道“难不成是好吃好喝,安度余生?”
璥洲也忍不住笑了。“那他就有两条路可选。”
小壳笑道“另一条是什么路?”
璥洲笑道“就是他运气不坏遇上了神医。”
小壳点了点头,“武林中虽有很多不以行医为业而又医术高明的隐居者,但要医治这个伤也只能靠武林三大医和神医?”
璥洲道“不错。”
小壳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那看来远在千里之外的海老板运气实在坏透了。”同璥洲哈哈笑了几声,起身道“唉你睡吧。”却往沧海卧室行去。
璥洲道“表少爷不回房吗?”
小壳立在卧室门前,回头低声道“下午睡了一会儿,想今晚陪着我哥,让容成大哥歇歇。”
卧室房门半掩,小壳轻轻一推神医便回身朝他望了一眼,又趴回沧海床沿。小壳微笑,一只脚落在门槛之内。
神医旁若无人仍旧拉着沧海的手,将他额头戳了一戳,低喃道“你这家伙,脑袋里面到底整天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啊?”
小壳不由撇嘴点头。又听神医呢哝道“花花,你说‘相公,亲亲’。”
第二百二十二章供着的人物(下)
小壳气冲脑门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神医略带聊赖与倦懒淡然望着沧海,趴在二床缝隙之上托腮道“花花不说啊,那相公说。花花,亲亲——”
小壳扭头就走。
神医道“哈,哈,我们成功把小表弟赶走了。”
“哎?这么快?”璥洲从被窝里半坐起身,诧异而问,看小壳怒气冲冲行往房门方向。
小壳隐忍道“我改变主意了。哼,根本多此一举。”
璥洲道“你放心?”赶在房门拉开以前。
门上手猛然一顿。小壳愣住。稍一沉吟又便回身,去将卧室门大开,道“这门不许关。”
类山字形围子遮挡,不见榻内光景,只听神医悠然道“花花,你喜欢容成哥哥做的麻夜是迷药?两种都不会让你发出一丁点声音哦?”
小壳面向外室停步,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连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再有。扭身至罗汉床后搬个绣墩坐下,抱臂瞪着床里。
半个时辰之后。
沧海安然平和,睡颜微散白光,朝外枕得累了,翻身向内。左手亦从神医掌内抽出,两臂将绣被抱紧。等了等,又将被角叼在口中。眉心微挑,似哼似叹呢哝一声,酣甜入梦。
神医轻笑。回头越过木围子去望小壳,忽然愣了一愣,道“……喔你中毒啦?”
小壳面部呈现一种红中透黑青中透紫的颜色。呲牙露出一行森白,嘴角抽搐。没说出来话。
“嘿嘿,”神医将右臂枕在头下,笑道“这种婚前教育方法不错吧?咦?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不是已经属于进阶版了?瞧你脸红的。”
小壳瞪着他肺快炸眼快冒火,却忽然笑了。笑得像一碗浓稠蜂蜜。“哈,笑话,”小壳咽了口口水妄图掩盖自己的面红耳赤。“我、我是男人我怕什么……切”望了眼沧海背影,又瞪向神医。“切”
“哼哼。”神医眯凤眸笑了起来,“就是,男人嘛。又不是你哥。”
小壳眼一瞪。
神医接道“那么腼腆的男人。”
小壳哼道“你少来哎你可真行,叨叨叨叨半个时辰就没停过。哼,告诉你。这是你没碰他,他又听不到你胡言乱语我才罢了,不然的话……”
神医伸手去将沧海肩膊捅了一捅,笑道“我碰了,软软的,你待怎样?”
小壳冷笑道“不知道你们两个整天凑在一起唧唧咕咕做些什么,一会儿不是这个不理那个,就是那个不理这个,一天到晚麻烦得要命你在我面前逞强有什么本事,你要真有能耐等他醒了和他说话啊?”
神医嬉笑面色陡然一沉。
“就不。”翻身面向沧海背心。回手弹指将烛火打灭,仍是忿忿道“我和花花一起睡了”
笃笃笃。
“大哥,”笃笃笃,“大哥你睡了吗?大哥?”
迟了片刻,房内才有声息。
“……干什么?这大半夜的……”烛光从无到有。由弱至强,缓慢亮起,渗出门缝。“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吗……”
老贴身儿在门前又立一会儿,才听门闩打开。门却未开。老贴身儿自己推门行入,见乾老板肩头披衣,正向桌边落座。提壶倒了杯茶。
“嘿……大哥,是俺。”老贴身儿穿着尚算整齐,嘻嘻立在桌前。
“哼,知道是你,你的声儿大哥还听不出来么?”乾老板笑了笑,“坐,茶自己倒。找我什么要紧事儿?”
老贴身儿摆了摆手,仍旧立着,笑道“中村……”故意顿口,观察一眼乾老板,接道“嘿中村方才叫人送信儿来了。”
乾老板微笑慢敛,扭头望着老贴身儿,“方才?这大半夜的?”
“呃是,”老贴身儿点了点头。
“嗯……”乾老板略一思量,伸出手来。“拿来吧。”
老贴身儿却又摇了摇头。
“哎?什么意思?”
“……呃……”老贴身儿犹豫一阵,才笑道“这次来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个口信儿。”指了指自己嘴巴。
乾老板忍不走笑,道“中村、找人、给咱、带了个口信儿?”
“哎,就是。”
“哎呀……你不是听不懂东瀛话的?”乾老板说完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睿智。
老贴身儿却是立马笑道“所以好笑啊,中村居然找了个中国人来给咱们带话儿,说明天一早前来拜访,还要和咱们一起庆祝一下”
乾老板皱起眉头。
老贴身儿一直猫着腰就和着乾老板的高度说话,等待。
乾老板道“中村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咱们面前显示他的地位?还是权威?只要是他中村发话,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得毕恭毕敬的听着?等着?嘿,可笑”又将老贴身儿鼻子一指,气道“你也是这么点事不能明天再说?非得帮着中村欺到我头上来?”
“哎哎,大哥”老贴身儿赔笑道“才不是因为这件事叫醒大哥的,只是顺便一起说了而已。主要是这个。”边说边由怀内取出一封黑色封皮的书信,双手交给乾老板。
乾老板一愕,亦是双手接过,确认了蜡封,方才拆看。那金色蜡封,却是一头蹲在树梢上窥探的枭。眼神凶恶。
老贴身儿不敢偷看,只道“神策大人说啥?”
乾老板举信着实看了一会儿,却疑惑摇头,将信纸摊在桌上。
老贴身儿看见纸中画着一个圆圆的图案,图案的中心好像是个字符,却又不太认得。“这是啥画儿啊?”
“新的左策令。”乾老板道。“中间那字符便是大篆的‘左’字。”又道“这是刚送来的?”
老贴身儿一边研究大篆字符一边应了一声。“所以俺才赶紧叫大哥起来看呐。可是……这好端端的,神策干啥要换左策令啊?不过俺倒觉得新的这个比原来的好看。”
乾老板叹了一声。“神策说……”
夜。冬夜。
四季如春的玉带山庄。也就不存在什么冬不冬的了。
要人命于无形的公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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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夜奔柳下惠(上)
要人命于无形的公子爷不知为何又醒了过来且他觉得自己神智的确清醒。
可他眼前所见却让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和容成澈在一起久了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不,应是日有所“闻”夜有所梦。
沧海耷下眉梢,仰躺枕上眨了眨眸子,闭眼继续睡。眼帘半阖时忽觉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有如身临其境,果然又甜又香,鼻端还有些清凉,舒爽之极。低垂罗帐内昏暗略有微光,床内自己身畔带露牡丹般的妩媚女子将手心贴在自己面上,那触感轻冷柔软,似真似幻,女子的嗓音温婉低哑,柔和得如同用手指揉捻两块绛纱。
“忘情……醒醒……我……我来看你了……”
沧海惊醒半卧,女子吓了一跳,柔软手心仍贴他面上。沧海怔视半日,方瞠眸讶道:“……慕容?!”
“嘘——小声点,”女子立指唇前,又颇欢喜道:“你醒了?”将沧海鼻端所置小瓶移开,塞上塞子。
沧海疑惑不省,又将帐内香气使劲一嗅,稍感晕眩中立刻撩起罗帐,床脚一对靛蓝夜空般的靛蓝白云纹边绣鞋,每只鞋头都镶着一颗柔亮珍珠,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床前罗汉榻仍紧挨而设,榻上一人熟睡,卧室门大敞,外间亦似有人微鼾。
沧海心中一惊,慕容已笑将他手中床帐抓过垂低,笑道:“不用担心,璥洲和小表弟都只是睡着了而已“……哈?”沧海几乎皱起整张脸艰难了一下。又掀开床帐,确认一帐之隔的榻上熟睡之人正是小壳。“……为什么啊?”
慕容轻轻笑了笑,道:“这里是神医的玉带山庄,药房的锁又不太难弄开,加上我对迷香稍微有一点了解,而你的房间也不太难进来,”耸了耸肩膀。“所以喽?”
沧海迷惘望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你看起来好像特别兴奋?”
“当然啊,感觉像采花贼一样刺激。”慕容笑说着。面颊红起,垂摆弄靛蓝夜空般靛蓝色劲装外靛蓝色的薄纱。又忍不住羞将沧海偷望。靛蓝夜空般靛蓝色头巾下,墨色丝发间。白腻耳垂上带着一对小小柔亮的珍珠丁香儿,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慕容就坐在他的身边,他的被子上面,他的床里。沧海不由神驰心摇,红着脸轻问道:“……你从我身上爬过去的啊?”
慕容一愣,更是大羞,颊飞红岫,蹙眉嗔道:“你这人真是,这个时候偏生说些煞风景的话!真是难为情死了!”说罢,美目晶莹欲泪。两手将面庞遮掩,香肩轻颤,似是说不出的伤心。
沧海愣愣待了一会儿,也不知如何劝慰,低叹一声苦恼自语道:“唉,你这采花贼都这样了,那我还不得悬梁自尽了啊……”
立听哧的一声,慕容忍不住笑出声来,却仍捂脸不肯放手。
沧海叹了口气,掀帘下床。
“哎你干嘛去?”慕容一急。不由伸手揪住沧海衣摆,娇靥即露,美目含泪。
沧海回头,哀声道:“找根裤带,尽早悬梁啊。不然在阎王那里那么多人排队投胎,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呀。”
慕容仰看了他一会儿,似嗔似怨,泪珠似浓。
“唉……”沧海只好又坐了回去,曲膝托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非要你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迷晕小壳璥洲才能和我说?”
慕容垂沉默。半晌,抬目凄婉道:“你不生我的气吗?”
沧海愣了愣,“……生你什么气?”
慕容欲言又止,垂半晌,才低声道:“你不气……你不气我……毁了你的名节么?”话还未完已轻轻笑了起来。
沧海冷眼道:“现在生气了。”又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半夜跑到男人的床上去像什么样子?快点说完快点回去,而且千万不要让容成澈知道!”
慕容撅了撅嘴巴,“对不起嘛。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容成大哥知道?”
沧海道:“被谁知道了都不好。”
慕容道:“那为什么单提一个容成大哥?”
“因为……!”沧海及时闭口。暗中大翻白眼,当然了!如果被容成澈知道你还怎么嫁的出去啊!“唉总之,对谁也不能提起!”
“嗯,”慕容笑了笑,“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啊不对!”慕容瞪大美目道:“糟了!那迷香的事……怎么解释啊?”
沧海茫然半晌,终赋一叹。“知道了,我就说是我想到外面去玩,怕他们拦着就干脆把他们……”望着慕容愣了愣,冷眼道:“哼,又是这种兴奋的表情,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想好让我帮你背黑锅了?”
慕容望着沧海妩媚一笑。
于是沧海半分办法也没有了。
慕容道:“还好小表弟不放心容成大哥把他赶走了,不然我这迷香不仅毫无用武之地不说,一定还会被容成大哥逮个正着。”
沧海哼道:“你就不怕被我发现吵嚷起来?”
迟了一会儿,慕容才轻笑道:“你病得糊里糊涂,哪知道什么迷香不迷香?”
“唔,说得对,”沧海钻入被内佯作躺倒,“我病了,糊里糊涂,劳烦女侠你亲自跑来一趟,你还是尽早空手而归吧。”
慕容笑道:“你少来,我本来是想你若病着就算了,可你现在好得很,我可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我右臂上的剑伤,”慕容压低语声,伏在沧海耳边。“不是舞剑时候不小心伤的,而是被左侍者故意划伤的!”
沧海惊而侧,慕容香唇近在眼前,他却瞠眸轻道:“你说真的?”
慕容郑重轻点臻。
“你确定那个人就是左侍者?”
慕容稍一犹豫,便笃定道:“他虽然仍是黑斗篷戴篷帽看不见脸,但当时那感觉就和我每次见左侍者一样,我觉得不会有错。除非这世上有那样相似的两个人。”
沧海就近审视她的自信,沉默一会儿,垂眸暗暗滚动眼珠。
第二百二十三章夜奔柳下惠(中)
半晌,道:“原来左侍者的惯用兵刃是长剑“不是,”慕容道,“他是用匕刺伤我的。但是……”凝眸略一思索,“他腰里好像有个亮闪闪的铁器,像是棍棒一类的东西,因为掩在斗篷里,看不清楚。但是我认为那才是他的惯用兵刃。”
“哦……”沧海眼珠又转了转。“那他为什么要舍弃惯用兵刃而用匕刺伤你?又是何时、何地刺伤你的?”
慕容语声颇为急切,道:“那天早上天刚刚亮,竹取和莲生还没起来,窗纸上忽然有人弹了三下,我从墙上取下佩剑推窗一看,有个黑衣人飞快往牡丹田方向跑去,我提剑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停下,背对我站在牡丹田zhongyāng。”
沧海稍往床沿挪坐,与说到激动处握拳倾身的慕容拉开距离。慕容因右手使力牵痛伤口,左手轻握右臂。
“没事吧?”见慕容咬唇摇头,沧海又道:“后来呢?”
“后来,我看出他便是左侍者,便道了一句‘是你?’”
沧海忽然想起那晚自己对狗狗所说却被黑衣人误解的同样一句“是你?”
慕容额头见汗,轻喘道:“他当时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沧海微愣
慕容已道:“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他就算是笑也是冷笑,那天早上他却好像很是高兴。”
沧海不禁嘟嘴冷眼。因为如果那晚的黑衣人就是慕容所见左侍者的话,沧海就非常清楚和肯定令他高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转过身来一边向我走近一边笑道‘是我。’仍然很高兴的在笑。可是当他站在我面前时却突然出手刺伤了我。”慕容眉心微颦。楚楚可怜。“原来他一早将匕拔出鞘来握在手里,藏在黑斗篷下面。他挥起匕时斗篷一掀,我才看到他腰里那亮闪闪棍棒似的兵刃,却来不及抵挡,就被他划伤了右手臂。”
“当时我害怕极了,可是手臂受伤也用不了剑,他却也没再下手。伤了我以后立刻就离开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回到小木屋去叫醒竹取和莲生,说我舞剑时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因为就算我隐瞒。她们两个的话一定也很快就会知道我受伤的事情。”
慕容说完垂出神,沧海点了点头,道:“那为什么左侍者非要伤你不可呢?”
慕容立刻抬头心碎一般望着沧海。低声道:“我听说我受伤前一晚你差点被一个黑衣人掳走,你用匕刺伤了他……所以他一定是要嫁祸给我……”
沧海道:“他为什么不嫁祸给别人,偏要嫁祸给你?”
慕容含泪道:“因为那天我才发现原来左侍者正好和我一般高矮!也因为,他们想让你再也不相信我说的话!”珠泪断线,遍洒衣襟沧海忽然手足无措。“……哎你别哭啊……我又没说……”
“你就是不相信我了!还生我的气!”慕容轻嚷,呜咽一阵,接道:“你明知道我受伤了也不来看我,明明追容成大哥追到小木屋,却连问也不问我一声……”
沧海道:“……我错了。”
“你没有错,公子爷怎么会有错呢?”慕容哽咽。强自镇定,泪水却不停流落。“你以为我在骗你,你宁愿……”
沧海道:“……我宁愿什么?”
慕容撇开脸不答,颦眉半晌,又道:“你连我受伤的事也不相信。是不是?”望着沧海无措的眸子,点了点头,咬牙道:“好。”
“哎……!”沧海大惊,仓皇伸手。
皙白修长略嫌伶仃的手指最终僵于半空。
因为修颈香肩。
因为胸雪腻乳。
因为纯白的肚兜。
因为慕容已在沧海面前扯开衣襟。
沧海慌愕!面色吓白,白得像肚兜的底色。又瞬间涨红,红得像肚兜的绣花。皙白修长略嫌伶仃的手指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沧海瞪着慕容红晕双颊如丝泪眼,身体不由自主侧向床外。
慕容羞将右臂半露,却往左边扭头,半身背对沧海,嗫嚅半晌,方低声道:“你看,我没有骗你……”
慕容一将目光望向他处,沧海忽然觉得自己灵魂似有归窍之感,由罗帐缝隙偷窥,帐外漆黑一片,银月光在面朝围子的小壳漆黑后脑勺上微撒,小壳睡得很沉。凝神细听,虽然此刻沧海实在难以凝神,但外间璥洲同样睡得很沉。
漆黑的地域,隐蔽的场所,无人的处境,有时候的确会让人的胆子壮大起来。
何况沧海还有迷惑。虽然此时此刻不能说他没有被慕容迷惑。温馨的少女独特的体香,不同于任何一种香料与花卉,那是纯洁的芬芳,如同花瓣上露水冲泡出的碧螺春的芬芳,没有发酵却能醉人的甘泉。
沧海已经醉了。但是他的胆子还不够大。虽然目前也已够用。
陈沧海绝对是个君子。
如果你去问认得他的每一个人,男女老少,他们都会这样笃定的告诉你。
但是沧海现在必须鼓起全身勇气,将就算不是存心余光也会看到很多春色的目光老实定在慕容半裸的右臂上。
右臂上鲜血微透的白色纱布上。
嗅着诱人的体香。
他好像突然间能感受到神医的感受一般。玉面飞霞,水眸迷离。
两只手拇指食指四根指头小心翼翼捏在裹伤纱布小小的十字结上,小心翼翼不碰到慕容光滑幽香的肌肤,小心翼翼将纱布拆开。
抽空看了一眼慕容。
慕容的面色。
虽然暗地里看不清楚,但是慕容肩头的起伏却在幽深的光影中深刻映入眼眸,就像黎明前黑白二色的绝美山脉,总是隐藏着不尽的神秘,不羁的往事。风沙像纱一样描绘她妩媚的心情。
沧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曾经他对于性别之说毫无共鸣,然而今日,此时此地,他忽然觉得,也许做个男的……
也挺不错的。
圆润肩头忽然轻轻颤抖一下。或许仅仅是瑟缩。
第二百二十三章夜奔柳下惠(下)
因今夜寒露不解风情而羞赧。
沧海心脏更加剧烈狂跳,忙道“弄痛你了?”
“嗯嗯……”慕容摇,轻轻应了一声,稍回头飞速撩起美目,却在望见沧海之前老早羞涩垂眸,幽暗中双颊红如醉酒。
慕容又怎能不醉?
任何理由都弗用剖白,任何人都能够理解慕容的心情。她的心事。唯有如此。一切沧海的犹豫、迷惑、退缩、怀疑都唯有如此,才能烟消云散。或许为了能够得到他,就算近水楼台不择手段也没有所谓。
慕容娇羞垂,觉得自己简直没有面目见人,那如灵光一闪,一闪而逝的心事令她恨不能此时灰飞烟灭没有知觉才能够没有所谓。赌局,石阵,牡丹花田,一次一次,慕容早已不断定下决心。不然她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你……你快点……”
慕容羞涩忍不住颤声轻道。
“哦。”沧海应了。
半晌,忽然又道“唉我也想啊,可是这谁绑的啊?解不开”
慕容愣了愣,暗中羞嗔蹙眉。欲要嘲笑,实难开口,欲不开口,又实难忍笑。
沧海原本一点激动之心早被这磨人的纱布消磨殆尽,气馁的那刻第一和唯一的念头就是当男人也不过如此,而且有时候真耽误事慕容羞道“是不是太暗了瞧不清楚?你在‘财源’亭子里和石大哥一起等杀手时候用的夜明珠呢?”
沧海一听“石大哥”三字,仅剩半分兴致也被浇熄。
“啊……夜明珠……”
慕容不禁催促道“为什么还不拿出来?”
“唔……”沧海伸食指搔了搔脸颊。只得嗫嚅道“我……我惹澈生气……他不理我了,我、我就把随身带的那颗送给他了……”忽然撅起嘴巴,补充一句道“可他到现在也没有和我说话”
慕容背着身看不见脸孔,却似极轻极轻笑叹了一声。手臂稍动,便有一团柔亮白光慢慢的举过肩去。
沧海一见大喜道“咦?这不就是我送澈的那颗?”忽然一顿,“……怎么在你这?难不成……是他送给你的?”心中很是不悦。
慕容侧轻道“那天我看见他把这颗珠子放进衣箱里面了,就顺手牵羊借来一用……”
玉碎般语声淡淡清冷道“你借夜明珠有什么用?”
迟了一会儿。慕容才道“夜里太黑了,借来照一下路。”
沧海不再言语。可也未动。
慕容心急却也不好意思催促,可若不催。又毕竟衣不蔽体。
还好很快,右臂纱布便有轻扯脱离之感。
沧海脸庞虽散白光,却实在比不上夜明珠可做灯烛。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明珠在手果然事半功倍。
慕容暗暗松了口气,却听身后淡淡轻声道“告诉你一个我知道的关于你的秘密吧。”
慕容果然道“什么秘密?”
沧海道“你早就想来找我。”
慕容愣了一愣。因为那句话沧海并非发问。
“……找你做什么?”慕容不禁心头发虚。
“今晚天晴月明,”沧海仍是淡淡口吻,轻轻接道“夜路清晰,何必用明珠照路?”顿了顿,解下纱布。“所以,你是专程来让我看你的伤的?”
虽然末句疑问,可话既出口,岂非与定论无异?
慕容立刻大羞。却不甘低声道“你这人用得着这么坦白么?一见你你不是说煞风景的话就是乱讲人家的心事你若这么说。我还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呢。”
“唔?”沧海也不禁愣了愣。“你知道?知道什么?”
慕容半回道“忘情啊忘情,今天干脆鱼死网破,大不了和你同归于尽。”
沧海愣道“……哇,赶尽杀绝?用得着这么绝情么?”
慕容道“哼,你若说我是专程来让你看伤的。你方才明明来得及阻止我,却为什么手只伸了一半?”立刻又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阻止”回眸认真道“你就是想看。”
你就是想听。
沧海心中忽有一道语声清晰响起。令沧海一省起那语声便似见到那对风流揶揄的凤眸近在眼前。
你若不想听可以打断啊,也可以很生气的叫我滚啊,可是你都没有。你就是想听。
慕容倔强望着沧海。沧海茫然望着慕容。
因为沧海的眼睛虽望着慕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男人。
对峙一会儿。
两人突然同时涨红了脸。
痴愣对视。
又是同时,慕容扭头向后。沧海低眸道“唔,伤口果然很深。”
此句之后,又是尴尬沉默。
沧海托着夜明珠,搜索枯肠。终于道“啊,好厉害的同归于尽啊,你没事,我阵亡了。”说完自己就打了个哆嗦,对自己道好冷的笑话。
迟了半刻,慕容忽然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沧海也不得不跟着讪笑。
慕容轻声羞道“还不快点,一会儿我又要生气了。”
沧海忙收敛心神,举明珠向伤口照亮。道“奇怪。”停了半晌,又道“奇怪。”
慕容道“有什么奇怪?”
沧海沉吟道“这伤痕边缘甚是整齐,切口平薄,虽深入皮肉却不外翻,这正是匕锋利的证据。”沉默一阵,又叹道“既是这么锋利的刀刃,却又手下留情……”
慕容道“那么深的口子,痛得我要命,你为什么还说他手下留情?”
沧海抬眼望了望她,斟酌一下,才道“我说了你不要害怕啊。”顿了顿,接道“这世上刀刃这么锋利的匕我只知道有一柄。那就是和我那柄黑黝黝的校成对的另一柄。”说着,将纱布从新包扎。
慕容回将沧海一望,道“原来你那柄校却是一对,可从来没听你说过。”
“嗯。”沧海应了一声,却又叹几声,方道“那对匕原是一黑一白,黑的稍小,名‘青腰’,又名‘青眉’,白的稍大,名‘白齿’,又名‘白翟’……”幽幽住口。
慕容轻笑道“‘青眉’?‘白齿’?”
第二百二十四章欧冶子传人(上)
慕容轻笑道“‘青眉’?‘白齿’?倒像是一对少年夫妻了。”说完才猛省羞涩,不由懊悔掩口,面色又红。
沧海微微出神,倒似未觉。半晌,长长太息,道“青腰,白齿,江湖人却喜欢叫它们‘昆吾’和‘漏影’。”
慕容微笑容颜猛然色变。
沧海望了她一眼,无奈轻撇唇角,苦笑道“你知道有些人生下来根本就是个祸害。”
慕容严肃道“昆吾和漏影本是上古名刀,汉东方朔著《海内十洲记》,其中《凤麟洲》载‘昔周穆王时﹐西胡献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满杯﹐刀长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切泥。’
“晋崔豹撰《古今注》有云,吴大皇帝有宝刀三,宝剑六,刀一曰百链,二曰青犊,三曰漏景。这第三把‘漏景’便是后世所传‘漏影’。”
慕容激动得语声发颤,不得不低声轻言,手脚也禁不住生寒,接道“那两柄江湖上人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名刀,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沧海不禁要笑。又不好意思笑她,只得弯了眉眼,抿唇道“你看,连你都不相信,所以就算我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了?”低声道了句“先把衣服穿起来,小心着凉。”才又笑道“我要说出我手上和左侍者手上这两柄刀的来历,你会更加不信的。”
慕容拢好衣襟,转过身来,羞道“你说吧。我信就是了。”
于是沧海笑叹一声,两手将夜明珠合拢,轻轻道“古书所载那两柄名刀确有其事,我也曾在隐居高人那里见过,不过这两柄肯定不是,只是比寻常刀剑用料好、做工好一点罢了。不过如今的人只看重刀剑的材料与制造工匠的名气,却忽略了更为重要一点的一点。那就是‘打磨’。
“藏剑老人和我说,打磨刀剑要心神合一,一气呵成。若是中途疲倦罢手,就算是同样情况同样工匠在同样心境下从新再磨,那柄刀剑也就废了。虽然不致成为一块烂铁。却一定不能成为名留后世的宝刀宝剑。”
丝丝白光由指缝内辗转透出,沧海低笑道“那对青腰白齿,是我六岁时候花了三天三夜打磨出来的。”
慕容震惊瞪大双眼。
沧海垂不觉,自顾笑道“那原是藏剑老人带了一青一白两块好料找到当今世上最最顶尖,当时已是九十高龄的铸剑师‘姬梁固’老前辈,”忽然轻笑一声,抬眸望见惊愕慕容不禁愣了一愣,才笑道“姬梁固,听起来像不像‘脊梁骨’?”
慕容也忍不住莞尔。道“就是人称‘姬梁子’的那位?”
“嗯”沧海似乎很是开心,今晚颇有些喋喋不休。“哇。姬老前辈果然厉害,九十岁了身材还是那么好,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赤着上身打铁,哇那两块胸肌……”羡慕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喔还有腹肌分明的八块哎姬老前辈浑身上下都是肌肉,真不愧是姓‘姬’啊”
慕容望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沧海笑接道“那次才好玩呢藏剑老人跟我说他要去拜访一位友人,叫我乖乖在满寿山上等他回来,我听说不带我去就很不高兴,随便找了个大筐就钻进去生闷气,谁知筐里面却有一黑一白两块又像石头又像铁的东西。我也不管,一手抱着一个就睡着了。”
慕容笑道“那就是藏剑老人要背去姬老前辈那里的筐?”
“是啊,”沧海笑将慕容望了一眼,回手摸出糖纸包,自己拈了颗鄙味的,又拿夜明珠照着请慕容来选。
慕容知他今夜开心得简直得意忘形,忍不住便要打趣。故意诧异道“咦?你枕头下面怎会有糖的?”
沧海立刻愣住。眼珠转了转,绷起脸道“哼,孝子吃多了糖会长不高的,我从小壳那里没收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慕容心中有数也不说破,只拣了一颗玫瑰糖含了,笑道“后来怎样?”
于是沧海赶忙收了糖包,松了口气,笑道“我也不知道藏剑老人怎么想的,自己的筐变重了也没有发觉,直把我背到云门山上去。我中途醒了过来,揭开盖子一看原来已在路上,便不出声,我想等到了姬老前辈那里就算藏剑老人也没有办法赶我回去了,我就可以多在那里玩几天。
“可是肚子饿了忍得实在辛苦,几乎走了一天才到姬老前辈的石洞里,藏剑老人居然连筐都不打开,就对姬老前辈说‘我带了两块好东西,你帮我把它打成绝世神兵吧,回头有空我再来取’,说完就走了,姬老前辈居然也连筐都不打开看一眼,只叮叮当当的敲打铁条。
“我觉得藏剑老人走远了才从筐里站起来,我的天,当时吓我这一大跳……”沧海说着,瞠眸瞪眼,又嘻嘻而笑。
“你能体会一个六岁孝从筐里钻出来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环境一个陌生人的心情吗?尤其是不知道是不是鬼的这个陌生人正站在一大片石头凿成的弯弯曲曲盘旋多转的凹槽前面,后方的熔炉火苗高涨,柴禾烧得不规则的噼啪作响,石头凹槽里弯弯曲曲流的都是赤红发黄的岩浆一般炙热的铁水,陌生人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大圈乱蓬蓬的白发就好像蜷起身子的巨型白刺猬……”
沧海望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的慕容,兴高采烈接道“那陌生人精瘦的身板被火烤得油的发亮,手里举着那么大的一只铁锤在不断击打另一手里的铁条……哇,他一看见我立刻瞪向我——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肯定他在瞪我——他停下手里的活,凶巴巴的对我说‘小子怎么进来的?’哇,我以为他会把我吃掉。”
慕容终于掩口咯笑个不停。好半晌才道“我听楼主说过,不过实在没有这么绘声绘色。”
第二百二十四章欧冶子传人(中)
“后来怎样?楼主没有说过青腰和白齿是你打磨出来的啊只是讲了你和姬老前辈是因此相识。”
“唔,”沧海轻撇唇角望天,道:“是我叫他们不要说的,”垂眸略有羞涩,“多丢人的事情啊。”
“怎么会?”慕容美目柔波笑望沧海,“忘情真的好厉害。慕容家也在找昆吾、漏影这两柄刀,散尽千金也一无所获,近十年才听说这两柄名刀重现江湖,原来却是这么回事。”说着掩口又笑,“你快告诉我,接下来如何?姬老前辈怎会让你这个小孩子去磨刀呢?”
沧海被赞扬得很是受用,便醺然讲道:“他才不会叫我磨刀呢,因为我要做饭给他吃。他在打造刀剑的时候很少起火做饭,大部分时间只是啃干粮喝烧酒,我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就主动给他做了好多好吃的。”勾唇侧,得意望向慕容。
慕容一脸崇拜。
而事实是这样。
小沧海从熔炉旁边的草筐里钻出来,站在一大片石头凿成的弯弯曲曲盘旋多转的凹槽旁边,后方的熔炉火苗高涨,柴禾烧得不规则的噼啪作响,石头凹槽里弯弯曲曲流的都是赤红发黄的岩浆一般炙热的铁水,一个白衣小孩传说中荧惑星一般用亮晶晶的眼珠望着姬梁固姬梁固哇的一声吓扔了大铁锤,大铁锤掉在石地上砸出拳头那么大的坑。九十高龄的姬梁固蹦脚尖叫道:“啊——!小姑娘!你是阎王派来的使者么?!”
小沧海本来想笑,又叉起腰严肃道:“大爷可是条真汉子!”露出鬼医少了门牙的黑洞似的两个小豁牙。
姬梁固尖叫道:“啊——!大爷!你是阎王派来的使者么?!”
小沧海连笑都没有心情了。只垂下两臂,脆生生不耐道:“有吃的吗?”
姬梁固愣了愣。躲得远远的指了指石桌上的干粮。
小沧海立刻眼珠一亮,从草筐里爬了出来,跑到石桌边伸手要取,又转过身,恭敬向姬梁固深深一揖,道:“谢谢老伯伯。”这才踮脚从小碟内拈了块饼子。坐在脚够不着地的石凳上狼吞虎咽吃起来。
姬梁固一直站在角落愣到小沧海被烧饼噎到顺手从小碟旁执起烧酒罐往口中就倒呛得连一嘴饼渣都喷了出来并不停猛咳,才忙奔去将桌下大水壶提出,又把小碟内饼子扣在桌上倒了水在小碟子里喂鸟似的大惑不解的端给沧海喝。
姬梁固蹲在旁边一边说着“慢点,慢点,别着急”。一边轻拍小沧海后背,感觉瘦瘦的软软的很是有趣,又见这小孩方才爬出来的筐里有一黑一白两块又像石头又像铁的东西,一拍脑门,笑道:“大爷,你是坐在筐里被藏剑那个老糊涂背上来的?”
沧海喘了半天,又辣得吐了半天舌头,才满头大汗道:“不是,是。”
姬梁固愣了一愣,哈哈笑道:“怎么老糊涂教出了个小糊涂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不是、是啊?”
小沧海道:“楼主教我要懂礼貌,别人问的问题一定要回答,所以你方才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是阎王派来的使者么?’第二个是‘你是坐在筐里被藏剑那个老糊涂背上来的?’所以我说‘不是’是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的。说‘是’是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的呀。”
这一长串话说得噼里啪啦流利已极,逗得姬梁固笑不拢嘴,又道:“大爷,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小沧海忽然不悦撅了撅嘴,道:“唉随你喜欢吧,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罢。”
姬梁固也佯装不悦。撅起白胡子道:“你不是说别人问的问题一定要回答吗?难道你没有名字吗?”
沧海只好道:“我叫陈沧海。”
“啊,哈哈!”姬梁固立刻笑起来,“嗯,好名字!好名字!不过我看你倒像画儿上画的善财童子,不如我以后就叫你‘大爷’吧?”
小沧海瞬间冷眼,心道:这那挨哪啊?无奈托腮,无力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姬梁固拉着小沧海另一只手,兴奋又道:“哎大爷,你是藏剑收的徒弟吗?”
小沧海虽然没什么心情,却仍道:“老伯伯,您坐,不要蹲在地上了。”随姬梁固笑呵呵坐在身旁石凳而扭转身体,望着老人满面红光摇了摇头道:“不是藏剑老伯伯的徒弟。”撅了撅嘴巴,“我是被孙玄静前辈丢在满寿山脚下的……”似还要说,却又颇是忿忿住了口,高高撅起嘴巴。
姬梁固瞠目叫道:“孙玄静?!你是说邱祖岔派玄字分支金山派的玄静祖师?!”
小沧海无奈望了他一眼,不情愿点了点头。“算是吧。”
姬梁固震惊半天,又道:“不对不对,你不会是哪里听来个名字随口胡诌的吧?让我来问问你,你可知邱祖岔派源出何处?”
小沧海叹道:“老伯伯,你这么问有几个人能回答你啊?不过幸好我知道,不然被你问住了,你又要说我说谎。邱祖便是长春祖师丘处机。
“丘处机师全真派王重阳,创龙门派,后人又创随山派、南无派、遇山派、华山派、崳山派、清净派、金山派。门派虽多,孙真人却属于龙门派第四代传人,被当今圣上敕封‘护国天师’。”又叹口气,“老伯伯,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姬梁固却是仰天大笑,道:“这个小娃娃好有趣,你怎会知道这么全的?”
小沧海道:“是孙前辈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叫我这么说。唉,这些前辈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问我呢,每个人都教我这样说、那样说,更奇怪的是,还真的总有人要问我。”
姬梁固听完立刻道:“哎哎,大爷,我告诉你啊,我呢,叫做姬梁固,是文王姬昌的第四十三世孙,我师父是春秋战国时期著名铸剑师欧冶子第三十三代传人。记住没有?”
第二百二十四章欧冶子传人(下)
小沧海冷眼道:“你想干嘛?”
姬梁固开心笑道:“哈哈,大爷你以后就留在云门山上陪我罢“哈,哈,”小沧海跟着干笑两声,手指横伸道:“老伯伯,你的炉子开了。”
“哎我知道!”姬梁固拉下小沧海的手,仍旧握在手里,道:“老伯伯的炉子一年四季都开着。”
小沧海无奈道:“我暂时留在这里陪你是可以,不过如果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被孙前辈丢在满寿山下,也许你就不想让我陪了。”
“啊对对!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姬梁固一拍脑门,笑道:“那孙玄静这小毛头为什么要把你丢在满寿山下呀?”
小沧海愣了愣,问道:“老伯伯你几岁了啊?”
姬梁固得意道:“哼,老伯伯我已经九十岁了!”
“哦。所以孙前辈才是小毛头。”小沧海认真点了点头,道:“因为孙前辈被峨眉派掌门星云道长一直追到了满寿山,孙前辈说带着我不方便,就把我放在地下叫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看他们切磋,等他赢了再来找我。结果我一直听到他们打斗——啊不,切磋的声音,就一直往山上走,结果发现了一个很漂亮的房子,就跑进去玩,就遇到藏剑伯伯了喘了一大口气,耸了耸肩膀。
又道:“之后藏剑伯伯也和老伯伯你一样向我问东问西的,之后就要我在满寿山上陪他。”
“哦……哦,哦,”姬梁固听得入迷,不禁问道:“那星云小丫头为什么要追孙玄静啊?”
小沧海淡然道:“唔。是因为说好了先在金山派孙前辈家呆两个月,再到峨眉山上陪星云姑姑。结果差两天两个月星云姑姑就来接我了,说要让着女人,多和她呆两天,孙前辈就说明明说好的为什么不算?就非要留我再住两天,本来也没什么,只是星云姑姑不小心弄坏了孙前辈的拂尘,孙前辈就说不要她赔,只留我多住一个月好了。结果星云姑姑就急了,提起宝剑就追,孙前辈抱起我就跑。结果一直追到满寿山。”
姬梁固没听完就哈哈大笑。道:“星云丫头就是爱争强,孙玄静那么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小沧海立刻撇嘴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姬梁固又道:“那你为什么会在孙玄静家呆着?听这意思你也不是孙玄静和星云的什么人啊?”
小沧海道:“您要这么认为可就错了,我和这两个人关系可大着呢。他们都算是我的师父吧。”
姬梁固愣了愣,“他们都收你做徒弟啦?大爷你面子好大啊!”
小沧海道:我宁愿不呢。我是青城掌门的师叔霍匀道长寄放在孙前辈那里的。”
“哈?”姬梁固瞪大眼珠道:“什么什么?你还认得霍匀?!”
小沧海道:“是啊,因为是霍前辈把我从崆峒派掌派飞云子那里抢来的,飞云子前辈是从‘长青剑客’孟长青和‘飞索连云’吴融香夫妇手里把我骗走的……”
姬梁固忙道:“等等!你说‘飞索连云’难道是‘飞云堡’堡主吴莲机的女儿吴融香?!”
沧海点点头。
姬梁固眼睛瞪得更大,道:“你又怎会认得他们夫妇俩?”
小沧海冷笑道:“我倒不稀罕认得呢。他们说要带我去玩,要我跟着他们走。”
姬梁固道:“那时你还不认得他们?”
小沧海摇摇头。“不认得。”
姬梁固道:“那你就敢跟着走?”
小沧海无奈道:“我想不愿意也不行啊。”
姬梁固愣了愣,道:“哼,这些‘名门正派’……!”老目微眯,面色严峻,映着石槽中赤黄的铁水颇有些骇人。
洞外渐暗。洞内却一无所觉。
姬梁固又笑嘻嘻对小沧海道:“大爷,你难道你没碰上过坏人?”
小沧海道:“什么叫坏人?是邪道的朋友吗?”眨巴眨巴眼睛,“‘罗刹剑’岑斌算不算?他把我带回他们‘窝’里去……”
“什么?!”姬梁固不禁激动握拳。
小沧海却叫道:“哎呀!老伯伯你捏痛我了!”
姬梁固忙松手掌,“岑斌居然带你回了他们老巢?!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小沧海想了想,“……不知道。本来他们说要把毕生武学全都教给我,后来我说没那么长时间。我师父就要来接我了,他们问我师父是谁,之后那个帅帅的岑叔叔就说他们的武功不适合我就把我送出来了。”
姬梁固瞪眼道:“你还有师父?你师父是谁?”
小沧海道:“我说了您也不一定认得他啊。”
姬梁固道:“嘿,天下武林还没有我不认得的人呢!”
“那好吧,我告诉你,”小沧海道:“我师父叫陈超,武当派的。”
姬梁固听完简直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道:“‘武当游侠’……你居然是陈大侠的徒弟……怪不得‘罗刹剑’吓成那个样子……”忽然眼珠一定,将油亮脑门一拍,喜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孩!陈大侠在江湖到处夸耀的那个小孩!”
“哈?”小沧海立刻皱起整张脸,抽回小手连连摆动,不住道:“老伯伯你一定认错人了,一定不是我,师父天天说我是小笨蛋、小白痴、小傻瓜、小呆瓜、小弱智……”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了半日,才撅着嘴巴接道:“还天天逼着我做饭给他吃,从来没有夸奖过我,怎么会传到江湖上去呢!”
姬梁固哈哈大笑,也不说破,又道:“大爷,那你方才说的‘楼主’又是什么?是‘听雪楼’?‘慎思楼’?‘蓝燕赵楼’?还是……”尾音拉长,神色似为紧张。
小沧海摇摇头,“都不是。是‘方外楼’。老伯伯没听过吧?”
姬梁固先前已闻陈超之名,心中便是有底,此刻听小沧海说来虽不致震惊,也不禁一怔。
半晌,姬梁固又奇道:“那不对呀,既然如此,陈大侠又怎会任你被人拐来拐去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故友的遗物(上)
“唉,”一闻此言,沧海不禁托腮苦叹,半晌才道:“也许师父有些习惯了吧……”撅着嘴巴出了会儿神,忿忿道:“我有时候觉得师父甚至是故意的!当时……”
一对水汪汪眼珠被赤黄铁水映照,机灵乱滚,眉头轻蹙,“……其中周折实在一言难尽,我自己也有些不记得了,好像……当时……师父带我去参加武林大会,路上师父和皇甫绿石盟主讨论事情走不开身,我一个人跑街角去上茅厕,结果这样了。”
姬梁固忍不住掩口偷笑,道:“大爷,武林大会哎,离现在都一年半载了吧?”
“可呢,”沧海甚是纳闷,“本来我还在武林大会附近转悠呢,谁知道一下跑这么远来了,唉,害我连十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都没去成。”
姬梁固于是又笑。“那么你跑藏剑老糊涂那里去,孙玄静和星云丫头不你吗?”
沧海道:“啊。可是我被藏剑伯伯锁在柜子里,被放出来时藏剑伯伯已经打发了他们,”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清楚。”
于是姬梁固不停在笑。二人谈谈讲讲不觉又吃饭时候,姬梁固听他给陈超做饭,于是也央求他施展厨艺,沧海虽不愿意,也只得半推半。
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慕容笑道:“原来是你主动烧饭给姬老前辈吃的,他吃了以后怎么?”
沧海面现羞色。当是谎所致。“姬老前辈饭菜烧得不错。可是费时太长了。”罢,笑望慕容花枝乱颤,忍不住目光温柔。
“后来我很长时间都留在云门山上,”沧海不觉柔声低笑,“每天是看姬老前辈打剑、磨剑,那石槽里的铁水果然一年四季都滚开着。姬老前辈空了和我聊天故事,讲讲打造刀剑的要领。工作起来却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更别搭理我了。我呢,每天早上起来用姬老前辈放在瓦缸里的钱……”
慕容笑道:“怎么姬老前辈的钱都放在瓦缸里吗?”
“对啊。有一大——缸呢,”沧海将两臂张开比划,直伸慕容身后去。“我用这些钱下山去买米买面。买菜买酒,有时候买些煮熟了的鸡鸭牛羊,又山后泉眼去挑水,回来倒在另一口大缸里,生火做饭、打扫石洞,姬老前辈从来不挑食,我烧什么他吃什么,也从来不管我。”
慕容笑道:“忘情大公子,我实在不想打断你,可是我实在太想知道那两柄宝剑是怎么打磨出来的。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再继续你的回忆?我保证你多少我乖乖听多少。”
沧海佯作不悦,哼了一声。“我正要呢,你却没有耐心再多等一等。我住下来不久便在石洞后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褐色圆形,摸起来很软,又不是很软。摸起来很脆,又不是很脆,我想方设法要把它全部启出来看看,谁知挖了半天那却是一张箍在一只很大瓦罐口上的皮纸,那瓦罐口有这么大,”伸手一比。“底下还不知有多广,除了罐口附近不一寸露在外面,其余的都埋在地下,你猜罐子里满满的都是什么?”
“是什么?”慕容不禁好奇追问,听故事听的入迷,什么正事也不顾了。或许听故事本身才是慕容今晚的正事。
沧海得意笑道:“是酒哦,香喷喷的一埕酒!我当时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也没有和姬老前辈,仍旧蒙好了皮纸,把罐子周围的土拍平,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突然叹了一叹,苦笑道:“谁知道倒霉倒霉在这埕酒上。”
帐内昏暗幽香,慕容被夜明珠照亮的如丝媚眼睁得大大的,圆圆的,神情甚是专注,连偶尔抽痛的右手臂也如完好无损一样轻松自如,两腿后舒侧坐,靛蓝夜空般靛蓝罩纱轻覆白罗袜。
长夜漫漫,沧海既盼天明,又似暗戒时光莫要贪心多走,只得低笑接道:“那天傍晚我实在懒得动了,本以为姬老前辈会彻夜工作,谁知他却忽然放下那六十多斤的大铁锤,叫我下山打酒给他喝。”
慕容立刻笑道:“啊,我现在猜得出了,一定是你偷偷绕石洞后面舀了瓦罐里的酒,又在山上别的地方玩了一会儿,时候差不多了回去对姬老前辈酒已打回来了,是不是?”
沧海粲笑摇头,道:“那岂非是谎么?我只将酒葫芦递给他,什么也没有,姬老前辈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看起来非常高兴,也没有发现酒的问题。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石洞后面埋的酒和姬老前辈经常喝的那种烧酒味道差不多他才没有发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姬老前辈年纪大了,已经吃不太出食物的味道,只是吃过以后会饱,吃了太多会撑,喝多了酒会醉而已。”
慕容道:“所以他喝不出两种酒的区别?”忽然愣了愣。因为她不知是否自己错觉,她看见沧海的眼中有泪。
“嗯,”沧海轻轻点了点头,“姬老前辈之所以喜欢那家店的烧酒,只是因为那家店里的烧酒比别的地方的别的酒更容易喝醉。”
“我实在应该多陪陪他的。”
不知多久过后,沧海低声接口,才发现慕容也一直沉默,沉默而又悲伤的望着自己。或许慕容并不想表露悲伤,只是情之所至,情非得已。
“呵……”沧海笑了笑,道:“干什么?姬老前辈现在还好好活在云门山上,已经比这世上的很多人赚了。”
慕容轻轻扯了下唇角微笑,垂美目半晌,又抬眸一笑,“只是忽然想一些别的事情。”柔胰慢伸缓抬。
或许并不期待任何事物的牵绊,沧海却忍不住将她握起。或许沧海本不想这么做。
两只手轻轻而又温暖握在一起。
沧海望着这两只手,轻笑道:“结果姬老前辈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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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故友的遗物(中)
罢便将交握之手放松,收回。金戒所镶墨蓝宝石在皙白指尖光闪而没。
慕容垂娇羞,也不甚窘迫,心中感激无以言表,抬起美目不由将沧海一望,却被那光明态度冲得呆愕,视线如胶着难离。轻轻的握手便如低谷时真诚的提携,教人心内好是满足充实。
慕容痴痴道:“后来怎样?”
沧海笑了笑,才道:“后来我无聊透了啊。发现藏剑前辈拿来的两块好料已经打造成型,于是干脆取来学姬老前辈的样子在磨刀石上打磨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不吃不喝不歇不睡磨了三天三夜,把一黑一白两把剑磨了出来,刚刚完工,便在石洞里面试来玩,正巧藏剑前辈前来取剑,眼看见我轻轻一划把石桌子削下一个角来,立马吓得窜了上来。”掩口又笑。
笑完又道:“突然进来个人也把我吓一跳,我回过神来这才开始害怕。”
慕容笑道:“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害怕?”
沧海瞠眸道:“你知道什么,原来那两柄剑和甘蔗一样长,却被我磨成了两根萝卜,又听他两个什么绝世神兵,这么被我毁了我能不害怕么?”
慕容听他将绝世神兵与震惊江湖的昆吾漏影如此形容,不由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沧海不由焦急轻嘘,慕容忍笑道:“想不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沧海无奈撇嘴,道:“不许笑了。听着,马上完了。藏剑前辈这一嚷,姬老前辈也醒了过来,看见我一手拿着一根……啊不,是一柄萝卜长的剑,愣了一愣,咣当晕死过去了。”瞥了一眼掩口抖肩的慕容。接道:“之后藏剑前辈跟你似的笑成这样,之后跟我‘我们拿着这两柄绝世神兵快走吧,不然姬梁子醒来了定要掐死你的!’结果我一手攥着一柄剑蹲回筐里。由藏剑前辈背回满寿山了。”
“后来藏剑前辈不仅没有扔掉它们,还从新配了柄鞘,刻了花纹。给黑色的这柄取名叫做‘青腰’,白色的那柄取名‘白齿’,在第二年我生日的时候送了给我。因为当时治恰巧也在,于是藏剑前辈把白齿送给我,把青腰送给治,是我‘白齿’听起来好像‘白痴’,硬抢了黑色的这柄,于是治要了白色的,藏剑前辈把‘白齿’又叫做‘白翟’,‘青腰’又叫做‘青眉’。”
慕容目光由诙谐渐渐换为悲哀。她怎么也没有想故事的结尾竟会是悲剧。沧海的语声从平淡转低幽,顿了一顿,未停。
“治过世以后,我却怎么也不那柄白齿了,算想为他陪葬也没有办法。我磨剑的事情只有楼主、陈超、姬老前辈、藏剑前辈、治和我六个人知道。于是后来我便只这柄黑黝黝的剑是藏剑前辈在我哪年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也不算谎。可我竟不知道,治的遗物居然落在了左侍者手中。”
眼珠滚动,于夜明珠光下似有水光荡漾。
慕容忙道:“你可不要哭啊。”
“呵……”沧海忽然乐了出来,道:“我哪里要哭了,以为我和你似的呢。”又道:“你可不要跟澈啊。他要知道我和治的剑是一对,一定没完没了的跟我闹。”
慕容笑笑,点点头。“可是有一件事你好像错了。”美目含笑望着沧海,“我倒是听楼主过你因为在姬老前辈家淘气把他老人家吓得晕死过去,”又笑了笑,“现在想来应该是这件事了。不过楼主藏剑前辈赶忙把你带走并不是怕姬老前辈掐死你,而是怕姬老前辈和他抢传人。”
沧海立刻侧目望她,半晌才道:“真的?”见慕容点头,又忿忿自语道:“真是的,害我现在还怕得要命,有种罪恶感……”顿了顿,“不过青腰还真是使得挺顺手的。”
慕容不屑撇了撇嘴,“你才真是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二位都是当今江湖了不得的人物,不管继承哪位都是千万人抛头颅洒热血都求之不得的。”
“切,要那东西有什么用啊?每天连家门都不敢出守着一堆破铜烂铁,生怕被人偷去,我才不要那劳什子呢!谁爱要谁要!”沧海极端不屑高高撅起嘴巴低嚷一通,起身掀罗帐探看,回头道:“行了完了,赶紧回你的木屋去。”
慕容似乎嘟了嘟唇,却不起身。面红道:“还没有完。你方才还左侍者手下留情,还叫我不要害怕,”仰视沧海,“我怕什么?”
“非要我?”沧海立在壳榻前,罗帐轻覆半肩,低声叹道:“好吧,你若不怕我告诉你。我了这对匕甚是锋利,我六岁的时候轻轻一划削掉了石桌一角,左侍者若不留情你这条膀子还保得住么?”拉起慕容,“行了真的完了,你必须得走了。”
慕容果真吓得脸色发白,痴痴愣愣坐床边,伸手拾鞋。
却听走廊脚步轻响,慕容一怔间抬头观望,沧海还未反应便听脚步在门前停驻,顿了一顿,忽的奔入,向外间榻上叫道:“璥洲!璥洲!”
沧海一听这语声吓得简直魂飞魄散,低头一看慕容亦是脸煞白。此时公子爷突然破天荒强硬霸道,一把将慕容掀倒床内,拉起棉被从头脚将她覆盖,拾起靛蓝绣鞋丢入被中,放下床帐。
又撩起帐与被,将夜明珠塞入慕容手心,低声道:“从哪拿的放哪去!”又道:“我一把他弄走你赶紧走!”
来话长,不过是电光火石。门外人叫了两声璥洲已冲进内室,吓得声嘶力竭叫道:“白!”
仓促之间沧海居然有时间又道一句:“我信你!”
慕容居然还有时间回了一句:“好刺激!”
“白!”神医冲入室内,大惊失色,隐约见床前蹲着一人,将手往床下伸着,听他一嚷忙站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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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故友的遗物(下)
皙白容颜在窗前月光下略显苍白,单裤单褂,慌张而畏惧将神医望了一望,身侧两拳紧握低吼:“别嚷了!一会儿他们都醒了!”
一见这人一听这话神医整个人立刻放松。又隐怒上前抓住沧海右臂,另一手指向床下,愠气道:“藏什么呢?”
“没……”沧海愣了一愣,摇了摇头,“没藏什么。”怯怯望着神医,四肢禁不住颤抖。
“没有?”神医凤眸眯起,咬牙切齿,狠狠握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沧海鼻尖,冷笑道:“陈沧海,你越来越有种了,居然敢背着我……”戛然而止,又道:“老实说,是宫三还是薛昊?”
沧海心中着实一惊。却见他又指着床下,一时只有发愣。帐内慕容却猛然面似鲜血,两泪如倾。因为这话实在便如当众打脸,简直比刀割还令人心痛,就像掉进粪坑满身满头满口是粪一般肮脏。
“……啊?”沧海只是小小声感叹了下,忽然嗤笑。“哎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那有什么好藏?”
凤眸依旧阴冷。神医皮笑肉不笑道:“那什么好藏?”
“当然是女人了。”沧海咕哝完了,转着眼珠望天。
神医哼笑。看来不再气愤。“哦。原来还在发烧。”
沧海奇道:“你都没摸过脉象和脑门,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发烧。”
神医立刻张口,又顿住。终是未讲,只哼了一声,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沧海挑起眉心。
神医将抓他右臂的手下移,同他两掌相握,道:“所以你就是为了藏女人才把小表弟他们迷晕的?”
沧海望着相握两手似是不乐,便随口道:“才不是我。是采花贼要非礼我才吹的迷香,我也被他迷晕了。”撩了神医一眼。“后来又被他弄醒了。”
“哦?”神医只挑起一边眉梢,似笑非笑。“采花贼呢?”
沧海略一嗫嚅,便无辜望天。“唔。”
神医哼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海用力点了个头。望天道:“采花贼是个女的。”
神医道:“切!”大翻白眼。
又道:“采了吗?”
“没有。”沧海眉尖蹙起不耐道:“你不就来了么。”将袖一挥,便从神医掌中抽回右手,不动声色。
神医眯眸道:“你想被采?”
沧海望天左右摇晃就是不语。
神医又道:“打扰你们了?”
沧海大声道:“就是!”
于是神医便道:我走。”说罢,从屏架取了件披风,转身就走。
沧海大哼一声,从床下拉出无盖食盒,抱了肥兔子甩着袖子出门。神医臂上搭着披风闪在门边,又尾随他一路穿过走廊,迈入庭院。将披风裹在他身上,伸臂揽住他肩。
月色正好。
神医笑问:“去哪?”
沧海不悦。
神医又问:“小表弟他们不叫你去?”
沧海愣了一愣,垂眸道:“没问过他们。”
“哦——”神医拖长声音,“明白。上等迷香‘江浸月’。”挑起拇指,“好汉,真利落!”
沧海不禁笑了一笑,又敛容望着神医。“你不骂我吗?”
“我为什么要骂你?”神医边行边轻快回望,“花花。你方才差点被女贼采了啊。”
沧海又气又觉得好笑,玉面飞霞,上齿轻将下唇一咬,水眸流盼。
神医一见捧心忙道:“哎哟,我要变采花贼了!”由侧将沧海双肩抱紧。因不知目地,胡乱随行。时而与沧海腰胯相碰,腿脚相绊,梢头月色,暗夜林荫,却令二人心似雀跃。
荼蘼花香。花架之下。
神医从后将沧海轻拥,头枕瘦肩,轻声呢喃。
“白,我爱你。”
银月在天。鸣虫如唱。
“你说什么?”沧海迷茫侧。
“我爱你。现在知道,病好以后就忘了吧。”
凤眸微闭,清香满鼻。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沧海强挣不脱,心始狂跳。泪盈于睫。怒含于胸。“你叫我怎么办?我又不是木头,我天天对着你……我……”长叹一声,怒道:“我又不能……”
“我知道啊,”背后语声极强烈轻快悠扬。“所以叫你病好以后就忘了呀。”
“你……”沧海仰天长吁,神医突然起身,冷声道:“你现在非常清醒是不是?”拉沧海转身未遂,又道:“你根本没有发烧是不是?”
沧海大惊收泪,而情之所至又如何能已,拉扯中只佯作站立不稳,背撞花架,方抬目相视。
神医一愣,忙道:“很痛吗?对不起……”温柔拭泪,轻揉腰伤。
沧海将他一推,气道:“容成澈!我病好了就不是我了吗?你为什么现在要我知道,病好了又不叫我知道?”
神医内疚把他拉回怀里,为难道:“唉……也不是啦……只是,唉你生病和不生病有点不同嘛。”
沧海撇嘴抹泪,心略平静。直想起那青年所说,又感自己所为低劣,再觉此事实在天理不容,不由正气溢渐填胸,头脑忽的空白一瞬,随口便道:“哼,你果然只喜欢我的外表!”
神医不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开怀道:“白还是那么可爱!怎么会呢?容成哥哥都喜欢。”
沧海弃了情欲,但觉满天星斗寥廓无涯,北斗七星中最后一颗似乎在他仰望之时耀眼的闪了一闪。沧海挑起眉心。望着夜空。北斗七星又和天上所有星星一样眨眼,却再未如彼时光耀。
神医见他看繁星出神,不禁在背后贴身而立,垂环抱同望。
半晌,沧海抚颈垂,又侧目道:“傻了吧唧的,看什么呢?”
神医收回视线,见始作俑者一脸鄙视,不由无奈哼笑。
沧海脱身去望花架,漫绕四周,闲步赏玩。此架乃夜绽之花集结之置所,不与艳阳比娇,不入俗人之目,只在月光之下伴清影静放。
神医倚架望他一会儿,上前将披风从系,沧海正立昙花之侧,见绿叶茂盛,花苞低垂,不由托起细看。可谁知方一触手便被拍开。
第二百二十六章无罪也该杀(上)
沧海正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这突来变故打得他顿时吓出一身热汗,不由急眼道:“干嘛?!”肥兔子亦被那一跳吓得一跳昙花含苞轻颤。
神医被吼得瞪了他一眼,垂眸将衣带打结。“老实点,别瞎动。”
沧海又气又吓甚是委屈,心中不甘偏要托花赏玩,可甫一动手又挨了下打。沧海叫道:“嘛呀?!”
神医眉头顿蹙,“那花儿本来受不了热,你发烧体温更烫,一摸它就开不了花了!”说着有些动气,手劲也不温柔。
“就不。”沧海挣脱将他一推,口中道:“才不会呢,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娇气?”存心又将花苞摸了一把,挑衅望着神医。
僵持半晌,沧海忽被拽近,后臀上一连几巴掌狠力拍落,打得他惨叫漾泪。
神医凤眸陡然一深。“哎你是不是根本没发烧啊?你怎么不傻笑了?”
“笑你个头啊!”沧海捂着屁股高声哭嚷:“容成澈你骗人!方才还说爱我,现在为了个破花就打我!我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说着伤心大哭。
“哎哎别嚷!”神医吓得一惊,上前低声道:“谁叫你讨厌的,打你打不死,你摸那花儿就摸死了!”
沧海哇哇大哭道:“你根本就不爱我!根本就不爱……!”
“哎哟祖宗别喊了!一会儿人全让你喊来了!”神医慌忙掩其口揽其腰,“你烧得太厉害了我们回去再说。”热泪顺神医手背而下。
沧海虽说不清楚却仍在掌心内道:“好!回去就回去!让璥洲和小壳评评这个理!”
“不行!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他们知道?!”
“容成澈你也要脸么?”
脚步猛然一顿。
“你再胡说还挨打!”
哭声至此幽幽而止,半晌忽而长喘嚷道:“你根本就不爱我——!”
简直响彻云天。
紧跟一声哀嚎道:“祖宗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
翌日晨。
小壳被璥洲推醒,揉眼起身,茫然望着空帐冷被“……嗯?什么事啊?”
“什么事?”璥洲严肃道:“大事了!你没看公子爷不见了么?!”回手指着冷被空帐。
“啊?”小壳侧了侧脑袋,噌的窜了起来,精神无比。“人呢?会不会被容成大哥带走了?”
璥洲摇了摇头。“找过了,哪都找不到。容成大哥也急得满庄乱走呢,表少爷也赶紧起来帮忙吧。”
璥洲话还未完,小壳早已穿衣着屡。急问:“还烧不烧了?就这么瞎跑,你也不拦着?”外衫仍未系扣,便蹲床前拉出食盒。“兔子也不见了,说明他走时清醒得很,不然他那白痴劲儿怎会想得起同类?”
璥洲严肃道:“哎哟表少爷,你说我不拦着可冤枉死了。容成大哥说公子爷就怕咱俩拦着他,昨晚拿‘江浸月’把咱俩熏晕了,要偷偷溜出去看花,幸好容成大哥不放心半夜来时赶上,也被吓一大跳,问时公子爷还死不承认,非说是女采花贼要采他放的迷烟。”
小壳半蹲床前愣了愣。突然就乐了,点头笑道:“没错,是那家伙干的事。”扶膝起身时长吸口气,猛然眉头一皱。
黑眸滚动斟酌,回过身来。向璥洲笑道:“对了,你有头油没有?我最近总有一缕头发梳不上去。”
璥洲不由浅笑,道:“我是不用那个的,不过你哥却喜欢今天把留海放下来,明天把留海梳上去的,我知道他藏在哪里。等会儿给你找出来。”
小壳挤眼撇嘴,“哎我可是逼不得已的,我可不要什么牡丹花香的头油啊,一个大男人,恶心死了!”
璥洲不得不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公子爷才不用那种味道的,他什么都是薄荷味的。”
“唔,那就好。”小壳随口搭话,黑眸转深。待璥洲出门,即执起床上茶叶绣枕向鼻端一嗅,眉头轻蹙。不过一会儿,璥洲便转回喜道:“表少爷,小厮回说菜园小尹看见公子爷去了后头小树林,怀里还抱着三个泥瓦盆。”
“哈?!”小壳皱起整张脸。
“什么泥瓦盆?!”沧海叫道:“这明明是花盆嘛!”眉心挑起。
薛昊居高临下指着他怀中一盆泥土掩口笑道:“哪里有花?连根草都没有。”
“谁说没有?”沧海立在门槛之外,脸上沾着几块泥土,认真仰视道:“现在虽然没有,但是你从今以后只要勤给它浇水,它总有一天会长出一棵小草的!”
薛昊扶门更是忍笑,道:“所以还是草,不是花么。”
沧海气愤一歪头,张口要说,又忽的放平双肩,风凉道:“哦,原来你不喜欢草,我本来要送给你当做那天你猜中我心事的彩头呢,现在看来……”眉心一挑扭头就走,“哼,算了。”
“哎哎!”薛昊连忙拉住他,陪笑道:“别,别,我喜欢,我以后一定会勤给它浇水,让它早日长出小草的。”
沧海回过身,似是不情不愿将花盆往前一递,薛昊忙猫腰接了,见沧海还是要走,着急又道:“小唐!你、你别走……”
“干嘛?”沧海淡然回,细腰略拧。“有事?”
薛昊浓眉一皱,暗怨自己笨嘴拙腮,嗫嚅捧了半天花盆,才羞涩道:“好久不见你了,进来坐坐。”
沧海绷了绷脸,仍禁不住一笑。点了点头,随薛昊进屋。
薛昊立刻喜上眉梢,先将花盆小心翼翼摆在窗台通风受光处,才陪坐沧海下,为他斟上盏茶,道:“你病好了吗?”
沧海执杯浅啜,想了一想,却耸耸肩膀。“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情。”
薛昊不禁轻轻一笑,见沧海穿着件半立领银白缺袴,腰间白玉带略为宽大,直挂到胯上,与衫同色应龙暗花耀武晨曦,剑袖外露着左手墨蓝金戒。
第二百二十六章无罪也该杀(中)
底摆处与脸颊同样泥土稍渍。仪表天然,难得脱略。
薛昊不由想起在怡兰苑同他的初相逢,那时他看来只似个长了副好皮囊的纨绔倒霉骗子,还是财色双骗那种。再相逢是滴水无有何况江河的参天崖临江仙。
这男人如云与海般变化多端,更令人可恼的天生般契合变化。
薛昊望着他笑。
沧海也不气恼,只好笑叹气,道:“你怎么穿着官服?不私访了么?还是突然羡慕黄辉虎想威风一把?”
薛昊拎起胸前衣衫,笑道:“帅么?”
沧海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喂,这种问题不要问我好吧?”
薛昊诧异道:“为什么?别人怎好意思问?”
沧海气道:“你好意思问我?”
薛昊道:“是呀因为只有你喜欢这么问。”
沧海定定盯着薛昊。
薛昊道:“永平镇上的连环爆炸案,我去衙门问问有什么线索。”
沧海又盯他一会儿,才有些笑意。手捏茶盏把玩,眼珠一撩,“你们这些捕快真是职业病的爱管闲事啊,你不是只要抓竹取新之介好了么?”
薛昊将他的脸颊望着,目光略有呆滞,视线对焦时又觉犹豫,半晌方轻缓道:“连环爆炸案炸的都是你的铺子,我想看看官府里有没有消息。”
墨蓝金戒指的反光一顿。沧海抬眸而视。
“……你是想帮我?”
薛昊望着他仍是顾虑。点了点头。
沧海垂下头去观察茶盏。颇厚的直口乳白色瓷杯。圈足短,赭色茶汤,杯底飘着两根茶叶。细想该是武夷晚甘侯,从宋朝贵为贡茶的大红袍居然让他泡出这种味道,沧海无奈点了点头,又苦笑摇了摇头。
“还去……”沧海抬方讲二字便不由一愣。薛昊恰时伸过手来替他抹掉脸上泥土,听他开口也是一愣。稍一犹豫,仍是认真擦了干净才罢。
沧海笑道:“还去洗澡?”
“嗯,”薛昊见他不急不气,终于又笑起来。道:“你出这主意虽然有点烂,不过也是唯一的办法,而且还能一举几得。”
“哈?”沧海笑蹙眉,“你不是想因为这个所以喜欢上洗澡了吧?”
薛昊撇了撇嘴。道:“讨厌。越来越讨厌洗澡了,”掀起袖子将手臂横在沧海眼前,“你看看,越洗越白,生生泡掉我一层皮!”看沧海大笑了会儿,接道:“我一举几得当然是有道理的。先,我在澡堂里能听很多武林人士的对话。”
沧海愣了愣。
薛昊道:“池子里的热水不仅松弛人的身体,还能松弛人的意志。”
沧海点了点头,“这话不错,有些平时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反而易在这种地方泄露。”
薛昊笑了。笑得有些得意。“我在这种地方听了很多这样的秘密。你想听吗?”
沧海笑了笑。道:“看你想不想,又些什么了。除非特殊原因,我从不勉强别人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情。”
薛昊也笑了笑,道:“一时之间想不起许多。倒是在永平的门派几乎都遇上过,他们的秘密多少都知道些。”
沧海笑道:“都有什么门派,来听听?”
薛昊想了想,伸指头数算,“遇上最多的是丐帮的,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又十分干净的衣裳来洗澡的乞丐,他们背上都背着口袋。最少的都有五个。”
沧海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薛昊接道:“他们反而是泄露秘密最少的人,只听他们帮主已来永平多时,除偶尔现身之外,行踪却连他们丐帮人自己都不晓得。现在江湖秘传的打狗棒丢失一事议论的人很多,唯独丐帮只字不谈。”
沧海道:“你认为呢?打狗棒丢没丢?”
薛昊沉吟。很快便道:“我觉得这丐帮圣物肯定出了问题。因为在这个更应该站出来澄清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沉默,倒让人想他们是不是没有证据证明打狗棒还在他们手里。”
沧海笑盈盈点了点头。臂支起,捏着茶杯的手指中腾出食指将薛昊一点,笑道:“同感。”
薛昊也笑一笑,接道:“另外是这些武林人士在同一个热水池子里都要扎堆,四个角站四个门派,基本上一个池子也满了。”抿嘴又笑了笑,却慢慢敛容,叹道:“这可和原来的江湖相差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大家不分彼此的侠义样子。”
“那也不一定。”
沉默半晌,沧海轻轻接口。“侠义永远在江湖人的心中,只是有时难以发挥。想要回天丸的有几个?只是凑热闹的有多少?保护江湖正义不落黑手的又有多少?”摇了摇头,浅笑。“不要那么悲观嘛。”
薛昊点了点头。笑道:“最近大事都出永平,官府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看磨拳擦掌的热血汉子多的是,不定哪天得打上一架大的。”
“唔……”沧海眉心微蹙。点了点头,喃喃道:“这件事我记下了。”抬道:“还有什么?”
薛昊道:“最让人好奇的当然是那些平日不怎么在江湖走动,又名气颇大的门派了,”伸出指头,“有两个。”
沧海眼珠转了转,心头不禁一动。“波斯明教和五毒派?”
薛昊一愣,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有男教众,”沧海冷眼,“不太讲究。这两个因同时存在才能让你在热水池子里碰见他们。像万花派那种自诩风流又有大把银子的门派才不会那种地方洗澡。”
“嘿嘿,”薛昊眯起眼睛来笑,“还有一个奇特的现象你能猜出来我才服你。”
一提起波斯明教沧海忍不住心潮澎湃,两手握着茶杯调息好一阵子,才道:“发生在哪里的奇特现象?”
薛昊道:“当然是热水池子。”
沧海道:“关于这两个门派?”
薛昊点头,笑嘻嘻道:“关于这两个门派的。”
“唔。”沧海长舒口气,颔道:“我猜了。”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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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无罪也该杀(下)
薛昊并不惊讶,只笑道:“我听,你。”
沧海道:“五毒教的‘毒’虽在中土十分出名,但在波斯却大都孤陋寡闻,如果五毒教的人也去池子里洗澡的话,中原人自然不愿同浑身是毒的人泡在一起,纵使这些人身上连藏毒的地方都没有。”
薛昊笑道:“有道理。”
沧海接道:“按你方才所四个门派要占一个池子,浴堂里面一定很是拥挤,而只有五毒教的池子比较宽敞,所以只有波斯明教的人敢和五毒教的人一起洗澡,这是你的奇特现象。”耸了耸肩膀。“没什么啊。”
于是薛昊笑了半天。
沧海也笑道:“所以你底想什么?”面上虽笑,心中却颇为激动期盼。“你探听了波斯明教的什么秘密?”
“正好相反。”薛昊笑得奸诈和一点邪恶,“他们虽是中原人,却讲波斯话,我听不懂。我只能听懂点五毒教的方言。”
“听懂苗疆方言让你这么兴奋?”沧海不禁微笑,“你也敢和五毒教一起洗澡?”
“我才没有那么笨呢,”薛昊缩了缩脖子,“我可以在他们隔壁。”罢又坏笑起来,“你不想知道五毒教的秘密?”
沧海将他望了一会儿,茫然而又无奈。
“不想。”沧海道。
“但是我想。你让我罢。”
沧海道:“不让你又怎样?”
薛昊兴奋得差点伸出舌头,趴近桌面忍笑道:“五毒教主武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方外楼公子爷也一定会来。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把公子爷抓回去……”
“等等,”沧海淡然开声,打断道:“五毒教的教主好像都得是处子吧?抓我有什么用?若是黛春阁还有情可原……你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有这么可笑吗?!”短短一句话,公子爷从心不在焉的淡然瞬间满面通红。
薛昊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直笑喉咙哑了眼泪也出来才勉强止住,清了清嗓子忍笑道:“想不你胃口还真大……呵呵……黛春阁哎……哈哈哈哈……!”终又放声大笑。
沧海冷眼:“……我都了我不想听。”
晨光从敞开的窗子照得屋内每一样东西反白。
黎歌端着早饭将房门轻敲,不等回答便走了进来。
房门本未关。
“黛春阁?谁在那群淫娃荡妇?”
黎歌将托盘撂了。蹙眉竖目。
薛昊将脑袋埋在桌上抖着肩膀大笑,却立刻直直伸出一条胳膊指着沧海。
沧海道:“我、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脸红如血。
黎歌瞪了他一眼,吴侬软语生气起来也温柔好听。道:“一大早晨不见人影,全庄的人都在你,你却在这里想什么黛春阁?”
沧海只觉脸颊烫辣。也不敢还嘴,只垂咕哝道:“我干嘛……”
“你你干嘛?”黎歌气得两手叉腰,美目生嗔。“知道在你还不赶紧回去?”
伴着薛昊断断续续笑声,沧海慢慢垮下双肩,只坐着不动。偷偷望了黎歌一眼,道:“全庄人在我,你为什么还有空给驴送早饭?”
黎歌气得一愣,也不由面红。“薛大哥今天要早早儿出门,我替你照顾他也不对了?你还让我帮你照顾石大哥呢?何况,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想这些东西?”着不由委屈,又道一句:“你若不要我管,我才不愿受这个累受这个气呢!”
薛昊不禁接口道:“不是啊,我很感激你啊……”
“对了,我还没有你。”黎歌半转了身向薛昊蹙眉道:“我家公子那么单纯个人,都叫你们这些‘车船店脚衙’教唆坏了!”
“啊?”薛昊望向沧海,掩口声道:“什么叫‘车船店脚衙’?”
沧海也声接道:“是‘无罪也该杀’。”
黎歌道:“你们底有没有听我话?”
二人立刻同声道:“有啊。”
黎歌脸红红居高临下望了二人一会儿,似是要笑又似气恼又似羞赧,忽然裙摆一旋跑出门槛,娇声道:“不要和你们讲话了!”
屋内二人不禁都笑。
沧海道:“既然你赶着出门我们下次再聊。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
薛昊道:“什么事?”
沧海张了张口。又迟了一会儿,才指着窗前泥瓦盆里的土,微笑道:“我觉得那盆花……”
薛昊笑道:“是那盆草。”
沧海咬牙笑道:“我送对了。”
薛昊颇为畏惧。“……唐,我又错话了?”
“你没有。”沧海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那……那你要告诉我的事是这个?”
“不是。”沧海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我想告诉你爆炸案的事情不用你插手了。”
薛昊急忙道:“唐你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沧海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只是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
薛昊愣了愣。笑了。“哦,那好。那我不着急出门了。嘻。”笑得眼睛眯起,露出一口白牙。
沧海不禁哼了一声。“那你再去热水池子里查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我有啊。”薛昊认真道:“我查东瀛人在监视括苍派。”
沧海猛抬眸。眸奇亮。
薛昊道:“括苍派的人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似的,又看不人,陈掌门那是东瀛忍术,但是括苍人其身自正,管他们什么旁门左道呢。”
沧海蹙眉,立刻道:“陈嘉城底知不知道东瀛人为什么要监视他们啊?”
薛昊耸了耸肩膀。“他们,陈掌门江湖上有些人对括苍派有点误会,但是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只要有一颗正义的心,不管是谁、去哪里,都值得别人尊敬。”
沧海愣了一愣。又道:“他们有没有什么误会?”
“那倒没有了。”薛昊想了想,摇了摇头。
沧海眉心低蹙。
“少爷少爷!你果然中了!”识春欢叫着奔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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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我舞影零乱(上)
“花间一壶酒,行乐须及春。”
“永结无情游,对影成三人……”
宫三举杯漫吟,像生在脸上五官般的微笑满含惆怅,提酒壶斟上一杯,浅啜叹息。目光迷离仰望手中酒盏,喃喃道:“我的第三人啊,你为何还不来……?”
话音未落,便听院外宰猪似的喊道:“少爷少爷!”<已满头大汗跳过门槛,嚷道:“你等的人果然来了!”,宫三一听慌忙放杯起身,快步外行,边整衣正冠。
沧海搬着只盛满泥土且只有泥土的泥瓦盆跨进院门。腋下夹着肥兔子。宫三迎面而来,向身边小圆脸少年不悦道:“什么你啊我的,还我等的人,连白公子都不会叫了!”抬头看见沧海立刻又道:“你白公子拿着这么重的东西也不知道接过来!”<赶忙跑去搬过花盆,沧海松劲时他两手不禁一坠,颇惊讶往屋内而去。
宫三欢喜上前携手一打量,立刻皱眉道:“哎哟,瞧这一身的土!”弯腰替沧海掸衣摆,沧海却忽然大叫一声。
宫三抬头看见沧海目戾眉蹙,颌骨处绷紧抽动,又觉他衣摆下双腿轻颤,不禁愣道:“怎么了?”
沧海咬牙半晌,才松口淡淡道:“没事。”将宫三肩头一推便走,“我们到里面……”手臂被宫三捞住拽一个踉跄。
宫三握着他右臂慢慢直起身,盯住他偏开视线的眸子严肃道:“腿怎么了?”又不由往他下盘盯了一眼。
“没事儿。”沧海又道。右臂从宫三手中脱出。
宫三再将他抓住,隐忍仍道:“腿。怎么了?”
沧海不答。
宫三弯腰提起他右脚脱靴。“让我看看……”
“哎……!”沧海忙猫腰阻止,按住他双肩退了一步。道:“说了没事,小伤而已。”
宫三道:“腿上怎会有伤?”
“……自己在台阶上磕的。”
“胳膊呢?”
沧海抬眸一愣。“……啊?别……!”
剑袖稍被拉起,露出腕上黑衣绑架者的指痕。<站在门口,扒头往外看。
沧海右臂高扬回撤,淡淡道:“知道我疼就别动手动脚了,到里面说话罢,我又累了。”
宫三扯住他衣角,“你哪里痛?我不动就是了。”
沧海回眸盯着他。“我浑身都痛。”
雪白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宫三眼里沧海只是白花花的一片。
宫三微笑了。有阳光的地方心情总会更好一些。
“对不起嘛。”宫三将沧海肩头一搭,微笑往屋内走去。“我拿药酒帮你揉啊,我有神医的灵药。”
沧海忽然在屋门口停步。
宫三笑容一僵。看沧海回身将肥兔子抛在地上,道:“你自己在这啃草玩罢。”又向前迈步。
宫三这才又笑起来,回头朝肥兔子道:“多多的啃,把院子里的草都啃光,反正又不是我家。”
<佯踢一脚,斥道:“别给少爷捣乱。自己外边玩去。”<似高兴似不高兴嘟嘟囔囔走了。
宫三进屋果然拿了个瓶子坐在沧海身边,拉起他左右袖子看看,连连摇头咂嘴道:“真过分,真过分……”拔开瓶塞。
沧海道:“不用了。一点小伤还受得起。”
“嗯嗯……要的,要的……”宫三拉长了声音,将药酒倒在搓热掌中。拽过沧海胳膊,忽然一顿。凑上嗅了一嗅,道:“哦。原来已经擦过药了。不过没关系,多揉一揉好得快,你让我也过过瘾。”
“这有什么……”沧海顿时呲牙咧嘴,手又抽不回来,一脑门薄汗接道:“好……过……瘾……?”
宫三微笑欣赏一会儿,沧海咬牙半声不吭。
宫三笑道:“老弟啊,你拿来那盆土是干什么用的?送给我的?”
沧海脸憋得发红,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不是土……是……草。”
“草?”温暖阳光照着院外草尖的露水,宫三笑道:“什么草?哪里有草?你不会骗我呢?”
沧海道:“……只要你每天……给它浇水,它总有一天……”忽然闭口不答。宫三忽然使力。沧海只觉眼前发白。
“喂喂……你不至于?”宫三连忙停手,“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不不揉了。”说着,果真收了药瓶洗手。
沧海撂下袖子擦汗,喃喃道:“这都是什么毛病,都爱给我揉药酒……”
“都?”宫三好奇挨着坐了,道:“还有谁?”
沧海不答,只道:“那盆草是送给你猜对我心事的彩头,你一定要勤给它浇水,若是养死了我可不饶你。”
宫三笑嘻嘻抻长脖子望着窗台的泥瓦盆,眼珠子一转。
沧海又道:“你可别想偷偷把它抠出来看看,那种子一见光可就死了,它要死了我可不饶你。”伸指头点了点宫三,“你可看着办。”
宫三撇嘴耸了耸肩膀。“不看就不看。”目光一垂,便欢欣执起酒杯酒壶,斟了一杯塞在沧海手里,又自斟一杯,笑道:“来,我们喝酒。”
沧海摇头。“这大早晨喝什么酒,再说我平生从不饮酒。”<。永结无情游,对影成三人!哈哈哈哈,好诗!好诗!当浮一大白!”自顾干了这杯,也不劝诱,指着沧海笑道:“你就是那第三人!”
沧海实在忍不住笑了。笑道:“先不说你这剽窃的七零八落的歪诗,既然是对影,那咱们当是四人呀,哪里有三人之说?”
宫三佯醉笑道:“因为我没有影子。”
沧海笑。“鬼才没有影子。”
宫三道:“我就是鬼。”
沧海笑容减淡,未断。
“我是一只寂寞的鬼。”宫三轻声接道,“连影子都没有的寂寞的鬼。”
沧海在心底轻叹。
第二百二十七章我舞影零乱(中)
却笑道:“你若这么说,方才的话可又不对了。”
宫三道:“哪句错了?”
“对影成三人。”沧海浅笑,“如果这三人是指你、我和我的影子,我该是第二人啊,岂是第三人?”
宫三捏着空酒杯微笑一会儿,点了个头。“二。”
“可是我是先和你的影子做朋友的,所以该是我、你的影子和你。所以你是第三人。”宫三说罢,指着沧海嘿嘿笑了起来。“上当了?”,沧海哼笑。望了望天。“我不来找你你就一直捣乱下去吗?”
“哎呀,不喝酒就不喝酒嘛。”宫三端起沧海面前酒杯随手往地上一泼,仍旧执倒酒之壶斟了一杯,道:“请你喝杯茶。”平举面前。
沧海望着犹豫。
宫三往起一站沧海便接过嗅了一嗅,啜了一小口。
“没骗你?”宫三晃晃酒壶温厚微笑,“这是一把神壶,你想喝茶它便倒茶,我想喝酒它便倒酒。”向自己杯内斟满。未饮。
沧海微笑夺过道:“我尝尝到底是不是酒。”杯到即干,撂在桌上道:“你就是个骗子。”
宫三仰首瞠目道:“我喝过了你也敢喝?”
沧海俯视微笑,“你是当我傻的吗?”
宫三道:“对。”
沧海瞪眼吸气。宫三接道:“对,都是我干的。荷塘里的花是我不小心滑了个跟头压扁的,金嫂洗干净的衣服是我不小心甩上泥巴的,二黑哥的兔毛筐是我追兔子的时候不小心撞翻的。厨房后面的污水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堵了但是我有去过那边,八成也是我干的。”
沧海眯着眼珠轻轻笑得像一颗阳光下白花花的梨膏糖。
宫三垂头道:“对不起嘛。”拉着沧海让座。沧海立着不动。
“你做这些事到底想干嘛呀?”沧海暗咬牙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宫三望着沧海只一个劲温厚的笑,“你知道寂寞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沧海哼道:“你最多是寂寞的鬼。”
宫三微笑道:“我大老远好容易找到你。见到你,和你结交,你也稍微体谅我一下啊。”
沧海道:“你承认你是有预谋的了?”
“承认,”宫三认真道:“我承认啊,我从一开始就没想不承认啊。我盯了你很久了。唉跟你说这干嘛,”宫三微笑又道:“你送我的那棵草到底是什么草啊?”
沧海望了望宫三,望了望天。低叹不语。
宫三又道:“你只送了一盆草给我吗?”
“当然不是。”沧海本想不答,又觉实在不能助长他气焰,不由淡淡道:“我刚去送了一盆给薛捕头。”沧海想如果他问那天都有谁猜中了自己心事、自己又送不送这草去给神医。自己便回答他:你管得着么。就算得罪人也无法了。
宫三微笑一会儿,道:“所以说薛捕头也给你伤口揉过药酒了?”
沧海狠狠愣住。
虽然咬牙未语,但是宫三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
宫三微笑了。虽然他一直笑着。宫三道:“我有回天丸的消息。”
沧海淡淡道:“你大老远找来,是为了和我结交,还是为了回天丸?”
宫三微笑道:“我这辈子还没对别人说过‘对不起’呢。”
沧海立刻张口,又忍住,又张口,双肩起伏终于只叹了口气。
宫三微笑望了他一会儿,仰着头看他微微发光的脸顺光时白花花中两颗闪亮的眼珠。“你能坐下吗?我脖子有点累了。”
沧海道:“你累了,我不累。我不坐,你可以站起来。”
宫三只好站了起来。微笑道:“回天丸很值钱。”戴着白玉扳指的左手拇指指着自己胸口,“我是个生意人。我找得到你。自然也找得到回天丸。”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愿意和你合作。”
沧海笑了笑,眯眸摇头。“三儿啊。我送你的那盆草是我自己种的新种薄荷,只不知道你能不能让它发芽。种子只要留在土里就不会死。等它遇到合适的主人,不管千年万年都能成活。”
宫三略微惊异。微笑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主人?”
“像三儿你这么笨的人或许能让它见光。”沧海轻轻笑了起来。坐回绣墩。“你不坐?”
宫三又只好坐了下来。微笑,耷下眉梢,忽然便有种无奈的孩子气。“哎呀……敝人其实很聪明的,你不觉得吗?”挪到沧海身边,悄声笑道:“你是寂寞的人,我也是寂寞的人……”
沧海截口道:“你是寂寞的鬼,我是不会寂寞的人。”
“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谁都不会寂寞了。”
宫三似没有听见那盆冷水当头浇落一般微笑,定定望着沧海。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没意见啊。只要你能搞定容成澈。”又耸了耸肩膀,风凉而视,“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搞不定容成澈。所以你没戏。”晃了晃食指,挑起眉梢。
宫三道:“打赌?”
“哈,”沧海肩膀一抖,“我平生最讨厌三件事情,piao、赌,和酒。”
宫三垂下头去。深深的。小臂支在桌沿轻举,五指似爪似随意而指,抬眼语重心长道:“皇甫老弟,你这人可真没劲。”
“如果我能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之一那就有意思了,”宫三微笑,掰着手指头向沧海演算。“你看,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第一,神医piao;第二,石宣赌;第三,我”摊开温厚手掌朝天晃了晃,微笑道:“你岂非一辈子要和最讨厌的人成为最好的朋友?”
沧海哂笑。哂笑半日。头摇了半日,面色颇沉。斜觊宫三忽然笑得前所未有的风流。“三儿,这你可就错了。我生命中没有重要的人。那是最致命的弱点。”
“弱点,懂吗?”
沧海认真望着宫三的眼睛,认真道。
宫三温厚微笑,“虽然我是寂寞的鬼,但是你也用不着骗鬼啊?”
沧海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宫三挑了挑眉梢。
第二百二十七章我舞影零乱(下)
“说服神医其实很简单。”宫三道。
沧海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浅浅露出些须笑意,淡淡问道:“知道为什么不喜欢酒吗?”
宫三赶忙摇头。
沧海微笑道:“人有时候越是接近答案越是莫名其妙的止步不前了,多么遗憾。就像我弟一样。”
宫三稍稍皱起眉头,道:“至少给敝人个提示?”,沧海道:“答案就在方才那首诗中。”
宫三道:“是敝人的诗?还是李太白的诗?”
沧海道:“当然李白的诗了。”顿了顿,又道:“有人说李白便是太白金星转世,你信吗?”
“信啊。”宫三认真道。之后便低下眼皮思索。
短短的一段时间,沧海没有望着他,没有望着地板,甚至没有望一眼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沧海回过头去顺窗台上没有一根绿草的泥瓦盆满满的土望出去,小院有土的地方生着嫩嫩鲜绿的小草。浓烈的阳光下没有影子一般忘我绽放。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敝人想到了!”宫三猛抬头,望见沧海慢慢转首,沧海的眼角瞥见一抹白花花毛茸茸的影子在草尖飞过。宫三紧握沧海右臂,如同将心中的决心传给他听。
“敝人决定戒酒了。”宫三郑重道:“逃避现实的人才爱喝醉,敝人不需要。”
沧海摇了摇头。“真是痛苦的决定。”
宫三郑重道:“对敝人来说不太痛苦。”
沧海点了点头。“我痛。你捏疼我了。”
逃避现实的人才爱喝醉。就像小胡子加藤那样。
现在他就算想现实,也再现实不了了。
他的现实就是拿张号牌等着阎王安排投胎。他曾想过很多很多的未来。虽然也不现实,但现在他再也不能尝试去实现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句“中村君你这个老混蛋!”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句话。也不知道这句话正是他付出整个生命来诠释和证明的真理。
中村笑嘻嘻坐在乾老板身边。
乾老板笑嘻嘻坐在中村身边。
这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里面就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嘻嘻的只是笑。
乾老板眼望前方。
中村嘻嘻望着乾老板侧面。
记得那个约定?
谨记每一个人的行为细节。这将成为案发的关键。
加藤就是这样。死掉了。
中村望着乾老板侧面笑道:“乾君,我们好久不见。”
乾老板眼望前方。也笑。“不是我故意不同意中村君的观点,而是我们不见面只有七天。”
“哈哈哈哈……”中村仰天大笑,笑得像一个很有身份的贵人。这位贵人穿着崭新气派的和服,就像要去参加拜师仪式一般郑重。别人拜他为师。
像中村这种人,目前是绝不会再去拜师的。
比他有本事的人,不能拉拢,就只能灭口。
“可惜加藤君不是比在下有本事的人,”中村笑道,“他只是在下同乾君同‘醉风’之间的一块绊脚石。行路的时候。如果脚下踩着一块石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被硌痛,那么就算被这块石头硌痛的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但是已足够漫长。何况在下憧憬的日子并非只有短短七天。”
“哦……”乾老板点了点头。仍然望着前方白光从缝隙透过的房门,如同一个瞎子一样只将两手侧向中村拱了一拱,道:“好久不见。”
中村微笑。像一个有身份的贵人一样。
“在下再也不用假装乌龟了。”中村微笑道。“在下的眼睛里也再也没有乌龟。”
乾老板立刻非常赞同的用力撇嘴点头。眼球干涩望着透出白光的房门却因干涩而难以眨动。乾老板撇嘴道:“真感谢中村君看着在下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中村于是哈哈大笑。
乾老板又道:“中村君,在下能不能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
中村笑道:“可以。”
乾老板道:“当你想杀死加藤君的时候,他在你的眼里是不是已经不是乌龟了?”
中村第三次哈哈大笑。
“你说的没错乾君。”
乾老板终于垂首点了点头。“在下明白,是死乌龟。”
中村第四次哈哈大笑。
乾老板望着脚下的踏板道:“所以中村君。在下能不能再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
中村笑道:“可以。”
乾老板道:“所以说中村君已经承认加藤君是你亲手杀死的了?”乾老板终于抬起头漠然的望向中村。“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方外楼的刺客?”
中村微笑。
乾老板就近盯了他一会儿,眼神认真而又茫然,轻声道:“那么在下……对于中村君来说,在下算不算死乌龟?”
中村微笑。“乾君说呢?”
乾老板一直望着中村友好的阴狠笑容。迷茫眨了眨眼。坐直身体,仍旧望着房门。“对不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冒昧了。”
中村笑得露出牙齿。“乾君。不是方外楼的刺客哦,是他们误传的。当时在下可是和他们说的‘中国的爱国武士’。谁知道他们就自行猜测是方外楼的人了。”中村又笑了笑,“在下想和‘醉风’合作。前提一定是不能得罪方外楼。如果这件事被方外楼的人插手了,一定会水落石出,在下一倒,东瀛流寇也一定不买‘醉风’的面子。”
乾老板道:“方才那段话,中村君一共用了三个‘一定’。”
中村笑道:“在下知道乾君讨厌在下,而在下也不怎么喜欢乾君。”
“是的,在下知道。”乾老板撇嘴点了个头,“但是这并不影响合作。”转头望着中村。
中村道:“这样反倒更好。我们既然从来没有信任,自然也不会存在背叛。”
“啧。”乾老板不禁咂了咂嘴,“在下要帮你添一个好成双,”诚恳望着中村。“一定。”
中村笑了。虽然他一直在笑。一直望着乾老板。
乾老板道:“可是那个刺客始终是个祸患。”无奈皱起眉头。因为他看见中村忽然掩口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天意真难懂(上)
乾老板不解道:“中村君,在下的忠告如此可笑吗?”
“不,不,”中村又笑一会儿才摆手应声,边笑边道:“在下只是在笑那个刺客。真是不折不扣的好人选啊。”
乾老板道:“此话怎讲?”
中村慢慢收敛笑意。第一次将目光从乾老板脸上移开,仿佛穿透了房门,望向不尽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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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热爱大海的人。”中村悠悠开口。如远方一般不尽的悲悯,缅怀,如不尽的远方。“唉!”中村大声叹了口气。“现在好了,他再也不会与深爱的大海分离。因为我亲手把他的骨灰撒入大海,埋葬了他。”中村闭口。沉默。
低落半晌。
中村又幽幽道:“你知道,有些事需要亲手完成才能放心。”
“的确。”乾老板不得不承认。“但是因此他可笑?”
“不。”中村摇了摇头。“抱歉,我实在笑不出来。”顿了顿,仍旧望着远方。“那天我叫他听见小林大叫就往山上跑,不许回头,跑出一百里才许停下。小林大叫之后引来加藤那死乌龟的手下,他们都亲眼看见一个人往后面跑掉了。”
乾老板道:“这个人无疑就是刺客。因为在那个时候,有理由逃跑的就只有刺客。但是中村君不怕加藤手下追到那个刺客识破你的计划吗?据在下所知,加藤手下还有高手。”
中村道:“不怕。”贵人一般的高傲笑到中村脸上,中村眯起瞳孔接道:“因为在下的计划万无一失。别忘了当时在下还在场,只要在下大喊一声、再喊一声‘加藤君’。那么所有人都会被我喊进茅草屋里,没有人有心思、有时间去追赶刺客。”
说罢。那方才因实在笑不出来而道歉的中村猛然间大笑起来。
乾老板毫不介意半垂眼皮点了个头。“哦。”眼光放远。
中村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停止。虽然停止,但仍在微笑。
“乾君。你知道么?”中村又如乾老板一般诚恳望着乾老板,他们两个像坐在这两张凳子上死去的冤鬼,在外面阳光大炽里边房门紧闭的温暖阴影中,现身聊天。魂魄永远禁锢凳上,移不动脚步,见不得天日。
中村道:“在下越来越觉得这‘天意’是奇妙的东西。祂想让你成功,不论怎样都会成功;你想胜利而与祂的意愿相反,那不论你付出怎样努力也对你的失败于事无补。现在,是祂要我胜。”
“哦?”乾老板淡然而视。
中村道:“因为那个刺客居然自己跑了回来。因为我想害后藤君却不得。你知道吗?”中村忽然像望着一个多年老友一般坦诚。像一段随意交谈般放松,对乾老板接道:“那个刺客的确非常听话跑了一百里,然而他却是向着海边我的小木屋跑过去的。当时他还笑着对我说,虽然没有测量,但是他认为从加藤的茅草棚到我的小木屋刚好一百里。”
“等我料理完加藤的事回去的时候,他已在那里等我。等着被杀。”中村遗憾挑了挑眉梢,“其实我以为他会躲起来,这样我就象征性派加藤的手下出去找,之后自己找到他。灭口。没想到他会自己出现,我问他为什么回来?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认真望着乾老板,自己回答道:“他说他没地方可去。哈,他居然说他没地方可去。”
乾老板将两边嘴角用力向下撇去。“于是你就送他去了他深爱的地方?”
“亲手。”中村点了点头。“其实我当时心里很难过,因为他那句没地方可去。之后我心里就越来越觉得我们的合作是必要的,因为我想让远渡重洋的那些同胞在这里有地方可去。我想他的牺牲也是有价值的。而且我必须让他的牺牲变成价值。”
乾老板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正确,当然不是用在你和你的刺客身上。而是我单纯的认为。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在我们这一代必须要做出正确选择。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的麻木和恐惧让黑暗横行,因为我们的子孙世代都可能会像我们一样承受这种麻木和恐惧。但很多人就是不愿迈出这一步。真悲哀。”
中村附和:“真悲哀。”
乾老板道:“我们的正确选择其实是赶走倭寇。”
中村点头。“但你们就是不愿迈出这一步。”
这次乾老板没有说话。
中村道:“我本来要陷害后藤的。就算我的能力杀不了他,但也决不让他好过。如果对象是后藤君,我的计划又要变更了。我会昭告天下,刺客就是后藤。”
乾老板适时接口道:“好一招‘借刀杀人’。”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而且我和他之间根本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合作。”中村两手交叉,又向外挥去,赶忙补了后头一句。
乾老板撇着嘴,点头道:“我明白。”
中村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天意会放过他。他已经不知道因为什么离开了,而且在我计划成型之前就离开了。”
乾老板虽然不知道是后藤的正义和善良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但乾老板还是接道:“这就是‘天意’。”
中村点头。“虽然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和艰难,但是最终我胜了。”
“天意,真是难懂。”
中村随乾老板站起身,微笑握住乾老板伸来的右手。
“的确。天意难懂。”乾老板笑。“请,我想酒宴已准备好了。”
“你……你方才为什么不来找我?”沧海垂眸轻轻道。
白色阳光充沛的林间小道。前方不远有棵梨花盛开的大树。
脚下落叶湿润而柔软。热气一熏霉腐味清香。
沧海拉着神医的袖子慢慢散步。却尽可能的远离着他。垂首淡淡道:“我送你的草你一定要每天定时给它浇水,虽然它长得很慢,但绝不是死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忘了。”说着,右手伸入怀内摸糖,继而左手也松开。
第二百二十八章天意真难懂(中)
神医长久眼望前方,却不似乾老板同中村一般辽远,唯有不耐与气闷。一眼也未向身边人望上一望。神医但觉袖子一轻,便立刻转身,往来路而回。
沧海左手捏着衣襟,右手还在怀里,已着忙叫道:“哎你怎么又走了?我……”追上前仍扯住衣袖道:“我只是拿点东西。”
神医被他拉住便止步不前,待他手一退开又立刻疾走,沧海只觉头痛无比。只好将神医左臂抱在怀里,腾出两手从小漆盒内拈了颗薄荷糖含了,又拈出一颗举在神医面前,轻道:“吃吗?”,见他看都不看便向他口边探去,又欲直接塞入齿间,神医将头一偏,糖未拿稳便落入枯叶。
“啧!”沧海蹙眉跺脚,却也只是低低道了句:“浪费了。”收起小漆盒,拉着神医袖子仰头道:“还给我做。”半晌,拽着神医仍旧慢慢散步。
“我送你的那个草啊……”沧海又轻轻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低着头错过多少美好瞬间,就如他再续前言时神医半笑半嗔万分无奈望天翻了个白眼被他错过一般。他若知道,想必追悔莫及。
“那个草……虽然你们三个都算猜中了……当然你连话都没说就知道我的意思……”忽的自然住口,低头好似脸红了一红,接道:“但是我送你的和送他们的不一样……唔……还是有分别的。”
眼珠暗暗转了半晌,抬眼观察神医神色,道:“宫三找过你?”
他一停步。神医自然立定不动。
沧海叹了叹,拔足又行。淡淡道:“我送你的那个草啊……的确和他们的有所差别。送你的是两棵,他们一人一棵。”
神医面色猛然涨红。笑声几乎忍不住喷薄而出。随之驻足。
沧海已捏着他袖子立在梨花树下。仰头观望。沧海忽然想起那日在方外楼无妖院落的清明临雪。想起那日自己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其上暗绣冰绡晴竹,外面罩着什么,却是有点不记得了。恍惚间忙向自己肩后望去,也望不见衣领上有没有什么虫子。
沧海居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骗局对他心灵的打击如此沉重。往后只要一立花树之下,便总觉有后领有虫。
“咳……”沧海仰首清了清嗓子,拉着神医袖沿口拈一绝,眼望梨花低声吟道:“临雪余香在,清明不老神。
无妖花树下。不见并肩人。”
“唉……”沧海念完不禁垂首叹了一叹,轻声道:“我送你的那个草啊……”抬起头望见神医正一脸铁青的瞪着自己,愣了一愣,方想起自己在并肩而立的神医身边念了一首怎样的歪诗。
沧海一把攥住神医手腕,恳切望着神医凤眸,低低道:“我又错了……”
酒宴的确已备好。
不到晌午便已始觥筹交错。
乾老板看着眼前局面,直到此时仍回不了神,仍旧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只是为了追一只奇怪的兔子偶然落入树洞。之后梦游一般浏览了不实的他国征战,自己好像是他国重要的外援武士,其实自己早晚要从梦中苏醒,他国的事儿里根本没自己什么事儿。
中国人同东瀛人。“醉风”和倭寇,百多人正亲密无间的坐在一处,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虽然对方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老贴身儿正贴在乾老板耳边道:“大哥,少喝点。今天外人在,这摆设啥的还来不及换……”
话还未完。中村已一把搭住乾老板肩膀。乾老板回头,亲昵得脸差点和中村贴上。乾老板忽然想到其实这中村也能叫做贴身儿,只不过是“穷贴身儿”。
中村端着酒碗笑道:“乾君,你难道不开心吗?今天难得大家齐聚一堂,你那位神秘的上司大人也因我们的结盟而夸奖了你,你又为何愁眉苦脸?”
顿了顿,又拍着乾老板后背大笑:“哈哈!在下知道了!乾君不要怪在下心直口快,为了我们的长远合作,有什么事我们还是摊开说的好!乾君难道是为在下昨夜将你吵醒的事情在怨恨在下?可是你今早也让在下苦苦等了你几个时辰啊!我们算扯平了还不行么?”末了一句简直如撒娇一般咕咕哝哝,加之拍在乾老板后背的巴掌未停,差点让乾老板将昨天中午的饭都吐了出来。
乾老板举碗与中村碰了一碰,端到嘴边却一口没喝。乾老板忽然想到其实可以让中村去帮他收赵三孙子的税钱,不交?不交就拍你后背;还不交?那你就等着把隔天中饭吐出来。
乾老板这是不知道公子爷不动兵刃不动手的绝招,不然怎么也得想方设法让中村这个真小人尝上一尝。即使没有公子爷同神医之间打得热火朝天没事儿都能插对方两刀终又肝胆相照的手足情谊。虽然写到这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中村忽然高高举起酒碗,直举过头顶,用蹩脚的中文高声叫道:“干杯!”谁知众倭寇竟也跟着举碗,碗沿同“醉风”人相碰,中文高叫道:“干杯!”
乾老板被干了杯后的所有人望着,不得不起身,亲手为中村满上。众人一见也忙注满醇酒,等老板发话。
乾老板将酒碗慢慢举起当胸,先望中村道了句东瀛话,再又朗声道:“为了那闹不懂的天意!”说罢仰脖碗干。中村愣了愣,立刻大笑附和,众人痛饮,一时其乐融融。
只有老贴身儿在一旁干着急。忽听乾老板随口问了一句:“左侍者回来了吗?”
老贴身儿愣了愣,方猫腰答道:“还没。”
乾老板点了点头,中村又缠了上来。
马炎坐在乾老板斜前方不太远也不太近的位置。默默喝着酒,一小口,一小口。马炎的酒量不太好,可也不太差。只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喝醉了总是麻烦。
乾老板一喝醉便晕晕乎乎,除了喜欢砸东西的毛病之外,马炎还知道老板手无缚鸡之力。
第二百二十八章天意真难懂(下)
上回马炎曾就这个问题与管事二哥老贴身儿议员展开热烈讨论,老贴身儿也欣喜的回应道:你看大哥现在的处境,就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平凡人都能相当容易给他一刀。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下手的话岂非比平常更加容易?
纵使中村在场,亦绝对不会出手相助。即使中村或会觉得再同下一任部长混熟是件有些麻烦的事情。不过好主意,永远不怕迟。,马炎现在却并没有什么好主意。所以他在旁观。默默喝着酒,一小口,一小口。马炎又瞥见了那个鬼鬼祟祟好似心脏病犯了似的瓷器铺老伙计。乾老板所砸所有廉价瓷器全都出自他手,虽然廉价,但那就像他的孩子,再丑也是自个儿的骨血。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得手逃跑的话岂非也比平常更加容易?
瓷器铺的老伙计腰间总是挎个皮鞘短剑。
上次在边门望见他时,老贴身儿又倒回来问道:“你会武功?”
老伙计摇了摇头。
老贴身儿又问:“那你挎个短剑干什么?”
老伙计道:“在家乡,男人身上总是要佩刀剑的。”
老贴身儿点了点头,“家乡在哪?”
老伙计道:“蒙古。”
“蒙古人猛。”
老贴身儿愣了愣,笑了。“仇视汉人?”
老伙计没吱声。
老贴身儿笑道:“我们大哥,地道的汉人!”
想至此,马炎不禁微微笑了一笑。
瓷器铺老伙计趁着热闹也混了进来。立在门边时有人递给他一碗酒。他便接着。端了一会儿,便就喝了。有人问添不添酒。他便把空碗伸了过去。“醉风”人以为他是倭寇,倭寇以为他是“醉风”人。有认得他的都在忙着。比如老贴身儿。就在看顾乾老板。
只有马炎不开心,也不失落的偶尔向着他看。老伙计没有发现。
老伙计立在门边。门边有几个倭寇。几个倭寇正在喝酒聊天。在马炎以为,这里除了自己和老贴身儿不开心也不失落、乾老板和老伙计不开心和有点失落之外,所有人都很开心。可马炎忽然看见,门边的几个倭寇也不开心。甚至有点愤怒。
“喂,你认为中村大人会实现他的诺言吗?”
“嗯?哪个?是让所有流浪中国的东瀛武士都有地方可去?有衣可穿?有粮可食?”
“还是……”
“嗯。中村说会像对待自己兄弟一样对待我们。”
“可是,这不是明摆着有分别吗?”
“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嘿。”
“这还听不懂?中村的意思就是说虽然我们是加藤大人的残部,但是他会好好对待我们。这不就分出来了?我们是加藤大人的人,他的兄弟是他的人。”
“……哦。可是……这也是正常的事嘛。就算我们不想,也没有办法。别说中村说的让流浪武士有地方可去的规划还没实现,就算实现了,我们不也是要在他这里住下么?既是寄人篱下,便没有差别。”
“唉,在下想说的是,你们难道不觉得加藤大人死得蹊跷吗?”
“……哎?你这么说的话……”
“你难不成怀疑中村……”
“哼,所以说你们也都觉得这件事是中村干的?”
“哎?!在下可没有说过!可是……细想起来……”
“在下虽不知这件事具体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做的,但是在下敢笃定的说一定和中村大人告诉我们的不同!一定还有内幕!嗯……当然大家也不要把在下的话泄露出去……”
“放心。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方才在下的意思就是这个。虽然加藤死了。说老实话对咱们也没有什么影响,物伤其类的眼泪既已掉过,也就再无什么瓜葛。说起来咱们不过是偶然因利而聚,加藤也对咱们没有什么恩情。就算有,咱们这些载当牛做马也够还了。在下只是怕……”
“唔说的非常有道理啊!请继续说下去。”
“是呀,我们非常赞同。也发誓保密。”
“嗯,既然这样。在下便直说了。在下只是担心中村不认为咱们是真心归顺,又觉得咱们或许想为加藤报仇。又或许,他也认为他与咱们并无瓜葛,凭什么要分羹与我们?”
“啊!你的意思是说……”
“喂不、不、不会?”
“通常不相信的结果只会有一种。”
“而且我们还是少数人。”
“喂中村真会杀我们灭口?”
“不然我们干脆逃跑就算了!不要他那一杯羹。”
“不。中村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到处去和流浪武士说中村为了利益杀害了同胞,便不会有人再归顺他。他之所以暗杀加藤,不正是为此?”
“啊?我们不到处去说还不行吗?!”
“哈,天真,你认为中村会冒这个险?”
“喂喂喂,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嗯!为今之计……只有……”
马炎见加藤手下交谈半晌,忽然目光阴狠望向中村,不禁稍抿口酒,兴味而笑。
“哈哈哈哈!乾君!在下唱和歌给你听!”中村今日果然欢喜异常,就如那日同加藤欢聚一样。
乾老板淡淡笑了笑,与中村碰碗不饮,却低笑道:“中村君,这回是真的诚心与在下合作吗?”眉毛挑了一挑。
中村眯眼大笑道:“乾君何出此言?在下当然是诚心。”
乾老板点了点头,“那么中村君今日唱歌……就只是唱歌?不做别的?”
中村因想起加藤之死不由放声大笑,又低对乾老板道:“乾君今日无需担忧?此处是乾君家里,吃喝出自乾君厨下,四处都是乾君家人,在下就算想怎样也动不了手。”哈哈笑了几声,接道:“当然在下并不想怎样。因为那实在太费脑子了。”
认真望着微笑的乾老板,又大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今天只唱歌,不做别的!”
“好啊。”乾老板终于微笑点了点头。
乾老板仍没有醉。
中村亦没有醉。
老贴身儿贴在身侧。
第二百二十九章铁笛门中人(上)
瓷器铺充满仇恨的老伙计立在门前瞪着乾老板。
加藤手下坐在门边瞪着中村。
马炎坐在乾老板斜前方端着酒盘算。
<已临。待春谷中莺,寒中冻泪今将溶,鸟啭出谷可闻乎?,皓皓残雪。
永平镇上。
午时的炊烟慢慢虚无入晴空艳阳。街上行人略少。
行人不是进饭庄,便是回自家。因为正是饭时。
街边的馄饨摊在冷风灰瓦间忽然说不出的亲切温暖。平凡的小人物包着头巾晒着太阳坐在露天桌后木头板凳上,喝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热气熏过面上似乎残留一层油光。空气中飘着咸鲜的煮肉馅的气味,系着洁白围裙的小贩乐呵呵的和了和柴锅里的馄饨。
馄饨摊斜对面是间铁铺。每日里几乎从早到晚都传出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这个时候铁匠也应该在吃饭。只不过铁匠每日中饭时都会一边捧着饭碗一边同馄饨摊老板闲讲几句,可今日没有。
馄饨摊老板不禁扒头往铁铺门内探了一探。街头白光耀目,铁铺门内倒显漆黑一片。一个束冠黑袍的男子由铁铺内走了出来。
猛然一道比日光更炽烈的白光刺入馄饨摊老板眼中,眨了眨眼眯起细看,却是那黑袍男子手中握着一根银白色棍子的反光。
馄饨摊老板愣了愣,视线不由随男子而转,却被那根银白色细棍频频晃得双眼发花。
“喂老板!我的馄饨好没好?”
馄饨摊老板这才回神。连忙将煮熟的馄饨捞入碗内,添了汤。抓了把香菜。碗底早放了油盐酱醋同冬菜虾皮,热汤一沏香味四溢。
黑袍男子本将由馄饨摊前行过。无意中吸了口气便折了回来,望也不望余下两张空桌,只径直拣那张贴墙而立的空桌面壁而坐,淡淡唤道:“老板,一碗馄饨,不要葱姜。”
“哎好嘞!一碗馄饨,不要葱姜!”馄饨摊老板送了饮食向先头吆喝的食客,立时便回头招呼黑袍男子。却见他面对灰土墙壁正襟危坐,轻轻垂着眼皮。不像用饭,倒像默哀。
馄饨摊老板生怕耽搁不敢细看,煮了馄饨送上桌时方才暗暗瞟了一眼,这男子三十上下,面白无须,模样生得不怎样惊世骇俗般俊朗,唯止端正而已,但那沉静庄重的性情却叫人忍不住多端详几眼。只觉望着这男子时仿佛初夏执扇纳凉一般清闲,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握着手中活计已愣了许久。
只是这人周身冷冽之气不觉中已拒人千里。
馄饨摊老板见他头束紫檀木小冠。身穿纯素面黒绸道袍,只领袖摆三处绣了暗紫的花纹,那手中银白细棍却原来是支毫无装饰的七孔铁笛。
黑袍男子将铁笛上供一般恭敬横置膝头,取筷用饭。十根手指头修短合度,干净整洁。执筷夹起一只馄饨,沉静而待。待悬空馄饨热气嘘冒殆尽,贴唇皮试了一试。方张口吞入,细嚼慢咽。绝不似其他食客般唾沫星子乱飞着撮唇吹凉。
馄饨摊老板立在身边看得正是新奇。忽见这男子撂下竹筷,伸手入袖取出一块一两轻重的银子搁在桌上,不禁愣了一愣,抬眼见他仍旧不急不躁执筷用饭,沉静垂着眼皮,没有向周遭望上哪怕一眼,肃穆如同他不是在吃饭,而是在默哀。
馄饨摊老板这才猛然一愣,忙摆手赔笑道:“啊不忙,不忙,客人你用好再付不迟。”
黑袍男子也不开言,也不抬眼,仍肃穆等待馄饨自然晾凉。
馄饨摊老板又是一愣,突然发现原来这黑袍男子碗内的馄饨已少了一小半,自己站在一旁竟望着客人吃了小半碗的馄饨。馄饨摊老板连忙回身看顾生意,心中庆幸这位客人真是好脾气好涵养,也不发火,被人盯着却也不拘束。
黑袍男子终于用完一碗馄饨,将未剩一滴的空碗并用过的筷子送至馄饨摊老板处,一手握着铁笛,另一手拈着那块一两轻重的银子付账,待馄饨摊老板接过便垂目淡淡道:“找零。”
揣起一把铜钱,缓缓步入下一间铁铺。
午时早过,大部分人已用完中饭重开生意。这间铁铺自也重新敲打起来。男子将铁笛稍打门帘,便觉暖气扑面,一眼望见寒冬时守着火炉打剑的铁匠赤着上身仍汗流浃背。
“这位相公有礼。”
男子目光微措,即见门边坐着板凳抽袋烟的单衣汉子。
“老板?”黑袍男子道。
汉子不置可否,也不起身,眯眼吐出一口白烟儿,呲一嘴被烟熏的半黄不白的芝麻粒儿牙齿,笑道:“相公是要做什么活儿?”
黑袍男子道:“容易,打一袋子流星镖。”
汉子点头笑道:“的确容易,何时要?”
黑袍男子道:“不急。何时完工?”
汉子想了想,“最快三日。”
黑袍男子不禁嗤笑,笑时眼睛轻眯,如默哀时见到熟人打个招呼一般笑得轻微。
“生意多得忙不过来?”黑袍男子肃穆而又客气。“无妨,待我帮你剿灭一些门派,你便可安享清闲了。此时正是时机,不是吗?”
抽烟汉子望着男子正笑得悠闲,笑容忽然僵住。就像黑袍男子说的不是让他“安享清闲”,而是“安度晚年”。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反而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算祝福,可抽烟汉子却觉得他的本意是让自己“没有晚年”。
“怎么,你并不想清闲?”黑袍男子又道:“或是说,让我干脆解决了你,让你永远清闲?”
抽烟汉子浑身肌肉又紧又僵,他绝对比黑袍男子年长,也绝对比黑袍男子壮硕,甚至脾气也比这肃穆沉静的男子暴躁得多。
但他只是捏着木头烟杆任由不太便宜的烟草在小铜锅儿里焚烧,任灰白色细烟熏着他不断挤眨仍旧酸涩的眼睛,由下而上盯着这男子。打铁声忽然顿了一顿,铁匠回头随意望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铁笛门中人(中)
黑袍男子握着铁笛垂着眼皮静静立着。
强烈日光穿透门帘缝隙恰好轻擦颌骨,斜顺胸口而下,亮闪闪一线白光由左颈直贯右肋。竟像一道晴天霹雳将这男子劈中尚未劈开的刹那。
铁匠愣了愣,忽然哧的一声笑了。
黑袍男子并未抬眼,望着地下淡淡道:“我的笑话好笑吗?”
铁匠又愣了愣,才笑答:“你方才说了笑话?抱歉,我在打铁,什么也没有听见。”举起榔头叮、叮敲了两下,又回头笑道:“不过你挺好笑的。”,抽烟汉子立时一惊,望向黑袍男子。
黑袍男子仍旧只是垂首默哀。肃穆而又客气。忽然将手伸入怀内。
抽烟汉子猛然一惊。惊又动弹不得。
黑袍男子只是从怀内取出一面黑乎乎巴掌大小的金属牌,捏在弓起的五指中呈给汉子看,眼皮轻撩望着他,淡淡道:“有没有我门中人来打这个令牌?”
抽烟汉子愣望他。
黑袍男子又道:“我和他走散了,觉着兴许能从这个线索找到他。能帮帮忙吗?”
抽烟汉子直要将他的脸盯穿一个洞,才愣将眼光移向金属牌。金属牌随男子指尖末梢神经跳动而微颤。抽烟汉子看见近在眼前黑乎乎的金属牌似是铁器,上大下小的梯形形状,上头那条边却鼓出方正一角,下头这条边微微上弯。
铁牌正中刻着一个变体“左”字,四周围着一圈同于牌廓形状的繁复花纹,一时间观不仔细。
不过半晌。抽烟汉子盯着铁牌发愣,肃穆沉静一点也不着急的黑袍男子却忍不住开口问道:“见过吗?”
抽烟汉子抬眼对上黑袍男子的眼。手中烟袋因久未抽吸而渐渐熄灭。不怎么冒烟。抽烟汉子摇了摇头,分明望见黑袍男子眼中的失望。
抽烟汉子吸了口气。缓了一缓,见黑袍男子已将铁牌收起,犹豫一下又道:“这位大侠若不着急,可等老板回来问上一问,我们老板认得的铁匠不少,或许知道有谁见过。”
黑袍男子垂目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几是立刻,老板便带着一身酒气哼着小调打帘入铺。就仿佛知道有人在等他一般及时。铁铺老板进门仰头,望见黑袍男子。歌声一顿。
抽烟汉子起身道:“老板,这位大侠正在等你。”
铁铺老板诧道:“等我作甚?虽然我是老板,却实在不懂得打铁。”
黑袍男子从又摸出铁牌,难得望着铁铺老板的眼睛,道:“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令牌?”
铁铺老板望着令牌愣了愣,眉眼忽然一跳,仰头向黑袍男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是他走散的门人,”抽烟汉子也看出点意思,接口道:“您若知道便指给他。”
铁铺老板凝目不知思索何事。黑袍男子已握着铁笛抱拳道:“在下余音,恳请老板行个方便。”
“啊,大侠客气,”老板赶忙还礼。“不是我不愿说,方才只是想起一点事情有点心不在焉,”回手掀起门帘。雪白的阳光一下子照射入来,晃得铁铺老板一身虚无。“跟我来。”
黑袍男子道了句“多谢”便一路相随。
铁铺老板回头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大侠啊,你……我纯粹是好奇啊。我也不是你们江湖中人,也不懂得你们门派纷争什么的,只是随口一问,你若不愿回答就当我没说过。”
黑袍男子点了点头,“请讲。”
铁铺老板道:“你走散的门人到底有多少个啊?”
黑袍男子立刻沉默。脚步仍紧跟领路者。
铁铺老板一望他垂首默哀神色,立刻道:“好,我没说过。”
黑袍男子却道:“老板你为何要说‘多少’个,而不是‘几’个?希望你只是习惯这样用词遣句而已。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我走散的门人只有一个呢?”
铁铺老板忽然站住脚。因为他忽然愣得忘了走路。
黑袍男子也不催促,沉静而立。
铁铺老板道:“大侠,那你的门人可真是个易容高手。”
“哦?”黑袍男子强光下眯起眼望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笑意,淡淡道:“此话怎讲?”
“因为打这铁牌的人实在有很多。”铁铺老板道,抬腿迈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耸了耸肩膀,“而且每面铁牌的形状都不一样,方的圆的,棱儿的三角儿的,只有中间那个‘左’字完全相同,只不过又和你这牌子上的‘左’字有些出入。”
铁铺老板突又站住,回头道:“那个人当真是你门人?”未等回答,忙又道:“啊我不是探听你们门派私事,只是……只是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听说江湖上因为多一句嘴就死全家的事可真不少!”
黑袍男子道:“你这最后一句是说你自己,还是在精告我不要多嘴?”
“哎哟哪敢啊!”铁铺老板急得抓耳挠腮,半晌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黑袍男子忽然眯眸笑了。笑得如阳光一般刺目。“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你说,或许过几天被别人杀你全家,你不说,现在就会被我杀了。你到底说是不说?”
铁铺老板居然没有害怕,眨了眨眼睛,道:“……我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原来这么复杂。”
黑袍男子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我发誓绝不告诉别人。”
铁铺老板望了他一会儿才从又迈步,冷汗此时才姗姗来迟。喃喃道:“想不到那些混混居然是你门人假扮的。”
黑袍男子立刻道:“你说什么?”
铁铺老板道:“跟你这牌子类似的花样我在好几个朋友那里见过,都是本地有名的混混上门打造的,起初铁匠们都不愿意,生怕他们不给钱,可这些混混却是先付钱后取牌,”摇了摇头,“我们都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许是你那位门人也想找你,才故意扮作不同人到不同铺子打不一样的牌子。你这门人倒是好本事。”
第二百二十九章铁笛门中人(下)
黑袍男子道:“此话怎讲?”
铁铺老板回头笑了笑,“当然了,看你不是本地人士,想必你那门人也不是这里的地头蛇,他却能将这里土生土长的混混爷们模仿得惟妙惟肖,怎能不说他好本事呢?”
黎歌执扇,见沧海剑袖白靴拉着神医一路而来,近前时不由纨扇掩口,面颊微红,衬得一对美目柔情似水,吴侬软语轻笑道:“忘情,我看你近来越发清减了,腰带余出那样宽,都挂到腰下去了,赶明儿我得空帮你改一改罢。”,沧海本因那句“忘情”羞得面上一红,忙偷望神医,却见神医眼光正不怀好意在自己腰胯处打转,还歪嘴哼笑一声,不由更是脸红,不敢稍责神医,脚步不停,只回首撩了黎歌一眼,道:“你家公子就爱这长腰带,还显得腰粗一点。”本是不悦,但见黎歌含情脉脉分明倾倒,不禁语声也软了下来,且还温柔一笑。
转头却见神医脸又青了。
“哼,”神医道,“腰是粗了,腿却短了。”
沧海挑眉心无言以对,身后黎歌咯咯笑道:“容成大哥可是妒忌心起?我家公子那腿你还想他怎么长啊?”
神医忍不住乐了一声。正当沧海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不再生气时,神医转脸儿一见他,面皮陡沉。
午时三刻。
正是行刑的吉时。
中村仍旧唱着歌。
乾老板仍旧提防着中村。
马炎坐在乾老板斜前方仍旧端着酒盘算。
加藤手下坐在门边仍旧瞪着中村。
瓷器铺充满仇恨的老伙计立在门前仍旧瞪着乾老板。
老贴身儿仍旧贴在乾老板身侧。
中村却已有些醉了。
乾老板亦有了些醉意。
“乾、乾君……”中村满面通红满身酒气打着酒嗝,拍着乾老板后背大声道:“在下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什么秘密?”乾老板晃晃悠悠站起身,哈哈大笑。伸臂越过大圆桌,取来未开封一埕老酒。
门前充满仇恨的瓷器铺老伙计忽然慢慢抽出腰间短剑。
利刃雪亮的银光十万八千里刚好晃在马炎的眼内。至令马炎眼内忽闪的精光亮如利刃。马炎慢慢放下遮面酒碗。
中村大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将身体挡在乾老板面前。扶着乾老板双肩。乾老板站不安稳笑嘻嘻的捧着酒罐。老贴身儿忙将他搀住。
老伙计迈出半步的脚中途一顿。又轻轻放在地上。
中村一直在笑,断续说道:“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能保守它的人……哈哈……”
乾老板醉笑道:“不能保守的人……怎样?”
“不能保守的人……不能保守的人……”中村与乾老板身体微微措开。伸指指点道:“哈哈,在下知道你……你想骗在下说出来……嘿嘿……在下偏不上当……”
“哈哈哈哈……”乾老板拍开封泥,仰头灌酒。
瓷器铺老伙计向前迈步。轻轻的,虽然屋内吵杂喧天。
慢慢的,虽然除了马炎没人注意到他。
当然他也不知道马炎正在注视着他。
老贴身儿在乾老板耳边轻声急道:“哎呀大哥,别喝了……”抬眼忽有一道白芒割过眼球,是凶器!
老贴身儿一眼望见老伙计紧攥短剑狠瞪乾老板,沉重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不过秘密在下可以告诉乾君!”
老贴身儿当机立断撇下乾老板,大步向老伙计迎上。
马炎从凳上慢慢站了起来。
“秘密是什么?”乾老板大笑。
中村不顾一切高喊:“加藤是在下杀的!哈哈哈哈……!”
加藤手下顿时齐起。腰间打刀寸寸抽出。在奔向中村途中。
加藤手下有人脚下忽绊,回头见一人手握短剑满目恨意。
老贴身儿向老伙计伸手,忽见一群东瀛人抽刀起立。
“你们干什么?!”老贴身儿一嗓怒喝引倭寇注目,众人见有人拔刀不禁紧攥兵刃。
“没错!加藤那老乌龟就是在下杀的!”
众倭寇视加藤手下恍然大悟,抽刀之声此起彼伏。
老伙计仍要前冲。
老贴身儿慌忙阻止。
“哈哈哈哈!在下知道!”
马炎目光紧盯一只粗陶酒罐。粗陶酒罐正被乾老板高举过头。
“哈……!”
中村大笑半声,猛然一挫。
乾老板双手力掼。
众人抽刀动手。
中村醉倒桌下。
震天“啪嚓”一响!
静谧海啸般扩散!由乾老板身畔。
“什么?!”
“怎会?!”
“啊!”
倭寇握刀只看不动。
老贴身儿攥老伙计回头。
粗陶酒罐碎裂一地。碎在中村头侧。片片带血。
乾老板两脚踉跄。
中村脑门赤色蜿蜒。
慢慢的,在头下流成一小滩。鲜红的,不断扩大。
乾老板猛然仰天大笑。
老贴身儿渐渐松开老伙计衣襟。
老伙计一把推开他,飞奔出门。
百多人聚集会场鸦雀无声。
唯有乾老板撕破喉咙穿破屋顶的狂笑盘旋回荡。
晴天烈日。阴森骨寒。
夕阳余晖。浑洒大地。
永平西郊有一座破庙。牌匾旧得只能看清一个字:庙。
这块牌匾被人恭恭敬敬放在地下,倚着灰墙,左右脚一边垫着一块完好青砖。可见是恭恭敬敬,俗世中庙不沾尘。
因为挂这块匾额的大殿连房梁都已没了。只有这块匾。记着他的名姓,留在他的生地。
匾后是几十间平顶瓦房。只有头十几间半新不旧。
其余房子,连瓦都烂了。
正房一间尤其恢弘。虽是后天修葺,却也想得出当日香火鼎盛。
正房肃静。
却从旁边一屋中传出饮酒豁拳的声音。皆为男子。
“就……就是这里……”
有气无力一句男声方落。庙前踏下一对黑靴。微尘纤扬。
余音左手握着铁笛。右手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
不过望着牌匾略站了一站,便仍旧提着腰带向内行去。仿若无物。
夕阳照着土地上的沙砾。青年被轻轻抛在正房门前的沙砾中,却重重跌在地上。跌得唧一声巨响,跌得胸闷头晕,根本爬不起来。
第二百三十章无名庙对战(上)
巨响一过,饮酒豁拳之声戛然而止。
余音望着敞着门却未点灯烛的黑暗正房内,眼光猛然锋利,向地上青年道:“不是说没有女人?”
正房旁边一屋房门大力拉开,人还不见先听一声喝道:“谁呀?!”
正房内背门坐着一人身着白衣,右手执杯,微向屋外转身。
青年趴在地下痛苦捂着胸腹,一句"shen yin"都哼不出口,更遑论开言。眼见那黑袍男子提脚便要踹落,忙道:“别……!我说!我……说……”,“咦?”开门者出得门槛立时一愣,望地上慌叫道:“老大!”又指黑袍男子大叫道:“你是什么人?”话音一落,便有二十几个男人由屋内冲出,望见二人全都大声呼喝,却无一人近前。
余音淡淡望着地面默哀,夕阳又坠几分。
白衣人慢慢的,似从正房黑暗中浮现出来一般,轻轻跨出门槛,立在台阶尽头。身量不高,英眸粉面,乍看乃是清华绝艳一位翩美少年,定睛细观却是个女扮男装的妙龄佳人。
二十几个男人一见这姑娘出门,立时噤声肃立。
地上青年哀声道:“是、是没有掳来的女人……这个、这个……是、我们……大姐……大……”
余音抬眼。
那佳人早已将他上下打量,缓抬臂露腕上银丝珍珠,稍抚青丝,微笑先道:“阁下好尖的眼力。在下一身男装背坐暗中,阁下方至便一语点破,在下着实佩服。若是来寻亲眷。在下已令他们将所有女子放归家中,阁下回去一看便知。或是正与阁下擦身而过也未可知,如若还无。再来问罪也是不迟。”
余音摇了摇头道:“不为此事。”
“哦?”佳人玉冠珠钗,雪白狐裘,甚是黑白分明的眼珠垂低转了一转,微微笑道:“原来阁下却是除暴安良那一类的侠客。既是不为此事,难不成被你擒来的这王大王立原得罪了你?若果真如此,我叫他好生给你赔礼道歉,你也已经把他打得半残,看在在下的面子上,饶他这回。”
余音望着这佳人心里道了句好厉害。不禁面带浅笑,道:“姑娘也不问他到底怎样得罪了我就来护短?”将那二十几名男子看了一过,哼笑道:“看来这确是一个土匪窝,姑娘打扮虽不像恶人,但他们既称你一声‘大姐大’,你就是这里的管事人,则这王立原所做一切都是受你指使了?”
佳人冷笑道:“在下尊你一声‘阁下’,客气对答,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不问青红皂白口出不逊,夹枪带棒?”
余音笑道:“愿闻其详。”
佳人道:“在下盘旋此处久不过十日,”将袖展向众人,“他们原是本地地头强蛇却是不错。不过自从在下在此落脚,已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不仅愿意改邪归正。还自愿尊我一声‘大姐大’,这也是人心所向。”
话至此处。余音分明看见原本老实的一干男子忽然侧目斜眼瞪向佳人,暗中全都呲牙咧嘴不甘不服。就连跌在地上仍旧爬不起来的王立原也抬眼哼了一声。
余音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点了点头,“的确人心所向”。
佳人却毫不介意接道:“他们之前是无恶不作,不过自从在下来了,他们可再也不敢打砸抢掠,有那不听话背着我作乱的,也被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人心所向,所以他们不可能做大坏事得罪你的。”
余音点了点头,“看来阁下的道理太过管用。街上熟悉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最近像变了一群人一样,说不上忠义孝悌,但是也差不多了。喏,就拿这王立原来说,”随意踢了地上人肋骨一脚,却也够他痛得扭曲,“居然给乞丐铜板而不是从乞丐的要饭碗里拿取铜板,居然将老奶奶送回家去而不是将老奶奶带得离家更远,居然替小孩子赶走流浪恶犬而不是放狗追小孩。”耸了耸肩膀。
佳人道:“如此便好,那又得罪了阁下什么?”
余音又耸了耸肩膀,“我只问他他的老巢和他的老大在哪里,他却嘴硬的不肯对我说,我只好稍微用一点道理了。”
王立原扑在沙砾中挣扎道:“大姐大,他、他要……他要寻你晦气……!不要跟他……废话……!”
佳人闻听不由得微微一笑,颔首道:“苦了你了。不过的确够义气,纵使此间事了我功成身退,相信你这老大也有能力让众位兄弟正正当当过上安稳日子。”
“什么?要走?”众男人哪一个不比这妙龄佳人年长仈jiu岁,一听这话却居然都惊讶不舍。
佳人不答,向余音道:“话不多说,在下等人与阁下均素不相识,阁下此举倒是所为何事?”
“我不是什么好人,”余音盯着地面淡淡开口,“除暴安良这种事只是看我心情,所以他们怎样与我无关,”慢慢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黑乎乎的铁牌,当中一个变体“左”字赫然深刻。“我专程来寻你。”
佳人一见铁牌美目陡瞠。内中却是精光流转,喜不自胜。按捺兴奋,佳人道:“在下知道阁下有想问的问题,阁下也该知道在下有欲知的事情,既然双方都不肯轻易吐露,那就只有手下见真章了。”
余音点了点头。
佳人立刻吩咐:“老三老四带人点火!老二快把老大扶进去从后门请医延药,门窗紧闭,谁也不要出来!小心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正房门首已有火把点燃,橘红色火苗映得佳人英气凛然。
“好。”余音不禁颔首一赞,收令牌,握铁笛,抱拳通名。
佳人振衣还礼道:“唐理。”
余音淡淡道:“姓的好,名字更好。怪不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恁样管用。”眼见空地四周火把通明,众男子退回屋内紧闭门窗,“姑娘动手不用款下大衣?”
唐理道:“怎么?趁我不备?对付你根本不用!”
第二百三十章无名庙对战(中)
“好。”余音再怎么默哀治丧,也禁不住笑了一笑,又赞声好,右手将铁笛挽个银花虚抱怀中,但听宫商之声夹风鸣响,却是风掠笛孔为客而奏。
余音这一起手招式便就叫做“待客鸣笛”,既是问好,亦是初式,一招亮出即是门派分明。余音此举乃是听说这姑娘姓“唐”,未免与蜀中唐门冲突,是以起手试探。若这姑娘一见此招明了利害,双方讲和好言相商,自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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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唐理虽练成唐门绝技却无缘施展实在手心痒痒,好容易碰上这么个貌似高手自然要显显本领,将来传至沧海耳中,也好叫他知道自己武功高强,他不让自己追随保护是他看走了眼睛。然而沧海担心的极是,唐理虽位列江湖一流高手,但因镇日圈在家中捧为至宝,阅历经验实在太浅,见了这招只是发笑,居然没看出来门道。
“哼哼,这曲儿倒也有点意思,”唐理笑道,“虽然不如我唐颖哥哥吹的好听,也还过得去,等下我来帮你打个拍子便好的多了。”
余音见她毫不在意,想来不是存心装作不知便是真的不知,若是前者则此架非打不可,若是后者则说明她不是唐门中人,打也无妨。
唐理笑说着,慢慢将两手缩入狐裘,伸向腰后,就似负手一般轻松,又道:“准备好了?让我先试试你的功夫,省得一上来出绝招你就吃不了,我也好没意思。”顿了一顿,突道:“小心!”
话音落后。这才展动狐裘,瞬间七颗暗器破空打来。两颗指目,一颗天突。一颗膻中,一颗气海,一颗左膝梁丘,最后一颗居然拐了个弯钉向腰后命门。
及至眼前,方听风声。
余音冷声道:“好快的暗器。”却也不急,铁笛横目挡了两颗,顺势直拨当胸三颗,长臂打偏左下一颗,铁笛背身接了一颗。
七颗暗器。脚不移位,一颗不少。
说时慢,那时快,只见唐理白衣一展,便有七点白芒破风而出,映为橘红。余音挥笛而舞,闪亮夺目。
铁笛运劲,风中但听宫商之声,而每音只响半下。便有叮的一声。叮响音止,而高音再响,响而又叮,连续七回。便是“叮叮、叮、叮、叮、叮……叮……”七响,因距离远近而节奏不同,真如打拍子一般。笛声七音倒像伴奏。
音乐奏鸣,银笛乱目。打得着实花哨好看。
叮声一停,唐理便莺声笑道:“你这人疑心倒重。怕我这暗器有毒不敢手接,这样倒好,上了我的当。你看。”下颌一扬,点向铁笛。
铁笛七孔恰好插着七朵四角银花,银花角度居然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就如用手指一朵一朵小心摆插一般。
方才笛音只响半声,便是被这银花插入堵截故也。
而一手七花,却只因笛孔有七。
余音心知这一手暗劲高明,不仅被铁笛磕开仍能粘覆,竟还算准铁笛方位,虽是赞赏,也颇为无语。
唐理却满意背手,点头道:“唔,不错,不错,这是姑奶奶的独门记号,自从逃离家门还是头一回用上。看你这笛子太素,这七朵‘糖花’便送给你罢,不用谢了。”
余音将银花细看了一看,纤细掐丝,玲珑剔透,又将唐理面颊望了一眼,心中只觉果然物如其人。衣袖稍覆劲力微吐,便将七朵银花吸入袖中,道:“日后正好睹物思人。”
又道:“唐门分支?”
唐理点了点头,“所有暗器全未淬毒。”忽然慧黠笑了一笑,道:“哈哈,现在你反悔也无用了,你已和唐门的人过了一招,就算天涯海角,没分出胜负我都要追着你打败你!”
余音淡淡道:“这么说,你一早便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敢和我动手?”
唐理乖巧眨了眨眼睛。
余音不禁心内有气,语声却更为淡薄,道:“小姑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问你得罪的是谁便敢出手?哼,当真是初生牛犊。”
“哈,”唐理负手仰脸,美目一撩,“好像你今天就是找我来兴师问罪的?就算我不出手也已得罪了你,就算打上一架,你若赢了我也是扳回一局。何况就算我惹了祸,还有我爹可以给我撑腰,就算我爹罩不住了,也还有我唐颖哥哥呢!”
余音道:“我倒想见见你这位‘唐颖哥哥’。”
唐理认真道:“你现在是不是认为我很可气?”
余音道:“是。”
唐理道:“你现在是不是气得很想和我打上一架?”
余音吸了口气,道:“是。”
“那我就绝对不会让你见唐颖哥哥的。”唐理耸了耸肩膀。
余音道:“为什么?”
唐理道:“因为你若见了他一定会把他打成残废。”
话音一落,余音忽然握笛前冲。
“废话太多。”
语气虽淡,攻势却强。铁笛尖鸣,直点唐理肩头。
唐理叫道:“哎呀!你怎不提前……”
相隔丈外,劲气已然激荡。唐理青丝白衣向后直飞,但觉胸喉憋闷,忙足尖点地飞退一丈,青丝白衣又转前飞,而后突然垂坠,笔直如一杆银枪箭头冲上夜空,地火如昼,唐理腾于月前。
满月。
余音猛抬头,撤笛变招。紧盯对手,没空默哀。
唐理上冲之势渐减,势衰之时当空一把暗器撒下,余音剑气破笛,使一招“徵”字诀,便只守不攻。唐理忽如一片纯白羽毛,轻轻飘飘毫不着力,空中拧身躲过此击,悠扬落地。
落于余音身后。
脚未沾地又是两手齐挥,虽是普通钢镖,而百二十支接连不断,速比流星,飘忽左右,前后夹击,若非高手实难全身。
但听叮叮叮叮不绝于耳,不管唐理这百多枚钢镖间隔几许,又几支连环,余音以笛相击一刻钟内只是一叮接着一叮,从未有一声快了半拍,亦从未有一声慢过半拍。
唐理不禁笑赞一句:“好功夫!”手下不停,十指连扬,却通共才打出五枚钢钉。
第二百三十章无名庙对战(下)
钢钉先后离手,却横贯一线,齐头并进。
先前百二十镖未曾全落,叮叮之声依然不绝,余音见钉却不由眉头一皱。原想将百二十镖连续拨开,让这姑娘见好就收知难而退,在真正得罪唐门之前悬崖勒马,岂料这姑娘当真手硬。
余音当下不敢托大,移动身形尽快闪避,击落钢镖时也顾不得节拍均匀,只欲专心对付五钉。但余音以铁笛为刀兵,所习武功皆与音乐有关,则所有招式讲求板眼,铁笛随意打拨亦与钢镖擦出清音,仍俱节奏,煞为好听。,唐理也不再出招,只负手笑看,道:“这位大哥果然好眼力!”
唐理行云流水翩然风流,出招负手开口不过瞬间,钢钉原是齐进,忽张五方,如无形大网当头罩下。
天罗地网?余音看着此招心念频转,但觉这五枚钢钉方位刁钻,凭自己武功,不管如何闪避,总要着上三支;若以手接,不是手破皮就是着上两支;若用笛迎,恐怕也得手忙脚乱再挨上一钉。说来道去,唐姑娘此招实在比“天罗地网”棘手得紧,倒不知什么名堂。
电光火石之间念头百转,余音突将铁笛抵唇,运力疾吹,宫调一响如凭空生盾,钢钉悬在一尺开外,不进不退,定于半天。余音十指点笛轻吹,衣摆四方翻飞。
唐理笑嘻嘻道:“大哥你也用不着这样让着我,我与你过了三招,你只初时虚晃一招。我在半空时你还了半招,实际一招也没同我交手。我算报答你,也用了半招正正宗宗的‘天罗地网’。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五支钢钉里有一支上巧劲附了一根牛毛针,实际它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小心!”
忽然愣了一愣,惊讶道:“哎,呀,还有空瞪我?”竖起拇指道:“你厉害!来,咱们动真格的!”
余音将眼前暗器仔细审视,果见当头一支钢钉底下附着一根小小银针,夜里若非细瞧绝难发现。银针小到轻似柳絮毫不着力。虽有音盾,也只挡钢钉,牛毛针虽无法穿透薄幕,却因唐理之力渐越钢钉继续向前,轻擦音盾而上。
音盾见缝而出,遇阻即抗。寻常情形阻力越大则抗力越强,牛毛针虽细,应也穿不过去,却不知唐理使了什么力道。竟使这小小一物彷如随遇而安,却又勇往直前。
余音此时已能清晰感受周身八尺一切有形之物,牛毛针如同一条浑身上下长满揦人尖刺的毛虫身上的汗毛,却相隔千分之一寸在罡气圆形的外罩上面轻轻刮扫。
余音感受的到。
他本应早就感受到了。但此时这令人毛骨悚然而又灵敏异常的感受却姗姗来迟!只因他相信了眼前这美若少年的小姑娘的无害!他相信这小姑娘所有威胁都只是在撒娇似的讲大话!
某种程度上说还讲得十分可爱。
武力驯服一干地痞是相当容易之事。任何一个习武有日的入门人都轻易达成得到。何况她年纪轻轻。何况她颇有些武者霸气。从她眼角眉梢笑与不笑微笑时节体察得出。何况她绝美。
牛毛细针仍旧轻快刮搔罡气,五支钢钉悬停,唐理话落连出六手。六支钢钉仍旧并进。
唐理笑道:“给你补齐这一招罢!”
六支钢钉忽坠一截,上下参差。瞄准下三路散而为网。余音立时感到钢钉所附仍有二针,遥指左右梁丘。牛毛针之恐怖并非伤痛与伤害。而是此针细小可没肉中,顺流入脉,不知何时戳上重经要穴,此为大伤。
四十八颗铁蒺藜出手,唐理边笑道:“你这兵刃有个最大弱点,你可知道?你又知道我这兵刃最大优点是什么?”翻腕二颗弹丸打余音双臂,接道:“就是我可以说话,你说不了话!”
宫调响不半晌,忽转商调,音波同涨,第一音后钢钉十一同时坠地,三根牛毛细针分左右身后三方轻飞,顷刻不见踪影。
余音并不听她玩笑,只专心应敌。
费尽心思胜一个年幼自己许多的小姑娘,总比轻敌败在一个年幼自己许多小姑娘的手中来的脸面好看。
余音提足慢慢走向唐理,第二拍起。四十八颗铁蒺藜应声而止,又忽调头,四颗打偏二颗弹丸,四十四颗铁蒺藜反噬唐理。
唐理飞接暗器回击,笑嘻嘻道:“四十四?好拗口的数字呀!大哥你是哪里人?你说不说的准四十四?绕口令呢?”半句话间将四十四颗铁蒺藜全部击回,又抛出三十二块飞蝗石。
余音轻按商调,徐徐而进,音波封住四十四颗铁蒺藜,阻住三十二块飞蝗石,七十六枚暗器回敬唐理。又是二十枚整迎面而来。
唐理两手连抓,抓过反击,击过之后又是暗器几十,半空中铁花往回,映橘焰点点,仿佛流星火镰串为一线,似轻若飞絮又似朵朵化劲。
余音吹笛笛声悠缓,面柔如风,步和曲乐,文冠武袖,点滴前行。
不过几个来回,余音所挡唐理所续,二人之间飞旋往复共有三百零七支五种不同暗器,每循环一次,力道相应增加一成。
而唐理暗器仍旧不断出手。
而唐理笑着。
<花秋月,偶然相识,只道是笛上凌霄,云为之止,舞下繁火,雪为之溶。
九天之下,哀尘之上,悠扬婉转,纤腰不胜。悠扬婉转笛诉衷肠,纤腰不胜舞褪琼钗,梅针袖箭,结阵翩飞,流星火镰,落花飘絮。虽是不打难成知己,可惜无情风刀。
唐理额间香汗薄透,美目反而熠熠生光,但见余音沉静停步,相距丈外,只道他功力深厚,连汗也不曾出得一滴,却不知余音背后汗湿一片。猛听商调又涨,“角”声介之于清浊。
三百九十八枚暗器一枚不多,一枚不少,轮回周转唐理指间。
第二百三十一章五重希音书(上)
唐理如同一个将账面整治得漂漂亮亮的大掌柜,有限的资源无限的商机在手中灵活周转,纵使面对的是金融风暴。
商机总孕育于危机之中。且无时不刻不伴有危机。
唐理不再手接暗器。
并非力不从心。虽是略感吃力,但仍游刃有余。
唐理只将身前暗器以推、拨、转、弹等法击回,只因她心知余音未出全力,且固执忍让。自己也便存下五成,看他如何。,转眼角调又拔高一度,“徵”音更高更短更清。
暗器运转加速,凡眼难辨个体,只见片片线线光点游转二人身间,如同一群银橘相间的鱼苗儿在透明圆缸内恣意驰骋,又如被天敌穷追,上冲下突,又误入网中,彷徨失措,纷繁可爱。
唐理向他微微笑了一笑,半日应对,掌中三百九十八枚暗器并未走脱一枚,余音甚至觉得,她是故意将暗器顺音流而转,如同阴阳八卦。
余音不禁一愕,又立刻专心,应付这广博浅海中随处暗礁时刻陷阱。越是顺遂的浪涛,越是隐藏漩涡,就如唐理暗器顺遂的流转,却不知何时突有一支脱离轨道刺向自己!
唐理也觉这对手着实厉害,看似只守不攻,但强烈音波中自己但有一分疏忽,便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己的暗器有多厉害,就算唐理自己不甚了解,也一定比他人清楚得多!
唐理见他涨调,知是又增一分功力,不禁微微向他一笑。手中加速推开原有暗器,居然腾出手来又撒下一把霹雳弹。
余音眉头立皱。一曲“鹧鸪飞”已然婉转将尽。却在一曲之内频涨四调,这在余音平生对战中从未有过。原本清愁的曲调竟叫他内功催得荡气回肠。多为低音却叫他徵调涨得高亢嘹亮,后半段快板简直具响遏行云之势。又见霹雳弹出手,半惊半吓又涨一调,是为羽调。
余音心中虽有庆幸不是一把牛毛针,但这霹雳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玩意。江南霹雳堂火药雄霸江湖,蜀中唐门所造虽不及霹雳堂王道,但这专门钻研暗器的门派却又比霹雳堂精巧。何况这七颗霹雳弹又乃唐门分支研造,又被唐门分支子弟甩出唐门分支暗器不淬毒药,自然将心思用在暗器制造同手法应用上。便从百多年来唐门分支屹立不倒此况看来,即知这暗器制造同手法应用王道到何种地步。
何况这丫头还是唐门分支高手!
余音不愿腹诽唐理,只暗讽一句南方人就是爱钻牛角尖,做什么霹雳弹么,虽与自己同唐姑娘分毫无碍,但这爆炸起来也着实烦人。
本想先一举将霹雳弹推远爆炸再从长计议,却忽听唐理笑嘻嘻甚是轻松道:“咦?没想到你们‘醉风’左侍者还挺有料的!”
话音声中猛听一声凄厉笛鸣,七颗霹雳弹飞速疾退,唐理身似落叶随意闪过。便听“啪!啪!”七声炸响,不用回头也知烟雾四射,唐理话音正落。
余音一听立时全部明了,但高手过招胜负不过一瞬。这一愣间笛声稍顿,音波之中破一豁口,十四枚暗器立刻趁虚而入。
唐理忙道:“你怎么了?”身法快过暗器。追上十四枚暗器第一枚,伸指一抄如摘花拂叶般轻柔便接在手中。
余音侧身闪避。趁时道:“住手!我有话说!”
六字之间唐理已手接十四枚暗器,仍笑嘻嘻道:“你说罢。我听着。”六字之间又是十四枚暗器收回掌中,因唐理手小拿捏不住接了便丢在地下,但余音笛声已停,唐理只得回收暗器保他平安。
余音心中自是大为佩服,边闪避边用铁笛将暗器拨至唐理身前,方便她收取,一边道:“唐姑娘,这实在是个误会,在下不是你要找的人,而在下也知道唐姑娘对在下的教派没有一丁点敌意,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此收手!”
唐理道:“为什么?”
为什么?余音不禁又是一愣,“既然是场误会,再打下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在下请姑娘吃宵夜权当赔罪!”
“咦?”唐理美目微瞠,手下不停,道:“什么没有意义?我们胜负未分自然要打下去了?”
余音道:“唐姑娘,你虽武功高强,可毕竟出入江湖,你认不出在下身份无妨,但你该知道江湖上有些架纵然打起来还是不分胜负的好。”语罢身停,仍在唐理丈外。
“哼!”唐理不悦撒了两手暗器,破风之声瞬止,二人沉静对立,若非满地银星,方才生死之间只当是梦境一场。
唐理道:“你什么意思啊?既然动了手怎么还不让打了?我现在一点也不关心你是不是左侍者……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再说,你先陪我把这架打完了!大不了你输了我不出去乱说就是了!那么小气做什么!”
“在下……!”两字之后猛然一顿,余音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阴面中间偏下靠左的位置有些异样,就在说那两字之时突有轻痒之感,如同被小小一只蚊虫叮咬,又像被一条浑身上下长满揦人尖刺的毛虫身上的汗毛,相隔千分之一寸在左半边臀部上轻轻刮搔。
糟了!余音不禁满身大汗倏忽淋漓,因为他突然记起方才飞开的三根牛毛针中有一根便是像自己身后飞去!而唐理那不刚不柔还会拐弯的暗器手法自然能让那根该死的牛毛针再飞回来!就算死不了,叫老子怎么好意思去找郎中医治这个毛病?!
且你该知道,医治这个内伤唯一的办法便是用磁石将它从哪进去的从哪吸出来。而余音这个伤最麻烦的和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伤处他自己看不见。
唐理不知这位忽然深痛默哀的大哥出了什么糗事,见他闭口不说,不由催道:“你怎么了?”
余音垂眸道:“唐门还没放在眼里,但姑娘你轻功同太极出自武当,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告辞。”
第二百三十一章五重希音书(中)
说罢连抱拳客套也免了,直接十成内息沉于双足,飞掠而去,急如迅雷。
唐理一愣,“哎跑那么快做什么?不还请我吃宵夜呢吗?”立在原处呆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屋内众男子听外间沉寂多时,才有人推窗一视,继而出门叫道:“大姐大,那人被你击败了?”又见满地暗器,不由心生敬服。
唐理回头一笑,摇了摇头,“不分胜负。”又道:“你们老大怎样了?”,众人道:“大夫看过了,接了骨,开了药,说老大身子骨好,没什么大事,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是免不了的。”
唐理点了点头,道:“那人走了,你们出来帮我捡回暗器,小心那三根牛毛针,若找不见便算了。”
顿了顿,望天想了想,“……铁笛?左字令牌?音波?啊,”美目一亮,“我好想知道他是谁了,哎呀,糟了,好像又闯祸了……”
嘟了嘟唇,不禁轻声一叹。
老三道:“大姐大,你怎么了?还有,你当真要走?”
唐理又摇了摇头。“你们男人的确胸襟广阔,能屈能伸,女子中能够比肩的鲜少,我当众打了唐颖哥哥,他却还在惦念我的安危。不过,”话音一转,叉腰道:“哼,可是他敢得罪小姑奶奶,小姑奶奶的话也是驷马难追的!”
老三捏着一手飞叉,冷眼道:“小姑奶奶,你什么时候走?”
余音握紧铁笛一路狂奔。不敢耽搁救治,也不敢勉力运功。生怕血脉越行针入越深,一边赶路一边周天暗转。居然体察不到针在何处,不由又惊一身大汗。
不多时,奔入永平郊外一座野山,也不攀岩,只绕着山麓前行,越走越是荒寒,山峰峭壁夹道,仅容一人,仰头但见一线星空。四下漆黑不见五指,并无光源,却时有绿黄荧光闪烁,野兽嘶吼,白雪映着微光一片幽蓝。
顿饭工夫,一轮明月移至天中,由一线天顶倾泻而下,白雪反映,照亮前路。余音奔行更急。又过顿饭时候,山路渐次平缓,悬崖退开,让出整片夜空。圆月如轮,皎洁明净。转过突出石体,猛见两山壁间夹着几盏灯火。星斗明灭,而这灯火在余音心中却彷如天上明月一般亘古永恒。
奔行更近。见那两山壁间却是夹缝而建一座茅草小屋,灯火便由窗内透出。山风猎猎。吹得荒草簌簌,茅草小屋却因背抵山壁,藏于凹处,屋顶之上茅草平静,纤毫不乱。
余音单薄黑袍顶风由袴四分,虽已扎腕,而寒风如龙冲入袍袖,盘旋两腿内外,风割鼻红,真有几分默哀伤痛。生死未卜,天寒地冻,夹缝之中茅草小屋却暖进人心坎里去。
每个像余音这样的人,都难免一边疾速奔近一边忍不住在心中构建:那屋子里面可以不十分奢华,但一定十分温暖,可以没有桌椅板凳,但一定要有一张床铺,可以不铺设锦褥丝被,但一定要柔软舒适。也许里面还有一坛好酒。虽然这已足够,但里面最好还有个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的小姑娘。
但对余音来说,里面最好有个又聋又哑却善解人意的妙手郎中。
不过若是那小姑娘懂得医术的话,我倒不甚介意。余音这么想着,已奔至茅屋门前。
门前没有花,没有草,虽然简陋,但有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温柔美丽,看来也不善解人意,而且不是个小姑娘,甚至不是个女人。
但余音望见他的刹那,提悬多时的心忽然稳稳的落回了肚里。
立在门前风中的是一个男人。
和余音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只不过这男人一直在扬着脸微笑,不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值得笑成这样。余音一直在低着头默哀,不知有什么倍受打击的事情值得他面无表情成这样。
那男人一望见余音,微笑的脸庞立刻僵了一僵。
余音站定抬起眼来,淡淡唤道:“余声。”
余声立刻又高兴的微笑起来,上前拉住余音双手握了一握,便拉着他进屋,笑道:“好弟弟,你不是说这里山野荒郊的,死也不肯来么?怎么今天没回客栈?”
小茅屋里果然不十分奢华,但绝对十分温暖。而这里不仅同构建中一样有一张虽无锦褥丝被但一定十分柔软舒适的床,也有桌椅板凳,而桌子上竟然真的放着一坛好酒,一只粗碗。
余音来前,余声一定在喝酒。
余音不语,余声又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找得到这里。”关门一指桌后,笑道:“坐啊。”
余音立着不动。
余声的笑容终于又僵住,“……因为我不肯陪你去住客栈,还在生哥哥的气?”
余音淡淡道:“你地图画的详细,不太难找。”
余声愣了愣,笑了。笑容很淡。
“哪个高手能逼你用到第五重‘希音书’?”
“是你也得用到四重。”余音忽然沉下脸,盯着余声,“重点不是这个?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你的好弟弟为什么不能坐在凳子上?”
余声笑容加深,“因为你想直接躺到床上去?”
余音垂目不答,迟了一会儿,脸孔忽然涨红。语气仍淡淡的,却有丝颤抖:“我屁股上中了个暗器。”
“噗!”余声连忙捂紧嘴巴,脸涨得比余音还红。却强忍笑意道:“哪边?”对于一个爱笑的人来说,忍住不笑实在艰难。
余音道:“左边。”
余声道:“什么暗器?”
“牛毛针。”
余声笑意猛收,紧张道:“怎么回事?趴下我看看。”执起蜡烛。
余音顿了顿,僵硬扶住桌沿,弯腰。解带。
“别动。”余声举烛一照,便将余音按在桌上,憋了两声,哼了两声,猛然放声大笑。
余音扭过头从下往上瞪着余声。
余声哈哈大笑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得手中烛火左右乱晃。被自己孪生哥哥笑,总比被外人笑好。余音此时只是非常羡慕余声,想坐就坐。
第二百三十一章五重希音书(下)
“你笑什么?”余音直起腰,语声冰冷。
余声只笑得烛泪掉在手上,流到褥子上,笑得眼泪都飚落,只开不了口。
余音冷声又道:“我问你笑什么?过招比试当然是九死一生,挨刀中箭更不过家常便饭,这一回我技不如人输了半招,受了重伤也怨不得别人。刀剑无眼,有多少人在刀下绝子绝孙,老子屁股上中了一针至于你笑成这样吗?!”,“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余声!”
“好,好,哈哈哈,我不笑、不笑就是哈哈哈哈……”
余音怒极。
余声不得不断续憋住,断续解释道:“你……哈……我不是笑你受伤……而是笑你太紧张……”
余音皱眉道:“紧张不对吗?那可是一流高手!”
“不是不对……”余声举着蜡烛下床,坐在余音身畔,笑道:“而是……唉,这么说,你屁股和牛毛针之间那片叶子是怎么回事?”话未说完,又是爆笑不止。
“啊?”余音瞪起眼睛,“……你、你看得见那根针?”
“哈哈……不止我看得见,你自己一定还摸得着!”
余音顿时脸色几变,终于咬着牙往身后摸去。余声故意低头喝酒,掩饰笑容,半晌才又抬头,见余音捏着一根穿着一片枯叶的牛毛针嘴唇紧抿。
老三道:“大姐大,只找到两根牛毛针。”
“唔,那一根就算了。”唐理负手转身,“我们回去。不知道它自己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小姑奶奶才不稀罕。”
唐理若是知道从她小姑奶奶手中丢出去的牛毛针穿着一片枯叶扎在一个男人左边臀部上,不知作何感想。
余声道:“现在能坐了?”
余音不语。紧盯牛毛针慢慢在桌边坐了。右手将铁笛轻按桌面。余声又拿个碗倒满了酒,笑眯眯放在余音面前。瞥见那支铁笛。
笛身伤痕累累。
余音默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余声微笑道:“哪个小子把你的笛子刮成这样?咱哥俩去杀了他满门,给笛子报仇?”
余音终于放下银针,从袖内摸出一朵糖花轻轻放在桌角,淡淡道:“是个姑娘。”
“啊?”
余声望着糖花愣了半天,又笑。“江湖上哪个小娘子有这个本事?多大?”
余音道:“超不过二十。”
“哦?”余声眼睛立刻亮了,“漂亮?”
余音道:“绝s阁’的等等,”余声笑容一顿,精告望向余音,“别告诉我是个绝色尼姑。”
余音道:“不是。”
“呼。”余声松了口气,从新笑起来。“看你笛子上伤痕短小,密密麻麻,该是暗器所为,又没淬毒,嗯……唐门分支?”斜眼瞟着桌角糖花。慢慢伸过手去。
却有另一只手,慢慢的将手边糖花握住,慢慢的,收回黑袍襟内。
“嗯。”余音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小气。”余声咕哝了一句。又笑道:“唐门而已,老规矩,抓回来咱哥俩一起乐乐。你不觉得这屋子荒山野岭的有酒有床,唯独缺一个小姑娘吗?”
余音道:“她就是大量复制护法令牌的人。”
“什么?”余声眼一瞪。“你怎么不早说?”
“但好像‘醉风’也有个左侍者。”余音道。
“哼哼,”余声轻蔑。“‘醉风’就是有个左侍者。”
余音淡淡道:“所以左侍者有‘左’字令牌也不奇怪。”
余声猛然张大了眼睛。“你说那‘左’字令牌之所以和你的不同,是因为它其实是左侍者的令牌?那……”顿了一顿,“那这女的干嘛大量复制左侍者的令牌啊?真有这种玩意儿?就是传说中用在‘醉风’内部的那个?”
余音淡淡道:“余声你好啰嗦。”
余声道:“你喜欢她?”
余音摇摇头。“武当轻功,太极。”
余声道:“太极也是武当的。”
余音道:“唐姑娘懂得用,你有本事你去。”
余声又愣了愣。“……唐门分支……和武当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的姘夫就是武当的?嘿,名门正派。”
余音忽然叹了口气。“既然这件事和我们无关,那就从明天起专心寻找回天丸。”
余声盯着他,肯定道:“余音你有事瞒我。”
这日一早璥瑛紫三名近侍便将沧海由神医窗台旁抬回房间卧室。一抬左边一抬右边还一个抬腿。沧海说我自己会走,没有人理他,沧海想了想,说,其实我只是来浇那盆草的,容成澈肯定不浇我要不浇那草就死定了,没有人答话。沧海说我以后都不理容成澈了,便听见三声:“切!”
沧海只好闭口。回到房间见瑾汀同三女站在床前候着,被褥安放。沧海开始挣扎,说我都好了不要躺回床上,你们有事就说我保证不跑,床上太冷。
瑛洛道:“瑾汀刚刚给你焐热。”
于是沧海哑口无言,黎歌紫菂帮他脱衣脱鞋他都愣愣的没有反应。塞到被子里裹紧,额头上贴上一块凉帕。
沧海道:“碧怜这个就不用了?”
璥洲道:“容成大哥说你还烧着。”
紫菂将洗干净喂饱了的肥兔子放到沧海手里,沧海靠着身后引枕,心情失落。
“人这么齐,小壳嘛去了?”
瑛洛道:“表少爷刚被劝回去抄经,是你说不想让他太早知道。”
沧海点了点头,“那就快着,估计他一会儿就得来找我算账。”
七人在地下站成一排,一齐恭谨下拜道:“请公子爷安。”
沧海摸着兔子嗯了一声,垂眸轻轻笑了。叹了口气,道:“起来,有事就回。”
七人起身,璥洲又单膝点地道:“跟爷回,上回爷让找的周大哥找到了,阻在太湖船帮脱不开身,请爷示下。”
沧海苦笑。低头看了看兔子,道:“一个月就这么一回正经回事,你们说我该不该要求你们天天这么守规矩?嗯?”
第二百三十二章公子爷英明(上)
璥洲严肃垂目道:“周棠周大哥阻在太湖船帮,请爷示下。”
沧海轻笑道:“这大冬天的,那群打鱼的什么原因不让他走?”
璥洲道:“太湖船帮帮主虞亨,因周大哥涉嫌帮内派系斗争案,所以留他做客。周大哥被软禁多日,并无逃走意向,他说他走不打紧,怕方外楼落人口实,还是等船帮查出真凶再走不迟。”
“愚钝。”沧海面寒清霜,沉默半晌。道:“去年十一月末东吴货舱漏底,三分之二的货物泡了水,这些还是次要,主要是那些上好私盐又重归了海里。据东吴系堂主钟震豪所查,船舱漏底乃是人为,上报了同是东吴系的副帮主金涛之后,金涛带人与另两个派系‘中吴’和‘西吴’发生争执,惊动了官府。”,“于是官府下令可以不追究私运煮海之事,但要上缴这几年的盐税……这个帮内派系斗争案不会是指这个?”
人皆暗服。
璥洲不禁嘴角上扬,道:“公子爷英明。”
“这事儿还没完啊?”沧海眉心微蹙,道:“那么久没报过这个事,我以为完了呢。不过也是,太湖帮这东、中、西三吴之争为时已久,但‘损失’重大还是头一回,难怪虞亨非要水落石出。”话音一转,“案发时周棠在附近?”
璥洲道:“岂止是附近,周大哥说他当时就在漏水那条货船上。”
沧海道:“他在船上做什么?”
璥洲道:“代步。”
“靠。”沧海大翻白眼,“懒死他就得了。就因为这个?”
璥洲道:“最重要的原因是,官府中将这事捅到‘盐课提举司’收盐税的那位府尹。正是周棠的好朋友。”
沧海从引枕上坐了起来,凉帕掉在被上。“柳绍岩?”
璥洲笑了。“是。”
黎歌上前捡起凉帕,从新拧了搭在沧海额间。往上拽了拽被子,站回原处。
沧海不悦道:“这周棠不会是趁机搭船跑苏州看柳绍岩去了?”
璥洲笑道:“公子爷英明。”
“切。”沧海沉默半晌,又道:“就不该管他。”
璥洲道:“说的是,该叫他长长记性,工作时间不能乱开小差。依属下说,干脆叫他等虞亨查出真相再回来算了。”
沧海蹙眉道:“虞亨那个弱智,武功算是一般,要说脑子,简直比紫幽还不如。等他查?嘿。”忽然一愣,“董璥洲你成心是不是?”满床找了半天,抓下脑门凉帕拽了过去。
璥洲改为双膝跪地,往前一趴,凉帕便从头顶飞过。
紫幽撩眼皮疑惑望了沧海一眼。
璥洲埋头忍笑道:“属下知错,属下请将功赎罪。”
“准。”
黎歌将凉帕拾起,又换条干净的敷额。
璥洲道:“属下认为,陈皮老祖的‘匿行潜踪术’太过厉害,所以以后咱们内部人员应将行踪上报。等您批示才可执行。省得咱百晓生晓得天下秘闻,唯独不知道自己人的行踪。”
沧海气得咬牙,眯眸瞪着他道:“董璥洲,用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突发事件怎么办?邻县命案不等批示不能救人?荒谬!”
璥洲道:“公子爷说的极是。想必公子爷已想到打救周棠的办法了,请爷明示。”
“唔。”沧海眨了眨眼睛,呆了一会儿。道:“常州有个练武的叫‘链子飚’潘伯飚。拳脚功夫不怎样过人,但一条双头链子镖在当地还是技压群雄。”
璥洲道:“所以呢?”
沧海道:“没有所以呀?”耸了耸肩膀。“只不过他刚好是中吴副帮主邹林的连襟。”
璥洲道:“然后呢?”
沧海道:“没有然后呀?”摊了摊手心,“只不过去年十月苏州‘锦屏狮王’万山盛摆寿酒的时候。同他从未有往来的常州潘伯飚和邹林却一同前往祝寿。唔……”斟酌半晌,“他们三个的共同点倒有一个。”
璥洲道:“是什么?”
沧海道:“都和东吴副帮主金涛有些过节。”
璥洲神情一凛,“公子爷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他们三个串谋做的?”
沧海摇了摇头,“十一月初的时候,潘伯飚去了一次湖州。”
璥洲一头黑线。“公子爷,人说‘太湖跨三州’,东吴苏州,中吴常州,西吴湖州,你方才把这仨地儿都涵盖了,你叫属下……”
“唉唉,别着急听我说完嘛,”沧海想了一想,又道:“你说潘伯飚去湖州做什么去了?他说去看望一个朋友,结果人搬家了。先不说他在湖州到底有没有朋友,只是他落脚的客栈却离西吴湖州副帮主石信有的家极近,这点就很可疑了。”
璥洲道:“难不成是‘中吴常州’副帮邹林和‘西吴湖州’副帮石信有合谋,害了‘东吴苏州’副帮金涛?”
沧海垂首望了他一会儿,撇了撇嘴,道:“璥洲,舌头比脑子还利落。”
六人窃笑。
沧海笑道:“仈jiu不离十。不过我倒觉得邹林的连襟潘伯飚的确是去找石信有密谋了,但照石信有的性格不太会同意,可也绝对不敢声张,这样一来‘西吴湖州’石信有也会变成同谋。而且苏州‘锦屏狮王’万山盛有一家船行,太湖帮与他有生意往来。”
顿了顿,接道:“这么说,看来是中吴起意黑东吴,问过了西吴没意见,就用了‘锦屏狮王’船行保修的便利,而中吴连襟就是个跑腿联系人,懂了?”
璥洲点头。“懂了。所以叫周棠去查中吴。”
“哎呀错了,”沧海望天叹了口气,“中吴密谋肯定难有破绽,你叫人写匿名信告发西吴副帮石信有。”
“可是……西吴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呀,”沧海拍了拍床沿,“西吴肯定害怕连累自己呀,明明什么都没做干嘛要帮人家背黑锅?吓唬吓唬就都说了。”
“是,属下明白。”
“下一个。哎?”沧海见璥洲仍旧跪着,诧异道:“还有事?”
璥洲道:“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第二百三十二章公子爷英明(中)
“一事不明?”沧海耷下半边眉梢,“还有你不明白的?就你这绕口令这么溜?”
众人忍笑。
璥洲也笑道:“属下不是公子爷,自然有不明白的事情。”
沧海轻笑道:“你说罢,看我知不知道。”
于是璥洲道:“就公子爷方才所说,‘明明什么都没做干嘛要帮人家背黑锅’……”偷望沧海一眼,“这个……兴许石信有就和‘有的人’似的……他就愿意呢?”,众人知是暗讽沧海过往所为,都不禁肚里大乐。
沧海转了转眼珠。
“唔,有理。”
璥洲一愣。“属下是说……”
“我知道。”沧海点了点头,并不动气,“若是石信有跟我似的帮人家背黑锅背上瘾了,”尾音上挑,顿了顿道:“那兴许这匿名告发就不管用。”
璥洲碰了个软钉子,抿嘴干笑道:“哈,这世上做这行上瘾的可也不多,兴许这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哼。”沧海又叹一声,道:“还没跪累?还有什么废话?”
“有一句。”
“讲。”
璥洲严肃道:“属下认为自己平时回事的时候,除了公子爷体恤下属免跪以外,属下已足够正经。”
沧海点了点头,回道:“边儿呆着去。”
于是璥洲起身。
瑛洛单膝触地报道:“跟爷回,今日需等爷裁决的江湖事就那一件,剩下的都算是爷的私事。”<闱回去主考判卷子去。”
沧海想了想。“明年什么年?”
“丙午。”
“哦,”沧海将兔子摸了一会儿。“倒是考试的年头。”又是一阵沉默,眼珠轻轻滚动,不知思索什么,忽然坏坏笑了,道:“哎,小壳什么时候考?”
瑛洛不禁也笑,“表少爷本定前年考,不就让爷带出来了么。”
沧海笑道:“什么叫我带出来的,那是他偏要跟着。”又坏笑一会儿。道:“先别告诉他,等他哪年考我再哪年回去主考,叫他拜老师时吓一大跳。”
瑛洛道:“爷要不怕人家参你一本‘不避嫌’大可这么着。”
沧海面皮瞬间挂耷下来,“我随便说说不行么。”
瑛洛道:“行,太行了。”
沧海道:“明年估计没空,跟夏老师那儿拖着。”
瑛洛应了,沧海又道:“老师近日可好?”
瑛洛取出一封信件上前一步屈膝交了,跪回原处道:“夏大人说还是老样子,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叫爷不用担心他,有空多回去看他就是了。剩下的爷自己看。”
沧海将封皮之上“吾儿”二字端详良久,才把信放入枕下。
“还有什么事?”
瑛洛笑道:“仇英仇实父,仇相公来信求爷的画。”
“我的画?”沧海愣了半天。忽然仰在身后引枕上,以手加额道:“我看我是发烧了……”斜睨瑛洛道:“仇先生又是要我替他画?”
“是,仇先生说最近求画的人太多。画不过来,若是爷得空。就帮忙画两张工笔仕女……”瑛洛犹豫,又道:“仇先生说爷身边美人儿多。随便画两个就足够看了。”
沧海垂眸,眼皮一夹,道:“仇先生的印在我这呢?”
“是,”瑛洛偷笑,“收信之后属下去找了找,仇相公的印还是公子爷您自己收到箱子里带出来的呢。”
“找出来给他送回去。”
“仇相公说若是爷要把印给他送回去,那他就不要画儿了,印就爷您自己留着。”
七人又笑。
沧海道:“知道了,回头我画就是了。”叹了口气,“真是的,又要我造假,回头我画一辈子画都盖仇英的印,后世谁知道我是个屁啊。哎哟……我头更疼了……”抓下凉帕,“黎歌你过来给我揉揉。”望黎歌面轻红在床沿坐了,与她微微一笑。恰似眉目传情。
紫幽咳了一声。
沧海道:“紫幽你给我跪下。”
于是紫幽毫不介意一矮。接着笑。
瑛洛道:“还有一事。文徵明文大人也来信了……”
沧海立刻坐直,黎歌指内一空。
沧海讶道:“我还有文大人的印?!”
瑛洛道:“没有。”
沧海方松口气,便听瑛洛又道:“文大人说公子爷只管写了送去,印的问题他自己会解决。”
沧海木然躺回引枕,黎歌继续帮他按揉。
“……书画界这些名人,我到底认得多少啊?”
“不多不少,全都认得。”瑛洛笑了笑,“爷果然是病了,以前求字画的来了,爷可都是一挥而就,从没让人家多等过一会儿。”
沧海道:“以前是多久?”
“三五年前。”
“哦……真有这么回事儿?”
“有。”
“噢,明白了。人都说‘天妒英才’,看来不是,是上天都觉得这‘英才’累得慌,赶紧招上去享两年轻福。”
碧怜忽然道:“爷这身子骨就是应了这句……”腿上便被人撞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紫幽。
沧海笑道:“没那么严重。我这条命正是上天给的,祂还留着我替祂做事呢,没这么快死的。”
黎歌也道:“这么说,爷成事之日就是你归去之时么,我倒盼着你这事成不了呢。”说到后来,已略有哽咽。
沧海侧首望着黎歌收回柔胰,背身拿帕子擦眼睛,又见地下众人都默默低着头,便道:“紫幽,跪够了么?够了就起来。”
紫幽起身,仍旧垂首。
沧海笑道:“每个月一到这日子你们就这么着,倒让我这常年的病人反过来劝你们,唉,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啊……”
七人之中唯独瑾汀最是堵心,一句话说不出来,噗通就跪下了。
他这一跪,璥瑛紫、碧怜紫菂也跟着跪下,黎歌也从床沿立起。
“哎,”沧海一把攥住黎歌手,笑道:“你们这是干嘛呀,说有规矩怎么这规矩就这么大了?我有那么可怕?”直给黎歌使眼色。
黎歌会意,只得强颜笑道:“这是好久没站脚软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公子爷英明(下)
“哦,原来是这样,”沧海笑了笑,“既是脚软,就都坐着回话。”见众人悲戚不动,又道:“璥洲,方才还知道逗着我玩呢,现在就给我添堵?”
璥洲听说忙收泪起身。众人也只得立起。
沧海笑道:“我记得小壳头几年临过文老师的字,几乎一模一样,不如叫他用这个字体抄个经送去?”
“爷……”,
“唉我知道,”沧海苦笑,“不是我托大不愿意,你看我这些日子哪有这个心情?‘五乖’之中我能占‘六乖’,回天丸的事情也没个进展,我这脑子一天到晚闲不住……”
“行,”瑛洛赶忙截断,“人家文大人说不着急,您就等您什么时候‘五合’、‘**’了再写不迟。另外,爷心情不好归不好,说‘回天丸的事情没进展’您心不虚吗?”将仇英、文徵明两封亲笔呈上。
沧海接过,看了看瑛洛,撇嘴道:“还真虚。”
众人这才微微笑了一笑。
沧海道:“还有事吗?”
“没了。”
“有啊。”忽有一个怯怯的声音轻声道。
沧海蹙眉笑道:“紫菂有什么事?”
紫菂提过一只让沧海一看就叹气的小食盒,打开盖子双手捧出,道:“公子爷哥哥该吃药了。”
沧海啜了一口,咂了咂滋味,整张脸都皱起来。“他换药方了?存心报复我……”仰头灌了半碗便递给紫菂。又道:“拿上来,我这就看。”说着,掀被下地。被众人阻住。
璥洲恭敬呈上一本卷宗,低声道:“爷病着。这回就在床上看罢。”
沧海犹豫一下,也便听了。将卷宗捏在手里盯了良久。这才翻开,向众人道:“你们都去忙。”
众人虽是听闻,却无一退出,都立在原处不动,神情紧张。
卷宗上不知写了什么,沧海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一页一页翻查,额头细汗渐生,周身气焰冷绝,坐在床沿的黎歌不安望了众人一眼。
沧海眉心缓蹙。面寒如霜,却似是字字过心,看得极慢,翻过几页忽将心口衣衫一抓,脸色陡白。
“公子爷!”
众人一拥而上,耽惊受怕,忙而不乱,显见非是初次。
虽是包围,却又留有片地不致窒息。紫幽执扇扇风。碧怜倒水,黎歌抹汗,瑾汀取药,璥洲解开沧海衣襟。瑛洛在心口轻揉,紫菂眼泪汪汪站在床前。
扇着风,倒了水。抹干汗,取来药。瑾汀发现沧海正一脸茫然的望着他们。似是望了很久。
众人一时全停。
“……爷?”
良久,瑛洛方才唤了一声。
沧海躺在黎歌怀里。眨了眨眼睛,轻轻道:“你们……干嘛呢?”
“你说干嘛呢?这不照顾你呢么!”瑛洛轻嚷,心急,又不敢对他大吼。“每次不都这样的吗?!”向瑾汀手中接过药丸塞入他口中,碧怜赶紧端上温水。
沧海推阻水杯,含着药丸诧异道:“我每次有这么严重?”又皱起整张脸,“这什么药啊这么苦?!”望了眼碧怜,忙将药丸和水吞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瑛洛讶道:“爷你心不疼了么?”
“心?”沧海想了想,“哦,方才是疼了一下……咦?”忽然瞪大双眸,“咦?!我心不疼了哎!居然不疼哎!为什么?”
众人愣了愣。璥洲将他额头一探,严肃道:“是不是因为发烧?”
“不会?”瑛洛道,“越是不舒服越是难以忍受才对啊?”
沉默。肃静。
沧海慢慢坐起身,挠了挠耳背。忽然面色微沉,淡淡道:“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个‘神医’……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叹了一声,从将卷宗执起,眉心顿时缓蹙,心头又隐隐作痛。
睁开双眼,浅紫罗帐。眸子滚了几滚,又见水红被面雪白绷边,床前空无一人,想了想,叹了一声。再觉身后又暖又软,鼻中所嗅幽香阵阵,不由抬手揪住床帐,低低道:“真讨厌这颜色。”
黎歌笑道:“被子呢?”
“也讨厌。”沧海轻笑,慢从黎歌肩头坐起,道:“我怎么睡着了?卷宗呢?”
“你不都看完了么?”黎歌轻揉肩臂,笑叹道:“忘情真是好记性。卷宗早就收了,省得表少爷来了看见。”
沧海回身看着黎歌笑,柔声道:“累不累?我帮你揉揉?”
黎歌面红摇了摇头,望他胸口撩了一眼。沧海垂首看了看,又将黎歌笑望,方红着脸掩好衣襟,系上纽子。又笑一会儿,才幽幽道:“趁着这会儿没有别人,我们两个说说话。”
黎歌垂首羞道:“说什么?”
沧海想了半晌,淡淡道:“上次你说从新打条络子给我,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着?你再不给我,回头紫菂那条打完了非要我带着,你就让我这么出门让人笑话吗?”
黎歌不由轻笑出声,道:“紫菂妹妹打的也没有那么难看,不过是多用了几种颜色而已。”
沧海叹了叹,半晌又道:“哎,看在咱俩的交情份上,你想个法儿咱们赶紧逃出庄子去罢。”
黎歌将他望了一会儿,却着实看不出喜怒,只得强笑道:“你要走便自己走罢,这庄里可有我舍不得的东西。”
沧海回身将引枕一抱,半倚半卧,静静呆了一阵,忽然道:“你不是真喜欢上容成澈了?”
黎歌愣了愣,立刻娇靥飞红,颦眉道:“忘情你这说的什么话?漫说是容成大哥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就是我……”说至此处,面颊忽又更烫,撅着嘴不言语了。
沧海追问道:“你怎么样?你心里若有我干什么还天天去找薛昊?”
黎歌轻抚发端,扭脸儿望着楣板,也不生气,软软咕哝道:“醋匣子。”
沧海忽然笑了一声。低低道:“黎歌你们家醋都用匣子装,你也不怕洒了。”话音方落,却听门首有人咳了一声。
沧海抬眼见小壳负手立在门外,假作观天。黎歌心底暗叹,又将沧海望了一眼。
第二百三十三章目击者证言(上)
黎歌似有千言万语,千万不舍,也只是绣鞋转向门口时慢了一慢,垂眸而去。
小壳这才携一缕香风迈过门槛,不屑哼道:“大白天的,够风流的啊?连门都不关。”转身闩门,却见身后捏着一只纱枕。
沧海愣了愣,便见纱枕凌空飞来,连忙一把抄住,花香扑鼻。银红色霞影纱内影影绰绰填满了粉瓣,沧海坐在床上抱着如同抱着一只女孩子的布娃娃,茫然无助,失魂落魄。,小壳笑容一僵。“……你怎么了?心还疼?”
“……谁跟你说我心又疼来着?”琥珀眼珠暗暗滚动,心中对小壳用意再明了不过。却不知为何,心口又轻轻抽痛。紧跟一酸,似有热泪不甘蛰伏。沧海分了分神,将眸中暖意压下。
小壳愣了愣,“……‘又’是什么意思?”走近了往沧海身边一坐,劈手便将他抓过来探了探额头。
沧海不耐一躲。“什么手啊?别乱摸我。”将纱枕丢到一边,抱起热乎乎的肥兔子,身体蜷成一团。
小壳难得没发脾气,只将棉被往上拉拽,将沧海裹紧,道:“还装?方才我都听见了,瑛洛他们说你上午看卷宗时候心又疼来着,虽然只疼了一下,但他们也喂药给你了,结果不知道是药啊还是你自己啊,反正你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哼了两哼,眯眸道:“我看啊,你是为了跟黎歌套近乎?方才你没醒,黎歌动都不敢动一下。你真是好艳福。”
沧海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大大笑了一个。
小壳没绷住。也乐了。“唉,我怎么有这么弱智一哥啊……”顿了顿。仍是轻蔑道:“下回再有女孩子睡你的枕头,想着换成百花瓣的,这样不管她们用的是什么香味的头油,都一点破绽没有,啊。鉴于你的近况,是?给你装的牡丹花瓣。”
沧海倚在引枕上,笑盈盈的望着小壳,眸子润得似要滴出水来,颇有些“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意思。双颊烧得酡红,只是太瘦。
“昨晚慕容来过。”沧海轻轻道。
小壳居高临下,拿眼角睨着他,“迷烟是她放的?”
沧海似笑非笑,几不可见点了点头,眨了个眼。
“她就是采花贼?”
沧海似笑非笑,几不可见点了点头,眨了个眼。
“采了吗?”
沧海轻轻摇了摇头。
两次否定,此次与答神医问心情迥然不同。两指捻着兔子耳朵。上下门牙相击,道:“我想咬它一口。”
小壳呲牙,“我还想咬你一口呢!”
肥兔子浑然不觉。沧海掀起袖子将手腕递到小壳面前。
“少犯二!”小壳拍开那只手,眸光颇为严厉。“昨晚她跟你说什么了?”
等了等,沧海才轻轻笑道:“她说是左侍者伤的她。”
小壳黑眸一闪,不甚惊讶。“还有?”
“……她说左侍者和她一般高矮。”
“还有?”
“……没了。”沧海轻蹙眉。望天想了想才答。
“真的?”
“……大概。”
小壳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痛快道:“好,你好好想想。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沧海醺然欲睡,任毛茸茸的兔子在颈畔搔弄,没有说话。
小壳果然接道:“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假的。”
沧海慵倦闭了闭眼睛,语声微哑道:“……我若不同意呢?”
“哼,”小壳露出酒窝歪嘴一笑,下床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了一口,道:“你有拦我的力气?”
沧海轻轻摇了摇头。
小壳放了杯子,回来立在床前将沧海头顶摸了一摸,柔声道:“放心,就是出去走走,璥洲跟着我。”
沧海方轻轻点了点头。
小壳声音更温柔,更低沉,轻轻道:“回来带烧饼给你吃?”
“嗯。”
猛然一股热意涌上眼眸,沧海忙翻身向里。
小壳道:“一会儿瑛洛他们送饭来,你要多吃一点。”
沧海背身稍稍挥了挥手。
小壳帮他掖紧被角,又嘱咐了句:“听话。”才轻轻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璥洲就侯在门外。
小壳搭住璥洲肩膀,二人皆默默而行。出了庭院,小壳才道:“找过唐理的人是谁?”
“厉害人物。”
强烈阳光晃着眼眸,所见全是苍白,就如沧海脸上烧红之下的颜色。
小壳眯起黑眸欣慰笑了。“那就好,也不枉我们帮她放消息出去。”忽又叹了一声,笑道:“我想唐理现在一定有想和我们说的事情。”
璥洲也淡淡笑道:“绝对有。”
庙。
恭恭敬敬的被放在地下,倚着灰墙,左右脚一边垫着一块完好青砖。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庙字的匾额。
十几间半新不旧的瓦房前面,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南墙根下晒着太阳。忽听嘚嘚蹄声,男子不由起身瞭望。
残垣败巷渐渐拐过两个骑马少年,道路甫一宽阔,二人似是瞬间驰至眼前,翻身下马。一个英姿劲秀,微笑脸上生着一个单边酒窝,另一个飒爽磊落,错后半步跟着。
众男子前车之鉴,最后一人赶忙飞奔入内,余下人等皆步步后退。
头一人壮起胆量颤声问道:“你、你们干嘛的?”
小壳立刻眯眸,回头笑道:“果然是厉害人物。”
璥洲一笑,上前抱拳道:“叨扰,求见你们大姐大。”
打头人一愣,将璥洲小壳上下打量,相比那打伤老大的男人,这两人实在客气的多,打头人不由心内一宽,问道:“你们是什么来头?”
小壳笑道:“朋友。”
“啊啊,的确是朋友。”
众男子回首让路,唐理负手慢慢行近,道:“至少不是敌人。”
“那可不一定哦,”小壳笑嘻嘻一抱拳,“大姐大。”
众男子一惊,唐理却笑了。
进门分宾主坐定,老二看茶退下。
小壳笑道:“唐姑娘怎么不太高兴?”
唐理拿美目撩了小壳一眼,轻叹望向他处。“我为什么不高兴你应该清清楚楚才对。”撅着嘴巴右手托腮。
第二百三十三章目击者证言(中)
小壳璥洲相视一笑,却都低头喝茶,故意不接话。
唐理叹了又叹,终于忍不住扭头望着小壳,道:“喂,小表弟,总不会是唐颖那个大坏蛋叫你来的?”
小壳抿嘴一笑,“唐姑娘不希望他叫我来吗?”
唐理忽然一愣,眨巴眨巴美目,移开香腮柔胰,讶道:“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话一出口便又后悔,忙将下巴一扬道:“幸好他不敢来,不然看小姑奶奶不把他打出去!”,璥洲立刻笑得很坏。
小壳也笑道:“唐姑娘,你说……他为什么要来找你啊?”
“为什么?”唐理茫然望着小壳,“什么为什么啊?我每次得罪了人他都会出现的啊?不然也叫别人来帮我解围。”
“哦?”小壳眯起点漆黑瞳,露出深邃酒窝,万分狡猾笑了。那一瞬唐理似乎比对镜看着自己时还觉那神情酷似沧海。
“这么说,唐姑娘就是自己承认得罪了人了?”小壳捏着茶杯,向唐理挑了挑眉梢。
“我……”唐理猛吸口气,翻了翻眼睛要讲,忽又吸气时吸了只蜜蜂入喉般立刻噎住,就像她不认得小壳一样将他愣愣瞪视良久,又转眼看了看璥洲,才哼道:“小表弟到底干嘛来的?直说行不行?”
“呵。”小壳又笑了笑,才道:“确实是为唐姑娘得罪了人来的没错,不过却不是那家伙叫我来的。”面上笑意淡薄,却未全收,出了下神。才道:“很大可能他已猜到,但是就算他想拦着。也没有这个精力了。”
“你说唐颖哥哥怎么了?”唐理顿时瞠目,双拳紧握。
“没什么大事。就是见过你的那天,晚上回去就发烧了,稀稀落落到现在还没好。”小壳低头饮茶。却觉半日沉默,不禁抬眼一瞧。
唐理望着门外美目泛红,又半晌才看着小壳哭腔道:“是不是我那天把他打得病了?”
“呵,”璥洲坏笑接口,“姑娘别把自己想得太高超了,一个巴掌能把人打发烧了?嘿,可真新鲜。”
唐理沉浸内疚不可自拔。幽幽道:“不是一个巴掌,是两个。”
小壳笑道:“一百个也不会。”
唐理幽幽转过头,幽幽望着小壳,可怜巴巴吸了吸鼻子,道:“那下回试试。”
小壳心中大叹。
小壳真不明白自己上辈子是造什么孽了,为什么认得的和非得和对话的都是这种人。
唐理犹豫半晌,道:“那……唐颖哥哥要不要紧啊?”
“有容成大哥照顾他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小壳说完,话锋一转。“唐姑娘,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得罪的是哪号人物。非常时期你还给他惹这么大的事,你……唉。”
果见唐理惴惴之态行于面上,时而抿唇,时而颦眉。眼珠乱滚,似急似气,一对柔胰在桌下拧绞衣带。小壳肚里暗笑。脸上却也装作痛心疾首感同身受,瞟一眼璥洲。也是满面痛色,想来只是怕后来笑破肚皮罢。
“嗯……不过……”时机已到。小壳话锋转折,尾音上挑,又只望着唐理不往下说。
唐理道:“不过什么?”
不过是小鱼上钩,小爷自将满载而归喽。小壳按下兴奋,皱眉犹豫,半晌才道:“不过这件事我哥还不知道。”
“啊?”唐理美目一瞠,道:“哦原来他还不知道,那你在这吓唬我做什么?”又道:“怎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以前是没有,但以后就说不准了,从这件事开始罢。”小壳认真道,“是我叫他们瞒着不报的。”
“为什么啊?”
“唉,”小壳叹道:“我是出于一片真心,看他累得只剩一把骨头谁心里不难受啊,能帮他分忧自是再好不过。”真心话讲完,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本来就生你的气,这不也是帮你讨好他么。”
“所以我才想留在他身边好好陪着他,保护他啊。”唐理黑白分明极为动人的美眸凝望小壳半晌,道:“好信你了。”
小壳心中大呼搞定,面上仍旧沉重,道:“据我所知,和你过招之人身高五尺八寸,和我哥差不多高,而那晚在你手心印下花纹的人却是五尺二寸左右,就算面目看不清楚,这身高如此悬殊也该分得出来啊?”
唐理却是愣了一愣,道:“谁跟你说在我手心印花的黑衣人那么矮的啊?他就是和唐颖哥哥差不多……哎不对,”仔细想了想,笃定道:“说不定比唐颖哥哥还要高一些呢。”
小壳立时一惊,与璥洲相视,仍旧问了一遍:“你确定?”
“当然!”唐理认真颔首,“那个人很高,肩膀宽宽的,厚厚的,嗯……身手很利落,人也很温柔,手指健美有力,虽然戴着斗篷帽子,不过我猜他一定长得很英俊……”唐理慢慢将香腮托起,眸含春水,面带笑意,似是堕入落英缤纷的回忆之中,轻轻住了口,又忽然道:“对了,他穿八寸的鞋子!”
小壳同璥洲实难想象一个女人的心思细腻与花痴程度,所以望着唐理的表情倒像两个呆掉的白痴。
良久。
小壳才难以置信轻道:“……你怎么知道他人很温柔啊?”
迟了一会儿,唐理才从自我中挣脱,愣了一愣,道:“他好像很怕我会被裙子绊倒,一直很担心,还很好心的在分岔路口等我,你说,这不是温柔是什么?”
小壳忽然觉得心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简直要大声叫嚷才能舒坦。
璥洲干脆一脑袋扎在桌子上。
唐理不悦道:“怎么了?我说温柔就是温柔,你有意见啊?有意见保持沉默!”
璥洲道:“我已然沉默了。”
“你……!”唐理小脸儿一扬,两手叉腰。
“哎哎,”小壳忙忍着巨堵坚持问道:“那你打那么多令牌为什么形状和花纹不全相同?”
唐理伸出粉腻腻的掌心摊在桌面,道:“你看,我手心太小,令牌没有印全。”
第二百三十三章目击者证言(下)
于是小壳完完全全愕住,彻彻底底无语。
璥洲严肃道:“姑娘,求你成全我,一巴掌拍死我,我保证不还手。”
“唔?”唐理侧首一愣,“……你难道不想试试我的‘唐门绝技’么?”
璥洲垂首。如同余音一样默哀半晌,幽幽道:“我只嫌死的太慢,还要继续被你们兄妹俩折磨。”
,
漆黑的大屋。不分白天黑夜都漆黑的大屋。
不是神策出现的处所。
就是左侍者接见的场地。
今日从白花花阳光下走进大屋的人居然是马炎。
上回马炎向老贴身儿询问醉酒后乾的守卫情况,老贴身儿曾半真半假问过一句你在鹞子街分站卧底几年了,后又立刻解释说俺要不认得你可真要那么认为了。
可到底老贴身儿还是要有真正认得马炎的那天。
但不是今天。
马炎迈入大屋门槛,回手关了门便跪了下去。因为黑暗中他从阳光下所见一切都不适用。换句话说,他一时看不见路。
左手边颇远处忽有动静。便听一人开口道:“马千户不用客气。”
“神策大人要事在身,特命属下前来与马千户一会。”
“应该的。”
马炎这才立起,左转。光线微弱,大致望见一人裹着黑斗篷立在前方。
“左侍者好。”马炎又躬了躬身。
“马千户好。”左侍者虽是冷声,却从问答中让马炎以为他今天心情不错。“马千户办的好差。”
本是一句反话,听在耳内却让马炎觉得神策这回心情也很不错。
“应该的。”马炎望见那黑斗篷之后便一直垂首。“何况属下这回并未出什么力。都是乾他咎由自取。”
沉默。
左侍者忽然道:“马千户在鹞子街分站几年了?”
马炎不禁愣了一愣,恭声道:“自从乾接替了老管事起。属下就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想了想。仍是接道:“忍辱负重。”
静了半刻,左侍者才缓缓道:“马千户过谦,暗中撤换乾身边的护卫,挑拨鹞子街分部与东瀛、与方外楼的嫌隙,最近还拉进来一个做瓷器的,虽是天意不可预料,但马千户的努力依然不可抹煞。”
“你的功绩就在于你没有出手。你知道,出手并不难,难的是忍住不出手。”左侍者的声音仍然听不出起伏。但对那句忍辱负重好似并不排斥。“马千户,神策非常满意,以后就由你接管鹞子街罢。”
马炎立刻跪了下去。
“谢神策,谢左侍者。属下是神策一手提拔的,自然懂得知恩图报。属下以前并不明白神策为何要派属下深入鹞子街,现在想来,那个乾可是老神策的人……”
“马千户!”
马炎大惊。
那忽然颤抖拔高的声音停顿半晌,又回复冰冷。
“马千户今日的废话,似乎多了一点。”
马炎承受全身重量的双膝忽然承受不住一般不可自遏的抖索起来。寒气与鸡皮疙瘩从尾椎骨如唐理的钢钉一般齐头并进。
“是,”马炎的声音似被左侍者的颤抖传染,且病得更加厉害。“属下……属下知错……”
“起来。”左侍者仍旧冷声。
马炎抖着膝盖慢慢站直。
左侍者如往常一般沉默良久。
却似不如往日沉静。
令人在黑暗中有种错觉,左侍者并不是在摆身份。而是在犹豫。
左侍者没有动,黑斗篷没有动,黑篷帽没有动。一切都无变化。就连令日晷轮转的光线也没有变。
左侍者冷声道:“你去。”
“是。”
马炎慢慢转身。
“马炎。”
左侍者在身后沉声又道。冰冷之中似有温暖,从容之中似有急切。
马炎没有回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左侍者终于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新皇帝登基。老臣子应该晓得何谓‘挂印归林’,在位时也莫要树敌太多。否则就算近侍也保不了你。”
马炎笑了。马炎看见漆黑的门板中间。有一道极细极微的光穿透。
“除非是方外楼。”左侍者居然又补充一句。
马炎仍未回头。但从语声中听出他在笑。
“小左,你今天废话也太多了些。”
马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块的白光照在门口。
乾老板在等。
老贴身儿只好陪着他等。
自从那日宴会乾老板清醒之后,老贴身儿对他讲起他的英勇行径,乾老板以为是在做梦。不是英勇行径是做梦,而是老贴身儿对他讲这些话时他以为是梦。
乾老板懵了良久,终于梦醒。因为他好像记起他在宴会上砸了一只粗陶酒罐。乾老板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却异常冷静。
“如果我知道中村会在那时倒下,就算醉了我也不会砸下去的。”乾老板认真道。
老贴身儿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那也不一定。”
“那么……”乾老板开口,又闭口。
“中村……死了?”
“埋了。”
中村就被埋在会稽海边。
或许有一天,海浪会冲起中村的白骨。让他随波而去。
海浪终会涤清他的罪孽。
中村曾发过誓言,一定要查出掀他房子那伙人的来路把他们一网打尽,不然我中村这辈子只好吃沙子过活。
结果小林他们就在沙地上掘了一个深坑,把中村埋在里面。没有棺椁。沙子覆盖了中村。覆盖了中村的口鼻。
应了他的誓言。
中村就被埋在会稽海边。
有一天海浪会冲起他的白骨,让他的罪孽在波涛中涤清。
“所以,是马炎帮我们解了围?”
“是的。”老贴身儿仍旧回答着乾老板的问题。“那天中村头破血流,他的手下们酒醒了大半,抽出刀来便要动手。是马炎突然站出来,用东瀛话说了两句,倭寇僵持一会儿,扶起中村退走了。那天若不是有他在,想必鹞子街损伤不浅。”
乾老板点了点头。“关键时刻还得靠马炎。”
“哎,这次去打探消息的人,是谁?”
“马炎。”
“唉,真令人放心。”
话音方落,马炎便冲了进来。
“不好了,小林带人打进来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一)
令人放心的马炎带回了一个令人不放心的消息。
“你说……中村的手下带人打进来了?”
乾老板冷静一如方才。
“是的。”马炎不知是否感染了乾老板的心境,也变得从容不迫。甚至还有些洗完热水澡就要上床睡觉的松弛惬意。“不只是小林,原加藤手下也跟着来了。”
“哦?”乾老板正坐椅上,略仰头望着马炎,“他们不是应该憎恨中村么,我算是替他们报了仇,他们为什么还要打杀我?”,马炎道:“他们憎恨中村。但是现在他们东瀛人死了,死在了中国人手里。”
乾老板慢慢低下头颅,眼皮沉重眨了几次,看着黑黑的地砖,道:“想不到大和人比我们汉人还团结。”
“马炎,我看见你手里拿着刀。”乾老板又道。
“打刀。”马炎道。
乾老板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周旋在倭寇与方外楼之间,没有犯过一个错误。”
马炎道:“你没有犯过一个错误,这么多年,周旋在倭寇与方外楼之间,你一直很聪明。”
乾老板道:“但是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会讲东瀛话。”
马炎微笑道:“你也一定不知道我会用打刀。”
乾老板点了点头。“确实,我正想这么说。”
“马炎,你要去和倭寇战斗了吗?”
“是要战斗。”马炎道,“可是我想告诉你,倭寇从鹞子街鸟市一路打进来,他们是根本进不了分部的门的。”
乾老板点了点头。“我知道。”
马炎又道:“海老板怎么样了?”
乾老板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愣才道:“多谢关心,我哥哥很好。”
马炎点了点头,低声咕哝道:“你很快就会和你哥哥一样好了。”
“嗯?你说什么?”乾老板仰眼皱起眉头。
“没有什么,”马炎轻轻笑了,“我说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现在就放在门外。”
“是什么?”乾老板问着就要出去看看。
“哎不要站起来。”马炎将他按了回去,“你现在最好坐着。”
乾老板不解而视。
马炎道:“你曾经以为中村杀死加藤是天意。”
乾老板道:“后来我才知道,天意是要我砸死中村。”
马炎道:“天意真难懂。”
乾老板撇了撇嘴。“的确。”
马炎又道:“我方才去见过左侍者。”
乾老板惊道:“左侍者已经回来了吗?”
“没有。”马炎笑了笑,“放心。但是左侍者教了我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想不想看一看?”
“不想。”
“由不得你!”
仓啷响后,便是血光。
老贴身儿一见马炎握刀便窜了起来,便有一道血光溅在脸上。
乾老板的血。
乾老板坐在椅上汗如雨下。
“你……!”
“别动!”血刃斜指老贴身儿。
乾老板膝下血流如注。刀尖一点鲜红,跌碎青砖。
嗒,一声。
“哎呀。”马炎遗憾摇了摇头,弯腰将乾老板双膝望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二)
啧啧道:“稍微歪了一点啊,不过倒不影响你残废。果然,这招拔刀术不容易,真应该听左侍者的,练练再来。”
“你是新神策的人?!”老贴身儿不顾一切大叫。
马炎慢慢将打刀收回鞘中。马炎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残心纳刀。但是当他认为一切已尘埃落定之时,他的心态居然也平稳沉静。毕竟,他未与乾一战。
传言说,乾的武功更比他亲哥哥的幸运一吊钱还上一层楼。,“怎么?神策有新老之分吗?”马炎哼道:“合该你们倒霉。”
老贴身儿瞪着马炎,热泪盈眶,两腿发软,动也不能动弹一下。
乾老板却完全相反。他似乎平稳沉静一如马炎,除了疼痛并无所伤。乾老板只是不懂。自己一生只是在卖鸟,从未想过为“醉风”效力做坏事。
但是,天理昭彰,善恶面前选择中立,与默许行恶无异。
“大哥,”马炎轻轻道,“我最后叫你一次大哥。你说的不错,天意真的很难懂。不过我想你已经明白为什么了。”
深深吸一口气,马炎朗声道:“神策有命,乾多年以来为‘醉风’守鹞子街分部,功不可没,此次虽同倭寇毁约,但仍留一命,与兄远走避祸,再弗出也。”
语罢,忽手出如电,疾点老贴身儿周身大穴,老贴身儿浑身脱力跪在地下。
马炎道:“现在你武功全废,难成大器,也留一命,以后好好照顾他们两兄弟,莫做他想。”
马炎提刀扬长而去。
独留门外一张崭新轮椅,向艳阳。
于是马炎接管了鹞子街分部。
马炎接管鹞子街分部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把那只大鹞子从屋顶上面拆卸下来,摆在院子里。
因为马炎说不喜欢被一只鸟压在头上。
与马炎最好的小揣听了笑道:“压在我们头上的明明是神策。”
当时众人愣了一盏茶的时间。
小揣平时经常与马炎乱开玩笑,马炎从不生气。
可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小揣失踪了。
后来又有一天他们发现晚餐里的肉是酸的,便忽然想起了小揣。
这时厨子站出来说今天忘记去买肉了,就把后院那两只野猫炖了,大家凑合凑合。
众人面面相觑。
马炎边吃边说猫肉也不错啊,酸酸的像人肉一样。
三分之一柱香之后,所有人吐了。
之后所有人都说,马炎变了。<,会稽倭寇中村赴宴于“醉风”鹞子街分部,大醉,为乾所伤。伤重不治,身亡。
乾手下名曰马炎者,新神策心腹,处乾类膑之刑,接管分部。
时沿海倭寇群起攻之,神策下令,“醉风”与倭寇势不两立。
另:雁少侠是乌鸦嘴。」
上俱百晓生《江湖咸话》。
天意到底如何,真的谁也说不清楚。
公子爷千方百计挑动不果,却终为三人酒醉陋习所乘,但若无公子爷密函,兰老板不会前往宁波府同绍兴府。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三)
若兰老板不去,则公子爷一切部署不行。则无齐站主挑地下海市之事,卫站主掀中村老巢之因,则无须假作倭寇分站装死,亦无须中日结盟共对方外,则不致加藤黄泉,中村称王,则与乾相宴更数无稽,而中村仍活,乾氏仍全,至于“醉风”宣告势不两立之举几乃天方夜谭。
反观“醉风”宣告,纯属黑邪互吞必然之果,与人无尤,更同沧海所谋无一相类,却达沧海所望万中之万。,沧海计中并无害命之命,然则海乾之残,加藤中村之死,不可不谈沧海从中促成之实。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沧海之过也?“醉风”倭寇互斗,两败俱伤,黑邪双损,沧海之功也?
功过相抵,孰轻孰重?而沧海所谋翻覆**,可谓心想事成,而所患顽疾之多频,实如体无完肤,岂与此无关耶?
盖天意乃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也。
一个时辰之后,小壳璥洲仍旧痛彻心扉目断魂销,半分劲头提不起来。
“喂……”唐理百无聊赖叹了一声,无奈道:“你们两个,我虽然一天到晚是没事可做,可也不能陪着你们俩在这发呆啊?红颜易老虚度青春你们不懂得吗?”
于是小壳只好收拾心情,痛心疾首道:“我的唐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唐理点点头。
小壳道:“是,虽然你手小令牌不能印全,但你连那个在你手心印花纹的人的手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那为什么没有看清令牌的形状?”
“啊!”唐理立时愣住。美目瞪得大大的,同沧海装傻时表情一模一样。不过唐理不是装傻。“咦?对喔……”唐理好好想了半日,忽然一喜,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令牌四周被遮在了袖子里面!”
“大哥!”小壳趴下。
璥洲一直就没起来。
“那令牌在袖子里说明手也在袖子里了?”小壳艰难皱眉,“那大姐你怎会清清楚楚看到他的手的?”
“同问。”璥洲立刻道。
“唔?这个问题问得好,”唐理轻拍桌面,“对呀,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不知道呀。”唐理摊开手心耸了耸肩膀。
小壳忍住想死的心情,拼命道:“你当真不是开玩笑?”
唐理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你们虽然瞒着唐颖哥哥出来,但却要立刻回去把这个线索告诉他,我绝不会隐瞒不说的,我是真的……”忽然思索一番,美目一亮道:“你们等一下。”
往门口扬声道:“老二老三老四,你们过来!”
侯三男子进屋,唐理便叫他们伸出手来看了一看,又命手握令牌。唐理所制各形令牌自然应有尽有,三人将令牌背面紧紧贴掌,五指分张而攥,又将衣袖盖手。
小壳璥洲微一瞠目,心中已明白十分。
唐理道:“你们看,他三人所握令牌形状不同,但如此持牌将手臂伸直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四)
“加之那夜,那人所穿乃大袖黑斗篷,令牌之上阴影重重,只有手指在月光下稍显清晰,”唐理未往下说,只耸了耸肩膀。
小壳璥洲起身道:“我们这就赶回去告诉他,你还有没有其他话说?”
唐理道:“有一句。”
小壳道:“哪一句?”
唐理道:“你们回去转述完我的话,一定要告诉唐颖哥哥,在我心目中,那晚的凶手虽然很帅,但永远比不过唐颖哥哥。”,方沧海所言五乖五合,乃出于唐孙过庭《书谱》。
「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
心遗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
孙过庭所云“五合交臻,神融笔畅”,即是指当此“五合”齐集,便是最佳创作时机。
而沧海所指第六乖,必当是“容成在侧”;而第**,自然是“容成远避”了。然此之谓“远”,非止距离,尚存时限之悠远也。
歇晌过后,庄内渐渐人多一些。几个男子在院外墙根闲坐聊天,说起白公子来了容成老爷着实收敛,又说起庄内一应事务巨细都亏白公子托福等语。
一人道:“交朋友便要交白公子这种贵人,这‘贵’说的不是钱财身份身外之物,而是德行高尚。让人在他面前不由心生敬意,想同他一般高尚,有什么坏心思坏心眼儿当时不想了,也想不起来了,慢慢儿的他不在跟前儿了,也便好了许多,这是交好朋友的好处。”
另一人道:“这话说的很是,可若反过来说,白公子也天天同容成老爷在一处,若是白公子心不坚意不定,也跟着容成老爷去唉,这话虽不是这么说,容成老爷本心良善,医术高明,也是堂堂的一表人才,只是这风流的病根不知如何落下若容成老爷天天带着白公子去什么勾栏之地,这便是误交损友的坏处了。”
众人均点头称是。可又有几人晓得容成老爷这病根正是生在白公子身上呢。
又一人道:“依我说,这朋友好坏倒不是根本,根本是你自个儿的心怎么生,怎么长,就拿白公子同容成老爷来讲,容成老爷愿意亲近白公子,白公子在容成老爷身边一样顶天立地,这便是他们自己的心意了不是?何况古言‘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本身便是说什么样的人找什么样的朋友,世外高人寻荒郊隐者,英雄豪杰寻有志之士,那江洋大盗只好找宵小之辈,市井混混只能找地痞无赖了。”
众人大笑,连连称是。忽而人声渐寂,沉默半晌。
面面相觑。欲笑欲不笑。
终于有人忍不住试探道:“可若这么说,那白公子……如何会与容成神医成为朋友……?”
众人掩口。
一人道:“白公子……”
忽听“啪!”一声巨响。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五)
这人立起扒头观瞧,似见院外地上白影翻滚,心内疑惑口中仍道:“这位白公子啊……哎!白公子!”两股一战,猛然色变。
如箭离弦激射而出,众人忙乱围上。
“哎这是怎么说的?!”
“白公子……!”
“快来人啊!哎快去找司徒姑娘!”
,
“啊呀找容成老爷!”
“我去告诉陆大爷他们!”
“咦白公子这是怎么了?”
“啊!不好了!白公子从树上掉下来、扎穿了手了!”
虚烟轻袅。婀娜窗前,窗外生着一棵高大桑树,葳蕤茂盛,枝桠展舞,直伸出院墙之外。
低眉顺眼,额间薄汗,沧海悠悠的垂首闲坐,倒是事不关己。
对面神医脸黑得像漆黑夜里摆在无光神龛内,黑曜石做的夜游神的脸。四周所立近侍眉头紧锁,无人讲出一句说话。
铜盆内滚水渐渐放凉,虚烟偶尔飘忽,热度命悬一线。
一只五指伶仃,轻轻颤抖的右手如烟一般虚放桌前。
手心内扎满了白瓷碎片,碎片又蔓延至腕,鲜血淋漓,有一片由掌内扎入,又从掌背穿出。
神医狠狠咬牙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抬手,一巴掌扇在沧海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沧海左耳已红。
黎歌顿时手帕掩口,珠泪晶莹,众人拳心一攥,却无人开声。
沧海眉尖微剔,牙关一紧,颌骨微动。
迟了半晌,又是狠狠一掌。沧海头颅稍低,淡淡的只不言语。半晌又是一掌,打得沧海终于咧了咧嘴。五官艰难皱起。
第四掌方举,沧海猛然窜了起身,支楞着伤手,畏惧立了半刻。颤巍巍拿完好左手慢慢往窗外桑树一指。
“……我本来在睡觉……”终于低低开言。
此句一出,众人忽然觉得好似松了口气。
“后来听见有小鸟的叫声,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缓了口气,“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被神医狠狠一瞪,立刻接下去道:“我就被吵醒了。”
磨叽良久,终于又道:“……我起来找到那棵树上有一个鸟窝,里面有两只鸟,一直在叫,我就爬上去想看看它们怎么了……结果那只是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鸟,爸爸妈妈不在家,都下午了也没有吃饭……”
偷眼望了望神医,垂眸接道:“我就爬下来,在草丛里捉了几条小虫,放在茶杯里面,爬上去喂它们……结果,结果……”面现委屈,却淡淡道:“结果刚好它们爸爸妈妈回来了……它们居然咬我!”忽然略微哽咽,颤音道:“它们居然咬我……”
众人面对这惨绝人寰事件的经历者同讲述者,面容沉痛,心中却不约而同有且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实在想笑。
“结果……我吓了一跳,小茶杯就掉到院外摔烂了,但是……它们还不放过我……就没见过那样的人!我帮它喂小鸟它还要啄我……切,结果我也掉到院外去了……”
紫菂道:“那你喂了小鸟没?”
第二百三十四章这才是天意(六)
沧海半边脸一皱,极不甘一摊手,叹气道:“就是没有啊……!”眼角瞥见黑漆漆一坨,立刻垂下眉目,仍旧事不关己。
众人重将注意放回沧海同神医之间。紫菂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再慢慢退到窗前。
静默中,碧怜忽然道:“紫菂你干嘛去?”
“啊?我……”紫菂被抓个正着,只得道:“我想去看看小鸟。”,沧海立刻望向她,满眼期待鼓励。于是后脑勺上立刻挨了一巴掌。
紫幽怒道:“都是你,把我妹妹都教坏了!”
紫幽不同于神医的最大区别是,紫幽没轻没重。所以紫幽一直都很清闲,至少不用排班伺候沧海。因为只有一次,紫幽打发沧海洗澡,洗完后众人发现沧海手腕淤青,再看便是浑身青紫,众人问沧海紫幽打你了?沧海说没有啊就是帮我擦背来着。
神医虽然恨沧海恨得牙根痒痒,但旨在解气,下手重却只疼不伤,若换成紫幽,三巴掌下去可能就永远不会觉得痛了。
紫幽一掌之后忙被众人阻隔,瑛洛护着沧海仍旧坐回神医对面,将伤手放在桌上。白瓷碎片几已被鲜血染红,与红色皮肉连成一片。
瑾汀暗捅神医,将支竹镊子塞进他手里。见他不动,又拎起他捏镊子那只手的袖子,把这只手同手里的镊子摆在面儿上,又象征性往沧海伤手处拖了一拖,示意医治。
瑾汀手已拿开,神医手里的镊子却仍向前进了一进,将沧海手心内一块大碎片杵了一下。
沧海顿时倒抽口气,咬牙咽下痛呼。肩胛高高耸起,几乎佝偻如虫。神医似是非常满意,终于将一小块碎瓷夹住,在嫩肉内左右晃动几下才猛然揪出。
沧海痛得狠咬左手手背,忍耐得心跳头晕几乎呕吐,忽听紫菂不依小声道:“为什么不能去啊嫂嫂?紫菂才不会像公子爷哥哥那么没用,摔得那么惨……”忽又戛然住口,似被人所止。
众人望见沧海微微颤抖的身体在瞬间僵直,面目埋在臂内,一动也不动了。
碧怜一拽紫菂,轻轻悄悄出门,略略望了紫幽一眼,紫幽会意也跟了出来,瑛洛瑾汀同黎歌向神医点点头,便也退出关门。
房内便剩神医同沧海二人。二人默默的,谁也不说话,也不动。<凳拉近沧海,抓紧他右腕。
沧海右手欲脱,更被神医蹙眉握紧。一只青金石色掐丝珐琅小瓶悬在半腰,淅淅沥沥撒了些缃色粉末下来,甫一沾肉,便觉疼痛顿减,很快便痛感全消,似能察觉伤口在缓慢而不断的愈合。
竹镊子这才温柔夹住一块碎瓷,轻轻拔起。白片带几根血丝,落入一旁漆匣。沧海也不在意,自顾拿起那只珐琅小瓶赏玩。神医暗暗撩了他一眼。
掐丝珐琅多为铜胎,这一只却是足金的胎体,掐的饕餮大明莲纹样。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一)
这金胎珐琅铜丝内点的淡蓝、油黑、鸡血红、菜玉绿、车渠白等釉料,烧制得鲜艳妍丽,磨光镀金更是细致严谨,一只巴掌大的小瓶儿整治得富丽堂皇,晶莹坚实,光可鉴人。
瓶内装着药粉,虽是塞了瓶塞儿沧海也不敢将其贸然倒转,只举高一看,瓶底款识甚是特别,乃是凸起镀金双龙环抱图案,镌着“大明景泰年制”阳文。沧海一愣,居然微微笑了一笑。
“这不是五六年前嘉靖赏给夏言老师的么,”沧海垂眸嘀咕,“明明是叫我拿回来了,后来我遍寻不着,怎么倒在这里看见了呢?”尾音拖长上挑,半日也没人答话。,沧海喃喃又道:“唉,这伤药原叫‘一圭金’,便是说一圭这么点小指甲盖大的药粉就值一两金子……那这么一瓶得值多少钱啊?”顿了顿,暗暗瞧了神医一眼。药效甚好,沧海已丁点不痛,神医却仍旧轻柔下手,半晌功夫不过择了五片碎瓷。
室内静悄,只听闻瓷片剥离皮肉声响,沧海心内一阵烦闷,强自又道:“嗳呀,人说‘一件景泰蓝,十箱官窑器’,用这个瓶子装一圭金是再适合不过了,唔……想不到我这只手这么值钱,值得神医用这么名贵的药不惜血本一倒就半瓶……”<凳,沧海晃了一晃,心头乱跳。眉心稍蹙又舒,欲言又止。
神医面色更差。紧紧捏着沧海手腕,也紧紧捏着那只竹镊子。忽觉一只指尖微凉的手搭在自己右腕上,竹镊子倏忽一顿。凤眸抬起,对上一双澄澈琥珀。
“别弄了,怪痒的,”沧海眯了眯右眼,“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啪!”神医将镊子使劲拍在桌上,愠气道:“陈沧海,你到底想怎么着?三天不受伤你是皮痒是么?”
沧海默默垂下眼睛,咕哝道:“我方才都说了怪痒的,还问我是不是皮痒……”忽觉神医提了口气,忙道:“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回!”眉尖惆怅颦了颦,“你看这瓷片儿摔得多碎啊,扎肉里挑都挑不出来,我怎么会这么弱智故意往手上扎啊。”迟了一会儿,“哎哟!”
噌的窜起来,瞪着神医道:“精告你容成澈,不准再打我了!你再打我我可真忍不住……要哭了!”
神医顺光看去,那眸中水光一片,也不知是润泽反光或真是泪。
相对一会儿,沧海不悦走去铜盆前立定,仍是咕哝一句:“不理我就罢了,还打我……哼,还打我……”忽然愣了一愣,仿佛除了这句还有一句说了很多很多遍的很重要的话,这时却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便不想了,沧海转了转眼珠,将伤手悬于铜盆之上,双眸微阖。静静的,趁着窗外绿荫,像一幅画一样。忽略血淋淋的手。
静静的,又是脱离皮肉声响,血色右手之上覆着一层淡黄粉末,与血液混合泥泞。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二)
手心朝下,皮肉内所有赤红瓷片忽的慢慢向外耸动,渐渐露出一截白瓷本色,白瓷片又如生长般不断凸出,抽离。
沧海不知觉已牙关紧咬,脑袋发晕,额头之上汗如雨下,除压制毒性以外,可调动的内息直使出九成之九,碎瓷却终究差了一点,不肯脱肉而出。较大块碎片倒可以竹镊夹去,只极小的瓷粒竹镊夹它不着,若放任不管伤口又难愈合,用内功逼出实在是上上之法。
,
神医默默看着也不阻止,又见半晌未果不禁冷笑一声。
沧海心中顿横,双目紧闭一个用劲,但听噹噹数响,碎瓷尽落盆中,鲜血亦被内息激出,冲开药粉。神医已离座抢上。
疼痛一时突然全复,沧海尖叫一声,但觉满手温热,睁眼见右手筛子似的喷血如注,瞬间流满小半盆。神医银针已下。
沧海跺脚尖叫道:“呀!澈救命!血止不住了!啊我要死了!”
话音一落,血注便消,只余血珠滴答几回,便就止住,沧海仍旧激动得啊啊乱叫,呜呜咽咽,似是吓得不轻。直到神医从新撒了药粉,疼痛略减,沧海才渐次冷静,连伤手在内浑身打着哆嗦,脸上没有一分血色,愣愣望着手背手腕等处止血银针,慢慢滑坐地上。
居然一滴眼泪没掉。
神医取来纱布包扎,坐在身边撩了他几眼,忽然牵唇乐了出来,低声道:“面瓜。”又绷起面孔。
沧海越想越是委屈,眼圈润红,浑身发软的倚在神医身上,颈枕神医肩处,头颅深深后仰。
神医心里疼得慌,又止不住的恨得慌,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轻柔数落道:“好玩?我家花花真伟大,小鸟它爹它妈都不管它,就指着你喂了,你要不去天底下小鸟就都饿死了,”感觉沧海颤声喘了一大口气,便停手看了看他,低声又道:“就知道会这样,明明是个半吊子,还非得逞能臭显摆,跟我这儿你有什么可显摆的呀?丢人丢的还少了?”
边讲边又慢慢的裹伤,鼻中嗅着沧海四周比往常更加浓烈的甜薄荷香气,心底暗暗一叹,轻声笑道:“你说那盆血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做成血豆腐晚上吃了?嗯?”
将纱布轻柔打了结,半晌不觉动静,扭头一看。
沧海高高儿仰着脑袋,已静静睡了过去。
神医心痒难耐,偷偷将手从沧海衣领处伸了进去,还没挨着皮肉,便听门外脚步声响,于是忙把手拿了出来。
瑛洛等人进门一眼便见小半盆鲜血,又见沧海面无人色,都不禁心中发紧,两膝颤软。
神医轻声道:“没事,没伤着经脉,乖乖养养就好了。”
瑛洛犹豫半晌,低声道:“跟那卷宗……”
神医点了点头。众人一同叹了一声。
三女含泪而避,神医与瑛瑾将沧海抱到床上,欲解衣验伤擦身。沧海原本睡得昏沉,可衣带一松却立刻睁开眼睛,吩咐睡醒再洗。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三)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慕容来床前看他,握着那只伤手手腕似是哭了一阵,倒果真没人再来解衣。
睡醒时满室暖金,窗外远嚣,知是已近黄昏。
沧海一直认为这时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光。阳光美得最温柔,最壮丽,最惆怅。就如现在心情一样。
桌上药箱血盆都已撤下。沧海看了看细心包裹的右手,又望向窗外。,瑛瑾黎碧同紫幽兄妹都在外间守着,听里屋有声便都进来嘘寒问暖。沧海要衣裳穿了,说要出去走走。
众人立时瞪眼,瑛洛急道:“哎哟小祖宗!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啊?别的不说,你还想挨容成大哥的巴掌么?”
沧海立在地上眨了眨眼睛,为难了一会儿,道:“就是溜达溜达,没那么严重?”又道:“放心,我还没缓过来,暂时不会闯祸了。”
黎歌道:“那给公子准备热水,回来好沐浴更衣?”
“回来再说。”沧海往外迈步,转头板起脸道了一句:“谁都不准跟着。”过了门槛,却见神医也在外间坐着,不禁心肝一颤。
神医却只将他瞪了一眼,便扭过脸去。
沧海气闷,甩开大袖子就走,末了却仍在门口停了一停,气呼呼道:“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出了小院儿,闲逛一阵,果觉无人尾随,便径直往小后院木屋而去。不入正门,绕至后首,恰见莲生一人坐在小木阶上发呆。听见脚步,睡眼惺忪的朝沧海望了过来。
莲生愣了一愣,忽然跳起,一扫懒态上前拉住沧海,仔细端详了,嘴巴微微一撇,“……脸色可真难看。”又捧着他缠满纱布的右手沉默一阵。
沧海轻轻笑了。“一点都不疼。容成澈的人品和他的医术完全相反。”
话音一落,莲生便忽然扑入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
沧海紧张道:“别这样,再叫慕容看见,至少到个没人的地方……”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莲生幽幽开口,欣慰感激难过失落混合交织,淡淡又道:“你身上更香了。”
“……啊?”沧海愣了愣,冷眼。暗叹一声,道:“其实我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来。”
沧海左手握着莲生右手躲躲闪闪钻入正房后堂。后堂偏僻小屋的一扇颇隐蔽的小木门前。小木门很窄,仅有一人半的宽度,没有装饰没有格子,只是一张素面薄薄半旧的门板,从底下的门缝里仿佛透出丝丝热气。小屋很小,唯一一件摆设是不新的硬杂木衣架,干净而光滑。
莲生奇道:“这是什么地方?那门内有什么东西?”<。”沧海随口解释了,紧接又道:“你有没有空?”
莲生弯唇笑了。“哪有把人家硬拉走了才问有没有空的?”大眼睛慧黠眨了一眨,笑道:“你先说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沧海张口要讲,又闭住。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四)
引她绕过杂木衣架同白绢屏风,立在小浴室内,指着角落一口大缸,道:“烧一锅热水。”
莲生见他神色认真,不容置疑,只好从墙边柴堆上捡了几根丢进灶下起了火,拎木桶向缸内舀水注满大锅,盖上锅盖,回过身来叉腰望着沧海,道:“你叫我来就是帮你烧水?”
“当然不是。”沧海面色渐红,犹豫一阵,垂眸小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洗澡。”,“什么?!”莲生立刻瞪大了眼睛尖叫。“洗澡?!你是说……脱、脱光衣服泡进水里那种?!”
沧海红着脸腼腆笑了。“洗澡嘛,你说还有哪种?”
莲生望着他的脸微启口傻在当场。
沧海被看得使劲低下头去,半侧了身拿食指搔耳背。不止面颊,整条颈子都已烧红。
沧海嗫嚅道:“……我手伤了,自己洗不了……那个,我……我不是故意……轻薄你……只是……”
“我没空。”
“……你骗人……!”
沧海缓了缓才反应过来,心底过意不去不敢大声,只急切道:“每天这个时间你都闲得发慌,根本没事可做,只要晚饭前赶回去就不会被人发觉。”
莲生望着他,挑起眉梢。“好我有空,”两臂在胸前交叉,眼光暗暗在沧海浑身上下打转,像个衡量能有多少油可揩的伪君子。“不过我不想给你洗澡。”
沧海知她存心捉弄,却也无计可施,只是心中免不了气闷,不悦道:“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懂得珍惜?嘿?”咬牙一指莲生,“你真是……唉。”扭头便走,“那我去找别人好了。”
“哎……!”
沧海背身只觉袖子上一股拉力扯住,不由咬着下唇得逞而乐,转过脸来又面色平和,却见莲生低着头羞了个大红脸。
半日才小声道:“那你答应规规矩矩的,我就帮你洗。”
“好,那就快点,”沧海也不多言,自顾站在衣架前脱衫,催促道:“哎哟你快点帮我脱衣服,我都等不及了……”
莲生笑喷。
沧海脸色更红,背过身赶忙解释道:“唉我方才出了汗还没清洗,”将外衣搭在架上,又解中衣纽子,“身上黏黏的不舒服嘛……”回头瞪着莲生掩口大笑,无奈道:“帮我啊,左手用不习惯。”
莲生强自敛容,耸了耸肩膀,似笑非笑道:“你想光着等我也不介意,”一指柴锅,“水还没开。”
“咦?对了,”莲生红纱衣红绸裤,挽着袖子给浴桶内沧海擦背,白色裹胸由纱下透出颇为清晰。“你怎么不叫司徒姑娘她们帮你洗?”
沧海枕着两臂趴在桶沿,身上青青紫紫都是摔伤。小声咕哝了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却又老实道:“我从来没叫她们这么伺候过。”
莲生将无患子皮填的棉织小袋沾水搓出泡沫,轻轻放在沧海身上涂抹,沧海立时叫了一声,吓莲生一跳。
沧海苦着脸,回头道:“疼啊,那个。”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五)
莲生顺他不忿目光看了看手里软绵绵的小袋子,又好气又好笑,闭了闭美目,瞪视道:“你到底想怎么着?”
今天为止就已有三个人问过沧海到底想怎么着,沧海撅了撅嘴巴,红着脸轻轻道:“手就不疼。”
莲生琢磨了下,猛然满面飞红。“你竟然……!”
沧海在浴桶一边缩成一小坨,伤手支楞着,左手攥着浮在水中的围腰浴巾,眼巴巴望着莲生,低声道:“那你也不能不管我了呀……”,莲生立起身走到一旁,背对沧海默不作声。红绸短裤下伸出一双白生生圆润润的腿,红纱衣内腰肢纤细。
沧海抬手向上拂了一把留海,明知莲生无觉也只敢偷偷的但仔细的瞄着。红纱衣捋至肘部,露着一对白腻的小臂,青葱柔胰上还沾着无患子细细的泡沫。
沧海忍不住吞了口唾液。道:“喂,你再不过来我便告诉你家小姐去。”过了会儿,又道:“哎呀好姐姐,算我求你了还不行么?”半晌,又道:“唉水要冷了,你再把我弄病了说不定我就死了呢。”
莲生还是不理。沧海叹了口气,百无聊赖,撅着嘴巴研究起莲生那个裹胸的扣子在哪里,冷不丁莲生一回头正见他目光落处,美目一厉。沧海赶忙背过身去,脸颊烧烫,恨不能一猛子扎洗澡水里淹死。
听着脚步行动,锅盖揭开,哗啦声响,很快便觉浴桶内有水注入,起初甚是舒服,末了却是一股没均和的热汤从桶底冲上来,沧海窜个半起,摸着屁股嘶了一声,莫说埋怨,连头都没敢回。
莲生忍笑在手中搓出泡沫,两掌按在沧海背上青处,沧海立刻一哼,痛得肩胛高耸。莲生放轻了手劲,故意冷声道:“不是说手不疼么?”
沧海撇了撇嘴,回头瞄了莲生一眼,但见美颜又似冰山,不禁老实许多。莲生将他脑袋扭正,堆了大把泡沫在他头发上像个绵羊,便就罢手,转而抹身。沧海默默的用左手一点一点将白沫子抓下来。
莲生忽然冷声道:“方才还没说完,都有谁给你洗过澡?”
沧海想了一想,如实道:“瑾汀和紫幽。紫幽就洗过一回,就给我捏得跟现在似的,”回手指了指后背,又耸了耸肩膀,“可是我也没觉得怎么疼,而且他给自己洗也没事啊。”
耳听身后哼了一声,方干净的头顶又被堆满泡沫,莲生绕至前头,两手在沧海双肩胸前擦抹,面色渐渐红了起来。
沧海目光浓烈望了她一会儿,又感受自己身上那对温软小手,耳畔轻喘,鼻端幽香,先前强抑的情感轰然而发,一把握住莲生纤腰,眯眸轻道:“怎么?这么在乎我?”
莲生眉心微蹙,就近望着这个眸已氤氲的男子,那人身上湿热气息透纱入侵,香味袭人,熏得莲生似醒似醉。一颗芳心激颤,眼见他眼帘半阖,凑上唇来。
莲生情急挣动,挣而不遂。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人浴芳兰(六)
从未预料这人孱弱的手臂执拗起来竟这般坚定有力。
莲生一把按住他口,头颈后撤,道:“你不是答应了规规矩矩么?”
沧海迷离眼神愣了一愣,眉心微蹙,左手伸上抹净头顶泡沫,叹了一声,由浴桶内立起,莲生随之仰首。
沧海垂眸望了一眼莲生未放的柔胰,嗅到其上馨香同无患子淡淡苦味,望着她冰山容颜待了一会儿,忽然微微笑了。偏头躲过她手,仍旧挨近,轻笑道:“就一下。啊!”右手被人猛握,立时脱力趴低。,莲生望着他挂在桶沿上满身光亮水渍,不知是水是汗,冷声哼道:“你信不信我喊人来看?”
沧海半晌说不出话来,扒着桶沿闷闷缩回水里。莲生倒未冷落不理,接着将泡沫涂抹他背上披散的棕色发丝,轻轻揉搓,又将手指穿入发间按摩头部,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只冷着脸不说话。
舀一瓢温水当头浇下,淋得沧海眼圈发红,撅着嘴巴老大不乐意。
“唉,”莲生忽然叹了一声,道:“怨不得那府里的少爷公子都和丫头们不清不楚的。”
静了一会儿,身上的手还在。沧海抹了把嘴脸,忽然一愣,茫然接口道:“说得是呢,所以也不能赖我。”
“那是赖我了?”莲生绕到身前瞪着他,手里的水瓢似随时都可能冲着沧海脑袋丢过来。
沧海赶紧垂下脑袋,嗫嚅一阵,终是低道:“那你又问得那么详细……?”
“哼,”未曾想莲生竟是乐了,容颜一瞬间光彩照人。
“没错,我是问得详细,”莲生得意道,“只不过是为了衡量一下你‘破鞋’的程度。”
“破……?!”沧海立刻瞪大了眸子,眼珠子差点脱眶而出,“这、这词谁教你的?”
莲生仍旧得意。得意道:“容成公子那听来的。”
“你……!”沧海羞愤得两腮鼓胀,满面通红,蹙眉反问道:“就好像你没伺候过别人似的?”
“没有!”莲生挑眉,“除了你没别的男人了!”
“哼。”沧海立刻表示。心里却不知不觉感到欢喜。猛然一个机灵,忘却疼痛两手攥住莲生柔胰,紧张道:“你可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别给容成澈洗澡啊!”
莲生愣了愣,气了气,笑了。
拉开小柜门,直如沧海所言放着干净衣物,从内到外一应俱全。莲生偷偷笑了笑,道:“你确定要穿?”
沧海叹了又叹,方无力道:“就拿外衣罢。”却见莲生仍将一整套捧来放着。
莲生笑道:“就是外衣你也得贴着身穿。”说完便退至衣架之后,留沧海一人在屏风内出浴擦身,自行穿戴。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沧海懊恼咕哝,同莲生隔着屏障有一搭没一搭瞎聊。“哎我跟你说,他们没怎么给我洗过澡,也就受伤时候偶尔帮下忙,剩下的都我自己来。”
莲生哼道:“想来少不了。容成公子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一)
“他当然不放人了,”沧海抓着银灰色衣衫胸口憋闷,“后来我保证了才行了。”
“保证?哼。”顿了顿,莲生又道:“怎么保证的?”
“……我说再闯祸就宁愿挨打。”
“挨打?嘿。”
沧海默默叹息。一条内裤两个人穿这种事情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弯腰抬脚。仔细清洗过的布料贴上身的那一刹那,沧海不知为何颇有些热泪盈眶。由不得喃喃道:“酸若梨腹,苦如莲心。”,“你说什么?”
“没什么。”沧海抓过内衫套了,道:“你进来罢。”
莲生已穿戴整齐,转过屏风见沧海只着短裤,上身敞着怀,美颜又红。上前帮他理衣穿鞋,似随口问道:“你叹什么气?”
“没事呀,”沧海望着她眯眸微笑,“命途坎坷呗。”
莲生手下停顿,大眼睛迷茫望了沧海一会儿。特定没有听懂。但她心里明白。
给沧海收拾完了,又拿出随身一只锦绣小盒子,挖了些香膏往沧海脸上就抹。
“哎干什么?”沧海吓得阻住她手,“叫容成澈知道了又要麻烦。”
莲生幽幽道:“你以为不擦容成公子就猜不到么?”
沧海叹息,“总比明目张胆好。”
莲生脸红红望了他一会儿,直到沧海催促,才踮起脚来在他面颊亲了一口。沧海眨着眼睛愣了愣,对莲生忽然眯眸,大大笑了一个。
神医果然猜到。只是见了沧海由内到外穿着他的衣裳,凝望了一会儿,毫无微词。可也真的只字不言。沧海由他自己在外间呆着,也不去哄。
傍晚时候,瑛瑾黎碧,紫幽兄妹都在屋里守着。
沧海下地蹲在床前,将装兔子的食盒拉出十成之九。
门外散乱脚步奔了进来,沧海回头一看,便粲笑起身,欢喜道:“你回来啦?”
小壳立在房中喘着粗气,面容紧绷,两拳紧握。璥洲在后跟着。
沧海笑容慢敛,将小壳目光紧盯的右手缓缓背在身后。扯了扯嘴角,又扯了扯,眯眸浅笑。伸出左手。“烧饼……”
“哎……”璥洲忙出手却没拉住。
小壳冲上一巴掌扇在沧海后脑勺上,响亮一声打得众人全围上来。“烧饼?!还想烧饼?!”小壳怒吼,“走时候答应我什么来着?听话?这就是你听的话?!”捉住沧海右腕将伤手拉了出来,“亏我出去为了你……哼!”一把甩下沧海右手。
沧海皱了皱五官,红着眼睛默默站着。
众人心知肚明,却无法相告。只得围着二人暗自着急,又提防小壳没轻没重再伤沧海。
“我……错了还不行么,”沧海拉住小壳衣袖,小小声咕哝,“以后不了。”望了望小壳,圆眼珠亮闪闪的,“那……烧饼……哎……!”
小壳张手将沧海推个踉跄翻倒床上,掏出烧饼剥了草纸一把丢入食盒,恨声道:“烧饼?!我喂兔子也不给你吃!”怒气冲冲出门。
沧海欲追又欲抢救烧饼。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二)
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
肥兔子被那两块烧饼砸得一阵哆嗦,背对沧海退守一隅。
众人皱着眉头默默站着,心内悲痛,一句难言。只有神医悠然立在门外,面皮深处透出一丝笑意。
沧海向着食盒僵硬立了半晌,并起两脚蹲在地下。两手扶膝,微微嘟嘴,静默一会儿。似轻轻哼叹,伸食指捅了捅肥兔子。便甩了两只丝鞋上床,面朝里趴着。,“收了罢。”
此句之后,再无动静。
沧海听着众人轻细的脚步声,没有睡着。沧海心里其实十分难过。由内到外穿着神医穿过又洗过的衣裳,想换又实在没有心情。不换又似贴身裹着一件树皮,不动都蹭得身上难过。另外。
小壳可能真的生气了。
夜。
总是准时的来,又准时的去。
云雾同阴雨时除外。那只算友情客串。
女子葵水和潮汐还有不准的时候。
夜也同样可以。
小壳昂首阔步,负手挺胸,顶天立地的行在玉带山庄内。两旁的灯笼照着他亮而又乌蒙蒙的眼睛。小壳的方向是小厨房。
小厨房在正房院外。
几乎所有时候只有一个人会出现在那里。
小厨房内收拾得一尘不染,燃着明亮的灯烛,一个人挽着袖子在料理台前劳作。头也未抬,却微微笑道:“你来了?”
小壳说来惊异,却又觉不应惊异,但当他看到那人的刹那忽然想到“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的俗语。心里有那么丁点不自在。
“你该知道我不是听人劝的人。”小壳开声前吸了口气。
那人哧的一声笑了,终于抬起凤眸望着小壳。“喝酒吗?”
小壳挑了挑眉梢,颇讶。
神医递与他一只小酒盅,又满上琼浆。回手给自己斟了一杯。
小壳不知是什么品种,只嗅着很香,便仰脖干了。酒是温的,入口细绵爽甜,带着一丝直冲灵台的清凉,落肚以后才觉满口芳香,连带呼吸都是香的,回味无穷。小壳咂嘴,望着杯内仅存一丝柔碧颜色,又挑了挑眉梢。
神医笑了,将甜白釉酒壶撂在房内小方桌上。“自己倒。”呷了口酒,又转头道:“慢慢儿喝试试,喝一百口能喝出一百种味来。”
小壳正撩袍落座,听了便抬头笑道:“你有够我喝一百口那么多的酒么?”
“只怕喝不到一百口你就醉了。”神医品完,放了酒盅,净手又去劳作。
明黄的灯烛照着面前红木小桌,甜白釉酒壶中沥出柔碧色玉液,小壳嗅着厨房中该有的饭香,精神舒缓。默默喝着酒,神医在忙,未与他搭话。小壳只觉这酒果然奇怪,有时很甜,有时微苦,有时是花的香味,有时是薄荷般沁凉,而甜又有清甜甘甜香甜各样之分,花又有茉莉雪梅幽兰百般之别,唯有沁凉同微苦似亘古不变。
小壳捏着酒盅出神,忽听一声问道:“杀过人吗?”小壳抬首,见神医两手面粉笑望过来。
“你说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三)
神医就那么半拧着身微笑而视。直到小壳问:“这什么酒?”才又笑笑,转回身去。<酒。”
“叫什么名字?”
“百花仁丹药酒。”
小壳仔细嗅了嗅杯中之物,道:“没有药味啊?”,“这就是高明之处。”神医回头看了小壳一眼,“每一口味道都不同就和药材有关。”
“还有呢?”
“强身抗寒,顺脉壮阳,”顿了顿,“养生驻颜。”
“哈,那应该……”小壳笑嘻嘻说了一半,硬将后句吞了回去。
神医耸了耸肩膀,背身笑道:“我试过了,他沾‘酒’字就不喝。”
小壳心情陡落。又强颜道:“怎么?大半夜的请我吃宵夜?”
“你想吃也行。”神医猫腰添火,“只怕你坐不到那时。”
小壳哼道:“笑话,小爷现在定力强的很。”
神医洗净了手,上前执壶斟酒,放了壶,举着酒盅后腰倚靠灶台屈一脚立着,饶有兴味向小壳道:“有一天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小壳略仰头望着他轻松面孔不由一愣。随即仔细想了想。道:“虽然我跟你谈不上朋友,但起码也算并肩作战的弟兄……”
听完这句神医便乐了。
小壳接道:“我看不上你的人品,但佩服你的医术,怎么说也在一块儿住了这么些时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许将来我闯荡江湖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也许我以后根本不想再看见你,又或许说不准哪天想起来我也会去找你喝杯酒聊聊天。可是如果忽然有一天有人跟我说不管我再想不想见你,我也再见不到你了……”
由齿间吸了口气,笑望神医道:“虽然这世上少了个人渣算是为民除害,不过我确实是会难过的。”
神医笑得脸上快要开花,“你可真话痨,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就是了,还非得虽然但是个没完没了。”
“那不行,我得把立场表明白。”小壳虽然在笑,但心中似有不安与烦闷隐隐躁动。
还未及开口,神医又笑道:“你这道理也怪,为什么做不成朋友倒能做成兄弟?”
小壳饮口苦酒笑道:“不是‘兄弟’,是‘弟兄’。”
“有什么区别?”
小壳耸了耸肩膀,“就是战友的意思。有些人能当朋友,却深不到兄弟情分,有些人纯粹是一起共事的战友,公事之外别无关系,”语声转幽,“有些人呢,明明是兄弟,却连朋友都做不成。”
神医嘿嘿笑了两声。
小壳望着他道:“别说那么不吉利的事,你死了我上哪儿再弄个神医回来?”
“哈哈,”神医端酒轻嗅,“还不是关心我,还是你自己私心。”又道:“那如果说,有一天你派我出去……”
“你死了?”小壳立刻接口。
“对呀。”
小壳无奈道:“行,行,我服了你了,我也不想听到你把自己说死,啊。如果非要打比方,就换个虚构的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四)
神医只是笑。“好,”点了个头,续道:“假如有一天,你请个朋友帮你的忙,那只是件很小很小的事,一点也没有难度,但你这个朋友却在过一条小河的时候赶上山洪,淹死了。”回身揭开锅盖,内中冒一阵热烟儿,几将神医上身掩住。
小壳抽空饮干美酒,又为自己添满。
神医挑着眉梢望回小壳,仍旧倚靠灶沿。“你会怎么想?”
,
小壳面上只挂着礼貌浅笑。“如果方才我没拦着你,你也会说自己是淹死的?”<阁。”又道:“你会认为那个人的死和你有关吗?”
小壳猛然愣住。虽然在笑,但这无疑是个深刻课题。
半晌,小壳才道:“唉,这……怎么说呢?”
“你说不出,我替你说。”神医接道:“记不记得楼主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找位有名的神算子先生给他算命,先生说这人某年月日前会被牛角戳死,这人便回家躲在阁楼上,命家人不许将牲畜放进院子,他便认为万无一失了,等先生说的死期那日黄昏,这人便沾沾自喜以为死期将过自己躲过了一劫,这时忽觉耳内瘙痒,便用一根牛角做的簪子挖耳朵,结果手肘被叫风吹闭的窗扇拍了一下,就这么把簪子戳进了耳朵里,给戳死了。”
小壳点了点头,目光痴然道:“这是我听家里兔子讲的。”
神医道:“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是这人妄图改变自己命运,本该让牛的犄角戳死,他却远离牲畜,但定数已定,就算不是活物这人也必死于牛角?还是说定数定的本就是牛角发簪,算命先生不得泄露天机或他也没看出天意只依卦直说,而这人也信以为‘牛角戳死’只是被条活牛撞过来顶死这一种可能,结果命运另有安排?”
小壳出了会儿神,点头道:“都有可能。”
“那么你认为那个虚构的被淹死的人呢?”神医淡无表情,却直视小壳,“你会不会有这样的侥幸,若是你不叫他帮忙他那时也会自己到那条河里去淹死?还是认为那日你若不叫他去,他兴许就死不了呢?”
小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很快又道:“可是难免会自责。毕竟表面看来这件事的确和我有关。”
“这就是了。”神医点了点头。回身提起铁铲在锅内翻动。
却半晌不言。
小壳急了。明知他意有所指却又半途而废,便如垂帘闻声隔靴搔痒,心里像扎了千百根毛刺又痒又疼却抓挠不着。
小壳皱眉,仍强耐着性子问道:“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神医沉默半晌,才轻快道:“会下棋?”
小壳一愣,陡然而怒。
神医回头看了他一眼,安抚般微笑,道:“有时为了自保,或者引诱敌人,你不得不将几手棋子变为弃子,明知被吃,也只得将它送入虎口。”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五)
小壳狠狠愣住。下意识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香软绵滑,却突生辛辣,像一柄刀割着喉管,一路而下。
小壳猛皱眉。杯内仍旧一丝柔碧。
神医上前,取过小壳手内酒盅收了,笑道:“今天不能喝了,再喝要吐血的。”转头又道:“像白么?”
小壳半晌才缓过劲来,又是一愣。,
“……什么?”
“我说这酒,像你哥。”
小壳茫然一会儿,哼道:“一点都不像。怎么?你很了解他?”
神医微笑不语。
小壳很是恼火。总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神医人为的令人生厌的强挡下来,却又总能多露出一些让人越来越糊涂的端倪。
果然神医又笑道:“你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说‘喂兔子’而不是‘喂狗’呢?”
小壳终于有些破罐破摔的觉悟,耸了耸肩膀,道:“当时我在望着他么,又没有望着你。”
神医眯眸笑道:“我把酒盅还给你,你还接着喝。”
小壳想笑,也笑了,却是苦笑。
神医忽然叹了口气,面上笑容却比小壳还苦,似乎都要掉下泪来。
神医道:“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他受的苦没有人能了解。我只知道,你实在不该那么做的。”
小壳道:“你说把烧饼扔进兔窝里?”
神医回身摆弄锅铲,却意外的没有停口。“就像有些失意人种花种草,养猫养狗一样,他的寄托就是那些他平日在乎的东西。那些东西寄托的不只是他的精神,还是他的命。”
小壳已站了起来。
神医转回来直视小壳,道:“那本卷宗可能不会让他死,但你丢他的烧饼可能会让他伤心死。”将手中食盒递了出去,“那本卷宗就是方外楼死亡名单。”
死亡名单!
小壳抢过食盒奔了出去。
方外楼上月的死亡名单!每月都有这样一日要受灵魂鞭笞!死亡名单上的人也许就像自己同神医的感情!明明不怎么待见他却又有时会想找他喝酒聊天!但是有那么一日有人告诉你你永远也再见不到他再不能同他喝酒聊天!又或许那人曾和你同甘苦共患难就像死去的治!何况也许是你一个命令误陷他死地!又或者他该那日赴黄泉却阴差阳错被你派去出任务!就算你心中不想但是他死了!就算天数难道这事真与你无关?为了天下武林你会不会明知是死也要将某人当做弃子?你下得去手?你下不去手将会死去更多兄弟!你会痛恨自己想以身体上的疼痛减轻心灵上的疼痛!每一个午夜梦回凄凉境地都会想起这些因你而死的兄弟!你却要清清楚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的热血洒在你脚下的每一步路上!这些话不能讲出口!对谁都不能讲!然而这所有一切却可以发泄在烧饼身上!
当迈入小厨房看见神医想到“恶语伤人六月寒”的那刻小壳就感觉自己错了!现在他完全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第二百三十六章百花仁丹酒(六)
小壳想通全部的时候已恰巧站在石宣房外。
房门紧闭。
小壳忽然很怕。
他怕从此以后沧海待他的心就如同这扇紧闭的门。
门内悄无声息。
小壳揣起食盒,轻轻推开房门。小壳侥幸的想,他可能已经睡着了。屋内没有一个近侍。静悄悄的。小壳想他可能真的已经睡了。,所有门都紧闭然而推时悄无声息。
小壳蹑手蹑脚又推开卧室的门。
一眼便看见那人抱着牡丹花瓣枕头坐在床上。脸朝外。一动不动。
小壳脑中一片空白。忽有一物抖了一抖,小壳措眼,是床前那只白毛肥兔子。正蹲在食盒里背对房门。
沧海垂着眼皮正望着食盒里的肥兔子。右手上缠满绷带。
小壳忽然一阵极端内疚。小壳想他一定在想着被丢在食盒里兔子身上不能再吃的烧饼伤心。
小壳皱了皱眉头。沧海一动不动。
小壳慢慢靠近床前。默默陪伴沧海的只有桌台各处燃着的红烛。小壳不知第一句该说我都知道了还是说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买烧饼给你吃。
“唐理伪造了左策令?”
或者干脆说一句:“……啊?你说什么?”小壳猛抬眼,沧海仍旧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方才……跟我说话?”小壳立在床前一尺,又问一遍。
沧海仰起头来。望着他。眼珠子又水又亮。
“那根本没用。还会招来根本不必要的其他麻烦。但如果我拦着她,她会说我瞧不起她瞧不起唐门瞧不起全天下的女人,我就会招来根本不必要的其他麻烦。我宁愿替她收拾烂摊子。”
小壳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根本没用?”心在噗通噗通跳。
“唐理伪造左策令?”沧海目光望了一眼窗外又飘转回来,“神策是什么人?他会将已经暴露的内部左策令继续沿用下去?恐怕他想到这个计谋时已开始重造左策令,将花样印在唐理手心时新令已下达各处分部完毕,所以就算唐理造出了一模一样的令牌用它去打家劫舍,引来的也绝不可能是‘醉风’的人。”
小壳望着他淡然而似薄怒的神色像从不认得他这个人一般目不转睛。“……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沧海眉心微蹙。挑起。
小壳道:“璥洲跟你说了?”
沧海摇了摇头。“他不敢。”
小壳道:“因为我不允许他提前告诉你?”
沧海摇了摇头。“我看过那份卷宗以后很久他们都不敢和我说话。”
小壳愣了愣。忽然瞠目,声调拔高:“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
“切。”沧海忽然扭头笑了。笑得屋内烛光都变作了阳光。笑完了又转过脸来微笑。“你以为我是白痴么?”
小壳猛吸口气。便忽然松了口气。慢慢微笑,心底却隐隐有种冲动,想把那只装兔子的食盒扣在那家伙脑袋上。
小壳踩上脚踏,坐在床沿沧海身边。扑鼻牡丹薄荷甜香,加上心中微苦,正是百花仁丹药酒。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一)
小壳其实很痛恨自己。望着沧海时又想到自己知晓真相前从未意识过真相原来如此残忍。就如同一个绝妙的笑话,听时微微一笑,而日后却每每想起并总能会心一笑,这个真相便是越想越剜心刺骨。
不见血却仍伤人害命,双手岂非同样染满鲜血。看不见的鲜血。又岂非同洗净的杀手的手一般模样。
小壳有些感谢起沧海常用的祛疤灵药。因为他想那种药之灵妙不仅是让人看不到沧海**上无处不遍布的伤疤,也同样能让沧海心房上炮烙铁刷的痕迹平复,或是干脆无声无息的长出新肉,与原始无异。,只慢慢吞噬了他的年龄,侵蚀他的感官。变得苛求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唯有如此,失去时才能毫不在意。
小壳想起被绑架的日子。听说他忙着灭沈家堡,派去寻弟的人手都可怜的有限,就如那份死亡名单,掩埋着无可无奈何措手不及或者意料之外。
不是他无情,而是他不可以有情。所以才需忘情。
却在很多时候被误以为是多情。
小壳又恍然大悟一个真相,却可悲的想笑。
沧海挑着眉心望他,道:“干嘛突然笑那么无奈?”
小壳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在笑吗?”
“像个苦瓜。”沧海笃定点了个头。
于是小壳又笑了。笑得像个苦瓜。“喂,兔子,”小壳重重一叹,有气无力,略显疲惫,却瞠了瞠黑眸,“问一个问题。总是弄伤自己是有赎罪或是宣泄的想法吗?”
“……哈?”
沧海将修眉拧成麻花,嘴巴撇成八万,看大便一般难以置信将小壳望了半日,转为嫌弃,挠了挠脑袋苦恼转了转眼珠,方慢缓缓郑重道:“其实,这真的都是意外。”
“切。”小壳轻声,白眼,心里不知是否松了口气。“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个白痴。”又道:“但是我听说,那种不得宣泄不能分辩的窒闷,会将一个正常人逼上绝路。”
“你说的是心胸狭小优柔寡断的凡夫俗子,本就难成气候,”沧海撩了他一眼,“兵征天下的雄宏悲壮,全是天数使然。其中细节自己想想还行,说出来就全没意思了。”就如饮了整天白水一般,咂了咂嘴,“索然无味。”
“哼。”小壳不知为何,又轻轻笑了。掏出怀里食盒向沧海递去。
沧海原本闷闷的脸邂逅了盒内之物时猛然光彩绽放。“烧饼?”
“烧饼?!”难以置信重复一遍,双眸奇亮笼罩小壳,小壳都能清楚望见内中金光闪闪的小星星。
沧海抓起一块往口内便塞,激动道:“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还没有吃饭?”又哼道:“你比容成澈那家伙好多了!”
小壳笑叹,“这就是那比我差多了的家伙特意烙给你的。”
狼吞虎咽的动作猛然一滞,沧海塞着一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僵持一会儿,忽然满目晶莹。望着小壳长喘口气。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二)
高高扬起左手,一巴掌一巴掌拍在小壳身上。小壳缩脖扭转,便听后背啪啪有声,打得生疼。
沧海含泪大声道:“都赖你!都赖你!把我等了一天的烧饼扔兔盒子里!若是平时也没有什么,拣出来一样吃罢了,为什么偏偏要一盒子尿时候扔!为什么!”
“哎……行了……”小壳背身直躲,谁知巴掌却如影随形,小壳笑了。又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发泄在烧饼身上。,“呜!”
方才想完,沧海便不满一声收了手,执起烧饼仍旧啃咬,泪影全无。小壳甚是诧异。
沧海撅了会儿嘴,又咕哝道:“容成澈那人渣,那天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原来是去找卖烧饼的学艺去了……”哼唧半晌,又不情愿嘀咕了一句:“好恐怖,味道居然一模一样……”
小壳右手食中两指叉开指了指眼睛,又以此二指尖指烧饼,轻笑道:“我‘亲’眼看见他‘亲’手烙的。”将沧海狠狠啃烧饼的神情望了一会儿,稍叹,道:“唐理说那天在她手心印花纹的男人可能比你还要高一些。”
语罢一刻钟之内,沧海都在“唔!呜!”吭叽,小声咕哝几句谁也听不清楚,一刻钟之后,突然一梗颈子睁着眼睛不动了。
“哎!”小壳笑意猛敛,瞬间一身热汗,“噎着了?啊?快,快喝口水!”下床端了茶杯硬灌了沧海一口,沧海睁着眼珠默默咀嚼,顿着呆了一会儿,方才吞咽。
“好些没有?”小壳颇为紧张,意欲再灌,沧海却目视前方出神,再不张口。小壳更不敢稍离。
又半晌,沧海才两手捏着烧饼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小壳,轻轻道:“……人多大年纪才不会长高?”
小壳立刻懵了。眨了半天眼睛,就是反应不过来。
沧海轻轻又道:“那……你说,真的有让人一夜之间长高的药?”
小壳仍旧眨巴眼睛。
沧海又道:“还有长高再缩小的药?”
小壳眨巴眼睛。沧海便沉默。
好半日,小壳方道:“你说什么呢?”
“唔?”沧海挑起眉心望着他,“在说左侍者啊。”
“什么什么长高又缩小的?”小壳皱起眉头。
沧海更无辜。“不是你说唐理说那个人比我还高呢么,可左侍者明明比我矮呀?”顿了顿,补充道:“还矮好多。”小壳不知为何竟从那最后一句淡淡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他不可名状的得意。
“哈。”小壳向上抖了个肩膀。“你的意思是说,左侍者原本有五尺二寸,排除是他炸你铺子的可能,直接说到他给唐理印花,那时候他就是吃了增高药,变成了五尺八寸以上,而回来刺伤慕容的时候又吃了缩小药,变回了五尺二寸,是不是?”
沧海一脸鄙视的望着他,“小壳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那分明是两个人好?”
小壳面无表情实则暗潮汹涌。事到如今,仍是忍不住想拿大鞋底子照脑袋瓜子抽他。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三)
沧海低头咬了口烧饼,撩起眸子盯了小壳一眼,方淡淡笑了,“唐理还说什么了?”
“那个人很高,肩膀宽宽的,厚厚的,身手很利落,人也很温柔,手指健美有力,虽然戴着斗篷帽子,不过她猜那人一定长得很英俊,而且那人穿八寸的鞋子。”小壳半分未有延迟,和盘托出。因为小壳也实在很想分散一下自己几乎忍耐不得的注意。
“哦。”沧海翘着上唇啃了半天烧饼才应了一声。便无后话。,小壳奇道:“你怎么不问唐理怎么知道那人很温柔的?”
沧海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唐理那智商。”
“什么意思?”小壳皱起眉头,抑制了多种答语最终如是问道。后又忍不住道:“她那智商跟你同出一辙,所以你根本不用问?你到底信不信她的话?信哪句?信几成?有什么想法?”
沧海咀嚼一顿,挑着眉心转头,将小壳望了一会儿,道;“这些话就算十成十可信,也没有什么用处。”
小壳仍是道:“什么意思?”
沧海轻哼以致双肩轻抖,“容成澈很高啊,石宣就肩膀宽宽的,厚厚的,沈远鹰身手很利落,宫三也挺温柔,薛昊手指健美有力,沈灵鹫长得也算英俊,钟离破还穿八寸的鞋子呢。”挑眉望着小壳,耸了耸肩膀,“我说是他们任何一个都行?”
小壳猛吸口气眼看便要发作,却更猛一愣。想至卷宗所述余音样貌,瞠目愣道:“你说的对,不然唐理也不会认错人还打了一架。”
沧海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神情颇为满足。“所以呀。”
小壳无奈笑道:“那你也不问和唐理动手过招的人是谁?也不担心她得罪了那人?”
沧海两手后撑,脑袋使劲摇了一摇。“既然你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呗。”
小壳笑嘻嘻愣住。笑容慢敛。将沧海上上下下内内外外仔仔细细打量良久,目光停驻玉面,心里有些发虚。“……你生气啦?”
“不生气。你那么有出息,以后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沧海将两手两脚都缠在枕头上抱着,弓起背脊道:“以后你带着璥洲接管方外楼,我叫他们把卷宗都送你那儿去,回头也把接洽暗号全告诉你,我就跟澈浪迹天涯采药问诊去了。”
小壳心内忽觉酸楚,又因末一句而不自禁热血沸腾,最终却觉更加酸楚。小壳不急,只苦笑道:“没有别的事可做么?为什么我接管方外楼以后,你就要和那人渣一起去浪迹天涯呢?”
沧海忽然愣了一愣。摇了摇头,又喃喃道:“我也不知道……”面颊方微微泛红。
小壳眯眸浅笑。“所以你不生气了?”
沧海柔亮眼珠笔直望着小壳。
小壳笑道:“璥洲呢?”
沧海道:“房上跪着呢。”
“你……!”小壳噌的跳下地来,猛忆上次因己之过而累紫幽受罚之事。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四)
“你又来?!”小壳急道,“有本事你罚我,别迁怒别人!”
沧海抬眼望了望他,垂眸淡淡道:“我没有生气,我还得夸赞你呢。决心毅力头脑,这是该当应分有的,你既是与生俱来,不知道省了我多少心力。”
小壳道:“那你现在立刻让璥洲下来!”
沧海仍是淡淡道:“不用我说,明天天亮他自己就会下来了。”,小壳双拳紧握,牙根狠咬,强压怒火道:“说的那么漂亮,根本言行不一。”
“我在帮你管教下属。”沧海并不动气。“将来他们都是要跟着你的,若有人隐瞒不报,误了大事怎么办?你是要做主的人,自然不能同他们一般管教,你若有心悔改,他们日后必定对你感激服从。”
小壳冷笑一声,“这么说该担责任的更应是我了?又为什么迁怒他人?没有我的吩咐,璥洲敢隐瞒不报?”
“少废话。”沧海面色渐沉。浑身罡气如层层薄冰陡然而布,又缓缓散去。“你要担责任,就该在瞒我之前掂量掂量。”
小壳只觉脑中轰然,即刻呆住。
沧海沉声接道:“以后你所下每一个决定,或许都与你自身安危无关,但却关系着天下千千万万的无辜性命,我不罚你,是因为我知道人的自责同内疚是世上最痛苦的刑罚,也叫你知道,你做错了事,害的却是别人。有时简直与杀人无异。”
顿了顿,厉声道:“不记得名单的事了么!”
小壳一个机灵吓得一身热汗,又因心中精醒与钝痛而冷汗遍体。
“出去。”沧海冷声。面朝内侧躺枕上。
待听房门开了又闭,便立刻咧嘴爬了起来,摸着脑袋一个劲抽气。
檐下挂着两盏红灯,映得檐上漆黑瓦片笼罩一片淡红。倾斜屋脊蹲着两溜鸱尾吻兽,头尾支翘,鳞甲峥嵘。虽倾斜不多,但亦有下泄之势。
飒爽磊落的少年就跪在其中一溜倾斜的屋脊之上,头尾支翘鳞甲峥嵘的鸱尾正硌在他的膝下。少年头上高举满水铜盆,更令体重膝痛。屋脊虽倾斜不多,但少年亦有下泄之势。若欲稳住身形不掉,更是难上加难。
小壳立在檐前望着少年黑夜下笼罩淡红而看不清晰的面容,少年却低垂头颅,不闻不见。小壳咬牙握拳,仰立良久。忽将袍摆一撩。
又是中夜。夜凉如水。
神医轻推房门,瑛洛由外间榻上起身,两人相视点了个头。瑛洛从又躺下,神医悄然入内。
卧室床前罗帐低垂,八仙桌上烛火通亮。神医闭门一叹,撩帐坐于床沿,见沧海面朝外侧卧枕上,阖眼安睡,便拉过纱布缠裹右手,浑圆指尖搭在腕内,垂眸静听。忽觉指下右腕一翻,探脉的手便被轻轻握住。
神医略惊抬首,一对惺忪琥珀幽幽凝注己面。那人向神医微微笑了一笑。神医诧异心颤,轻道:“醒了?”
沧海只眨了眨眼帘,含笑望着神医。
神医只得微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五)
又柔声轻道:“小表弟还小,教不好慢慢教么,这么狠心都不像我认识的花花了。”
沧海微笑扩大,先问一句:“是你弟还我弟啊?”才低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都不像我认识的人渣了。”
“啧,”神医笑皱眉,“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我好容易……”见沧海握着自己的手只是笑,便也将后话咽回,故作无奈叹了一声。
,
沧海笑道:“不是我罚的。”又道:“他还没走呢?”
“嗯,估计得跪到璥洲下来。”
“那璥洲指不定怎么感动呢。”
神医抿唇而笑。“璥洲总是你罚的了?”
沧海双目有神含笑望着神医,也不答话,半晌方低声道:“今天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神医将层层包裹的右手轻轻回握,垂眸笑道:“因为我帮你裹伤?还是晚饭没吃你的血豆腐?”眼珠转了转,笑开道:“啊啊,知道了,谢我的烧饼是?”
沧海微笑摇了摇头。
“都不是?”神医微愣,玩笑道:“总不会因为我告诉了小表弟卷宗的事谢我?”
沧海在枕上望着他,居然点了点头。
神医笑愣。笑容顿敛。
沧海却浅笑道:“这件事我的确不好开口,由你来说再合适不过。”
沧海想神医一定会愤怒争辩,至少会难以置信问一句“你利用我?”然而沧海错了。
神医二话没说起身便走。
沧海愣了一瞬,赶忙捉住神医右手,从床上翻身而起。“澈,你别走。”坐在床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闷欲呕,上身被神医拽得前倾,伤手疼痛,又不得不赤足下地拖住神医,强忍不适道:“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
神医忽觉背上一重,扭头便见沧海倚着自己,面色苍白,两颊酡红,额头细汗密布,垂眸又见刺目红斑由层层纱布内斑驳透出,原本半点气怨也纤毫无踪。只由他拉着靠着。
沧海喘了几口略觉好些,抬头道:“澈,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对你,你对我都好得很,都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叫你帮我。”绕至神医面前。
神医将脸撇到一边。
沧海道:“这事正要你发乎内心,才能让小壳记忆深刻,永世不忘。我若提前对你说知,难免充满斧凿,小壳未必能感同身受,心领神会……”
神医将手脱出沧海掌心,冷哼一声,却立着没动。
沧海苦笑接道:“我做事根本用不着向谁解释,但是你不同,我知道你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我希望咱俩能和和气气的,别总是针锋相对,你不要误会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你,行不行?”
“不行!”神医怒道,“哦,你用完了我了才来哄我,我信你才是脑子有病!”凤眸眯起,指着沧海鼻尖咬牙道:“你若不说这些话我看在你操心受累的份上兴许还能不予计较,现在,哼!没门!我告诉你陈沧海,新账旧账一块算!”
第二百三十七章绝妙的笑话(六)
沧海望着他暴跳如雷,忽然展颜笑了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犯不着和你见外。”
话音一落,便觉神医立刻松了口气,怒火稍熄。
沧海不觉又笑了一笑。“是我做的我不会不认,你可以气我怨我恨我,但是不能误会我。”不理神医,赤足上床,背脊贴墙坐着。
神医回首望了他一会儿,便也跟来,掀帘脱靴,并坐沧海身畔。半晌,仍忍不住道:“你存心耍我那次可不是我误会你。”,沧海双眸半睁半闭,瞟了神医一眼,含笑举起右手道:“疼。”
“忍着。”神医忽便气闷。“你要是女的就半点不叫你疼,你不逞能么,有本事忍到天亮。”半日无声,转头见沧海默然不语,心不由揪了起来。此刻除却沧海以外,最懂他难过的无疑是神医。即便是浑身疼痛,头昏脑胀,发烧心绞,右掌透穿已足够难熬,何况无人所知之处胜此百倍。
神医暗叹一声,平躺沧海枕上,扑鼻全是牡丹花香。神医享受闭了闭目,方轻道:“明天我要去药庐看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两臂枕在头下,眉心忽然一蹙,眼望沧海低道:“你是特喜欢慕容么?”
“没有的事。”沧海立刻便道,面有不悦。栖身前来,一手按着神医衣襟,一手由枕下抽出一帘薄片竹简,道了一句“咱们继续”,往内便塞。
神医一个抖索折起身来,暴怒道:“陈沧海!我跟你没完!”
转眼又见拂晓时分。飒爽磊落的少年高举满水铜盆跪在倾斜屋脊的吻兽之上。檐外相对双膝着地的少年,黑着脸,满头汗水。
斜向一窗微推少许,一只琥珀色眼珠于窗缝暗潜,朝外眨了一眨,忽的稍稍上弯。
“还挺有毅力。”顿了顿,又道:“瑛洛,你起了吗?”
卧室门便被推开,瑛洛见沧海散发披衣侧坐窗前,便走近笑道:“谁的弟弟呢,打定了主意八匹马拉不回来。”美如女子的手由袖内悄探,虎口卡在沧海后颈上捏了一捏,回身取过小金梳。
沧海抬手拦阻,微笑道:“去叫小壳进来。”
瑛洛也笑了一笑,转身出屋。
璥洲垂首举盆,但觉月移天光,身上外袍浸透晨露,湿答答,冷飕飕。忽听庭内脚步声响,低哑如笙的嗓音道了一句:“表少爷,公子爷叫你进去。”便是搀扶声,脚步声,渐远,渐静。
璥洲于是松了口气。抬眼见四下无人,即便两手垂落,满水铜盆竟如方才半分不动,悬于半空。璥洲将身一斜,由铜盆下钻了出来,这才得见原来身后支了个木架托着铜盆,璥洲跪时正把木架遮掩,两手却是轻轻勾着盆边,毫不使力。
璥洲深吸口气,坏笑起立,将手从裤脚伸入,一左一右抽出两块铁板,贴身一面居然还绷着厚厚的棉垫。
“哎呀……总算……”璥洲抬首,正见神医在檐外仰视,一脸愤恨。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一)
一个立在屋脊,一个站在地下,迎着朝阳,两两相视半晌。
璥洲严肃。
神医狠狠捏紧拳头,背着药箱大步入内。
璥洲心想这下有人替他报仇了。
微敞房门内,看见沧海摸着小壳的脑袋,笑道:“好啦,别生我的气啦,大丈夫言出必行,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回去歇歇,再来时我让你出气还不行?”,小壳低着头跨出门槛,与神医擦身而过。
沧海看了他一眼,回身转入卧室,神医紧随。瑛洛留在外间。
沧海坐在桌前苦笑叹了一声,见神医立在面前脸色不善,心肝一颤,又是太息。神医高高举起手来,咬牙道:“陈沧海,你又骗我!”
“啊!”手还未落,沧海已蜷起双腿,两手抱头缩在膝间,哭叫道:“别打我!别再打我了!”
神医眼眶一红,巴掌再也落不下去。略错后坐了,将沧海后背向怀中揽过,温柔清理伤口,换药裹伤。好半日,才觉沧海放松了身子,乖乖倚靠。
神医低声道:“好好在家等着我,一会儿他们回完庄里的事我就直接走了。”见沧海抬眼看他,便恨恨呲了呲牙,背起药箱出门。
门口璥洲像在等他一样居然友好的对他笑了一笑。
不是坏笑,而是友好的笑。
神医一头雾水。
“邦噹。”
两块绷着厚棉垫的铁板撂在小八仙桌上。
沧海撩起眼帘瞟了一回,转首去望身旁一脸严肃的璥洲。
璥洲在笑。不是友好的笑,而是坏笑。
目光在沧海右手新换的纱布上打了几个转,扬了扬眉梢。
沧海挑起眉心想了想,不由嗤笑。淡淡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璥洲颇为意外。愣了一愣,严肃道:“的确失望。”将沧海面色仔细望了一会儿,道:“虽然铜盆有架子撑着,但是我两条胳膊也着实举了一宿,虽然有铁板垫着,可我确实在房顶上跪了一夜,那房顶还是斜的,为了不掉下来也废了我不少内功。”
沧海道:“你知道小壳在那儿陪你是个意外。”
璥洲严肃。
沧海眯眸又道:“小壳陪你跪了一宿,你特感动?”
璥洲想了想,道:“会吗?”望着沧海瞬间憋气瞬间无力的神情,笑了。“他要不出现我早回去睡觉去了。”
“董璥洲你是不是跪得还不够啊?”沧海蹙眉。又叹了一声,道:“你用不着提醒我,我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顿了顿,“但是可说好了,就这一次。”
“一次。”璥洲点头。“就一次。”
“好。”沧海起身,上前将璥洲外袍除下,又解大带。
“哎。”璥洲按住他手。
沧海抬眼看了看他,点一点头。“哦,去你房间。”
“哎。”璥洲仍旧坐在凳上,拉住他上下打量一番。“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过段时间再说,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沧海居高临下盯了他一会儿,鲜唇一启,“董璥洲,那你就赶紧给我办事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二)
神医放了药箱,独坐药房案前,幽幽出了会神,又将右臂搭着椅背,回身凭窗。眼见万物皆好,只是安静惯了,想倾诉时却无人打扰。<悲秋也不是平素所为,仿似多愁善感更非男子气度,只是心内难免多愁,难免伤悲。叹了一声,算作收官之语,归置了漫无边际又混沌未开的思绪,上主厅听了庄内各管事的回话,放了应对,查过账目,便往谷口行去。,一路鸟语花香,原本烦闷十去仈jiu,又见谷内蛱蝶甚是欢欣,由花丛直随至庄门附近,神医心中更是开怀,面上不禁带几分笑意。
方出庄门,却见马夫牵了匹白马回庄,亦有几只花蝶鞍前马后不辞辛劳。神医边系斗篷边与马夫问候,往前行了几步,忽的一愣。脚步顿了一顿,转身欲回,却又向谷口方向发足狂奔。
转了个弯,果见自己坐骑远远侯在前头,却在背后套了辆马车。
“哟,爷。”套车人与神医打躬,神医看也未看粗暴拉开车门。
一身雪白的公子在内稳坐。公子缓缓扭过头,默默望来。
神医咬牙同他对视半晌,凤眸快要喷出火来。更衬得那公子琥珀澄澈,面色虽是苍白,但精神甚佳。
“李叔,”神医唤着套车人,却目不转睛瞪着车内,道:“以后白公子要马要车都要先跟我说,我若不同意谁也不准放行。”
李叔眼巴巴看着,半晌才低声应了。
神医又道:“若不想丢了谁的饭碗,就给我好好掂量掂量!”
李叔愣了一愣,不知该不该答。横竖这话都不想说给自己听的。
“呯”的一声,神医由内狠狠甩上了门。
李叔耸了耸肩膀,在大黑马股后拍了一巴掌。扭身回庄。
大黑马按照心情,忽快忽慢向前驰去。
晨曦由层层树枝与窗缝穿过,照在车内已阴暗难辨。与方才苍白迥异,沧海低垂的面庞红涨如血。清绝淡然如云遮月,瞬息不见,嘴巴却轻轻撅了起来。
神医目视前方面沉似水,一路上只字未言。
道旁行人渐密,车内忽听一叹,又低道:“下回想跟我去药庐直说,不准再一个人骑马穿花丛。”
沧海立刻抬起头,眼中光芒竟将车内照亮。又忽而委屈,极低略带哽咽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被神医突然瞪视吓得一噎。
神医胸腔顿时起伏,拿眼厉了他半晌,扭头不语。
沧海眼圈一红,却听神医叹道:“白,我多怕你就这么走了……”
今日药庐病患不多,沧海便有了新的盼头。尤其一下车神医便叫来小黑吩咐了些事,更坐实了沧海的猜测。
于是今日沧海很开心。先找小白兔去撒了一阵欢儿,看时候差不多了来寻神医,却在门外遇见个汉子。
沧海打眼一瞧便知此人所患何症,又见他眼高于顶,对小药童呼来喝去,便不由升起捉弄之心,上前将那人拦下。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三)
那人将沧海上下打量一番,愣道:“你是神医?”
“对,”沧海叉腰扬起下颌,“论医术,我就是神医。”又道:“你有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那人见是药庐门首,料想不会上当受骗,便实话道:“我最近觉得眼睛越来越不好使,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沧海眼珠一转,回首看了眼门内进度,又引那人立在空地,指着太阳道:“那个,你看不看得见?”,那人愣了愣,道:“看得很真切啊。”
“那不就得了,”沧海眼睛一翻,两臂环胸,“那你还想看多远?”
四周小药童不禁笑了起来。
那人面皮微红,瞪着沧海不敢发作。
沧海得意,方要开口,身后便挨了一腿。
神医随最后一位病患出门,不悦训斥道:“你在这儿捣什么乱?”
“我才没有捣乱,”沧海道,“我在给你帮忙。”
神医勉强向那汉子点了点头,又蹙眉瞪了沧海一眼,扭头进屋。
沧海听那汉子边行边道:“到底谁才是神医啊?”
神医不悦道:“论名号,我是。”
沧海微微一笑,在身后大声道:“我就是在给你帮忙。那人是房事过度肾亏,导致目力下降!”
小药童们哄然大笑。
汉子瞬间满面通红,状如猪肝。
神医脸色铁青,走去案前抽出一纸,刷刷点点,一挥而就,递与汉子道:“抓药。”
“……啊?”汉子愣了愣,“大夫啊,你还没把脉……”面前药方大力一晃。
“抓药。”神医冷声,手指门外道:“没听他方才的话么?论医术,他也算神医,他说是就是!小黑!”将药方伸向他处,“抓药,送客。”说罢,瞪往门外。
沧海半眯着眼睛对视门内,见那汉子拿了药出来,便小声道:“对不起。”
汉子一愣,脚步慢了慢。
沧海又道:“他才是神医。”
汉子被小药童们笑眯眯注视得浑身发毛,哼了一声道:“神医就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
沧海挑了挑眉梢,追了几步笑道:“说得对,我也同意!你慢走!”
汉子出了院门又回头嚷道:“老子再也不来了!”
沧海轻笑,屁股上又挨了一腿。回头神医眯着凤眸狠狠瞪着他。
沧海道:“我是不是又错了?”
神医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发雷霆。只狠狠瞪着他。
沧海茫然眨了眨眼睛,半晌之后,垂下眼帘。一对白靴,一对灰靴,动也没动。沧海忽闻车马之声,不禁抬头一望,神医竟瞬也不瞬仍旧瞪视,最后又将沧海盯了一眼,扭身向驾车的大黑马走去。
沧海愣了愣,忙小跑步抄过神医,拉开车门先爬进去。待神医入内坐好,小黑笑嘻嘻关了门,跳上驾驶位,驱赶黑马行路。
沧海开窗眺望半晌,终是忍不住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扔掉。”
沧海不知觉缓缓塌下背脊,慢慢回过头,小心翼翼将神医望了一会儿。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四)
又默默垂下眼帘。安静随马车轻晃。
半晌,神医道:“有你这样的么?”翻一翻眼睛瞪向沧海,“每回你的事我插手过么?”沧海低首不语,神医便一直侧目。
沧海道:“……我没想给你帮忙。”
“我用你帮么?!我就那么没用?”神医语罢微微一愣。
沧海低声又道:“我没想给你帮忙,”顿了顿,“也没想给你捣乱。”,神医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又重重呼出,拿后脑勺对着沧海,闷气不语。身后良久亦不见响动。
直到车轮规律几欲请梦周公,才听沧海轻道:“……你真要把我扔掉?”
神医侧目,见沧海双眸清透,神色认真,眉尖隐有一丝凄凉。神医愣了愣,心痛却冷笑三声。
沧海静静看他半晌,挨近道:“澈,你真的真的要扔我么。”
神医哼了几声,仍拿后脑勺向着沧海,道:“没看见我在生气么。”又哼几次,“气话做不得数。”
沧海望着神医后脑眨了眨眼睛,乖乖坐好。静了一会儿。
神医暗自瞟他一眼,见他忽又凑上,拉住神医右手,挑着眉心道:“下次生气能不能不说狠话呀?会伤心的……”
“哼……”神医望着他水润眼珠不由心中好笑,却将他手一甩。想了想,还是道:“好。”
沧海立刻笑了一笑。
神医又瞪着他道:“但是我这口气还没消,上次的事还没了,你得继续哄我。”
“……好呀。”沧海也道。歪着脑袋沉默一会儿,又道:“那我以后想去哪里就和你说,如果我没说就突然不见了,那一定是来不及告诉你,绝不是存心要瞒你,你记着了。”
神医望着车顶道:“哼。”
过了半晌,沧海又道:“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就在原地或者附近等我,我一定回去找你,就算去不了,也一定叫人给你送信。如果我一整天都没消息,那就是我出事了,你也不用着急。”
神医又哼一声,正心道怎么能不急,便听沧海很快又道:“我也不是存心不理你。”
神医愣住。
这一路足行了半个时辰光景,下车时天已近午。却是城郊一处院落。院门虚掩,院后炊烟,饭香阵阵窜鼻,喧笑遥遥入耳。
神医下了车便带上三分笑意,拉起沧海往院内而去。
沧海道:“这是什么所在?”
“嗯……怎么说呢?”神医停步,难得耐心道:“这里住的都是无依无靠的人,男女老幼皆有,各司其职。”
迟了一会儿,沧海方道:“那岂不就是‘桃源’?”
神医向他微微一笑,伸手推开院门。
沧海因眼前景象而半晌无言。
面前院落敞扩,多种桑竹,桑高十尺,竹茂修林,屋舍有序,行人往来。男耕女织,黄发怡然,垂髫自乐。
清风穿林扑面而来,沧海眯起眼睛,不自信的扭头寻望神医。神医微笑,将至中天的太阳光照着左面。
沧海讶道:“我硌的牙印怎么还有?”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五)
神医得意将左颌迎向阳光,白了沧海一眼。“管着么。”
前院嬉戏的孩童终于发现门外二人,欢叫着围上。沧海正蹙眉道:“容成澈有你这样的么?你用了什么药了印子更深了?”却被孩童嬉闹遮过,不知听未听见。
孩童奔上叫道:“容成哥哥!容成哥哥!”又围着沧海道:“这是谁呀?”
神医摸着他们的头只是笑应,半晌众孩童渐渐静了,忽有个很漂亮的四五岁小女孩娇声道:“叔叔好。”,神医佯作不悦,道:“叫哥哥。”
小女孩扁了扁嘴,仰望神医慢慢挪到沧海跟前,抓着沧海狐裘晃了晃,委屈道:“哥哥抱……”
沧海顿时无措。低首看了半晌,扭头求助神医,神医因称呼误差而以眼神鄙视沧海,完全打算袖手旁观。
“唔……这个……”沧海挠了挠头,小女孩无辜的大眼睛里泪花越闪越大,怯怯道:“哥哥不喜欢小玉么?”
沧海忙道:“不,不是……那个……”
神医忽然柔声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叫他抱抱你。”
沧海平生最不会应付小孩,一闻此语不禁偷拽神医衣袖,神医投以精告眼神。
小玉仰头正见神医表情,愣了愣,忽的哇哇大哭,钻入沧海狐裘内,哭道:“那个叔叔好恐怖……!”
“哎,你、你别哭啊……”沧海忙将小玉扯了出来,终于道:“好、好,我抱你就是了。”举了小玉在臂弯,一低头,十几个小孩满眼小星星望着自己。沧海面皮僵硬了。
却听院内一人道:“小玉,你又淘气了是不是?”
沧海抬头,见迎面走来一位爽朗男子,四十上下,一身布衣,却颇为英伟。
神医欲上前见礼,却被众孩童拉住,只得点首笑道:“康大哥。”
康进拱手笑道:“容成兄。”又转向沧海,“这位一定是白相公了。”
“呵……”沧海眯眸干笑,右臂托着小玉勉强抱了抱拳,也道:“康大哥。”
小玉一手搂着沧海颈子,一边回头唤了声“伯伯”,道:“伯伯,小玉没有淘气。”一憋气又道:“这个哥哥好漂亮比娘亲和伯母还漂亮而且香喷喷的。”
康进眼看着沧海的脸噌就红了,不由好笑,向众孩童道:“你们别挡着哥哥进门,要玩到里面来,让哥哥歇一歇,喝口茶。”
神医二人终于得以前行,康进又道:“小玉下来,白哥哥累了。”
小玉认真望着沧海问了句哥哥累么,沧海只好摇头,小玉便向康进挑衅道:“伯伯你看,哥哥说不累。”
一路上康进为沧海介绍所遇之人事,神医则微笑与众人互相招呼,甚是熟识。沧海见此处人人安康,事事喜乐,不由也是高兴,恰逢神医望来,便向他眯眸一笑。神医没憋住,扭过脸偷乐。
康进将二人迎入自己家中,其妻与弟妇上前见礼,便退至后堂。康进弟康和即小玉之父出门在外,遂不得见。
第二百三十八章桃源垂髫乐(六)
康进与二人坐了片刻便道声失陪,自去忙碌。神医也便当做自家一般,完全自便,毫无拘束。康进一走,原本立在四周喁喁私语轻轻玩笑的孩童忽如松绑,一拥而上将二人围住。
众孩童因与沧海初识还知约束,年长些的不敢对沧海不敬,但对神医就简直肆无忌惮,二话不说笑嘻嘻就往神医身上爬,神医也不气恼,瞬间与小孩子闹成一片。
几个年幼的却咬着手指头倚着桌腿椅腿沧海的腿立着,目不转睛盯着沧海看。沧海也只好与他们大眼瞪小眼,想笑又觉得傻,不笑又不知除了笑还能做些什么。只好徘徊于笑与非笑之间。
终于有个小男孩脆生生道:“哥哥你几岁了?”
沧海愣了愣,神医忽由小孩堆中爆笑钻了出来,笑道:“小七觉得他几岁了?”
小七咬着指头,摇了摇头。又道:“容成哥哥知道白哥哥几岁了?”
神医点头得意道:“当然知道。”还未再讲,沧海已道:“我二十二岁了。”
小玉立刻愁眉苦脸道:“小玉算不出来,小玉只会数到七。”
沧海笑了笑,“算不过来没关系,等大了就会了。”又问:“小玉几岁了?”
“三岁。”
“我五岁了!”小七忙着报道,于是此起彼伏,屋内小孩全吵吵嚷嚷说了一遍,又道名姓。
神医笑道:“咱们做个游戏,这个白哥哥记性好得很,你们方才说的他都记得,现在你们过去排好队,一个一个的过来叫白哥哥认。”
众孩童立刻兴奋照做。
沧海干咳一声,凑到神医耳边道:“别这么无聊行么,傻死了。”
神医瞪他道:“这不陪小孩玩么,再说了,你平时干的不比这傻?”
小玉一看神医,又扑在沧海腿上哭道:“容成叔叔好恐怖……”
沧海摸摸小玉的头,不禁一笑。指着排在第一的男童道:“蒋伯广,小名阿友,今年六岁,对不对?”
阿友愣了愣。
沧海又道:“后面那个穿蓝衣灰裤的是你弟弟,蒋仲义,四岁半,小名阿全。”
阿友瞪大了眼睛,不依道:“我们没有说他是我弟弟呀,你怎么会知道?”
神医挑眉望着阿友,弯身道:“他知道的多着呢。”
沧海笑道:“我还知道你们兄弟俩家里最近在做木工活。”
“啊,”孩童们都惊讶道:“他们爹爹就是木匠啊,白哥哥怎会知道?”
沧海道:“因为他们衣服上都有木材的气味,阿友腰带里还有块刨花屑。”语罢,望着孩子们崇拜的眼神轻轻笑了起来。
“哇,好神奇啊……”排第二的女孩子感叹完了,亦道:“我爹爹也是木匠,我的鞋底也沾了刨花屑。”
沧海却忽然板起脸来,不悦道:“小孩子说谎可不好,咏儿脚底的刨花屑是咏儿的娘亲做头油用的。”
“你、你怎么知道?”咏儿瞪大了眼睛,看沧海像看鬼一样。
“那你先答应我以后都不说谎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一)
咏儿望着这个神奇的男子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沧海笑道:“理由很简单,方才我听见你和你娘说泡头油的事了。”
众孩童立刻嘘声大起,又哈哈大笑。沧海将每个人身世都说得分毫不错,还捎带了各种神奇推理,众孩童才崇拜不已放过了他。
阿友道:“白哥哥好厉害,比容成哥哥厉害多了!”
神医立时恼火道:“好呀,他厉害,你们以后去找他玩,不要找我了!”又道:“这是谁出的破主意?这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破主意是你出的!”众孩童先齐指神医笑叫,又赶忙去哄。神医甚是得志,沉着脸佯作不悦。
年幼些的又抢着让沧海去抱,抱了这个,那个就哭,抱了那个,这个又嚷,最后只得腿上坐了四个,怀里抱着两个,后背上趴了一双。
神医见了冷嘲道:“看呀,那里有个猴子山。”
恰逢康和归来,一进门望见此景吓得脸色大变,忙把一群小猴子抓下来,也一眼便认出沧海。还未寒暄几句,众孩童又道:“白哥哥和我们玩。”
沧海只好笑问:“玩什么?”
众孩童想了一想,一致决定道:“骑大马!”
沧海望了望一地小孩,面皮抽搐。
“喂,”沧海未言,神医先不悦,“你们瞧瞧他那腰,光是阿友阿全就坐折了他了,还骑什么马?”起身道:“我们到蒋大哥刨下来的木屑堆里去,我让你们骑。”
众孩童欢呼一声,鱼贯而出。
神医又低声咕哝道:“哼,想骑他?太美了你们,他只有我能骑!”
跑在最后的几个小孩回过头,被康和脸色僵硬的赶走了。康和回过头,尴尬道:“你怎么当着小孩的面说这些?”
“就是,”沧海气道:“你多大了还玩骑大马?你就不怕把我腰坐折了?”
康和愣了愣,脸慢慢憋红。神医望着他苦笑了笑,便就出门当马。康和向沧海投以忍得扭曲的笑容。
沧海诧异道:“难道你们说的不是这个?”想了想,又茫然道:“那是什么?”
于是康和垂首泄了半日气。一回头,发现炕上还坐着一个。
康和笑道:“小玉怎么没和哥哥去玩?”
小玉指着沧海,道:“我舍不得。”张开小手,“抱。”
沧海只好过去坐在炕沿,将小玉抱了起来。
康和笑道:“你还挺识货……”一望沧海神情,改口道:“小玉真有眼光。”
沧海轻轻笑了笑。这个康和虽不若其兄沉稳,却心直口快,甚是亲切。当下,康和便将神医恩德从头至尾原原本本向沧海讲述一遍,听得沧海心花怒放,对神医仅剩半点成见也放得干干净净。
面上却淡淡道:“怎么,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这么夸他?”
康和愣了愣,认真道:“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容成兄给的。”沧海感动不由收紧双手,却听康和又道:“不过这都是方外楼的资金。”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二)
说罢,低头逗弄小玉,“乖女,这颗花生给爹爹吃好吗?”
小玉摇了摇头,将果仁递到沧海口边。
沧海叫道:“什么?!方外楼的资金?!”
小玉一个哆嗦,哭了。
沧海赶忙又哄,好半晌才道:“那些钱都是我赚回来的哎,为什么恩人是他?”
康和耸了耸肩膀,“这里一砖一瓦都是容成兄的心血。”言外之意是这里没你什么事。
“可……可……”沧海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怎么都觉得自己憋屈。
康和又拍着沧海肩膀笑道:“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啊,我们也都感激白相公的。”叹了一声,道:“容成兄一直觉得他自己有手有脚,又很有本事,却为什么要花你赚的钱?可是他要是不要,又怕你不高兴,所以便用这部分资金做了善事。”
“这里除了我们家和少数几家负责照料大伙的以外,就都是孤儿寡母,老弱病残,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几处,都是容成兄用你的钱方外楼的名义做的,他说他要帮你积德,让你的病快点好起来。”
沧海只觉心口灼热,小玉却仰头道:“白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沧海喃喃道:“我就知道,带我来的都是证明他不是人渣的地方。”
蒋伯广蒋仲义兄弟俩的父亲蒋奇,的确是个木匠,他家也是照料这里少数几家的其中之一。蒋奇有一间像仓库的大屋,里面堆满木材木器同飘着香味的刨花,平日他就在这里工作。
但今日他只能满脸苦笑无能的袖手旁观。
“下来下来!该换人了!”趴在刨花堆里的神医四脚着地撅着屁股嚷嚷,几乎把背上五个小孩甩了下来。
“就是!你们都骑了三圈了!”在换乘站等得不耐的孩童们七手八脚将那五个小孩拽了下来,又换上五名新乘客。
神医忽然“嗷儿”的一嗓子,吼道:“谁砸我腰上来的?!啊!坐我头发上了!喂我说你们能不能温柔一点啊?”回了个头猛然色变,大叫道:“阿友你给我下去!小胖子一人顶俩!这么下去我非废了不可!我说这么重呢!”
孩童们毫不为意,四个骑士已喊道:“驾!驾!”
神医边爬边道:“靠,谁使那么大劲拍我?”
沧海看到这一幕时简直目瞪口呆。他简直不能想象那个臭美得神经质的人渣能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衣裳皱得像搓脚步似的被一群小孩骑着拍着屁股在堆得老高的刨花堆里爬来爬去。
若是自己没看到这幕,等会儿神医回去自己都能认为他是被人堵在墙根狠揍了一顿。
背上小胖子笑嘻嘻道:“容成哥哥你背上怎么那么湿啊?”
阿全笑道:“你错了,这个湿乎乎的是马鞍。”
小胖子又道:“容成哥哥你是不是尿了?”
“小胖子你少给我废话!”神医累得气喘吁吁,“你们家后背能尿尿啊?那是汗!是汗!懂不懂?”
沧海看着他爬了两圈,他也没发现。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三)
蒋奇却发现了沧海。
沧海向他拱了拱手。
蒋奇微微一愣,还礼道:“原来是……”
“嘘。”沧海食指立唇,指了指神医他们,又轻笑道:“蒋大哥。”
“不敢不敢,”蒋奇又打了个躬。“白相公。”
沧海轻声笑道:“我是来叫他们回去吃饭的。”
恰好阿友回头,正要欢叫,蒋奇却做个噤声手势,叫他偷偷将小伙伴带离。阿友走来道:“那容成哥哥呢?”
蒋奇笑道:“有你白哥哥呢。”
阿友眼珠一转,便回去悄对众人讲了,马背上四人也觉肚饿,都随蒋奇悄悄撤离。
神医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听见众人脚步还当是换人,趴在地上喘道:“最后一次了啊,我实在不……行了……”便觉腰上一重。
半晌无声,神医劳累也未多想,忽的臀上挨了一下,腰上人两腿将马腹夹了一夹。神医笑道:“哈哈,你们这回算是心疼人了,来个最轻的。那我就跑快一点。”当真在刨花堆里爬将起来。
爬了半晌,鼻中但觉刨花香中多了股凉味,背上人也老实得多,眼角又好像瞄到一抹白衣,心中一动,扭转头颅。
沧海坐在腰上挑眉一勾唇角,两手叉腰得意道:“说什么骑我,还不是被我骑了?”说罢,踢蹬两腿,摆胯在马鞍上蹭了一蹭。
神医顿时血冲脑门,口干舌燥,一个金龙摆尾就将沧海掀下地来,摔进柔软刨花堆内。神医身体压了上去。
沧海哎哟了一声,笑嘻嘻摸着脑袋说眼冒金星,一手撑地,一手勾着神医颈子,闭目喘了一会儿。神医望着沧海望着刨花堆心想这可真是个有情调的好地方,可惜没胆。
沧海睁眼看着神医亮晶晶的凤眸,和满脸泥汗,含笑道:“还不起来?还没爬够?”待神医退开,从袖内摸了帕子给他。
神医不接,两眼望天道:“你替我擦。”
沧海便又摸出一把小金梳,与帕子一并丢他怀里。神医拿了帕子,将小金梳塞还沧海,背过身去。
沧海犹豫道:“可不许像上次在药房那样骂我。”
神医回头,盯了他一眼。“哼,真会记仇。”背过脸去笑。
沧海只好将他发带解下,轻柔梳理,口中低声道:“明明是学我,还弄得多伟大似的。”
神医道:“照顾这些穷苦人又不是你发明的,就算你也帮了很多人就不兴我也帮么?你怎么就看不得我好呢?哦,我就非得是人渣你才高兴啊?”
背后沉默良久。良久才道:“你就是有预谋的,就想让我知道你不是人渣。你知道关于你的卷宗我不愿看,就专挑这种地方带我来,药庐是,夏男师兄家也是,小汤圆那儿也是,这里又是。”
神医忍不住微微笑了,眼珠转了转,不答。
半晌,沧海又道:“……你特别喜欢小孩呀?”
神医心内蓦然澎湃,回身抱住沧海道:“白你给我生个儿子玩。”
沧海推开他些。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四)
略蹙眉道:“干嘛我生儿子给你玩?那也是我儿子啊。你若喜欢小孩,就赶紧结婚自己生,生完了随便玩。”
神医猛然心内一紧,甚是后悔,生怕沧海以此为由疏离,忙又抱紧他,颤声道:“我不要儿子了,不要了,”手臂收紧,又转轻柔,“我只要白就够了。”
沧海颦眉愣了一愣,一把推开他,怒道:“你拿我当儿子?你才儿子呢!”
神医咬牙憋得快炸肺,一脑袋扎刨花堆里半天没起来。
沧海看他跟看白痴一个眼神。**裸的鄙视。
康进等了半日也不见二人回来,康和便抱着小玉去寻。神医将脑袋从刨花堆里拔出来后,变得更加暴戾。至令沧海难以置信问了一句:“怎么?刨花油还能侵蚀脑仁儿么?”被神医披头散发呲牙狠瞪。
恰被方至的小玉看见,又吓哭道:“呜……容成叔叔更恐怖了!”
沧海好说歹说哄着神医束了头发,抱着小玉回去吃饭,一路上与她指点些景物,教她数数。后有一日,小玉娘亲康米氏与她玩耍,小玉便也指点讲述,又数到二十,康米氏惊问,小玉答白哥哥教的。康米氏喜告其夫,康和便言平日教授难记,与白相公相处时少,却记忆许多,遂奇之。
饭中,众人见沧海左手执箸,才知他右手重伤,嘘问安慰了一阵。神医大哼。沧海又与小玉比饭量,多吃了一碗。神医大哼特哼,道:“赢了个三岁小女孩你可真长脸。”众人很尴尬。席间小玉被神医吓哭三次。
饭后。沧海仍同众孩童玩耍说故事,又单与小玉悄语一阵。神医入内,拉了沧海出来,负手慢慢踱步,也不说话。
沧海撅了半日嘴,才不甘不愿道:“我就知道,你叫我来又有你解决不了的事了,对?切,还叫我别管你,还不愿意我帮手,哼,你叫小黑去安排,我还以为可以到夏男师兄家吃点心,哼,哼。”想了一想,道:“咦?小黑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神医沉着脸迟了半日才道:“去咏儿家吃饭了。”又迟了很久,接道:“他看上咏儿了。”
“哦。”沧海眨了眨眼睛,望着神医认真道:“我知道咏儿说谎跟谁学的了。”往前走了两步,回首望止步神医道:“我还知道小黑说谎是谁教的。”语罢,便见神医两颌紧咬,又赶忙道:“他自己学的。”
神医哼了一声,绕过他快步而行,沧海追上。
神医道:“有个人想见你。”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沧海小声咕哝。
神医难得耐心,“那个人没有开口,是我猜的。”
沧海挑起眉心。从神医的态度估量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原来这院落着实不小,十几户人家仍未住满,最里进的房间都是空宅。神医引沧海来至最里进最后一间屋前,转身拉起沧海狐裘的帽子,又将领口系紧,只露出沧海一小条脸,几缕留海。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五)
“你干嘛……”沧海欲脱帽,被神医止住。
“嘘。”神医轻声道:“一会儿进去你别说话,等我出去你们再聊。”与沧海携手。
沧海轻道:“住这么偏僻,这谁呀?”
神医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推开房门。
这间屋虽远静,采光却极好,整个室内被照得亮亮堂堂,沧海一眼便看见坐在竹椅上老妇的背影。一旁两个小药童各自张罗。小药童见了二人作了个揖,悄悄退下。
神医微笑叫道:“奶奶!”
沧海大惊,却瞠眸轻道:“你奶奶?!”
神医也轻道:“你奶奶。”
“啧,我不是在骂你。”
“我就是在骂你。”
“你骂我做什么?”沧海挑眉还要再说,那老妇人早已回头,神医精告了一句闭嘴,拉着沧海的手迎了上去。沧海见这老妇人年龄甚长,却又说不出到底年约几何,一头银丝整齐在脑后绾了个纂儿,额上戴着素黑的宽头箍,脑门脸颊边缘生着不少斑点,身上披着一件厚毡子斗篷,椅旁倚着根杂木拐杖。老妇人笑起来的面庞和蔼亲切,只口中一颗牙也无有。
老妇人似是非常开心,笑道:“是小澈来啦,哟,这个是谁呀?”语声不大,略有颤音。
神医拉着沧海走近,立在面前蹲下身,将沧海指了一指,挤眉弄眼笑道:“我媳妇儿。”
沧海立刻瞪大眼睛,几乎要嚷了出来,神医回头将他精告一瞪,他便将想说的话噎住了。
老妇人却已笑道:“哟,是呀?来,快来,”向沧海招了招手儿,“过来我瞧瞧。”露出的手干瘪布满皱纹。
沧海不得已上前两步,干笑了笑,也瞪了神医一样。左手被老妇人握住,却觉老妇人的手心很暖很滑。
“嗯,”老妇人仰头看着沧海不住点头,“嗯,老婆子我呀年纪虽大了,眼神可好,嗯,这孩子模样长得可真不赖,配你呀倒有点糟践了。”
沧海望向神医挑眉寻衅,转念一想这我有什么可得意的呀,脸色便冷,神医已咬着下唇扭过头去。
老妇人皱起眉头又道:“哎呀,手长得好,像富贵人家的千金,可这个子太高了些,都快赶上小澈了,啧啧。”连连摇头。
沧海忙道:“您别听他的,我不嗷!”尖叫一声,身子一个趔趄。
老妇人将手伸入沧海狐裘内,在他后臀上使劲掐了一把,收回手来,更不悦道:“唉唉,这孩子那儿都好,就是屁股太小,这样很难生养的……”
神医望着沧海满面通红眼泪汪汪的模样,哈哈大笑,痛快之极,与沧海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好心的带上房门。
房内就剩了二人,老妇人仍旧和蔼亲切的笑望沧海,沧海愤怒之极,一把扯下斗篷帽子,指着老妇怒道:“鬼婆婆,你安的什么心?!精告你,有事冲我来,你别动他!”
鬼婆婆笑嘻嘻露出一口牙床,“怎么?真想给他当媳妇儿呀?”
第二百三十九章正邪不两立(六)
沧海怒喘几口,眨了眨泪痕。“你和容成澈到底是什么关系?”
鬼婆婆耸了耸肩膀,笑嘻嘻道:“你说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又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为什么小澈的事就一概不知?”
于是沧海被鬼婆婆插中了死穴,含糊道:“就是随便问问,看你说不说谎。”
鬼婆婆哈哈大笑,抓起椅边拐杖立了起来,却与坐姿差不多高矮,居然比沧海短了快一半。鬼婆婆笑嘻嘻朝沧海走来。
沧海道:“你下毒也没有用,破不开我后天罡气我就是百毒不侵,”顿了顿,面红咬牙道:“就算你方才趁机抹在我裤子后面也不管用。”
“哦,”鬼婆婆遗憾停了脚步,遗憾望着他,遗憾道:“什么罡气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无死角啊?婆婆从来没有听说过。”
沧海略有不耐,又不得发作,只好道:“你坐,毕竟是长辈了。”
鬼婆婆伸出手来,“你扶我。”
沧海冷眼,“你连半步都没走还叫我扶?你若拿我开心我想你已经很开心了,恕我告辞。”拱了拱手要走。
鬼婆婆道:“哎哎,你这孩子,婆婆本来就这样嘛,可以自己站起来,却不可以自己坐下,刚来的时候婆婆砸坏了两张竹椅,后来……”
“好好好,”沧海无奈上前扶了鬼婆婆坐下,却听鬼婆婆小声咕哝了一句:“唔,唔,又没发作?果然是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无死角的后天罡气啊。”
闹得沧海想骂街。
鬼婆婆道:“其实婆婆确实有事要找你,又找不到,你知道你跟那个陈超学的匿行潜踪术青出于蓝嘛,唉,所以喽,婆婆知道你和小澈关系‘密切’……”刻意加重二字,不怀好意斜睨了沧海一眼,接道:“所以自己吃了点毒药,倒在药庐门口装可怜。”耸了耸肩膀。
沧海哼道:“所以以小澈的好心肠,自然就把你捡了回去?”
鬼婆婆眨眨眼,道:“对极了。”
沧海又哼道:“之后以小澈的聪明才智,立刻就发现了你是‘醉风’的鬼婆婆,所以就给你弄这来了?”
鬼婆婆拍拍手,道:“对,对极了。”
沧海第三次哼道:“所以要找个偏僻的地方关着你,以防你下毒害人,还要专找两个药庐的药童盯着你,哈,哈,连我都佩服起小澈的聪明才智了。”
“哎哎,”鬼婆婆摆了摆手,“什么关着、盯着的,多难听,是婆婆自己乖,哪里都不去的。”
沧海大大叹了口气,颇为无力道:“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鬼婆婆忽然正色道:“婆婆找你自然是正事,我儿子不见了。”
沧海差点一头撞死。
鬼婆婆望着欲哭无泪的沧海,可怜巴巴道:“婆婆一把年纪了,只有那么个儿子,你不会不管我这老人家?”
“唉。”沧海勉强顺气,找了张凳子坐下,尽量心平气和道:“婆婆啊,你知道‘正邪不两立’?”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一)
鬼婆婆茫然眨了眨眼睛,“……这跟我儿子不见了有什么关系?”
沧海道:“你儿子不见的消息我还没收到,等消息传了来我自然会去找,但是我绝不接受你的委托。”
“就因为我是‘醉风’的人?”
“没错。”
鬼婆婆不言语了。
沧海却道:“你为什么认为你儿子不见了?哪种不见啊?”
“他……他……”鬼婆婆说着忽然呜咽哭了起来,甚是伤心,“他这个月没有写信给我……他每个月都写的……”
沧海皱起半边脸。
鬼婆婆哭道:“我儿子可孝顺了,自从他为了你和‘醉风’反目,走入白道,后来又进了方外楼,虽然我们娘俩立场不同当然我只负责扫地,和他没有半点冲突啦……他就每个月都写信给我报平安,‘醉风’的人虽然没心肝,但是老神策很重视孝心的,他说乌鸦都知反哺,人连孝心都没了就真不是个人了,所以现任神策都是个孝顺的人,不敢忤逆老神策半点。”
“我儿子就算入了正道,他报平安的信他们还是会送进来给我,每个月都不落。可是……可是……这个月就没有……”说着,拉起斗篷掩面而泣。
“……还、还有这么回事呐……”沧海沉默良久,终于道了一句。
谁知鬼婆婆却忽然抬起头来道:“当然了,这种事怎么能让你知道,不然你又不知道安什么心眼利用我儿子和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了……”又激动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眼,哼,告诉你,扫地的老太婆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人,说什么正邪不两立,嘿,真是好听!你少和邪魔外道来往了?就知道欺负我这可怜的老太婆!”
“可怜个头啊!”沧海叫道,“你每年杀的人还少了啊?!”
鬼婆婆立刻不吭声了。
沧海又道:“真想不懂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你讲这些不知道真假的废话……”
鬼婆婆小声道:“我儿子救过你的命。”
沧海道:“就算鬼医救过我的命,但是他也给我吓的够呛?许多年来他那些恶趣味还不是一样一样用在我的身上?我被他弄死弄活过多少次你又知不知道?”
鬼婆婆缩了缩脖子,看来非常清楚自己儿子的恶趣味。半晌,鬼婆婆忽然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了!哈,哈,我就知道!”从椅内一跃而起,直指沧海,“就是你!对不对?就是你记恨我儿子那么对你,现在你翅膀硬了,你就要报复他?!把儿子还给我!”杖尾点地,斜刺朝沧海掠至,二指直取双目。
沧海淡淡道:“我没你儿子的恶趣味。”
两根干瘪褶皱的手指止于沧海眼皮。
沧海眨了眨眼睛,睫毛轻擦指尖。沧海又淡淡道:“你毒瞎我,我没法帮你找儿子。”
鬼婆婆悻悻收手,仍撑住拐杖浮在半空。“……真的不关你的事?”
沧海半晌未语。
鬼婆婆望了望他的脸色。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二)
撑住拐杖悬在半空,瞪大眼睛望了望他的脸色。
之后道:“小子,你给我当儿子?”
沧海极轻叹了声,低道:“你儿子不见了。”
于是鬼婆婆恹恹的,顺着拐杖出溜到地上。
屋内炉火烧得旺盛,熏得脸颊发烫。清寒的风由敞窗灌入,吹在面皮上有些刺刺的痛。
沧海低道:“我””叫他出任务去了,很安全,回头我叫他写信给你。”
鬼婆婆低着头点了一点。
沧海回首大步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冬日色彩总是苍白,冬阳晃进眼里看得冬日刺目的苍白。沧海生着一张有时苍白其实皙白的脸。不管苍白还是皙白,在棕色头发琥珀眼珠刺目苍白之中仿佛透明。
黑色枯干在头顶盘旋,光圈像撒开狐裘的白摆,白烟飘渺飘忽几散,住在院””子里的人都肤色雪白,笑容苍白,穿着枯干黑一般的棉袄,呼出白烟般的哈气,打着白色的招呼,右手纱布雪白之中透出一点红。
沧海一头撞上一具身体,心口麻痹抽搐,令人作呕。熟悉的触感揽住自己,沧海睁眼看见一片苍白,有人拖着自己避入树荫,沧海眼前一黑,掩口捂住流出的鲜血。
“白!”熟悉的声音。“白!张嘴,含住!”
有人掐开自己的口,一颗凉飕飕又温乎乎的球珠塞了入来,带着丝丝甜味。
冰蟾珠。
沧海眼还未睁,赶忙辅助运功,只觉口鼻被一块棉布捂紧,无论怎样吸气都纳入甚微。半晌之后,方能略略瞠目,望见神医急红的凤眸。沧海想对他笑一笑权当安慰,却发现口腔塞满了硬邦邦的珠子动也动不得,舌头都木了。
似觉衣影翻飞,有个好像老乌鸦样的斗篷被一根细足拐杖挑在半空,身后便是太阳。
“他不是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无死角么?为什么毒会从右手伤口处渗入?”语声不大,略有颤音。轻轻耸了耸肩膀,将手伸进斗篷。
有个东西飞了过来,差点丢上沧海脑袋的時候,被人接下。沧海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瓷瓶,殷红的瓶塞拔出,瓶口凑近鼻端嗅了一嗅。
“呵呵呵呵,放心,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比你现在去配药快得多了。还有……最好放一放血……我走了。”
沧海忽觉脸颊被人颇用力拍了一拍,耳”娱乐秀”听道:“把珠子吐出来!听见没有?吐出来!张嘴……!”脸颊又被用力掐紧,有手指探入口中将冰蟾珠抠挖出来,再有手掌堵口,一粒丸药滑入,与唾渐溶,下颌被人挑高,药液入喉。
忽觉紧压口鼻的棉布松了少许,沧海睁眼,见自己靠在神医臂弯,被神医瞪了一眼。神医拉起他右手,扯开层层纱布,将右腕握在手内猛一用力。
沧海眼前一黑,又是一白,浑身发软窝在神医怀里,说痛似也不觉,说不痛却已瑟瑟发抖。
紫血滴滴答答撑裂被碎瓷扎烂的伤口,流了一阵细流。
沧海用尽了气力。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三)
用尽了气力轻轻抱住神医腰背。
有一瞬沧海觉得像悠闲躺在草地上舒服翻了个身,又觉其实这只是个梦中梦,恶梦中的美梦。或许也不算太美。
沧海回过神时仍在大树荫下,一个人被丢在地上背倚粗干。面前是墙壁,墙壁外有天空。
天空广阔。
沧海觉得自己真的没有昏厥,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右手是怎样被重新包扎。不觉””疼痛,应是敷了一圭金。
沧海动了动,扭头看见一片银灰色衣摆,从粗大的树干看不到那一面延展出来。沧海微微笑了笑,道:“见过日晕么?”没有人回答,沧海接道:“我方才看见了,白虹贯日。美得天旋地转的。”
沧海自己吹着凉风,倚着树干,望着天空。四周无人。
“哎,知道么,有人曾经跟我说,她以前特别不理解人为什么要活着,也不明白生存的意义,但是遇见我以后,常常看””见我就算挣扎也要每天笑嘻嘻的生活下去,所以,她现在虽然还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但她已经看到人生的希望,只要活着。”得意道:“很感动?”
神医哼了一声,道:“没错,你这样的还活着呢,人家死什么呀。”说罢,起身迈步。
“澈!”
忽听一声悲鸣,凄厉痛彻,一人白衣白靴连滚带爬由树后抢出,一把扑住神医左腿,又唤了一声,嚎啕大哭。永平镇。往日里安静又富足的小镇因回天丸之事一夜繁华,满街武师。回天丸的线索却在一夜断踪,止于永平。
“哎喂喂喂,快看,”宋维手肘将身边同伴一拱,目逐前方,“快看那个妞儿,哇……”
二三同伴皆兴奋道:“是对街那个?穿瓜红袄,绑着两根辫子?”
卫中鹏搭着茅敬后肩,嘿嘿笑道:“喂,手里还提着只篮子,满大街的妞儿啊一眼就看见她了,啊,你说,怎么就那么醒目?”
茅敬道:“瓜红袄嘛,艳啊。”
“啧,你这人……!”众皆起哄,每人拍他头顶一回。
董松以最年长,是以最末道:“看似有些身手,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师姐。”四名青年均着蓝衫,头戴黑巾,背上斜系细长包袱,手中提着日用杂物。
宋维笑道:“董师兄都看不出是何门何派的小姐姐?我们更不知道了,总别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女侠,一是人”娱乐秀”家门规森严师父厉害,不好上手,二是怕咱们加起来也压不住人家一个!”说罢,上下耸动眉毛淫笑。
董松以道:“唉,五师弟,何必不留口德,嘴上痛快,你忘了上次师父怎么罚你的了?你就不是名门大派了?”
卫中鹏忙道:“你看,三师兄骂你了!”
宋维撇了撇嘴,转头咕哝道:“切,青城派怎么就名门大派了?哎!”忽又兴奋叫道:“哎你看你看,那小妞儿回头了!还冲着我笑了呢!哇,红裙子哎红裙子,啊!风大了风大了……哈哈!粉红色的绣鞋子!”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四)
当宋维意识到的时候,他已被人侧目了很久。
三师兄董松以,六师弟卫中鹏,七师弟茅敬,以及身周八尺以内所有行人。眼光异样。
街上突然安静许多。
青城派虽非大派,亦算名门,由机精迅敏可见一斑。四名弟子立刻抱紧所购,垂首快行,脑袋几乎扎进胸腔。拐了个弯,街市行人如常,四人方才舒了口气。
卫中鹏””道:“五师兄你是不是喝了二师兄的洗脚水啊?这么大嗓门。”
宋维怒道:“你才喝洗脚水呢!”
“唉,”董松以皱起眉头,甚是气恼,叹息在前闷走良久,终是回身道:“五师弟,祸事皆因‘色’字起,‘色’字头上一把刀,咱们正人君子‘淫’之一事绝碰不得,我看你还是快点成家收收心的好。”
卫中鹏忍不住幸灾乐祸笑了。“下次和你出来不能穿工作服,丢人,还丢咱们青城派的人””。”
宋维也唉声叹气半晌,道:“三师兄你长得又帅人又好,就是年纪轻轻的就跟个老头子似的唠唠叨叨,真让人受不了。叫我成家,你怎么不成?”
董松以提了口气,看了宋维一眼,道:“哼。”
茅敬道:“你们都错了,那小妞儿其实是在对我笑。”
宋维同卫中鹏一愣,突然爆笑。董松以气得咬牙切齿,不管三人,径自入铺。看店的是个小伙计,正捂着左脸呲牙咧嘴,见有人上门便放下手招呼道:“客官您好,需要些什么?我们这成衣铺棉麻丝绸,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董松以微笑道:“我买皮袄。”
小伙计道:“那还真没有。”愣了一愣,望一望董松以背上细长包袱,忙将左脸捂起,战战兢兢道:“你等、等一下,我叫、我叫我们掌柜……”慌忙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后堂。
董松以愣了愣,回首望出店外,宋维三人背向店门,指指点点,不知又在议论何事。
成衣铺大掌柜正在后堂给新讨的小妾涂胭脂,见小伙计捂着脸打帘就进,不由拍桌怒道:“什么规矩?!门都不敲?!”小妾拿帕子遮面避入内室。
小伙计急道:“哎哟掌柜,这就一帘儿,没有门!我这是急啊!外面又来了个练武的要买皮袄,我可不想再挨耳刮子了!您自己去应付去!”一打帘出门,躲得董松以远远的招呼其他客人。”娱乐秀”大掌柜恭敬打了个躬,不敢靠的太近,颤声道:“那个……大侠……店里、店里确实没有、没有皮袄了,您看……”见董松以一瞠目,忙道:“哎呀大侠我们不是不愿意卖给您,只是真的没有了!从上个月起就有人大量收购皮毛,现在不光是小店,所有永平和永平附近的皮衣皮袄皮帽子都没有了!有也不是咱们这种店卖的起的,您也不是第一个来找的,就今天就来了三拨了,打得伙计都不敢和大侠说话……啊不,我不是说大侠您……”
“我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五)
董松以点了点头,“请问还有其他途径买得到吗?”
掌柜犹豫一阵,道:“现在除了官府,恐怕……”望了望董松以斯文样貌,多说了两句。“大侠,这些日子一直有来问的,还有订货的,上午猎人刚打的熊啊貂啊什么的,一会儿就抢光了,还有为此大打出手的呢!现在一件最次的皮袄也已卖到上百两的价格,东厂也已经限了价,据说买皮货的都是要出关,若是真有急事,也可说明情况向官府购买,只是大侠这样的江湖人……就算弄到了足够的东西,这关””牒文书也一定拿不到的。”
董松以不禁笑了一笑,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若是弄到了足够的东西,有没有关牒也无所谓了。”
掌柜也忍不住笑了一笑,“大侠,这个我懂,只是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就算你拿得到关牒,这东西你也是凑不齐的。”
董松以道:“银子的话我们……”
“不是银子的问题,”掌柜摇了摇头,“而是你太客气了。”””董松以苦笑出了铺子,忍气将三个师弟各拍了一巴掌。“干什么呢,赶紧回去告诉师父,这关呀,恐怕咱们是出不成了。”
“哎哎,谁关心那种事情,”宋维满面陶醉,抱着包袱摇头晃脑,居然还哼起了小曲儿。
董松以道:“五师弟,你好歹也是一表人才,这个样子与那些地痞无赖有什么分别?你这是自甘堕落。”
“唉。”
“唉……!”
“六师弟七师弟你们叹什么气?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董松以望见二人也魂不守舍,不由皱眉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卫中鹏道:“三师兄你是不知道,缘分这种事啊真是不好说。”
董松以愣了愣,“到底怎么了?”
茅敬道:“师兄你方才进铺子的时候,我们又看见那个穿瓜红袄大红裙子粉红色绣鞋的小妞儿了,她果然在对我们笑,后来又来了两个漂亮小妞儿,仨人儿手拉手的站在对街朝我们乐了半天,后来你出来她们才走了,唉……”
“没出息。”董松以皱着眉头不为所动,“人家是得乐,就乐你们这三个傻瓜,人家都走了多半天了,你们口水还没干呢。快走了。”
四人让过一辆小马车,往客栈而回。
小马车车辕上坐着个黑衣童子,手里握根鞭子轻轻拍打拉车黑马油亮的背脊,马车窗子开着一条缝隙。大”娱乐秀”黑马蹄声嘚嘚,由热闹街市缓穿而过。
“嘻。”
耳内忽听一声轻笑,笑得说不出的开怀惬意。
缓了缓,神医慢慢转过头盯了沧海一眼。那人满面微笑,神采飞扬,似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方才发生在他的身上。
神医又疑又愕,愣忡间那人已骨碌躺在车内,蜷着身子一个劲只是乐。寒风由窗缝钻入,吹着沧海美得泛红的脸颊。
神医关上窗,拿眼横着他道:“有什么可美的?刚被人下了毒,放了血,就这么高兴?”
第二百四十章银丝掐的花(六)
沧海面朝神医侧枕手臂,却眼望车底银灰衣衫褶皱,浅笑不语。半晌才将眼珠转了一转,微微笑道:“你没发现我烧退了么?”
神医愣了愣。“……合着跟我出门的时候你还烧着呢?”顿了顿,“行,美你就。这事儿太值得高兴了。”
沧海大袖遮面,嘴巴轻轻撅起。
临走时神医也甚是不舍,抱着小玉悄悄话了好久,这才告辞。院门前,康进康和兄弟带着一班稚子与二人道别””。
众孩童此起彼伏道:“白哥哥再见!容成哥哥再见!”
人声静后,只听小玉脆生生道:“容成哥哥、白叔叔再见……”
众人全愣。
沧海与神医互瞪,同声道:“你教她的?”
沧海拿下袖子,又笑嘻嘻的,望了神医半晌,在车内打滚了半晌,神医便道:“回去先把衣裳换了,一身的毒粉。”””“哪有,大衣上本就没沾什么,又给风吹了半日,早落干净了,就只裤子上的多些。”沧海说着,面颊红了一红,又软声道:“容成……叔叔……”说罢,嘻嘻的乐。
神医正待发火,马车却停了。撂下一句:“回来收拾你!”神医裹紧了灰鼠披风下车,又回头精告道:“老实等着我。”关严了车门,这才过街。
沧海推开窗户,看见神医迈入一间药材店,想来应是生意上的琐事。又想珩川搭船之东瀛,查探尤小高与神医大师兄权倾阴谋,不知进展如何。
事实上,完全没有进展。
沧海在厢内呆得闷了,下得车来,立在街边随意观瞧。后天罡气似有若无,除非定睛,原难发现车外黑衣童子身畔还有位白衣公子。
“哥哥……”
沧海愣了一愣,衣摆微动,低下头,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放开他的斗篷。
神医从药铺出来,步下台阶,正见小黑弃了马车过街。神医迎上笑道:“等不及了?”
“不是,”小黑摇头,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白公子走了。”
“什么?”神医凤眸一瞪,三步抢上拉开车门,内中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小黑急得要哭,“就方才,有个小孩儿拿着一朵银丝掐的花给白公子看,白公子就跟着走了,叫我等”娱乐秀”爷出来跟爷说不用等他,他会自己回去,我哪等得及啊!正要去找爷,爷就……”
“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哪儿看得见啊!就白公子那功夫,一眨眼就找不见了!”
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就在原地或者附近等我,我一定回去找你,就算去不了,也一定叫人给你送信。如果我一整天都没消息,那就是我出事了,你也不用着急。我也不是存心不理你。
大早晨受着伤发着烧闯过花丛也要躲进车里跟着出来,又莫名其妙说了令人费解的言论,还与人约定了暗号。
神医一脚踹在车门上,咬牙道:“陈沧海,你又骗我!”
“……是穿过那片树林么?”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一)
永平城门处,沧海在门洞前停步,回头望着一步之遥的总角小童,伶仃手指伸向门洞外不远的树林。门洞之外,便是城郊。
“对的。”小童点了点头。
沧海向他挑了挑眉。二人一俯一仰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前对视一会儿。罡气顾虑领路人观瞧不见,是以收敛一些。多引路人侧目。
小童退了一步。
沧海苦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就送到这””里?”
小童点了点头。
沧海苦笑看着他。
小童忽然道:“哥哥你不会不让我走?”
沧海望天转了转眼珠,没有回答。而是扭身进了门洞。三步之后回首,城门内人来人往,唯独没有小童身影。
喔,跑得真快。沧海想。耸了耸肩膀,罡气渐浓。沧海穿过小小短短窄窄的门洞,不过盏茶时候,已止步树林之外。””进去还是不进去,沧海只犹豫了一小下,便继续行路。黑色树杈的影子不时划过脸面,他实在佩服这个想要见他的人。那个人若说在这个树林里等他,他兴许就不敢进这个林子,而那个人说在这个树林后面等他,他便不得不自觉主动进入这个或许陷阱满布的天然牢笼。
沧海当然不会天真的想那个人会老实等在树林后面而不是里面,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想见他的人绝不是唐理。因为这么聪明的主意绝不会是唐理想出来的。沧海认为想见自己的人不是唐理的熟人就是被唐理得罪过的人。而且沧海几乎能够完全排除前者。
沧海不能不来。因为想见他的人手里有唐理的糖花。
雪淡云凝,枯桠几弄,将何用。妆点浮生如梦。
沧海走得不快。听到笛声时便悠慢止了脚步。想见他的人,果然在这个树林里面等他。
笛声吹的是一曲《喜相逢》。沧海怎么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欢喜。
脚底的旧伤低泣一般轻轻的痛,路走太多就是这点不好。沧海想着,不大乐意杵在原地垂着白狐裘站着。半首乐曲过去,笛声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沧海一气之下蹲在地上。
敢有事没事就炫耀的人最在乎的就是别人的尊重。
不得不说沧海这个办法的确最是一针见血。
沧海一蹲,笛声很快就停了。低垂看地的眼前很快出现一对靴子。”娱乐秀”黑色的牛皮靴子。细看时,缝合处用暗紫色丝线绣了圈滚云纹。不很华丽,但看来很结实,很舒服。牛皮靴子之上悬着一截纯黑素面又绣暗紫云纹的袍摆,沧海还未深入研究,便听头顶有人说话。
那人道:“曲子……不好听?”
沧海道:“曲子好听,你吹的难听。”
那人嗓音颇沉,语调不高,慢悠悠的似郑重又似悲痛。“你要是不想活了,”那人道,“我可以帮你。”
沧海道:“没不想活。”
那人又道:“方才我就站在你面前的那棵树上,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一看?”
沧海道:“晃眼啊。”那人身影下抬起头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二)
又因晃眼,什么也没看见就低下头。站了起来。
眼还在花,那人突上一步拖住沧海左臂,拽他迎向太阳。沧海右手遮目,听那人道:“你长得真像唐姑娘。”
沧海愣了愣。眯着眼睛望着那人,望着那人手中崭新的银笛。便即了然。
“你想找唐姑娘?”沧海道。
余音点了点头。“对。”
沧海又””道:“结果认错了人?”
余音又点了点头。“对。”却拖着沧海左臂不放。
于是沧海也点了点头。“所以说你根本不认得我,也其实不想见我,那我也不打扰你了,”抽回左臂,拱了拱手。“后会有期。”转身。
没迈半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穿着素黑紫花袍子的男人拦在面前,向他嘻嘻笑道:“哎呀,这就是瞒我的事?”说着,就来搭肩。
沧海拧起修眉,侧身让””过,望了面前这人一会儿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身后有人答道:“方才见过。”
沧海回了回头,后撤一步望着一模一样的两人。先来的总是半垂着眉眼,神态语气像在默哀,手里握着根银色的笛子,后来的却总是弯着眉眼嘻皮笑脸,怀里抱着张七弦琴。
沧海眯着眸子眨了眨,哦了一声。
“后会无期了。”绕过余声要走,面前立刻拦着一人,沧海扬起脸,看见面前这人正对着自己默哀。沧海蹙了蹙眉心,转身换个方向,面前立刻堵着一张嘻皮笑脸。
沧海只好道:“你们想怎么样?”
余声同余音一前一后将沧海夹在当间,封住他所有退路,却又把他晾在一边,哥儿两个聊起天来。
余声仍旧笑嘻嘻问道:“这就是你瞒我的事?”
余音不悦道:“你跟着我?”
余声笑道:“哈哈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在街上看见他了,跟着他,才发现的你。”
“他?”余音伸出笛子杵了杵沧海后脑勺。
沧海嗷儿的一嗓子捂着脑袋嚷道:“别用那么硬的东西戳我头!”
那哥儿俩似乎被吓了一跳,看了沧海一会儿,继续聊。
余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余声笑道:“可是你没告诉我这东西这么有趣啊?””娱乐秀”“这东西?”余音伸出笛子拍了拍沧海后脑勺。
沧海嗷儿的一嗓子推了余音一把,余音只是晃了晃,沧海自己退了两步,正在余声身畔。于是余声顺势揽住他肩头。
沧海又将余声推了一把,之后自己退回原处。
结果哧的一声,默哀的人笑了。
沧海气急败坏道:“我说了别用笛子敲我的头!”
于是余音伸出笛子,在沧海头上敲了三下。还挑着眉梢看他。
“啊!”沧海怒叫一声,攥着拳头上蹿下跳,红着眼睛嚷道:“你不打我头行不行啊?!我昨天脑袋才刚被人打了四巴掌!现在还又肿又痛的好不好?!”
余声同余音愣了一愣,猛然爆笑。一前一后按着沧海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沧海一脸不甘鄙视而视。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三)
顿饭工夫,笑声终于渐弱。
沧海冷眼道:“笑够了?我可以走了?嗷!”身后余声拿手指头又捅了他的脑袋。沧海怒道:“你们有完没完啊?!”
余声同余音扶着沧海一左一右肩头,闪开他的脑袋,隔着他又聊起天来。
余声笑道:“这小子比你那个唐姑娘有趣得多了,这定情信物还给你。”从沧海肩头递过一朵糖花。
余音一愣。“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余声笑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现在还给你啊。”
余音哼了一声,将余声手掌一拍,糖花落入雪中。
“没兴趣。”余音道。
手下双肩倏忽一沉。二人不约而同出手擒拿,沧海却只是弯腰将糖花捡了起来。
“很贵的知不知道?败家子。”沧海小声咕哝着,将银花收入袖中。又好言道:“我明白了,你们””是跟那个什么唐姑娘有些冤怨,可是你看,长得像的人比比皆是,你们不能跟别人有仇却报复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
沉默。沧海眨着无辜的眼睛及有诚意的望着二人。
余音忽然道:“昨晚唐姑娘说,如果我见着她那个‘唐颖哥哥’,一定会把他打成残废。”
余声愣了愣,“那又怎么样?”
沧海也疑惑望向余音。
余音拿笛子杵了杵沧海脑门,道:“我方才见着这小子的时候,就是这种想法。”
余声哈哈大笑。
沧海恨唐理恨得咬牙切齿。这么明显的特征怎么能随便对人讲呢?沧海想,你看这不就轻易被人认出来了。
“这不公平!”沧海叫道,“你怎么能就凭一句话就断定我和唐姑娘有关系呀?长得像也不一定认得啊?是?”充满期望等待结果,却发现从头到尾这俩人都没有在和他聊天。
余声道:“你见过那个‘唐颖哥哥’?”
余音道:“没有。”
正当沧海准备认命的时候,银笛已抵在咽喉。笛尾弹出一把小刀,刀尖指着动脉血管。利器虽小,但足以要命。
余音冷声道:“叫什么?”
“唐颖。”
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两个琥珀珠子怯怯望着余音,委屈已”娱乐秀”极。
余声挑了挑眉梢。作壁上观。
余音道:“小子,你在骗我?”
“……我没有,我承认我找抽还不行么?”
余音半垂目看着他。纯粹看着。没有表示。半晌,笛中的小刀抬了抬,沧海的颈子跟着扬了扬。
余音道:“余声你看,这小子居然有喉结。”
“咦?”余声瞪大了眼睛,掐着沧海下颌迫他仰头,挨近诧异道:“是喔,虽然小小的很可爱,可是这小子居然是个男的哎?”
“啊!”一声嚎叫之后:“靠!你们两个不是早就知道么?!”沧海再也不管性命威胁,歇斯底里叫道:“你们两个有毛病是不是啊?精告你们!快把我放了!不然爷一巴掌拍死你们两个!”
余声余音相视愣了一愣,猛然爆笑。
沧海皱了皱眉,扭头便走。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四)
便被抓住。
余声余音一左一右钳住他两条胳膊,尚未开言,沧海已拼命挣扎,高声叫道:“放开我!你们两个人渣!左右护法就了不起啊?!告诉你们!我已经决定报复你们了!谁也不用劝我!”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只紧紧抓着沧海手臂,不过一会儿,沧海便没了力气,话都说不出来,只剩喘气。
余声才笑道:“哎,这小子混江湖的呀?”””余音哼了一声,道:“你倒霉了。”
沧海生了会儿气,索性往后一仰,由他们两个拽着胳膊。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余音道:“绑架你。”
余声嘿嘿笑道:“没错,正是我想做的。我已经决定绑架你了,谁也不用劝我。”想了一想,将沧海右手从斗篷里拽出来,愣了愣。“咦?这小子受伤了?”说着便拉扯纱布。
“哎!”沧海忙叫:“别解!我告诉你就是了!我””从树上掉下来被摔烂的瓷杯扎穿了手。”吓得站直了身子。
余声看了余音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手指搭在沧海脉门,听了一阵。
沧海道:“喂,放我走,还有人在等着我呢。”
余声皱眉道:“这小子没武功啊?”
余音道:“管他呢,照封不误。”
沧海心中一颤,余氏兄弟已连点他周身大穴,封了任督二脉。手脚虽还能动,内功却使不出来。
旧毒却刚好需要内功压制。
“老实点,小子。”余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余音便将他负在背上,二人运起轻功,向夹在山壁间的茅草小屋奔去。
起初,余氏兄弟甚是满意。因为沧海果然老老实实也不说话也不动。余声与余音并排而行,回头看了沧海一眼,诧异笑说了句:“这小子脸怎么白成这样?”就沉默了小半路程。
之后余声忍不住笑道:“喂,你不是了不起么?有本事你自己逃啊,或者荒山野岭的你找人来救你啊?”
“哼。逃了算什么能耐,既然说了报复,那就得驷马难追。”
余声看了看余音,发现余音正侧着脑袋看自己。
余音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余声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动口。
却听一声道:“有啊。””娱乐秀”余音又道:“谁?”
这回听清了,背上有人道:“我呀。”
两人回过头,看见余音背上惬意趴着一人,眯着眸子吊着嘴角笑。笑得狡猾懒赖,又璨艳照人。
余声与余音正自发愣,却听那人笑眯眯又道:“太阳教的得罪了我,却连累太阴教受苦,唉,谁叫你们阴阳双教相依互存呢,哼哼。”
笑得就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余声与余音相视半晌,默默赶路。
余音道:“……我怎么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余声叫道:“什么?你背着个大活人还冷?我才冷呢!”
沧海忽然笑嘻嘻又道:“你叫余声?你有字号没有?”
余声道:“有又如何?无又怎样?”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浅浅一笑。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五)
眼望笑不出来的余声笑道:“古人取字无非是由名而来,时而相反,时而相生。唔……你既然叫做‘余生’,不如表字取作‘晚年’,可谓相生也,如何啊?”
余声气得脸色发青,余音却低头笑了起来。
唯有沧海最是聊赖,故意呵呵笑了几声,伸手搂住余音脖子,自己往上爬了爬,找个舒适位置撂下脑袋,一手揪着余音耳朵。睡了。
于是余音脸色也不好看。””以强对弱,以富诱贫,以卑鄙待正经,以无赖化刚强。有什么样人就有对付什么样人的方法,可是当你面对的是一块又香又软的石头,你便完全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只能两眼干瞪。
余声两眼干瞪道:“喂,余音,那小子睡着没有?”
余音淡淡道:“老子怎么知道。”
余声悄声道:“喂,咱们干脆把他扔这算了。”
余音道:“余声你这个胆小鬼””,你怕了?”
余声道:“你不怕?”
于是沉默半晌。翻过一座山头。
余声又道:“喂,照你看,这小子什么来头?”
余音道:“看穿戴是富家子,摸脉门又没内功,被绑架都不反抗。”
余声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小子是个没本事的富家缺心眼儿?”
余音道:“可是他姓唐。”睨了余声一眼,“还是逼我用了五重希音书的唐姑娘的哥哥。”
“啊!”余声抽了口冷气。
“不过……”余音淡淡又道:“这哥俩都是二货。”
余声愣了愣,猛然吼道:“余音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正话反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
“哎哟烦不烦呀?!”余音背上有人比余声更高声道:“知不知道我浑身都疼啊?!知不知道我脑袋疼得前后左右都躺不了枕头啊?!我好容易找个舒服的地方睡着了……”语声顿了一顿。
沧海圆睁着眼睛眨了眨,轻声接道:“其实,兄弟俩多聊天可以增进感情……”顿了顿,“唔……你看我和我弟就不经常聊天,结果一聊天他就想抽我……”顿了顿,“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继续,啊,继续……”
指着鼻尖的银笛慢慢收了回去。
沧海松了口气,趴在余音背上缩起脑袋。
余音淡淡””又道:“二货的话不可尽信。”余声张了张嘴,余音抢道:“听我说完。唐姑娘说过,她惹了祸他爹可以摆平,他爹摆不平了还有他唐颖哥哥。”
沉默半晌。
余声道:“说完啦?”
“嗯。”
余声道:“有什么中肯的意见么?”又自己哼笑道:“没有。”
余音道:“你不觉得没有再比这小子好玩的东西了么。”
余声道:“说实话我也不想扔掉这么有趣的东西。”
余音道:“这就是了。他们有人撑腰,咱们就没有么?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来头,但是太阳教的左右护法之上还有教主,教主之后还有‘醉风’。”
“……对呀!”余声哈哈笑了起来,“我们有人撑腰!”
第二百四十一章富家缺心眼(六)
“小子!听见没有?”余声笑嘻嘻扭了扭沧海右耳,“老子有‘醉风’撑腰!你除非是方外楼楼主公子爷,不然的话,嘿嘿,还不是任我们欺凌!”
困意混合晕眩,沧海眯着眸子恹恹瞄了余声一眼。
余声笑道:“怕了?小乖乖。”顿了顿,“咦?余音,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沧海睁开眼便发现上有片瓦遮头,下有木板铺地,身下温暖弹软,扭头对上一对眼睛。沧海缩了缩。””余音垂目看着他,淡淡道:“醒了?”
沧海眉心蹙了蹙,从余音腿上下地,盯了余音一眼。这是一间小木屋,不十分奢华,但十分温暖,拥有一张虽无锦褥丝被但十分柔软舒适的床,余音就坐在这张床边。小屋里也有桌椅板凳,桌子上放着一坛好酒,两只粗碗。
屋内只有两个人,沧海和余音。
“余声呢?”沧海道。
余音望着沧海,不语。””但似乎有些不悦。
“这是什么地方?”沧海又道。
余音望着他,仍旧不语。
“唉,怎么真睡着了……”沧海喃喃自语,很是苦恼。“连路都没看见,想逃也逃不了啊。”
“你晕过去了。”
“啊?”沧海回着头。
余音淡淡道:“不是睡着,是晕了。”
沧海皱起半张脸。
余声推门而入,望见沧海愣了一愣。遂嘻嘻笑道:“醒了啊小子?”寒风穿户,沧海裹紧了斗篷,瞥见门外一片荒山。
沧海的心稍微往下沉了一沉。
余声关上门,递给沧海一碗热汤。沧海犹豫,终是接了过来。
居然是一碗蛋花汤。
沧海端起碗嗅了一嗅。很香。于是咽了口口水。
余声背靠桌沿,笑道:“没有毒啊,喝。我还想着,你要再不醒,就拿烧酒灌你。”
沧海盯了他一眼,凑近碗沿,还未吃,便听余声又道:“嘿,特意给你抢来的呢,这荒山野岭,哪里有鸡蛋,哪里有油盐。”
沧海哆的一声放了蛋汤。
放在余声身后的木桌上。
余声愣了愣。
余音道:“怎么不吃?”””“我不吃抢来的东西。”沧海解下狐裘,背对余音背对架床坐在长凳上。面前搁着香喷喷热腾腾的蛋花汤。
沧海暗中,默默的,又咽了口口水。故意不去看它。
“唔……!”
余音从床前扑到,一把掐住沧海后颈摁在桌面,狠声道:“别不知好歹。”
余声冷笑道:“小子,咱们兄弟俩还没这么对谁过,劝你识相点。再给你一次机会。”将蛋汤端到沧海眼前。“你敢不喝,我就拿这碗汤给你洗澡。”
沧海咬着牙喘了几口。强抑怒火,低声道:“没这么对谁过?哼,敢这么对我的人也绝迹多年了。”脸颊被桌面贴得扁扁的,努力扭过头往上望着余音,“你摁着我怎么吃?”
余音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咱们哥儿俩最讨厌不听话的东西。”
余声笑道:“通常不听话的东西只有一个下场。”
余音道:“杀掉。”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一)
静了静,颈后压力渐减。却未松。
沧海直起腰,侧了侧脖子,又伸手推开余音钳制。顺带瞪了他一眼。余音双目微瞠。
一只细长伶仃的左手,一只缠满纱布的右手,缓慢而轻颤探向热腾腾香喷喷的蛋汤的碗。
余声面向沧海,右手撑在沧海身前的桌上,左手叉腰,身体横斜,如一面墙阻挡在沧海与逃生门之间。余声笑眯眯瞟了余音一眼,春风得意。””余音半垂着眼皮,夹在沧海之左,神情虽淡,但似乎非常满意。
余声嘿嘿笑道:“我早说了,富家子最受不得苦。”
二人身体随此句之出渐趋放松。
“说不吃就不吃!”
放松刹那,长凳后撤,沧海向门一跃而起!
被人翻了个个儿压在桌上,仰面朝天。一左一右两只手摁住肩膀。后脖梗子卡着桌沿,后腰悬空,热””腾腾香喷喷的蛋花汤激撞流泻,洒了一桌,灌了沧海一领子。
“我、靠!”烫得沧海一激灵,没起半分,又被死死摁在桌上。沧海咬牙怒喘,余声余音一左一右摁着他瞪着他,他也一左一右瞪着二人,一人一眼,平均分配。
坚持一会儿,伸手摸到长凳,塞回屁股底下。
余音眼底浮着一丝笑意,余声干脆笑了出来。
沧海撅了撅嘴巴。“对,我就怂了,怎么地?”“喂,余声,”余音满面带笑,虽同兄长说话,却眼盯沧海。“我怎么才发现,你看这小子的眼珠子,不是黑色。”
“是啊,棕色的,”沧海仰着下巴,“怎么地?”
“不是棕色,”余声啧啧摇了摇头,“比那还浅。”笑嘻嘻掐着沧海两颊,眯着眼睛瞅了一会儿,感叹道:“这小子长得真漂亮啊余音。”
“哼。”余音道。“老规矩。”
沧海挑起眉心。“什么老规矩?”
余声哈哈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先搜身。”说着,空着的左手便伸进沧海衣襟。
“哎!”沧海挣扎叫道:“凭什么搜身啊?!”
“看看你有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余音淡淡道。空出的右手也探入沧海衣袖。
“大规模个头啊!”沧海大叫,“杀伤性武器个……”想了想,杀伤性武器,还真有。””果然余声摸出个黑黝黝的小匕首,眯着眼睛道:“这是什么?”
沧海眨巴眨巴眼睛,“……我说是牙签你信吗?”
“哼,”余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哼哼,等会儿拿这个给你剔牙,扎不烂你。”
沧海皱起半张脸。
余声同余音又摸出一个盛满水晶糖果的小漆盒,一把小金梳,一只锦袋装着只田黄水牛,一袋印章,和一块帕子。
余音浅笑道:“这小子果然年轻,还带着糖,不知道断奶没有?”
余声哈哈大笑,“你快看,居然脸都红了。哎你说,这脸上是不是擦了粉?嘴上擦了胭脂啊?”
余音笑了。眼神一指沧海身上搜出的帕子,“试试就知道了。”
“哇,”余声愣住。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二)
余音也愣了愣。
沾了凉水的帕子又湿又冷。
余声默默擦了一阵,忍不住喃喃道:“……你看,这孩子脸越擦越白,嘴越擦越红哎……喂,怎么眼睛也红了?”又愣了愣,笑了,“喂余音,他哭了哎……嘿嘿,居然哭了……”
“我才没有哭……”
“这是什么?”余音皱起眉头抬高沧海的脸。不悦道:“手指印?余声你捏得太用力了,玩坏了怎么办?”
“你还不是一样那么使劲,”余声也不高兴,手下一重。
“唔……!”
“哎呀糟了!”余声吓得缩手。“流血了……”
余音道:“叫你轻点了!现在他嘴破了,若是吃不下饭饿死了我们玩谁去?”
余声嗫嚅一阵,叫道:“我怎么知道会破?我又没用多大力……哎,哎,”手肘将余音捅了捅,两眼冒光,“你看他的样子……哎哟……”啧声半晌,“长得就跟水葱儿似的,青是青,白是白……”
“哼,”余音目光闪烁发亮,“你看那瞪着咱俩的小眼神儿……”
“啪!”
沧海拍桌而起,红着眼睛怒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别太过分了!”见余声又张手要抓,忙退了两步。
朝着房门方向倒退。
“哟,脾气还挺倔。”余声哈哈笑了起来,坐在沧海坐过的凳上。
余音道:“我喜欢。只不过,”一步跨至沧海身后,挡在门前,“鬼心眼多了些。”一长手便轻易将沧海拽进怀里,背脊贴着前心。
“你不过来?”余音对余声说着,抬手去擦沧海口边血迹,任他挣扎半晌,抬头道:“余声……余声?”手臂从后勒着沧海肩膀,“余声你怎么了?”
余声颤抖着嘴唇缓慢转过脸,冷汗满头。仿佛转动脖颈就费尽全身气力。两手手心朝下瘫在桌上,脸色苍白,嘴却发紫。
“余声!”余音挟持沧海靠近。
沧海愣了愣。
“……别碰他!”沧海猛抓余音左臂继而扑抱。
“凭什么别碰他是我哥!”余音松开沧海反被拖住。“你小子找死是不是?!”
“他中毒了!”沧海勉力拖离余音,仰头直视他血红双眸,望了一眼口吐白沫的余声,猛将余音一晃。“听着余音,你若也中了毒,谁来救他?我么?”眯右眸浅笑,“我只会逃跑而已。”
余音咬牙望着沧海僵硬的面部神情,感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两手余声一般颤抖。余音皱眉回头盯了余声一眼,满眼痛色。望回沧海,满眼精告。
沧海放了手。“我跑不了。我不认得路。”见余音仍旧瞪视,轻轻撇了撇嘴角。“天快黑了,我现在跑会冻死在山里。”
余音垂下眼皮。
沧海眸光一深,道:“你们今天去过哪里?见过些什么人?”
余音抬眼紧盯沧海,半晌才望了余声一眼,亦是浑身发抖,满头大汗。“我今天去镇上从新打了支笛子,余声一直跟着‘黛春阁’的人追寻回天丸的下落。”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三)
一听“黛春阁”三字沧海不禁愣了一愣。却是很快回神,听余音沉声接道:“他只是远远的跟着,没被发现,也没有接触。其他时候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摸过的东西我也碰过,他吃的东西我也吃了,为什么他会中毒我就没事?”<阁’下的毒?”
沧海抬眼将他望了一望,垂眸一叹,上前向余声伸手。
“哎你干嘛?”余音一把拉住他。
沧海苦恼叹气,挠了挠脑袋痛得自己咝了一声,方皱着脸不甘愿道:“我后天罡气百毒不侵,我碰他就没事。”伸手。
被打掉。
“又干嘛?!”沧海急嚷。
余音目光闪烁,语声颤抖。“你忘了你被封了穴道,使不出内功。”
“哦,”沧海眉头略舒,“这事啊……”故作沉吟往前行了一步,猛不丁搭上余声腕脉。
余音浑身一紧。
沧海神色凝重,却胸有成竹。
余声已两眼翻白,几乎昏厥。
余音忙道:“怎样?”
又过半晌,沧海才蹙眉道:“好霸道的毒药。不是从口而入,似是由皮肤血管渗入,却发作得好快。此毒麻痹人全身经脉,最终导致心脏停跳,毒发时中毒者陷入昏迷,却五感不失。通常未死时便会被当做尸体处理,很多人是被活埋或被活活烧死的。”顿了顿,“这毒这么惨无人道,配制刁钻,不像‘黛春阁’的手笔,倒像‘醉风’的……”
沧海猛然一愣。瞪大了眼珠眨巴眨巴。
你下毒也没有用,破不开我后天罡气我就是百毒不侵,就算你方才趁机抹在我裤子后面也不管用。
回去先把衣裳换了,一身的毒粉。
哪有,大衣上本就没沾什么,又给风吹了半日,早落干净了,就只裤子上的多些。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别太过分了!沧海拍桌起身,朝门退了两步。
哟,脾气还挺倔。余声哈哈笑了起来,坐在沧海坐过的凳上。
沧海双眸陡亮。手臂忽被人一把拉住,余音急道:“你是唐门的人,你一定有办法解他的毒,对不对?”
沧海彼时正喃喃念道:“这倒霉催的……”
余音愣了愣,揪起沧海衣领。“你说什么?!”
沧海无奈望着余音,叹了口气。“好好,我救他。”从余音手里夺回衣领,抻平襟子,边道:“有纸笔么?写个方子给你去配药喂……”
余音已夺门而出。
沧海张着手,空抓着一掌风雪。
不过半晌。
“咣当。”余音回脚关门,将一块木炭撂在桌上,弹出笛内利刃,抓过沧海就割下他一片衣摆拍在桌上。
沧海揪着残衣张着口眼难以置信。“哎凭什么……”
余音已点了蜡烛,将沧海摁在凳上。“就你衣裳白。”
靠……沧海气得堵心,又不得不握起炭块,咬牙切齿在衣摆上划出几味药名,停了一阵,又划了一会儿。
“行了,拿去镇上‘远志堂’买,那里的药最好。”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四)
余音执起药方过目。前几味皆是寻常药材,补身解毒也是正理,后面才有燕窝人参等珍贵之物,再后便是白米一担,蜜饯一斤,白糖二斤。还未看完,余音便将衣摆一掷。
“这什么东西?!”银笛指着米、糖之后,“小子你耍什么花招?”
沧海侧仰首拿眼斜着他,淡淡道:“你哥不用吃饭?”眸子一翻,声高一度,“我不用吃饭?”挑着眉梢与隐忍的余音对视一会儿,待他转身,补充道:“菜要新鲜的。”
余音停步,攥了攥拳头。猛回身银笛连点。
沧海抵御未及要穴被封,霎时间脸色苍白。余音还不放心,抽了沧海腰带将他手足绑在一处,丢在地上。将余声拿棉被裹了抱上床,枕了枕头,盖好被子。回头望了望沧海,终是将他提上床尾坐着,拉过余声棉被盖了他腿脚。
余音道:“他能坚持多久?”
沧海恹恹瞅了他一会儿,不甘道:“三天。”
余音松了口气。便道:“封了你任督二脉怎么还能使出内功?”
沧海眼珠低垂乱滚。不答。
余音上前在他身体各穴摸了一遍,却觉后点的几处穴道全未封住,不禁眉头一皱。随即便知是移穴类的功夫。余音哼了一声,眯眼道:“小看你了。”却也没再下手。
“你说他五感不失?”余声望着沧海,“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沧海扭不了头,只将眼珠瞥到一边。忽觉头顶疼痛,却是又被余音提起银笛拍了几回。余音望着他气得嘴唇直抖,便忍不住微微带些笑意,“你不妨陪他聊聊天,免得他闷。”
又将手按在棉被上,道:“余声我去了。这小子若解不了你的毒,我就叫他给你陪葬。”
说起来余音也不明白,为何那时会信一个乳臭未干的俘虏阶下囚。一个没有本事的富家缺心眼儿。
余声虽双目紧闭几如断气,但实则五感不失,余音与沧海对话一一入耳,听得自己尚有三日料想不太严重,又听沧海言语自信,自己也不觉宽了心。待房中一静,便试着运起内功压制毒性。
沧海却绝不好受。白天已被这二人封过一次穴道,虽有移穴法门,但也需内功运转,本就耗力,加之二人内功不低,多少也被点中了几处。何况,就算不是穴位,任何地方着上一指也足够受了。
沧海一日之内却被连点两次。今次确实始料未及,先头几个重穴无一遗漏,又觉劲力更胜,想是初次时未下全力。
沧海不得不闭紧眼睛运功冲穴,却觉满身旧毒左冲右突极不老实,仿佛蛊虫反噬,趁蛊主体虚身弱之时便要破肉而出。全身经脉似被从内撑开,涨到极限,又痛到极限。沧海只得压一会儿毒性冲一会儿穴道,时候不长便被毒血从耳内流出,滴滴答答滑落两肩白衫,染了一片黑紫。
一个时辰开外,终被他冲破膻中大穴,顿时便觉内息翻倍回复。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五)
却被突来巨力顶得经脉混乱,胸闷气促。好半晌才勉强压住,又想不过是三四成内息便已凶猛若此,换做十成暴乱,必会经脉爆裂,七窍流血而死。方忍不住打个寒噤,便觉鼻下湿热,却无法动弹。
如今内息充足,多半压制旧毒,少半流转,轻而易举便将剩余几处穴道冲开,只是内息紊乱时久,虽可行动自如却仍不敢妄动。欲想静心养神,可无论如何浑身疼痛,带得一颗心上下起伏,内息不灵。
正是难受,忽见空中现出一捧耀眼金光,渐扩渐淡,也未全消,当中围坐一位英俊青年,慈和微笑,垂目而视。
沧海仰起头眯眸望着他,想开口又全身乏力。青年微笑摇了摇头,口唇未动,却听声道:“你近来倒霉得很啊?”顿了顿,望着沧海困苦惺忪的双眼看了一会儿。
“你惩罚无辜跪屋脊,又连累别人陪了一夜,更深雾重,露透层衣,你却安安稳稳睡在屋里面享福,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语声稍顿,青年见沧海嘴唇微动,又笑了一笑。
“你虽整夜未眠,脑袋又被打得很痛,可是你从前所做难道就不用还么?还有鬼医之事,你使他母子二人分离,虽有他二人行恶之果报,但此事实你所为。又有欺骗一事,本非你本意,却要故意瞒骗,伤人之果今已现世报之。”
青年悬停金光,又将沧海笑望一会儿,目光之中满是和蔼,缓声又道:“你之本源尚且不论,单指你方外楼主瞿子一人,他心善德高,行善无数,以德报怨,亦且对你言传身教。与他相比,你不过凡夫俗子,立见高下,妄想回天归位,谈何容易。若是瞿子,此世当何处?”<,金光圣明,通体异香,青年之语如同清风甘露,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快意,原本一心烦躁不扫而空,心静如水。而青年所做,亦不过只言片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世上的真理。从前所欠性命、情爱、苦痛,皆一一在案,需逐个清还。从未有人逃脱,从未有债遗漏,你今生所受一切均是自作,福寿便是善缘,苦痛即是恶缘。”
“善恶果报,如影随形。”
语声未竭,金光已盛。身影隐去,金花璀璨,疏忽不见。
沧海顿感梦醒,猛然睁眼,荒山茅屋,床顶木架,余无他物。沧海仰首而愣。但觉周身温暖,心清体透,青年之言历历在耳,虽不甚明了,但其事为实。
呆愣一会儿,仍觉口鼻湿痒,欲抬手擦抹,却带得双脚一动。疑惑低头,才记起方才被余音捆了手脚。沧海轻轻笑了笑,感叹这定数二字当真难懂。当下运起缩骨功,抽出手脚不费吹灰。
抬了袖子擦脸,才发现耳鼻都流了紫血,又觉喉部湿冷,一擦也是紫血,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也呕了淤血,口中却也不觉腥甜。
第二百四十二章心乱则难控(六)
心中隐觉同那青年有关,但如今全身舒爽,又别有要事,也未多想,拾起绑手脚的腰带系裤子。
一抬头,望见一对眼睛疑惑望着自己。
于是愣了一愣。
“啊!”一声尖叫,沧海踢蹬着两腿后错,后脑勺“邦!”的一声撞上床柱。“唔!”
一脑袋扎被褥上。
不动了。
余声躺在枕上,惊恐瞪大了双眼。
也给吓得够呛。
余声运功多时,虽不能动,但可勉强睁开眼睛。却惊见沧海五窍流血,立时一股寒气窜上尾椎,一身冷汗,头皮发麻,望着他的脸紧闭的双眼难以置信。震惊,恐惧,同情,可怜,千种情愫,终归疑惑。
余声望见那少年额头着床,两手捂头,双膝跪倒,屁股高高向天撅起,拾了一半的腰带搭在床外,万般疑惑烟消云散。
只是想笑。
余声估摸着该有一顿饭的功夫,那家伙才捂着头哼哼着爬了起来,发现余声仍旧望着自己,不禁撅起嘴巴,蹙眉道:“你嘛呀?吓死我了!”顿了顿,“靠,居然还笑……”撇了撇嘴,将余声左手从被内扯了出来,伶仃手指搭在腕内,偏头听脉。
“喔?”沧海愣了愣,望着余声眨了眨眼睛,“你行啊,居然还能自己运功压制毒性,你不知道,这毒厉害就厉害在能让人经脉麻痹,用不了内功。”望天想了想,“哦,对了,你毒粉沾得不多。”将余声从被内揪出来,帮他掸了掸裤子。
放回去时,望见余声脸色发红,目光复杂难言。
沧海哧的一声乐了出来,又敛容道:“你这毒根本没有解药。我叫余音去买的药材全都通气养血,虽然能解毒,但你这个程度的用处不大,我得先用内功帮你把毒化在血液里,让你吐出来,余下的才能用药解。”
余声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当他说出最初那句没有解药时也根本没有触动。余声不觉奇怪。
沧海却觉很是奇怪。歪着脑袋望了他一会儿,从衣摆撕下一块白布垫在余声颈中,心疼得啧啧了几声。将左手按在余声胸口,却见余声眼中流露浓烈担忧。
沧海五窍流血本是余声亲眼所见。
沧海却道:“放心,一会儿你可能觉得身上更麻,反正是不会觉得痛的。”耸了耸肩膀,又将余声衣襟扯开,左手贴肉按在心口,闭上眼睛。
余声顿觉一股醇厚暖流注入心脉,又缓慢流经各窍,行过一个周天,全身舒爽无比。第二圈时,却果如沧海所言更是麻痹,除了浑身发热出汗,竟连沧海内息运至何处都全然不知。
余声趁尚有稍微知觉忙瞪大了眼睛,担忧望向沧海。又见他额头冒汗,料想运行艰难,虽然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禁跟着着急。
沧海初时还拿捏甚妥,一与毒性相抗便不禁心跳加速,心乱则难控,内息忽强忽弱。然而内息太强会损伤经脉,太弱则白白费力撼不动毒性分毫。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一)
正是进退两难,沧海忽然想起那一捧金光,忆起青年所言。所言之事懵懂不明,却似怀念金光悬停之时那慈和暖意。不知觉间手下内息倏忽通畅,心静如水。
沧海略感惊讶,不由随心而行。但觉不仅经脉无阻,心中脑中所感平静竟是难以言喻的满足幸福。
余声更是诧异。眼见沧海由双目紧闭满面苍白,转而眉眼含笑安然自得,余声觉得这个年轻男子或许便真是奇迹。
“行了,”沧海忽然睁眼。
余声顿觉一股**窜上咽喉,迫己张口,沧海围紧他颈中白布,但听“噗”的一声,一注血泉喷薄而出,足有数尺,若非床顶所限,还不知如何。
鲜血喷洒床顶,亦有半途回落者,沧海仰头望着一片赤红,呆了得有一盏茶的时候。
才眨了眨眼睛,垂首拿起垫在余声颈中,纯白一片毫无污渍的白布,帮他擦了擦满脸血迹。“咦……?奇怪,为什么是喷出来的?我还以为会流出来呢……”望见余声脸色手下顿了一顿,又继续。“解了些毒了啊,看你都能乐出来了……哎这有什么好乐?”
帮余声擦净头脸,又站上床清理了顶板血迹,终于立在床边舒了口气。望着余声道:“你累了,睡一会儿。”
余声便立刻闭上眼睛,立坠梦中。
沧海才道:“下来。”
房内烛影一闪,便见个淡青衣衫的瘦高少年立在面前。披发戴簪,妖冶清丽,眉间点着粒朱砂红痣。望见沧海便兴奋至极的笑了一笑。
沧海也不禁嗤笑,在床边坐着看了他一会儿,便吩咐道:“打水洗澡,方才那蛋汤灌了我一领子,又湿又黏。”见少年甚是为难,又转着眼珠笑道:“余音还多久回来?”
少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很久?”沧海挑眉,“够我洗澡换衣服再玩一会儿?”
少年终于微笑点头。
沧海道:“那还不快点准备。”
荒郊野山。天寒地冻。夹壁茅屋。
屋内居然放着一只装满热水的浴桶。
少年倾了最后一桶热水,上前笑嘻嘻的帮沧海脱衣。
荒郊野山,天寒地冻,茅屋依旧是夹壁的茅屋,房内依旧是桌椅架床,小小火炉,与先无二。却凭空多了只装满热水的浴桶。
沧海正舒服惬意坐在里面,软绵绵扒着桶沿,有些昏昏欲睡。少年挽着袖子,双手在沧海湿滑皮肤轻轻洗抹,摸着他一身青紫,嘿嘿的笑。
沧海蹙眉道:“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奇怪,谁看了我身上伤不哭啊,怎么就你在笑?”
少年歪着脑袋抿嘴只是笑。
沧海想了一想,“哦,对了,我从树上摔下来那天也是你的班,是?”
少年赶忙点头,两眼放光。
沧海只好叹了一声,“好,我知道了……”话还未落,少年忽然凑过鼻子,在沧海颈间陶醉嗅了一嗅。
沧海猛一个冷颤,满脸鄙视缩到水里蜷着,一动也不敢动。
少年却毫不为意。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二)
仍旧细心轻柔的擦洗。也不看沧海脸色。
待了一会儿,沧海见他再无异动,才战战兢兢放松了肢体,一对眼珠却万分精惕追随他举动。看着看着,不禁轻轻撅起嘴巴,不甘瞪视。
少年望了他一眼,笑得更加开怀。蘸湿了帕子擦洗沧海耳鼻残血,又拿帕子包了指头伸入耳内清洁,痒得沧海直缩脖子。少年便一直乐。
又见沧海唇上破皮,略有涸血,便皱起眉心凑近吹了吹,“哗啦”一声水响,便被沧海狠力推开。
“我靠!清琉你这个精神病!你再动我一试试!抽你信不信?!”
少年却打量着沧海立在桶内的身体,嘻嘻的笑。
沧海怒道:“笑什么笑?!爷这几天……不是,爷这好几个月了心情不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老招我,再招我给你踹出去!”眉心蹙了蹙,叹了口气,无力道:“笑什么笑啊,你不会说句话啊。”
少年立刻挨上前来,笑嘻嘻摇了摇头,开口却是一嘴苏州闲话道:“我弗讲哉,自家欢喜听倷讲。”
少年妖冶清丽,自有冷傲,行路腰如弱柳,开口声软酥骨,又是一口苏州绵调,迷得沧海咬牙切齿笑道:“滚!”
少年也不生气,佯作不悦高高撅了撅嘴巴,回做笑脸。烛火一闪,又是不见。
“等等,”沧海捂着脑袋叹了口气,出浴披衣,“给我把这儿收拾了再滚。”
华灯初上,夜幕将临。
永平镇远志堂门下不时有人出入。坐堂郎中亲切和蔼,药到病除,正摸着胡子闭眼诊脉,忽听啪的一声,睁眼吓了一跳。
药铺掌柜正在柜台称药,见一白布拍在柜上,抬头见一黑袍男子略有气喘,左手握着一根银笛。
“按方抓药,快点。”男子沉声。不管满堂肃静,只望着吓呆的掌柜,又道:“劳烦。”将按在白布上的右手移开。
客气不是他的长项与常态,但就像江湖中人不敢得罪神医怕有朝一日自己身受重伤须要求医一般,余音不太认得药材。
所以卖药的不能得罪。
掌柜抚着心口低头,拿起白布一看,前有药材多味,其后写道:“人参燕窝七两七钱七,少则不可,多则浪费,白米一担,蜜饯一斤,白糖二斤,新鲜蔬菜不拘种类二斤,鱼肉鸡鸭可有可无。”掌柜愣了愣,忙递与学徒道:“快点按方准备。”这才敢抬头将余音望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便道:“……那个,相公放心,很快就好……不耽误你救人……”
余音点了点头。便就立在柜前盯着众人突然忙活,盯着掌柜称药,打包。半晌,有个学徒忽然拎了一只口袋撂在余音脚下,余音还没发愣,便又有人递给他一斤蜜饯,二斤白糖,二斤新鲜蔬菜,一只鸡和一条鱼。
掌柜笑眯眯道:“相公,按方准备好了,一共十三两银。”
余音背着扛着拎着这些东西出门的时候,嘴角还在不停抽搐。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三)
华灯早上,夜幕降临。
红灯成串牵引,青砖土陌清香。
被沉重脚步踏碎,又带入门槛。
远远便听厅内轻声笑语,好不悠闲。
婢仆时而穿梭,饭香勾唾。
一襟寒透。
烛烧人声饭香,熏得谷外一身寒气蒸腾,眼见着丝丝白烟儿。
“哎?”饭桌前瑛洛回过身来,笑嘻嘻道:“容成大哥回来了?看样子,公子爷又惹你生气了。”
“来,快坐,”小壳热情招呼,“快把寒衣脱下,饮杯暖酒。那家伙呢?”转头又笑道:“黎歌快去把燕窝蜜饯粥热乎乎的端出来!”
璥洲微笑点了个头,将酒杯挨个放置。
桌上炖的鸡,烧的鱼,香喷喷的白米饭,新鲜可口的蔬菜,热情亲切的笑脸,每一样都触动人心。
神医眼眸湿润。
“对不起,我把白……丢了。”
沧海坐在床边,摸着余声脉搏。余声睁着眼睛看着他。
沧海道:“其实,这个毒……这种毒叫做‘麻姑笑’,唔……这名字是挺缺的哈,麻姑就是那个献寿的神仙啦,名字里本就有个‘麻’字,又长得美,她对你一笑自然全身都麻了哎呀好冷……”
打了个寒噤接道:“这个毒确实是‘醉风’鬼婆婆下的。不过不是给你,而是给我。对,我特遭恨,谁都想弄死我,你满意了?瞧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过这种毒在我身上没发作,发作的是另一种,不过我已经吃了解药又被放了血,现在没事啦。”耸了耸肩膀,“哎你还真倒霉哎,发作一种没有解药的毒。”
想了想,“唉,也不知道谁倒霉。反正那毒是沾在我裤子后面了,当时一身的毒,就裤子上的厉害,我也没来得及换,方才你坐了我坐过的凳子,结果就着了道儿了。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你们哥俩在江湖上出了名的狐假虎威,无恶不作,地地道道的大恶人,但是就像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人一样,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见死不救。但是我希望你好了以后不要把我用内功帮你逼毒的事告诉你弟弟。当然,如果你偏要说,我也没有办法。”
“你说什么?你把公子爷……丢了?”
瑛洛愣了一愣。
满堂寂静。
小壳站了起来。“怎么回事?那他……”向一边婢仆道:“去帮你们爷把衣裳脱了,叫他过来坐。”
瑾汀倒上一杯酒。
神医端起一饮而尽。“本来好好的,回来路上我去了趟远志堂,出来时小黑就跟我说他被个小孩拿朵银丝掐的花叫走了,我一路追寻,线索只到永平城门。”
话还未完,小壳早已安坐不住。来回踱步道:“这可怎么办?你都找不到他……啊!”猛的一顿,砸拳瞠目道:“他一定是被人拐卖了!没错没错!这可怎么好?!唉!这个缺心眼!这么拙劣的手法怎么还能上当?”
却听哧一声。
黎歌忍不住乐了出来。碧怜微笑。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四)
紫幽等人居然已悄悄的推杯换盏了。
小壳一愣。神医一愣。
瑛洛笑道:“哎呀这个就不用担心了,准是公子爷闷得发慌,不知道上哪查案玩去了。放心,有人跟着他的。”
“有人跟着他?”小壳皱起眉头,“紫幽碧怜都在这,谁跟着他?”
“江玥啊,”瑛洛脱口而出,想了想,又笑道:“又或许是汲璎,沈瑭,或者其他什么人,”耸了耸肩膀,“除了公子爷,谁也不知道具体部署。”
小壳拧起眉毛艰难道:“我天,这都是谁啊?”
瑛洛嘻嘻笑道:“你看他们的名字跟我们的正好相反,水部的字在前,玉部的字在后,你说他们是谁?”
小壳茫然将璥瑛瑾紫黎碧望了一过,只有紫菂跟他同样茫然。神医正在发傻。
小壳道:“他们也是那讨厌的家伙的心腹?”
众人听那忽变的代词不禁一乐。
碧怜似笑非笑道:“这里是方外楼,什么心腹不心腹,没有这个说法。”
于是小壳也傻了。傻了半日。
方道:“那我怎么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啊?”
璥洲道:“表少爷这不就知道了,公子爷没告诉你是怕你一下子记不住许多。”望了眼小壳的不甘接受,扭头向瑛洛道:“哎,说不定是清琉呢,那天我好像看见他了。”说罢,二人居然一同坏笑起来。
“真的?”紫幽更是笑得淫荡,“真是清琉那小妖精?那是够他生一肚子气的。”被碧怜瞪了半日也浑然未觉。
黎歌也笑道:“容成大哥不必自责,公子爷一定不会有危险的。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永平虽大,他没有比这山庄更喜欢的地方了,容成大哥不是也知道?”
神医捏着酒杯指节发白,众人越是淡定,他心中越是委屈。平生最是畏寒,却还要提心吊胆四处奔波,手脚冻得没有知觉,既担心沧海安危,又忧虑众人责怪,此时才知沧海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一概不知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将自己玩弄于股掌。真是让人心寒。
“他又骗我……”神医不知不觉喃喃念叨,眼眶湿热不已,再三强抑,却再四涌上。
众人听那语声咬牙切齿又轻颤哽咽,不禁愣了一愣,又觉好笑。
璥洲道:“容成大哥,我们非常肯定,这件事上公子爷绝对没有骗你。”
神医哼了一声。张了张口,又紧紧抿起。
瑛洛笑道:“你可知道那银花是谁做给唐理的?”
神医一愣。“……那银花……是唐理的?”
“不错,”璥洲笑了笑,“先不说那是公子爷为给唐姑娘赔礼道歉亲手做的头面,又被唐姑娘拿来照做了一堆当做暗器,只说按唐姑娘的性格,她若要见面必定敲锣打鼓闯进谷来,又岂会和公子爷暗通款曲?”
“就是,”瑛洛接道,“就算是唐姑娘要约公子爷,公子爷又怎么敢单刀赴会?自然是巴不得拉着容成大哥你去壮胆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五)
神医又愣了愣,才颇茫然道:“难不成,是有人冒充唐理之名想要见他?”
瑾汀微笑点了点头。很是赞赏。
瑛洛笑道:“所以他不得不去啊,若是这事真有蹊跷一时查证起来,就更不能带着你了。”顿了顿,“他和唐姑娘正打着架呢,又怎可能私下相约?唐姑娘的为人你也该看得明白,那可不是个公私分明的主儿啊。”
神医心内转了几转,想到沧海或是身不由己,不禁高兴起来。
璥洲道:“放心,这一半天准就有报信的来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小厮上前道:“爷,外面有个老先生要见你。”
神医回头愣了愣,“……什么老先生?”
“远志堂大掌柜。”
余音扛着一众所需奔向夹壁茅屋,距离甚远时,却见一团比灯更亮火光燃在房前。余音大惊。
极力奔至,掏锁匙开锁。
沧海面火光而坐,幽幽出神,门突被踹开。
“咣啷”一声。夹风带雪。
沧海裹紧衣领。
余音一愣。
火光前沧海老老实实蜷坐脚踏,换了一身与己相同的袍子,黑衣白领,两只眼珠怯怯放光。静静望了过来。
余音扛着米袋,抱着药菜,拎着鸡鱼,像个码头苦力一般站在门口使劲喘气,风呼呼往里灌。却见那孩子看自己回来,乖乖起身,低着眼帘迎上,缩着脖子把门关了。
立在地上看着余音。
余音吸了口气。
“这他妈墙上的洞是他妈怎么回事?!”
怒指南墙,死瞪沧海。
“还有这火?!这一锅滚水?!”
沧海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静静从身后拿出一柄长剑。
低着头轻轻道:“……我想你一定很着紧你哥哥,就想着帮你烧好了水,等你回来就熬药……”
余音愣了愣,心中一阵发热。“那也不用在墙上抠个洞架锅烧水啊?!这他妈隔壁就是厨房!厨房!懂吗?!”
沧海扁了扁嘴,抬眼望了望余音,满眸泪光。轻轻道:“……你把门锁了,我……”
余音狠狠愣了愣。对啊,如果这小子没出过屋,又怎知这隔壁……
“哎不对,”余音放了鸡鱼,腾出一只手挠了挠脑袋,“你要没出屋这锅哪儿来的?”
“……我拿这柄剑把墙抠了个洞,然后从这钻出去看见旁边有个屋子里面有锅、有柴……”
余音点了点头,“那间屋他妈就是厨房!”
“厨房就厨房呗,”沧海泪眼婆娑,“你嚷什么呀……”
忽被一把揪住衣领,拉得他一个踉跄。
余音双眼喷火,恨不得将沧海扔进滚水锅里。“好,好,”余音点了点头,磨牙低道:“我不跟你废话,现在去给我熬药。”松开沧海时推得他退了一步。
沧海将衣襟抹了抹平,乖乖接过药包。坐回火前小脚踏上。可怜巴巴的。
余音扛着白米抱着蔬菜,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颇为纳罕既然他已从茅屋破洞的墙壁钻了出去,却为何又钻了回来?还有那柄长剑……
第二百四十三章我把白丢了(六)
“等等!”余音瞪起眼睛,“你手里那柄剑哪来的?”
沧海将拨火的长剑抽回看了看,恹恹抬起眼来,有些害怕。“我方才看你哥有些闷,又看他的琴立在一边,就想弹琴给他解闷,结果拿起来发现有个小机关,就从琴里抽出这柄剑……了……”
“你……”再沉默寡言喜怒不行的余音也已彻底气疯。“你他妈真是缺心眼儿吗?!这剑是我哥成名兵刃,他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居然让你拿来抠墙烧火?!还小机关?这是仅次于鲁水勺的机关大师侯达所造!放眼江湖除了我二人连教主都不知机关所在,你小子死一百回都不够赔的!”
“……我……我……”沧海高高撅起嘴巴,“我又没有弄坏,一会儿放回去就是了……”
余音第四次愣了愣。果见立在原处的七弦琴完好无损。余音扛着白米抱着蔬菜忍了半日,终于上前夺过长剑,小心翼翼仍旧放回琴里。瞪了沧海一眼。
沧海垂下头去。
余音暗暗叹了口气。将白米卸下,回头却觉屋内甚是宽敞整洁,心想许是那淘人气的小子收拾过了,又不禁矛盾。将手内蔬菜白糖往桌上一放,全掉地上。
余音眨着眼睛第五次愣了愣。
“这他妈桌子哪去了?!”
这一嗓子差点掀翻了房顶,沧海顿时吓哭,哽咽道:“劈、劈了,当柴……”
“柴你妹啊?!隔壁他妈不是有柴?!”
“我懒得去拿……外面好冷……”
“靠!我就去了!哎?我笛子呢?”
“在这,我没有东西拨火……”
寂静。
柴声毕剥。
“啊!”一声狂吼,余音哭了。扑到床上揪起余声。“哥!我跟你换!我跟你换还不行么?!我宁愿在床上躺着,也再不想和那个小混蛋说话了哥!”
神医一愣。“叫他进来。”
远志堂大掌柜进屋,向神医作揖。神医起身正说下午不是才见过,却见大掌柜又向桌上众人行礼。
璥瑛瑾紫雁,黎碧紫,全都一愣,赶忙立起。
神医也是一愣。
大掌柜已向众人笑道:“这一定是董大爷几位了,幸会幸会。”
璥洲愣道:“……您认得我们?”
大掌柜笑眯眯点了点头,“属下方外楼朱元。”
神医立马脸色铁青。“你是陈沧海放在我身边的卧底?”
“冤枉啊,”大掌柜也不生气,仍笑眯眯道:“容成老爷也没问过,我也从来没给人送信,就是这几位相公姑娘,我也只是见过画像,他们更不认得我啊。”
“哼,”神医不悦,“你来干什么?”
朱元从袖内摸出一块白布双手呈上。
“爷们应该认得。”
瑛洛叫了起来:“这是公子爷早上穿的衣服!”
神医讶道:“这上面是白的笔迹!”望了朱元好几眼,方道:“这什么意思?”
朱元笑了笑。“是公子爷叫我来给容成老爷送信的。”
神医拧起眉毛。
众人忙道:“你见过公子爷?”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一)
朱元微笑摇了摇头。不慌不忙伸起右手,左手将右袖一拦,指着白布道:“众位请看这内容。”
小壳绕上前,立在神医身侧一视。众人全都围上。
瑛洛道:“好奇怪,前面明明是解毒补气的药方,后面怎么……”
神医不悦道:“你大夫我大夫啊,药方你懂得多少?”
小壳冷哼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神医缄口。
众人暗笑。小壳又哼道:“这个时候了还任性。”
朱元笑呵呵道:“这位一定是表少爷了。”
小壳忙道了声“不敢”,便听朱元接道:“公子爷所写‘人参燕窝七两七钱七,少则不可,多则浪费,白米一担,蜜饯一斤,白糖二斤,新鲜蔬菜不拘种类二斤,鱼肉鸡鸭可有可无’,这个……呵呵,便是暗号。”
“哈?!”众人齐声。
朱元笑道:“哪有人缺到会上药铺买菜?所以公子爷说这是最佳暗号。”
众人全都嘴角抽搐。不知这笑眯眯的朱元是存心还是故意。
“唉。”朱元忽然叹了一声,正色道:“属下其实是公子爷留的最后一步棋,隐藏很深,除非是天大的消息,不然属下是绝不会暴露的,公子爷曾对属下说,属下就是公子爷的命,关键时刻可以救公子爷的命,属下想公子爷吉人天相,也许属下一辈子也无用武之地,属下一辈子也不会被人知道是方外楼的人。唉,没想到,公子爷为了容成老爷,竟然就这么轻易……出卖了自己的命。”
“这个暗号一出,”朱元续道,“就说明公子爷自己脱不开身,连暗处的同僚都不方便露面,所以属下只能去查带着暗号来的人,便被属下查出原来公子爷正和阴阳双教的太阳教左右护法余声余音在一处,现在永平郊外的一间荒山茅屋之中,右护法余声已中了‘麻姑笑’,公子爷正为他解毒,清琉相公还说,余声余音可能已掌握了‘黛春阁’同回天丸的线索,所以公子爷会暂时留下继续跟进,短时间内兴许回不来。”
顿了一顿,望了望神医面色,“公子爷说今日来不及通知容成老爷就跑了出来,未免容成老爷你误会和生气,所以不惜暴露属下也要回来告诉你一声。”
于是小壳暗中哼了一声。
众人互相挤眉弄眼。
神医冷笑,却有些放浪形骸之外的飘飘然。两只眼珠灵动的飘来飘去,活像个被"qing ren"甜言蜜语哄得早就回心转意满面欢喜却故意爱搭不理的小相好。
朱元道:“容成老爷,借一步说话。”立在廊边,轻声道:“公子爷特意带话给您一个人,说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每天喝参汤,叫你不用担心他。”越说越是笑得意味深长,最后仍是笑眯眯补了一句:“公子爷和我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可爱极了。”
紫幽笑道:“哈哈,没想到真是清琉那小妖精的班啊?嘿,可便宜了他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二)
瑛洛也笑道:“那个孩子最是磨叽,又黏人,还偏偏最爱黏着公子爷,唉,”无奈摇了摇头,“公子爷可有的受了。”
璥洲严肃之中带些诙谐眼神,也道:“我看公子爷倒挺疼惜那孩子的。”
小壳在门首探头探脑的担心,有一句没一句顾着他们说话,忽的也勾起点好奇,回头问道:“这个清琉……到底是什么人?”
瑾汀望着他笑,紫幽看着天笑,璥洲低着头笑,瑛洛哈哈的笑道:“这孩子来历说来有趣,本是个南院的小倌儿,公子爷看着可怜就带出来了,结果这孩子从懂事起就在南院住着,耳濡目染都是狎妓宿娼,就以为报答公子爷就非得以身相许……”说至此处,众人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壳见黎歌碧怜都扭过头去拿手帕掩口,又听瑛洛笑接道:“加上这孩子死心眼,无论公子爷怎么给他讲他就一条以身相许的心,不过人品单纯得要命,别人若要开个玩笑他便哭了,也很少对公子爷以外的人讲话,贞烈极了,对公子爷倒是一心一意,衷心得很。”
小壳皱了皱眉头,还没讲话,紫幽便笑道:“那孩子根骨甚佳,隐匿之术同轻功都十分了得,保护公子爷也没什么问题,而且那个小劲儿……”凑近了些身子,压低声音笑道:“就和容成大哥同出一辙。”
众人思想一番,全都又笑。小壳并不知众人所说乃何种一辙,只听同神医一样,心里便放了几分。
回首却见神医扬着一脸压抑后仍明显非常的得意背着手,飘飘然踱了入来。
“你们方才说我什么?”神医道。眼底含笑,似乎并不生气。
小壳望他身后,愣道:“那个朱掌柜呢?”
“走了啊。”神医自顾坐下,对正无辜望着他的紫菂温柔笑了一笑,斟了杯酒慢品一口,抿了抿嘴唇。“传过消息就走了啊。”向黎歌挑了挑眉梢。
小壳出门望了一望,青砖月光。耸了耸肩膀。回转坐了,穿膳开饭。黎歌碧怜却带着紫菂进后堂单用。
小壳颇为诧异。又见无人挽留。
三人裙裾未消,已听紫幽笑道:“我们方才在说那清琉小妖精和容成大哥同出一辙啊。”
神医但笑不语。小壳旁观。
瑛洛笑道:“哎?这话可不准确,你得说和容成大哥哪里同出一辙。”
紫幽贴近桌沿。“那还用说,那勾人劲儿呗!”
璥洲严肃。“骚。”
小壳挑眉。
瑛洛皱起半边脸咬着后怖笑道:“骚啊!真骚!”
小壳斜睨神医。
神医端酒魅笑。肘抵桌面,手捏酒盏。“他够劲儿?”眼盯酒杯轻转,“还是我够劲儿?”
小壳呲牙。
“哈哈!”
众人大笑。
紫幽笑道:“自然是你够劲儿!清琉年轻单纯,有什么劲儿都透出面来,你骚媚都在骨子里,让人……啊不,让公子爷防不胜防!最易中招!”
璥洲坏笑接道:“表里不一,才欲罢不能!”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三)
瑾汀笑嘻嘻指了指神医,又将两手合十枕于头下。
璥瑛紫立时大笑。
神医笑哼一声,轻蹲酒盏,摇头道:“他才不想和我睡呢!你们不知道我被他打出来多少回!”说起时却扬扬得意,分明炫耀,甚享这光辉事迹独一无二。
众人哄笑声中,小壳道了一声:“有病。”拍桌而去。表少爷的意思是,既然言语不及清琉,则多听无益,下次定要亲见一回方才罢休。
由山壁返回来的纤细北风,从破洞前吹过,钻入,如同一只风箱,鼓着方石搭就简陋灶台下的柴火,越烧越旺。火上架一根粗柴,将一口铁锅两只铁耳对穿,锅内熬着稠腻香喷喷米粥,被火煮沸不断冒出一个一个泡泡。
沧海望着一个一个泡泡,托腮烤火,蜷起身子坐着一只小脚踏。沧海轻叹一口,端过一小碗燕窝倾入米粥,执铁勺搅了一搅。
余音正给余声喂药。端着瓷碗,捏着小勺,坐在余声身边的床沿。舀一勺药汁凑近余声口边,勺柄一扬,药汁顺余声颌骨流入衣领。余音赶忙去擦,耐着心又喂了几勺。余声只是满眼无奈望着他。
余音将勺子往药碗里一丢,端着起身,立在小脚踏后,伸手指将沧海右肩戳了一戳。
沧海回头。
余音将床上一指,冷声道:“喂药。”
沧海向余声望了一眼,垂下眸子滚了滚。犹豫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接过药碗。仰头看着余音要说,余音又向床上指了一指。
沧海磨磨蹭蹭走到床边,回头看了看余音,方微微弯了双膝坐下。盯着手里的药碗。小瓷匙在碗内搅着汤药轻晃。等了等,沧海才执起小勺舀了半下,伸到余声口边,顺着他颌骨倒进衣领。又帮他擦。
余音立在身后冷声道:“张不开嘴。”见沧海怯怯回头,又补充道:“你想主意。他吃不下药你就别吃饭。”
沧海眉心微蹙,望了会儿余音,又低头去看余声。余声静静望着他。沧海脑后忽的一痛,余音已用银笛敲着他的脑袋道:“你喝一口。”
沧海愣了愣,只得凑着碗沿抿了一小口。
“很好,”余音脑袋向床上甩了一甩,“喂他。”
沧海眨了眨眼睛。猛然瞪大。含着药汁难以置信望着余音。
余音道:“看什么?赶紧嘴对嘴的喂他!”
沧海瞬间面红似血。咕咚一口,把汤药咽了。轻声道:“你想出来的主意,你、你为什么不……”
“废话,我是他亲弟!”余音上前掐着沧海后颈使劲下按,“自然是由你来了,你不愿意,我还不愿意便宜他呢。”
沧海努力抬着头颈,发现余声在笑。
沧海忙道:“你放手,药快洒了。”待颈后一松,立刻捏住余声两颊,但听喀一声,便将余音下巴卸了。赶忙将勺子塞在他张得大大的口内,又是喀一声,便将颌骨托合。瓷匙卡在齿间,留出一条缝隙。整套手法行云流水。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四)
直到沧海望过了余声惊诧带笑的微皱眉头,回过头来无辜去看余音的时候,余音都没反应过来,更遑论出手。
沧海见余音在后面呆呆站着,便起身又拿一只瓷匙,“反正你哥正麻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回来轻柔舀起一勺,小心翼翼的从齿缝间流入,又道:“你可千万别把这勺子拿出来,不然你哥就得再被摘一次。”
屋内静悄,柴火毕剥。忽听关节声响,沧海回头见余音两拳紧攥,牙关紧咬,已经浑身发抖。
沧海挑着眉心默默望了一眼,低首喂药。转眼见底,沧海起身乖巧笑了一笑,柔声道:“余二哥,你饿不饿,我盛碗粥给你吃?”
余音双目微瞠,眉头稍皱。
“……你叫我什么?”
“余二……啊……!”
话出一半,余音突然抢上,捉住沧海双手反拧,撤下他腰带把手捆在背后。又将他提至床前面对余声,仍旧坐回小脚踏。余音又舀了碗粥搁在床沿,摁着沧海脑袋道:“吃。”
沧海坐着脚踏背捆着两手挪了挪屁股,仰头道:“你绑着我手怎么吃啊?”
“舔。”
余音冷笑一声,又道:“你若有本事拿脚吃我也不反对。”居高临下瞪着沧海,见他畏惧眼神,扁起的嘴巴,心中大乐,万分过瘾。
沧海也只是望了他一会儿。便乖乖低下脑袋,小猫喝水一样舔舐碗内的燕窝蜜饯白粥。
余音愣了愣。
沧海还回头向余音笑了一笑。
余音疯了。
愤怒踱了两步,夺门而出。
沧海转回来向望着他的余声笑笑。“我也觉得他应该冷静一下。”咀嚼了一颗梨脯满足吞落,笑嘻嘻又道:“你弟弟真好玩,真像我认得的一个人渣。”缩了缩脖子,“唉,只是不爱关门,好冷……”
余音回屋时,沧海刚好开开心心食完一碗甜粥。这当然难不倒公子爷,因他两臂酸痛时已提前体验,且深觉有趣。
沧海又可怜巴巴望着余音,漾着泪花道:“余二侠,余左护法,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你放了我罢……”
余音愣了愣。
沧海又道:“余二侠,我真的真的不敢了,我会乖的,我给余大哥喂药,喂饭,我……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余音虽觉哪里不妥,自己也并非满意,却又敌不过那楚楚可怜的忏悔,只好上前解了他双手,又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做饭去。”
沧海捂了捂脑袋,拾起腰带从将裤子系起。老实抱着青菜向木盆清洗。
余音忽然道:“烧鸡会做么?”
沧海愣了愣,低首望着脚边笼里的活鸡,欲点头又欲摇头。余音开了笼子,从银笛内弹出利刃,一刀把鸡捅死。
“啊……!”沧海当真吓一哆嗦,两眼含泪。在余音注视下畏畏缩缩将死鸡提起,沾了一手热乎乎的鲜血。
路过门边,忽的凝神细听,抬眸向余音道:“你被什么人跟踪了?”
余音一愣,握紧银笛猛拉房门。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五)
风吹衰草。
银月如雪。
却半人也无。
余音回头正要嘲讽,忽听衰草响剧,分明脚踏草尖之声,不过半晌,便有一人落在门前。
但见此人蓝衫黑巾,背负长剑,斯文英俊,却满面怒痛。
余音皱着眉头打量,沧海已丢了死鸡凑了过来,见了这人不禁愣了一愣。余音怒斥道:“你出来干嘛?回去!”见沧海不愿,提起脚来便踹,沧海忙躲进屋内,竖起耳朵。
来人却见沧海体弱面白,两手鲜血,又见余音言辞可恶,便就认定这是一宗囚禁绑架故意伤害案。不禁更是怒冲胸臆。
来人还未及开口,余音已道:“有何贵干?”两手抱拳,故意借月光将银笛在来人眼内晃了一晃。
来人眉头一皱,伸手将长剑撤了出来,摆个起手,道:“把他放了,一切好说。”
沧海在屋内听得一愣,绞尽脑汁也弄不懂状况,见余声疑惑而望,只得耸了耸肩膀。
沧海虽是余氏兄弟所捉,来龙去脉却与来人所想很有出入,但余音白日听沧海言辞笃定,此刻便认定这人是前来搭救,不由心头火起,非得将沧海同党抓了来一同报复。又见这人一身青城派装束,料想不是自己对手。
来人、余氏兄弟、沧海,四人本是三个来路,井河不犯,余音却将那毫不相干的二人认作了同党,倒也有趣。
“谁?”余音明知,却故意问道:“你说放了谁?”
来人一愣皱眉,从又捏紧剑柄向屋内一指,“将那男孩子放了。”
余音哼笑一声,更坐实了臆测。“想我放了他?好,拿真本事出来。”说罢,将银笛凑到口边,直接运起希音书第五重。
来人未作防范,一时但觉劲力猛扑,浑身内息翻江倒海一般,几欲呕血,忙舞起长剑,笼罩周身,将笛音隔绝在外。
蓝山,靛天;荒郊,白月,小屋灯火照着土地一片,衰草蔓延,笛声嘹亮,剑影翩翩。本是良宵美景,怎奈笛声带煞,剑影匆匆。
虽说是荒郊野外,但余声身中剧毒,余音甚是顾忌引来其他麻烦,如今被人寻上门来不得不战,那便要速战速决,是以初起便以五重希音书应敌。
沧海听着尖锐笛声挠头,三招过后方才猛省那青城小子说的“男孩子”莫非是自己。自诩三十岁的公子爷自然难猜外人感想,猛一想到立刻跳了起来。
“等等!”
一语介入,笛声忽断。语声不高,余音却难再续。来人听笛停,见方才那男孩子奔出,不觉也收了势。
沧海立在门槛内,见余音正站门前,来人立于丈外,各自无损,心才略放。却仍对来人道:“你没受伤?”
迟了一会儿,来人才摇了摇头。
余音甚是不悦,哼了一声,道:“你莫着急,待我擒下他,让你们两个聊个够。”
沧海气道:“你抓他做什么?这根本是个误会。他以前都不认得我,又怎么会平白无故来救我?”
第二百四十四章青城董老三(六)
余音哼了一声,显然不为所动。
沧海赶忙回头向来人道:“你说,你是不是不认得我?”
来人道:“素昧平生。”
“哈,可笑,”余音拿笛子使劲敲了下沧海头顶,“现在你们两个是看打不过我,才故意说不认得,好让我放他走,让他去搬救兵?哼,真以为我蠢么?”沧海痛得脸皱成包子。
来人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习武人的职责,我见这位小兄弟分明是被你软禁,一时不忿才要救他,没成想自己技不如人,唉,那便听天由命罢了。”
沧海听他言辞正气,实乃大丈夫所为,不由心中高兴,捂着脑袋微微而笑。心内也是好奇这人为何现身此处。
余音望沧海道:“他与你素不相识?”沧海点头。
余音又望来人道:“你只是恰好路过?”来人点头。
余音道:“我才不信。说不定是你有意加害余声而以此事为由,引我上当。”将沧海后领一提往门内丢去,抬手按笛。“先放倒了再说。”
“哎不要!”沧海赶忙爬起,笛声已响,剑影已布。
来人听“余声”之名,又见对方手持银笛,已然明了。
沧海上前拖住余音右臂,使笛音不续,回首焦急道:“董松以你快说你来这干嘛!”
来人猛愣。
余音纠缠中亦是一顿。
沧海见余音不动方松了口气,抬头却见来人惊诧而视,又见余音狠狠瞪着自己,恨不得一口咬死,方后知后觉。顿时两手颤抖,汗如雨下。余音知他心虚,更是愤怒。
来人却火上加了把油。“……小兄弟,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余音方要发作,转念又想那来人似乎不像假装,一切缘由都在沧海身上,便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不认得他?”
沧海吭叽半日,才小声道:“……我、我方才说了他不认得我……又没、没说我不认得……他……”抬头望了眼余音,鼓起勇气道:“他、他是青城派第八代掌门宋纨岩的第三名入室弟子董松以,江湖上年轻一辈里很是有出息……”越说越没底气,“为人正直……一表人才……唔……江湖传闻嘛,狗都知道……”一望余音,“啊!我、我不是说你……”立刻吓得捂起脑袋,“我错了你不要打我……呜……”
董松以却看得愤怒,皱眉道:“这小兄弟到底和你有什么冤仇,你非要这般欺凌于他?我看他年幼良善,你为什么不能放他一马?”
“年幼良善?哼!”余音恨得咬牙切齿,虽被沧海捂住脑袋也指指戳在他胳膊上,“你说这小混蛋年幼良善?好,等我腻了送到你家去折磨折磨你!”
董松以更疑道:“既然你也不喜欢,又为何强留……”
“行了!”沧海忽然出声打断,两臂交叉头上道:“我看你方才面有痛色,深夜又到这荒山野岭,到底所为何事?”
董松以一听,猛觉胸臆钝痛,几乎落泪。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一)
事到如今,董松以知道无可隐瞒,只得伸袖子擦了擦眼角,道:“好,就算我现在不说,这件事也一定瞒不住的。未免你们不信,跟着来。”
沧海方要迈步,忽被余音一把推回门里。
“这有你什么事?”余音皱眉道,“你在家好生看着余声,以防被人所乘。”取了盏灯笼便去了。
余音当然知道就算有什么突发事件,指着这个屁嘛儿不会只懂气人的小混蛋简直是痴人说梦,且老实说这个董松以根本与自己无关,就算放了他也毫无关碍,但内心里就是不能让那小混蛋趁愿。
董松以收了长剑慢慢在前带路,并未运起轻功。余音虽感不耐,也没有催促,心想自己许久不归,吓一吓那小子也是好的。
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悠悠行了一里多地,董松以便背过身去。
余音面色也是不善。
立了未久,远处忽听叽哩咣啷,又噼啪拖行之声,二人愣了一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握紧兵刃。又过不久,远从来处现出个一窜一跳的身影,身后似托着块大于人形的平板,正向二人奔来,待得依稀可辨时,那人便挥手喊道:“哎余二侠!董三哥!你们在这里!”听语气甚是高兴。
董松以只是意外,余音都傻了。因为他似乎又可悲的预见到这个遭人恨的缺心眼又做了什么绝对不能被原谅的事情。
董松以见沧海很快奔近,虽然苦哈哈的累得满头大汗呼吸不接,但是眼睛闪亮开心得意,后颈上绕着一根白色裤带,两端绑在一块半新不旧的大木板上,拖着停步,笑嘻嘻的喘得说不出来话。
望见一地三条尸体时,面色一凝。
董松以忙拦在他身前道:“小兄弟,这几人的死法你还是莫要看的好……”
沧海已肃穆道:“青城老五宋维……老六卫中鹏……老七茅敬,怎会……?”董松以惊讶未语。
余音已攥着拳头咬着后怖,一指沧海身后,冷笑问道:“干什么?”
沧海挑了挑眉梢,仍喘着大气道:“我……我知道……你担心余大哥……所以、所以把他一起带来了……我、我聪明?”
余音冷笑道:“这木板……”
“哦,这木板……”沧海忙解释道:“我把门板拆下来了……我聪明?”望着惊异的董松以眯眸笑了一笑。
“那个……小兄弟……”董松以张了张口,却面皮抽搐。
“哼……”余音冷笑了半日,道出一句爆炸性的问语:“人呢?”
“人?”沧海愣了愣,“余大哥?在……”回头看见一块空门板。“咦?!人呢?!方才还在啊!又打我头!能不能不打噢!噢!”
“哎余兄!”董松以忙拉住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令兄……”
“用你说!”余音甩开他,往来路狂奔。听见顺风传来沧海的咕哝差点被石头绊一个狗吃屎。
沧海道:“就是,被野兽撕了吃可大大的不妙……”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二)
感慨完,也不理董松以忍笑忍得嘴角抽搐,又拖起空门板叽哩咣啷追余音而去,“哎余二侠,等等我……”
董松以也赶忙追上。“小兄弟……”董松以也不懂为何自己不守着同门师弟惨死的尸身反而去追赶一个简直作死的缺心眼。
“余声!”余音很快发现了歪在道旁小坳内那具僵尸般的身体,早已绝迹的称呼由心底狂涌而上:“大哥!”
余音虽运起轻功但苦苦找寻甚费功夫,当他弯身将余声拖出时,便听叽哩咣啷的噪音止于身畔,董松以也已赶到。
当董松以望见余声四肢直挺挺的躺在余音怀里,双眼望着不尽夜空泪流满面,齿间还插着只瓷勺子的时候,发了半盏茶的愣,以当年寂疏阳问石宣“你被炸了”的心情试探道:“余兄,你大哥……是僵尸?”
“哎……!”董松以忙举掌当胸,双眼怒红热泪盈眶的余音却根本没放他在眼内,直接绕过一把将沧海薅了过来。
沧海濒死的耗子一般吱了一声,便当着董松以和仍旧泪流不止的余声的面,鬼哭狼嚎的被余音摁在腿上用银笛狠狠揍了一顿屁板。
如果余声同余音并非孪生兄弟,余音或许还不会如此暴怒。但正因为余声同余音生着一模一样的脸,每日对镜正冠的余音才对那咬着勺子泪流满面的模样无可抗拒,就如自己正在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苦苦折磨一般,正是真真实实的感同身受。
余音想若是余声痊愈亦会想像自己一般狠狠殴打这小子一番,也正因余声无法付诸行动才会泪流满面。
青城派三名弟子着实死得凄惨。衣衫不整,污浊遍体,死后脸上仍带着极乐与极痛交织的表情。每双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仿佛不甘,又仿佛快活。
“呜呜……”小声的抽噎响起在尸体旁边,锥心之痛一般。就如亲人丧生上坟烧纸,恸哭多次,泪已无多。
“别哭了!”
寂静中只有风吹荒野,突然的怒吼连立在一旁的董松以都吓了一跳,趴在门板上的沧海更是吓得噎住。忍了忍,眼泪决堤,越流越多,嘴巴扁着,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公子爷小时虽偶尔被陈超教训,但自成年以来,被一个陌生男人当着令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陌生僵尸的面殴打羞耻之处,还当真从未有过。就算公子爷再怎么玩得风生水起,这个羞愤欲死的心情仍旧平复不了。尤其想到今日还是清琉值班,那个羞愤欲死的“欲”字,几乎可以完全省略了。
门板不宽,可也勉强用得。余声脚朝尸体平躺,沧海则面朝尸体半栽着身子趴在余声脚边,右手裹着纱布,左手五根细细的手指头可怜巴巴的张大放在胸前按着门板,指尖冻得发红。
董松以就立在沧海与尸体之间,长袍正好遮挡沧海视线。董松以回头望了沧海一眼,虽面同门惨死,也不得不面带笑意。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三)
风向忽的一变,将尸身之上异味朝四人吹来。
众人连忙掩鼻。余音也将余声手臂提起,将衣袖盖在其面,又将沧海腰眼踢了一脚,道:“再哭就把你手绑起来,看你拿什么捂鼻子。”
沧海正拿完好左手掩着下半张脸,四人之中就数他离尸体最近,一闻此言忍不住便要咧嘴。
董松以道:“余兄你看,在下并没有骗你,也对贵教没有任何企图。在下实在是为寻找同门师弟而来,又见远处有屋有光,便误会了是贼人藏身之所……”忽觉脚间有异,低头一看,一只裹着纱布的手正撩起他的衣摆,又嫌双脚碍眼,正拿手去拨。
董松以哭笑不得,又将衣摆放落,道:“小兄弟,我说了这死法你还是不看的好,你年纪还小……”<阁’的手笔。”
“哎呀小兄弟,我说了你不要看……”董松以急着遮挡,两脚挪动被门板稍绊,再一落足便听一声惨叫。
“啊!对不起对不起!”董松以忙回头道歉,“对不起小兄弟,我不是故意要踩你右手……”
“走开!”沧海心疼抱着右手,泪花涟涟,忍痛抽出左手挥了挥,“我上辈子欠你?拜托你离我远点!”
余音倒笑了。<阁’所为,足见阁下深夜造访确实是一场误会。唉,阁下师弟惨死在下也深感遗憾,董兄节哀。”
董松以叹息点了点头。
却听另有语声问道:“哎,你说你见到这些尸体以后看见有屋有光就以为是贼人藏身之处?”
余音愣了愣。董松以低头望着沧海思索之貌,只得笑答:“是。”<阁’的地方,你还有命回去?你那三个师弟出了名的好色,反正也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平白无故搭上你一条性命?再说了,以你的轻功,不该这么容易被人发觉,全因你方才一心悲恸才气力不济,若是真遇上敌人,你连平日五成功力都难使出,你真不想想你们青城派的将来么?”
“你师父年纪也不小了,好容易培养出你们三个人才,你大师兄一心修道那是极好也不必说了,你二师兄深得你师父信任,一直管理门派上下起居用度,剑术虽不如你资质聪颖,但也勉强说得过去,剩下的不是那三个死了的好色之徒,就是你师父的独子和那些年轻晚辈,你师娘不喜欢他们儿子舞刀弄枪是以让他走上仕途。而你的剑术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你又比你二师兄器宇轩昂,更具掌门威仪,以后你主持门派交接,你二师兄助你照料内务,你威慑武林,你二师兄体恤弟子,你们青城要在名门大派之列继续站稳易如反掌!”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四)
“你如今却鲁莽轻生,叫你师父如何放心将整个青城交到你的手中?”
沧海说着,手随心动,连连拍打门板,又抱着右手呲牙咧嘴。
余音心内诧异,只觉这来历不明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子倒有几分颐指气使的脾气,思明口快,讲来头头是道,仿佛天生贵人。
董松以更惊出一身汗来,拱手下揖道:“小兄弟教训的极是,是我鲁莽了,以后自当事事以青城为先。”
沧海方才嗯了一声,又道:“你将这事原本道来。”
董松以点了点头。“我觉得这可能跟白日在街上碰到的事情有些关联。白日我和这三位师弟出来采买,宋师弟便看见对街有个穿瓜红袄的姑娘一直朝他笑,后来卫师弟茅师弟也搀和进来,后来我从成衣铺出来,又见他们朝着对街看,他们还跟我说除了那穿瓜红袄的姑娘,又来了两个漂亮姑娘,一直站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一见我出来便走了。”
沧海趴在门板上冷笑一声,道:“你可看出那姑娘是何门何派?”
“没看出来,”董松以摇了摇头,“起初我对那穿瓜红袄的姑娘望了一眼,只道她身有武功,却不知何门何派,自然也不敢多看。后来又听说那姑娘又与两名同伴行为不检,虽斥责师弟们说是那姑娘笑他们傻,可是心里也觉得这些人可能不是善类,避犹不及。”&阁’门下?”
董松以摇了摇头。“还不敢说。毕竟是人家名节之事。”
沧海赞许点了点头。“后来怎样?”
董松以道:“今日傍晚我碰见茅师弟匆匆外出,便问了一句,他说是去和姑娘约会,多一句也不肯讲,兴冲冲的出了门,晚饭时也不见回来,不只是他,就连宋、卫二位师弟也不见了,师父叫我出来找,我才从樵夫口中得知他们和几位姑娘来了这里。”叹了一声,又道:“虽然我觉得这事可能与白天那三位姑娘有关,但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一口咬定。”<阁”所为,不禁很是上心,皱起眉头道:“小子,依你看,这‘黛春阁’是不是察觉了余声这几日的跟踪,是以寻衅嫁祸?”
董松以望了望余音,见他低头盯着门板,方知不是同己讲话。
沧海往两手哈了哈气,才略扬起头道:“你们俩可真本事,能让三个成年男人精尽人亡。”
“你说什么?”余音一愣,面色阴狠。
沧海翻了翻眼睛直视他道:“你们虽是阴阳双教,但也只有全是男子的太阳教管制混乱,太阴教教主虽生性冷漠,但起码也是贤淑妇人,将太阴教一干女教众管得跟尼姑庵的修行人差不多少,自从这一代二位教主分别指掌双教之后,更是自成门户,各自执政,只不过名目还是‘双教’罢了。”
缓了口气眼珠一转。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五)
“基于以上几点,你认为这么明显‘黛春阁’的下流手法,是用来嫁祸你们左右护法的吗?”
余音心中赌气,却又不得不承认沧海所言有理。就连余声眼内都忍不住流露无奈笑意。余声见沧海在门板上撑起上身回望,也随之看去,顿时便愣了一愣,道:“这里虽然山路曲折,但隐约也能看见小屋灯光。这几位似是戌时遇害,可是亥时不到我回来时并没有发现他们……”
“你说什么……?”董松以皱起眉头,沧海已道:“董老三你去把他们身体翻转过来,露出后背和下肢。余二侠把灯移近。”
董松以干脆将三具尸体扒个精光。
余音也只好耐着脾气任人使唤。
沧海道:“你们看宋维那个,尸斑分布似乎不太均匀。下肢和臀部较重,颈背较轻。但仔细看来,他下肢的尸斑似乎是两种,一种深,一种浅。”
“那是……什么意思?”虽是同门,然而董松以翻弄起尸体仍是别扭。
沧海道:“颜色深的那些是先形成的,后来经过移动有轻微消退,但时候不久,又被平放,形成新的尸斑,也就是颜色浅的那些,而稍有消退的旧尸斑又重新生出。因为相距时间不长,姿势变动不大,所以新旧尸斑的色差也没有特别明显。”
董松以道:“他们是死后被人弄来这里的?”
沧海不答,又道:“宋维的尸斑下肢重,上身轻,说明他死后最少一个时辰都是坐着的。茅敬前身和卫中鹏身侧都有轻微斑点,说明死后有一段时间并不是这样平躺着的,还有可能被人将身体蜷缩起来过。”
不止董松以,就连余音都愣住。余声亦是听得诧异。
沧海又道:“你看他们身上虽然污浊,身旁地下却干净得很,虽有轻微踩踏痕迹,但脚步匆忙,应是丢弃尸体时留下。”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语罢半晌只有风声,沧海忍不住费力扬起脖子一视。公子爷虽不至于虚荣到讲完话需要喝彩,但说了半日没人接茬自尊心仍是小小哼唧了一声。
余音便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弃尸在这里?”
沧海道:“不是嫁祸,是精告。”
“这里分明瞧见小屋灯光,弃尸的人自然要打探清楚,既然知道是阳教护法居所,无冤无仇的人自然远远避开,免惹祸端。而这三具尸体既然被弃,说明留之无用,更可能死后即刻便被转移,尸斑形成需一或两个时辰,看尸斑分布应是被蜷起身体塞在一个狭小空间,所以弃尸之人应是赶着马车将尸体长途跋涉运送至少一个时辰,按路程算来几乎横贯整个永平。”
缓了口气。“虽然也有‘远远扔掉随便哪里’的可能,但‘弃尸目地明确’这个可能性更大。弃尸之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察觉,便在你回家之后将尸体抛在这里……”似乎言犹未尽,眉心稍蹙。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荒山云云(六)
半晌才道:“只是有个问题我弄不明白。”
“什么问题?”董松以忙道。
沧海摇了摇头,忽扬声道:“我只想问问那个躲起来偷听我们讲话的人。”
余音立刻精惕,凝神细听。
董松以愣了愣,“什么人?”左右望望,“哪里有……”
余音已陡然掠起。
沧海身后的荒草内立刻钻出一人,连连摆手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无意中路过……”
余音立在他面前三尺。
他据沧海一丈。
董松以望见那人却忽然瞪大了眼睛,叫道:“樵夫?”又低头向沧海道:“这便是向我指路的樵夫大叔!”
沧海哼了哼,“看不见,叫他上前面来。”
那樵夫顾忌余音一身杀气,浑身发着抖慢慢绕到沧海眼前。这樵夫年约四旬,粗面无须,头戴破毡帽,一身旧棉衣,拖着两只老棉鞋。望见尸体更吓得眯上眼睛偏开了头。
沧海托起腮帮子望着他。看了一会儿,朝董松以一甩头,“问他。”
“我问?”董松以愣了愣,方要说我问什么,忽然一瞠目道:“对呀!既然师弟他们到达这里时已经遇害,你怎么可能看见他们和几个姑娘一起进了山里?你为什么要骗我?”
沧海轻轻哼笑。
樵夫吓得噗通跪地,大哭道:“我也不想啊……有个姑奶奶非叫我这么告诉你……不说、不说就要杀了我全家啊……”
董松以心地善良,立刻便不怪罪,正要安慰,沧海已道:“余音你过来。”没有动静。回头一看,余音立在丈外,气得嘴角抽搐狠瞪着自己。
“呵呵……”沧海干笑改口,“余二侠……麻烦你过来一下。”
余音道:“怎么叫余声就叫大哥?”
沧海愣了愣。“……我叫你二哥你不是不高兴么?”
余音道:“哼。”
沧海道:“余二哥。”
余音便走到门板旁边。又哼了一声,道:“干什么?”
沧海道:“你离得太远来不及照应,你得在这保护我和你大哥。”
余音道:“保护我大哥,有你什么事?”
沧海不意董松以听见,磨牙似的轻轻哼哼:“保护我就是保护你大哥。”
余音吸了口气也不得发作。<阁’座下哪位姑姑?”
“什么?他是……”董松以斜撤一步,浑身运气。
余音戒备。
樵夫哭声一顿,抬头道:“这位小哥儿是在说我老汉?老汉不明白……”
“唉,”沧海皱着半张脸叹了一声,甚是无奈。“喂,我说,就算你现在还装,等会儿还不是要用轻功逃走?难不成你真想被余音捉住?现在你孤身一人,被太阳教有名的风流兄弟拿下了,你觉得你死得会比青城三个徒弟好看?”
董松以立刻侧目余音。
余音正凝神以待,迟了一会儿才发觉,不由低下头瞪着沧海。
却听一把娇媚女声咯咯笑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一)
那笑声既温柔又明快,就如阳春三月柳树下荡秋千的千金小姐,可爱开怀。
而此处荒山野岭,寂夜惨月,三条**男尸横陈败草,这笑声只有诡异。
笑声未顿,樵夫已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仍旧粗沉的男声道:“敢问这位小哥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沧海得意方要反勾双脚,后身痛楚便醒得他咧嘴。
“有时候女人的腰太细,脚太小,可是要吃亏的。”
风流倜傥的一句话,被没缓过痛劲儿的公子爷说得酸溜溜的。
那娇媚女声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得比方才更要开怀,更要可爱。
粗鄙的樵夫也慢慢伸上手去,探入衣领,生生将自己脖颈上的肉撕开一块,扯出衣领。但听刺啦之声不绝,脖颈上的肉连带樵夫的脸皮耳朵和毡帽当真脱帽一般揪了下来。
余音目不转睛盯着,咬肌不停鼓动。
董松以早在第一眼愣过之后便垂下头颅,觉得自己牙根痛,头皮麻。
沧海趴在门板上呲牙。有一半因为新伤肿起更痛。
撕掉的皮肤下,又露出另一片皮肤。小脸弯眉,雪肤樱唇,一头长发整块黑缎般从樵夫的皮下倾泻,落在肩背,山壁返还的风只吹乱两鬓。耳珠玲珑,秀颈纤美,果需包裹于人皮之下,否则就算仅露一线,也早被老实保守的董松以发觉。
这女子年纪绝超不过二十,却正是过渡时候,既有少女青葱,又有妇人风华,即便是全身裹在樵夫又破又脏,塞满了布条撑做粗壮的装扮内,双脚伸入一对每一只都比她的脸大的烂棉窝里,仍然美貌动人。
望着她,就连那又脏又破粗壮的樵夫装扮都忽然间腰身曼妙,那两只烂棉窝亦如温柔梦乡。
董松以只抬头望了她一眼,便再挪不开视线。哪怕他是最老实最守旧的君子。
余音一直望着她,望见她的脸时,方才撕脸皮有多恶心,如今就有多**。
然而那女子一双柔得要滴出水来的眼睛却从头到尾只望在沧海的脸上。
沧海百无聊赖回望。就像望着璥洲瑛洛。半晌就如万分努力也实在没有兴趣一般扭过脸去看尸体。再之后便曲起左手第三四根指头,敲了敲门板。
董松以余音同时回神。
沧海望回那女子,皮笑肉不笑呵了一声。
女子也不气恼,望着沧海似乎比方才更感兴趣。笑嘻嘻的,又慢慢将重心移至左脚,轻轻的,提起右足。又旧又大的烂棉窝温丝没动,却从里面缓缓提出一只穿着暖橘色缎面绣鞋的小脚。和一截暖橘色的裤边。
这只小脚秀美柔软,却并未缠裹,可也比三寸金莲大不了多少。
女子脱下一只棉窝,继续又脱第二只。
脱鞋的样子本没什么看头。
但这女子穿着两只暖橘色绣花鞋立在又冷又硬土地上的时候,沧海仍然不得不敲了敲门板。
女子便以露出头脚真面目的样子立在沧海面前。还穿着樵夫破烂粗壮的装扮。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二)
沧海略有不耐,道:“姑娘麻烦你快一点好么,天寒地冻,我赶着回去烤火。”
女子却似听到笑话一般笑得腰都弯了。半晌才勉强止住,笑嘻嘻道:“小弟弟你说的可真不实际,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着急,我看一时半会儿也挪不回去。”
沧海面皮抽了一下。
余音余声董松以全都乐了。
女子笑嘻嘻又道:“小弟弟,让姐姐考考你,你现在知道姐姐是谁了吗?”
“哎哟,孙长老,”沧海已全不掩饰不耐,皱起眉头道:“我实际比你大多啦。”
孙凝君愣了一愣,忽然又大笑起来。“小弟弟,看来姐姐说得没错,你这人的确是不实际。”
那三人忍不住又笑。
孙凝君不顾沧海面色难看,笑嘻嘻又道:“小弟弟,你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这里的确天寒地冻,姐姐就不脱了罢。”
沧海敛容道:“那好,我问你,是你把青城这三个人弄死的?”<阁’手下的。”
沧海又道:“是你送他们来的?”
“不错。”孙凝君点了点头。
沧海道:“为什么?”
孙凝君道:“小弟弟那么聪明,不是都知道了?”
沧海道:“回答我。”
孙凝君嘻嘻笑了起来,“既然你想玩,姐姐便陪你玩。不错,我们是知道了余右护法一直在跟着我们,所以特地来精告他的。哦对了,”眼波终于瞟了余音一眼,“有一点小弟弟说的不对,这余氏兄弟虽然风流,可也没你说的那么过分,姐姐落在他们手里,吃亏的也是他们。”
沧海道:“是你故意引董松以来这发现尸体的?”
“不错。”孙凝君忽然得意扬了扬下巴,“不过却让小弟弟破坏了我的计划。”笑吟吟的不生气,反而更是欣喜。
沧海道:“为什么?”
孙凝君哼了一声,指着董松以忿忿道:“要怪就怪这小子,居然对我们红红连个正眼都不看!”
“啊?”董松以顿时发傻,“我……”
沧海道:“别理她。现在也别拿正眼看她。”
孙凝君听了,又忽然开心笑了几声,道:“小弟弟,这木头是你什么人你要这么帮他?你为什么又不怕我?又为什么不提醒余左护法?”<阁’的女孩子是世上最温柔最动人的,却有人连正眼也不看她们一眼,你说,这样的人可不可恨?”
沧海拧起眉尖。“……不觉得呀。”
孙凝君又道:“像这样的人该不该报复?”
沧海想了想。“……用不着?”
于是孙凝君闭口不谈了。就连余音都想抽他。
沧海却道:“你引他来又能怎么报复?”
孙凝君又轻轻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本应和太阳教的两位护法打上一架的,可惜后来只剩了一位。”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三)
“不用我说,在场的各位一定都清楚得很,不管是左护法还是右护法,这姓董的小子都不是对手,当时又在气头上,一定不分青红皂白就动上了手,这姓董的不死也得被狠狠揍上一顿。”
沧海道:“所以你的本意是既要报仇,也要精告余音他们,却让他们连你的面也见不到?”
孙凝君阴狠哼了一声,终于流露些许遗憾。“唉,可惜呀,本来打手就少了一个,又因为小弟弟你的关系,这场架没打起来,姓董的连根汗毛都没掉。”不依的少女般撅起嘴巴,美目一瞟,又道:“本来姐姐是该生气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小弟弟你,姐姐就喜欢得不得了,不如你这就跟姐姐回去,姐姐帮你医伤。”
沧海哼哼干笑了两声。心道少一个打手的事也是因为我。却道:“跟你回去我是无所谓啊……”立觉被余音狠狠剜了一眼,又无奈道:“可是你带着我绝对跑不了。”
孙凝君又咯咯甜笑起来。
沧海道:“有件事想问你。”
孙凝君道:“你说。”
沧海道:“请问,宋维、卫中鹏、茅敬有没有正眼看红红一眼?”
孙凝君笑着愣了愣,得意道:“岂止啊,那三个色鬼看见红红她们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董松以满面怒容。
沧海道:“既然如此,你也不需报复他们了?为什么要杀人?”
孙凝君甜笑略减,冷哼道:“天下好色之人全都该死!这三个色鬼亏得是名门正派呢,姐姐这是替正道替青城清理门户,何况他们三个不知道有多快活!”又哼了一声,“哪像那姓董的傻小子,一点都不解风情!”
沧海道:“不正因为董三侠是正人君子,才逃过一死么?”
余音垂目,董松以一愣。
孙凝君哼了一声,无从反驳。<阁’虽不为人知却不算秘密的秘密。”
孙凝君略一思索,面现焦急,脚步一动,余音已横笛在前,冷笑一声。
沧海得意笑了笑,“我保镖叫余音。”
孙凝君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却见余音银笛直抖。
沧海道:“自古邪不胜正,再歪门邪道的歪门邪道在高德君子面前也远避三舍,就连狐精吸人精气,冤鬼索人性命,亦都勾引在先,君子无邪念,无惧念,不为所动,再恶再厉的鬼怪也无能为力。”
董松以瞪着孙凝君,满目痛恨。“可是‘义薄云天’欧阳明成、‘白衫小将’邹时德、‘美渔郎’陆鱼府……还有武当派‘云山大侠’,许许多多名门正派的君子全都死在‘黛春阁’!”
孙凝君立时一哼。
沧海立时一叹。
不仅叹,还垂下脑袋以左手掩额,“唉唉……不提方云山还好,一提这家伙,那真是侮辱了全天下的君子。”
董松以大惑。
孙凝君咯咯笑了几声。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四)
“小弟弟,看不出你倒是个公道人。”
沧海望着董松以,“那方云山就算死后都被武当派逐出了师门,虽然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也不宣之于口,但他的人品如何,也便一目了然了。”<阁’的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好人?”
沧海点了点头,又叹一声。方道:“有些人本就是人前一面,背后一面,比如这个方云山,但有些年轻侠客平阁’无数次,生还者鲜少,一是‘黛阁’的女孩子就情愿留下侍奉,”孙凝君冷笑接道,“结果惨死,尸身火化,无一例外。”<阁’那些英雄豪杰去了哪里,当时的阁主梁欢欢就是这样回答,只是无人相信罢了。”沉默半晌,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还不是我要说的秘密。”<阁’虽然媚术厉害,但对分毫不动的男子却束手无策,白日那三位姑娘应该千方百计引起你的注意,”眼望董松以。
董松以道:“我不知道啊……我……只看了那个穿瓜红袄的姑娘一眼,另两位……”
孙凝君哼道:“姓董的不要太过分了!你看了红红一眼不为所动也就罢了,为什么秋儿一直走在你前面还回过头来等你,你就一无所觉?”不让董松以接口,抢着道:“眉儿的手绢儿就落在你的脚下,你为什么连捡都不帮她捡起来?”
董松以这才面红道:“……那、那是姑娘家的东西,我一个男人怎么好意思捡……”
孙凝君面现怒色,沧海却轻轻笑了起来。<阁’强掳而去,就算心中不愿也难逃一劫,起因不是帮人家捡了手绢儿,就是对人家笑了一笑,最后在‘黛春阁’的手段下,亦无有人生还。”
董松以垂首点了点头,越想越是后怕,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沧海道:“所以,只要你一心正直,什么妖魔鬼怪也别想近身。”指着孙凝君道:“你看就像孙长老站在对面看了我快一刻钟,也没想出什么理由来把我弄走。”望了望余音,“你看余左护法都低着眼睛半天了不敢看孙长老一眼,哇,但是他瞪了我一眼。”
“哎呀!”孙凝君忽然撅嘴跺起小脚,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小弟弟你真是个大坏蛋!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心里话都拿出来说,人家不理你了!”说着,纤足一点,向山路跃去。
余音紧跟而起,忽见一捧粉末当头扬下,连忙飞退吹笛,笛音如一面屏风将粉末阻隔,又被风吹散。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五)
笛声中,孙凝君却回过头来千娇百媚向沧海笑了一笑,娇声道:“小弟弟,等你伤好了姐姐再来接你!”
樵夫粗鄙装扮在空中撕裂纷飞,露出孙凝君内中窈窕身姿,火红衣裙,烈风吹拂裤脚,现一截罗袜一段足踝。
粉末腻香扑鼻而来,软语娇笑未息,火红已飘然而去。如同一块轻薄红纱洋洋洒洒吹向天际。
余音董松以连忙闭息掩鼻。沧海仰起头使劲嗅了一嗅,咳了两声,望见那二人畏惧鄙视眼神,耸了耸肩膀,“普通花粉。”又打了个喷嚏,撇了撇嘴,“就是太呛。哎哟!”
又被余音将脑袋敲了一笛子。
“你干嘛?!”沧海怒视。
余音道:“老子愿意。”
董松以道:“小兄弟,那现在怎么办?”
沧海摸着脑袋略有不耐,却客气道:“董三侠觉得呢?”
董松以道:“我是想安葬了三位师弟就回去面禀师父,只是不知小兄弟你……”
“哦,”沧海恍然应了一声。原来这董老三并非无主见之人。方才放了心,道:“你不用管我,这个余左护法你也打不过,带着我你也跑不了,是?你也不清楚我的身份来历,你师父一门之主也不一定为了庇护我而和太阳教作对,那……”将手一挥。
“你就当没见过我罢。”
余音立刻哼了一声,精告瞪了沧海一眼,却隐带冷笑,似乎非常满意。
董松以皱眉仍道:“可是我不能放着小兄弟你……”
“哎呀!”沧海不耐将门板一拍,“咱们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当你是朋友,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当然了!”董松以忙道,“所以我更……”
“好!”沧海豪气在胸,打断道:“既然如此,你更要尊重我的选择。现在是我不想走,也不能走。”淡然笑了笑,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今日觉得对不起我,以后练好了武功就单枪匹马杀上山去,灭了‘太阳教’满门,可好?”
董松以也笑了起来,大声道:“好!那我走了!”
“慢着!”沧海一抬手,“先把我弄回去再说。”
“唉唉,你不知道,那个门板颠得很,我现下痛得很,那门板不颠余大哥也不会载进山坳里去,”沧海一边痛得呲牙咧嘴一边手脚并用的往董松以背上爬,一面喋喋不休,“唉唉,下次果然要把余大哥绑在门板上……”
“还有下次?!”两声同响。
余音和董松以。
沧海愣了一愣,董松以也愣了一愣。
余音蹲在余声身畔怒瞪。拿开余声掩面衣袖,那齿间仍然插着一把勺子。
余音恨不能把沧海碎尸万段。
沧海望了董松以一眼,垂下眼睛。“没有下次了。”
余音又剜了沧海一眼,才轻轻抱起余声,向董松以一甩脑袋。
董松以只得背起沧海当先而行。
“哎董老三,”沧海忽然叫道,“把门板带上啊,要不夜里多冷。”
董松以将门板提在手内行了一阵。
第二百四十六章德胜令灾弭(六)
沧海腾出一手在衣襟内掏摸,董松以忽然道:“小兄弟,你听大哥一句劝,千万别嘴上占便宜却叫自己吃亏。”
沧海猛然愣住。好半晌回不过神。
董松以不觉,边走边道:“大哥看得出你本性特别善良,但是你为什么总是要淘气?大哥虽然没有你聪明,但是大哥都知道你这样缺德缺惯了,以后要无法无天的,到时候倒霉的是你自己。”
沧海望着董松以后脑勺上的黑色巾帻,心中热乎乎的却感觉不是很好。除楼主以外,从没有人和他讲过这样的话。罗佩琼也没有。因为在罗姑姑面前他从不淘气。
董松以却也不知他纵然为所欲为,也绝不可能无法无天。
沧海正自发愣,董松以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大哥的话说得不对?”
“……没有啊。”
“那为什么不说话?”董松以又转回头去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沧海嗫嚅道:“唉,玩玩而已嘛……不然多闷……”
董松以忽然哼了一声。“你也会觉得寂寞?”
“我才没有。”沧海忙道,“我是不会寂寞的人。不过这寂寞确实害人,不仅害人,还会害死人。”&阁’?”
沧海嗯了一声,董松以又道:“对了小兄弟,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沧海犹豫半下便道:“陈沧海。”
这就等同告知了董松以自己的身份。
如果董松以知道这份信任的重量,一定受宠若惊。
视董松以想了想便作罢的态度,他绝不知道。
董松以只是觉得这名字略有耳熟,荒山野岭的也难联想,只道名字这种东西,本就是大同小异。
沧海见他宠辱不惊,不得不微微笑了一笑,又道:“不过行走江湖总有些人不爱用真名,以后你叫我唐颖好了。这件事也不要对别人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其实唐颖也是真名。”
董松以回头笑了笑,点头道:“我以后就叫你唐兄弟。”
沧海忽的压低了声音,方叫了一声:“董寿远……”董松以便震惊回头道:“你……你怎么连我的表字都知道?这只是我师父偶尔才叫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沧海轻笑道:“不都告诉你了。”
董松以只当他不愿说,也便没有再问。
沧海低声接道:“你听着,你回去跟你师父说,现在永平的青城好手只剩了你和你师父两个人,剩下的师弟师妹更不够火候,就是你同你师父两个在这里等回天丸也不过……”
“咦你怎么知道……”
“也不过是别人的垫背的,还是速速回青城的好。把手拿上来。”
董松以举过右手,便觉略有温热却硬邦邦石头似的东西在掌心印了一下,月光下仿佛是个方形图案,却看不清晰,耳畔听沧海又道:“你师父若不愿走,你便把这印章给他看,他就明白了。”
董松以眉头微锁,犹豫着张了几次口。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一)
董松以张了几次口,最终却道:“你认得我师父?”
沧海不由欣慰。点头笑道:“就算认得。”
“哦。”
过了半晌董松以才应声,也只是应了一声。
沧海心内却更是高兴,笑笑道:“赶明儿得空你练一套剑法给我瞧瞧,我也好给你指点。”
“呵呵,”董松以只当他是玩笑,便也点头笑道:“好。”
说着话已来至茅屋门首,大风从没门的大门刮进,刮得炉子和灶台火星乱冒,炉内的火炭裹了厚厚一层灰,赤红隐现。
余音背着余声径直入内,将大哥安放床上,盖好棉被。
沧海下地向董松以道:“你帮我把门板装好,把隔壁厨房的桌子搬来,你就回去。”
董松以望着他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扶着,疼得额头冒汗,却没有伸手搀扶,只点了点头,将吩咐办妥,拍了拍沧海肩膀,道:“那大哥回去了,你等着大哥给你灭了太阳教。不过在那之前你可得老实一点,别再欠招儿了啊。”
沧海忍不住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那我去了。”董松以说罢便转身出门,脚尖一点便掠出一丈。
沧海笑容转苦,回头望望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余音。张嘴啊了一声,没敢往下説。注目下忍痛立了一会儿,便凑近火炉,趴在长凳上,昏昏欲睡。
董松以埋葬了三位师弟,加紧赶路,天亮前回客栈直奔宋纨岩房间,叩门未几便开,宋纨岩衣冠整齐立在门内,朝外一望,面色微变,忙抓住董松以肩膀颤声道:“寿远,寿远,你可回来了!”
董松以不等进屋便跪在槛外,痛哭道:“师父!师弟他们……”
宋纨岩见董松以一个回来便知凶多吉少,此时更是心底有数。那三个徒弟亦是从小养大,如今痛如丧子,但宋纨岩已年及半百,又是一门之主,只得强忍热泪扶起三徒道:“进来说,进来说……”
房门一关,师徒二人便忍不住潸然泪下。<阁’手里,甚是凄惨。”说时亦不由语声哽咽。
宋纨岩叹了一声,道:“寿远,你也不必徒生悲哀,有道是‘福祸自招’,他们也是咎由自取……唉……”说至最后仍是重重一叹。静了半刻又道:“唉,若是正人君子又岂会遭这宵小毒手,必是这三个不争气的小子先有邪念在前。”
董松以愣了愣,心道师父这话倒和唐兄弟说的如出一辙,便趁时道:“师父,弟子已将三位师弟就地安葬,虽不能回乡,但也算入土为安了,如今只剩咱们师徒两个,师弟师妹们指望不上,不如这就回青城去。”
宋纨岩沉默半晌,未开口又是一叹,眼望董松以道:“寿远,师父明白你的意思,青城派在江湖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是最强也不是最弱,可要和这些亡命之徒抢夺回天丸,咱们的确不是对手。”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二)
“不瞒你说,为师先前是存有侥幸念头,可如今已丧三徒,半分非分之想也没有了。”
宋纨岩面有憔悴,声嘘气短,心中甚是难过,又欣慰这三徒弟总算不负己望,顿了顿又道:“为师如今在永平已无所留恋,只是小宋他们死得凄惨,世间也无甚亲友,只靠为师替他们报仇雪恨。”<阁’本乃歪门邪道,为害人间,何况此仇不报,为师心中难安。以青城的实力消灭‘黛春阁’是不可能,但依你所说令小宋他们丧命的是红红那三个妖女,为师定要亲手杀了她们三个,方能解心头之恨。”
董松以忙道:“师父……!”
“你不要再说了,”宋纨岩坐在椅内以手加额,双目闭起,“为师心意已决,你快歇息去。”
董松以虽急却也无可奈何。实则宋纨岩并未放弃回天丸,仍存侥幸心理,只是三徒面前不好说破,只得捏造一个真实但不着紧的理由留在永平。董松以心内不知,只忽的想到沧海印在手内的图案,便又叫了声师父。
宋纨岩疲惫抬头道:“寿远还有何事?”
董松以张开手心伸到宋纨岩眼前,颇为期待道:“师父可认得这个?”
宋纨岩疑惑盯了董松以一眼,方拿过手心来看,其时正逢严冬,手内干燥,是以那亮红色的大篆“忆”字闲章,图案完好。
宋纨岩当时便“啊”了一声,瞠目站了起来,半晌才拉住董松以道:“你怎会……他在哪里……他……”见三徒不解望着自己,方放开两手坐了回去,道:“你在哪里见过他?”
董松以想了想,“……师父是说唐兄弟?”
“唐兄弟?”
“是啊,唐颖唐兄弟。”
宋纨岩皱了皱眉头,道:“你告诉为师,他生得是何模样?”
董松以一想起沧海便忍不住微笑,道:“他高高瘦瘦的,一身书卷气……”说至此处忽觉形容不出什么,耸了耸鼻子,兴奋道:“对了,他一身薄荷味的熏香!”
宋纨岩眉头皱得更深。“那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长得……嗯……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宋纨岩拧起眉毛,“什么叫挺好看的?”
董松以只好耸了耸肩膀。“挺好看的就是挺好看的。”
宋纨岩不耐一翻眼睛,“还有呢?”
董松以仔细想了一想,“……哦,大概十六岁左右。”
“哈?”
“嗯。”
宋纨岩面色阴郁半晌,又道:“那他的眼珠子是什么颜色?”
“啊?”董松以愣了愣,“不是黑色么?天暗瞧不清楚。”
宋纨岩叹了半日,董松以才微笑道:“其实我也说不明白,这个人就好像不想让人看清楚似的,孩子挺好,就是淘气,连我都忍不住想抽他一顿才解气。”
宋纨岩眉头顿舒,猛拍扶手,两眼放光道:“是他了!”
于是董松以将眉头皱起。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三)
“他是谁?”董松以道。
“嗳,他便是唐颖。”
“唐兄弟?怎么了?”
“没怎么啊,”宋纨岩事不关己耸了耸肩膀。视三徒态度并不知这天下最找抽之人是何人,既然他没告诉董松以,自己也不便说。
董松以道:“师父果然认得他?”
宋纨岩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算认得。”
董松以觉得师父的话又和唐兄弟一样了。既然师父说认得,那更无须将唐兄弟真名相告。
宋纨岩道:“这章子是他亲手盖在你手心的?”
董松以点了点头。
宋纨岩点了点头。“收东西,给你师娘去信。”
“做什么?”
“立刻动身。”
“去哪里?”
“回青城!”
话说沧海就没那么安生。一个时辰被踹醒三回。每一回都是将睡未睡,马上就着的时刻,有一回还是屁股先着地,疼得他一蹦三尺高,睡意全无,严寒尽去,还热出了一身汗。
余音自己不睡也不让沧海睡,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又要擦身,一会儿又要按摩。每回折腾完了就叫沧海趴回长凳上,等他快要睡着再上前一脚踹醒。
第四回完了,余音又心满意足躺回床上。沧海趴在长凳上抹眼泪,终是知道“恶人”两字怎么写了。哭着哭着,忽的抬起脸来,运内功袭向架床,余氏兄弟立如中了睡穴,雷打不醒。
沧海无奈,扶着两胯慢慢挪到门前,拔了闩,方开一条缝隙,便是一愣,道:“……怎么是你?”
唐秋池呼了口气,将手从革囊内抽回,愣了愣方笑道:“哭什么,还呲牙咧嘴的,方才我若没看清楚差点一把暗器招呼过去。”
沧海心道我有那么面目扭曲么,打开门让他进屋。唐秋池一见余氏兄弟,又差点一把暗器脱手。
沧海忙道:“哎,不用,睡着了,我……”
“催眠嘛,”唐秋池撇了撇嘴,“我知道。哎那家伙嘴里干嘛咬着只勺子?还有你这是干嘛?”一巴掌拍在沧海捂屁股的手上。
沧海嗷儿一嗓子。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唐秋池听完哈哈大笑,笑得半天直不起腰。
沧海撇着整张脸趴在凳子上,等他笑完了才有气无力道:“你怎么来了?”
唐秋池笑道:“他们本就不放心要来看看你,又怕被人盯上耽误了你的事,结果我倒霉催的正好上庄子里找你,他们就派我来了。”
“什么倒霉催的……你找我就叫倒霉催的啊?”沧海一翻眼睛,“我才叫倒霉催的呢,非得在一个人的时候惹余音。”
唐秋池又笑。
沧海啧了一声,蹙眉道:“哎别笑了,你带伤药没有?”见唐秋池忽然茫然而视。“唉,我就知道……”沧海扁了扁嘴,还是想哭。
唐秋池笑了。“嘿嘿,你别说,还真有。”
沧海立刻支起半身小眼珠松鼠似的盯着他。
唐秋池从怀里掏出一只珐琅彩蓝瓶子,笑嘻嘻绕过桌子,上前帮沧海解裤子。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四)
沧海激动得快哭了。“哎哟你快来,我可真等不及了!”
唐秋池大笑。一见伤处却“哇”了一声。
沧海回头看了看他的表情。
唐秋池道:“哇,肿起来了……都、都快成猪、猪头了……!”
沧海大哼。“你们家那儿肿得能跟猪‘头’似的!”
唐秋池见他一截腰一截腿都白白嫩嫩的,唯有中间那段又红又肿,实不禁心生恻隐,正喃喃道:“也不知伤着筋骨没有……”沧海已回过头蹙眉道:“喂你快点行不行疼得我受不了了!”又道:“都是皮外伤。”
唐秋池应了拔开塞子。
沧海垂首仍不见动静,转回来看见唐秋池直目瞪眼盯着自己下身,当真忍无可忍大叹一声。“哎哟我说小飞镖!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麻烦你能不能先上药再看啊?”眼见唐秋池满面通红。
“你这的伤是怎么弄的?”唐秋池移开眼睛,咳了一声。
沧海道:“……我把他哥颠到山沟里,还拖着空门板走了半里路。”
唐秋池吸了口气。“我能再打你一顿么?”瓶口一斜,一圭金粉末倾泻而下。
伤口轻轻一痛,便骤然轻松。沧海呼了口气。伸出右手,“麻烦你,这里也帮我换一下。”
唐秋池解下纱布,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几乎愈合,再换一次药不出三日定可痊愈。右手方才撒了药粉,正欲包扎,沧海忽然将身子扭了一扭。半晌,又扭了一扭。
唐秋池道:“干什么?”
沧海摇了摇头,茫然道:“不知道。你方才上药的地方有些发痒。”
唐秋池笑道:“那一定是伤口开始愈合了。”
沧海点了点头。却觉那处越来越痒,都痒到骨头里去,恨不能狠抓一通方才过瘾。将手向后探去便被唐秋池抓住道:“哎不能抓,你要伤口都烂掉不成?”
沧海忍了忍,又实在难耐,只得不停在长凳上扭动。很快,已几乎愈合的右手也痒了起来。沧海大惊道:“那一圭金是谁给你的?”
“容成兄啊。”
“拿来给我。”沧海拔开瓶塞一嗅,立刻面色大变,抓住唐秋池道:“这瓶子他给了你就再没别人碰过?”
唐秋池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怎么啦唐颖?”
沧海抓着唐秋池的手微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将落。“你去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
唐秋池想了想,“……吃饭啊。小表弟和三个姑娘在屋里吃的,容成兄和璥洲他们在外面喝酒,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容成兄和清琉什么的相比,你更喜欢谁,大家都说你更喜欢容成兄,后来说着说着璥洲他们忽然一变脸,就说什么他们是和容成兄闹着玩的,你怎么可能喜欢他之类的……唐颖?”
沧海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认命似的垂下脑袋,两手用力抱紧板凳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痒粉……”
唐秋池愣了一愣,“你是说那一圭金里有痒粉?”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五)
沧海强忍点了点头。
唐秋池更愣:“为什么?”
“因为他要……报……复……我……”
简直声嘶力竭。
唐秋池琢磨一会儿,耸了耸肩膀。“哎不能抓……”唐秋池一狠心,又拿沧海裤带将他两手绑在板凳腿上。
沧海便抱着板凳扭了半宿。黎明时分,不知是筋疲力竭,或是痒粉效力消退,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忽觉腰上一痛,又栽在地上。抬头见余音居高临下立在面前,望着自己的眼神略有惊讶。沧海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发觉天已大亮,两手ziyou,裤带在裤腰上,才觉伤已不痛。
余音冷哼道:“好得挺快啊小子。”
沧海心里咯噔一声,便听余音道:“起来,挑水去。然后烧水给我们洗脸,做早饭,然后……”上前翻起沧海衣领,见白里儿上绣着个“声”字。面色又有不悦。往床边一坐,“先过来给我和余声换衣服,再去挑水,然后去把衣服洗了。”
沧海如今算是仰人鼻息,不得不低头。到山后小溪边淘米洗菜,给昨晚的死鸡拔毛,来来回回几趟,冻得两只手钻心的疼。山前小屋冒出香喷喷的炊烟,沧海抱着衣裳拎着砧杵晃晃悠悠从回溪畔。
蹲下望着反光的溪水出了会儿神,心道今日的阳光可真是好。暗哼一声,揪着领子将黑色道袍沁入水中,顺流漂了一会儿,扯上来拿板凳腿做的砧杵一手托着腮帮子拍打。未几,便听“啧啧”语声由上传来。
沧海也不理。
半晌,便听那娇媚女声笑道:“小弟弟,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一看?”艳红衣裙被山风吹起,像一朵盛开在枯树枝上的虞美人花。
沧海仍旧垂首。“晃眼啊。”
又一阵山风吹起。吹落了虞美人花。就落在沧海眼前。
沧海余光望见她暖橘色的绣鞋。鼻中嗅着腻骨香。
孙凝君的胭脂水粉乃是特制,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有。香粉的名字便就叫做腻骨香。
孙凝君不仅立在地上,还蹲了下来,与沧海平视,扯起衣袖为他遮阳。衣袖一展,腻骨香窜入鼻内,沧海立刻打了个喷嚏。
孙凝君有些不高兴了。
“小弟弟,”孙凝君道,“现在你可以抬头看我一眼了?”
沧海摇了摇头。
“为什么?”孙凝君气得弯眉略拧。
沧海道:“不想看便不看。”仍旧捣衣。
孙凝君撅了会儿嘴巴,道:“这就是你对待女人的方式么?”
沧海想了想,也对,于是偏着脸低着眼睛拱了个手,嗯啊了几声,恨不能两只手还没合在一块便垂耷下来。
孙凝君更不高兴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孙凝君颦起眉尖。
沧海将湿衣浸入溪中,“不高兴你可以走。”哗啦一声提出,溅了孙凝君一身水。“没有人拦着你。”
“你……!”孙凝君瞠目大怒,瞪了沧海一会儿,又忽然嘻嘻笑了起来。“你想让我走所以才故意气我是不是?”
第二百四十七章夷齐庙之妙(六)
又自己回答道:“我偏不上当。”面颊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晶亮。
沧海无奈透顶。抖着肩膀冷笑一声。“我说孙长老,孙姑姑,你懂不懂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是没事请你不要打扰我洗衣服。”将那根砧杵敲了一敲。
孙凝君忽然正色,微微笑道:“唐公子,我有个关于回天丸的消息想要告诉你。”话音方落,孙凝君脸上的微笑便已转为甜笑。
因为沧海终于抬起头来盯了她一眼。
沧海眯眸道:“你有什么条件?”
孙凝君便咯咯笑了起来。沧海便一直眯眸望着她。
“唉,我方才看你做的那只烧鸡好像很好吃,”孙凝君抿了抿樱唇,还故意吞了口口水,“我真想把那只鸡从余音那个坏人手里抢过来。”
沧海眯眸而视。
孙凝君一脸想往又道:“嗳呀,我看你烧的菜也好吃得紧,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幸尝上一尝。”
沧海道:“好,我做饭给你吃。”
孙凝君笑嘻嘻道:“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孙凝君拍了拍手儿,却道:“可是这不是回天丸消息的交换条件。”<阁’一趟,做个客交个朋友。”又道:“这可是阁主她叫我务必请你去的。”
沧海立刻道:“不可能。我宁愿不知道那个消息,你走罢。”说着拾起砧杵仍旧捣衣。
孙凝君也不走,也不动,只笑嘻嘻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有消息说回天丸根本不在关外,而是在离永平二百里的一个小镇上。”
砧杵一驻,沧海垂眸听着。
孙凝君笑了笑,接道:“卢龙镇有个‘孤竹风清’,你可知道?”
沧海点了点头。“那是永平八景之一。”
孙凝君颔首笑道:“你也一定知道那里便是古孤竹国的旧地,也一定知道伯夷叔齐不肯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殉国的典故。”
沧海点了点头。“卢龙镇还有座夷齐庙呢。”
“唉,”孙凝君却忽然笑叹一声,道:“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时省力。消息说那第三颗回天丸就在夷齐庙里。”
沧海眉心一蹙,脱口道:“胡说八道呢!”
孙凝君望着他甜甜笑了一会儿,也坐地上,又往沧海身边挪了一挪,笑盈盈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胡说?”
沧海道:“回天丸出于盛唐,由海外仙山漂流而来,怎会在周朝旧庙里?”
孙凝君道:“本来是不错,可是据说《太平广记》里载的那求药书生虽拿回了灵药,却未及服食便一命呜呼,后被家中一小童寻到他的尸身带回家中安葬,那袋灵药却被小童收起。”
“那小童本想独自服用成仙,又被他兄长得知起了谋害之心,小童事先得到消息便携带灵药出海,躲过一劫。可后来不知为何小童并未服用,而是将它藏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一)
沧海撇嘴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小孩儿就把回天丸藏在了夷齐庙里?”
孙凝君眨了眨眼睛,笑道:“也许一开始并没有藏在那里,但后来几经辗转,就到了那里。”
“哈,哈,”沧海抖肩笑了几声,摇一摇头,又笑几声,又摇了摇头。
孙凝君道:“你不信?”
沧海不答。只眯着眼睛望着溪水出神。半晌,看向孙凝君,忽然露出一口牙齿,笑了一笑。
孙凝君一愣,故意缩了缩身子,拢紧衣领道:“好可怕,你想做什么?”
沧海道:“你是女人?”
孙凝君点了点头。
沧海道:“女人做家务比男人顺手?”
孙凝君没有说话。
沧海又道:“你有求于我?”
孙凝君迟了一会儿,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沧海又笑得像只兔狐狸。拉过孙凝君的手,将砧杵塞到她手里,笑容猛收。“先帮我把衣服洗了。”
孙凝君望着半截板凳腿愣了一愣,忽然高高兴兴洗起衣服来。
沧海蹙眉道:“你那么高兴干嘛?”
孙凝君甜笑道:“如果一个男人肯让一个女人帮她洗衣服、做饭,那么这个男人一定不讨厌这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就一定还有希望。”
“切。”沧海道。
孙凝君毫不在意,仍旧高高兴兴将湿衣拍打。
沧海看了一会儿,深吸口气又大力吐出,撩起眼帘望着孙凝君的神情,道:“喂,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个消息?”
孙凝君笑道:“我为什么不信?”
沧海忽然语结。又道:“想要回天丸的人何其之多,若有人放假消息怎么办?”
孙凝君忽然停手,杏眼眨巴眨巴望着沧海。
沧海顿觉脊椎发麻。
“……干嘛?”
孙凝君摇了摇头。“你在担心我?你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坏人么?”
沧海愣了愣。抓了抓还有些痛的脑袋。“唔,说的也是。”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的。”孙凝君笑了笑,低头干活。却道:“我们收到的不会是假消息。”
“为什么?”沧海问,“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已经拿到了回天丸。”
“在夷齐庙?”
“不错。”
沧海睁着眼睛眨了半天,“不会?要有也是假的?”
“是真的。”孙凝君眯眸轻笑。
“哈,我天……”沧海摸了把脑袋,“……不是?落在你们手里了?”
孙凝君挑眉,“你很失望?”
“……不是,”沧海仰天喘了几口气,“哎不是,那你就把这消息告诉我了,就不怕我说出去让全江湖的人铲平‘黛春阁’?”
“呵呵,”孙凝君微笑摇了摇头,“你说了人家就信?”
“哎那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们拿到的回天丸就是真的?”
孙凝君嘻嘻笑道:“我们就是那么肯定。”
“哎为什么啊?”
“因为阁主已经把它服下。”
“什吗?!”沧海瞠目。
“武功大进。”
“不会?!”
“而且经脉强壮,精神健旺,感觉整个人要长生不老一样。”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二)
孙凝君翘首企盼,向往陶醉,就好像服食回天丸的人是她一般。
沧海暗哼。“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孙凝君下巴一扬,“阁主告诉我的。”
“你们阁主服下回天丸的时候风平浪静?”<阁’的人上下一心,众望所归……?”
孙凝君挑起眉梢。
“一致同意让阁主服下神丹?”
孙凝君笑了起来。“你不要打听那么多,总之阁主服下了就是了。”<阁’做客呀。”
孙凝君掩口咯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小淘气。”
沧海眯眸。
孙凝君又道:“可是方才那个消息是姐姐我免费告诉你的。”
“哦?”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孙凝君敛容说完,又呵呵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不想你把我当做敌人,消息是用来交朋友的。我还知道你是个不喜欢被人威胁,不喜欢被迫交易的人,所以那个消息你可以收下,之后什么都不用做。”
沧海哼了一声,“那么你们阁主又叫你‘务必’请我去?”
孙凝君笑道:“我虽然知道你不爱被人胁迫,但我还知道你是只好奇的小猫咪,如果有感兴趣的事情你一定会奋不顾身的。”
沧海又哼一声,“奋不顾身倒不至于,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诱饵。”<b阁’阁主的真实面目?”
沧海道:“连你也不知道?”
孙凝君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阁’去,亲自查一查这一任阁主的真实身份?”
沧海的眼睛立刻亮了。
孙凝君已得意而笑。
沧海叹了口气,不得不道:“你可真聪明。”
“多谢夸奖。”孙凝君甜笑欠一欠身,“所以,我就算不辱使命,请到你了?”
沧海无奈轻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哎不对呀,我怎么觉得我上当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知道的事儿,就凭我一己之力,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孙凝君哈哈大笑道:“你也不笨嘛,不过呀,我和阁主一定不会让你死的。好了,”起身拧干衣服,“我们这就走。”
“不行。”
“你反悔了?”孙凝君面色微变。
“没有。”沧海立起掸了掸袍摆,接过衣服,“我现在有事走不开,三日之后,你来这里等我。”
孙凝君这才松了口气,调皮眨了眨眼睛。“那我们不见不散?”
“唔。”
孙凝君又道:“你怎么还不走?”
沧海道:“因为我还有一个问题。”
孙凝君道:“你问。”
沧海道:“你们阁主为什么要请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去做客?”<阁’,我一准儿告诉你。”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三)
余音正捏着笛子在屋门口来回踱步,每走一步便数一个数。眉头深拧,烦躁不安。
“一千五百八十五,一千五百八十六,一千五百八十七……”
忽然,余音闻声回头,看见拎着湿衣服和砧杵返回的沧海。眉头更深一皱。舒开。
呼了口气。
沧海距余音十步立定。眼珠一转,面现喜色。
“你要出门?”
余音摇了摇头。
沧海愣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余音道:“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腿打断。”
沧海向后撤了一步。
余音瞪着他,“昨天那个姓孙的又找你麻烦?”
沧海眉心一跳。心中一动。
余音道:“那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沧海耷下左眉,挑起右眉。
余音将他望了一会儿,忽然甩头回屋。
沧海大惑。迷茫望了会儿天,跟着进屋。
桌上留有半只鸡,几碟只用了半盘的菜肴。沧海眨了眨眼睛,忍耐了半日,仍然大声吞了口口水。
余音趁时道:“给你留的。”望见沧海两眼顿时点亮,忽然轻轻一笑,又板起脸孔。默哀道:“热热再吃。”
沧海局促立在门边。心里一阵一阵发憷。沧海觉得余音今天好奇怪,也好恐怖。他想余音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新的招数来折磨自己,例如在饭菜里下痒粉。还有他方才在门口数的一千五百八十七,一定是在算痒粉发作的时辰。
昨夜只是在体外中了痒粉便已痛不欲生,连唐秋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这若是吞了痒粉,那得难受成什么样子啊?
沧海打了个冷颤,往门外撒腿就跑。“我、我先晾衣服……”
一步没迈,已被余音揪住后领。
“我来晾,你吃饭。”余音接过湿衣。
余音淡淡目光注视下,沧海芒刺在背,坐于板凳如坐针毡。
拿起筷子。
“喂。”
“啊?!”
哒、哒、哒。筷子掉了。
沧海发抖。
余音笑了。无奈至极。“我不是说了让你热热再吃?”
“……哦。”沧海下地拾起筷子。将饭菜回锅。
余音晾了衣服也坐在对面,执杯浅酌。
沧海面对一桌好菜,一碗白饭,迟迟不动。
余音也不催促。只小口呷酒。
沧海终于鼓起勇气道:“……唔……你不吃?”
余音终于笑了出来。摇摇头,垂眸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沧海心道我是怕了痒粉,你以为我是怕你?沧海却没想到其实这世上除了痒粉还有旁的毒药,更没想到其实饭菜中根本无毒。
挟了块鸡肉嗅了半天,搜索枯肠到底世上有何种无臭无味的奇毒,却听余音道:“你若出了事,便没有人能照顾余声了。”
沧海一愣,忙侧首看去。余声正半倚床柱,聊赖望着自己,不仅时而眨眼,口中瓷匙也拿了出来。
余音道:“快吃,余声还等着你喂饭喂药呢。”
余音果然没有说谎,饭菜无毒。
沧海端米粥喂给余声,看余声微张些口,又duli吞咽,仍是没想明白余音为何转变。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四)
但见余声复原迅速,心内也是高兴。
沧海欣慰微笑,又舀起一勺米粥,却是一愣。沧海想到莫不是余音因余声好转而改变态度。于是问道:“余大哥,那勺子是余音帮你取出的?”
余声居然微微点了点头。
沧海眉梢一挑,“他怎么知道你已能张口了?”
余声斜睨沧海。
沧海又道:“难不成是你告诉他的?”
余声又点了点头。
沧海长叹。说不出为何,就是想长叹。又喂了几勺粥,沧海方道:“你也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我那么好?”
余声眼珠慢慢转了一转,居然道:“感……激……”
“……你能说话了?”沧海颇讶,缓一缓才道:“你是说他因为感激我解了你的毒,所以……?”
余声嗯了一声。
沧海皱起眉头。“你们两个……唉,我真没法说你们,”为余声拭口,“总之,是你们把我抓了来,又打又骂,他还用笛子敲我的头,总之,我是不会感激你们的。”
余声望了沧海半晌,眼中精光暴闪,无缘无故忽然大叫一声。
沧海正愣,门外余音冲了入来,拎起沧海后领就是一脚,踹得沧海胯骨生疼。
“你对他做了什么?!”余音银笛横抵,利刃弹出指着沧海咽喉。“你说不说?信不信一刀捅死你?”
沧海快要窒息,眼横余声。余声在笑。
沧海真的难以想象余声都中毒在床了还有闲心和精力陷害他的救命恩人。沧海已在反省昨日是否不该救他。
“说话!”余声又是一膝顶撞沧海胸腹,令沧海差点将刚落肚的饭菜呕了出来。
“啊……”
有人唤了一声。但不是沧海。
却是余声。
沧海已痛得蜷起身子趴在余音未落地的大腿上。
余声望着余音满面焦急。
沧海忽然有点感激余声。感激他在余音弄死自己之前出言相救。沧海觉得自己真是贱到家了。
“余声你怎么样?”余音连忙丢了沧海,上前扶住胞兄。“余声你哪里不舒服?这小子怎么你了?”
余声摇一摇头,费力将舌头伸了一些出来,又道:“咬……”
沧海跌在地上抱着肚子蜷成一个球。
余音愣了愣,道:“……你方才咬到舌头了?”
“……嗯。”
“所以才叫那一声?”
“……嗯。”
余音愣了愣,望地上一瞥,“不是这小子欺负你?”
余声摇一摇头。一脸悲痛。仿佛在替沧海难过。
余音眉头舒开,又皱起。狠了狠心,将沧海抱到床上,尽力抻平他四肢,轻轻给他揉一揉肚子。又见他满头是汗,眼睛也湿了,便解开前襟一视,那胃部碗大的青痕令余音心内一揪。
余音又望了望沧海面色,摸出药油帮他擦抹。沧海缓过点劲来便提脚拨开余音的手,闭紧双眼仍旧蜷成一团。
余音内疚作祟得太过偶然,太过陌生,至令他本人亦都难以名状,甚至无法捕捉。他只道他从未担心过胞兄以外的人,就算教主也没有过。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五)
余音气得恨不得再将他殴打一顿。
然而余音对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深吸口气,扭头出屋。
余音一走,沧海便睁开双眼。只眉心还蹙着。
沧海望见余声诧异眼神。余声诧异,难以置信,却不是望着自己,而是望着门外。
余声似是微微耸了耸肩膀,漫无目的垂下头,对上沧海视线的时刻瞬间满面得意,竟还费力却毋庸置疑的向上拱了拱眉毛。
沧海猛提气,肚腹猛痛,痛得将要窒息。提气时眼泪如同从眼窝内汲出,如余声满面得意的瞬间一般,瞬间溢满眼眶。
余声愣住。
沧海闭目喃喃道:“我想回家了……”
其实也很想容成澈。
沧海还是觉得自己贱到家了。五十步笑百步,觉得神医欺负他没有余音欺负的狠,于是神医便是好人了。
余音终因打错了人而一反常态,除了照顾余声,还照顾沧海。一日三餐、洗漱穿衣全包,纵然未至嘘寒问暖,也已面面俱到。
沧海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从此虽然只有两天,也几乎时时和余声一起呆在床上。沧海内功高强,医术高明,余声恢复甚快。当日晚间已能快嘴溜舌的打趣沧海了。
虽然沧海认为那叫欺负。
“喂余音余音,你快看,”余声倚靠枕头,手放床褥斜指沧海,似笑非笑,“这小子在脱衣服哎。”
余音淡淡转过头望了一会儿,饶有兴味。
余声啧啧又道:“嗯,嗯,睡觉嘛,自然要脱衣服了?”
余音坐在桌前,哼了一声。烛光映着他的脸。
余音余声一齐愣了一愣。
“……可是他连裤子都脱了……啊……?”余声愣愣道,费力调转脑袋茫然去望余音。随小棉裤同长裤离身,一股浓烈清香扑面而来,余声语声一顿。
余音眉头皱起。
余声又道:“喂小子,你到底听没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号啊?你居然……居然敢……?”
沧海一出溜钻进靠墙被内,哆嗦一下,蜷成一坨。蹙了蹙眉心,轻略扭动。余声棉被稍微起伏。
余声叫道:“喔余音!他……他还把脚塞到我被子里面……?!”难以置信瞪向余音,脖子竟灵活自如。
余音吊起半边嘴角,浅浅笑了一个。
“这小子……?!这小子也太不知死活了?”余声仍瞪着眼睛道,“我若是动得了……你……哇你干嘛?”居然缩了缩身子。
沧海翻身坐起,睡眼惺忪也不知望见没有,“余二哥……你不要上床来睡,太挤了。”说罢又躺了下去。面朝里,裹得像只春蚕。
余音的浅笑转为阴郁,冷笑也笑不出一个。
余声却笑了,摇摇头道:“这小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不知道那脑子里面生的什么。”
呼吸渐稳,悄无声息。
余声便提起手指掀开棉被。他自己的棉被。
一对白嫩足趾细长的脚丫蜷在他自己的腿边。指甲反扣床上,脚心纹路纤细如刻。玉刻。白玉。
余声屏息一瞬。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丹被吃了(六)
道:“喂余音,这小子的脚像白萝卜雕的一样……”
余音哼笑。半晌,道:“下次用白萝卜给你雕一只,让你看个够。”
余声回头瞪了他一眼,居然面色微红。“喂余音,你在奚落你大哥么?自从这小子来了我就发现你变了。”转回头,伸手指在白萝卜脚心搔了一搔。
五根脚趾立刻如挠蜷缩起来。
余声嘿嘿而笑,居然抬起胳膊掀开沧海身上的棉被。那一时就如烛照银盘般耀人眼目,余声瞳孔放大又急剧缩小如同看见天牌的赌徒。
那一刻余声觉得精力无比充沛,简直像吃了回天丸浑身充满了力量就要长生不老。然而他只是看见了短裤下露出的两条长腿,而已。
余声的目光像一条爬行动物神经最敏感的舌头,从上舔到下,来回舔了好几遍,留下口水,又全都舔干。
余声伸出了手。
他们兄弟本就是风流人物。
余声认为这毫无疑问,毫无矛盾,毫无罪责。
于是余声伸出了手。他麻痹以后第二次伸开胳膊。却比第一次慢。又比第一次还快,就像闪电。
他抓住了一根冰凉硬物。
余声一愣。
他抓住了一根笛子。
余音的笛子。
余音已从桌边立到床前。用笛子拦住了余声的手。银笛照亮小腿。
余声又愣。“……你在做什么?”
余音淡淡道:“他若醒来怎么办。”
余声再愣。“……他已经睡着了。而且我会很轻很轻的。”
余音干脆道:“你不能这样做。”
余声更愣。“我以前……我们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余音摇了摇头。“这次不行。”
“为什么?”余声拧起眉头。“余音你看着小子,腿上连根汗毛都没长,比女人的腿还嫩,还美……”
余音道:“真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就是!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脱下他的裤子看一看,甚至干脆把他剥光?”
“对!对极了!”余声高兴道,“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余音又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余声有些着急,“余音你怎么变了?从前我们不是都这样么?怎么?难道你想吃独食?”又自己道:“嘿,这回我可不会让着你。”
余音仍旧淡淡摇头。“我们不能这样对他。”
“你确定?”
“嗯。”
余声收回手。余音收回笛子,却没走。
余声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余音,我只是试一试你,我也觉得我们不该这样对他,听你亲口这样说,哥哥就放心了。”
余音沉默半晌,忽然伸出手去。“余声,我改变主意了。”
余声未及开言。余音手已停在半空。
因为沧海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你们好像忽略了我的意见。”沧海道。
余音走回桌前坐下。
于是沧海盯着余声。
“嗯……”余声转了转眼珠,忽然拽着棉被躺倒。“啊我睡着了。”
沧海望一眼余声,望一眼余音。从新睡下。
棉被已冷,沧海蜷成一坨。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一)
日中。
客栈东院。院落不大,宋纨岩同他的弟子们下榻于此。
除了店家送水送饭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
饭前时分,宋纨岩却步出房间。直至院内空地。
一路隐听剑风之声,枯枝黑杈之间衣袂翻飞,宋纨岩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
“寿远。”宋纨岩唤道。
衣袂剑影一顿,董松以将长剑挽背身后,走近笑道:“师父。”
宋纨岩身披大氅,见三徒热得又解单衣,忙止住道:“寿远,身体要紧,你若受了风寒,师父又倚靠谁呢?”
“是了,师父,”董松以便只敞开怀抱,将衣摆扇了几扇,日头照得身上头上热气直冒。
宋纨岩道:“寿远,你何以从昨晚回来便不停练功?是要帮为师替你三个师弟报仇?”又摇了摇头,叹道:“这并非朝夕之功,你莫要着急呀。”
董松以擦汗道:“师父,徒儿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徒儿虽想为三个师弟报仇,但那还不急于一时,徒儿是因为答应了唐兄弟,要杀上太阳教去替他出气。”
“什么?”宋纨岩立时皱眉,又有些哭笑不得。“寿远啊,为师问你,那唐兄弟可曾安好?”
董松以想了想,若不算他挨了顿打,也还衣食无忧,便点头道:“安好。”
“这就是了,”宋纨岩拉住董松以右臂一同回房,边道:“为你那唐兄弟出气更不急于一时了。再说,太阳教远胜‘黛春阁’,你替师弟报仇尚且不能,又如何去灭了太阳教呢?”
董松以愣了愣,只得点了点头。“师父教训的是,不过总有一日我要说到做到的。”
宋纨岩却沉默不语。心中纳罕那唐颖倒是什么意思,既能看透全局,却要寿远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否内中有何奥秘?百思不解,只得道:“你要练功为师也不拦你,反正回青城这一路也无事可做,只不要累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三日之约很快便至,然而这两日沧海并不清闲。
第二日晨,睁眼时便见余声坐在身边,兴味盎然的盯着他瞧,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像摸一只什么动物。
沧海不悦道:“你做什么?”
余声嘘声道:“你轻一点,余音方才出去,不然他也要凑个热闹来摸一摸你,到时你就惨了!”
沧海蹙眉将他推开一边,方要下床,余声又拦在面前道:“喂小子,你的头发真软,真好摸,而且,我发现你长得像兔子哎……”
沧海一瞪眼。
余声道:“你可不要嚷啊,若是余音来了一定说你长得像猫咪。”
第三日晨,睁眼时便见余音坐在身边,兴味盎然的盯着他瞧,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像摸一只什么动物。
沧海叹了口气,不悦道:“你又在做什么?”
余音嘘声道:“你轻一点,余声刚能下地出去走一走,不然他也要凑个热闹来摸一摸你,哼,那样你就惨了。”
沧海翻个眼睛将他推开一边,偏腿下床。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二)
余音又拦在面前道:“小子,你头发真软,摸起来像猫咪一样。”又道:“长得也像。”
沧海一提气。
余音道:“你嚷,余声来了一定说你长得像只兔子。”
沧海咣当栽在床上。
“喂,余音快看,”余声终于能坐在板凳上,抱着琴笑嘻嘻道:“这小子又在瞪着咱们了!喂这小子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喜欢瞪我。”
余音坐在对面哼道:“还不是你方才拿橘子皮丢这小子的缘故。”
沧海终于忍无可忍嚷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总是‘这小子’、‘这小子’的叫我!”
二人愣了一愣。
余声笑嘻嘻道:“喔,‘那’小子生气了。”
余音站了起来,“‘那’小子本就爱生气。”走近拿笛子敲沧海的头。
沧海忽然暴怒。一把抢过余音的笛子,拿在手内一拧。
余声正笑嘻嘻道:“不过那小子生气的样子……!”猛然失声。
因为他忽然看见那小子递给余音一块银色有孔的麻花。
余音下意识接在手里,麻花便开始抖。
“余、余声……”余音盯着沧海一步一步后退,“他……他、他不是……不会武功……么?”
余声发傻道:“余音,我忘了告诉你,那小子……”
“那小子……”余音一屁股跌在凳子上,“那小子是妖怪!”
沧海坐在床边,无辜挑起眉心,乖乖眨了眨眼睛。
就在沧海扭坏了余音的笛子之后,荒山小茅屋内居然来了客人。
“唐兄弟!唐兄弟在家吗?”
渐强渐近的爽朗笑声将来人雀跃心情表露无遗,却是离得老远便开声呼唤。
沧海一愣,睨了余氏兄弟一眼,起身开门。
董松以恰好立定,执起沧海双手笑道:“唐兄弟,别来无恙?来,让大哥看看,”上下打量几眼,又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沧海也很是开心。“你怎么来了?”
余氏兄弟已围在沧海身后。
“哦,”董松以目不斜视,“你出来,我与你说。”
沧海颔首迈步,忽被勾住后领。
余声倚门笑嘻嘻道:“喂这个怎么称呼……”
董松以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默哀的余音,便即了然,但不欲与邪魔外道过多瓜葛,只拱手客气道:“这位一定是右护法了。在下青城董松以。右护法已痊愈……”
“哦,这个怎么称呼的,”余声已笑嘻嘻打断道:“你要把我们的人带出去,有没有问过我们兄弟呀?”
余音在旁默哀。实则是帮凶。
沧海提气还未言,董松以已皱眉道:“右护法说的这是什么话,唐兄弟怎么会是你们的人?”
“就是!”沧海回头叉腰道:“你们两个摸我的时候问过我没有呀?”
余声余音同时一愣,同声道:“你也摸过他?”互瞪的目光火花四射。
董松以皱眉不悦道:“唐兄弟,我们还是出去说话。”
“唔,”沧海一点头,“我们走。”
“不准走!”余声余音同声。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三)
沧海董松以并不理会,携手而行。
余氏兄弟怒出探手,余音去拉沧海,余声攻向董松以。
沧海立定。并不回头。
董松以听风格挡,方才回头,避过余声忙救沧海。
却有一柄剑鞘斜搭董松以腕上。
董松以未阻余音,余氏兄弟却已同时住手。
因为那柄搭住董松以的剑鞘,同样格在余氏兄弟腕内。
一柄剑鞘,一个招式,封锁三人攻势。
余声抱琴,余音握麻花,空出的手招式已老,剑柄如绳,二人变化无门。
剑鞘拙笨,花纹殆消,内插一剑,剑柄握在一个人手里。
沧海注目良久。
余氏兄弟惊诧而视。
此人知天命之年,一身布衣,戴簪无巾,面目端正憨朴,却潇洒脱然。
董松以已高兴道:“师父!”欲收手,却被剑柄吸附,动弹不得。
余声也觉右腕纹丝不动,眉头一皱,又笑嘻嘻道:“哦,我倒是谁,原来是青城宋掌门。”
余音哼道:“就是昨晚死那三个的师父。”
董松以怒张口,宋纨岩却已先微笑道:“二位护法有礼,今日多多叨扰,实为同这位唐姓的小友见上一面,交谈几句。”
余声暗中仍与剑鞘较劲,面上嘻嘻笑道:“宋掌门,你要见便是已见过了,交谈的话……就不必了。”
沧海忽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董松以一愣,宋纨岩已答道:“特意来寻你。”
沧海道:“寻我做什么?”
宋纨岩道:“当面问清楚。”
沧海正道:“问什么?”余声已轻给了他一脚,不悦道:“喂,我同意你讲话了吗?”
余音也道:“我也没有同意。”
沧海不语。余声二人忽觉一股内息沿剑鞘而来,稍触手腕便退。
宋纨岩微笑道:“还请二位行个方便。”说时撤剑,语罢抱拳。
沧海忽然伸手在董松以肩后一扶,董松以方才莫名便觉宋纨岩撤剑之时一股巧劲带得自己往后仰去,若非沧海那一扶,他定要退后半步。不由心中感激,又疑惑。
宋纨岩剑鞘阳面格余氏兄弟,阴面搭董松以,自是阳面力大,阴面力弱。可内功若至炉火纯青,运用自如,力也可皆在阳面,而阴面全无。
宋纨岩已是手下留情,撤剑后余氏兄弟亦是纹丝不动。
宋纨岩不由哈哈笑了两声,赞道:“二位护法好功夫。”又拱手道:“就此谢过。”望了沧海一眼,当先便行。
沧海举步即听余声余音同道:“不准去!”
宋纨岩停步侧身。
沧海回首,似有不耐,荒山衰草中又凝重威远,望着二人淡淡道:“你们在家好生呆着,我去去就回。”说罢,仍与董松以携手,尾随宋纨岩转入山后。
余音愣了半晌,忽然道:“余声他居然那么和我说话。”又道:“我们得教训他一下。”
余声看了看余音手里的麻花,苦笑道:“他影儿都没了。”
转过山后,宋纨岩便对董松以道:“你在这里等着。”又同沧海前行。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四)
直至互不闻声,宋纨岩才停步笑道:“原来真的是你。”
沧海叹了口气,负手望远。
宋纨岩又笑道:“十几年没见,你已长这么大了。”
沧海仍旧叹气。
宋纨岩将他打量一会儿,也不由笑叹一声。“你今天不打算再和我说话了?”
“唉。”沧海道。
宋纨岩皱起眉头。“师叔祖啊……”
沧海终于不耐盯了他一眼,苦笑了笑,又好生作了个揖。“你们师兄弟里面,只有你肯这么叫我。”
宋纨岩见他开口,立刻开心起来,“你是我师父的师叔,不叫也改变不了么。”忙要还礼,又要行礼,都被沧海止住。
沧海向后指一指,“你徒弟听不见,可看得见。”又道:“以后人前可千万不要这么叫我,被你这老人家一叫,不是人家不信,就是我背后挨打。”
宋纨岩茫然了。“为什么背后会挨打?”
沧海愣了愣。“……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忽又沉下脸,“既然你还当我是师叔祖,为什么我的话你却不听?”
“师叔祖是说你叫我离开永平的事?”宋纨岩笑道,“我听你的话已经走了,可是我又回来了。”
沧海顿时来气,方要讲,宋纨岩已道:“师叔祖你不要着急,听我说完。我们本来是已经走了,但是忽然有些问题我想找你问问明白,就叫徒弟们在客栈里等,我和寿远一同来寻你。”
沧海侧首看着他,眉心微蹙,“……什么事这么重要?”
宋纨岩微笑道:“本来我是顺便来问一问你,为什么要让寿远去灭太阳教,不过现在不用了,我已知道了。”
沧海道:“你知道什么?”
宋纨岩道:“我知道你是关心寿远,想让他赶紧回去不用救你,所以才用这理由打发他走。”
沧海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可是寿远不明白啊,”宋纨岩颇为为难,“他自从见过你回去就没日没夜的练武功,我怎么说都不听,非要替你去灭了太阳教。”
沧海不禁一笑。道:“他跟你一样傻乎乎的,说什么都信,还非要当我大哥呢。”
“什么?”宋纨岩一瞪眼,“他还要当你大哥?这可不行,你是我师叔祖,他是你大哥,那他成我成什么了?”忽的望了望沧海容颜,语结一阵,嗫嚅道:“……可是我也管不了。”
沧海怒瞠目。
“哎我用你管了用你管了用你管了啊?你什么意思?”
“……寿远跟我说你十六。”
沧海强压怒火喘了几口,将手一挥,“好我们不谈这事。你说顺便问寿远的事,其实你想问什么?”
宋纨岩又为难起来。“嗯……我说了师叔祖可不要生气。”
沧海诧异,也便应承。
宋纨岩道:“当年师父有好几个徒弟,都是一身好本事,只有我愚钝,可师父却传位给了我……”
沧海嗯了一声,“如何?”
“……师兄弟们就说……”
“说什么?”
“说因为师叔祖……”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五)
“因为我?”沧海挑起眉心,眨了眨眼睛。
宋纨岩望着他表情忽然顿了一顿。方道:“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在背后说……说因为只有我叫你师叔祖,师叔祖才会去和师父说,让我做上……掌门的……”
“荒谬!”沧海立道,“我的话就那么有分量,叫谁当掌门谁就能当上掌门?哼,简直……不可理喻!”
宋纨岩道:“师叔祖有如意悬壁令。”
沧海顿愣。火气瞬消。“啊……呵呵,哈哈……这个……”沧海眯眸干笑,“另当别论,另当别论,啊。”拍了拍宋纨岩肩膀,又正色道:“不过……你们这一辈里德行皆高,并无下作之人,或许他们只是玩笑,并非当真如此看待。”
宋纨岩道:“师叔祖说的是,师兄弟们确是玩笑,但是……”
“但是你却入了心,这些年来如鲠在喉,是不是?”沧海一笑,“我若说是,你会不会就此辞位,浪迹江湖?”
宋纨岩当即面容僵硬,垂下双眼。
沧海哼道:“对一个男人来说,面子是很重要,但你不觉得责任大过面子,大过一切么?这些年来你打理青城井然有序,忽然间撒手不干,青城将如何?”
几句话言浅意深,说得宋纨岩额头冒汗。宋纨岩低头望着手内青城掌门即位之剑,其上花纹殆消乃前人摩挲对敌所致,花纹每消一分,青城便壮大一分。
宋纨岩握着剑身的手青筋凸起,轻声问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师叔祖?”
沧海道:“不是。”
“……啊?”宋纨岩忽然抬起头,眼神复杂的望向沧海。内中惊讶气愤无奈交织闪过,唯独没有高兴。
沧海道:“你们选掌门的事我不管,管不着,也轮不到我管。”
宋纨岩愣了半日,忽然道:“……我听寿远说你和余氏兄弟的事了。”
“……哦。”沧海愣了愣,只得回答。
“也知道你受伤的前因后果。”宋纨岩瞄了瞄沧海后身。
沧海挑眉而视。
宋纨岩道:“我觉得那件事余音没有错。”
“你说什么?”沧海惊瞠目。
宋纨岩道:“余音的处理方法虽然……但是总体来说他没有错。”
沧海不仅瞠目,而且结舌。
宋纨岩又道:“如果你不是我师叔祖的话……”用力握了握剑鞘,垂下眼皮,淡淡道:“……其实,余音的处理方法……也没有错。”
沧海绕过山前便见余声余音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坐在小茅屋门前,瞪着他来的路。一见他来,余音便冷着脸进屋去了。只剩余声笑得阴狠阴狠的,一直望着沧海。沧海走了盏茶时候,他便望了盏茶时候。
沧海心中忽然有些感动。立在门前,居高临下看着余声,又望进屋内看着余音,轻轻笑道:“我若不回来,你们两个会不会一直等在这里,最终真的变成石头?”
余音默哀不语。
余声冷笑道:“余音,那小子是说‘望夫崖’呢。”
余音便冷哼。
第二百四十九章多年的疑问(六)
道:“你叫他做梦去。”
余声嘿嘿冷笑。“小子,余音叫你做梦去呢,他可真好心,要我的话,就叫你把那块银麻花吞下去。”说时,不住拿眼瞥望里屋。
“哎!”沧海轻声急道:“余大哥,你不要说了,余二哥本没想到,被你一说……”
“哼。”余音在内将脸一偏,良久才挤出一句:“他也配。”
于是沧海将眉心蹙起。心中亦隐有不安。又向屋内望了一会儿,矮身去拉余声左手。
余声撤手,仰视。眼中深浓妒意。
沧海微愣,硬把余声拽来摸了摸脉,垂眸道:“你中午再把最后一剂药喝了便痊愈了,武功也会在这两三日内完全恢复,不用担心。”
放了余声,入内坐在床沿,余音身边,哭笑不得又带些畏惧同讨好,小声道:“对不起,你不要生我气了,我送你个更好的笛子给你赔罪,你那个本来就太软了……”
余音侧首盯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噤声。
余声忍不住在外嚷道:“软你个头啊软?!他自己都不能拧成那种程度!”
沧海心虚,却见余音伸过手来,淡淡道:“拿来。”
“……啊?”沧海一愣,“拿什么来啊?”
“拿赔罪的东西来,我原谅你。”余音低垂眼皮,仍旧伸着手掌。
“哎余音……!”余声忙踏入屋,暗怨胞弟这次太沉不住气。
沧海眨了眨眼睛,“……回头给你啊,现在我上哪弄去。”
“我不管。”余音斜睨。
沧海道:“那你以后也别要了。”
余音道:“你觉得我没有笛子了就没有别的东西能揍你了是么?”
“哇……!”余声大愣道:“余音你居然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沧海缩一缩肩膀。
余音又道:“你方才若是跟姓宋的走了,我就去灭了青城。”
“……啊?”沧海又缩了缩肩膀,“为什么啊?”
余音道:“我讨厌别人和我抢东西。”
沧海立将手指一横,“那余声呢?”
余声忙道:“喂,你不要挑拨离间,”一把拍开沧海手指,“我和余音是亲兄弟,我们是一起分享的,对余音?”
余音未语。<阁’,我就不走了。”
余音慢慢瞪了过来,只当他是挑衅。“你他妈的还是欠揍?”
沧海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神态,糯糯道:“余二哥,今天中午吃什么?”
“少来这套,”余声搬了凳子堵在床前,与余音势成倚角,将沧海夹在当中。沧海方觉不妙,一张琴已搭在膝上,琴中雪剑仅露一尖,斜指沧海下腹。
余声嘿嘿笑道:“小子,现在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唐……唐、唐颖……”
“小子,结巴什么?”余声开怀而笑,将琴弦一拨,清澈一响,“你乖乖的,余大哥就只是弹弹琴给你解闷,懂了没有?”
沧海连忙点头如啄米。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一)
“很好。”余音满意笑了笑,“如果你不老实……”面色陡沉,剑尖往前送了送,切齿道:“我就叫你吃不上今天的午餐,或者……”眼珠转一转,又笑眯眯放柔了声音,“我和余音中午就吃你。”
沧海挑眉心望着他。欲言又止。
余声当他怕了,心情大好。伸手拍拍他的脸,笑眯眯道:“小子,你有什么意见?”
“有。”
“哈哈,没有最好,没……”余声脸色一僵,皱眉道:“余音,这小子方才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清楚?”
余音哼了一声,“他说‘有’。”
余声道:“‘有’什么?”
余音道:“你问什么,他就‘有’什么。”
余声眯起眼睛逼近沧海,冷笑了笑,从牙缝中挤出道:“小子,你居然敢有意见?”逼视一会儿,退后,干脆道:“好,说来听听。”
沧海道:“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用琴,只用剑就好了。”
余声愣了。愣愣去望余音,余音正愣愣望了过来。
“嘿,”余声怒极反笑,“你什么意思?”
余音道:“小子,你从未听过余声弹琴,就算精通音律,就凭他方才那一个音,就断定他不配用琴?”
“那倒不是。”沧海眨了眨眼睛,正色道:“琴俱谦和之风,是为君子,自古有五不弹,即其一,疾风甚雨不弹;其二,于尘市不弹;其三,对俗子不弹;其四,不坐不弹;其五,衣冠不整不弹。余大哥是爱琴之人,不然不会以琴为兵,这些操守必定了然于胸。”
余声又愣了愣,只得道:“我知道。”又不禁苦笑无奈。“我说小子,你都被人拿剑指着了,还跟拿剑指着你的人淡定谈琴?”
沧海仍旧正色道:“但是余大哥你以琴为兵,与人动武,自然杀意在心,声枯音拙则更胜疾风甚雨;你过招随地,尘凡闹市无可避免,嘈俗不静,与琴道相违;江湖人士,多草莽武夫,而不择敌手,岂非要经常弹与市井粗鄙,世上再无知音之人;动手过招闪展腾挪,自安坐不得,岂无气定神闲,更兼心浮气躁;胜败常事,难保衣冠,尘土血腥,肮脏下流,实在污染琴心,古时墨悲丝染,今人望琴泪下。”
余声静静闻听一番言语,忍不得冷汗涔涔而下。
沧海接道:“人都说君子不藏私,可余大哥的琴有暗格,不仅藏私,还藏凶,我看给你做这机关的人都不是懂琴爱琴的人。常抚的琴音色圆润醇和,若闲置良久一朝拾起则黯然失色,便是说古琴善通灵性,余大哥这般待他,他也不知怎么伤心难过呢,说不准哪天就自绝琴弦而死了。”
余声越听脸色越白,双唇抖索,慢慢低下头将手轻抚琴身,果真便要望琴泪下。
沧海将琴横放余声膝头,叹了口气,缓步下床,扶余声右肩轻声道:“有机会我也送张琴给你,你定要好好待他了。”
慢回首深深望了余音一眼。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二)
转回头,负着手往外踱步。立在门槛内朝外望了望,迈步而出。余音望见他身上那件宽大的余声的黑袍子,衣摆在门槛一阻,一拖,便随脚步转去。
脚步远去。
余音望着余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想那小子也有心情不好要出去走走散心的时候。
沧海一步一踱,往山后行去。走出余音听力范围之外,忽然拽起衣摆撒丫子跑了起来。心脏猛然狂跳,冷汗混合热汗顺后脖颈子小溪流一样往领子里淌。
上气不接下气跑了盏茶时候,转了个弯,愣在当地。
潺潺溪水。晶莹透亮。
与往日一样。
却在溪水旁立满了两行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
众人身后一顶百花妆点的大红肩舆浮在半空。红纱招展。
沧海几乎要扭头逃跑的时候,熟面孔终于由远至近,飞掠眼前。那大红纱裙如同一朵招展的虞美人花。
招展。招摇。除了这两个词沧海想不出其他。
孙凝君已立在面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就像猜到了他的心思,防止他逃走一般。
腻骨香立如张网,将沧海打捞其中。
“哎哟,你总算来了,”孙凝君咯咯娇笑,今日亦是盛装打扮,粉面杏眸,摇曳生姿。“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拉着沧海便行。
沧海反射性后坠,欲抽手而不得,只好缩着肩膀道:“我、我不去了,行么……”
“不行!”孙凝君弯眉一蹙,粉面一板,又笑了起来,“莫怕,莫怕,有姐姐在这里呢。来。”拉着沧海又走。
拖拖拽拽的费了好些功夫才行至溪畔脂粉队前。
莺莺燕燕均笑嘻嘻的盯着沧海瞧,交头接耳,全无避讳,就只队形不乱。
沧海眯眸仰头,见轿内一女子颜面朝下,赤身露体俯卧座上。立时面色难看到极点。
今日若非他奇思妙计,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只是寸步难行恐怕也比被人大红花轿抬了去能接受的多。
沧海伸出一根手指畏畏缩缩望上指了指。
“这……我要嫁谁啊?”<b阁’最高礼遇,百花红纱轿也是八抬的。”
我管你几抬!沧海腹诽,面色亦不善。“我不要。”
众女立刻又笑。
孙凝君道:“你不坐轿,就千山万水跟着我走,你累不累倒是其次,看样子你是偷跑出来的,若被两位余大护法捉回去……这个……生吞活剥……”
沧海道:“赶紧走。”
孙凝君满意而笑。
沧海忽又为难道:“这玩意儿非得飘着么?这么高我怎么上去?”
“所以说这是最高礼遇嘛。”孙凝君击掌三次,便见众女伸出手臂,对面相搭,队前低,队尾高,由低至高依次以手臂搭出一条阶梯。
众女齐声道:“公子请!”
沧海望着这道人梯,郑重点了点头。“我上不去。”
孙凝君哧的一声乐了出来。
沧海万分不悦暴露机密:“我不会轻功。”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三)
孙凝君又乐又诧,将信将疑。
“……你说真的?”
沧海无奈望着她,勉强点了点头。
“哎余声……”余音忽然道。
“……嗯?”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余声茫且钝。
余音皱眉。“我心里……总是不安,那小子方才看我那一眼,有些依依不舍……”猛然收声。
余声腾的站了起来。
“糟了!”二人同声。
孙凝君愣了愣,转脸又开怀笑起来。“没有关系,这样更好了!莫怕,”上前来揽住沧海腰身,娇媚无限,“你抱着我,姐姐带你上去。”
沧海半张脸皱起来,躲不躲都不是。
孙凝君忽又沉下脸,低声道:“你再磨磨蹭蹭的,就真走不了了。”
沧海被她搂得浑身难受,也只得将手回搭其肩。
孙凝君才满意甜笑,道了声:“抱紧了!”脚下一点,腾空而起。
沧海立时失重,孙凝君肩上的手臂不禁由搭为搂,又从搂变抓。二人离地并不甚高,至少远下于同石宣爬树那次,只是沧海心中本就对女人没有安全感,何况这女人还是陌生人兼坏女人。
沧海随孙凝君足踏人梯而上,每至一阶,众女便将手臂轻抬,助踏者借力。沧海为掩心慌,勉强笑道:“这也是最高礼遇?”
孙凝君笑回道:“这可比最高礼遇还要最高礼遇!”
荒山清溪,缤纷仕女,黑衣红纱,少年美人,彷如一对比翼眷侣,任君驰骋,风流快意。
最后几阶已离地数尺,众女已将手举过头,却听身后甚远有人扬声大喊:“下来!你敢走?!”
沧海心颤回首,重心立时不稳,孙凝君无暇他顾,忙提气跃入花轿。沧海却已在彼女面上借了一步,娇靥立即浮现半只鞋印,笑面立刻哭丧如悲。
沧海在轿内还未立稳,已手抓红纱吩咐道:“快走!甩掉他!”<阁迎宾的队伍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且几十人功力几乎不相上下,列队而行井然有序,慌乱之中有条不紊。
孙凝君亲自殿后,又是一捧香粉撒去。
紧追不舍的面容倏忽隐去,漫天只剩粉雾。浓烈似梦。
沧海仿佛透过浓雾望见余音的焦急悔恨。
“唐颖!”
一声呼唤穿透鸿蒙代人入耳。回响久不停歇。
余声未复,山前忽听一喊,虽非撕心裂肺,亦是动人心魄。余声加快脚步,眼中不由温热。
这辈子,除了“余声”二字,余声从未听他叫过别人名字。
余声赶到山后,望见余音望着天边缤纷色彩,红纱花轿,仿佛黑衣的少年同百花的馨香缭绕不去。
直至淡为一个小点,又消失不见。
余音方道:“他骗我。”语气淡漠。又淡漠转过头,问余声道:“他为什么要骗我?”
余声未答,由他望着自己,自己去望消失的远方。浑身抖了半日。
余音又道:“我方才看见他飞上那顶轿子。”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四)
“你说什么?”余声心动,表情却漠然。
余音淡淡重复:“我方才,亲眼看见他飞上半空那顶轿子,还带了个女人一起。”
“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
“抓回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好,我们去把他抓回来。”
沧海心中又堵了块石头。虽然余氏兄弟不是好人,余音还总是打他,余声陷害他让余音打他,但是一旦分别时,他又不舍得道别。
公子爷最见不得人伤心,最不愿伤人心,虽然后者真的只是个美好愿望。但是他知道,余音和余声是伤心了。还是他伤的。
虽然公子爷觉得一个男人不应该如此婆妈,应该走得像自己一样潇洒,但是余声和余音岂非比他更像男人,却比他还要伤心。看到他们伤心,潇洒的公子爷就忽然婆妈了。
“喂,我说唐公子,”孙凝君揶揄的语声响在耳边不远,“您看着这座椅快要半个时辰了,我说您就不想坐下来歇歇吗?”
一想到这些麻烦的女人,沧海思绪些微的拉回少许。才察觉自己面向轿内,一直望着不可见的来时路。又察觉孙凝君带自己上来后,一直同众人一起行在轿外。
“我说有点晕车呢,”沧海半真半假掩饰一句,皱眉道:“我在想趴在我座椅上的这个女人……”
“嘻嘻,”孙凝君掩口笑了起来,“唐公子在说什么?那是您的椅垫。”
“哈?”沧海像那只弱智的黄毛兔子一样傻住。又惹孙凝君大笑。
“最高礼遇?”沧海面皮抽搐。
“算。”孙凝君略一思索,便就回答。又道:“这大冷天的,又没法给您准备火炉,这百花轿用的都是鲜花,被烟火一熏就蔫了,您凑合着坐椅垫。”
“不、不要。”
“为什么?”
为什么?!居然还敢问为什么?!沧海咬牙切齿道:“我嫌硌。”
毫不意外,孙凝君仍旧大笑。道:“哎哟,我说唐公子,您可以挑肉多的地方坐啊,您方才就盯着人家那里看了半天了!”
沧海的脸瞬间开锅。“……我、又、又不是故、故意的……我只是……”刚好低着眼睛愣神而已。咳了两声,未免被人小瞧,挺起腰板道:“这是什么烂坐垫啊就给我用?”以鞋尖挑起那女子脸蛋,本想以长相太丑为由直据,却意外望见满脸泪水。一愣间,发现了更意外的意外。
孙凝君不知红纱掩映下那女子神态,仍旧轻松道:“实不相瞒,她的确是犯了点错。”
沧海慢慢放下脚尖,那女子便深垂头颅。
“起来。”沧海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肩头。那女子不敢违命,却仍用背脊面对沧海。
沧海扒着轿门,指向孙凝君。“把你衣裳脱下来。”
孙凝君愣了愣,纵然惯听此语,但一见沧海容仪,两颊仍是瞬间爆红。“……做什么呀?”孙凝君笑吟吟,娇媚媚凝视沧海。
沧海冷声道:“给她穿。”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五)
孙凝君瞟了一眼车内,面色略沉。却很快换一张笑脸,拉住沧海左手晃一晃,娇声道:“唐公子,你莫要管她,只管坐了,姐姐陪你聊天。”果真是软语温存,我见犹怜。
沧海抽回手,面无表情将孙凝君望了一会儿。猛然大拍轿侧,高声嚷道:“停轿!停轿!我不去了!”边在轿内又蹦又跳,还扯下红纱同鲜花。
八女拿捏不稳,整个花轿左倾右斜,尽力稳了半晌,终是止步。
孙凝君上轿拉住沧海,着急冒火,却不敢发作。“哎哟小祖宗,你这突然是怎么了?你要把这轿子拆了不成?”
沧海低眸瞟一眼被拉住的手,不动声色。撩起眼皮直直盯着孙凝君双眸。
孙凝君叫他目不转睛望得一颗心动如擂鼓,两眼近乎失神,面前少年朦胧一片,却如滚烫火钳紧紧抓煎着她的魂魄。
沧海见她一动不动,心里也不由打鼓。正寻思着我生气的样子不可怕?还是不应该用不合作这招?
孙凝君却忽然叹了口气,似哄小孩般又似软偎情郎,含笑蹙眉,轻轻道:“好好好,都听你的。”转头向外道:“拿身衣裳来。”便跳下轿去。
孙凝君一转头,沧海立刻露出惊喜瞠大双眸,又疑惑将眼珠滚了滚,自我感觉良好。往那女子身旁一坐,满足叹道:“大爷魅力不减当年啊。”
那女子饶是一心凄苦,两眼愁泪,也禁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沧海也在背后轻轻笑了一笑。接过孙凝君递入的女装,仍作不悦挥了挥手,“唉,走。”
众女也将红纱重挂,鲜花再插。听令便即启程。
沧海捧着衣装四下望了望,亲手放落轿帘。也不过是几重红纱。
孙凝君方一失落,红纱忽然又开,沧海探出头来盯着她。孙凝君立刻面现喜色。
沧海道:“你,到后面去。”
孙凝君更快耷下眉梢。“唐……”
“那我不去了。”沧海冷淡挑眉。
孙凝君咬了咬下唇,忽然正色道:“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沧海想都没想。“不想听。”
“你……”
“我不走了。”
孙凝君楚楚可怜望着他,“我到后面去,你就乖乖跟我走?”
沧海点了点头。“你听话,我听话。”
孙凝君也只好点了点头。
“回来。”沧海又道。
孙凝君忧虑转身。
沧海道:“那个秘密,等我想知道的时候你就要老实告诉我,敢说谎的话……我就不走了。”
面上冷漠,心中却觉很是有趣。反身入轿,将衣装放在座上,柔声道:“你先穿上。”背对那女子,贴轿帘而立。
半晌,身后轻声道:“好了……”
沧海转过头来,那女子已经着装整齐,一头黑发也已稍微打理,服帖两肩。
“介不介意我坐下?”沧海十分礼貌。
女子面色陡红,两手扭着衣摆,却尽力挪在一边,将大片位置留给沧海,颤声轻道:“请坐。”
沧海便也尽量贴边,与她相距尺余。
第二百五十章目地黛春阁(六)
但见这女子面貌姣好,双眼因方才哭过而分外水亮,眼皮眼睑微肿轻红,虽未施脂粉,却也如啼妆。
沧海望了一眼便垂下眸子,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矜持一会儿,才小声道:“露露。”
沧海眉心微蹙。也未多言。
女子仍旧轻声道:“多谢公子……啊!”
“嘘,别出声。”沧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便见红纱帘上映出一个身影。
女子立刻浑身发紧,颤声道:“是孙姑姑……”
沧海未语。
孙凝君只是看了一眼,便忿忿而去,仍旧缀在队尾。
沧海道:“抱歉,目前我只能这么抱着你了。”
“……嗯,”女子羞涩点了点头,“除了孙姑姑,就是抬轿子的人也都很厉害。”<阁’,又犯了什么错?”
女子又不禁泪盈于睫,却强忍不落,低声道:“露露是在阁里的名字,其实我姓霍,单名一个昭字……”抬眼望望沧海神态,小心翼翼接道:“我父亲本是苏州一介书生,只因受了阁里人的蛊惑,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中途又想起我和弟弟,连夜潜回家中打算举家逃亡,谁知蛊惑他的那个女人追了上来,杀了父亲和母亲,把我强行带进阁里……”
说到伤心处又哽咽起来,沧海也不催促。
半晌,霍昭才勉强接道:“但是阁里不收男弟子,弟弟……弟弟就不知下落,也许……早已经死了呢……”终于落了两滴泪,才道:“阁里的女人虽坏,却有一条门规,即使身在‘黛春阁’,但若非自愿,便无人可以强迫她去引诱男子。”
沧海叹道:“也算盗亦有道罢。”
霍昭并未言语,似是并不认同。过会儿才道:“但是一旦引诱了男子便不可专于一人,否则的话,也是触犯门规。”
沧海道:“触犯门规又如何?”
顿了顿,霍昭方道:“那便由当任阁主任意处置。”
沧海垂眸想了一想。“你就是犯了这条门规?”
霍昭立刻抬起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望沧海。
“……你怎么会知道?”
“……咳,”沧海反而头垂更低,顾忌望了她一眼,又看看四周,“我说了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霍昭愣愣点了点头。
“很强大很强大很强大的心理准备。”
霍昭望着他郑重面色听着那三个很强大,居然有些想笑。
沧海道:“知道我方才为什么先让你起来吗?”
霍昭摇摇头。
沧海道:“因为以你现在的景况不适宜趴姿。”望着霍昭询问眼神,暗叹口气,将唇贴于她耳悄声道:“你有身孕了。”
霍昭瞪向沧海,眼泪瞬间滑落。“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沧海轻道,“从面相就看得出来。其实你自己想一想便可明了真伪的。”
眼见霍昭由震惊转为恐惧。自是已相互佐证,深信不疑。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一)
霍昭睁着双眼呆滞发抖,泪水越蓄越多,兀自不落。
沧海恻隐,霍昭忽跪脚前,颤声道:“求公子救命!”泪珠方坠。
“哎,”沧海措手不及,连忙虚扶,轻声急道:“你先起来,被发现就玩完了!”
霍昭一心忧虑全然不顾,只跪在轿底频频叩首,口称救命。
“好好,你先起来……”沧海只得伸手去搀,半途又忽然抽回,唧躺倒椅下,笑道:“哈哈,你说得果然不错,下面比上面舒服!过来,给爷揉腿!”
眼神一深,又道:“喂,你哭什么哭?叫你过来没听到吗?找我给你踹下去呐?!”
霍昭颤巍巍伸过手去。
沧海又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霍昭收回手,轻轻道:“是孙姑姑?”
沧海点了点头。
霍昭一下子冷静许多。“对不起。”
“没事,先起来,”沧海扶了她一把,二人并坐椅上。沧海摸头。
霍昭道:“你怎么了?”
“……前两天刚被人打的还没好,方才又撞了一下。”
霍昭仍是忍不住轻轻一笑。
“唐公子,你真的打算帮我?”
“当然,”沧海肘支扶手托腮,“不然就不告诉你真相了。”
“那……你……真的能帮我?”
<b阁’有‘醉风’撑腰,你年纪还这么小……”见沧海猛然冷眼,忙改口道:“我担心你惹祸上身。”
沧海撇了撇嘴,“我祸就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没看我脑袋还在痛么。”静默一会儿,道:“会武功?”
霍昭点了点头。“但是就算我们两人联手也打不过她们的。”
沧海居然乐了。“哎哟姐姐,你可真看得起我。”
“对了,”霍昭面色一红,“我忘了你方才还是孙姑姑带上来的。”
沧海觉得这人啊还得是心宽,不然没等到活到死呢就先被人噎死了。
霍昭咬了咬下唇,嗫嚅道:“唐公子,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实身份,你深入虎穴也一定有要紧的事,我不敢问你,但是我有一个好姐妹,名叫成雅,一直在花园做事,她绝对是个好女孩,和那些人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多注意她。”
沧海点了点头。
霍昭又道:“唐公子方才说的‘盗亦有道’,或许是,但是你却不知道,在阁里,这样的女人就是下等人,有时比猪狗都不如,在阁里虽然受尽欺侮,但还能保贞洁,可是出了‘黛春阁’,谁还会信你?他们只会当你和那些下流女人一样,被他们捉住了必定凌辱而死……”<阁这几十位好手却半点不软,肩抬大轿奔行迅疾,每隔一时便八人轮替,而脚步不止,唯捡山林僻地,踏叶点石,悬浮尺余,当真是足不沾地。
孙凝君愤恨行在队末,几十人中只有她不搭轿,原以为可伴沧海左右,如今却很是后悔。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二)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
正要再次查看,忽听轿内一声惨叫,孙凝君高喝:“停轿!”
便有一女冲破轿帘飞窜而出,几尺之外重摔在地,打了几个滚才勉强停住。一动不动。
沧海收脚之时,孙凝君已掠至轿旁,握住沧海手道:“你没事?”
沧海面现愠色,轻喘几口才抽手倒负,冷声道:“去看看。”
孙凝君使个眼色,便有翠衫一女上前将霍昭翻身,但见她面色苍白,披头散发,额角也已冒血。
翠衫女道:“姑姑,她昏死过去了。”
沧海忽然松了口气。
孙凝君仰望沧海道:“到底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我把她踹出去了,方才。”沧海缓缓道。
“我知道。”孙凝君应了,似笑非笑仍旧询问而望。似有畏惧,又似幸灾乐祸。
沧海面色一沉。“男人生气,女人不要管,最好连问都不要问。”
孙凝君立刻识趣一笑,“那这女人怎么办?我去替你杀了她。”
“不用。”沧海垂眸半晌,忽的浮起一丝冷笑。“就把她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孙凝君颦眉。
“对,留在这里。”沧海水眸斜睨,轻轻笑道:“只是要你去传句话。”
“传给谁?”
<阁’的女人独自晕倒在永平西郊。”
孙凝君眼珠一转,慢慢坏笑起来。不可掩饰的坏,孙凝君也不想掩饰,笑嘻嘻攀住沧海肩头,风情万种笑道:“唐公子,没想到你也这么坏!”
沧海轻轻一笑,侧首直视她双瞳,语声温柔如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善茬?嗯?”
末一道鼻音似有若无,甜如蜜,沙如糖,却噎得孙凝君如万爪扼喉,几欲窒息。淡淡的一眼,冻如冰锥,从瞳孔直刺入心,又由尾椎直插灵台。
“启程!”
孙凝君几乎立刻跳下红纱轿,落荒而逃。
沧海坐回轿内,才终于松了口气。
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抛在原地。晚霞浓时方幽幽醒转。
第一意识便是双手护腹。
而后才见一对青靴立在眼前,才觉有片阴影遮在头上。
霍昭勉强抬眼,看逆光轮廓似是个少年。
少年低着歪了会儿头,忽便绕至一旁,让出光线照在霍昭面上,霍昭也同样望见他的脸。
披发戴簪,妖冶清丽,一身白衫,外罩青纱。
“你……是谁……?”霍昭只觉喉咙沙哑,再说不出话。
少年却挑了挑眉梢,蹲下身毫不费力将她横抱在怀。
“清琉。”一口苏州绵调。
“哎你上哪去?你别走,”轿起前行,沧海掀帘叫住孙凝君,“你跑什么?”
“我……没有啊。”孙凝君强颜笑笑。见他清穆雅贵,正气凛然,方才冰锥恍然错觉。概如山妖之于法光。
沧海道:“那你就留在轿旁。”眉尖蹙了蹙,“你很怕我?”
孙凝君讪笑耸了耸肩膀。“你会不会也把我踹出去?”
沧海想了想,“兴许。”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三)
孙凝君就奔在轿外,沧海却好半日沉默不语。
直至夜幕降临,众女燃起火把,仍奔行不歇。
沧海才道:“我们不用歇息一下,明早再上路么?”
孙凝君道:“你累了?”
沧海头只摇了半下,欲点又不点。
孙凝君道:“今晚只好委屈你在轿里睡了,你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客栈啊?”
沧海张了张口,又过了半晌,方道:“也是,就你们这阵势,也只能在荒山野岭。”静默一会儿,又道:“你们是不是也怕得要命啊?”
孙凝君正自发愣。“……什么?”
“我说,”沧海斜倚座上,“你们也怕江湖中人。”此回已非询问。“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就算均属邪道,也相互看不上眼,相见必斗,遇上正道更如老鼠遇猫,再多的老鼠在哪怕一只猫面前,也要吓得瑟瑟发抖,半点能耐惩不得就早已落荒而逃了。”
静了一会儿,孙凝君才道:“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沧海笑了笑。“因为我就是只猫。”
孙凝君面无悦色,淡淡道:“我看也像。”
沧海愣了愣。本就不大高兴,又想起余声余音,更是有气。
沉默。
里许。
孙凝君忽然道:“在想什么?”
“霍昭。”沧海道。
孙凝君愣了一愣,“……露露?”眼珠一转,慢慢笑起来,“想她做什么?想必已经有人找到她了。”
沧海摇头摇了一半,又点了点。“没错,一定有人找到她了。我说了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望着孙凝君表情,“霍昭已被人救下。”
孙凝君神情几变,最终瞪着沧海,阴郁道:“你喜欢她?”
沧海摇了摇头。
孙凝君冷哼道:“就算你喜欢她也没有用,她已有了意中人。”
沧海牵唇懒懒一笑,“你知道小时候治怎么说我吗?”
“治是谁?”
“一个故人。”沧海微笑,“他说我这个人很奇怪,谁亲近我我就不亲近谁,谁不喜欢我我偏要凑到他眼前去,而且呀,我喜欢的都是不能喜欢的女孩子。”
“比如?”
“我朋友的女朋友。”
孙凝君瞬间无语。
“而且无可避免。”沧海笑接,“治说这只是他见微知著的推测,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不喜欢我的人。但是他说我这是有被虐倾向。”
孙凝君哼道:“我觉得也是。”
沧海笑了笑。“不过也许他说得对,我认得一个朋友,被他从小欺负到大,但是据说我小时候最想要跟他去玩,因为就想让他别讨厌我。”
孙凝君道:“而且他只欺负你却不欺负别人,还对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都好得很。”
“唔,唔,”沧海连连点头,双眸发亮。
孙凝君又道:“长大以后你才明白他欺负你是因为他喜欢你。”
沧海立即蹙起眉尖。
孙凝君道:“你不认同?”
“我也不知道。”沧海耸了耸肩膀。“有时候这样觉得,但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觉错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四)
孙凝君终于笑了一笑。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沧海道:“我不喜欢霍昭。但是霍昭一定喜欢我。”
孙凝君微笑,无从反驳。“只是她的名字取得不好,霍昭,霍昭,祸由自招。”
沧海只好道:“唉。”
孙凝君道:“你叹什么气?”
沧海不似答言,倒像自语,托腮喃喃道:“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我这辈子都命犯桃花,一不小心就会栽在女人手里。”<阁’里就有很多女人。”
“岂止是‘很多’,”沧海用力下弯唇角,“所以叹气啊。”
孙凝君道:“现在你的头是不是很痛?”
沧海点头。“很痛很痛。”
于是孙凝君笑了,自认扳回一局。
“喂,你方才说的秘密是什么?”
孙凝君斜睨他,“现在想听了?”
沧海斜睨她,“现在不想说了?”
孙凝君忽然奔至队前,一个筋斗红云满天,落地抬手,“停轿!大家歇一歇罢。”
沧海望着她分明炫耀的花俏身法,不禁莞尔,也挥手道:“你们走远一点,我要静一静。”
众女乱石之后围坐生火,取肉脯干粮,又以白米煮粥。
沧海二人石圈之内,面海背林,海上无船遂无渔火,只唯数波荡月,分被鳞甲。生火已毕,孙凝君忽顽皮一笑,道:“请君稍侯。”
又见红纱翻飞,孙凝君跃在空中回首笑望沧海,眼波温柔,娇态毕露。几个起落隐入林中。
沧海轻笑摇了摇头。心道这美却美了,只是比起容成澈那个人渣来仍是万分之一都及不上。又想不妙,那人渣虽不仁,我可不能不义,必要赶在清琉带霍昭回去之前将信送到,不然他又要唠唠叨叨磨磨唧唧,还不知要怎生报复。好在清琉带个受伤的孕妇必走不快。
孙凝君很快便逶迤回转,再见她一霎,沧海想,方才拿来和她做比的人其实是慕容,不是那个人渣。
“呵呵。”沧海心虚朝她大大一笑,见孙凝君一愣却又大乐,忙清了清嗓子道:“你方才捉的?”
“被我打死了。”孙凝君开怀举起手内倒提的山鸡,在沧海眼前晃了晃,“你答应过做烧鸡给我吃。”
“呵,”沧海只好干笑,“这种地方你都能捉来山鸡,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没有……”
“你想说没有佐料?”孙凝君笑抢道,“你去看看轿子两边扶手里有什么。”
沧海狐疑开启,见油盐酱醋各种调味与小吃不禁愣了一愣,失笑道:“这里面装的原是这些,密封却好,我一点也没有闻见。”又道:“那这座椅的暗格里装的什么?”启看之下,却是文房四宝。顿时大悦。
将座椅放落,取所需下来,向孙凝君道:“介不介意我写封信送给我的家人?”
孙凝君道:“是家里亲人,还是抱怀佳人?”
沧海蹙眉一抿唇,孙凝君便道:“好,我不管,我去做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五)
向海边清理山鸡,转身便小声道:“我猜是那个总欺负你的佳人。”
篝火旺盛温暖。其上架烤一只褪过毛内外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整只山鸡尸体,内里涂抹细盐,外表正被沧海拿支小刷一层一层慢慢的仔细的刷着蜂蜜。
沧海咕咚咽了口口水,端起白粥浅啜,聊以解馋。
“孙长老,你方才说的秘密究竟是……”
孙凝君坐在一旁,往嘴里填了一块鹿脯,用力想象这是沧海烤的山鸡的肉,目不转睛望着火上冒油的尸体。“秘密呀,就是最高礼遇中包括‘阁主亲自接送’。”
沾蜂蜜的小刷子一顿,沧海道:“我这是最高礼遇?”
孙凝君心不在焉。
“嗯。”
“就是说在你们这几十人里,其中有一个就是阁主?”
“对。”
“你知道?”
孙凝君终于望向她,心情可不怎么好。“我知道,但不可能告诉你。”
沧海垂眸又很快撩起,“是霍昭?”
孙凝君直视不语。
“因为根本不在答案内的答案才最是难猜。”沧海浅笑,仿佛觉得十分有趣,又自得起来。“不过我知道肯定不是霍昭。”
“为什么?”
“因为她怀孕了。”
孙凝君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沧海耸了耸肩膀,撕下一条山鸡腿,“可以吃了。”却递与孙凝君。“你不知道?你们阁主肯定也不知道。霍昭,已有两月身孕。”
孙凝君接过,将沧海双眼望了一瞬。先咬了口鸡腿,齿舌烫疼,未品一味,却觉唾液猛增,轻咀慢嚼,奇嫩奇香,孙凝君眸光一闪而亮,连食数口,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阁主不知道,”孙凝君抽空开言,食物热气由口频呼,在寒冬冻夜分外分明。“如果知道不会这样轻罚,更不会派她来接你。”
沧海扯下鸡头问:“吃么?”见孙凝君摇头,便私自食用。
孙凝君已丢掉鸡骨,又撕下一条翅膀。“你不用吃鸡头的,这只鸡虽不大,我也吃不下全部。”石外众女闻见烤鸡香味皆食指大动,只无人敢靠近。
沧海摇首笑。“我喜欢吃鸡头,确切的说是鸡脑仁。师父说吃脑仁会变聪明,这些年我在想他是不是在骗我,”耸了耸肩膀,“可是我已形成习惯,改不过来了。索性,不太难吃。”
孙凝君立刻愤怒道:“你还要变多聪明啊?!”
沧海笑。“阁主总不能是你?”<阁’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哦?”沧海挑了挑眉梢,仍未往心里去。“什么大事?”<阁’包括阁主都任你处置,哪怕你叫阁主嫁猪嫁狗都行,如果不能,为防你泄露秘密,你必死无疑。”<阁’这么多年来安然无恙,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猜出过阁主的身份?”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就是只猫(六)
孙凝君点了点头。
“哎不是,”沧海茫然蹙眉,“说到底,你这是送我去死啊?”
孙凝君仍正色道:“阁主跟你赌命,你也得跟阁主赌命这才公平。”
沧海冷笑道:“你们阁主哪里赌命了?我猜出来她一定不会死,我猜不出来就一定会死,这事怎么看都是我损失比较大,何况百多年来全身而退者无一先例,死了我一个,你们阁主依旧风流快活!”<就是希望,希望就是生命,她选择了你,就是在赌她的命,你若死了,她的希望就死了,她的生命也跟着毁灭,从此对任何人任何事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活着便等同死了。不,”孙凝君顿了一顿,目光晦暗,“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沧海望着她算是优美的饿死鬼投胎的吃相,轻哼一声,没再言语。或许从医药学的角度来说,他也算认同这个说法。
押上整个人生的赌博,输了以后就算没死,也与死无异。
沧海道:“你们阁主也想……”想了半日也不知如何形容。
<阁’也是个事业,每一任阁主都不希望这个基业毁在自己手里,但是每个女人也都在向往幸福,所以她们宁愿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或许素未谋面的外人手里。”
沉默一会儿,沧海道:“我明白。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孙凝君道:“阁主挑选破题人虽没有次数限制,但一般一任阁主只会选择一位。那个人就是她生命的寄托。你该知道,阁主这个位子有多少人想坐了,也该知道她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沧海忽然瞪大眼睛,“等等,你的意思不会是你们阁主看上我了?!”
这回孙凝君但笑不语了。
“天哪。”沧海道。
孙凝君抿嘴一笑,“你还是好好想想阁主的身份。”
沧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真实身份啊……”又扭头去看唱起歌儿来的众女。“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们阁主?”<阁’,阁主就会现身,以最高礼遇亲自迎你入阁。到时也会给你介绍各位长老姑姑,各房管事。”丢掉最后一根鸡骨,有些不好意思,“太好吃了,我一不小心……啊要不,我再舀碗粥来给你吃?”
沧海苦笑,“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还没到阁里,就先被你饿死了。”淡淡望了孙凝君一会儿,微微笑道:“你该给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了?”
孙凝君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啊?”一字一顿道:“方外楼陈公子。”<阁’你就忍不住说了。”<阁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一)
“你们?”沧海斜睨挑着字眼,“你的意思是说你和阁主?”
孙凝君轻咬下唇思索。半晌,忽然抓起一大块鹿脯,献宝似的捧到沧海眼前,美目充满期待的小星星,兴奋极了。“喂,喂,这个是不是也可以烤着吃?你烤给我吃?”
沧海颇具兴味笑望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干粮也可以再烤一次。”
“好!”孙凝君立刻起身,“那我去多给你拿些!”
回转来见沧海依旧拨着火闲坐,鹿脯晾在原处,便颦眉道:“你为什么还坐着不动?”
沧海笑。“那就看你愿不愿意把你的锁子甲贡献出来了。”
孙凝君抱着一大堆食物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身上穿着锁子甲?”
沧海向她张开手心,“方外楼的情报天下无双。”
孙凝君撅了撅嘴,又乐了。乖乖脱下衣内所着,由沧海铺于火上木架,再拿肉脯干粮放在烧热的甲片上烤。
孙凝君又好奇又崇拜的看着沧海将各种香料酱料倾入碗中调和,再刷于烤食表面,嗅着阵阵浓香被火催动飘散。<阁’。”孙凝君道,“但是也有些人不这么认为,有‘醉风’撑腰,‘黛ch阁’?”<阁’我也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只知道,一日不离开,一日就要做坏事。有些时候根本是身不由己。”
静默一会儿。低低又道:“在阁里,不引诱男子就处处受制,被人瞧不起,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这样的日子而犯禁,之后就像怀才不遇总被掣肘的文人吃了五石散发癫发狂,又像终日自制忽有一天喝了人血的蝙蝠,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沧海道,“你们都想做阁主,这样至少能稍微主宰一下自己的命运?”
“不错。所以你该知道,阁主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也坚强得多。”
沧海耸了耸肩膀,算是回答。将面饼翻一个个儿。
孙凝君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望着沧海,道:“我给你看我的真面目。”说罢,将手往面上抹去。
“哎,”沧海略惊,“你不怕……”
“怕她们看见?”孙凝君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速度快得让人瞧不清楚,就像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一样。
不错,就如擦了把脸。因为人皮面具下面,仍然是孙凝君方才的脸,与那张面具一模一样。若非她提前说知,就连对面的沧海都会以为她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更何况远处众人。
孙凝君顽皮笑了。“我聪明?”
沧海渐从惊讶恢复,无奈浅笑了会儿,才道:“为什么?”<阁’的女人不以真面目示人,事实也是如此。”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二)
“但是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易容成什么样子,干脆就还是自己好了。不管是美是丑,只有面对自己的脸的时候,才最真实,最放松,才能正视自己的良心。”孙凝君语调轻快,“也能少做些坏事。”
沧海垂眸,却摇了摇头。
孙凝君不甘。“难道你认为我说得不对?”
沧海望着火焰沉默,又似犹豫,半晌方轻叹道:“那你又何必戴上面具?”
低柔语声如雷,猛烈炸响在孙凝君心中。橙色火光下年轻美丽的脸孔渐渐满布疲倦和寂寞,孙凝君自嘲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根本也是在自欺欺人。和那些躲藏在面具后面自诩侥幸的坏人没有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不过,”孙凝君抬眼,诚恳望向沧海,“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心内稍安,你能明白么?”
沧海轻轻点了点头。
两厢沉默。
石圈外众女子围着篝火唱跳,有人击打单面蒙革的小鼓,舞姿奇特而妖冶,她们又笑又叫,开心快乐,就像那些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沧海不由扭身去看,又听歌词,奇怪的是,歌声虽大,却怎么也听不清唱的什么。
身旁孙凝君忽然叹了一声,居然扯着耳朵将沧海的脸扳转来,垂下头颅面现异色,尴尬低道:“你还是不要听,不要看的好,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沧海茫然挑起眉心,一脸纯洁眨也不眨的望着孙凝君。
孙凝君以手加额,更叹道:“所以说那不是你该听该看的东西。”<阁’的舞蹈。”
“我知道啊。卷宗上有写你们有祭祀的舞蹈,可是我没看过现场哎。”说罢,又扭头去看。
“唉!”孙凝君两臂抱头艰难一下,忙将沧海揪回来,颦眉隐忍道:“告诉你不能看就是不能看!那么好奇做什么!”
歌声渐大,沧海却道:“你听不听得清她们在唱什么?”
“那是当然。”孙凝君一手揪着沧海,一手捂脸。
“咦?”沧海茫然眨了眨眼睛,奇道:“我怎么就听不清楚?”
孙凝君道:“那就是不叫你听的意思!”
孙凝君虽是随口,沧海却颇有些恍然,该是冥冥之中自有神护的意思。
沧海只得应了一声,道:“好,我不听,不看就是,那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孙凝君不悦了会儿,只得道:“她们在祭祀巫山神女和洛水宓妃。”
“哦,”沧海瞪大了眼睛,“做什么?”
“唉……”孙凝君又捂住脸孔,“……巫山神女和洛水宓妃是传说中的欢爱之神。”
“唔。哈?!”
孙凝君觉得他像只被敲晕之前最后一刻清醒难以置信的松鼠。
“为、为什么啊?”沧海抓着小刷子浑身僵硬。
“所以说你不能看不能听啊……”孙凝君不停揉按额角,“一会儿还有更不堪入目的东西呢。”
“啊?”沧海又茫然又惊震,却不敢再回头。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三)
难过了会儿,又道:“这、这是谁定的那个什么神啊?”
孙凝君亦无奈道:“陈公子文采风流,不会不知道宋玉的《高唐赋》与《神女赋》?也该知道‘巫山**’所指?那么《洛神赋》与宓妃留枕自也不在话下了?”本是日夜耳濡目染之事,说与别人时也并非难以启齿,然而说与这少年却当真羞惭,无颜以对。
沧海果然语结半晌,怒斥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心念一正,不由全身精神乃至百窍全部有意抵制,那阴歌乱舞这才渐趋丝毫不闻。
孙凝君却忽的“咦?”了一声,靠近沧海些,又离远一些,诧异几番,才又挪近,道:“好奇怪,怎么我离你近时那歌声就小些,离你远时歌声又大起来?”
沧海摇一摇头,也只当是内功所致。虽说心内厌恶,可终究是说好听是心思单纯,说不好听是没心没肺的小屁孩,总是勾搭着想看一看到底是怎生模样。
默默忍了一会儿,终是敌不过好奇,将头一扭,只见众女已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多一眼还没瞧清楚,已猛然肝火大动,一挥手间,磅礴内息随袍袖舒展,狂奔入海,瞬间卷起雪浪千重,高若楼牌。
“啊!”
孙凝君掩口大叫一声,沧海方才回过神来。
也跟着叫了起来。“哎喂!怎么回事?哎……!”还未顾上出言提醒,丈余高浪涛已向歌舞众女当头拍下,寒冬之夜众女忽被天降巨浪浇了个透心凉,衣裳头发糊在身体各处,篝火连烟儿都没冒便销声匿迹,一时狼狈寒冷惊心之慨化作尖声跑跳,乱作一团。
“……喔。”沧海慢慢收回伸了一半的手,远远看着,遗憾了声。回过头,孙凝君正半气半怨万分无奈望着他。
内息激起的浪涛刷过沙滩,退回海流。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沧海绞着两手低声道。
孙凝君叹了口气。
“那、那我们再去帮她们生火……”沧海小声。又道:“拿我刚烤的面饼……给她们吃……”<阁’就永远身不由己。”
沧海轻道:“你也要跳那种舞么?”<阁’,但如今‘醉风’从中作梗,要脱离‘黛春阁’就只有猜中阁主身份这唯一办法。所以,”孙凝君忽然跪倒沧海脚下,“我们不得已才向方外楼求救,求你一定猜中,解脱我们。”<阁’,省时省力,如今看来,若是那样,你们必会被‘醉风’要挟从建‘黛春阁’,无论我努力多少次都绝不可能根除。”<阁’,更是要将‘醉风’其中一路爪牙连根拔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四)
孙凝君见他应下,这才稍露喜阁’无存,又有方外楼庇佑,阁主和我们就不用再看‘醉风’脸色,到时若有人不甘从良,便叫她自己归顺‘醉风’,也与我们无关了。”
沧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半晌,忽的嘻嘻笑道:“好呀好呀,方才那个浪头我也把你们阁主拍了!”发现孙凝君瞪着他。
“阁主也不好过,”孙凝君道,“就比如方才那个祭祀舞,她若不跳,必被各位姑姑瞧不上眼……”
沧海插口道:“你也会么?”
孙凝君长叹不语,迟了一会儿才极轻点了点头。“所以说我们身不由己,我若不和其他姑姑连成一气,被排挤的人就会变成我。我也不能替阁主打探消息了。还如祭祀舞,若有人不跳,阁主也要训斥,不然的话,仍是难以服众,一旦被人中途谋取了阁主之位,她的下场可想而知。有很多贞洁人就因耳濡目染的这些,也渐渐的变了。”
沧海摇头。“若有人当真心如磐石,必不会被他人转移,你不见莲花便是由淤泥中开出的么?”
孙凝君微微笑了一笑,也未再言。
沧海拿起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饼咬了一口,复又坐低。道:“对了,你身上有什么毒药没有?”
“……做什么?”
“如果有人让你自己往自己伤口上撒痒粉,你会怎么办?”
孙凝君愣了愣,大叫道:“那人是人渣吗?”
“唔!唔!”沧海满意点头。
孙凝君又叫:“往自己伤口上撒痒粉的是白痴么?”
沧海噎住。
孙凝君道:“……那白痴不会是你?”
沧海冷眼。
孙凝君道:“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我身上毒药多的是,你要哪一种?”
“哎?是么是么,都有什么?”
“当然都是媚药了!保管他有今天没明日!哦哈哈哈哈哈……!”
“靠……”
响晴薄日。
小壳闷得在庭院里数花瓣。
沧海在的时候,有时候就算不见面也总觉得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然而忽然有一天不在身边了,本应觉得松一口气才是,却反而又让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头。
大概就是养兔子的感觉。
小壳想着,忽见神医穿着斗篷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虽然只是在庄内未脱大衣,且行得快了一些,但小壳就是觉得他,兴奋异常。
“咦?”伴在一旁的紫菂歪着脑袋道:“容成哥哥不是才走没几个时辰?”
神医已至面前。似在压抑气喘。眼底却似笑非笑。
“小表弟在就好了,”神医从怀内摸出一封信件塞在小壳怀里,催促道:“快帮我看看。”
“嗯?”小壳正过封皮一视,又朝向神医,“这上面不是写的‘容成吾兄亲启’么?为什么叫我看?”
神医不耐道:“唉叫你看你就看,不要那么多话。”
小壳耸了耸肩膀,只得拆启。
“上面写了什么?”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五)
神医已不掩兴奋。
小壳皱起眉头。“封皮上的字像我哥写的……”抽出信纸,愣了一会儿。抬头不悦道:“这明明是那家伙写给你的,为什么非要我看不可?”
神医涎笑道:“一会儿告诉你,先念,先念。”
小壳只得低首述道:“‘容成吾兄台鉴,弟今得安然无恙,恐深负兄之期望……’”顿了顿,不解抬头,正见神医失望情态,不由怒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神医眉心一蹙,甚是不耐,“不要你管,你快往后念!”
小壳磨了磨牙,也欲知后事,只得继续念道:“‘古语有云,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嘿嘿,”小壳已乐了起来,“你完了,我哥生气了!”神医不悦撅嘴。
这回不用催促,小壳已念下去道:“‘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容成澈你这大人渣……’哎?怎么忽然改口语……‘容成澈你这大人渣,许多年圣贤书白念了!道德仁义礼智信你说你占哪一样?真不明白名医老师当年……’”
“行!不用念了!”神医怒吼打断。似有抢信撕碎之欲,却又缩手缩脚干攥拳头。
小壳冷笑道:“干嘛不念?不是你叫我念的?我还要继续!‘容成澈你这大人渣’……!”
“我说不要念了!”
小壳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心想这家伙青筋暴跳的样子还真是吓人,现在那家伙不在还是不要招惹这种人为妙。
于是小壳耸了耸肩膀。“不念就不念。信还你。”伸出手。
神医不接。深呼吸几次,强忍怒火道:“你看看信最后写的什么。”
小壳翻过三页纸,见第四页末尾有少许空白,又钳了大篆“忆”字闲章,便将最后一段念道:“‘好罢,先骂到这,现在我正在去‘黛阁’?!”
小壳皱眉,“怎么了?很危险的地方?”
“很危险。”神医面色渐次阴沉,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对啊,”小壳睁大眼睛,“唐秋池不是说他还和太阳教的人在一起么?”无意低头,讶道:“咦?还有第五张纸啊,上面写着‘容成澈说你是人渣你还真当自己是人渣了?你是不是把这封信交给我弟或者其他人看了?’”小壳感叹了一句:“喔,神算子哎!”又念:“‘哼,我可不是你那种人,你认为我怕害了送信的人所以信封不敢下毒,是以你只敢拿给别人而不敢自己拆看,可是信纸上什么毒都没有,你不仁,我不能不义,你这个人渣!’”
小壳翻开第六张纸,愣了一下转向神医。
占满整张纸龙飞凤舞只写了两个字:“人渣!”<阁’,是不是男人很喜欢的地方?有很多漂亮女人的那个?”
第二百五十二章闻君游高唐(六)
神医愣了愣,便道:“哦,你哥哥告诉你的?”
紫菂点了点头,无辜将脸颊贴上一束百合花,耸着鼻尖嗅闻。“哥哥说那是蜘蛛窝,虽然女孩子都很漂亮,又温柔,又吸引人,但是就好像阴曹地府一样,有去无回。”
小壳立刻缩肩侧首,咧嘴道:“不就是个淫窝么,有那么恐怖?”
神医冲上揪起他衣领,咬牙切齿叫道:“想想你哥啊你哥!”
还未有二话,小壳已窜了起来。“啊!天呐!糟了!他会被那些女人抢到四分五裂?!啊!手脚都被抛上天!红色的血就像雨水从天而降!直下了三天三夜啊!结果因为无人收尸而被烈日晒干!啊!以后我就只能看见兔子干了!怎么办啊?!永别了兔子干!”两手抱头,跪在地上仰天哀嚎。
神医无语。与紫菂对视了一眼,拿鞋尖捅了捅小壳,无奈道:“喂,我说小表弟,你也太有想象力了?怎么可能。”眉心蹙了蹙,心内烦闷,不知觉将心里话碎碎念出。
“嗯,怎么说呢,小表弟所虑也不无道理,白现在还是个小处男,总不能就这么就范便宜了那些坏女人?”将拳头一砸,“嗯,我也得提防着白越来越喜欢女人,那样的话,我可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啊啊!”
“你在说什么啊?!”小壳跃身而起,一个爆栗敲在神医头上,“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正经一点么!”
“哎呀、呀……我很正经啊……”神医抱着脑袋颇是委屈,“我这不是在担心白么……”
小壳冷眼。“那我问你,既然你知道那信上可能有毒,为什么还叫我来拆?”
神医耸了耸肩膀,“你们中了毒我还能解,我若中了毒由谁来解?”凤眸忽的闪了一闪,小壳出手前赶得及正色道:“既然白乖乖跟着去了,就一定是察觉到事有蹊跷,不行,我怎么都得找个人帮他!”<阁’也有人?”
神医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紫菂却道:“难道你们以为公子爷哥哥是会被女人迷惑的人吗?”
小壳神医一顿,同声叫道:“就是平常不会才危险啊!”<阁外侯思馆驿,沐浴更衣,稍事整顿。阁内预备接驾事宜,孙凝君等护送之女亦暂时退下。
侯思馆内置布古朴,倒甚得沧海欢心,四扇屏风围中解带入浴,八名双鬟婢女侍奉左右,皆妙龄清秀,举止得体,无一艳俗之人,反令人误觉身处高唐云梦之泽。
散髻涤发,双鬟婢捧青丝而执玉梳,娇靥酡红不敢逼视,雪瓣冰肌,铁骨腻理,鲜唇碧汤,修眉澈目。醺然欲睡。几盼遇似怀王,有巫山神女朝云之属,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所处。忽兮改容,作一好妇前曰:“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愿荐枕席。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一)
“哈哈,”沧海忍不住笑了一笑,将手肘出水斜支,托腮道:“喂,那边那个,叫什么名字?”
八女同愣,正洗身者最是纤洁,语结半晌方轻声报道:“冰琬……”
“哦,那那个呢?”沧海漫语,手指梳发者。
此女最是年幼,顿时满面通红,口吃道:“花、花嘉。”
沧海挑了挑眉梢,“花花嘉。”
“不、不是……”
“你姓花?”
花嘉愣了愣,又道:“不是……是叫花嘉……”声小如蚊。
沧海哈哈笑了起来,指冰琬道:“你摸够了没有啊?你都快搓掉我一层皮了!”又指花嘉,“梳我头发虽不要钱,你也不能没完没了?喂,我当真就那么好欺负?”
众女一听便掩口笑了起来。
“唐公子……”冰琬羞个大红脸,嗔怪去看众女,两手都忘了从浴桶里拿出来。
花嘉更是垂下眼睛,就要哭了出来。
“喂,你做什么啊?”沧海立刻慌了手脚,握花嘉双肩迫她仰头,蹙眉道:“你别哭啊,我又没说什么……我以为你们‘黛春阁’的女孩子脸皮会比较厚一点呢……别哭了,好不好?”末一句温柔真诚,花嘉抬泪眸望了他一会儿,好容易移开目光拭泪。
内中明皎者笑道:“唐公子不知道,我们花嘉就是这个性子,所以阁主特意准许她在侯思馆服役,不用镇日对着那些臭男人。”
“哎,”温莹者以肘将她轻撞,柔声道:“唐公子莫要听她信口胡说,伺候公子是我们的福分。”
沧海不禁笑了起来。指明皎者道:“叫她自己说。”
明皎者心道不好,咬着下唇急得冷汗直流,勉勉强强开口道:“不、不是臭男人……香、香得很……”
话音落后,众女跟着沧海哄堂大笑。就连泪花未干的花嘉也笑了起来。
忽有语声轻道:“唐公子起身,再泡下去水凉了可要不舒服。”
沧海听那柔缓语音,众人笑声中仿佛响在耳边,清晰好听,心中倒是舒服得很。侧首见那女子乃内中清静者,捧浴巾悄立。便道:“好,先起来再说。”
于是八婢伺候沧海出浴,雅淡者抹身,娇丽者擦发,秾华者上前穿衣,花嘉蹲下身着裤。沧海有趣看着她们个个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十五六只手在身上爬来爬去,有些怕怕的,又很是兴奋,不由玩笑道:“我有那么好看?”
十五六只手一齐停顿,齐齐看向他面,脸又齐齐红得快要滴下血来,齐齐低下头去。
沧海哈哈大笑。
明皎者道:“唐公子……好像和孙姑姑她们说得不太一样。”话还未完,已被众女精告而瞪。
沧海并不生气,只笑道:“有何不同?”
明皎者望了望众人,仍是说道:“孙姑姑她们说唐公子可腼腆了,叫我们不要和你讲话,怕吓着你,把你吓跑……”
“咳。”秾华者清了清嗓子。
冷场。
沧海忽又大笑。道:“现在觉得我恐怖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二)
“恐怖?”
八婢忽然露出疑惑神色。
花嘉鼓起勇气道:“唐公子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不会无缘无故发火,也不会对我们……动手动脚……”
“说的是呢,”沧海佯作不悦,“我被你们动手动脚呢。”
八婢一惊,见沧海慢慢微笑,却心内仍有惴惴。
“好了,开玩笑的。”沧海低首帮忙系纽子。
花嘉仰首道:“唐公子就是和那些人不一样。”
娇丽者将她盯了一眼,众女忽然缄口不语,皆又面红耳赤。
沧海疑惑了半日,忽的恍然,却比八婢的脸更红更烫,一直蔓延到颈根。众女偷笑,又存尴尬,于是安静良久。
着装已毕,沧海揽镜自照,见头戴小金冠,冠带系于颔下,鬓边两缕青丝以细金缠了垂在胸前,缃色深衣,淡金大带,外罩红包边金纱外袍,下身大红长裤,黑绒面软靴,鞋头镶了纯金的狻猊纹样。往日里沧海好浅淡,极少打扮得明妍秾奢,据说以之掩周身之王气,戒于功成之时抽身而退,永在方外,切莫贪功近利,妄想独霸江湖。
这一身衣装衬着雪肤乌发,如星河一般闪亮的眼睛,愈发清绝,犹添万种风流。沧海却不悦将明镜一放,道:“哎我怎么看着我就那么奇怪呢。”
八婢正是崇拜敬服,芳心暗许,一闻此言不由面面相觑。
沧海撇嘴道:“像皇家大流氓。”
八婢愣了愣,猛然爆笑成团。
“喂,喂,喂,”沧海弓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无奈道:“我说,这么难看的衣裳谁给我挑的?”
便见清静者上前敛衽,道:“是奴婢。”
沧海看是方才提醒出浴的女子,干笑了两声,道:“哈哈,其实我觉得也挺好看的。”
又引众女一阵发笑。
花嘉脸儿红红道:“唐公子好看极了,方才来时那身黑衣裳也好看,穿这样也好看……”
那明皎者也忙道:“唐公子怎样都好看。”众女忙附和。
沧海却撇了撇嘴,低声咕哝道:“我最讨厌黑色了。”又颇具兴味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其他人的名字呢。”
于是众女依次报知。前有冰琬、花嘉二女,又有明皎者名阳青飘,温莹者名易锦柔,雅淡者名储眉秋,秾华者名管英菲,娇丽者名寇英黛,又有最细心体贴者,貌若清静的秋勤素。
沧海听了点了点头,见各人名姓雅致不俗,甚得欢心,开言道:“冰琬与花嘉没有姓吗?”
二女摇了摇头,道:“我们是捡来的孤女,并不知父母何人。”
沧海不由同情。以目观面,皆是处子之相,遂有救拔之心。便道:“你们可有像阁里那般人一样引诱男子?”
<阁’的面子,不管内中如何不堪,这面子还是要干净,所以有这侯思馆驿,虽是做给外人看的,也容不得苟且。”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三)
沧海轻笑点了点头。
秋勤素想了想,向众人道:“大家站好。”众女果听其言,依次立定成排,沧海看来居然一般高矮,同样身材,样貌也有相似。正瞧着有趣,秋勤素已上前将铜盆打翻,只听锵锵之声震耳。
秋勤素立于队中,低道:“公子请看。”
果然未几,便有敲门之声。
沧海哂笑,已了然于胸。观众女皆垂首低眉,便向外笑道:“进来。”
来人是个四旬左右妇人,手内一壶一盏,别有几样果点,均用纱盖遮着,也垂首低眉。将托盘交与冰琬,方敢开声,防口沫污食。
“唐公子安。”妇人敛衽,暗中拿眼一扫屋内,“仆妇特来给公子送些吃食,走到外面忽听屋里有声,可是几个奴婢伺候不当?”
沧海止不住的发笑,只得道:“没事,是我不小心把铜盆打翻了。你们这几个丫头可圣洁得紧,我看比明教圣女都有过之。”
那妇人知他看破,面上红了一红,道了句:“她们若伺候不周,只管发付过来教训。”便躬身退出,带上房门。
沧海与众女鬼灵精似的眉来眼去半晌,听那妇人走远,方才一齐笑了出来。却也不敢大声。
沧海道:“我懂了,就是你们把持不住,也有人时刻盯梢呢。”
秋勤素微微一笑,“公子精明。”
沧海笑道:“是你聪明。”
二人相视,忽有知己之悟。秋勤素温婉宁静,细心体贴,说起话来轻声缓语,的确引人怜爱。
沧海笑了笑,道:“侯思馆里还有些什么人?”
阳青飘口快道:“就都是些老婆子了。”
花嘉也道:“她们可坏,可讨人厌了……”
“过来,”沧海招了招手,众女便围在身旁。
糟了,看这架势……守在窗外的沈瑭不停擦汗,看来公子爷的臭毛病又犯了,又要往方外楼带人了。沈瑭襟中忽的钻出一条浑身朱红的壁虎,连头带尾几可一尺,爬蹲至沈瑭颈后。沈瑭望着它,心中道:阿守啊,阿守,这些女孩子看起来也和清琉差不多少,唉,你说会不会又是大麻烦?
众女子仍旧发表不满。
寇英黛道:“就是方才来那个,晚上总是叫眉秋姐去她房里……”
“就是的,”管英菲也道:“她们就是看眉秋姐好欺负。”
易锦柔道:“有次她还叫我去呢,我才不听她的,她就叫我一个人去打扫整个侯思馆。”
“哦。”沧海应了一声,心道原来这里还有搞同的,只是惨了储眉秋,抬眼望去,储眉秋已是愁容满面,强忍苦泪。沧海心软,拉了她手过来,仔细端详,果真人淡如菊。便摸了摸她头发,暖暖的,直化到人心里去。
“没事么?”沧海轻声问。
储眉秋愣了愣,泪珠猛然滚落。花嘉一见,也跟着哭了起来。
沧海失笑,向花嘉道:“有你什么事啊?”又向储眉秋柔声道:“以后没事了,等我此间事了,愿不愿意跟我走?”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四)
你看你看!说什么来着?!沈瑭冷汗哗哗而下,果然是这样没错!转念一想,其实就算麻烦也是公子爷的麻烦,与人无尤。方一安心,又想糟了,公子爷带人回去的时候是我当值,又带的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虽然我完全不能干涉,但楼里那些女孩子必然会转移视线仇视我啊……
朱红壁虎似是探听主人心声,跟着垂头丧气,提手爪拍了拍沈瑭的头。
储眉秋讶异半晌,轻声问道:“唐公子……说的是真的?”
沧海点了点头。“好不好?”
储眉秋望一望众姐妹,鼓起勇气道:“我们八个是不会分开的,我们一起起过誓,如果有一天她们也不放过我们,我们宁愿共赴黄泉。”
“……哈?”沧海吓了一跳,见众女虽不语,眼神却异常坚定。“嗯……这个……”沧海搔了搔发鬓,干笑道:“呵,呵,你们是不是误会了……?还是我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八个愿不愿意跟我走……”
“哈!”阳青飘已跳了起来,“他说八个!八个耶!”
“是都要把我们带走?!”花嘉。
“好呀!终于可以离开了!”寇英黛。
“什么?真的可以跟唐公子走?”冰琬。
“那我们九个要永远不分开!”管英菲。
“哈?九、九个……?”沧海。
“可是……”储眉秋一颦眉。
秋勤素已道:“不要高兴得太早。”
此言一出,众女渐渐静了下来。
沧海道:“你不相信我?”
秋勤素摇了摇头,“唐公子还是以己身为重,紧急时刻,还是莫要被我们拖了后腿。”
沧海一听顿时感动,对秋勤素的怜爱又增五分。“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秋勤素望着他的笑容,不知觉便安心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好,”沧海心情大快,“我就当你们都答应了。”
众女自然雀跃。
唉。沈瑭一头黑线。怎么就答应了呢。不过也是,谁能拒绝我家公子爷呢。唉,八个哎,一下子就八个……公子爷花痴的毛病犯得总算不太频繁……唉,不过也已经够频繁了……忽觉耳廓微痒,却是赤红壁虎开口轻咬。沈瑭笑了笑,阿守肚子饿了?好。
稍微探知左右无人,即在窗台单手借力,整个人如一支羽箭直上屋顶,盘膝而坐,掀二三瓦片观屋内景况,才从怀内取出个纸包,展开来却是三两朱砂,赤红壁虎一见立刻凑了过去吃食。
沧海道:“我问你们,侯思馆里的变态只有方才那个人吗?”
众女笑了一会儿,阳青飘才道:“大概是的。”
“那就好办了,”沧海往椅内一仰,“你们八个还要在这委屈几日,我虽不能带着你们,却能带走那个女人,一切就好说了?”
储眉秋立刻面现喜色,众女也甚欢欣。
沧海道:“你们在这里还要叫我唐公子,但我大多时候都姓陈,其他的以后告诉你们。”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五)
储眉秋眉尖一跳,喃喃道:“姓陈……你姓陈?”
沧海问询而视。
“你……你不会是……方外楼……”
“哦?”沧海笑。心道这八个人还真是有意思。
“陈?方外楼?”秋勤素眸光一亮,“唐公子贵庚几何?”
阳青飘惊道:“你们看他眼珠……琥珀色……难不成真是那位……?”
“不是?”花嘉叫道:“他看起来好小!”
瞬间无声。
“哎?”花嘉愣了愣。
沧海深吸口气,望秋勤素道:“二十一。”
秋勤素立刻大喜。
“二十一?”花嘉眨了眨眼睛,“什么二十一?”
“二十一岁。”沧海眯眸道,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我。”
“你?”众女一齐指向他。
沧海笑得像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笑眯眯道:“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其他争议了。”
于是众女只好将后话咽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秋勤素甚是激动,颤声道:“真的是公子爷?”
沧海微笑颔首。“是。”
“天啊!太好了!谢天谢地,终于得救了!”众女更是雀跃欢呼,但仍有畏惧,不敢高声。
阳青飘咕哝道:“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沧海笑容一僵。将立在最外围的阳青飘盯了一眼。
咦?阳青飘一抖,不是这样都听得到?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沧海将桌面轻拍,“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啦,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你们两个以后就叫做‘长孙冰琬’,‘夏侯花嘉’。有什么异议?”
众女齐声道:“没有。”
“好,拿点心来我吃。”
众女一下子欢欢喜喜,更加尽心。
秋勤素挽起袖来收拾打翻的铜盆,沧海一愣,忽道:“勤素,你过来。”凑近一视,秋勤素藕臂内侧果有一块红斑。
秋勤素面色一红,垂下袖来。
沧海笑道:“守宫砂?”
秋勤素只好点了点头。又道:“大家都有的。”
“哦?”沧海先前已观面相确实无误,此时更是满意。于是闲话道:“真的是抓壁虎来天天喂朱砂,等长大了浑身通红的时候就拍烂了来用吗?”
屋顶吃食的阿守猛然一个机灵,那哆嗦从头打到尾,还要在尾巴尖上颤三颤,再由尾打到头。阿守扬起脑袋,也看见沈瑭眼中的恐惧。
“没事了,你去,”沧海向秋勤素笑了一笑,又道:“你们都去忙,我自己呆一会。”
独自吃了会儿茶,摸着下颌喃喃道:“唔,对了,沈瑭那家伙好像有只壁虎哎……”
沈瑭一个冷颤,阿守已吱溜一下跑没影儿了。
“喂……”沈瑭大急,怎奈正在当值,只得捏着半包朱砂瞪着屋内怒抖。
公子爷是个善良的孩子,从不有意伤害生灵,是以从那时起,只能天天盼着阿守死于非命。<阁内楼宇井然,却暗藏杀机,处处陷阱。
却居然有间玻璃房子。
第二百五十三章侯思馆八婢(六)
内中影影绰绰,只是太远,以沧海目力也看不清楚。
“公子。”
沧海回首,见是易锦柔捧了披风上来,便微微笑了一笑。
易锦柔眼中,那人立在悠云之巅,身板笔直,衣烈如生,浅笑回眸,浅深聚散,尽得一人。
顿时面红心跳,稳了稳心神,方才上前披衣。
沧海指玻璃房子问道:“你可知那是何处?”
易锦柔望了半晌,只得道:“公子说的可是西南方的屋子?奴婢瞧不清楚,只知道那边有座花房。”
沧海道:“是用玻璃做的?”
“是啊,”易锦柔笑道:“公子看得见那么远?那座房子很新奇的,里面四季温暖,所以养得了许多花儿,接你的轿子上的那些也是那里摘的。”
“哦,原来是这样,”沧海缓步下阶,行往屋内。“我以为和方外楼似的风水宝地呢,却原来和澈的山庄一个道理,”撇了撇嘴,“还没有他有钱。”
易锦柔听不懂,只笑盈盈随着。
“啊,对了,”沧海入内,脚步顿了一顿,望八女道:“下次介绍个更好看的家伙给你们认识,喔……那个身材,那个脸蛋,那个手感……”
阳青飘退后一步,悄声在易锦柔耳畔道:“你看公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沧海侧目。
花嘉举手道:“那可不可以给他洗澡?”
“哈哈!”沧海笑道:“你好色哦。”
众女大笑。花嘉面红。
沧海又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要一定要小心,因为那家伙是个人渣。”
又笑一会儿,沧海忽叫噤声。果然半晌,便有方才那四旬妇人入来请道:“唐公子,请登辇入阁。”
沧海点了点头。“知道了,外面候着。”又回首将众女一一望了一遍,浅浅一笑。
“等着我。”沧海道。
众女热泪夺眶。
沧海转身,花嘉又叫住道:“公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们走?”<风满面,半边嘴角一吊,笑道:“也不能白让你们看了呀。”
花辇旌旗,伞盖丝竹。仪仗三十,均为妙龄美女,盛妆华服,辇有纱幔,由八人牵引。
四旬妇人躬身辇旁。
沧海扶美人之手登辇,淡淡道:“这位姊姊怎么称呼?”
妇人若惊,欣喜道:“仆妇玉姬。”
沧海见此妇细腰削肩,年纪虽长却也颜色风骚。不由心中不悦。仍淡淡道:“你跟我进阁,听候差遣。”
众女隔窗送走花辇,珠泪渐干,心中依旧惆怅。寇英黛独自绕至后园清扫,万物萧条,蓬草覆雪,灰砖白墙,竟无一生命之象。仰头观天,浩然圹埌,只非我家。
叹了一声,执帚低首。扫至庭角干草茂处,忽觉有响,仔细查看,枯黄中仿佛有色,拿帚一拨,猛然跳出条赤红壁虎,头至尾几长一尺,两眼亮晶晶趴在草上望着寇英黛。
鼻尖就抵着她的扫帚,仿佛下一刻就会顺着木柄爬上手来。
寇英黛瞬时瞪大双目。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一)
面目冷傲的男子隐坐在屋檐暗处,目光追随花辇。宽肩窄腰,笔直双腿,着一件墨兰缺袴衫,左臂绣着朵朱蕊雪莲,内领洁白,黑带约腕,又使一根细黑长带将雪白围腰绑系腹间。网巾束发,五官利落,仿若目空一切,遗世duli。
“唉,在哪里呢?”沈瑭轻手轻脚跃下地来,望在各处小心翼翼搜索,屋顶,石阶,草丛,几乎寻遍。“阿守……阿守……?”沈瑭轻唤,最终垂头丧气,“糟了,阿守胆子那么小,若是碰上了人……”
“呀啊啊啊啊啊!”
话还未完,便听一声娇啸。
“那里吗?”沈瑭急掠后园,快到身影虚化。
冷傲男子由屋檐下望,见院墙之下淡妆一女婀娜弱娇,正对草内花容失色,草内之物却在死角,观之不见。男子周身忽紧,已见一道黑影潜落该女身后。
沈瑭大喜。那扫帚之下岂非正是阿守?!沈瑭就知道,有人尖叫的地方七八成能找到阿守。
“啊啊啊啊”
寇英黛尖叫未歇,那赤红壁虎猛然两眼反白,四脚离地一个翻身,便就肚皮朝天昏死过去。
“哎阿守!”沈瑭慌忙抢上,却见那女子回首望了自己一眼。
“男、男人……”寇英黛又再瞠目,两脚一软向后便倒。
“姑娘!”
沈瑭前冲,寇英黛软倒,恰好倒在沈瑭怀中。
冷傲男子立时皱眉。
忽听园外众女子声道:“英黛!发生什么事了?英黛?”脚步迅速接近。
沈瑭忙将寇英黛轻放在地,抓起未醒的阿守跃上角楼,却见一冷傲男子抱臂瞪视。
“……哈,汲璎……”沈瑭僵硬。“你的班……么?”
“哎呀!英黛!”七女奔入扶起寇英黛,拍摇一阵,寇英黛方才醒转,喃喃道:“壁虎……那么大……一只……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寇英黛忆起那尺长怪兽,一个机灵又昏了过去。
“嗯?”汲璎眉头又皱了一皱。因为他看见抱着四爪朝天阿守的沈瑭脸红了。沈瑭的目光只盯着一人。
院墙之下秾华绰约,身畔灰瓦白墙皆似琳琅砌就,衰草如瑶。
管英菲。
沈瑭忽然愣了愣,转首见汲璎冷傲侧目,猛省低头,捏了捏阿守脚爪,佯作苦恼深思。
“哼,”汲璎道:“乱……”
“唉乱来么,”沈瑭抓了抓脖子,“我知道。”
“哼,”汲璎又道:“胡闹。”解下腰间酒囊向沈瑭丢了过去。一转头,猛在八婢内望见一个故人。
汲璎眼眸一眯。
“唔?”花辇内沧海回了回头,又挑着眉心茫然视前。“方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尖叫么?”<阁外一里便有女子列队迎接,初起时数丈一人,样貌身材也只中等,年龄略长,愈近正门愈是密集,由数尺一人到三步一人,直排进门内,身姿也愈是美艳。
沧海心中不耐,也只得尽量观瞧众人,以期后日于事有补。至门前,众女一同敛衽恭迎。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二)
沧海下辇,奏丝竹之女仍旧两列当先,玉踏垫脚,红毯铺路,入广亮大门,忽一捧鲜花瓣如雨飘落,眼前开阔,见十丈之外高阶花架,当中立着一女,衣着最是华美,当是阁主无异。
此女遥遥下拜,身畔众人与红毯两侧皆敛衽大呼:“恭迎唐公子!”
石阶之下,已是阁内。
一路鲜花缤纷,两岸娇娃簇拥,丝竹之声不绝,迎接之势不可谓不盛,沧海冷笑一声,终登高阶,面于花架。
但见阁主娇美如花,绾飞仙髻,金钗满头,着袿裳,袖间饰羽,双裙蔽膝,风带拖曳,手持一柄麈尾扇,竟同洛神一般打扮。<阁掌阁人龚香韵。”阁主俯身万福,言语大方,并无做作。
沧海点首不语。却见花架左右所立之女面有嫉色。沧海不禁心内有趣,牵唇笑了一笑。只未见孙凝君。
另有司仪唱道:“阁主敬酒!”
沧海回神,却是孙凝君捧盘上前,眼眸低垂,神色恭谨。
沧海眉心又是一蹙。先不谈平生从不饮酒,只说若情非得已当真要饮,这酒当真只是寻常酒液?或者内中有何异物?
心中正是疑虑,却见阁主笑取一盏,忽而娇靥飞霞,揽袖抬手。
红唇贴杯,杯底略扬。
沧海一愣。
龚香韵抬脸儿笑盈盈瞅着沧海。
龚香韵,将酒一口含下。
虽言敬酒,却是龚香韵将酒含下。
沧海想是不是要自己去拿另一杯酒,那阁主秉承先干为敬的故礼,表明酒中无毒。沧海觉得也许今天真的情非得已,若是她们执意要我喝……哎?!
龚香韵朝沧海凑近一步,几乎呼吸相接。
沧海微瞠目,考虑是否要后撤一步。
龚香韵却面颊更红,微微踮脚,右手搭在沧海左肩。沧海能感受她手心热度,想来已是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龚香韵踮起脚尖,双目微闭,红唇竟向沧海口前凑了上来。
沧海一惊。偷望众人却神色如常,就连孙凝君亦仍垂首。沧海恍然大悟。
原来这最高礼遇的阁主敬酒竟是用口来渡!
可恶的孙凝君!沧海心中暗怒,居然这种事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心脏乱跳惶然不知何解,脑中只有结结巴巴一念:她、她、她要喂我……喂……喂我哎……
难不成真要我喂你么?
咦?沧海猛然一愣。
喝完药就不痛了。
快点,难不成真要我喂你么?
嗯。
……你是真想让我后半辈子都离不开你么……?
于是那黑亮亮的凤眸就闭起来,脸红红的含了药汁。说起来,还真的很少见那家伙脸红呢。
“唔!”猛觉温软一物挨上唇端,沧海大惊使力,方才回过神来。
龚香韵踉跄一步,楚楚可怜望着沧海。
沧海吓得咽了口口水,望见众女似有鄙夷愤怒之态,忙向龚香韵道:“你等一等啊。”行至众女面前,眉眼一厉,怒道:“看什么看?全都转过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三)
高阶之上花架两旁皆是等职至高者,自然惯见此类事,见闻沧海面红怒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沧海又到阶前,望下叫道:“还有你们,全都转过去不许看!”
“呵呵呵呵呵……”
一时间,满庭的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司仪年有三旬,面容姣好,应是见过多次最高礼遇,却该从未经历此等乌龙,愣了愣,忙道:“唐公子……那、那怎么行?这些都是观礼和见证者……”
“哼。”
沧海冷眼一横,司仪顿时噤声。<阁不成?!”
众女一听又笑起来。
龚香韵看看各位长老管事,又望望阶下众女,不得不咽了口中酒,红着脸柔声劝道:“唐公子,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请你忍一忍罢。”话音甫落,便见那对清冷眸子缓缓望了过来,龚香韵心中一颤。
沧海望着她似是思索半晌,忽的叹了口气,垂下头颅道:“好,算我败给你们了,我们这就进去。”
“……哎?”龚香韵愣了一愣。
“进、进去?”司仪同样反应不及,“怎……”
二人束手无策般对视一眼。
沧海道:“怎么了?不是你们请我来的么?现在又不让我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这……这……”司仪半日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语结道:“可是、但是……还、没有……敬酒……呢呀?”
“说什么啊?”沧海蹙眉。
“酒啊……”司仪终于急道:“迎接礼仪的敬酒还没有喝啊,怎么可以进阁?”
沧海挑起眉心,望了望众人,慢慢提起一根手指头,茫然指向龚香韵,道:“……她不是喝了吗?”
戏演至此,沧海眼底方才现出一丝笑意。
得逞的笑意。
“故、故意的么?”司仪愣了一愣,望向龚香韵。“阁主……”
“呵呵,”龚香韵掩口笑了一笑,右袖轻挥,“算了,他说喝过就算喝过,房管事,继续。”
司仪愣了一会儿,方垂首道:“是,阁主。”
沧海得意望向龚香韵。心中早已笑翻。哼哼,跟我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在人渣身边练出的身手么?
司仪大声唱道:“阁主再敬一杯,好事成双!”
“……哈?!还敬?”沧海大愕,“一共几杯啊?”
龚香韵笑了。
望着沧海仿佛方才上当的人不是她,仿佛她只是故意卖个破绽,等沧海空门一露立即重击,又仿佛方才她的认输只是陷阱之上喷香诱饵,唯有如此,那狡猾的小猎物才会乖乖就擒。
“三杯。”龚香韵道。
沧海沉下脸,半晌不语。从气势上来说,当真有怒火朝天小豹子的隐忍,但是龚香韵选择不看。
沧海凑近一步。
便是一片黑云笼罩头顶。
龚香韵无法忽略了。扬起头看着沧海阴沉的脸几乎要牙齿打颤。
沧海略弯下腰。
龚香韵有些悔恨方才为什么没有放他一马。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四)
今日天空晴好。
晴好的阳光照耀,也将沧海面部投下阴影。
沧海就满面阴影的略略弯下腰,直视着龚香韵。直盯了她一会儿。
“喂,你故意的么?”
仅以二人能够听清的音量。
“喂,你故意的么?”
“……啊?”龚香韵只得道。
“我说,”沧海更凑近些,放缓语速,令字字清晰,“你是存心整我?”
“嗯……”龚香韵好像反应过来,认真想了一想,认真道:“敬酒三杯本就是规矩,这规矩不是我订的,也不会因我而异。”
沧海眉心蹙了蹙,“我是说你叫‘继续’是存心,如果方才直接进阁不就没事了?”
“啊,你说这个……”龚香韵若有所思。
沧海气急道:“这有什么好想?!”
“嗯,说得是,你是存心的。”龚香韵立刻道。
“哈?”沧海愣住。
“我是说,你方才才是存心的,”龚香韵耸了耸肩膀,“所以我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
“唉,”龚香韵黛眉轻颦,幽幽道:“我知道你不习惯,也不喜欢,可是这么多人看着,我也没有办法。”忽又轻轻笑了一笑,“不过你的样子挺有趣的,所以今天我非要敬你这皮杯不可。”
“你……!”沧海怒喘几口,忽又放软道:“嗳嗳,咱们商量商量,不要再敬了好不好?”
龚香韵飞扬一笑道:“不好。”
沧海咬了咬牙。“好,谈判破裂。”
于是龚香韵颇为得意,向冷汗冒了半日的司仪道:“继续。”又得意笑望沧海。
司仪再次唱道:“再敬贵宾一杯,好事成双!”
沧海瞬时眉眼清冽,顾盼生威,淡淡道:“那你也怨不得我了。”
龚香韵向他微笑挑眉。
忽然的淡然清绝说明公子爷生气了。而公子爷一生气就会非常认真,不管对方是女人还是小孩。而公子爷一旦认真起来就会极度难缠,防不胜防,就像追捕猎物的小豹子,不将目标拿下决不罢休。正因为公子爷很少认真,所以认真起来才真的可怕。
而相当明显的,龚香韵不知道。也自然不会有这种觉悟。
其实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然而龚香韵没有这种觉悟。龚香韵只是满怀希冀的端起第二杯酒,轻轻含在口内,望着沧海的嘴唇想象那猎物的可口。
照那个反应,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龚香韵笑得更甜,成竹在胸的踮起脚尖,一手搭着沧海肩膀,一手揽住他腰身。
沧海忽然退了一步,环视一周,望众女道:“不是想看么?就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众女笑声中。
“来,”沧海向前一步站回原地,淡淡望着龚香韵,“来呀。”
龚香韵从愣忡中回神,千娇百媚笑了一笑,再度腻了上来。又笑得更得意,更开怀,因为她发现沧海已伸出手臂,稳住她的背脊。
如此接近距离,龚香韵怎能不心跳面红,但是龚香韵没有闭上眼睛,她知道这少年正在害羞。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五)
所有表现出的不安躁动与自暴自弃,全部都因为他在害羞。
所以龚香韵要近距离的看清楚,看清楚那一瞬他的表情,那仿若花开荼蘼的画面将是她此生最珍爱的记忆。<阁的首领。他还在扶着她的背脊,面色冷峻。
龚香韵慢慢让过他轻翘的鼻尖,她在感激初任阁主所立最高礼遇,若非敬酒三杯,她生生世世也绝无可能与他唇齿相接。他的目光寒澈,根本没有望她一眼。
龚香韵微微笑了一笑,她已能清清楚楚望见他下唇几乎愈合的微小伤痕,龚香韵心中越来越激动难捺,纵使他自始至终全无情欲之情,龚香韵只是一厢情愿。
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今日放弃时机,她怕是会痛悔永生永世。
决胜的时刻到了。
龚香韵绽出完胜的微笑。只剩一寸的距离。
一寸,还不够二指齐并的距离。
“哼……”
龚香韵猛然一惊!
内息!
突然!
虽微却浑厚,由背心突入!
那是他右手扶处!
他居然将内息导入我体内?
龚香韵瞪大眼睛。
龚香韵瞪大眼睛的影像映在琥珀色澄澈的眼珠上,龚香韵望见自己的影子,也望见他不带丝毫人情的正直的目光。
“喔……!”
咽喉受呛怎及反应,一口酒喷了出来。
龚香韵愣在当场。
场面立静。
不过半晌,满庭哗然。
沧海也愣了一愣。挂着半脸滴答酒液。
“怎……”龚香韵慌退掩口,登时面红似血。
<阁’的首领。”
“呵呵,就是啊,不过是敬个皮杯,竟然紧张得呛到自己……”
“哎哟,这算什么,不仅呛到自己,还吐了人家唐公子一脸呐。”<阁’的脸都丢尽了么,连个男人都降不住,咱们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喝完药就不痛了。快点,难不成真要我喂你么?
嗯。
……你是真想让我后半辈子都离不开你么……?
那一瞬沧海仿佛又看见那家伙将黑亮亮的凤眸轻阖,脸红红的含了药汁的模样。
如此良宵,干什么喝茶呢?来,双喜哥哥请你喝酒!
哈哈,怎么?你醉过?做了什么违礼的事?跟双喜哥哥说说。
沧海又愣。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小石头?对了,那能够感染一切的笑脸,肆无忌惮的口气,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
沧海眨了眨眸子,望着窘迫羞愤的龚香韵,倏忽懒怠。
“哼……”
酒液残留腻香仍旧覆面,沧海却已微微哂笑,懒洋洋哂笑瞟了众女一眼,众女愣了愣,不禁缄口。
总之,那个时候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喂,”沧海深吸口气,因心中温柔而友好的盯着龚香韵,仍以二人所闻低声开口。
第二百五十四章阁主龚香韵(六)
“现在要不要商量商量?唔?”见龚香韵羞泪渐蓄,哼笑又道:“怎么?还要再来第三次?你信不信你能比现在还惨?”
虽然公子爷心里亦完全没底,更不知要如何做才能比现在更惨,但是公子爷素有识人之能,也曾被人称为亡命赌徒,当然那是旁人在公子爷的手段面前难以置信的顺口胡诌,不过公子爷管那叫顺应天命。
也理应如此。
本是如此。
所以沧海认为龚香韵这次一定会合作。
龚香韵张了几次口,方才颤声道:“你不是不会武功?”
“唔……?”沧海拉长声音淡淡道了一声,歪着脑袋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武功?”
“啊……那是……因为……”
“喔,孙长老告诉你的?”
“嗯、嗯。”
“真的?”沧海挑起眉心却耷下眼皮,“孙长老不是说接我的人中,就有真的阁主么?”
龚香韵一愕。
“难不成……”沧海微蹙眉望向龚香韵,“你是假的?”
“不……”
“啊啊我知道。”沧海忽然璨烂眯眸,“我知道你是真的。”
“哎?”
沧海退后一步,望向众女道:“怎样?都看清楚了没有?”
龚香韵好容易分散的注意重回,娇靥立刻通红。
各位长老管事本甚轻蔑,却见沧海威仪隐现,一愣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才能顾全种种,嘲笑龚香韵,维护黛春阁,讨好唐公子,还能令人刮目相看,脱颖而出。
“哼,”沧海轻笑,“那就不奉陪了。”
龚香韵心内一急,司仪更急,众女尴尬,沧海云淡风轻。
云淡风轻踏前一步。
“啊!他竟……”
长老管事瞠目结舌,齐声轻呼。
龚香韵已觉不似人间,什么礼遇,什么阁主,天地间只剩一片空白。耀人眼目的空白。
令人晕眩的空白。
“唔?正门是这里么?”
沧海挑起眉心咕哝一句,便两手横抱龚香韵,穿花架而入。
众目睽睽下那金色衣角便隐没万花丛中。
“呃喂……唐公子……”司仪大惊,却似被钉住手脚,只得求救般又喊一声:“阁主……”
没有人应。
偌大庭院,上百阁众。
鸦雀无声。
小苑内雕梁画栋,绣帏珠帘,檐下悬挂鎏金香囊,两旁遍植常青藤萝,枝条系以彩绸绢花,甚是华丽旖旎。
因是最高礼遇倾巢而出,是以此处安安静静,全无半点人声。
沧海将龚香韵一路抱来苑内,方呼了口气,左右望望,道:“这里可以了?”
龚香韵羞涩点了点头,只得两脚着地。二人行至石桌处,分宾主而坐。
龚香韵毕竟女儿,嗫嚅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沧海默默坐了一会儿,忽然牵唇一笑。
龚香韵愣了一愣,目不转睛道:“……你很开心?”
沧海微笑,半晌道:“算是。”
“……为什么?”龚香韵至少不会天真到认为他是抱了女人进阁而心情大好。
沧海又笑了一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你就是阁主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一)
龚香韵摇了摇头。
沧海笑。“想知道?”
龚香韵自然点了点头。
沧海却垂下眼睛,抿着嘴笑。直笑了有一会儿,才抬眸道:“我帅吗?”
“什么?”龚香韵怔住,满眼迷茫,面颊却不受控制没有意识的猛然红透。张了张口,只说不出话。
沧海垂眸浅笑。“直到敬酒之前我都在怀疑我看到的这个阁主是不是真的。”
龚香韵轻声道:“所以你一句话都不愿和我说。”又道:“这么说,敬酒之后你就确定我是真的了?为什么?”
沧海稍微摇了摇头。“敬酒的时候我便能够确定了,确切的说是当我知道敬酒方式的时候。”轻笑。
<阁’的阁众一看见我就一个个的如狼似虎,恨不能一口把我吞了……唉,”苦恼搔了搔额角,“真是讨厌的一张脸。”
极力克制半晌,眉心轻蹙道:“所以说阁主也在接我的队伍里,那么就一定见过我,啊不是,是见过这张脸,所以以这种方式敬酒的话,阁主就一定不会假手他人。”
龚香韵苦笑了笑。
同样是易容过后的脸,神情自然僵硬,然而龚香韵仍然笑得很苦。不是面具上乘,而是真的很苦。面具下所能展现的情感程度,或许只能达到真实感情的十分之一。
“如果是从前的我的话,”龚香韵道,“一定抢不下这个机会。”<阁’上下二十五岁以内的女人真的打了一架。”
沧海愣了愣,心情颇为艰难。“你赢了,所以方才她们对你的态度……”皱起半张脸,“真难以想象。这有什么可打的。”
“唉,”龚香韵以手加额,“你的价值,恐怕比禁脔还要高得多。”
“啊?”沧海皱起整张脸,“不是……?居然拿我比猪项肉……不过,这个……”面容稍敛,“你方才所说从前的你,是什么意思?”
龚香韵道:“我能坐上阁主之位,其中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身世,若单从武功选拔的话,一定轮不到我。”
沧海道:“那你是什么身世?”
龚香韵忽然歪首笑了一笑,“不能说。”
“喂,”沧海耷下半边眉梢,“我方才给了你那么大的面子,稍微透露一下有什么关系?”
“嘻,”龚香韵虽笑却仍然摇头,“你忘了?这是你自己要完成的题目啊。”
沧海眸光一闪,“就是说,只要解开你的身世之谜,就可以猜中阁主的真实身份?”
龚香韵抿唇不语,只看着沧海一个劲儿笑。又道:“不告诉你。”
沧海撇嘴。
“……那么,你现在的武功足以压制阁内众人,凭借的,不会是……那个?”
“呵呵,”龚香韵甜笑,却未隐瞒。“不错,回天丸。”
“反正孙长老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二)
沧海点了点头。“孙长老也在争夺范围之内?”
龚香韵咯咯娇笑,“你说的是争着敬酒的战役?没错啊,如果她不参战,岂不是明白告诉人家她便是我的内线了么?”
沧海道:“就算她参战也对结果毫无影响,只要故意输给你……”
“不是的,”龚香韵缓声打断道:“她没有故意输给我,而是在与我对手之前就败给了李长老。”
“唔……”
“啊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各位长老管事,”龚香韵娇靥瞬间又红,“本想敬酒之后……”若果面具只能透露十分之一情感,则面具之下真实的龚香韵的脸想必已经沸腾。
不过,龚香韵这个名字很大可能也是假的。沧海这么想。不仅因为公子爷富有得除了金子,就是名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绝不能被假象所迷。
人间的**与名姓,本就是一切假象的开端。
“不必了,”沧海淡淡接口,“那些人我已全部了解。不要小看方外楼的情报。”
龚香韵笑道:“我知道,也不要小看公子爷,对?”
这件事上沧海并未如她一般兴奋,仍旧淡淡道:“李长老,就是花架右边第一人,喜欢穿翠色衣裳,为人刻薄,最爱落井下石,名李琳,年二十六岁。”
龚香韵轻叹一声,几不可见点了点头。
沧海道:“方才也是她率先出言奚落你。”
龚香韵道:“那种吵杂场面你也掌握得明明白白。”
沧海无甚所谓。“你在求救,而我在工作。”
“嗯,说的也是。”龚香韵眉间一点轻愁,幽幽道:“你对我……就不能有点工作之外的情分么?”
沧海道:“我是你的恩人。给予你未来一切的恩人。”淡淡抬眸,“所以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点。”
龚香韵满面羞红,两眼含泪垂下头颅,慢慢的,收回覆在石桌上沧海手背的柔胰。眼泪便一颗颗掉在裙裾边沿。
沧海略翻了翻眸子,眉心微蹙道:“喂,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不用管我。”
沧海一愣。
龚香韵深深垂低头颈,看不见表情,只听轻声哽咽道:“对不起……也许是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的太久,有些失心疯了……奢望不可能的东西,就好像又脏又臭恶心的泥鳅……想要和白鹤做朋友……一样……”两手捂面,双肩颤抖,哭声大了起来。
“喂……”沧海甚是有心无力,叹了半日,看她哭了半日,才苦着脸劝道:“你该不是个娇气的女人……”
龚香韵虽在低泣,却立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能压制住很多李长老那样的人,不坚强又怎么可能做到,”沧海左手托腮,有气无力道:“我真的不是嫌弃你的意思,但是我现在也没有解释的心情,你能稍微体谅我一下么?”
龚香韵垂首抹着眼泪,点头道:“我明白的……只是,见了你有些忍不住……对不起……”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三)
“唉,也用不着道歉……”
“因为在阁里长大,耳濡目染都是这些东西,平日里也没有觉得什么……可是,我、我以后会注意……”龚香韵边哭边道,泣不成声。路&阁的首领,在本阁之内却仍旧被人蔑视,因外因坐上阁主之位,武功却难以服众,身边之人皆无可信者,更无体己者,心中不安寂寞无处诉说,整日还需假面目示人,精神没有创伤似乎也不可能。
沧海甚至觉得她与自己都有些同病相怜。
“阁主……”沧海蹙眉轻唤,本想说那句毫无用处的别哭了,出口时却忽然变为:“我会帮你。”
沧海自己也愣了愣,却似乎非常庆幸出口的是真心真意。也许沧海并不甚觉意外,但是对于龚香韵来说,那干涸已久的心灵忽然间因这句言语而充满希望和感激,热泪决堤般倾泻,她却扬起脸容,坚定的望向沧海。
沧海竟也被那坚定所动,愣了一瞬。
龚香韵扬着红泪满面的笑容,万分诚恳。
“谢谢你。”龚香韵道,“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沧海慢慢笑了。温柔微笑。
龚香韵又道:“就从尊重你开始。”
沧海轻笑点头,“有你这样的朋友或许也不错。”
惊喜的光芒瞬间弥漫龚香韵双眸,“……你肯当我是朋友?”已是喜不自胜,“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朋友呢!”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孙长老不算?”
龚香韵的眸光很快黯淡。失焦般出了会儿神,才轻轻摇头道:“我和她只能算伙伴,并肩作战的伙伴。她也很想脱离桎梏,和我一样向往ziyou的天空。”
沧海轻哂。“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么?”
龚香韵望着他的眼睛。
“欺骗。”沧海道。
龚香韵目光一闪。
沧海接道:“被朋友欺骗更不喜欢。但如果他是身不由己,或许还可以原谅。”顿了顿,“又或许,根本不可能原谅。”
龚香韵立刻道:“你相信我,不是我不想说,而是……”焦急之下反而无法表述,只得道:“总之,我从没有想过存心骗你。”
沧海翻起眼睛望天。道:“看。”
“哎?那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看。”<阁到底是何时又是何人所创根本没人关心。<b阁这一小到不能再小的江湖组织居然阁创始时间同创始人的任何线索。<阁壮大的秘密。
弱肉强食。
每届阁主都非临终卸任,而是在风华正茂之时推荐一位或三位之内的阁主候选人,但是这些候选人必须同有意争夺阁主之位的其他阁众比武,获胜者即位。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四)
每任阁主皆是阁内同时期顶尖高手,所推候选亦非庸才,是以往年新任阁主绝大部分都在候选之列。<阁内的斗争并非只有在阁主选拔之时方才引发。例如龚香韵所言敬酒之争,实在不能令阁内人等吃惊。因为这些阁众早已人人循例,只有竞争,才能生存。
阁众之内三不五时便生争执,大部分时候竟都是故意寻衅。彼时阁主不仅不劝,反会以胜者说辞为准。<阁内没有对错,只有强弱。<阁的女人全都鼠腹鸡肠,恶毒善妒,狐媚下作。<阁壮大与被“醉风”看中的最重要的原因。
然而阁内还有一条门规,一旦阁主即位,任何人便不可撼其地位,否则一律驱逐出阁。&阁这个靠山,便定会受尽屈辱折磨而死,死无全尸,亦无葬身之地。<阁依旧苟延残喘。
是以龚香韵即位以后,虽然武功难以服众,但是尚无敢篡位之人。敬酒之事本是历任阁主份内,亦算武功至高者当之,今次众阁众不服龚香韵武功而要求比试,实不算冒犯,不过是往日习惯使然。
沧海负手缓步庭院之内,眉心微锁。此处绝非方外楼福寿之地,亦非玉带山庄世外之源,所谓景色布置不过凡俗,又是污浊之所,沧海实在无心观看,只一味愁烦难耐。
愈是此种境地,居然愈是思念旧友。愈是想起旧日时光,就愈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哗啦,哗啦……”
沧海不耐抬首,却见一个胖子背对着他拿把长手柄的扫把在收拾青砖上的碎瓷。
沧海这才发现这间园内与别不同,一半边竟是狼藉一片,满地碎砖烂瓦,金属暗器,另半边虽地面干净,石亭之上却是刀劈斧砍一般伤痕累累,常青之树掉针少叶,低矮灌木竟给人削去了少半。
沧海观望间,那胖子叹气转过身来。
沧海惊瞠目,大叫道:“黄辉虎?!”
“啊呀!”
那胖子吓了一跳,同样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此人。
“唐唐唐唐……颖!”黄辉虎猛将那对单眼皮小眼睛瞪得比他的鼻孔还大,伸直扫把指向沧海,又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一把握住沧海两臂,口中“哎呀、哎哟”直叹,弗敢逞强。
沧海心中好笑,拱起双手作了个揖,微笑道:“幸会啊黄档头,你还认得我?”
黄辉虎捶胸顿足道:“唉唉,怎么不认得,不过过了半年多而已,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么!”
沧海粲笑。
黄辉虎握着他两臂不撒手,上下打量道:“怎么?你也是被她们抓来的?”
沧海望天想了想,眯眸笑道:“算是。”
“哎呀,那待遇怎么这么大差别?”黄辉虎扯了扯一身破旧布衣。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五)
“你呢,衣着光鲜!比上次在怡兰苑见你还要富贵张扬!喂,我问你,”黄辉虎揪起沧海衣襟,“你是不是也不用干活?”
沧海吊起半边嘴角苦笑,“我当然要干活了,而且比你想象的还要艰难困苦,我若做不好工作的话,恐怕这辈子就葬送在这里了。”
黄辉虎愣了愣。“……要真是你说的这样,我也许比你还幸运一些。”
“嘿嘿嘿,”沧海不好意思笑了,“我在怡兰苑那次很张扬么?我觉得……还好……”
黄辉虎鼻孔朝天撇了撇嘴,又大哼一声,降下鼻孔道:“想不到你小子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原来也是个好色之徒!你说的工作,不会就是陪那些"dang fu"睡觉?”
话音一落,黄辉虎就立刻愣住。因为他看见唐颖的小白脸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刹那转红,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他的头顶也在冒烟,在冬季阳光下丝丝飘着白线。
黄辉虎忽然之间有些心疼。
虽然黄辉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黄辉虎平日里总是不拿人当人,却好像对这家伙极度例外。
黄辉虎只是讪讪道:“当我没说过。”
那人方羞涩垂下头去。越垂越低。尖下巴几乎要穿透胸膛扎进腔骨里去。抿着嘴唇只不开声。
“喂……”正当黄辉虎以为自己伤害了他,需要出言安慰些什么的时候,忽见那人猛的抬起脑袋,两颗晶亮的小眼珠阳光下几乎金色一般熠熠的直直的盯住黄辉虎。
“你、干、干什么?”黄辉虎着实吓了一跳。有一瞬甚至认为那人是被自己羞辱成了失心疯。但是那精神焕发的模样又着实不似。
沧海忽然无故嘿嘿笑了起来。
黄辉虎不禁全身发毛,道:“你、你怎么了?笑什么?还这么看着我……”
“嘿嘿,”沧海将眼睛眯成两弯月牙,似是异常开心,道:“黄档头怎么到这里来的?”
“啊……我……”黄辉虎忽然语结,“那个,我、我自然是被她们抓了来的啊。”
“哦,”沧海欢快应了一声,“那为什么不去陪她们睡觉,要在这里做苦工?”
“啊?”黄辉虎大惊愣住。明明方才这小子还被羞得快要晕死过去,如今说起这话却脸都不红。黄辉虎当然不知道沧海只是将那二字纯粹当做名词,而方才却色色的当成了动词。
“呃……我……”黄辉虎皱着包子似的脸嗫嚅半日。
沧海笑道:“我知道了,她们是嫌弃你又胖又丑!”
“哈?!你小子……!”黄辉虎挥舞起沙包大的拳头,又忽然愣了一愣,便抽搐着嘴角干笑道:“没、没错,就、就是这样……大概……哈哈……”
沧海又道:“那既然你这么没用,她们又为什么要抓你回来?难不成就是抓你来做苦工的?”
黄辉虎心中愤怒,面上只能赔笑道:“哈哈,也许。”
沧海眯眸笑道:“那她们为什么不抓些年轻漂亮的呢?”
第二百五十五章壮大的秘密(六)
黄辉虎喉中猛然噎了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大怒道:“你小子有完没完?!这么贬低我很有趣是不是?!”
“嘻嘻。”
黄辉虎猛愣。因那粲笑忽然间不觉中便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回过神时怒气已消失无踪。
“……哼!”黄辉虎只好发泄一声。
沧海仍旧云淡风轻。似乎从见到黄辉虎始,沧海的心情便慢慢回复,如今不仅烦恼全无,还开心得脸颊都笑出花来。
“天意。”沧海轻轻笑道。
“这一切都是定数。果然都是定数。”
黄辉虎愣了愣,忙附和道:“不错,不错,都是定数,都是天意。”却又一脸茫然望着微笑沧海。
沧海一搭黄辉虎臂膊,友好笑道:“我也打不过她们,不过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陪你说话,也可以带好吃的东西来给你。”
“……真的?”黄辉虎小眼睛闪烁欣喜光芒。又叹道:“唉,想不到我戌颗管事居然落到如斯下场。”
“唉,怎么还不醒啊,阿守。”沈瑭坐于屋檐,两手捧着四脚朝天的朱红壁虎,偶尔望一眼园子里一身金纱衣的公子爷。
身畔汲璎极低哼了一声,道:“胡闹。”举起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沈瑭无奈撇了撇嘴,也不多说。忽见园内沧海将右手搁在头顶,伸出食中两指,比了个“二”字手势。
“哎,”沈瑭忙将汲璎拱了一肘,“公子爷叫你去呢。”
“咦?”黄辉虎一愣,“你干什么?”
沧海在头上弯了弯两根手指,笑眯眯道:“兔子。”
黄辉虎暴怒。指了沧海一指,猫腰四处寻觅。
“你在找什么?”沧海挑起眉心。
“板砖。”黄辉虎抽空道,“找一块完整的板砖。”
“做什么?”
“拍你!”
“哎?”沧海立刻放下右手,弯着眼睛道:“好嘛好嘛,不玩了就是。”
黄辉虎道:“气死我了!”将手中扫把往沧海手中一塞,“帮我扫地!”
“……哦。”
“哼哼哼,死胖子。”
忽的传来一道女声。
沧海抬头却寻不见人。转眼便见黄辉虎满面流汗。
那女声本来娇美,却阁’的娇客,唐公子。”
后三字忽的转调,单从语气便听得是微笑出口,柔腻苏媚。话音甫落,便见一团粉红由园墙外飞掠而入,近前时绣球般一个筋斗,稳立面前,弯眉秀目,身材娇小,果然柔腻苏媚,笑望沧海。
沧海侧目,见黄辉虎面现惧阁’上下头面的丽妆管事。”
沧海点了点头。“风管事。”
“年十九,各长老管事中最年轻者,以少女面目示人,实则手段阴狠,这也是你这么年轻就当上管事的原因。”
风可舒只是初时愣了一愣,便神态坦然,柔腻苏媚,微笑静立。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一)
“唐公子不要这样说人家嘛。”
沧海话音落后,风可舒微笑淡然,并不见怒色。“奴家年纪还轻,怎么是以‘少女面目示人’呢,本来就是少女啊。”
“不反驳手段阴狠么,”沧海面上三分浅笑,“看来连你自己都无法忽视。”风可舒妆扮虽媚,用词也甚娇腻,语气却淡,是以听来并无反感。
自然也并无好感可言。
“哎呀唐公子,”风可舒笑吟吟行近,欲将沧海左臂抱拢,猛觉强大内息如铜墙铁壁屹立跟前,毫不动摇,反像自己牟足了劲冲撞上去,若不收势,必当真如撞墙般重伤。
“啊……!”风可舒慌忙收手倒退,眼前仍无一物,却觉那肉眼不可见的铁壁仍立彼处,唐颖身前!
风可舒大愕。
沧海轻轻眯眸,梨膏糖似微笑不过半分。薄愠,却已是强抑之后。
“请你不要碰我。”沧海淡淡道。
风可舒大愕之中回不了神。
沧海向黄辉虎微笑道:“下次来找你玩,黄档头。”语罢转身。
忽又转回来,眯眸望着面色煞白的风可舒,淡淡道:“欺负死胖子的时候,不要太过分。”于是当真转身而行。
黄辉虎耷下脸上全部的肉。
淡金色背影散发圣洁光芒一般步步远离,风可舒心中恐惧全部转为嫉恨的火焰,将手探至身后。全力击出。
沧海猛听背后劲风,黄辉虎大叫:“唐颖小心!”回首时鞭影早到,哧的一声将层层衣饰割裂,辣痛瞬袭,整片背心麻痹蔓延。沧海闷哼一声,两眸如枪盯刺风可舒。
风可舒震惊愣道:“你、你为什么不躲?那么高的武功……”那人颌骨紧咬,定定的望着她只不出声。
“唐颖!”黄辉虎一把扔了扫把,冲上前来,“你没事?”
沧海呼吸颇促,眼神如刀剜了黄辉虎一眼。吓得黄辉虎一缩。
“……干、干什么呀……”黄辉虎咧嘴,“又不是我……抽的你……”
我靠!我也不想啊!沧海望着黄辉虎的眼神仍旧凶狠。
我能骂街么?这太他祖宗疼了!
风可舒用尽全力的一鞭抽得沧海想哭。
铜墙铁壁的内息不过是风可舒心中幻想。
沧海连后天罡气都全未张开。
风可舒所觉不可近身,实乃沧海正气凛然所为。
邪魔外道尚且不敢正视,又岂敢妄为。
而当沧海闻听劲风回首之时,罡气方开。虽挡割裂之力,而丝毫疼痛不减。沧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忍耐住不尖叫出声。
在敌人基地敌人面前绝对不能示弱。
但是因极力忍耐而面目狰狞那是一定的。
是以不仅唬住了黄辉虎,也吓坏了风可舒。
“啊?”黄辉虎猛然瞪大小眼儿,惊讶随视一道热汗由沧海额角飞速滑落,瞬间留下一条水渍。
黄辉虎愣了愣,忽然有些恍然。绕到沧海背后,见那衣衫裂痕中皮肤通红,颜色赤红。黄辉虎瞠目。
“哎你流血了!”
沧海咬着牙偏头去看,忙将肩头捂住。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二)
风可舒果然性格阴狠。原本对沧海倾慕之情表露无遗,如今错手伤了他,虽是悲悔,却渐渐阴沉下脸色。
黑中透紫的蜈蚣鞭软弱拖在地上。
全身汗湿换来疼痛稍减。沧海觉得自己还能站立实在是太过伟大。又忽然想念起陈超。陈超的鞭子。
相形之下紫菂的鞭子虽然更加温柔,更加可爱,但是总觉得陈超的鞭子充满了感情。
对沧海的浓厚的感情。
那是男人的不会、不能、也不用宣之于口的感情。
虽然沧海还是痛得想哭。
“那不是血。”沧海低声。极低声。他怕声音稍大便会听出咬牙切齿。
黄辉虎耸了耸肩膀。“随便。”
“风管事。”沧海又道。
风可舒没想到会被唤出名姓,猛抬的面容之上也颇狰狞。
沧海轻道:“阴狠的,不诚实的女人,没有人会喜欢。”
风可舒猛愣。却咬牙道:“我风可舒用不着被人喜欢。我不稀罕!”
“是么。”
风可舒惊愕。眼睛瞪得大大的。
轻柔得纤羽一般的语声,纤羽一般搔在心底最酸痛的地方。酸痛到就算细风吹过都难以遏制的战栗起来。
沧海眯起眼睛,轻轻笑道:“不如你流几滴眼泪,和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黄辉虎愣了愣,“……喂,你疯了是不是?”
风可舒张开口,方想说那不可能,却发现自己视线早已模糊。被心底深处透过双眼传达的酸涩的眼泪。风可舒忙将头颅一偏,一滴泪随一转首意外飙落。遂咬紧了下唇。
沧海也耸了耸肩膀。“算了。”扭身欲行。
“唐公子!”
风可舒却又忽然开声。
沧海顿了顿,回过头来。
“风管事还有事?”
风可舒满眼泪光被看个正着,立刻羞红脸颊扭捏起来。伸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卷起长鞭,低着眼睛道:“请唐公子借步说话。”
沧海挑了挑眉梢。
忽然将外衫脱下,塞入黄辉虎手中,又勾了勾手指,道:“你不是喜欢这衣服么,拿你的来换。”
“……哈?”
“不换不行。”
着大袖黒绸衣的女子。
内衫扎拢袖口。
挽着高高的宫髻。
最令丽华骄傲的高髻,货真价实,绝无义髻。
散下来发长曳地。
高髻之上闪亮光泽便是最美头饰,余不需他。
司头面的丽妆管事风可舒也许是最不喜欢她的人。
因为不需要头饰的人该很少有求于她。
还好丽华的光泽闪亮如她的高髻的黒绸衣,衣领上绣着亮晶晶细碎的黑色宝珠,偶尔也会向风可舒去讨。
然而风可舒却进了院子。
丽华坐在朴素石亭之内,端着小茶盏,望见一团粉红的风可舒低着眼睛步入院内。
小茶盏。丽华手中端着香茶。
平日里丽华只饮酒的。米酒,果酒,甚至是花酒。
今次却是香茶。
丽华非常聪明。也非常讨人喜欢。
当然大部分是男人。
因为丽华虽以华丽黒绸为衣,却绝对投人所好。
花可解语自然讨人喜欢。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三)
所以丽华今阁的这位贵宾娇客从不饮酒。
丽华轻轻笑了起来。就如陈后主的张贵妃,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眉目如画。
风可舒低着眼睛行了近来。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金冠玉面,锦衣华服,肩头却披着一件粗布灰衣。负手踱着方步,面色略沉,而眸子灵动。
“丽华姐。”风可舒步入石亭,垂手侍立。
丽华仰首看了她一眼,笑道:“连风管事都垂头丧气,看来这位猜谜人果然棘手得很呢。”
沧海眉心一蹙,大步跨前,忽又一顿,仍旧踱着方步不疾不徐登入亭中,往丽华对面一坐。方才暗自松了口气。
丽华却笑道:“咦?唐公子身体不适吗?”又望风可舒。
风可舒在背后攥了攥拳头。面色微红。
“绣衣管事。”沧海声调不高。“丽华,二十四岁,父母不详,是以有名无姓,喜着黑衣,全身上下就是对头发最有自信。”想了想,“最是冷酷无情。”
“呵呵呵呵……”丽华轻笑起来,“不仅身体孱弱,还非常没有礼貌。”
“我也是依书直说,”沧海道,“不过我倒觉得你对自己全身上下都自信得很。”
“呵呵。”丽华笑容转甜,凤眼眯起,颇具风韵。“哦?此话怎讲?”
沧海道:“自古女子最美者多着白衣,也有‘要想俏,一身孝’的俗语,丽华管事却刚好相反,若非自信,又有谁敢?”
于是丽华掩口笑了半晌。眉目间尽是喜悦。“哎呀,唐公子,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要想俏,一身皂’这句话么?”
沧海愣了愣。忽然哧的一声笑了。
丽华自也大悦。风可舒一见面色更是严峻。
丽华望了她一眼,笑道:“风管事不坐么?”
“不必了。”风可舒回过神立刻面色轻红,将头使劲偏在一边,“我不会和被我打伤的人坐在一起。”
“哎?”丽华愣了愣,指着自己道:“你将我打伤了么?”
风可舒道:“丽华姐用不着讨好他,那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就算你把心捧给他,说不定他还嫌脏不要呢。”
丽华檀口微张,沉默一瞬。
沧海已道:“这话倒是不错。所以说‘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风可舒冷笑一声。丽华却将面色沉下。
“我说了,”风可舒冷哼,“这小子根本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啊!
风可舒无意中一句嘲讽,却又如纤羽一般搔在沧海心尖酸楚之处。澈是,小石头是,治也许也是,还有许多许多的兄弟朋友,也许都当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呢。明明心里难受得够呛,分别时又轻而易举,全不在意,或许当真如小壳他们所言那般没心没肺。
“呵。”丽华轻笑了一声,长眉略蹙,“真伤人啊。”
“……唔……”沧海低着眼睛轻轻点了个头。
“我是说你啊,唐公子。”
沧海愣了愣,抬起眼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四)
“……我?”
丽华的眼中哀怨满溢。“唐公子的话着实伤了我的心啊。”
沧海未语。心中惆怅不已。
“不过无所谓,”丽华耸了耸肩膀,神态自若,“反正我也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
一闻此语风可舒立刻一惊。“……丽华姐,你……”
丽华使沸水清洁一只茶盏,轻笑几声,慢慢儿道:“哎呀,心疼了。风管事果然还是年轻,”狐媚将沧海瞟一眼,低首斟茶。“这张脸虽是生得不错,可是若是坏事,怎么也要毁去才好。”将茶盏捧至沧海面前。
沧海不接。“茶就免了,有事直说,我这还疼着呢。”
“呵呵呵呵。”丽华眯眸冷笑,仍旧捧着杯子,“唐公子若是不喝也倒无妨,只不过,总该接过去才是?”
沧海摇了摇头。“虽然我也不喜欢风管事当然和她没有哭着和我说对不起只有一点点关系,但是我更不喜欢你,所以我同意风管事方才的话,我嫌脏。”
逻辑思维虽然多少出了点问题,但是这并不影响理解。丽华的脸色瞬间铁青。
沧海又道:“但是我真的觉得这里脏啊,可是一切东西都脏,不仅我几乎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哼。”汲璎忽然笑哼了一声。
沈瑭也瞠目道:“糟了,公子爷开始刹不住车的乱讲话了,是升级版的迷死人后背发麻甜蜜杀气微笑啊,哈……居然被气到这种程度……”
忽听喀的一声,茶杯爆裂。
滚开茶水溅了丽华满手,疼痛将暴虐加剧。
丽华抬手。
沧海猛瞠目。
双股素钗一抽,七尺长发流倾,光可鉴人就如一面黑水晶魔镜。丽华一个旋身,长发黑蛇一般席卷周身,寒芒双闪而再,三尖刀长柄跺地,石台顿裂。黑发黒绸黑眸,袖摆无风自动,三尖刀超顶一尺有余。刹那间暗紫流窜,卷曲如蝎,风鸣如嘶。
“……丽华姐……”风可舒呆若木鸡,喃喃而语。
沧海挑起眉心。小鸟似的歪了歪脑袋。
“哈!”丽华吐气开声,弓步一蹲,三尖刀横抄手内,刀尖直指沧海鼻尖。
沧海两眼斗鸡将雪利刀尖望了一望,“唔……这兵器……”伸手指于极利刃尖虚晃一点,“咦?”指肚猛然冒出颗血珠,沧海想了想,道:“唔,哮天犬。”
丽华愣了愣。
“啊!”猛一声尖叫。
沧海含着指尖吓得一缩。
丽华刹那面目狰狞,将三尖刀高高擎起。风可舒大叫一声:“丽华姐不要!”慌忙抢上将她拦腰抱紧。
丽华站立不稳,高擎的三尖刀忽上忽下,不离沧海上盘左右,风可舒吓得面色发白,一手捉住刀柄,勉力拖着丽华后撤。
丽华愤怒挥刀不得,离得虽远也冲沧海空踹几脚,却几乎被风可舒拦腰抱起。
“死小子给老娘看清楚!”丽华尖啸。“这明明是二郎神所用!死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么?!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教训这小子不可!”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五)
沧海耷下半边眉梢,茫然望着丽华。“三尖刀嘛……我知道啊,可是,”伸出食指,“你怎么也不像二郎神……”
“死小子出招!挨了可舒一鞭子也没事……!”尖啸戛然而止。
空廓庭院忽然显得异常静谧。
“丽、丽华姐……”风可舒愣了愣,不觉手劲放松。
丽华面色黢黑,目深如涧,猛然间暴喝一声。
“啸你妹啊?!更不可能是哮天犬?!你哪只眼睛看我像狗啊!死小子!今天弄不死你我……”
“啊!丽华姐!”风可舒慌忙拖住,丽华的三尖两刃刀已在半空抡成巨轮,刀的形态已完全不辨,只有黑压压一片飓风,鬼哭狼嚎般叫嚣。
“……唔?不是哮天犬么?那是什么犬?”
“犬你妹啊?!”
“啊丽华姐冷静!”
“我说了你哪只眼睛看我像狗?!”
“唔……”
“唔你妹啊唔!这种问题还用得着想么?!滚开!风可舒!我今天非宰了这小子!”
“唔,那更不可能是二郎神么,你额头上没有眼睛啊?哎?对了对了,二郎神是个男的耶,难不成你是男扮女装?吚?好龌龊哦你……”
啊……!沈瑭猛将头颅深埋膝间,两手拔除田间杂草一般死命揪着自己头发。……啊……公子爷啊公子爷,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有九条命的猫吗?!这种玩法九条命都不够用啊!明知道我们不能出手救你,居然还三番四次引火**?!唉唉,谁行行好干脆一回就拍死他,省得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天天跟着提心吊胆……
“哼哼。”
“哎?”沈瑭猛抬头,汲璎已仰起酒囊灌酒,袖下未被遮掩的嘴角仿佛正在微笑。沈瑭愣了愣。
汲璎放落酒囊,望着上空已笼满黑气不见一物的石亭,轻轻笑道:“真令人佩服哪。”
“哈?!”沈瑭低叫,“哪有?!”
“可是,”汲璎微笑蹙眉,“生那么大气。”
“死小子有种你亮出兵刃和老娘一较高下!不然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死小子!生一副好皮囊了不起么?!嚣张啊混蛋!”
“哎呀丽华姐!”
“我叫你滚开没听到么风可舒?!是不是要我连你一起弄死?”
“丽华姐你这是说什么话?”
“怎么?难不成你对这死小子动了真心?”
“啊怎么会……”
“……喔。”
“哎?”
喔。一声轻慨。风声鹤唳中清清楚楚,轻如晨钟,亦清远如晨钟。怒火烤得沧海留海卷曲,狂风吹着他的鬓发,茫然尚且不耐。
沧海一副事不关己。将破衣拉拢,淡淡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嗯?!”丽华瞪眼,几要目眦俱裂,咬牙切齿彷如要将那云淡风轻之人啖食血肉。
沧海缓步。头也不回。
丽华狂吼道:“给我回来!我还没……啊!”大惊失声,抡绕良久蓄力非常的三尖两刃刀刹那静止。
风可舒的蜈蚣鞭就纠缠在刀头之下。延伸石亭之外,绷得笔直。
第二百五十六章丽华风可舒(六)
风可舒还极力限制着丽华暴动。
蜈蚣鞭正握在石亭外另一人的手上。
梳着坠马髻身材丰腴的美人。
沧海慢慢回过身来。慢慢,因为行动太快背心会痛。
那女人雪肤桃腮,峨眉杏目,发浓如云,珠圆玉润却竟比纤长丽华与娇小风可舒更加轻盈灵秀。金步摇,重台屡,皆是盛唐打扮。一手挽披帛,一手握着蜈蚣鞭,鞭身紫黑,柔胰嫩白,手背处细坑四点。盈盈悄立,毫不费力。
丽华却动弹不得。
“哎?我的鞭子?”风可舒愣愣摸一摸腰间,却不知被何时夺去。
那女人微微笑了一笑,轻声细气道:“丽华妹妹,可真丢脸啊。”
丽华好胜易怒之人却忽然屏气息声,放落兵刃,低唤了一声:“思绵姐。”
风可舒反应过来也忙道:“思绵姐姐。”
那女人点了点头儿,不过略一抬手,便将长鞭回撤,鞭身旋转成圆,一个套着一个,回至手中便已卷好,向风可舒抛去。
丽华手中三尖刀长柄亦节节缩退,最终收入刀头下第一节内,过头的兵刃倏忽大不过巴掌许多,亦纳入怀内。
沧海挑了挑眉梢。一旋身又步回石亭,向方才座位坐了。乖乖望着丽华,眨巴眨巴眼睛。
丽华面容瞬间扭曲,攥着拳头黑着脸。“思绵姐跟他说罢。”三两步消失园内。
沧海耸了耸肩膀。
那唐妆女人却自始至终未朝沧海望过一个正眼。丽华退场,这女人也毫不为忤,微微一笑上前,盈盈万福,口称:“唐公子有礼。”起身入座,仍旧低眉顺眼,与黛春阁众女大大不同。风可舒也坐了。
沧海道:“原来是美膳管事,想当年与京城名伶夜绮陌齐名的杭州花魁绛思绵,你二人素有‘北夜南绛’之说,夜绮陌善歌舞,你则好管弦,烹饪之术亦为众人所捧,不想也来此处落了草。”
绛思绵掩口轻轻笑了一笑,细声道:“唐公子说得不对,应是‘南绛北夜’。”
沧海哼笑一声。
绛思绵道:“还在青楼之时,贱妾曾与皇甫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从此对公子念念不忘,魂牵梦萦,公子……可还记得?”眉尖清愁,方才偷眼将沧海一望,娇靥顿红,连忙垂下眼来。
既被道破,沧海也不隐瞒,微微一哂,道:“果然是青楼头牌,就是比那些山野村妇有规有矩,”有意无意瞟了风可舒一眼,风可舒却直望着他全不知所云。沧海又笑了一笑,接道:“不过你见我那次该属偷窥之类,我不记得见过你。”
绛思绵微笑道:“的确不是对面。但是今日也算遂了思绵的愿。”
沧海摇了摇头,仍旧哂笑,“我只想不到青楼头牌习学之内还有武功一说,按方才出手来看,应是从小习练,却又像是南海派分支柔巧一路。”
绛思绵点了点头。“唐公子好眼力,那是套叫做‘惜花十二手’的功夫,内功心法确属南海派。”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一)
先前绛思绵一句“皇甫公子”道破沧海另一重身份,证实一面之缘之说,也不过是点到即止,立刻又恢复为唐公子。<残飞花步’传说为南海派女弟子季凉蟾所创,”沧海顿了顿,忍不住垂眸一笑,“用处虽然没有,使起来却是好看。这季女侠江湖人称‘桃花扇’,是一等一爱风流的女子,游遍天下,只为着长白山上的雪莲,大漠黄沙的日出,姑苏寒山的夜钟,渭城朝雨打湿的轻尘。”
面色不禁轻柔含笑,目光放远。“是着实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的清丽秀婉当年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年英雄。只是这一套掌法一套轻功也只是传说,并未有人见过。虽然美妙,却并不能争名逐利,是以这多年来根本没有人找寻。”
虽是长篇大论,绛思绵却只是静静的垂眸听着,唇角上弯,似乎陶醉在沧海的叙述之中,亦向往着天下的美景。
“唐公子说得很是,”绛思绵方细声接道:“惜花十二手的确不能对敌,柔巧劲虽然极难拿捏,却像是"qing ren"间的舞蹈对答,光是看着这套掌法,便似能听见丝竹管弦一般。南海派的内功贱妾倒是从小习练,如今只是有所小成,强身健体罢了。贱妾这一身功夫用来方才那般偷袭却是游刃有余,其余的便与平凡人没什么两样。”
顿了一顿,“是以贱妾来此乃是唯一一个不用比试武艺便做上管事的人,尚好也无人挑剔贱妾。”
风可舒忽然插口道:“那是思绵姐姐做的饭太好吃的缘故。”<残飞花步,贱妾便不得知了。”
“唔……”沧海叹了口气,托腮道:“那这掌法和内功心法绛管事是如何得到?”
绛思绵道:“这个贱妾就不知道了。只是懂事起便在身边,贱妾闲来无事就练来玩耍,也是多亏了这掌法贱妾最不擅长的舞蹈才不至于那样难看。”
沧海点了点头。垂眸沉默。半晌才道:“绛管事找我倒是为了什么事?”
绛思绵轻轻笑了一笑,眉间却是愁绪难掩。“贱妾还想与唐公子多谈些时候,想不到这就入了正题。”
沧海眉心稍蹙。心中很不是滋味。
绛思绵道:“唐公子这样人物,就算贱妾与你周旋也是无义,贱妾姑且开门见山,唐突之处请唐公子勿怪。”<阁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是从前许多闻名江湖的英雄豪杰都曾入阁,却无一成功,唐公子知道是什么原因么?”<阁的大门就已经身亡了。”故意顿了一顿,偷望沧海淡然神色,垂眸道:“那是因为,当阁主一下令迎接他们的时候,阁内就有人策划如何破坏这桩事了,也会有人准备刺杀他们。”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二)
沧海轻轻“哦?”了一声,故意问道:“为什么?”
绛思绵忽然抬起眼直直盯住沧海,上身也因急切的前倾,道:“因为她们不想离开,不想过新的生活,不想要ziyou。”
一旁风可舒侧首将她望了一望,未说什么。
沧海二分微笑问:“那么你呢?”
绛思绵慢慢垂下眼帘。“贱妾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沉默半晌,很快又道:“此番唐公子前来同样有人策划在途中将你暗杀。”<阁,现在还好好的坐在这里听你讲话。”
绛思绵因那可爱的声调猜出他可爱的面目,于是亦垂眸笑道:“唐公子可知你为何仍然在生?”
沧海眯眸如一只吃饱了想睡的懒猫,慢悠悠道:“唔,让我想想……好像一共有三拨人啊……”
绛思绵钦佩颔首,“唐公子又知不知道这三拨人的下场?”见沧海沉吟,便接道:“第一拨人……”忽然顿了一顿,又道:“唐公子可还记得太阳教左右护法余声余音两兄弟?”
沧海心内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绛思绵笑接道:“第一拨人乃是‘醉风’座下‘照夜堂’杀手,追踪你时却被同样追踪你的余氏兄弟下手打个半死。”
沧海难以遏止的咧了咧嘴。如今想起余声的借刀杀人和余音的辣手摧花仍旧可畏的浑身疼痛。
绛思绵又道:“第二拨人乃是‘照夜堂’顶级杀手,最终却连现身的机会都没有,你可知为何?”
沧海摇头道:“不知。”
“那是因为……”绛思绵轻抬眸望了沧海一眼,意味颇为深长,“‘醉风’九子之中,有人出面拦截。”
沧海立刻蹙眉。“是谁?”
绛思绵摊了摊手掌。“‘醉风’九子亦称‘龙九子’,便是取‘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之意,如字面所说共有九人,皆是‘醉风’顶级杀手,身有官职,座下养兵,具体人员不详,只知有个‘麒麟将军’钟离破。”
沧海眉心微蹙,垂眸沉色。“钟离破也是因为脱离‘醉风’而公布名姓,其余八人身份只有猜测,无法证实,如今这‘麒麟’一位,也该有别人补全。”
“哦?”绛思绵微笑,神情却甚为惊讶,一旁风可舒亦吃惊瞪大双眼。
“唐公子乃是‘醉风’局外之人,”绛思绵道,“不想竟对其内景况如此了解,比我们这些内部走狗了解得还要清楚。”
沧海哼了一声,略有不耐拱了拱手,随意道:“客气客气。”又哼道:“什么‘龙九子’,真是亵渎神兽,这种事爷从来没有承认过,就算钟离破站在面前,我也当他手下败将一般,这种事就算我多少年前就知晓,也只字不会提的。所以以后在我面前你们也不要提起。”
绛思绵望了眼他撅起嘴巴的模样,垂眸笑道:“看来唐公子被惹火了呀。”
沧海大哼一声。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三)
“我被惹火?切,怎么可能,大爷现在冷静得很。”两臂抱胸,脸颊鼓鼓。
绛思绵轻笑一声,“就算唐公子不叫贱妾提起,那也是无法。毕竟……”顿了顿,又笑一声道:“嗳,这件事还是稍后再说罢。至于去暗杀你的第三拨人……”<阁内的自己人。”将面前茶壶茶盏同茶叶溜了几眼,方道:“我还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有成功。”
风可舒忙道:“为什么?”
“哼,”沧海垂眸又笑,“我和其他人不同,我不会对能成为武器的先天条件有所隐瞒和避讳,反而我还会用上天赐予我的特异能力去完成上天的指示。因为祂赐予我这些就是要我顺从天意,维护天意。”
风可舒茫然皱眉,绛思绵却笑道:“比如?”
“美色。”
沧海果然毫不避讳。“对于我来说毫无所谓的东西,在你们眼里却是阻止你们暗杀我的理由。”
绛思绵微启口恍然。风可舒愣了一愣,问询望向绛思绵。
毫无所谓才怪……沈瑭冷眼,冷了整张脸。谁敢弄伤你的脸一丁点还不是遭到有史以来最残酷的报复,还美其名曰:你们弄坏了我最有用的武器!唉……
“果然如此。”绛思绵轻叹。“第三拨暗杀部队都是由阁内极度痛恨解散此阁的成员自发组成,其决心同战斗力都可想而知。然而她们在见到暗杀对象以后,却全员退回,没有一个人能下得了手。”
“嘿……”沧海傻了唧的笑了,万分得意道:“所以嘛,我就跟他们说不能伤害我这最有利的武器!”
“切。”汲璎道。
“不过啊,”沧海又淡淡沉下脸容,“我能感受到。”
“什么?”
“真正想杀我的人。”沧海垂下眼帘,眸光忽然朦胧。“就在迎接队伍中,一直都在。”
绛思绵惊瞠目。她望见沧海那垂低的眸子中惆怅的涟漪,也许因夕阳的金色而如湖水般荡漾,那惆怅与其说是对他自身安危的担忧,倒不如说是完全的同情。
对想杀他的人的同情。
沧海从来都想不明白,那些能够剥夺他人生命的人,到底对能够使人像他自己一样生存的尘世绝望到何种地步。
波光潋滟,不论何时都是种美景。然而绛思绵望着他轻垂的悲悯的眼波,心中就如海浪一般震动,每一波都不激烈,却一波接着一波,久不停歇。风可舒也是同样。
绛思绵杏眼迷离,垂眸轻道:“其实还有第四拨人。”
沧海滚动眼珠望在绛思绵面上。
绛思绵道:“只是连唐公子的行踪也没有发现便空手而回了。”小心翼翼抬起眼来观察沧海神色,边道:“也就是说,第四拨杀手连几十人和那样显眼的百花红纱轿都没有发现。依唐公子说,这种事岂不奇怪?”
沧海哼笑一声,吊起半边嘴角。“依绛管事说,这种事很奇怪么?”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四)
“那我问你,替我拦截第一拨杀手的余氏兄弟,在那之后不是应该继续追踪我,并替我拦下其余的杀手么?”顿了一顿,望见绛思绵惊省瞠目,于是哂笑。“但是第一拨杀手之后,他们却再没发现过我。”<阁的人……也是因为事先知道线路才能成功埋伏,才能得见唐公子一面。这……”
沧海笑了笑。“你们阁主既然选中了名不见经传的本大爷,自然就有你们阁主的理由,那么本大爷既然敢只身入阁,自然就有敢只身入阁的本事。”
哈……沈瑭垂头丧气叹息,公子爷,请不要说什么“只身入阁”之类自欺欺人的废话好吗……唉,还好,阿守终于醒了过来,虽然精神不怎么振奋……
“啊,对了,”沈瑭转头去望汲璎,“话说,你喝这么多酒都不用上茅厕的?再说,守卫的时候喝这么多酒好吗?万一……”
汲璎慢悠悠从腰后摸出两只酒囊,一脸鄙视。“你是傻瓜么沈瑭?”
沈瑭愣了愣。“啊,就是说你递给我的那只是酒,那么你自己喝的那个是……”
“水。”汲璎道。
于是沈瑭老实坐了一会儿。一会儿后道:“你喝这么多水都不用上茅厕么?”
“所以……”绛思绵犹豫开口,“‘醉风’九子插手第二拨暗杀……也是因为和唐公子颇有渊源么?”
沧海嘟嘴往上瞟着眼睛,似是思索,又似出了会儿神,半晌方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风可舒颇讶瞪了瞪眼睛。
绛思绵将她望了一眼,仍旧盯着沧海衣襟附近,轻声细气道:“九子听令‘醉风’,‘照夜堂’同样隶属‘醉风’,而‘照夜堂’的杀你,九子却救你,岂不是自相残杀么?”
“唔……”
“但是看样子两方都不是违抗‘醉风’私自行动。”
沧海却兴致聊聊,随口道:“那为什么是‘照夜堂’的人来暗杀?”<阁’的人。”<阁’反对猜谜的人?”
“不错。”绛思绵颔首。
沧海又道:“这些反对的人是否戮力同心呢?”<阁’里想对付我的只有一拨团结的势力啊。”
绛思绵却摇了摇头。“一拨团结的势力,但不是对付你,而是阻止猜谜。两者区别在本质之上。”
沧海轻抚下唇,仍旧哂笑道:“所以这些反对的人为了阻止猜谜,而像从前那样雇佣了杀手暗杀,却不想被人拦截,以至于只好自己充当那第三拨杀手。”
绛思绵点了点头。“但是唐公子可知,九子除钟离破获罪被贬以外,其余成员等同诸侯,有封地,可养兵,却只听令于神策一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五)
沧海道:“那又如何?”
绛思绵轻叹。将他着实望了一会儿,似在探视真伪。“也就是说,像上次钟离破围攻沈家堡下榻客栈的事,也是因为接到了神策的兵符。”
“哦?”沧海慢慢笑开,慢慢发声,拖长扬高音节。“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绛思绵郑重点头。
沧海似是得意的笑,仍旧慢悠悠道:“但是据我所知,神策的烂兵符好像并不难复制。”
“但若是赝品一眼就会……”
“唔。”沧海笑眯眯的,“但是据我所知,真的兵符也并不难弄到手啊……”说时张开右手,望着自己仍旧裹着纱布的五根手指头。挑了会儿眉心,便将纱布拆了下来。原本伤痕累累的皮肤已然完好如初,连头发丝那么细小的瑕疵也无遗留。“唔……”沧海想着一圭金真是灵验,一边将右手五指攥拳又松开,一边心不在焉道:“所以说绛管事也是反对猜谜的那一方?”仿佛答案于他丝毫无碍。
绛思绵听后却颇为心伤,缓了一缓方摇头道:“贱妾不是。贱妾方才便说了,不论身在哪里都没有分别。”
沧海眯眸道:“让我想一想……你,”指向风可舒,“还有方才被我气走的那个,”指向身后,“才真正是反对的那一方人?”
绛思绵未语。风可舒似是欲言又止,偷偷望了眼绛思绵。
沧海又道:“她们的心情与我无关,我倒是好奇绛管事。”<阁的食物之外,从来不参与其他内务和外事,只有这一次,也是第一次,试图劝阻猜谜的人。”
沧海道:“为何?”
绛思绵道:“因为这个猜谜的人,是你。”
沧海哂笑。“是我又如何?”
风可舒已被挑起些心火,绛思绵却毫不动气,仍细声道:“猜谜危险,猜谜的人涉险,甚至一命呜呼。贱妾连个良人都算不上,更不可能是圣人,他人的生死与贱妾无关,贱妾只希望唐公子能够平安。”
沧海轻轻垂下眼皮。因为绛思绵的最后一句话使他有些热泪盈眶。这女子的心意已完全传达给他,他已不可能装作不知。沧海却道:“绛管事不知我是从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中来……”<阁’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轻声细气的插口,绛思绵的语气却坚定而不容置疑。“唐公子方才从‘榴苑’而来,也已见到那里如何狼藉,那便是阁内人争夺敬酒之时打斗所在,虽说是全力以赴,但终究有所顾忌,可若是对抗外人乃至敌人,其战力如何可想而知。”<阁’的仍是绝大多数。这些人虽然初时对你下不了手,但因从未有对心上人‘从一而终’的信念,时候一久,必定忍痛割爱将你杀死。”
顿了一顿,语声更轻,却更加坚定。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膳绛思绵(六)
“唐公子若不回头,贱妾必然由袖手旁观转加入反对一方,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猜出阁主的真实身份。”
沧海冷笑。眉心不知觉蹙起。
夕阳如火,映照沧海肩头的灰色破衣,亦在绛思绵羞涩迂回直视的眼珠上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火苗虽小,却在跃动。
绛思绵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实在不能看着你死。”
也许在沧海也没有听清她的话语,但是沧海似乎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一厢情愿与强加于人。
却不能不让人动摇。
虽然沧海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动摇。
沧海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可真强势。于是情绪转低。
然而他蹙起眉心仍是道:“你放心。”
但心情与语气绝对不是在安慰绛思绵,这一点已完整无误的传达给她,绝不会引起误会。就像是沧海自言自语,在陈述一个事实。又有些像是挖苦,甚至嘲讽。
之后沧海好像还说了句什么话,但忽起的北风吹散了风可舒的听觉,她只见背坐夕阳下沧海的两片海棠幼瓣一般的鲜嫩嘴唇微微开合,之后便见绛思绵低着头,峨眉颦起,唇角微扬,惆怅,愁苦。
风可舒觉得,如若方才那阵风未起,自己也同样听不到唐公子的说话,因为唐公子那个人,如果不想让她听到,那么她就是决计听不到的。
然而绛思绵什么也没有再说。似乎已是默许,又似乎真的放了心。
风可舒望着沧海披着破衣的金色背影一直走出院子,直至消失。
直至背影消失,绛思绵都没有抬起头来。
“你到哪里去了?”
沧海一推门便迎来当头质问。于是将眉心几不可见蹙了一蹙。
孙凝君甚为急切,立在面前握拳道:“现在情势非常,你能不能不要乱跑?就算阁里那些机关对你公子爷毫无威胁,但若遇上其他长老管事怎么办?阁里的人都各怀鬼胎,这里也不是方外楼,请你不要这么天真好不好?”
“哼。”
忽然之间沧海终于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那是从前无论怎样惊涛骇浪都从未萌生过的厌倦。
<阁’,但现在暂时是在下的房间,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见外。”
孙凝君皱眉道:“我来时敲了门,也在门外等了很久,但是如今耳目众多,我不想让人看出我与你频繁密集接触,所以擅自进来等你,请你不要见怪,对不起。”
沧海又哼了一声,回身关门。“既然耳目众多,那么我去了哪里孙长老不会不知道?”
孙凝君眉头从未松开,此时又更紧了一紧。似是忍耐了会儿,方平心静气道:“看到唐公子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金疮药我放在桌上,唐公子有需要再喊人来。旅途劳顿,我便不打扰唐公子休息了,告辞。”低头绕过沧海。
沧海仍旧静立。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一)
听房门开了又阖。
忽然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行至桌前坐了,几乎是立刻,低吼一声趴在桌上。窗外绑满玫色绢花的枝干同鎏金的夕阳映入余光眼角。
一刻难求的平静。
沧海忽然如沉睡中唯一苏醒的意识,身体徜徉在与体温相和温度的淡蓝色海洋中,静谧而温柔的思绪悠悠,想着不知此刻小壳和容成澈那人渣正在做些什么,是如自己想着他们一般惦念着自己么。
又或许,小壳和容成澈那人渣不要放在一起讲,那样就好像是小壳和容成澈两个人渣一样,容成澈是,小壳不是。又想着那些女孩子们,想着薛昊宫三,分别不久的余生余音,还有小石头,甚至是钟离破。
之后又觉得不公平。他们若在想自己,只需要想一个人就可以,自己想着他们却要想着那样多的人。算了,还是想想楼主。
半阖半闭的眸中是夕阳般金色的光,那眸光微微一措,便愣住。伏趴的宝蓝色锦布的桌上,放着一只白色冰裂纹的蓝瓷瓶。
看到唐公子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金疮药我放在桌上,唐公子有需要再喊人来。
蓝色的小瓶子纤薄小气,明显为女性之物。
沧海蹙了蹙眉心,又趴了回去。无声叹了几次,喃喃道:“是不是对她们……”安静房内突响语声似有若无的回音令沧海愣了一愣,望见窗外残雪枯枝玫花,逆光的暗红色的窗框犹如那画面的裱绫,只等提款钤印。沧海昏昏欲睡,咕哝接道:“过分了些啊……”
“绝无此事。”
“……是么……可是……”沧海苦恼挑起眉心,“总觉得……哈啊!”猛起身,鸡皮疙瘩瞬间满背。“……谁、谁在……不对,我、我在……和谁说话……?难、难不成……是我疯了、不成?!”
“嗯,大概。”
无视沧海摸着脑袋简直抓狂,夕阳投下的阴影中抱胸行出一个黑影。
“啊!”沧海抱头大叫。
黑影渐入光中,墨兰左袖盛开着朵朱蕊雪莲。
沧海抱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方茫然道:“……汲璎?”
“嗯。”汲璎立在窗外投进光线的后面,面目虽现不清。因为不在窗前,所以就算有人经过也见不到他。
“怎么了唐公子?”门外有婢女敲门,“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沧海忙喊了一声,望着汲璎冷傲的面孔心中极其不爽。“只是看见一只大老鼠而已,我会把他打发走的。”
于是门外脚步远去。
“唉……”沧海松了口气,大叹一声垂下脑袋。“不要吓我啊汲璎,”又令颈项无奈支着头颅仰视,“尤其是在天快黑又没点灯还是我一个人在冤魂缭绕的空房子里……”
汲璎道:“哼。”
沧海不悦撅嘴。“你干什么?”
这回却似汲璎愣了一愣。道:“你没事我走了。”
“唔?”沧海歪了歪脑袋。“啊!别走别走!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二)
汲璎淡淡默默扭转上身,回头漠视着沧海。
沧海嘻嘻笑了一声,又将右手在脑袋顶比个兔子耳朵,弯眸道:“是我叫你来的,对?”
汲璎没有说话。冷漠转过身直面沧海。
“唔唔,对了,”沧海饶有兴味抬首而视,“方才为什么说‘绝无此事’?”
汲璎道:“那些女人很讨厌。”
“……哈?”
“就好像小河沟里吃淤泥的小虾米,”汲璎道,“你不会在乎小泥鳅是怎样吃掉她们的。”
“……啊、啊……”沧海半张脸有些抽搐,“你的意思不会是只想说我是个小泥鳅?”
“哼哼。”汲璎忽然笑了。虽然只是极浅极浅扬了扬嘴角。“不愧是你啊。”
于是沧海更无力瘫在桌上。
汲璎道:“你没事我走了。”
“别啊,”沧海万分乏力,“有人送卷宗来?你看了没有?”
汲璎道:“我对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兴趣。”
“唉。”沧海以手加额,背心是无与伦比的感到寒冷。“……那还在你手里?拿过来我看看。”
汲璎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沧海心道就算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处。但又怕汲璎好奇心过重,不吐露给他就看不到卷宗,只好道:“你知道东厂戌颗档头黄辉虎现在‘黛春阁’?”
汲璎道:“知道。”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汲璎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阁’又是‘醉风’麾下比较靠近永平、比较另类、比较折磨人的地方,所以罚他来做苦工。”
“嗯。”身后有人应声。
“哎哟!”沧海捧着心口回头仰视,“我求你了汲璎大哥还不行么?能不能不要再吓我了,我对不起你还不行么,璥洲瑛洛他们来不及跟出来实在辛苦你了!”
“哼哼。”汲璎又笑。“那种事无所谓。”捏起白色冰裂纹的蓝瓷瓶,拔开塞子嗅了一嗅又放回原处,转从怀里摸出个金口黑瓶子,“可是我方才明明是从你眼前慢慢的,”抓下沧海肩上破衣,望着鞭伤啧啧几声,“走到你身后来的,只是你没有注意罢了。”
沧海真是有抓狂的心了。
汲璎晃了晃黑瓶子,“用不用我帮你?”
沧海叹了一声,只好道:“谢谢,后面我自己够不到。”
于是汲璎无与伦比的兴趣展现在沧海看不到的他的脸上,“把衣带解开。”并未勉强沧海妄动脱衣,只将他头发拨至胸前,轻撤领口便将所有衣物除下,打量整片背脊,行动自然慢了一慢。方外楼的伤药可与神医所制比肩,敷撒之后立刻减痛。
沧海总是不自觉蹙起的眉心终于不自觉舒开。
汲璎道:“黄辉虎是不是在永平犯了错不得而知,但有人说他确是被贬而来,不日就要回去的。”
沧海眨了眨眼睛。回头见汲璎正将黑瓶子收起。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三)
汲璎望见他的脸,忽然无可掩饰的皱起眉头。
沧海道:“你不是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么,为什么会知道?”
汲璎扭头便走。虽然走得不快。
沧海望着他只是行至屏风旁黄铜包角柜前,开了门,里面放着青、红、黄、黑、白、紫、绿、蓝、金、银十色衣装。沧海一见鸡皮疙瘩就爬了满背。若是让他穿这种衣服,他真的宁愿回到容成澈身边。
汲璎的脸背着光也背着沧海,然而沧海仍是有汲璎在笑的猜想。
“我只说我没有兴趣。”汲璎随便抓了一套便关了柜子负手走了回来。
沧海嘟着嘴道:“不用麻烦了,我想我还是先光着,等你走了再自己想办法。”
于是汲璎真的笑了。伸出负着的手,手里抓着一套素白上衣。“不打算穿?”
沧海立刻说了一个字:“穿。”之后松了口气。屋里就算无人时也烧着炭火盆,是以并不觉寒冷。“所以我早就说黄辉虎是个猪。”沧海道。
默默而又好奇的望着汲璎当真不用他移动半分,将他两手揣进袖中,“你看了那些卷宗?”沧海眨巴眨巴眼睛,由下而上近看汲璎面容。沈远鹰的冷傲就像孤山顶上的鹰,汲璎么,就像他自己袖子上的雪莲花。
汲璎不答。
沧海又道:“你看了?啊?啊?”又道:“你没看?”
汲璎便道:“贫嘴。”
“……我哪有?”沧海极度莫名其妙。看着汲璎立得直直的,又将两手垂得低低的,系着白衣的纽扣。“喂,汲璎。”
“嗯?”
“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绛思绵的事。”沧海一愣,立刻又道:“啊你若是不方便,那、那……交给那个谁去……”<b阁’四管事之一,年二十七,好做唐妆。惯息事宁人,也算安分守己,是以人缘不坏。平日除司膳女红之外不过是种花养草,从未伤人害命。”语声冷漠,语调平淡,语速沉缓。<阁’之前的事,例如父母是谁啊,为什么会在青楼啊,又是怎么得到季凉蟾的秘籍啊,之类的。”
汲璎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汲璎道:“嗯。”
<阁’的人一样戴着面具啊?还是制作精良连我都……不,是连‘千面星君’白如意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话音一落便听汲璎吸了口气。沧海反射性一抖。结果汲璎真的只是吸了口气而已。于是沧海又道:“汲璎啊。”
“嗯。”
“其实,我觉得你对我也挺好的,挺温柔的,”沧海斟酌似的停了一停,方小声接道:“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觉得你好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四)
汲璎系腰带的动作终于一顿。
沧海尚算镇定的一直望着他的表情。
汲璎道:“同感。”
“同、同感?”沧海颇讶挑拧起眉心,“你也觉不出我好吗?”
“嗯。”
沧海皱起半边脸。“太刻薄了……阿熏。”
汲璎眉头顿皱,僵硬道:“不要那么叫我。”
“嘻嘻。”沧海忽然开心笑了起来,弯着眼睛笑叫:“阿熏,阿熏,”又笑嘻嘻道:“是不是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嘿嘿,叫你老吓我。”
汲璎道:“照顾你像照顾主人家的小少爷,”想了想,“又像我侄子。”
于是心眼缺到家的公子爷认真问了一句缺心眼到家的话:“你侄子?那为什么不是你儿子?”
汲璎阴险狡诈的笑了。“我不会生出这种儿子。”
沧海仍旧追问:“那要真的生了,怎么办?”
“掐死他。”
“……咦?真奇怪你为什么和江玥会是好朋友。”
汲璎最后帮他整理好头发,扭头行入黑色暗影之中,听身后那人后知后觉极其嫌弃的喃喃道了句:“……吚,还好不是他儿子。”
多少种凉菜多少种热菜多少种蜜饯点心纵然摆了满桌,沧海也没有兴趣去数。而之所以没有斜躺入太师椅内,只是因为那种姿势会导致后背鞭伤疼痛,也不利于伤口愈合。
沧海觉得进了这狼窝以后,虽然只有半天多时间,还挨了一鞭子,可他还是无聊得快要发霉。
侍候的六名小婢都年幼拘谨,想是方入阁不久,低眉嗫嚅请问道:“唐公子想用些什么?”
沧海也不欲为难她们,但是托了半天腮帮子,对着满桌精致仍是丝毫胃口也无。且实在心不在焉,只随口道:“拣一样我爱吃的罢。”回过神时发觉六婢呆立不动,忙道:“那个,随便。”
小婢鼓足勇气道:“今日是绛管事亲自下厨,做的都是唐公子爱吃的口味……”挟了块西湖醋鱼放入小碟内,“唐公子多少都尝一尝……”似觉说错了话,戛然住口。
沧海叹了口气,无奈笑了一笑,只得执筷亲尝。不过食了豆大块鱼肉,忽将托腮的手放了,又将闪光的眸眨一眨,抬头道:“我与绛管事方才谋面,她怎会知道我的口味?”
小婢道:“是孙姑姑说的。”
沧海挑一挑眉梢,“孙长老说我喜欢吃什么东西?”
小婢却摇了摇头,见他并无贬义,便大着胆子微微笑道:“孙姑姑只是说唐公子喜欢吃甜食,虽好清淡,但也喜欢浓味,做出来的菜要好看,还要高雅,还要好吃,唐公子既喜欢简单的菜肴,也喜欢工序多的菜肴。”
沧海嗤笑道:“这都是孙姑姑说的?”
“啊,”小婢面色轻红,“还有绛管事说的,下午她们两个在一起讨论的时候我们听到了。”
沧海又笑。“她们怎么知道的?”
小婢道:“孙姑姑说吃过唐公子烤的山鸡和干粮,绛管事说也能从面上看出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五)
又有小婢一人拣了样青拌豆腐,沧海尝了果然清口甘爽,不由笑问道:“这口味也能从面上看得出来?”
小婢摇头笑道:“奴婢不知,或许别人看不出来,唐公子就能看出来。”
沧海又尝其他,耷了眉梢无奈自嘲,“唉,想不到我竟是那么麻烦的人。”
众人都笑。
沧海又道:“你们怎会来这里的?”
小婢答道:“我们都是美膳管事手下,只管准备各位姑姑姐姐的饮食,旁的都不用做,是孙姑姑说唐公子不喜欢那油滑老练的人,特意叫我们来服侍。”<阁’。”
小婢静默半晌方道:“是被绿花姥姥卖进来的。”
沧海蹙起眉心,“……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众人又将各种菜肴挟入沧海碟中。“是前几日茹姑姑去挑来的,只说要干净的,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被带了来。”
沧海喃喃念了句:“茹长老……”又抬眸道:“你的意思是说‘绿花姥姥’那里有很多你们这样的女孩子?”
小婢点头。“好像有很多人,但我们不怎么出屋,也都不知道。现在这里的六个人里只有粉儿和蕊儿一块来的,但我们说起来时原来都是绿花姥姥那里来的。”
“唉……”沧海大叹一声,咣当倒在桌上。
“哎呀!唐公子怎么了?”众人一时吓得手忙脚乱,全围上来。“唐公子不舒服?”
“啊啊啊啊……”沧海打着弯"shen yin"一句,支起左手挥了一挥,“……不用管我,就是郁闷一下……”
“啊?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郁闷一下……”
众人相视皆愁眉苦脸,道:“是不是奴婢们伺候不周?”
沧海仍旧埋头趴着。“……不是。没事儿,我就郁闷一会儿。唉,怎么会这样?”
“……哪样啊?”
“就郁闷啊……”
于是整顿晚餐就在唉声叹气和那样郁闷中用妥。众人收拾碗筷,一人侍立奉茶,问道:“唐公子晚上用不用人陪?”
沧海浅啜一口便从茶碗盖下抬眸,仍就着碗沿道:“‘用人陪’是什么意思?”
小婢道:“就是孙姑姑说的,问问唐公子就寝前需不需要人陪着下棋、说话,或是画画、听曲什么的,或是想一个人呆着。”
沧海立刻举起手来。“一个人呆着。”
小婢笑道:“孙姑姑也是这么说。”
“……这个孙姑姑权力这么大?”沧海眼珠又滴溜溜的转,一手端着盖碗,一手捏着碗盖,“……你们觉得孙姑姑人还不错?”
小婢想了想,“我们也不知道。本就没见过几位姑姑。”
另一人道:“孙姑姑还不错的,我总觉得其他人怪怪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忙有他人将这人一捅制止。
沧海也不再说此事,又问:“你们怎么会在‘绿花姥姥’那里?”
小婢道:“有人从小就在,也有长大才来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无聊的一天(六)
沧海道:“从小就在怎么说?长大才来怎么讲?”
小婢道:“从小就在就是说从记事起就住在那间屋子里,长大才来就是原本不在绿花姥姥那里长大,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带到那间屋去。”
“唔,什么原因?”
“有人家中遭了灾祸,有时是着火,有时是遭贼,家里养不起了就卖了,也有自己出来迷了路被带回这里,也有被拐子拐了的。”
沧海蹙了蹙眉心,“你们不是就生活在一间屋子里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小婢道:“这是我们碰了面谈起时综合的结果,原本自己不知道许多。”
“哦,”沧海应了一声,又道:“那你们平时在那间屋子里都做些什么?”
小婢道:“屋子里有原来就在的姐妹,就和她们学着女红什么的,平日也没有人管,但偶尔有人来看视的时候……”
沧海立刻插口道:“是那个‘绿花嬷嬷’么?”
小婢摇头笑道:“不是绿花姥姥,每次的人也不一样,有男有女,也不知道叫做什么名字,他们来了就会检查每个人的工作,自然有做的好的,也有什么都不做的,那人也不说什么,有时就带一些人走,有时就送一些人来。”
沧海道:“带走的都是不做事的人么?”
小婢道:“也说不准。有时是,有时又带女红做的好的,有时又是一般般的,但被带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众人同声道:“没再回来过。”
<阁上房的床上。
自然是一个人。
浓重的黑红金色寝具,黑红金色的床帐。
然而沧海并未放下床帐。虽说没有相对封闭狭小的空间,睡眠时便无绝对安全感,但若在这种地方将自己困在一个相对封闭狭小的空间,那就算没睡着也绝对没有安全感。
虽然“在这里”本身就根本不会有安全感。
没有肥兔子道晚安容成澈穷捣乱雁小壳来查房的夜晚,自然不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于是沧海几乎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汲璎也毫无睡意。仰躺在沧海卧室屋顶之上,头枕手臂望着满天星斗。睁眼闭口直到青影飘落身畔。
“来了啊。”汲璎双目微阖,不禁微笑。
青影来时仿佛乘着温柔月光,不动不言便觉说不出的安全可靠。
“嗯,来了。”江玥一提青衣,微笑坐在汲璎身边。
汲璎哼道:“你来干什么?”
江玥微笑,两手后撑,眼眸半闭深吸一口星空寒爽,满面陶醉,便陶醉着望向汲璎,道:“来找你啊。”
“哼,找我干什么?”
“没事不可以找你么,我们是好朋友呀。”
“哼。”
唯独此事,似乎汲璎无法反驳。
相同的年纪,相同年轻的面庞,江玥闪烁睿智光芒的大眼睛友好而亲切,成熟稳重,却又是那样一张年轻隽永的笑脸,温文尔雅。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一)
汲璎道:“他说得对,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和你是好朋友。”
江玥愣了愣,又笑道:“公子爷说的?呵呵,是挺奇怪,不过也没什么奇怪。”从怀中掏出个纸包递去。
双眼闭合的汲璎仍旧闭着眼睛,准确接下。“什么东西?”
江玥笑眯眯只不说话,汲璎闭着眼睛打开纸包,抓起一个便往口中送去,之后皱起眉头。江玥方笑道:“糯米团子。”
“嗯,”汲璎两三口便吞掉一个,“下次别放那么多糖。”又抓起第二个。
“呵呵,真厉害,”江玥笑眯眯也向纸包伸手,“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汲璎拨开江玥的手,闭目道:“给别人带的自己就不要吃。”
江玥挑起眉毛。“哎?为什么啊?我带来我们两个一起吃的。”
汲璎道:“下次多带些再说。”
沉默。
江玥忽然出手,并起右手二指,点向汲璎托纸包的左手手腕,汲璎立刻攥紧团子,右手迅截江玥二指,目还未睁。江玥与他稍触即离,二指变招点向上臂,汲璎右手忙救左臂,改掌为爪一把拿住江玥右手,却反被江玥握住,汲璎暗叫不好连忙睁眼,江玥已用左手笑眯眯从纸包中捏出个团子放入洁白齿间。
“哼。”汲璎又闭上眼睛。“我有办法阻止你的。”
“……我不觉得糖放多了啊,”江玥自语,又笑道:“你是有办法阻止我,你左手拿着东西,右手又被我握住,但是可以在我伸入纸包的时候用左手隔着纸捏住我的手,呵呵,不过那样的话团子也被你捏烂了没法吃了。”
汲璎道:“下次玫瑰花瓣可以多放一些。”
江玥道:“下次懒得做了。我买给你吃。”
“不要。”
江玥便笑起来。
汲璎道:“喂,他叫我去查些事情呢。”
江玥忽然愣了愣。又微微苦笑道:“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嗯。”汲璎应了一声。半晌又道:“还记得当初做护院时,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是暗卫。”江玥微笑。“当然。这也是特殊情况,辛苦你了。”
“嗯……”汲璎翻了个身侧躺,曲起一条腿。“没所谓。”
过会儿又道:“我觉得很有趣。”
阳光晴好。
有阳光在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心情都会好上一些。
沧海负手踱步于卧处庭院。晃得眯着眼珠,一圈一圈的绕行。第一圈时,孙凝君立在远远的树下,指挥女婢用绑着小钩的竹竿调整枝干上的绢花,又叫人爬上树去,将松落之处从新系紧,添补。孙凝君十分投入,并未回头,沧海也只看了一眼便低首走过。
第二圈时,孙凝君引着众人搬抬石桌,有人将石墩举在肩头,沧海行过时那举在肩头的石墩子正好遮挡住孙凝君的脸和视线,于是就这样擦身而过。
第三圈时,孙凝君正带人修剪院里的梅树。树梢头上绽出一朵朵粉白花蕾,下刀时必须要小心翼翼以免碰伤骨朵。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二)
这回沧海目不斜视,孙凝君倒转头瞧了他一眼。便低下头颅。满怀思绪。
“姑姑,姑姑……?”
“姑姑你怎么了?”
“……没什么。”孙凝君又把手去扶梯子,仰头道:“你下来罢。”
于是第四圈便没有了。
沧海径直踱出院子。卧处左右居然鲜少见人,纵是偶然瞥了一角衣摆,也迅速躲着走了。沧海不禁颇为高兴。于是随着性子左兜右转,直至面前一条死路。
于是沧海更加欣然。转头换一条岔路。又遇上一条死路。
沧海心内也觉疑惑。照汲璎那个性子该是最好有事也别来烦我那一型,但从昨日傍晚起,沧海不得不叫下他来,他不得不出手帮忙敷药以后,便有事没事就在沧海身边转悠。虽不露面,但沧海知道他在。也许就在窗边那面锦绣屏风后面。
或许也是导致沧海不能入眠的不安全感之一。
今早汲璎居然还来叫他起床,为他端水递巾,擦身换药,披衣叠被,沧海瞬间有被阴谋加身之感。然而汲璎仍是冷漠的。而且一看见沧海的脸就皱眉头。令沧海错觉很久以前就认为的汲璎有某种程度的讨厌自己其实不是错觉。
于是便想啊原来他还是讨厌我的,真好。
于是当真有被个从未谋面的远房叔叔照顾的感觉。这件事最郁闷的重点是“长辈”。被一个陌生亲族的长辈照顾,可想而知。那种有血缘关系的代沟,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那叔叔还似乎在自得其乐。
于是,又难免认为这个叔叔虽然不熟,但还是喜欢我的。最起码愿意花心思照顾我。
最终又因为怕别人看出是被两个人食用过的早餐,汲璎饿着肚子走了。虽然沧海仍旧感觉得到那个叔叔还在附近。
说实话,就连江玥清琉都没有像这样照顾过他。
但是如此这般不请自来随处可见的人显然不只汲璎一个。
“唔嗯……原来是个迷宫啊,”沧海抻颈望墙外白梅花瓣,猫一样惬意眯眸,“还按五行八卦。”
白梅的枝影暗纹一般烙在他白衣的颈背。又道:“你们这种地方种梅花岂不和立牌坊没有区别?”
“自然是有的。”有女声回答,听来不仅不恼,还似在微笑。应了一句,又半晌不言。
沧海只好道:“有什么区别?”
女声笑答道:“梅花并非意有所指,只是冬天只开这个。何止梅花,池塘里还种着荷花呢。”
沧海道:“哎唷……”
女声又笑道:“唐公子昨日未曾迷路,为何今日徒增劳苦?用不用我略尽绵薄?”
沧海道:“这梅花和荷花种你们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女声娇笑不止。
沧海又道:“你想找我为什么不干脆近前,反而兜兜转转的绕圈子?”
女声笑道:“怕惹你不快。”
沧海道:“那你出来罢。”
女声道:“我本来也没有藏起来,你回过身便瞧见我啦。”
沧海却只不转身。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三)
背后亦便沉默。
沧海道:“是你找我有事还是我找你有事?”
女声道:“目前看来大概是我找你,你不找我。”
“所以,”沧海静立看梅,闲话一般。“你应该站到我面前来,而不是我转过身去。”
女声不语,却有细步轻响,一角罗裙绕至面前,孙凝君茜色衣装,眉目淡垂,似有疏离。
沧海忽然缓抬两手,规规矩矩抱一抱拳,正色道:“昨日是我不好,不该向你乱发脾气,请你见谅则个。”
孙凝君愣了愣,抬起头儿来诧异望向沧海,听闻末一句时忽然嗤笑出声。忙掩口扭过头去。
沧海放了手,不解道:“哪里可笑了?”
孙凝君轻咬下唇,美目一瞟状如媚眼,笑盈盈道:“可见你是个又酸又板的迂腐书生。”
沧海耷下半边眉梢。
孙凝君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沧海叹气。“我无话可说。”
孙凝君道:“听说今早你没用人伺候,后背的鞭伤已无大碍么?”
“……算是。”沧海随口搪塞了,又道:“你方才说的‘略尽绵薄’还算数么?”
孙凝君挑一挑眉梢。
沧海道:“好,我迷路了。”
孙凝君娇笑在前引路,沧海老实在后跟着,道:“本来我是不会迷路的,昨天也是我自己回房去的,因为我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就不会错,可是方才我一通乱走,等想找路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转向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边去。”
孙凝君笑道:“所以还好有我。”
沧海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孙凝君道:“看看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那昨天呢?”
孙凝君忽然沉默。
沧海望见的孙凝君轻快的背影似乎在瞬间沉重。就好像一块随风飘舞的茜纱巾忽然变成了一颗石榴。
孙凝君脚步未停,只是连她自己也无所觉的慢了下来。孙凝君道:“唐公子的心意可曾变了?”
沧海茫然道:“什么心意?”
孙凝君似乎低笑了声,便停下脚步。背对沧海,那一声笑并不因快乐。“没有关系,就算唐公子改变初衷不愿再当猜谜人,我……我和阁主也……”不自觉的垂下头去。
沧海绕至她面前,歪过脑袋去看她的脸。那身高与气势绝对是压迫性的。沧海愣了一愣。
“……你哭什么?”沧海道。
孙凝君忙背过身去抹泪,沧海正要追到面前,孙凝君又一脸坚定的转来扬起面庞,望着沧海道:“但是我不会让你走的。”
沧海愣了愣。因前后判若两人的思想而迟钝半晌。又忽然饶有兴味的笑了。“哦?”沧海吊着半边嘴角,“你不让我走我就走不了么?哼,你好大本事啊孙长老。”顿了一顿,眯眸,“何况我就算不走,也不代表我会为了你们这些邪道中人一己私利而有所付出啊。”
孙凝君面色僵硬略有扭曲,是难以置信,也是愤怒痛恨。
“你知道昨天都有谁找过我?”沧海又道。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四)
“你昨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么?看我有没有改变主意,有没有犹豫,有没有被她们吓住。”高高挑起眉梢。
孙凝君痴痴愣愣望着他。
沧海冷笑一声,上前几步,将手搭在齐胸高的迷宫壁上,青琉璃瓦冰得指尖轻痛。放眼望晨雾未散。“会死人的啊。你没有明确告诉过我?”
“我……”
“你只告诉我完成任务的荣耀,没有告诉我解决问题的代价。”沧海回身望着孙凝君,“你怕我不敢来。”
“我知道我只身一人在这座迷幻之宫内行走,时时刻刻都有丧命的可能。如果放弃,可能还会成为第一个从‘黛春阁’走出去的男人,以后在江湖再碰面,说不定还会将我当做故人朋友。你说是不是?”
“可是!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孙凝君忽然激动起来,握着拳头几乎要向沧海冲了过来。
沧海哂笑。不以为意道:“那么假设你不让我走,我也走不出去,你会以什么办法叫我一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呢?”
孙凝君咬牙道:“我会让你看到我想脱离邪道的决心。”
“哼哼,”沧海耸着肩膀乐了一声,“那是你想脱离邪道,也是你的决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我很怕死么?尤其是……”忽然顿了顿,又叹道:“唉算了,总之我这个人又胆小又没用,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不就因为我‘怕’么。”
孙凝君道:“算我求你了……”
沧海更大声笑。道:“你觉得如果我昨天没有答应的话,她们会放我走吗?”见孙凝君震惊瞠目,又浅笑道:“就算她们放我走,我还会好好活到现在吗?”
“你……!”孙凝君气得浑身发抖,直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沧海眯眸嘻嘻笑了。“不过你的决心我收到了。”
孙凝君只顾愤怒已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沧海又道:“唉,总之我不是答应你了么。”
孙凝君怒道:“你也答应她们了!”
“唉。”沧海叹,“唉……”又叹。“唉你怎么……”顿了一顿,“唉你不要这么笨好不好,我要不稳住她们哪里有命帮你啊。”
孙凝君瞪着他道:“那你方才说那些话有什么用?”
“唔……”沧海搔着鬓角想了一想,笑嘻嘻道:“不知道啊,很帅?”
“切。”孙凝君扭头就走。
“哎……”沧海猛愣。“哎,喂,你走了我怎办啊……”
青灰色琉璃瓦,及胸的宫墙,斑斓彩雾,困沧海于偌大迷宫正zhongyang。沧海望着孙凝君怒极背影,灿烂晨雾一般,微微笑了一笑。
又左右望望四边看不到头的宫墙楼阁,惨叹了一声:“啊……果然还是认不得路啊……”
“咦?那边是谁?”一小婢道。
另一婢道:“唐公子哎!”
“喔。那他为什么要爬宫墙啊……”
“啊他站起在墙头上了……”
“哈,孙姑姑!孙姑姑,唐公子他……”
“不许理他!”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五)
在沧海看来,迷路这件事大抵和“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不开”是一个意思。就是迷路迷到他那个份上,你走或者不走路,迷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灰或者不灰心,迷仍在那里,不来不去;你骂或者不骂街,迷还在那里,不增不减;你放或者不放弃,迷的路在你脚下,对你不舍不弃。
于是完全得以想见,沧海到底在小迷宫里绕了多少圈子。也实在让人纳闷,依公子爷这个智商却为何总能马到功成,逢凶化吉。
直到转到一小碗白饭饭量的公子爷肚饿了,才决定将舍大路择小路的计划终止,从草丛内钻出头来。
仍旧是大同小异的石墙院落。似乎非常偏远。
且荒僻。
却不太小。
四周黄草条簇,落叶满地,因久不清扫与雪水覆沤而霉烂,气味**却又清香。阳光一曝湿气蒸腾,凉飕飕水润润扑着沧海鼻尖。便是这样一处所在,竟还有人流连不去。
那是个梳着双鬟髻的少女。发际线清晰标致,绿云如缎,颈细修长,腰纤体轻,着一身粉蓝棉布裙,扎头发的粉蓝布带就如裁衣剩的布头儿,只是稍缝边沿,便缠绾在头。全身上下再素不过,却说不出的好看和穆。
沧海蹲在草丛望着她几近婀娜的背影,愣张口眼,竟是痴了。
因为那少女的背影太似一人。
朝思暮想的。
花叶深。
那久不响起的名炸在脑海中清现面庞的影,崩落的千千万万碎片一块一块扎在沧海的心上。双手被心痛抽干了力气,却又用仅有的全部生命去钳锁另一条生命般紧紧勒紧,黄草悉嗦一声。
极轻微的一声。
却因院中寂静而响彻。
那少女抬起脸,似是愣了一愣,方慢慢转过了脸来。
沧海的心脏刹那停跳。
根本来不及组织。
再见的准备。沧海心慌想逃,又舍弃不得。便在心脏瞬停之后的爆烈敲打中钉在当场。
转过的脸颊,清秀的五官,柳眉带忧,水眸含愁,我见犹怜。
沧海两脚一软跌坐在地。右手奋力抓着心口衣衫。眼瞪目湿。
少女腰身轻拧,红带垂膝,两手拄着把长柄锄头,瑟瑟发抖,吓如惊鹿。
两两相望一个七夕之久。
“……你吓死我了。”沧海道。
少女惊颤。
不是小花。不是。
那个刹那沧海不知该松气还是失望。是该高兴还是惋惜。总之一句“你吓死我了”包裹了万语千言,一腔赤子。
少女拄着锄头只不能说话。
沧海方抖着手脚慢慢从草丛里爬了出来,整一整衣襟,拽一拽衣摆,拂一拂前片,由头上择下一枚枯叶,温柔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女颦着眉尖,却似放松了些精惕般慢慢落下绷紧的双肩。
沧海也松了口气,轻轻的提起脚步,慢慢向她靠去。
少女惧立未动。
空落庭院,野寂砖瓦,沧海身至四方邝廖当中之时。
杀气!
猛然一股四面八方,包抄突袭!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六)
四面空廓之地,全无遮掩,沧海立在当中就如箭靶,随便一枚微小暗器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跑不得。
因为他动不得!
杀气无形压力如同两块透明玻璃,前后夹击,将沧海挤在当中,不断紧缩,压榨。两块玻璃又突然变为人形,将沧海全身上下从头到尾无缝隙包裹,勒紧,每个毛孔都被层层挤攥,每根发丝都如同被手揪拽,咽喉扼起,喉骨作响,四肢更如铁鞭束缚,半点动弹不得,内脏勒得快要从口中呕吐出来,两只眼珠瞪得大大的。
杀气就能杀人!
沧海现下信了。
但是是谁?越好的杀手越能隐藏自己的杀气,敌人察觉之时便是殒命之刻。但是沧海仍旧好好活着。虽然活得太过难受。可若非顶级杀手,什么人又能具备如此杀气?!压抑?仇恨?谁会恨我到此?!
沧海懊悔。太过大意,四面愈是空旷愈是危险,他却在全无了解之处曝身当中,全因这少女,全因这背影,说到底仍是栽在女人手里!
女人?!
沧海猛瞪双眸,那拄着锄头的少女仍旧呆立柱前,全不知大难将临。要杀人的人,不在乎多杀一个。
沧海瞳孔收缩,猛然间被扼的经脉爆出丝丝缕缕劲气,就如包裹着炭灰的火舌,渐将阻碍舔舐,丝丝缕缕蜿蜒燃烧。然而沧海的内劲就如他的意志,坚定的刹那射出万丈金光。窒息的杀气玻璃般撼动震颤,片片劈裂。
不过是几弹指的工夫,在那少女看来沧海只是忽愣前方,又迅猛如豹。
迅猛如豹,沧海猛然间奔跑起来,向那少女冲去。
少女惊诧。
沧海已一把揽她入怀,用自己的身躯遮掩住她。
杀手想不到沧海还能行动,杀气猛盛!
少女缩身惊呼。
小锄头啪的倒地。
沧海抱紧了她冲入林中,隐身树后。望着她花容失色,泪眼婆娑,苦笑轻喘道:“抱歉。虽然方才见面,但是……有人要杀我。”
少女眉尖微颦,喃喃道:“有人……要杀你?”声如黄莺出谷,沧海心软如泥。
“唔。”沧海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少女轻声又道。
沧海蹙眉往右上角瞟一瞟眼珠,“……说的是呢。”耸了耸肩膀。
“唉总之,”沧海将她打横抱起,轻放入灌木丛内,“你在这里躲着,等我走远了再出来。”微微笑了一笑,起身要走。
少女忙将他衣袖拉起,面红羞惧。
沧海从又蹲下,柔声道:“不会有事的。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轻将衣袖从她柔胰中抽退。扭身半起,又蹲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成雅。”
沧海深吸口气,从又从空阔之地横跑而过,因失目标而薄弱的杀气猛然又盛,又忽盛忽弱,似有似无。沧海仍旧舍大路择小路,一头扎进黄草堆内,猫腰潜行。
嗤笑。
天意这回事真是比世上最悬念的故事还要悬念。
天意让他在这里遇到了黄辉虎。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一)
天意也让他在被追杀时遇到了成雅。
沧海摇头嗤笑。杀气追踪之下,全力奔跑之时,只感愉快。
人都道天意弄人,殊不知天否弄人,只是人多妄念罢了。岳飞也曾抗金保宋,亦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始皇帝焚书坑儒,亡秦者胡,而圣贤传世,秦亡二世。而方外之士静观寰瀛,不过付之一笑尔。
沧海越想心境越是澄澈,倒似抛开枷锁般身轻体舒,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啊啊啊啊啊……!”
沧海欢欢喜喜拨开黄草,感觉杀气之时便从阑干上折了过去。空中翻了个身,几尺高矮,四脚朝天,唧摔在石砖地上。
“啊!”极其干脆的一声。
汲璎伸右掌捂住双眼,低叹道:“……白痴。”
“啊哈哈哈哈哈……!”
汲璎一愣。拿开手掌见沧海躺在地上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沧海一翻身爬了起来,仍旧大笑不止。一手捧腹,一手扶膝。
此院迂回长廊,朱漆彩绘,爬山虎绕树而上,凸枝作叶,廊外立着一高一矮二女,始终注目。
高者通身紫绸劲装,光华流转。高额深目,明眸皓齿,梳元宝髻,使青帕包头,簪一枚鎏金凤头钗,恰似金凤落髻边。
稍矮者却作男子打扮,淡色衣衫,天蓝发带,腰下蓝绦坠着块青白玉折枝花卉锁佩。钗环尽去,铅华弗御,眉眼却是难言的风流飒逸,干净整洁已极,颇有一二分君子风貌。
沧海仍旧开怀大笑着,却感那杀气便是从这二人身处之地袭来,而确系何人只不能知。
“哈哈!哈哈!”沧海大笑道:“天意果然不是我辈所能探知!天意虽让我摔得狼狈,照理该爬不起来才对,可是天意也同样让我半点不痛呢!”
一溜幽红唰的爆染白肩。
“唐公子。”背后冷声道,“你脑袋流血了。”
“呵呵呵呵呵……嘿嘿嘿……”断续而又欢愉的压抑笑声由尽头廊亭飘散当空。
鲜血染红了两肩的白衣人侧坐朱阑,一手拿帕子捂着后脑勺,鲜血几透,却还笑得前仰后合。
紫绸劲装的女子初时也略颦着眉冷笑,不久面色便越来越淫,那男装女子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沧海笑嘻嘻又道:“哈哈,天意虽然让我头破血流,可是我还是一点不痛呢,嘻嘻。”
“嘁。”劲装女子夹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女婢带了郎中气喘吁吁赶了来,又有人端水洗伤,郎中看了道:“还好伤口不大,但也要剃发缝针的。”
“哈啊啊啊?”沧海大叫一声,“不剃……行不行?”
郎中皱着眉头忍了忍笑,“这位公子,头发这种东西,就是剃光了也很快会长出来的,不行的话戴上头巾就好,再难看也难看不了多少天……”
“不要。”沧海拍桌而起,“不过是磕破了一点点,不用管他也不会有事,麻烦你了,你回去。”
郎中愣了一愣,语结道:“那、那怎么行……”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二)
沧海眉心蹙了又蹙,牙关咬了又咬,太息叹了又叹,劲装女子皱眉死瞪着他,男装女子淡垂眉眼。
郎中劝了又劝,沧海只不说话。
“啪!”的拍桌一响。
沧海讶抬眸。
劲装女子叉腰怒道:“老娘实在忍不下去了!不就是剃个头缝个针么!至于这么磨磨唧唧?!”
郎中吓得手脚皆抖。
沧海望着劲装女子道:“唉你不要凶他了嘛,他手抖成那样怎么给我缝针啊?若是有了错漏怎么办?”又向那郎中道:“就是,不就是剃个头缝个针么,至于这么磨磨唧唧,快些过来。”说罢背对郎中坐好。
劲装女子愣得一愣,男装女子却是微微而笑。
“喂!我说!”劲装女子将沧海面前石桌拍得啪啪作响,“老娘在说你好不好?!”伸手指着沧海鼻尖。
沧海回头向郎中道:“不过可说好哦,只能剃一小块,多了我是不依的。”郎中连忙应了。
劲装女子暴怒道:“你这小子!完全无视老娘我么?!”一手扶腰,一手按桌,倾身逼近沧海,方要再说,却猛见那人额头薄汗密布。不由将后话咽下。
那男装女子却淡淡笑道:“你不是一点不痛么?”语声冰冷,便是方才提醒脑袋流血之人。
沧海拿眼横着她,咬牙道:“方才是不痛。”
“现在呢?”
于是沧海不语。
男装女子便垂眸微笑。
过了半晌,沧海心内实在委屈,不由红了眼圈,忿忿低语道:“天意这是叫我不要哭呢……”
冰冷语声玩味又道:“天意若是叫你哭呢?”
沧海扁起嘴巴。“那我便哭……”两臂往桌上一叠便趴了下去,不断喃喃道:“你看你看,‘善恶果报,如影随形’,应了不是?你用马桶盖子砸破人头,现下就叫你脑袋开花……”
劲装女子与男装女子茫然对视,又望了两血淋淋的针线,便咧嘴移开视线。
廊亭风习。亭外水面微冻,薄光晃目。
沧海垂首与二女坐成倚角,嘴巴略微扁着,眸光低迷幽亮,眉心轻蹙,额头汗还未干。
劲装女子斜眼瞟着他,男装女子淡泊望着湖面。
“雅阁管事,童冉。”
劲装女子猛讶。
沧海垂眸接道:“顺行管事,骆贞。”
男装女子起身道:“童管事,既然定了,我就先走了。”
“骆管事。”沧海紧跟立起。
男装女子阶前止步。只未回身。
沧海仍向背影拱手,微微笑道:“骆管事见笑了,恕不远送,后会有期。”
骆贞侯他语罢,便下亭而去。
沧海这才放了手,低头见童冉仰着脸风凉看着他。
童冉道:“唐公子,你那丢脸的事我也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客气客气?”
沧海从又落座,远望接道:“雅阁管事童冉,司阁内大小屋宇陈设,波斯人,年二十八,性烈如火,一柄弯刀曾力挫百晓生武林高手榜第一百二十位的‘单鞭门神’沈达飞,却终因声名不佳而不予替换。”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三)
童冉眉梢挑了一挑,颇为惊讶。微瞠目将沧海仔细打量。围绕额头包扎一圈的雪白纱布恰似眉勒,面色皙白几与白纱难分,又粉嘟嘟的透着红润血色。童冉不禁又愣了一愣。
方道:“哼,什么声名不佳,不过是种借口罢了。百晓生的排行榜上多少邪道人物,哪个不是声名狼藉,凭什么我就不行?”
沧海面水而坐,眼珠象征性往右望了一眼。又放回水面,沉默半晌。
“武林高手榜虽然正邪合混,但一切纯以武功分高下,童管事么……”语声轻幽,又闭口不言。
童冉皱起眉头盯紧他。
沧海眼睫一眨而垂,淡淡道:“好,说说你为什么想杀我。”
童冉大愕瞠目。
那一跤果然跌得沧海有些头昏,望久了水面眼前便总是发花。沧海将眸子闭了一闭,转向亭内望着童冉被人当面戳穿并非尴尬而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因眼花与突然降低光亮的不适应也看不太清楚。
沧海恹恹眨了眨眼睛。“你以为我迷路会迷到傻了唧向着杀气冲过来?”
汲璎立刻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沧海道,“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想杀我。你和丽华、风可舒她们,也是同样立场?”
童冉移开目光,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沧海慢悠悠将手臂抵住桌沿,略倾身倚靠,慢悠悠又道:“‘榴苑’那场架……”忽然微微笑起来,“你有没有参战?”
童冉立刻抬起眼来望他,颇暗的廊亭内似有羞态。反正脸红也隐藏在面具之下。童冉又几是立刻偏过脸去。
沧海笑笑又道:“现在后不后悔?”手肘支桌托腮,“别不说话呀,和我聊聊天嘛。喂,喂,你若是早知道我这么没用,还会不会想杀我?”
童冉忽然大哼一声,瞪沧海道:“当然不会!早知道这回进阁的是这种废物,我们才不会大动干戈!你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长了一张好皮囊罢了!怪不得许多年来名不见经传,原来江湖都是明眼人!”
沧海听了不仅不气,还止不住的欢笑起来。
童冉颦了颦眉尖,笑斥道:“白痴。”语中却难以掩饰的流露她内心再无敌对排斥与精惕的友好。“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讨人喜欢。”<阁’么?”
童冉笑容慢收,哼了一声道:“你若这么说也不能算错,不过这里人人各怀鬼胎,阵营也如天上的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不过不管怎么变,总还是个人利益占上。哼,如今就算思绵妹妹……”媚眼一挑睨着沧海,“不也一样站进了队伍?”
“哦?”沧海眼珠一转,“绛管事为的什么利益?”
童冉前倾身,纤细食指将沧海虚点,媚笑道:“你呀。”
“哼……”于是沧海眯眸,大大笑了一个。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四)
惹得童冉掩口也笑。
沧海笑眯眯望了多久的天,眼珠便转了多久。“那么以前你杀过多少进阁猜谜的人?”
童冉也眯着眼睛一笑,面色陡沉道:“管得着么!”
沧海微微一笑,仍不动气。慢慢的又道:“据说……在我之前一共有六人受邀进阁,同样是最高礼遇过场,虽然这玩意儿我是才明白什么意思,可是……”拖长尾音顿了顿,撩起眼睛细察童冉神色,“我听说一个都没活呀。”
童冉立刻哼了一声,“那又关我的事?上一任阁主时候来过个‘花好月圆’冯七月,据说也是风流倜傥,有勇有谋,江湖上也颇具盛名,说是解谜人里最有希望的一个,阁里前辈还在担心,谁知道那冯七月却是个旱鸭子,半路过江的时候遇上大风浪,给淹死了。”
“哦……”沧海作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实于肚里暗笑。自他问话始,童冉便一步步接近陷阱,现今不禁是童冉自己自愿跳了下去,还在将坑洞越扩越大,越挖越深。若单听沧海自说自话便绝无可能,只她开口回应第一字时,便已在陷阱之内。
“对了,”沧海状似随意又道,“童管事是何时起进的阁啊?又是何时起做上的管事?”
童冉道:“那谁记得,我只知道冯七月来的时候我已在阁里,当时上一任阁主在位一十三年,冯七月便是第一个猜谜的人,其后又来了三个,所以上任阁主在位期间便总共来了四人,第三人来时我便已是管事了。”
沧海牵唇一笑。笑天赋好运。也笑自己依然天资聪颖,德才兼备。<阁’建立多年,但因初始势微,无人考究,共有多少任阁主都难以计数,或许连何时将此种体系固定都不可知,但现今可知的六个猜谜人中,有四个倒是上任阁主时来的,上任阁主想必很想脱离此阁。”
“嗯,”童冉忽将眉心颦起,沉重应了一声,颇激动道:“所以说啊,到这任阁主更是非脱离不可了!”
沧海眸光一深。“此话怎讲?”
童冉不答,仍旧泄愤道:“所以说这回大家都这么紧张,生怕来个厉害的一语道破,阁主的命令我们违背不得,那不就只有卷铺盖走的份!”
沧海悠悠道:“你不想走么?”
“当然!”童冉又怒拍桌,“这里虽然乱七八糟,明枪暗箭,但好歹是个栖身之所!我在江湖漂泊久了,离了这里我能去哪里?”
沧海悠悠道:“是仇家太多?”立遭怒瞪。
童冉却也无可反驳。
“但是……”沧海似随意而语,食指轻搔脸颊,道:“‘榴苑’那场架你也没有参战?”
童冉精惕而视。
沧海笑道:“哈哈,因为年纪太大了……”
“啪!”
面颊轻搔处便忽的多了朵印花。
刀鞘宝石所拼曼陀罗花。
下不去手,便使弯刀刀鞘拍了沧海一耳光。
沧海发着愣眨了眨眼睛。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五)
哎哟一声,忙将后脑捂上,苦恼道:“唉唉震得我脑袋疼……”
童冉立现煞色,手中弯刀频掂,随时可出。“唐公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言语切齿,“我对你已经算破天荒的客气到不能再客气了,你若不识好歹,就算我饶了你,我手里的刀也饶不了你!”
沧海忙叉开两腿让过石凳,起身后退,直迈出了廊亭,自认距离安全了才道:“难不成你的刀比你的年纪还大?”
童冉痴愣愣立起,望见那人阳光下茫然无辜的歪着脑袋望着自己,就像一只戴抹额的金丝雀。童冉唰的一声拔出弯刀,借出鞘之力振臂横挥,一道白光弯刀一般投射而出,对面就是沧海。
沧海静立未动。居然还在瞬间微微的绽出笑容。
刀风击起几波尘埃,便隐没黑暗。白光的形状像忽然发出的链子枪铁链的轨迹。又像一道弯月。
沧海微笑。自信微笑。
亭东空地却有人惊叫一声。
亭顶簌簌落尘。
童冉仍旧平举右臂,维持横刀,冷声道:“你早知道这一刀砍不中你?”
沧海笑笑道:“也许是吓得脚软了呢。”
童冉由亭内施然步下,施然道:“我也知道。”方一步出,廊亭四柱瞬间轰塌,尘雾中劲装女子施然前行,将明晃晃弯刀收入鞘中。
亭东空地那人又轻呼一声。
沧海方笑眯眯向那人望去。但见那女子淡粉绸衫,玫红腰带,头顶小髻随意而绾,余发在颈后以玫色细绸带系住,十七八岁,眉目秀丽,眼光单纯,神色略惊。手内提着一只大食盒。
沧海心内不禁觉得有趣。
童冉立在身边道:“你不要小看她,她可是差点当上长老的人呢。”
沧海挑了挑眉梢,那女子便上前万福道:“唐公子,绛管事说你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让我来给你送饭。”
沧海嗤笑。
那女子望了沧海一眼,脸红红道:“啊,忘了说,我、我叫薇薇,在厨房做事。”
沧海不禁又笑。
薇薇便有些局促,嗫嚅半晌,直望童冉求救,“……唐、唐公子,你要在哪里用饭呢?”说着,又瞟了一眼坍塌的廊亭。
沧海笑道:“你说呢?”
“……啊?”薇薇便两手捧着食盒愣了。
童冉终于开声解围道:“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好了。”往东院空地行去,穿过月洞门,转个弯向北。薇薇提着食盒跟着。
沧海走在薇薇身畔,长话短话的问来问去。
“你叫薇薇?”
“嗯。”
“姓什么?”
“不知道。”
“那又叫薇薇?”
“嗯。”
“……谁给你起的名字?”
“……好像有谁,但是忘了。哦,好像是阁里的前辈姑姑。”
沧海便有些无可奈何。又道:“那你怎么进的阁?”
“不知道。好像是被人捡回来的。”
“哦……”沧海空白半晌。对一个答话时大部分只会说“不知道”和“好像”的人,任谁也没有继续谈话的兴致。
沧海好像是个例外。
第二百六十章雅阁烈火性(六)
于是沧海又道:“童管事向着我挥刀,你很害怕?”
薇薇仿佛反射性又要说不知道,不了半声,顿了顿,又道:“不怕。”
沧海笑道:“那为什么要尖叫?”
薇薇想了想,“……吓了一跳。”
“为什么吓一跳?你认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薇薇干脆回答:“不知道。”
于是沧海愉快而笑。对于走了多久的路,往哪个方向走,停在何处,答案都变成了不知道。
只听童冉道:“好了,在这里吃罢。”沧海才正过头来望着眼前折射光线的玻璃房子。
“花房?”沧海瞠了瞠眼珠。
童冉似是意外的瞥了他一眼。玻璃房子虽是用来种花,但在其外却实在看不出内中端倪。因为这房子很大。通路很远。
薇薇方要开口,童冉已向她道:“去小厅里摆上酒菜,叫不相干的人回避了。”
薇薇应了一声,又认真望着童冉的眼睛道:“绛管事说唐公子不喝酒的,所以只有菜,没有酒。那我便给唐公子泡上茶。”才提步前行,“啊”了一声又回过头来道了句:“童管事,绛管事也做出了你的份,说吃不吃随你。”这才去了小厅。
童冉只是无奈笑了一笑。伸手请入,与沧海几乎并肩,道:“那孩子就是这么傻得可爱,虽然有时也会被人欺负,但从不往心里去,一门心思只知道练武功,若不是单纯得连诈也不会使,上回比武就做上了姑姑了。”
一进屋沧海便觉十分温暖,心知也是童冉的好意。一边打量四处与屋宇相同帐幔,没什么起眼,一边不由仍是新奇高兴。“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在‘黛春阁’安安稳稳的生存下去,真是矛盾得可以。”
童冉愣了愣,颇似恍然道:“对啊,你不说我还真没发觉,自从绛管事的职位确定下来以后,这样的人好像也多了起来。”耸了耸肩膀,“……又觉得好像还有其他类似的人……又好像想不起来……”
沧海垂眸微微一笑,心中也不免有数。道:“你们这里矛盾的事可不止这一桩,在我看来,桩桩件件都在扯谎。”
童冉略仰起头望向沧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沧海故意不答,饶有兴味打量布局。入口处只与寻常斗室无别,不过花架桌椅等物,也挂着仕女花鸟,渐往前便是藤架绿萝两列遮头,上爬牵牛,蓝紫含苞,粉白待绽,也更觉温暖。
童冉眉心一蹙道:“你要说便说,要问便问,这样欲说不说岂非吊人胃口?哼,果真是婆婆妈妈,叫人起急!”
沧海只好笑道:“譬如说,我问你们孙长老你们这种地方种梅花岂非和立牌坊一样么,她便回答说冬天只开梅花,意思便是说不种梅花冬天便开不了其他花了。”回身挑眉,望着已怒气冲冲的童冉道:“你说,她不是扯谎是什么?”
童冉气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一)
沧海停下脚步,茫然眨了眨眼睛。“我没有说错,也没有撒谎,我看见你们院子里至少还种着茶花和墨兰,这些都是冬天会开的花呀,孙长老却说只开梅花。”
童冉气得抿了抿嘴,便气乐了。连方才因贞节牌坊的影射而生出的气也忘记发作,无奈叹了一声,也松了口气。道:“我说唐公子,你不要用你们迂腐文人的眼光来挑剔凝君妹子,她只不过是泛泛的那么一说而已,哪里有要扯谎的意思了。”
“哦。”沧海于是欢快应了一声,道:“你看,应了你方才的话了。”
童冉愣了愣。“应了什么话?”<阁’的看法,所以硬是同平日里不怎么亲近的孙长老站在了一处。”
童冉哼道:“你怎么知道我平日里和凝君妹子不亲近?”
沧海呵呵一笑。“方才不确定,现在很确定。”
童冉不语。沧海又笑道:“你看,就算再坏的组织,也会有内部愚众关心它的形象,纵使天下人都早已知它邪恶肮脏;担心它的存亡,纵使天下人都盼望它早日倾塌。”
童冉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反驳。
沧海眯眸浅笑。“好,就算孙长老这个不是,也还有别的事情在扯谎。”耸了耸肩膀,无所谓的继续举步。
再往前便是形形色色花卉,种类倒也多样,香味也甚蓬勃,就只木本的较少,且都很小一株。
童冉愣了愣,又生气追上来,拿弯刀将沧海一拦,道:“有话给我说清楚!”
沧海低头得逞一笑,抬起眼来又神色清明,颇无辜道:“还是不说了罢,免得又要挨打。”
童冉起急道:“好好,我不生气、不打你就是。”
沧海方又前行,微微笑道:“你们阁主跟我说那天‘榴苑’那场架只有二十五岁以下的人才有机会争夺,童管事你也没有资格,可是那个李琳李长老,明明都二十六岁了却也上场了呢。”<阁’里脸皮最厚的就数她了。明明超了龄,还偏说自己今年刚好二十五岁,死皮赖脸上了场,还不是败在阁主手下。”
“哦?”沧海兴味方应了一声,便见右手边岔路口薇薇侍立。转入小厅,栏杆曲水,头顶盘着淡绿淡黄的鹰爪花,花瓣如爪如钩,又有群果集于一托,嗅来十分芳香。沧海颇觉有趣,见桌上各色菜肴精致用心,又肚饿良久,不禁食指大动,还未落座便吞了口口水。
桌上按宾主方位摆了两套餐具,两盏香茶,薇薇做事可谓甚是得体。福了一福,便就退下,仍留二人独处。
沧海实在敌不过腹内轰鸣,连忙不言不语端起饭来往五脏庙内狂送香火,虽是比平日里食得又多又快,但亦实在不影响那清穆雅贵,反有种指点江山的气魄。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二)
虽然脸颊上还隐约印着朵粉嘟嘟的曼陀罗花。
沧海用着饭,脑内也未闲在,只想这女子虽不能不会打扮,但镇日将心思用在打扮上的女人亦不会是好女人。比如这位童管事。
思绪仅止于此。
然而公子爷未涉及的部分是,童冉不仅将自己打扮成最适宜的装束,还时刻琢磨着如何利用身畔景物将自己衬托得更加美丽动人,并会运用头脑和手腕去弥补自己所欠佳的青春与雅致。
只是沧海恰好相反。从不刻意为之,但行到何处,何处便是佳景。
童冉紫红劲装,选一处小厅所在,衬头顶淡绿浅黄鹰爪,多果聚生,极香极清,犹如豆蔻梢头,青梅竹马,令人心生爱怜。而红木桌架与沧海素淡白衣,则是不经意间恢弘大度。
沧海并未深想,只觉此间布置不错,就连半分好感也无的黛春阁人,看来也没那么可厌。却又暗暗告诫自己千万莫被世间色相所迷。
童冉不知是不好意思或是平日如此,不过略动了几筷便撂了饮茶,笑吟吟的望着沧海。
沧海直食到八分饱方慢慢的开口道:“童管事不用顾及,我一个人绝吃不下这么多的。”
童冉笑道:“不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鬼投胎。”
沧海也忍不住笑了笑,使公筷各样菜挟了些到碗内,执调羹同米饭一起舀了送入口内,速度慢了下来。半晌才笑道:“我也不知我是什么投胎,不过那个迷宫确实耗费不少体力。”却不提摔破头挨耳光的事。
童冉笑道:“你这菜拌饭的吃法倒像是给家养的猫准备的,又像哄着小孩子喂饭的吃法。”
沧海的脸唰就红了。支支吾吾不敢说在家净跟猫抢食了,也不敢说经常被神医这么硬塞,被小壳这么哄着喂。其实自己饱饿自己还不知道么,说不吃了就不要强迫了嘛。沧海撅了撅嘴,眉心微微一蹙。
童冉颇讶道:“哟,还开不得玩笑了。”
“没有的事。”沧海抬眸望了她一眼,“只是在想事情。”说是肚饿得紧了,也不过多吃了半碗饭。薇薇撤了席,摆上果点,从又泡了茶。沧海说餐前的薄荷梅子好吃,也留了下来。
“唔,这青梅真甜,”沧海说着,不经意似的吮了吮手指,“配着茉莉花茶最好不过了。”抬眸望一眼童冉,又拈了个梅子,“我们方才说到哪里?”
童冉笑哼,见他那陶醉美食的模样,也忍不住含了一颗,挑了挑眉梢,道:“说到李长老那厚脸皮还是败在了阁主手里。”
沧海道:“你当着她面也敢叫她‘厚脸皮’么?”
童冉嗤之以鼻。“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就算彼此不和也用不着撕破脸皮么,她们背后不一样叫我这个那个,当了我的面还不是笑脸相迎?唉,”忽以一种过来人口吻,颦了眉尖,语重心长,“唐公子你还小,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好。”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三)
沧海淡淡笑了笑。“阁主的位置不是不能撼动的么,若有人妄想取代,岂不是会被驱逐出阁,从此无依无靠?”
童冉道:“你的意思是想问,既然有这条门规,为什么还有人觊觎龚香韵的位置?其实这也不能算扯谎,龚阁主说的没错,这些人的确都在觊觎她的位子,就连我自己都不例外。”
沧海哂笑。“这样坦白没有关系么?”
“那又如何。”童冉耸了耸肩膀,“就算我和其他人口中不说,这阁里上下也没有不知道的,还有人当着阁主的面说过这话,最后不一样安枕到现在?”
“哦?”沧海饶有兴味,“说这话的人是谁?”
“便是孙凝君。”
“她?”沧海立时愣了一愣。琥珀眼珠睁得圆圆。
童冉哼道:“怎么?不信?”
“唔,没有。”沧海应了,出了会儿神,稍微莞尔。又道:“既然这任阁主这么不得人心,你们又都有反叛之意,却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啊啊,”童冉伸上手去,将包头从新系了一系。“问题就在这条门规啊。”见沧海挑了挑眉梢,便又笑道:“你猜一猜罢。”
沧海摇头。“我猜不出。”
童冉道:“这事再简单不过,你不是猜不出,而是不愿猜。”
“其实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罢了。”
沧海唇角轻勾。“鹬蚌相争?”
“不错。”童冉冷笑道:“每个人都担心自己变成鹬或者蚌,所以都在旁观,等待向获得最终胜利的人效忠。毕竟,站错了阵营的话,被驱逐出阁,死无全尸的便会是自己了。”
沧海道:“每个人都想推翻阁主,又全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谁都不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担心自认得手之时挨上背后一刀。所以阁主每日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童冉点一点头。“如此看来,凝君妹子那一次沉不住气宣之于口倒是帮了阁主大忙了。”
沧海心内如同明镜,面上却故作不解道:“哦?”
童冉道:“虽说是迫于被怀疑的压力,但是这种心思就如方才所说不愿撕破脸皮同样,一旦大白于世处境便会由暗转明,阁主反变成由明转暗,这些蠢蠢欲动的人们明知阁主双拳难敌四手,甚至连防御的能力都没有,但就会觉得自己随时暴露阳光之下,那些歪心思稍动一动就会立刻被知晓,反倒畏首畏尾,没有人敢再当真了。”
沧海道:“但是阁主岂不是更加耽惊受怕,就怕这话有朝一日梦想成真么?”
“……这么说的话……”童冉垂眸认真想了一想,半晌方道:“也不是没有道理,只能说是一把双刃剑。”
沧海笑道:“也就是说,如果阁内有一个人众望所归,联合众人之力推翻现任阁主也不是痴人说梦喽?”
“嘁,怎么可能!”童冉怒容一闪而没,“在‘黛春阁’的历史里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四)
童冉话音方落,便见沧海面上接连微微笑了两次,第一次眸光流转意味深长,童冉不由看得痴了。那微笑持续半晌渐渐敛容,又从新笑开,却比初次更加迷人,更加意味深长。
那棕色眼珠一转,缓声笑道:“那就不是不可能,而是……众望所归之人还没有出现而已。”
童冉哼道:“废话。”
“所以,既然你们不可能团结,又从没有人众望所归,更何况现任这位人人想取而代之的阁主……”沧海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眉心挑蹙,“那么你们怎么能就那样就让她把回天丸吃下去了呢。”
“哼。”童冉立时冷笑。“哪有你想象那么简单。”忽而露出难以掩饰的轻蔑痛恨与不甘。脸颊撇向一边。
“咦……?”沧海慢慢笑开,拖长了声音兴趣盎然。又悠闲自得。缓缓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嗳哟,瞧瞧这是谁呀?”
一道明亮女音突兀响起。屏架后露出半张脸来。
沧海眉心顿蹙。
童冉张了一半的口又闭了起来。
那女子笑嘻嘻绕至前面,向沧海略微蹲了一蹲,就算礼罢,叫了声“唐公子,童姐姐”,便自顾在二人之间坐了。此女面容不过十五六岁,小圆脸,大眼睛,梳齐刘海,长发披肩,上绾着双平髻,髻前簪粉红绢花,着粉青绣裙,镶大红交领,灵巧,活泼,就只目光狡诈。
沧海眉心不过稍蹙便舒,点了点头,客气道:“巫长老。”
童冉不悦道:“唐公子真是偏心,见了琦儿妹子天真可爱,就连那些书袋子也不掉了。”
巫琦儿茫然道:“什么书袋子?”
“就是……”
“没有什么,”童冉说至一半沧海便淡然打断,道:“童管事开玩笑呢,不用放在心上。”
“哎哎?”巫琦儿瞪大眼睛,“唐公子不是刚和童姐姐认识吗?怎么、怎么两个人都有秘密了?”手指颤巍巍指着二人,又可怜巴巴望着沧海,“秘密不能也告诉我吗?”
沧海垂低目光,淡淡道:“没有秘密。童管事是指江湖传闻,但如果我说出来就会因此伤人,所以……还是算了。”
巫琦儿愣了愣,又欢喜起来,“我才不管那些江湖人说什么呢,”往沧海右臂上抱去。
沧海低眸并未看见,却正逢起身,右袖不意将茶杯一扫。
巫琦儿仍欢喜讲道:“只要唐公子……啊!”一杯热茶全数泼在左半身,立时湿答答的往地上淌水。
沧海忙道了声:“抱歉。”冒了一身热汗,只立在一旁不敢伸手。
童冉也站起身,匆忙掏了帕子来帮忙,却将一碟薄荷梅子打翻在巫琦儿左半身。“啊呀……”童冉掩口轻呼,杏眼微张,“真不好意思琦儿妹子!都是姐姐笨手笨脚……”拿着帕子乱擦。
巫琦儿气急败坏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有秘密的人!连行为都如出一辙!这可是我今天刚换上的新衣服呢!真讨厌!”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五)
抢过童冉的帕子在身上四处揩抹。
沧海道:“我……不是故意的……”见巫琦儿立刻瞪过来,又道:“我把自己的头都摔破了……”
巫琦儿蹙眉大叫道:“我说你是故意的了么?!人家只是在心疼这件衣服!”
童冉忍不住笑劝道:“好了好了,姐姐陪你先去把这件衣裳换了,若不赶紧清洗,就算是绿衣裳也会留下青梅污渍的。”回头向沧海道:“失陪了,唐公子自便。”
沧海点了点头。向二人背影道:“对不起啊……”被巫琦儿回头瞪了一眼。侯二人走远,方垮下肩膀松了口气,喃喃道:“吓着我了,好险……”也将右袖所沾茶水掸了一掸。
四处逛逛,见一婢女便叫住道:“请问,你见到薇薇了么?”
那婢女将他的书生酸气掩口笑了半日,方红着脸道:“早收拾了食盒回厨房去了。”
“喔……”沧海只得遗憾耸了耸肩膀。
“真是的!”巫琦儿拎着湿衣不得不壮汉一般扎着胳膊行路,一出花房又立刻被寒风呛了一口,这才感到浑身非一般的湿冷,于是冻得连两脚也叉开了。心情更是糟糕。“喂!童姐姐!你不是‘陪’我去换衣服么?为什么反走到我前面去了?你等一等我嘛!”
童冉只好笑呵呵停步,回头看着她石雕纸片般的走法。
巫琦儿怒道:“就算那个笨蛋不是存心,童姐姐可是故意把梅子打翻在我身上的?这样我就不得不回去换衣裳,你就依旧可以和那个笨蛋一起风流快活!”
童冉笑了笑,道:“姐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直来直去的烈火性儿,这样使手段可不是我的作风。我方才只是看那小子窘得脸都红了的样子看得呆了,一时失手而已。不要说什么故意排挤你的话了,我这不是也没和那小子继续独处嘛。”
巫琦儿这才哼了一声,没那么大火气。“童姐姐的作风不就是勇往直前机不可失么,这回明明对那笨蛋一见倾心,怎么又不敢表白了?哼,你呀,还不如思绵妹妹呢。”
“怎么?”童冉侧目而视,“绛思绵已经表白了吗?”
巫琦儿这才笑了起来。“瞧你急的,她若是真的说了,我还能这么冷静么?不过是说了从前见过他罢了。”见童冉不语,笑笑又道:“你放心,思绵妹妹可不会跟咱们抢,再说,那个笨蛋唐颖像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人么。”
童冉冷笑道:“莫要说得那么兴致盎然,你不是还要再杀他一次么?”
巫琦儿也冷笑道:“那有什么,只看他表现罢了。”脚步忽的顿了顿,向童冉使个眼色。
童冉会意,轻轻甩了下头。
孙凝君目不斜视穿庭而过,忽听有人缓声笑唤道:“哎呀,这不是凝君妹妹么。”
孙凝君心中不耐,料想躲不过去,只得转头应付道:“原来是二位姐姐。”愣了一愣,“巫姐姐这是怎么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探秘与误会(六)
“先别管那些了。”
孙凝君话音未落,便有凭空一句插口。孙凝君转身,童、巫二人抬眼,便见唰唰唰三道身影掠近,一黑一翠一彩,轻盈盈分散落地,面朝童、巫,恰将孙凝君围在当中。
黑衣者绣衣管事丽华,翠衫者长老李琳。
尚有个七彩女子,瓜子脸,长眼睛,留着厚厚的齐刘海,左右双丫髻缠着蓝紫缇黄四色细飘带,直垂至上臂中段,绣蓝云纹青袄,外罩烟紫半臂,下系茜红石榴裙,中间一段纯黑装金花围腰,拿豆绿纱巾束了,拖下个花结,腰带里另缠了红绳在裙间吊着颗明珠。年纪约莫二十桃李,皮肤白皙,唇点粉紫,面上微带笑意,虽穿着极端艳丽,而如此眉眼倒也不觉违和。
孙凝君望了丽华李琳一眼,单向这彩衣女子蹙了蹙眉道:“艳霓?你怎么回来了?”
韦艳霓笑笑道:“阁里发生了这么大事,我岂会不回来呢?我若不回来,又岂知你叛反了姐妹们,归顺了阁主呢?”
孙凝君眉心顿蹙,扫了眼众人,除童冉外一律面带蔑笑,想是已商量好了共同抗敌。韦艳霓语罢众人便都不语,孙凝君暗忖对策也不开声。
不过半晌,又一道宝蓝身影袭来,那女子还未落地已叫道:“哎哎?你们都到齐啦?倒是等一等我嘛!”站定时见她随意绾着侧倾髻,发梢垂肩,宝蓝面青白里丝袍敞着领口,露出一角素白肚兜,半片"shu xiong",一截雪颈。两颊丰腴,下颌小巧,明眸瑶鼻,一点樱唇。
“谁叫你那么慢的!”巫琦儿不耐一叉腰,眉心拧起,“我都把童姐姐带来了,你们找个人都这么费劲!尤其是你!”
韦艳霓道:“我们是分头找人,蓝宝去的最远,自然来的最慢。”
蓝宝眨了眨眼睛,随即望天哼笑道:“巫长老真是年纪大了,瞧弄这一身狼狈,也怪不得心情不好,”在耳边挥一挥手,“算了,蓝宝最是大度,所以才青春不老!”
“你……”巫琦儿方要冲上,童冉便拉住道:“到底怎么回事?”
巫琦儿瞪着蓝宝,口中道:“这是今晨的消息,当时你正和骆贞妹妹谈事情,后来便跟那个笨蛋走了,是以不知。”
蓝宝被瞪也不示弱,朝巫琦儿做了个鬼脸便将她气得直喘。
韦艳霓忽然上前,将孙凝君两手握起笑道:“凝君妹妹吓了一跳?这是姐姐们和你玩笑呢。”回首向童冉道:“以前总以为凝君妹妹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今晨听说她去找唐公子时我们还在担心呢,如今看来着实是多余了。”
孙凝君只是发愣。
丽华抱臂哼道:“孙姑姑现在心情也不见得好,你没见她早上见完那小子的样子,哎呀,简直气得要命。”
李琳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看咱们这里,谁劝他别猜谜了谁就得被他气个够呛,不用问,凝君也一定劝过了,他怎么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一)
孙凝君这才听出点眉目,又想若非这些人嚼舌惯了自己哪能这么快适应情形,不由后怕,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却无所谓哼道:“昨日几位姐姐不是都试探过了么,那么多大本事人不去问,倒好奇他与我说了什么。”
“唉唉,”蓝宝伸两手虚压了一压,略尴尬笑道:“也不要这么说嘛,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巫琦儿闻言忙道:“你知道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还总是和我作对!怎么说我也是……”被童冉拉了一把,继续咕哝道:“你的前辈……”
蓝宝淡笑却不接言,韦艳霓仍旧拉着孙凝君手笑道:“哎呀,凝君妹妹还在生气呢么?姐姐给你赔不是了,连从前误会你的不是也一并赔了,还不行么?”
孙凝君心中暗笑,面上仍旧做戏,故意犹豫似的将几人各望了一眼。韦艳霓便在旁给众人使眼色。
丽华亦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眼珠一转,道:“凝君妹妹,平日里咱们虽不多交往,但是你要吃的要穿的,咱们也从来没难为过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和咱们冷脸下去呀,咱们虽不说多好,但眼下需得站在一处,姐姐们也给你赔不是了,你一个人又是单枪匹马……”笑了一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凝君装作思索。
李琳道:“就是,凝君你怎么说现在也是一个人,怎敌得过咱们姐妹联手?再说,从前也是你自己不好,和阁主走得太近让人误会,现下既然说开了咱们也不记仇,还是一同对外的好。”
孙凝君垂首不语,童冉道:“凝君妹子,你答应或是不答应好歹给我们个话儿,我们筹谋起来自然是越早越好。”
孙凝君这才抬起眼来望着众人,道:“……他也没和我说倒是猜倒是不猜,只是捡着我话里的漏洞净气着我玩儿。”
话音一落,庭院内便是一阵寂静。
半晌,才有松口气的叹息声,又有人扯起嘴角冷笑了笑。
“只是……”孙凝君沉吟。
韦艳霓道:“凝君妹妹既然开口了,咱们就从此无话不谈,何必犹豫呢?”
孙凝君抬眸道:“只是听说昨日思绵姐姐与他谈得甚好,我猜结果定是他答应了不再猜谜才是,怎么今日各位姐姐又来相问?”
李琳冷笑道:“凝君妹妹不也是放心不下,今早特意去找他试探的么?”
孙凝君点了点头。“可是他昨日若是没有答应,思绵姐姐和可舒又怎会不言不语就放他去了?”说着眼珠一瞟。
丽华忙道:“你们可别看我,我昨日被他气得半死,先走了一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更不知道结果。”
蓝宝道:“难道你没有去问过风可舒?”
丽华耸了耸肩膀,“我问了,她说大概算是答应了。”
“什么叫‘大概’?”巫琦儿叫道,“什么又叫‘算是’?!”
丽华道:“可舒说她没听清楚,只看见思绵姐姐笑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二)
韦艳霓蹙眉。“……那是什么意思?”
丽华耸了耸肩膀,又道:“你想啊,不管思绵姐姐为了什么目的去和唐颖说,结果不都是叫他放弃猜谜么,那最后思绵姐姐放了心,不就是说明唐颖彻底放弃了么。”
于是众人不语。
半晌,蓝宝思索道:“也就是说,最后结果只有思绵姐姐和姓唐的小子知道了?”撩起眼皮将众人望了一过。意有所指。
“那是自然。”见众人不语,李琳便道。“当时在场只有三人,可舒那丫头又没听见,当然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巫琦儿啧了一声,不耐道:“哎呀,蓝宝那个货不是那个意思!”
蓝宝哼道:“看来巫琦儿那个货是明白本大人的意思了。”
眼看二人又要争吵,童冉忙道:“蓝宝妹妹的意思是,或者他们二人商量出了别的办法?”
蓝宝轻轻点了点头。
孙凝君眸光一闪。
巫琦儿道:“什么办法能二者兼得啊?”
蓝宝摊了摊手心。“我们可以直接去问思绵姐姐啊。她若不肯说,就趁早别拿她当自己人啊,反正我们现在对姓唐的小子同样一无所知。”
丽华将口眼一张道:“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丽华说那小子内功很是厉害!”
“嘁,”童冉立刻接口:“厉害个屁!你没瞧他从栏杆上滚下来的样子!摔破了头缝针的时候,当着我和骆贞妹子的面还差点疼哭了呢,别的我不知道,这点他可够孬的。”
众人忍不住笑了一笑。
巫琦儿忽然叫道:“哎呀!我都忘了!我要赶着回去换衣服呢!你们大家也一块跟我去,这样站着说话多累人!”
于是众人移步巫琦儿所居棋园,在偏厅坐定,女婢上茶。闲聊半刻,巫琦儿换了大红袄沙绿裙,外罩着石青的对襟半臂,这才笑吟吟入了座,众人便又讲起来。
韦艳霓道:“我听说唐颖还被可舒妹妹甩了一鞭子呢,若说他会武功,又为什么不躲?可童姐姐和骆贞妹妹又亲眼看见他从栏杆上折下来,”顿了一顿,“凝君妹妹,”慢慢抬起眼来,“去接他的路上,姐妹们忽然被个浪头打湿了全身……”望住孙凝君,“你觉得,和唐颖有没有关系?”
孙凝君一直垂着眼皮,闻言方望向众人,两手在桌下无意识的将衣摆攥起。“韦姐姐知道得这么清楚,当天是不是也在队伍里?”
韦艳霓略微一愕,忽然不说话了。孙凝君疑惑望望众人,众人也都垂目不语。
唯有童冉将各人瞟了一眼,道:“凝君妹子怎么忘了,这些事是只有阁主才清楚的秘密呀。”
孙凝君愣了愣,哎呀一声道:“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只知道阁主派了我去是大家都知道的,就……”
半晌,蓝宝方道:“算了,总之除了凝君妹妹,就算去的人也都从新易了容,不会被人知道的。”
韦艳霓道:“可是这种事也需要保密的么?”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三)
李琳哼道:“你们这些人年纪还轻,哪知道那老奸巨猾人的心思,你我认为没必要的事情,阁主却一辈传一辈的做着,大概就是万事小心的意思了。”
韦艳霓眉心蹙了蹙,茫然耸了耸肩膀。
蓝宝道:“凝君妹妹,方才艳霓所说,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孙凝君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时候看他傻乎乎的,有时候又精明得很,而且……”抬眸望一望众人,“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怕我说了……姐姐们不信……”
“什么意思?”巫琦儿蹙起眉心,先道了一句。
蓝宝白了她一眼。“你别吓着她了。”
丽华也道:“凝君妹妹不用顾虑,有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
孙凝君去望童冉,童冉点了点头。
于是孙凝君道:“如果你们不信也不要怨我……”
“我总觉得……他有神人相佑似的。”
“哈?”巫琦儿皱起半边脸。
孙凝君望见众人认真倾听的样子,鼓起勇气道:“就是发生在姐妹们被浪头打湿之前。”
李琳蹙起眉心。
“当时只有我在他身边,”孙凝君小心翼翼,“姐妹们在岩石后头煮粥吃干粮,后来便跳起舞来,他问我姐妹们在做什么,我很不好意思,大概解释了,他便有些生气。过会儿却问我听不听得清姐妹们在唱什么,我说当然啊,他便说他就听不清楚。”
韦艳霓道:“会不会是离得太远?凝君妹妹因为早就知道歌词所以隐约可以听清?”
孙凝君摇了摇头。“离得并不太远。又是那么多位姐妹一起唱诵,本不该听不清楚。当时我和他开玩笑说就是不叫他听这些东西呢,谁知我忽然也听不清了,又发现离他远些就听得清些,离他近了还就真的听不真切……”
众人不觉发愣。蓝宝与韦艳霓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的背上发凉。
“喔……”巫琦儿喃喃道:“他可真够邪乎的……”
孙凝君诚恳望着众人,“所以说,我们是不是对他……不要……”
“不要逼得太紧。”童冉将话接了下去。
李琳正自出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孙凝君垂眸,略带狡黠微微一笑。
丽华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童冉道:“咱们这里还有艳霓妹子和蓝宝妹子没见过唐颖,不如你们也去会一会他,看能不能打探出来些什么。”
二人点一点头。
童冉又道:“丽华和思绵妹妹关系最好,你叫着可舒去问一问她,到底那天唐颖和她说了些什么。”侯丽华应了,又道:“但是我们单是在这里猜测,就算天花乱坠,也终是凭空想象啊。”
李琳道:“不错。要我说还要有个能呆在那小子身边的人才好。”
巫琦儿立刻道:“孙凝君呀。”
蓝宝点头。“凝君妹妹实在是最佳人选。”遂同众人一起将目光投向孙凝君。
“……啊?”孙凝君反有犹豫。“虽然他是很英俊,但……”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四)
“唉,”巫琦儿不耐道:“帅不就行了?还磨磨唧唧干什么?”
“……但是他也很可气啊,”孙凝君小声接口,“又很邪门……”
李琳哼道:“凝君有本事和我们这么多人作对,却连个男孩子都降不住?嗨呀。”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孙凝君道:“咱们都是‘黛春阁’的人,也没什么好避讳,你们几位不也都对那家伙心有所属么,我只怕今天各位姐姐逼我接近他,明天就给我背后使绊,怨他和我好了。”
“嘁,”童冉也忍不住冷笑一声,“凝君妹子莫怨姐姐心直,唐颖那小子看不看得上你还是一回事呢。”
韦艳霓道:“哼哼,恐怕咱们六个加起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呢。”
孙凝君道:“说是这么说,但是咱们一个个的,连阁主,不都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贴么。明知他正眼也不看我一眼,又是个不知根底的猜谜人,我何必因为他不知道栽在谁手里。”
巫琦儿笑嘻嘻道:“这么说,你是一定不去了?”
孙凝君用力点头。“一定不去。”
巫琦儿将脸一扬笑道:“那正好,我去。”
“你不行。”蓝宝立刻道。
巫琦儿大叫道:“你非要……”话还未完,童冉已道:“琦儿,蓝宝说的没错。”
“什么?!连童姐姐也……?”被童冉一望便悻悻闭口。
童冉道:“咱们这些人里谁去也不合适,凝君妹子,你看在‘黛春阁’的面子上,哪怕为了你自己着想,你也该应了才是。这些姐妹也不是不懂大是大非的人,就是你李琳姐姐在这件事上也是面冷心热,不然她也不会坐在这里同你我说话了。”
李琳这才笑了一笑,道:“这算童姐姐了解我。”
童冉又道:“思绵妹妹经常说,她是青楼出身,离了这里又能往哪儿去呢,咱们何尝不是。要说出身和经历,咱们还不如青楼女子呢,凝君妹妹,你想想,咱们姐妹就算再看不顺眼,也不至于要赶尽杀绝呀,更不至于为了个也不会喜欢咱们的小子而害你不是?”
孙凝君道:“这道理我明白,但是那家伙在的时候好说,他若是一走,哪天哪位姐姐想起这个茬跟我秋后算账……”
童冉啪的一拍桌面。众人全都一耸。
“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童冉怒道,“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叹了口气,平心又道:“凝君妹妹,不是姐姐威胁你,你如今是骑虎难下了。你答应也许会发生你说的那些事,你不答应……现在我们的心思想法你全都知道,你以为我们还会放过你么?就算唐颖在时我们没功夫理你,等他一走,我们腾出手来,一样要和那些不和我们一条心的人算账。”放柔了语气,“你说是不是?”
孙凝君为难蹙起眉心。“那阁主那边……”顿了顿,“真的阁主也许就在这些人里……”
众人立刻心慌手软,禁不住警惕面面相觑。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五)
孙凝君搁在桌上的两手肉眼可见的轻微颤抖。“但是……”虽是断续,孙凝君仍旧接道:“其实……咱们的心思阁主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是孤身一人……”
丽华亦颤声插口道:“别忘了还有前任奶奶。”
蓝宝蹙眉道:“可是她在阁里不问世事已有多年,咱们怎么欺负阁主她也一个字没有说过,再说,她既已卸任,阁里的事也就轮不上她做主了。”
“所以她才什么都不管的,”巫琦儿道,“反正说了也没人听,还惹人厌。”
李琳道:“哼,说不准连奶奶自己都后悔选了龚香韵呢。”
一时沉默。
“……话也不是这么说,”孙凝君轻声开口,“龚香韵再不中用,那也是奶奶选的,平时说说还罢了,若是当真撼动了她的位子,恐怕……”望了望众人,“就算前任奶奶话不顶用,但是那身功夫……”
但听“啪”的一声大响。
巫琦儿拍桌怒道:“孙凝君不要总在这里吓唬人!我们怕她们做什么?龚香韵有她的心思,我们就不能有我们的想法么?前任奶奶也曾是阁主,自然为了‘黛春阁’着想了!说不定也不赞同龚香韵把那小子带进来呢!”
众人不语。童冉幽幽接道:“你也别忘了,前任奶奶在位时,总共有四个猜谜人进过阁。”
巫琦儿登时语结,为掩饰恐惧而爆发的愤怒瞬间又被惧意淹没,出了一背冷汗。“那、那你们说、怎么办?”
孙凝君缓缓道:“我说这话没有吓唬各位姐姐的意思,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咱们也是因为这事而被迫坐在一起的,对谁也不可能真正信任,咱们互相揣测谁是阁主也没有什么意思,反叫那暗中的阁主看着高兴。”
众人微微蹙着眉头却都静默不语,无人反驳。
孙凝君缓声接道:“各位姐姐今天叫我去接近唐颖,也不是信任我,只是我和他接触最多,比各位姐姐更了解他一些而已。你们不信我,我也不信任何一个可能是阁主的人。所以,今天在这里聊完了,以后就尽量不要聚在一起。”
巫琦儿道:“那怎么行?你去接近了唐颖什么都了如指掌,就把我们蒙在鼓里,整天担惊受怕的。”
韦艳霓道:“巫姐姐这话很是,有些什么进展变动总要告诉我们才好。”
众人也都附和。
孙凝君想了想,点了点头。“各位的意思我明白,那这样,咱们这里就童姐姐资历最老,小事我就告诉童姐姐,童姐姐再转告给各位,大事咱们再聚在一起商量。毕竟我见完唐颖就去见你们,唐颖早晚起了疑心,我就没那么方便了。”
童冉道:“我同意。在座的有没有不服我来当这个传话人的?”静了一静,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也不得有异议。”
孙凝君又道:“但是有一点我需要预先说明。”慢慢的将众人郑重望了一过。
第二百六十二章六人大谈判(六)
颇郑重道:“我虽是接近唐颖,但是结果不能保证。”
童冉点了点头。“那是一定,这个我们明白。”
李琳哼了一声,“你这样说了也许就不会全力为‘黛春阁’做事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怪你。”
蓝宝略蹙眉将她望了一眼。
孙凝君道:“李琳姐姐说的不错,所以我还要再说明一点,你们看看还要不要叫我去接近唐颖。”
“我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就可能会顺着他的心意去做,就可能有违背今日盟约的言行,届时希望你们理解,至少当着唐颖的面不要拆穿我,又或许我会对各位姐姐有所冒犯,所以先提前给各位赔个不是。当然,就算我对各位有所伤害,也仅止于言语,绝对不会动手。”
语罢,屋内静了一静。
半晌却听巫琦儿拍桌叫道:“哦,合着你是自己怎么合适怎么来啊?你若真是被那小子色相所迷叛变了我们,我们还得……”忽被童冉捅了一肘,愣了愣又叫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难道你们就这么相信她?!”伸手直直指向孙凝君。
孙凝君道:“所以我叫各位想想清楚,毕竟各位是今日才同我建交,对我一无所知,我也许是阁主的心腹,也许是前任奶奶的亲信,更有可能是‘醉风’的细作,甚至就是阁主本人。”
言辞略激,目光明亮,“反过来说,你们任何一个人也都有可能是阁主的心腹,奶奶的亲信,‘醉风’的细作,或者阁主本人,你们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们,甚至你们之间也不能完全相互信任,所以每个人都是在赌博,在和你们自己赌,和我赌,和阁主赌,和唐颖赌,但最终不过都是听天由命。”
“但是,前任奶奶邀了四个猜谜人进阁,无一生还,这也是天命,而唐颖是否当真是大智若愚,同样都是天命。”
喘了口气,摊一摊手心。“我言尽于此,各位拿主意。”
话还未落,巫琦儿吸足了气便要吵嚷,李琳却先道:“费什么话啊孙凝君,现在但分有办法我们会用你个外人么?!”
丽华哼道:“不要以为我们除了接近唐颖就没有别的办法,若不是姐妹们舍不得那小子那张脸,早一刀把他杀了,最后若是当真无法,那小子也早晚要赴黄泉,凝君妹妹么,你若一心为着‘黛春阁’还则罢了,成不成功无所谓,没有人会怨你,若是……”
“若是当真叛变,”巫琦儿狰狞接道:“那我们就成全你和那小子做对亡命鸳鸯!”
孙凝君淡然抬眼。童冉不语却目光炯炯笔直望着她的双眼,韦艳霓低头弄茶,仿似没有听见。
“唉好啦好啦,”蓝宝摆摆手儿笑道:“咱们不过是谈谈立场,也用不着玩戏子那套唱做俱佳。反正情况也就是这样,大家还算是坦诚,也是个谈判的态度。”笑了笑,见气氛缓和,便略略敛容,微笑道:“我没意见。”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一)
蓝宝微微笑道:“我没意见。”
众人一愣。有人诧异表态太快,有人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巫琦儿咕哝道:“就你精啊?什么就没意见啊?”
蓝宝道:“方才你们也说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何况凝君妹妹就算不答应,也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反正今后我们同样不敢缺了孙长老的吃穿用度,大不了又和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耸了耸肩膀,“但是至少现在她愿意帮我们。”
巫琦儿哼哈两声,咕哝道:“我也可以去啊,是你们不同意……”
韦艳霓叹道:“我暂时也没什么意见,只怕……凝君妹妹接近了那小子就变了。”
李琳道:“不错,总该防着这点。”
童冉道:“既然凝君妹子让咱们拿主意,也是尊重咱们的意思,那就这么着,目前无法可行,就只好暂时这么定下,到时若有异议咱们再行商讨。当然仍是服从多数,也希望各位以大事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众人不语。童冉笑了笑,望向巫琦儿,“你呢?”
巫琦儿撇着嘴翻了半天眼睛,方不情愿道:“反正是服从多数,不用管我了。”
童冉笑道:“那便是都同意了?好。”又向孙凝君道:“凝君妹子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到时若是想到更好的方法,或者众姐妹多数认为你不再适合去接近唐颖,那么……”
孙凝君道:“我知道,那时我便不去就是。”
“不是‘那便不去’,”蓝宝道,“而是‘必须服从’。”望着孙凝君,“这样的话,我想便没有人不同意了。”
孙凝君道:“好,我答应。我暂时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其他的到时再说。”望着蓝宝。
蓝宝不大在意,只笑着点了点头。
李琳道:“好,那我也没意见。”
“什么?”巫琦儿激动道:“李琳都没意见了?”
童冉向她又道:“那你呢?”
“……我……?”巫琦儿愣了愣,将头一撇。“我说了不用管我。”
韦艳霓与丽华也道:“那就这么办。”
日正当午时。
哒哒跑步声。
由远及近,踏在黄绿色竹屋木头地板上,哒哒哒哒的跑步声。
神医将病患右脉诊过,将其右手小心放入被内,眯眸柔声笑道:“不用担心,你只是体质虚弱,加上劳累受惊,虽跌了一跤,但幸得保护周到,也无甚大碍,好生将养半月便就无事。”
话还未落,便听门外有人道:“爷!”哒哒脚步声即止。
神医回过头,小黑正扒着门框大喘。
“什么事?”神医眉心微蹙,站起身。小黑很少惊慌失措,一旦如此便是当真发生了不得的大事。神医心内暗忖,俯视柔声道:“那你歇息,等下有药童来送安胎药,我先失陪了。”
霍昭在枕上叩首为礼。
关上房门出来,神医叹道:“说罢。”
小黑惊恐道:“雁二爷来了!”
神医愣了愣,松口气。
“嗨,我当什么事……”
“要见清琉!”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二)
“什么?!”神医心内一紧,忙快步外行。“哪呢?快带我去。”
“哎。”小黑应了,小跑跟上。语声因走动轻颤,语速因紧迫微喘。“我来报信时雁二爷正门前下马,和大黑打着招呼,大黑看见他还吓了一跳呢。”
神医脚步不停,语速亦快道:“就他一个?没别人跟着?”
“有。”小黑咽口唾液,“陆大爷和伍大爷。”
“……呼。”神医松了口气,“这要是那家伙不在他弟出了事,他非得弄死我不可。”
小黑偷眼望一望他。“白公子不是那样人。”
神医道:“嗯,我替他弄死我自己,行了?哎?”愣了愣。脚步猛驻。
小黑往前冲了一步才停下。“爷?”
“……嘶……”神医挠了挠脑袋,眉心拧起。“这个……小表弟来了就来了呗,有什么可急的?”哼了一声,叉腰咕哝道:“都是因为和那家伙呆久了,现在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
小黑干笑道:“爷,您还是先看看再说。”
清琉永远忘不了与雁二爷初见时的感受。
就如随时随地都能够回味起糖与盐的滋味,随时随处清琉都能够回忆起与雁二爷的初遇,那时的风,那时的光,那时坐在身下树根的虬结。
清琉坐在树下。露出地面粗壮的根系上。
其实清琉也根本不清楚当时是怎样感受,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知觉已全不听使唤,导致五感全失。然而奇怪的,他却记得那时的风,那时的光,那时坐在身下树根的虬结。
那时清琉正坐在冬阳树下望着枝杈间七彩的光圈,手里举着根从厨房卷来饴糖的木筷子,慢慢啃食上面的糖。
雁二爷就是那样毫无征兆的握着马鞭出现面前。
雁二爷当然不会凭空出现。
雁二爷确实是靠两脚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虽然他手里仍握着马鞭。但是清琉望见他的刹那直到他走到面前一尺居高临下停步,清琉就是认为他是一瞬间凭空显现的。
因要啃糖而半张的口便不记得闭起了。
雁二爷穿着一身鲜红的团领半臂缺袴长褙子,胸前宝蓝地金丝盘龙提花,露两臂雪白衬袄,袖口扎着大红金螭吻护腕,腰间大红色三股攒丝金镶玉奇南香带,下头雪白绸裤,皂色牛皮快靴。
胸前那条金色盘龙仿佛活物在眼前翻腾飞舞,往上雪白衬领,黑发垂肩,黄金冠上一颗比龙眼还大的珍珠虽停了脚步还在不住的轻颤,玉面雪肤,眸如点漆,微微吊着嘴角笑,浅浅现出右侧一个单边酒窝,英姿劲秀,颇有些风流态度。
“清琉?”
清琉还陷在他骑马而来在面前勒马黑发飞扬的幻想之中回不过神,便听有人风流的态度在叫自己名字,又见他口唇轻启,眉梢微挑,稍稍的侧过些头颅。清琉举着饴糖没有回答,只是想他骑的一定是匹白马。
雁二爷并不意外清琉的反应,也不在乎这种反应,因为太过寻常。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三)
虽不至于像其表兄那般掷“宝”盈车——传说沧海坐车出门时,不管男女老幼全都解下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丢入他的车内,什么耳环手钏,玉佩骨扇,稍微便宜点都不好意思扔出手。
其中自然更不乏鎏金的钗子、镶宝石的刀子,小壳见过一次那种场面就终身后怕,但他又觉沧海至今那么多次出门居然没被簪子戳死金子砸死那简直就是奇迹。
小壳又曾想,掷宝盈车体弱多病的沧海居然没像卫玠一般被看死,应该也可以列入世界十大不解之谜了。
小壳甚至还曾想过,皇甫熙的发家史里,会不会就是这些零碎儿却数量极其庞大的金玉成为了沧海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当然这是发生在沧海年纪还小些,后天罡气运用不那么成熟的时候。所以后来雁二爷也是如同认同沧海在神医银针面前认怂一般,完全同意沧海在出门时使用后天罡气隐藏形迹。
或许就因为沧海的后天罡气使他并没有被看杀、砸杀,或是其他离奇的结果,所以才没能跻身入中国古代十大美男榜里。虽然这么说有诅咒公子爷的嫌疑,但是,还真是遗憾啊。
而雁二爷此时,至少也如同潘岳一般可以掷果盈车了。而没有发生此类水果大规模迁徙现象的原因,大概一是因为偏僻,二是因为冬天。
于是清琉仍是一动不动的举着他的自制棒棒糖张着嘴巴看着小壳发愣。
清琉都傻了。
小壳由最初的略带鄙薄的感兴趣转为如今略带不耐的茫然。
直到神医出现。
神医望见小壳的刹那也不由自主的愣了一愣。望了望清琉,忽然有点理解小黑的恐惧,并破天荒的同情起清琉这个不太正规的情敌来。
“你们干什么呢这是?”神医唯恐天下大乱迫不及待几乎一步迈至二人身旁,在小壳也许永远也想不出的第二句话出口前成功打救了他,且没有蠢到让或许是未来小舅子的少年在不正规情敌面前出丑。
神医将小壳拉到旁边,二人不约而同抹了把汗。
清琉愣了愣,低头看见手内的饴糖筷子时忙将两手背到身后。
小壳道:“你来干嘛?”想了想,“……你怎么会来?”
神医一捂脑袋,“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蠢。”又指着小壳,眯起半边凤眸道:“你先告诉我,你这件衣裳哪来的?”
小壳眼珠一转,不禁要笑,忙强忍了,无所谓道:“自然是裁缝做的了?”
神医仍旧眯眸。“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这件衣裳是你哥给你的。”
小壳道:“就算是我也不会告诉你。”
“靠!”神医甩手用脊梁对着小壳,恶狠狠自言自语。“行,你不是把我给你的东西送人么?好,你给我等着,我非得叫你穿上这身衣服不可!”
却听身后有人冷笑道:“嘿,他就是从来没有穿过才会给我啊。”回过头来见小壳得意洋洋道:“而且他也永远不会穿。”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四)
神医不屑道:“你怎么会知道他永远不会穿?你才认识他多少年?我和他啊,在你出生之前就是好兄弟、好朋友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小壳斩钉截铁,“他只当公冶治是好朋友而已,根本没你什么事。何况这么艳的颜色,我就过年时在庄里见他穿过一次,还是被你强迫的,他真是宁愿裹着被子上街也不绝会穿的,就算他会穿我也不允许,所以你死了这条心!”
神医气得嘴角抽搐,咬了咬牙忽又笑道:“就算以前不是,现在白也拿我当好朋友,好兄弟。我既然能强迫他一次,就能强迫他第二次。”嘻嘻又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允许他穿?是怕他帅过你?”
“切,”小壳目光鄙夷,微微撇起了嘴,“他穿这个才不好看,就像新娘子上花轿一样,哪像我穿这么有男人味。”
“切!”神医不屑得更大声,还配合着高扬下颌,“你是没有见过。”自己又是咂嘴又是搓手,却连半点解说的意思都没有。
小壳心内好奇,又不愿拉下脸来去问一个人渣。小壳觉得自己都快像打扮宠物往兔子脑袋上绑粉红绸花的傻瓜一样了。于是也不是不能理解整天往家搬衣饰打扮他哥的那个人渣了。
虽然大部分都会被当事人强烈拒绝。
小壳调整好淡定表情,将高过他一头的神医肩膀一拨,极帅极淡然道了句:“让开。”便听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就是那个一措身的瞬间,让清琉惊讶得倒抽凉气。
“哎哎,”神医连忙又拉住小壳,“对了忘了这事了,你找他做什么?”
小壳耸了耸肩膀,“见一见这个比你还有‘味道’的男人嘛,你知道啦,”弓起二指敲击桌面一般敲了敲神医胸膛,“小孩子成长过程中总有些看似不错的诱惑嘛。”
神医唯唯道:“我知道。”
“所以呀,”小壳拍拍神医肩头,“我得看好了他,负责把成长中的小树枝咔嚓咔嚓掉,为他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不懈努力。”
神医道:“所以你到底是想干嘛?”
“唉,”小壳为难皱起眉头,“怎么说这么明白你还不明白啊?就是这样啊,就因为那时我不在,没有人管着他,才让他不幸认识了你啊,还被迫这么多年与你有往来,所以说……”
神医眨了眨眼睛,“所以说……”
小壳无可奈何摊了摊两手,“这件事我也管不了了,就是让他留个反面教训也好,但是我绝不允许他再被第二个人渣缠上,所以要帮他做个了结啊。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心又软,又没主意,所以这些破烂事总得有个人来帮他啊,唉,没办法,只有我这个当弟弟来了?”
神医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认为清琉不是好人就把他踢出白的生活么?”
小壳道:“至少不能像你一样赖在他身边不走。”
神医道:“那你就是针对我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五)
小壳道:“也不能这么说……”想了想,“有三成是。”
神医严肃望着他,沉默不语。
小壳道:“我叫你走,你走吗?”
“不走。”神医隐约的好似在撅着嘴巴。
“还是的,”小壳颇有些哭笑不得,“唉我又没说针对你,是你自己说的。”顿了顿,“唉唉,你不人渣的时候还是很不错的。”
神医小声道:“那我还用走吗?”
“唉。”小壳挠脑袋。“不用了。”
神医道:“那你还是伤害我了。”说时便眼圈发红。
小壳些微被吓到,又哭笑不得拍着他背心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你平时那么厚脸皮。”
“……你又伤害我了……”
“哎话说,”小壳忽然茫然一阵,“你来做什么啊?”
神医垂头丧气。“白不在的时候我就要帮他照管家里,不能让他弟和他手下有矛盾。”
小壳亮着眼珠愣了一愣。
神医又道:“我好?哪有你说那么人渣?”
“哈……”小壳只好模棱两可应了一声。又道:“唉,方才是我信口胡诌的,我只是好奇、好奇不行么?”
神医道:“那你现在见着了?”
“见着了。”
“那回去。”
“不好。”小壳推开他要揽过来的手臂,“我还没和他说两句话呢。我还没教育他是男人就该喜欢女人才对,叫他不要对那家伙总存非分之想。”
神医板起脸道:“你又针对我。”
“啊?”小壳愣了愣,“没有啊,我不没说什么么。”
神医立刻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小壳鄙夷了他一眼,“你也不要总对那家伙做些不正常的心理教育。”终于绕过神医,立在清琉面前。
清琉早贴着树干站起身来,又贴着树干站着。
小壳仍旧眯起眼来看着他,又道了一遍:“清琉?”
清琉有些怕,有些受宠若惊,总之心情激动的背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点了点头。
神医也凑了过来。“他可不是清琉么,世上谁还长成那个样子。”
小壳不耐啧了一声,“你方才还说不愿他不在的时候他弟和他手下有矛盾。”
神医道:“对啊,现在是我看他不顺眼啊,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小壳皱眉。望了眼清琉,那么纤细的少年,很难让人对他言辞激烈。然而小壳因不满神医而皱起眉头,顺带望了清琉一眼,却也将清琉惊吓与伤害。
“啊,”小壳松开眉头,对清琉笑了一笑,又皱眉望神医道:“你方才还说我伤害你,你这样说不也伤害他了么。”
神医不以为意。“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啊,明明是个男人,却长成这幅德行,还整天娇滴滴的,白都不会这样。”
小壳心中虽想你还不是长成这幅德行,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让他出丑,只不悦道:“我哥才没有这样。”
神医道:“白小时候长得比他还好看,也经常被人笑话啊,结果还不是用自己的能力让所有人叫他一声‘公子爷’么。”
第二百六十三章清琉喜欢你(六)
小壳愣了愣。却道:“猜到这个结果了。”
“可是白可不像他这样。”神医也甚不悦,“唉,总之他在南院长大,也难怪啦,所以白才让他多接触女人。”
小壳抬脸问道:“什么意思?”
“咦?你还不知道?”神医与小壳说着话,将手撑在面前树干上,重心倾斜,另一手叉腰,“白让他带回来一个有两个月身孕的女人。”
“……哎?”小壳猛如被重物砸了头,“哎?!两、两个月身孕?!他背着我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居然连私生子都有了?!”
神医也不由愣了愣,忽然捂住脑门,翻着眼睛道:“我拜托你了小表弟,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吗?有孩子了就一定是白的么?”
小壳冷静道:“你怎么知道一定不是他的?”
“当然了,”神医甚是成竹在胸。“白从我身边离开时还是个小处男,有小孩也不可能有两个月……啊!”一把攥住小壳衣襟,歇斯底里叫道:“白他若是和别的女人有了小孩,我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小壳冷静推开他,抚平前襟,“你就是小孩的叔叔啊。”
“呜……”神医又撑回树干,“我不是在说这个……”
两人忽然一齐愣了愣。“我们好像忽略了……”
清琉已是泪水盈眶,背心紧紧贴着树干,头部就在神医撑树的手边。小壳站在他另外一边。
无意中二人封锁了清琉一切退路。
神医道:“我只是说看你不顺眼而已,又没有欺负你,哭什么。”
小壳忙推开清琉耳畔神医极具威胁性的右手,皱眉道:“你都那样说他了还不算欺负他?”
神医被迫调整站姿,两臂环胸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白有任务交与他时他就看起来顺眼得多啊,很多人都这样想,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顿了顿,“哎反正平时也不会有人去惹他。”
“……真的所有人都?”小壳心中极度不悦。在君子的国度里,这样的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神医道:“也不是呀,珩川就很会替他出头,在我欺负他的时候会冲上来,就算明知打不过我也要拦在他面前,嘿嘿,当然,会欺负他的也只有我而已。”
“果然是人渣。”小壳冷眼。
忽然,二人又都同时愣住。
“呵……我们好像又忽略了点什么……”
“是啊是啊……”
于是小壳尽量放柔了声音,向清琉笑道:“你好,我姓雁,是陈沧海的表弟。不要怕我好吗?我不会像那人渣一样欺负你的。”
“喂……!”神医顿气。
小壳正心道说漏嘴了,清琉已尖叫一声躲到他背后。
小壳一愣。神医更是大愣。
“哇哇哇,”神医频频指点他二人,“喂,清琉只会躲在你哥背后哎,别人的话他早跑了,就是跑不了也只是一直哭而已耶。”挑动着眉峰坏笑几声,戳着小壳肩窝道:“嘿嘿,看起来清琉喜欢你哟。”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一)
神医坏笑道:“看起来清琉喜欢你哟。”
小壳哼道:“只是看起来比你可信而已。”
“什么嘛,很多人也对他不错啊,可他连话都不和他们说,”神医面转不悦,“只有碰到白的时候才笑得脸都要烂掉。”
小壳道:“你也是这样。”便不理神医,回身握住清琉左腕,防他真的吓跑。柔声微笑道:“我哥叫你带回来那女人是什么人?”
清琉被那友好一握刺激得轻颤一下,反射性抽了抽手,又红着脸任他去握,小声道:“我弗知……”
神医立刻大哼一声。“问他还不如直接去问那个女人。”
小壳却笑道:“原来你是苏州人,和我哥是同乡么?”
清琉不好意思半低下头,微微笑道:“我弗知……”
小壳又道:“那,那个女人与咱们是敌是友?”
清琉道:“我弗知……”
神医在旁大怒道:“问什么都不知道真不晓得白要你干嘛!”
清琉哇的一声哭了。
神医道:“再哭,再哭就揍你信不信?”
清琉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
神医作势便要过来,小壳忙拦住道:“你吓唬他干什么?若是那家伙没有告诉他呢。”
神医道:“我不管,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想揍他。”
“哦,那你就是故意寻衅了?”
“是又怎么样,你让开,我拳头实在痒痒。”
“不让!”
“让!”
“不让!”
清琉揪着小壳后腰,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决堤,却居然没有掉头逃跑。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有人在旁叫了声:“爷!大事不好了!”
“又怎么了?!”神医回头大吼。
小黑欲笑又不笑,抿着嘴道:“庄里来人叫您回去看看呢,说是有棵花疯了!”
“花儿疯了?”神医同小壳对视,茫然眨了眨眼睛。
璥洲正悠然穿过正房院落。正房虽则沧海未住,也算属沧海卧处之一,反正除了沧海和神医谁也无资格去住,神医又绝对无颜去住,所以便一直空置。但是每日必排班打扫。
许是高德之士例如名医老师所居,加之日日清扫,是以屋内并无尘土。但璥洲仍是将地板桌窗帐被等物拾掇一遍,又将茶具清洗,浇花理苔。沧海不在时,除却喂宠物看卷宗,这几乎便是近侍所有工作。
璥洲悠悠然虚掩了院门,慢慢踱步回去。
却见前头路上宫三提着酒壶捏着酒盅,望着璥洲方向立着不动。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
璥洲近前道:“三哥,这是又要去找二黑哥喝酒吗?”
宫三微笑道:“本来是的,但是现在我想找你。”
璥洲道:“喝酒?”
宫三微笑道:“你不想喝酒也可以。”
于是璥洲引路,又推开了正房院落虚掩的门扉。
四季如春甚至如夏的山庄,就算应是隆冬时节也不觉石桌石凳冻人。璥洲与宫三就面对面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面前石桌上摆着酒。
璥洲开柜,拿来沧海常食的瓜子蜜饯酥糖等物待客。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二)
宫三小口抿酒,微笑道:“皇甫老弟不在,你们就这么闲?”
璥洲忍不住带些微笑,“是啊,就是说。”
宫三道:“你不喜欢清闲?”
“嗯……”璥洲嚼着酥糖思考,又笑。“唉,怎么说呢。”
宫三也笑笑,拈了瓜子来嗑。灰色的石桌石凳,更显静逸安然。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木叶丛中鸟语虫鸣。
“今天好像没有看到瑛洛和紫幽?”宫三似漫不经心。
璥洲抬起眼来看他,“怎么?你每日都能看见他们么?”
“是啊,”宫三微笑,“敝人每天在庄子里闲逛,他们每天也在庄子里闲逛,怎么也要碰上两三回的,瑛洛有时还到敝人那里去串门子。”
璥洲道:“瑛洛那家伙就是爱串门子讲闲话。”
宫三笑。“也不算是闲话,只是皇甫老弟那些事迹罢了。”
璥洲慢慢放下酒盅,垂目转了转眼珠。“瑛洛话虽多,却不会乱讲我们爷的事。”
宫三不好意思笑道:“是啊,每次都是敝人缠着他问。”
“哦,那他都跟三哥说了些什么?”
宫三笑道:“都是皇甫老弟小时候淘气的事。”
过了半晌,璥洲才应道:“哦。”
于是静默半晌。
宫三也放下酒盅。眼珠微滚,似出神,又似在想鬼主意。
宫三忽然笑了笑,替璥洲只啜了一口的酒盅里又满上不到一口的酒,颇有些谄媚开口道:“璥洲啊,有件事情敝人思索了良久,只是奇怪……呵,”望着璥洲的脸,小心翼翼道:“可不可以问一问你?”
璥洲道:“或许我也不知道呢。”
“怎么会,”宫三在桌下立刻攥紧拳头,心头扑扑的跳。“你不是皇甫老弟的……你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么?”
璥洲笑摇头。“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有时候三年五年也见不到他一面,有时候倒是日夜腻在一处,不过这种时候少。他经常一个人往外面跑,谁也找不到的。”
“……哦……”宫三望着他良久才茫然应了一声,不知璥洲是何意思。又道:“那……”忽然住口,紧张往四下望了一望,倾身向璥洲处,极小声道:“皇甫老弟……是不是就是‘方外楼’……”拉开些距离望着璥洲,等他接口。
璥洲只是回望他,并不接口。
宫三只好道:“公子爷……”
璥洲心内好笑,也学着宫三紧张往四下望一望,严肃道:“谁告诉你的?”
“……啊?”宫三愣了愣,“敝人……敝人……自己猜的。”
璥洲道:“这种事是机密,外人知道了要灭口的。”作势将右掌在颈中横了一横。
“哈?!”宫三立刻缩手,望着璥洲惊恐眨巴眼睛。“你、你要杀我?”
璥洲道:“瑛洛没有告诉你吗?皇甫熙到底是什么人?”
宫三吓得口吃。“没、没呀。他、他叫我问、问你……”
璥洲转了转眼珠。“这种事没什么的啊,他就是方外楼陈沧海,没想隐瞒。”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三)
宫三惊愣良久。
“你的意思是说,”宫三吞了口唾液,“敝人可以……不用死了?”
璥洲坏笑了。“不用。逗你玩的。”
宫三又愣良久。忽然端起桌上半盏残酒,一饮而尽。
璥洲坏笑道:“那是我个人想吓唬你,并非方外楼的惯例。”顿了顿又道:“对,我们都是方外楼属下,这没什么可隐瞒。就算我不承认,你到江湖上去问也就知道。”
宫三默然良久。璥洲拍了拍他肩膀。
宫三望着天际喃喃念叨:“陈沧海……陈沧海……”指节叩着石桌,忽然盯住璥洲,疑惑道:“敝人听说陈沧海在十三年前已经死了?”
璥洲心中大震。不由自主,那日任务回来看见七个泪流满面的同伴,听他们转述神医所说公子爷经历的画面风吹书页一般脑中频闪。双眼几乎不能自已的想要流泪。
“他没有死。”璥洲低声道,“虽然我想这么说。”
“什么意思?”宫三立刻皱眉。
缓了一会儿,璥洲叹道:“真是的,这么好心情却突然问这种不想回忆的事情。不错,江湖上也都有这种传闻,只是没有人敢、没有人想、也没有人愿意证实。”
宫三仍旧是问:“什么意思?”
璥洲叹了口气,端起酒盅,却又放落。起身踱了两步,负手面向绿树矮灌,仿佛有不想被人所见的伤痛或许会满布面目。
璥洲道:“意思就是,真正的陈沧海的确在十三年前就已死了。”
背后宫三惊讶张口,眉头皱起。“怎么死的?”
璥洲眼光漫无目的在天树逡巡,被日光晃得微眯。
“被蛇咬死的。”璥洲道。
宫三立刻皱眉反驳,“不可能!他……怎会……”宫三与璥洲在刹那在同时,脑中浮现沧海音容笑貌。在他身边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仿佛虚幻,像一场梦一样。可若是日夜所伴的人早已死去,那么这个日夜所见的人难不成真的活在梦境之中?
璥洲又叹口气,慢慢转回身来,望着宫三道:“十三年前江湖上盛传的陈沧海是如何,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他简直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这个江湖的,见过他的人没有不欣赏喜爱的,就算是邪道的人,对他都是又恨又爱。但是他却在八岁那年出了意外,被鬼医所养毒蛇逃脱了笼子,将他包围,”顿了一顿,垂下眼眸。
“……咬杀了。”
“当时还有他的一位友人,”璥洲低声接口,“也不过是年仅十岁,也与他一同去了。”
于是周遭一片静默,连鸟与虫亦沉默如同死去。只有风吹着冰绿色的树叶,沙沙响的平素令人忽略的声音。
宫三似已平静些许,却疑惑更甚。“可是,现在的这个人……”
“也是陈沧海。”璥洲略微颔首。“你说他是傀儡也好,替身也好,再生也好,总之,他已不是最初的那个陈沧海。”
宫三仍是难以接受的皱起双眉,仍是问道:“什么意思?”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四)
璥洲又背过身去。“不晓得你知不知道,当年陈沧海的消息销声匿迹了三年,就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就连在江湖上逢人便夸的陈超,在那三年中都几乎绝了迹。但是三年以后,陈沧海又忽然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虽目睹者不众,也人人传颂,就仿佛这个人又凭空出现了一样,就连陈超的消息亦都忽然多了起来。”
转回头看了宫三一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宫三摇了摇头。
璥洲哼笑一声。“因为陈沧海这名字已成了威慑武林的神兵利器。江湖正道不可能放弃这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必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有和维持。江湖有传言说陈沧海不过是受了重伤,陈超带他浪迹江湖寻找医病的法门,结果完全治愈。”顿了一顿,仿佛说故事一般带着几分讥讽笑意。
“但是也有传言,陈沧海果真已死,陈超隐瞒踪迹只是在满世界寻找一个陈沧海的替代品。陈超不达目的自然不会现身,而他三年后不仅大张旗鼓在江湖露面,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一个长相漂亮,聪明伶俐的男孩子,刚好也只有十一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或是天生如此,这个男孩子居然也拥有一对和陈沧海一模一样颜色的琥珀眼珠。这下,没有人不相信他便是陈沧海了。”
宫三只是眉头紧皱望着璥洲的背影。
璥洲又回过头来苦笑,“或许他自己也已深信不疑,他便是那个最有望一统江湖的神童,陈沧海。”
宫三沉默半晌,方道:“可是……”
“你不信?”璥洲挑眉,“我也不信。”耸了耸肩膀,“可是事实由不得你不信。现在这个人,除了有一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皮相外,有哪一点比得上当年的陈沧海?你与他相处时日不短,他手段如何你也清楚得很,哼,这不是做大事人的样子。”
宫三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你好歹也和他是好朋友啊?”
璥洲笑道:“我又没说他怎么样。他这个人还是很讨人喜欢啊,我只是说他玩弄不了整个江湖。就好像你说那个文状元不是练武的材料一样,但是他同样是才华横溢出类拔萃的人。唉,你也看见了,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游手好闲,方外楼这些年的胜利并不依靠他,更没有一个人指望他,他就如同一座万人敬仰的陈沧海的活雕像罢了。这雕像,可以使我们万众一心。”
宫三又沉默良久。良久才幽幽道:“你把这些机密告诉敝人,不怕敝人是细作之类的,将消息透漏给别人吗?”
璥洲笑道:“这有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方外楼的事知道的人从来不少,可是这么多年依然屹立不倒,这就是天意,就算你出去说,也不一定有人会信。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和陈沧海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我们有时都会恍惚,认为陈沧海其实没有死。”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五)
宫三又道:“那容成兄……”
“不错,连他也会搞错。”璥洲道。“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对陈沧海的依恋到底有多深厚。他宁愿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个替身就是真正的陈沧海,也不愿接受他早已死去的事实。”
宫三道:“他简直要疯了。”
璥洲道:“公子爷估计早就疯了。因为他要背负陈沧海的盛名,他的优点,他的缺点,甚至他的仇家,他就是陈沧海,陈沧海就是他。不论他做什么,都会被人拿来和真的陈沧海作比较,这世上的陈沧海只有一个,他自然比不得。你说,他的压力到底有多大?与其费尽心机输给一个已死的人,还不如干脆游手好闲来得轻松。还有啊,真正的陈沧海是武学奇才,他却半点武功不会,就连‘醉风’杀手都没兴趣对他下手。”耸了耸肩膀。
宫三只是沉默。
璥洲终于走回石桌后面,在宫三对面的石凳上从新坐下来,问道:“如何?你现在已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有什么想法?”
宫三立刻道:“与敝人有什么干系?!”简直立眉瞪眼,几乎气急败坏。“敝人好奇探听别人的事情是敝人不对,但是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根本不关我的事,或许根本都是你自己杜撰出来的。总之我不管!他就是他,就是我的皇甫老弟,谁也不能使我动摇!”
“哼……”璥洲微微笑了。这种事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人们说的人格魅力了。被这样中伤,还能被别人信任,被别人欣赏,被别人当做万金不换的宝贝,使他们不离不弃,就像江湖上起初有所怀疑后来又深信不疑的人一样。
的确,这世上只有一个陈沧海。
“就、就是它!”门神富指着高架子当中,不知是打了鸡血还是见了鬼。
神医和小壳抻着脖子仰着头,耷着眉毛张着嘴,茫然又难以置信的就近望着,两颗头几乎碰到一块。
“本来这种小事也不必要麻烦爷,”门神富两眼冒光又道,“可是听说白公子……”
“白?!”神医大愕。将口眼愣张半日,缓缓转过头瞪着眼睛望向小壳。
无语。
门神富再次确认道:“就算是疯了,没错?”
男人总是喜欢新奇的事物。
还总是喜欢挑战。
黛春阁的女人没长性。
还总是喜欢挑剔。
所以黛春阁的女人几乎和全世界的男人都是绝配。
所以才会出一个穿男装冷着脸的女人。
骆贞。
穿男装,因为男人喜欢新奇。
冷着脸,因为男人喜欢挑战。
但是沧海对她却很客气。
虽然或许是因为沧海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即使真的非常不想提示,沧海也还是个男人。
沈瑭道:“你的意思是说,公子爷对她客气是因为公子爷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对黛春阁的女人有非分之想?”
汲璎耸了耸肩膀,沉默。
他们目送妆服寡淡的骆贞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踱进了玻璃房子。
第二百六十四章陈沧海已死(六)
骆贞头上天蓝色的头带飘扬在风中。
沈瑭同汲璎眼睁睁凝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骆贞心情似乎不错,进了屋便脚步轻快,细细的腰肢也在男式外袍遮掩下轻轻摆动,令腰间布料呈现似规则似不规则的唯美褶皱。某些方面却是两截穿衣的妇人给男子汉大丈夫带来的一定程度的亵渎与侮辱。
但是某种程度来说也不能算是不美。
骆贞一路将手指横伸划过一切可以碰到的东西,又折了一朵鲜红的凌霄花,凑在鼻端嗅一嗅那鲜活的味道。四下里见不到一个婢女工人,就仿佛这里是她一个人的花园。心情别提多柔软多快活。
眼看行至大厅众花聚集之所,远远便有似乎带着天然林火般烟熏过的香味,就像一只巨大的熏笼,等待着你将你自己连同带着皂角味道的干净衣裳一起躺在这熏笼之上,任意翻滚,沾满梦香。
于是骆贞一进厅便陶醉看见满室的干花。
大朵粉粉白白的牡丹,小朵白白粉粉的月季,红艳的徘徊花,黄色的蔷薇,蓝色的绣球,紫色的鼠尾草,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干花。
花瓣几乎被完美定型,就是薄如翼,脆如纸,也完好的栩栩如生的依旧生长在枝头。只是稍微被每棵花下都放置的燃着木炭的小火炉烤得有一点点变小,抽缩。
若非骆贞陶醉得拈过一支花来嗅闻,却令那花头一碰就坠落,或许不会有人发现得这样过早。
骆贞愣了一愣,将似乎太过烟熏火燎的大厅来回打量几遍,似乎才懵懵懂懂发现了一个事实。之后便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来人!来人!”骆贞歇斯底里吼叫,望见匆忙而来又一看即知端倪震惊的婢女,立刻蹦着脚尖叫道:“谁干的?!”嗓子都劈了。
“不、不知道……”
“敢说不知道?!”
“今、今天……”婢女不停擦着满头冷汗,磕磕巴巴接道:“唐公子……来过……还、还不让我们跟着……所、以……会不会……”
骆贞在指尖碾碎了凌霄花,咬牙切齿尖叫道:“就是他!不会错!”
“骆管事,骆管事,”外面跑进个小丫头,递上一封信,“唐公子叫给你的。”
骆贞一把夺过信纸,将无辜小丫头狠剜了一眼,开视。
对不起。不过我只烤干了花头,整棵花是不会死的。不过短时间内长不出鲜花,你们就没办法再最高礼遇请那些无辜的人回来。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所以不要打我,你们下手都好重的。
骆贞将信纸在手中狠狠团成球,又揉成稀巴烂,狠狠丢进花下小火炉里。所有的花已几乎被熏成紫黑色。
“啊——!”骆贞跺脚尖叫,“不打你才怪!傻小子!你以为没有花就不能抓人进来吗?!缺心眼啊你!”回头瞪着一干丫鬟女婢,“看什么看?!还不快把火炉搬开!花儿都要烤死了!”
众婢女惧甚,连忙麻利做事。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一)
饭后两个时辰。
沧海仍在迷宫之内。
走了歇,歇了走,怀里只揣着一包方汗巾包的薄荷渍梅。
沧海走得并不快,并未像上午那般急于逃离。如果说上午他也不甚着急的话,那么此时则更聊赖安闲。沧海将所过景物,所遇路人与所见每个院落都仔细打量,仿佛一个微服查案的清廉父母官。
沧海又坐下在冰凉石阶上,掏梅子出来吃。不知是否冻得无知觉,身下的石阶又没有想象中冰凉。汗巾里只剩了一颗梅子。
沧海毫不犹豫的拈起来丢入口中。
便见蛋青绫销江牙海水点翠嵌宝的方汗巾上留着一块暗天青色的梅渍。沧海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条这种暗天青色的排穗汗巾子,平时都很少敢拿来系小衣,都是珍贵的系在裤子外面。那条汗巾虽然没有这样花哨值钱,但是那一针一线绣的就是喜欢到人心坎里去。
沧海望望四处没人,贼兮兮含着笑偷偷将衣袍掀起,忽见腰上系着一条绣苍鹰的黑色绸汗巾。愣了半天。
忽从腮外将吃多了梅子酸倒的槽牙捂住。垂头丧气的撅起嘴巴。
便见眼前多了一对石榴红色的绣鞋。
歪着脑袋抬起头,孙凝君对着他居高临下露出讽刺的微笑。
沧海放下捂腮帮子的手,唔了一声。“回来啦。”
孙凝君微笑转深,转甜。“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回来?”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眯眯道:“你难道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沧海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孙凝君反而愣了愣。“为什么啊?”疑惑颦眉,“你不是算准了那些人知道我也被你气走了就会认为我和她们是一拨的吗?”
沧海抬眸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有啊。”
“什么?”孙凝君立刻颦眉。“那你早上故意说那些不着边际哪儿也不挨哪儿的话气我,是为了什么?”
沧海茫然望着她。“我早上就告诉你了,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样做会很帅。”
“你……!”孙凝君眉心又是一蹙,见他认真的样子不像假装,只无意识的将眉心慢慢舒开,但很快又颦起来。怀疑问道:“你当真不是故意?”
沧海方要点头,眸子忽的瞠了一瞠,“你说什么?她们认为你和她们是一拨的?”
孙凝君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沧海茫然半晌,忽然长长“哦”了一声,道:“我懂了,因为和我立场不同的人见过我以后都会气得想打人,而早上你只是误打误撞和我生了气,所以她们便认为你一定也是和她们一样对我说了相同的话。”郑重点了点头。“唔,果然我什么都不做,该成功的事情同样会成功。”
孙凝君虽不明白何意,却也笑嘻嘻道:“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沧海便也微微笑了一笑。
孙凝君又道:“怎样?这半天看出些什么来了?”沧海还未开口,孙凝君又抢道:“你可别说你是迷路在这里转不出去哦?”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二)
沧海道:“你怎么看出我不是真的迷路在这里?”
孙凝君道:“因为你这一路走来碰到了很多人,你只要问一问便可找到回去的路,”鬼精灵似的笑了笑,“你却没有这样做,那还不是……”
“啊呀!”沧海忽然大叫一声。
孙凝君吓了一跳,笑容顿了顿,便就消失。
“你怎么了?”孙凝君道。
沧海只是眼睁睁望着她。
“你嚷什么?”孙凝君又道。
半晌,沧海方眨眨眼睛,收拢虚焦的视线,向孙凝君干笑半下,道:“我还以为你是过意不去,特意回来接我的。”抬手抓了抓瞬间被汗水濡湿的后颈。
孙凝君自然不知他之所想,只当他一惊一乍惯了。因为孙凝君并不认为,这样简单问个路的事情真的会有人缺到想不起来去做。
于是孙凝君翻了翻眼睛,道:“你说是就是。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白跑一趟呢,不过反正去你住处找你也可以绕路经过这里,我就顺便问一问她们有没有看见你了?”明眸望了沧海一会儿,忽然温柔笑道:“不过见你对我们的约定这么上心,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呵……”沧海干笑。“……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嗫嚅半晌,终于道:“又快到开饭的时间了,还、还是……先回去……唔……”搔了搔脸颊,“不要让绛管事找人到处去给我送饭……”
孙凝君笑道:“现在你的行踪就和司马昭之心一样,路人皆知。”却也立起身,等待沧海举步。
沧海咳了一声,垂眸低道:“麻烦孙长老带路。”
“为什么啊?”已转过半个身的孙凝君又回过头来。
“……我……忘记问路了……”
“你说什么?”
孙凝君蹙眉瞪眼。
“我说……”沧海亦无奈抬眸,方要解释,却见孙凝君并非没有听清,而是难以置信。自然尴尬得说不下去。
僵持半晌,孙凝君却忽然叹了口气,惆怅道:“我真是感动,你为了我们竟然已废寝忘食……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不,不,我是真的……”沧海小心翼翼撩起眼皮,似有讨好望向孙凝君。“真的忘记问了。”
孙凝君道:“你白痴!”
“就是这样,”孙凝君道,“所以我现在是和她们同一阵线,以后或许会说劝你不要猜谜的话,但是你一定记住,那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的本意就是希望你尽快让‘黛春阁’解散,永远都不会变。”
沧海哼笑一声。
孙凝君道:“你什么意思?”
沧海负手半垂着头,一边哼笑摇头一边缓步前行,半晌方道:“或许到时你的本意就变了。”
“什么叫‘变了’?”孙凝君蹙眉,两步便跟上,又放缓速度在沧海身侧,道:“既然是本意,为何要变?又变成什么样子?”
沧海仰天笑了一笑,仰天道:“你知道今天中午你们童管事跟我说什么?”
“童冉?”孙凝君拧眉。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三)
立刻追问:“说什么?”
“她说……”沧海眼珠一转,精明微笑,终于望了孙凝君一眼,又仰头道:“她说,你们‘黛春阁’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
孙凝君眉心深蹙又缓,略略颦起,垂目思索一番。抬起眼来望住沧海。“那又怎么样?这本就是实话。”
“是实话,但是有前提。”沧海微笑,“你知道是哪种观点引出了童管事这句话?”停步直视孙凝君,微微笑道:“因为我跟她说,如果阁内有一个人众望所归,联合众人之力推翻现任阁主也不是痴人说梦。”颇玩味望着孙凝君神情,接道:“对不对?”
孙凝君愣住。
沧海笑。“于是童管事便说,在‘黛春阁’的历史里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挑一挑眉梢,“想到什么?”
孙凝君愣愣道:“我真傻。”
“因为你只知道冬天里有狼,不知道春天也会有么?”
孙凝君抬眼直视沧海。“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这回轮到沧海愣住。“……没想到什么?”
“众望所归。”孙凝君目光坚定,却并非炯炯有神,然而反觉她是真的恍然大悟了什么长久捅不破的窗户纸。字字铿锵,“‘黛春阁’的历史上没有众望所归的人,不代表这里的人团结不了,而是这个人还没有出现而已!”目光终于闪闪发亮。
“……哦?”沧海微诧,又轻轻笑了起来。
在‘黛春阁’的历史里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
那就不是不可能,而是……众望所归之人还没有出现而已。
沧海眯眸笑道:“就是说啊,和我的观点一样。”
孙凝君只是愣了一愣,眼中便从新闪烁幽幽光芒。微微笑道:“不错,众望所归的人,或许就要出现了。”
沧海撇嘴道:“那个人是我哎,是我。”强调事实般指了指自己心口。“所以要记得立场的人不是我,”换做指着孙凝君鼻尖,“是你。”
“哼,”孙凝君拨开他手,颇是欢欣得意,“自然用不着你教我。”目光脉脉将茫然沧海着实望了一阵,才抬下巴向着前路,道:“从这里直走就是了,我不送你了,免得和你待久了叫她们起疑。”低眸转了一转,又望沧海笑道:“总之,晚上蓝宝和韦艳霓是一定要来打探打探你的,你……你自己小心。”越说语声越小,臻首越低,面颊越红。
沧海挑起眉心茫然一下,忽又瞠起眸子“啊”了一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你今天没有戴面具呀?”
孙凝君红着脸将沧海偷望一眼,两只柔胰捉住他右手,只同时攥住他拇指与小指拉了一拉,轻声笑道:“小弟弟,姐姐去了。”便就嫣然一笑,足尖点地,瞬如一块红纱飘扬而去。
沧海望着她背影忍不住将手按在心口愣了一阵,猛一个机灵回过神来,道了一声“糟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四)
扭头便跑。频引女婢侧目。
直跑回屋内关上房门,背靠门板捂着心口着实喘了一会儿。
又忽眸光闪动,屏息静听半晌,将外间帐柜窗桌全部检索一番,方才在桌边坐了。眼见桌上有壶,提起甚满,便将右手执壶左手执杯倾倒,却觉左手猛痛。
“哎呀!”大呼一声,忙将**左手抓紧茶盏,手背手指却已烫红一片。伸右手贴一贴茶壶,原是滚烫滚烫新鲜沏就。沧海呲牙掏帕子抹静茶水,换右手将茶盏往口边送去。
“啊呀!”
又把嘴烫了。
心中气闷,将茶盏用力往桌上一蹲。
“哦呀呀!”
溅洒的开水再把右手烫了。
却怎样也止不住面热心跳。从孙凝君离去时起。
沧海将眉心蹙了半晌,起身向里间床边坐了,捂一捂心口,往后便倒。“啊!啊啊啊啊啊——”第一声是因惊吓。
第二串是因压到头后伤口。
“你干嘛呀?!”沧海捂着脑袋一个子折起来,指着床尾窗台所坐逆光黑影,“吓着我了!”
黑影被夕阳镀着一圈金光,沧海却宁愿忽略他去望窗外的颓景。
黑影仿似轻轻笑了笑,道:“怎么不认为是敌人?”
沧海叫道:“除了你谁会把吓我当成乐趣?!”
“哦?”汲璎笑眯眯走下地来,让沧海望见他顺光的那半张脸,笑道:“哦,乐趣。”不等抿嘴闷气的沧海开口,已道:“你爱上孙凝君了?”
沧海大惊道:“你胡说!她是坏人!我怎么可能……?!”两只手按在胸前止不住的面热心跳。
“但是你不能拒绝她的勾引啊,”汲璎语声缓慢,勾唇而笑,事不关己而沉稳笃定。“这是事实。”
沧海提了口气,阴沉沉望汲璎半晌,无言。
于是汲璎胜利轻笑。
沧海撇开脸颊,下颌微扬,道:“反正我才不会喜欢那种人。”
“你若喜欢了怎么办?”
“那我就有问题了。”沧海气闷翻着眼睛望床楣。“端庄贤淑的女孩子才可爱。”猛然愣了愣,扭过头去看汲璎,强烈的夕阳恰好射入眼内,将一对琥珀色的眼珠映成金色。
汲璎逆着光的瞳孔猛然收缩。
沧海看不到。又在瞬间眯起眸子,金色眼珠转暗,也看不清晰。
沧海不悦道:“咱们江湖人办事,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儿女私情。”晃得实在睁不开眼,拉过汲璎挡在面前,却见汲璎将视线落在自己面上时突然皱起眉头。忙将他手腕撒开。
汲璎错开眼,又慢慢的笑起来。沧海肯定是嘲笑。
或许不太恶意,但肯定是嘲笑。
沧海望左边天想了想,又望右边天想了想,极度茫然耸了耸肩膀。
汲璎道:“我看见了哟。”
“……什么?”沧海瞪大眼睛。
汲璎将手指着自己后脑勺,“这里秃了一块,你。”
眼见着沧海的脸直从衣领里面往脑门红上去。只有两个眼珠亮晶晶白灿灿痴愣愣的扬起。望着汲璎似笑非笑忍笑的脸孔。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五)
“所以,思绵姐,”丽华目光一凝,“昨天唐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薇薇取下纱罩,将红烛点燃。
“说了什么?”绛思绵微微而笑。似是这微笑将一室照亮,又令红缎绣幔闪反金芒。
薇薇罩上第六盏灯纱,微福了福便躬身而退。
两扇雕花门扉仍旧开敞,隐隐传来厨内煎炒锅铲之声。
绛思绵眸子轻转慢挑,心意不言而喻。又将身畔风可舒望了一眼,细声慢语道:“可舒妹妹不是都告诉你了?”纤指于温水之中净过,取丝帕轻拭。数片红玫瑰花瓣水晶玻璃盆中徜徉,盆沿水滴烛火里闪作七彩十字光亮。
丽华眉心轻蹙,语气颇急。“不是那个,是……”顿了顿,短叹一声,道:“如今这十个长老管事就算是一条船上的客了,虽则思绵姐姐同骆贞妹妹没有表态,然而也由不得咱们不是一条心了。昨日的谈话可舒妹妹一字一句转达得仔细,可是还有一句,是连可舒妹妹都不知道的,便是最后那句。”望着绛思绵微垂的眼帘,“姐姐,那是只有你和唐颖共有的秘密,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绛思绵面色略沉,沉默半晌。
风可舒将丽华慢慢望了一眼,丽华未急。
丽华不能急。事已至此,该是耐心等候的时候了。
绛思绵抬起眼来轻轻笑叹。由水盘中取出一枝香魂。细声笑道:“这是骆贞妹妹那里最后几枝了,若不是要的早,如今也是一抷焦土了。”将浓香花瓣轻慢摘下,至于碟内。抬眸笑道:“二位妹妹,饮一杯茉莉花茶吗?”
风可舒着急欲言,丽华抬手拦住道:“难得尝到思绵姐姐的茶,就饮一杯何妨。”
绛思绵笑道:“二位妹妹常来,我自然好生款待。”将茶匙拨花瓣入盏,以沸水冲泡,顿时浓香中暖雾扑面。
略放一放,丽华端起啜饮。
绛思绵道:“姐妹们的心思我都知道,就是咱们错怪了凝君妹妹,又叫她接近唐颖的事我也有耳闻。”轻叹接道:“我多年不问教务,姐妹们又怕我心向着唐颖,所以不叫我去,这也没有什么,我只希望当真不要伤了他才好,旁的我仍是一概不问。”
茶盏稍离,丽华在袖后暗暗一笑。
“那是自然。”丽华放了杯子,“姐妹们也是不愿伤他性命,这才联合起来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绛思绵点一点头,“那就好了。所以你也知道,我一心只求他平安,旁的也是一概不问。”
丽华心内稍有不解,微一垂目,也只得应道:“我知道。”
“他和我说……”绛思绵抬眼望着丽华风可舒两个,眉眼微带笑意。“我也不怕你们去和他对案,昨天他只和我说,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烛火突的一跳。
烛火。
沧海屋内也燃起烛火。
沧海抱臂倚在床尾。背靠着棂子板。
房门大敞。
窗户全开。
沧海面向窗台。
第二百六十五章一盏香魂茶(六)
独自。
就像那夜独自等待沈远鹰。
那夜却没有灯烛。
因为君子不欺暗室。因为那夜他等的是个男人。
第二点不同是,那夜饱腹,如今肚饿。
沧海靠着棂子板,眉心轻锁,似出神,又似思索。
窗外忽觉一阵粉香。
却是两种味道。
一种夜来香,一种夜酣香。
沧海眼睫轻眨,忽又将眉头蹙起。
眉头蹙时,窗南多了一道身影。宝蓝面青白里的丝袍,侧坐窗台,红带木屐套在一对着白袜的小脚上。右边那只悠哉晃动。
沧海仍旧垂首。
静了一会儿,窗北又多了一道身影。七彩衣衫,坐于窗外横台,一手撑着窗框,扭了身儿往屋内窥探。
忽的轻轻笑了几声。
却是两个声音。
两个人。
女人。
窗内那个忽的啧啧几声,听来便觉她应是边开声边摇头。感慨完了便笑道:“唐公子,晚上好呀,怎么这就等不及了,没开饭呢就先上床了?”
窗外那个便又轻轻笑起来。
沧海眉心挑动,叹了一声。只好抬起头来。望见窗内一个丰颊樱唇,是极讨人喜欢的样貌,却敞着衣襟露出肚兜,于是望着她的眼睛道:“蓝宝。”
蓝宝便笑起来。
沧海接道:“娇娥管事,年二十三,极是圆滑世故,不然以你的年纪,如何统领‘黛春阁’上下所有人等?自是手段超群了。”
蓝宝笑道:“唐公子客气。”
沧海不悦道:“我又没有在夸奖你。”
蓝宝却只与窗外人对视而笑。
沧海又道:“韦长老,你不打算进来?”
韦艳霓笑道:“也要你说对了才趁你的愿。”
沧海叹了一声,起身道:“韦艳霓,与蓝管事同年,江湖上只说穿七彩衣衫的便是,”耸了耸肩膀,“这要换一身衣裳,岂不是要驶了万年船了。”
韦艳霓又同蓝宝一个对视,相顾大笑。
沧海在桌前止步,回头看看大敞房门,无奈道:“二位大驾光临,不走门倒走窗,唉,那就下来坐。”
蓝宝欣然允诺。
韦艳霓将两腿伸入窗内,“唐公子已知道咱们要走窗了,早已将窗户敞了等着,还面向客人来处,”下地向蓝宝一瞟,“却要抱怨咱们。”
沧海道:“你们是主,我才是客。”
韦艳霓笑道:“那倒也是。”
沧海张了张口,又抿住。又张口道:“请坐。”
韦艳霓笑道:“可又变成主人了。”方才要坐,蓝宝已拉住道:“别忙,玩笑归玩笑,到底唐公子才是客人。”背着沧海向韦艳霓挑一挑眉梢,回首甜笑。
“唐公子请。”
沧海耸了耸肩膀,就近坐了。方要相请,一道蓝影便在右手落座,沧海不过微愣便暗道一句坏了,回过头来,韦艳霓果然紧挨着坐在了左手,单将他一个夹在当间。
沧海叹道:“人生一个疏忽,只怕要懊悔一生。”
二女猛然大笑。
韦艳霓道:“唐公子果然有意思,怨不得姐妹们这么宝贝你。唉,这回可真是棘手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一)
沧海翻个眼睛,忍了又忍,仍是咕哝道:“你们遇上我,就要痛心疾首了。”
蓝宝韦艳霓初时未及反应,略微一愣于是又乐。
韦艳霓捂着肚子直哎哟,蹙眉笑道:“这可不行,我们两个若是笑容满面的回去,一定被人说和你串通一气,倒叛反了她们了。”
蓝宝微微一笑,将手探入怀内,摸出一只浅粉红色的小小锦囊,拿过沧海右手笑盈盈放入,又只望着沧海笑盈盈不语。
沧海顿时愣住。韦艳霓捧腹仍旧咯咯在笑,小小锦囊并不让人好奇内中何物,但只那热乎乎温度,已够让沧海脸红。却不敢想入非非。
一个机灵,锦囊忽如烫手,沧海忙要将其丢在桌上。
“哎,”蓝宝嗓音辗转,及时握住他手柔声笑道:“初次见面,不成敬意,唐公子莫要嫌弃才好,这是我和艳霓共同挑选,你好歹打开来瞧瞧。”
蓝宝的手指很滑。虽只有一根拇指贴合他手背,另四根按在他手心锦囊之上。指尖温度烫于锦囊。
猛一股酥麻由尾椎骨缓速上窜。越是缓慢,感触越是清晰。沧海被她连同手心与锦囊一起捏着,仿佛口唇也一并被香帕覆住,脑海空白一片,只挑着眉心直望她的样貌,一句话说不出来。
蓝宝的极讨人喜欢的样貌。
这到底是怎么了?!沧海心中警钟大作,今日接二连三激动难捺,若是再这样下去,岂止清明难保,恐怕连性命也都不保!
思忖至此,忽觉背心被人戳了一下,韦艳霓笑嘻嘻道:“呆子,你在发什么愣?”
沧海眸光一转,立时心清似水,将右手从蓝宝手内抽出,直视她双眼道:“蓝管事,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待此间事了更无再多瓜葛,”眼帘一低又抬,语声低缓客气,不容置疑。“这见面礼……我看大可不必。”起身背向二人。
“二位既已探听过了,这就请。”
背后一时无声。
蓝宝与韦艳霓相对一愣。
“哎哟,”韦艳霓起身近前两步,“还生气了?”见沧海不说不动,便又胆大绕至他身畔,望他侧面笑道:“你和她们是敌是友咱们管它不着,咱们可是真心要和你交个朋友,今后唐公子行走江湖,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你说是不是?”
沧海冷笑道:“我有多少朋友,就有多少敌人,”转首望着韦艳霓,“有多少敌人,就有多少朋友。所以你认为,我会在乎你们两个敌人么?”
“话不是这么说,唐公子。”背后蓝宝盈盈立起,手捏锦囊缓步上前,望沧海柔声笑道:“有时候一个朋友能为你达到的事,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哼。”那是当然,容成澈烦我的时候就可抵千军万马。沧海回过身来,“这个我比你清楚。所以说……”
“所以说还是先试戴戴。”蓝宝一笑,并不勉强,只由粉红锦囊中掏出一枚紫檀香扳,送至沧海眼前。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二)
沧海只觉一股幽香钻入鼻内,略一低眸便抬眼道:“无功不受禄,蓝管事还是收起来。”
韦艳霓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又值得什么功禄。”趁沧海不防,扯起他右手,蓝宝顺势将扳指套在他拇指之上。
韦艳霓一愣。道:“真的合适哎,果然听你的要拿细一号。”猛被沧海挣开。
“你们怎么能这样?”沧海极度不悦,“男女授受不亲,你们真是……”说着便要将扳指脱下。
“嗳。”蓝宝又握住他手笑道:“别摘,多好看呀。你这人若不是这么固执,谁会同你‘授受相亲’?”垂下手来,暗地里却在沧海大袖子内握着他拇指不放。
沧海又是心猿意马。一时只觉蓝宝娇憨可爱,似乎埋怨起韦艳霓不该在场了。一时又觉甚为不妥,也暗地里挣扎几下,蓝宝只不放手,面上还同韦艳霓有说有笑,不动声色。
韦艳霓看来,二人只是联袖而立,甚还不如自己与沧海站得近些。
沧海怒从心起。
蓝宝正笑说:“这扳指我同艳霓选了很久,昨日入阁时便觉你一身的书卷气,想来这木刻的字画更得你心……”猛觉所握沧海掌内轰然生热,心中一惊,一股巨力已由他袖喷薄而出,应对不及,蓝宝色变。
沧海面容冷峻,忽的一愣,忙又使力补救。
韦艳霓只见蓝宝说着半截猛向一旁飞退,沧海却是愣了一愣,忙将大袖横伸,似是拉了她一把,否则看势蓝宝不撞窗台是停不了步。
沧海放了手,蓝宝仍望着他面惊讶不语。
韦艳霓更是愣了半日方才掩口笑道:“哎哟,蓝宝这是怎么了,没喝便先醉了?”
蓝宝回神笑道:“可不是,唐公子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仍旧上前一步,在袖中拉住沧海拇指。
沧海又羞又气,牙关紧咬,面色陡红。
却居然没动。
蓝宝笑盈盈又道:“唐公子,你收了咱们的见面礼,就和咱们是朋友了,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咱们可以帮你的?”立遭沧海怒瞪。
蓝宝只是弯着眼睛笑得可爱可亲。手中套在沧海拇指的香扳仍旧散发高于体温的热度。
“好啊,”沧海道,“想帮我也不是不可以。”
韦艳霓目光一亮。“唐公子说说看。”
沧海冷笑道:“那就帮我解散了‘黛春阁’罢。”
韦艳霓顿愣,转脸去望蓝宝。
蓝宝美目一飘,却似并不意外,只笑吟吟道:“唐公子既说‘无功不受禄’……”将粉红锦囊偷偷塞在他手内,却去拉起韦艳霓,一同向窗外一跃,笑接道:“那便老实呆着莫作多想!”末后一字已是从数丈之外传来。
沧海面向窗外紫红天际,捏紧了两手咬牙不语。
黑蓝色园内,灯火星星点点。
蓝宝满心欢喜奔行出园,忽觉后摆一紧,狐疑回头。
韦艳霓拉住她道:“等一等。”二人站定,韦艳霓又道:“方才你背着我和他搞什么鬼?”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三)
蓝宝嘻嘻一笑,颇是无奈道:“那小子坏死啦。方才我不过是偷偷摸了把他的小嫩手儿,他居然生气一把将我推开,后来又不知为什么良心发现把我拉回来了,不然我定要撞在窗台上出个大丑。”
朝沧海窗处做个鬼脸,又向韦艳霓笑道:“还好你方才没有当着他问,不然我可是丢了大人了。”
韦艳霓笑道:“你说得真夸张,他一介书生哪里有那么大力气把你推成那样?”随蓝宝举步前行。
蓝宝道:“怎么没有,他始终是个男人嘛,我又没有防备。”
“所以,你们认为如何?”灯下童冉神色郑重,去了头上青布手帕,鬓边换了一支衔链金凤钗,九连环细金链坠着小小两枚金锁片,在耳上轻荡。
蓝宝耸了耸肩膀,挑眉撇嘴。
韦艳霓手抚垂肩彩带,沉吟半晌道:“总之照他的意思,这迷是非猜不可了,童姐姐说该怎么办?”
童冉眼珠转了一转,抬眸笑道:“比起这个,我倒更好奇艳霓妹子的夜酣香。”
韦、蓝二人一愣,又是一愣。
“对呀!”韦艳霓瞠目叫道:“我身上有夜酣香的呀!”
童冉轻笑道:“所以呢?”
“所以……”韦艳霓喃喃复述,又大惑去望蓝宝。
蓝宝仍旧耸肩。半晌才道:“我听说姐妹们谁挨得他近些谁就要倒霉的,那感觉就仿佛你疾走时就要撞上墙面一般,”美目瞟一眼韦艳霓,瞟一眼童冉,似笑非笑。“方才我们两个就一左一右夹着他很久,也没见他怎么使功夫。”
韦艳霓道:“是呀,只见他有些不高兴罢了。就是蓝宝偷偷摸了他手一下,他也只不过把蓝宝推了一把,又拉了她回来。”
童冉笑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姐妹们怀疑他会武功的事是怀疑错了?”
蓝宝仍旧耸一耸肩膀,撇一撇嘴。
韦艳霓愣了愣,望一眼蓝宝。
蓝宝道:“这就不知他搞什么把戏了。不过我倒觉得艳霓的夜酣香也不至于对他没用。”
童冉道:“此话怎讲?”
蓝宝笑道:“我们就假设姐妹们觉得他会武功的事是他盛怒之下的气势,那么也就是说,一有女人靠近他,他便有那种气势。”顿了一顿,见二人点头,又接道:“但是他对着我和艳霓就没有这种气势,那我们可不可以也假设一下,他是因为艳霓的夜酣香而失去了这种气势?”
童冉笑了。“那蓝宝妹子打算以何种方式去证实这种假设?”
蓝宝眯眸笑道:“自然是老规矩了?”
“笃笃笃。”
叩门声。
沧海怒道:“什么事?!”回过头来,昨日侍晚膳的六名小婢端着饭菜战兢兢立在大敞门外。羽儿敲门的手尚抵门框。
沧海立刻叹气,苦笑道:“实在抱歉,吓着你们了。很重?快些进来放下罢。”
羽儿踌躇不前。
沧海笑眯眯招一招手儿。
饭菜放下,沧海柔声道:“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吃就好。”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四)
六婢行礼退下,沧海眉心轻锁。
右手拇指还带着清香幽幽的紫檀木扳指。其上雕刻几笔瘦竹,竹前刻苏辙《墨竹赋》两句道:“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竹后刻苏轼二句诗道:“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风霁竹已回,猗猗散青玉。”
好个“凛乎无可怜之姿”,好个“可折不可辱”。
沧海心中暗赞,却只眉蹙更深。
白了一眼,将扳指脱下。泄愤般往桌上一拍,执箸用饭。
四热二冷,两样蜜饯,一盆鲜汤。
便是晚膳。
几口落肚,沧海并不觉如何美味,却连自己都未留意的将双眉解开,暂忘不快。半碗饭后,眸光一晃,猛见那香扳内侧所嵌纯银之上若有凹凸。
沧海狐疑放了碗筷,取灯烛近照,镂刻于银壁内的赫然竟是“蓝宝”二字!
沧海惊诧。忙再细看,却又并无他物。
红烛冉冉,沧海持戒痴怔半刻,猛然勾唇冷笑。忽又渐淡敛容,颦眉惆怅。香扳内壁银圈熠熠闪光。
仿佛那镌刻的不是名字,而是情义。
沧海猛觉心口一撞。
眉尖顿蹙。
仿佛心口要为那一撞擦起火焰。
“唐公子?”
沧海猛一个机灵。
扭头看去。
巫琦儿长发披肩,藏身大敞门外,只歪歪露出一个脑袋,睁着大眼睛挑眉望着沧海。
沧海手内的香扳。
沧海忙将扳指攥在掌心。淡淡点一点头,淡淡道:“巫长老,所为何事?”
巫琦儿撅了撅嘴巴,往屋内行进。“唐公子,你就不能叫人家‘琦儿’么,长老长老的,就跟人家有那么老似的。”一头黑亮长发倾泻在肩,并未绾髻,额前齐刘海梳得整整齐齐,更衬得一张桃花小脸,一对水汪大眼,身上闪蓝黑丝袍,并未束腰,然而烛光下丝袍蓝芒微闪,那身段便奇迹般凹凸,玲珑有致。
却赤着一双小脚。
沧海淡淡道:“巫琦儿,‘黛春阁’长老,父尝任锦衣卫副千户,母为‘黛春阁’上上任雅阁管事,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你和现任雅阁管事童冉关系最密。”
顿了顿,“不过虽传你父亲是副千户,也只是传闻,不能证实,或许是因为你的父亲们里副千户是最体面的,所以你就是副千户的女儿了。”耸了耸肩膀,“所以你才随母姓?而且,你虽是女童打扮,但已是‘二十六’岁了。”
故意将那数字重读。
巫琦儿立在桌前鼓着两腮不说不动的时候,尚似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偶。点着桃红胭脂的小嘴忽然一笑。
眉目俱弯。
“想不到,”巫琦儿眯眼笑道,“唐公子说话也这么缺德。”
沧海淡淡点头道:“抱歉了。可是我对年纪大的坏女人……”
“那是蓝宝和韦艳霓送的吗?”
巫琦儿歪着脑袋瞟一眼被八仙桌遮住看不见的沧海右拳。截口道:“扳指吗?你很喜欢?”
沧海左眉几不可见一拧。便即拈过浅粉红色锦囊,将扳指塞了回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五)
“这种东西我才不稀罕。”说罢,头也不回往肩后一丢。“很不稀罕。”
粉红色锦囊裹着刻了蓝宝的香扳飞入身后架床。
连声儿都没发一响。
沧海扔完仍将右手放在桌上。手边有一只漆木箸架。
暗紫红色漆。
晶莹润泽。油的发亮。
巫琦儿嘻嘻笑了起来。“唐颖你好狡猾!你明知道后面是床你才扔……”忽然截口。
因为她看见沧海笃定站了起来。笃定走向架床。笃定爬进去将粉红色锦囊笃定从柔软的床褥上抓在手里。笃定走向窗边。笃定扬起手。
笃定将手中物远远丢了出去。
巫琦儿瞪大了眼睛。
沧海因用力而佝偻背脊,伸长手臂。
巫琦儿难以想象。她仿佛清清楚楚听见那紫檀扳指从未抽口的粉红色锦囊内飞出,划着弧线,一路从嵯岈漆黑的枯枝间碰撞跌落,深深的落在杳无人烟的杂草地里。杂草阴湿,腐烂,却被风雪铺上一层摧折的短柴枝,荆棘,黑暗。
微弱的光亮,不知什么轻微的一响,落在柴枝上面。
巫琦儿打一个冷颤。
又打一个冷颤。因为她看见沧海慢慢转过身来。
巫琦儿立刻眯眼微笑。满背爬满冷汗。
沧海只淡淡望了她一眼,仍旧坐回桌后。端起饭碗,忽然抬起头来,道:“我方才是有看了你一眼,是?那不要说我忽视你啊。”自顾用饭。
巫琦儿额角筋花猛爆。却仍满面堆笑。道:“哎呀,不好了,我竟怂恿你丢了蓝宝那家伙送的东西,她绝饶不了我。”
沧海叼下箸尖青菜。“唔,祝你好运。”
巫琦儿筋花爆长。却仍堆笑。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吃过晚饭没有?”
沧海挑眉想了一想,便问:“你吃过晚饭没有?”
巫琦儿满意微笑。“还没有。”
沧海耸了耸肩膀。“没吃回去吃去罢。”
巫琦儿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仍堆笑。
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
沧海埋首用饭。不急切,但甚惬意。
巫琦儿终于甜笑道:“唐颖,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沧海道:“我不吃酒。”抬起头望着巫琦儿,轻叹一声,道:“巫长老,现在我真的没有心情,未免得罪你,还是请你先回去。”
巫琦儿顿时一愣。那清绝澄澈的眼神仿佛有静心安神的功效。巫琦儿甚至能感受他的诚意。于是巫琦儿犹豫。
沧海语罢,便低首托腮。虽默然未语,却似能令人闻听他心中正在长吁短叹。
脆弱的女人最容易就范。
脆弱的男人亦是同样。
巫琦儿便在瞬间打定了主意。
因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然而巫琦儿错了。这世上永远没有做坏事的时机。
于是巫琦儿甜笑。万种风骚俱在眼尾唇角,许多年的经验,使她清楚自己什么样子最美丽,什么样子最迷人。
这样眯眸抿唇,便就是她最美丽最迷人的面貌。同具幼女稚嫩与少女青涩与妇人风韵,那简直是世间最难得的美艳。
第二百六十六章诱是种罪恶(六)
于是巫琦儿笑着,解开闪蓝黑丝袍的带子。
从腰侧解起。
柔软垂坠的闪蓝黑丝袍由腰间轻分,似乎露出一线柔软白嫩的腰身。烛光掩映里似有若无,似无若有,就像夜空中一线银色流星,飞快滑过了,却引人遐思。
沧海低着头,望见那一盆热气微熏的鲜汤中,映照着巫琦儿的身影。望见她微笑解带,由腰侧解起,之后是肋下,之后是腋前,再之后是领口。
巫琦儿将丝袍脱下。
沧海望见一盆蛋花。
柔软垂坠又有厚度的闪蓝黑丝袍,由巫琦儿光滑莹润肩头滑落,落在温暖厚实地毯,落在纤细白嫩踝下,落在玲珑小巧足畔。
巫琦儿露出比方才最美丽最迷人面貌还可爱万倍的笑容。万分得意。如果说这世上还有男人能够抵挡她最美丽最迷人的面貌,那么自此以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受住这可爱万倍的笑容。
沧海抬起头。
闪蓝黑丝袍内什么也没有穿。
可爱万倍的笑容只有在袍内什么也没有穿的时候绽放。
绽放。
一如她的身体。
美丽的女性**。
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男子抵受得住?
所以自此以前,巫琦儿一直是个胜者。
所以她怎能不笑?怎能不笑得可爱?
就连这世间最清高的男子也在对她目不转睛。
她心境的激动,几乎令她的身体也在烛光中发光。
沧海盯着她。
目光像一对无形的手。
不懂得古董连城上下其手的手。
却不能说这对手不懂得宝贝的可怜。
沧海盯着她。
眸子内映照的火焰仿似不是烛光。
巫琦儿笑得更加可爱。一头长发披肩一般覆在光滑的背后。神秘的阴影投照在双丘上。
而前身完全曝露在烛光下。
无所畏惧,得意的,炫耀的,迎向沧海的目光。
巫琦儿望见沧海雪白衣领内皙白的颈上,凸起的喉结微微上下滚了一滚。巫琦儿挑眉。
不可遏止的将眉峰跳动。
慢慢换上令人迷醉的微笑。
如同夜叉鬼幻化而成妖魅绝世的艳伶之笑。
沧海双唇不受控制的微微开启。
目不转睛。
整个室内从方才丝袍落地就静谧无声,连偶尔毕剥的红烛也闭口屏息,不敢稍喘。
啪。
烛花忽爆。
巫琦儿轻眨美睫,缓慢撩起眼皮,将每一根睫毛的颤抖伸展上卷,清晰的让人看个明白。就像催眠师的手势。
在你转移注意的同时落入早布下的陷阱。
巫琦儿的陷阱自然早已布下。
现在便是收网的时刻。
巫琦儿早就知道,对付这种清白单纯的猎物,根本不需要工具。
或许她自己,便就是最有效的"mi yao"。
巫琦儿一直微笑的桃红色小嘴,微微张了开来。
“怎样?”巫琦儿又眯眸,微微张开手臂。
似乎在等待她的"qing ren"乖乖扑入她的怀中。
沧海早已轻启的口角忽然一动。
极轻极微几不可见。
就连对面亦然目不转睛的巫琦儿也没有发觉。
于是沧海又动了动嘴角。
这回巫琦儿看清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一)
巫琦儿惊讶瞪大双瞳。
惊讶万分道:“你什么意思啊唐颖?!”
于是沧海第三次撇了撇嘴。万分无聊。
“你居然看着一个在你眼前脱光衣服的美女撇嘴?”巫琦儿高声,上前两步惊诧瞪着沧海。“你还觉得没劲啊你?!”
沧海耸了耸肩膀,第四次撇了撇嘴。
“真难看。”沧海道。
巫琦儿猛然瞪起的眼睛快如碗口般大。巫琦儿瞪着眼睛,提着气,一个字说不出来。
沧海失望万分的叹了口气,端起还剩一口的饭碗。咕哝道:“真影响食欲……比容成澈还影响食欲……”第五次撇了撇嘴,和块肉片一起,将最后一口饭扒入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巫琦儿难以置信到极致的瞪着碗口大的眼睛低头望着自己影响食欲的美丽身躯。美丽到自此以前从没有男人不肯就范,从没有男人不爱慕想往,从没有男人不赞不绝口。
也只是“自此之前”。
自此之后,至少有一个男人大失所望,毫无兴趣,且影响了食欲。
巫琦儿难以置信到极致的瞪着碗口大的眼睛抬头盯着沧海,喃喃道:“唐颖,你是活腻歪了?”
巫琦儿被这沉痛打击打击得浑身无力。别说愤怒,连气都生不起来,连话都高声不了,连站都已站不稳了。
然而这世上有种仇恨,表面就如风平浪静的大海。
然而越是风平浪静,心底就越是汹涌澎湃。
越是难以磨灭。
越是不可原谅。
巫琦儿踉跄着,赤身**走向沧海。
沧海正满心提不起劲的将比脸还大的汤盆端在手里,就着盆沿喝了一口。仿佛遭受沉痛打击的人是他。
“你竟敢……”巫琦儿摇摇晃晃走近八仙桌。
沧海端着汤盆恹恹抬眼,眸光忽惊道:“你别过来!”
“喂你、你别过来呀!你干什么?啊!你再、再靠近我、我反击了啊!我……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哎呀你怎么还过来?”
巫琦儿狰狞的脸就在八仙桌后。脸上覆着冷冽的黑影。
“呜……”沧海惊吓的小声呜咽,端着汤盆缩成一团。
巫琦儿的黑脸仍在靠近。
永不放弃的。
仿佛要越过圆桌凌驾。
黑影渐次笼罩,沧海只觉要没顶。
没顶之灾。
“啊——!”沧海大叫一声。端着汤盆两脚一蹬。
但听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巫琦儿猛然愣了愣。
月黑风高。
四野昇平。
黛春阁众多屋宇其中一座猛然传出一声尖叫。
女人尖叫。
房顶地板一阵战栗之后。
沧海冒着冷汗回过神来。
眼前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
杯盘碗碟乱撒。
满地肴馔。
立着的,沧海左右两只锦墩。
沧海坐在当中锦墩,端着一盆冒热气的鲜汤,抱着尾巴哆嗦。
“快来人呐!”
棋园众婢听喊倾巢而出。
卧房内望见一个满头菜肴的女人。
披着件闪蓝黑丝袍。
“喔,这是火腿,这是冬笋……咦?这是鹿筋么?喔,鹿筋是红色的,就是煨鹿筋喽?”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二)
左外髻的女孩子喃喃咕哝着,执筷将颤抖黑发上的残食挟入手中小碟,“嘿哎?那为什么‘煨鹿筋’没有放香蕈?还是没有扣上?”
右歪髻的女孩子也托着小碟,从湿淋额头挟下一片道:“角儿你看,这不是香蕈是什么?”
巫琦儿额头湿淋,黑发颤抖。
全身都在颤抖。
美丽的身躯沾染肴馔,仿似一道美体盛宴。
左歪髻女孩子捏着筷子笑道:“边儿好厉害,那块那么小也找得到。那这么说,真的是‘煨鹿筋’了?”在巫琦儿脸上嗅嗅,笑嘻嘻又道:“姑姑味儿的煨鹿筋闻起来好好吃……啊!”突被踹翻在地。
“滚出去!”巫琦儿将榻板拍得山响,连带边儿也给了一脚。
筷子碟子撇了一地,边儿角儿扑在地毯上,哇的哭了。
中腹儿忙一手拉起一个,推出门去。回头望一望卧房,又蹙眉悄声道:“说你们两个多少回,都不长记性,连个眼力见儿都没有,小心总有一天死在她手上!”咣的一声闭紧了门。
回来见局坏儿拿手巾搓了香皂给巫琦儿擦脸,巫琦儿还指着门外骂道:“说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我这倒好,倒是这‘草肚皮’懂我的心!养这一个个儿的就只会吃,为什么不干脆去厨房,叫什么‘鹿筋儿’、‘猪蹄儿’得了!”
局坏儿一边给巫琦儿擦手一边低着头乐。
中腹儿赔笑道:“人都说‘心腹’、‘心腹’,奴婢不仅是‘腹’,还是‘中’腹,又跟了大姐这么多年,岂会不明白大姐的意思?”
巫琦儿虽皱眉不语,却也没再暴怒。
中腹儿又道:“热水这就烧开了,赶紧去洗洗干净。”
迟了半晌,巫琦儿方不悦嗯了一声。
局坏儿啧啧道:“瞧弄这一身,亏着菜已凉了,没有烫伤……”
“你说什么?!”巫琦儿猛坐直,瞪眼直指房外。“给我滚出去!”
“是、是,大姐不要生气,我这就……这就出去……”
“滚出去!”
“是,滚出去……”
“局坏儿、局坏儿,果然只会给我搅局!”
中腹儿忙抚着她心口劝慰,望着局坏儿,两厢茫然。
局坏儿惶然放了帕子,提着窄裙快步外奔。闭上房门那刻,猛听屋内大哭道:“呜……中腹儿!你不知道!当时那小子手里就端着一盆汤啊!热汤啊!要不是我跑得快……要不是我跑得快……呜……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啊?!哇——呜呜呜呜……!”
一地狼藉已被收去。
收狼藉的羽儿粉儿蕊儿并未发现,其中独少了一只箸架。
漆木箸架。
暗紫红色漆。
晶莹润泽。油的发亮。
暗紫红色漆木箸架正躺在阴湿腐烂杂草堆的荆棘柴枝上。
光亮微弱处。
沧海手内正捏着一只香扳。
坐在桃粉色床帐内。
皙白修长然而纤瘦伶仃的手指。
紫色的檀木。
内圈镶银。
银上刻字。
沧海锁眉叹息。又仰望梁椽。摩挲竹字,默然惆怅。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三)
正一手后撑着床褥出神,忽听窗畔有人哼了一声。
哼声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只是刚好表明心迹。
沧海叹了一声。
抬眼见汲璎坐在窗台上。背拱如猫,微微的凸出窗外些去。墨兰衣衫彷如同夜空融为一体,从窗外望来,又如同灯熄烛灭的黑暗。
所以自古夜行衣乃是墨兰,而非纯黑。
黑衣反射月光,易被人察。
沧海似困似恹望着汲璎,“看出什么来了?”
汲璎抱臂道:“知道护院的职责是什么么?”
沧海愣了愣,稍微清醒。“护院?”
汲璎盯了他一会儿,道:“暗卫。”
沧海又愣了愣,方摇了摇头。
汲璎哼道:“你是头儿居然不知道暗卫干什么用的?”
沧海睁着对茫然眼珠,下颌微挑仰视汲璎。
汲璎道:“我的唯一任务就是看着你这遭人恨的家伙别被人不小心弄死。”
沧海满头冷汗。寂然无言。
于是汲璎笑了起来。轻轻的,微微的。勾起嘴角。“或许在你快被人弄死的时候,可以帮你喊人来。”
沧海冷眼道:“希望你最后两字不是‘收尸’。”
“呵呵,”汲璎笑。又摇头,“我的话已说完,没有最后两字。”
沧海疑惑道:“你的武功那么好,为什么不在我快被人弄死的时候出来救我呢?”
汲璎又笑。
汲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精明到遭人恨的家伙总是会如此轻易掉进自己言语的陷阱。
“你快被人弄死了?”汲璎道。
沧海愣了愣。“我是说假如。”
汲璎再笑。“你希望我救你吗?”
“当然。”沧海笃定。颇有些急切,“我快被人弄死了呀。”
汲璎不得不笑。
好半晌,方道:“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身上有夜酣香。”
沧海猛然愣了愣。一时回不了神。
“……夜……酣香?”
汲璎点头。“是隋炀帝当年烧在迷楼的香,也是迷楼四阁其一的命名,余下三阁分别为散春愁、醉忘归、延秋月。如今这四个名字已被用来指称四种齐名的媚药。”
沧海仰视汲璎。
汲璎道:“夜酣香是其中消磨意志的一种。如果口服,便会神识恍惚,任人摆布。若是嗅闻,便会像你一样。”
“像我……哪样?”
“意志不坚,正气全无,”顿了顿,“满心满脑,全是女人。”
沧海嘴巴一抿,面色通红。“我、我没有……”小小声。
“我只是觉得……”颦眉一阵,忽抬眼正色道:“汲璎你发觉没有,那天绛思绵说起那四拨杀手来杀我的时候,第二拨说是‘照夜堂’的顶级杀手,但却被‘醉风九子’中的一人拦截了。”
汲璎将他望了一会儿,似觉不接口实在令沧海自说自话一般,不置可否道:“嗯,怎么样。”
沧海道:“但是当时一直追着我还替我解决了第一拨杀手的余声余音已经失去了我的行踪,而第四拨杀手也是因为无法得知我的具体位置面都没露就无功而返。”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四)
汲璎眉头稍皱。“那又怎么样。”
沧海目光垂低,沉吟道:“‘黛春阁’最高礼遇的路线虽是初时预定,但只有阁内极少数人知道。就算第一拨杀手在我上轿之时便已跟踪,到最后也一定会被甩下,就像余声余音一样。”
汲璎鄙夷。“就凭你?”
沧海认真点头。“就像第四拨杀手一样。而第三拨杀手因是阁内人,本就知道路线,所以才能准确埋伏,又终因种种原因而未能得手。”
汲璎皱眉而视。没有接口。
沧海又道:“第一拨杀手知我行踪而被余氏兄弟拦截,第二拨杀手知我行踪而被‘醉风’九子拦截,第三拨杀手知我行踪而未能出手,第四拨杀手根本不知我行踪。而第一拨杀手败在余氏兄弟手里,说明这第一拨杀手不及余氏兄弟,而余氏兄弟又被我甩脱,以此推断,时间一久我自然也可甩脱第一拨杀手,所以这第一拨也可划作不知我行踪那边。”
汲璎面转凝重。
“也就是说,”沧海直视他双眼,“除却第二拨被‘醉风’九子拦截之外,第一、三、四拨杀手中只有第三拨能够知我行踪。”
汲璎沉声道:“因为她们是‘黛春阁’内人。”
沧海慢慢点一点头。“假设绛思绵所言分毫无误,而‘醉风’九子不惜身份暴露也要将这第二拨人拦下,就表明……”顿了一顿,长长叹了口气,方道:“就表明这拨杀手绝对有拦截的必要。”
汲璎道:“因为不拦截,你就会有危险。”
沧海颔首。“换句话说,这第二拨人至少一定能找到我。”
汲璎道:“可是他们是‘照夜堂’的杀手,为什么能够知道你的行踪?”
沧海叹道:“自然是买凶的人透露给他们的。”
汲璎目光一垂,“你的意思是说,这第二拨杀手,也就是‘醉风’座下‘照夜堂’的顶级杀手,是‘黛春阁’内人买来杀你的?”
静默半晌,沧海轻轻点一点头。
“那第一、四拨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沧海摇了摇头。
汲璎皱眉道:“那为什么第一拨杀手提前埋伏,第四拨杀手又不知你的行踪?”
沧海又摇了摇头。
汲璎不悦。“那你知道些什么?”
沧海缓缓道:“第二、三拨杀手都和‘黛春阁’有关。”
“还有?”
“‘醉风’九子知道‘黛春阁’所行路线,是因为……”沧海垂眸。“‘醉风’九子之一的这个人,一定就在‘黛春阁’内。”
汲璎惊瞠目。惊道:“‘醉风’的人为什么不杀你反倒要帮你?”
沧海摇头。却道:“或许这就是神策的命令。”
汲璎上前握住沧海双肩,迫使他抬起眼来望着自己。
汲璎道:“如果这是神策的命令,就或许是神策告诉他‘黛春阁’所行路线的,所以这个人不在‘黛春阁’内也一样可以帮你拦截杀手。”
沧海滚动眼珠将汲璎望了一会儿,又低下脸庞,默然不语。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五)
良久,才又摇一摇头。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是……”偏开脸颊,无目的望向他处,幽幽接道:“这第二拨‘照夜堂’的顶级杀手,我没有感知到,你也没有感知到。”抬眼望着汲璎,“是?”
汲璎再惊。“的确。这就说明这第二拨杀手是在咱们感知范围之外被人拦截的,也就是说,咱们还没到达那里时,‘醉风’九子就已经准确拦截了他们,所以说‘醉风’这人至少对整个行进路线了如指掌!”
沧海微微点一点头。“而能对整个行进路线了如指掌的人……”
二人同声道:“必是‘黛春阁’内人!”
沧海望着汲璎眯眸笑了一笑。
汲璎陷入震惊难以回神,却在看见沧海微笑的刹那皱起眉头。
沧海愣了愣。怯怯缩起肩膀。
汲璎道:“这么说来,‘醉风’九子拦截一事实属机密,绛思绵又怎会知道?”
沧海又愣。发呆的小松鼠一般愣愣拽过枕头抱在怀里。泄气的高高耸起嶙峋的肩胛。“……这是不是更能证明,‘醉风’九子就在‘黛春阁’里。”虽是猜测与疑问,而结论却是陈述。
汲璎道:“你是说‘醉风’九子是故意透漏给‘黛春阁’内人知道?”
“唔。”
“为什么?”
“为了叫我知道。”沧海恹恹倾身,以右臂着床咣当一倒。一见汲璎皱眉又立刻坐了起来。
汲璎只是道:“‘黛春阁’里不全都是女人吗?”
沧海耸肩。“谁说‘醉风’九子一定都是男人了?还有啊,那个谁……”出了下神,很快反应过来。“不算最后第四拨杀手,‘照夜堂’的杀手一共有两拨。而‘照夜堂’杀手乃是‘黛春阁’所买,‘黛春阁’又为什么要买两拨?”
汲璎一愣,沉思。
沧海喃喃又道:“若说怕一击难中,又为什么不让第一拨杀手便是顶级?目标一旦被袭,防范自然加倍,第二拨杀手即使是高等级也会更难得手。而若说把希望寄托在第二拨高等级杀手上,那么让他们一击便中不好吗?免得目标提高警觉难以落手啊?”
摇首几番,咕哝道:“真难懂……”又道:“还有那第四拨杀手是什么来头?他难道不知‘事不过三’么?这是肯定不会成功的呀。”
汲璎道:“这人若是不知道前面有别的杀手呢?”
沧海愣了愣。“……他是不是‘黛春阁’人?”仰头望着汲璎,“他又为什么要杀我啊?”
“我怎么知道。”
沧海眨了眨眼睛。静默一会儿。
“抱歉,我话太多了。”沧海低道,“何况这也不是护院……暗卫的职责。”
汲璎哼笑。“所以你到底是在想孙凝君呢?蓝宝呢?还是巫琦儿?”
沧海大愣特愣。
汲璎皱眉又道:“其实那个巫琦儿……”笑了,“也没有那么难看,不是吗?”
沧海面色瞬间爆红。闭目叫道:“我都说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忘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护院的职责(六)
夜凉如水。
沧海俯卧枕上。朦胧之中觉窗外有客。
“唉。”
沧海长叹一声,无奈使得半张脸都皱起,无奈一撩床帐,扬声道:“你怎么又来了?”却无起身之意。
但听一声轻笑,窗开一线。极讨人喜欢的样貌便露一线。
蓝宝慢慢儿开了窗,趴在窗外瞧着沧海。
沧海又叹一声。道:“有何贵干?”
蓝宝抿着小嘴微笑,摇一摇头。
沧海忽然愣了愣。
明月光虽亮堂,亦不比响晴薄日。时已至夜,却见蓝宝在额前规矩绾了回心髻,插了两支白玉簪,仍是宝蓝褙子,露着青白的衬袄,却都规规矩矩系着纽子。面染新妆。跃入窗来,见底下雪白裙儿,雪白鞋儿。
沧海一愣就是良久。
可也只是懵懂。
蓝宝立在窗前,与床距一丈,只望着沧海微微的笑,并不近前。
沧海发着懵与她相视良久。一时只觉这女子生得恁样讨人喜欢,又甜又夭,娉娉袅袅,看着好生眼熟,似知何人,又疑何人,仿佛月中走下玉兔幻化为人,满身都是月光。尤是一对白皙圆润的小耳朵,未着一饰,却在那漆黑鬓发间,雪白蝤蛴上,让月光温柔勾了一圈银边。在窗边床前,恁样年轻,恁样美好,仿佛让人就这样融化在这月光里。
沧海茫然如醉。
蓝宝微微抿唇,满目痴缠。两手身前轻轻相扣,淡色口唇一启。
沧海道:“你最好不要讲话。”
蓝宝迷惘。
沧海道:“你可以来,别人也可以来,或许比你还早。所以,如果你的话不想被别人知道,那就最好别讲。”语罢,将脑袋撂在枕上,闭了眼睛。床帐垂落。
蓝宝呆住。跳上窗台左右探头。
夜凉如水。
沧海微微睁眼,床帐隙中,有个宝蓝背影坐在窗外,两臂轻笼双肩。小小白皙的耳朵在月里发光。
当时沧海并未深想。或许其实他根本不知来者何人。
那只是一个画面。
或者说只是一个影像。
在某种特定时间,将脑中某个极其偶然的特定想象实体化。
又或者,是见到这影像的刹那,使从前脑中被刻意摒弃的色念分缕猛然集结,与这色相重合,便就认为这色相原是脑中筹谋,忽然显现一般,似曾相识。
然而并不真实。
从而不知是这影像先有,还是脑中先忖。
总之这是他曾梦想过的画面。
然而该说是梦想过的杂念,可并不是画面。
只是这画面毫无征兆出现了,偶然与杂念有万分之一的契合了,也便相信了。其实沧海觉得,自己的品味显然更高,所以自己的梦想应该更美。
也就是说,其实这现实与他的梦想还是相去颇远。
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与她说那番话时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
然而潜意识中还是那个方外楼无所不能的陈沧海。
所以沧海当时并未意识,蓝宝的回心髻其实当真意有所指。
回心髻,回心转意。
可是这颗心从未动过,又何谈回转?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一)
沧海睁开眼来。
天已大亮。
沧海仍是上一次闭上眼睛时的姿势。
居然一宿没动。
然而床帐不再有缝隙。
是有人将它掩起了吗?
沧海掀帘。
窗扇闭紧。
再无他人。
沧海很想故意忽略。他可以不说出口,但是他无法阻止自己明白,这蓝宝的善意。
夜晚的风总是很凉的。
何况严冬。何况架床就在窗边。
夜晚的风那样凉,窗外的人又是怎生抵御的呢。
沧海望向屋角暖炉。
日常洗漱。当沧海错觉有人总是站在自己身后笑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给自己梳头的人竟是汲璎。且那不是错觉。
汲璎就是在抖着肩膀笑。撩起着沧海的头发。
沧海额头裹伤的纱布已解下。
沧海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哼。”汲璎道。斜眼望着他脑后伤口四周,在沧海眼前撇嘴。道:“真丑。”
沧海愣了愣。
便换做汲璎愣。因为汲璎看见他愣过之后,眼圈红了,嘴巴扁了,眼泪在瞬间蓄满整个眼眶,汪汪的,却只不掉下来。
敲门声。
敲门声响起时,汲璎又看见他在瞬间吸回所有眼泪,咽口水一样咽了回去。
“是谁?”沧海问。问过之后便又愣住。因为他看见汲璎几乎立刻跳下窗奔了出去。而他不知道,汲璎一直疾速奔出了二里地,只为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
门外羽儿道:“唐公子起了吗?昨日那郎中来给你换药了。”
静了一阵,方听屋内颇为悲悯的语调:“请他进来。”
羽儿推门,让进郎中。两厢执礼。
郎中见沧海脱簪披发,便道:“正好,等换了药我与你梳头。”
沧海想反正这郎中昨日就见过那秃了的一块,免得有更多人像汲璎那般嘲笑自己,也便点了点头。又想这郎中对待自己可比容成澈那神医有医德的多了。
至梳头时却不见了梳子。
羽儿道:“奴婢去再拿一把来。”不过方转出屋去,便取了柄青玉梳来。郎中梳头的手艺不好不坏,至少没将沧海弄痛,仍旧按前日所见在脑后绾了个髻。沧海忙有眼力见儿的递上一支小金簪,簪柄乃是垒丝镂空扁方的云纹,簪头弯上来一朵金如意。
郎中将镂空的簪身别入发内,只露着那朵金如意在髻外。又执起一缕鬓发,拿起细金丝。沧海看了郎中一眼,没好意思说话。侯郎中将两边鬓发分别缠了垂在胸前,方忍不住红了红脸。郎中又将披肩余发顺了顺,才放了梳子。
沧海只得道了谢,起身送郎中出厅。
一愣。
郎中向他拱手,又向蓝宝拱手,由羽儿送下楼去。
沧海立在外厅,只愣愣望着蓝宝,也未及与郎中作别。蓝宝竟已换回那件宝蓝面青白里的立领丝袍,仍旧敞着领口,露着肚兜,头上随意绾了侧髻,发梢垂肩。
沧海见羽儿送了郎中回来,进屋取了青玉梳交给蓝宝,蓝宝便收在怀里。面色不由大红特红。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二)
“……你什么时候来的?”沧海道。
汲璎在杳无人迹的树林里撑扶双膝狂笑,手里还攥着一柄头梳。
蓝宝在沧海外屋入座,微微笑道:“唐公子果然坏死了,人家在外面守了一夜,哪还有什么别人,都是你骗我的罢了。”
沧海垂首,于蓝宝面前置盏,倒了一杯温开水。蓝宝微微一愣。
沧海方又倒了一杯给自己。由一旁食盒内取出早餐,摆了一对碗碟,四支银箸。沉默饮下半盏温水,便放了杯,执公筷挟了几样小菜糕点在碟内。
犹豫了下,向蓝宝碟内挟了一只小小的水晶包。便沉默用饭。
蓝宝一直在愣。望见他颊上淡淡浮起两团润红,方才微微笑了笑,拿起筷子。一口咬了半只水晶包,眯眼笑道:“好甜。”
又双眼亮晶晶的望着沧海,“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好。”沧海抬眸飞速望了她一眼,又低下眼皮,轻声道:“对不起。”
蓝宝笑道:“如果你想说这个,那还是闭嘴的好。”顿了顿,又笑,“嘻,你闭嘴了就没办法吃东西了。”
“……昨晚我只是很累了,想睡觉……我以为那样说你就会走的……唔……”咬住下唇静了会儿。“……实在抱歉。”
蓝宝笑开。“没事,昨晚的月亮很美啊,你真是没福气看到。我从来也不知在‘黛春阁’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能看到那么美的月亮。”
“要不是你,”蓝宝微笑而视,“我也不会有这种经历。不管是冷也好,暖也好,美也罢,丑也罢,都是你给的。”语罢低下眼睛。
沧海抬眸。望见她微笑,心底暗叹。放了筷子。
蓝宝抬起眼睛。“你这么快就饱了?”
沧海道:“有什么事情,除了不解散‘黛春阁’,我可以为你做的?”
蓝宝顿愣。又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勉强笑道:“哎呀,你真是……傻得可爱!不要这么轻易对人许诺好不好?我若是叫你娶巫琦儿,你娶不娶?”
沧海脸色变了变。
蓝宝指他大笑。
沧海望着她开怀美颜,猛然两行热泪溢出眼眶。
蓝宝顿时傻住。
沧海取出一只清香扳指。内里银圈刻着蓝宝。
却非紫色。
而是白色。
蓝宝口眼微瞠。
沧海将白檀香扳轻放在桌。其上刻着竹字。
“为什么?”沧海道。
蓝宝双眼立时蓄满泪水,迅速滑下面颊。却微微笑了一笑。“我知道如果你能够留着它的话,早晚有一天会发现,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你……真是聪明。”
“为什么?”沧海仍道。
蓝宝抹了抹眼泪,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自然没有别人的份。连这礼物的真实样子也不许别人知道。”
沧海道:“你又如何瞒得过韦长老的眼睛?”
“你又如何瞒得过巫琦儿的眼睛?”蓝宝反问,笑嘻嘻拿出一只紫红色漆木箸架。推在沧海眼前。
这女人的心意……
沧海愣了愣,唯有怆然泪下。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三)
蓝宝挂着泪痕默默望了他一会儿。也没再掉泪。
半晌,笑道:“你还真是天真哎,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嘛,我还用了手段,你不该不高兴的么?”顿了顿,苦笑幽幽接口:“我讨人喜欢都是用这种法子的,你又不是第一个,何必这么感动……”
沧海喘了口气。泪意微收,摇了摇头。
“本色既是白的,又何必染黑?”
蓝宝猛瞠目。呆了半刻,方苦笑道:“又不是黑色,是紫色。紫檀嘛……”
“唉。”沧海道。“为什么要染色?你不知白檀香比紫檀香更值钱么?”
蓝宝仰天笑了笑。“我可没有想这么多。”哼了一声,“你又怎知白色就是这檀木的本色?就算这是本色,也并非纯白啊?只因为它面对了你,才不得不把自己染成白色……”声渐低沉,泪湿双眼。“等你一走,它仍是黑的。从前是黑的,以后,也同样是黑的,已……改变不了。”
沧海垂泪不语。
“呵,真是的,”蓝宝含泪笑了一笑,柔声道:“别哭了好吗?就算它一辈子只有这短短一刻是白色,也是因你。”
“总好过一辈子没有白过,就算是染色。你说是不是?”蓝宝缓缓伸出手,轻柔擦去沧海面颊泪渍。“你是第一个肯为我流泪的男人,还是这样举世无双的人,我已心满意足,此生别无他求。”
沧海道:“我只希望你离开这里以后,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天虽已大亮,光亦很强盛,却仿佛照不进这间屋里。
然而这间屋内仅有的光线,仍旧吸引着黑暗中的弱小,不断前行。却像关在笼里踩跑轮的老鼠,怎样前行都在原地。同样的风景,同样的疲倦。就像飞蛾扑火,为了刹那芳华,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然而飞蛾有一瞬间的闪亮,这些人只有无尽的败腐,和糜烂。
除非离开这里。
黛春阁西北角有一座不大的院落。看似已在黛春阁院墙之外。
然而这院落之外还有一道院墙,仍旧连接着黛春阁的院墙。
沧海立在这院外约有顿饭工夫了。
院内一间小屋,屋前一张矮桌,两只板凳,桌上摊着几本书,桌旁倚着一只竹马,板凳上放着一柄木刀,院中央扎着一个草人。
院内有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沧海远远望着他,很快便哭笑不得了。
小男孩很是忙叨。一会儿捡起木刀耍两下,一会儿向那草人拳打脚踢一阵,一会儿骑上竹马跑几圈,一会儿又使木刀砍那草人,唯独不曾老实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瞧一眼书。
沧海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声立刻引那少年转头来视。
沧海微笑道:“我原来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男人,谁知后来遇见了一个胖子,我又以为这里只有我和那胖子两个男人,谁知原来还有。”挑起眉心无奈笑指少年,“……这位怎么称呼?”
少年强光下眯眼将他望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四)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少年架起两臂抱胸,斜眼睨着沧海,“进别人家连门都不敲!”
沧海笑了。
指着脚前门槛道:“我可还没有进去呢。”
少年皱眉一愣,脸蛋微红。固执哼道:“我没见过你说的胖子,不过就你和我说来,还没有一个是男人。”
沧海耷下半边修眉。
少年接道:“等我长大了就是真正的男人了!”
沧海无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想你是真正的误会了……”
少年皱眉等了一会儿,见沧海没有后话,便狐疑叉起腰道:“喂,你这小子真没有礼貌,和别人说话之前不是应该先报上名来么,不然我怎么知道在和谁讲话?”
沧海又叹了口气。只得拱手为礼。
沧海道:“小可唐颖。”
少年道:“大爷卫小山!”
“唉。”沧海垮下双肩,第三次叹了口气。
少年立时怒道:“怎么?你瞧不起我么?”
“唔?”沧海一愣,“没有啊。”又苦笑,“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爱念书,你瞧,‘小可’对‘大爷’,简直是千古绝对啊。”
卫小山反倒愣了愣,估计是没听懂。又撇嘴道:“你不是应该在我报上名以后说‘久仰’了么?”
“啊?”沧海又愣,之后粲笑。
卫小山望着他笑容仿似惊呆。
沧海笑道:“我怎会久‘养’你呢,该是你爹娘久‘养’你才对。”
“嗯?!”卫小山眼一瞪,又忽然转了一转。“哎?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卫小山冷笑道,“年纪不大个子倒高,不过那也不一定顶用。上次去镇上,就你这样的爷打了俩!”掀开袖子,露出健壮的上臂。
沧海无奈而笑。“如果我没有本事,也不能够独自站在这里了。”
卫小山愣了愣,忽然放下两臂沉默。又向小矮桌处走去,“有没有本事,也要打过才知道。”立在小板凳前转回身,望着沧海。
沧海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打?”
卫小山道:“武力是男人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错。”沧海慢敛容,淡淡微笑,而语气坚定。“胸襟,才是男人解决问题的力量。”
卫小山冷哼。往小板凳上一坐,道:“虽然我不同意,不过出于礼貌,你还是进来说罢。”
沧海笑。“你请我进去?”
卫小山眉头一皱,“你怎么这么啰嗦,还胸襟呢!”
沧海垂眸挑了挑眉梢,撇了撇嘴。左足立地,提起右脚伸向门内。
卫小山面上忽然露出一丝黠笑。
沧海咕哝道:“你这也不是男人的胸襟啊。”
卫小山面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因为沧海并未进屋。
沧海只是提起右脚尖,往门槛内土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片土地便忽然塌了下去。
现出三尺方圆一个凹陷。
沧海茫然往下望了望,那深度概有自己大腿这么高矮。
于是抬头笑眯眯望着卫小山。
卫小山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沧海耸了耸肩膀,自顾跨过门槛。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五)
贴院墙内边绕了一道弧线,笑眯眯立在卫小山面前。伸出手,在小矮桌一角敲了一敲,探入桌底拨了一拨,又将卫小山未坐的那条小板凳踢了一脚,最后在凳板上按了一下。
便负起手向着卫小山眯眸笑了一个。方才在第二条板凳上坐了。
院内已凹下去三个坑。包括沧海最初以脚尖破获的那个。
三个坑由门槛内第一步至卫小山所坐板凳处,呈直线分布,深度递增。第二个坑高在沧海腰间,第三个坑几至沧海脖颈,若是中等身材的人落入第三个坑内,便几乎要没顶了。
此外,小矮桌旁大树上,绑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虽是冬日没叶,但因是绑在大树背面,所以从门外进来的人初时是看不到的。这条圆木仿佛秋千荡下的时候,位置正在卫小山脚前第三个深坑上方。
而第三个深坑内,竟还从地底凸起一条长达腰际的尖锥。
卫小山震惊瞪着沧海。
沧海眯眸笑道:“唔,不错的想法哦,战术正确,敌人心理也摸得很准。算上最初你启动的那个,我们一共了开动了五个机关。如果有敌人闯入,他就会先掉进门槛前的第一个小坑里,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会激怒敌人,敌人愤怒就会冲动,从而影响判断,你又是小孩,敌人的防备心就会减至最低。”
“通常敌人从第一个机关里爬起来就会向你的方向冲过来,想把你抓起来痛打一顿,他便会掉入第二个陷阱里面,这时他已没那么容易爬上来了,体力也会相对削弱;可他仍然会想抓住你教训你,但是呢,他会想同样的陷阱已经出现两次,不可能有第三次,却也会有所戒备,懂轻功的人也许会一下跃过来,而你就利用了他们眼看成功时会禁不住松懈的心理,将这第三个机关布置在你的脚前,离你一步距离的地方,”
“敌人自然会上钩,若是更加厉害的敌人,就启动第四个机关,当他们想要从第三个深坑里爬上来的时候,就会被这根圆木击中;若是想杀你的人么,当他掉下第三个深坑的刹那就启动第五个机关,加上下坠的力道,就一定会被串在那尖锥上面;又或者武功厉害的人,方才掉进深坑就能够跳得上来,那就用那根圆木逼他回坑里去,再用第五个机关戳死他。”
沧海苦笑叹了口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毒辣的手段,我真不知是该夸奖你,还是……唉!”大叹,摇了摇头。
卫小山震惊过头,一脸痴呆望着沧海。
沧海又道:“不过你这机关有破绽的呀。必须要靠近这张桌子才能启动,操作性差了点,而且没有一个是连环作用的,所以灵活性也差了点。”
卫小山慢慢转回脸,慢慢垂下头。面无表情。
沧海笑道:“怎么了呀?男子汉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了,还谈什么胸襟?更何况你的对手是我嘛。”
第二百六十八章第三个男人(六)
末一句说完,卫小山猛然转头,抬眼瞪着沧海。
沧海茫然,挑起眉心。
“不错,”卫小山狠狠道,“对手是你。所以凭什么?!”
“……啊?”沧海道。便被卫小山在肩头推了一把。
“小子!我们来比试比试!”卫小山起身捋起袖子,“上次去镇上,那小子比我大了两岁还不是被我打趴下了!来呀!”
“唉……”沧海垮下肩膀。“我就说你误会了呀……”
卫小山愤怒扯起沧海衣襟,高高举起拳头,“小子!这是男人的决斗!你瞧不起我么?!”
沧海望着那提起的拳头眯了眯眼睛,连脊背也垮了下去。任由他揪着衣襟,自顾将右肘支在膝上,托腮。
“喂喂,我说,我都没有恶意,”沧海无奈摊了摊左手,“从开始就是你要攻击我哎,有你这样的男子汉么?我都没有还过手。”
卫小山忽然愣了一愣。说起来对这个高高瘦瘦弱不禁风的男孩子心里是矛盾的。总觉在他面前自己都是卑微的,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也永远都超不过他。一方面又很崇拜他,就连自己绞尽脑汁的巅峰机关都被他一下子破解,简直就是英雄般的人物!而且还很有胸襟。
沧海摇头叹息,自语道:“唉,我果然对小孩还是……”
卫小山又愣了一愣。猛然皱起眉头。将沧海衣襟攥紧,怒道:“你说什么?你还不是小孩!”
“……啊?”
“啊什么啊?!我说了!上次镇上那小子都被我打趴下了!”
“……所以说……”沧海无奈至极,“那小子到底有多大?”
卫小山愤怒沉默。又道:“……我怎么知道!”
沧海气闷。
卫小山道:“你还侮辱我!你说‘久养’我了,又说我爹娘‘久养’我了,你占我便宜!”
沧海冷眼,瞬间无语。
“喂,所以说,你有因为这个被人打过吗?”
“嗯?你说陷阱?”
“当然。”
沧海眨了下眼睛,望着塞了一嘴的卫小山再次将手伸向六角形小漆盒,脸上的表情……就算是笑罢。像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老爹亲手把闺女送给债主来抵债一样的表情。
“喂。”沧海执起一旁书本阻挡卫小山的魔爪,“每种口味都不一样,你这样吃味道都混杂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哼。”卫小山嗤之以鼻,却也收回手。“没有人敢打我。”颇得意望着沧海,仿佛在等他问为什么。
沧海却道:“想想也是。”
于是卫小山愣道:“为什么?”
沧海耸了耸肩膀。“一目了然啊。后面那些陷阱,看来从没有使用过,就是那第一个坑,也有很久没有使用的痕迹。”
“哇。”卫小山感叹,又去抓糖果。
“喂你少吃点!”沧海心疼都表现在面上。
卫小山故意抓了一把相同颜色的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还胸襟呢,不过吃了你几颗糖嘛。”
沧海蹙眉道:“你不知道,他给我糖是有条件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第四个男人(一)
“他?”卫小山抓住重点,挤眉弄眼,又故作沉思。
“我一个朋友,”沧海道,“你吃的这些糖都是他做的。”
于是卫小山忽然以崇拜的眼神望着沧海,亦崇拜道:“哇,你朋友啊,好厉害……”无限向往。又道:“那你岂不是有好多糖可以吃?”
“唉。”沧海大叹捂头。静了半晌。抬眼直视卫小山。
“其实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什么心情?”卫小山头也不抬。
“想捉弄人的心情。”
卫小山头未抬,口内推动糖果的喀喀声猛停。
沧海道:“心里明明没有半分害人的意思,却认为这样做非常有趣。仅仅是因为有趣。但若说当真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又好像不是。唔……”仰天思考,边道:“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忽略你一样……”
卫小山猛抬头,瞠目张口。
沧海未觉,仍旧聊赖接道:“他们总是觉得你坚强到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可以自己开解自己,所以他们认为不论他们做些什么都对你没有丝毫影响。”顿了顿,低声道:“那只是他们一厢情愿。”
叹了一声。“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已经给你规划好了一条人生的路,而你,也已经在这条路上前行,无论遇到何种变故,至少你不会从这条路上跑开——当然他们也不会允许。那么也就是说,你的结果一定是他们安排好的那种,所以他们几乎可以完全放开手了。”
“但是呢,”沧海撇了撇嘴思索,顺手拈了颗糖球入口,“你却认为自己还是个小孩,至少没有到能够承担他们所希望的一切的年纪,于是你就会认为不公。他们又认为你足够强大,不必用常理去关心你,就会让你以为自己被抛弃掉了。虽然你心里也明白,他们还是会紧张你,真正的出于对你这个人的关怀。”
“于是你就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了。当你想要一支竹马的时候,他们却给你一匹活生生的马。虽然你也认为很好,但你更加认为,自己没有到能够策马扬鞭的时候。这是源于他们的期望,也是源于他们的忽略,忽略了你的想法,你的能力,你的承受能力。”
喃喃自语般碎碎念了许久,低下头,望见卫小山张口结舌,又似乎激动兴奋,更有可能会感激涕零。不由轻轻笑了一笑。接道:“所以在他们培养下果然有所长进的你,便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生存价值。起初只是捣点小乱,后来信心坚定了,目标明确了,就开始捉弄人了。”
“因为你其实在怀疑,自己真的有他们所说那样大的本事么?自己真的有可能获得他们所期望那样大的成就么?于是加上自暴自弃,逃避现实,和长久以来的寂寞……”
垂眸苦笑了笑,“其实,就是生长在了一个畸形的环境里,多少受过一些虐待。”
卫小山惊骇良久。良久目不转睛。
第二百六十九章第四个男人(二)
就连那许多糖果融化在口中令两腮发麻,也毫无感知。
沧海只是淡淡的,笑眯眯的,望着他。两臂叠放小矮桌面。
被启动的圆木机关已沉寂,安静倒吊。大树老干粗黑,投影在矮桌几本无序堆放的书籍上。卫小山身后,便是那仿似沉入阴影的灰瓦小屋。
“你唔……”卫小山一张口,多余分泌的口水便差点流了下来。卫小山赶紧闭嘴咽了一口,方张大眼睛直视沧海道:“你怎么知道?”
于是沧海笑了。得意眯眸。因为他又胜利了。
“因为我也是被虐待大的。”沧海道。
沧海没有问我说得对不对,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正确。至少在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上,不可能有所偏差。
沧海笑眯眯又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所以说沧海又胜利了。在一问三不知也就是敌人的心理、喜好与经历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怎能率先表明来意?沧海得意,因为他已将敌人从心理上俘虏。
那便相当于从此敌人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行举止皆从命也。
命,命令。
沧海的命令。
于是卫小山很快道:“我就是一个奴隶。”
“哦……”沧海得意。“奴隶……”猛然一愣。
“什吗?!”沧海大叫,“你就一奴隶?!”
“嗯,”卫小山一脸茫然,“我还是‘黛春阁’前任阁主的儿子。”
“她昨晚去找唐颖了!”巫琦儿理直气壮撑案而起,上身前倾,手臂伸长,隔桌直指蓝宝。
蓝宝风淡风清。
童冉望了眼孙凝君,望了眼韦艳霓,忍俊道:“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还是艳霓妹子和她一块儿去的。”
李琳哼笑一声。
巫琦儿嚷道:“不是那时候!这货半夜偷偷去找唐颖了!”收回手臂,从又大刀阔斧指了过去。
蓝宝不着痕迹微微一愣。
韦艳霓立刻望向蓝宝。
李琳眉心一蹙。
孙凝君满面怀疑。
童冉面无表情。
巫琦儿自然得意不已。
蓝宝将众人望了一望,冷笑一声,躺靠椅内,将两脚抬起往锦墩一搭,懒懒道:“去了,怎样?”
巫琦儿立时气得瞪眼。
“我就说嘛,”李琳哼道:“结什么盟,一个一个儿的根本都不可信。童姐姐,”眼光一转,“这可是你首肯的,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办?”
童冉垂目半晌,抬眼道:“蓝宝妹子,你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巫琦儿望蓝宝得意挑一挑眉,心满意足坐了。
蓝宝又在椅内靠了一会儿,方撂下两脚,抱臂道:“昨晚我在唐颖窗外冻了一宿。”但听惊讶一二声,哼笑接道:“那又有什么。今早我还带了郭大夫去给他换药呢。”
在座众女除李琳外,同时心道:怪不得我去找郭大夫时他说去看过了,原来被你抢了先。
郭大夫将草药拿出屋外晾晒,见骆贞推柴门而入,便拱手道:“骆管事有何贵干?”
骆贞手把梅花还礼,语声仍旧冰冷。
第二百六十九章第四个男人(三)
“郭大夫,”骆贞道,“麻烦你再和我去看一看唐公子。”
一提这名,郭大夫便忍不住捋须而笑。
“哎呀,思绵姐姐!”风可舒摇动手臂,“你就陪我看一下去嘛!”
绛思绵微笑。“前日是你伤了他,又不是我,想去便自己去嘛。”
“人家一个人怎么好意思?”风可舒使劲撅起嘴巴。
绛思绵笑使个眼色,道:“叫你丽华姐陪你去。”
丽华立刻哼了一声。
风可舒道:“她才不会去呢,就算担心唐颖的头摔得怎么样也没有去看,她被唐颖气成那个样子啊。”
绛思绵微笑道:“听说他的头也无大碍了。”
蓝宝啧了一声,“不过我昨晚去找唐颖的事连艳霓都不知道,巫长老又怎会清楚?”
巫琦儿扬起下巴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道:“薇薇看见了。”
“这么说,”童冉眉一颦,“思绵妹子那里也已经知道了。”
韦艳霓道:“她却也没有说?”
李琳哼道:“没听丽华说么,绛思绵现在就只要一个活唐颖,旁的事一概不管。”
蓝宝哼道:“行啊,够厉害呀,思绵姐姐那里都有你的眼线。”
巫琦儿高高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蓝宝方将十指交叉撂在桌上,抬眼道:“我爱唐颖。”
语惊四座。
好半晌,巫琦儿憋得满面通红,气冲脑门。直觉晕眩,拍桌大怒道:“好不要脸!”
“哼。”蓝宝冷笑,“你们哪一个不喜欢他呀?又有哪一个是贞洁烈妇了?凭什么我说出口了就单骂我不要脸呢。哼,不过无所谓,我爱唐颖就是我爱唐颖。”
“你……!”巫琦儿当真气得脸都紫了,浑身颤抖,拳头向着蓝宝凭空一攥,捏得喀喀作响。“你再敢说你爱唐颖信不信我弄死你!”
蓝宝轻蔑一笑,并不作答。
李琳倒似意外,愣了半晌冷笑道:“难得啊,今次蓝管事的性子倒比童姐姐更像烈火了。”
童冉只淡淡一笑。又眉尖轻颦。
韦艳霓蹙眉道:“蓝宝。你从前对男人就可有可无的,南苑都不怎么去,这回不会是对姓唐的小子动了真心了?他虽然不错,可这门规也是厉害得紧呐,你不见那露露的下场么?”
蓝宝抬眼微微一笑,似是自嘲。
童冉道:“蓝宝妹子可曾想清楚了?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想宣布你要退出‘黛春阁’么?还是你想要帮唐颖对付咱们?”
“嗨呀……”蓝宝微笑大叹一声,“你们真是的,喜欢那家伙和维护‘黛春阁’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么喜欢他。不还是在这里想办法对付他?”笑望孙凝君,“孙长老沉默这么久,不打算说句话?”
孙凝君茫然颦眉。“蓝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明白。”
“总之,”蓝宝道。“我不会脱离‘黛春阁’。”
韦艳霓道:“那就是还和咱们一个利益了?也不会与‘黛春阁’对立?”
“当然。”蓝宝点头,笑带嘲讽。
孙凝君道:“那就意味着,你要去对付唐颖。而且很有可能会伤害到他?”
“那是自然。”蓝宝耸一耸肩膀。
孙凝君苦笑望了众人一过,苦笑道:“真是搞不懂你……”
蓝宝道:“我现在有点明白思绵姐的心理了。现在我也是希望最好不要伤他的命,如果不行……那我也没办法了。”
李琳冷笑道:“你别不是为了那小子。特意潜回来做卧底的?”
“卧你妈的底啊。”蓝宝不耐缓声。
李琳大愕。
众女一齐笑了起来。
蓝宝指着李琳道:“早看你不顺眼了,凝君来的时候你也在这胡说八道挑拨离间的,你说说唐颖来了谁没和他近距离接触过?就你,不接触就不接触,还一天到晚唧唧歪歪,还没一句建设性意见,真不明白你在这有什么用!”
李琳气得瞪眼结舌。
众人都笑。
巫琦儿道:“蓝宝这货这回算是说对了。”
李琳气闷不语。
孙凝君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沉默一阵。
童冉道:“昨天不是说起艳霓妹子‘夜酣香’的事么,那主意既是蓝宝妹子出的,那就由本人去办。”
巫琦儿立刻兴奋道:“对呀!你不是喜欢他么?你去呀!被他知道你害他,恨死你呀!”
蓝宝笑了笑。
“好啊。”
沧海倚靠大树,远远望着对面仿佛阴影内的灰瓦小屋。
卫小山一从屋内行出,便回身闭了房门。
侯他近前,沧海立直道:“如何?”
卫小山一脸严肃摇了摇头。“我娘她不想见你。”
沧海微微惊讶。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就是这任阁主请来猜谜的人?”
卫小山点点头。又道:“她不想见你。”
于是沧海呆了一会儿,不得不问了。
“为什么?”
卫小山耸了耸肩膀。“这"biao zi"窝的头头儿一旦卸任,便不再过问教务。历代虽无明文规定,但现任头头儿岂会允许他人分担权力,也就约定俗成了。”
沧海又是微讶。对其后话反倒无甚反应。“讲这么难听,说到底你娘不也是这里的人?”
卫小山又耸了耸肩膀。“就是我娘说的。”轻笑一笑,又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已被现任阁主选作了猜谜人,怨不得我娘总是对我期望甚高。不过,”望着沧海啧了一声,“现任阁主不会只看中了你的脸?这样的话,唉,我便要叹一声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啊。”
沧海眉心微蹙,毫无心绪。
卫小山自顾又笑道:“喂唐大哥,说起来,你的声音也蛮好听的哎,你说等你长大了变了声,该有多可惜呀。”
“哼,”沧海心不在焉接口道:“就是变不了才让人犯愁啊,下回干脆吞点毒药算了,反正又不是没被灌过。”忽然一愣。
卫小山闻听此语更是大愣。却见沧海话音落后呆了一呆,猛然眸子发亮,道:“我问你,现任阁主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卫小山又是一愣。道:“我不能说。”
第二百六十九章第四个男人(四)
“哦?”沧海笑眯眯又道:“那好,这个我不问你。只问你现任阁主是不是和你一样,从小在‘黛春阁’长大?”
卫小山眼睛瞠了瞠,只得微微点一点头。
于是沧海容光焕发,得意而笑,道:“这么说,这现任阁主是不是还和你有血缘关系?”
卫小山惊愣道:“你怎么知道?”
沧海只笑不答。眼珠转了一转,喃喃笑道:“哈哈,原来是这样。”又向卫小山道:“谢了,再见。”
“喂你别走!”卫小山连忙拉住他衣袖,着急道:“原来是哪样啊唐大哥?你告诉我好不好?还有,你怎么知道现任阁主是在阁里长大?”
沧海回过身,浅笑望着他。
因为在阁里长大,耳濡目染都是这些东西,平日里也没有觉得什么……可是,我、我以后会注意……
“那是因为,”沧海笑道,“是龚阁主亲口告诉我的。”得意一笑,“我不过是说出来让你惊讶一下,你便因好奇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卫小山皱眉,不甘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她和我有血缘关系?”
“我猜的。”沧海眼皮一低,看似随意实则紧张的忙将小漆盒收在怀里。“因为她和我说过‘也许是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的太久,有些失心疯了’,感觉不是和你的遭遇很相似么?而你会如此完全是因为你娘卫夫人对你的期望,”耸了耸肩膀,“所以就随便猜猜咯。”
卫小山皱起半张脸艰难望着沧海。好半晌才道:“那、那、你到底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吗?”
我能坐上阁主之位。其中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身世,若单从武功选拔的话。一定轮不到我。
就是说,只要解开你的身世之谜。就可以猜中阁主的真实身份?
沧海点头笑道:“既然她和你遭遇相似,就说明她也很大可能是因为卫夫人的期望了?她能因此做上阁主,又和你有血缘关系,年岁又比你大,所以,现任阁主不可能是别人,只会是上任阁主的女儿,你的亲姐姐。”
卫小山震惊瞠目,猛然放了沧海。慢慢退后几步。双眼却眨也不眨的盯住沧海。
沧海笑意浅淡。又眉心轻蹙。
卫小山喃喃道:“你不可能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我……我才是解散‘黛春阁’的不二人选……”卫小山失神双眼呆呆望着沧海,“这阁里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不会知道她的……”摇了摇头,目光忽然坚定,“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我不会再和你说一个字!你绝对找不到她的!因为这阁里,知道她真正面目的就只有我娘、我和我姐姐,你绝不会找到她的!”双拳无意识攥紧。指甲都几乎刺入肉里。
沧海悲悯蹙眉。“我知道卫夫人的希望。也知道你和你姐姐就是她的希望,但是也只有对不起了。我也希望,你能成为卫夫人的另一个希望……”
望着卫小山模样忽然说不下去。叹了口气,从又将小漆盒掏出。放在小矮桌上。“既然你这么喜欢机关陷阱,那有机会介绍‘天下第一巧手’鲁水勺的徒弟给你认识。”顿了顿。“他叫石宣。”
一座花园。
很大的花园。
很可以想见,春暖花开时节。这里该是如何美不胜收。
如今虽值冬季万物凋零,但沧海还是步入园中。负着手。
却走得很快。
招牌式的微微踮着脚。步履轻快。
光秃的各式枝干从眼前走马灯般掠过。
花园中心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想来夏日时候。也曾有文禽之属被缝了翅膀,在此供人玩赏。
一道阶梯。
阴暗的阶梯。
此处能够看见其中一截屈曲的侧面。上部阳光些许。通入尘世。下部就连接此处,由些许阳光转入晦暗。几乎完全的黑暗。
当目力适应,方才看清此处好似祭坛。
却只有墙和地。
雕着团形水纹的灰石地板上早已立了一个人。
透过黑色背影仿佛能看见他坚实的筋骨。
背膀圆厚,腰壮腿长,身形极其挺拔沉稳。
清影印墙,印在阶梯旁半光半暗的墙壁。清影轻快微颠,仿佛一个画在墙壁上形貌美好的墨迹,正顺阶梯从光明通往黑夜。
那挺拔沉稳的男子慢慢转过身来。
清影渐溶于墙壁的黑暗,阶梯上却现出一步一长的白色衣摆,露着一线白缎面小棉靴。靴底边沾着薄薄雪泥。
直至那微微散着白光的面庞完全展露,沧海便望向那挺拔沉稳的男子。直望了有一会儿。
因为凭他的目力一时也难看清。
那男子三十上下,面容亦是生得端正沉稳。神情虽有些如同这地下的阴晦,却又仿佛双肩可以扛起一切般坚毅可靠。
这该是全天下女人最易倾心的类型。
沧海步下最后一级石阶时。
“哟。”沧海道。负手呆立在阶下。
那男子却忽然笑了笑。道:“看见这里有人不是应该更惊讶才对?尤其是我这样的人?”
沧海道:“我在惊讶呀,我有说‘哟’呀,而且我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又茫然望了一会儿,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了?”
那男子并不急躁,也望了沧海一会儿。“我这样看起来不好对付的人。”笑了一笑,“看样子你惊讶只是因为你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
“唔。”沧海依旧茫然。点了个头,“说的是啊。”
那男子又道:“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唔。”沧海又点了个头。“‘醉风’裴林,江湖人称……”说着话,转眼去望左手边被尘世的光微微照亮的墙壁,随口接道:“江湖人称‘玉面钟馗’,也就是镇压小鬼的大鬼老哥。”
“哼。”裴林不急。
不仅不急,还笑出了声。
随沧海去望那面唯一凸雕了异兽的墙壁,解释道:“这是龙九子之一的‘蚣蝮’,传说是龙首狮身,头上有角,身上有鳞,能吞江吐雨,永镇水患。”
第二百七十章专程在等你(上)
沧海一臂支肘,另一手食指点触下唇,喃喃道:“可是这里为什么会刻着避水兽呢?就因为此地系在水池之下?”回首去望裴林,“不过说起来,这里也是整个‘黛春阁’的中心呢。”
“地下。”裴林微笑补充。“‘黛春阁’的中心是一座花园,花园的中心是个水池,水池的地下就是这里。”模仿沧海语气笑道:“不过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沧海转过身面对裴林,耸了耸肩膀。“我在花园散步,看见水池里有很多小石块,却没有污泥,又想这明明是花园,为什么在池里却看不到任何水生植物的根系呢?于是就很手欠的捡了根长树枝在池子里搅和一番,”又耸了耸肩膀,“只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拉长嘴角大大微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好像听到附近有重物被拖动的声音,于是循声而去,便在个荒芜院子的角落里,发现了石地上一道通往地下的台阶,我从那里走下去,七拐八拐的就来到了这里。”
眯眸笑了一个。
裴林边听边保持微笑,听罢居然拍了拍手,道:“好耳力。那入口可离水池至少半里远近。”又将嘴角向下顿了一顿,道:“的确够手欠的。你用树枝搅和水池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石阶的机关。那池里没有污泥是因为有人定期清理,以免影响机关,自然也不可能种什么水生植物了。那小石块么,自然就是来这里的人触动机关用的了。”
“这机关的好处就在于就算有人误触。也不会立刻发现入口,也就使这地室被人发现的可能减至最低。”也耸了耸肩膀。“不过你手太欠。这机关好像对手欠的人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沧海道:“难道以前从没有人误触过机关?”
裴林点头。“从我驻扎此地起。从未有如你般手欠的人。”
沧海沉默了。好像还有点不太高兴。“可是……可是……”急吸了口气,“只有手欠没有耳力不也毫无作为么?”
裴林道:“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和我讨论你手欠不欠么。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沧海不甘蹙眉。隐隐撅起嘴巴。“哼,”忽将脑袋一偏,“我才不是来找你的。”
“但是我可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沧海立刻望向裴林,见他神色正经并无戏弄之意,于是挑起眉心茫然。
裴林道:“我以为你进阁第一天就会找到这里,唉,看来我是高估了你了。”又将目光定在沧海面上,“方外楼公子爷也不过如此。”
沧海一愣瞠目。“你知道我?”
裴林摇了摇头。“‘醉风’的情报。”
沧海眉心慢慢皱起。斟酌半晌。道:“你什么意思?”
裴林失笑。又耸了耸肩膀,道:“没什么意思啊。”
“那你等我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你,”裴林微笑略敛,“……想向你打听个人。”
沧海眼珠立刻转了一转。背过身去。因为他需要掩饰他的笑容。那意外,惊喜,得逞,得意的笑容。
因为通常一个人有求于你的时候,不管他是什么人,处于有利地位的永远是你。
于是沧海不得不笑。也忍不住不笑。
沧海背过身。一边抑制笑意,一边打量这间地室的墙壁,一边将对眼珠滚来滚去。当他将这地室的四面墙壁抚摸到第三面的时候,方才转过脸道:“你是龙九子中哪一个?”
裴林正面对沧海站立。裴林一直在原地随沧海方向转着圆圈。好像随时等待沧海回过身来。向他发问。
沧海发问之后,他却似愣了一愣。
沧海抬起手指着他背后的异兽,“难不成就是这‘蚣蝮’?”
两厢沉默。
沧海话语回声沉寂之后。裴林方道:“你是凭借什么来认定龙九子的?”
“唔……”沧海似回应似自语,撩起眼睛望天思索。继续将掌心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壁前行。
裴林也不再言语。
沧海甚至怀疑他想打听的人是否对他那样重要。
沧海估不清筹码的价值。自然也无法下注。
“话说起来,”沧海喃喃又道。“那天绛管事跟我说钟离破乃是龙九子中的麒麟……”转头去望裴林,裴林仍旧面对着自己。“唔……虽然说法不一,但是也有麒麟并非龙子的观点啊?”
裴林望着沧海,仍然未语。
沧海又道:“可是按这些说法算起来,龙子也并非只有九个呀,所以说,这里龙‘九’子的‘九’,只是个虚数了?”也望着裴林,不再言语。
裴林只好道:“你说的不错。这点我可以告诉你,龙九子确实不只九个。而且麒麟原本归属龙九子,而后被划出范围,与‘凤’和‘龟’组成三灵兽。”
“哦?三灵兽?”沧海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怎么记得这‘龙凤龟麟’乃是四灵兽啊?这当中为什么没有‘龙’呢?”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因为那不止九个的‘龙’九子都不愿意凭空多出来个爹?”脑中忽有灵光一闪,飞快的,未被抓住的,隐没了。
裴林无奈翻了个眼睛。
沧海好生无趣撇了撇嘴,咕哝道:“真没有幽默感。”又道:“喂,那你到底是龙九子中的哪一个啊?若与龙九子无关,这里又为何刻着蚣蝮?又为何由你驻守?还有那‘凤’和‘龟’又是什么人?还有传说中的二十八星宿和……”
“你的废话未免太多了。”裴林语声阴沉,连脸色也阴沉下去。“如果有可能,我不想跟你这个能够打败钟离破的高手动武。”
沧海挑了挑眉梢,嘟起嘴巴。“……高手?”
“自从进来这里几乎全在背对我的高手。”裴林道,“见到你时我还在怀疑传闻是否属实,但是,除非绝顶高手,又有谁会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
于是沧海转了转眼珠,挑着单边眉梢点了个头。
第二百七十章专程在等你(中)
“你说得对极了。”沧海道,“你最好不要对我动武。”
“那你就不要得寸进尺。”
沧海眨着眼睛默默将裴林望了一会儿,以对方能够听见的声音咕哝道:“一点都不友好……”眼珠一转,立刻接道:“你要找的人是钟离破?”
裴林听他再提此事着实松了口气,真怕他装没听见,顾左右而言他,那么不论自己再说多少次也毫无用处。然而裴林还是愣了愣。
“钟离破?不,”裴林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他。我是……”
“哎等等。”沧海将掌心一立,低头思索,由第四面墙前慢慢转回地室中心。自顾低声道:“哎……这个……我方才想什么来的?爹么?谁爹?有什么关系呢?”凸雕团形水纹外忽然抬头砸拳,“对呀!我不是来时路上还在想这个问题呢么?”
“嘻,对呀对呀,”步上水纹图案,绕至裴林身前,将右臂搭住裴林左肩,望着他的眼睛,道:“我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裴林即刻全身戒备,被那一搭时险些一掌推出。
沧海又垂首念道:“结果遇上了个胖子,这不可能是那个胖子呀,之后又是卫小山,那就更不可能了!又有本事,又招人喜欢,还能是真心的,那么就只有……”猛抬眼瞪着裴林。
裴林吓了一跳。
沧海瞠眸叫道:“霍昭肚里的孩子……!”因惊讶说不下去。
“什么?!”裴林一把抓住沧海双肩,“她怀了我的孩子?!”
沧海肩膀吃痛脸颊皱起。
裴林瞪着眼睛几乎要将沧海吃了下去。
裴林瞪着沧海。
沧海望着裴林。
忽然肩膀一松,裴林放手退了一步。眼睛尴尬得四处踅摸。
沧海呲牙咧嘴揉一揉两肩。小心翼翼凑近,又问了一遍:“霍姑娘肚里的孩子真是你的?”
裴林盯了他一眼。错开眼珠。
“这么说……”沧海又问:“你要向我打听的人,就是霍姑娘?”
过了小半柱香时候。裴林方轻轻点了点头。
“哦,哦,那么你真的是霍姑娘小孩的爹爹?”
裴林只好又点了点头。
“唔……这样啊……”沧海挑起半边眉梢耷下半边眉梢,望天踱步,支肘点着下唇,慢慢乐了出来。越乐越欢,眼珠时滚,仿佛在脑中勾画绝美愿景。
裴林狐疑皱眉,多次张口。终又闭住。
“啊!”沧海双眸猛然一亮,一步蹿回裴林身畔,无限兴奋道:“喂,喂,你想找霍姑娘?想见你的孩子?哈哈!现在你的老婆孩子都在我手里哦!所以你要听我的话行事!否则的话……”半张脸一皱,“哼哼!”
“怎样?”裴林握起拳头。
沧海立刻语结。“唔……”克服半晌,方讪讪道:“唉。我也不能对他们怎样。抱歉。”
迟了一会儿,裴林方道:“我也很抱歉,帮不上你的忙。但是。他们娘俩既然在方外楼,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有些欲言又止。
“唉唉,”沧海皱起脸颊翻了翻眼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罪不及父母,祸不延妻儿’么,我知道霍姑娘受苦了。现在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等她修养一阵胎稳了。看她自己意愿是去是留,我们都会尽力帮她。”
裴林点了点头。语声甚为诚恳。“谢谢你。”
“不用谢,”沧海笑摇头,又敛容道:“但是你也要记住‘祸延子孙’的道理,霍姑娘不就是因为她爹爹犯了淫邪,她才身入此阁么?正所谓‘淫人妻女人必淫之’,但幸好霍姑娘洁身自好……哎等等!”眉心拧起惊指裴林,“……你和霍姑娘不也还没成亲么?”
裴林大窘。半晌方道:“我和她已拜过天地了……我们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其他亲友,娘子她又不在乎这个,又怕‘黛春阁’知道,所以……”
“唉好知道了。”沧海无奈,“不过你们既然已请天地作证,那自然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要白头到老了。”
裴林低了会儿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沧海道:“那我更要劝你一句,就算为了你的妻儿着想,你以后还是少做……啊不是,还是不要做坏事了,不然霍姑娘她们……啊不是,现在是裴夫人了……”
沧海慢慢住了口。因为他发现当自己称呼霍昭为裴夫人时裴林面上忽然露出感激的微笑。虽然很淡很浅。
裴林似乎犹豫了下,但终是道:“初次见面就说这种话实在没有礼貌,可是……”眉头皱了一皱,“你知不知道‘黛春阁’已秘密下令抓回叛徒露露,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啊?”沧海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要我保护裴夫人?”眨了眨眼睛,“那是自然啊。”又愣了一愣,道:“不对啊,照她们的做法不是应该宣告江湖某人被驱逐出阁么?从来不用自己动手啊?”
裴林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不错。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她们会抓叛徒回来。”
“唔……”沧海点唇思索,“那是因为什么?难不成……”眼珠斜瞟盯着裴林,“喂你知不知道她们阁主是谁啊?”
裴林摇头。忽又惊道:“你不会怀疑我娘子就是阁主?那不可能!”
沧海点点头。“裴夫人也和我说过不是她。但是,裴夫人又因为什么对‘黛春阁’这样重要?”
裴林道:“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天天在阁里瞎晃了,赶紧猜出谜底解散‘黛春阁’!这样我娘子才能隐姓埋名的活下去!不然就算我们一家三口团聚,‘醉风’也不会允许一个‘黛春阁’的女人做我的妻子!”
沧海沉默。歪着脑袋挑着半边眉梢望着裴林眨眼睛。
沧海道:“你对‘醉风’来说这么重要?连娶媳妇都管?”
裴林道:“你们正道人士若是与邪道结成配偶,不也会被全江湖的人上门声讨拆散么?”
第二百七十章专程在等你(下)
“也对。”沧海点了个头,“可是你们俩都是邪道?”
裴林立刻哑口。
沧海蹙眉轻笑,“无意间你好像说出一个‘醉风’的大秘密啊?来,既然说了那就多说一点。”回身在石阶上坐了,咕哝一句好冷,又向裴林拍拍身边位置。
地室的采光不知如何设计,沧海来时闭了入口石门,却仍有些许亮光照射石阶,此时时辰变化,竟有更多却薄薄弱弱的阳光照在沧海与裴林背后。
裴林大叹一声。道:“不解散‘黛春阁’,我娘子就会一直被追杀,而‘醉风’更不会为了我一个人,而向‘黛春阁’说情,这你明白?”侯沧海点头,却不让他开口,接道:“这是因为……江湖传闻‘黛春阁’有‘醉风’撑腰,实际上是‘醉风’一直在仰仗‘黛春阁’。”
“啊?”沧海一愣,方要开声,裴林便道:“这件事除了‘黛春阁’阁主,其余教众一概不知。这也是这些年‘黛春阁’壮大,和被‘醉风’撑腰的原因。”语罢侧首望着沧海。
沧海只好道:“为什么?”
其实连沧海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为什么。只是裴林需要他接话,他便接了。
裴林道:“你知不知道‘美人计’?”
沧海当然知道。
且时常并不知情的使用。
“‘醉风’仰仗的就是‘黛春阁’的美人计。”裴林道。
沧海恍然大悟睁大口眼。恍然道:“怪不得就连阁主想解散都解散不得呢,原来却是‘醉风’不许。”
裴林皱眉道:“历任阁主如何我不知道,可是现任这龚香韵。武功实在软得不得了,你指望她去解散‘黛春阁’里那些邪道高手?哼。”
沧海眼珠一转。“怎么?你还不知道……”
“什么?”
沧海眼帘一低。“没事。”抬眼见裴林不悦而视,便笑道:“你不打算借此机会脱离‘醉风’?”
裴林道:“那是下一步的事。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为它做牛做马?我还有老婆还有孩子呐!但是眼下我不能走,或许还有我能为你帮上忙的事呢。”
沧海笑了笑。“明白。也就是说,现在你还是‘醉风’的人,有一些事不能对我说,怕裴夫人还没得救你就暴露了,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是不是?”又道:“既然你现在还是‘醉风’的人,那有些事恕我也不能告诉你了?公平?”
裴林咬牙。“公平。实在是太公平了。”
说罢目视前方蚣蝮石雕的侧面。
沧海低头,眸光顿时深沉,眉心微颦。神情严肃。
“不过,”裴林转首去望沧海,沧海茫然抬眼。
裴林接道:“你不要认为这是单纯的为解散‘黛春阁’在猜谜而已,这些女人常年从各阶层各门派探查回来的消息可是能为‘醉风’所用的。‘醉风’那么大组织,竟然要庇佑一群武林公敌的女人,你不觉得奇怪么?只认为他们臭味相投?那你就错了。”
望了沧海一眼,又目视前方。“其实‘黛春阁’的阁众绝大多数不知道自己在为其他人搜集情报。”
沧海道:“但是她们平日里的谈资却会成为有心人的情报。”
裴林点一点头。“而一部分人知道自己得来的情报很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救自己和‘黛春阁’的命。”
沧海道:“所以她们也会自主和主动去搜集任何微小的讯息,以期成为情报。”
裴林道:“她们倒也不需要刻意去打听。因为她们平日里接触的人身份很杂,资讯自然多样。什么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各门各派。正邪两道,这些好色之徒定然不会对投怀送抱的美女心有警惕,言语之间只要透露半点。便是情报。”
沧海疑惑道:“既然‘醉风’情报如此之多,又为何至今没有大举进犯正道。妄图一统江湖?”
迟了一会儿,裴林方道:“那是因为你们方外楼。”
沧海挑起眉心。似悟似惑。
裴林道:“‘醉风’情报虽多但杂乱无序。又多边缘小道,且真伪难证。而天下大势皆趋方外楼,上至达官,下到百姓,没有一人不赞颂其德,若有可为,没有一人不倾力相助,且方外楼有,其情报系统准确,又多中心内幕,此时若与方外楼为敌,不啻与全天下作对。”
沧海听到半截就乐了。心里很有些飘飘然。
裴林瞥着他道:“在说,又不是在说你。”
沧海上弯的嘴角立刻掉下。直直望着裴林。
裴林皱眉道:“你就只会天天捣乱,天天受伤,天天瞎晃,真不知道全方外楼那么多好手,怎么就你成了公子爷。哼,我看啊,方外楼真是大势所趋,不然就凭你,几百个方外楼也玩完了!”
沧海塌下脊骨,垮下双肩。他那一边石阶忽然阴郁。与裴林那边阳光有明显分界。“……你方才还说我是高手……”
裴林道:“缺心眼的高手除了能打架还顶屁用。”
沧海背榻得更低。“……那我要不会武功呢?”
“嗯?”裴林皱眉望他,想了想,“脸长得还不错,我看你只能去找个有权势的女家入赘算了。”
“……那岂不是和卖身没有分别?”
裴林又想了想。“哦,还是有分别,运气好的话卖一次就够了。”
话音一落,裴林便觉照在自己背上的阳光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们接着说,”裴林耸了耸肩膀,不甚介意,“‘黛春阁’极少数人知道有人需要她们的情报,但是除了阁主,没有人知道这需要她们情报的人是何人。”
等了半晌。
裴林道:“你怎么不接茬了?”
又等了半晌。
“……突然没有心情……”
“为什么没有心情?”
“……因为没有心情……”
裴林又耸了耸肩膀,无甚所谓,自顾接道:“所以没有人知道‘醉风’到底为什么给‘黛春阁’撑腰。而‘醉风’有三成的情报都是来自这里。”
第二百七十一章心系莫小池(上)
“所以你想想,如果有人敢动‘醉风’情报来源的话,‘醉风’总部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裴林脑袋忙着剖析利害,也实在神经大条的忽略了沧海正被怎样的刻薄言行打击得无法自拔,仍自顾接道:“所以只有遵循‘黛春阁’旧例这一唯一途径。不过也是铤而走险罢了。但是就算‘黛春阁’的阁众、阁主想要解散,‘醉风’也不会答应的。所以不管你猜不猜得出这见鬼的谜底,‘醉风’都是要防范的!”
扬高声音说罢,转脸望着沧海,“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仍是无力的语调:“……我担心什么……?”
“如果‘黛春阁’搞不定你,‘醉风’就会出面杀你了啊!”
沧海闷闷扭头看着裴林。“……那你激动什么?”
裴林愣了愣。“我……我……你要是死了我娘子怎么办?!”
沧海恹恹瞟了他一眼。托起左腮,“你怎么知道‘醉风’要杀我?”
裴林瞪眼道:“怎么不知道?!全‘黛春阁’的人都听说你被四拨杀手暗杀啊!”
“那四拨里有哪一拨是‘醉风’的人啊?”
裴林方要张口,忽然一顿。
沧海念经般低低缓缓连续不间断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谁会来杀我?我不知道谁会来杀我我怎么保护自己?我不能保护自己谁来帮你救你娘子?再说了,这是‘黛春阁’的情报又不是‘醉风’的情报,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又上哪去知道?我不知道谁来帮你救你娘子?”
裴林颇无奈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啊。好好。我告诉你。”
沧海道:“切。”
裴林愣了愣,着实不知意之所指。只好道:“据我所知,这四拨都是‘醉风’旗下‘照夜堂’的杀手。”
“唔。那为什么要有四拨?”
裴林思索半晌,却只摇了摇头。
“唔,”沧海又问:“这么说替我拦截第二拨杀手的龙九子的事,你也会告诉我咯?”
裴林沉默良久。方道:“这件事是我做的。”
沧海微瞠目。“……为什么啊?”
裴林只简单答道:“上头的命令。”
于是沧海无语。
幕后救命恩人竟是眼前不知是敌是友的裴林。
这个结果当真令沧海非常意外。
“那上头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啊?”沧海茫然。
裴林更是茫然。“据说‘照夜堂’要杀的人名单都会提前上报,若是上头不准便不会接这笔生意。”皱眉摇了摇头,“既然下令救你,当初又为什么准许‘照夜堂’杀你呢?”
于是二人一同深思。无果。
沧海又道:“那你总该可以告诉我你是龙九子中哪一个?”伸臂起身,直指着蚣蝮石雕近前,又伸着手指回头道:“别告诉我你就是这个避水兽啊?那要是你们随便刻一个糊弄我呢?”
裴林忍不住笑了。却道:“这属于‘醉风’的情报了?”
沧海愣了愣。撇嘴一哼。“不说就不说。”
裴林笑道:“你知不知道这事都不会影响你救我娘子。”
沧海一下一下撅着下唇,极不乐意回原处蜷着腿脚坐了。
裴林道:“我……”犹豫再三,仍是道:“唐公子,我娘子她到底怎么样了?受没受伤?孩子怎么样?”
沧海抱膝反仰头,将他盯了一眼,道:“这么半天不问,我还以为你骗我的呢。唉,不过你放心好了,她在一个医术非常非常高明的大夫那里。那大夫是我的朋友,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裴夫人的。我和裴夫人分别时,她们母子平安,就是裴夫人额头上稍稍撞破了一点。”
“什么?!”裴林突然间蹦起来。“我娘子……”一把薅住沧海,“她、她额头为什么会撞破?”
“唔……”沧海躲避他的目光,几不可闻道了一句。
“什么?!你明知她怀有身孕。居然还把她踹下轿去?!你……!”扬起拳头就要打。
“哎等等!”沧海忙两手包住他拳头,急道:“我、我、我……高手嘛。自然、自然有分寸……有分寸……裴夫人她仍然是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裴林方才哼了一声放下拳头。沧海一个劲的擦汗。
“我也是为了救她啊……”沧海小小声又道。“不然那些人又怎会相信……”
裴林垂首沉着脸沉默。
沧海一心畏惧。尽最大可能贴着墙边同他拉开二寸的距离。几乎要四脚并用往楼上爬去。
裴林却忽然叹了一声。低声道:“总之你加紧做你的工作,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
沧海忽然愣了愣。见裴林抬头立刻吓一哆嗦。
裴林苦笑拍一拍他肩膀,道:“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如果‘醉风’真有人要杀你,我也是帮不了你的。”顿了一顿,“为保险起见,我不能出面。”
沧海茫然又愣一会儿。道:“哎你不说我缺心眼么?还要我救你娘子?”
裴林道:“唉,我不是也没别的办法了么。”又皱起眉头,疑惑道:“哎是呀,这么看你又好像不是那么缺心眼了?”
沧海不悦张口,忿忿闭住。半晌又道:“这件事上你既然相信我,又为什么不愿听我的,借此机会脱离‘醉风’?”
裴林道:“这件事上我不信你。”
沧海顿时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忽然起身,将蚣蝮石雕右上角一粒花纹扭转,唰的一声,紧邻墙壁立刻现出一道通路,外间阳光照射进来,打在石地凸雕上,照亮一片。
裴林面上露出惊讶神色。
沧海道:“现在信我了?”
裴林直缓了一会儿,方苦笑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现在无论如何不能离开‘醉风’。”
“为什么啊?”沧海急颦眉。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恕我不能相告。”
沧海气了一会儿,指方现出的通路道:“你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对。”
沧海又道:“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你?”
裴林道:“就像你来时那样。”
第二百七十一章心系莫小池(中)
“若有人启动这里的机关,我就会知道,就会先你一步在这里等着。”
沧海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有人启动这里的机关?”
裴林瞟着他,“知道就是知道,少打听这么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和你救我娘子没有丝毫关系。”交叉两手,又向外挥去。
沧海望着裴林使劲撇嘴。
裴林仍旧斜眼瞟着他。
“有多少人知道这里的机关?”沧海又道。
“只有一个。”
“这么说和你约在这里见面的一直只有一个人喽?”
“不错。”
沧海转了转眼珠。“你当真不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
裴林点一点头。“我若知道早告诉你了,我还指望你帮我娘子脱离‘黛春阁’呢。”
沧海忽然目光闪闪,兴奋道:“哎,哎,要不这样,我把阁主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你来……”
“绝无可能!”
沧海话还未完,裴林已激动打断道:“那和我直接宣布与‘醉风’作对有什么两样?大哥!我还有老婆,还有孩子,你不要害我好不好?”
沧海无辜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道:“原来你不傻啊。”见裴林瞪眼,又道:“啊‘醉风’这么恐怖?”
“那是当然!”
“唔……”沧海不语了。
裴林倒是望了他几眼。半晌,终是长叹道:“如果你再来这里找我,我却没有在这里等你。就说明我出事了。”
沧海愣了愣。“……你希望我去救你么?”
“当然。”裴林道。“有人救总比没人救要好得多?”
“可是……”沧海忽然瞪大了眼睛,“什么叫‘有人救总比没人救要好’啊?你就还是不信我呗?”
裴林望着前方出神。没有说话。
沧海仿佛突然感受到他的恐惧。彷徨,和茫然。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安慰人对于公子爷来说。比长出胡子还困难。
于是沉默一阵。
沧海仍是不得不道:“可是你不是说你也不能出面救我,也没什么帮得上我的么?为什么我还会来找你?我又怎么知道你是出事了还是尿半截尿上半截茅厕出不来啊?”
裴林又沉默一会儿。“那你就等我三炷香的时候。”
沧海张着眼睛又道:“三炷香就能解决完么?若是你拉肚子怎么办?”
裴林又沉默一会儿。“那你就等我半个时辰。”
沧海张着眼睛又道:“那万一你很严重很严重蹲在茅坑出不来呢?”忽然吓了一跳。
因为裴林忽然黑着脸转过来直视他。
“认识你以前我一直是个很沉稳的人。”裴林道。
“……想象得出来。”沧海赶忙点头。
“认识你还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变了。”裴林忽然面目狰狞,“我不想现在、在这里、抽你。”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带伤出去你就暴露了,哈!哈!”
裴林道:“我觉得你一定还会来找我。”
“哎……?这么肯定?”
裴林点点头。“我最后再回答你一个问题。但是不能和‘醉风’有关。”
沧海张口。
裴林道:“你最好想清楚再问。”
沧海道,“约你在这里见面的那个人,是不是阁主?”
裴林猛然一愣。之后慢慢露出微笑。“如果是你的话,也许真的可以救我娘子。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正式向你道歉。”
于是沧海得意扬起下颌。
得意的笑容方绽。身边裴林忽然消失。
只有一道黑影纵向墙外。
墙外通路。
裴林回手,猛一支飞刀激射。闪着白光。
“啪”的一声钉入沧海颊畔的石壁。被刀风扬起的鬓发随刀锋一同没入墙内。
通路关闭的刹那,传来裴林的回答。
“不是!”
沧海只觉地室瞬黑,颊畔又凉又痛,呆了一瞬。
猛流一脸冷汗。
“干、干、干、干、什么、呀……我、又、又、又、不会追追追你……吓、吓、吓尿了我、我、了……”战兢兢抖着两腿,贴着墙立起,碎步蹭到蚣蝮石雕前,哆嗦着手去扭机关,却纹丝不动。
“喔?原、原来、外、外面有有有开开开关的呀……他在外面关、关关关关了开关……里、里面就打、打不开了……”回头一看。“呜……这里好黑……好可怕啊啊啊啊——”连滚带爬扑到石阶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拔了墙上飞刀,四脚并用往出口奔去。“呜呜……早知道告诉他我不会武功就好了!还有我怕黑……”
沧海游荡在阳光下。
孙凝君看见他游荡在阳光下。
揣着袖子缩着肩膀一脸惊吓过度的苍白,裹着大衣发着抖在园子里绕圈。
孙凝君站在原地眯起眼睛远远望了他一会儿。
她发现他似乎并无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习惯性低着眉眼。迈动双腿。就好像看见路,就会走,一样。
孙凝君发现他抱着双肩低着头不疾不徐前行。却从来没有抬过眼。只是遇到尽头便右转,遇到尽头便右转。结果就是在园子里转圈圈了。只不过他自己没意识罢了。
孙凝君耸了耸肩膀。扭头走路。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巫琦儿竟有这样的威慑能力。
薇薇正在厨房里擦洗厨具。
孙凝君入内张望一眼。笑道:“就你一个人?”
薇薇方抬起眼来,忙远远福个万福。
孙凝君又笑道:“她们呢?”
薇薇边近前边道:“方去吃饭了,我先吃完来值班,她们这就来的。姑姑要些什么?”说着便要起火。
孙凝君笑道:“不用忙,就是顺路来看看。”又道:“对了,不知蓝管事来了没有?”
“嗯,”薇薇点头,“蓝姑姑要的东西已送过去了。”
“哟,还蓝姑姑‘要的东西’?”孙凝君笑出声来,“连要的什么东西都不说啊?真鬼灵精!”
薇薇不好意思低头,“这园里这么多人,又那么多花样,我哪记得清许多,都是这个叫我送去这里,那个叫我送去那里的,我全不知什么,只求别送错了就好。”
孙凝君笑笑出来。“不打扰你了。我回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心系莫小池(下)
沧海仍在原处绕着圈子。
时而望天止步,时而喃喃自语。
孙凝君又眯起眼睛远远望了他一会儿。须臾,摸一摸发髻,捋一捋垂丝,往前迈步。只一小步。便旋然住足。面上笑容渐淡渐无。忽的扭身背向而去。
“唔……所以呢……”沧海微微转头,偷眼后望,“于是乎……不过呢……但是……”
孙凝君背影转入歧路。
“所以说……你也这么认为……唔,唔,当然……”
孙凝君背影消失半晌。
沧海猛砸拳道:“就是得跑路啊!”提衣摆认准方向,撒丫子便跑。
园中东西南北中五方,唯一还未去过的地方。
南苑。
沧海气喘吁吁在南苑外刹住步伐。
望着这阁内还没有见过的大片屋舍。
心道还好这次没有蒙错。
却慢慢愣住。
南苑虽是南苑,却无匾无额,别说院门,连院墙都没有。
只有在像是正门口的地方,一左一右摆了两大块太湖石。
然而沧海猛然瞪大眼睛!心在狂跳!
因为被他无意忽略的重点终于凸显。
男人。
又是男人。
却不是第五个,第六个,也不是第九个,第十个。
而是数不过来的一大群男人!
环肥燕瘦,花枝招展,有人擦脂抹粉,竟还有人上了妆穿着戏服,扮作杨妃。这些屋舍虽一切从简。但所有窗户皆是玻璃镶嵌,各人在内行动坐卧。全都一目了然。
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沧海还能听见这排屋舍后面嘈嘈杂杂,并伴丝竹、小调、骰子等声。声却不大,想是冬日关门闭窗之故。道间三两往来,惺惺作态,如同青楼妓院一般。
沧海震惊。
震惊得几欲昏厥。
然而这还不是让他最震惊的。
忽有东面一窗被人开敞,探出一只绿衫袖子,道:“哎呀,好热,你们玩,我要凉快凉快……”
便有一女声笑道:“快过来这边坐。你热是因为喝多了酒,再去吹风可要头痛的。”
沧海又惊!
因为这女声不是旁人,正是黛春阁长老巫琦儿。
沧海忙避入树丛绕至那窗外,悄悄露出眼睛,远远望进屋内,当中榻上左拥右抱的果然便是巫琦儿。六七个人中却只有这一个是女人,余下男子全围桌陪坐,桌上摆着十几样酒菜,吃用了一半。
其中唯有一人白衫白巾。与众人相隔十尺,背窗而坐。
那绿衣男子倚窗一笑,颇有几分姿容。道了句:“知道了!”便回榻畔,巫琦儿放了黑衣男子。将他搂入怀中。
黑衣男子面现不悦,由桌上抓起一条鸡腿欲要扬手,忽又一顿。换为一粒花生仁,向窗边白衫人丢去。白衫人刚转了头望窗外出神。猛然额角微痛,忙转脸来。
却是个极其灵秀的美貌少年。吃惊望着巫琦儿。
巫琦儿却是一笑。
黑衣男子道:“叫你来了便都一声不吭。就会唱个曲儿还镇日端着架子,好容易巫姐姐来了你勉强开了尊口,没人注意你你还就偷起懒来了!”
白衫少年方知那粒花生是黑衣男子所丢。又望了巫琦儿一眼,便低下眼睛。
黑衣男子更是憋气。也望一眼巫琦儿,见她面无不悦,便挺起腰杆道:“打也不行骂也不行,一天到晚顶着个白板的脸……”
听见这话,巫琦儿怀中歪着的另一蓝衫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仰头向巫琦儿小声笑道:“真像呢……不过白板可没有鼻子眼睛。”
黑衣男子脸又一沉,向少年嚷道:“莫小池你听见没有?快点接着唱!”一旁红衣男子将他拉了一把,向巫琦儿使个眼色,黑衣男子忙惶恐住口。
巫琦儿端起酒杯垂目啜饮,抬眼笑道:“小池,倒是唱啊?莫怕,有姐姐在这里呢。”
黑衣男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又待了一刻,那白衫少年方举起手中竹笛,悠缓吹了一段,启口清唱了二首短歌。其一为“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其二为“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流清气满乾坤。”
唱罢也不吹笛,立刻站起身,低着眼睛推门走了出去。
巫琦儿笑了笑道:“果然好嗓子,好脾气。”
黑衣男子顿时又气又恨,又无可无奈何。
巫琦儿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便也外行。
沧海一心仓惶,罡气不稳,被巫琦儿理着领口系着腰带出来一眼瞧见。
巫琦儿顿时怒上心头道:“好小子!要看就看!干什么偷偷摸摸的?没见过老娘嫖男人啊?!”
沧海一脸无辜立在树下。
巫琦儿拳头攥了十七八次,额角筋花爆了二十五六回,终于咬着牙大哼一声,拂袖而去。众男子忙团聚尾随,皆甚意外。
门前几人也行礼相送。
一粉衣男子福了万福,细声扭捏道:“巫姐姐再见……”
巫琦儿猛回头,一脚踹在这男子胸口,大怒道:“少跟我这娘娘腔!恶心死了!简直跟同性恋一样!恶心!呕!”
粉衣男子痛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众人送走巫琦儿忙来帮扶,粉衣男子哎哟着往起爬,细声咕哝道:“可是蓝姐姐喜欢人家这样嘛……”
这话如同一道响雷直接劈在沧海的心上。
沧海抓住一人问道:“他说的……难不成是……蓝宝?”
有人答道:“不是她还有谁,这里只有这一个蓝姐姐。”
又有人道:“咦?你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见过?”
沧海压下心中悲痛,倒往内院奔去。见一角白衣施然转过转角,忙跟了上去。
白衫少年没有回头,自顾半低着眼睛往里走。越行却越是僻静,乱耳之声已不大听闻。白衫少年跨入一座小院,东西只有两套房屋,中间一道影壁,影壁左右空地种着些花草,各有石桌石凳。
白衫少年转入西院。
沧海却见此院房屋只是白纸糊着门窗,并非玻璃。
少年进屋转身关门的时候,沧海拾级追了上去。
第二百七十二章出卖我的人(上)
“稍等一下。”沧海推住欲闭的房门。“可以和你说句话吗?三天前我刚刚来这……”
少年抬起头望着他,猛然愣了半晌。上下打量,见沧海衣着光鲜贵重,便蹙眉道:“你住哪屋?”
“哪屋?”沧海张大眼睛眨了眨,又转一转,恍然笑道:“哦,我不住这里,我住在园子那头……”伸手随便一指,其实也不知自己住在哪个方向。“嘻,安园。”
少年又是一愣。忽然满面怒容,一把将沧海推下台阶,骂道:“下流!”
“嘭”的一声闭上房门。
沧海踉跄欲倒,茫然不知所云。
望着房门委屈一阵,低着眼睛转身。却见一对对靴子围拢过来。于是又茫然抬眼。南苑几十个男子已将不大的西院堵满,皆又怒又奇抱臂瞪着沧海。
众男子逼近一步。
沧海便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再退一步,身后便是白衫少年所住屋舍,只得眼盯众人贴墙横挪。
众人也跟着追近。方才同巫琦儿同桌的几人围在最前。
绿衣男子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可以住在南苑以外的地方?”
黑衣男子皱眉道:“为什么你的衣服比我们好这么多?比那个莫小池穿得都好!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迷惑的巫姐姐,她居然只骂你而没有动手?”指着先前巫琦儿怀里另一蓝衫男子,道:“阿春那么讨巫姐姐喜欢,还被无故当做出气筒打个半死过呢!剩下的人更是动不动就挨打!”
红衣男子道:“可是你看他。当真又年轻又漂亮,斯斯文文的。跟这些凡夫俗子比不了,或者那些女人动了真心也说不定。”
“哈。那些女人?”黑衣男子甚为不屑,“她们的心早就被鬼吃了!”
红衣男子忙又拦住,道:“你又乱说,不想活了?”
黑衣男子怒道:“怎样?我怕这小子去告密不成?看他的样子就算讨厌也不像坏人?”
沧海睁着对无辜的眼睛只管往外挪步,一听此语不禁不悦道:“我才不是坏人。”又道:“……我也不讨厌。”
众人一听他开声全都愣了一愣。
半晌,那黑衣男子方喃喃道:“多好的嗓音啊,唱起歌儿来肯定比莫小池还要好听一万倍。”
沧海更不悦道:“我不是被她们抓来的,我是自愿来的。”已小步蹭到影壁处,再往外几尺就能够冲破人墙。奔向自由了。
众人立刻呸声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样下流!白生了这样一副模样!”
“什么啊?”沧海嚷道:“我是为解散‘黛春阁’而猜谜来的!”
立时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沧海赶忙往外挪步,却被人一挤推向了东院。简直遗憾得捶胸顿足。也只好再退。
红衣男子道:“我听说‘黛春阁’有‘只要有人能猜出阁主真实身份就解散’的教规,原来真是真的。这么说你就是猜谜的人了?”
沧海道:“我叫唐颖。”
黑衣男子叫道:“原来是你!”
沧海大愣。
黑衣男子逼近一步道:“我听见这几天来的姐姐都在说‘唐颖’,还以为是个很令她们头痛的女孩子呢!”
沧海猛提口气,又憋在心里。
绿衣男子道:“那些女人也想解散‘黛春阁’吗?”
沧海直退到东院阶前,眼珠转了一转,道:“我是被‘黛春阁’阁主以最高礼遇请来解谜的人。”
众男子一听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未几,院内所有人等猛然撩衣下跪。沧海大惊退上石阶最高层,却连腿肚都碰到下跪之人。
红衣男子涕下道:“唐相公,请你一定要尽力解开谜底,救拔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啊!若是你失败我们也不会怨你。但只求你能够保重自己,倾尽全力……”说罢,只剩满院哭声一片。
沧海猛然心酸欲泣。缓了一缓,方道:“你们放心。我是决不会失败的!请你们相信天意,相信果报。相信正义,也相信我。”
哭声猛然一涨,但见众人头脸深垂,背脊起伏,尽是伸袖掩面之人。半晌方渐低渐静,红衣男子拭泪抬头道:“我等腌臜低贱死不足惜,愿为相公赴汤蹈火,也请相公勿忘今日之言!我等日日焚香祷告,盼相公早日来归!”
遂领众人叩首而去。
人一走,院一空,公子爷心软得一塌糊涂,感同身受,终于憋不住掩口哭了起来。当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袖子都擦湿了。
恍惚只觉院内还有断续哭声,也不甚在意,哭了一会儿,方渐渐收住,吸着鼻涕细听,却似方才腿肚后面所碰之处。狐疑回头,果见身后还跪着一人,牵着沧海衣摆一边擦泪一边低泣。
沧海挑起眉心先将衣摆夺回,望见上面亮晶晶一片咧了咧嘴。那人只是低着脸抹眼泪,沧海很觉眼熟,只得蹲下身去,那人也趴得更低。沧海反扭着脸去望这人长相,却无论如何也瞧不清楚。直到也跪坐地上,强扳起他的脸。
愣了一盏茶时候。
猛然震惊。
一把推开他,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倒退至石阶边沿,猛然翻转身,腿还没站直便已连滚带爬扑到影壁墙上,望着几丈外石阶上男子,背贴墙壁出溜到底,一屁股瘫在地上,方伸直手臂指着那人,瞠目叫道:“啊——!啊——!柳、柳、柳绍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苏州做府尹的么?!我说这段日子没有你的消息呢!原来……!啊!你在这里那周棠怎么办?!周棠千辛万苦跑到苏州去找你了啊!现在人还在太湖船帮没回来呐!”
阶上那人也猛然连滚带爬扑到沧海脚边抱住他左腿,大哭道:“公子爷!属下好凄惨好凄惨啊……哇……呜呜呜呜……!”
沧海吓得忙道:“嘘!嘘!小声点!这里没有人知道我……”
沧海托着两腮冷眼望着。
面前一杯清茶冒着白烟。
桌上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白糖糕。
对面柳绍岩。
第二百七十二章出卖我的人(中)
柳绍岩趴在桌上枕着一臂,望着透光的窗纸呆呆发愣。玉树临风的形象只剩了“临风”,双眼肿得像两颗成熟的桃子,像被大风刮一样几乎睁不开了。哭得过久,就算停下也间歇性抽搭几下。
沧海颇有鄙视望了他快半个时辰,好容易待他冷静,于是不悦道:“喂,柳绍岩,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还有,”忿忿凑近咬牙切齿接道:“是不是你出卖我?不然孙凝君她们怎会知道我就是方外楼陈沧海?”
柳绍岩漠然转过眼珠盯了沧海半晌,忽然抬起手,将拇指扣住中指,“叫大哥。”猛地一弹,给了沧海一个脑崩儿。
沧海“嗷儿”一声尖叫,眼眶就红了。
“……嚷什么?吓我一跳!”柳绍岩猛抬脑袋。又道:“哭什么?不过是弹了一下而已嘛!”
沧海叫道:“疼着呢!而且我脑袋后面破了个口子!再说了,你多大劲啊?!还使那么大劲!”
柳绍岩不由嘿嘿笑了起来。“你脑袋后面破了嘛,我又没弹后面。”
沧海道:“你不知道就算破了一点点如果牵动伤口的话也会痛得不得了么?你弹我脑门上,牵动了皮肉,又牵动了纱布,结果牵动到后面的伤口啊!”
“哼,哼,你总是有理,”柳绍岩撇嘴又笑两声,忽然不悦道:“谁让你不叫我‘大哥’呢。”
沧海咬了咬牙。“快点回答方才的问题。”
柳绍岩道:“要叫‘大哥’。”
沧海道:“要叫的时候自然会叫,但是现在不需要。”
柳绍岩只好耸了耸肩膀,道:“我本来在苏州做的好好的太守。谁知有一日游湖时忽然发现了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向着沧海瞠大双目。猛然间精神百倍,又望天陶醉。“哇。那个样貌,简直就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呀!”语罢啧啧连声。
沧海皱起半张脸,咕哝道:“有那么好看么……”
“当然!”柳绍岩认真拍桌。望沧海皱眉接道:“你小孩子懂得什么?你碰过女人没有啊?没有就别瞎发表意见!尤其是不要怀疑你大哥我的话和眼光!”
沧海用力撇嘴。
柳绍岩哼了一声,又兴致勃勃道:“哎你猜怎么着?哈哈,她居然一边饮酒一边拿眼看我,平均一盏茶的时候看我一回,你说,她是不是看我这么帅,对我有意思了啊?”
沧海不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平均一盏茶的时候看你一回?难不成是你一直在盯着人家看?”
“是又怎么样?”柳绍岩不仅不窘,反得意洋洋。
沧海道:“所以她其实是‘黛春阁’的阁众,你就这样被她迷惑。绑架到这里来了?”
“哈!”柳绍岩指着沧海大笑道:“什么‘神机妙算’公子爷呀!这回就算错了?”
抽搭一下,吸了吸鼻涕。
沧海哼笑撇开眼去。
柳绍岩眉飞色舞摸着下巴,“你说说这个孤男寡女,啊?这个偶遇邂逅。啊?天下这么大,居然就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出现在同一个湖上,啊?她还使劲看我。后来还对着我笑,啊?你说说。这会怎么发展啊?”
沧海直接耸了耸肩膀,干脆道:“不知道。”
“嗯。”柳绍岩伸食指凭空指点着沧海,“小孩子就是没有想象力!她当然是叫她的丫鬟请我过船一叙啦!那你猜我怎么着?”
“啊,怎么着啊?”
“当然是让我的随从去回答‘好啊’!”
沧海使劲撇着嘴哼了好几次,忽然一愣。“哎不对呀?你不说‘孤男寡女’么?这里怎么还有你的随从啊?”
“所以啊,我就赶紧叫我的随从自己回去啦!”
“啊?”沧海蹙眉,“不是,那、那女子不也还有丫鬟呢么?”
“哎呀!那个可以忽略不计嘛!”
“……唔……”沧海糊里糊涂愣了半晌,又一激灵,“当时你们在湖的什么地方?”
柳绍岩道:“湖心呀。”
沧海讶道:“那你的随从怎么自己回去啊?!”
柳绍岩鄙视道:“傻孩子,我上了那女子的船,我的随从不就自己划着我的船回去了吗?你以为我会叫他从湖心游水回去吗?”伸过手去轻轻弹了沧海一个脑崩儿,“你以为我做得出那种缺德事吗?”
虽不甚疼痛,沧海却也不悦揉了揉额头,道:“你勾引良家妇女就不缺德了么?所以被抓到这里来。”
柳绍岩立刻叫道:“才不是!你倒是乖乖听我说啊!”与沧海相视一会儿,忽然垮下肩膀。“……唉,当时她不知道我是苏州太守,我也不知她是……唉……”只支着额头唉声叹气。
沧海也不接口,也不询问。
过了半晌,柳绍岩无法,只得道:“她便是京城名伶夜绮陌。”
沧海聊赖瞟了一眼,忽然定睛直直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无奈道:“喂,我在说‘京城名伶夜绮陌’哎。”在沧海眼前挥手,“喂,喂!夜绮陌哎!就是和从前的杭州花魁、现在的‘黛春阁’美膳管事绛思绵齐名的‘北夜南绛’哎!”扬高声调:“你就一点都不惊讶吗?!”
沧海叫道:“我在惊讶呀!”指着自己直直望着柳绍岩的眼睛,“我多惊讶呀!”
柳绍岩瞬间冷眼。“真没看出来。”
沧海激动倾身道:“你确定是夜绮陌?!当真是夜绮陌?!绝不会是别人?!‘北夜南绛’的夜绮陌?!”
柳绍岩斜眼瞟着他,不再开口。
“天啊。”沧海道。
柳绍岩啧了一声,摊了摊手。
沧海着实愣了一会儿。“……那她不是京城名妓么?跑到苏州去干嘛?”
“我怎么知道。”柳绍岩又耸了耸肩膀,“难不成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特意来和我相逢?要不就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人。”
“唔,这个有可能。”
第二百七十二章出卖我的人(下)
沧海立刻接口,神情认真。
柳绍岩只有无奈。
沧海催道:“那后来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不是相谈甚欢,相见恨晚,一见钟情?”柳绍岩唉声叹气半晌,接道:“之后才互通名姓,才知是竹篮打水!”
沧海愣了一会儿。“……这个,本朝法令虽然规定‘官员宿娼轻者杖责,重者终生不用’,但是你有那么多钱,替她赎身不就好了?”
“哎哟,哎哟,”柳绍岩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强自忍耐,“我真想把你的脑袋再杵出一个窟窿来!你怎么这么白痴啊?”
沧海委屈挑起眉心。
柳绍岩道:“你想想,她那么有名,若说赎身岂不轰动一时?你再想想,替她赎身的是个太守,你认为别人真会相信你们两个是游湖认识的吗?那我还不一样玩完?”
沧海又茫然半日,方茫然道:“……哦……”
“唉,以你的智商,这种事你就算想上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的!”
沧海不甘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脑子里根本没有‘宿娼’这根弦!不对!我说错了!”柳绍岩忿忿指着沧海,“是你脑子里根本没有‘女人’这根弦!”
“你讨厌!”沧海立刻激烈反驳,“我才没有一天到晚想男人!”
“哎!哎!”柳绍岩猛然窜上来捂紧沧海嘴巴,“傻小子!以后这种话可千万不能说了啊!”
“唔……唔……”终于喘了口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许说就是不许说!你以为那是好话啊?!”
“……为什么不是好话?”沧海茫然眨眨眼睛。“我又没有说别的……”
柳绍岩抓狂到疯。
沧海又小小声咕哝道:“我还是很喜欢女孩子的……”
“啊……!”柳绍岩咬牙攥拳。又望天大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冷静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沧海方一张口。柳绍岩便道:“因为你越说越错。”又立刻补充道:“不许再问为什么了。”
于是沧海委屈闭口。
“所以夜姑娘那天是刚好到苏州散心,”柳绍岩道。“便和我在湖上偶然相遇。但是那天夜姑娘送我上岸之后,我们两个便分道扬镳,黯然离去。”果然面现黯然,甚是伤怀。
沧海道:“抱歉,我还是不能抑制自己对此事不感到不屑。”
柳绍岩沉浸苦痛,并未动气。或许只是气得连气都气不出。
“随你的便罢。”柳绍岩幽幽道,“结果我回去以后茶不思饭不想,总想去再见她一面,又怕我们两个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最终还是要天各一方……唉,那时候我都有点恨你了。”
沧海托腮听着,忽然愣了一愣。“哎等等,你们两个见不到为什么要恨我呀?”
“唉你哪那么多为什么啊?”柳绍岩冷眼回过头,“当初若不是你不想去苏州做官,写了表章举荐我去,我用得着和我的夜姑娘‘相见不得亲’么?”懒瞪了沧海一眼。
一句话噎得沧海千言万语万种委屈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柳绍岩慢悠悠又道:“瞪着我干什么?你不服啊?”
“我……我当初不是因为‘不想’去做官……”对于这种近乎不可理喻的人,无奈与郁闷已不足以形容沧海的心情。“……那是因为武林中有事脱不开身……”
柳绍岩目光放空,望着邈远的前方。摆了摆手,“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和夜姑娘就是前途多难……唉……”
沧海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实在急知后事。便道:“那你到底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很简单。”柳绍岩闷闷望回沧海眼睛,“我实在想念夜姑娘,就不顾一切请了假去京城找她。结果还没到呢就被抓到这里来了……呜呜……公子爷你可来了啊,我好惨好惨好惨呐……”抓住沧海又哭起来。
“哎好好好。你很惨你很惨,我知道了……”沧海忙用贫乏的毫无建设性的言语安慰。仍是在意。眉心微蹙道:“你说你好好的赶路去京城,又怎会无缘无故被抓到这里来呢?”
一闻此语,哭声顿止,柳绍岩抬起头抹了把眼泪,精神百倍道:“你猜怎么着?我在去京城的路上,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哇,长得那叫一个‘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
“行,”沧海立起手掌,“长话短说。”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结果她就对着我看喽,然后就对着我笑喽,然后就然后喽……”
沧海愣道:“……然后什么呀?”
“啧,然后就是然后嘛。”待了一会儿,“唉就是送她回客栈嘛。”
沧海蹙眉。“哎不是,你不要说这么理直气壮好不好?你不是去京城找夜姑娘么?你不是对夜姑娘一见钟情么?怎么半路上又去招惹别的女子,何况……”
“所以说你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嘛,”柳绍岩虽有炫耀之嫌,但情绪明显低落,语声乏力而无奈。“男人嘛,总是这样的啊,世上没有露水姻缘的人简直少之又少……”顿了顿,长叹一声,“唉,不过我这回真的后悔了……”
缓了一缓,猛然间泪湿眼眶,哽咽道:“我当时只是送那女人回了客栈,她请我进去坐,我只喝了一口茶就人事不知了……等我醒过来就骨软筋麻,已经身在这里了……”极力忍耐不痛哭失声。
沧海跟着长叹一声,却也无法可施。半晌,极小心问道:“……唔……那个,那、她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嗯……”柳绍岩点了点头。“只有一次……”
“什么?”沧海大惊低叫:“你和她们睡了?”
柳绍岩低着头只是抽噎,良久不语。猛然“哇”的一声痛哭失声,扑在桌上哭道:“在去京城的路上、在客栈里……呜呜呜呜……我就被蓝宝睡了!啊呜……我不活了……”
蓝宝?!
第二百七十三章谈不上决心(上)
于是沧海沉默良久。
叹了一声,转了转眼珠。“唔?”眼前有只手不停在晃。“你干嘛?”
柳绍岩收了手,仍旧趴在桌上。“该我问你干嘛才对?”哭声不知何时已止,连鼻涕都不流。“你从方才起就一直发呆叹气,叹了得有十七八回了,我在你眼前晃了这么半天,连点反应都没有。”
轻叹。又正色道:“白你到底怎么了?”猛然色变,“你不会也被睡了?!”
沧海使劲翻了个白眼,笃定道:“那不可能。我又不是你。”
柳绍岩摆出鬼灵精的表情瞪大眼睛,高高挑起眉梢。
沧海失笑道:“又不是方才哭的时候了?还不想活了,唉。”
沧海真搞不懂这种人的想法,明明一直在做错事,一直在遭报应,却总是很得意。就好像这种倒霉都是一般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可是正常人谁会想倒霉。
柳绍岩笑道:“本来是不想活了啊,可是你来了嘛,我就充满了希望!”小心翼翼望了沧海一会儿,低声道:“……那是因为我说出你的身份你生气了?”
“不要避重就轻,”沧海斜觊他,“更不要讲‘说出身份’这种没有感情涵义的词汇,要说‘出卖’,懂不懂?”
柳绍岩撇嘴耸了耸肩膀。“是,我是没骨气,遇到点事情就腿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难道你愿意陪她们睡到死啊?”
“你……”沧海顿时气冲胸臆,蹙眉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见色起意,为什么其他人遇不到这种事情呢?”喘了口气还要再说。终又叹了一声,将手一挥。“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
默默坐了会儿,柳绍岩拉着凳子向沧海凑近,笑嘻嘻道:“唉我不找你来救我又能找谁?他们哪一个来了能全身而退?我这个人虽然有一点点好色,但是武功不错啊,你来了我可以保护你呀,我们兄弟并肩作战,”揽住沧海肩头,又一起拍了拍,“一起灭了这淫窝!”
沧海心中大哼。只将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推了下去,道:“你怎么和阁主说起我的?你见过她?”
柳绍岩摇了摇头。忽又奇道:“咦?琦儿没有和你说起过我吗?”
“你说谁?”
“琦儿啊,‘黛春阁’长老,巫琦儿。”
“你说什么?”沧海惊瞠目。“巫琦儿知道你我是方外楼的人?”
柳绍岩却忽然皱眉思索,望天摸着下巴道:“耶,说起来,我好像没有说过我是方外楼的人?”挠了挠后脑勺,抱臂望向沧海,“我只说我知道一个长得比我还帅的男孩子。而且愿意帮助她们把你抓来,”耸了耸肩膀,“就这样喽?”
沧海哼道:“果然没错,你的行为就是‘出卖’。”
“我有什么办法?”柳绍岩叫道:“我一开始又不知道她们这还有‘猜谜’这么一说!我只是想让你想办法来救我!我又不是故意拉你下火坑的嘛!”
嗫嚅一会儿。又道:“我以为就算我那样说了,你也不会被她们抓来的嘛!我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你是落单了的!”
沧海直气得心疼,抬手按住胸口。隐忍道:“那是怎样变成请我来猜谜的?”
“还真不知道。”柳绍岩茫然。“我只跟巫琦儿那么说的,她自然不信。她说我是为了自保才故意编出来骗她的,我就说我说的这个人不仅长的好。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而且极其聪慧,你不信可以先去证实嘛,我又跑不了,如果你回来还认为我是说谎那我就任你睡嘛,巫琦儿立刻就犹豫了,说发这么毒的誓啊,那有可能是真的了。”
沧海由喉咙里低叹了一声,道:“结果呢?”
“结果她就走了啊——啊,对了,她们都不知道我会武功,自然也不怕我跑掉——之后凝君就进来了,问我我说的那个人怎么个聪慧法,原来她在外面都听到了,当时我还住在外面那乱哄哄的屋子里呢。”
顿了一顿,接道:“我当然不能再多说了,结果她就威胁我说如果不告诉她,巫琦儿会放过我,她可不会放过我,结果……我就告诉她了……”望了沧海一眼,忙又道:“啊,我、我当然不会就这么把你说出去了,我要孙凝君答应我绝不能告诉别人,还要保护我不再被这里的女人睡……”结果沧海面色更加不好。
柳绍岩四处望了一望,假装没有看到沧海的表情。这个时候也只有伪作不知才能稍减对方尴尬。
沧海也的确是尴尬太甚了。
他竟不知这其中原是如此屈曲磨折。一时也难接受。
过了一会儿,柳绍岩方接道:“其实当时巫琦儿问我的时候,我还有把握你绝不会有事,但是孙凝君这女人却似异常狡猾,我根本没有把你的行踪告诉给她——实际我也真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她怎么就找到你了呢?”
沧海叹道:“这的确是巧合。”
柳绍岩道:“没想到第二天阁主就下令叫我搬到这间房来住,孙凝君来通知我的时候,也让我保证不把你的身份告诉给其他人,也不准说我告诉给她的事,阁主就能保证我不会再被其他人骚扰。”
静了半刻,沧海淡淡抬眼。“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柳绍岩点头,“不过我在这过得很惨就是了。”
沧海又沉吟半晌,方道:“我一直没有问孙凝君是怎样知道我身份的,她也绝口不提,但是我也绝没有想到……”摇了摇头,“蓝宝、巫琦儿、孙凝君、龚香韵,”直视柳绍岩双眼,“她们没有一个人提过你的事情。”
柳绍岩愣了愣。又愣了愣。猛然叫道:“哎凭什么呀?!我好歹也被她们蹂躏了这么长时候,凭什么连提都不提啊?!”
沧海只是茫然。蹙眉摇了摇头。
柳绍岩又道:“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阻止你来见我?”
第二百七十三章谈不上决心(中)
沧海又摇一摇头。再次沉默。
耳听得窗外悉嗦有声,由二人进屋始便徘徊左右,继而矮身窗下。
柳绍岩根本不为所动。
沧海不知他是未知,还是故意不说。更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过沧海此时没有在想这些。或许永远也不会想。
沧海只是沉默。
沉默得柳绍岩都认为他是否已经忽略了自找倒霉的自己,而去想某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于是只好认命,而不耐的等待。抓起一块糖糕一口咬掉一半。
之后猛然愣住。
因为沧海忽然抬起眼来,其中宝光流转,精**黠,还向着柳绍岩眯眸,大大笑了一个。
柳绍岩差点噎死。
因为据他对沧海的了解,当你与这人谈正事的时候,这人生着半截气却忽然甜甜对着你笑,那就一定是这家伙已经从头至尾起因经过结果全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只等加进你这人物,好使这绝对有益社会还能同道德并行不悖的计划天衣无缝,完美无缺。虽然精妙绝伦,伟大创举,无可厚非,且绝无性命之忧,但却可以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陈沧海就是有这种能耐。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柳绍岩不可能不知道。
柳绍岩甚至已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将他拉进阁里。那样或许自己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里全身而退,虽然那可能要等待几月甚至几年光景,以寻求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柳大哥。”沧海已笑眯眯叫道。
“咕咚”一声。柳绍岩将那口来得及咬却来不及嚼的半块糖糕整个吞了下去。面不改色。
因为他已吓得神经麻痹,嗓子眼粗大。
“……干什么?”柳绍岩好容易张开口。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嘻……”沧海笑了一声,“你这糖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
“啊……”柳绍岩应了一声。脑筋有些转不过来。“糖糕?嗯……哦。是……是半个月以前送来的,我想你一定会来,所以、所以一直给你留着,都舍不得吃……”
“原来是这样。”沧海又大大笑了一个,挑起眉心,“可是你方才就吃了半块呢耶……”
“那、那是因为……”
“可是,”沧海张着眼睛认真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方才有看见那块糖糕上面有一层非常可疑的白色毛毛哎,”点唇耷眉。“可是好像不是糖霜,唔,我非常肯定,”用力点头,“那是生霉了。”
“什……?!”柳绍岩猛然像被扼住脖子。
真的有点生不如死。
“喂,很恶心哎,”沧海皱起半张脸,“你的动作也太快了,我都来不及讲……既然这样。”眸光深沉,瞟一眼窗外,“我还是帮你倒掉算了。”言罢,飞速端盘。掀窗向外一扣。
“哎呀!”
两声惊叫。
沧海抚心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衫少年立时眼泪汪汪去拂头上身上糖屑,向沧海叫道:“你做什么呀?生霉了还往人家身上倒?!”
沧海立刻瞠大眼睛,一手将空盘抱在心口。一手颤巍巍指着少年道:“倷……倷怎样偷听人家讲话?”
白衫少年却猛然将眼睛瞪得比沧海还大,吃惊道:“倷也是苏州人?”
两厢呆立。
那少年猛然回神。捂着一头糖渣红着脸跑回对面。
沧海望他背影微微笑了一笑。回过头来,柳绍岩背着身正在抠嗓子眼。
沧海笑道:“哦我方才好像看错了。那个就是糖霜?”略略敛容,微笑。“柳大哥,我非但不会让你有事,还会让你成为全江湖的英雄。”
“蓝宝?”
蓝宝从桌上抬起目光,双手还虚抱汤盅。
孙凝君笑嘻嘻倚着门框,朝内望着,只不进来。
蓝宝笑道:“稀客上门,请进请进。”
孙凝君方入内坐了,望桌上一眼,笑道:“哟,这是什么好汤,捧了这么久都舍不得吃?”
蓝宝低头,用眼光细细描摹汤盅表面花纹,幽幽笑了一笑,抬眼道:“这不是给我吃的,是要送去给唐颖的。”
孙凝君低眸转了转眼珠。“还没下决心?”
蓝宝从袖中拈出个手帕包,揭开来,里面又是个小纸包。蓝宝摇了摇头,笑叹道:“还谈不上决心。只是该做的事情要做,该承受的后果却还没有心理准备。”
“你不会真下得去手?”孙凝君微瞠目,“你那么喜欢唐颖,若是他因此恨你……”
孙凝君没有说下去。
蓝宝也只是摇了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忽然掀开汤盅盖子,将纸包内粉末一股脑倒了进去。
沧海回至下处,双手方触门板,忽的一顿。眼珠稍转时已微笑推开,道:“等很久了?”
“嗯。”璥洲严肃坐于桌畔,面向房门。右手便是微敞窗扇。
沧海一直非常得意璥洲。
除了璥洲拥有珩川瑛洛瑾汀紫幽他们全都具备的警惕和机敏之外,他还拥有这些人全都不能集于一身的安静沉稳老练和规矩。
右手边微敞的窗扇,可以倾听四周动静,危急时也方便跃窗而去。
“你到哪里去了?”璥洲面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从你的表情,看出你心情不错,是不是又有什么人不幸的被你整到了?”
沧海挑眉撇嘴,立刻又笑了出来,在对面坐了。“还能看出什么?”
璥洲将他望了一会儿,却叹了一声,道:“还看出我没有几天的清闲日子了。”
沧海愣道:“什么意思?”
璥洲严肃道:“想必公子爷已经完全破解了‘黛春阁’的秘密,而且也已经布局完备,只等时机一到真相大白了。”
“哦?呵呵,”沧海忍不住得意笑了出声,“这也被你看出来了?哎,知不知道我方才去见了谁?”
“谁?”
“柳绍岩。”
璥洲一愣,道:“你认得几个柳绍岩?”
沧海嘻嘻笑道:“只有你和我共同认得的那个。”
“什么?”璥洲吃惊道:“那周棠怎么办?”
“看着办呗。”沧海也只得遗憾耸了耸肩膀。
第二百七十三章谈不上决心(下)
“不过我已叫了周棠火速回来,就算他仍是不听话先去看了柳绍岩,却发现他不在,或许也不会那么失落了。”微微愣了一愣,冷眼。“璥洲,你方才说你清闲的日子没几天了是什么意思?”
璥洲严肃道:“那是因为又要照顾你这难伺候的小祖宗了。”
沧海不悦无语。
璥洲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找你?”
静了一会儿。“因为我是你祖宗。”
璥洲无语。又道:“往后我真希望有人能天天骂我祖宗。”
“……好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将脸颊枕在绣花桌布上。“……那是因为你好几天不见我所以想我了。”
璥洲嗤笑。没好意思说你真自恋,真自作多情。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而已。之后道:“想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宫三和容成澈。”
“……唔?”沧海立刻将头抬离桌面,一脸迷糊。
“陈沧海已死?”沧海眨了眨眼睛,猛然掩口嘻笑。半晌方道:“听见你亲口和我这么说,我还真有点搞不清状况呢。就好像那个死刑犯的故事,他请求刽子手救他一命,刽子手因知这人是被冤枉的所以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便对这死刑犯说‘好,等会我举起刀,说跑的时候,你就跑,就行了’。”
“死刑犯听说很是高兴。等到行刑的时候,刽子手果然说了声‘跑’,这死刑犯便当真跑了出去。拼了命的跑出刑场,发现身后也无人追赶。于是便这样走脱了。”
璥洲道:“那刽子手怎样了?他私自放跑了人犯,岂不是要顶罪的?”
沧海笑接道:“许多年以后。这刽子手在异地街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是当年那个死刑犯。死刑犯也认出了刽子手,上前道谢说‘当年要不是您,我怎会有后来的人生呢?这些年还娶妻生子,我做些小买卖,日子过得还不错。’”
“那刽子手却大惊道,‘当日我虽则那样说了,但又怎敢违抗命令私自放你呢?不过是让你安心的话罢了。当日我已一刀砍下你的头颅,如今你已死了好多年了!’死刑犯一听。顿时心凉,只道了一句‘原来我早已死了!’便当场化为灰烬。”
璥洲听完唏嘘不已。
沧海反自得托腮,甚是欢喜。
璥洲微微笑道:“你听到那句话却还好端端坐在这里,现在不会搞不清状况了?”
沧海眯眸笑道:“哎呀,我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没有变成灰烬,果然说明我还活着呀。”反复望了望自己双手正背,喜滋滋道:“真好。”
璥洲摇头苦笑。道:“你认为这话有多少人会信?又为何要瞒骗天下?你到底还想要怎样玩弄这个江湖?”
沧海当真喜悦的面色渐渐淡然,大大的微笑变为微笑,微笑又变为浅笑。眸光垂了一垂。抬起眼来。年轻稚嫩而饱经沧桑。成熟稳重而青涩跳脱。极单纯。
又极老辣。
“你知道我玩弄江湖的时候最怕什么么?”沧海起身立在窗前,不知为何要逃避璥洲直视自己面容的视线。又自己回答道:“我最怕别人以为公子爷无所不能。”
“有时候甚至会怕到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叫天下人全都明白,即使我有一点小聪明。也并没有像你们所想那般神通广大。我很怕这个江湖拥有公正和道义只是因为‘陈沧海’这个带来和平与胜利的象征,我很怕如果有一天你们认为这个‘陈沧海’辜负了你们的希望,这个江湖的公正和道义将会被更深痛的背叛和仇恨所取代。这将比‘陈沧海’出现之前江湖的黑暗一面更加黑暗。因为我曾经使你们相信过正义,又亲手粉碎了你们的信仰。”
“我不怕承担罪责和苦痛。只怕这天下的正义,最终要毁在‘陈沧海’这个名字手上。”
双肩激动颤抖。又极力的,渐趋平静。
“我希望你们所有的正义,胜利,皆因你们自己而来,以后不管有没有陈沧海这个人,正义都将伴随你们永生。也不会因为一个生命的消亡而销却,要将这天意和高尚的道德不尽的传承下去,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你们自己。”
“所以,江湖人越是以为陈沧海无所不能,我就越是要无能。因为,即使呱呱坠地的婴孩,也总有一天要学会自己站立,自己行走。”
低沉而激越铿锵的语调,玉碎一般的嗓音,皮肉包骨一般亦刚亦柔气概。方才说罢,便觉肩头一沉一暖,回过头来。
璥洲右手按在沧海右肩,指尖颤抖,眼圈发红。
沧海清绝容颜微微一愕。“璥洲?我还从没见你哭过呢。”
璥洲望天眨了半日眼泪,声更低沉道:“你到底想要怎样?难道正义是因为你的死活而存而亡的么?我告诉你,陈沧海,你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这世上没有你也一样日升月落,你存在这世上一天,这日月星辰也不会因你而改变!所以你只要好好的,为你自己而活就够了!”
沧海微微笑了一笑。“生在帝王之家便要以天下社稷为重,怎能为自己而活?”
“所以说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璥洲目红哽咽,“你只要一天到晚傻兮兮的吃喝拉撒睡就够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偶尔出去玩一玩,还可以隔三差五和容成大哥打打架,再再有空了给我们出些馊主意,去打击邪恶,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这样就足足够了!”
沧海睁着对深不见底的清澈眼瞳足足将璥洲望了一盏茶的时候。一盏茶的时候一过,沧海便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一手掩着口,一手在对面搭住璥洲肩头,乐得腰都直不起来。一步一扶的挪到桌边,趴在两臂中间不动了。
璥洲无奈透顶,又心疼透骨。同他坐了一坐,又道:“喂,你先别笑了,有件事要问你一问。”
第二百七十四章也见旧人笑(上)
“唔?”沧海笑嘻嘻抬起头来,挑一挑眉梢,“什么?”
璥洲道:“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你到底是怎样推测出会有人这样问我又预先交代应对的了,唉,”摇头摊了摊手,“我已经心力交瘁了。”
沧海笑道:“那也是暂时的,你别想以这个为借口妄图从我这里辞职,我不、答、应。”
璥洲望天望了半天。“其实我不想说你太了解我了。”与沧海相对挑眉。“我只想问,你以为这个谎言可以维持多久?有多少人会相信?你从小见过多少武林泰斗,又如何可以瞒过他们的眼睛?毕竟像你这种没用的家伙,这世上是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了。我也很难相信,这个谎言宫三会信。”
沧海眯眸笑了一会儿。道:“三人成虎,没听过么?再说,你这是三个问题啊,可不是一个。”语罢便故作稚幼,东挪西动,诸事好奇。
璥洲严肃道:“回答我的问题。”
沧海方无趣道:“只要我越是白痴,这个谎言就越是真实,越能维持。一个人不信也好,两个人不信也好,只要江湖上有人谈论,就迟早会有人相信,一个相信了,两个相信了,也就都相信了。何况这件事的关键不是有没有人相信,而是天下人是不是都听说过。”
璥洲道:“听说过怎样?”
“也不怎么样,”沧海耸一耸肩膀,“只不过是相信陈沧海的人少了,相信自己的人多了而已。”开心微笑。
“于是那些认得你的武林泰斗?”
“绝不会因为听信谣言便挺身而出为我作证。即使有人笨得不明白我的用意。”眼珠幽幽发亮,嘴角上扬。“就算他们说了。也会被年轻一辈笑作迂腐,没有人肯信的。你信不信?”
璥洲嗤笑。“不信。”
沧海眼珠微瞠。“你不信我说的话?”
璥洲点了点头。“不信你已死了十三年。”
“唉。”沧海抿嘴笑了,“那个我自己都不信。不过却真的有人信了。”
璥洲笑道:“你是说宫三?”
沧海笑道:“不,比他还早。”
璥洲道:“谁?”
沧海笑道:“沈家那三个儿子。我对他们说我之所以骗沈隆,是为了要他医病,谁知道我居然和那个十三年前死掉的人长得那么相像,连沈隆都被骗到了,亏我还忐忑,深怕会被识破呢。”
璥洲皱眉。“他们真信了?”
沧海点点头。“是呀。”
璥洲讶道:“连沈远鹰都信了?”
沧海笑道:“你该问‘连沈灵鹫都信了?’”又自己笑答:“没错,沈灵鹫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得意微扬下颌。
璥洲只哼了一声。“那对于眼珠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沧海忽然敛容。面向璥洲严肃而视。将一手搭扶其肩,语重心长道:“孩子,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因为它尚未被熟知便说它从不存在。陈沧海能够死而复生,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奇迹的天意吗?”
璥洲严肃。忽然嘴角一抽,便忍不住笑了。移开视线调整表情,从新望住沧海。却连一瞬都没忍住,立刻就掩口低头。
“呵……实在抱歉……”
沧海严肃道:“你认为我的话很可笑?”
“不。”璥洲立刻否定,“是我还是不能习惯这么近距离对视你的脸。”
沧海皱起半边修眉。“我长得就这样可笑?”
“不。”璥洲更快否定。生怕就这样伤害他白痴的心灵。“当然不是,公子爷。只是……你长得比较令人快乐。”
“那就还是可笑喽?”沧海皱起两边修眉。
“不!当然不!”璥洲激动否定。“看着你的脸,我就会马上忘记一切忧愁,会非常非常羡慕你的清澈见底。心情就会猛然间欢喜得不得了,忍都忍耐不住,就好像你遇见最美最心旷神怡的景色和最爱吃的食物一样。那当然不是可笑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沧海挑起一边眉梢耷下另一边眉梢。又撇嘴。“原来在你心目中我就是景色和食物……”
璥洲唧晕倒。
“公子爷……属下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假装白痴。”
轻盈脚步声。
凭璥洲耳力几乎听不到的轻盈脚步。
沧海却清楚知道来者何人。
璥洲只是在这人距离颇近时抬眼。方察觉沧海似乎早已垂眸冥思,眉心微蹙。面色冰沉。却在璥洲望来之时缓缓点了点头。
房门敲了三响。有柔声笑道:“唐公子,是我。蓝宝。”
“你在不在?”房门又响二声。
蓝宝疑惑转一转眼珠,两手托着汤盅托盘,侧身贴耳,向门内听了一听。“唐公子,我知道你一定在里面,你为什么不应我呢?”
“你不应我,我可要硬闯了啊?”将托盘捧在左手,右手按上门板,方要使力,眼珠又是一转。于是放柔了力道,轻轻一推。
房门应手而开。
沧海在正对房门的桌后正襟危坐,淡然抬眼。
望着蓝宝只不开声。
蓝宝愣了一愣。很快便笑起来,不请自入。“既然你在,为什么不理我?”将汤盅放在沧海面前,紧邻坐了。
沧海低眸望了汤盅一眼,笑意极浅极淡。就算说那并不是笑也都可以。那只是令面容不太强硬的一个微弱的弧度。
“因为我知道就算不理你,你也会自己闯进来。”沧海道。稍稍歪头,挑了挑眉。
蓝宝笑道:“所以你是在证实你的猜测是否正确?还是……”忽然起身,快速将房间每一个角落搜寻一遍。
沧海木然望着她的背影。
背影直立待了一待,缓缓转过身来。微微笑着。
“奇怪,”蓝宝走回原处坐了,“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把什么人藏起来才故意拖延不应门呢。”
“哦?”沧海懒声。“那你说,我是为了藏什么人呢?”
蓝宝想了想,忽然笑道:“我怎么会知道,总之不会是‘黛春阁’的人。”
“为什么?”
“因为‘黛春阁’的人不怕人,所以用不着藏。”
第二百七十四章也见旧人笑(中)
沧海轻轻哼了一声。眯起眼睛浅浅一笑。低下眼皮。
蓝宝将两臂叠放桌面,默默将沧海侧面望了一会儿。轻声道:“唐颖,你怎么了啊?在因为什么事情什么人烦心吗?”
沧海心中立刻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堵得喘不上气。
“……唔。在考虑猜谜的事。”沧海含糊回答。终是抬眸,定定望了蓝宝一眼。袖中双拳同时攥紧。
蓝宝望见他双唇飞快抿了一抿。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啊啊,”蓝宝左手托腮笑了一笑,“果然是因为这个,”耸了耸肩膀,“那我可没有办法帮你了。”顿了顿,幽幽道:“不过我其实不希望你这么快解开这个谜底,最好你一辈子都不要解开,一辈子都会留在这里,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见你了。”小嘴撅了一撅,“但是我也希望你能诸事顺心,”楚楚可怜抬起美目,脉脉望向沧海。
“唐颖,你若是想尽快离开,我也不会拦你。”声低语坚,“我知道你绝不会因为我留下,我也绝不会追随你去,所以如果你烦恼的是这件事,那你大可放心了。”
沧海袖中双拳猛然松开,再无力握紧。
蓝宝又笑道:“那现在你是想让我多陪一陪你呢,还是想自己静一静?”
沧海道:“我……”
“好,我知道了,”蓝宝轻快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们有缘他日江湖再会。”
沧海道:“你……”
“我这一半天就要出去一趟,”蓝宝笑道。“不知多久才回,也许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沧海眼圈立刻就红了。
蓝宝忽然笑如明珠。“或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你了。我还想再看你对我笑一回。”
“抱歉。”沧海起身背向蓝宝,双肩略微起伏。“我实在笑不出来。”
背后一阵静默。
但是沧海总是感觉蓝宝这一生。从未有一时能像此刻这般幸福满足。那是那阵静默告诉给他的。
“没有关系。”
语声一响,便忽有一具香躯扑在沧海背上。腰间紧缠的手臂有力而脆弱,仿佛沧海只要轻轻一挣便会骨断筋折,香消玉殒。
那一刻沧海的肩背宽广雄厚被因紧抱而服帖的衣衫如实勾勒。
有时候有些人并不像平常看起来那般柔弱怯懦多愁善感。
这些人只是太善良。
腰间双手一松,沧海便立刻回过身。却什么也不见。
“汤我放在这里了,有空记得吃。”
非常特别的女子,就像一阵任意而行的风。
就算狂风吹乱了一池春水,又将落红抛洒清溪,但是相触的短暂刹那。你怎敢断言那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唉,你这样的人啊……真是走到哪里,心就跟着伤到哪里。唉!唉……唉呀……”
一咏三叹,寂寞,讥讽,而微微含笑。
沧海蹙眉侧首,顺月洞门隔断望进内室。银钩挂起半垂的红紫色帐幔,帐幔阻隔下只见床尾一对银灰色男靴交叠轻晃,直伸出床外。
沧海蹙着眉默默回过头来。垂着大袖子。半仰着脸,望着门楣幽幽出神。不说,也不动。
内室又慢悠悠传声道:“唉,不过是命犯桃花而已嘛。谁都巴不得呢,只有你这种人啊,得了便宜还卖乖。喜欢,又不敢说喜欢。讨厌,又讨厌得不够彻底。要我说啊,你这种人才是讨厌得不得了的那种呀……唉我都烦死你了我……”
沧海眼眸一夹一瞟,低低叹了口气。宛转迂回的心思就像流水般的时光,就像望着夕阳的时候,眼中一片金光,脑里一片苍茫。
“喂,喂,人家大老远特意跑来看你,你知不知道躲过那些讨厌的女守卫需要花多少心思多少时间啊?人家都这样低声下气了,你却连面都不愿让我见上一见。”
“唉!”
又是一声大叹,银灰色男靴烦躁晃了两晃,撂下在脚踏上,仰卧在床的男子也坐起身来。在腿上支起手肘托着腮帮子,不耐撇嘴,叹了又叹。“唉呀……你为什么还不进来?你再不进来我要出绝招了。”
沧海在外间同样不耐撇嘴。却听哗啦哗啦糖果撞击漆盒的声音。
沧海眸光猛然一凝。又很快散去。
忧伤的半侧面。
稍微探头在红紫帐幔之外,神医思绪瞬间又静止的被无端俘获。就像同在春天会暖,同在冬天会冷一样,半只脚踏入他所在领域,就跟着黯然神伤。
神医揪着帐幔,可怜而委屈的皱起眉头。
望见那久违却更清朗明澈的容颜,心中大感陌生,同疏离。与时剧增的想念却猛然状如洪水,顺流而下,直从口中灌入心里。
神医冲上前去张开双臂。
沧海只是微蹙眉半垂眼帘动也未动。
神医却忽然停下。
沧海苦笑长叹。转过脸来,含笑抬眼。
望见呆愕凤眸时,猛被拥入怀中。
沧海不悦欲挣,神医却已捏住他双臂拉离自己,悲伤气愤难以置信哽咽道:“白,你竟然喜欢上了女人?”
沧海瞠眸茫然。
“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趁人之危!”神医推开他直指他的鼻尖,又将他两臂抓紧,猛然一晃。“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就去喜欢女人!那我平时那些努力不就全白费了么!”委屈至极漾出眼泪,哽咽道:“你辜负我……你抛弃我……呜你……哎白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走!”
沧海蹙眉将大袖一甩,神医便拽得更紧。沧海高高扬起巴掌,神医闭眼缩颈,沧海趁机抽出左手抢到门边,探出头去左右望一望,将房门闭了下闩。
“你真烦人!”沧海咬牙。
神医故作无辜,又上前抓其白袖。沧海转避,神医随之立向窗口。
沧海一惊,忙将神医推开,又将各窗闭紧。
神医道:“干什么?”
沧海颇为紧张,正色道:“可千万不能让她们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神医一愣,猛然间心口如撞大石。各种情绪翻江倒海涌上咽喉,一时间只字难言,满目湿热。
第二百七十四章也见旧人笑(下)
“陈沧海!”神医目红叫道,“我和你在一起怎么了?我和你在一起就让你这么丢人么?!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吗?!”
沧海瞠眸,口微启。
神医道:“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容忍我一下?!我、我也是有苦衷……!”
“喂,别嚷了!”沧海攥拳低吼。
“凭什么?!”神医猛提声高,更大嗓门喊道:“你不是嫌丢人么?!那今天就让所有人……”
“啧,都叫你、叫你别嚷了!”沧海上前拽他手臂。
“我就不!我就要所有人都看见你和一个人渣在一起!你嫌丢人,我就叫你丢个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将窗敞开。
沧海慌忙关窗,仓惶四顾,“哎哎我不是……”使力拉扯。
神医推拒,奈何沧海铁了心不放,于是提足一口气,打算使上千里传音干脆让整个黛春阁都听见。狠瞪沧海一眼,仰头张口。
猛一块手帕塞入嘴里。
“唔……!”神医大愕。倒退几步,背心撞墙。
“你够了啊容成澈!”沧海单臂横阻神医在壁,低吼道:“你把她们喊来倒霉的是你自己!那么多坏女人,你打又打不过那许多,经又经不得诱惑,若是被她们抓去弄死了,我可怎么好?!”
手下仍挣扎不已的人突然安静。
沧海也不敢放松力道。
神医狭长双眼审视呆愣望着沧海,眼珠微滚,眼神无辜。尚还一下一下喘着粗气。含着手帕咽了口唾液,喉部一动。
沧海亦蹙眉怒道:“我对你那么好你什么时候能听我劝正经一点?你根本不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找我。枉我那么挂记你你还冤枉我你这个大白痴!”
神医眨了眨眼睛,彻底安静。眼珠一转。摆出挑衅态度,凤眼一瞟望天,扬起下颌。
抖了抖腿。
沧海利眸而视。
神医斜睨一眼,又将眼珠转了一转。嘟下嘴巴,努力抻颈,欲向沧海靠拢。只惜够也够不到。不由颦眉可怜。
沧海道:“还嚷不嚷了?”
迟了一刻。胡乱摇头。
沧海道:“再嚷直接把你丢出去。”方掏了他口中帕子,松开手臂。又蹙眉将沾湿的帕子搭在神医肩上。转身。
神医一把拉住他。“谁告诉你我不正经了?”吊儿郎当的,“我怎么不正经了?”低头看看自己,“哎我哪里不正经了?”
沧海将胳膊划了一个半圆方从他手中抽出。蹙眉道:“哎哟你别烦我了好不好?”向桌前欲坐。又转向内室,在窗边桌后烦闷落座,背朝神医。
神医一路跟着。又有点失落,又有点好笑。“喂,”坐在沧海身后,“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女人?”
无人回答。
“喂。”神医捅了捅沧海肋下。
沧海一窜。缓缓回过头来望了神医一眼,那着实美貌又颇思念的脸容。于是心软。蹙眉待了一待,转向神医。一叹。
神医开心微笑。
沧海垂眸低道:“我没有喜欢她。只是替她难过。”
神医微侧着脑袋。
沧海接道:“我总觉得,或许这就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了。”
神医想了想。“你舍不得她?”
沧海缓缓摇头。
“呼。”神医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那我就放心了。”
“放你个头的心。”沧海白他一眼,“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人不是在重大事件上都会有预感的么?万一我预感的……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神医含笑哼道:“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重大事件啊?你衡量重大事件的标准是什么?这件事还没发生你用什么来证实你的推测?”摊开右掌耸了耸肩。“你先回答我这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办。”
沧海道:“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
神医仍旧摊手。“总之就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呗,真是对不起,打扰您自怨自艾了。”起身向床头拎起一个不小的长方包袱往肩后一背。朝外就走。“你继续,不用送了。”
一直走到门前。背后半响也无。
神医门前停步。“喂。”无奈回过头来,站在沧海方才所立。穿过红紫色帐幔望入内室。“你就不留我吗?”
屋内道:“你再走一步就要留了。”
神医笑撇嘴,翻个大白眼。
红紫帐幔边探伸一袖,素手约帐,方才露出脸来道:“你倒是走啊。”
神医向沧海迈了一步。道:“你倒是留啊。”
二人相视一笑。
沧海道:“背的什么,拿来我看。”走向外间桌后落座。
神医道:“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算账的。”绷起脸将包袱放在桌上,拆了白布,里头竟是个五尺高尺半宽的木匣子。
沧海大奇。见神医半日只按着匣顶不掀盖,不由等不及伸手。
“哎,”神医拦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可不要吓着了。”
沧海大惊缩手。“不、不会又是……关七先生那种恶癖好……人头……尸体……之类……”
神医大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十分新奇就是了。”
沧海犹豫。“……唔……很恶心么?”撩起眸子可怜巴巴望着神医。
神医道:“不会。”
沧海方颤巍巍伸出手去。还没碰到猛然缩手。“会突然间跳出一个东西吗?”
“不会!”
沧海方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将匣子打开一条缝隙,邈起一目瞅了一眼忙将盖子闭上。
神医哼道:“什么呀?”
“……没看见。”
神医不耐一甩头。
沧海方慢慢轻轻将盖子敞开,瞠眸道:“好漂亮!”
“嘻嘻。”极开心将内中花盆小心捧了出来。“哇……我好喜欢耶澈!”抬头却见神医面色有异。
神医无奈拧起半边眉毛,哼了一声。也坐下,托腮道:“好看?”
“好看!”
“喜欢?”
“喜欢!”
“哼。哼。”神医又哼两声。见他只是爱不释手,终于指花问道:“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唔?”沧海认真想了想,严肃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送盆花给我?”
神医咣当晕倒。
第二百七十五章有人在偷听(上)
“喂,你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妥吗?”神医道。
沧海挑起眉心呆了一会儿。“没有啊。”摇一摇头。
神医无奈望天翻了十七八个白眼,哼哼哈哈叹了十七八口气,方耐下心来道:“我问你,这是什么花?”
“昙花啊。”沧海挑眉心耸肩膀。“显而易见嘛。”
“好。我再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唔……申时方过嘛。”
“所以呀,”神医一拍桌面,“不奇怪吗?这花居然在白天开?”
“唔?”沧海外头愣了一愣。“哈哈哈哈……!”指着神医猛笑起来,“为什么不能在白天开?又不是昙花!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躲到神医背后。“啊啊啊——!这花是妖怪吗?!”
白色昙花绿色枝叶左右摇晃。像在扭动身体挑衅。
神医捂面,叹了第十九次气。
沧海从神医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畏惧又好奇的伸出一根食指,慢慢接近花瓣。摸了摸。
“咦?是真的花呢。”
神医忽然露出奸笑,猛不丁冲着沧海耳畔喊道:“啊!”
“啊啊啊!”沧海吓得一蹦三尺。“你干什么?!”
神医便开怀大笑道:“果然是胆小鬼!你不记得这花了吗?就是前几天你生病时候,半夜迷晕了璥洲和小表弟跑去看花,我不让你摸你偏要摸的那棵。”
“哎?”沧海立刻靠近去看那花,心中却因那晚回忆想起慕容。不大自在。“唔。看起来是有点眼熟。”又不悦撇嘴道:“哼,跟你住在一起。连花都变得不正常了。”
神医眉头一跳。沧海此言不意戳中他不得入住正房之因,于是也甚不悦。“什么啊。这是被你碰过所以疯掉了。”
沧海挑起眉心委屈扁嘴。“我碰过的东西……会疯掉……”
“嗯也不是啦,”神医忙去安慰,“我倒觉得是因为你,这花才变得这样有生命力,路上我还想,它本来就白天开了,会不会等不到给你看就凋谢了呢,谁知道一直开到现在,连凋谢的征兆都没有。”
“有生命力?”沧海喃喃重复。
“是啊。”就像正房那些花草一样。
“哦……”沧海小小恍然一下。“怪不得我觉得你和我住在一起以后,人渣趋势不断上涨呢。”
神医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对了,”沧海道,“这里这么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碰到汲璎了。”神医真的不想理他,调整了有好半晌才勉强道。
沧海收风的兔子一般竖起耳朵,“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把花摸疯了的事?”
“没有。”
望见沧海着实松了口气的表情,神医忍不住微笑。“很怕汲璎啊。”
“才不是。”沧海无辜蹙眉,“他会嘲笑我。哎?”一愣。“怎么汲璎还没走呢?”
神医道:“为什么要走?是他的班啊。他说。”
“他的班?”沧海挠头。“我怎么不知道?哎不是,他已经盯了很多天了啊,该……”
神医轻笑道:“该谁的班了?”
“唔……”沧海坐了半天,“我也不知道。”
“什么?”神医讶道:“部署不是只有你才清楚么?怎么会不知道谁的班?”
沧海茫然耸了耸肩膀。“我从来没有排过班啊。”
“你……”神医气得气都没了。抓住沧海胳膊使劲一拽。
绸缎布料与光滑木凳面接触。很轻易便使沧海以臀部为中心转了半圈,面向神医。小松鼠一样的眼神。忽然耷了耷眉梢,偷偷摸了摸胯骨。
神医气道:“你说你一天到晚是不是在玩命?突发状况也就算了。怎么连最基本的守卫都不部署?你是不是在找死啊?”握住沧海肩膀猛晃。
“……有、有江玥在嘛……”沧海顾不得满目晕眩赶忙解释。
“但是汲璎靠不住啊!再没有人管……”
“不是啊,”沧海摸着额角按着神医肩头稍有好转。“汲璎他、他对我很好啊……”
“那也不行!”神医似乎动了真怒,“我告诉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先把这事解决掉,听见没有?”
“这样挺好啊……”
“听见没有?”
“……不用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神医这才放下抓着他肩膀晃的两手。
“不过,”沧海又道,“安全这种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因神医瞪视的目光而吓得一噎,“但是、但是……啊就像这回,就是意想不到的啊?”
“对了,”神医道,“我还没有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眼角瞥见花盆旁的汤盅。望了一会儿,眼珠一转。
“唉!就是说啊!”沧海甚为不甘,挑着蹙起眉心道:“就是柳绍岩那家伙好色好得被‘黛春阁’的人抓了,为了脱身才供出我来,我才会被这些人找到的。”用力点头。
“柳绍岩……”神医面上阴狠一闪而没,“就是你小时候那个因为花言巧语哄了周棠、而让周棠埋怨你算不得朋友的柳大哥?”又装作恍然挑眉道:“哦——”
“哎呀,”沧海含笑望他一眼,“都那么久的事情了,为什么我每次一提柳大哥你就要重申一遍呢。”
“那是要提醒你他这个人……”神医忽然顿了一顿,凑近沧海笑道:“那你说,是他人渣还是我人渣?”
沧海笑而不答。
神医道:“和他一比,我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是?”将长睫毛在沧海近处忽闪忽闪的眨。
沧海背过脸去。“你怎么不去和好人比。”
神医开心又笑一会儿,见他只是面朝内室,便悄悄掀开汤盅盖子,稍探身嗅了一嗅,眉头顿蹙。眸光深凝,望一眼沧海背影,眼珠转了一转,又悄悄将盖子盖上。道:“这事交给我了。”
却因沧海回头容光清朗而不觉又是一愣。凤眼眯起。
“什么事交给你了?”沧海道。
神医微笑耸了耸肩膀,不答。
沧海亦浅笑垂眸,目光顺势掠过汤盅。神色如常。
第二百七十五章有人在偷听(中)
神医微笑道:“什么时候回去?”
沧海抬眸笑望他一眼,似琢磨几回,方道:“看。”含笑低下眼睛,不经意伸出食指,以指肚慢慢抚摩汤盅表面。
神医眼望汤盅,不悦道:“你是不是又在转脑子打算不回我那去了?哎,你是不是早把‘黛春阁’的事情解决完了,就因为想不到理由从我这逃跑所以才赖在这里不走的?”
“才没有。”沧海含笑。“是因为还没有想出十全十美的解决办法。或许是在等一个机会。”
神医哼道:“你呀,不就是不想太锋芒毕露么?除了能让人家以为这是他们凭借自己力量战胜之外,还能减低‘醉风’想要杀你的可能,可是‘黛春阁’这事,根本就不可能被这些女人自己解决?所以你就不要想什么十全十美了,赶紧解决完回家陪我。”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沧海拈起汤盅盖子,神医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然而沧海只是嗅了一嗅,拿起调羹。道:“至少柳绍岩的事就没有人告诉过我。”舀起一勺香喷喷浓汤。
神医望着汤匙眼睛都直了。
沧海道:“而且我还在这里碰见了龙九子之一的裴林,”捏着勺子想了一想,“总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将勺中鸡汤倒入碗中。“最大的疑点就是龚香韵明明吃了回天丸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神医从碗内抬起目光瞪视沧海,“龚香韵吃了回天丸?!”从凳上立起。
沧海仰头相望。“听了我的话你还这么认为吗?”
神医一边思索,一边又坐下。“……你的意思是。她倒是没得到啊,还是得到了没有吃啊?”心思虽在此上。却也不能完全忽略那盅鸡汤。眼看沧海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快要盛满。
“你说呢?”
神医回神。见沧海拈着汤匙望着自己。
“呃……”神医道。“我觉得应该不在她手里?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追查回天丸下落,若是有人得到,该会翻起轩然大波才是?”
汤匙前端落下一滴鸡汤。
沧海挑眉。又指汤碗,望神医道:“要吃吗?”
神医摇头。目中隐有期待。见沧海低唇就匙,不由眸子微瞠,心跳加速,下意识问道:“到底如何?”
“唔?”沧海抬眼,将汤匙放回碗中。
神医大呼坏事。又将眉心蹙起。
沧海道:“所以说是疑点啊,我还没有查清楚。”提起汤匙。又放下,“对了,你还知不知道其他的像回天丸一样增强功力的药?”
神医蹙眉道:“如你所知,增强功力的药有很多,像回天丸一样增强功力的药,没有。”眼盯汤碗,摇了摇头。
“唔……”沧海右手托腮思索。左臂稍挽放在桌上,汤碗就在臂弯之中。
“提起这件事,”神医微蹙眉。神情认真,“你有没有听名医老师说起过,他的干儿子是谁?”
沧海愣道:“名医老师有干儿子?”
“连你也不知道?”
神医亦愣了一会儿。后将凤眼眯起斜睨沧海,“你不会骗我呢?以你和名医老师的关系。你会不知道?”似嫉妒似轻蔑撇嘴哼了一声。
沧海无奈道:“这有什么可骗你的呀,又不是重要秘密,反正我没听名医老师提起过。”又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神医瞪他道:“管着么?你又帮不上忙。”
沧海撇了撇嘴。低头舀汤。神医眼睁睁看着,心快要跳出喉咙。
沧海将舀满汤的调羹凑近口边。神医猛将拳头攥起。
然而沧海只是用上唇微微碰了碰汤液。试温。又将调羹放下。“你是怎么知道名医老师有干儿子的?”
“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又帮不上忙。”神医夹了沧海一眼。情绪频繁起伏。神医已不大能控制脾气。也不大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烦躁。
沧海巴巴将神医望了一会儿。又低头舀汤。伸舌尖舔了一舔,咂咂滋味。神医闭目,又撇开脸,狠了心不看。却听沧海惊喜似的“咦?”了一声。
鸡汤的确很好喝。
味道鲜美,浓淡适中,清爽少油,简直就是沧海最爱那一种。
沧海终于舀起一大勺,张大嘴巴向调羹包抄过去。十分之一个瞬间时,右腕猛被抓住。
勺内美味鸡汤洒了大半。
“唉……”神医捂面大叹,将头摇了又摇,终于艰难道:“我果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这汤不能喝,里面有……”拿下手掌,望见沧海蔑视风凉嘲讽的冷眼,“……夜酣香……”愣住。
“哼。”沧海抽回右手,抱臂冷笑。
神医愣了又愣。愣完还愣。好半日方才觉出点端倪。“哎……”神医疑惑将沧海一捅,“你这家伙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呀?哎你不会早就知道这汤里有春药?”
“哼。”沧海冷笑瞥了神医一眼,哼了第二声。
神医瞠眸眨了眨。“哎你不带的!你什么意思啊?!”满面惊讶茫然难以置信。心中深深不安。
“哼。”沧海哼了第三声。眸子一闭一撩,“这话该我问你?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抽出一根手指戳戳神医肩窝。“你什么意思啊?”
“我……我……”神医有口难言。既然不合适实话实说,那只好不说。但那也不代表沧海不会明白。
沧海不悦道:“你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啊?”
“我问你是不是想看我出丑?!”沧海嗔视,“发作的时候全身难受,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又没有解药,你高兴了?”
“啊?我……”神医愣了愣,“不是,那岂止是难受……嗯?我高兴?唉这什么和什么呀!”又愣了愣,晕倒。
“嗳哟白呀……”神医将沧海扳过来,“那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毒药,那种东西……”
沧海立刻捂起耳朵,“我不要听!你敢说我喝了那汤你不高兴?”
“我、我当然……”一望沧海眼神。
第二百七十五章有人在偷听(下)
忙改口道:“不高兴!”
“不可能!”沧海叫道,“你根本就是不拿我当回事!”
“怎么可能!”神医急得有些不知所措。“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高兴是因为……唉那是因为我太把你当回事……哎呀白!不拿你当回事的是柳绍岩!我再人渣也不会出卖你让你身陷险境!”心头又重重一跳。棕色眼珠的眸子定定转了过来,望在自己面上。
如同情绪般深不见底。
被这样一对深邃又清澈的眼珠毫不保留的直视,神医觉得自己简直痛不欲生。“你相信我啊白,”探身抱住沧海右臂,“……我真的不是想害你。虽然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沧海面无表情别开脸颊。
神医感到怀中手臂欲脱,连忙抱得更紧。又向地面侦查,打算他再不原谅就满地打滚。反正只要他肯与自己亲近,那么做什么都不丢人。何况白的心还那么软。
果然沧海将眼珠微微转了一转,叹了口气。
神医知他是心回意转,不由心花怒放。待了一会儿,忽见沧海耳背与颈后瞬转粉红,一愣间,沧海已满面通红转回脸,眼睛水亮水亮几要滴下泪来。
“你方才说那‘夜酣香’是什么药?”不等神医回答便叫道:“容成澈你又打我的主意是不是?!我还以为你已经改了呢!你根本就是……”猛按心口,满面痛苦趴下桌去。
“哎白!”神医慌忙救治,口中道:“白你千万别生气。为了我这样的人气成这样根本不值得,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不然谁回山庄陪我呢。”
沧海面无血色,浑身虚汗。仍气短低哑道:“……我才不是因为你……我……蓝宝……”
“啪!”
神医一脚将春凳踢撞墙壁,碎得四分五裂。他便咬牙切齿抱臂站在一边,愠气。不过一小会儿,便皱起整张脸仰天大叹,顿地捶胸,“我果然还是做不出这种事!”一把将沧海横抱,放入里屋床内躺平。
沧海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蹙着眉心微微睁眼,见神医坐在床边脸朝外闷气。又将眼睛闭了一会儿。方道:“澈……”
好半晌,神医才哼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澈……我担心蓝宝……”
神医腾的立起,转过身看着沧海,气得胸膛起伏,牙齿紧咬。道:“别怪我没告诉你,你再提她一个字我立刻就走。”顿了顿,补充道:“再也不理你。”
沧海闭目喘了几口,睁眼轻声道:“……坏我的事……”
澈,我担心蓝宝……坏我的事。
神医愣了一愣。立刻满面堆笑。涎着脸爬上床来。“嘻嘻嘻嘻,我就知道白对容成哥哥最好了!你还哪里难受,容成哥哥帮你揉揉?”
沧海已自己坐起身来,见他伸手。忙道:“你别动我,难受。”方在床头靠了。
神医也颠儿颠儿靠在一旁,两手拉住沧海左手摸脉。故作不悦撅嘴,“白真是的。”
“总是装得那样虚弱。弄得我有账都不敢跟你算。”浑圆指尖离脉,却不松手。喜滋滋接道:“你总是那么多事,连工头填河挖河都要掺和一脚,一天到晚帮着外人对付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寒心?”
面现不悦,勉强又道:“那个工头啊,本来就受你指使让工人们都说了我听了会不舒服的话害我吐得要挂掉,我只不过是让他多填几次河而已嘛,又没有不拿工钱给他,他做的又轻松,我又只是‘稍稍’报复他一下,”将拇指同食指捏起,仅留一线空隙,凤眼眯起一只,望着这条细缝。又嗔视沧海,“你都要多管闲事!”
见他无甚表情,便大着胆子接道:“花花,我上次说研制的新药……”顿了一顿,仔细观察沧海面色,“已经做出来了。你……要不要试试?”脉搏猛然加速。
沧海神情寡淡,无喜无怒。
神医颇觉无趣。又强笑道:“这新药就叫你给洞庭香煞人新取的那个名字好不好?”见沧海眼珠微转,知是入了心,便笑道:“叫做碧螺春,怎样?”
沧海转过脸来要说,望见神医因忍笑而抽搐的眉梢嘴角,立刻提了口气,却只夹了他一眼,仍旧靠坐不语。
“哎呀白……!”神医撒着娇趴在沧海肩背处,眨着凤眸,“花花你不难受了?那你也不要那么小心眼嘛,男人嘛,开个玩笑又何必这么认真嘛?啊?嗯?”小狗一样讨好的表情。
沧海只是不语。神医也知他不再生气,于是言语举动亦多加放肆,少有顾虑。“花花,你靠着我,床头太硌了不舒服。”将沧海拉起。忽然一顿。
沧海同时抬眼与他一个对视,便顺势靠在他肩头。神医自然甚是得志,挨近低笑道:“什么人啊?”
沧海亦低声回道:“总之不是汲璎。”
“哼,”神医笑,“你怎么知道?”
沧海挪了挪姿势。“若是汲璎来了就会无声无息潜进我房里吓我,而不是像这样蹲在房檐底下偷听。”
“哼。”神医颇有不悦。“我不在的时候你稍微检点一点好不好?”
沧海蹙眉道:“你在的时候我也没有不检点!”又道:“有人在偷听我们不弄出点声音来是不是很奇怪?”
神医立刻掩口大笑。脸都憋红。“你说得对花花,我们应该……”又愣了愣。“两个?”侧头望着沧海,“偷听的人有两个?”
沧海转了转眼珠,笃定道:“蓝宝和孙凝君。”
神医蹙眉。“因为那‘夜酣香’?是来检验成果还是来捡便宜?”哼了一声,咕哝道:“有我在,这便宜能被谁捡去?唉问题是我也捡不到啊……”
沧海挑起眉心不悦又茫然。“你在唠唠叨叨说什么啊?我告诉你,一会儿我假装去喝汤,你一定要拦住我,听见没有?”
“你想得美。”神医咬牙笑道:“花花,你要陷害我让我走不出‘黛春阁’?”
第二百七十六章要我这么想(上)
沧海瞠目。“我、我没……”
“哼。”神医眯起眼睛嘻皮笑脸,掐住沧海左腮。“你不要装无辜欺骗我的感情,嘿嘿,我是绝不会上当的!你不就是想让我在那两个女人眼前破坏她们‘黛春阁’的计划么?哈,那她们还能让我走得了?再说了,”颇为得意将凤眸一撩,扬起下颌,又瞪住沧海。
“我又这么英俊,又有本事,她们本来就对我垂涎久了,有了这个借口更不会让我走了!”晃一晃沧海腮上他挣不脱的手指,恶狠狠道:“你不喜欢,识货的人有的是!全天下人就你一个瞎了眼的一天到晚嫌弃我!”嘴唇动了动,略一抻颈却又闭口。又道:“你聪明,我也不笨!”
沧海抓着捏他脸上瘾的神医的手,防止腮肉再次外扯,针对神医长篇大论举一反三十年谷子八年糠的无耻论调,沧海蹙眉又无辜的轻声反驳了三个字:“……我不瞎。”
神医立刻气得要晕,只得下狠手报复在他的脸上。
沧海痛呼一声,忍不住眼泪汪汪望着神医,神医一愣,犹豫半下也就松了手。沧海道:“她们不会的。有我在,她们一定会算在我头上。”
“那也不行……”神医话还未完,沧海已下床扬声道:“我还是先把汤喝了,不然凉掉就不好了。”
“喂……”神医轻唤,一把没捞着沧海衣摆,紧跟下地,小声道:“喂白。不能这样,你不了解这些人……”拉得沧海略微踉跄。接道:“你根本算不出她们有什么反应,就算她们不留难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沧海立在帐幔褶内,笑抬头轻道:“她们留难你对我也没好处。不过是除了柳绍岩外,多救一个人罢了。”
神医急道:“白你听话,这件事解不解决都无所谓,你愿意在这玩几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一定要稳重行事,剑走偏锋的事想都别想!”
沧海笑了笑打帘而出。“你说的对,还是不要反抗她们,干脆把那汤喝掉算了。”
“啊?你说什么?”神医又将沧海手腕拉住。眨了眨眼睛,“你方才还说我打你主意,气成那样,现在怎么又……”望了望沧海棕色眼珠,眯眸笑起来,“嘿嘿,你要吃也行,反正我在这里,可以帮你解毒。嘿嘿,嘿嘿……”
沧海已立在桌前,右手端起汤碗近唇。
“哎不对!”神医凤眼一瞪,忙拖住碗沿。“白你不能吃这个,对你身体不好,你若要吃我有不伤身的……”
沧海将他瞪得咽回后话。仍旧端着碗要喝,神医蹙眉咬牙推了沧海一把。夺过碗来撂在桌上。汤水溅洒桌布,湿了神医一手。
神医怒视。
沧海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又露出一排小白牙来笑。
“嘻……”
“干什么。傻兮兮的。”神医忍不住消了点气,仍皱着眉头。忽然一愣,直盯沧海道:“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害我?”
凤眼斜睨。
沧海背着手儿,笑眯眯点了点头。“唔,唔,据我所知,外面有两处地方能够窥见这屋内光景,就是现在这两人呆的地方。可是不论在哪里,都听不清里面人的对话。”
神医眼珠转了转。“你的意思是,她们已经看见我夺下你的碗不让你喝汤,而咱俩说的什么根本不重要?”
沧海立刻双眼发亮,挑起眉心。像一只开心的小猴子。
神医长叹口气,道:“花花,你又算计我。”
“放心,”沧海一拍神医肩膀,将手掌顺落其上。“你一定走得掉的。”
神医无奈叹道:“现在从外面看起来,就好像你在感谢我救了你一样。唉……”蹙眉摇了摇头,“真不甘心啊。”眼珠频转。
沧海却又笑嘻嘻拉他躲入帐幔,一手在神医身畔牵帐,另一手摊在眼前,道:“把糖给我罢。”
神医一哼,道:“这里是死角?”
沧海只是抿嘴笑道:“把糖给我。”
神医笑意由面皮底下直透上来,却还忍着不悦,还将手伸入怀中去摸糖盒。沧海听见神医衣内哗啦一响正是兴奋不已,却见神医手一顿,头上有声道:“上次给你的这么快吃完了?”
沧海笑容忽收,眼珠可着眼眶边沿打转。权衡利弊。下意识两手去扭约束帐幔的小银钩,红紫帐,白酥手,小银钩。衬得分明。
神医盯了一会儿。“哼。”
沧海小心翼翼抬起眼来。听神医问道:“被哪个女人劫走了?你说,我去给你抢回来。啊,你若嫌脏,我给你抢回来你把它烧掉。”
沧海忍不住嘴角一抻便乐了。又立刻咬唇强抑,摇头道:“不是被抢的,是我……是我自愿给的。”
“你说什么?”神医忽然有点发懵,又猛然气冲胸口,两手薅起沧海衣领拽得他上前一小步,“你……”又忽然想到那家伙说话总爱卖关子自己也确实不该太过冲动,还是问到底以后再一并处罚比较好。当然不是怕冤枉了他伤害他,而是那家伙生气起来实在实在不好哄,未免自己麻烦,还是忍耐一下。
“咳……”神医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将揪领子的手放松,改作帮他整理衣襟,抬眼瞪他道:“笑什么?不许笑!我在问你话呢!哎,”戳戳沧海锁骨下柔软区域,满意看他扭了扭,仍是憋了口气道:“你真看上这里的女人啦?”
沧海含笑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哎,哎,”又神秘拉住神医领子,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唉干什么……我还没问完呢,”扯下又蹦又跳的小猴子,神医严肃盯着他,“先给我说糖的事,你到底给谁了?”
“前任阁主的儿子卫小山。”沧海小声。
神医一愣。“男的?”
沧海点头。
神医立刻面现轻松。又皱起眉心道:“谁让你把我送你的糖给别人的?你还想不想要了?”
沧海已兴奋趴在神医耳边道:“原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要我这么想(中)
神医不耐烦要将他抓下,却被勾住颈子硬贴耳边,热呼呼软绵绵的,虽然有些痒但居然很是舒服。于是神医瞠眸转了转眼珠,忍笑保持淡然由他密语,心口怦怦直跳。
沧海落下脚尖,兴奋乖巧讨好交织的眼神由偏下往上望着神医。
神医摆出一副老大不愿意又勉强受用眉眼含笑的表情,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沧海兴奋乖巧讨好交织的亮闪闪的眼神。
神医微微一愣,努力回忆方才甜蜜可人的悄悄话。
原来女人……是那个样子的……
“你说什么?”神医瞪大眼睛,“你、你再说一遍……”
“哎呀你讨厌……!”沧海面红轻打神医一拳,“你明明听见了。”
神医脑子打结缠到舌头,从精神到眼珠子全都懵了。
因为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和他分享过这种类型的秘密。
估计不是从没有和他、而是从没有和除自己以外的人分享过。
虽然这绝对值得高兴。即使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而勉强拉上他凑数。或者那个男人其实无所谓是谁,只要有人就行,结果他好命的赶上第一个。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秘密本身。
神医深吸口气。尽力平静将双手按在沧海双肩,直视他无忧无虑且充满小星星的眼睛,极短笑了一下,略俯视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一个女人在你面前脱光了衣服?”
沧海原本正经的面庞飞快蹿红。还以为什么大事要宣布的神情立刻羞涩,头颈低垂。笑嘻嘻推开神医道:“唉不是都跟你说了?你知道就好了不要再说了,多难为情啊……”
“你给我站好。”神医用些气力将沧海扭正。
沧海羞红了脸抬头看了他一眼。
神医正色道:“你告诉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群女人?”
沧海愣了愣。“……有什么区别么?”脸颊继续泛红。
“你只要回答我,”神医扬起下颌,又落下。“是一个,还是一群。”
“……一个。”以腰力支撑,上身后仰。
神医颇有些哭笑不得握住二人鼻尖之间颤巍巍上伸的一根细瘦食指,面上仍旧尽力维持威严。当然有没有还单说。
神医将若不是沧海极力后躲便已挨上的脸抬起一些,给沧海的腰多一点尊严让它稍微挺直。
“这个女人是谁?”神医问。
沧海被迫不停回忆彼时彼景,脑门都红了。神医的神情令他心虚。
“巫琦儿。”沧海道。
眼珠一转又回。
神医抓住这动作。“在说谎?”
沧海连忙摇头。“你不要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哎呀……”不悦挣扎,“早知道这样不告诉你了!”
神医将他两手贴紧腿侧。握住他双肩道:“白,这对你的成长事关重大,作为你的长辈我一定要好生引导你才行。”见他要反驳,立刻道:“难道你想被小表弟知道?”之后满意微笑。
“所以你对这事怎么看?”
沧海想了想。
“……很难看。”
神医蹙眉。又瞪大眼睛。“我又没问你对女人怎么看……哎等等,什么?你说很难看?”难以置信,“哎我说你到底遇上的是什么女人啊?这到底是你的第一次……哎不对。”
仔细想了一想。望住沧海。“这么说黎歌慕容她们你都没有见过了?”
沧海脸色更红。“你说什么呀,那怎么可能。”羞得目光闪烁。
“啊!”神医猛又紧张起来,捏得沧海肩膀直痛。“她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脱衣服?”
“唔?”沧海茫然一下,“要勾引我……”
“这还用得着想啊白痴!”神医骂了一句。更紧张道:“然后呢?然后怎样?”
“啊……”沧海有被吓到,“我就泼了她一身饭菜,然后她就‘嗷儿’的一声就跑走了……哦,她还记得把她的衣服捡起来带走……”
神医等了半晌。“……就这样?”
“唔。就这样。”
“你确定,”神医语气郑重,但明显不太相信。“你确定,你没有说谎?”
沧海茫然。“我为什么要说谎啊?”
“不是。你想啊,你一个一直吃素的男人——好歹是个男人?”
“喂你怎么这样说……”
“那你第一次面对一个脱光衣服的美女站在你面前。哎难道你就没想做点什么?”
沧海望着神医眨了眨眼睛。“唔……我想喝汤。”
神医一巴掌捂住半张脸。
沧海道:“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女?”
神医道:“江湖传闻。”
沧海用力撇嘴。“传闻果然都是假的。”
神医忽然一愣。盯着沧海沉默一会儿,道:“我发觉你站在这帐子前面挺好看的,不如我把你房间的也换成紫红色的?”
沧海一愣,道:“才不要!那是女人才用的颜色!”
神医指着他接续前言。“连女人都没兴趣,你不是男人。”
沧海大惊张口。
神医又道:“至少你不正常。”说罢微微一愣,眼珠一转,望了沧海一眼。眼珠又是一转,落在沧海面上。心中暗笑。却眯起凤眸道:“想要糖是?”
“唔!”沧海二话不说就是点头。
“好,跟我来。”神医拉起沧海行往内室,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狡猾笑容,微微回头,往后上方盯了一眼。
“干嘛?”沧海内室中心回过身。
“来。”神医牵他向床边。
“干嘛?”沧海见前无去路,又驻足转身。
神医看倒贴上来的"qing ren"一般看着沧海。以浓烈而又轻蔑的眼神传达此时无声的暗示。或许在希冀对方能够明白。
然而沧海茫然。
那便很缺少些欲拒还迎或者其实是镇压反抗的乐趣。
神医终于低冷吐出二字,在沧海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他扑倒在床。
“验身。”
沧海慌不择路,爬起时已听指风双响,床帐同掩,眼前愈暗。惊道:“容成澈你又想那样对我!我都说了没有怎样!”气呼呼缩在角落,猛听神医开怀大笑,瞬间反应时也早已落后。
“容成澈你管不着!”
第二百七十六章要我这么想(下)
只见花梨床架分向四方摇晃,大红床帐凸了一凸,便从内扔出两只银灰靴子。又摇动几回,又扔出一对靴子。
却是白色。
紧跟银灰色外衣、袜子、腰带,扔了一地。
沧海跟着除了外衣,欲下床挂起,忽被神医一把抢去扔到外头地上,沧海忙要捡拾,方掀了帘子探出只手又被拉回帐内,也只得罢了。扭过头却是愣道:“……你怎么还脱?”
“唔……”神医想了想,将衬衣留了两个纽扣没解。“好不脱了。”打着滚钻入被内,摇得床架直晃。望沧海内衫外只套着一件薄棉袄,笑嘻嘻又道:“白你真是可爱,我脱你也脱,真是不让人喜欢都难。”
沧海笑道:“在床上穿着外衣不舒服。”等了等,也将袜子脱了,又被神医顺手扔出床外。
沧海蹙眉道:“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什么都往地上扔啊?你扔你的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的都扔出去啊?”
神医躺在枕上拉住道:“反正也扔了,你别下去了,陪我说说话。”
嘉靖某年月日,马炎正式即任“醉风”鹞子街分部长,接管鹞子街鸟市,称马老板,收方外楼定海、会稽二分部,功劳一也;制衡东瀛流寇,保“醉风”鹞子街分部,功劳二也。
“哼。”神策看罢,冷笑一声。“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是,因主子叫属下去炸皇甫熙的铺子,是以顺路在此。等候差遣。适逢密报到手,特送主子过目。”
“哼。”神策又冷笑一声。却比第一声冷笑要暖。“在陈公子檐下呆了没几天。怎么说话也学得文绉绉的?人家陈公子说话都没你酸。”
“属下……”冰冷语声只道了二字,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怕神策怪罪。忙停口强抑。
神策笑道:“那陈公子也算见之望忧,你笑也有笑的道理,怒也有怒的道理,这是人之常情。”
“是。”左侍者应了,抬眼撩了黑斗篷一眼。“主子今日高兴,恕属下斗胆,敢问主子为什么看了密报却不高兴?”
神策冷声笑道:“你没听我方才说么?陈沧海有让人笑的本事,也有让人怒的本事。”
左侍者道:“属下知道陈公子虽于‘醉风’同流寇对峙的事有关,可他也输给咱们两个分站啊。”
“哼。对峙?你倒真会替他开脱。”神策语气不悦,“多年来流寇一直沦为‘醉风’手下,这次挑动倭寇犯上根本就是陈沧海捣的鬼!输给咱们两个分站?”语声放缓。缓缓道:“你认为这值得高兴吗?”
左侍者思虑半晌,方小心翼翼道:“主子,属下觉得咱们这次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方外楼也同样损失两个分站。陈公子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就算咱们失利,他们方外楼也一样得不着好。”
“哼哼哼哼。”神策笑了。笑罢便是沉默。
左侍者心中忐忑不已。
神策终于道:“他就是要我这么想。”
左侍者自然不敢接话。
于是神策自己接道:“我若这么想,就会像你一样侥幸。像你一样高兴,还会非常骄傲。”
左侍者道:“属下并不敢骄傲……”
“那是因为你不是我。”神策重声缓速打断。“你若是我,也一定会骄傲的。那是侥幸的骄傲,也是妒忌的骄傲。就像这个。虽然我不好过,可是你也同样不舒服。所以至少会幸灾乐祸。”
左侍者道:“……属下不明白,这于我们又有什么损失?”
“哼。”
神策哼过之后便长呼口气。左侍者猜。神策并没有心情很差。或许就因为神策自己看穿了对手的招式,能够抢在对方打中自己之先予以反击。所以并不在乎以前打斗中被割破的一件衣服。
神策悠然起身,负手踱步。黑暗中哼笑一声。又听拳头握紧的喀喀声。
“若说起来,陈沧海这个人绝对还是杀之后快。”神策道。头颅微侧,忽然笑道:“小左,你不会舍不得下手了?”
“……主子的意思是……让属下去杀……”左侍者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语调有多犹豫。
于是神策又笑了。
这回没有让左侍者多等。
神策若叹若慨,道:“这个人不能杀。”仿佛还加重程度般摇了摇头。“若是可以选择,我绝不要和他做敌人。”
左侍者没有细想神策的话。他只是真的永久性的松了口气。
却听神策缓声道:“你说,什么叫‘方外楼分站’?”
“……有方外楼的人聚集的地方……”左侍者回答。
神策点了点头。“鹞子街一役中,方外楼有没有伤亡?”
“有伤,无亡。”
“那就是了。”神策已立在左侍者面前。“那我们得到两个空房子,就好像陈沧海烧掉一个没有人烟的烟云山庄,那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只是为了向江湖炫耀虚有其表的功勋?其实是有苦难言?还是让全江湖的知"qing ren"耻笑我们的愚钝不知不觉?”
一席话并不言辞激烈,然而左侍者已噗通跪在地下。手脚冰凉。
神策冷声接道:“方外楼的人一定是按照陈沧海的指示故意输给我们两个分站,好让我自大自负,正所谓‘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到时他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全争于天下’,我们就一败涂地了。”
低首望了左侍者一会儿,道:“你起来。”抬起头来又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怀疑我的话?”
左侍者忙作揖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不明白?”
“是。”
神策道:“也不怪你不明白。毕竟你没有和他做过对手,这个人真有点聪明过头了。其实兵法多变,防不胜防,我也不能保证我所想的就一定正确。但是兵法里面还有一句叫‘实而备之,强而避之’,始终是我们在暗他在明,我们想赢他很难,他想胜我们也同样不易,所以最重要是能够‘知己知彼’。”
第二百七十七章不对别人讲(上)
左侍者忽然笑了一笑。
神策道:“你想说什么?”
左侍者道:“想要知己知彼……恐怕不太容易。”
沉默。
神策呼吸轻缓,很难辨识。
半晌,方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属下是觉得,”左侍者斟酌,抬眼望一眼神策黑暗中的轮廓。轻笑道:“陈公子那种人……实在很难猜测他在想些什么。”
“哦?”神策饶有兴味道:“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左侍者忽然缄口一会儿。“……就是前几日被主子责骂那件事。”
“哈。”左侍者话音方落,神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和他交手时遇上把脚架到对方脖子上的招式,那的确是很难猜测。”忽又寒声道:“小左。”
左侍者忙应。“属下在。”
“那一次就算了,不过绝不许再出现不听命令私自行动的事,听到没有?”
左侍者一身冷汗。“属下知道。”
神策道:“即使他就出现在你面前,没有我的命令你也绝不能对他下手。”
“是。”
神策应了一声。等了等,缓声又道:“你可以对陈沧海下不去手,我也可以理解你下不去手的原因。但是,你下不去手的人,仅限于陈沧海一个。你,明白吗?”
左侍者大愕。瞠目良久,猛然跪倒,匍匐道:“谢主子恩典,属下明白。”
“嗯。”神策点了点头。“相反,除陈沧海之外。从今以后你绝不能对任何一个人手软,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就算我叫你杀你的主子,你都不能有丝毫犹豫。”
左侍者欣喜叩下头去。大声回道:“是!属下遵命!”
神策转身踱向案后。“既然陈公子送了两个分站给我,我也该礼尚往来,送点什么给他才是。最重要是这份礼,要衬得上陈公子的身份。”摸唇一笑,意味深长。
探身由案角取一纸笺,淡笑提笔。随口道:“小左啊,你既是易容,可要小心莫被人发觉了。”
左侍者道:“属下接触的都是些愚凡,并无此忧。”
神策哼道:“别忘了。你终是会遇见陈沧海的。”撂笔入封,远远燃起红烛,火光照亮铜匙,匙内化水金蜡,黑斗篷里健美的手指。
“你替我去送一封信,告诉蚣蝮,务必让陈公子名扬天下。”
火漆印下。一头蹲在树梢上窥探的枭。眼神凶恶。
左侍者道:“主子……陈公子早已名扬天下。”
“我知道。”神策语中带笑。“可那还远远不够。”
“哎白,”神医两臂枕头,仰脸去望沧海。挤眉弄眼。“既然你把这秘密跟我说了,我也弄明白你确实是没干什么了,那么这件事的重点就变了。”
沧海仍旧倚柱而坐,面色稍红。微微笑道:“变成什么?”
“嗯……”神医侧翻身凑近沧海身畔,故意绷了一会儿,方注视他面道:“重点就变成这个秘密你都会与谁分享。”
沧海愣了一愣。眨了眨眼。道:“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为什么?”神医已勾唇笑了起来。支头颈,执沧海左手。
沧海低头羞道:“这么丢人。除了和你,别人哪里讲得出口。”
实则并无他意。神医却欢欣满足。拉他道:“你坐着不好说话,还是躺下看着顺眼。”
沧海道:“那你起来嘛。”
“我不,”神医扭动身体,执意道:“你陪我躺一躺,平时又没有这种机会。”
沧海开口未言,忽抬手掩口,咳嗽起来。
神医忙要搭脉,沧海拦下道:“不是感冒,是这衣裳熏的香烟火气太重呛的。头一天还没怎么,这两天开始发作了。”
神医凑上嗅一嗅沧海袖口,又支起身嗅一嗅衣襟,还欲往上,望一望沧海面色,又不太敢造次,只得躺下道:“是不是你把糖送人以后开始咳的?”
沧海略一思索,含笑讶道:“你怎么知道?”
神医摸出小漆盒塞到他手里,“这次不难为你了。”侯沧海迫不及待掰开盖子,便伸手拈了一颗百合花味淡黄糖球探到沧海口边,沧海犹豫不吃,眼盯盒内绿色,神医道:“先吃这个,止咳。”沧海方含在口内。
神医道:“这熏香里也有几味春药必用之物,你常吃这糖便神思清明,润肺生津,自然没事了?”又喂了沧海一颗薄荷糖,“不过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的好。”
沧海提袖嗅了一嗅,又忍不住要咳,蹙眉道:“我怎么知道这里有什么药?呛得很,躲还躲不及呢。在家的衣裳从来不用烟熏的。”
神医笑道:“我知道,我还不是从来不给你熏衣香?白自己就够香的了。”
沧海忽然扁起嘴巴。神有失落,颇为郁闷。
神医讶道:“你怎么了?”
沧海叹道:“果然你还是神医。我……”望了神医一眼,垂首道:“我不如你。”
“哈!”神医心内触动,却也欢喜,起身道:“要你亲口承认不如人可是真难,不过这事却不怨你,我若非……”笑忽一顿,住口不谈。
沧海追问道:“你若非什么?”
“我……”神医眼珠转了一转,笑道:“若非这几天看的医书刚好提到这类药方,我一时也想不到的。”
“哦……”沧海这才笑了一笑,“原来是这样,那我也不算不如你。”
神医也跟着笑一下。松了口气。心道好险,还好没有说漏嘴。又拽沧海道:“哎呀陪我躺一下我就该回去了,白最好了。”
沧海忙道:“你别拉我。”犹豫半晌,终是道:“唉我跟你说实话,我头后面磕了个口子,”由袖内拽出一截纱布,“我怕你看见说我,方才给解了……”
神医半撑起身子,瞪着他。
沧海头缠纱布迈下床来,理衣穿鞋。神医从帐内钻出,衣襟大敞,几乎露着整片胸膛,下床先紧裤带,方才着衫。背上裹着昙花木匣的白色包袱,牵着沧海一同出门,本想趁机偷吻,却实在没胆。
回头不舍道:“白我走了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不对别人讲(中)
沧海点了点头。
“我走了。”
“唔。”
“哎我说我要走了耶!”
神医等了半晌见他仍是神色淡薄不禁有气。将他肩膀一握。
沧海微微笑道:“我听见了啊。”见他仍望着自己,又道:“再见。”
“哎呀,不是,”神医颇有无奈,“你就这么无动于衷么?”不悦撅唇。
沧海浅笑道:“我方犯了旧病,再那样心会痛的。”
神医无法,心内略微好受,笑嘻嘻问道:“那你会舍不得我吗?”
“不会啊。”
神医绷起脸。又眯凤眼道:“哼,花花,我本想给你留点面子,现在看来……”露出牙齿咬合几次,“小秃头。”
“啊你……”沧海立刻捂住脑后纱布,委屈瞠目,“你怎么能……”
“就这么叫你。”神医皱起鼻梁哼了一声,指他笑道:“你生气,你生气,心会痛的。”又安慰道:“唉唉没事的,过两天就长出来了,你看我,还不是长得很快?呐,这下可扯平了哦。”
沧海思忖神医彼时模样,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神医凤眼一低,老谋深算一笑。以指卷沧海胸前金丝缠发,勾唇笑道:“我方才就要说呢,白这样梳头挺可爱的呀。”凑近望沧海羞面,撅唇笑道:“像我的小亲亲。”
沧海脸红嗔道:“别讨人厌了,还不快走。”推转神医,在其背后加印一掌。
神医这才笑嘻嘻挥一挥手。点地而去。
沧海翻眼望了望天,大叹一声。转过身来。
身后檐下一东一西立着蓝宝孙凝君。
沧海并无意外。
二女远远立着望着沧海。都不说话。
沧海垂眸沉吟一阵。望一望蓝宝,望一望孙凝君。“那个。如果没事的话,”伸指点向房门,“我……”
蓝宝大步走近。
沧海好像望见她正咬牙切齿。方一茫然,小腿迎面骨便狠狠挨了一脚。
“噢喔!”沧海皱起整张脸大叫,弯腰抚伤,“你踢我干什么?”
“呸!”蓝宝在他脚下啐了一口,咬牙道:“踢你?你这种人就欠大耳瓜子抽你!”
“哎你……”沧海蹙眉随她转身,蓝宝又回过头骂道:“下流!”便扬长而去。
“哎……”沧海困惑至极。疼得一口一口抽凉气,转眼见孙凝君就在身侧。吓得退了一步。又不见她什么发力动作,方慢慢松了口气。
孙凝君上前扶住,微微笑道:“你没事?”
沧海摇一摇头,指蓝宝离去方向,“她干嘛?”
孙凝君咬住下唇欲言又止,却道:“我先扶你进去。”
“扶倒不用扶我,”沧海自己一瘸一拐进房坐了,仍道:“她这是干什么呀?我都没有得罪她,好生莫名其妙。”
孙凝君闭了房门。坐于沧海身侧,听他哎哟哎哟"shen yin"一阵,又好气又好笑,轻声道:“我帮你擦药油。”
“不要。”沧海立刻道。“又擦药油,那不是揉得我更痛。”
孙凝君道:“蓝宝她……这是生气了。”
“这我知道啊。”
沧海不甘。“我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啊。”
孙凝君睁着美目默默望了沧海一会儿。忽然拖着凳子靠近,要挽沧海右臂。被他淡淡一望便讪讪收手。道:“可是无论你怎样我都不在乎啊,我……我就是……”小心翼翼碰碰沧海手边。继而握住尾指。脉脉而视。
沧海茫然,又颇感动。迟了半刻方将右手收回。
孙凝君又道:“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沧海张口。又闭住。转了转眼珠,道:“是我江湖上一个朋友。”
孙凝君道:“什么朋友?”
沧海道:“好朋友。”
孙凝君道:“好到什么程度?”
沧海道:“你们不是都看见了?”
孙凝君点了点头。“那你还不知蓝宝为什么生气?”
沧海眨了眨眼。
孙凝君又道:“你知不知道蓝宝喜欢你?”
沧海默然不语。
孙凝君道:“她看见你们好到那种程度,当然会生气。”
“所以我不明白呀,”沧海蹙眉,右手摊开,左手托腮,瞟着孙凝君,“那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和他好成什么样是我的自由,她不高兴又为什么骂我‘下流’?”
孙凝君却是一愣。半晌道:“哦,我明白了。”笑望沧海,“可惜蓝宝没有听见你这话,不然她也会明白的。”
沧海道:“……明白什么?”
孙凝君笑笑道:“你看你们两个方才的样子,不仅举止亲密,还……还脱了衣裳上床,你把他送出来,他还和你咬耳朵,拉手摸头发,你想,任谁不得认为你们是断袖分桃?”
“我……”沧海挑起眉心难以置信,眼珠湿润几转,好半晌方憋出一句:“……我有反抗啊。”
孙凝君一愣便笑,“这不是重点。”
沧海面色方才爆红,又羞又窘,偷眼飞速撩了孙凝君一眼,将身慢慢背向。有苦难言,不知如何是好。
“唉我早和他说过不要这样了,他总是不听,总被人家误会我……”转回身来,诚挚望向孙凝君,“你一定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我、我不喜欢男人的……”
孙凝君温柔笑道:“本来我也惊讶不下蓝宝,但是方才一看你的样子,我便知道这是你那朋友故意那样做给我们看的。”
“……啊?”沧海茫然挑起眉心,两个眼珠水润润的。
孙凝君嗤笑道:“看你朋友的轻功就知他武功不低,那他自然知道我和蓝宝就在外面看着,或许他是真心喜欢你也说不定……”见沧海面红垂首,便微微一笑接道:“所以吃醋了,在向我们宣告你是他的人呢,叫我们不要打你的主意。”
沧海不悦道:“那他也不能那样做啊。”
“你就是承认你是他的人了?”孙凝君玩笑道。“你没听他说‘花花,我本想给你留点面子,现在看来……’这句话吗?他这不是已经告诉给你了?是你自己以为他叫你‘小秃头’就是不给你面子嘛,你还那么喜欢脸红。”
第二百七十七章不对别人讲(下)
“我……那是因为……那……”望着孙凝君急切,又语结。“我……我、我要是不心痛就大耳刮子抽他了!”
孙凝君愣了愣,哧的一声笑掩口。“你是说你大耳刮子抽他就会心痛是吗?你心痛他?”
“不……”沧海说了一个字,定睛回神,完全傻住。嘴巴扁了扁,扭过头去不语。
孙凝君又笑了几声,道:“我明白你的。其实,若不是你俩上床去,把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扔,也没那么像的……嘻,只觉得是非常要好非常要好非常要好的朋友的。”
沧海暗叹仍旧不语。
孙凝君笑道:“这不会就是那个总欺负你的佳人?”
沧海正色道:“你和蓝宝为什么要躲起来偷看我?”
孙凝君一愣。
沧海淡然直视。
孙凝君拉住沧海手,倾身道:“唐公子,你能不能不要怨恨蓝宝?她送那夜酣香给你,也是因为被逼无奈,那么多人看着她,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的,这表面功夫还得是向着阁里……”声渐小,停口细察沧海喜怒,轻声接道:“……其实蓝宝……”忽然愣了愣,茫然不知所该言。
沧海道:“所以她躲起来就是看看我会不会吃那盅汤?”
孙凝君微微点一点头。
沧海眼皮一低,又一抬。道:“你和蓝宝都误会我了,她生我气,你就一点都不气我吗?”
孙凝君立刻道:“当然!我虽然惊讶,但是我早就打定主意。就在那时……”又攥住沧海小指,柔胰轻微颤抖。盯了一眼相触之手,扬脸望着沧海的眼睛。急切道:“那时起,我就决定,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立场,我都……”垂下头颅,“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沧海眼前浮现蓝宝离去之前最后一个眼神。失望,愤怒,和痛苦。
沧海蹙起眉心。
“嗯……这边去过了。剩下是这边。”神医喃喃自语,背负白色包袱奔入一园,迎头有匾,上书“棋园”二字。
门内恰出一女,年可十五六岁,齐刘海,双平髻,一对大眼睛正与神医对个正着。目不转睛。
“哇喔,”神医阳光下眯起凤眼。单手握肩头袱带,迈长腿踱步上前,啧啧自语道:“好棒的身材……”
“嗯,不错的易容。”又执柔胰灿烂笑道:“姑娘。敢问芳名是……”
“巫琦儿。”
“哦……”神医恍然。“白可真没眼光。”
“蓝宝真去给唐颖送夜酣香了?”丽华讶然望向薇薇。瞪大眼睛。
薇薇点了点头。
丽华忘闭口,转首去看绛思绵风可舒。
风可舒瞠目结舌。
绛思绵桌后探身道:“结果如何?唐公子他吃了没有?”
薇薇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绛思绵颦眉,“是没吃。还是不知道?”
“没吃。”薇薇道。
“吓死我了。”绛思绵轻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风可舒跟着松了口气。
丽华似也放心。
薇薇道:“童管事请大家去议事呢。”
童冉目光揶揄,四下观望。
李琳保持冷笑。交插两臂冷眼旁观。韦艳霓同风可舒瞧看帕子绣工,绛思绵低头品茶。骆贞手捋玉佩流苏,侧耳听薇薇与丽华低语,蓝宝与孙凝君对面而坐,各自垂首不语。
童冉淡淡笑道:“今日人来的可齐,到底是关于唐颖安危的事。”
骆贞冷声道:“现已知唐颖无恙,何必还要聚议?莫不是事情有变?”听屋内瞬时一静,便轻哼接道:“那岂非是于‘黛春阁’有益?又何必坐在一起自己嘀咕自己呢?”
绛思绵颦眉将众人一望,手将披帛按在心口。欲言又止。
童冉道:“琦儿妹子怎么还不到?十管事里就差她了。”朝薇薇一使眼色,“去看看。”
薇薇未出门口,便见中腹儿进屋请安道:“各位管事姑姑,巫长老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说各位用不着等她。”
童冉微讶,挥手将她屏退。中腹儿便与薇薇一同侍立。
童冉冷笑道:“今儿可真奇了,最不关心的骆贞妹子来了,平时挺积极的琦儿妹子反倒推事不来。”摇了摇头,“既然这样,不等也就不等了。蓝宝妹子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唐颖没喝那汤?”
绛思绵立时呼了口气。
蓝宝抬眼道:“我也不明白童姐姐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这件事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对‘黛春阁’的衷心么?只要我送去了不就得了,你们管他喝不喝呢。”
李琳道:“我们之所以关心,不就是为了‘黛春阁’的前途么。”
童冉道:“凝君妹子不是说了,唐颖这个人很是邪门,我们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美目一撩绛思绵,一撩孙凝君,最后望在蓝宝面上,“才好对症下药不是?”
孙凝君猛然一听自己名字,吓了一跳。
蓝宝低眼沉默一阵。点了点头。“好,”抬眼回望童冉,“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毕竟是我对不起唐颖,所以我不想说。”顿了一顿,“反正当时凝君也在,就由你来说。”
孙凝君撩起眼皮,对面蓝宝淡笑而视,美目轻眯。
“薇薇没有告诉你们吗?”孙凝君无辜环视,“我去见唐颖?”
屋内无声。
薇薇抬头一愣。众人视线皆聚己身。
“……啊?我、我不知道孙姑姑去啊……”薇薇更加无辜。
众人望回孙凝君。
孙凝君略有怯意。只得道:“我本想去通知唐颖阁里‘三日自由’的规矩,顺便看看蓝宝送汤给他的结果……我很不放心……”抬眼见众人不置可否,便小心接道:“……我在檐下只能看见屋内一部分光景,也听不见说话,只知道蓝宝拿了下了药的汤送去给唐颖,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蓝宝就出来了。”
“那汤……唐颖掀开盖子舀了一碗出来,却最终也没有喝。”
“那他为什么没有喝?”李琳探身追问。
孙凝君望了望众人,轻轻摇头。
蓝宝抱臂笑哼。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一)
孙凝君垂眸略微沉默一会儿。道:“我说了,屋内光景不能全部看见,所以到底是怎样……我不知道。”
韦艳霓先胆怯道:“难不成那人连浓汤里轻微的一点夜酣香都嗅得出来?我配的这香同普通香粉闻起来没有太大区别啊?”
童冉道:“也不一定嗅的出来,只是想那小子一天到晚清心寡欲的,莫不是嫌那汤味道太浓,不爱喝了?”
蓝宝摇头道:“没那回事。这是那天晚上思绵姐姐特意熬给他补身的,汤虽浓,味道却没那么浓。再说,艳霓那夜酣香扑在身上的那种是很香,撒在饭菜里的却会溶入其中,很难察觉的。”
“若不是嗅出来,”李琳亦皱起眉尖,试探道:“难不成……他感到外面有人监视,必知是这汤有问题,所以才不喝的?”
“那小子有那么深的武功?”众人慌忙议论起来,“凝君说他邪门,莫不就是内功护体所致?”一齐注目。
孙凝君同样面有惧意,将眉眼一低,又抬眸道:“我也不知……”
忽闻两声冷笑。
众人抬头,听蓝宝道:“你们也用不着这么疑神疑鬼。凝君虽然看不清屋内光景,”以指尖按心接道:“不是还有我么。”美目笑瞥孙凝君,“是不是?”
孙凝君低眼道:“那是自然,方才怎么就把你忘了?”
蓝宝笑笑道:“她在东面可能就看不到西面的景况呢,我倒是看见唐颖的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丽华蹙眉道:“什么男人?”
“像是唐颖的朋友。”蓝宝笑罢,胸膛起伏喘了口气。“更像是唐颖的"qing ren"。”
“"qing ren"?还是个男的?”风可舒吃惊瞪大双眼,“不是?怪不得他一个也看不上这里的女人!”
李琳瞬时厌恶皱眉。
童冉冷哼道:“这种人还用咱们在这里费心费时的么,干脆一刀杀了痛快!你们也不用舍不得了!”
韦艳霓痛恨道:“看他一表人才,怎么是这么个下流货色?!连我们都做不出这种同性相奸的脏事!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骆贞亦是气愤,暗自咬牙不语。
风可舒道:“思绵姐姐,当初是你一力保他,我才信你,如今你看你保的这是什么样人?我看,比咱们阁里南苑那些人还更不如!”
一句话说得绛思绵垂泪连连,哽咽道:“我又怎知他内里是个龌龊腌臜的败类,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丽华道:“好了思绵姐,可舒她不是怨你,只是唐颖这人……”眉尖蹙了蹙,叹了一声。
孙凝君看了眼蓝宝,急忙劝道:“你们先不要这么说嘛,或许唐颖不是这么样人……”望众人无心倾听,气恼又道:“就算唐颖是这样人,也不能就这么杀了他啊!”
“嘿,”李琳忽然笑了出来,“也不知是谁,一个一个的都说舍不得、舍不得,谁想得到今日凑在一起嫌恶他,还说要杀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二)
幸灾乐祸望了众人一过,又道:“哎哟,凝君妹妹,你自是喜爱唐颖,替他说话,也只说叫人给他留条活路罢了,又说什么他不是这样人,就跟你看见了似的。哎,你不是没瞧见吗?”
孙凝君张了张口,无话可说。
蓝宝暗自心痛。低首冷笑。忽又仰头望天,良久扬颌,哂笑不已。
丽华蹙眉旁观,忽的一愣。将童冉与绛思绵各捅一肘,二人抬目,见蓝宝已是泪光闪烁,强抑不落。
童冉愣了一愣,道:“……哟,蓝宝妹子这是怎么了?”
蓝宝反倒笑了一笑,略以柔胰拭泪,道:“认识唐颖以后,我觉得我就是个人渣,甚至连人渣都不如。”
“蓝宝她说……”孙凝君哭得眼肿声哑,红泪沾帕,倚在门上几欲昏厥。“她说……‘认识唐颖以后,我觉得我就是个……人渣,甚至……连人渣都不……不如’。呜呜……唐公子……我、我实在……说不下去……”遂掩面嚎哭。
沧海立在门内仰首而视,面现悲戚,悄按心口,只未流泪。听孙凝君一言,眼眶瞬湿。但觉手脚冰凉发抖,不能自已。踉跄稍退,却有一对软香小手将自己胳臂托扶,沧海转首,见铅华弗御,眉眼冷逸,竟是骆贞。
沧海拭泪叹了一声,向骆贞点首道:“我不妨事。”
骆贞方才放了手。
但听屋外哒哒慌乱脚步,沧海转头,外间围堵人群分开一道,巫琦儿直愣着眼睛迈了进来,一望梁上所悬,立时软倒在地。
“大姐!”中腹儿局坏儿忙跟入来,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巫琦儿随二人稍退远离,喃喃道:“怎么就……是真的?真的死了?蓝、蓝宝……”扭头去望各管事,“怎么就上吊自尽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和我打架……”
屋内众人皆扭头掩面,满室低泣。
巫琦儿痴愣转动眼珠,望住沧海。沧海只悲戚望着梁下蓝宝尸身,蹙眉不语。
中腹儿局坏儿一个没拉住,巫琦儿已冲上前扯住沧海叫道:“都是你!唐颖!你到底和蓝宝说了什么?!你来之前蓝宝还好好的,为什么你一来她就自尽了?为什么你一来所有人全都变了?!”
巫琦儿拽住沧海衣裳不放,二人由门首扎挣至窗口,巫琦儿险些将沧海从窗内推了出去。众人赶上拉扯,忙忙乱作一团。好容易将沧海救下,拉走了巫琦儿。
局坏儿一退步倒碰了蓝宝尸身,猛听哒哒一声清响,众人闪出一块空地,正见蓝宝右拳松开,手中向地上落下一物。
暗紫红色漆木箸架。
沧海一见便眼前发黑,脑中空白一片,登时呆立,半步难举。
蓝宝死时左手空,右手攥。
右手里紧紧攥的竟是沧海假做香扳丢出窗外树丛去的漆木箸架。
蓝宝死前心思其物可表。
童冉奇道:“这是何物?”
绛思绵仍是哽咽,上前细看道:“这分明是厨内箸架,可为何在这里?”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三)
向箸架伸出手。尚未触碰。已迅速伸过一道白影。
伸来的本是一只手。
细瘦伶仃手指的手。
手伸来的速度虽快,也不至于肉眼难见。
只因那只手太白,伸来时便只见一道白影。
沧海已将地下那只漆木箸架抄在手里。先绛思绵一步。
沧海道:“这是我同蓝宝的信物。”语时神思清明,浑不似方才失魂落魄。攥了漆木箸架,深吸气又道:“死者安息,先把她放下来。叫人守着屋子,所有人等不许靠近,屋内一桌一椅保持原样,不得妄动。”
童冉毫无犹豫,与婢女一使眼色,各人司职。
“唐公子,”童冉道,“为何叫人看守此间?”
沧海道:“因为这个案子不简单。我不相信蓝宝会自尽。”
李琳冷哼道:“这世上的事,不是说你不相信就不会发生。”
韦艳霓道:“唐公子又凭什么认为蓝宝不是自尽?”
沧海举起手中漆木箸架。“就凭这个。”
丽华哼道:“这虽是你二人的信物,但是单凭一个箸架,如何让人相信蓝宝不是自杀?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在自杀时思念你而已?”
沧海道:“蓝管事想对我说的话,追查案件的线索,并指认凶手的证据,全都在这信物之上。”
“既然如此,”童冉道,“唐公子何不在此当堂指认凶手,让死者瞑目,让凶手无所遁形?”
沧海微微一笑。“实不相瞒,蓝管事的暗号晦涩难懂,小可还要回去好生参详一番。”
立有几人同声一哼。
童冉道:“唐公子这一参详需要几月?几年?”
沧海冷笑道:“几月也好,几年也罢,你们黛春阁这么大个地方,不过是封锁区区一处院落,就算日久,于你们又有什么损失?”顿了顿,又道:“小可虽然不才,也是你们阁主最高礼遇……”忽然笑了一声,又敛容道:“抱歉,说起这个我就忍不住要笑。我是你们阁主请来的贵客,这不过是我小小一点要求,你们又为何不能替我达成?”
童冉美目一转一低,没有言声。众人静默一会儿,也都无话。
沧海拱了拱手道:“那便谢过了。”又道:“发生这么大事,为何不见阁主?”
孙凝君道:“阁主已知道了,像这般事情不常发生,阁主也只在重大仪式上现身,是以只叫我们酌情料理就是了。”
沧海点了点头。见孙凝君哭得妆残眼肿,甚有不胜楚楚之态。便道:“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罢。”
于是婢女抬来一张条案,将尸身安放,盖了青单。屋内一干人等才望外迈步,门外诸人接着各家主子渐次散去。
孙凝君手握红帕回头望着沧海,欲言又止。
沧海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道:“你们原有猜谜人‘初到三日可自行走’的规矩,这是今日下午你才告诉我知道的,现在出了这等事,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阁主,这‘三日自由’的规矩可不可以变一变?”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四)
孙凝君微微一愣。便点头道:“好,我帮你问一问阁主。”
沧海拱手道:“多谢。”眼眸一低,一抬,又道:“下午我和你说过,今日子时之前,‘三日之矩’未过,我仍可在阁内自由行走,你可记得?”
孙凝君点头道:“记得。”
“我还同你说要见四个人……”语声忽然一顿。却是中腹儿局坏儿扶着巫琦儿正从二人身侧出门而去。临行前巫琦儿回过头来,狠狠盯了沧海一眼。
待人散尽,沧海方道:“我说过我要见童冉、骆贞、丽华和阁主,你可曾替我报与阁主知晓?”
孙凝君点头道:“阁主说‘三日之矩’未过,但凭公子自便。”
“好。”沧海浅浅一笑,接道:“那就请你报上阁主,请阁主废除‘三日之矩’。”
“你说什么?”孙凝君登时瞠起双目。
沧海向左右望望,室内除蓝宝尸身,再无一人。
尸体不会张口说话。
所以尸体不会泄密。
沧海见孙凝君警惕略放,便浅笑接道:“除非是你同阁主不再想解散此阁。”
孙凝君大惊一愣,蹙眉道:“唐公子这是说什么话?我和阁主怎么可能……”
“否则,蓝宝之死对于你们来说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孙凝君更惊瞠目道:“蓝宝不是我杀的!”
“呵……”沧海轻轻笑了起来。“我没有说蓝宝是你杀的呀,我只说蓝宝之死对于解散‘黛春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孙凝君急道:“阁主也不会因为想解散‘黛春阁’而杀死蓝宝啊!”
“我也没有说蓝宝是阁主杀的呀。”沧海又笑了一笑。“我只是说,借此追查真凶的机会,请阁主废除‘三日之矩’。”
孙凝君愣了一愣。望着沧海不说话了。
沧海道:“你们的希望都在我一人身上,是也不是?”
孙凝君只好道:“是。”
沧海道:“如果我能自由在阁里行走,是不是能更快解散此阁?”
孙凝君道:“至少会增加解散‘黛春阁’的可能。”
“那就是了。”沧海挑一挑眉梢,“龚阁主忌讳阁中上下好手,是以利用教规请人猜谜的方式试图解散此阁,奈何利用教规必被教规所限,无奈之下只得叫你知会我‘三日自由’的规矩,其实阁主心中并不希望将我软禁安园,有志难伸,是也不是?”
孙凝君抿了抿嘴,道:“那是自然。”
于是沧海微微笑道:“那不正好借察问蓝管事之死的机会,就算不予废除,也可宽限‘三日之矩’呀?”见孙凝君微微一愣,便眯眸弯腰,与她平视笑道:“嘿嘿,你没有想到?”
孙凝君笑得有些勉强。“的确没有想到。”
沧海又挑了挑眉梢。这回只有左眉。
孙凝君道:“好,我会上报阁主,一切听凭阁主定夺。但是,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沧海道:“你问。”
孙凝君道:“你这个人有没有心?”
沧海眉梢一跳,手按胸口。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五)
笑道:“它每时每刻都在这里跳动。”
孙凝君仍旧严肃道:“那为什么蓝宝死了你却一点也不难过?”
沧海手按心口道:“它在难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孙凝君冷声道:“既然你难过,又为什么一滴泪也没有为蓝宝掉?亏她生前那么为你。我真为她感到不值。”
沧海轻轻笑了笑。考虑半晌方道:“你过年的时候有没有祭拜过祖先?”
孙凝君一愣道:“‘黛春阁’没有祖先,但是过年时我们会祭拜历任阁主和管事姑姑的牌位。但是我不明白,这和我在质问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沧海道:“那你又知不知道,过年时为何要祭拜祖先?”
孙凝君冷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自古的风俗习惯,给祖先上供,祈求保佑,又敬天、明德、教孝……”顿了顿,“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沧海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顺序有些出入?该是敬天明德教孝在先?”喘了口气,道:“子曰……”
后话还未出,孙凝君已大大翻个白眼。
沧海接道:“子曰,‘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是为孝思。不过呢,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比如说,在新的一年初始,叫子孙给祖先上香,以此告诫后人,不管高寿几何,总要有死去的一日,彭祖八百,黄土一抷,贫富贵贱,草木一秋。”
“正因生命短暂,所以才要在有生之年行善积德,尽可能的去追寻至真至理,切不可多行不义,招取早亡。”
孙凝君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言。
沧海道:“有些人难过是因为恐惧,恐惧寂寞,恐惧有朝一日自己会像死者一样死去。我难过,是我悲悯生命,并不因死者是谁,也不因死者生前与我有何过往,只是单纯觉得六道轮回,人身难得,生而不得真理,囫囵而亡,可悲可叹。”
孙凝君吃惊望了他一会儿,道:“神经病。”
转身要走,又听沧海道:“你说得很对,老子曰,‘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孙凝君立刻回头剜了他一眼。
沧海笑笑又道:“这么说,你与蓝宝生前过往一般,又为何如此伤心难过?莫不是你有对她不起之处?”
孙凝君忿声道:“你满口道德大义,可曾听过‘物伤其类’的话?我只是一介凡人,看到身边人方才还有说有笑,突然间下了黄泉,自然会伤心难过。”
沧海挑了挑眉梢,“若按庄子的意思,你倒要替她高兴……哎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走了?”茫然望向门外,摇头叹道:“唉,虽然懂得物伤其类,可是忒也没有礼貌。”
低头一见手内箸架,眉心慢慢又蹙,悲戚重回。回首望着青单之下仍旧曼妙,不由得目红连叹。
沧海由羽儿粉儿陪同回房,独自进屋闭门时,身后忽的多了三道黑影。
第二百七十八章不是我杀的(六)
沧海颓然转身。
璥洲同沈瑭慌忙迎上道:“公子爷,没事?”
沧海茫然立定。挑起眉心愣了下,摇一摇头。
沈瑭道:“哎哟吓坏了我们了!方才那巫琦儿要将你推下窗去啊!”
沧海方有些明白所言何事。道:“唉就算推下去也没什么关系嘛,反正是一楼而已。”见那第三人连影子都那般风凉看戏目空一切的态度,连猜都不用猜就知是汲璎。
“那也了不得啊!”沈瑭关心道,“那若是摔坏了你,我可怎么办啊,楼里那些女孩子偏偏就是爱怨我。”
沧海笑嘻嘻道:“咦?沈瑭你人缘不错哦?”桌前落座。一抬眸,与沈瑭肩头朱红壁虎正好望一个对眼。
阿守猛然间一个机灵,几已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钻入沈瑭后领之中,瑟瑟发抖。
沧海只看见一道红影。
沈瑭忙将手臂后伸,轻拍衣内,回头道:“阿守不怕,阿守不怕,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汲璎远远哼了一声。
璥洲忍笑。
“唔?”沧海愣了愣。恍然道:“哦,我今天没有胃口。”
“什么?!”沈瑭低叫道:“你还要吃了它不成?!”
沧海挑着蹙起眉心。“我为什么要吃一只壁虎啊?”想起阿守皮肤上的鳞片,咧嘴打个寒噤,“好恶心……”
“那你方才说你‘没胃口’?还不是要吃它?”沈瑭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沧海蹙眉鄙视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没胃口了,我说我没心情。”又补充道:“唔,没心情也自然没胃口。”点了点头。
沈瑭一愣。扭头去望璥洲。
璥洲指了指脑袋,耸了耸肩膀。
沈瑭翻目大叹。
沧海望暗处又颐指气使道:“喂,汲璎……”见那身左臂绣朱蕊雪莲的墨兰衫和目空一切的脸出现在光亮处,忽然慢慢缩起肩膀,笑了一声,客气道:“嘿……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瑭心道你就只会找软柿子捏。
汲璎一见沧海,便带着一二分止也止不住的笑意,立在面前抱臂冷笑道:“我是来打小报告的。”
沧海只焦距微虚盯在汲璎衫上,不知听未听见。半晌,由齿缝间吸了口气,喃喃道:“哎汲璎啊,你说你也长得俊迈气概啊……”
汲璎忍不住得意微笑。
“……可为什么总穿这么娘呢?”
汲璎的笑僵在脸上。
璥洲立时扭头掩笑。沈瑭深表遗憾。
沧海一脸无辜抬起头来望见汲璎表情。眨了眨眼睛,“啊!那个……我……我是说……你、你穿得跟你娘一样漂亮……啊不!不是……唔……哎……呜……”怯怯住口。
汲璎笑道:“算了,今天我不和你计较。我知道蓝宝死了你很难过,语无伦次才是正常。”笑转阴狠。“不过我会记住你的。”
沧海只觉一阵发寒。
汲璎又道:“你也就这一刻欢实了,等我的话说完,你就绝没有这么舒坦。”微微一笑,附在沧海耳边悄语一阵。
沧海傻住。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一)
沧海听完汲璎密报,便以目视前方之势停住不动。
连眨眼都不曾。
一盏茶后,沈瑭轻问璥洲道:“公子爷这是在干嘛?”
璥洲严肃回答:“大概是在想让人万劫不复的鬼主意。”
顿饭之后。璥洲疑惑一望沈瑭,道:“汲璎,你对他说了什么?”
沧海忽然抬眸。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汲璎。“你说的是真的?”
汲璎面色也阴沉下来,风凉看戏全然不见,反露担忧。却仍是点头道:“千真万确,若有一字虚假,天打雷劈。”语罢,猛见沧海目中水汽氤氲。
“可曾证实?”沧海不甘又道。
汲璎点头。“千真万确,若有一事虚假,不得好死。”
猛见沧海脸色煞白,双肩起伏,连呼吸声都已颤抖。
沧海突然站了起来。一刻不停往门口就走。
璥洲讶道:“公子爷你上哪去?”
“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我。”口中说着,脚步不停。
沈瑭低叫道:“哎公子爷!你也不能就留这么句话就走了呀?”
沧海立时顿住。“是啊……”将按在门板上的两手垂落,转过身来,方要开言,又抿住双唇。快步远离房门,立在三人面前低道了句:“沈瑭……”语声便轻不可闻。
见沈瑭狐疑点头,转首又道:“汲璎……”
汲璎瞠目道:“什么?你叫我……?”
沧海握住他左臂道:“汲璎,我知你不甘人下,你就当帮我个忙,日后我必定还你这个人情。”
汲璎望住沧海,目中感情闪烁难明。终是点了点头。
沧海立时松了口气,道了声:“辛苦你了。”望了璥洲一眼,大步开门而去。
沈瑭疑惑道:“公子爷这是干嘛呀?突然这么郑重。”
璥洲猛一激灵,向汲璎道:“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二人听罢同时大惊。
璥洲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难道一点点误会的可能性都没有?”
汲璎苦笑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瑭抖着手抹了一把冷汗,口吃道:“这、这下可完了……”
“糟了!”璥洲低道一声,抽身要走。
汲璎忙拉住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璥洲居然哼笑了声,摇头道:“你真的没有做错。”盯着汲璎的眼睛,道:“你看他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就知他根本没有怨你。虽然你初衷是想看他的好戏,但是这回你真是做得对的不能再对了,否则的话,结局可能会比现在更加糟糕一万倍不止!到时就连咱们,哼,都铁定要跟着遭殃!”拍了拍汲璎肩膊,由窗口急窜而出。
夕阳西落如火。
黛春阁后院便乱如失火。
“哎你做什么?”
看管马棚的仆妇笑嘻嘻的方要请安,却忽然急切站直,追了上去。“哎你、你要干什么?哎你不能……”
马棚里的马不乏良驹。
却突然间一齐奋蹄嘶鸣,拉扯缰绳,无一例外。
仆妇扑上去大叫道:“阁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你想偷马?!”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二)
院中下人丫头一拥而上。
棚外二三匹健马正洗澡刷背,一听棚内嘶鸣,早按捺不住,虽被人喝止拉扯也安分不得,一见众人分散,立即有匹棕红马驹人立而起,引颈长嘶,两条前蹄凌空蹬踹,落下地来四脚颠蹦,蹄声嘚嘚,呲开满嘴板牙响鼻阵阵,扭腰摆臀鬼脸连连。
忽然之间,院中人声全无。
所有人都在注视这匹与众不同的马。
这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马。
马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马。
只是这匹棕红马就好像幸灾乐祸的小人一样正在哈哈大笑。
棚内拴着缰绳的同伴却因它引颈一嘶而拼命挣脱。
猛然“咔嚓!”一声,仆妇回过头,大惊失色嚷道:“快跑!马棚塌了!”边跑边回头大叫:“不好了!那些马拉断了桩子拉榻了马棚了!”
众人忙不迭逃跑,却见有四蹄之物夹杂其中,奔行更迅。仆妇一愣间,惊慌失措。
“哎哟!马全跑了!”
“啊!快来人啊!捉马啊!”
众人又手忙脚乱回去牵马赶马,皆开口大呼:“快来人啊!帮忙啊!来人去报知骆管事!马跑了!”
又听一声气壮马嘶,仆妇乱中回头,吓得面无人色,尖声叫道:“我的老天爷啊!阁主的‘烈性子’跑了!”
有丫头拉着一双马缰皱眉叫道:“哎哟您就别吵吵了!那马连阁主和十管事加起来都驯不服它!好容易哄得在棚里好生呆着了,这又来二次!凭你我去抓它?!还是洗干净脖子等死容易!”
仆妇一听,也不管惊马乱踏,噗通坐在当地嚎啕大哭起来。
“姑姑!不好了!”婢女一路吵嚷入内,见孙凝君便跪倒在地。
孙凝君先不悦道:“那后院乱哄哄的是做什么?”
“姑姑!阁主的‘烈性子’跑了!”
“你说什么?!”孙凝君猛立起,瞪眼失措道:“那可怎么得了?!那马可是……”忽然低声,急速道:“那马可是瞒着神策大人没进贡的好马,告诉骆贞,务必要将它捉回来!就是捉不回来也绝不能让它活着!”
婢女道:“姑姑!问题是……马棚里所有的马加起来都追不上那千里马啊!”
“混账!”孙凝君怒拂袖,疾步而出。“立刻通知所有人去大殿!”
“是!”婢女应了,紧随在侧道:“姑姑,还有一事……!”
大殿之上十人齐集。
孙凝君道:“我已禀报阁主,阁主说一切听凭咱们十人。”
绛思绵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童冉道:“我去把马追回来!”
“等等。”孙凝君拦住道:“童姐姐,为今之计是咱们守好此阁,切莫让外人有可趁之机!”眼望众人接道:“依我看这事并不单纯,或者还有后招,就是没有,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马已去远,想追也无计可施,倒不如……”
话音未落,猛听婢女进殿道:“各位姑姑!阁东起火了!”
又有一婢奔入道:“阁西有火!”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三)
孙凝君美目一瞠,立刻道:“不知敌人是何计谋,今次只保人,不保物!敌人若是四面大火,就算咱们跑得了,阁内一干人等也只有死路。如今我有一计,各位姐妹可愿听从?”
巫琦儿道:“凭什么要听你……”
童冉拦住道:“先听听凝君妹子的计策,若是可行,咱们任凭差遣也无不可。你们说呢?”众人略一思索,别无他法,只得点头。
孙凝君道:“现下我们九人中,绛思绵不会武功,便同阁主留在此殿。剩下八人除留下保护阁主和等候支援之外,各带本园好手分顾东南西北四方,见敌莫忙动手,必先问明来意,同时遣人速报阁主,无阁主命令不可妄动。”
众人细忖计策,禁不住点一点头。
李琳道:“若是动起手来我们抵挡不住呢?”
孙凝君道:“速发响箭,自会有人支援。”
巫琦儿道:“若是支援来了还打不过呢?或是敌人强大,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敌他不过呢?”
孙凝君还未开口,又有一婢奔入道:“不好了!北面起火了!”
绛思绵顿时急道:“这可不好了!南边也是一定要着起来的!可不是要我们困死在这里?”
“我看未必。”孙凝君丽华同声道。
孙凝君望了丽华一眼,道:“若是这样的敌人,反倒容易对付了。就怕是‘网开一面’,将所有人引去南边,他再以逸待劳,在南埋伏,那么我们就是插翅难飞了。”
丽华低了低眼睛,望孙凝君道:“还是凝君妹妹想得周全。那我们该怎么办?”
孙凝君道:“我就怕别是南苑那些相公搞的鬼,你想想,东西北三方着火,唯独没有南方,岂不是要我们自己乱起来,他们好走?尤其是现在马棚散了,三面有火,这些马自然都向南跑,这不是更便宜他们骑马逃走?”
众人沉吟点头。
童冉道:“凝君妹子方才的计策还没讲完?”
“是了,”孙凝君一颔首,“若是支援到了还抵挡不住,就全都退至此殿,我们集中兵力对抗。阁内各种机关陷阱虽多,一时之间难以部署,若是退至此殿仍是不敌,那就保护阁主暂从殿后密道退走,再从长计议。”
望众人一过,又道:“还有,我方才虽说保人不保物,但这保人可也有讲究,不能是人就救。一会儿各园召集人手便是挑选所保之人,这些人必都是亲信好手,剩下的老弱残兵,仆妇下人,那只好忍痛割爱了。”转向绛思绵,“美膳厨下所有不会武功的丫头自然一律舍弃,余下所保就交由童姐姐挑选。”
回头望童冉。童冉点了点头。
绛思绵还未听完早已痛哭流涕。风可舒连忙扶住。
孙凝君道:“我的计策,众位可还认同?”
巫琦儿立在她背后咬牙切齿,却也一字无法反驳。
童冉吸了口气,道:“好,那就由凝君妹妹统一调度。”
孙凝君眉心微微一跳。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四)
大殿上忽然燃起的烛火映亮了她的脸。
那一刻便是豁然的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就好像隐忍多年一朝扬眉。
胸中有说不出用不完的豪气和抱负。只待一展宏图。
孙凝君三步登于高阶,立于洛神神像之下。满殿灯火辉煌,金像明帐,孙凝君唰的撤出所供宝剑,剑尖斜指地面,朗声道:“所有人等听我号令,违命者军法处置!除绛思绵留在此殿,李琳带本园人手就近往东面救火,韦艳霓带本园人手就近往西面救火,童冉带本园人手就近往北面救火,骆贞、丽华同风可舒在此保护阁主,若有情况立即支援。”
韦艳霓道:“可是南边还未有人?”
孙凝君道:“我看到此时南边还没着火,就是不会着的了。大概和我想得不差,倒要派一个镇得住他们的人才好。”略一沉吟,“已受命的各位姐姐这就下殿去。”
棕红色与众不同的马。
撒着欢的扬起四蹄冲入黛春阁外西南竹林。
竹林有雾。轻雾。
由地底竹根往上,弥散。
棕红马穿林破雾,暮色四合。就像垫云踏浪。
天际灰蒙。照着棕红马颈上一对紧紧抓握鬃毛的手。白衣。
良驹奔入林中未几,竹林道畔一根参天古竹忽的梢头弯折,就如苇叶满载,叶尖点地,流下一滴露水一般,由古竹梢头轻飘飘落下一人。
不偏不倚落在棕红马上白衣人身后。
竹梢划着风雾回弹原处,就如屹立万古从未撼动般指向天空。
纹丝不摇。
二人共乘一骑。
棕红马无鞍。
但听身后人竹梢飘坠的恁高轻功,却在耳边气喘吁吁倒不匀气,沧海忍了一会儿,方道:“不是不让你们跟吗?”语声不悦。又比不悦多几分隐怒。似在强忍气愤。
棕红马见又多一人,也似不愿意似的打个响鼻。
璥洲将手从沧海两侧前伸,也揪住马鬃,气喘道:“可是你没有吩咐我事做,不就是知道我一定会跟么。”
沧海道:“为什么不离远点再来,为什么要现身出来,又为什么累成这样?”
“哎哟我的爷。”璥洲哼叹一声,一脑袋扎在沧海肩头缓了半日。“哎我说爷呀,我这不是追马追的吗!我要不出来,再过五里地,我连这棕红马的尾巴尖都看不到了!你也不想想你挑的是什么马!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沧海立刻憋了口气,马不停蹄,道:“你说这是什么话,连马的颜色都分不清楚么,这明明是匹黑马。”
璥洲愣了一愣,侧弯腰又去相看,“不是呀爷,就是……”
沧海哼道:“这匹马会变色,一会儿它还会变成火红色呢。”
“啊?”璥洲一皱眉,沧海又道:“你看看你的手。”
璥洲右手捉马鬃,提起左手一看,登时“哎呀!”一声,望满掌鲜血瞠目道:“公子爷这若不是你吐的,那这匹就是……汗血宝马?!”
沧海以气哼了一声,面似严霜,再不开口。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五)
璥洲将棕红马肚腹又摸了一把,仍旧严肃道:“想不到那种地方会有这样的好马。只可惜……没有马鞍。”静默一会儿,望一眼自己深褐色裤子,又望沧海白裤。又见沧海只神情冷峻目视前方,煞白脸上似有薄薄一层红晕。
极不自然的红晕。
就仿佛喝烈酒呛了一口方撕心裂肺咳过一般。
于是璥洲只得叹了一声。半字不敢多言。但觉风寒割面,好似瞬时间就已驰出五六里地。
璥洲眉头皱了一皱,仍是道:“公子爷,你还是自己保重,这旧病方才犯了,你……爷!”话未说完,已是瞠目大惊,眼见沧海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忙伸袖接了,扶住欲坠身体。
“吁——!吁!”璥洲下力揪住马鬃,却并不知这无缰奔马要如何喝止,棕红马却似通晓人性,见沧海呕血已然骤慢,听璥洲叱令便就停蹄,回过头来瞧了一眼。
“爷……”璥洲摸出沧海袖中手帕塞在他手里,又掏自己帕子擦手,道:“爷,这回你忍不得也要忍了,你一身白衣裳,吐上血了回去怎么交待?你别忘了你的事还没了。”
沧海脑中一片混沌,下意识攥起帕子拭了拭口,喘了一回方醒过神来,按住心口往马背就趴,璥洲忙拉住道:“公子爷这可不行,这马出汗连它自己都红了。不然你靠着属下歇一歇罢。”
璥洲知他难受,也不敢动他,只护着他别摔下马去,却见他呆呆坐了一会儿,忽然间眼皮就红了。轻轻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嗒掉在手中握着的鞭子上。这条马鞭虽一直拿在手里,却一鞭也未抽打马身。
沧海甫入马棚时,群马似已知来者,均盼此人能够打救。就连守圈的母猴都上蹿下跳,恨不能追随而去。棕红马更如蛰伏千载,一朝升天。正若霸王之于骓马,温侯之于赤兔,玄德之于的卢,又胡国公于忽雷驳,唐玄宗于照夜白,情可鉴之。马通人性,主怜坐骑,是以这乌鞭只有空做摆设。
璥洲苦闷不觉走神思忖一番,再看沧海泪还未干,又是怒火填膺。话也不说,一夹马腹,棕红马如箭而出。璥洲只得随护,半字不敢劝谏。
夕阳将落,天忽阴沉。神医身负木匣,不紧不慢行在道旁,抬头望一望天色,百无聊赖,更不着紧。
但听身后里许之外嘚嘚蹄响,心中不由赞一声好马,回过头时,良驹已至眼前。乌鞭已至眼前!
神医一惊。
棕红马蹄声得得跃如龙腾。
猛然间掉头回奔。
“哎!”璥洲惊道:“爷!这马……”
沧海低道:“不去了,回罢。”
璥洲讶然,应也未应一声。璥洲只知沧海半句喝令也无,半分动作都无,或许只在脑中想了一想,这马竟能够知人所思,停也不停,就可顿时转身奋蹄,游刃有余,简直不是凡物。
再见沧海泪干多时,语罢半晌忽又掩面啜泣,咳了两声便又呕血。
第二百七十九章失火走趟子(六)
自己只懂拿帕子接了,连口也没擦往马下便坠。
璥洲慌伸手。
棕红马猛如一杆长枪钉在地上。
四蹄彷如被榫卯楔入土里,瞬间不动。
璥洲方才捞住沧海,二人顺势坐地,这才无损分毫。
鲜红的血由沧海口中不断涌出。染得璥洲手中帕开满红花。
竹林道畔,后是霜雾,前是虚冥,正如怀中半丝人气也无。
只有棕红马微微喷喘热气,踱步近前。
璥洲但觉心跳如雷,眉头一皱,差点落下泪来。
神医眼见一鞭抽到,伸手便接。
手未触及,凤眼忽转。
鞭快,心快,手更快。
神医罢手闪身。
长鞭回转,就如活蛇。
鞭梢本打面门,中途忽拐,卷向神医肩后。
神医就算伸手,亦不能于鞭梢转向之前握住。
因为对手太快。
但他早已看清鞭势。
出手的人硬,接招的可也不软。
“哼哼,好身手!”一鞭不中,也不再攻,骑士只将鞭柄轻轻一提,鞭身便自成连环圆圈,一圈一圈卷在掌上。即使这一手不甚高明,但能将每个圆圈卷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亦见功力。
何况这手并不容易。
骑士四十上下,膀阔腰圆,方面大耳,戴一顶黑巾帽,穿一领皂毡大氅,玄色皮靴,胯下青骢马,银雕鞍,鞍旁并无行李。衣下似少起伏,想来随身兵刃唯有长鞭一条。此人眼露精光,内功不俗,目光灼灼紧盯神医举动。
神医见这骑士故意现这一手,又回头望一眼肩上所负,不禁轻声哼笑。立在当地却也未动。
骑士在马上抱了抱拳,果然道:“小兄弟这是走趟子呢?那大哥我可是妨碍你了?”
神医不置可否,微微笑道:“‘荆楚三英’阮聿奇阮二哥,什么时候变作大哥了?那武先骑武大哥已同意了吗?”
骑士猛然愣了一愣,忽又皱眉道:“二哥就二哥,什么软的硬的!我说你倒是认得我?”
“那是当然,”神医笑道,“连你那手‘乾坤圈’都认不得,我背的东西也就不值一抢了?”
阮聿奇立时瞠目道:“这么说,你真是走镖的了?”
神医摇一摇头。“我不是。”
“你就是!”阮聿奇急切道:“少废话!咱们来过一过手,我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也不要你命,只把包袱留下!我若技不如人那就是我那三弟无命了!”
神医奇道:“你说的可是季平季三哥?”
“废话少说!看鞭!”阮聿奇语罢方才出招,长鞭如枪抖得笔直,直点神医肩头。
“且慢!”神医一把握住鞭梢,“我有话说!”
“没那时间!”阮聿奇用力夺鞭,鞭梢却如系在泰山,再看那年轻人随意而立,随手而握,连马步都没扎一个,阮聿奇顿时急出一声热汗。
神医握鞭道:“在下不知二侠要事在身,因是好奇耽误了二侠,现下愿解下包袱让二侠看个明白,若非二侠所寻之物,更不敢耽搁三侠性命。”
阮聿奇当即愣了一愣。
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一)
“……你愿意……让我看?”阮聿奇坐在马上缓不过劲。
“不错。”神医解下包袱撂在地上,展开白布,“因为这东西绝不是二侠所寻之物,事不宜迟,二侠当速速上路。”将木匣开盖。
阮聿奇又愣一愣。猛然瞠目“啊!”了一声,险些落马。
神医正自奇怪,阮聿奇已握紧长鞭跃下地来,一把薅住神医衣领,“好小子!好!好!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动手!”
“二侠这是什么意思?”神医眉心一蹙,“已经看了不是你所寻之物,为何还不速速上路?”
阮聿奇喝道:“什么我所寻之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找什么呀?!”脚尖将地上白布一兜一挑,仍旧包了木匣丢上马背。“小子你骗我的事咱就不说了!你若还不还手我可拿了东西就走!”
神医大叹一声。无力道:“我当然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东西啊?你又没告诉我!可是……”手指马背木匣,“那玩意儿肯定不是你要找的啊?唉,行,”神医无奈点一点头,“你说这是你要找的,你说说为什么?”
阮聿奇道:“说什么说?!我这在赶时间救命!谁有功夫和你贫嘴?!”
神医道:“可是这东西你不能拿走啊?”
阮聿奇急道:“所以说你赶紧和我打啊!你要赢了我我不就不拿了吗?!”
“哎哟!”神医捂住脑袋,“怎么跟你说话比跟白说话还费劲呢?!哎这么说,”反手同阮聿奇拆了两招小擒拿,不费吹灰握住对方脉门,道:“你看,你也打不过我,是?不如你告诉我你找的是什么,就当我今天倒霉行么,你耽误的时间我帮你补回来,你要找的东西若不伤道义,我就去帮你弄来,还不行么?”
阮聿奇急得满头大汗,偏生性命又捏在他人手里,却还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唉……!”神医又叹,“大哥我真是拿你没辙了!我不帮你你不是非得把我的东西拿走么?”
阮聿奇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如此宝贝?”
神医道:“你都说了是‘宝贝’么。”
阮聿奇激动道:“所以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啊!”
“哎我……”神医险些气晕过去。又只得耐着性子道:“好,好,你慢慢说,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阮聿奇心中不愿,更不愿被人捏死,只得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那东西……长得什么样子……”
“啊?!”神医怒极反笑,道:“你们可真有意思,是你和你大哥分头去追的?”见阮聿奇点头,又道:“可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怎么去找啊?”
阮聿奇道:“总之就是劫镖嘛!这条道上只碰见你一个人,又背那么个大箱子,自然会认为……”
“哼,哼哼。”神医冷眼冷笑两声,“可是你找的东西总不可能是棵花?何况这花还疯掉了?”
阮聿奇急道:“什么疯掉?这花可是神物啊!”
?
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二)
“……哈?”神医皱起半张脸愣了半晌。又气乐了。“我说,你这脑袋很神奇啊?”
马背上木匣敞盖,内中挺胸抬头不尽骄傲立着一棵精神过度健旺的花。
“你看啊!”阮聿奇指花,“这明明是一棵昙花!本应开在夏秋两季,居然数九隆冬被我见着它绽放,这花多么坚强勇敢,你说,这不是神物是什么?”
神医高高挑起拇指:“你行。”
“哼!”阮聿奇颇有鄙视,仿佛此人暴殄天物,有眼不识荆山玉。又道:“你看看这天虽黑了,可就是夏秋两季也尚未到昙花开的时候,它却在这开着,你再说,这不是神物是什么?”又哼两声,“我看啊,这花一定是白天就开了的,说不定还开了好几天未凋谢呢!”
神医微微一愣,道:“这话你倒是说对了。”
阮聿奇微挣动几回,道:“所以说这花这么神奇,我三弟吃了它一定会痊愈!你放了我……”
“哎哎,”神医忽然吓了一跳,左右望望,低声道:“你可不要再说这话了,若被白听见你要吃他的花,疯的可就不是花,而是白了!”
阮聿奇愣了愣,急道:“哎呀!我看有些疯病的倒是你了!你快放了我,咱们堂堂正正比试一场!”
神医道:“你三弟倒是得了病么?是什么病?又为何要劫镖?劫的什么东西吃了就好?就没有别的法子医治他了吗?”
阮聿奇道:“你问那么多问题,我已告诉了你不少,也耽误了我不少功夫,我不能再答你了!总之,我三弟除非是神医……”
神医目光一闪。
“或者是劫镖,”阮聿奇接道,“二选其一准能救活!”
神医笑哼道:“你劫镖又不知所劫何物,为什么不干脆去找神医?”
阮聿奇忿声道:“我知道那小兔崽子住什么地儿啊?!我找他还不如劫镖容易!”
神医凤眼一眯,由齿缝吸了口气。将阮聿奇脉门一放,道:“好,你既说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你便拿去罢。”
棕红马用鼻尖拱了拱沧海脑袋。只有他的留海像有生一般被蹭得动了一动。棕红马于是又衔起沧海两手,堆在一处,以口呵气焐热。璥洲感动得眼眶发酸,心道真是匹好马。
沧海便幽幽睁开眼睛,望见马时愣了一会儿,抬脚尖拨开马头,道:“看什么看,走开,好恶心。”
璥洲无力冷下眼去。
棕红马颇有委屈。又撒赖凑上前,用牙齿磨咬沧海衣领。沧海觉痒,吃吃笑了起来,手脚并用与棕红马搏斗游戏。
璥洲捂脸垮下肩膀。
公子爷的脾气就像江南的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要比温吞的细雨猛烈的多。
璥洲道:“公子爷,你裤子脏了。”
“唔?”沧海低头去看,裤腿内侧果被汗血马染红。沧海扁了扁嘴,“……好像血一样。”抬头望着棕红马,“所以讨厌啊。”
璥洲无力道:“公子爷,还是快些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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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三)
沧海挑起眉心,回头嗔视璥洲半晌。茫然道:“着什么急?”
璥洲立时堵了口气,将脸一撇。“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
沧海鄙视道:“什么脾气嘛,说一句就急了。哎,”捅了璥洲一肘,又开心道:“你说,这家伙是叫‘小乌鸦’好,还是‘变色龙’好?”
璥洲抬眼见他指着那匹已然撅起嘴巴的棕红马,长长喘了口气,道:“你还是先从我腿上起来的好。”
沧海“哎呀”一声,忙蹦起来,“我们还是快些回去,晚饭之前不一定走得到呢。”棕红马同璥洲一起愣了愣,又幽怨去拱沧海后腰。
璥洲道:“走回去?不骑马么?”
“不要。”沧海摇一摇头。“我不喜欢它。”
璥洲讶道:“为什么?”
沧海指裤子,“脏。”
璥洲掩面。又道:“那你为什么还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还连名字都起好了?”
沧海讶道:“你认为我不是在‘讽刺’它吗?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起这么难听的名字?”
璥洲严肃道:“爷,小圈儿、小缺、狗狗、小驴、小壳、小石头、小飞镖、小汤圆,哪个不难听了?”
沧海睁着眼睛不动了。
棕红马用牙齿揪住他后领,拖动一回。
沧海道:“……你认为我不是在‘讽刺’他们吗?”
璥洲道:“我不认为你是在讽刺他们。”抓过沧海丢上马背。“属下觉得公子爷还是应该先回去。”
“时候还没到。”沧海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璥洲。心不在焉。
“……真的很难听吗?”沧海问。
“难听得要命。”璥洲仰脸望见沧海缓慢而微弱的,垮下肩膀。
柳绍岩听见呼呼的声音。
不仅是风声。还有人声。
柳绍岩警惕出屋,看见东西北三方火光冲天,听见风吹火焰的呼呼声。鼎沸人声和疾速马声隐约传来。
柳绍岩警惕回头。屋内已站了个人。
墨兰缺袴。朱蕊雪莲。目空一切。
柳绍岩回头的刹那汲璎愣了一愣。
“不好了起火了!”
有人喊了一声。南苑厢房纷纷推门。百多人立在只有两大块太湖石为界的偌大院落里,踮脚观望。
黑衣男子道:“果然出事了。方才这里的女人们忽然都被叫走了。”
绿衣男子喃喃道:“这可怎么办?火势方才还不见,被风一吹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刮到这里那该如何是好?”
红衣男子道:“这是她们下作的基业,怎肯这样付之一炬,必是全力抢救罢了。这院里没有火头,风又不甚大,要烧到这里也没那么容易,看她们全被叫走就知是救火去了,我们安心等待就是。”
蓝衫男子叹道:“火势不小,她们损失重大定然又拿我们出气,这可大大的糟糕了。”
众人闻听不禁愁眉苦脸。
“没有出息!”
身后忽听一声清脆。众人回视,冬夜风中立着挺拔一道白影。
“……莫小池?”黑衣男子愣了愣。怒道:“说谁呢?你才没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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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四)
绿衣男子也气道:“就是,你还不是被人一吓唬叫唱曲儿就唱曲儿吗!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莫小池冷笑上前。肩披一领青衬里夹棉白披风,手握一根竹笛,十指冻得发红。
“东西北三面失火岂会是坏事?”莫小池止步众人跟前,昂首道:“要我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事!”
黑衣男子皱眉道:“你少废话!她们着火我还高兴呢!火越大越好!问题是烧了她们你得的着好处吗?”
莫小池冷笑道:“她们起火才是我大大的好处!你们若是有胆量,就不单只是我一个人的好处,也是你们的好处。”
红衣男子惊道:“难不成你要……”
“不错。”莫小池语声清脆而坚定,“我们男子汉大丈夫被这群妇人欺侮了这么久,有家归不得,有冤伸不得,趁此机遇正该脱离苦海!这是上天垂怜才与我们唯一一个机会,我们若不把握必定追悔莫及!堂堂七尺男儿生不得入阁拜相,光宗耀祖,亦不得征战沙场为国尽忠,不得孝顺高堂阖家安乐,又不得隐居于世诗酒歌画,岂是枉作男儿?竟是枉来人世!人间多少繁华富贵?你可还记得家乡风月?每逢中秋月圆你亲友何处?大丈夫纵然四海为家风餐露宿,又怎可将此身舍与下作妇人为奴?以妇人喜怒为风雨雷电战兢一生?等到年老色衰再被人坑杀暴骨?如若今日不出,情愿即刻身死!”
莫小池紧握竹笛,双目发红,却是豪气在胸,怒忿填膺。
众男子一时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忽有一阵掌声发于月影暗处,又道一声:“说得好!”
莫小池吃惊回头。檐下暗中隐约立着一人,将双拳一拱,道:“莫相公无需惊慌,我是你对门东院所住之人,我姓柳,名讳上绍下岩。”
莫小池将眉头一皱。
柳绍岩又道:“众位对于莫相公之言有何见解?不妨一表心迹。”
众人略一沉吟,黑衣男子先道:“我不管那些,莫小池说的对,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不错!”红衣男子也道:“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若不把握,才是天生的贱种!”
众人此起彼伏连忙附和,激动异常。
“好好好,”柳绍岩轻笑道:“众位又知不知道,总共有七十八匹烈马正朝南苑而来?”
“你说什么?”莫小池当即目光一亮,“当真有马?”
“你听。”柳绍岩沉默半晌,风火中蹄声渐明渐近。“我没骗你?只是……”语声一顿,紧跟大叹一声。风大火大,竟不能掩盖一叹。
莫小池急道:“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太年轻,太单纯。”
黑暗中柳绍岩仿佛笑了半声,很快便收住,道:“这七十八匹快马虽然可以让你们骑乘脱逃,但是这七十八匹无鞍无缰的惊马也同样可以将你们踏得体无完肤,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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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五)
莫小池顿时一惊。
“所以,”柳绍岩道,“此处可有懂得驯马之人?又可有身有武功深藏不露之人?”
众人相觑。
“不是?!”柳绍岩惊叫道:“一个懂得都没有?!不是要靠我一个人?!”
“参见阁主。”孙凝君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不必多礼,孙长老请坐。”龚香韵缓声开口,见孙凝君坐了便低眉啜茶,碗盖稍掩脸容。两手顿得一顿,方放了茶碗,屏退左右。目光幽亮冷笑一声。
“孙长老,”龚香韵右倚扶手,望阶下微微笑道:“你真是好威风啊。”
孙凝君抬眼一视紫纱帐内。眼眸一低,一转。“我也是为了大业着想,此处若被外人所乘,不就功亏一篑了么?”
反青孔雀尾扇下微笑沉默一阵,明晃烛光照亮龚香韵娇靥。
“嗯。”好半晌龚香韵方点了点头,慢悠悠道:“为了大业,我也没什么好说,只不过……这出风头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瞟了孙凝君一眼,执黄铜镜自照,喃喃道:“毕竟现在这阁主可是我呢。”
“咦?”风可舒一见孙凝君步出殿前金幔,便迎上前道:“孙姐姐,阁主找你说了什么?”
孙凝君道:“阁主说南边到现在还未起火,就是不会起了,若说是南苑人搞的鬼也没有这样本事的人,这事虽不是他们干的,难保他们不会趁这机会逃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一儆百!平素下手最狠的莫过于巫琦儿了,这回与你生杀大权,若有一人敢走,随你去杀。”
“好啊,”巫琦儿冷笑一声,“老娘正好憋了一肚子火儿,没有地方撒呢!”转脸道:“可舒,平日里你手也手辣得紧,你跟我去,若都手无缚鸡之力便罢了,若有人敢反抗,你来缠住他,我先宰了其他的再说!”
风可舒见孙凝君点头,便从腰间撤出兵刃,随巫琦儿出殿而去。
绛思绵到底见过些世界,初时惊慌不复,悄声说与骆贞道:“阁主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或许当真动了气,竟下这种命令。可惜我在她们面前说不上话……唉,可要少做杀孽才好啊。”
骆贞悄声回道:“思绵姐姐无需担忧。这话我只和你说,可巧唐颖夺马出阁东西北三面就着了火,你想这当真与他无关?”拿眼一望孙凝君,“她们口中虽不说,心里必定明白。这若是唐颖做下的事,按他的性子能无故叫人丧命?哼,这不定是唐颖什么花招呢。”
绛思绵一听便呼了口气,想了一想,不禁面带笑意。
巫琦儿带领棋园一干人等,同风可舒奔向南苑,老远忽见火光冲天,寂无人声。风可舒当即心中一惊,脸都吓白。转首去望巫琦儿,巫琦儿立在身后,眼中映满火焰,早已呆愕。
风可舒拉巫琦儿道:“姐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些人跑了,‘黛春阁’岂不就剩一架空壳?威名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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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柳绍岩教的(六)
巫琦儿仓皇对视,猛然回神怒道:“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叫他们跑的!”
耳忽听马嘶蹄响,中腹儿已伸指惊道:“大姐你看!”
南苑橙焰之中,仿佛冒死披烟从火中钻出,几十匹骏马浑身灰砾,眼中冒火,反向巫琦儿等人全速冲来。
“怎么回事?!”巫琦儿大叫道:“马不是往南跑的?!”
局坏儿吓得口吃道:“南、南边着了!自然、往北跑!”
风可舒愣道:“这么多惊马,就是我们也危险得很!怎么办?!”
“啊——!”边儿尖叫,已被奔马撞倒。
巫琦儿闪过一骑,回手掌拍马头,不敢使力,惊马嘶鸣一声偏了方向,仍旧胡乱冲撞。角儿拉起边儿,狼狈躲闪。
风可舒企图制马,无鞍又无缰,没处下手。
两园人马顿时混乱,伤者众多。
巫琦儿咬一咬牙,高呼道:“闪开!让马过去!不要阻拦!”
众人听令退至两旁,相帮相扶勉强让过惊马。马群分散东西南北,撞毁风物无数。
巫琦儿见手下七零八落,眉头紧皱道:“伤者留下,其他人随我去南苑!”
同风可舒奔前,却见火势渐小,南苑仿佛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待到太湖石处立定,猛然大愣。
门前桌椅屏风,条案板凳,一应木器高高垒搭,长长排放,宽可几丈,高可几尺,均淋以烈酒,正燃烧殆尽。仿佛上元佳节一座灯山,又似牌楼不甚一朝失火。
再看南苑众人,火器之内院落当中,或坐或站,满坑满谷,抻颈踮足,缄口观望,不少一个!
众女手提刀剑大愕止步,瞠目而视,彷如失魂落魄。
倒是院内黑衣男子隔着火焰望见,挥手笑道:“巫姐姐!巫姐姐!可是放火的贼人拿住了?东西北三方的火可有浇灭?风姐姐!我们好得很,一个受伤的都没有!你们真好!还惦记来看我们!”又回头道:“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的?巫姐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说得是呢!”
众男子欢笑附和,拍手称快。
“这……这是……”风可舒难以置信喃喃自语,“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忽听一声哼笑,这才望见火焰之外背光立着一人。
绿衣男子指这人叫道:“巫姐姐!多亏了柳绍岩!他教我们也在南苑前面放一把火,这就不怕惊马冲过来了!”
风可舒打量那人几眼,面目虽瞧不清楚,身形却如玉树临风。风可舒不禁微微一笑,道:“巫姐姐……”忽然住口。
巫琦儿已气得浑身发抖。
风可舒愣了愣,赔笑道:“巫姐姐,你不过是气他们想要逃跑,这下皆大欢喜,你还有什么……”
“啊——!”巫琦儿大叫一声,一脚踹翻了桌椅板凳,露一缺口,现出院内男子。“我就不信!”巫琦儿拔刀又将左右燃着火的几案砍碎,仿佛杀人一般。狂叫道:“我就不信没有人跑!莫小池!给我出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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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一)
巫琦儿狂呼大吼,猛一口吸入火烟,呛得咳了一阵,气未平,又怒嚷道:“你们这群脏心烂肺的下三滥!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儿的怎么想呢?!今儿个一个不少还则罢了,若少一个,我还豁出去了!剩下的一个也别想活!跑了的回头天涯海角捉回来千刀万剐!”
绿衣男子缩颈吐了吐舌头,退了一步立在黑衣男子身后悄笑道:“果真听了那柳绍岩的话,不然今日就是要跑,也没有那个时候!这女人来得好快!算准了咱们不老实似的。”
黑衣男子也忍不住笑了一笑,悄声回道:“哪里是听柳绍岩的话,若不是他抬出唐相公,又有莫小池作保,谁会听信他呢。”
红衣男子同蓝衣男子皆会心一笑。
“你们悄悄叽咕什么?!”巫琦儿几刀砍烂烧得快成灰烬的桌椅,迈至面前,举刀鞘便击。众人吓得忙乱闪避,黑、绿衣二人一散,巫琦儿一刀鞘拍在那粉衣男子肩头。
“啊呀!”粉衣男子大呼一声,喷口鲜血,晕厥在地。
众人忙扶。巫琦儿愤怒至极一招击偏,不由面红掩饰道:“老娘就是看你不顺眼!娘娘腔!没骨头!克得蓝宝都没了!”
风可舒在后听得茫然,忍不住掩口而笑。
“莫小池!”巫琦儿又嚷,“你他妈的给我出来!别人走不了你小子一定动了歪心眼!老娘再喊三声,你若听见了就是在墙外头也给老娘爬回来!老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掉头就走!莫小池!第一声了!还有两声!”
众男子眼见粉衣男子被打得吐血也都忍不得吃吃低笑。
巫琦儿要怒,却听右手边有人脆生低道:“我在这里站了好半日了,你连瞧也没瞧我一眼。”
巫琦儿大惊撤步,裹着白披风的莫小池果然立在身右,手脸冻得发红。“你……!”巫琦儿将双目瞪得眼珠子快掉出来,惊叫道:“不可能!”上前揪莫小池左脸着实检验,不住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别人假扮的……咦?!为什么脸皮撕不下来?!”
莫小池痛得快掉眼泪,挣扎开捂脸道:“我就是没有走!不信你数这里人数,总不会少了一个!”
“你真是莫小池?”巫琦儿目光犯愣,脑筋胶着,“不然你唱首歌儿来听听,总不能有人连你的声音都学得像?”
莫小池颇有些怒目而视,只不开口。
“啊!”巫琦儿忽然大叫一声,“对了!唐颖!一定是唐颖搞的鬼!”一把薅住莫小池衣领,“唐颖那么自命清高,绝不会假扮你这种小屁孩!唐颖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老娘弄不死你!”推开莫小池,连院里众人表情都不敢看,扭头便走。
风可舒忙拉住道:“巫姐姐你上哪儿去?”
巫琦儿回头道:“我方才说了如果莫小池没走我掉头就走,你记不记得?”
风可舒点点头。
巫琦儿甩开她。“老娘现在就掉头走人!”
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二)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以手笼口喊道:“巫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啊?进来喝口茶歇一歇啊?”见巫琦儿不停,风可舒瞪了他一眼,又踮脚喊道:“巫姐姐风姐姐!屋里家具都烧了,你们可记得叫人再送些给我们啊!”
莫小池望着巫琦儿背影都觉她气得冒烟,虽则寒风中冻得脚都发麻,心口却是热乎乎的从未有过的温暖。微微笑着转头要走,却见黑衣男子立在不远望着自己,笑容不禁渐减渐无。忙将头一低,绕往后院。
“莫小池!”黑衣男子果然抢了两步拦在面前,道:“你要回去了吗?今日你可叫我刮目相看啊。”
莫小池眉头皱了一皱,闪过黑衣男子仍旧要走。却被扯住披风。
“你慢着,”黑衣男子并不松手,似是带笑道:“你以为我又要找你的茬吗?那你可错了,我当真是佩服你得紧,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里,原谅我罢。”
莫小池微讶抬眼,果见黑衣男子笑眯眯的,不像歹意。“你……为什么……”
黑衣男子笑道:“你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我斗志昂扬,虽然没有跑了,但是你竟不是我从前想的胆小怕事又故作清高的脓包,我自然要和你道歉了,你怎样呢?倒是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说的是呢,”绿衣男子也笑道,“从前我还妒忌你长得漂亮嗓子又好,原来你根本就是这么个好人儿!阿离问的也是我要问的,你要不要和我们做朋友?”
莫小池见蓝衣男子红衣男子并院内众人全都围拢上来,各个亲切带笑,都在望着自己,不觉面上一红。
黑衣男子道:“哎你怎么回事?一个大男人又拿起搪来了,这么多人给你赔不是,你好有面子呀,倒是点一点头啊!”
说着话粉衣男子也强撑着笑道:“看了莫小池,我才觉得自己恶心,你以后可要多多教导我才好。”
绿衣男子笑道:“莫小池你还不快点头,今日你不仅多了百多个朋友,还收了个徒弟呢!”于是众人哄笑。
莫小池感动得热泪盈眶,深恐言辞不达,便将头点了一点。
众人一声欢呼,绿衣男子上前握住莫小池两手,道:“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弟弟,谁要欺负你我头一个就不答应!”
黑衣男子道:“什么你弟弟,他也是我弟弟,不如我们两个做东,请大家好好吃上一顿。”
红衣男子指未烧完的木器笑道:“也莫说什么做东了,你看这院子里现成的篝火,干脆咱们把各自屋里好吃好喝的全搬出来,做篝火大会!”
众人一听甚是赞同,各自忙碌,有搬桌的,有取食的,还有将木器堆起,点火烧饭的。虽是腊月隆冬,露天烤火却也不甚冷。莫小池被众人围在主位,与黑衣男子道:“可见柳相公了?”
众人一听方才省起,找寻时柳绍岩却早不知去向。
阁内大火已灭。
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三)
东西北三方被灯火照得通明,通明中青烟弯弯曲曲,火灭风亦止,青烟弯弯曲曲袅袅娜娜直上九霄。
孙凝君引余下八个管事,立在殿前观望。
童冉道:“虽则今日之事蹊跷,又无进犯贼人,但是多亏了凝君妹子急中生智,忙中不乱,才叫咱们各守四方,最快时候灭了火头,道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啊。”美目一飘,望向孙凝君。
韦艳霓也道:“平日里凝君也不显山不露水,谁知关键时候竟是你有勇有谋,是个巾帼英雄呢。”
孙凝君微微一笑,虽不答言,却仍显得意。
绛思绵忧心道:“照各位姐妹的意思,这事既不是外人闯阁,又不是南苑闹事,竟还是因为唐公子要马出阁而做下的了?”
孙凝君叹了一声,蹙眉道:“唐颖这个人真是让人费解,难以捉摸。”摇了摇头,又道:“自从进阁以后大义凛然,可谓是兢兢业业,当我们完全放了心的时候——至少认为他不会拔腿就跑,他却抢了匹汗血宝马扬长而去。真不知该称赞他好眼光好骑术呢,还是该纳闷他到底是贪生怕死还是江郎才尽,总之是解不开谜题了就落荒而逃。”
言语未罢薇薇已行至童冉身畔耳语一番,童冉微讶而笑,望了薇薇一眼,向众人道:“凝君妹子说得对极了,唐颖这个人真是让人费解,难以捉摸。”
绛思绵忙道:“怎么了?”
童冉笑道:“唐颖回来了。”
“吚——”沧海两手用力推着棕红马股,使劲使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憋红。又以肩顶,又用手拔马腿。
棕红马纹丝不动。
甩甩尾巴,回头瞅了沧海一眼。
沧海道:“你倒是进去啊!”指黛春阁正门。“喂,我只是借你来用一用而已,并不是抢夺,也不是偷窃,现在用完了我要把你还回去啊,你不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棕红马眨了眨眼睛,低头以嘴拱入沧海手心,蹭动。
沧海甩手道:“你少撒娇!我告诉你哦,你再不走我可踹你了啊,我力气可大了,到时候你就受苦了。”
立了半晌。
“哎哟马大哥我求求你了还不行么?”沧海向马两手作揖,“你若不回去,我也没脸回去了,干脆我去浪迹天涯讨食为生算了,唉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罢。”扭头便走。
行两步听身后有蹄声作响,回头见棕红马傻兮兮嘻皮笑脸在后跟着,于是挑起眉心。又往前走,马随之。又往左转,马随之。又往左转,马亦随之。于是心喜,又左转进阁。
马停了。
沧海上了几阶回头一看,棕红马远远立在阶下,孑然一身,形单影只,连个鞍辔都无,好不凄惨。
沧海噔噔两步跑下台阶,扑在马头道:“哎哟大哥你到底想怎样啊?既然我去哪你跟去哪,那为什么不和我入阁?”
棕红马摇了摇头,沧海跟着被甩了一甩。
“咦?真的回来了?”阁内忽听女言。
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四)
沧海顿觉棕红马一个激灵。
回首见阁内走出梳左歪髻一女,正是棋园角儿。
角儿迈出大门,又欢喜向内叫道:“那匹棕红马也回来了!”转身笑嘻嘻往阶下便跑。
棕红马猛然撒开四蹄,反向奔走。沧海重心还在马头,被它一走仿佛釜底抽薪,按了个空,趔趄了下。
“咦?”角儿愣在阶上,喃喃道:“马又跑了……啊又停住了!”
棕红马远离大门停步,回过身来远远望着沧海。
沧海暗自叹道:“我知道了,你不愿再进这无德之地,那便远避天涯,好自为之罢。”心中想罢方要进门,忽听一声马嘶,回过头来棕红马正向他点头示意。沧海竟不知这马通灵到如此地步,心中大奇。
“哎呀!”
忽听一声大叫,沧海吓一哆嗦。
角儿已慌忙下阶拉住沧海手道:“唐——姐姐!原来你果然是女扮男装的!”
“……啊?”沧海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呆立。
“啧,哎呀,”角儿回头向门内看看,又扯起裙摆挡住沧海双腿,悄声道:“虽说这阁里都是女人,可也够难看的,我先帮你遮着,你快回去换件衣裳罢。”
沧海四下望望,茫然不知所指,挑起眉心道:“你在说什么呀?”
“你还不知道吗?”角儿更是惊讶,指沧海裤上赤色马汗,悄声道:“你看你下面,你月事来了呀。”
沧海一片茫然无辜盯着角儿的眼睛。
角儿一片无辜急切盯着沧海的裤子。
沧海的脸嘭的开锅。
角儿笑道:“唐姐姐不用脸红,谁还没有个丢人的时候呢,这种东西又预料不到。我有一次也不知道,还上街玩了半日呢,也不知被多少男人看见背后笑我呢。”
沧海道:“我……不、我、不、不……不是……我……那个……”
角儿仍旧展开裙摆,一手拉着沧海往里走,一边笑道:“你不用谢我,还是先换衣裳主要。”
沧海都傻了。
由她领着上台阶,脑筋根本反应不过来。
才觉迈了门槛,角儿便忽然停步,道:“见过各位姑姑。”
沧海抬头,见面前一字排开九位管事姑姑,心道这下完了。
孙凝君道:“这是做什么?”
角儿拉着沧海手悄声道:“唐姐姐月事来了,我要带她去换裤子。”
孙凝君等人看了看沧海,又面面相觑,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面皮抽搐。
猛听哧的一声,九个姑姑笑喷了八个。
唯有巫琦儿面黑如锅底,怒叱道:“丢人的东西,在家丢人还不够,还要出来现眼!还不给我滚回去!”
角儿立时吓得要哭,望了沧海一眼,只得放手跑走。
公子爷希望自己能立刻消失。最好还能洗掉这些不速之客的记忆。还要把璥洲捉来揍上一顿,打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裤子脏了。
虽然璥洲好像是说了,但他没往心里去。
问题是这种事情哪个男人会往那里去想。
但是巫琦儿的话字字句句更像在说公子爷。
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五)
在家丢人还不够,还要出来现眼。
不错,这就是陈沧海。
他在不断更新着他丢人的记录,且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惊人。
虽然有时候这事真的不能赖他。
比如这次。
“唔……”沧海爆红着脸沉吟半晌。“……我回来了,马我也带回来了,但是它不愿意进来,我……我也没办法。唔……我、我先回去了。”将外衣拉成对襟,又在胸口一叠,紧紧裹在身上,遮住裤子。
低头,快步,回房。
背影还未完全消失,八管事已爆笑出声。
沧海当然听见了,但是他当然没有脸回头。就算他回头,也没有脸呵斥。就算他想呵斥,也没有脸说出一个字。
综上所述,他没有脸见人了。
“唐公子回来了?!”羽儿瞪大眼睛望着沧海。从他走进走廊隐约只能看见一个身形直到他走到面前和她一句了话。羽儿看见他的刹那便脱口而出,只是她怀疑那个总是风度翩翩睥睨天下的唐公子今天为何抱着双肩佝偻着背脊灰溜溜出溜了进来,会不会这只是她希望唐公子能够更加贫民化而幻想出来的影子。
直到沧海走到面前低声和她说了句话。
“烧水,洗澡。”
羽儿方才惶然震惊。
于是沧海洗着澡,得出一个用脸皮换来的真理:抢马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抢马鞍。
沧海披上衬衣,将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便听窗纸被人弹了一弹,极低声道:“公子爷,你洗完了没有?”
沧海翻了翻眼睛,长叹道:“难道你没有偷看我吗?”
窗扇一开,璥洲跃了进来,便就坐在窗下地毯上。于是任何地方都不会看见他被烛光拖出的影子。
璥洲道:“我没有偷看别人的洗澡的癖好,我又不是……”后话猛然收住,不然沧海又是因为什么冒险闯出又罢于中途呢。于是璥洲又严肃道:“你没事?”
沧海哼道:“你明显就是在忍笑。”系了裤带,道:“那匹马怎么样了?”
璥洲道:“在竹林子里食笋为生呢。”
“乱讲。”沧海道,“你们家大冬天的长笋啊?”
璥洲道:“汲璎把你的话都告诉了柳绍岩,柳绍岩放火拦住了惊马,不得不说两个都是聪明人。”顿了一顿,又道:“南苑没有死人,只有一个被巫琦儿刀鞘打得受了点内伤。”
走廊中传来女子碎步轻微声响。
璥洲道:“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沧海挑起眉心。
璥洲叹了一声。无奈道:“有人来了。”要起身,省起沧海方才呕血,又回过头道:“你恢复期间万事小心,又抢了马跑出去过,大概就会有人下手了,我们可救不了你。”
碎步轻声止于门前。
沧海将耳朵贴上门缝也没听到特别的声响。
却听到三声比平时更加突然更加清楚还伴有震动的敲门声。
“我天吓我一跳!”沧海立刻抖手用力拉开房门,门外立着一脸惊恐的陌生女子。
第二百八十一章我们做朋友(六)
“啊不是,”沧海讪笑,“吓着你了?”
女子愣了一会儿,方摇了摇头。道:“我是阁主的丫鬟小屏,阁主有事请唐公子秘密一叙。”
“哈?”沧海歪了歪脑袋。“……哦,你等一等啊。”关门披了白狐斗篷,将湿发略拭,拉上帽子。帽檐稍大,直扣在眼前。沧海只好用只手推着帽边,开了房门。
“跟我来。”小屏转身,前头带路。
沧海方才见她容貌平常,转过身去身材亦并非无比曼妙,但是她走路的姿势却轻盈婀娜,就仿佛她本来就腰纤体轻,就仿佛她只是平常的容貌都因这轻盈婀娜而变得美丽起来。
沧海却记得短短两个对视时,他看见小屏的面颊上有两颗小而可爱的红痣。
一颗是在右眼眼皮与右眉之间的中部,稍近眉头之处;另一颗在左眼内眼角偏下。虽然沧海不知这代表什么,又虽然第二颗痣经常被解为“克夫”,但是这两颗痣绝对属“凶”无疑。
沧海会算卦测字,且大部分时候占得很准。所以大概他对看相也颇有研究。只是最近很懒得去算罢了。
但是今日他突然看见小屏面上的红痣,又突然产生联想,竟还是凶凶之兆。沧海虽不明白应在何处,但也知道这绝非偶然。
“……小屏姑娘。”沧海还是停步。
无灯无火园门之前,小屏转过身,沧海身后不远的灯笼照着小屏面上两颗小而可爱的凶痣。
小屏平静望着沧海。
沧海道:“我觉得我还是不去了。”
小屏忽然笑了一笑。“如果你是因为我脸上的克夫痣而害怕,我想你大可不必。”见沧海微瞠目开口,又抢先道:“因为你一直在盯着我脸上的痣,而且神色有异。”
于是沧海闭口,撇嘴耸了耸肩膀。
小屏道:“你若不愿去我也不能勉强,不过我想告诉你,既然你懂得看相,就该知道这两颗痣生在我的脸上,是大凶是克夫都是我的命,与看见它的人无关。至于克夫么,你又不是我的丈夫,更用不着畏惧了。何况阁主和姐妹们看了我那么多年也没见怎样倒霉。”
由园门后取出火折同一只宫灯放在沧海脚下,道:“你若仍是害怕就自己偷偷回去,但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路总认得?”见沧海点头,又道:“你若不怕,就自己点了灯笼进去,你想见的人就在里面。我失陪了。”敛衽为礼。
沧海道:“你面具下的脸上若也有这两颗痣,那么现在就已经应验了。因为你早已身在‘阁’中,却尚未出阁。”
小屏微微笑了一笑,回过头道:“唐公子,有空害怕别人的凶痣,不如趁时给自己批批命。”
小屏离去,沧海望着空无一人乌漆墨黑的园子头皮发麻。前后望了望,终是狠着心肠点亮宫灯。手扶园门迈入一步,便已身陷未知。只有手中宫灯散着幽亮。
行了二丈开外。
猛然银茫一闪。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一)
沧海提着此时唯一散着光亮的宫灯脚尖顶着脚跟,慢慢往园内行了两丈。
漆黑之处的光源岂非是最易瞄准的靶心。
沧海从来就知道这个道理。
但所谓艺高人胆大,他罡气护体之时便从未在意过。因为不需要。
但是此时他那么恰好,忘记了自己已无法动用内功。
也那么恰好忘记了他不该点燃宫灯。至少也该将火光熄灭。
湿发还没干,被冷风一吹虽然戴着披风帽子也比平日更觉严寒,仿佛发梢的水渍已被冻结成霜。方将左手收回衣内暖和,帽子便掉了下来,遮住微散白光面颊上的双眼。
雪亮银茫恰此时晃在他眼上。
眼已被遮。
银茫映亮白裘。
沧海一无所知。
银茫一晃便刺出一剑。
沧海抬手推帽,宫灯摇曳。
“小心!”
“啊呀!”沧海撞倒在地,“哧”的一声。
剑锋划破狐裘。
剑风削灭火光。
“什么人?别走!”
沧海忙乱燃着火折,灯亮。
身边立着一人。
园中只有两人。
自己,和身边这人。
沧海眨眨眼睛,爬起来,举高灯笼。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身边那人笑嘻嘻的,灯亮中指着自己鼻尖,“我就是给你剃了头缝过针,又给你换过药梳过头的郎中呀!”
沧海茫然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推一推帽子。
柳绍岩坐在温暖华丽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两手捧着盅热茶吸溜。
坐在背着灯影的位置。独自一人。
猛然抬首,“坏了!”丢下茶杯夺门而去。
杯倒茶洒。洇湿一片。
“唉,唉,”郎中抱着胳膊笑道:“小朋友,你该先感谢我,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沧海道:“为什么?”
“为什么?哈,”郎中更笑。“因为我方才救了你的命啊。”
“啊对了,”沧海又拉起帽子露出眼睛,“你方才为什么把我撞倒?”揉一揉手肘,“摔得我好痛。”
郎中一瞪眼睛,又乐了。“唉,对极了,你就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朋友。”正色又道:“我们先回去,边走边说。”
“……哦。”沧海茫然。“可是阁主要见我啊。”
“唉,你看看这园子里哪还有别人?你被人骗啦。”郎中一手搭住他提灯手腕,往园门迈步,道:“方才有人要杀你,难道你不知道?”
“什么?”沧海疑惑,并不甚惊,“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呀。”
郎中道:“那是在你拉帽子的时候。那个人剑光一闪,就向你刺来,若不是我撞开你,你已经变成一具小尸体了。”
沧海蹙眉道:“尸体就尸体呗,干嘛还‘小’啊?”
郎中停步望着他。
沧海停步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郎中擦汗道:“同学,你没有……危机感的吗?”
沧海哼道:“你少来,你原本想说‘你没有脑子’?”见郎中惊讶相望便知是说中了。“切,那个人既然约我到这里,就是不想被别人知道啊。”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二)
郎中道:“那又怎么样?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沧海道:“所以呀,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一击不中,他已失去勇气和先机,何况看你武功也不怎么好,他居然都没有把咱们两个都一齐杀了。”
“哼,”郎中又笑,“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很慌。”沧海笃定道,“不是心慌,也不是慌乱,就是‘慌’。”用力点了个头。
郎中道:“那据你所看,他为什么要‘慌’?”也用力点一个头。
沧海道:“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怕我,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杀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怕杀人,或者说不习惯杀人或者也没有杀过人。”
郎中一片茫然。“……说完了所有原因吗?”
“没有。”沧海一摇头,“还有一个原因不能告诉你。”
郎中讶道:“为什么?”
沧海答道:“因为你衣下就藏着柄剑。”
郎中惊道:“你怎么知道?!”
沧海眼皮一夹,甚有不悦。
二人行至园门,猛一人飘落跟前,攥沧海两臂道:“公……”见有郎中在场,又改口道:“白你没事?”
“……吓我一跳……”沧海抚心大叹,“柳大哥啊。”
郎中望沧海笑道:“同僚么?”
沧海一愣。“什么同僚?”
郎中抱着胳膊低声道:“他不是要叫你‘公子爷’吗?”
柳绍岩讶道:“同僚么?”
沧海禁不住一笑,却道:“不是。”
柳绍岩疑惑,眼一低,惊叫道:“白你受伤了?!”
“唔?”沧海低头,果见白狐披风右胸处割了条血口。“呀!好痛啊!”大叫一声,愣了愣。伸手进衣内摸一摸,愣道:“不疼啊……不是我?这血。”
柳绍岩咬牙吸了口气,给沧海一个响亮脑崩儿。“那你喊痛!”
沧海捂脑门尖叫道:“呀!好痛啊!”
柳绍岩又瞪他一眼便视他为兔,再不理睬。却向郎中道:“你的血?”眼光往郎中所抱胳臂一盯。
郎中微笑。
沧海讶道:“你受伤了?!我看!”提灯一照,鲜血由郎中紧捂右臂的指缝溢出。“呀……”
郎中望了柳绍岩一眼,苦笑问沧海道:“你既知道我身上藏剑,又为何不知我被刺伤?好生奇怪。”
沧海稍一嗫嚅,便不悦道:“因为你方才撞我的时候那柄剑硌到我了,你信不信,我身上现在还有你藏剑的证据呢。”
“不可能。”郎中柳绍岩同声。
沧海不甘道:“为什么不可能?你信不信你剑鞘上的花纹已经印在我身上了?剑柄在手肘,剑鞘在胯骨,剑尾在大腿侧面!我身上的淤青一定是你剑鞘的花纹形状的!”瞪大眼睛望着二人,“你们不信?好,我脱给你们看!”将宫灯往柳绍岩手里一塞,就要解裤。
“哎哎公子爷!”柳绍岩忙攥住他手道:“你要不要这么不拘小节啊?”郎中忍俊不禁。
沧海忽然一愣。提灯在柳绍岩面旁,大惊道:“你怎么……”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三)
柳绍岩羞惭背光。
沧海顿了一顿,冷眼接道:“你怎么被打成猪头了?”
郎中背光。偷笑。
沧海掏出帕子将郎中伤口简略包扎。
柳绍岩低眼嗫嚅道:“还不是容成干的……”
璥洲在暗猛捏一把冷汗。
“容成?”沧海抬首眨了眨眼睛,“澈?”
柳绍岩望了他一眼,点一点头。
“为什么啊?”沧海讶道。与郎中往园外迈步。
柳绍岩提灯引路,道:“……说是帮你报仇。”
“帮我报仇?”沧海大惑。“报什么仇?”
璥洲更惑。
柳绍岩叹了口气,“还要我说吗?”
“哦……”沧海想了一想,似恍然,“不会是因为你出卖我?”
柳绍岩闷走不答。
半晌方道:“他说,他跟你说过这事交给他了,你记不记得?这事指的就是揍我一顿!”咬牙切齿还伴万般委屈,指着脸道:“哎,他这人太不地道了!全身上下哪儿都不打就冲我脑袋招呼!还说什么要把我打成内伤谁来保护你?切,哼,太缺德了!”
沧海脚步一顿,“对呀,那人要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就是刺伤郎中的那个人?”柳绍岩眼光一深,“我被人叫到阁主那里喝茶,可是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阁主的面,我就想是不是有人要对你下手而故意支开我,赶紧跑去找你,听安园的小丫头说你和一个女人往这边来了。”
沧海道:“叫你去喝茶的人脸上是不是生了两颗红痣?名字是不是叫做‘小屏’?”
柳绍岩讶道:“你怎么知道?”
伤臂已清洗上药,郎中笑望沧海如清洗上药般纯熟包扎,笑道:“唐公子好医术。”
沧海望了他一眼。“医不自医。”
郎中的笑僵在脸上。又转为苦笑。道:“本人乔湘,从医乃是继承祖业,后拜归田的宁御医为师深造。”手指东南,“我家祖屋就在‘黛春阁’外,住了已有四辈,阁里的人就近找我医病,医者普同一等,我不能袖手旁观。”
沧海低首,面有难色。
郎中起身道:“既然唐公子对乔某还心存芥蒂,那乔某今日就先告辞了。”向沧海拱手。
沧海忙还礼。“先生多虑了。”又叫柳绍岩:“送先生。”
柳绍岩回转,见璥洲沈瑭汲璎全在房内。那三人一见他,愣了一愣全都偷笑。
柳绍岩不悦弹了沧海一个脑崩儿,方同璥洲在桌前坐了,嗤笑道:“喂白,你为什么不喜欢乔大夫啊?”
沧海呲牙咧嘴膈应又厌恶抱着沈瑭的朱红壁虎,转了转眼珠,道:“他可疑。”阿守吓得一动不动趴在沧海怀里,目不转睛盯着他。沈瑭亦不敢远离。
柳绍岩道:“你的意思是,你被小屏引去那里之后,根本没看到乔大夫说的那个要杀你的人,只是听他那样说又被他撞开,又见他受伤,所以这场景看起来很像他救了你,而实际情况不见得如此?”
沧海摇头道:“他不是动手的人。”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四)
“这么肯定?”柳绍岩耷下一边眉毛。
“唔。”沧海用力点头,向璥洲道:“拿我的大衣过来。”接道:“乔湘伤在右上臂外侧,创口斜往右下,若是将上臂抬起,创口刚好横切,”指斗篷沾染血迹的右胸"po chu",“那柄伤了乔湘的剑顺势再划,割开我大衣右边,也将乔湘的血印在破口上下。说明什么?”
柳绍岩道:“就是那柄剑喽,刺伤了乔湘以后是立刻划在你身上的,因为沾在大衣破口的血迹是洇开的,就说明割开你衣服时剑刃上乔湘的血还没有干。”
沧海点一点头。望一眼璥洲,璥洲便将斗篷仍旧挂起。
璥洲道:“你为什么要强调乔湘的创口若是抬起手臂便是横切?”又自己答道:“你是想说,乔湘之所以抬起手臂,是因为当时他正将你推撞开?”
“不错。”沧海点点头,“所以他的上臂正在我胸口的高度。”沈瑭立在床畔,沧海之左,将右手抓住沧海右胸,案情重现。
沧海蹙眉望着沈瑭。
沈瑭一愣。
沧海拽他立在自己身右,方道:“错啦。他是在这边撞倒我的。”
“那不对呀?”沈瑭愣了一愣,“如果他站在右边的话,不是正挡在你右胸口这边吗?你又怎会被人割破右胸口的衣裳?要破也该破左边才对呀?”
沧海还未开口,柳绍岩已上前扒拉开沈瑭,将沧海按卧在床,动手拉开他下衣,露出大腿。
“喂你……!”沧海扑在阿守身上,回过只手慌张去拽裤腰,脸色唰的涨红。又见远远立在窗边的汲璎,见到他皮肤的刹那皱起眉头。
“别动。”柳绍岩又将他两手按下,撩起上衣。
沧海由右腹侧至右大腿外,果有一串花印,乃是一柄由头到尾几近完整的剑鞘纹样。青青紫紫的痕迹,在白皙皮肤上异常清晰可辨。
柳绍岩将沧海上半身背朝下摊开,剑印顺直,只当中被条短裤遮挡,少了一截。“白没有说谎,”柳绍岩道,“乔湘果然是从右边把他撞倒的。”
“我当然没有说谎,”沧海瞟一眼近在咫尺的阿守鳞片,几不可见撇了撇嘴,眼珠一瞟,眨巴眨巴望向汲璎。未及疑惑,猛惊起,两手力拽短裤叫道:“这个就不用脱了?!只少这一截没什么妨碍?!明明上下两截剑印对的上啊?!”
柳绍岩揶揄浅笑也便罢手。
沧海边系裤边咕哝道:“猪头。”
“你说什么?”柳绍岩从又揪住他裤腰,“你再说一遍?”
沧海紧张回拽,忍了一会儿,更小声道:“……我错了。”
柳绍岩放手,沧海看见汲璎松开眉头弯起嘴角。
汲璎这人看起来冷冰冰不可一世,但是好像又很喜欢笑的。反正在我面前很多时候都看他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沧海好奇暗忖。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瑭试探道:“公子爷……既然你这么害怕阿守,还是把它还给我?”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五)
沧海略惊瞪眼,“谁、谁说我怕了?我明明……”赶忙揪住阿守一条后腿证明。
柳绍岩哼道:“你怕得手都冷了。”
沧海望了二人一会儿,嘴唇颤了半日,忽将阿守抓在怀里,畏惧呲牙,又道:“就不还。”瞥了沈瑭几眼,补充道:“阿守喜欢我。”
沈瑭一愣,蹲身向壁虎眼前伸出两手,柔声道:“阿守,你喜欢他吗?”朱红壁虎却不爬向沈瑭,反将尾巴一卷勾住沧海尾指。
沈瑭一惊。
沧海大惊道:“阿、阿守,你不怕我……吃了你吗?”向朱红壁虎呲出一口银牙。壁虎松了松尾巴,从又卷住沧海尾指。
沈瑭讶道:“阿守果然喜欢你!”
“还、还给你!”沧海立刻将壁虎按在沈瑭怀里,又躲得沈瑭远远的。柳绍岩无奈叹气。汲璎似乎哼笑一声。
“可是这样又不对了。”璥洲忽然道,“如果乔湘惯用右手,那么他的剑鞘一定挂在左腰,这样遇到危机时,他一定会用惯用的右手来推开你,右边身子一定倾向你,左边身子一定远离你,那他挂在左边远离你的剑鞘又如何在你身上留下淤青?”
柳绍岩一愣。
璥洲又道:“如果他是左撇子,那么他的剑鞘就会挂在右腰,遇到危机时也一定会用惯用的左手去推你,左边身子靠近你而右边身子远离你,那挂在右边远离你的剑鞘又怎样在你身上留下淤青呢?”
沧海冷眼道:“假设错误。他的剑鞘不是推开我时留下的,而是扑倒在我身上的时候留下的。”
“你说乔湘倒在了你身上?”璥洲讶道。
沧海不悦。“不然只凭撞那么一下就能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
璥洲严肃道:“公子爷忘了被薛大哥的刀鞘撞了一下之后就被表少爷擦了半个月药酒的事么?”
“那是因为……”沧海面红,无法反驳。“总之今天的剑印就是这样留下的!”
汲璎道:“如此说来,要杀你的人不可能是乔湘。”
沧海望了他一眼,措开眼珠,低眸不语。
汲璎道:“因为想要杀你的那柄剑是从正前方刺来,伤了乔湘之后立刻划开你的大衣,你才摔倒在地,而乔湘就是在此时倒在你身上的,是不是?”见沧海点头,便接道:“乔湘的剑鞘就压在你身上,从剑柄到剑尾清晰可辨,所以乔湘倒在你身上时他的剑就在鞘中,而发生在刹那间的一连串动作中,乔湘根本没有可能刺伤自己、顺势划破你大衣再将剑收回鞘中。”
柳绍岩方要开口,璥洲便道:“你是想说如果乔湘有第二柄剑就可以做到?我和汲璎检查过现场,没有这被丢弃的第二柄剑。”
沧海道:“那么那第二柄剑也不可能藏在乔湘身上,所以,拿着真正凶器的人绝不是乔湘。”
璥洲道:“你的意思是,乔湘可能和引你出去的小屏合谋?”
沧海摇头。“那他就不是推开我而是抓住我。”
第二百八十二章乔湘的创口(六)
“这样成功的机会岂非更大?”
柳绍岩皱眉。“或者他就是借此向你邀功,别有他求?”
“哪有这样向人邀功的,”沧海嗤笑,“我又不傻。被我查出来岂不是适得其反?”顿了顿,面容稍敛,“……何况那个人是真的想杀我。”
“还是那个问题,”汲璎忽然走近床前,“乔湘挡在你右边,你右边的大衣又为什么会被划破。”望向璥洲,“拿柄剑鞘过来。”
璥洲立时会意。
汲璎立在沧海身右,道:“当时乔湘是不是站在你这边?”
沧海眨了眨眼,似有怯意。“……他的确是从这边跑过来的。”
汲璎道:“他是从这个方向跑过来撞开你的?”猛将沧海一撞,“是不是这样?”
“哎哟!”沧海唧摔在床上,又惊又痛。“你……!”
汲璎却维持那一撞姿势不动,璥洲便以剑鞘点在汲璎抬起的上臂处。
“乔湘就是伤在这里。”柳绍岩道。
汲璥二人不动,汲璎又用左手拎起沧海贴住自己右上臂,璥洲以剑鞘横斩,果由汲璎右臂划至沧海右胸。
沧海因挨着汲璎冲撞半途乃止的右臂,而坐不正身子,稍往左倾,几是左半边臀部外侧着床。面色也甚不悦。
“果然是这样。”璥洲皱起眉头,剑鞘在沧海胸口点了一点。“这里就是他大衣"po chu"。”
汲璎道:“握剑的这个人没有刺中目标反而刺入乔湘的右臂,之后并未把剑拔出,而是直接从乔湘右臂划过再去攻击原目标。乔湘的伤口可以证明。”一松手,沧海又掉在床上。“一击不中盛怒之下变了半招还要再刺,”汲璎接道,“虽然之后冷静下来迅速退走,但是……凶手的确是很想杀他。”望了缓慢挣扎的沧海一眼,忍不住嘴角含笑。
沧海不悦方才爬起,汲璎面色猛变,一把揪住沧海衣襟摆作他左臀着床的姿势,又将右上臂抵住他右肩,叫了一声:“璥洲!”
璥洲大惊道:“你是说……”忙提剑鞘点在汲璎右臂处不动,汲璎退开沧海坐直,剑鞘所指之处赫然竟是沧海左胸。
柳绍岩惊道:“那个人竟要让你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众皆动容。
沧海坐在床边仰望众人,抬手搔了搔额角。无动于衷。
“看什么看啊?!”柳绍岩怒弹沧海脑崩儿,“你方才差点死翘翘了啊!”
沧海呼痛捂头。
璥洲大叹垂落剑鞘。“凶器没有特点,凶手的一招半式也看不出门派,我们现在已失去了凶手所有的即时线索,也就不急于去找那个‘小屏’了。”
沧海耸肩摊开双掌,无奈道:“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一点都不着急呀。”
柳绍岩咬牙怒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又没看见又没听见,用得着我们在这里多费唇舌吗?!”
汲璎道:“喂。”
众人望他,却见他望着沧海。
“干什么?”沧海只好道。
“乔湘没有参与此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一)
沧海一惊,汲璎眯眼。
众皆不解。
汲璎冷笑道:“你到底在误导我们什么?”
沧海不悦道:“我哪里误导你们了?是你们自己在那里凭空猜想,还脱我裤子……我看你们说得不对自然要纠正了。又不是我叫你们这样想、那样认为。”
“那你就是在隐瞒什么了?”汲璎眯眼讽笑。
璥洲道:“公子爷,方才乔大夫对你自报家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他既然说得那么详细坦诚,就是不怕你查他。换句话说,他就是在证明他与‘小屏’不是同谋。”
沧海道:“我又没有说他是,是你们在这里胡乱分析人家。噢!”
柳绍岩又给他一个脑崩儿,气道:“还不是你说他‘可疑’我们才在这排除他的犯罪可能么?”
沧海大叫道:“那你也用不着总是弹我啊?!”
汲璎道:“你方才说‘他可疑’这三个字的时候,好像感情并不客观。”
沈瑭不解道:“什么意思?”
“就是你带着强烈的私人感情在评判乔湘。”汲璎仍旧直视沧海,观察他。“是因为你不喜欢乔湘这个人,所以才说他可疑的?”
沧海低眸挑眉。“我才认识他而已,为什么不喜欢他?”
汲璎道:“哦,我方才说得好像不对。”
沧海忙道:“你看,就是嘛。”
“不是你不喜欢乔湘这个人,”汲璎轻笑,“而是你不喜欢他的职业,对不对?”
沧海猛抬眼。
“哼。”汲璎道,“我说对了。”却不再言。
“为什么啊?”只有柳绍岩问。
璥洲叹了口气,三人将柳绍岩叫到屋角。
柳绍岩道:“要说悄悄话不用走远一点吗?那家伙听得到的。”
三人摇头道:“绝对听不到的。”
柳绍岩一惊,“难不成他又……?!”
汲璎不语,沈瑭叹息,璥洲点了点头。
“为什么?!”柳绍岩低叫。
璥洲严肃道:“这就是他讨厌大夫的原因。”
沧海在床边不耐道:“喂,你们背着我在说我什么坏话?我说他可疑当然有我的原因。”
四人相觑,转回床前道:“什么原因?”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见到他的时候就一直在问。他住在‘黛春阁’外、世代行医、给阁内人医病都不可疑,可疑的是为什么在我刚好遇险的时候他会出现在那里。”
农家小院。昏黄而温暖的油灯光亮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人影。
“大哥!”阮聿奇策马奔入院落,见到窗纸上的人影便兴冲冲喊了一声。方才下马。却不先拴马,只紧紧抱着怀中长方的白布包裹冲进屋内。
窗纸上的人影早已迎出,二人在门槛内相遇,阮聿奇拍着包裹大笑道:“大哥!这下三弟有救了!”
武先骑一听顿现喜色,憔悴疲惫的脸容似在瞬间回复精神。“好兄弟!”武先骑用力一握阮聿奇双臂,拉他道:“快进来暖和暖和,让大哥看看那灵药。”
“哎!”阮聿奇大声答应着走进屋内。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二)
屋内一花白须老者放了茶碗起身拱手,阮聿奇忙还礼道:“徐大夫快请坐,我三弟还要仰仗你呢。”将长方大木匣小心翼翼放在外间桌上,解开包袱。
这农家土房虽然不大,但一明一暗两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生着火,火上的大锅从锅盖四边冒出热气。
阮聿奇打开木匣的双手已激动得抖索,语声也已发颤。“大哥,徐大夫,这便是那长生不老能治百病的灵药!”
武先骑与徐大夫目不转睛满面期待的表情慢慢凝结在脸上。又转为冷淡和不解。
“怎么了?”阮聿奇兴奋之心陡降,疑惑而视。
“哈……”徐大夫微微一笑,捋须落座,从又端茶。
阮聿奇望向武先骑。“大哥?”
武先骑不好苛责,只叹了一声,指匣中白昙道:“二弟,这便是你所说的长生不老能治百病的‘回天丸’?”
“你们果然要找‘回天丸’。”
阮聿奇微讶未答,忽听里间有声。
任、阮二人一愣,猛惊道:“三弟!”
忙要冲入,却见里间门帘一掀,一凤眼青年缓步而出,身披银灰大氅,发长过腰。
“什么人?”武先骑忙拍腰间双短枪。
徐大夫立起身来。
阮聿奇讶道:“咦?你不是……”
武先骑眼盯神医,问阮聿奇道:“你认得他?”
“是,”阮聿奇点点头,“他就是押镖的人。”
武先骑眉头深锁,缓慢抽出腰间双枪,紧盯神医沉声道:“你把我三弟怎么样了?”
神医耸了耸肩膀,侧身让出里间通路。里间没有门,只有帘。
蓝色的棉布门帘。半旧。
“二弟盯着他。”武先骑撂下话,缓慢沉着走向里间。身体每一回移动都无破绽。神医不禁微笑,心底暗赞。
武先骑暗惊。这青年看来并无敌意,至少没有战意,垂手闲立却似敏捷异常,虽无意出手,但若有人发难,不管多快,他必能后发先至。
武先骑行至这青年身畔,青年仍旧垂手微笑。武先骑慢慢转过青年身后,紧盯他举动,将一对短枪都拿在左手,快速掀帘走了进去。
阮聿奇手握长鞭盯紧神医,却听武先骑进屋未几喊了一声:“三弟!”阮聿奇大惊奔入。
“大哥!三弟怎么了?!这……”里间炕前猛然愣住。“三弟……”
土炕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头有虚汗的男子,三四十岁,长相端正。轻微气喘。却勉强睁着一双眼珠发亮的眼睛,从武先骑面上慢慢移到阮聿奇面上,似还微微笑了一笑,便闭目睡去。
“怎么回事?”阮聿奇大惑道,“我走时三弟心口还痛得了不得,气都喘不上来,躺也躺不得,还是徐大夫用了麻药让他昏睡过去的,怎么……?”
武先骑皱了会儿眉头,抬眼望了门口掀帘的徐大夫一眼,道:“二弟,别说你走时,就是我回来时三弟也没有这么安稳。别说睁眼了,连清醒都没有的事,睡了也喘不匀气。”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三)
“但是现在,”武先骑痛苦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颇觉安慰的望着季平安详的脸。“三弟不仅醒了,还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们,然后自己安稳睡了,也没有那样气喘了。这……这到底……”
武先骑问询望向徐大夫,徐大夫将手指了指身后帘外。
武先骑的猜测被证实,立刻感激而又狐疑快步出屋,那青年仍旧微笑而立。
武先骑拱手迎了上去,强抑激动道:“尊驾是……?”
神医还礼。“容成澈。”
武先骑一愕。不由上下打量。
徐大夫捋须笑指道:“这便是容成神医。”
“什么?!你就是……?!”阮聿奇瞪大了眼睛,比初见白昙花时还要震惊万倍,惊恐道:“那、我、岂不是……劫了神医的镖?还、是……回天丸?”
神医不由抿唇而笑。
“二弟。”武先骑皱眉低喝,又抱拳道:“适才我二弟多有冒犯,还望神医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哪里。”神医笑还礼,“‘荆楚三英’兄弟情深,在下实在感佩。”
阮聿奇道:“徐大夫,这你可不对了,你既认得神医,为什么不直接帮我们引荐,还眼看着我去劫镖?”
徐大夫笑道:“老朽与容成神医有过一面之缘,但实在不知他居所何处,又听说他搬了家,老朽更不敢断言了。”
武先骑道:“二弟,徐大夫已说了叫咱们去找神医,是你说那还不如劫镖,咱们才一面请人打听神医住处,一面去寻回天丸的。”
“哦,哦,”阮聿奇发着愣又转向神医,“哎那你为什么会在我三弟房里?”
“二弟!”武先骑不悦而视。阮聿奇忙抱拳道:“啊神医对不起,我跟我大哥和三弟不一样,我没念过书,是个粗人,你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神医忍不住又笑,“无妨。二侠性格直爽,很像我一个朋友。”又道:“只因方才二侠说起季三侠受伤,又听说要寻在下和劫镖之事,在下心内好奇,忍不住跟来一看。”
阮聿奇道:“神医跟来是想救我三弟?那我真要好好谢你。”
神医笑了一笑,半晌方道:“实不相瞒,在下对二侠所说深有疑虑,帮三侠医病还是其次,”伸手向桌上木匣一指,“在下是为了拿回那颗花。”
“啊!”阮聿奇一瞠目,拉住武先骑道:“大哥你听见没有!若不是我劫了神医的镖,三弟的伤还没得医嘞!”
武先骑叹了口气,望神医苦笑。
神医笑道:“二位无需担心,季三侠虽然心脉受损严重,但是方才已服下名医老师所配丸药,性命无碍,”指徐大夫放茶小桌,“在下方才借用笔墨,已开得一副方子,只要按时服用,再辅以针灸之法,季三侠不日即可痊愈。”
武先骑同阮聿奇立现喜色,对神医千恩万谢。
神医道:“打伤季三侠的掌法虽然普通,但是内功不俗,放眼江湖,能有此等功力之人实在不多。”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四)
武先骑面色立时凝重,重重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神医请坐,待老夫慢慢禀告。”又吩咐阮聿奇沏茶。
徐大夫进里间照料季平,神医同武先骑分宾主而坐。
武先骑未言先叹,道:“神医有所不知,我兄弟三人虽为‘回天丸’而来永平,却不是非得得到不可,一切全凭天意定夺,我等实际只是凑个热闹。谁知到了永平不久,有一日我弟兄三人分别外出打探,可是至晚三弟还不回来,我和二弟自是担心,便结伴向三弟所去方向找寻。”
阮聿奇端上茶来,落座接道:“那天我和大哥一直寻到郊外树林,便听见打斗声音从林中传来,进去一看,正是我那三弟和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在动手,我三弟招式已然减缓,马步不稳,好似已打了很久似的,他虽然气力不支,那黑衣人可是不见疲惫,却也不对我三弟下狠手,我和大哥正自奇怪,那黑衣人方一招按在三弟心口上,打得三弟口吐鲜血,他却逃走了。我和大哥自然顾着三弟,便没有去追。”
神医道:“那穿黑斗篷的人使的是何门何派的武功?”
武先骑道:“无门无派。”
神医眉心一蹙,阮聿奇又道:“大哥说他无门无派便是无门无派了。这个人使的招式根本没有招式,只是你出掌打他的时候,他却能够躲开,他想打你的时候就像公鸡啄食,冷不丁一口,却是在你不能自救的地方下手,”认真接道:“稳准狠呐。”
武先骑道:“这个人的招式不像武术,倒像杀人的功夫,可若说无招无式,又不像其他杀手那般。就好像他在长期和人打架拼命的时候积累了一套他致胜的法则,又被一个懂得武术的人归纳整理,变成一套绝对适合这黑衣人的武功再次传授给他,好让他得心应手,又让人看不出出处。”
神医面色转为凝重。
武先骑又道:“但是这人逃走时用的轻功倒很像一个门派所习。”
神医忙问:“什么门派?”
“武当。”
“不可能。”神医立刻反驳。
武先骑目光炯亮而疑惑,点了点头。“我也很奇怪。但是回来后仔细一想,仿佛他的拳脚功夫里也夹杂着一些武当心法。他的轻功虽似武当,但更多却像是邪魔外道的身法。”
神医眉心深锁,沉思半晌,道:“后来怎样?”
武先骑道:“我三弟当场晕死过去,我们不敢再回客栈,便租了这间农家小院,请徐大夫诊治。徐大夫说我三弟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伤痕,只是震坏了心脉。但是这种内伤若要痊愈,必得是内功和医术全都精深的大夫才可医得,全天下医术高者不少,内功深者亦多,但是全两者之人只有神医同几位不世出的高人,所以放眼天下,能医此伤者几乎只有神医一人。”
神医点头道:“如此说来,有镖师押送‘回天丸’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五)
迟了一会儿,武先骑方叹道:“此事更是蹊跷。徐大夫说三弟的伤只有神医才能医好,我便托请道上的朋友帮忙打探容成神医你的住处,我又等不及他的消息,让二弟在此照料三弟,我也到外面去打听,却在街上看见我那朋友,我正要招呼他时却见他神色匆匆,又好像因为什么事情而在紧张高兴。”
“我一时好奇心起,偷偷跟着他,见他走入一条后巷却是与他的兄弟碰头,我暗笑自己多疑正要离开,忽听他们两人说起了‘回天丸’。我那朋友制止那人说,‘不要提起这个字眼,只管说你的就是了。’我便不走,躲在那里偷听。那人说他的一个亲戚是镖局里的镖师,偶然间和镖局的人说话被他听到了,说的话竟是有人托镖要送‘回天丸’去给一个人。”
“谁?”
“鬼谷子。”
神医眉心顿蹙。“可是那传说中的人物?”
武先骑点了点头。“《战国策》中记载的苏秦与张仪的师父。又传说孙膑与庞涓也是他的弟子。鬼谷子隐居周阳城清溪之鬼谷,著有兵书十四传世,传说他的后人至今犹存,仍隐居鬼谷之内看守兵书与演算修道,只是从没有人去证实过。”
神医忽然微微笑了一笑,道:“当今世上如果有人企图证实,那便只有一人。”
武先骑道:“?”
“不错。”神医点头微笑,“任大侠请继续。”
武先骑接道:“我那朋友虽与我要好,但我想他一定不会将这个消息说与我听,我便做了一回小人,直听到他们说完离开。我朋友又去问那人他的亲戚在什么镖局,那人道,‘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总之不是永平的镖局,我也不能眼看着你去劫我亲戚的镖啊。’”
“我朋友便问托镖的是什么人,那人摇头说不知,只听说是镖局的总镖头一天早上在小妾的房间醒来,就看见床头枕边摆着一封信一摞银票和一只小锦盒,信上便说要他押送锦盒内的‘回天丸’去给周阳城清溪鬼谷的鬼谷子,那十万两银票便是他的,事成之后还有九十万两。”
神医冷哼道:“就算不是为了钱,这镖头也不敢不送。”
武先骑叹道:“神医说的不错。当时那镖头吓得脸都白了,冷汗出了一身,那时候他的小妾还熟睡未醒呢。有人能在半夜不吵醒他的情况下送东西到他的枕边,那也同样可以在他酣睡时到床边取走他的首级。于是这镖头自然分派了人手押镖,托镖的人既然悄悄将东西送给他,自然是不愿张扬,又是这种全天下觊觎的热山芋,总镖头也自然走了暗镖。”
“但是纸始终包不住火,这个风声还是走漏了。我那朋友自然还是惦记‘回天丸’的事,只不好再问,便转而打听那人为何回来永平,那人说是跟押镖的亲戚来的。但又怎知这亲戚押的就是‘回天丸’呢?”
第二百八十三章劫神医的镖(六)
“如果那总镖头让很多镖师分散押镖,又选远路,欲上却下,欲东却西,又不知怎样就暗度陈仓了呢,所以我虽听见了这一番话,却着实没有办法。这时那人说了句‘嗐,说是那东西,可谁知是不是呢,还说那东西在关外呢。’之后两人便道别各自走路。我也没太往心里去,继续寻访神医的下落。”
武先骑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总镖头若是怕送东西来的那人半夜杀他,大可自己吃了那锦盒里的药丸,增长了武功,也便天下无敌了,可那总镖头当然不敢乱吃了,若是毒药怎么办?若是真的‘回天丸’,那人又怎可能就这样交给一个不能算武林顶尖高手的小小镖师呢?又或者就是断定了这镖师不敢乱吃,而将真的药丸托镖,可那总镖头自己可不愿拿性命开玩笑啊。”
神医点了点头。
武先骑又道:“当日还是没有消息,晚间我回来这里也没有对二弟和徐大夫说起这事,我担心二弟太过鲁莽闯下祸来,三弟已然如此,我再不能让二弟有个三长两短了。”
“嘿,”阮聿奇插口道:“你猜怎么着,我大哥虽然没告诉我,可事情就是这样巧,大哥托付的那个朋友第二天晚上却翻了墙进来求救,我一看,哎呀,他浑身是血,不知被人砍了多少刀,是硬撑着逃来的,一进来便晕死过去,徐大夫赶忙把他救醒,他便说起他追查‘回天丸’下落的时候被一群邪道人士拦住了,逼问他这消息来源之类的事情,不说就挨刀子,最后他实在不知了,那些人就给了他一刀便走了,他当时虽晕厥了却没有死,好容易逃到这里,对我们说,‘那么多人都听说了这件事,可能便是真的。’嘿,说完了他就死了!”
武先骑同神医都有些哭笑不得。
阮聿奇瞠目又道:“你不信?那个人就埋在这后面的林子里,你若不信可以刨出来看看!”
于是神医望天大叹。
武先骑又低喝一声,阮聿奇方挠头笑道:“哈哈,是呀,神医去刨坟来做什么?”
神医气闷,只是笑叹。
武先骑道:“既然那么多人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打探起来也就容易了。远的去不了,我和二弟便分头去找永平这里的镖师,心存侥幸或许就让我们找着救了三弟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神医笑道,“怪不得二侠碰见我的时候说找我还不如劫镖容易。”
武先骑嗔怪而视,阮聿奇又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我那不是……我那不是着急着的吗!现在好了,我又找着你又劫着镖了!”
神医大笑。武先骑见他不怒,也便放心微笑。
神医道:“请问二位,打伤季三侠的黑衣人有何特征?”
阮聿奇抢道:“还能有什么特征!就是穿着黑斗篷吗,连手脚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脸了!”
武先骑道:“这人大概有五尺左右高矮。”
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一)
阮聿奇一愣,便大笑道:“还是大哥厉害,我都没有注意!”
武先骑又道:“那个人虽未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从身形和靴子来看,该是个男人。年纪不太大,不胖不瘦。”
神医心中一动。虽则他对沧海所收集左侍者的资料知之不详,然而那身高与身形却在众人不断重申中有所耳闻。尤其那黑斗篷与黑篷帽,使人不得不往那杀手组织去想。虽然这世上或那杀手组织里,不只有一个身高五尺左右不胖不瘦的年轻男人。
武先骑见神医沉思,望了他半晌方道:“我与那黑衣人交了两招。”神医立时抬眼。
“他的内功确是邪道无异。”武先骑皱起眉头,“只不过,却好似又夹杂正道招式,除却武当派以外,还与其他很多门派相似,老夫只不能一一分辨。但是这人的武功,一定比我们兄弟三人加起来还要高强得多。”
阮聿奇吃惊皱眉道:“那家伙还躲过了我的‘乾坤圈’呢!我和大哥眼看着他伤了三弟,还哪管什么单打独斗,自然一拥而上了!大哥缠住他,我便用鞭子想将他捆住拿下,再慢慢审问,谁知,我的鞭子转圈,他也跟着转圈,鞭子不能收紧,力道一卸,他居然跳出鞭圈逃走了!”
神医也蹙眉,思索喃喃道:“这的确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招式,但是不得不说这人破解得极妙。”
武先骑道:“我二弟别的功夫我不敢说,但这‘乾坤圈’还是江湖上极难破解的招式。一条长鞭兜头而下,一圈一圈气劲连绵,一环套着一环,越转越是有力,仿若铜墙铁壁,卷成卷容易,若要挣开可就难了。尤其是敌人被我牵制住了,方位不变,鞭圈应该更易罩下,若要束紧岂非更应容易?”
神医点一点头,沉默一阵。道:“这便是那黑衣人所有的线索?”
“是。”武先骑回答,“他是往城中方向逃走的。”
神医又道:“那么,武大侠在后巷里听到对话时,来见你朋友的人是何口音?”
武先骑一愣,忽然欣慰而笑,频点首赞许道:“神医果然年少有为,不愧是武林正道中砥柱人物。”又道:“那人操的是北方口音,官话说得很好,我想至少该是京师附近的人。”
神医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明日再来为三侠下针。”
“神医我送你!”阮聿奇忙道,一手虚扶神医后心,一手向门作请,“你骑我的马回去罢!”
神医回身笑指方桌,“如果二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拿回那棵花。”
“柳大哥,”沧海坐在床边蜷腿托腮,“璥洲他们都走了,你也先回去。”
“什吗?!”柳绍岩讶道:“你还让我回去?!回那个又穷又破的小屋子里去和那些做相公的为邻?!哦天呐……”捂面耸肩,假作啜泣。“小白你好狠的心啊……枉我还担心你的安危……”
沧海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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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二)
“大哥!就不说我是怎么到这的了好?只说你是想偷偷摸摸躲在我这里,还是想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不被人禁足?”
“哎?”柳绍岩一愣,拿下两手望住沧海,“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
沧海挑眉用力点了个头。
柳绍岩愣了一回。“……你怎么能做到?这根本不可能嘛。”
“试试喽。”沧海耸一耸肩膀。转着滚圆眼珠暗笑。“你回去等着就是。”
柳绍岩盯了他半晌,料想事成之前他不会相告,也不勉强,只道:“好我不问,你说了事情不按你说的发展,多没面子。”搬个绣墩在床前一坐,面沧海叉起两臂,道:“可是有一件事我实在不明白。”
沧海笑道:“我就不说‘你问’。”
柳绍岩严肃道:“你既夺了马闯出阁去,又利用这个机会让沈瑭放火……”
“唔?”沧海挑起眉心愣了愣。“我不是利用这个机会,我是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才故意闹出乱子跑出去的呀。”
“你说什么?”柳绍岩猛愣。皱眉。据璥洲他们所说,这家伙乱跑确实有乱跑的理由,但却绝不是实施计划这个理由。然而柳绍岩不能问。
“那我们不说前因的问题,”柳绍岩眼一低一抬,“只说你让沈瑭放火三面,又叫汲璎来通知我保那些人周全,又说那些人一定会借机逃走,又不能让他们逃走,你这大费周章的是干什么?如今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人没救了,坏人没惩治了,反而叫你自己更加成为靶心,成为众矢之的!”
沧海张口要说,又闭住,呆了一呆,笑道:“这不就是和以前有所改变了?”又道:“你以为我叫人闹出乱子就是为了救南苑那些人吗?那你才智便是下一等的了。我问你,阁里的人是不是都认为南苑俘虏会趁机逃走?”
柳绍岩道:“那是自然。”
沧海道:“你便和‘黛春阁’的人同样智商。”说罢立刻抬袖遮得脑袋前后左右不透风。笑嘻嘻道:“你弹不到我脑崩儿了?”
柳绍岩哼了一声,在他鼻尖上弹了一指。“知道我会弹你就别惹我。快说。”
沧海鼻子一酸眼也泪汪汪,捏着鼻子瓮声道:“这回主要是给一些人一个机会。”
柳绍岩皱眉道:“什么人?什么机会?”
沧海红着鼻子略略出神,微微一笑,道:“总有些人平日里不言不语,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好相与的,更不是善茬,只是没有场合表现罢了,我便给他一个机会。今日可有这样人?”
柳绍岩瞠目道:“莫小池?!”
沧海撩起眼皮,眸光流转,意味深长。“你该回去了,大概不久也会有人来请我了。”
柳绍岩叹气只得起身,嘱咐了句:“赶紧把头发擦干,免得着凉。”便悄声穿窗而出。
猫腰潜行,绕至院墙暗处,忽听小丫头声道:“什么人?”
柳绍岩忙贴墙立住,凝神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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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三)
有女声答道:“蕊儿么?众位姑姑叫我来请唐公子议事的。”
蕊儿提了灯笼一照,笑道:“原来是薇薇姐姐,请进罢。可曾吃了饭不曾?”
薇薇边往里走边笑道:“怎么不吃?多早晚了。你没有吃吗?”
蕊儿笑道:“我当然早吃了,只是唐公子的饭方才收了碗盘,我才想起来的茬儿。”
二人语声渐小。柳绍岩不禁笑了一笑,暗赞那帷幄之中,神机妙算。至无人处运起轻功奔回南苑,见众人仍然烧烤,热火朝天,不禁觉得肚饿,遂顺手牵羊了几块热饼,一碟酱菜。又觉自己实在是惨得要命。
回到屋中方点了灯烧了水,啃了半块饼子,茶还没沏,却听有人敲门道:“柳相公,请移步一谈。”
“……啊?”柳绍岩捧着饼子愣了半日,方茫然道:“姐姐,什么事啊?”又道:“那个,烧烤的事……不是我谋划的……我……嗯……”
门外女子道:“各位管事姑姑请你,并不为这事。”
柳绍岩又愣了一愣,心道莫非那家伙说得这样准,就要现世报了。
那女子听半晌无声,又将门敲响,声有不耐,道:“柳相公,你快些走罢。”
柳绍岩忙将未开的水倒了一盏,和着哪半块饼吞了,边问:“依姐姐你看,我此去是凶是吉?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女子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不出来,便没有这样客气的事,那时候是吉也变成凶,是好事也变作坏事了。”
话音一落,就见房门洞开。
那女子冷笑道:“差强人意。”
柳绍岩惊愣。
那女子容貌平常,面上生着两颗小而可爱的红痣,一颗在右眉之下,一颗在左内眼角下,两颗都是凶痣。
柳绍岩惊愣道:“小屏?!”
那女子一愣。疑惑。“你怎会认得我?”又恍然道:“哦,是因为我脸上的痣么?又是哪个多嘴的小蹄子和你说的罢。”并不生气,却又不解道:“咦?你又是怎么碰上的那些女孩子呢?”
小屏在前面走,柳绍岩其后跟随,对门莫小池从影壁后偷偷探出个头,略带怯意与柳绍岩对视,又目送。外头众人正收拾残局,柳绍岩路过时对黑衣男子悄声道:“挨骂了?”对方吐了吐舌头。
出了南苑,无人处,柳绍岩忽然道:“小屏姐?”
小屏回过头。
柳绍岩道:“我见过的那个人不是你,只是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女人。”
“哦?”小屏又回过身去,并不在意。“你见过的那个女人,脸上一定也有两颗凶痣,不然,是没有人会把我认错的。”
“噢,”柳绍岩颇有恍然,“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女人屁股比你大一点,腰比你细一点,腿比你长一点,最重要的是,比你美。”
沧海坐于大殿宾位上席,孙凝君陪在下手,次骆贞,再次绛思绵,又次风可舒,对面顺序为巫琦儿,童冉,丽华,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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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四)
九管事乃是随意而坐,并不按尊卑之属,巫琦儿似有争抢之心,先众人一步占位,故意坐在沧海对面,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珠子怒气隐隐燎原之势紧瞪沧海不放。沧海只双捧热茶碗,低头熏面吸啜,以此为乐,别无所觉。
无声的无视与无形的抵抗给巫琦儿的怒火火上浇油。
众人各自低语闲话,却见殿外走进一人。
绛思绵道:“小屏回来了。”
众人转头去望殿外,小屏身后有名男子尾随,可方探进一只脚,便缩了回去,衣摆一转,却是背朝众人,立在殿门口不动了。
只有小屏入来请了个安,转回殿后。
众人一愣。
沧海却将小屏打量。
风可舒望望各位管事,见无人开口,因距门近,便向外道:“是不是柳绍岩来了?你为什么不进来?”
柳绍岩在外道:“屋里都是女人,不方便。”立听众人爆笑。
李琳哼道:“哎哟,说的是呢,你可千万不要进来,实在不方便。”
柳绍岩疑惑间,又听巫琦儿冷笑道:“哈哈,听见没有?这一屋子的女人,是选‘女’呢,还是选‘人’?或者干脆两样都不是。”
语声一落,笑声便低,渐无。
柳绍岩闻脚步声回头,只见蓝影一闪,沧海已立在门槛内,神情并无不悦,见到猪头之后仿佛还眼带笑意。
柳绍岩立时冷汗赔笑道:“嘿……我不知你也在……”又悄声问道:“巫琦儿方才说的是你?”
沧海望着他并不回答。
柳绍岩便恍然点头,道:“她为什么这么跟你过不去?”
沧海耸了耸肩膀,“你又是为了什么让小屏生气?”
“哎?”柳绍岩拖长尾音甚是惊奇,又见怪不怪挑起眉梢,道:“就算是一个不以自己貌丑为意的女人,你对她说别的女人比她美,她也会不高兴的。”
“哦……”沧海也拖长尾音,“就是嘴欠呗。”
柳绍岩横了他一眼,“这么多人虽然看不到这里,还是给你留个面子不弹你了。”又眸子发亮道:“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一个你没有发现的秘密。”
沧海道:“除了方才去找你来的小屏不是请你去喝茶的那个小屏和刚进去的那个小屏应该是真的小屏以外,”缓了口气,“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柳绍岩冷眼道:“没有了。”
沧海方得意笑了一笑,张口还未讲,殿内巫琦儿已不耐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两个人在外面唧唧咕咕些什么东西?姓唐的小子!不是说了姓柳的猪头来了就说的么!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要说就说,不说就滚!老娘没那么多闲心陪你在这玩游戏!”
沧海柳绍岩一同惊道:“她怎么知道猪头的事?!”
风可舒笑道:“你们两个这么大声我们可都听见了啊。”又解释道:“方才在南苑你虽背着身,可是肿那么大个脸,又映着火光,任谁看不见呀?”
柳绍岩尴尬。沧海笑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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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五)
沧海向内道:“我在劝他进来嘛,再等一等。”转回来望柳绍岩,摊掌心低声道:“你官印带了没有?拿来给我。”
柳绍岩愣了一愣,冷眼道:“你又要算计我什么?我出来怎会带着那东西?”
“嗳呀你别捣乱,”沧海颇急道,“你怎么可能不带着。”
柳绍岩道:“我现在就是没带在身上啊,有也是放在南苑屋子里了啊,我正要准备睡觉了你不知道么?”
“是么?”沧海挑眉斜睨他,仍并齐五指摊着掌心,道:“你信不信我的话说完你的官印就会从天而降落在我手里?”
柳绍岩嗤笑道:“那不可……”猛瞠目。
“啪”的一声,天上果然落下一只抽口锦袋,掉在沧海手心。
柳绍岩惊愣抬头。沧海头顶屋檐之上蹲着一个人。
沧海不悦道:“汲璎你晚了三个字。应该在柳绍岩说‘那不可’之前扔下来。虽然我现在听不到你什么时候来的。”
汲璎道:“他说完那三个字我才刚到。”
柳绍岩都傻了。
沧海扁嘴道:“还有,汲璎你砸得我手好痛。”
汲璎道:“当然了,铜印嘛。”
柳绍岩吃惊指向屋檐,难以置信道:“你竟叫他去翻我屋子?!”
沧海耸了耸肩膀,“对不起嘛,可是我就猜到你没带。我只让他去看看你床顶上面,若是没有就算了。谁知你这么多年藏东西的习惯都没有变。”无奈摊开手心叹了口气。“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你……”柳绍岩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竟敢大庭广众叫汲璎给你送印?!你就不怕暴露么?!”
沧海又耸了耸肩膀。“事实证明我们没有暴露。”收了官印,转身进殿。“那你就在外面听着罢。”
对众人无奈道:“唉,我也不忍心他丢人。”撩衣落座。“说罢。”
众人均是一愣。
童冉哼笑道:“唐公子,不是你说有话要和我们说的么?又有什么事非得柳绍岩来了才能说?”
沧海先叫小丫鬟道:“我的茶凉了,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换一碗?”才对众人道:“唉呀,是你们先找人请我来的啊,自然是你们先说了。我只是顺便提一点小小的要求而已。”弯了弯嘴角,“一会儿告诉你们。”
“那好。”童冉道,“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请问唐公子今天下午唱的是哪出儿啊?”
“哦,”沧海略恍然挑眉,“我只是突然兴之所至,想去拜访一个朋友,但是又想如果我和你们说了你们必然信不过我,我要再想出去可就难上加难,不如我就出其不意,借一匹马来用用,你看,你们都措手不及没有拦住我?”笑了两声,接道:“我这不是又回来了么。”
众人立时暗哼。
童冉冷笑道:“哦,原来那匹马是唐公子借的。”
沧海点点头。“不错。”捧起新上的热茶暖手。
童冉又道:“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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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九管事来请(六)
“唔。”沧海认同点头,“说的不错。”
“我们是问你马在哪里!少给我装蒜!”巫琦儿怒不可遏。
沧海低头啜茶,仿若不闻。半晌方道:“各位没有其他问题了?”
“你……!”巫琦儿方离座位便被童冉拉住。
童冉哭笑不得道:“唐公子,琦儿妹子方才问你马在哪里,你没有听到吗?”
沧海不置可否,撮唇挑起眉心,“马我还回来了啊,就在大门口,麻烦你们找个人去把它牵进来罢。”故作乖巧笑了一笑。
巫琦儿立刻张口,又似实在不可理喻,狠狠将头扭过一边不理。
孙凝君道:“唐公子,从哪儿拿的放回哪里去,你还是自己牵回去,顺便和马房的人道个歉。”
沧海一愣,道:“……你说的是啊。”
众人听他应承,立时松一口气。却听沧海又道:“我一定会去道歉的,而且保证下次改正,所以这次就不要让我去牵马了。我已经犯了错误,你们还敢让我靠近马房和马么?万一我这回真跑了,你们想要捉我岂非比捉马还要困难?”
众皆不语。
孙凝君道:“唐公子突然这是想找哪位朋友?”
柳绍岩同璥洲汲璎顿时紧张。
沧海道:“反正我没有见着,是谁也无所谓了。”
孙凝君道:“为何没有见着?”
“哈,”沧海气哼了声,笑道:“‘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安道耶?’”
孙凝君一愣。
风可舒悄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绛思绵道:“说的是王右军三子王徽之夜雪访友,至安道门前却又反身回转的事,人问其故,子猷便说了那句话。”
孙凝君苦笑道:“唐公子的意思就是不愿透露那位朋友的名字了?”
沧海眸光流转道:“你真那么想知道?要不你打死我试试?”
汲璎盯了璥洲一眼,璥洲苦笑摇了摇头。
巫琦儿忿声道:“那就打死好了!”
童冉微微一笑。“打死了你还怎么说呀。”
沧海也笑道:“你打一个试试,兴许我立刻就说了呢。这可不是我不够义气了,而是我还不能死。”
韦艳霓叹道:“现下你说不说都无所谓了。蓝宝死前已经和我们说了,是你那个朋友让你不要喝汤的,还说你与他,关系好得就像"qing ren"。”
沧海立刻笑道:“放屁。”
众皆一愣。不由面红。
沧海咳了一声道:“抱歉。我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各位和蓝宝,也并非对死者不敬。”又道了一声,“抱歉。”
童冉道:“也不知蓝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反正我们是姑且信了她。她说唐公子与你那位朋友只是感情太好,看着虽像"qing ren",实则并非"qing ren"。”
沧海面带三分微笑,低眼捧茶不语。
璥洲等人却是捏一把汗。
沧海脸上就像戴了一张冰雪做的透明假面。
“尽是些绕圈子的问题么?”沧海道。
童冉似笑非笑道:“唐公子,‘黛春阁’东西北三面着火是否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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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一)
“啊,”沧海抬头望一望童冉身后摆设,目光散漫,道:“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仰头望天,“不过你们既然这么问,就说明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望住童冉,又左转头去看孙凝君,“你不能说兔子刚从窝里出来窝就被炸了就是兔子干的呀。”
孙凝君惑蹙眉。
沧海自己愣了愣,摇头道:“这个比喻不好。”想了一想,“那就兔子刚从一间铺子里买完糖果走掉,一只顶着半截蛋壳的小鸡就踩到屎了,你能说小鸡踩屎和兔子买糖有关系吗?”
众人全傻。
璥洲不觉坏笑起来。
“我还以为他说比喻不好是指‘兔子’呢。”汲璎哭笑不得,“喂,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在讲什么啊?”
璥洲忍笑道:“就是在讲他和表少爷的日常。”
“哈?”汲璎拧起半边眉毛。
“一只顶着半截蛋壳的小鸡不就是‘小壳’嘛,”璥洲止不住的坏笑,“公子爷叫表少爷去给他买糖被拒,只好自己去买,方出了铺子就不小心拱了表少爷一下,结果表少爷就踩到屎了。”满面抽搐望着汲璎,“公子爷已经承认他和这件事有关了,只是这些人不知内中典故罢了。”
“哼,倒是不撒谎。”汲璎说罢,扭过头去笑。
“可是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童冉蹙眉笑道,“你不走火也不着,火方才扑灭你就回来,我们会怀疑你也很正常。”
沧海认真道:“所以说啊,兔子刚走窝就炸了碍兔子什么事啊?”
众人笑作一团。
沧海挑起眉心茫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璥洲同汲璎笑得险从屋檐摔落。柳绍岩手扶门框直不起腰。
“不是,哎你们……”沧海起急,“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们不愿听我不说了就是,何必这样笑话我呢。”
唯有巫琦儿仍旧板脸,怒火攻心毫不动摇。
半晌,沧海无奈又道:“喂,你们怀疑我,有没有人看见是我放的火呀?据说你们东西北三面几乎同时起火,我又怎可能分身有术同时去三面放火啊?若说我有同党,你们倒是叫他出来啊?”
“柳绍岩。”童冉眼光一指门外。“他可不就是你的同党。”
“嗳哟,你们这么说啊,”沧海往右上角瞟着眼珠,撇嘴道:“那你们又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起知道我这同党也在‘黛春阁’的?”半真半假嗔视孙凝君,“阁主既然请我来猜谜,你们不帮忙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故意瞒我?是不是怕我和这同党相见之后就如虎添翼,更容易捣毁你们‘祖业’?”
孙凝君道:“那你只看着我说是什么意思?”
沧海扭过头去。“没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你也是知道柳绍岩的。”
童冉道:“阁主请你来猜谜,那是阁主尊重先人与教规,因是前任阁主请过人来,又是前任阁主提拔的阁主,所以有这一说。但是不代表阁主就寄了希望。”
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二)
沧海禁不得一愣。
童冉又道:“就算阁主如何称赞你,说你如何有希望,你都可以理解为阁主在客客气气的对待你,就如寒暄一般。”顿了一顿,“还有一点唐公子可能不知,在‘黛春阁’里面,虽然十管事听命于阁主,但是真正管事的人,还是我们管事姑姑。”
沧海忽然扑哧一乐。频点首笑道:“你厉害,你真厉害。你的意思是,是阁主请我来的,并不是你们,所以你们为了尊重阁主才对我这样客客气气的,虽然没有告诉我这里有我的同党,却也并没有阻碍我到可能会遇见我同党的南苑去,所以你们已经给足了我和阁主的面子,我也就不应该这么不识趣的去质问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同党。哈。”气哼了声,摇头笑叹。
童冉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
沧海道:“但是我认为这番话该是孙长老说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出头的竟是童管事。”
童冉道:“还有一点我们希望唐公子能够明白。凝君妹子对你再好也是我们‘黛春阁’的人,她若是起初就告诉你柳绍岩的存在,岂不是明摆着说她要背叛我们大家么?凝君妹子怎么可能这么做嘛。”
沧海转头望着孙凝君,笑道:“这我当然知道。”又望众人,“言归正传。你们不能证明火是我或者柳绍岩放的,又认为这事的确巧合,所以你们又在怀疑这是不是南苑那些人想要逃跑而串通什么人比如我,而闹出的乱子,是?”
“不错。”童冉道,“最重要是唐公子临走时塌了马棚,不管是否和你有关,阁里东西北三面起火,四散的马匹只有往南逃走,这岂不是便宜南苑那些人骑马逃走?唐公子对此事又有什么解释?”
“哦,”沧海颇茫然,“那你应该去问南苑那些人啊?为什么问我?我都没有和他们商量过我要借马出去的事,又怎么和他们串通?何况你要栽赃我总要有个动机?我为什么要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啊?”
童冉道:“自然是为了救南苑的人。”
沧海嗤笑道:“可是南苑的人一个也没跑了啊。”
童冉一愣。
沧海又笑道:“如果说这事真是我干的,那我怎么样也要得着点好处?如今我只是借了一匹马,出去转了一圈,朋友也没见着,迷也没猜着,反被你们叫在这里受审,往后也只有看管的严格的份,没有什么自由。你们说南苑的人要跑,不管是他们搞鬼还是我闹事,如今也一个没有少。现在只除了我的处境更艰难、你们阁里意外失了火以外,还有什么变动?”耸肩摊了摊手掌,“什么变动也没有。”
众人痴愣连连,无人能够反驳。
沧海笑嘻嘻又道:“你们若是还对南苑的事抱有疑问,喏,我不是把柳绍岩叫来了么,他就在外面,你们自己去问他南苑那些人为什么没有跑啊?”
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三)
柳绍岩在外忙接口道:“啊,若是这个,我是可以解释的呀。巫姐姐说的本不错,莫小池的确是个不老实的孩子,大家正在担心姐姐们和阁里着火的事时,莫小池也出来看热闹——啊不是……嗯……唉,也算看热闹啦,还说什么如果能趁机跑掉就好了,大家立时被他说得懵了,难免也有动摇,可后来便都一齐抢白他,‘你若有胆你走啊,这里有吃有喝为什么要走’之类的话,结果莫小池也蔫儿了,唉,他本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本就是随便说说,哪里有能力众目睽睽翻过那院墙去呢。”
咽了咽口水,又道:“正是这时,我们听见有奔马的蹄声,我就说你们还想走吗,有这马来咱们骑了出去那跑得多快,大家都说不愿走,怕走不远被逮回来挨打,我就说那就对了,这些马奔了这许久,又遇见三面是火,早已受惊,咱们不被它踩死就是好事,还想什么跑出去的主意呢!结果我急中生智,也在南苑门口放一把火,本想惊马见了害怕自然跑开,谁知它们果然急眼,竟要冲过火线去哩,还是我想方设法让几匹头马掉了头,这才保了周全。你们不信,我身上还有那时受的伤呢。”
巫琦儿冷哼道:“就是伤成猪头了么。”
门外立时无声。
沧海道:“诸位也都听见了,柳大哥的话中不全是替南苑人开脱掩饰,反见真实,总之那些人是不会走的了。不过,”坐直身子郑重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像现在审我一样去审问南苑那些倒霉蛋。”
韦艳霓道:“那是为什么?难道不该对他们兴师问罪?”
沧海靠回椅背,微微笑道:“如果你们还想他们老老实实的不动歪脑筋,那就不要再谈此事,否则的话,岂不正是叫他们以为你们不再信任他们、不再爱护他们、不再需要他们么,这岂不正是给他们提了醒儿了?”
原是为了此事!柳、璥等人霎时明了,沧海绕着圈子只为保南苑诸人。
设下计谋,还可排除额外因由,这无疑才是用兵高手。
沧海见众人思索不语,便暗暗一笑,道:“你们说完了,那就该我说了。我方才差点被人杀掉。”出其不意间细察众人,只有韦艳霓风可舒同绛思绵三人惊诧。
沧海转向孙凝君,“你不想说点什么?”
孙凝君微启口,待了半晌无人开声,只得垂眸道:“那是乔大夫受了伤,查问之下才知偶然间救了唐公子,可是谁也没看见凶手,也不知你二人为何去到那处荒院,也未及告知各位姐妹。”
顿了一顿,撩起眼皮望了沧海一眼,仍旧垂眸道:“阁内人众,反对唐公子猜谜的不在少数,又有心口不一者,我们也无法查访,至于唐公子安危……从前无专人保护,以后也只好自求多福。”
“哈。”沧海开心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四)
孙凝君又抬头望了他一眼。
沧海笑道:“我知道,你们现在不杀我已经是给足了我和阁主面子,啊,或许还有孙长老的面子,”对孙凝君一挑右眉,“所以我根本就从没奢望过你们会保护我,所以,”右手食指伸出又耷下,指尖频点,“我决定自己保护自己。所以,我要柳绍岩。”
面色颇严肃望向众人。
风可舒咧嘴道:“你那个"qing ren"朋友走了,所以要换个"qing ren"?”
沧海翻了翻眼睛。“我要他保护我。”
韦艳霓道:“南苑和你安园相距恁远,怎么保护?”
“问得好。”沧海微笑抱臂,右倚扶手,“所以我叫了柳绍岩来,和你们打声招呼,一会儿就带他回安园,他和我坐卧不离,自然可以保护我。”
“那可不行。”童冉笑拒道。“‘黛春阁’本就没有男子住南苑以外的规矩,唐公子能住安园还是阁主格外开恩,再为你破例那是绝对不行。”
“哎,”沧海伸指制止,“先别忙着反对,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孙凝君道:“无论唐公子怎么说,这件事似乎没有转圜余地。”
沧海望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我不是说这件事啊。我是要说,蓝宝的命案。”
“你已有头绪了吗?”韦艳霓立时道。就连忿恨不已的巫琦儿都抬起眼来瞪着沧海。
“我有啊。”沧海挑起眉心,“可是我还想问问蓝宝死时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韦艳霓蹙眉道:“你怀疑我们?”
沧海笑道:“那是自然。所以今日申时到酉时之间,你们都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语还未罢,眸已转深,容颜渐敛。半晌无人答言,遂转向童冉眯眸道:“童……姐姐?”
童冉立时面红。不由便道:“……我……在自己房里,和我丫头们在一起。”
众人一见便都无法,只得坦白。
韦艳霓道:“那时我方才和蓝宝分了手,看天气不错就四处逛逛,之后一直在梅园歇脚,下人们看见我了。”
绛思绵道:“我和可舒、丽华在我的房里谈天,后来绣衣房的人来找丽华,她便去了,但那是什么时候我却记不得了。”
风可舒也摇一摇头。又道:“对了,薇薇和我们在一起。”
丽华道:“我后来便是在绣衣房处理事务,没去过别处。”
停了一会儿,骆贞方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花房。”长呼口气,补充道:“收拾一个小混蛋搞的烂摊子。”
沧海颇有尴尬。“那个……那李长老呢?”
李琳似笑非笑道:“睡觉。”
沧海道:“什么人能证明?”
李琳冷笑道:“我在自己卧室里,丫头们都在外屋,她们看见我没有从门里走出来过,不代表我不能从窗户出去,再偷偷回来,就算我的丫头们都能证明我没有出去过,那你又怎么证明我的丫头说的是真是假呢?”
沧海一愣,眨了眨眼睛。“……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琳又哼一声。
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五)
沧海道:“你哼也没有用,不要以为你已经耍小聪明赢过了我,我虽是随便问问,虽是可能无法证实某些人的口供,但是我会找出杀蓝宝的真凶。”
丽华道:“到现在你还这样说,蓝宝明明是自杀的。请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了,还是早点让她入土为安罢。”
风可舒也道:“就是啊,我们都是‘黛春阁’长大的,平日里有些争执、打上一架都很正常,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了她呢?”
“不错,”童冉道,“你说是‘黛春阁’里的人杀了蓝宝,我们对阁里的所有人都像对待蓝宝一样,我们又怎忍心去怀疑她们?”
沧海冷笑道:“你这话说得太好了,你对蓝宝像对其他人一样,那就更应该为她找出真凶,让她瞑目。而那个杀了蓝宝的真凶,就算你们对她也像对蓝宝那么好,可是这真凶对你们不一定会像你们对她那么好啊,或许有一天她会像对蓝宝那样对待你们。”叹了口气,接道:“到时候,又不知道在座的哪位被自杀了?”
“唐颖你讲话不要太过分。”童冉目光一厉。众也皆不悦。巫琦儿却没有开声。
“唉,”沧海无奈摊了摊手心,“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啊,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我查?难不成……凶手就在你们九个之中?”见众人脸色猛变,又起身指内殿道:“我知道阁主就在后面,不如我去问问阁主让不让我查,她若也不让查呢,那么这疑凶就变成至少十个了。”装模作样迈步。
内殿忽然转出小屏,行礼道:“各位姑姑,阁主说她不会阻止唐公子去查,但也绝对不会协助,各位姑姑若是不同意,要怎么做阁主也不会反对,只是不要把事情闹大。”说罢仍低了眉眼进去。
沧海垂首笑笑,回过身见众人神态各异,都在沉思。
“你们看,”沧海笑道,“阁主一点也不会阻止我,还在警告你们不要把我弄死,这就叫‘不要把事情闹大’。就算你们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孙长老也一定是明白的。”
众人望向孙凝君,孙凝君只低着头颅。却无异默认。
沧海道:“孙长老,案发时你又在哪里?”
孙凝君道:“我和阁主在一起。”
“哦……”沧海拖长声音,挑起眉梢,“真是好人证。不过没找到真凶以前,所有人都是疑凶,绝无例外。”顿了一顿,又道:“好,在集齐证据之前,就当做你们没有嫌疑好了。”
众人忽的松了口气。
这种没有嫌疑虽是暂时,但已够众人安心。
沧海负着两手脚尖微踮,一起一伏慢慢踱回座前,抬头笑道:“所以为了我能够快点解决这个案子,不给你们添麻烦,所以……”快声道:“我要柳绍岩。”
韦艳霓立时蹙眉。“又关他的事?!”
“当然。”沧海用力颔首,“要有帮手我才能查案啊?还得让我们所有地方自由通行!”
第二百八十五章自由是权力(六)
柳绍岩立时挥舞拳头兴奋暗笑。
童冉讶道:“唐公子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吗?”
“有什么过分?不觉得呀?”沧海挑起眉心认真道:“本来人身自由就是我们的权力,以前不和你们计较罢了,如今又是关键时候,想必蓝管事的事已传遍永平,过不多久就会江湖皆知,你们若不想沦为天下笑柄,就最好不要妨碍我在江湖皆知之前查出真相。”
童冉道:“你能做到?”
沧海道:“你们总该给我机会。”
众皆沉默不语。
沧海暗哼一声,自知胜券在握,不觉昂首扬眉,畅快淋漓。
案情虽未明了,但这一番答对夺权仍如抽丝剥茧,又丝丝入扣,逻辑极强,循序渐进,前后顺序不得错一丁点,否则不仅无法自圆其说,还会被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对沧海来说,方才不见刀光剑影的一个时辰,同样似在沙场统兵,就算不至惊心动魄,也已是危机处处。如今鸣金收兵大获全胜,只等打扫战场,收俘虏,取战利品。
柳绍岩,无疑就是这场与非所有者的争夺战中的战利品。
沧海尽力掩下得意,苦恼蹙眉道:“啊,说起来,我们这里私设公堂也不太好是?”
众皆一愣,忽又面现喜色。虽有强抑,但这灰暗中的一丝火星已足够让这些人欣喜若狂,又如何掩饰得了。
孙凝君略一思索,蹙起眉心。
巫琦儿暗自冷笑。
风可舒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查了,我们都觉蓝姐姐的死没有蹊跷,只将她速速安葬就好。”
“咦——?”沧海拖长声音,瞪大眼睛行至风可舒面前,弯腰直视她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查啊?难不成,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没有!”风可舒立刻撇过脸,见众人目光探究,忙道:“我才没有杀死蓝姐姐,我、我打不过她的嘛!我只是……只是……很怕嘛,就我和她住的近,白天还好,晚上她的尸身就放在我屋子不远,我去做什么都会路过她的屋子,我、我好怕她的鬼魂会来找我……”说到后来眼泪已在眼眶打转。
绛思绵将她轻搂,低声安慰,道:“不如今晚就搬来和我住。”
“哈!”沧海大喝了声,直起腰笑嘻嘻道:“人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我看你不是对不起蓝宝,就是平日里人杀太多了!”
风可舒哽咽道:“我才没有对不起蓝姐姐!”
沧海不理,转身行回阶前,望众人道:“既然私设公堂不好,那我们还是报官算了。”
“什么?!”众人更愣。
“绝对不行!”却是童冉孙凝君同声。
“为什么?”
沧海虽问,却禁不住胜利微笑。
“什么为什么?”众人都急,“江湖事江湖了,报了官岂不是要被朝廷插一脚?那群酒囊饭袋一来,一字划都叫他们弄成万字划,我们宁愿你查,就是天翻地覆也还落个容身处!”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一)
沧海挑眉。“叫官府带人进来查案,无异于引狼入室。你们这么多高手在这里,虽然偏安一隅,但到底是心头之患。平日里你们和官府也算相安无事,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也不好派兵围剿、派细作卧底,最重要是这阁里机关重重,还设有专管阁众的管事,唉,”来回踱步,边道:“唔,想想也是,你们怕最大的秘密被人查到嘛。”
望众人耸了耸肩膀。“所以还得是柳绍岩。”
众人立刻以手加额,满殿大叹。
沧海无奈笑道:“你们不要那么无奈嘛,难道你们不知柳绍岩就是个官吗?”
“你说什么?”童冉立时抬头。
沧海望向孙凝君,“没想到?没有查过么?”同情撇了撇嘴,“以为那么下流的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唉,终究棋差一招。”
孙凝君低首蹙眉。又抬眼道:“空口无凭。”
“哈。”沧海开怀而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从袖内摸出抽口锦袋,放于孙凝君身旁小几,望殿外叫道:“柳绍岩,我聪明?”
殿外道:“你白痴!你才不是好东西呢!”
沧海无奈叹道:“他承认他下流了。”
孙凝君已取出袋内之物,见印为铜铸,方二寸五分,厚五分,直纽,九叠篆文刻“苏州府知府之印”七字,纽底刻“吏”,纽左刻“嘉靖某年月日”,纽右刻印文,边阴刻“嘉字某号”。孙凝君不由吃了一惊。
众人问道:“如何?”
孙凝君道:“确是官印无疑。苏州知府,从四品。”
沧海伸一伸指头,“放下,放下,你不要想给弄坏了就无对证。”方由几上拿起,塞回袋中收了。
众人一时意外无语。
半晌,童冉方道:“他本是苏州知府,因何会在此地?”
沧海道:“他知道我需要他,所以专程赶来助我。”
风可舒道:“可是他来得比你还早啊?”
沧海一顿,又道:“总之,我们有个官在这里就好了啊,就不算私设公堂了。”
“还是不行。”孙凝君道,“你也算半个江湖人,总该了解什么叫‘江湖事江湖了’。”
“你们偏要江湖事江湖了是么?”沧海不悦沉下脸容,“是不是只要江湖事江湖了你们怎样都行?宁愿我查都行?是不是我提任何要求都行啊?”
众人又都不语。童冉抬眼望一望他。孙凝君眉尖微蹙。
“好,好,”沧海气恼坐回椅内,“我真是服了你们了!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往靠背一躺,“哎哟真烦人!你们这里都是胆小怕事之辈,你们等着看全江湖的人耻笑你们,连自己的地盘都罩不住,自己姐妹死了都不管,往后还想壮大?谁会喜欢自己老大是缩头乌龟啊!”
童冉不耐道:“唉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是不管了!”
沧海一指众人,“你们呢?”无人开声。
沧海猛然大笑起来。“那我就要柳绍岩!”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二)
童冉拍桌怒道:“你什么毛病?!都说了不许报官了你还要柳绍岩?!柳绍岩是你什么人啊你非他不可?!”
“嘿,嘿,嘿,嘿,”沧海得意窃笑,“哈,哈,哈,哈,”又开怀大笑,掩不住的眉飞色舞,道:“呐,呐,呐,是你们答应我只要不报官我提什么要求都行的啊,我又没有报官,我只是要柳绍岩而已啊?他现在人生地不熟,又和我不一样,他只是你们俘虏而已嘛,我要一个俘虏你们还推三阻四,是不是想让全江湖的人耻笑你们啊?以后还想壮大?还想……?”
“行行行行行,”童冉抬手止住道:“那你要一个俘虏有什么用?”
“哎?”沧海故意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我方才就说得明明白白了啊?”伸指头掰算,“我要他保护我啊,还要他帮我查案啊,他本身是个官,还是半个江湖人——嘿嘿,他会武功而且还不低,以前都没有人知道?哈哈,所以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啊!”见众人蹙眉相觑,忙道:“喂,你们可答应了我哦,只要不报官什么条件都可以,你们是不是想全江湖的人都耻笑你们……”
“哎行行行行行!”众人连忙摆手,“随你的便!随你的便!”
沧海立时神清气爽,精神百倍,深深深深吸一口气,再鼓起两腮用力吐出,努力使自己平静淡定,却无法强制口角不向上弯曲,满面春光,激动握拳,忍了半日,仍是忍耐不住,敞开两臂叫道:“耶!大功告成!”简直欢呼雀跃,在大殿内像个文质彬彬的猴子,声音不高,却不停的叫,动静不大,却不停的跳。
众人看得气愤,又哭笑不得,无奈,又无语,大叹。
沧海兴高采烈叫道:“柳绍岩!柳绍岩你听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打赢了!”欲蹦的双脚顿了顿,“柳绍岩?”眨了眨眼睛,直线穿过大殿,颠儿颠儿跑到门外,扳过柳绍岩身子兴奋仰视道:“柳绍岩你听见没有啊?”
柳绍岩连忙遮脸背转身。
沧海绕到面前转着眼珠望了一会儿,怯怯的,低低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柳绍岩叹了一声,指着沧海鼻尖道:“你小子又反常,小心乐极生悲。”
沧海蹙眉撅唇。
柳绍岩道:“我本来是高兴的,但是现在开始担心起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殿内叫:“唐公子,你回来一下。”
沧海扭头进殿。叫的人是风可舒,却是童冉道:“唐公子,你是不是已经锁定杀害蓝宝的真凶了?”
沧海愣了一愣。稍微冷静些了。实则柳绍岩没有回答他话时他便已然冷静。“还没有。”沧海只得道。
“但是我们认为你有。”童冉说罢,众人忽的起身围拢来,立在沧海身后,将童冉与巫琦儿包在当中。
巫琦儿一直扭脸朝向内殿。忽觉有影罩头,抬眼一看也是一愣。
“还剩琦儿一个。”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三)
童冉道,“你没有问过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有巫琦儿一个。”
沧海支吾。慢慢往圈外后退。
众人便在童、巫二人身侧扇子面排开,面向沧海。
绛思绵替他开脱道:“唐公子是不是忘记了询问琦儿了?”
沧海不语。直退至方才座旁小几。忽然不悦,甩手便走。“我累了,改日再说罢。”
“站住!”童冉一喝,韦艳霓已拦在面前,道:“唐公子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和琦儿闹了别扭,不想说话?”
沧海叹气转身,仍旧至殿前坐下。
童冉道:“你莫不是在怀疑琦儿?”
沧海望了巫琦儿一眼,巫琦儿猛叫道:“他凭什么怀疑我?!”
风可舒道:“你不愿和巫姐姐说话,那我们帮你问,让你知道知道不是巫姐姐干的!”
童冉道:“不错,琦儿妹子虽爱和蓝宝斗嘴,实际不是关系那么差的人,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必要害命的过节。”拿手肘将巫琦儿一拱,“你说,你那个时候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
巫琦儿倒抽口气。半低着眼睛四下乱望,鼻尖似乎见汗。
“我……”巫琦儿深呼吸,咽下唾液,望着众人,镇定道:“我在南苑。”满殿寂静,巫琦儿不高的声调清晰而略带回音。
众人立时松了口气。
韦艳霓得意道:“看,巫姐姐有不在场证明!”
沧海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就像谁也没有想到沧海闯阁可以使众人摒弃前嫌同样,蓝宝的死竟也可使这些自私的女人像面粉加水一般抱成一团。
孙凝君似也有些颤声,道:“唐公子,方才我们说了对待阁里姐妹会像对待蓝宝那样,你为蓝宝申冤,也请你不要因为个人原因而怀疑别人。”
“没错!就是!”众人连忙附和,甚是同仇敌忾。
孙凝君又道:“巫姐姐,你在南苑和谁在一起?唐公子倒宁愿信那些相公的话也不愿相信我们,你说出来叫他去查一查,问一问,看到底是不是他想那样。”
沧海终于不悦道:“我想哪样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不知道就不要乱讲。”向孙凝君一蹙眉。
孙凝君似有所觉,微微一愣,又茫然而立。
“凝君妹子说的对,”童冉道,“琦儿你快说你和谁在一起,叫他来替你作证。”
满殿又静。
巫琦儿慢慢道:“我没有叫人,就自己在房里喝闷酒。”
众人愣了一愣,韦艳霓道:“你在谁的房间里?给你送酒的人又是谁?只要叫他来作证,唐颖就不会怀疑你了!”
巫琦儿从鼻中叹一口气,右手支头,隐忍怒气道:“他愿意怀疑就叫他怀疑好了,他有证据就叫他送我去见官,我又没做过,我怕什么。”
“哎呀,不要说这种话,”绛思绵也劝道,“巫姐姐告诉唐公子就是,何必这样斗气呢。”
风可舒道:“唐颖这个人这样自以为是,我们正该趁这机会好好打击他一番才是,姐姐快说。”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四)
只孙凝君不再言语。
巫琦儿抬眼见众人皆有些跃跃欲试,又叹一声,揉额角道:“我谢谢你们了,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真的很不舒服,也不想谈这件事。总之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静默半晌。
“唉,”巫琦儿几近崩溃,“好,我说。我不在南苑,我在自己房里,哪也没去,行了?”
众人茫然半日,慢慢蹙起眉心。
童冉疑惑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第一次说谎了吗?”
韦艳霓道:“巫姐姐,咱们这样为你出头,你倒是认真点啊。”
巫琦儿叹道:“我没有不认真,好吗?我只是不太想说,我只说我没有杀蓝宝,你们信我好吗?不要再问了。”
众人又是一愣。
风可舒最年轻,好奇心旺盛,仍追问道:“为什么不想说啊?姐姐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说出来我们帮你啊?你有什么害羞的,逛南苑我们都一起去的啊?”
巫琦儿只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沧海听了末后一句却不由怒火陡升,拳头攥紧,牙齿咬得发响,暗自冷笑。腾的立起,道:“叫你们不要问你们就不要问,我也没有怀疑她,好?失陪。”甩起大袖子就走。
“哟,”李琳忽的发了一声,风凉道:“你是在替巫琦儿说话?还是在嘲讽她?”
沧海回过身斜觊她,面甚不悦。
“怎么?我说中了?”李琳见众人不语,胆量似壮,挑眉又道:“她不说,你不问,是不是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又在瞒着我们?”瞟了巫琦儿一眼,故作恍然道:“哦——!知道了!是不是你在帮巫琦儿隐瞒杀害蓝宝的事啊?”
正所谓事不怕大就怕人挑,众女一听这离间之语,虽不致很信,但心里难免猜忌。又多少妒嫉沧海为之袒护,并平日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于是便问道:“琦儿,你到底该说个实话,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不说,平白惹人猜疑,伤了和气便就不好。”
孙凝君却被沧海一使眼色闹得若有所悟,方才还在合纵连横,一致伐秦,现下倒放下兵器,止战说和了。
“唉,李琳姐姐就那么个人,”孙凝君轻声道,“她说这话也不定有什么恶意,我们虽是急于知道,但看巫姐姐今日似乎不怎么舒服,她又跑不了,不如改日……”望一望众人,声更小道:“再问罢。”
童冉冷笑道:“凝君妹子倒是个和事的人呢。”
李琳道:“我平素不怎么参与教务,你们说什么我也只看个热闹,可是我看这事倒是关乎阁里前途呢。你们倒是向着巫琦儿,倒是向着孙凝君,还是……心里向着唐颖呢?”
沧海冷笑道:“你们也不用说了,说到底是怀疑我么。”点一点头,“好,我也豁出去了,我知道的我不隐瞒就是了。”
巫琦儿立时脸色发白道:“唐颖你不是当真?”
“怎么不当真?”沧海哼笑,面现煞色。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五)
孙凝君眉疑惑蹙眉。
沧海指巫琦儿冷笑道:“我就是怀疑你们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那是因为,今日下午申时到酉时之间,她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唐颖!”巫琦儿愤怒起身,脸色苍白,“我宁愿她们怀疑我!那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我被不被人怀疑是我的事,要不要说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沧海冷笑接道:“因为那个时候……”
“唐颖!”
“——她正在睡我的朋友!”
大殿陡静。
众人皆傻。
巫琦儿歇斯底里的吼叫震得人两耳嗡鸣,沧海所讲却震得人浑身发麻。
孙凝君望向沧海。沧海面色红中透怒。目光愤恨望向他处。
“这下完了!”璥洲急拍大腿。“公子爷他……”
众人愣忡不已。
“你他妈的唐颖——!”巫琦儿声嘶力竭,猛抓茶碗。
“啪嚓!”一声,白瓷碎在沧海靴边。擦蓝衣而裂,碎片四溅。
巫琦儿满面血红扑向沧海。
“唐颖你不是东西!”一步方迈,已被拉住。“你禽兽的朋友!老娘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我睡男人的份!你他妈的……放开我!老娘今儿个……”
“唉琦儿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妈!”巫琦儿手脚并挣,众人一齐使力方勉强拉住。
沧海迈开大步,掉头就走。
“柳绍岩!回房!”
“哎!”柳绍岩连忙应声,紧追道:“白……白你没事?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别再为了那人渣抢马跑出去了啊……哎白你走慢点、等……”
“唐颖你给我站住!”
柳绍岩猛吓一激灵,扭头并不能见巫琦儿样貌,却见众人推推搡搡围作一团。柳绍岩却似乎清楚想见巫琦儿狰狞鬼脸,颇暗路中忙追沧海,轻声急道:“白!别丢下我!”
仍听身后殿内尖声吼道:“唐颖你他妈再说一次?!我睡他?!他他妈下午把我给睡了!我找谁说理去?!你狗娘养的人渣朋友!”
柳绍岩方赶上拉开沧海房门,沧海便甩着大袖子蹙眉入内,桌前用力落座。璥洲汲璎已在房内。
柳绍岩摇头叹息,进屋闭了房门。
“公子爷你没有不舒服?”璥洲坐他身右小心观察。
沧海不悦外翻右手,将掌缘塞入口内。眉心更深蹙。
汲璎仍立窗边,但神情关切。
柳绍岩扯一扯璥洲衣袖,轻声,却认真道:“白是因为生容成的气,才讨厌和他同样职业的乔大夫的?”
璥洲望了他一眼,无心答复。
柳绍岩立在沧海之左,弯腰望一会儿他懊恼神色,忽然也有些束手无策。又见他小模样生得可爱,气愤烦恼时别有一番生动,又想他镇日奔波劳苦,不由心生怜惜,将他头发温柔摸了一摸。
沧海忽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柳绍岩一愣。
沧海叼着掌缘又垂下头去。
“哎,”柳绍岩戳了戳他肩头,“你什么意思啊?瞪我干嘛?”
沧海不理。
柳绍岩只好奇怪而又忐忑将他睨了一会儿。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要柳绍岩(六)
璥洲见他虽不高兴,但好似身体无有不适,也便叹口气暂安下心。
“璥洲。”柳绍岩以掌掩口轻叫。
璥洲不耐抬眼。
柳绍岩往下指指沧海脑袋,神秘道:“这家伙到底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啊?”
璥洲见沧海仍旧吃手出神,便轻声道:“不是告诉过你了,是因为……”以口型替代人名,又接道:“和……的事生气么。”
柳绍岩疑惑道:“这我知道啊?我只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生谁的气?我被人睡了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激动哩,还抢马,还吐血……”
“嘘!”璥洲忙止住,皱眉轻道:“这方才好了!别提那回事!”望了沧海一眼,轻声又道:“你不知,最近这段日子公子爷和……一起住在名医老师的老宅子那里,关系岂止是好了很多,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所以突然听到这些事才接受不了……”
“啊?”柳绍岩懵了一会儿。不过只一小会儿。便以他饱经**的下流脑袋推理出一个正确而又惊人的结论。“不是?!”柳绍岩瞪大了眼睛,“那人渣这么多年还没有死心?!那这家伙……”偷指沧海,“不是竟然就范了?!”
璥洲皱眉苦笑。点了点头。
“啊?!”柳绍岩震惊瞠目,呆了好半晌。
璥洲连忙补充道:“不过只是心理上一点点而已,别的没有。”
“怎么能这样?”柳绍岩望着沧海茫然滚动眼珠,“怎么可以这样?!老天!果真是‘如果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怨我恨我或者感动’么?!啊……谁,快扶住我……啊……我不行了……”柳绍岩捂着心口踉踉跄跄退至屋角,背靠花架颤声道:“唉,都怪我放弃的太早……早知道我也坚持到现在了!怎么能这样?!这不公平!”
璥洲猛立起道:“柳大哥!你……你也……”
“什么啊?”柳绍岩挺着胸膛行回沧海身畔,“不行么?上哪儿去找这么标致的孩子啊!你看看这脸蛋,这身段,这皮肤,这气味,唔真香……啊,看这眼睛,看这眼神……”忽然咽了口口水,“看他这要杀了我的小眼神儿……啊!”抱着脑袋满屋乱窜。“喔!不要用鞋底!脏……啊不要打头!不要打头!头痛!啊痛……头都被打肿了!啊呜!救命……!”
“咳。”忽然一声嗽声。
是汲璎。
“唔!唔!”沧海发着狠,又狠狠拍打几下。忽然一顿。
羽儿蕊儿在大厅听得房中一静,便相视而笑,低低道:“那柳相公来了就热闹许多,也免得唐公子一个人寂寞。”
沧海气呼呼提上鞋子,边往春凳走边将右手掌缘塞回口中,唇舌微动,咬一咬,又轻轻吸吮。
柳绍岩闹了个灰头土脸,蹲在墙角揪着耳朵,痛得呲牙咧嘴。
“撒嘴,”璥洲哭笑不得拿出沧海右手,轻声训斥道:“多大了还吃手。”
沧海狠狠瞟了柳绍岩一眼。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一)
nb柳绍岩面部又扭曲一会儿,猛然机灵道:“啊!我知道了!”直直伸出手指向窗边,“你怕汲璎!噢!”
“嗒”一声,一只蓝水纹缘的白鞋子从柳绍岩头上掉地沧海扭过头去,不悦道:“璥洲,帮我把鞋捡回来。<-》”
璥洲叹了一声。走去将鞋拾起顺便又拍了柳绍岩一鞋底。
沧海听声大乐,甚是得意。
柳绍岩叫道:“喔!你竟以下犯上!白快用家法处置!”
沧海将右手拿出,哼道:“什么时候有家法处置了?还不是人人都管自己,这样这世界就太平了说罢又将右手塞回嘴里。
璥洲严肃道:“你不许再欺负公子爷了,也不许再提那回事。”
柳绍岩想了一想,恍然道:“哦,那回事。”又叹道:“唉,唉,想不到,想不到,像你们这种人不该劝着他点么?怎么还由着他去跟个男人不清不楚的。”
“你说什么?!”沧海怒拔手,口角带出一根银丝。
柳绍岩震惊道:“哇真**!”
沧海怒道:“柳绍岩!是不是还没挨够打啊?!你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呢!谁是说那样人!”
众人都是一愣
柳绍岩似蔫了一点,背抵墙角道:“啊,你说你不是那样人,还吃他的醋。”
沧海愤怒愣了半晌,“……我什么时候有过了?”
“你方才还……”柳绍岩猛然一愣。望璥洲汲璎,也都有疑惑。
“嗯……”柳绍岩见沧海气得直喘,不觉犹豫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道:“这么说,那你方才在大殿里,为什么那么生气?”
沧海猛一提气,修眉倒竖,气愤道:“你说为什么生气?!这还要问我?!是你的话你不气吗?!”
柳绍岩想了想。“那说不好。”
“什么说不好?!”沧海起身又要脱鞋,“那些女人连去南苑都在一起!简直下流到没边了!紫幽那种人还从来不和瑛洛一起去呢!”
众人绝愣。
“……公子爷,”璥洲干咳一声,好容易缓过劲,轻声道:“你拿他们两个做比……好像……咳……”
沧海自己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慢慢坐下,“好,当我没说过,那你也不能告诉紫幽和瑛洛,他们两个打人都好痛的。”皱脸撅嘴说罢,又叼起右手。
柳绍岩好半晌才吃惊道:“原来你是在气这个……!那容……”及时住口,又道:“喔,你真是……真是……”指了沧海半日,方接道:“莫名其妙呀!”措了眼珠去望璥洲,璥洲为难耸了耸肩膀,眼神示意沧海,又指了指自己脑袋。
于是柳绍岩有些不知所谓的恍然大悟。
沧海用力撇开脸,见汲璎在窗边向他招手。犹豫半下,也就扭着身子蹭到汲璎面前。
汲璎握着沧海腕子,将他右手从口中拽出,扳过掌缘来看。离开窗纸,方举烛凑近,细察。
沧海吓一小跳道:“你不要把蜡油滴在我手上啊!”
汲璎似笑非笑望他一眼。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二)
便微用力将他掌缘一捏。
“噢!”沧海立时蹙眉叫了一声。
汲璎却见皮肤腻理中渗出一丝寸长红线。
沧海叫道:“你干什么呀?我方才才把血舔干净,你又捏出这么多!”
“方才那女人扔的茶碗割伤的?”汲璎抬眼看他。
沧海忽然愣住。睁着对滚圆眼珠傻望汲璎。
汲璎顿时皱眉。
沧海立刻反射性退一小步。见汲璎似乎发觉,松开眉头无奈微笑之后,方迟钝微微点一点头。
“哇喔……”柳绍岩飞速欺到璥洲身边,悄声道:“喂,汲璎那家伙观察力好强!都超过你了耶,小心你被他炝了饭碗!”
璥洲白了他一眼。“他会猜中,是因为他对公子爷不了解。”
柳绍岩道:“此话怎讲?”
璥洲道:“他不知道,公子爷没事的时候也爱吃手。”
“哦!”柳绍岩瞪大眼睛,“对!还有这回事!”
汲璎掏出手帕缠在沧海手上,道:“他没事的时候吃手不是这个表情。”似对柳绍岩挑衅般微挑眉梢。
“喔。”柳绍岩愣了愣,“哎哎哎,”紧拍璥洲,“他了解他哎,你真的小心……”猛然顿了一顿,“哦,对了,白怕他的么,”又拍璥洲肩膀,挑眉道:“你不用怕啦。”
璥洲鄙视看他。
沧海回过头目光如双刀飞着柳绍岩。
柳绍岩笑容陡沉。耸了耸肩膀,“我不说了就是。”
“喂。”汲璎轻叫沧海。摆摆手叫他凑近。
璥洲道:“你知道容成大哥至少有一点比你可爱吗?”
“……唔?”沧海犹犹豫豫上前一步。
柳绍岩好奇道:“哪点?”
璥洲严肃道:“他至少不会挑拨离间。”
柳绍岩深表遗憾。
汲璎声音不高,也并非刻意压低,“你老实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没有怀疑那个女人?”
沧海想了想,“你是说巫琦儿?”迷茫眨一眨眼睛,又见汲璎眉头皱起,不由失去底气,道:“我有怀疑她啊……”
汲璎似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皱眉。又将两眉一扬。
沧海立刻道:“她、她下午,蓝宝尸体发现时候,差点把、把我推下窗户的时候,趁乱和我说了一句‘蓝宝绝不是自杀’……”
“你说什么?”璥洲行近盯着他,柳绍岩也跟来。
沧海垂手攥着衣裳,挨个望望,小声接道:“所以她和我吵架靠近我又要打我应该都是故意的……就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早说啊?”柳绍岩翻眼大叹,“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
璥洲汲璎侧目。
柳绍岩仍道:“你应该早说嘛你……”
沧海冷眼走开。“不要理他。”
柳绍岩仍在道:“为什么不早说?早说啊你……”
璥洲汲璎无奈望天。
“璥洲!璥洲!”小壳兴冲冲敲着房门,“你在不在啊?不说话我可进来了啊?”双掌一推,房门应手而开。小壳找了一圈,挠了挠头。
出到大厅,瑛瑾紫正围坐早茶,等待开饭。
“表少爷早。”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三)
三人招呼道:“坐下一起啊。”
“不了,我还……”小壳想了一想,“哎好。”便就坐了,瑾汀倒了杯茶给他。
小壳道:“璥洲去找那家伙,还没回来啊?”端盏啜了一口,挑一挑眉梢。
瑛洛道:“估计他是回不来了。”
小壳愣道:“为什么呀?”
瑛洛耸了耸肩膀,“任谁见了公子爷,谁放得下心回来?”
小壳鼓着两腮眨了眨眼睛,咽下口中茶水,撇嘴点头。“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又兴奋道:“那一会儿你陪我出去。”
三人惊抬头,见小壳两眼冒光望着瑛洛。
紫幽瑾汀立时松了口气。
瑛洛道:“紫幽你暗卫嘛,应该他陪着你去才对。”
小壳笑容只剩下咧嘴。“你们……什么意思啊?”
瑛洛叹道:“你又要出去啊?公子爷不在家你又跑出去,出了事谁愿意负这个责啊。”
“哎,”小壳立刻挥挥手,“乌鸦嘴乌鸦嘴,干什么就非得有事啊?你不会盼点好的么?”
紫幽忽然一愣,望瑛洛道:“为什么要我陪他去?明明是他点名叫你去的嘛。”
瑾汀笑道:行了啊,反应慢就不要跟着搀和了。
小壳方笑道:“我们出去是要查案的嘛,带紫幽和瑾汀都不方便,本来我是要找璥洲的嘛,他又不在,只好拜托你了啊。”
瑛洛嗤之以鼻。
小壳道:“本来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哎哎哎!”三人一听慌忙摆手。
瑛洛惊吓道:“好好好,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就是!”
“嘿……”小壳眯眼笑了,“我不是怕他担心,怕你们担责任嘛。”
瑛洛使袖抹着满头冷汗道:“你到底要去哪,去干嘛呀?”
“哼哼哼哼,秘密!”小壳以肘支桌,从端茶杯的手中抽出一根食指点了一点,仍旧兴奋。“谁跟我去,我才告诉谁。”
瑾汀微笑。紫幽懒洋洋咕哝道:“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
小壳笑了一笑,拉着瑛洛袖子便往外拽,“我们快走快走,出去我就告诉你。”
“喂喂喂,”瑛洛夺回袖子复又坐下,指屋角滴漏道:“我说表少爷,现在还没到上班的时候呢。”立将两手缩回袖中。
小壳略有不耐,“那什么时候到?”
“我怎么知道,”瑛洛耸了耸肩膀,“公子爷都没你这么着急。”
小壳漆黑眼珠转了一转,“那家伙在的时候你们每天几点上班?”
瑛洛仍道:“我怎么知道。”仍耸了耸肩膀,“公子爷那种人领头,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用上班。”
瑾汀点头道:是啊,公子爷那么聪明,有时候根本用不着我们。
小壳冷眼。“那你今天打算几点钟上班?”
瑛洛想了想,“总能让我先吃个早饭?哎表少爷你也坐,”拉过小壳,“不吃饭哪有力气查案啊。”
小壳望着自得其乐三人,无聊沉默半晌。忽然道:“哎我怎么觉着我有点人嫌狗不待见啊?”
紫幽立时瞪眼。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四)
“你说谁是狗呢?!”
小壳猛然一愣。瑛瑾紧跟一愣。
一瞬之后三人猛然爆笑。
紫幽怒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瑾汀你!方才说我迟钝了是不是?!啊?是不是?!你们这帮损友!”
“唉,到底什么事啊表少爷?”瑛洛袖着两手摇摇晃晃跟在小壳身畔,眯起眼睛蹙眉,望一眼白晃晃大太阳,又低下头去。
小壳道:“今早送来的卷宗我已经看完了。”
“嘿,”瑛洛笑了起来,“很勤奋啊表少爷。”
小壳撇嘴,露出一个深深的单边酒窝。“我和璥洲一直在查左侍者的案子……”
“什么?”瑛洛瞪大眼睛,“你被公子爷罚的还不够?还在背着他搞这么多事?不行,你跟我回去,”一把拉住小壳,“咱们两个谁也不要出庄了。”又跟了一句:“外面那么冷。”
“哎。”小壳站住脚,“你还没听我说完。这回我不背着他就是,他现在又不在,你又跟着我,趁这机会我去显显本领,等他回来他若不叫我去了那就再说。”见瑛洛似有动摇,便乘胜追击,笑道:“事情紧急嘛,这个时候上哪去找他问允不允许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瑛洛袖手不语了。
小壳便笑嘻嘻拉他外行。“唉,怎么出一回门费我这么多口水啊……我都渴了……”
瑛洛也笑道:“那我们现在还是回去喝茶罢。”说时却也不回转。
小壳道:“卷宗里说,正月二十一夜,‘荆楚三英’中的老三季平在永平南郊树林,被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打伤了。”
瑛洛眉峰一动,道:“你怀疑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就是左侍者?”
小壳郑重点头。
瑛洛急张口,顿了顿,又平静道:“还有什么证据?”
小壳笑道:“啊,我知道了,若是那家伙跟你说,你就一定会信的,是我的话,就要打折扣了。”
瑛洛笑道:“那也不一定。”
小壳道:“卷宗写,这个人身高五尺左右,穿黑斗篷,戴着篷帽,看不见手脸,没用兵刃,但就是赤手空拳的招式也看不出何门何派。”
“哎哟呵。”
小壳闻声扭头。停了脚步。笑道:“唉我当是谁,容成大哥啊。你拿那棵疯花给兔子看回来了啊?”
瑛洛也打了招呼。
神医边行来边笑道:“唉,你可不知我这一程走得有多辛苦。只是季平的事,想不到我方才回来你们已知道了,”笑叹一声,道:“的消息可真迅捷。不过便没有我的详细。”得意眯起凤眼,嘴角翘得高高。
小壳不由笑道:“你能知道些什么?你还有的消息灵通?”
“自然没有。”神医立刻回答,小壳面上浮出骄傲时又飞快道:“只是我昨天刚好被‘荆楚三英’的阮老二劫了那棵疯花而已。”
小壳呆愣启口时,神医笑嘻嘻又道:“又刚好追着他见到了武先骑,还顺便给季老三救了个命而已呀。”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五)
“你说什么?”小壳颇惊道:“你救了季平的命?为什么呀?”
神医笑道:“因为我妙手仁心呀。”
小壳冷眼。“其实要不了多久你昨晚做的事我就会从卷宗上知道得一清二楚。”
“唉,”神医耸了个肩膀,摊手苦笑道:“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面色转正,道:“原来那日武先骑三人是分头打探‘回天丸’下落去了,至晚还不见季平回来,武先骑同阮聿奇便出门找寻,到南郊树林时,季平已不知为何和那黑衣人动起手来,黑衣人武功比季平高出很多却一直没有痛下杀手,直到武先骑二人赶到才在季平胸口印了一掌,震伤了心脉。”
小壳眼珠一亮道:“那黑衣人武功比季平高出很多却没有弄死他,还要等到目击者来了才下手,这么说黑衣人的目的也并非是打伤季平了?”支肘摸着下巴,皱眉道:“这黑衣人全身上下除了黑和五尺左右,根本没有别的线索,也肯定不是为了让武先骑他们追查他,否则他一定会留下更多更易分辨的特征。”
“特征还是有的。”神医无奈笑道,“分析得不错,不过你应该先听我把话说完。‘荆楚三英’中的大哥武先骑,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江湖经验甚是丰富,当时人称‘双短刃’。”
瑛洛道:“表少爷你有所不知,当年这‘双短刃’只是半句诨名,全名乃是‘双短刃,对峨眉’,说的本是两人,这‘双短刃’自然是指使两柄匕首的武先骑,那后半句却是说一个使一对峨眉刺的年轻女侠,皆因两人几乎是同时间在大江南北闯出的名号,是以江湖人便将他二人一男一女摆在一起说,原也是玩笑的意思,谁知这些江湖人却是无意中撮合了这一对。”
小壳兴趣盎然道:“怎么?他们两个还成亲了不成?”
瑛洛点头笑道:“二人都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和自己平起平坐,那位‘对峨眉’便想有一日见到他定然要把他打个好瞧,否则显不出自己的高明。那武先骑是个男子,对个妇人自然不会想得这么过分,但也难免好奇,谁知有一日二人当真见了面,不仅没打起来,还竟然一见钟情,做了夫妻。”
“哦……”小壳恍然,甚觉有趣。一望神医,忙嘻嘻笑道:“啊,我忘了,容成大哥你接着说。”
神医哼了一声,“若不是赶时间,我非要你好好求我一番才行!”顿了顿,接道:“那武先骑到了中年才同阮聿奇和季平结了拜,不久又钻研成一套枪法,是以将两柄匕首换做了两柄短枪,又与结拜兄弟称作‘荆楚三英’。”
“唉,”神医叹了一声,挪了挪两脚,抱臂道:“告诉你这些的目的并不是叫你听着好玩的,我的意思是说,武先骑江湖经验丰富,所以他说的话是可以作为有力证据来考虑的,懂不懂?”
第二百八十七章似乎正常了(六)
“懂懂懂。”小壳连忙赔笑点头。
神医这才颇满意接口道:“武先骑和阮聿奇那日曾和黑衣人交过手。”
小壳瑛洛立时凝神。
战斗资料无疑是最有力的线索之一。
神医道:“武先骑曾与黑衣人交手两招,他说黑衣人的内功确属邪道无疑,招式却有很多与正道门派十分相似,然而武先骑只肯定了一种门派。”
小壳立时紧张。“哪种?”
“武当。”
“不是?!”小壳愣后惊瞠目。
神医拿手指点点他,“我当时反应跟你差不多少。武先骑说那黑衣人轻功很像武当派的,招式中似乎也有,但其他门派就说不出了。这黑衣人武功奇高,比武先骑他们三人加起来还要高强得多。”
小壳茫然。瑛洛沉吟。正是一个扬头,一个低头。
神医道:“还有一件非常巧合的事。季平受伤第二天,武先骑上街打探我住处时,便听见有人委托镖局押送‘回天丸’。”见小壳猛瞠目,紧接道:“而季平的伤,神医和‘回天丸’,任选其一方能得救。”
小壳瞪着眼珠子道:“你不觉得这很像当年殷素素打伤俞岱岩又托镖龙门镖局的事吗?”
神医哼笑道:“真的差不多少。这托镖的人虽没说过让全镖局‘鸡犬不留’,但也是大半夜偷偷摸摸送到总镖头的枕头边上去的。”
“喔!”小壳摸着脖子惊道:“难道总镖头一点都没有发觉吗?!”
神医撇嘴耸了耸肩膀。“还有一只锦盒,一封信,和十万两银票。”
瑛洛点点头。“所以阮聿奇才会去碰运气,恰好劫了你那棵疯花。”
神医猛然笑道:“哈哈!你都不知道阮聿奇当时见了那棵花什么反应!他、哈哈!他居然说那是神物!那棵疯花就是‘回天丸’!哈哈哈哈……”
另二人顿时捧腹大笑。
瑛洛上气不接下气狂笑道:“要、要是那样……就干脆给公子爷、拉、拉一车昙花,哈哈……让他挨个摸……完了、咱们拿出去卖钱,哈!那公子爷就挣、出第二个富可敌国了!”
小壳爆笑道:“没错!若是碰见了穷人咱们就白送给他,反正不过是那家伙一摸的事儿!啊——!”猛一声尖叫。
“表少爷?!”瑛洛顿急。
小壳霎时间面色惨白满头冷汗,抱着肚子猫着腰,瞪着两只无神眼珠惊恐望向前方。嘴唇都无血色。
“小表弟!”神医吓一大跳,赶忙上前摸脉。
小壳忽然张手阻住神医。
瑛洛道:“表少爷你怎么了说句话呀!”
小壳仍旧目视前方,抖着嘴唇道:“我方才见着鬼了……”惨白着脸转向瑛洛。
瑛洛都快哭了,“表少爷你就像啊!”
小壳痴呆道:“我方才好像看见小汤圆了……”
“你说什么?”神医瑛洛一愣。
小壳慢慢直起腰,慢慢伸起手指向前方。“我方才……好像看见小汤圆……从谷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个……马桶?!”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一)
小壳皱起半张脸,表情不像看见鬼,倒像吃了兵十万手中马桶里的东西。
众人一同愣了半晌。
“嗨,”神医忽然无奈一拍小壳肩膀,“面摊老板而已嘛,他回来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本来在我这里就来去自如的啊,而且那天还送了花花回来。”
“问题不是这个啊?”小壳扭过身去看他,皱眉道:“问题是皇甫熙铺子被炸同一天稍早些的时候,那个人刚好炸了自己家的土灶,而且铺子被炸第二天他就不见了啊?最有嫌疑的人岂不是他?”
神医道:“可是他现在不是回来了么?就说明他没有嫌疑嘛。我早就和你们说过肯定不是他干的。”
“不行,”小壳略一沉吟,便将脑袋一甩,“瑛洛,我们去问问。”
“哎,”神医拉住他,“你要去问我不管,但是问完了要写篇报告交上来,听到没有?”
“啊……?”小壳一听立刻愁眉苦脸,“又写啊?我最讨厌写作文,最近还抄经抄得手破了皮……”
神医笑道:“你不写也可以呀,可是你不想要季平那件事的全部报告吗?”得意挑一挑眉梢,“我正要去见他,以后还可以帮你问他的口供,我还打算写一篇详细的报告给花花呢。”炫耀一扬下颌。
“喔我要我要!”小壳立时两眼冒光,“你先不要给他,先给我,先给我,啊?”
瑛洛扭过头去忍笑。
神医笑道:“可以是可以,我还可以写完一页就给你看一页,但是你要把排除面摊老板是嫌疑人的因果写成报告,还要随时记录你追查左侍者下落的经过,你答不答应?”
小壳立刻点头道:“成交!”
神医方点头笑道:“你哥小时候也是从写报告开始的。”
小壳使劲撇嘴。
神医大笑。拍拍小壳肩膀,道:“那你就当是帮那只小兔兔积攒资料啦。”
小壳这才满意笑道:“这还差不多。”又道:“瑛洛,走了。”
瑛洛道:“知道了,表少爷你先去。”转头向神医摇头笑道:“唉,容成大哥,真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了,”仰头想了一想,“嗯,公子爷不在你还想方设法帮他教弟弟,你若不是那么好色兼人渣,我都要崇拜你了。”
“啧,”神医立刻无奈蹙眉,“这怎么说话呢,我这是榜样知道么?学着点年轻人!”手背一掸瑛洛胸口,眉飞色舞道:“要不是这样,怎么能泡到漂亮妞呢?”
瑛洛冷笑道:“你是想说‘妞妞’?”
“哎——?”神医斜觊,眉毛挑得要和眼珠子一起飞出去。
呼。小壳首先松了口气。因为他至少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没有把兵十万的身份爆出去。小壳气喘吁吁追过去的时候,正见兵十万抱着他的马桶走进马厩。
“喂!等一等!”小壳大叫着,冲入马厩。
兵十万抱着马桶在食槽面前立等,面向门口。
小壳一进来便与他对视上。
马厩里还有一个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二)
李叔。
沧海偷偷藏在马车里想同神医一起去药庐那次的套车人。还因沧海而被神医指桑骂槐教训了一句。
小壳对视完兵十万就看见了马厩角落里的李叔。
李叔一手提着水桶举在胸口附近。显然因小壳进入而意外停顿。
“呃……你们聊,我先走了。”李叔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着手踱了出去。
“哦,我记得你,”兵十万方以手指小壳,道:“你是那小家伙的弟弟。”
小壳点一点头。又忽然愣得不知说什么好,只站在地下干着急。
兵十万见小壳抿了半天嘴不说话,便道:“我好像姓农。”
小壳又是一愣。
兵十万又道:“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或许想起来会告诉你。”
小壳立时感激叫道:“农大哥!”一时又想这人实际已是七十八岁高龄,不由面现尴尬。
兵十万却不在意道:“不客气。”望了小壳一眼,便不说话,转身向内行去,停在一匹干瘦的黄骠马面前。黄骠马嘶鸣一声,似在招呼。
兵十万忽然想起那日他送沧海回来那家伙第一次说出给这匹马起的外号时的情景。当时那家伙正坐在稳健的黄骠马背上,以稚幼的口吻说道:小汤圆,我相信小缺是匹千里马了。兵十万就差点绊了个跟头。
兵十万摸着马鼻,不由微微笑了起来。生着一张马脸颇像来自幽冥的干瘦的人,立在一匹干瘦的黄马面前,在遮光的马厩里面,逆光看的光线白茫一片好像来自幽冥的雾。
小壳立刻惊吓道:“啊那个农大哥我有事要问你!”
兵十万慢慢转回头,望了小壳一眼,转过身直面他,将右手从马桶的盖子上垂落。等待。
小壳道:“嗯……那个,正月十五那天,我们去你的面摊吃过汤圆之后,镇上就发生了两起爆炸案,四更半时——实际上已是十六日了,镇北炸了市集上的‘回春堂’药铺,五更多时炸了镇南的‘凌霄’茶居……”略微斜觊,道:“此事农大哥可知晓?”
兵十万点了点头,“都是小家伙的铺子,小家伙就是皇甫熙。”
小壳不禁一愣。方道:“如此便好,如果农大哥不介意的话,我就直说了。”观察兵十万并无不悦,于是接道:“爆炸案之前农大哥炸了自己家的土灶,很难使人不将这三次爆炸案往一处去想,我们已将这三起案件称作‘连环爆炸案’。”
兵十万静静听着。
“因为当十六日早上我们去找你想问清楚的时候,”小壳沉浸思路,暂忘恐惧,“你却已经不在了。我们很难不把农大哥你排除在嫌犯之外。”耸了耸肩膀,“你知道,查案不能只凭主观判断,而是要讲证据的。”
兵十万似乎赞许的点了点头。
瑛洛立在马厩门边,微笑静听。
兵十万道:“我的确是十六日四更左右离开山庄,凭我的脚力,用不了四更半便会到达镇上。但你不能主观判断。”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三)
小壳不解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你虽然四更离开了山庄,但是并没有到镇子上去?”
兵十万忽然笑了一笑,“你又主观了。不过这该叫‘猜测’,不叫‘判断’,而且你还猜错了。”
“那是怎么回事?”
兵十万道:“我的确回到镇上去了。”不等小壳插口,已接道:“但是我没有炸他的铺子。我回了家。”
小壳皱眉道:“被你自己炸了半个土灶的家?”
“不错。”兵十万点点头。“我送小家伙回来之前还和他呆过的地方。”
小壳更惑道:“你既已送了他回来,为什么又要独自回去,今天又独自回来?”
兵十万道:“这件事我正要去和小家伙说。我落了东西在家里,所以回去取。你只要和他说,他一定可以为我证明。”
“什么东西?”小壳问。
兵十万将左臂内的马桶往前拱了一拱。“我忘了这个。”
“不是?!”小壳失声叫道:“就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你大半夜特意回去取、一取取了快十天、还让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去查你?!”
“喂,小家伙的弟弟,”兵十万似有不悦,“有人睡觉认枕头,认床,为什么不能有人认马桶?”
小壳一愣,瞠目道:“你不是想说你没有这马桶拉不出屎?!”
兵十万正色道:“然也。”
“然也你个头啊!”小壳抓狂,“这个时候就不要装文人了好不好?!你都说你去镇上用不了半个更次,为什么这回去了快十天才回来?!”
兵十万道:“因为我知道小家伙的铺子被人炸了,所以去帮他追查凶手,”猛见小壳愣张口眼,于是接道:“就当还他人情。”顿了顿,又道:“就算他没有帮过我,我也会帮他的。”
小壳愣了半天。
兵十万道:“你是不是应该问问我,查得怎么样了?”
“……啊对,”小壳勉强回神,“你……你当时……怎么知道他的铺子……被人炸了的?”眼眸一深,“你又发现了什么线索使你跟着它追查凶手?这些天你又去了哪里?查到了些什么?”
“唉。”兵十万道。
小壳皱眉。“你叹什么气?”
兵十万道:“你该知道我不是个多话的人。”
小壳道:“绝不是。”
“唉。”于是兵十万又叹。“但有时候我不说,别人是无论如何不能明白的。那样就会非常影响交流。”
小壳挑了挑眉。“有时候的确是。而且我发现你的话已经开始多了起来了。”
兵十万道:“除了小家伙,你是第二个让我的话变多的人。”
小壳顿时非常高兴自豪和骄傲。
兵十万又道:“但是你不必高兴,因为我并不是在夸奖你。因为我一见到小家伙,就不知不觉想和他说话,也想听他说话,虽然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体会得到。而你,我不说明白你是永远不会明白,永远会追着我问的。那我会很麻烦。”
小壳冷眼。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四)
兵十万将马桶换到右臂中抱着,“不过有一点你该感到庆幸。”
“什么?”小壳仍不太高兴。
兵十万忽然笑了。竟然吓了小壳一跳。
“庆幸你是小家伙的弟弟。”兵十万道,“否则我也是不会和你说这么多话的。”
小壳哼了一声抱起两臂,“这就不用您操心了。麻烦您还是回答一下方才的问题。”
兵十万笑道:“所以说,你要么傻得说不出话,要么傻得一下子问我那么多话,叫我该答哪个?不答哪个?”
小壳冷眼道:“你话变多了就是想和我说我很傻是?我无所谓啊,”耸了耸肩膀,“就按你追查的顺序说,我听着。”
兵十万笑道:“麻烦门口那个家伙帮我搬把椅子来好么?我是个跛子。”
小壳愣了愣,忽见兵十万打开马桶盖子,将左手伸进桶心里,掏出一只腊肠卷。
小壳立时反胃。整张脸慢慢皱了起来。
“我居然碰到镇上有卖这个的,”兵十万伸出腊肠卷客气道:“请你吃啊。”
小壳连忙捂嘴。一愣,又道:“马桶是新买的,没用过,对?”
兵十万道:“我方才已和你说过,我没有它不行,怎么可能没用过?”
小壳拿开手,“哇”的一声吐在草料堆上。
兵十万道:“这只马桶非常保温。而且我早上已经刷洗干净了。”耸了耸肩膀,便咬了一口。又拿了一只,递到黄骠马嘴边。
小缺撇过头去。
兵十万追上。小缺便立到墙角去,将鼻子抵在直角里严丝合缝,使它嘴里不能被塞进任何东西。
兵十万奇道:“每次你都喜欢吃啊,我特意买给你的。”
小缺心道:我每次是因为不知道你放在那个保温桶里保温的啊……老大,你坑死我了……
“唉你凑合着点,这里没有椅子。”瑛洛拎了两个板凳进来,“哎表少爷!你怎么了?!”回头见兵十万将第二只腊肠卷从马桶里掏出来塞进嘴里。
“呕!”瑛洛扔了凳子,扭头喷在草料堆上。
“哎这是怎么了?”神医进门吓一大跳。
兵十万道:“咦你怎么来了?”
神医道:“我来牵马啊。这……哦。”
兵十万道:“既然你明白了,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这俩人是怎么了?”
神医咧嘴道:“因为他们两个早上好像就吃的腊肠卷。”
兵十万皱眉道:“你也觉得这保温桶很恶心?”
神医立刻道:“毫无疑问!”
兵十万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吐?”
神医道:“因为我早上吃的是流沙包。”顿了顿,“不过我好像也要吐了。啊!小缺!”猛然惊指黄骠马,“它吐白沫了!”
于是,貌似小壳他们真的吃了兵十万手中马桶里的东西。
虽然并不是那么一样的东西。
于是,全马厩的马望着小壳他们灌溉草料堆望了很久。很久。
风平浪静以后。
李叔带着曾给沧海牵过白马的马夫小侯,用铁叉子叉起地上的草料喂马。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五)
说起这个马夫小侯,据说原本是精于园艺的,但或许因为他老板是个大夫,很相信《本草纲目》中说的马厩蓄母猴,可避瘟疫,又因他姓“侯”,所以除了在马厩里养母猴顺便还能得两点猴经之外——虽然比不得产于广西的猴经,又将这个“小侯”放在马厩里,做了弼马温。
李叔和小侯上过菜便走了出去,留待这些马客人自助食用。但是晚上的时候,他们开始发现这些马绝食了。就连拴在门口的母猴也患了厌食症。就连神医开药方都不管用。
然而当那批草料干的不能再被食用因此被换掉以后,这些马匹竟然奇迹般的自愈了,好像饿死马投胎一样狼吞虎咽,将前些天没吃的草料也一并补充入肚内。母猴子也慢慢开始吃东西了。
知晓后将此事录入《江湖咸话》,称为“全民目击”。
沧海手内捏着一只红得发紫的漆木箸架。
沧海自己眉心轻蹙。
柳绍岩以托盘端了早食进来,见了沧海不由一叹。大敞窗外的风吹着背身沧海后脑勺上的头发与纱布,窗内火炉的热微微扭曲窗外的景。
“头还痛不痛了?”柳绍岩将瘦肉粥端在沧海面前,“快吃,你点名要的。”拿出他手中箸架撂在桌上。走去关了窗。
沧海道:“还好。自从吃过汤圆以后,伤口好得都很快。”伸右掌缘出来看,“昨天的割伤也已愈合,只还有一点破皮。”
“吃完汤圆就好了?”柳绍岩略有鄙视,“又说胡话。”见他仍旧眼盯箸架,便道:“从早上起就在想案件,歇一歇罢。”
沧海眼盯箸架道:“从早上起就在发呆,什么也没想。”
柳绍岩白了他一眼,“为什么什么也没想?”将勺子塞在沧海手里,又拿他手去舀了勺粥,再弯回他胳膊把勺子往他嘴边送。
沧海低眼道:“你能不能不把我伺候得我像个不能自理的人?”
“你以为?”柳绍岩哼道,“你再不张嘴,我还要帮你掰开呢。”
沧海道:“你放手,我自己吃。”抿了抿煮得糯糯的瘦肉粥,视线终于颇有聚焦,半晌,眼珠亮起。道:“我什么也没想,因为我什么都想不到。”
柳绍岩受影响,对着一托盘早食发呆不语。
沧海道:“沈瑭一直守着蓝宝的屋子?”
“嗯。”
“确认没有人进去过?”
半晌,柳绍岩方道:“你让‘黛春阁’的人守着屋子嘛,那个小央怕得要命,一整晚烧了好几回纸钱,虽在屋子外面过的夜,但是总在里面的香烧完之前,就进去接上,一整晚没有断过。”
沧海道:“她有没有碰过尸体?”
“……应该没有。”柳绍岩望着热气腾腾的早食,垮着肩膀。“屋里又暗,又瞧不清楚,但好像小央没有太靠近过尸体。”
沧海道:“这个小央是什么人?”
柳绍岩摇一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沧海无奈叹气。
第二百八十八章灌溉草料堆(六)
柳绍岩道:“唉我做官做习惯了嘛,每次都是他们向我报告的。”
沧海道:“我又没说什么。快点吃完饭陪我去验尸。”
“什吗?!”柳绍岩猛抬头,“你还叫我怎么吃得下去啊?”
沧海笑道:“我是怕你待会儿没得可吐啊。”又道:“蓝宝死得不是很难看啊,而且昨天我已证实过了,她确实是被那条绫子勒死的。所以,大概不会解剖了。”
柳绍岩无奈撇了撇嘴。皱眉瞟了沧海一眼,边拿起个开花馒头。
沧海咽了口粥,颇有兴致道:“我只是搞不明白,凭柳大哥这么八卦的性格,竟然不好奇那个小央是谁的丫头,又或者她长得不怎么好看,所以柳大哥没有兴趣去查。”说罢,并不在意,低头吃粥。
柳绍岩却愣了一愣,又肯定道:“我这次失职了。”
沧海抿嘴而笑。
柳绍岩道:“可是我只听沈瑭这么说了,并未看见那个小央生得什么模样啊?沈瑭在看尸体寸步不离,他也不能去查,”想了一想,用力吞了口米汤,“嗯!璥洲应该去查了。”
忽听沧海身后窗框响了一响,柳绍岩猛抬头,已见窗缝内塞进一张白纸条。
柳绍岩愣住。
沧海笑眯眯起身,将纸条以二指一夹抽出,仍坐,随口道:“你若不多事关窗,便会看见更多事情。”展开纸条,看罢攥在手心,微微笑道:“原来小央就是蓝宝的贴身丫头,如此安排倒也合理,蓝宝生前似乎对她很是信任,那么守屋这件事或许就是她自己请缨的,那么她该知道很多我们想知道的事。或者……她也相信蓝宝不是自杀。”
柳绍岩狐疑皱眉。
沧海又道:“小央一整晚都守在屋子外面,看来她对蓝宝很是忠心。”
柳绍岩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若忠心为什么不守在尸体旁边?这样不是更加稳妥?她若是守了门守不了窗怎么办?”
沧海笑叹道:“你昨天也听见了,风可舒只和蓝宝住得近而已便已吓成那副样子,小央毕竟是个女孩子,与蓝宝感情再好,也不会胆大得一个人睡在尸体旁边,我们先假设她是个精神非常正常的女孩子,好?”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我无所谓啊。”
沧海笑道:“所以她敢一个人守在屋外,就已经说明她对蓝宝忠心耿耿了,何况她一晚上还烧了好几回纸钱,接了一整晚的香。”顿了顿,“还有能够证明我推论的一点。很重要的一点。”
“什么?”
“如果我说要你‘守着屋子,所有人等不许靠近,屋内一桌一椅保持原样,不得妄动’,那么你是在屋里守着尸身呢?还是到外面去守着屋子?”
柳绍岩愣了一愣。道:“你说呢?”
沧海眯眸笑了。“小央是在等我。”
柳绍岩瞠目又愣了一愣,眼珠一转,道:“你真的说过那样的话?我又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不过这么说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一)
柳绍岩停筷想了一想,“小央之所以守在外面,就是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屋子,就连她自己,都害怕不小心碰了屋内的东西而影响调查,所以只敢在烧纸钱和接香的时候进去。”顿了一顿,用力“嗯!”了一声,赞同自己。
沧海只微笑吃粥。
半晌,柳绍岩又道:“白在这里是个身份微妙的人物,随便就来找你不一定见得到不说,也许还会被误会成阁里的叛徒,而且也太唐突了,嗯……既然如此,去找你不如等你来找。小央是蓝宝信任的人,又有可能是自动请缨,那么就是……”目光一亮,望沧海道:“她有关于蓝宝的话要和你说!”
沧海挑眉耸了耸肩膀。
柳绍岩望得一乐。“哼哼,那小央那么烧纸烧香也就不是那么害怕蓝宝鬼魂的意思了。”忽然愣住,张手道:“那么个小纸条里写这么多东西?我不信,拿来我看。”展平时又是一愣,笑道:“唉,璥洲真是的,还写篆书呢,若非你我啊,这里看得懂的人也不多了。”见其上写十三字道:小央蓝宝贴身丫头管名册钥匙柳绍岩眨了眨眼睛,沉默多时。又将这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回,方叹道:“十三个字能让你知道这么多事,好厉害的公子爷呀。”
沧海颇得意笑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
“哼。”柳绍岩不屑了声,又道:“你和璥洲依然很默契。”
沧海笑道:“所以说你若不多事关窗的话,你会看见更多事情。”眸光一转,“塞纸条进来的人是汲璎。”
柳绍岩立时愣住。“……他不是讨厌你、你不是害怕他么?”顿了顿,又吃惊道:“话说,汲璎的字那么好看的?”
汲璎紧紧攥着一只纸袋的口部,立在房顶往下望了很久。
那是一个背着蓝布袋手拿罗盘的年轻书生,从黛春阁侧门溜入,每走几步便要闪在遮蔽物后掐指算一算,之后再往前行,有时三步,有时五步,次次不等,从进门到此时行了小半时辰,不到一里,只低头望着罗盘,从未抬眼看过一回,也从不躲避守卫或过路人等,走得拖拖拉拉笨手笨脚,蓝布袋内还不停稀里哗啦的响,却竟没有被发现。
汲璎发现那书生似乎是在掐算步数和吉凶。当他往东行了四步,闪在五行之中代表“木”的松树之后时,恰好有两个小丫鬟说说笑笑从树前行过,她们自然想不到此处会有外人,也自然不会想到树后会另有玄机。
那书生仍未抬头,掐算之后便行出树外,往北行出二十二步,突然顿住。终于抬头望了一眼面前汉白玉阑干下结冰的湖水。
左臂捧罗盘,右手掐指节,默然立了会儿。
“老天!”猛仰头叫道:“这么冷的天你不是叫我跳下去?!”茫然一会儿,低下头去,咕哝道:“是‘水’没错啊?又是‘木’?可阑干是‘玉’呀?”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二)
汲璎几分冷笑望着那书生挠一挠头,忽然撇下布袋罗盘就脱棉袄,冻得打了个寒噤,撩起夹袍下摆便将只脚骑在阑干上。
阑干尽头亭外有个大丫鬟领了一行小婢,各捧衣饰慢慢行来。
汲璎立在高处,瞧得一清二楚。自然还有阑干下蓝布袋,旧罗盘,厚棉袄,阑干上,犹豫不决的一根筋。
“唉怎么办……”书生焦急念叨,“若再不跳时辰可就过了……”忽然咬一咬牙,闭紧双眼,“唉卦象总不会错!”双脚往阑干下一蹦。
猛觉身体腾空,心中立时一紧,等待刺骨冰水浸湿重衫,透入肉中。就仿佛等挨刀的死刑犯。
几个瞬间过后。
“嗯?”书生闭眼歪一歪头,“阑干没有这么高?还没水?”睁眼一看,满目青天,瓦在脚下。“哇!救……!”“命”字未出,已被捂住嘴巴。
下一瞬,书生臀部已着瓦上,但见方才白玉阑干,已远在几丈之外。抬头见一男子蹲在面前,手里握着布袋罗盘棉袄,左袖一朵朱蕊雪莲。
汲璎道:“安静。”
书生愣了愣,点一点头。
汲璎便放了按住他嘴的手。又见他试探去拿布袋罗盘,也便还了给他。书生却连谢也不道,立刻低头掐指。
汲璎见这书生还算白净,目字脸,浓眉大眼,戴一顶逍遥巾,下系腰裙,冻得五根手指头掐不上,也不知先将棉袄穿上。
大丫鬟领小婢行过白玉阑干,喃喃道:“方才好像有人似的,难不成是我看错了?”又打个冷颤四下望道:“莫非真是蓝宝的鬼魂?!”
书生猛抬头道:“啊呀,你是我的贵人,不是我的敌人。”
汲璎哂笑撇头。“这也用算?”
“是呀,”书生认真点头,“我就是凭着卦象一路找来这里的。咦?”忽又疑惑道:“不是说男孩子是小人,女孩子才是贵人么?”
汲璎道:“你是算卦,还是解梦?”
书生笑道:“我都会的,什么看风水、测字、选坟地,我都可以。”望见脚下屋脊房舍鳞次栉比,不由赞叹道:“哇……好漂亮,和家里看的完全不一样呀,可是都好美!”说到高兴时,还将垂在檐外的两脚晃了一晃。
汲璎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说这美?”
书生愣道:“什么地方?”
“‘黛春阁’。”
“哦。”
汲璎半分也不意外。“就是坏人住的地方,还美吗?”
书生倒跟意外。“坏人住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大的屋子?”
汲璎冷哼了声,“小心点。”起身便走。
“哎大侠等一等!”书生忙爬起来,“大侠,方才真是谢谢你了!但是我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
汲璎回过头。
书生道:“带我下去。”
不过一个起落,书生便已脚踏实地。
“唉哟……”书生摸着心口,才发现似的忙将棉袄穿上,背好布袋,笑道:“大侠,多谢你了!后会有期!”低头研究罗盘。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三)
二人落处原是背静小巷,鲜少有人,汲璎便立住旁观,从攥着口部的纸袋子里掏糖糕来食。
书生忙着演算。
汲璎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书生抬眼笑道:“咦?大侠你还没走啊?是卦象带我来的。”
汲璎道:“来这干嘛?”
“找人。”书生道。“嗯乾坎艮震……”皱起眉头掐指。
汲璎道:“找谁?”
“我大师兄。”
“你大师兄在‘黛春阁’里?”汲璎咬糖糕的行动一顿,“你大师兄男的女的?”
“男的啊。”书生抬起头来一笑。“我也不知道大师兄在哪,不过卦象显示,他就在这堆屋子其中的一间里。”
汲璎眼珠转了一转,“我知道一个住着很多男人的地方,就在南面。”
书生笑道:“谢谢你啊大侠,不过我伯伯会带我去的。”扬了扬手中罗盘,“我该走了,大侠,再见。”
汲璎一把拉住他,“喂!那边有人!不要出去!”
沧海的煮得糯糯的瘦肉粥还剩小半碗。
身后的窗子又响了一响。
柳绍岩抬头愣道:“这么快又有消息了?”
沧海茫茫然起身开窗,汲璎一跃而入,将手中人放坐在地毯上。
柳绍岩好奇跟了过来。
这书生坐在地上低头望着只老旧罗盘,自言自语道:“咦?难不成我伯伯失灵了?!不是?!为什么不动了?!”
汲璎叹道:“我看见这家伙要跳冰湖,就把他救了,他又说要找大师兄,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和他交流,就给带你这来了。”
书生喃喃道:“嘿?为什么卦象显示是这里呢?那么伯伯就是没失灵了?”疑惑抬头,猛然大愣。
沧海却仿佛忽从愣中惊醒,慢慢仰起脑袋,眼望房顶。
“大师兄!”
柳绍岩一愕。
书生便扑在沧海身上。
“大师兄!”书生又叫了一声,握住沧海两臂,激动得眼泛泪花,道:“大师兄,你长大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不过我还是一下子就把你认出来了!大师兄我好想你!”
沧海冷眼竖直脖颈,望见汲璎一脸鄙视望着自己。“嘘,”沧海道,“你给我小点声。”
“哦是!”书生立刻压低声音。
沧海转头,望见柳绍岩一脸嫌弃看着好戏。
“咳,”沧海干咳一声,“阳哥哥你……”
“哎不是呀?”书生望望柳绍岩,疑惑道:“卦象显示,屋里应该只有大师兄一个人才对啊?”
沉默。
继续沉默。
“啊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书生眼睛一亮,望另二人道:“我叫阳暮寒,暮寒呢其实是表字来的,我本来叫做‘阳阳’,是大师兄说我名字里有两个阳,又是男身,生辰八字里也是阳多阴少,那就是典型的阳盛阴衰,不平衡的,所以大师兄就帮我取了个表字叫做‘暮寒’,昼为阳夜为阴,‘暮’就是接近晚上的时候,属阴,暑为阳寒为阴,‘寒’也是阴,但是大师兄又说我是个男人,太阴了也不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四)
沧海已悄悄挪到角落,面墙站着。
阳暮寒仍滔滔不绝道:“正好‘暮’字里面有两个日,正好平衡啦。又因为我属羊,大师兄说羊不能没有草,所以‘暮’字还是草头的,还有啊,大师兄说我命里缺水,所以‘寒’字底下正好是水哎!我大师兄是不是很厉害?”
柳绍岩同汲璎听得面皮抽搐。
沧海对着墙道:“对也好,错也好,都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乱讲的。”
柳绍岩喃喃道:“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是很喜欢给人起表字。”
阳暮寒拱起手道:“还不知这两位怎么称呼?”
二人报了姓名。
阳暮寒笑道:“哦,原来是柳大哥,汲大哥。”
沧海对着墙道:“他们两个都没你大。”
“啥?”阳暮寒愣了愣。
柳、汲也愣了愣。
沧海对着墙道:“阳哥哥今年二十八岁。”
“不是?!”柳绍岩讶道,“你怎么保养的啊,看起来像二十出头。”
沧海对着墙道:“他在谷中逍遥自在,不问世事,一天到晚只对着乌龟壳,还经常有延年益寿的丹药可以吃。”
柳绍岩道:“那你为什么要对着个墙说话?”
沧海道:“因为我和他也没办法交流。”
“哎?!”阳暮寒突然瞪起眼睛,“汲璎!你是三点水的汲?”
汲璎只好点头。
“哪个璎?”
“玉字旁……”
“啊!我想到了!”阳暮寒两手一拍,喜形于色,道:“卦象中的‘水’和‘木’不是指结了冰的湖水和汉白玉的栏杆,而是说‘汲璎’!玉虽属‘土’,但是汉字当中是属‘木’无疑呀!而且当时汲璎你是从东南方巽位踏风而来,正是为‘木’,之后我们又来了正北方,岂不正好又是‘水’?唉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居然想不到?”又向沧海道:“哈哈,大师兄我终于明白了!”
沧海回过头干笑道:“明白了就好。不过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算卦。”
阳暮寒点一点头。半晌,又道:“师父师叔和其他师兄也都说,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如何卦都是算不准的。”
沧海翻眼睛。
柳绍岩倒幸灾乐祸问道:“那是为什么啊?难不成是他和有些人‘克夫’一样‘克卦’?”
阳暮寒道:“我也不知,只听说如果有比你高明的人在场,你的本事就定然显不出来的了,就好像被镇住了一样。嗯……大概就像县官遇上皇帝那样的罢。”
柳绍岩立刻瞥着沧海不屑哼了一声。
“啊对了大师兄!”阳暮寒又忽在布袋内找寻,边道:“师父知道我来找你,叫我给你带的丹药,”掏出一只鼓囊囊的小布袋。
柳绍岩一把抢过道:“他才用不着吃呢!给我罢!”说完已拈出一颗飞速塞入口内咀嚼。
阳暮寒又掏出一只小盒,接道:“和一袋鹰屎。”打开小盒,里面一粒药丸。
柳绍岩脸都青了。
“你干什么!”阳暮寒忙抢小袋,急得蹦脚。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五)
“你怎么把这么珍贵的药材给吃了?好容易攒的呢!”
柳绍岩大叫道:“重点不是这个?!”
阳暮寒伸高了手揪着柳绍岩衣领。“你快吐出来!”
柳绍岩嚷道:“我都咽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沧海冷眼道:“柳大哥,你还是先运功逼毒比较好,鹰粪白是有毒的。”
柳绍岩惊呆半晌,望沧海大叫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揪阳暮寒衣领嚷道:“你为什么不拿哪个说哪个?!偏要反着说?!”
阳暮寒委屈道:“我先找到的鹰屎,后找到的丹药嘛……”
“唉!”柳绍岩不耐烦叹了一声,丢下阳暮寒,自去床上盘膝运功。
阳暮寒又凑到沧海身边,仰着脸笑道:“大师兄你个子长高了很多啊,比我还要高了!啊,大师兄你过来坐,”拉沧海向桌边,“出来前师父亲自给你卜了一卦,还像以前一样,算不到。”
沧海坐了,点了点头。“我自己也是算不到。只有小时候遇到一个看相人,说我命犯桃花,这辈子要栽在女人手里,”耸了耸肩膀,“其他的就没有了。也不知那人是怎么算出来的,总之也有他的道理。”
“哦……”阳暮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沧海蹙眉翻了个眼睛,又不敢太发作,只不悦道:“汲璎,你觉得命犯桃花很好笑?”
汲璎背身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笑?”语中带笑。
沧海呼了口气,“我实在忍不住了,汲璎你能不能把糖糕分一块给我?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块就够了。”
汲璎诧异转身,见沧海神色正经,只眼珠子水汪汪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子。
“你怎么知道的?”汲璎道。见那人抬起眼来盯在自己面上。
“闻见了。”沧海低声,又道:“你嘴巴没擦干净。”
汲璎连忙去抹,却只有几粒糖渣。
沧海道:“我能凭一小粒冰糖分辨出它的来历和出处。”
汲璎长叹着气将纸袋递了过去。
沧海没有笑。但是他打开袋子嗅着香气眼珠子猛然炫亮边吞口水的神情,让汲璎肯定,若是无人在场,他一定会开心得合不拢嘴。
“一块三文钱。”汲璎道。
沧海将糖糕往口中送去。“……啊?”将糖糕完好举着,闭上嘴巴。
汲璎又道:“都吃了也没关系。”
沧海吞了口唾液。“……我身上没有钱。”
汲璎道:“你可以把一样东西压在我这里,等有钱了再来赎。”眼神示意,“比如你左手无名指上那只金戒指。”
“这个不行!”沧海立刻拒绝。
汲璎耸了耸肩膀。“别的也行。”
“让我想想。”沧海说着,已将糖糕咬了一大口。“唔阳哥哥,你要不要吃?我请你。”
“不了。”阳暮寒笑笑。
沧海食得幸福,边道:“师父好吗?”
“好啊,”阳暮寒笑道,“师叔也好,师兄们也好,只是都想你。”
沧海点头,又道:“那你这么远找我有什么事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一根筋书生(六)
阳暮寒笑道:“啊,是这样,半年前我偶然一次占卜,算出家中要出事,我以为是错了,便去问二师兄,二师兄用蓍草演算之后也算出家中要出事,于是我们两个便去问师叔,师叔用铜钱算也是一样,结果我们便去问师父,师父就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方才算出咱们家里要出事,而且这事还是出在东北边,结果我想起你们大师兄,也卜了一卦,可巧你们大师兄也是要去东北边,’”耸了耸肩膀,“结果师父就叫我找你来啦。”
“半年前就算出白要去东北边?”柳绍岩睁眼,仍在床边盘膝坐着,“这么厉害,那你师父有没有算出是什么事啊?怎么化解啊?”
阳暮寒道:“师父没有往下算。”
“为什么?”
阳暮寒道:“因为师父说这件事关系自身,再往下可能便算得不准了,就算是什么事都被你知道了,不过也是顺天意而行,可是对于你自己却要平添烦恼。所以不如来找大师兄。”
沧海一头黑线。“所以不如让我来平添烦恼。”
“那倒不是。”阳暮寒认真道,“师父说大师兄不是凡人,凡人的烦恼在大师兄这里不过是吃饭睡觉一般容易。”
柳绍岩道:“你应该说你大师兄不是‘人’。其他的我不和你抬杠。”
汲璎笑了一笑,递上一本卷宗。“今早我去分站取来的。”
沧海接过,望汲璎道:“取卷宗,顺便买的白糖糕。”微微一笑,低头翻阅。“阳哥哥,师父也没有说是什么事?”
阳暮寒道:“师父说是官府的事。”
“官府的事?”沧海抬眼,眉尖惑蹙。又低头浏览,随口道:“师父为什么不叫梅哥哥来,倒叫阳哥哥来了?”
阳暮寒道:“自从算出家里要出事后,师叔就带着师父和所有师兄闭关了,外面只剩我一个。”
柳绍岩道:“那你为什么不用闭关?”
阳暮寒道:“我要给师父师叔还有师兄们送饭啊,都去闭关我们就都一起饿死了,也不用来找大师兄了。”
沧海冷眼道:“那现在你走了,谁给师父他们送饭?”
阳暮寒道:“二师兄呀。我来找大师兄之后,二师兄就提早出关来做饭送饭了。”
沧海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便闭上嘴巴,重重叹了口气。
柳绍岩自己乐了半天。
沧海捧着卷宗忽然大叫道:“我去!”
“怎么了?”柳绍岩忙问。
阳暮寒也道:“什么事啊大师兄?你为什么讲粗口?”
众人只见卷宗纸页在轻微颤抖。
沧海沉声道:“有回天丸的情报。”眉心蹙起,“正月二十三左右,永平附近出现大量邪道打听镖队消息并伤人和至死的事件,最后密探查出是有人将回天丸托镖于某镖局,接收人是周阳城清溪鬼谷子。”
阳暮寒愣了愣。
柳绍岩讶道:“鬼谷子有传人难道不是传说吗?”
沧海蹙眉长叹。
汲璎道:“这你有什么可烦恼?”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一)
阳暮寒道:“周阳城清溪鬼谷子?谁呀?”
沧海慢慢扭过头,斜眼瞥着阳暮寒。
“哈,哈,”阳暮寒干笑道:“听着挺耳熟……”
沧海冷眼道:“你们家地址在哪?”
阳暮寒想了想,方道:“河南省卫辉府……嗯……淇县……?”
沧海冷眼愠气。
柳绍岩忽然笑道:“哈!哈!”指阳暮寒向沧海道:“他师父算的不会就是‘回天丸’的事?东北边嘛,对?那他师父绝对算错了!这明明是江湖的事,为什么又说和官府有关呢?”
沧海无力大叹一声,冷眼觊着柳绍岩道:“他师父便是周阳城清溪鬼谷子,你说会不会算错?”
“哈……”柳绍岩的嘲笑猛止,呆呆望向前方。
阳暮寒茫然道:“师父不是‘吕次尚’么?还有咱们家不是住在云梦山吗?”
沧海抱着卷宗趴在身旁绣墩上。
阳暮寒忙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柳绍岩将沧海扶起,幸灾乐祸笑道:“没事没事,你大师兄过一会儿就好。”
沧海连叹道:“你记住了,你家住在河南卫辉淇县淇谷。”
“哦,”阳暮寒默默重复一回,点头道:“我记住了大师兄。那云梦山呢?”
沧海趴在桌子上。
阳暮寒问柳绍岩道:“大师兄又怎么了?”
柳绍岩嘻嘻笑道:“你大师兄是个路痴,你问他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你所以很是惭愧。淇谷就在云梦山,其实就是同一个地方。”
“哦……”阳暮寒恍然大悟,又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周阳城’又是哪里啊?”
柳绍岩一口气憋在心头,喘了一半便扭过头去大叹。
汲璎实在看不下去,便接口道:“就是你家那一片地方,在春秋的时候属晋,战国的时候属魏,春秋战国的时候称你家那里就叫做‘周阳城’。”
“哦……!”阳暮寒更是欢欣鼓舞,“真不愧是汲璎啊!那你知不知道‘清溪’是什么地方?”
汲璎果断转身面向窗户,用力呼吸。
沧海爬起来摊手道:“看,我早就放弃和他解释了。”
“不过这件事的确是棘手,”汲璎道,“若是鬼谷子算出的卦,可信度便几乎是百分之百,他说这事与官府有关,那可是够你烦恼的了。”
沧海摇了摇头。“我烦恼并非为了此事。”
“那为什么事?”
沧海慢慢翻转了卷宗,轻轻扣在桌上。不语。
于是柳绍岩凑上来,执起卷宗。却见鬼谷子之事同页,下方另有几行。
侠盗‘双喜字’石宣于正月二十一被六派合追至京师,查明已受内伤,不知所踪,六派仍未罢休。
柳绍岩不明所以,耸了耸肩膀。又见阳暮寒所献丹药就在沧海手边搁着,不由又动心思,小心翼翼探出手指,缓慢接近。
沧海正道:“阳哥哥,一会儿叫汲璎送你出去,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等这边完了事,我再找人送你回去。柳大哥你真想吃这颗药?”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二)
语罢,方转过眼来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手指尖距丹药小盒不过一寸之地。“呃……”柳绍岩讪笑收手。“也不是……”
沧海却握住柳绍岩右手,将那只盛丹药的小盒子放在他掌心。撩起眼皮望他道:“你想要就送给你罢。”柳绍岩方一大喜开盒,拈出赤丹,便听沧海小声接道:“如果你知道这里面有人精之后还想吃的话。”
汲璎立笑。
柳绍岩愣愣道:“那是谁的人精?”
沧海耸了耸肩膀。
柳绍岩半分没有犹豫,放回盒内扣上盖子仍旧放回沧海手边。“还给你!”
沧海双眼含笑。
阳暮寒认真道:“对了,说起人精,师父还让我问大师兄,是不是还不愿意做药引啊?”
沧海面皮陡沉。脸色猛红。“时候不早了,汲璎送他走。”
汲璎忍笑。柳绍岩大笑。
阳暮寒认真道:“大师兄你还没回答我。”
柳绍岩笑向沧海道:“喂,这丹药里的人精是你的?”无答,又问阳暮寒,“是他的?”
阳暮寒摇头。“不是啊,大师兄一直不肯给。大师兄你愿不愿意呀?”
沧海从牙缝挤出道:“阳大哥你该走了。”
柳绍岩又问:“那是谁的?”
沧海愠气道:“你管是谁的,你吃啊?”
“哈哈不吃,”柳绍岩笑得脸皮抽筋,“就问问。”
阳暮寒坚持不懈道:“大师兄你到底要不要给啊?”
“啊——!”沧海暴怒,攥拳嚷道:“不给!不给!就是不给!问一千次一万次也不给!永远都不给!”起身叫道:“柳绍岩!验尸!”
阳暮寒回头望着汲璎,试探道:“如果方才我没有当着你们的面问,大师兄会不会就给了呀?”
汲璎没有大笑。只口角不停抽搐。
那二人出了房,柳绍岩仍掩口抖着肩膀乐。
沧海仍有不悦。
大门内蕊儿羽儿见了,便笑道:“自从柳相公来了,你们两个在屋里可真热闹,我们在大门这里都听得见叫嚷和笑声。”
沧海面色又红。心道你们可不知这屋里有多少人又都是些什么人。边支吾着出了门。
直行在安园之外,柳绍岩方坏笑道:“啊,你说,天下那么多大夫用的药里,人精都是从哪来的啊?”
沧海方要开声,不由得心中一动。才道:“柳绍岩你怎么那么龌龊,总想这些烂七八糟的事。”
柳绍岩笑嘻嘻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吗?”望了望沧海正经神色,撇了撇嘴,也略敛容,道:“我方才想起你昨天说的,那个叫你出去的小屏临走时说过一句‘有空害怕别人的凶痣,不如趁时给自己批批命’。”
“唔,”沧海应了一声,“如何?”
柳绍岩道:“总觉得奇怪。就好像她知道你将要发生什么危险似的,在警告你。”
沧海道:“她当时是得意的笑着说的。”
柳绍岩愣了愣,望了沧海一眼,“难不成她是因为你将要发生的事而兴奋?甚至等不及要炫耀?”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三)
沧海浅笑道:“我当时看见她脸上的痣,就预感不祥,却不知应在何处。当我说不想随她去的时候,她说那凶痣生在她的脸上,与我的命运无关,于是我就到了那处荒院被袭击。所以说我当时的预感不错,小屏的话也没有错,”笑望柳绍岩,“凶痣是征兆,但因不是我的命运,所以没有凶险到底。”
“这个小屏至少知道有人要杀你。”柳绍岩笃定道,“不管她是不是阁主派来的、要杀你的人是不是阁主,她都知道你将面临的危险。你说,她的同党会是什么人?”
沧海笑道:“或者她和她的同党都是一个人。”
柳绍岩猛停步。
沧海回过身来看他。含笑。
柳绍岩眯眼觊着沧海,鄙视道:“你这小坏蛋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是不是已经锁定嫌犯了?”
沧海眼珠望着天乱滚。
“立刻回答我。”柳绍岩前跨一大步,“不许编瞎话!”
沧海眼珠一转,“是,不是。”
柳绍岩皱眉,“解释解释。”
沧海于是回身前行,笑道:“你知道请你去喝茶和叫我去送死的两个小屏是同一个人,是?”
柳绍岩道:“目前只是这么猜测,就当是罢。”
沧海放慢脚步,侧首观察柳绍岩神色。“你觉得请你去喝茶的小屏美吗?”望见他表情变化不禁微笑。
柳绍岩专注思考半晌,用力点头:“美。”直视沧海,认真道:“就凭她风骚的身材,就连生着凶痣的脸都美丽起来,我猜她面具下的脸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已经是闭月羞花了。”
沧海抿嘴笑起来。“如果再让你碰见她,你会不会认得出?”
“那是自然!”柳绍岩瞠目忙道,“你这么问简直是侮辱我风流的天性了!”
沧海立时一笑,又猛然冷眼,再不得不苦笑道:“如果叫我再碰见她,我也会认得出的。只不过我可没有风流的天性。”
柳绍岩便知他介怀何事,于是坏笑道:“那是自然,不然又不知要便宜多少大夫和炼丹术士,用美人计哄你的人精。”
“柳绍岩,你再提这个就给我滚回你的南苑。”
“是是是,不提了不提了。”
柳绍岩望望他面色,替他转移尴尬,笑道:“你继续说你的。”
迟了半晌,沧海方不情愿开口。“我只是想不明白她的动机。”
“你是说,你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你?”柳绍岩眨眨眼睛,“也就是说,杀了你她能得到什么好处?”轻咬上唇思索一会儿,“那若是别人派她来的呢?”
沧海瞟了他一眼。“她若非为了她自己,又为什么在得手之前就那么兴奋高兴?”
“若是她杀了你,指使她的人会让她得到好处呢?”
“那她就会在杀了我以后才兴奋高兴,而不是在未知结果之前。”
柳绍岩斟酌道:“在杀你之前担心结果是否出乎预料,而令指使她的人不满意从而得不到她的好处?嗯……”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四)
沧海接道:“她会担心是因为她是替别人做事的,不管成功与否她都是受制于人,何况她还会怕指使她的人出尔反尔,她履行承诺而那人不。但是她没有担心,就说明很大可能她只是为自己做事,只要成功便无人再可威胁到她。”
柳绍岩道:“可若是指使她的人是她心甘情愿追随的呢?不也说明在她之上并无制约?”
沧海道:“那样她又何须自鸣得意?就因为她做了她自认为该做的事?她会为了她追随的人做到滴水不漏,不会被我抓到那个表情。”
“嗯,”柳绍岩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说她的动机是什么啊?”沧海叹了一声,“为什么杀了我就没有人再能威胁到她?”
柳绍岩不甚介意耸了耸肩膀,“所以说那个叫你去的小屏就是在荒院里袭击的人,而且她不是阁主或者任何人指使的。那么她是谁?”
沧海眉心不自觉颦起。又叹一声。“所以我问你会不会再认出她来么。我以前见过她。”
“什么时候?!”柳绍岩立刻止步。
沧海道:“第三次和‘黛春阁’的人见面的时候。”
柳绍岩瞠目道:“你第一次遇上的‘黛春阁’的人是孙凝君,第二次也是孙凝君请你来猜谜,第三次……去接你的人不是还是孙凝君?!”茫然一回,“你是说那个‘小屏’就是孙凝君?!还是你第三次见的那个孙凝君已经不是第一第二次见的孙凝君了?而是这个假扮小屏的人假扮了孙凝君?!”
沧海颦眉。半晌方道:“我只知道,要杀我的人之所以假扮小屏,是因为她至少对小屏有所了解、或者是她想假扮别人的时候最先能够想起小屏,且非常明白与其让人认不出凶手还不如让人一眼就认出她安排的凶手,再被笃定排除,从而极其高明的误导我们。”顿了一顿,“也就是说,她至少是小屏身边的熟人。而小屏是阁主的贴身丫头,所以假扮小屏的人一定就在阁主身边,而且十分聪明。”
目光一转,望见远处角儿行了过来,正与人笑谈。于是心不在焉接了一句:“甚至就是阁主本人。”
柳绍岩吃惊道:“你不是说不是阁主要杀你吗?!而且就是阁主请你来猜谜的啊?杀了你她又有什么好处?!”
沧海道:“你也说孙凝君可以被别人假扮了,那么别人就不可以假扮阁主么?何况这些年来竟没人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
柳绍岩道:“要杀你的人就是假扮阁主的人,那你岂不是只要猜出阁主的真实身份便可完美破案了?”
“大概是的。”沧海仍望远方,“但这不是唯一解决办法。又或者顺序错了,不是先猜谜再找凶手,而是找到了凶手,就猜出了谜底。”
柳绍岩道:“不管顺序是什么,猜谜和找凶手答案都是相同的。至少也是想通的。”
“唔。”沧海忽然迈步。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五)
柳绍岩奇道:“哎?你上那边干嘛去?尸体在这边啊?”
沧海只道了句:“你等我一会儿。”便头也未回仍向北去。恰好转一个弯,离了柳绍岩视线,追上道:“角儿姑娘。”
角儿独行,闻声回头,立时灿烂笑道:“唐姐姐!”小步跑了近来。
沧海脸就黑了。干咳一声,望一望左右过路人等,低声道:“不要叫我‘姐姐’好不好?我……”
“哦,我明白,”角儿不等说完便朝他挤挤眼睛,神秘道:“我懂的,我在旁人面前是绝不会叫的。那,唐姐姐你找我什么事啊?是不是肚子痛,要吃点红糖水啊?”
沧海面色红了又黑。口唇张了又闭。好半晌,方红着脸道:“……那个不是……”飞快而低声道了个“血”字,也不管角儿听清与否,忙又悄道:“是马汗!”
“嗯?”角儿果然颦了颦眉尖,“马汉?”
沧海松了口气。“对。”
“咦?”角儿忽然兴奋笑道:“唐姐姐也喜欢‘包公案’的么?包大人身边的王朝马汉都很帅啊!不过我最喜欢展昭展护卫,姐姐你呢?”
柳绍岩笑道:“原来是倩儿姑娘啊?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呢。”
倩儿笑道:“柳相公是方才从南苑出来的,阁里那么多人,你又怎能一一见过呢?”
柳绍岩笑道:“我以后就认识你啦。那这几位姑娘怎么称呼啊?哎,”忽见青衣转过,忙敛容悄道:“我回头再找你们啊,我先走了。再见。”与倩儿摸了摸手。迎上沧海。
“白?”柳绍岩愣了愣。“你怎么了呀?方才还好好的,你去干什么了?遇见什么事了吗?”频往沧海来处回首。
沧海道:“我像怎么了吗?”
“像啊。”柳绍岩颇有些小心翼翼,“你好像很生气,又发不得火,只好自己忍着,忍得你自己都无了奈了。”
沧海拿眼横着他,“你知道就好。”
柳绍岩忙道:“是,是,我不问,也不惹你。”半晌,“那等你不生气了能不能告诉我呀?”遭沧海冷眼,耸了耸肩膀,“你都说我八卦了嘛。”
管园。
地处西北。东临饮园,南接轻园。中心一湖,园中屋宇绕湖而建。草木亦多,其时仍有松竹青藤之属葳蕤绿茂。另有画窗洞门,长廊水阁,一进门便是一座丈余假山,右手边一棵梅树,盛绽白花,转过假山,方见青砖甬路,直通主屋。
小央正在主屋阶上蹲坐。望见人来便起身立着,并不远离主屋一步。管园景色尚算清幽,然而营造却乏掩映。有人进门,阶前一眼便见,进门之人,一眼便见阶前。
柳绍岩四处观望。
沧海猛然一顿。
柳绍岩忙道:“你想到什么?”
沧海摇一摇头,仍旧举步。“忘穿大衣了。”
柳绍岩低叹,暗自打量小央。白罗裙,白腰带,白罩袄,领里露着青棉衣,两手对揣宝蓝锦狐狸毛筒子,寻常梳髻,一张瓜子脸。
第二百九十章管园梅自香(六)
颜面清秀,略有倦容。一对眼睛哭得稍肿,眼珠反而异常水亮。离得远时,只当她身材消瘦,待得近了,方知这小央高挑匀称。
柳绍岩不禁心中喜爱。
小央上前两步万福,低着头儿道:“唐公子……”忽然跪倒长叩,嘤嘤哭泣。
沧海不好伸手,只柔声道:“快起来,我都知道。”
柳绍岩却弯身将小央扶起,近看时未施脂粉,也颇美丽。
小央脸红了红,收起两手又万福道:“多谢柳相公。二位随我来。”转身带路。
沧海在后悄对柳绍岩道:“我们来办正事,你给我收敛一点。”
柳绍岩挑眉笑道:“你以为我真是那么样人?”
沧海瞟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没看见,方才路上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和人家套近乎。”
迈入门槛,见厅上窗明几净,挂着淡蓝销金帐幔,迎门小圆桌上插着几支将凋的黄菊,厅上有匾曰:不借芳华只自香。其下四条屏木刻梅兰竹菊,略填了石青颜色。
小央回过头见沧海打量屋内,便轻声道:“唐公子叫人守着屋子,所有人等不许靠近,这屋内一桌一椅全都保持着原样,没有人动过。”又道:“忘了说了,我叫小央,是姑姑园里正务的管事。”
柳绍岩道:“什么叫做‘正务的管事’?”
小央低眼道:“每个姑姑的园子里都有‘正务’和‘内务’两个管事,内务管事就是管理自己园内的吃穿用度和手下侍婢,正务管事就是协助姑姑管理她阁内本份之事,比如绣衣管事的正务,就是帮助丽华姑姑定期给各园发放新衣和棉衣,若是非发放期有人来支取衣物,便要审查和录帐,每日还要帮助丽华姑姑选订布料、花样、和裁缝,有时令园内女红好的丫头来做,等等。其他园里也是如此。”
抬眼望了一望专注聆听的沧海,转眼时见柳绍岩向自己一笑,忙低眼接道:“我们姑姑管的是这阁里的上下人等,所有人的名册,记录着每个人的来历、祖籍、原名、现用名等,我就负责帮姑姑管着册库的钥匙。册库里的名册虽不算是机密,但也是不允许随便翻看的,就连我,不是姑姑叫我帮忙,也是不许接近的。”
顿了一顿。“但是名册每一次变更都是相距一段时间的,并不会天天发生变化。姑姑的事务就是管理阁中阁主以下所有人的赏罚和工作安排,比如每个园子里长老管事用的丫头都是蓝姑姑分配的,若是哪位长老管事看上了别的丫头,也要向蓝姑姑打过招呼才能带进园里,若是各位长老管事要搬搬抬抬,园里人手不够时,也要提前向蓝姑姑要人。虽然姑姑从未为难过她们,但是程序上还是要走的。”
忽然抬起眼睛望在沧海面上,一字一字道:“这阁里每日来来往往这许多人,熙熙攘攘这许多事,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紊乱随便。”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一)
沧海点一点头。道:“就算我看见各园的姑娘满阁里乱转,好似并无人管束,但是她们的行踪毕竟有一定的规律,有些人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人在特定的时间去了特定的地方,就算她僭越了,至少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就非常有助于排除闲杂,划定范围。”
小央听着这一番话,面颊随着双眼慢慢亮了起来,望住沧海微微而笑。又红着脸低下眼去,道:“请唐公子移步后堂罢。”
沧海伸手道:“姑娘请。”
小央头前带路。
柳绍岩咬牙低道:“公子爷,我们来办正事,拜托你收敛一点。”
沧海挑起眉心,茫然见柳绍岩不悦,遂疑惑道:“我怎么了?”
“哼,你说你怎么了?”柳绍岩重重一哼,“你以为只有你知道那些么,你就会耍小聪明哄骗女孩子,小央都被你迷惑了!”
沧海翻着眼睛喘了口气,又撇了撇嘴,无奈道:“我在办正事。”
“哼。”
沧海叹气又道:“你不是说你和夜姑娘相谈甚欢,相见恨晚,一见钟情吗?”
柳绍岩斜睨他道:“我还说男人总是这样,世上没有露水姻缘的人少之又少呢。”
“那、那你也不能……”沧海难以置信道:“……这么多露水啊!你都要淹死了你知道吗?你都涝了!”
柳绍岩哼道:“你淹不死,你身边都是男人,你都旱了!”
沧海气得抖着嘴唇,挑着眉心望着他一个字说不出来。
过了穿堂,接一条半封闭长廊,左为管园景致,右为粉墙漏窗,一孔一孔透着对面远景,一步一换。
小央指漏窗之外,道:“那边便是风可舒风姑姑的‘饮园’。本来管园同饮园乃是一个园子,但因地方太大,又有窗外这条活水分隔,便干脆以此为界,分为东西两园。”
“每日从这里可以看到饮园内来往的侍婢丫鬟,只不过昨晚听见乱了一阵,说是风姑姑害怕,已搬了东西到绛思绵绛姑姑的‘精园’去了,是以今日没有什么人。”
沧海方要张口,小央虽未回头,却紧接又道:“我是相信唐公子的,所以想到什么事不用你问我便说了。”慢慢的在前头走,“唐公子是个君子,但愿世上多一些这样的人,也好让人心生亲近。”
沧海愣了愣。不由微微一笑,扭头去望柳绍岩。
柳绍岩自然知道小央是听见方才的话了,虽未点明,也着实让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好生无趣。
沧海微笑道:“小央姑娘,当初蓝管事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园子里?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有别人安排?”<阁’走遍了,自然有心宜的园子,升为管事之后便可任拣一处居住,若无意向,也便采纳娇娥管事或是阁主的建议。蓝姑姑倒是自己拣的管园,说是喜欢屋子中间围着的那片水,园里的竹子,和厅上那几块木刻。”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二)
沧海想起那块陈师道词句的匾额,轻蹙眉,暗暗一叹。又道:“如今蓝管事之位空缺,那是什么人接管了名册?”
转过弯,竟是一处水阁,六面朱红色小方胜喜鹊报春落地长窗紧紧闭着,小央踏上石阶,答道:“名册的钥匙暂时还在我手里,目前为止记录也还没有变动,但是册库总是有人把守,我想借机去查看也是不行的。”
将中间两扇长窗推开,请进沧海,接道:“这条路是另一条通往姑姑房间的通道,昨日唐公子来时走的是近路,是从前门进来,现在这水阁便是姑姑房间的后面,也是后门。”顿了一顿,“正常情况下只有这两条路连着姑姑的房间。”
沧海立时迈出水阁,于台上望阑干下,一汪结了薄冰的碧水,晓阴未消,对面亭台楼阁,游廊漏窗,都似隐入烟雾。
沧海望碧水之上冰块条递,连成一片,水中心有片丈许圆冰,四周围绕碎块,时而微漾,细细水波直传至阑干下基石附近,轻轻摩擦冻在石壁上颇厚实的冰层。
沧海眉心轻蹙道:“若是不正常的情况……”
小央接道:“所有接水的地方,轻功不太差的人都可以点水而来。”
沧海道:“蓝管事武功不低,能害她的人武功一定不会太差。”
小央道:“若是要杀害姑姑这样的高手,除了掩人耳目,最重要的便是趁她不备,以最近距离靠近,以最快速度离开。谁也料不到的途径必是首选。”
柳绍岩聊赖道:“就是从对面飞过来么。”
沧海望住小央。“蓝管事是在这间她自己的屋子里遇害的?”
小央道:“是。”
沧海道:“尸首是谁发现的?”
小央道:“我。”
沧海道:“蓝管事的房间有几处接水?”
小央道:“只有一处。就是这个水阁。”
沧海深吸口气,“对面仍是饮园范围?”
小央道:“不错。”望住沧海面容的双眸微带笑意。“唐公子令人看守园子的决定也不错,只不过你只能保留住不会消失的证据。”
“怎么?”柳绍岩一愣,“还有会消失的证据不成?”
小央仍只望着沧海,微微笑道:“我发现姑姑的时候,在旁边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沧海道:“脚印。”
小央震惊。极淡的笑容立刻消失。“你怎么会知道……”
沧海道:“小央姑娘带我们走另一条路来这里,除了让我们了解环境之外,就是特意带我们来看这个水阁。”缓转身望向阁内,“大概小央姑娘发现蓝管事尸身以后,正要将她放下来抢救,想要抱住她双腿往上托举将脖颈脱离白绫,低头时却看见了地上的湿脚印。”
小央从震惊中稍稍回复,望沧海未语。
沧海接道:“于是你心中疑惑,并没有立刻将蓝管事放下来,而是先确定了她已经死亡,又摸过她的鞋底是干的,没有沾过水,才去观察那些凌乱的湿脚印。”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三)
至此顿了一顿,忽然一叹。小心翼翼道:“小央姑娘,你介不介意我先进去暖和暖和?”手指水阁。
小央不禁微笑,道:“请进。”
柳绍岩跟着入内,不屑将嘴巴用力一撇。
“昨日我没怎么在屋里呆着,所以炭火灭了也没有添,”小央忙去燃上火盆,便转入里面,出来时拿个套子半旧的手炉,不等炭块全部烧着,早已捡了几块红的填了进去,道:“唐公子将就着使罢。”伸手递了过去。
沧海犹豫一回,见她悬着胳膊,只得起身接了,方道个谢字,面色便已转赤。小央在阁内惯了,忽才想起不便与男子手递手的规矩,立刻把脸红了,偷了沧海一眼,行动不由扭捏。
柳绍岩忿忿撇过脸去白着冰湖。
沧海见屋角置着小炉提壶,便问:“可有茶叶没有?”
小央愣了愣,答道:“有很多呢。”
沧海便叫随便取些来,又亲去小缸汲了壶水,放在小炉上烧。小央回来帮着洗刷了茶具,沧海便道:“你累了一天,坐下歇歇,待我来沏茶你吃。”
小央感激坐了。
沧海侯水开,接前言道:“我昨天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蓝管事尸身上,脖颈里有两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浅,浅色附近还有些尸斑,就是说蓝管事先被勒出深的痕迹,等死后一段时间才被勒出浅色痕迹。假设凶手勒毙了蓝管事而留下深的痕迹,将她吊起来改变角度留下浅色痕迹的时候她已死去一段时间,那么那个凶手在勒毙蓝管事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将她吊起,凶手在行凶和将蓝管事吊起之间的时间里,到底在做些什么,到底有什么事情能比处理好现场迅速离开还要重要?”
小央愣了一愣,又不觉微微而笑。
沧海接道:“我还看见蓝管事脚旁立着一只绣墩,应该是凶手安排在此伪作自杀垫脚所用,我在绣墩边缘与地板上找到了两块形状相同的伤痕,说明凶手伪装得非常相像,是用脚将绣墩踢倒的,我却不知它为什么又立了起来。”
微微苦笑,启开茶筒锡盖一视,竟是上等的都匀毛尖,约有二两。不由自语道:“还有这样好茶。”
小央道:“据说这茶是进贡给皇帝的,姑姑好容易得来,阁里没有人知道,姑姑自己也舍不得喝。”
沧海道:“便宜我们了。”提壶冲泡,倾了三盏,放一盏在小央面前,又道:“柳大哥,你要不要喝?”
柳绍岩瞪他咬牙道:“你说呢?”
沧海将第二盏往前推了推,便自取一盏。柳绍岩无法,又坐了坐便挪到桌边饮茶。
忽听微微啜泣之声,却是小央捧着茶盏泪流满面。
沧海讶道:“小央姑娘,你怎么了?”
小央摇一摇头,哽咽道:“是觉得唐公子对我太好了……姑姑也不在了,不知以后我会怎样,还会不会有人对我好……”
沧海穷于安慰,半晌方道:“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四)
“唉什么乱七八糟的,”柳绍岩不耐打断,柔声向小央道:“不要理他,他这人就是嘴笨。你放心,你以后一定有吃有穿,不会受一丁点委屈,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一定帮你出头!”见小央抬起泪眼望着自己,便笑一笑道:“或者你便跟着我罢,我保证让你吃得饱,穿得暖,每一天都快快乐乐。”
小央面颊又红了一红,将泪轻拭,缓了一缓,却轻道:“我相信唐公子说的,天无绝人之路,我这一点事又怎么能算事呢。”
气得柳绍岩站到水阁门口倚着门框抱胳膊。
小央道:“唐公子请继续。”
沧海望着柳绍岩背影,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方点首道:“却原来,那只绣墩是小央姑娘扶起,踩在上面证实蓝管事生死的,凳面上浅浅的鞋印便是小央姑娘的。又因小央姑娘曾要将尸身抱下,又按过尸身颈项白绫处的脉搏,是以蓝管事尸身上便有两种一深一浅两种勒痕。不过……”
顿了一顿,望住小央,“两种勒痕的方向几乎是一致的。”见小央无甚反应,便解释道:“如果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那么绳索痕迹的方向便会更倾向于水平,如果是自己上吊自尽,则绳索方向便几乎是竖直的。我看到蓝管事颈下有两道痕迹时,自然便会猜想是凶手先行勒毙了蓝管事再将她吊在梁上,但是我发现两条勒痕的方向一致,甚至几乎重叠,所以……”顿住未讲。
小央却慢慢张大眼睛,颤声道:“唐公子的意思是……姑姑的确是自己上吊自尽的……?!”
沧海摇一摇头。“我只是说蓝管事很有可能是被吊死的。”顿了一顿,“真正的死因还需要查证,但可以排除被人从身后勒毙的可能。”
柳绍岩也回过头来。
小央直着眼睛呆了半晌,忽然盯在沧海面上,急切道:“唐公子,你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湿脚印!我检查过姑姑没有救了,便跟着脚印来到了这个水阁!唐公子,”小央激动得站了起来,“我真的没有说谎!姑姑也绝不是自杀的!”
沧海点头道:“我知道,我相信你。在你说出看到脚印之前,我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安慰笑了一笑。
小央见他微笑猛然一怔,果然受到慰藉一般渐渐平静,慢慢坐了下来,将热茶浅啜。
沧海便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在你说出以前便已猜到的?”
小央点头。
沧海道:“是湖面上的碎冰告诉我的。”又忍不住微微而笑,笑时眸子闪亮。“以现在的天气,只需一个夜晚的寒冷足够令水阁下的湖水结冰。是?”
小央愣愣点一点头。
“这么冷的天,也没有人会撑船游湖,”沧海一挑眉梢,“对?当然了,撑船而过的痕迹也不会是这样。你来,”率先行至水阁阑干处,指湖面道:“你看,那块完整的圆形的冰。”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五)
小央扬颈远眺,点一点头。“看到了。”
沧海又伸手向湖心指点,道:“那块冰前后的结冰却不平滑,反有几块凸出和凹陷,看到没有?而且从对岸到这里每隔二三尺便重复一回,成一直线,而其他地方的结冰却都似中间那块圆形的冰一样,几乎平如镜面。”
收回手来,望小央道:“这些凸出和凹陷的冰块便是被破坏击碎之后,又经一夜再次同周边湖水冰冻而成,如果你能够去证实,便会发现这些凸起和凹陷的冰块要远比它四周平滑的冰面更加厚实,那是因为它们被重复冻了两次,而四周的冰面却是被破坏再冻的,凝结的时间只有一夜。”
小央望着沧海的眼神充满敬仰。
这回柳绍岩居然没有忿忿妒嫉的撇过脸去暗哼,而只是无奈苦笑将小央一视,又将无奈头顶的崇拜眼神投向沧海。
沧海接道:“我听了小央姑娘‘正常情况下只有两条路通向这里’的暗示,加上这条直线的碎冰碴,便推测出凶手有可能是从对面饮园点水而来。她踏碎了冰面,鞋底自然沾湿,我猜她应该没有注意到这点,或者是没有时间去擦干。”
缓了口气,“不过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第一点,她没有注意到。因为踩碎冰面而来无疑是留下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对于凶手来说也许会变成最大的败笔,虽然昨天天色近晚看不清楚,大家又慌乱没有注意,加之一夜上冻更难发现,但是我认为会注意到自己湿脚印的人一定不会选择这条仍然存在危险的路。今日若非小央姑娘提醒,我也不会去注意湖面上的碎冰,但是这绝不是说这个凶手好运。”
“因为杀人的人、所有做坏事的人注定会如数偿还。”
“嗯。”柳绍岩忽然附和一声,点了点头。见那二人望了过来,便故作茫然眨了眨眼睛。
沧海又道:“我还知道,小央姑娘看见的湿脚印必定只有一串,是从水阁走向蓝管事的房间的,也就是说,凶手只是从这条路来,并没有从这条路走。”
小央立刻瞪大了眼睛。
柳绍岩道:“喂,小央只是说了在这里看见湿脚印,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从湖面上看也只能说明有人从这里踩过,根本看不出方向,你为什么就能断定凶手是从这里来,而不是从这里去?”
沧海浅笑道:“从湖面上可以看得出来。”
“这不可能!”柳绍岩立时反驳,小央将他一望也向沧海点头。
沧海笑道:“你看那些被踩碎又凝结的冰碴,如果将对面视作‘后’,这边视作‘前’,那么所有冰碴的后面都会比前面稍微厚实一点。”
柳绍岩仔细望了很久,方道:“就算你说的对,那又怎么样?”
沧海道:“那是因为用脚点过碎冰以后,要往前行,那么腿脚便会向后使力,自然会将碎冰往后推去,则碎冰之前就会露出更多湖面。”
第二百九十一章错在碎冰中(六)
“噢!我明白了!”柳绍岩猛一瞠目,兴奋道:“所以那些碎冰更多会聚集在后面,那么再冻上的时候,自然就是后面厚前面薄了!如果凶手原路返回,就会踩碎更多的冰面,就算她没有踩出第二条直线,那也应该将碎冰踏会原处才对,这样一来,碎冰前后的薄厚也应一致了!所以凶手是从对面过来,却没有从这里回去!”
扭头望住沧海,“对不对?”两眼发光。
沧海轻笑,好似叹了一声。不答,却道:“由湖面上很难发现的碎冰来看,凶手轻功不低,只将薄薄的冰面踩碎了那么一点点,如果叫她踩着来时踩碎冰面的地方当真‘原路’返回,我想也不难做到。”
柳绍岩颇尴尬道:“当然不难。”耸了耸肩膀,“就是我说的不对了?”
“也不是全错。”沧海轻轻一笑。“凶手踏上冰面以后好像也发现了踩碎冰面的事。碎冰之处便是脚步落处,于是算出她的步伐跨度大约是二三尺一步,可是那块完整的圆形冰块却有一丈大小,所以凶手怕将这块标志性的圆冰踩坏被人发现,于是在冰面上翻了个筋斗,越过那里。”
柳绍岩道:“可是那凶手从更高的地方落地,为什么碎冰却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沧海点了点头,接道:“但是圆冰靠近咱们这边的边缘处,却留下了和其他正常步伐时几乎同样的碎冰,那是因为凶手落下时也怕将那片冰面踩得太碎,所以事先提了气运了更轻身的功夫。柳大哥,若是高手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对?”
柳绍岩道:“那是当然,只不过在冰面上,又不能留下太多痕迹,所以大概只能用这一次。”
沧海道:“所以凶手落地时使用了这样的功夫,使得靠近咱们这边的圆冰边缘和其他地方碎得差不多少。但是落地时她虽能控制,起空时却不得不稍微用力往下踩去,借力飞腾,所以靠近对面那边的圆冰边缘碎冰更多一些。”顿了一顿,“大概凶手就是在那里双脚并齐借力的时候,踩碎了更多冰面,使两只鞋底沾得很湿。”
耸了耸肩膀。“当然,她还是没有发现湿鞋底会留下脚印的事。”
金乌缓缓升起,照耀碧水之上,未融的冰面闪闪发光。
柳绍岩眺望湖心,冷眼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方才还看得出来,现在那些薄的厚的结冰已经让太阳晒得要化了,只剩些碎冰在漂呢。”
沧海笑道:“那倒没有什么。我说的不过是些猜测,又有小央姑娘这个证人,冰消了就消了嘛。不过看这每隔二三尺的冰面比其他处的冰更早融化,也就证实了那里曾被人踩破过。等一会儿冰面融化得更多,又起了风,就要将这些证据吹乱了。”
柳绍岩冷眼道:“那你这么半天在这里啰啰嗦嗦说些什么?”
沧海微笑道:“因为还有证据。”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一)
“哎,”柳绍岩不甘道:“你昨天在现场到底呆了多久啊?”
沧海稍有不解,想了想,仍答道:“大约一刻钟。”
“切。”柳绍岩更加不屑,“就一刻钟你就能发现这么多事?”
沧海眼珠转一转,微微笑道:“若是柳大哥,昨天在现场或许会发现更多事。”
“胡扯!”柳绍岩更不悦。“你以为这样恭维我我就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么?切。”望了掩口的小央一眼,顺了顺气,接道:“喂,你能在一刻钟之内看出蓝管事身上两种勒痕,又能看出绣墩被人踢倒在地磕出了碰伤,那也是一刻钟的时候?可你方才在这里站了不过十分之一刻钟啊?案发时你都不在场,又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候知道那么多事?”
沧海忍不住抿嘴一笑,又尽力敛容,眼望他处道:“你不知道,一刻钟之内我还看出了其他很多事,只不过没有当着你们说出来而已。”
柳绍岩一惊。又喃喃道:“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比我们做知府的还难,唉!”摇头大叹。
小央轻道:“唐公子……你说的还有证据,是什么?”
“啊对了,”沧海神色一敛,眯眸向阑干下望去,道:“差不多了,再晒真的要化了。小央姑娘,麻烦你进去拿几张宣纸过来。”
小央狐疑取了一打撩在阑干上,沧海便要将手炉同茶杯递与她,手伸了一半又忙缩回来,转而塞给柳绍岩,“柳大哥帮我拿一下。”怕他不愿,又赶忙接了句:“谢谢!”
柳绍岩忍着忍着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见沧海撩了袍摆跨到阑干外去,猛然大惊失色,一把薅住他肩头皮袄,大吼道:“你要疯啊?!”
沧海嗷儿的一声。
柳绍岩道:“干嘛?!”
沧海要哭。“你拉到我头发了……”
柳绍岩道:“那至于哭啊?!”
沧海扁嘴。“我头后面破了,还没好,你拉我头发,牵动了皮肤,又牵动了纱布,再牵……”
“行行行行,别贫了!”柳绍岩倒将手炉与茶杯手递手的交给小央,两只手揪着沧海胳膊,闹得沧海像只吊炉烤鸭。“你到底要干嘛?”
沧海两手动不了,只弓起两手背各伸出食指,鹤嘴一般共同指向阑干下一处冰面,道:“那里有只鞋印,我要把它拓下来。”
柳绍岩小央同时一愣。
柳绍岩叹着气道:“这就是你说的‘还有证据’?”
“唔。”点一点头。
柳绍岩无力道:“我们都没有看见,你怎么看见的?”
沧海又将鹤嘴上指,道:“你看这阑干边上种了棵柳树,方才树影刚好遮在脚印上面,你们又都在远眺湖面的碎冰,反而忽略了脚底下,所以没有看到。”
柳绍岩哼道:“你又是怎么看到的?”
沧海又将鹤嘴倒垂,道:“方才太阳升起转移了树影,脚印便露出来,我看湖面看得晃眼,正要拣个黑点的地方看,结果一低头。”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二)
扭头去看柳绍岩。
柳绍岩抽搐着脸皮道:“你以为你是仙鹤呀?白鹤晾翅啊?还是要打套五禽戏?”
沧海被迫平伸着胳膊,一脚蜷勾,一脚踩着大柳树根部,悬在阑干外,道:“我也不想啊,你非得拉着我。”
小央立在里面掩着口笑。
柳绍岩叹了一声,“唉,好,你上来,我下去拓。”
沧海回着头,眼珠转了小央一眼,又转柳绍岩,“……为什么?”
柳绍岩深吸口气,耐心道:“底下若是冻不结实,你就掉冰窟窿里头去了,我还得救你。”
沧海道:“底下若冻不结实,我会掉下去,你比我重更会掉下去了,可是我要怎么救你呢?”
柳绍岩咬着后槽牙道:“我不用你救。”又道:“我有办法自己上来。”
沧海道:“那鞋印就没了。我告你毁坏证物。”
柳绍岩忽然眯起眼睛,满面煞气笑道:“你再废话我直接给你扔湖心里去。”见沧海瞠目张口,又接道:“我会救你的。半个时辰你若还没冻死我一定会把你救起来的。我发誓。”
沧海挑起眉心眼睁睁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道:“你怎么说?”
沧海挑着眉心望了小央一眼,望回柳绍岩,小小声道:“我想下去玩。”见他又紧咬牙关,忙道:“我会小心的!不然你抓着我腰带……”
柳绍岩道:“我的肺都要被你气炸了。”
“嘻……”沧海美滋滋捏着张宣纸下了阑干,轻轻踩在冰面上,一不小心踉跄了下。
“哎!”柳绍岩吓一激灵。紧紧攥紧沧海腰间大带。
沧海露出小白牙笑了。直接在冰面上提起双脚蹦了两蹦。腰间猛撤,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柳树上。
柳绍岩冷静道:“你、要、疯、啊?”
“……我就试试结不结实。”
“给、我、回、来!”
“我不。”见柳绍岩怒张手,忙叫道:“我不敢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柳绍岩切齿。“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沧海点点头,小心翼翼向前行去。直至柳绍岩伸直胳膊,探出半身,沧海离冰面鞋印还有一尺。
柳绍岩叹了口气,慢慢放开他腰带,却伸着胳膊。道:“把手给我。”
沧海站了站。又眨了眨眼睛。
“其实,”沧海挑起眉心,“我可以把脚给你。”
小央扑哧乐了。
沧海老实望着柳绍岩,又道:“……然后可以用脚去拓。”立刻接道:“不过那得脱鞋和脱袜子,用脚趾头夹着宣纸,不过那很冷……”
柳绍岩磨牙道:“你还有最后最后一次机会。”
沧海歪了歪脑袋,“那我还有没有最后、最后、最后一次机会?”
柳绍岩用尽肺里一切空间深深深深吸了口气,下一步动作完全没有开始时,已有一只柔软滑腻的手塞在自己掌中。
沧海道:“就是因为鞋印上残留的泥土还没有被融化掉的冰水浸湿,所以和你开个玩笑。”慢慢弯腰,小心将宣纸盖住鞋印。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三)
反掌,以指甲面轻刮纸背。造成鞋印形状的微量尘土被冰水浸湿,混合成泥,渐渐由纸面透渗上来,显出一个轮廓。
小央见状大喜。
柳绍岩也微露笑意。
沧海面色凝重,轻慢将宣纸仔细揭起,迎着阳光眯眸看了一阵,方才略略松了口气。将纸递与柳绍岩,又另取两张再拓。完毕,方真正松心。于是立在原处往水中看去。
柳绍岩拉着他不敢松手,只不耐道:“都拓完了,你还不上来?”
小央正取第一张最清晰的鞋印来看,忽然“咦?”了一声。
柳绍岩闻听正要相问,却听沧海欢叫了声:“柳大哥!快看!这下面有鱼哎!”说时,又往前行了半步,以左脚跟向游鱼头顶冰面一跺。
柳绍岩忙将他向后扯,叱道:“别瞎淘气!”
沧海顿时站立不稳,左脚跟用力落下,但听“嚓”的一声,冰面已裂,湖水溢了上来,沾湿鞋底。
沧海提脚摆动甩水,抬在半空时愣了一愣。畏缩回头,果见柳绍岩面色不好。忙道:“我在想这些鱼会不会看见凶手了呢……”猛听“嘭”、“嗒”两声,回头却见一条黑鲤由方才冰面"po chu"顶开一洞,跃了出来。落下时却不选原处,愣将破冰附近薄弱处又砸一洞,令二洞相连。又连听“咔、喀”数声,相连冰洞始向四面龟裂。
沧海一见,吓得哇哇大叫,拔腿就跑,柳绍岩却又不拉他上来,他只好连滚带爬抓了柳绍岩自己翻进阑干,犹心有余悸趴在横干上喘气。回头望柳绍岩道:“真是惊险。”
柳绍岩瞪他道:“头还疼?”
“疼啊。”沧海蹙眉。
“好。”柳绍岩抓过他手心,不由分说便是一巴掌掴下。
沧海“啊!”的一声,手心儿里顿时红肿起来,痛得闹心。
柳绍岩却不理他,问小央道:“可有什么发现?”
小央点一点头,“这鞋印,鞋底上好像有个花样。”
柳绍岩便也细看拓件,只见那鞋印颇是小巧精致,该是女子所着,然这女子虽未裹脚,足掌却也不甚大,概是六寸有半,鞋印中间果能隐约看出一朵小花。柳绍岩见沧海搓着红肿手心也探过头来看,便瞪了他一眼。
柳绍岩道:“你认得这个花样?”
“嗯……”小央犹豫一回,“有点像朵秋海棠。”望了柳绍岩一眼,便向沧海道:“若我认得不错,我便见过这种鞋印。”
柳绍岩立时喜道:“你在哪里见过?”
沧海痛得呲牙咧嘴道:“这明明就是朵秋海棠。”
小央张口,面色忽然红了一红,方低了眼睛道:“这是镇上‘巧手’裁缝铺的标志。因老板娘的闺名就叫做‘海棠’,所以从那里售出的东西都有这个花样。而且……‘黛春阁’也是‘巧手’裁缝铺的常客。”
沧海眼珠一亮。“你这么说,是不是穿这种鞋的人并不太多?”
小央点了点头,“只有录在上册的人才穿。”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四)
“你是说阁里的名册?”柳绍岩方要张口,沧海已抢先发问。
小央点头道:“名册分为上、中、下三等,上册三本,四位长老同六位管事一本,却在阁主手里亲自管理,剩下这十位姑姑园里的人、还有阁主身边的人,上册共录六十人,分为两册。”
柳绍岩正在理解,沧海又道:“那阁主呢?阁主记录在什么地方?”
小央道:“阁里是没有阁主记录的。就算阁主当上阁主以前有在册中,即位以后也是要销掉的。”
沧海眉心蹙起。
柳绍岩又要张口,沧海已道:“那阁主穿不穿这样的鞋?”
小央道:“穿。”又道:“但是有的时候也不穿。”
“唔……”沧海沉吟半晌,喃喃道:“可是还有尺寸问题啊……”
小央将他望了一会儿。“……唐公子,为什么……?”
柳绍岩忽然大叹一声,望一眼身右小央,望一眼身左沧海,无奈道:“你们两个非得夹着我说话吗?”
沧海道:“你非得站在我们两个中间。”
柳绍岩道:“你还欠打啊?”
“小央姑娘,”沧海径自绕到小央右边,“你方才说的上册中的七十人,包不包括你?”
小央点一点头。
沧海道:“就是说你也穿鞋底有海棠花样的鞋了?那你方不方便脱下来给我看看?”
“喂!”柳绍岩忽又喝了一声。
沧海回头。挑着眉心。
柳绍岩气道:“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什么……呀……”沧海愣了一愣,猛然面红似血,忙又回身道:“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
小央亦是两颊绯红,却轻轻嗯了一声,背转身去,慢慢弯腰将右脚鞋子除了下来,又慢慢的放在阑干上头。
沧海尴尬,方一伸手,柳绍岩便抢了过来,拿后背拦住沧海道:“你别碰,笨手笨脚的再给捅冰湖里去。”将鞋底翻转,其上果然绣着一朵秋海棠。原色该是浅橘,因行走沾土而变灰。
沧海见柳绍岩看着看着便嘴角带笑,不由将嘴巴撇了撇,扒头伸过手去,拿拓出的鞋印比对。
“你干什么?!”柳绍岩顿时不悦,“你还在怀疑小央吗?!”
“不……我没……没有……”
小央也半回过头。
沧海仍道:“……我、就是……看看……现、现在看完了,肯定不是,大了一、一寸……”
柳绍岩猫腰将鞋子放在地上,柔声道:“先穿上,天冷。”扭过头瞪沧海。沧海却未发觉,只两手捏着鞋印,蹙眉思索。
小央提上鞋,起身轻道:“唐公子,你为什么总是在怀疑阁主呢?”
沧海抬眼。微微一笑。“不是怀疑,就是问问。小央姑娘,我想看上册的名单,可不可以?”
小央颇有为难。“……名册是有人把守的,唐公子若要看得先问过阁主。”
沧海望了小央一眼。半晌,方不好意思道:“麻烦你……手炉……”
“啊。”小央在阑干上放了,由沧海自取。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五)
沧海将手炉抱在怀里满足叹了口气,方笑眯眯道:“我现在要看的并非是锁在柜子里有人把守的名册,而是名册上的人名。”
小央聪颖,立时恍然道:“这个呀,我可以默写下来的。”
沧海望她赞许一笑。又道:“那么关于昨天的湿脚印?”
小央道:“我便是从……请唐公子移步。”一路指着地下,进入蓝宝卧室。“脚印便是从水阁柳树这里上来,径直到了寝室。”立在蓝宝缢死梁下,神色郑重道:“我昨日从正门进来姑姑寝室,一眼就发现姑姑吊在梁上,等要去抱她下来时,才发现了这些湿脚印。”
“这些?”沧海眉心微蹙。
小央道:“这些湿脚印只到寝室这间屋中,从未出过这里,否则我在走廊上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了。我进屋时第一眼看见姑姑,更不会在意房中其他的东西,但是当我注意到这些脚印时,才吓了一大跳。”
小央如今说起仍然面色发白。“我看见满屋的脚印。到处都是。”
没有人应声。屋内一时陡静。
小央白着嘴唇,颤着声音接道:“满地的脚印,但是没有人。就好像水鬼一样,从水阁下面的湖水里爬上来,杀死了姑姑,又凭空消失了。”干涩的喉咙仍是吞下一口唾液。“因为只有来的脚印,没有走的脚印。”
又是沉默。
小央恐惧的眼直直望在沧海面上。
柳绍岩道:“这太吓人了……”颇有惊吓的望着小央。
沧海眉心微蹙。“昨天九管事都在的时候,你没有说。”
“是的。”小央正慢慢平复。“当时脚印都已晾干,没有证据留下。九管事也都认定姑姑是自杀,我又吓着了,又是个没地位的下人,加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所以没有敢说,也没有人问我。直到唐公子当众为姑姑申冤,又命人看守这里,我才讨了这个没人愿意的差事。”
沧海道:“没人愿意,你为什么会愿意?”
小央低下眼睛。“如果我说姑姑对我好,那未免也太过虚伪。我的意思并不是姑姑对我不好,但是在‘黛春阁’里面,说这种话就好像侮辱姑姑一样。我帮姑姑管着名册钥匙,姑姑当我是自己人,虽然没有亲情,没有友情,但还有主仆之情。不管是否因为我是姑姑的自己人,姑姑一直在袒护我,但是在阁里,我可以求助的和会帮助我的只有姑姑一人。她死了,我无依无靠。”
沧海点一点头。
“最重要的是,”小央道,“我希望唐公子查出是人的真凶,不要让我以为水阁下面的湖里,真的有一只水鬼。”
沧海忽然微微笑了一笑。点一点头道:“我懂你的意思。”
小央于是感激,敛衽下拜。
沧海还礼。道:“你可还记得脚印的位置?”
小央摇头。“但是我看见有些脚印虽然干了,却还是留下了些痕迹。就算不是鞋底的形状,总还是有迹可循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海棠湿脚印(六)
沧海点头道:“有劳姑娘了。我们在这里再检查一回,你便到水阁去吃茶歇一歇罢,若有闲情,还可玩赏笔墨。”
小央微露笑意点一点头。转身要走,听沧海又道:“小心水鬼。”
小央于是笑开,方到外头去了。
沧海打量屋内。正中央条案安放蓝宝尸身,上头盖着青单。案脚下摆着四色果品,香烛纸钱,铜盆里剩着多半盆灰。其余屋内摆设一如昨日。
柳绍岩凑近了悄声道:“喂,小央的话是什么意思?”
沧海一手抱着手炉,另一手掀开青单。“什么话?”见蓝宝面色红白,眼珠于闭合眼内微凸,舌伸于齿外。某些**已始**,稍有气味。
“喔……”柳绍岩见了愣了半日,方道:“你见她这样还喜欢她吗?”
沧海心中正是一痛,见问便道:“你同她亲热时,便该想到,若是身患恶疾,其嗅难闻,貌丑年老,你是否还会动心?然而你眼见如花美颜,总有一日人老珠黄,落发脱齿,或会缠绵病榻,不得自理,死后下葬,不过数年,终于化为白骨,又何处见如花美颜?”
柳绍岩撇了撇嘴。
沧海掀着青单接道:“如果你守不住,你就应该把她想成吸人精血的狐精鬼怪,避之犹恐不及,把她的脸想象成将死之时,面目扭曲七孔流血,她还梅毒,烂了全身,恶臭毒血引来苍蝇,让人掩鼻疾走,若是与她相好,便会精气枯竭,百病交侵,不得好死。”
柳绍岩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沧海低头去望尸体。
柳绍岩又道:“那你知道她和我睡过,你还喜欢她?”
沧海立时一个白眼,翻起眼睛来将他一瞪,又撇开眼去。“你脸皮厚,也不能厚成这样啊。”
柳绍岩笑道:“白你心还是太软。”
沧海大大叹了一声。“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把验尸工具拿来。”
“你说什么?”
沧海抬眼见柳绍岩满面呆愕,便道:“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没带?”
“大哥!”柳绍岩气闷,“我出门带不带官印还有得可说,我没事随身带验尸工具干嘛啊我?!那不是没死人也让我克死了吗!”
沧海立刻道:“说得好!”又道:“那没有东西怎么验啊?难不成用指甲划烂?用手掰开?”话音方落,身后便飞来一物。
柳绍岩听声辩位接了,却是一只竹镊。
二人回头。
汲璎一个筋斗从檐上着地,背后负个大包。轻轻行入。
沧海瞠目。
汲璎轻道:“你伸出手来,说不定验尸工具就从天而降了。”
沧海拈住包外露出的铁条,拖出一把尖锐的凿子。惊道:“你把这玩意儿扔下来我手还不砸个窟窿呀?”
柳绍岩道:“你从哪弄的?”
“听说他要来验尸,”汲璎道,“我去了趟厨房。”指竹镊。
“那这个呢?”沧海茫然捏着凿子。
“哦,又去了趟工房。”汲璎随口说着,将包袱交给柳绍岩。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一)
“不是,”柳绍岩懵懂又拎出一把锯子,“……这是干嘛用的?”
汲璎认真道:“我在想你们若是要剖开肋骨检查心脏或者内脏,没有这些工具是揦不开的。”
沧海柳绍岩对视一眼。
柳绍岩道:“汲璎你上辈子是杀猪的吗?”
沧海道:“汲璎你还嫌她死得不够惨吗?”
汲璎于是似笑非笑。“被人发觉之前我先走了。”
二人又对视一眼。柳绍岩将沉重工具袋放在地上。道:“小央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帮蓝宝查出真凶,不要让她像被鬼杀死一样冤无可诉,真的做了投不了胎的鬼。”
沧海点了点头。“你是那种摸了锯子就会变聪明的人么?”
柳绍岩道:“我本就知道,只是确定不了不敢说罢了。”
沧海道:“那你是摸了锯子就会有自信的人。”
柳绍岩道:“你有功夫废话不如找点线索出来。”
“我有啊。”沧海从尸身上抬起眼来,望住柳绍岩。“吊死的人应该大小便失禁才对,她没有;吊死的人大部分会伸着舌头眼珠凸出来,她虽然舌头伸出来却只伸了一点点,眼珠虽然有些凸但是眼睛并没有睁开;还有,她是申时到酉时之间死亡——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申时半到酉时半之间,那么在申时死亡的人应是两手握拳,在酉时死亡应是掐住自己中指,然而昨天我看见蓝宝尸身的时候,她是左手空,右手攥的。”
柳绍岩愣张口望着沧海,甚是惊讶。
沧海虚焦,随意望着屋内一处,低声接道:“这说明有人在蓝宝死后安排了尸体的动作。让她空开左手,而右拳中紧握和我有关的箸架,目的是让人发现她右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柳绍岩愣愣道。
沧海望他一眼,“昨天在现场的时候,丽华无意中说了一句话,使我有所联想。”
“什么话?”
“‘这虽是你二人的信物,但是单凭一个箸架,如何让人相信蓝宝不是自杀?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在自杀时思念你而已?’”
柳绍岩想了想,“你有什么联想?”
沧海道:“凶手制造的蓝宝自杀的动机。”叹了一声,“或许就是伪装成蓝宝向我求爱不得,于是带着对我的爱意和恨意自尽死去。”
柳绍岩又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办案的时候说这话,就不能算是厚脸皮和大言不惭了。”
沧海望他道:“那时候,箸架掉下之前,巫琦儿可能便已经预测到这点,所以和我拉扯时也在暗示我说‘你到底和蓝宝说了什么?你来之前蓝宝还好好的,为什么你一来她就自尽了?为什么你一来所有人全都变了?’”
“她是在暗示你,蓝宝之死可能和你猜谜有关?”
沧海略蹙眉点一点头。
柳绍岩又道:“那你到底从箸架上面看到了什么线索证据?蓝宝到底要和你说些什么?”
沧海闻听,忽然四下望了望,谨慎凑到柳绍岩耳边悄语。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二)
“什么?!”柳绍岩立即转头,一脸震惊瞪着沧海,“那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上面有证据?!”
沧海无奈道:“我若不那么说,没人会信蓝宝不是自杀啊?当时我也没有心思去细想那些不合理的事,说出来被人问住了更是不好。但如果箸架上有死前留言,岂不是就证明了蓝宝并不想死?”叹了一声,悄声道:“虽然我没有从上面找到任何线索,但是不代表我们不可以故布疑阵,拿它来做文章啊?”
柳绍岩冷眼道:“你打算做什么文章?”
沧海嘟了嘟嘴巴。“就是没有想好呢啊。”
“切。”柳绍岩翻个白眼,“那你说发现了和上吊死的情况不同、又什么握拳空手之类的线索,那么厉害的说辞,你倒是说说,这些是怎么回事?说出来我才真正服你。”
沧海稍一沉吟,便道:“吊死的人会失禁,大概是将死时勒的难受,紧绷全身来挣扎,一旦颈骨脱落,筋脉断裂,失去意识,身体便突然松弛,自会失禁,那是因为这些人被吊上时意识都是清醒的。”
柳绍岩惊瞠目。
沧海接道:“舌头伸出一点点,眼珠凸出却没有睁眼,都是昏迷中死亡的证据。蓝宝昏迷中被人吊起,初时不觉疼痛,也不觉窒息,然而时候一长,便会痛醒,但是在她方才觉得难过,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或者是睁眼的刹那,便就断了气,于是眼睛从新闭起,舌头却已伸出一些,且肌肉没有突然紧绷和放松,所以没有失禁。”
望柳绍岩吃惊面貌,虽觉滑稽,心中却无比沉重。“说虽是这样说了,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是否如此目前并不能证实,我们还需要别的证据。”
柳绍岩方愣愣点了点头。“这是我遇上的最悬的悬案了,真是离奇,若是发生在苏州任上,或许我就要做了糊涂官、无能官了。”
沧海道:“验尸罢。”放了手炉,款下外衣,挽起两袖。
“女尸,名蓝宝,‘黛春阁’管园正房北卧室南椽悬梁……”回头望柳绍岩垂手,便无奈道:“案子不懂查,尸格总见过?”
“……要我录尸格吗?”柳绍岩愣了愣,忙取笔墨,道:“你又没有明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自言自语。”遂记录如下。
女尸,名蓝宝,‘黛春阁’管园正房北卧室南椽悬梁,面南,白绫为绳,绫中搭椽,两端下垂,做一绳套束颈,终止于项。头距椽五尺,脚距地尺半,舌微伸齿间。解白绫,颈下椒红索沟,余二寸将可一周。身有旧伤三处,距今多年,与本案无关。尸下有绣墩翻倒,疑死者踩以束颈,后将之踢倒自缢。
然,踢凳自缢者多坠断颈骨而死,该尸颈骨完好,死于勒颈窒息。绣墩为障。
沧海颇恍然道:“原来如此。她不是被吊起将颈骨筋脉拉断,使下半身不受意识控制的,所以才没有失禁。”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三)
柳绍岩点点头。
沧海思索又道:“回想昨天,蓝宝吊着的地方,后面便是桌子,但是附近除了翻倒的绣墩,并没有其他凌乱的痕迹,也说明蓝宝死时基本没有挣扎。”
柳绍岩支肘抵下颌道:“那么凶手吊起她时也是小心翼翼的了?为了防止她的身体摆动造成类似挣扎的凌乱,让人看出她不像自杀?”
沧海道:“可是凶手太过小心,也让我们发现了蓝宝不是自杀。”语罢眉心深蹙。
柳绍岩道:“又怎么了?”
沧海摇一摇头。“只是从昨天进门起,就觉得这屋里……”左右望望,啧了一声,又摇一摇头,“不对劲啊。”沉思半晌,叹道:“先不说那个,问题时,蓝宝是怎么昏迷的?凶手是如何让清醒的蓝宝昏迷过去?”
柳绍岩道:“难道蓝宝当时不能是睡着觉的吗?”斜觊沧海。
沧海瞟着他道:“那你就需要解释解释,为什么凶手要满屋乱走留下那么多湿脚印了。”
“啊……”柳绍岩慢慢仰头,望着天努力构想,案件重现。“难不成是凶手从水阁进来,却找不到蓝宝,于是就急得在屋子里乱转?哈,哈,”含笑去望沧海,“当然不是!那一定是凶手和蓝宝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沧海猛然一动,道:“是呀,我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了。”
“什么啊?”柳绍岩笑问,似不介意。
沧海退向门边,目光笼罩屋内全局,沉默不语。柳绍岩也立到身边,顺沧海视线茫然猜测。
沧海忽上前,将屋角落地铜花瓶向外扭转,将朝墙一面向外。心跳猛促道:“果然没错。”又将屋中各摆设转动。
柳绍岩凑上铜花瓶细看,却见瓶口往下瓶肚往上处有一细长伤痕,乃由右上至左下,长可二寸,宽有一分,切面平滑。柳绍岩大奇。
沧海摆弄完毕又在门首立足,抱臂道:“果然没错。”
柳绍岩放弃思考,直接道:“给我讲讲。”
沧海指东北墙角有伤铜花瓶旁滴漏,身畔东南角花架,道:“这两处也都有类似伤痕,”往西南角屏风前,取下衣物。
柳绍岩便讶道:“方才放着衣服看不出来,原来这面屏风摆反了。”将其翻转摆好,又道:“呀,这屏风正面的偏下方果然也有痕迹!”
沧海又去西北角,一把拽下等身镜镜套,指鎏金底座道:“这里也有。”
柳绍岩奇道:“原来那满屋的脚印果然是打斗时候留下的,看屋内摆设的痕迹,凶手使用的兵刃该是刀剑一类,异常锋利,可是……”犹豫半晌,仍无奈道:“可是这刀剑一类是个中等武功的人就会使,凶手又曾经用它参与了谋杀,谁还会留这种东西在身边等着人发现指证自己啊!”
“唔……”沧海沉吟一阵。“屋子中间没有什么痕迹,反倒是四个角落和狭窄处有,地方这么大,凶器平常又无计可寻,也只有去查鞋印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四)
将屋中摆设又望一会儿,点了点头,道:“这样看起来便没有那么不对劲了。花瓶最繁密的花纹朝外,滴漏上的布巾拿掉,花架子摆正,屏风翻面,还有等身镜,若是常用的话,镜套最多只会套上一半。”
柳绍岩自己嘻嘻笑了一会儿,又搭住沧海肩膀笑道:“在我看来,这和方才没什么太大区别啊?”
沧海侧目道:“昏官。”又道:“还好你任上这几年治下没有冤案,否则你就死定了。”呲了呲牙。
柳绍岩嘻笑道:“没有的事,若是有丝毫纰漏,早有楼里的人现身帮我了,我还不知道你么,别人治下还好说,苏州可是本该你坐的州府,你自然一天盯三遍了,稍有差池你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沧海道:“亏我那么信你,你这人别的好吃懒做,官威却还是有些,就算不能纠正属下,但吃喝嫖赌的能和他们搅在一处,他们再下作,有事时也犯不着瞒你,你办起事来反而方便,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哈!”柳绍岩立刻大哼特哼,嘴巴撇得老远,“自从我到了任上,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是必定清平许多,百姓各个称我是父母官,你会断案有什么用处,我教育得那里民风淳朴,根本不会有人犯案,岂不是比会断案的你有本事多了?”
沧海扬了扬颈子没有言声。
“哈哈!”柳绍岩大声笑道:“你也认为我说的对,无话可说了!”
沧海道:“若是我去了任上,就必定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柳绍岩微笑。心中喜爱至极。便道:“你这也算‘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了。”
沧海推开他胳膊,行去尸身旁盖起青单。“要说起来,我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尸体的话我见多了。”
柳绍岩笑了笑,也不再说,立到沧海身畔挑了挑眉梢,忽将沧海手握住,从新揭开单子。
沧海道:“干嘛?”
柳绍岩盯住他脸,颇有些眉飞色舞,轻声笑道:“你可不知道,活生生的女人要比这好看得多得多了。尤其是抱在怀里的时候,又软又暖的……”眉毛上下飞舞,又顿了顿,一把搂住沧海肩头,淫笑道:“没关系,你没见过不要紧,大不了下次我去的时候带你一起啊?”
沧海冷眼道:“没兴趣。”
“啊!”柳绍岩故作惊讶,又故作惋惜,“唉,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连女人都没见过。”
沧海无力道:“我有见过……”
柳绍岩哼道:“连女人都没碰过。”
“我、我、有、有、有……”
柳绍岩望他猴子脸笃定道:“你、没、有。”见他语结着无法反驳,指尸身笑嘻嘻又道:“我说公子爷,你好像根本没有仔仔细细的验过尸?”
“我、我有。”
“你、没、有。”柳绍岩又笃定说了,挑眉坏道:“你若有,为什么不揭开她的面具看一看?怕什么?”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五)
“我、我、没、没有……怕……”
柳绍岩哼笑道:“你能不能在不结巴的前提下,再重复一遍你方才的话?”
沧海正色道:“柳大哥,我们方才才说过,不要太近女色,如果你守不住的话,就要把她想象成吸人精血的狐精鬼怪,避之犹恐不及……”
“唉……”柳绍岩望天叹气。
“把她的脸想象成将死之时,面目扭曲七孔流血,她还梅毒……”
“停。”柳绍岩左手叉腰,将右手按在他肩头,“你是怕你喜欢上的是一个人老珠黄,落发脱齿,面目扭曲七孔流血的恶心老妇?她还有梅毒。”
“她没有梅毒。”沧海脸红红却颇认真,“我们方才检查过了。”
“哈。”柳绍岩大哼,伸出手去。“你不敢揭开她的面具,我来。”
“不要!”沧海闭紧双目抱住柳绍岩手臂,却听“嘶啦”一声,沧海愣睁眼,柳绍岩手中已捏着一张人皮面具。沧海望向条案之上。慢慢松了手。
蓝宝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满面青紫,些微肿胀,有出血点。
“喔,”柳绍岩轻呼了声。“来看看,你喜欢的人就长这样。”望了一望茫然眨着眼睛的沧海,耸了耸肩膀。“长得还可以,哈?虽没有那张面具精明能干,但却要清纯得多了,嗯,想是你这种小孩子会喜欢的女人。”将手伸向沧海。
沧海忙躲。“你不要拿刚摸完尸体的手摸我头发!”嘟了嘟嘴巴,又道:“我不喜欢她。”
柳绍岩愣了一愣。略弯腰仔细看看他,“……你没有结巴耶,真不喜欢她?作为死人来说,她算长得漂亮的了。”
沧海忍不住微微一笑,无奈道:“你怎么那么讨厌,人家都死了你还拿人家开心。”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将面具放在一旁。“总比你好,胆小鬼,不敢看她的脸,还怕她看你,连她的眼珠都不敢翻开检查。”说时,已掀起尸身眼皮,道:“下眼睑和眼珠上也有出血点,还有她面色青紫,若是一早揭开面具就可以断定她是窒息死亡,而不是拉断脊骨致死。”瞪了沧海一眼。
那人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立在一边也不言也不语。
柳绍岩因他乖巧不由笑了一笑,叹道:“这尸格还得要从填了。”沉下脸瞪着沧海,“现在罚你去写。”那人便乖乖拿起笔来。
于是柳绍岩想,这家伙其实并不难搞,只要抓住他的弱点,都不用威胁,便是言听计从。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会经常自觉暴露弱点。
柳绍岩将他专心模样望了一会儿,方道:“你这胆小鬼,昨晚都不敢来验尸,今日若非是我陪着,还不得一拖再拖。”
沧海未抬头。“昨天没有验是因为天快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若是第一次检验忽略了东西,再往后便更难发现了。”
“嗯,你总有的说。”柳绍岩腰倚桌沿立着,哼笑。
沧海道:“现在又排除一个可能。”
第二百九十三章尸身上的迷(六)
“什么?”柳绍岩饶有兴味挑眉。
“我们方才在说蓝宝是如何昏迷过去,令凶手将她吊起的,”沧海指尸身面部,“这里不仅有窒息的证据,也有昏迷的证据。”
柳绍岩行近,弯腰细看半晌,直起身,道:“除了面色和血点,什么都没有了,我看不出其他证据。”
沧海眸内光华流转,“不错,什么都没有就是证据。使人昏迷的手法一般有四种,一,殴打;二,迷烟;三,下药;四,点穴。你说,蓝宝遭遇的是哪种?”
柳绍岩轻笑道:“不知道。”
沧海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知道,而是懒得去想。先说殴打,通常是击打上唇、后脑和腹部,但是我们方才验尸时这三处和其他地方都没有淤痕,所以排除第一种。”
柳绍岩挑眉抿嘴,点一点头。
沧海接道:“据小央所说,她进来时门窗紧闭,但没有闻到异常气味,而蓝宝尸身尚有余热,所以说,若有迷烟不会这么快散尽,何况我们又证实了湿脚印和屋内打斗痕迹,说明当时凶手没有吹迷烟,或者是要去吹的时候便被蓝宝发现,两个人打了起来。所以第二种也可以排除。”
“第三是下药,蓝宝清醒时是绝不会喝下去的,而满屋的乱脚印已经说明当时蓝宝是清醒的,如果是灌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暂时制住蓝宝,捏开她的嘴硬倒下去,趁药效发作再将她吊起。但是蓝宝两颊并未留下用力掰捏的指印,所以第三种也完全可以排除。”
“我们方才检验过了,蓝宝也没有中毒迹象,而据我所知,蓝宝生前非常健康,那么也可以排除因病昏迷。”
柳绍岩笑了笑。
沧海道:“所以只有最后一种可能,蓝宝是被人点中昏睡穴而人事不知的。”
柳绍岩立时拍起巴掌,笑道:“好厉害的脑袋,好精准的推理,所以说,我揭开了蓝宝的面具,实际上有帮到你的忙?”
“呵……”沧海眯起眼睛干笑一回,又冷眼道:“非常感谢你。”后跟道:“没有帮倒忙。”
柳绍岩讶张口,沧海又道:“就算你没有揭开她的面具,我也总有办法查出她昏迷的原因。”
“切,切,”柳绍岩立刻放弃原话,改口道:“你的意思是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对?”
沧海认真道:“现在我们又有了新的问题。”
柳绍岩气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沧海正色道:“看屋内痕迹,凶手是使用兵刃的,那么凶手为什么不用兵刃伤她再伪装成蓝宝自己用兵刃自杀?”
柳绍岩愣了一愣。
沧海又道:“如果说凶手是打不过蓝宝才要动用兵刃,或者说凶手只有在手握兵刃的情况下才能够打赢蓝宝,又为什么会忽然改用徒手点穴?这样一来,胜算不是大大减低了吗?且案发现场只有卧室这一间屋,我们又没有找到那么锋利兵刃掉落的地方……”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一)
“是呀!”柳绍岩张大眼珠,“那也就不是蓝宝打落了凶手的兵刃,使凶手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徒手搏斗……”忽然住口,思索又道:“可是这样更说不通了呀?如果凶手徒手可以胜过蓝宝,又何必亮出兵刃在屋内留下这么多痕迹?”
柳绍岩陷入沉思。沧海松了口气。“还好你上当了。”
“……你说什么?”柳绍岩将自己拔出思维泥沼,皱眉望住沧海。
沧海顿了半晌。“……我是说凶手一定在这么想。”
柳绍岩白了他一眼。
沧海道:“我看我们需要分头行事。”
“现在的所有线索是,凶手留下鞋印,她和蓝宝有过打斗,武功介于平手和低于蓝宝之间,最后却放弃兵刃,点中蓝宝睡穴将她吊起伪装自杀,还有屋中只有四个角落存在的兵刃痕迹。”
低眼出了会儿神。接道:“如果说凶手认为用兵刃将蓝宝杀死再伪装自杀是困难的,所以才用点穴吊杀,她又是如何制服蓝宝的?蓝宝身上没有近期造成的伤痕,也就是说,蓝宝在躲避凶手攻击的时候,没有受半点伤,这就说明凶手即使用了兵刃也无法伤害蓝宝半分,那么蓝宝又是如何中招的?”
“并且凶手改变了蓝宝两手的姿势,在她手里塞入箸架,制造自杀动机,问题是凶手是如何知道我和蓝宝这个秘密的?”
耸了耸肩膀。又抬起眼来笑盈盈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吓一哆嗦。“……祖宗,你又想干嘛?”
沧海嘻嘻笑道:“你怕什么?我只是说我们要分头行事,你去调查鞋印的事,我就去找这些人单独问话。”
柳绍岩冷眼道:“能让她们乖乖脱鞋的人更像是你?”
沧海笑道:“不要这么说嘛柳大哥,论手段我怎么样也比不过你嘛,实在不行你就用一用色诱嘛,这么卑劣方法、在这里,我是无论如何使不出来的嘛。”
“嘿嘿嘿,”柳绍岩望他眯眼一笑,又瞬间冷眼。“你是在寒掺我。”
“怎么会?”沧海甜笑迎了上来,“难不成你想去分别找那几个喜欢叫你‘猪头’的长老管事问话?那么麻麻烦烦问过一遍又一遍,还要找她们的疏漏?”
柳绍岩冷眼道:“我去查鞋印。”不悦又道:“喂,好像从证据上来说,只要我们找到这鞋印的主人就抓到了凶手,还要你干嘛用?”
沧海猛然愣了愣。嗫嚅一阵,方悄声道:“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见柳绍岩点头,便接道:“我是在借这个机会查别的案子。”
柳绍岩道:“是你猜谜的事?”
沧海犹豫半下,“是,也不是。”望柳绍岩正色道:“总之你去查了出来,我会让你成为全武林的英雄。”
“哈,”柳绍岩立时望天大哼,道:“我才不稀罕。”
沧海眼珠转了转,欲笑欲不笑,偷眼望了他一回,轻轻道:“我听说,自古美人爱英雄,这个这个……”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二)
柳绍岩笃定道:“那这英雄我非当不可了!”
沧海眯眼粲笑,转脸冷眼。望天叹了口气。
小央从连接水阁的门外探入头来。
沧海微笑道:“请进。”柳绍岩方回过头来,望小央一笑。
沧海斜觊柳绍岩道:“你的武功到底是有多烂啊,有人靠近也不知道?”
柳绍岩哼道:“你懂什么,这样才有男人的风度。还有,你没听过‘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么?”
沧海冷眼。“那是说女人的好?”
柳绍岩挑眉。“和你这种人在一起,我当然要用点手段了,不然哪显得出我?”
小央将名单放在桌上,轻轻道:“唐公子,我已写好了。”
沧海点点头,微微笑道:“有劳。”取名单来看,随口答柳绍岩道:“只怕不管别人在旁如何使出浑身解数搔首弄姿,罗敷仍然熟视无睹。”揶揄笑望他一眼,“需不需要我试一试我的本事?”挑眉。
“不!”柳绍岩斩钉截铁,“那时候罗敷就会变成别人的女人。”
沧海张口,柳绍岩接道:“至少心已是别人的了。”
沧海向小央道:“名单是按各园各管事屋里划分过的,还明确标出了职务,非常好,”微微一笑,“非常聪明。”
小央面红不语。
柳绍岩凑近沧海耳边悄笑道:“你笑起来的样子比较像罗敷。”
沧海立时沉下脸来,非常不悦道:“我不笑的时候就不像吗?”
柳绍岩猛然愣了半晌,猛然哈哈大笑。
沧海羞得面红耳赤,咬牙攥拳。忙叫了小央到水阁道:“蓝管事最近情绪如何?”
“啊?”小央愣了愣。
“我是说,蓝管事最近其实心情不太好?”
小央虽对这人之神奇见怪不怪,却仍愣了会儿方道:“的确是的。姑姑最近好像一直都很烦恼,直到唐公子来了才好些,可是也整天心神不宁似的。”顿了一顿,望沧海面色道:“唐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沧海道:“只是猜测。我看主屋厅上那瓶菊花好像很久没有换过了,还有水阁里和卧室的花架子,也一直没有打理,想是蓝管事没有心情罢。只是不知为何,你们也不曾替她收拾?”
小央道:“姑姑不喜欢我们进她的房间,更不喜欢我们动她东西,平日里也是姑姑自己打扫,我们最多只是在厅上转转,偶尔姑姑有事会叫我们进去说话,但是最近姑姑心情不好,我们都不敢打扰她,厅上也不怎么敢去了。”
沧海思索道:“蓝管事喜欢独处的事都有什么人知道?”
“几乎全都知道。”小央道。“阁里的姑姑都有些自己独特的起居习惯,比如李琳李姑姑半夜会睡不着觉,都是下午的时候睡,绛思绵绛姑姑是睡得晚起的晚,阁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也会想方设法去弄清楚,因为没有人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去冲撞这些姑奶奶。”
沧海点了点头。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三)
柳绍岩也跟进来听着。笑嘻嘻的。
沧海道:“所以最近你们都不敢打扰蓝管事,那么也就不会有管园的人跑到水阁外的冰面上去顽,那么就可以确信无疑,我们发现的这只鞋印就一定是凶手的了。”
小央郑重点一点头。
沧海立向水阁门边,漫无目的向外望去。
柳绍岩笑嘻嘻凑上来,悄声道:“上次在南苑里头,莫小池在外面我也知道,我只是想试你一试,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敢统领我们。”
沧海回身道:“小央姑娘,据你所知,这阁里能打赢蓝宝的人,有几个?”
小央面色忽又苍白,轻颤着声音道:“一个也没有。”
柳绍岩一愣。
沧海蹙眉。
小央颤声接道:“在阁里,唯一能服众的东西就是武功。威望、地位、人缘、富贵,全都来自刀兵拳脚,想要管别人,想要别人服管,唯有练好武功。”
柳绍岩忽然凑到沧海耳边道:“你听听,要练好武功的。”
“娇娥管事,从名义上说,是管理整个‘黛春阁’人员的人,包括另外九个管事和长老,”小央缓了一缓,“名义上也制衡阁主。虽然阁主的名册在阁主自己手里,但是若是阁主有大的过失,十管事中唯一能够要求阁主让位的只有娇娥管事。所以历来,担任娇娥管事的人都是阁中除阁主以外武功最高的人。”
小央忽然激动起来。“所以这才恐怖!唐公子,我会认为是水鬼杀人,也是因为我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人会比姑姑武功还高,”压低语声,“这任阁主不比从前,她的武功也许连其他管事都比不上,更不可能赢过姑姑了。”
沧海想起孙凝君所说回天丸之事。
小央上前两步,更低声道:“我猜是不是有人一直在隐瞒实力。”
柳绍岩嗤笑道:“那不太可能?你都说了,这里一切都来源于刀兵拳脚,谁会故意隐瞒实力让自己过得不好?”
“那可不一定。”沧海小央同声。
二人相视。柳绍岩撇嘴。
小央低声道:“这里或许有‘醉风’的细作。”
沧海道:“小央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小央颇有得色道:“这阁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人一定是娇娥管事,而我,恰好是姑姑身边的人。”
沧海道:“所以你知道的虽不如蓝管事多,但也比其他人多。”
小央点一点头。“所以我猜,姑姑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细作的身份才被……”没有接下去。
柳绍岩笑道:“那也不一定哦,你说蓝管事知道那么多秘密,或许是因为其他的秘密才被……?”
小央不置可否。“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凶手是因为姑姑发现了她的秘密而下手,她又是如何知道姑姑已经知道了的?”又道:“别人或许不知这阁里谁知道的秘密最多,但是姑姑自己一定知道的,所以姑姑一定不会到处去跟人说她都知道哪些人的哪些秘密,这对谁都没好处。”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四)
沧海沉默半晌,又道:“那你认为,蓝管事这些日子烦恼和心神不宁,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已察觉了她发现的秘密,且会对她不利?”
小央愣了一会儿。方摇头道:“我不知道。听唐公子这一说,倒是有这个可能。”
沧海道:“你知不知道平时蓝管事有没有对头敌人?或者她得罪过谁?又或者有人不太喜欢蓝管事?”
小央道:“我不知道。因为姑姑在阁里是人缘最好的了,从没有和别人吵过架,或许有人只是表面巴结,但是也犯不上杀人?”
沧海道:“那是否有人像挑战其他管事一样对蓝管事挑起战争?”
“没有。”小央答得肯定。“姑姑做上娇娥管事也是三年前例行比武的时候以正当方式打赢了所有人,每个人都输得心服口服才得来的位子,以后更没有人不服了。”
柳绍岩道:“可是我都知道巫琦儿就很和蓝管事不对啊?”
小央道:“外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姑姑和巫姑姑两个人是知道彼此在开玩笑的,而且整个阁里,和姑姑感情最好的人便是巫姑姑。”
沧海道:“例行比武多少年一回?”
小央道:“五年。”
沧海道:“也就是说蓝管事这三年内就没有和阁里的人切磋过了?”
小央道:“唐公子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三年中苦练武功,结果超过了姑姑?”思索半晌,“也许有这可能。但是几天前姑姑们争夺……”猛然一顿,将沧海望了望,面色微红。
沧海叹了口气,却道:“但说无妨。”
小央方微微笑道:“争夺最高礼遇的时候,姑姑没有参战。”
“哦?”柳绍岩极有兴趣道:“看他长这个样子都没有参战吗?”
小央笑道:“当时就是没有看见啊。姑姑当时风寒才刚好,便借大病初愈手脚无力的理由逃了,姑姑说犯不上为一个漂亮男人坏了姐妹们的情分,你看,姑姑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当真恨她?”
柳绍岩又道:“那蓝管事看见他以后,难道没有后悔吗?”
“当然有啊!”小央笑起来,“姑姑差点后悔死啊!姑姑说,为了这样漂亮的男人,就算和姐妹们打上一架都值得啊,大不了以后在别的事情上弥补她们嘛,早知道要先见见这个人,那么就连武功大进的阁主也不是对手啊!”
柳绍岩撇嘴笑望沧海,方要说话,沧海已不悦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祸水’,总行了?”
另二人大笑。
柳绍岩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向小央笑道:“是?”
小央但笑不语。
沧海道:“比武那天蓝管事去看过了?”
小央方一点头,忽听远处发一声喊,似乎人众,便顿时乱了起来。
沧海愣了一愣。柳绍岩道:“不是阁里,听着倒像男人的声音。”
沧海猛瞠目道:“糟了!不会是南苑那……”又猛听巨大撞击声,刀兵声,娇喝声。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五)
小央忙道:“唐公子,方才我已烧了热水,你们二位快去洗手。”
沧海颔首,感激道:“实在太谢谢你了。”同柳绍岩擦干两手,又道:“小央姑娘,你在这里守着屋子,哪儿也不用去,知不知道?”
小央点头。
沧海又道:“我们说起过的线索,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小央道:“我懂的,唐公子快去忙。”
沧海郑重颔首,收了鞋印名单,同柳绍岩匆忙出来,未出管园,已见园外众女子穿流攘往,声虽嘈杂,步虽无章,却不甚凌乱。
沧海眉心一蹙,出管园至附近一偏僻处,低叫道:“谁在呢?沈瑭?汲璎?”
“嗯。”
沧海仰头,见树干上偏腿坐着一人,悠哉荡着两脚。“嗯什么嗯呀?!”沧海抓狂道:“我是在问你怎么了?!”
汲璎道:“我没怎么呀,你叫我,我当然嗯了。”
“……唉,”沧海抿了抿嘴,将原话咽下,“……跟你说话我只想骂街,你……”
汲璎插口道:“外头来踢馆的了。”
“……哈?”沧海耷下左眉梢。
“你说灭门的也行。”汲璎又道。
沧海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说,外头有人拉帮结伙来攻打‘黛春阁’?”
汲璎慢条斯理点头。“中了。”
柳绍岩气得呼吸一滞,反向沧海高高挑起拇指道:“我真服你了。”
沧海愣了半晌,忽然眼珠发亮望住柳绍岩,隐带笑意。
柳绍岩立刻笑了,摸一把沧海头顶,笑斥道:“鬼灵精似的,想什么坏主意呢?”又道:“调皮。”
沧海高兴,也便不介意,转着眼珠道:“我还在计划着再来一次呢,居然会有人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帮我,”歪着脑袋笑了笑,“我还真是好运耶。”
“就是说不用着急了?”柳绍岩颇不解,“到底什么事情啊?”
沧海得意笑道:“记得你上回问我为什么要叫沈瑭放火,又不让南苑的人走么?”
“嗯。”
“就是呀!”沧海兴奋道:“一个机会也许不够,那就再给那些人再一次机会!”
“哦……”柳绍岩颇有些懵懂的恍然。
汲璎哼笑一声。
“爷!”璥洲落在身后,严肃道:“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唔?”沧海挑起眉心。
璥洲严肃道:“爷你到底遭了什么恨了让人家组团追到这里来。”
沧海愣张口眼傻了。
柳绍岩捂嘴大乐。
汲璎努力板脸,仍然透出三分笑意。
“咚——!咚——!”
丈长的粗大圆木抱在五名着青白蓝灰黑不同颜色的粗壮汉子手里,以横截面撞击黛春阁正面的朱红大门。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门外盘桓不下百人。
最前排男女老幼共八名。各人身后又立一列,身着各色衣衫。
沧海同样抱着圆木大惊道:“我靠!都是邪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圆木上突出的枯枝遮挡住视线,沧海以手拨开,疑惑至极道:“我什么时候惹恼过他们呀?”
第二百九十四章再一次机会(六)
“小央!小央!唐公子?”
小央听唤忙迎出正厅,却是小屏带了孙凝君女园的六人进来。
小屏四下看了几眼,匆忙道:“小央,唐公子呢?”
小央知事情紧急,也不寒暄,便道:“方才还在,前脚刚走。没有说要到哪里去。”
女园喜鹊道:“哎呀,这阁里这么大,这可怎么找哇!”
小屏向小央道:“没你的事,外头来了敌人,你在这里守着蓝姑姑就是,小芽已带了你们园里的好手去助童姑姑和孙姑姑御敌,有事小芽会来知会你。”说罢,又匆忙去了。
小央只听小屏同众人说了一句:“园子大也没办法,那也得找呀!”
“敌人虽只攻正门,但我们还是要四门皆守!”孙凝君腰佩双剑,大殿指挥,从容若定。“分配和上次差不多少,李琳往东,韦艳霓往西,童冉与我园里人往北正门,骆贞看住南苑,其他人留在此处保护阁主,有事速报!”
众人听令欲去,李琳忽道:“慢!这事可真新鲜,昨晚上方着了火,今儿晌午就有人来犯,昨晚就跟预先演习似的,倒看看我们有多少兵力,怎么应对。”
孙凝君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昨晚我们也没怎么部署,大多数还没有出手,敌人根本无从探知,就算他们找出了对付办法,我这里还有变招,就是这阁里的机关。昨晚事情平息以后,我已想出了运用阁中机关破敌的方法,大家放心。但是我看这事十有八九还是和唐颖有关,就算无关,这个时候也绝不允许有人再生变数,我已叫人去将他带来此处严格看管,各位这就下殿去。”
众人方一点头,喜鹊已奔进殿中,揖道:“禀姑姑,小屏姐方才带我们去了管园,唐公子已不在那里,现、现在……”抬起头来,“已不知去向!”
孙凝君大惊。
众人回过头来皆望向她。有人暗笑,有人担心,有人旁观。
“给我找!”孙凝君大吼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绝不能让他走出‘黛春阁’半步!每园分出五人,全都给我去找!”
“哼。”汲璎一直冷笑。长时间冷笑。
沧海甚不悦。蹙眉盯了他一眼,没有敢说什么。但见阁众东西奔跑,就如辛劳工蚁,有人搬抬兵器,有人立定部署,间或将触须碰上一碰,交换情报,又相互摇一摇头,再奔东西。
但听阁外八人中美髯男子道:“给我撞!狠狠的撞!撞开为止!”
那五壮汉齐声道:“是!”
又有一绛衣妇人娇喝道:“那么点力气,你们师父都没给你们饭吃吗!再用力!”
“是!”五壮汉更响亮应了一声。
沧海蹙眉道:“那是‘美髯’和‘美娇娘’,合称‘白骨伉俪’。”
柳绍岩道:“白骨夫妇么?难道是相守到老、到化成白骨的意思?”
沧海冷眼道:“哪有那么诗意,他们只是在白骨洞里面成的亲而已。”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一)
“什么玩意儿?”柳绍岩顿时火道:“在白骨洞里面成亲?!那不是缺心眼儿吗!谁会这么干呐!”
沧海哼道:“所以是邪道人士么,据说新房也在白骨洞里。成亲当晚,美髯指着洞里成堆的白骨对他夫人说,我们成亲的见证遍布黑白两道、官府江湖,还有人道、鬼道,然后他夫人就幸福得一塌糊涂。”冷眼。
“……我靠。”柳绍岩道。“那他们有孩子了吗?”
沧海摇头。
柳绍岩道:“那让他们生孩子也在白骨洞里,老大叫‘小白’,老二叫‘小骨’,老三叫‘小洞’,纪念他们成亲。”
沧海顿时不悦。
柳绍岩疑惑,喃喃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璥洲严肃道:“咳,有些时候,他就是‘小白’。”
沧海道:“看他们夫妇俩站的位置比另六人往前了半步,说明他们俩就是攻阁的领头人,也是总统军。‘白骨伉俪’的意思还有他们行事狠辣阴森,杀人无算,恨不得方杀死了一个人就让他化为白骨。”
“‘白骨相公’的兵刃不常见到,而见到必死,他使的是一柄‘凌迟小刀’,据说当人看到那柄小刀的时候,身上的肉已被剃净了一半,于是很多人其实是看见自己半身白骨而被活活吓死的。”
“‘白骨夫人’的兵刃却大过他丈夫的好几十倍,是一扇几乎同她背心一般大小的薄钢片,有点像磨薄了的斧头,一头有孔,使手掌可以穿过握住,她剔骨显然比她的丈夫效率高,一刀下去,整个后背的肉就没了……”自己打了个寒颤。
柳绍岩冷眼道:“我觉得他们不做江湖人,去杀猪羊片肉卖也一定赚钱的,毕竟没有别的屠夫能比他们的刀法更准、更快,削的肉片更薄了。我只是有点疑问,你说那白骨夫人的兵刃那么大,我怎么没有瞧见呢?”
沧海道:“都说了和她背心一样大了嘛,她自然是贴着背心背在衣服里面了啊。”
柳绍岩冷眼道:“这个兵刃不好,太费衣服,掏一次衣服破一次。”
沧海不屑道:“所以说你没有见过世面呢,她掏兵刃之前都先脱掉衣服,这样就不用怕啦。敌人还会因为专注看她而着了道儿,至少也会失了先机。”耸了耸肩膀。
柳绍岩斜睨他道:“这么说,你见过了?”
璥洲在旁严肃道:“他怎么可能见过,他只是依卷宗直说。”
柳绍岩立刻道:“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沧海道:“就算他们俩的名字你没有听说过,他们师父的名字你也一定知道,那就是‘学贯古今纵横东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榜眼喇嘛、吏部亚中大夫、地下江湖邪帝君’!”缓口气,“——王小胖!”
顿时栽倒一片。
“我去!”柳绍岩爬起来叫道:“就不能换个威风点的名字么!”
沧海望着汲璎同璥洲无力站起,摇了摇脑袋,叹道:“接受能力太差。”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二)
柳绍岩道:“‘地下江湖邪帝君’的名号的确非常有名,连我做知府的都时常听说,”皱起眉头,“我只是不明白他名号前头那些‘学贯古今才高八斗’是谁加上去的?还什么‘榜眼喇嘛’?”
沧海道:“这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啊,他本来就曾经中过榜眼,又到乌思藏去做过喇嘛,唉其实只是个沙弥,没有做到喇嘛呢,但是百姓见到那种打扮的人都会称作喇嘛么。他本来是想到乌思藏去求真法,但是那里真正得道的高僧一眼就看出他学本事是为求名利,结果当然不交给他真法了,他不知道内情,只当自己学成了,就跑到乌思藏阐教王那里去做国师,之后也许觉得没劲,就又回到中土还了俗,做到了吏部的亚中大夫,之后又回归了江湖。”
耸了耸肩膀。“也许他的初衷并不是要做坏事,毕竟是曾经求过佛法的人,但是由于文化差异,他从藏传佛教中学来的皮毛不能为中土所接受,造成了一些误会,他又比较固执,结果矛盾愈演愈烈,他再不按照佛教所说的去积德行善,所以喽。”又耸了耸肩膀。
柳绍岩冷眼。
璥洲。冷眼。
汲璎。冷眼。
沧海道:“那‘白骨伉俪’还算是他门下不入流的徒弟呢。”
童冉带本园好手二十由东侧门出,绕至正门前,与来犯八首遭遇。
八首转向童冉,身后列队一动不动。
童冉冷笑道:“原是邪道几位高手前辈,不知今来有何赐教?”
一白发散肩,面色灰黄的老者微微笑道:“是阁里哪位姑姑啊?”语声听来虽亲切,但目中阴气阵阵,白麻衣,白麻鞋,灰黄的手背上一块块如癣状白驳,手内拄着根杂木棍,棍梢头上一个婴孩头部大小的瘿瘤。
沧海扬了扬下颌道:“这老头一定恨人家俯视他。”
“为什么啊?”柳绍岩道,“这么看来,他也不是很矮啊?”
“倒不是那个,”沧海嘻嘻笑了起来,“而是平视角度很难看到他头顶上原来秃了那么一大块。哈哈。”
众皆叹息。
沧海又道:“唉,他应该把头发扎起来,盘在头顶梳成髻,这样的话,别人发现他秃头的概率还会小一些。”
八首中最幼者不过**岁,方才半人高矮,又留着冲天辫,使个红头绳系着。蹦蹦跳跳道:“看这女人手里的弯刀,还有她蛮子的长相,一眼就知道她是那‘雅阁管事’童冉啦,这还用问!”
沧海撇嘴道:“就这个人最恶心了,明明都五十岁了满脸皱纹,还要假装小孩子那样天真活泼,呕,我都要吐了!”
璥洲叹道:“那便是‘不老童子’,俗称‘童矮子’。”
汲璎竟也恍然似的微微点一点头。
柳绍岩哼笑睨着沧海道:“哇,原来真的有人永远长不高啊,见识了,见识了。”
沧海居然认同点头道:“就是,真可怜,我今年还长高了一寸呢。”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三)
众皆暗笑,都心中舒坦满足,没人说破。
沧海又道:“啊,忘了说,这小个子的绝技是取人首级,很惊讶?以为那种家伙只能够钻人裤裆攻下盘?其实呀,他才是这些人里轻功最好的那个。”又补充道:“而且手快。”
“还有那个秃顶的老伯啊,”沧海接道,“他自称是‘地藏使徒’,切!”立刻大不屑,道:“地藏王菩萨曾经说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是何等的慈悲!这家伙充其量就是个杀人狂,真是亵渎神灵!所以正道通常叫他‘地狱遣徒’,还有极度忿恨者叫他‘地狱弃徒’,就是坏到连地狱都不要的人。”
童冉冷笑道:“不错,姑奶奶便是雅阁管事。不管几位是何贵干,请先停了撞门,咱们好说话。”
白骨夫人娇喝道:“不要理她,继续给我撞!”
“是!”五壮汉高声答应。
童冉道:“江湖人对面,无非是手下说话。咱们还是单打独斗,还是混战一气,各位前辈给句话!”
白骨相公笑道:“不如咱们便玩个‘田忌赛马’的游戏。”
童矮子立时拍手儿笑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喜欢!”脖子上和手腕脚腕上的银铃铛便碰响个不休。
童冉道:“请教规则。”
白骨相公道:“便是你出一个人,我们出一个人,事先我们并不知彼此实力,也并不知对方选出的是谁,一旦交手,点到即止,倒地为输,此乃一轮。”
童冉点头道:“好,我们……”
“哎,”白骨夫人笑道:“童姑姑还是那么烈火的性子,你倒是耐心听我官人把话说完嘛。”
白骨相公道:“等我将规则讲完,童管事再退缩不迟。”
童冉顿时怒道:“谁说我们要退缩?!”
白骨相公负手道:“我们双方虽各出一人,但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下场机会,不管是赢是输,都不可再动手。当然,只要是‘黛春阁’的人,丫头媳妇嬷嬷也都有资格。”微微笑了一笑,接道:“而我们,童管事也看见了,只有在场这八十八人,则游戏总共八十八轮,结束时哪方获胜最多,哪方说了算数。”
童冉蹙眉权衡利弊。
白骨相公道:“你们若赢了我们自然退走,今后定然送上赔礼,江湖之上再遇‘黛春阁’人必扭头就走,绝不敢相见。你们若是输了,就乖乖离开这里,把这片园子交与我们,我们爱住爱卖,旁人就管不得了。不过你们若是输了不认也无妨,大不了咱们再来个混战一气,只是你们若胜了还可一雪前耻,若是再败给我们,也无颜面再走江湖,唯有毛遂自尽一条路了。”
八首便一齐笑将起来。
童冉顿时气得面红耳赤。回头望亲信金缕,金缕会意方要进去,便听白骨相公又道:“我方才说的只是总局,还有单局的规矩没说,不用急着去请示。”
童冉隐忍道:“请讲。”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四)
白骨相公道:“待首局开始,我便叫撞门的人停下,咱们比过输赢以后,我们若赢了便叫他们狠狠的撞击十下,你们若赢了那便免了撞击。”
童冉冷笑道:“如此说来,也有可能咱们八十八轮的胜负还未分,我们家的大门便已经叫人砸开了。”
白骨相公笑道:“正是如此。现在,童管事可以进去报信了。”
童冉向金缕使个眼色,金缕点头方至门首,门内已走出孙凝君园内鹦鹉,同至阵前,低对童冉道:“禀姑姑,阁主同我们姑姑的意思,人家已经打到咱们门前叫阵,咱们若畏首畏尾的更是被人看低,可若是对敌人言听计从也是无脸,不如假意顺从,看他们如何。再者,我们姑姑正在阁里布置机关阵,还须些时候,想请童姑姑设法拖延一阵,到时诱他们入阁,一网打尽。”
童冉立时面现喜色,道:“正合我意!”
鹦鹉略回身,伸手斜上指道:“姑姑请看。”所指处乃阁中正南一高阁,其上绰绰有人。
鹦鹉道:“姑姑不用担心,那里自有奴婢们瞭望敌情,若有变化,阁主和孙姑姑必定预先知晓,速下决定,绝不让姑姑有后顾之忧。”
童冉欣慰点一点头。回身向八首道:“好,咱们应了!这就开始罢!”
“呵呵呵,”白骨夫人掩口娇笑道:“妹妹当真是巾帼英雄啊,气势不输他们爷们,不过,你既已代表‘黛春阁’答应了,也定要遵守规矩呀?你可别忘了有一条‘点到即止’,这也就是说,如果哪方伤了人,可同样算输啊?”顿了一顿,又咯咯笑道:“你若答应不了,还是快些开了门叫我们进去,我可是站了很久了呢。”
童冉怒道:“咱们既然说了答应,便绝无反悔的道理!这就停了撞门,开始罢!”
“好。”白骨相公笑了一笑,“现下双方便决定人选。”说罢,便面西南而立。
童冉眉心一蹙,鹦鹉又低声道:“姑姑,你看那阁里。”童冉假意沉思,随意观瞧,见那高阁之上似有一面红色三角小旗。
鹦鹉低声道:“阁主同孙姑姑听说了,便叫人做了三面小旗,三种颜色,分别代表三种名册。”
童冉一听双眼立时一亮,忍不住脱口道:“好聪明的孙丫头!”
鹦鹉立时微微笑道:“是啊,是阁主和孙姑姑一起想出来的。”
童冉愣了一愣。轻轻点一点头。
鹦鹉道:“上册名册里除阁主与各位姑姑之外,阁主身边侍奉不算,实际上只有各位姑姑园里的姐姐们。”
童冉想了一想,点头道:“不错,阁主自是不必说,连咱们长老管事都是不能出手的,不然可给他们长脸。”
鹦鹉道:“上册人选为红旗,中册人选为蓝旗,下册人选为白旗,阁主和孙姑姑只给童姑姑一个建议,请姑姑酌情调度。孙姑姑正调度可用兵力,现在只好劳动在场的姐姐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五)
童冉眼珠转了一转。暗暗吩咐了几句。
沧海蹙眉道:“离得这样远,这么半天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璥洲严肃道:“爷,沈瑭在那里呢。”
“唔?”沧海愣了一愣。
柳绍岩哼道:“果然?你竟然都想不到叫人去打探,叫我们怎么服你?”
沧海回过头。汲璎在另两人身后挑衅点头。
沧海不悦道:“谁说我没想到?”
“嘿,”柳绍岩开心笑道:“你若能证明你也想到了,我就叫你敲我的头!不然就换我敲你的头!”
沧海不悦,撅嘴哼了一声。
仿佛话音方落,便有一人飞身而上,立于璥、汲、柳身畔。
三人大惊。
来人竟是一四旬妇人,细腰削肩,却也颜色风骚。
沧海忽然大笑三声。
玉姬带笑躬身道:“公子爷,他们要玩‘田忌赛马’的游戏呢。”
“哦?”沧海眯眸浅笑道:“要一对一单挑啊。”
“是。”玉姬答道。“总共是邪道人数的回合,八十八轮。客盛撞门十下,主胜则免,点到即止,倒地为输,伤人命者为输,终局胜多者胜。每人一次机会,每轮人选双方事先不知。”
沧海略略思索,方点一点头。
玉姬又道:“我还看出在这阁里高处有人统领战局,以旗为号,只不能知旗色。”
沧海笑道:“那个一会儿便知。不过也无所谓。”又道:“方才从阁里出去与童冉密语的那个是什么人?”
玉姬道:“名叫鹦鹉,是孙凝君女园里的外务管事。”
沧海迎着阳光眉心微蹙了会儿,便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你看着,头一战童冉绝放不过这个鹦鹉。”又回头道:“辛苦了。再探。”
玉姬含笑向另三人点点头,向沧海作揖而去。
那三人都傻了。
柳绍岩愣道:“这谁呀?你在这淫窝里都有卧底呀?你……你也太……”舔了舔嘴唇,难以置信道:“太龌龊了!”
“什么呀,”沧海白他一眼,“这是临时发展的。我就把她教育了一下,教育服了为我所用而已。”
柳绍岩又愣道:“不是,这到底谁呀?”
沧海道:“你是说‘玉姬’?侯思馆里带出来的一个变态。”
柳绍岩批语道:“神奇!”
话音又是方落,沈瑭背着赤红壁虎现身道:“爷,我打听了,他们这是要动手呐。童冉出来他们就挑衅她,然后童冉就问他们来干嘛,他们没说,童冉就让他们别撞门了,他们就不听,然后他们就说要玩个游戏,然后……”望了望众人神色,“……你们都怎么了?爷?”
璥洲严肃道:“爷,属下选错人了。”
沧海冷眼不语。忽又睨着柳绍岩。
柳绍岩冷眼愣了一愣,忽然紧张道:“啊那什么,我方才说的赌注你不是没答应么?哈哈,没答应就算了。”
白骨相公道:“如何?可决定了人选?”
童冉道:“随时可以开始。”
“好,”白骨相公伸出两手,“击掌三下为令。”
第二百九十五章埋兵相约战(六)
言罢,带头后退。
童冉亦举手示意,双方相对退后二十五步,留五丈方圆空地。
白骨相公道:“三声过后,撞门者停,参与者落场。”
“啪!啪!啪!”
三掌过后,主客双方皆有一人翻落场中。
撞门咚咚声戛然而止。
满场陡静。
璥、汲、柳皆是一讶。
黛春阁头阵人选果是鹦鹉。
众问道:“你如何得知?这童冉岂非恨死了孙凝君,叫她的亲信去出丑?”
沧海眯眸笑道:“才不是呢,童冉啊,可算是心服口服了。她叫鹦鹉出战,并非是寒掺孙凝君的意思,倒是要给她长脸,送她功勋示好呢。”浅笑哼了两哼,“再说了,孙凝君派去阵前督战的人,怎么可能差得了啊。”
那鹦鹉面容美丽,却无丝毫娇柔造作之态,一望便知是心思坚定,沉稳可信之人。着一身墨绿棉布劲装,腰系紫红角巾,头上双丫髻,紫红墨绿双绸带。
再看邪道,场中那人亦是个女子,面上带个木刻面具,雕得杏眼瑶鼻樱唇,亦是个美人,面具眼部挖空内,露着女子宋徽宗生漆点睛般的黑色眼珠,灵动闪光。
沧海道:“喔,邪道这个女人我认得……”
柳绍岩道:“哪个女人你不认得啊?”
那带面具的女子取出一双银丝手套戴了,与鹦鹉互相抱拳,便打在一处。
沧海道:“这原是一位隐居高人的徒弟,她师父自号‘南陵仙翁’,当真是梅妻鹤子,好不潇洒快意,童仆婢子不计其数,却只收了一十二位入门弟子,这女子便是排行第四,名叫‘习卿幽’,从小非常注重眼睛的光彩,她生得虽不丑也只是中人之资,但是一对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令她整个人都漂亮许多。所以她从小时候就在山里捉蛇生吃蛇胆,又采明目的中草药,却被她师父说她太过执着,她一气之下就离了山,跑到江湖上来。”
“她武功虽在江湖中算是中高等的,实则平日里只顾癖好不怎么练武,是以还未学到她师父的十分之一,就连其他师兄弟师姐妹也都比不得。”
柳绍岩道:“喔……可是我看她的武功已经很高了啊?而且这事我虽有耳闻,却没听说过‘习卿幽’这个名字。”
沧海道:“‘南陵蛇仙’总听过?”
“哦,这个听过。”柳绍岩立时兴趣盎然,“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名字!听说她皮肤也好得很呐!可是好像没有杀过什么人?”
“唔。”沧海点了点头。“说她是邪道是因为哪个正常女孩子会一天到晚到深山里去捉蛇生吞活剥啊。”
璥洲道:“爷,你不要光卖弄才学了,快想办法罢。”
沧海耸了耸肩膀。“我能想什么办法啊,虽然我对‘黛春阁’的女人都没什么好感,又觉得这习姑娘比她们都贞洁得多,可是这回习姑娘是输定了啊。”
“哈?”柳绍岩耷下半边眉梢,“我的看法和你正好相反哎。”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一)
“你不见那鹦鹉一直落在下风么?”柳绍岩遥指场内道:“不过是勉强躲过攻势罢了,连一招半式也没还上。”
沧海道:“所以说这是孙凝君派来的人么,头一阵不能输,也不能激起敌人的怒火,是以胜利的程度要严格把握,必须只能胜过一招半式,令敌人认为还有回旋余地,还有胜利可能,‘黛春阁’赢过了他们八十八人,方能威风到最后。”
柳绍岩在身后露出恍然神情,口中却道:“那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罢了。”说话时那二人已过了二十来招。
柳绍岩又道:“那习姑娘手上为什么要戴上手套?她有洁癖么?”
沧海道:“她就是捉蛇捉的多了,也吃的多了,自己身上虽能够抵抗蛇毒,然而击在别人身上人家可受不了,于是就想个办法隔离开了。”
“嘿,”柳绍岩忙笑道:“这个姑娘我喜欢,我真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生得什么模样。”
沧海冷眼道:“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柳绍岩方有疑问,便见习卿幽长发横甩,未回过身先发左掌,拍向鹦鹉右肩。鹦鹉抬右掌迎上习卿幽左掌,左手却借她长发遮掩探向她面门,底下伸腿扫她下盘。习卿幽转回身来,长发落向身后,猛见一只手掌往眼前按来,顿时吓了一跳,左掌慢了一慢,忽觉双腿一痛,又猛觉眼前一花一亮,坐倒在地时方见对方手里抓着一张木刻面具,将手一摸,摸住自己面颊。
“嘿嘿!真的中了!”柳绍岩立时大笑一声,望习卿幽面具下的脸庞白皙透亮,样貌不见得有多美,却有一对乌黑澄亮,极惹人怜爱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轻轻眨动。而且,习卿幽的年纪很轻。
人很温柔。
柳绍岩又立马咳了一声,哼道:“你说中了只是凑巧罢了。”又道:“你瞧人家那黑黑的眼珠,比你那浅色的好看多了!”
沧海扭头道:“柳绍岩,现在不是非得叫你留在这里,你若是有事就赶紧忙你的去。”
柳绍岩笑嘻嘻道:“我就是很闲啊,一点都没有事做。”
沧海道:“那你就闭嘴。”
鹦鹉四面抱拳道:“承让了。”蹲下身柔声道:“姐姐,得罪了。”将面具双手捧上。侯习卿幽接了,轻轻扶她起来。
习卿幽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退回场外。
鹦鹉亦不多说,立至童冉身畔。
童冉笑道:“好漂亮的头阵啊。”
鹦鹉微微笑道:“姑姑过奖。”
璥洲道:“爷,童冉好像非常高兴。”
沧海淡淡嗯了一声。轻蹙眉不语。
童冉与白骨相公又讲几句,便择下一场人选。白骨相公面西南而立,童冉暗暗去望三角小旗。旗色为红。
三击掌过后,童冉深园内金缕落场,对手乃是一魁梧汉子,身穿黝黑盔甲,手提一柄无鞘宽剑,剑柄与护手同样黝黑,凹凸雕满纹路。粗黑长发披散两肩,将面容遮掩一半,胡渣络腮。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二)
谨以双脚慢慢步下场中。
金缕似能感受到那轻慢脚步的重量。不禁冷汗满背。缓缓取出链子枪,握住链尾,将枪头垂向地面。
对峙。
高处仍旧沉默。
柳绍岩道:“喂,你怎么不说了?这人是谁?什么来历?”
沧海叹了一声,兴致缺缺道:“我累了。”
“哈,”柳绍岩将手肘架在汲璎肩头借力,撇嘴道:“你看见没有,一到女人那里就那么有劲,一到男人了就累了。”
汲璎扭头望着他。
柳绍岩毫无所觉哈哈笑了两声,猛然一僵,忙将手肘放落。
沧海又叹口气,道:“这人叫做‘魔像’孔辉。大黑天的站在那里就跟兵马俑似的。传说不会轻功,但天生膂力过人,他手中那柄剑,光剑柄就有好几十斤,作为兵刃来说虽没有什么,但是这人一天到晚都在提着它,除了睡觉从不放手,所以更加像个雕像一样不知冷热,不知轻重了。他出名只因一夜之间报了杀父之仇,将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仇家上下三十二口人,二十只鸡,五口猪,两只羊,一头牛,一只兔子,在没用任何阴招只凭真功夫的前提下杀了个干干净净。其中有个两岁小孩抱着那只小兔子,也被他一剑两命捅死了。”
柳绍岩不由愣住。
璥洲低声道:“他不愿说就是因为这个。”
柳绍岩愣道:“果然好残忍,连两岁小孩都不放过。”
璥洲点了点头,低声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柳绍岩侧头道:“什么原因?”
汲璎低声道:“兔子。”
沧海接道:“最恐怖的是,他提着剑站在一堆人畜尸体面前一动不动,直到尸体发出臭味引来附近邻居,被人发现后,他便离去了。原来他不走,只是想被人看见让人证明,这家人正是他杀掉的。哎呀……”自己握着肩膀抖了一抖,道:“好冷。”
沈瑭忙道:“咦?公子爷你很冷吗?”
沧海扭过头望着他。道:“还好。你可以继续去工作了。”
沈瑭愣了愣。“……哦,那我再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没有人搭茬。沈瑭耸了耸肩膀,飞檐而去。
金缕抖开链子枪,抢先攻击。孔辉速举宽剑,但听“噹”的一声,铁链缠绕剑身,枪头颤巍巍仍旧指向地面,轻击着铁剑叮叮作响。
柳绍岩道:“喂,你猜这轮结果如何?”
静了一会儿。
沧海道:“你在和我说话?”
柳绍岩道:“是啊。”
沧海道:“我猜是平局。”
柳绍岩哼笑道:“方才我那是向着习姑娘,现在不是了,我看得明明白白,那女人怎可能赢过那冷血无情的大块头!”
金缕紧张收回链子,再将枪头击出,孔辉抬起一脚踹歪了准头。
沧海道:“你问的是结果,不是输赢。”
柳绍岩哈哈笑道:“有什么区别?”
沧海道:“输赢的区别。”又道:“你输我赢。”
“……哈?”柳绍岩笑嘻嘻愣住,“什么意思?”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三)
沧海不答。半晌却道:“啊啊,现下这个时刻,若是有一包开花豆可以吃,那就太完美了。唉。”托腮兴叹完了,忽觉脑后被轻轻敲了一下,那物又沿着背脊滚下去了。“唔?”沧海茫然回头。
汲璎左手里托个皮纸包,右手指尖拈着颗开花豆。略讶道:“这你也看得出来?”
沧海愣了一愣。忙笑道:“那、那是当然,我、厉害嘛。哎,快拿来我吃!大不了同样和你算钱。”
“这是你说的。”汲璎爽快递了过去。
沧海在腿上铺开条手帕,将剥下的皮壳攒着。
柳绍岩道:“你吃这咸的,一会儿又要茶喝了。”
沧海道:“才不会呢。”
第九次,孔辉握住链子枪。金缕吓得满面苍白,急得满头冷汗,链子枪两头握在两个人手中,铁链不停颤动。
孔辉撒了链子枪。忽然掉头离场。
留金缕尴尬呆立。
孔辉走到白骨相公身边,道:“毫无快感。再比无益。”
邪道众人亦是尴尬呆怔。
好半晌,白骨相公方苦笑道:“第二轮没有人倒地,就判作平局,童管事可有异议?”
童冉道:“没有。准备第三轮罢。”
金缕也只得慢慢行回童冉身后。低垂头颅。
“咦?怎么都退场了?”柳绍岩讶道,“那这局倒是输倒是赢啊?”
璥洲微微笑道:“没有人倒地,自然是平局。”
“……啊?”柳绍岩干愣了会儿,“……不、不是?”
沧海得意回过头来,朝柳绍岩做个鬼脸。道:“你真以为那个金缕功夫那么差吗?她的武功绝不下鹦鹉。但她知道,她再强也不可能赢过孔辉,所以这局不求胜利,只求‘不败’,金缕只是用了个策略而已。”
柳绍岩颇有些泄气。
童冉微微笑道:“干得好,回去赏你。”
金缕抬起头来,露出面上得意笑容。
沧海道:“柳大哥你武功虽高,看人的本事却不如他们。”
柳绍岩立时哼道:“我才不服呢。”
第三轮邪道派白骨相公之徒出战,黛春阁遣一仆妇。过不几招,仆妇拦腰挨了一棍,倒地不起,童冉叫人抬了回来。择人再比。
汲璎忽道:“喂,你到底惹着他们什么了?”
嚼豆子的咯嘣声猛然一顿。
柳绍岩也道:“对呀对呀,你到底干了什么了呀?我们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么?若是坏了咱们的事可怎么好?”
只有豆子被咯嘣咯嘣轻轻咬响。
汲璎道:“喂。”
豆子又响了几下,吞咽。道:“唉。”
柳绍岩道:“唉什么?”
“一言难尽啊……”方要剥豆,又听汲璎哼了一声。豆子于是只捏在手里。“我只说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的事。那个剃肉的屠夫啊,我有次查‘瓦村剔骨案’的时候,发现凶手正是他那和他有染的女徒弟,于是这事儿就被他夫人知道了,趁半夜把那女徒弟的肉给削了半边,天亮给他送去。他虽不是真心的也给心疼够呛,所以。”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四)
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声,接道:“于是那个骨头自然就恨死揭开这个秘密的人啦。那个骨头夫人么,啧啧,唉,虽然因为这个事也不喜欢我,可是那时也并没有结仇。后来有一阵她失宠于她师父‘学贯古今纵横东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榜眼喇嘛、吏部亚中大夫、地下江湖邪帝君王小胖’……”
众人又是一番抚额大叹。
沧海方笑嘿嘿接道:“她丈夫自然也不那么重视她,于是她为了讨好她师父王小胖,就要寻一样稀世珍奇的宝贝,选来选去,认为盗墓一族中的传家宝——随唐太宗下葬的王右军《兰亭集序》真迹最符合他师父的口味,于是就要盗来。那盗墓一族听说后害怕了,正巧我在附近公干,结果他们为避祸就把那真迹给我送来了。”
柳绍岩立时瞠目道:“真的是真迹?”
沧海冷眼撇嘴道:“怎么可能是真迹?唐太宗的墓到现在都没有被人盗过好?”摇头叹息,又道:“不过当时人都传说那真迹是真的,盗墓一族的人信了,王小胖信了,骨头夫人自然也信了。我当时还没考证过太宗墓穴的事,拿到‘真迹’只是一看便知是假,又请人确认了墓穴的事,更断定这是赝品。结果盗墓一族的人免于灾祸又免于损失,骨头夫人没有献成宝贝更被她师父骂了一顿,结果她就恨死我了。唉。”
柳绍岩等人愣了一会儿,忽然都微微笑起来。
沧海叹道:“正道一位独行侠叫做‘剑履游遍山河’郑琴,为民除害杀了一个无所不为的强盗恶棍,却不想这强盗竟是那恶心巴拉装天真的五十岁小个子的把兄弟,小个子要杀郑琴报仇,我自然要找人保护郑大侠了?结果小个子仇没有报了丢了面子,就开始恨我了。呜……我真觉得这么点事儿至于么。”
“嗨哟,这还叫‘这么点’事儿?”柳绍岩笑道,“这就够你死多少回的了!那‘地狱弃徒’呢?”
沧海想了一会儿,“这个也没怎么着啊?只是他‘地狱弃徒’的名号是我给改的而已,结果大家就这么叫开了。”耸肩。
“唉!”叹者变为众人。
沧海回头望了望。茫然挑起眉心。
汲璎道:“‘南陵蛇仙’?”
沧海迷茫眨了眨眼睛,“第一件事好像是……”思索半晌,忽然道:“璥洲,你记不记得你在永州杀过一条有红色花纹的黑蛇?”
璥洲狐疑点头。
沧海恳切道:“据说你杀的那条吓了我一跳的大蛇,就是习卿幽养大要取活蛇胆明目的耶。”
璥洲冷汗道:“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也恨死你了?”
沧海摇摇头,认真道:“哦,这个呀,据说她恨的是亲手斩杀黑蛇的人,是你,不是我哎。”伸食指指着璥洲,“她或许是为你而来呢?”
璥洲擦汗道:“爷,你该说你在‘南陵仙翁’家做客的时候,逛到习卿幽房间……”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五)
柳绍岩震惊道:“他还去过习姑娘房间?!我天……”几乎要上前将沧海揪着衣领提起来,“哎你!为什么我喜欢的姑娘你都要和人家有瓜葛?最可气的都是先我一步?”
沧海道:“才没有,小央姑娘我以前都不认得她。”
柳绍岩气道:“可是她看见你以后还不是相当喜欢你?她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我一眼!”
沧海剥豆咕哝道:“还不是人品问题。”
汲璎璥洲都笑。
柳绍岩忽又笑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夜姑娘呢!你总不会也认得她?这回被我抢先了!”
璥洲愣了一愣。“……哪个夜姑娘?”
柳绍岩立时挺起胸膛,扬脸得意道:“就是‘北夜南绛’的夜绮陌夜姑娘!”
璥洲要说,忽见沧海在前紧张的一个劲儿偷偷摆手。于是璥洲只坏笑道:“哦。”
汲璎见了道:“原来他也认得。”
沧海咬牙瞪眼。
“什么?!”柳绍岩大叫,抿了抿嘴,怒道:“璥洲!”
璥洲只好道:“嗯,是,认得。”
柳绍岩瞪沧海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沧海嗫嚅,小声辩解道:“唔……也不是特别熟。”
璥洲哼了一声,坏笑道:“岂止是座上宾,简直都是帐内宾了,还不熟?”
“啊!璥洲你……”沧海急道:“你到底哪头的啊!”又蹙眉道:“柳绍岩你见一个喜欢一个,我真的鄙视你。”
柳绍岩闷气也无法反驳。半晌方道:“我只是网撒得大一点罢了,又没有说把海里的鱼都捞上来。”
第四轮乃是地狱弃徒门人与黛春阁小丫鬟比试,二人使的都是剪刀,只是邪道所用却比小丫鬟的大得多了。
沧海已专心战事,并未仔细听柳绍岩说话。
小丫鬟险被一剪开膛,汲璎忽道:“柳绍岩见一个喜欢一个,你不就是见一个都跟一个有瓜葛么?”
“哎?就是哎!”柳绍岩恍然大悟,“我都没想到!汲璎!好样的!”又冲沧海背后:“哼!哼!”
迟了一会儿,沧海方茫然回头,又反应一回,方瞪了汲璎一眼。见璥洲坏笑,亦顺带赏他个白眼。
方一转回头,便见一闪光暗器钉在邪道那人腿上,那人大叫一声,被小丫鬟踹出场去。
汲璎道:“璥洲,方才还没说完。”
璥洲笑道:“公子爷不愿说。”
沧海茫然回头道:“为什么啊?”
璥洲笑道:“那我可说了啊。他在‘南陵仙翁’家做客,有天无意中逛到习卿幽房间……”
柳绍岩仍旧哼了一声。
“见满屋中悬挂摆设蛇皮制品,还有一股蛇味……”
柳绍岩讶道:“蛇是什么味的?我怎么闻不出来?”
璥洲笑道:“谁知道他什么鼻子啊。只一进门就退了出来,掩着鼻子惊问这是什么地方,仙翁就说这是他四徒弟的丹房,我们爷来了一句:‘丹房?!我还以为专门把蛇折磨致死的刑房呢!还不知闺房什么样子呢!’”
第二百九十六章旧恨兼新仇(六)
第四轮比武结束。童冉暗中又去看那三角小旗颜色,白骨相公仍面西南,不去观望猜测对手。
璥洲自己乐了一会儿,方接道:“当时那四姑娘正好外出回来,听见这话自然不高兴,便上前向公子爷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你都没有见过我房间,光凭一间谁都进得的丹房就胡乱说话,忒没道理。’公子爷回过头来愣了一会儿,仙翁便斥责她没有规矩,对明目的事太过执着,四姑娘听不进去,公子爷方要见礼便被她一把拉去,说要叫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闺房,但是只可以在门口看一眼,不准进去。”
众人听得甚是有味,就连沧海都跟第一回听说似的睁着眼睛认认真真。
第五轮人选下了场,眼看斗在一处。
璥洲望了他一会儿,哼笑道:“爷,我看这是件你故意不愿记起的事,总之是四姑娘跟你有仇,这就算了罢。”
“唔?”沧海挑起眉心,仍是道:“为什么啊?”又茫然望天想了一想,道:“我记得啊,之后她不就跑出去再也没回来了么。”
璥洲忍住坏笑严肃道:“话是没错,但是她跑出去好像不是因为仙翁说了那句话。而且她跑出去之前好像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沧海挑眉心道:“什么事?”
“四姑娘一靠近你,你就紧张得脸色都变了,一直大叫‘走开!别过来!好可怕!好恶心!’”璥洲皱起整张脸一边往后退,一边用力挥动两手,仿佛要扫走什么邪祟恶灵。
柳绍岩立时愣道:“哇,学得好像。”
沧海撇嘴咕哝道:“还是那么爱演。”
璥洲道:“仙翁当然就很紧张问你怎么了,你就说她一身蛇味,才不要和她去看什么蛇窝,四姑娘怒极也不顾忌什么,一把拉住你,你就……”
“就什么?”柳绍岩忙问。
沧海忽的张大口眼。
汲璎哼笑道:“他想起来了。”
“就给了人家一个耳光。”璥洲接道。“当时‘啪’的一大声,连仙翁都给镇住了……”
“唔!”沧海紧张伸手,顿了一顿,又泄气道:“唉算了,你说,你不说他们也会好奇追问的。”
于是璥洲精神抖擞,坏笑道:“那时候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男女老少,大大小小,还有师兄弟师姐妹,全——都看见了,他打完了人就跟受委屈的是他似的,转头就哭喊着跑回房里去关着门不出来了。人家四姑娘是女孩家来的,被他当着师父和众人的面嫌弃,又被打了,谁还有脸留下啊。”
“这么说……”柳绍岩愣愣眨了眨眼睛,“……其实习姑娘是被他赶走的了?”
沧海冷眼道:“我叫你说,又没叫你夸张的说。”
璥洲耸肩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喽。”
沧海竟也无话可说。
汲璎道:“看来她是非弄死你不可了。”
沧海扁了扁嘴巴,自觉道:“那个‘魔像’孔辉就简单多了,不过是件小事。”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一)
柳绍岩哼道:“又是小事。”
沧海道:“我只是叫人埋了他那三十二口仇人,十只仇鸡,五口仇猪,两只仇羊,一头仇牛,一只仇兔子而已,”耸了耸肩膀,“但是他自己就是会这么认为,谁帮他的仇人,就是和他过不去。”
“哦,”柳绍岩道,“的确是件小事,但实在不简单。”指阁外八首之中陌生少年道:“我更加好奇那个大冬天摇扇子的家伙,看样子长得还不错似的。”
璥洲坏笑道:“剩下这一件事,公子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了。”
沧海便假装没有听见,扭过头去。
璥洲笑道:“那人并非是个男人。”
“哈?”柳绍岩惊。“是个女的?”立时又搓手心淫笑道;“哇哈哈哈!不错哟!”
沧海愤怒道:“切!”
璥洲笑容顿了一顿,僵着脸皮盯了柳绍岩一眼,方僵着脸皮接道:“他也不是个女的。他就是传说中的‘阴阳人’。”
“啥?!”柳绍岩瞪大了眼睛,恨不能心脏能从眼眶子里呕出来。
汲璎鄙视而视。
璥洲干笑道:“你应该等我说完了再说。这人在江湖上自号‘略通一二’,道家讲一为阳,二为阴,阳为男,阴为女,他‘略通一二’,不就是略通男女么,也就是阴阳人的意思。传说这种人最是淫邪,心理又不健全,整日介不是找女,就是寻男,在江湖上收了不少那等人做徒弟,虽没害命,但也极惹人厌烦,所以我们家这位本就看不上眼,他呢,还就看上我们家这位了。”
“什么玩意儿?”柳绍岩皱起半边脸,望望仍假装没听见的沧海后脑勺,“不是?”
汲璎乐得扭脸朝后。
璥洲道:“我们这位爷却是连看都不想看见他,这不是一躲就躲了三年半么,那位还真锲而不舍,玩了命的天南海北的追,虽得不着确切的信儿,也毫不介意疲于奔命。”
“唔……”沧海蹙眉点了点头,“还是搞不懂啊,为什么都要来捉我……”
“哼。”汲璎道。
柳绍岩冷笑道:“你再装可就没意思了啊,都说这么清楚了还搞不懂。”
沧海并未回身,捏着只开花豆摊了摊手掌心,无奈道:“我就是不明白啊,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何必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完没了呢?再说了,就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去报了仇你爹和你媳妇也不会回来了啊?冤冤相报么。”又大大叹一口气,摇着两脚也摇着脑袋道:“唔,搞不懂,搞不懂。”
众皆无语。
柳绍岩道:“这些人这么坏,你为什么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
璥洲道:“你不要这样说,公子爷不是一直在做这些事么,就是我们,也没有一天闲过,总是要等待机会,循序渐进啊。”
汲璎忽然跟道:“不错,现在我们就在解决这些事。”目光望向阁外示意。
柳绍岩不耐道:“喂你到底想出办法没有?”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二)
沧海低头剥豆,仍悠荡着左脚,心不在焉道:“所以说搞不懂啊?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去?你看方才他们撞门撞了那么半天,说了好几次狠狠的撞,那撞门的人答应得挺大声,门也撞得挺响,可还不是慢慢悠悠,轻轻柔柔,一点劲也不使,好像根本不想、还生怕把门撞开了呢。( 钱人。)”
众人愣了一愣,柳绍岩道:“……是喔。”
沧海将颗豆子填进嘴里咯嘣咯嘣咀嚼两下,又含住道:“唔,还有哦,他们若是来铲平这里的,大家一起上,大乱斗直到一方失去战斗能力不就完了么,又不是武林正道,还讲什么单打独斗。还有那个习卿幽,我虽然对她没好感,但还是要说她这辈子不爱与人争斗的,除了蛇,没杀过生,何况杀人,这‘黛春阁’里又没有听说过存着什么名蛇、什么明目的丹药,所以若他们是来灭门的,习卿幽绝不会跟来。”
柳绍岩忙点头道:“嗯,嗯,我就说习姑娘是好人嘛!”
“好什么人啊。”沧海咕哝了,咀嚼咽了豆子,道:“你看他们打斗的时候,两方人马专注的地方都不一样。‘黛春阁’的人一直盯着场内,赢了自不必说,若是有人输了,所有人都会不悦担忧;邪道的人呢,一打起来就往阁里看,不管输赢,都很无所谓似的。不是很奇怪么?”
璥洲道:“难不成他们只是在前面拖延时间,有人会从侧面或者后面攻进来?”
沧海道:“拖延时间是说对了,不然也不会弄个什么烂游戏来玩,只是其他地方应该没有同党了,不然就会有人来报告了。”
柳绍岩讶道:“你还有人?!”
“有。”沧海点一点头。又道:“何况孙凝君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早就派人守门去了,若有事早吵嚷起来了。”
汲璎道:“说这么半天,和没说一样。”
沧海背影猛然僵了一僵。
柳绍岩立刻给了汲璎一肘。
沧海慢慢转回头来,略略扁着嘴巴,小小声道:“柳绍岩你是乌鸦嘴。”又道:“我渴了。”
柳绍岩气得恨不能学他那样脱了鞋丢过去。“渴了忍着!”
汲璎哼了一声,从后腰上取下只水囊丢了过去。
沧海欣喜接着拔开塞子,璥洲紧张要拦,他已对嘴灌了一口。
汲璎道:“怎么了?”
璥洲疑惑摇了摇头。“奇怪,别人沾过的杯子他从来不用的。最近只有一个人例外,你是第二个。”
汲璎愣了一愣。
柳绍岩拍拍汲璎肩膊,安慰道:“没事,白从小就这毛病。”
璥洲道:“大概这回是渴急了。”
沧海拿袖子抹了抹嘴,塞好盖子要丢回来,汲璎哼道:“你喝过了,我不要了。”
沧海愣了一愣。璥洲柳绍岩愣了一愣。
孙凝君拍椅怒道:“这才多大点地方!连个人都找不到!”
喜鹊战兢兢道:“姐妹们都在找呢,姑姑莫要着急,唐公子一定还在阁里。”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三)
孙凝君眼望门外远处,大喘了几口气。( 钱人。)双肩渐平。眉心蹙了一蹙,慢慢侧身,偏坐椅内。柔胰稍搭扶手,喃喃道:“他会跑到哪里去呢?”忽扭头道:“各处高楼亭台的找过了没有?”
喜鹊仍畏惧道:“已、已有姐妹去找了,现在还没有信儿。”
孙凝君望她叹了口气,道:“姑姑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在着急罢了,你不用害怕。”
喜鹊点了点头,却仍束手脚。眼珠子紧张滚来滚去,围绕此间再无他人的明亮斗室四角,划着方框。
孙凝君道:“陷坑挖好了没有?”
喜鹊一个激灵,忙道:“还需一段时间。”犹豫。
孙凝君道:“不妨直言。”
喜鹊方顾虑道:“……童姑姑她们还不知姑姑在阁内布置陷阱的事,我想用不用……”
“暂时不要说。”孙凝君美目微转,“童姐姐不知,自然全力比试,不是更能迷惑敌人?只是……”叹了口气,蹙眉忧心道:“看敌人此举纯粹拖延时间,于我们准备机关也是有益,只不知他们目的何在,等待何事,目前四门守卫都没有报来,也不知他们同党从哪里进攻,只愿是咱们机关先行备妥,管他什么来路,一并诱进门来生擒,到时有话再说。”
喜鹊见她语气平稳,方大着胆子道:“姑姑,外面的都是邪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就算不管他们的面子,可还有他们师父主子的面子啊,这要是得罪了谁,咱们阁里可就没有三天好日子过了呀。”
孙凝君眉心又深蹙半晌,方道:“我现在还哪有心思管三天后的事啊,我一心都在唐颖那小子身上,若是咱们找得到他,就是没空理会外头那些人全都杀了都好,也绝不能放松了唐颖。”<阁’也完了,若是他趁乱跑了出去,我看咱们也没一天好日子过了。就是他带着一群虾兵蟹将,三脚猫功夫,也能把咱们这翻个底朝天,那只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喜鹊略讶道:“唐公子有那么厉害?”<阁’汇合了那些人,其他的一切好说!”
沧海大愣道:“这、你……这、这、怎么能这样?!”捏着水囊欲递欲不递,挑着蹙起眉心,通红着脸,大急道:“璥洲!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璥洲只道了一个字。“我……”便说不下去。“啪”的一声,蜷起条腿同两手接住丢来胸口的水囊。
沧海大嚷道:“我也不要了!”转过头去只见两手举在口鼻处,长时间来回擦动。
璥洲尴尬望望柳绍岩,望汲璎。
汲璎忍笑从璥洲手中取过水囊,仍悬在腰后。一直在笑。
众人已将注意转回比试,沧海忽然怒气冲冲回头道:“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四)
眼瞪汲璎。
汲璎笑哼了声,慢悠悠道:“哦?你再也不和我说话了?”面色缓沉,目光转冷。
沧海立时暗暗打个小抖。“……唔,我、我在和……”望了望柳绍岩,柳绍岩斜睨他,只好去望璥洲,璥洲严肃。
沧海转回前方,垮下双肩道:“唉,好,我在和我自己说话,我说我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哼唔……”扁起嘴巴。
汲璎心中快要笑翻,却仍冷声道:“你既然知道你谁也惹不起,以后说话就给我小心一点。”
“是,对不起……”沧海咕哝了,猛然愣了一愣。“唔?”抬起头来。
“怎么了?”汲璎心中忽然一虚。“你想说什么?”
沧海手指远处道:“你们看,那里不是在挖陷坑么?难不成孙凝君派童冉出战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她只想将敌人诱进门来一网打尽?”
“啊!”柳绍岩惊道:“那习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沧海蹙眉道:“可是她难道不怕得罪了邪道那些人么?她这样慌不择路,到底是在怕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比好好打完这场仗还要重要?哎呀,”抚掌深思道:“还有什么事情,我竟不知?唉,唉。”青衫摆在风中来回抚摩日光,两只手茫茫然仍剥着开花豆,下意识丢入口中。
身后忽有喝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玉姬忙立住,转身堆笑道:“这位姐姐,我是唐公子从侯思馆里带出来的呀,我这不也在帮忙找他呢么。”
“哦,”那女子便放了戒心,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好命的玉姬呀。”
玉姬忙唯唯。
那女子道:“那你可知唐公子上哪里去了?”
玉姬摇头道:“我哪里知道去,这么多位姐姐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找了他多少工夫了,也没找到,我只是唐公子一时心血来潮叫出来跟班拿东西的,他去哪里又怎会告诉我呢。听上头的姐姐说,横竖他是没有出这个阁的。”
那女子听她说得谦卑,也不欲为难,道:“嗐,谁知道他藏到什么地上管不了的地方去了,就是这么找,都快掀了房子了也连个影儿都没看见!”说罢,自去了。
玉姬敛衽送了,慢慢转入小道,看四下无人,掩口笑起来。运起轻功,掠往沧海身边。
“爷,我回来了。”
玉姬笑嘻嘻立了半日,只有柳绍岩望了她一眼,璥洲朝她点点头。玉姬也不着急,静静候着。
好半晌,方听“唔”了一声,沧海道:“你回来了呀。”
“是,我回来了。”玉姬答了,笑道:“小的探听出了暗中那旗子原是孙凝君叫人做的,她还在远远的操控那场比试呢。旗子的颜色也知道了,只不知什么意思。”
沧海未回头。“说说看。”
玉姬道:“第一场比试是孙凝君女园的鹦鹉,那时是红旗,第二场是童冉深园金缕,也是红旗,第三场仆妇是个白旗,第四场小丫鬟是蓝旗,第五场……”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五)
沧海已点一点头,道:“知道了。”
“哎,”柳绍岩抱臂道:“什么就知道了?你都没有听完。”
沧海道:“不用听了。她们阁里代表性的人选已在前四轮里明白分出了等级,我猜,那旗子的颜色只有三种?”
玉姬笑道:“公子爷英明。”
柳绍岩讶道:“你怎么知道?”踮脚遥望,甚是疑惑,“这里根本看不到任何旗子啊!”
沧海肩膀耸了一回,哼道:“这还用看啊,用脚丫子想都想得出来,柳大哥你也一定知道的,我们方才还在和小央姑娘谈论这件事。”
柳绍岩道:“我不知道。”
沧海拍腿道:“唉,就是名册啊,名册。”
“名册?”众人皱眉。
“就是‘黛春阁’上下人等的名册,”沧海颇有不耐,使劲甩着左腿为戏,“按照等级分上中下三册,鹦鹉金缕这种园内人属上册,以红旗为示,小丫鬟中下等武功,但穿着尚好,颜面也算清秀,该是中册中人,以蓝旗为示,那仆妇年纪又大,武功又糟,必是下册中人,以白旗为示。咱们在这里呆好几天了,这些都看不出来,就不用混了。”
柳绍岩愣了半晌,道:“……哦。那、那是自然。”
璥洲低头笑了一笑。
沧海喃喃道:“只是不知藏在西南边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璥洲立时紧张道:“爷,哪里……哪里有……”
沧海遥指白骨相公道:“你看那个带头儿的骨头啊。”
众人看了半日,仍皆不解。
沧海亦奇道:“咦?你们都没有发觉吗?好生有趣的呀,上一轮完了选人的时候,童冉一定往南瞧旗子的颜色,那骨头一定转向西南的啊,总之是谁也不看谁,就跟打架冷战一样,貌合神离。”
众人默默回想,不由都点一点头。半晌,又都大惊。
沉默。皱眉沉思。
柳绍岩忽然哼道:“貌合神离,形容得好像你经常跟人家打架冷战一样有经验。”
璥洲心知肚明,也只敢暗笑。皱眉又道:“果然如此,也不见得是西南有人,或者是那白骨相公为让对方感到公平,故意扭头不看呢?”
“唔……”沧海沉吟一阵,“可是我觉得,如果方向不是指向西南有人统领的话,这些事情就完全不通,否则,竟可以完全解释。这些邪道人士没有共同的出处,没有共同的目的,没有共同的利益,为何今日齐齐到此,为何宁愿暂时貌合神离,为何甘愿做此拖延之举,各人之间虽无甚冤仇,但绝不能走到一处相安无事,各人虽都自知,但绝不能容另七人管束自家,若非西南方再有邪道统帅,我不知还有什么理由能形成这等局面。”
众人不由点一点头,又沉吟不语。
唯玉姬毫不在意,只笑立静听。
璥洲严肃道:“爷,可是属下实在想不出,到底邪道有什么人能够调动这些杀人如麻的鬼怪,竟还能同时请动‘南陵蛇仙’?”
第二百九十七章统帅据西南(六)
沧海亦茫然摇了摇头。一边深思出神,一边挑蹙着眉心无意望见脚下。五彩衣衫穿梭往来,只顾奔走,却与那把守的,挖坑的,做陷的相对静止者对比鲜明。
沧海茫然道:“唔……?她们从方才起就忙忙叨叨的找,也不知到底在找些什么东西啊,这么难找,这么许久都找不到?”
玉姬讶然。
众一愣,暗笑。
沧海四肢缠紧了树干,上下看了看,惜命搂住梢头,方努力回了半身,低下头去望身后楼顶稳立三人。为拉近距离,而捏住包豆壳的小手绢四角,小心翼翼往遥远树根方向慢慢下挫几尺。
那四人一见,齐声急道:“你别乱动!”
沧海吓得一愣。方不甘道:“哎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要像个猴子一样在树上抱着,你们就稳稳当当站在楼顶上?”
汲璎哼笑。
璥洲严肃道:“是爷你自己说要到制高点上去观望一下的,而爷现在抱着的这棵就是‘黛春阁’里最高的树,比所有的屋顶都要高出好多,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把你挂上去,你现在又说这种话。”
“费哪么大劲了啊?!”沧海扭着脖子,“还不就是一飞的事!”
“嗯,一飞的事,”柳绍岩点点头,“你飞一个试试啊?”
沧海气闷闭口。
汲璎哼道:“还好没有恐高症。”
沧海又回头,盯他一眼。
一个黑影。从沧海回头以后的后脑勺后头,点砖踏瓦,远远掠过。身上有银芒一闪。
璥洲忽眯眼,喃喃道:“……爷……”愣了半晌。“……属下方才好像看见……有个……”难以置信的歪了歪脑袋,斟酌词句,“穿着黑袍子看不清楚脸的人从你后面……飞过去了……”
“唔?”沧海挑眉心眨了眨眼睛,“女的?”
“嗯嗯,”璥洲摇了摇头,“男人。好高的轻功……”仍搜索枯肠般努力将视觉化为言辞,“手里好像拿着根银色的细棍子,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就跟家里死了人似的……感觉……”
“什么?”沧海耷下一边眉梢,望天茫然半晌,猛然惊道:“余音?!”两手一抖,豆壳簌簌而下,“哎!糟了!”忙歪身去捞。两手一松。
“啊!”
“哎!”众人惊见青衫直坠,救已不及。
青衫飘飘。
望地摔落。
众立边沿,心焦望地。
地砖青灰。
豆壳黄褐。碎撒一地。
青衫眼看将碎。
半日地砖仍是青灰。
半日豆壳仍是黄褐。
半日青衫仍是将碎!
“哎?!”
地砖仍是青灰。
豆壳仍是黄褐。
只有青灰。唯有黄褐。
众惊抬目,青衫凭空静吊!
一根青灰裤带绑系腰间,尽头稳拴横干。沧海猴子相似两手双攀裤带,随众眼望青砖。
众心肝大颤。
沧海吊在半空,挑眉心望众人道:“你们在看什么?”
众皆暴走。
沧海道:“你们看,遇事还是要提前筹措,我方才就怕这里不稳当,所以事先将裤带绑住树干,聪明?”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一)
起一阵风。将裤带吹得扭转,青衫围绕树干运动。
“哎、哎……”沧海紧紧抓着裤带,被背贴树皮,像个被吊起的松鼠,只能乱蹬两腿,背似炮烙,对于自行解决,无能为力。抬头求助,望见众人脸色,眯眸道:“哈……哈哈……”
但见汲璎两颊鼓动,面色阴冷。
柳绍岩目露凶光。
璥洲咬了半日牙,喘了半天气,撒手长叹,严肃道:“爷,属下想说一句僭越的话。”顿了一顿。“我怎么那么想弄死你呢!”
“啊!”沧海攥着卷成麻花的裤带吊着转圈,猛然瞠目道:“西南方的统帅是余声!是余声无疑!”
“那我们怎么办?”
“还有孙凝君挖的陷坑……这回只能、只能……”努力同裤带搏斗,“……唔、唔……只能大爷我亲自、亲自……哎?”将自己快裹成青虫。
众冷眼。
“啊呀!”青虫仍挣扎道:“大爷我亲自出马,我们要用美、美人计……啊不是,是苦肉计!”
众仰头而视,齐声道:“哈?”
红褐色的屋宇亭台。灰色道路。红色长廊,赤色廊柱。
数不清的相似,满目的似曾相识。
余音面色严峻,眉头紧皱。手提银笛,迈开大步,恨不能一跃千里。汗珠由额头渐渗,心中忐忑杂乱,焦急烦扰。
素日无事,只有低等奴仆守门,则叫阵前先行藏匿在内,战时好手均调守四门,游于内院者再无丝毫威胁。
余音闪身避入空阁。背贴落地隔窗。多人黑影透过方胜格纹投在地下,游移奔过。
“那边的人找到了吗?”
“哎呀,没有呢,方才听说又派了更多人来找呢。”
“咱们这都跑了多少遍了,我说唐公子是不是早就溜出去了?”
余音顿时凝神。
“不可能的,这都问了多少回了,守门的说敢以人头担保,唐公子绝对还在阁里!”
身影去远。
余音轻轻开了门出来。面带喜色。加紧了脚步。
仍不知多少似曾相识。
已西下的不安与不耐又渐次升起。花窗长廊,此方为廊,窗外为园。窗外有景,一步一换。
余音一步,窗外有竹,余音二步,窗外有梅,余音三步,窗外青衫。青衫奔北,余音往南。余音四步,窗外有亭,余音五步,余音立定。
余音回身便追,窗内叫道:“唐颖!”
青衫“啊!”的一声,忙缩入影,脸冲旮旯。一缕缠细金丝的头发曝晒在背后一小片阳光中,发出金棕色光芒。头顶上束着小金冠,后脑勺上裹着一圈纱布。抖着玉碎似的嗓音叫道:“你认错人了!”
“唐颖你他妈的……”余音气得扒着窗户咬牙切齿。开怀笑意全消。
“唔?”后脑勺上的纱布扬了一扬,慢慢转过头来。“咦——?!”伸指大瞠目道:“余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音尽力将身子穿过细小花窗,也只多个肩膊而已,伸银笛够着沧海道:“你给我过来。”
沧海惊讶。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二)
惊讶张大了口眼。乖乖行了来,乖乖叫余音一把薅住上臂。
余音呼了口气。
沧海惊讶指着身后道:“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的吗?”
余音皱起眉头。竟又忍不住笑了一笑,道:“我来的方向正和你指的相反。”
沧海愣了一愣。“……哈?”茫然一阵,又道:“那你方才去过那边?是是?”
余音又忍不住笑道:“没有。只还有那边没有去过。”
“哈?!”沧海瞪着余音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定了一会儿,又喃喃道:“……我以为在这里一定见不到你的。”
余音心中立时一痛。又将沧海前拽半步,隔窗抱着。“没事了,你现在见到了,我会带你走,谁也别想拦我们。”
沧海茫然道:“你真是来找我的?”
余音道:“我是来救你的。余声也来了,就在外面。”
“哦,”沧海略恍然,又不甚介意道:“看来我不是自作多情。”又道:“外面那些人也是你弄来的?”
“嗯。”余音点点头,颇有些得意,“那些邪道都不是好东西,就是利用了也没有什么。”
沧海道:“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听你们的?”
余音道:“他们不听我们的,但是不敢不听‘地下江湖邪帝君’的,而帝君,正是我们太阳教主的老朋友。”
“哦!”沧海恍然大悟,砸拳道:“我怎么忘了这个!”兴奋一回,接道:“因为你们是‘太阳教’左右护法,王小胖才看在你们教主的面子上帮了你们,可是那习卿幽呢?她可是很不齿那个王小胖的行为啊?”
余音似因那“王小胖”而皱了皱眉头,也未说什么,答道:“她因为倾心余声,这才心甘情愿被利用的。”
“啊!”沧海甚是惊讶,瞠目半晌,不由喃喃道:“喔……余声好厉害……”愣了愣,又欣喜道:“原来他们哪一个也不是为了我来的。”
余音哼道:“他们哪一个都是为了你来的。”
沧海无辜挑起眉心。
余音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似的使劲薅着他,望见那毫无欢喜毫无感激毫无悔过的脸,气不打一处来。艰难与艰辛重逢的喜悦被打击退去,艰难与艰辛的埋怨痛恨成倍增长,不被人珍惜甚至被人轻视的自我情感一泻千里而又一泄而空,全无回应。
余音慢慢冷下脸。仍因好不容易重逢而努力压抑,只冷声道:“你过来。”揪着沧海衣领往窗内收手。
“哎、哎……”沧海栽着身子一手推拒窗框,努力将脑袋从窗内缩回,挑眉心讶道:“你想让我从窗子里过去?那、那根本不可能嘛!”
余音道:“我说可能就可能。”
“不可能的,”沧海努力解释,“我会被卡住……啊……”瞪大了眼睛,眼睁睁望见花窗那头余音猛一瞠目,便翻着白眼矮了下去。
“……的……”沧海喃喃说着最后一字,将脑袋探出窗框,望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大字余音。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三)
骨碌骨碌……
银笛邦当当掉在地上,滚往玉姬脚下。
玉姬手捧儿臂粗的木棒笑嘻嘻立在余音头后,直面沧海。
沧海默然低头看了会儿,抬眼道:“你为什么不等我把话问完?”
玉姬讶道:“你还没有问完吗?”
沧海移目思索半晌,望回来道:“你不认为你拿的那根棍子……”
玉姬低头看看,挠头笑道:“你想说我过分了是?嘿嘿。”
沧海摇一摇头。“我是觉得你挑的这根是不是太细了。”
“啊?!”玉姬瞪大眼睛,指着地上,“爷,你是有多恨他啊?”
沧海正色道:“你武功本就不如他,所以为了我们能偷袭成功,我在前面做诱饵,你在后面等机会,他武功那么高当然没那么容易死了,可你拿这么细的若是打不晕他,”突然皱起半张脸,“那我们两个就一定会被他整死的!”又皱起整张脸加一句道:“死得很惨很惨的!”
玉姬冷眼。
沧海叫道:“柳绍岩!柳绍岩!”四下安静。沧海仍叫道:“柳绍岩我知道你在这里,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你是狗啊!”柳绍岩一跃而下,立在玉姬身畔,透花窗瞪着沧海。
沧海道:“随便说说你也信。”
玉姬笑。
柳绍岩气道:“我今天怎么一见着你就那么讨厌呢。”
“吚……”沧海将脑袋和左臂探出窗口,使劲从花窗往外挤,“你自己讨厌,和见不见着我有什么关系呢。唔,不行,果然出不来。”收回手脑,将条腿塞进窗框。
柳绍岩怒道:“你少废话,我可算看明白你了,以后你若是平白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我可得注意着点身后头,不知道你又派了什么人埋伏着准备给我一闷棍呢。”
猛将那僵尸似的一手一脚同仍往内塞的头颅用力按了一把,大怒道:“你缺心眼儿缺心眼儿啊你!你是个乌贼也绝对过不来啊!”
沧海呲牙咧嘴啊啊叫嚷几回,支楞着窗内手脚,挑起眉心无奈道:“你看,我就说会被卡住嘛。唔、哼唔……”努力将胳膊腿回缩,“唉唉你们在这里我也不能使我的绝招,只能这样了?”站在地上耸了耸肩膀,正色道:“柳大哥你方才的话说错了,你以为只有身后有危险么?”从右手袖内抽出一条更粗的木棒。
“啊!你……”柳绍岩难以置信指着他,惊恐瞪大眼睛。
玉姬震撼。
沧海极度无奈耸了耸肩膀,极度无奈道:“我这也是以防万一嘛。不然我们会死得很惨很惨的。”
柳绍岩气得面部僵硬。“我是无所谓,你愿意这样耽误时间就这样耽误着玩。”
“哎?”沧海歪了歪脑袋,“没有耽误啊?孙凝君的陷坑还没有挖好。”
“爷。”璥洲落在花窗对面,严肃道:“陷坑挖好了。”
“唔,那我们要抓紧时间了。”沧海点点头,“柳大哥你来背余音,璥洲不能露面,我们俩肯定背不动。”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四)
柳绍岩大叹,也无可奈何,弯腰将余音负在背上。
沧海道:“你们在那里等我,我过去找你们。”
“哎!”三人齐声道:“千万别!你站在那里别动,我们过去找你!”
“唔……”半晌,沧海喃喃道:“原来不认得路还有这种好处。”
柳绍岩背负余音,同玉姬奔行。
玉姬忽然道:“你说,若果真那余音是公子爷说的那样人,那等他醒了知道了是我和公子爷算计的他,嘶……那我们是不是一样会死得很惨?”
柳绍岩斜睨他一眼。“你说呢?”
“报——!”凤鹛举令旗入殿,跪禀道:“报!阁内五处陷坑均已完备,姑姑指明所有机关也已准备妥当!”
“好!”孙凝君终于稍露喜色,拍扶手起身道:“唐颖找到了没有?”
凤鹛道:“还未。”
殿上众人皆忧虑。
唯孙凝君微微笑道:“童姐姐那里打到第几场了?”
凤鹛道:“第二十五场。”
孙凝君点头笑道:“敌人仍在对战而没有退走,说明目的还未达成,也说明唐颖没有和他们会合。传令给四门守卫,叫她们好生看守,但走脱了阁内一人,为她们是问!”
“是!”
孙凝君又道:“告诉童姐姐,从第二十六场起便不需再看旗色,只管派人,但是所派之人全都要输。”
风可舒脱口道:“啊?这是为什么?”去望丽华绛思绵。
绛思绵道:“嗯……大概是要引诱敌人进来。”
“不错,”孙凝君笑道,“只要我们一直输,便有借口开门退守,敌人骄兵,自大狂妄,必定要追了进来,届时我们只要兵分三路,佯作抵抗,诱敌深入,一路退往正殿,一路往西,一路向东,三拨敌人分别会在‘盼园’、‘诉园’、‘靡园’前方落入陷坑,坑中有尖刺,每拨敌人减三分之一,总敌数亦减三分之一。”
“则一路敌人往西进入盼园,一路敌人往东进入靡园,与进入诉园的第三路敌人互相之间遮断视线。盼园内有机关暗室,引敌入后关门,必然尽遭暗器而死。”
巫琦儿讶道:“那些做诱饵的人岂不是也出不来,会和敌人一起困死在暗室中?”
孙凝君笑道:“所以要挑选一些年老体弱武功不高的人去啊,事先切不可令她们知情。”
除却绛思绵蹙眉之外,丽华、风可舒与巫琦儿并无反感。
孙凝君接道:“则敌人又去二成。而靡园布有天网,一入便会从头而降,捉拿处死,敌人再去二成。中间诉园广布好手,只求速胜,乃是安置人手最多之处,灭半数以后,诱至后园‘星野阁’前,用雷火弹烟幕将众敌包围,我等趁机躲藏,阁下虽有烟雾,而阁上瞧得清楚,则早叫弓箭手埋伏阁内,向烟中放毒箭,务将诉园内敌人杀个干净,若是被人逃走会合了其他敌人,通了情报,事情可就难办。若是不出差错,敌人便又去三成。”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五)
丽华道:“那还有三成?”
孙凝君得意笑道:“剩下三成则是盼园与靡园内的敌人,事先埋伏在两园四周暗道的人手此时冲出,将敌人包围,务将他们分东西两路,绕过正殿,赶至后殿‘金秋阁’下。沿途必定又灭一成,最后两成定然以为陷坑只有门前三处,这许久没再碰上便会掉以轻心,谁知道,就在金秋阁左右必经之路上相对又有陷坑两处,这东西两方人马忽然一经照面,正在惊奇之中,不顾脚下,必定落入陷阱,坑下同样有刺,杀之过半,再有余命,只从金秋阁上放箭,也就一个也走不脱了!哈哈哈哈!”
绛思绵眉心深蹙,低低自语道:“好毒的心肠……”
风可舒欢喜道:“哦,我知道了!之所以把他们三拨敌人分开,就是为了用这两次弓箭的时候没有人能事先知晓,不能知晓也就防备不得,我们得手也就更容易了!”
孙凝君笑道:“凤鹛,你便去简略通知鹦鹉,她自会告诉童冉。这就去。”
丽华点头笑道:“凝君妹妹好高明的手段。”
风可舒忙着附和。巫琦儿低下眼帘,眼珠暗转,竟也无话可说。
孙凝君未答,满面得色。
“哈哈哈哈哈,”地狱弃徒拐杖顿地,仰天大笑。场中白衣白缠头的汉子手使一对铁爪,对手乃是一名使窄刀的中册少女,第四十九招上,缠头汉子一爪拿刀,一爪已在少女臂上抓出四条血痕,少女痛呼一声,抽刀不出,便弃刀空手,右掌虚握,使出一套蛇拳,不过两三招,便被缠头汉子一爪背拍在脸上,登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黛春阁忙有人将少女扶下,缠头汉子回来行礼,退入队中。
地狱弃徒拄杖大笑道:“哈哈,过瘾!过瘾!我的徒弟还真会怜香惜玉,舍不得用铁爪刮花她的脸呢!嗬……呸!”重重一口痰吐在地下,“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呢!多少少年毁在她们手里!”
不老童子忙将两手乱挥,公鸭似的撒娇道:“哎呀哎呀,你不要再说儿童不宜的话了,人家还没有成年呢!”
但听“呕”的一声,吐了一片。
不老童子学童子那般,叉腰跺脚,扭着身子不依大哼一声。
吐完了的又吐了,没吐完的接着吐。
白骨相公干笑道:“哈,哈哈,这些女人实在可恶,实在可恶。”
白骨夫人道:“哼,哪里可恶了,你说说方才这三十二场比试里,哪次出来美女你没有盯着人家看了?”
白骨相公四下望了望,推夫人移了两步,方低声赔笑道:“哪儿的话呢,我就是看了也没有那个心啊,都是一群比妓寨的女人还肮脏的人,还害了多少好男儿,我恨不得杀之后快!”
白骨夫人哼了一声,回至原地。
白骨相公擦汗。
第三十三场比试。邪道为白骨夫人手下,紫红衣衫少妇,手使一柄剔骨刀,黛春阁饮园风可舒手下。
第二百九十八章杀活之手段(六)
柳荫,看衣着打扮亦是上册中人,同风可舒一样,以蜈蚣鞭为兵。柳荫方才抖开长鞭,那紫衫少妇已仗着兵刃小巧攻了上来,柳荫失了先机,又被近身缠住,蜈蚣鞭发不出威,竟形同虚设。紫衫少妇的剔骨尖刀却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攻得柳荫节节败退。
白骨夫人不由得意扬起下颌。有意无意将其夫瞟了一眼。道:“你是替那些好男儿不值呢,还是替这些女孩儿不值?”
白骨相公干笑道:“同是邪道,那"jian yin"妇女的恶贼仍然被人不齿,这些女人"jian yin"男子,也是一样,我恨之许久,惜不能将它连根拔起。”
不老童子笑道:“哈哈,我虽对"jian yin"女子男子的事一概不懂,但是我可晓得这什么阁的厉害,若是今日我们能一举将其歼灭,可不是显得我们的武功更高吗?”
白骨夫人道:“我正有此意。我看着这些**"dang fu"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是丢我们女人的脸,若不是右护法有言在先,我真得要割她们半边肉不可!”
地狱弃徒笑道:“俺‘地狱使徒’也看不过眼,也要大开杀戒呢,可是咱们这里还有个‘南陵蛇仙’习姑娘,早就言明杀人的事不干,否则也不与咱们同流合污了。”忒斜着眼去看。
习卿幽只半垂目,不听不闻,不恼不怒。
地狱弃徒却因自己那两句话而甚自得。
不老童子故作天真,吮着手指道:“可是那个右护法明明也手起刀落杀得干净利落,从没心软过,今次又为何那么奉迎习姑娘呢?”睁圆了鱼尾纹的双眼,望着习卿幽频眨。
白骨相公道:“这倒是听左护法同右护法说起过,说是咱们今次为他而来的那个少年,最不喜人家伤人害命。”
“哦?”地狱弃徒颇感兴趣,“倒是什么少年能让恶名昭彰的左右护法束手束脚改头换面呢?俺使徒倒想见识见识。”
紫衫少妇略猫腰,唰唰唰三刀攻向柳荫中路,柳荫大惊倒退,一个跟头绊在地上,被紫衫少妇尖刀指喉,吓得一动不敢稍动。
“好!”白骨夫人拍起手来,甚是得意高兴。
白骨相公忙道:“夫人教的好徒,那敌人也因夫人的名号手段而当先怕了,才省去我们好多事。”
白骨夫人冷哼一声,也不提前事。
童冉叫柳荫近前,不悦道:“叫你装输都不会,输得这样虚伪,坏事都坏在你身上。”
柳荫吃惊道:“姑姑,你难道不知那是‘白骨夫人’的徒弟么!若被她那刀儿片上几下,受伤倒不怕,留下那么大块的疤可怎么弄!我今天或许就会被她们把肚子上割下的肉带去,晚上吃涮羊肉呢!”
童冉听得扑哧乐了。又忙敛容。
柳荫又道:“就是伤不着我,刮破了我的新衣裳也不好啊!姑姑你看,他们在那边乐得,简直深信不疑,又怎会坏事呢。”
童冉叱道:“去一边呆着去,别臭贫。”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一)
略一沉吟,道:“柳荫,叫你们园里榆寒来。”
鹦鹉一听,忙道:“姑姑,那边看似是‘略通一二’阴阳春的徒弟要出手,是不是该选个中下等的呢?”见童冉侧目,又笑道:“您看,方才柳荫便是上册中人,这回叫个中下等的也合理,不过都是要输的,又叫个上册的输与了对方中等人,岂不是太过丢脸?”
童冉将她望了一望,眼珠一转,道:“好,便听你的。”
下一轮果是阴阳春的得意男徒落场,黛春阁选一年轻丫头,即使拼尽全力亦赢不过邪道,鹦鹉方松了口气。童冉暗暗一笑。
阴阳春摇着折扇靠于女徒怀中,嘿嘿而笑,道:“我也想灭了这阁,抓几个有能耐的看看到底比我和我的徒弟如何?啊?”媚眼去望女徒,女徒掩口笑了起来。
阴阳春接道:“还要挨个把面具撕下来,看看到底长得如何丑陋,整日要易容才能见人,哼哼。”
女徒笑道:“相公就是这样好奇的性子,可是依我说,看看那方外楼的公子爷也就是了,这些虾兵蟹将小泥鳅儿看来有什么意思?”
“哎?”阴阳春笑容渐了几分,压低声道:“我还要看看这个姓唐的少年如何了得呢。那阴阳双教的护法也是风流至极的人,生得也是仪表堂堂,还是两个人都对姓唐的少年一往情深,”又笑起来,“可不是令人好奇么?”将扇微阖,在一男徒胸口拍了一拍,三人相视欢笑。
黛春阁年轻丫头果然奋力支持,身受重伤方才倒地退下。
童冉点一点头道:“送她下去好生歇息,等回头论功行赏。”却深深蹙眉,装作恼羞成怒。
“咚——咚——”五名壮汉又依规矩将黛春阁大门撞响十下。
八首心中不由发颤。再轻的力道亦是五名壮汉撞了百八十下,朱红大门之上已留下圆木横面清晰的圆形痕迹,两扇厚重门板也似被撞得发颤得厉害。
不老童子八字脚站着,扭着衣摆道:“若是我们不小心把门撞坏了、开了怎么办?”
众皆不语。
阴阳春笑道:“方才谁还说想移平了这里呢?”
地狱弃徒忽然颇激动道:“若是门自己坏了,可不是我们不听令了。”
白骨伉俪相视一眼。白骨夫人道:“‘黛春阁’也不怎么样嘛,连咱们的徒弟都打不过,也没什么可怕,我看江湖上只是将她们迷惑人的手段捧得厉害,也并非是武功。”
这话说得众人眼睛一亮。
阴阳春笑道:“这回右护法只是叫咱们来拖延着前边,为的是找他要找的人,左护法已去了这么许久,说不定都找到了带走了呢。”
不老童子哈哈笑道:“嗯,这个哥哥姐姐说得对,我们只是被他叫来拖延时间为了找他要找的人,他找到了,我们拖延了,也就两不相欠,他也定不会来管我们了!”
阴阳春脸皮抽搐道:“我只不想被你这老伯称作长辈。”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二)
不老童子目光阴狠笑道:“有什么关系,人家还没成年呢。”
阴阳春忙撇过脸去假作不闻。
白骨夫人笑道:“你们看那童姑姑急得样子,真是姥姥的脸都输光了,咱们若是不乘胜追击,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个机会?”
白骨相公大笑道:“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忽听幽幽一声嗓音道:“你们好像忘了我了。”
众侧目。
八首之中唯一未曾开言的斗笠客。通身渔夫打扮,光脚穿一双草鞋,怀中抱剑。那是柄乌漆墨黑老旧得看不出材质花纹的剑,但却能看得出在它崭新出炉的时候,也绝不是柄华丽贵重的剑。
且这柄剑又窄又短。
就好像少于正常铸剑用量一半的铁,还非要打成一柄剑的模样。
长短宽窄却都同正常铁剑一样比例。
就好像一柄打来给孩童学剑用的剑。
又好像不是。
但是抱在这斗笠客怀里,便绝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柄孩童的剑。反而还会令看见斗笠客与他怀中剑的人无一例外的感到恐惧。
人们会说,看,多可怕的人,多可怕的剑。
然而那只是一柄又小又短又窄又旧又破的剑,一个打渔的人。
汲璎道:“为什么都没有人提起那第八个人?”
璥洲叹息。沉默半晌,方道:“那八个人里,只有这个人,公子爷亲口承认过对不起他。”
汲璎愣了一阵。“是什么事情?”
璥洲道:“的确是件简单的事,但却绝不是小事。”
汲璎道:“柳绍岩也知道?”
璥洲点一点头。
白骨相公等人似全因那低幽的一句淡然言语而被震得半晌无言。
就连立在这斗笠客身畔的习卿幽,也忍不住往人堆中挪了半步。
“喂,你们选好了人没有?!”
对面童冉已等得不耐。
“嗯、嗯。”白骨相公应着,偷眼去瞧西南。转回头派遣不老童子门徒,方道:“那么照你的意思?”
斗笠客略抬起头,露出下颌络腮的胡渣。鬓边几许乱发。便更像是一个每日打够了鱼便躺在沙滩上喝的烂醉的邋遢渔人。
“我是被叫来充数的。”斗笠客道。“又和独来独往的‘南陵蛇仙’、‘魔像’孔辉不一样,虽然我也是一个人,而且怕惹麻烦,但是一旦麻烦来了我也不怕,这点右护法和邪帝君都同样知道。所以我可以来,也可以不出手。”
白骨相公苦笑道:“右护法也根本没有指望你会出手。”
斗笠客道:“这些人不值得我出手。”
不老童子颤抖抖道:“或许在你看来连我们都不值得你出手。”
斗笠客道:“我来了就已没有我的麻烦。”
白骨相公道:“我明白,所以我们就算攻打‘黛春阁’也与你无关,输了也是我们,赢了也是我们,是功是过都与你无关。”
斗笠客点一点头。“所以就算我也出手,也与你们无关。”
众人忽然愣住。
不老童子道:“……他的意思是说他也要出手?”
地狱弃徒点头。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三)
不老童子道:“为什么?”
斗笠客道:“不为什么。”
习卿幽不安咬唇。
斗笠客又道:“我知道有人从不杀人,也不爱看人杀人,你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也已经下过场,再没机会了,所以,”顿了一顿,“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习卿幽一听惊望斗笠客。
斗笠客只眼望脚前,一动未动。
不老童子吃惊道:“他、他……竟替别人担起麻烦来了!”
地狱弃徒讶道:“为什么?”
斗笠客道:“不为什么。”
习卿幽忙感激福个万福,感激低道:“谢谢你。”见斗笠客不语,便略站了站。忽回身望向西南。低下头,狠狠咬一咬牙,戴起面具拂袖而去。
阴阳春拉着男徒之手,去望习卿幽雪白背影。摇头故意笑叹一声,又掀起眼帘与那男徒眉目传情。微微笑了一笑,扭头道:“孔大哥,你的意思怎样?”
孔辉哼了一声,沉声道:“攻打‘黛春阁’,正合我意。”
“哈哈哈哈哈,”阴阳春握扇笑了起来,“这不就结了?”扇指西南,“咱们不碍他的事,他也管不来咱们的事,嫌咱们杀人的人也走了,如今只剩志同道合的朋友,还要犹豫什么?”
但听撞门之声猛然震耳,不过五六下,北正门应声而开。
正逢阴阳春话音落定。
白骨相公惊得双目一瞠,白骨夫人微微一愣,乐了出来。
黛春阁阁众大乱。呼喝不止,狂奔入门,急如丧家之犬。尖声不绝,推搡逃命,惶如漏网之鱼。乱踩衣角,彩幅遍地,拾可成车;发散脱环,金银满尘,收能一朝为富。阁内但听钟鼓齐鸣,行军列阵,四下里匆忙疾窜,看得人目瞪口呆,再找童冉,乱兵之中早已不知去向。
不老童子呆得忘做天真。
地狱弃徒攥紧了瘿瘤手杖。上前一步。
斗笠客抬起头。
阴阳春笑容一僵,从女徒怀内起身。
仿觉地动,“魔像”孔辉猛然攘土狂奔。
不老童子吓得银铃一响。
“哗啦!”
哗啦如同喝令。
但听仓啷之声,邪道兵刃纷纷出鞘,众人双目已红,举兵便战。黛春阁内行得慢的武功差的,竟已瞬间被斩刀下!
邪道穷追乱砍,却比黛春阁还乱三分。各个争强好胜,杀性大发,都要力争名号,不亦乐乎。
阴阳春愣了一愣,忽然慢慢笑了起来。仍旧倚着女徒,慢悠悠将发尾顺拂。女徒笑嘻嘻道:“相公安的是什么心呀?终于挑动了他们打了‘黛春阁’?你高不高兴?”
阴阳春哈哈大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挑动是挑动了,也得要他们上我的当才行!”
男徒笑道:“相公是要他们帮你开路么?”
阴阳春于是仰天大笑。
正北门后,撞门时暗中开门者几十,竟反又拼命推拒,试将敌人拦在门外。
斗笠客怀中抱剑。
乱军之中迈开大步,垂首直行。直向大门。
白骨夫人叫道:“抱剑的!你倒是出手啊!”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四)
说话间手中薄刃两刀,血溅三尺。
不老童子与地狱弃徒战中侧目而视。
斗笠客脚步不停。“我说过,这些人不值得我出手。”
白骨夫人急叫道:“那谁值得?”
斗笠客道:“阁主!”
“什么?!”众人一听,手下同时加紧,大叫道:“阁主是我的!绝不许别人插手!杀了阁主扬名立万!”
斗笠客躲过一击,冷笑道:“各凭本事!”
尖叫刀兵之声入耳。
沧海立止步。蹙眉叫道:“汲璎!怎么回事?”
柳绍岩玉姬回头。
汲璎跃下楼顶道:“‘黛春阁’的人假作被撞开了门,要诱进邪道。”
“糟了!”沧海深拧眉,“若是进来了他们一个出不去!”猛抬眼道:“汲璎,拿锭银子出来。”
汲璎道:“干嘛?”
“别废话了!”沧海急道,“回头一并还你!”
汲璎忍笑取十两白银,沧海蹙眉道:“用内功把银子捏成长条!”
汲璎一愕。
“快!按我说的做!”沧海旋摆回身,“璥洲!去叫沈瑭来,还有,这回定要此法才可无事。”
西南。
西南高树。一人抱琴挎剑,头戴竹笠而坐。帽上黑纱撂着遮面。
黑纱随帽檐横转。望见身后一人落在干上。
余声两手抱琴笑道:“我可没叫你来,我都不认得你。”右手在琴上自然下滑,紧贴左腰侧剑柄。
汲璎道:“我也不认得你。但你一定认得他。”在余声眼前慢慢伸出右拳,慢慢翻下手背,慢慢打开手掌。
掌心一根银麻花。
“唐颖?!”余声动容上前,一把夺过银麻花,掀帽纱激动道:“他在哪里?余音呢?”
汲璎有趣微笑,皱眉道:“你就这么深信不疑?”
“那是当然!”余声将琴夹在腋下,右手离了剑柄。“这是只有我和唐颖余音三个人知道的秘密,绝不会有第四人知道!”
汲璎微笑道:“若是我逼着他说出来的呢?”
余声急道:“不可能!就算唐颖说了,余音也不会说,就算余音说了,唐颖也是绝不会说的!”
“哦?”汲璎更感兴趣。“为什么?”
“因为唐颖救过我的命!”
汲璎愣了愣。又笑了。“好,你叫你带来的那些邪魔外道马上撤走,我就带你去见他。”
喊杀声中,余声头也未回。“我办不到。现下已没有人会听我的命令了。”
汲璎挑眉又是一愣。随即转身笑道:“他和余音在里面等你。”
已是夕阳将落。
“姑姑!”鹦鹉满面欢喜登后殿金秋阁,“他们已上了当,正往阁里闯呢!”挑起拇指,“姑姑妙计啊!”
孙凝君立于招展旌旗内,负手远眺北正门混乱。微微点头一笑。侧目见巫、李、韦、童、绛、风、骆、丽八人皆惊,不由甚是满意。便向鹦鹉道:“大门那里再撑半刻钟就放他们进来。”
鹦鹉领命去了。
孙凝君又道:“阁里与此无关的闲杂人已撤离妥当,童姐姐,你们也是时候下去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五)
绛思绵急道:“那唐公子呢?唐公子怎么办?他在这乱军之中,怎能全身而退?”
“唉……”孙凝君负手低眉大叹一声,“只有你们兼顾着他点了,”抬眼望着童冉等人,“我实在也不想他死的。”风吹颈后,发扬带飘,愁颦双黛。
眼前人愁颦双黛,留海覆额,金丝缠鬓,锦衣青袄。朱台暖阁之下,灰瓦冷袖,双泪凄含,一腔愁苦难诉。
汲璎一见扭头大乐。
“唐颖!”余声右怀一把抱住,左手指节发白,捏得琴底瑟瑟作响。轻拍沧海后肩,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余大哥……”沧海蹙眉抬起头来,低低唤了一声。
“哎……”余声露出笑容应了,“邦”的一声,脖颈一僵,便露出眼白。仰倒在地。
“哎喂!”沧海大惊接住瑶琴,捧在掌中,松了口气。“这么好的琴,可不要摔坏了啊。”
汲璎皱眉揉着掌缘,忽低腰歪首将他望了一望。讶道:“……你哭了?”愣了愣,“真被感动啦?”
沧海忙拭泪道:“怎么可能!这是我的绝技好?绝技!”
汲璎耸了耸肩膀。“这家伙怎么办?”
沧海道:“带他去一个地方。”言罢却将左手托琴,右手拨弦,但听清泠几响。宫商远传。
斗笠客忽的立足不前。
白骨相公顿手道:“方才那是不是琴声?”
地狱弃徒横杖冷笑道:“这大乱的时候,谁会有闲情弹琴?”
阴阳春立血肉尸身之中,左男右女,呵呵笑道:“好清雅的琴音,现下听来竟这般悦耳空灵,再听几声,我仿佛都不想再下杀手,要回返山林,沐风栉雨了呢。”
白骨夫人怒道:“这什么琴?!闹得我手都软了砍不动了!”
“方外楼董璥洲——”
洲……洲……洲……
黛春阁上空嘹亮回荡。一切人等气息均是一滞,停手仰望,四方环顾。
“吱呀”频响,北正门双扇齐开。
“奉楼主之命——请‘断因剑’——”
斗笠客猛仰首。
“‘白骨伉俪’——”
“‘魔像先生’——”
“‘略通一二’——”
“‘不老童子’——”
“‘地狱遣徒’——”
七人执兵呆立。
“勿再攻打此阁——!阁内陷坑五处,机关无算,入则必死无疑!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留他人之命,还报己之余生——”
地狱弃徒皱眉惑道:“他说什么?”
“他怎么来了?!”阴阳春前行瞠目。“……方外楼司影‘离形自在’董璥洲!”
白骨伉俪扭头对视。
“诸位若不相信,请放眼正殿阁上,必见令旗招展,左右两翼,弩箭有光——”
“啊?!”众皆远眺。竟见旗偃箭收,果有银光一闪。
不老童子惊道:“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上当了!”
猛听一喝,白骨夫人转头剑刃已到,直割咽喉。白骨相公大惊不及,忽见阁众剑刃猛偏,脱手而坠!
第二百九十九章方外楼司影(六)
“嗒、啪啪……”几声,白骨伉俪低头却见一粒土块由那阁众剑刃弹落,落地不散。二人大惊。
白骨夫人仓皇四顾,空手阁众吓得面如土色,白骨相公抢上,大怒举刀。又一粒土块破风而来,直打白骨相公右肩,白骨相公视而不能躲。相距一寸,土块忽止,垂直而坠,掉于白骨相公靴面,留一褐点。
白骨相公惊恐道:“董璥洲!你在何处?!明人不做暗事!请你现身相见!”内力远播,一连三遍。
正殿阁上大乱。童冉等人急道:“凝君妹妹,现在如何?”
“诸位再不退走——”
孙凝君咬牙道:“童冉丽华,命你二人绕去正门之外,将所有匪徒硬赶入阁,关门杀尽!”阁众亦惊。
“黛春阁将强行驱赶入阁,一入此门,再不能活——!”
一如此门,再不能活——!
孙凝君震惊怒道:“他在什么地方?!怎能听到我等密谈!”急推童冉,“快!快去!事不宜迟!”
斗笠客扭头便走。
不老童子惊道:“抱剑的!你干什么去?!”
斗笠客道:“走。”
“你要走?”略通一二冷汗直下,“你当真听从方外楼的命令?!”
斗笠客道:“我走,是因我战意全无,凶多吉少,与他人无干。”
“正合我意。”“魔像”孔辉扛剑在肩,盔甲锵鸣。转回身去,脚步沉稳如昔,随斗笠客身后。至正门前,左右两剑,杀出一条通路,扬长而去。
“‘略通一二’阴阳春……”
阴阳春一惊,却见旁人全无所觉,却竟是传音入密的功夫。那声接道:“始作俑者,亦合陪葬。”
男女二徒猛见阴阳春脸色煞白,噔噔噔倒退三步,二徒忙扶,阴阳春已大叫道:“走!快走!我们快走!不要打了!我们快走!”
“哎哎……!”白骨夫人瞠目道:“阴阳春!连你也走了!”
“夫人!”白骨相公一把揽住她肩,使个眼色。
白骨夫人一愣。
不老童子又斩一人,与地狱弃徒背心相抵,叫道:“你走不走?!”
地狱弃徒四下观看,痛心疾首道:“竟死了我多个爱徒!这帮贼婆娘使诈!原来武功都恁样高超!早知如此我定不进来!”
“诸位攻阁者——要退快退,趁此良机——!再犹豫不决,阁内高手两方包抄,必将你们赶入门中——!快退!快退——!”
众邪首面面相觑间,门外忽有喊声道:“啊!相公!你看那两边是怎么回事?!”
阴阳春声音道:“她们果然要包抄我们了!”
又听白骨夫人之徒在门外叫道:“夫人!快走!不走来不及了!她们果然——”接连一声惨叫,竟被斩杀。
“党杰我徒!”白骨夫人痛呼一声,泪洒当场。略略拭面,忍执钢刀,大呼道:“孩儿们!我们杀出门去!替死去的同门报仇!”
“是了!”众徒发一声喊,掉转刀尖,重往门口冲去。白骨相公亦忙下令速撤。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一)
不老童子与地狱弃徒门人,一听此言等不得吩咐,已掉头逃窜。这二人无法,也无暇他顾,恨不得以门人挡刀也争先恐后。
众人夺路而涌,黛春阁管事下令关门,有人自知冲不出门,逾墙而走,白骨夫人眼看救不得众徒,乃含泪与夫跃门楼而去。剩下人等亦有为生踩同门踮脚者,亦有自知不敌下跪求活者,亦有逃往阁内欲侥幸躲藏者。邪首全部逃出,留于阁内之人,无一生还。
邪首一逃数十里,方敢停步。抬头一视,竟仍是八人聚首。习卿幽恰行此路,道旁歇脚,见众人落花流水不禁惊异。斗笠客亦未远走。
“唉哟……”地狱弃徒将手杖一扔,坐于土台,气促频喘。
阴阳春与白骨相公惊魂未定。
白骨夫人劫后余生,想起因己利益所趋害了多少爱徒,掩面哭泣起来。习卿幽不由安慰几句,问起前情,瞠目大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止。蹙眉奇道:“为何方外楼竟会管邪道之事?从前本是势不两立,今日为何竟救了你等性命?”
众人擦汗喘息抱怨,一听此语,皆抬首惊目,相觑无语。半晌,只感冷汗涔涔,手脚均颤,竟比方才与黛春阁高手对战还惊骇十分!
汲璎背负余声,尾随沧海直闯阁心。
沧海抱琴边行边望,警惕道:“沿途四下无人,该是因对敌而清了闲杂,倒是方便了我们,嘻嘻……”忽然笑了起来。
汲璎愣了愣,忍不住哼笑出声。又道:“你不怕么?”
“怕什么?”沧海拾了根断枝,回头认真望了汲璎一眼,向池中乱搅。
池中有很多小石块。却没有污泥。
明明是花园里的水池,冬日里却也看不见任何水生植物的根系。
汲璎道:“怕你的计策实施不了,怕你的行踪被人发现,怕你的正事被别人搅乱,”顿了一顿,“就像你现在搅乱这池没招你没惹你的池水一样。”
沧海扭头正视他。语重心长。“唉,你不懂的。”又专心将树枝搅了一搅,手指西南,轻声道:“你听。”树枝一沉。
汲璎皱眉。
沧海道:“听到了吗?”
汲璎皱眉。“听到什么?”
“门开的声音。”沧海道。“半里之外。”又道:“石门。”
汲璎拧眉。“半里之外?哈,怎么可能。”
沧海撇嘴道:“听力真差。”
汲璎方吸口气,便听西南半里之外鹧鸪鸣了三声。
沧海立时得意挑衅望了汲璎一眼。抱琴挥手道:“走。”当先西南。
汲璎无奈尾随。白眼冷笑。
沧海道:“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有你们在我身边。”
汲璎立时心中一暖。
沧海接道:“但最重要还是我有本事。”
汲璎道:“这么说没有我们,你也可以?”
“唔。”沧海点头。
汲璎道:“或许我们还在给你帮倒忙。”
“唔!”沧海用力点头,皱起半张脸。“说的是呢。”
汲璎道:“你别跟我说话。”
眼前璥洲相侯。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二)
同行半晌,至一荒芜小院,角落石砖陷一入口,道道石阶通往地下。沈瑭玉姬柳绍岩等待在此,面上惊讶尚未全退。
汲璎喃喃道:“这回竟没有迷路。”
沧海挑一挑眉梢,回首道:“我也不是经常迷路的。”
汲璎道:“你别跟我说话。”
沧海默默撅了撅嘴巴。
璥洲开路,几人依次步下地室。
沈瑭饶有兴味四下观瞧,好奇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沧海道:“只有我和两三个人知道的地方。虽然我也不知干什么用的,但我知道,‘醉风’‘玉面钟馗’裴林会在这里等我。”
“这么肯定?”
“唔,”沧海答道,“他还说我一定还会来找他。”耸了耸肩膀,“还真的被他说中了。”回过头,愣了一愣。
汲璎道:“你转过去,别跟我说话。”
沧海道:“……可是方才是你先问的我啊?”
汲璎道:“我问了也不代表问的是你。总之你别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璥洲本在悉心勘察,忽停步道:“‘玉面钟馗’裴林?!”见沧海点头,立时严肃道:“爷,属下觉得咱们还是不去为好。”
沧海道:“你不觉得这个地室是藏人的最佳场所么?”
璥洲严肃道:“但是爷和他立场完全相反,他为什么要帮你?”
沧海轻轻推开他,当先而行。“因为他在求我帮他。”
“爷答应了?”璥洲一愣。
沧海点头。“他娘子就是清琉救回去的霍昭。”
璥洲讶道:“霍昭肚里的孩子是他的?”默然跟了一会儿,喃喃道:“这就怪不得。”
沧海回头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又下石阶。隐约可见地室黑色凸雕的地板。
璥洲伸手。“爷,把你的贞操剑给我。”
沧海瞪了他一眼。双脚踏上雕着团形水纹的灰石地板。轻叹道:“没有这个必要。”
众人立在地室内的灰石砖上。目力略微适应黑暗时,同时大惊。
地室角落里,那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口内塞着布巾的人,赫然竟是玉姬!
众忙回头,立在身后帮沧海抱着瑶琴的人赫然还是玉姬!
沧海蹙眉,走去地室中心,原地慢慢转了个圈,心事重重叹了口气,道:“裴林果然还是出事了。”手指角落玉姬,“我送她来的那天,裴林就没有在这里等我。我却在这里足足等了他一个时辰。”
众忙从抱琴玉姬身边散开。
沈瑭惊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玉姬?”
沧海以眼神示意墙角。“一目了然。”
柳绍岩惊指抱琴者道:“那若是玉姬,那这个是谁?”
抱琴者忽然仰天大笑,声却为男。
众人猛吃一惊。独沧海安然。
抱琴者伸手向脸上揭下一张精巧面具,露出易容下少年脸孔,皮肤略黑,寻常容貌,却是短眉圆眼尖下颌,笑得泼皮无赖。倒反昂首挺胸,豪气干云。报名时双眼闪亮,四方揖道:“方外楼密探陆瑛洛手下,呼小渡。”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三)
众人又惊又讶,都啧啧称奇。
独璥洲瞠目道:“你是瑛洛手下?!”
呼小渡笑还未言,沧海已近前戳戳璥洲肩头,挑起眉心不悦道:“哎,哎,那是我的手下,好不好?他连瑛洛的面都没有见过。”
璥洲更讶道:“那……”
呼小渡笑道:“隶属‘密探’,但是瑛洛前辈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他。”又拱手笑道:“璥洲前辈。”
“嗯、嗯……不用客气……”璥洲还了礼,脸竟还红了红,转向沧海,“爷,那这事怎么算啊?”
沧海挑眉得意道:“‘密’探、‘密’探嘛,当然要秘密的了。”
璥洲黑了脸道:“怨不得瑛洛老跟我抱怨,说自己白担了个密探头头儿的名号,但是一天到晚不知道自己管的是谁。”
“哼,”沧海更加得意,几是挑衅道:“那是当然!”又叉腰回身,蹙眉指呼小渡道:“你,快点把面具戴上,不要误了我的事。”
“哎。”呼小渡半点都不介意,仍笑嘻嘻的,背过身去戴了面具。
柳绍岩忽的冷笑,道:“好高超的手艺呀,我竟没能看出你是易过容的。”
呼小渡笑道:“是呀,好高超的手艺,这是公子爷亲手做的呢。”
“他?!”柳绍岩大惊瞠目。
沧海挑衅扬颈。
“唔!唔!唔唔……!”墙角玉姬如一条肉虫,一屈一伸爬了过来,在沧海脚下含泪仰视。
“你干什么?”沧海蹲身,将玉姬口中布巾取下。“你有什么想说的?”
玉姬大哭道:“唐公子啊!你把我关起来、找人假扮我,我都不介意!我真的……真的……都不介意!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给我送饭啊!呜呜呜呜……”
沧海捏着布巾愕住。
众掩口爆笑。
沧海抿了抿嘴,气焰全消,喃喃道:“我、我……没有给你送饭么?”
“嗯!嗯!”玉姬连忙点头如啄米。
“唔……”沧海想了想,“我不仅晚饭,中饭也还没有吃呢。”
玉姬哭道:“爷!我已经五顿饭没有吃了!”
沧海略惊讶一下。不说话了。
璥洲坏笑道:“爷你是想用对付唐秋池的招数对付她么?”
“什么啊,才不是呢。”沧海回头说了,又低头向玉姬道:“我不是存心的,只是一时忘记了,管好你的嘴,我会叫人送饭来的。”
玉姬连忙点头。
沧海将布巾撩在地上。“这个难受,就不给你弄了。”指着余声余音,“我把这两个人放这,你可千万不要多嘴。”
玉姬又忙点头。
沧海方起身道:“把他们两个弄过来,放在这中间。”指玉姬,“你还自己回到角落去,看见什么也不要出声。”
柳绍岩汲璎边笑边将昏迷二人背靠背放置地室水纹凸雕中心。沧海举着青腰短剑回来蹲在余音面前,“哼哼哼哼哼……”咬牙切齿笑了两声,捏住他两颊令他抬头,便愤恨瞪视,“这回落我手里了?”在余音左脸拍了几下。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四)
声虽清脆,但并不会痛。边拍边不住道:“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还绑着我让我舔着粥吃,还要轻薄我……”
“咳……”璥洲忙咳了一声,低声尴尬道:“爷,别再说了,都听见了……”
沧海道:“说完了,没别的了。”咬牙亮了亮青腰剑,咬牙道:“真想弄死你啊……可惜不行。”嘟嘴看了一会儿,叹道:“我不能这样做。”
又蹲到余声面前,同样拍脸咬牙道:“叫你拿剑指着我,叫你装病,叫你叫余音打我,你比他还可恶,还要和余音一起轻薄我……”
“爷,那个……”
“唔,又说完了。下次要拦早点拦。”瞪着余声,“也想弄死你。可是我也不能这样做。唉……”
众皆冷眼。
忽听哗啦一声,沧海举右手竟拖着两根铁链。“拿这个把他们两个绑起来。”
玉姬吓得直抖。
柳绍岩惊道:“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沧海耸肩指上回裴林离去之暗门,无所谓道:“啊,方才你们安置他俩的时候,从那机关上面拆下来的。”举了举青腰。
玉姬瞪着眼睛冷汗涔涔而下。
呼小渡扭脸苦笑。
沈瑭摸着赤红壁虎脚爪,撇嘴道:“……真可怕……”
柳绍岩边绑边干笑道:“为什么要用铁链子啊?”
“因为绳子肯定绑不住这俩。”沧海又去指手画脚,“哎,先别背靠背呀,都冲这边,冲我这边,对。”
看捆绑完毕,便自己坐在余声余音对面地上,大义凛然道:“过来个人,把我也绑上。”
“什么?!”
沧海颇急道:“快点,不然一会儿他们两个该醒了!”
众人惊讶愣在当场,唯璥洲有些惊讶中的下意识经验,愣愣道:“铁链子只有两条,都绑了他俩了,拿什么绑你?”
沧海猛然愣了愣。
“哼。”汲璎道。错了眼珠便去偷笑。
“裤带。”沧海笃定。“快解。”
璥洲无奈。柳绍岩道:“谁会拿自己的裤带绑你啊?”
沈瑭道:“用也是用爷自己的呀。”
“唔,对。”沧海点一个头,伸手进衣内。顿住。扭头去看玉姬。
玉姬吓得汗出如浴。见状忙回头冲墙。身体不停颤抖。
沧海方解了腰带,“快绑,快绑。”
“我来!”柳绍岩连忙抢上夺过长带,狠狠揪过沧海就捆,边捆边道:“哼哼,这回你落我手里了?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也想弄死你,可是不行!”
沧海听着虽不高兴,也只得嘱咐了句:“绑紧点——啊呀!疼!太紧了!”
柳绍岩气道:“紧点才像真的!”
沈瑭道:“咱们没事的人都躲到上边去,底下就留我和小渡。”
柳绍岩又下狠手打了个结,方同众人避了。
沧海蜷在墙下,吭了两声,终于哭起来了。
沈瑭道:“小渡,你站到他俩前头这里,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儿,拔开塞子便嗅见浓烈的清凉香气。沈瑭将瓶口在余氏兄弟鼻下晃了一晃。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五)
柳绍岩讶道:“方才不还怕他们醒了呢么?这怎么……怎么又特意弄醒了呢?”
璥洲严肃道:“嘘,看着。”
余音昏迷中先哼了一声,余声方皱了皱眉头。沈瑭便将小瓶儿收起,立在这二人身后。稍过半晌,余氏兄弟便被一阵伤心至极的哭声吵醒了。
“……唐颖?”余音愣了一愣。地室虽暗,但因在此多时,是以睁眼便见。
“哇!”余声立时吓了一跳。
沧海趴在面前地下,身上五花大绑捆着根青色长带,两肩后拢,双手反伸,同双脚绑在一处。身体线条因紧缚而纤毫毕现,消瘦的双肩,伶仃的背脊,纤弱的腰身,细长的两腿,被迫后仰挺起的胸膛,腰部优美的弯曲,垂首时拉长的颈项,几乎只有肚腹紧贴着砖面。衣摆四散在地上。明明立起时那么颀秀的身形,竟被像现在这样捆成这么小的一坨。
双手被束,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面前冰冷的石头地板上。痛彻心扉的哭着。
毫无形象。
“呜呜呜呜呜……”
却像雨打残荷。清朦朦的一片。在那宽大衣衫下,竟是这样能蜷缩成一小坨的身体。
余声余音呆看着,不约而同吞了口唾液。
那人痛苦一个挣动,立时不稳,歪倒在地。
“唧。”一声。便:“呜……哇呜呜呜呜——!”
余声余音猛回神。连忙便要去救。方欲起身,惊觉全身难动。低头才发现二人身上紧缚铁链,铁链之粗坚,运起内功亦绝不能挣脱。二人徒劳挣扎一阵。石阶之上照下夕阳,照见二人额头光亮一片汗水。
余声当先放弃。抬头才见身畔另有一人。细腰削肩,颜色风骚的四旬妇人。
余声惊道:“你是什么人?!”
余音慌抬头。又惊一身冷汗。匆忙环顾,见墙角还有被绑一人,虽披头散发,但依稀看来竟同面前这人生得一模一样。
呼小渡但笑不语。
“呜呜呜……”抽搭。吸鼻涕。
余声余音顿时怒忿填膺。向呼小渡道:“你是不是‘黛春阁’的人?为什么要假扮别人?这是什么地方?把我们抓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呼小渡乐得肚子抽筋,指沧海笑道:“明明是他把你们骗进来的,为什么要向着我问?”
“呜呜呜呜呜……好痛啊……我受不了了……汲璎呜呜……救、救我……呜呜……我错、错了……你在哪里……啊……呜……”
“汲璎?”余声皱眉,又瞠目,再皱眉。“对了!还有那个送银麻花来的人呢?!”
余音瞪眼呆了半晌,猛将铁链挣得发声,几要向沧海扑了过去,大怒道:“你小子!你竟串通别人出卖我!”
余声亦涨红脸怒吼道:“唐颖!你……亏我那么信任你!你竟这么对待我们!”
“呜呜……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哇呜……”沧海以额抵地,痛苦异常大哭道:“没有串通……没有……”
第三百章一朝就囹圄(六)
将脑袋紧贴石砖地左右摇摆,“我也是被逼的……呜……”
余声余音一愣,猛向呼小渡瞪去,却突感颈后剧痛,瞬时晕了过去。头颈一低,露出身后握着粗棒的沈瑭。
沧海以肩抵地,支起头哭喊道:“晕了么?晕了么?”
呼小渡略一查看,忍笑道:“晕了。”
沧海立时前额点地,双脚被带得高高翘起。立时大叹一声,咕哝道:“我也晕了……”便又歪在一旁。
众人下阶。柳绍岩以手背轻拍沈瑭,道:“喂,为什么不听听他们两个说什么再打晕过去?”
沈瑭掂着粗棒,茫然眨了眨眼睛。“是公子爷叫我打的啊,一听到‘我也是被逼的’这个暗号,就下手的呀?”
呼小渡笑。忽又迷茫发怔。
柳绍岩愣了愣,不屑大撇嘴。
璥洲严肃道:“汲璎,快把公子爷解开。”
汲璎道:“为什么是我?”
柳绍岩哼道:“因为方才他只叫你一个人救命啊。”抱起两臂,拿脚去拨弄地上的一坨。火大道:“切,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瞧着我心里就有气!还哭,哭得那么委屈,就跟真的似的!看着就让人打心眼里那么讨厌!”又将沧海后腰轻踢一脚,“……嗯?”挑了挑眉梢,又将脚放在后腰上小幅度推了一推,踩了一踩,方乐道:“喂,讨厌的家伙,你还装,那两个都被你弄晕过去好半天了。”
众人皆笑。就连沈瑭肩上的阿守,墙角里头的玉姬,心情似都晴朗。璥洲蹲身将沧海翻了过来,坏笑道:“公子爷,你别玩了,再玩就没有意思了。”伸袖替他擦一擦脸,触手体温却甚低,“爷?”璥洲一愣,猛然大吃一惊,打横抱起便奔阶上有光处,但见沧海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爷!”璥洲大叫一声,忙去拆解绳索,说话时声音已然颤抖哽咽,难以自控。“爷你可千万别死啊……千万不要死啊!”
柳绍岩大惊道:“他真的晕过去了?!”
璥洲顾不上回答,奋力拆了裤带,将沧海手脚顺平,又将上身抱在怀里,掐住人中。身体颤抖得却连人中都掐不稳,在该处留下多道甲痕。回头大叫道:“沈瑭!快把药拿来!药!”
沈瑭已吓得连滚带爬,将那清凉液体的小瓶儿送往沧海鼻下,璥洲颤声道:“你倒出来点,抹在太阳穴和额头上……”
沈瑭抖着手,小瓶儿里的液体滴落下来,顺沧海眉骨下流。
“哎……!”璥洲忙伸袖去擦,亦抖着声音道:“你小心一点,流在他眼睛里是要辣得他痛的……”
柳绍岩汲璎呼小渡猛然一拥而上,围在身旁。汲璎满头大汗拉起沧海冷冰冰的左手,便将右掌与他紧贴。
璥洲急道:“千万别输内力给他!他昏迷之中控制不了,体内真气必然自动相抵,那么强大的力量,你们两个都会死的!”
汲璎咬牙皱眉。
柳绍岩都吓傻了。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一)
璥洲将手按在沧海心口上,那微弱的跳动隔着衣衫几乎要感受不出。“爷……”璥洲喃喃叫了一声,拇指离开人中,彼处留有深深一道紫红色的指甲印。
那人仍旧毫无声息。
“爷……”眼泪模糊了璥洲视线。
望着那人被夕阳照亮一小块皮肤的脸,汲璎的心忽然痛了起来。
“不行!”柳绍岩扑了上来,“你们不能就这么就放弃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被我弄死……”柳绍岩精神似已临界崩溃。眼神直愣愣的,喃喃念叨着跪在沧海身边,捏起他的左手,从指尖起往上臂揉搓,“他还没有死,还没有死不是吗?你摸,这里还有呼吸,这里还有心跳……”语声猛顿,将衣外的手掌塞入衣襟,按在微温的胸口上,“还有心跳!还有心跳……!”说着,眼泪已滚滚而落。
汲璎双目发红,扭过头去。
柳绍岩一拳砸在汲璎肩膊,大怒道:“你在干什么?!快点帮忙!你揉那只手!”又向呼小渡大吼道:“你还站在那边?!过来揉下半身!快点!”又向沈瑭:“你揉那半边!”
“璥洲,掐人中!掐人中!”柳绍岩发着狠握住璥洲手腕送去,面无血色,一直不断叨念。“白,白你千万不能死啊……我以后一定不会和你作对了……白……从前周棠和你不好,总归是我说了不负责任的话,你若是醒不来,新账旧账谁来和我算呢……你若是真这么死了,我也一定活不成了……白……我求求你……你就当是可怜我……你醒过来想怎么样都行,我求求你了……!”
呼小渡也已泪流满面。
阴暗地室下面,余声余音垂首昏迷。
玉姬挣扎着从墙角探出身子,惊恐看着,泪滴滑落亦惶然不觉。众人环绕中只能从夹缝里看到他青色皮袄上一片橙白的反光,有一根蓝穗子从衣下伸出,悬吊在柳绍岩脚边台阶上,散乱着。
玉姬喃喃祝道:“我其实……也不希望你死的……”
夕阳光线从玉姬这里看去,是丝丝缕缕的线,照在众人头上,肩头,和背后。又被众人忙乱的行动打乱,成长长短短。
忽听微弱一声"shen yin"。
整个阶上纷扰的声行瞬时间缄默。
“唔……”
果然又是一声微弱而清晰的"shen yin"。或许只是呢哝。
阶上仍旧静谧。
沧海翻了半个身,忽然慢慢张开眼来。清明的眨了眨。忽然身体一个瑟缩,蹙眉咕哝了一句,手向身上摸索,抓住柳绍岩胳膊,往上身盖了上来。往颌下掖了掖。忽然愣了愣。
按着璥洲膝头坐起半身。环视了一遍。望在璥洲面上,厌烦蹙眉,低道:“怎么又是我?”
璥洲愣了愣。皱眉。
沧海便慢慢坐起,摸了摸后脑勺。
柳绍岩愣呆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热的,柔软的。
璥洲擦泪大叫道:“可不是总是你么!”
沧海一哆嗦,畏缩道:“你杀了我……”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二)
阿守同沈瑭张大了口。
汲璎瞪大了眼睛。
柳绍岩一屁股坐倒在地。
璥洲惊恐望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爷……你……你……”
“唔唔……”沧海胡乱摇了摇头,指璥洲道:“你杀了我……”
璥洲颤声叫道:“不是我杀的!”指柳绍岩,“是他!”忙往后错,“你千万别来找我!不是我杀的!”
“唉!”沧海急得一呲牙,拍了璥洲一把,“不是他,就是你!”
璥洲哭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沧海仍固执道:“是你,杀了我一、一、一……”一了半日,顿了顿,忽的将肩膀缩了缩。“你大声……我……”
呼小渡睁大了圆眼珠,极度茫然眨了眨。
柳绍岩颤声道:“你是说……璥洲大声吼你,吓、吓……”试探着歪了歪颈子,“‘吓’了你一……跳?”
“唔。”沧海煞有介事点点头,又用力点头。“唔!吓!吓我一跳!”挑起眉心边点头边指点柳绍岩,又蹙眉往璥洲腿上拍了一拳,“吼我!”
璥洲放松了肩膀。叹了一大口气。“爷,是你吓死我了……”
汲璎道:“他……看他的样子,好像……”
柳绍岩战兢而又坚定将手指往沧海鼻下一放,沧海方一躲,柳绍岩又已将手塞入他衣内,摸到热乎乎的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沧海已将柳绍岩推了一把,大怒道:“下、下、下……下去!”
众人一愣。
柳绍岩回头看了看,阶下囚着余声余音和玉姬。
“不、不……”沧海蹙眉摇了摇头。“下水!”眨了眨眼睛,“也不对……下课,下药,下定、下嫁、下饭……?”
众哭笑不得。
璥洲苦笑道:“爷你饿啦?”
沧海摇头,继续。“下雨,下棋,下葬……”
“哎!别呀!”众惊道,“你又没死……”
沧海摇头,继续。“下辈子,下不来,下床,下界……”猛然一愣,向柳绍岩咬牙道:“下贱!”
众愣了愣。爆笑。
柳绍岩面目扭曲。
“不对……”沧海又摇一摇头,双眸忽然一亮,直起腰向柳绍岩道:“下蛋!”
柳绍岩唧趴在地上。
众狂笑。
沧海又道:“下奶!”
众倒地狂笑。
“哼……”沧海不悦蹙眉。
柳绍岩挣扎着爬起,道:“是想说‘下流’?”
“唔,”沧海眼珠猛然奇亮,“唔!”指柳绍岩道:“下流!”
众仍大笑不止。
沧海气道:“摸鸡!”
柳绍岩道:“摸你。”
“唔,”沧海笃定点头,“摸你。”
柳绍岩道:“不对,是摸我……”
沧海学道:“对,摸我!”
柳绍岩道:“唉……”抱头。
汲璎皱眉道:“他这是怎么了?”
“啊!我知道了!”呼小渡猛扑上来,“我知道了!借尸还魂!一定是借尸还魂!我奶奶家隔壁邻居的妈曾经说过,她舅舅的二大爷的同窗的老婆……”被众人瞪,“就是借尸还魂!”
众呆愣无语。
沧海道:“什么叫借……”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三)
众人道:“借尸还魂?”
沧海道:“唔。”
呼小渡指沧海瞠目道:“就是他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只是他死了尸体还没有冷,刚好有个过路的鬼魂,看见这里有个尸体就附到上面活了过来,但是已经不是他了!”频指沧海鼻尖,“不是长成尸体这样的那个人了!”
“啪!”
沧海生气将他手拍开。“借、借、借你……你……”
柳绍岩道:“借你个妈啊!”
“唔!”沧海用力点头。一愣。“哎?不、不……”
“啧!”呼小渡着急拍地道:“你们怎么就不信我?!你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那鬼魂生前一定不是哑巴就是结巴,我奶奶家隔壁邻居的妈的舅舅的二大爷……”被众人瞪,“她醒过来家里的人全不认得,口音也变了!不是和他一样?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信我呢?!”
沧海更急道:“信、信你个……”
璥洲道:“信你奶奶个纂儿!”
“唔!”沧海应了又愣,忙拽璥洲,“不、不是……”
柳绍岩揪沧海衣领揪得他往前一探,道:“那你认不认得我是谁?”
沧海立刻点头道:“狗!”
柳绍岩面皮抽搐。
众爆笑。又担忧揪心。
沧海摇摇头,想了一想,“柳……”
“对了!”柳绍岩大喜过望,“柳什么?”
“柳……狗……”
柳绍岩脸更黑了。咬着后槽牙道:“想好了再说!”
沧海急得从后脑勺往下抓到腮帮子,呲了半天牙也说不出来,忽的一顿,目光炯炯抓过柳绍岩手,以指尖在其掌心划了起来。
柳绍岩掌心轻微一抖,不由痒得发笑,又蹙眉认道:“中?”
沧海亮着眼珠点头。低头再写。
柳绍岩喃喃念出道:“风……后……后什么?什么字啊乱七八糟的?”
汲璎道:“遗,遗传的遗。”
沧海点头,再写。
柳绍岩惊叫道:“中风后遗症?!”
呼小渡皱起半张脸。
璥洲皱眉道:“公子爷你是不是又瞎说呢?跟下蛋下奶和狗一样?”
“啧!”沧海急道:“唉你们怎么那么笨啊!”
惊静。
汲璎道:“……你这回怎么这么利落?”
柳绍岩愣愣捏捏沧海两腮,“张嘴,你是不是晕过去的时候咬到舌头了?张嘴啊!”
“哕!”沧海闭紧双眼吐出舌尖做了个鬼脸。“咬、咬……”摇头。
汲璎耷下一边眉梢。“那就是在耍着我们玩了?”
“唧……唧……”沧海呲牙,又使劲摇头。
柳绍岩耷下一边眉梢。“**?”
汲璎无奈指自己。“汲,璎。”
“唔,”沧海蹙眉点头,“汲璎鸡……”
笑倒一片。
沧海起急又拉过柳绍岩手。
柳绍岩惑道:“脑缺血?”
沧海期待而视。
璥洲道:“爷,你的意思是,你因方才被捆得太紧脑缺血,而落下和中风后遗症差不多的‘语言障碍’?”
“啪!”沧海惊喜猛一砸拳。道:“唧……”
众人顿时愣了一阵。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四)
玉姬瞪着眼睛也聚精会神听着。
呼小渡摸头自语道:“难道真的不是‘借尸还魂’?我还以为能现场观摩呢……”被沧海瞪。
柳绍岩道:“那现在怎么办?这家伙还能不能好了啊?难不成要一辈子**、**的?”
沧海不悦蹙眉。严厉指柳绍岩道:“唧……”
“好好好,”柳绍岩抓下他手,“赖我,赖我。”
“唔。”沧海点头。
璥洲道:“‘语言障碍’视人而定,但是痊愈者很多。我想公子爷这个还和中风不同,应该持续不了不久,我们还是赶快解决了这里的事,一会儿先去找乔大夫看看,大不了回家去还有神医。”
柳绍岩皱眉问沧海道:“喂,现在怎么办?哎,”又向璥洲道:“这个病不会影响到脑子?”
沧海忙不悦摇头。
璥洲亦沉默一会儿。“我想应该不会,公子爷这个又不是中风,只是找不到想要表达的词汇罢了,心里还是清楚的。”
沧海连忙挑起拇指。又抓柳绍岩手写字。
柳绍岩道:“回去?”
璥洲道:“爷,你现在回安园,那孙凝君那边怎么交代?”
沧海摇头。方要写,柳绍岩已道:“你的意思是回方才那棵最高的树上去?”
沧海惊喜点头。又指自己同柳绍岩。
柳绍岩道:“我知道了。”向众人道:“你们都走,我先带他回树上去,把这边的事办完再说。”
沧海起身,一脚绊在平地上,摔个大马趴。抬起眼来,咧嘴要哭。
呼小渡笑道:“又来了。”
居然没有人扶。
璥洲皱眉道:“中风后遗症有人会肢体麻木,反应迟钝。”望了众人一过,落在柳绍岩面上,“还可能会残废。”
柳绍岩一惊。两手在袖中颤抖。
众皆不安沉默。
沧海趴在地上撇嘴。
柳绍岩呆呆将地上委屈得肩背一耸一耸的男子望了一会儿。
璥洲道:“右侧身体麻痹就会导致失语。”
柳绍岩忽然握紧了拳头。拨开璥洲立到沧海前方,背向蹲低。扭头望住沧海,轻道:“上来,我背你。”
沧海方乌龟似的慢慢爬到柳绍岩背上,极不情愿高高撅着嘴巴。
夕阳照在柳绍岩后颈同衣领上。倾斜的橙黄。颈上的发际线整齐服帖,又有几丝碎发搭落在由墨绿外衣内露出的洁白后领上。衣服上还有“黛春阁”独有的夜酣香的烟熏味。柳绍岩不是一个坏到不可救药的人。
却有一些极令人恨的劣根性。
且似乎是永远教育不好也改不了的那种。
可是偶尔不得不依靠这个也许不太可靠的人的时候,你会发现,柳绍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令人恨和不可靠。
沧海却忿忿嘟着嘴巴。将头扭向一边。
柳绍岩微回过头,阳光打得他右腮明亮,肌理毕现。柳绍岩轻道:“你一定不会残废的。”
沧海立刻道:“还、还、用……”
“嗯。不用我说。”柳绍岩轻轻笑了。“你一定不会残废的。”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五)
鹦鹉由尸身上拔起一柄长刀。血液已渐凝固,飞溅出来的不多。
鹦鹉将刀上血渍来回擦在尸身的白衣上。
那是地狱弃徒门人的尸身。
他被别人用自己的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下又被第二个人从他自己的身体上拔下他自己的刀,再用他自己的衣衫擦净他自己的血。
地狱弃徒罪恶昭彰的门徒,死后会去哪里?被地狱抛弃,还是在第十九层地狱永不超生?
鹦鹉才不关心。鹦鹉只是高高举起这柄刀,割断了脚边阴阳春徒弟残喘的咽喉。
很多黛春阁的人被派来打扫战场。捡拾有用的刀兵财物,埋已死的人,杀没死透的人。在尸身上摸来摸去找宝贝的小丫头很是兴奋新奇,抬尸体去埋的仆妇满脸埋怨。
正殿之后的园子里又逐渐恢复行人,一直在阁中四处奔跑的小队人马竟还没有停止下来。
小屏带人第十三次查找完冬宜楼,就连床下、柜中、马桶上都应命仔细搜寻,一处不落。出了楼门,小屏见天空广阔,忍不住鼻子一酸。眉心一颦,强颜欢笑,同众路过几棵古树。
“喂——小屏姐!”
小屏脚步陡顿。
众女问道:“小屏姐,怎么了?”
小屏摇一摇头。“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众女笑道:“这阁里一天到晚有人叫你,怕不是你太累了,听错了呢?”
小屏方要点头,忽又听声道:“小屏姐!”
众女一惊道:“我也听见了,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那男人声音又笑道:“小屏姐,在上面!在上面!”
众人抬头。
眼前比冬宜楼还高的大树梢上,坐着两个人。
逆光看得不清,小屏绕了大树半圈,手搭凉棚使劲仰头,方见那两个关键时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等到不重要了又自己突然冒出来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人。一个表情淡然惜命的紧抱树干,一个朝下傻兮兮的笑,拢口喊道:“小屏姐!你们来来回回这么多趟,到底在干什么呀?我看那仗不是都打胜了么?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传令,还是布局呢?”
众女都挪到小屏身后,遮光仰视。
小屏喃喃道:“混蛋。”
“什吗——?”柳绍岩侧耳叫道:“小屏姐你大点声,我听不到啊!”猛然一愣,“小屏姐你怎么哭了?”
小屏顺了顺气,怒吼道:“你们两个混蛋快点下来!孙姑姑要见你!”直指沧海。
沧海淡淡眨了眨眼睛。去望柳绍岩。
柳绍岩笑道:“啊,那个,小屏姐不要着急啊,这家伙很怕掉下去摔死,所以我把他系在树上了,你看,”撩起沧海衣摆,裤带一圈一圈绑着树干,“气得我打了几十个结,我怎么也得解一会儿呢,你可别着急啊。”
大殿之上。九管事咸集。就同前一晚一样。
小屏当先入殿,向九管事请安,道:“回各位姑姑,唐公子找着了。”
孙凝君大喜道:“在哪……?”
话还未完,小屏已转回殿后。
第三百零一章乃借尸还魂(六)
孙凝君愣了愣。
柳绍岩便背着沧海入内。
众大愣。
柳绍岩也不说话,直将沧海背至阶下客位第一张椅子安置了,自己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方道:“孙长老要见我们么?什么事?”
绛思绵本一心欢喜,见沧海低眉顺眼不苟言笑,忽又担心起来。
孙凝君愣得一时张不开口。
童冉拍桌怒道:“你们两个到哪里去了?!难道不知这全阁上下翻天覆地的都在找你们两个吗?!”
“哎?此话差矣,”柳绍岩从临桌拈过一块糖糕送到沧海口边,看他迫不及待咬一大口塞了满嘴,方举着半截糖糕接道:“你若问我们两个去哪了,我可以告诉你,就在你们‘黛春阁’冬宜楼前最高的那棵树上,从邪道那些攻阁者用木桩撞门开始,就已经在那里了。”
顿了一顿,取一只倒扣茶盏,提手边茶壶里外冲洗过了,方倒了一盏,自己饮了一口,递到沧海面前。
沧海撇脸。
柳绍岩嘴角肌肉一抽,咬牙道:“你怎么那么多事?”自己饮干这盏,又取一盏新杯,冲洗了倒满递去,沧海方就手饮干。
孙凝君诧异。
童冉皱起眉头。
“你若说全阁上下翻天覆地的找我们两个,”柳绍岩笑道,“我们还真不知道。”见童冉瞪眼,又道:“你看,那时候下头乱乱哄哄的,有多少人来来往往的挖陷坑,传命令,我们又一心在北正门外,谁去注意,何况我们先上的树上,你们底下说话我们又听不清楚,这可不能赖我们。”
孙凝君道:“你说你们从始至终都在树上?”
柳绍岩直视笑道:“对。”
孙凝君道:“也就是说你们每一阵的比试都看见了?”
柳绍岩直视笑道:“不错。”
孙凝君道:“那你们就给我说说,第十三轮的时候,我们这方是谁下的场,对方又谁应的战?”
柳绍岩笑道:“孙姑姑真是抬举我了,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记性,每一场都记得清清楚楚?”
巫琦儿道:“你不记得,总会有记性好的人。”伸手指沧海道:“他。”
绛思绵微启口,将手按在心上。
李琳哼道:“对呀,他不是聪明伶俐么,不是猜谜的人么,这么点事总不会记不起来?”
“唉。”
李琳愣住。尖酸刻薄的言辞竟换来柳绍岩一声长叹。
李琳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柳绍岩因被拽了拽袖子,而又将半块糖糕递去让沧海咬了一口,才重叹道:“他的样子你们也看见了,现在他话也说不清楚,右手也用不了,连右边半个身子都几乎动不了了,还什么聪明伶俐?那只是从前的事罢了。”
童冉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哈,”柳绍岩冷哼一声,翘起右脚,右倚扶手,道:“这就是方才我们没有看全比试的原因,我本不想说的,因为这件事不管对谁来讲都很尴尬。不过,”耸了耸肩膀,“现在不说也不行了。”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一)
柳绍岩轻皱眉将那九管事望了一过,微微苦笑捏住沧海后颈,向自己拖近,苦叹道:“这孩子方才在你们‘黛春阁’冬宜楼前的大树上,被你们‘黛春阁’的风给抽得抽风了。”
满殿无言。
“……抽风?”风可舒疑惑拧眉。
“对,抽风。”柳绍岩立答,又补充道:“准确的说叫中风。”
童冉眼见柳绍岩又将沧海颈子晃了一晃方才松手,于是问询去望孙凝君。孙凝君讶然未语。
绛思绵忧道:“这上午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中风了呢?”
骆贞忽的哼笑一声。
巫琦儿忿怒道:“中个屁的风!这小屁孩才多大的岁数就中风啊?中的哪门子的风啊?!”
沧海方一瞪眼,柳绍岩已指点她道:“哎,巫姐姐这话差矣,你难道不知这中风发病人群已趋于年轻化了么?”指沧海,“这种小屁孩怎么就不能中风了呢?哎,你凭什么就说这种小屁孩,”频指沧海,“这种小屁孩就不可能中风呢?”
童冉已偏过脸乐了起来。
风可舒道:“可是这也太巧合了?”
柳绍岩又递糖糕过去,边道:“哎,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嗷!”被沧海一口咬在大鱼际上下。顿时怒道:“你都快偏瘫了还这么可恶!要不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早抽上你了!”
绛思绵蹙眉道:“柳公子说‘偏瘫’是什么意思?”
柳绍岩道:“他右半身已经不能动了,若是好不了岂不就是‘偏瘫’了?又因为身体右边麻痹、反应迟钝,导致失语。哎,”一拍沧海后脑勺,“说话。”
沧海立刻脖颈一探,满嘴糖渣挥手指众人道:“鸡……!”
“啊?!”众皆大吃一惊。
巫琦儿大怒道:“你到底是真有病还是没病装病就为了找机会和柳绍岩这猪头一起骂我们?!”
“哎哎,”柳绍岩将沧海脑袋一推,忙道:“你们可别吃心啊,这家伙现在就只会说这几个字,”向沧海,“叫我。”
沧海道:“狗……!”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看见啦?他现在就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他还右半身麻痹,”抓起沧海右手,“不信你看。”卯足了劲“啪!啪!啪!”在掌心打了三下,眼看着手心高高肿了起来,沧海居然若无其事。
柳绍岩道:“看见啦?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一会儿还要带他去看你们乔大夫呢,若是好了就继续干他该干的事,若是好不了,你们要杀要剐我也管不了了。”
沉默。
沧海道:“啊——!”
众大惊缩肩。
“哎哟吓我一跳!”风可舒拍着胸口,“你这是干什么呢?!”
“啊!啊!”沧海捧右手只大叫。
众皆大惊瞠目。
柳绍岩道:“看见啦?现在就这样迟钝。我倒是觉得,这种对你们毫无威胁的人杀也无益。”起身背上沧海,“我要带他去看大夫,失陪了。”
李琳哼道:“装模作样,谁知道是真是假。”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二)
柳绍岩背沧海行过。
闻声回头看了李琳一眼。转回来,迈步。
肩头忽被人戳了一戳。
柳绍岩回头,不耐烦道:“干嘛?”
沧海指指身后。
柳绍岩转身。
沧海伸直手臂,甚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将李琳指了一指。
李琳一愣。众人都愣。
沧海又将手心朝上,手指勾了一勾。又用拇指指一指身后。
柳绍岩眯眼笑道:“李长老,麻烦你出来一下,他要和你谈谈。”言罢,扭头出门。
李琳大愣。转头见众人皆视,只得挺起腰板跟了出来,却见沧海已自己站在地下,右手扶柳绍岩肩头。
李琳立在门槛外道:“你有什么事不能再里面说,还要我出来?”
沧海不答,又勾了勾手指。
柳绍岩道:“你再站近些。站到他面前来。”
李琳狐疑。
柳绍岩道:“怎么?你不敢?”
李琳心内憋一口气,果然近前。
沧海竟微微笑了一笑。摆手叫柳绍岩站远点,忽然一把握住李琳手臂,自己走近一步。李琳双颊立刻飞红,却见他竟又倾身下来,贴在耳边轻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日我来时和孙长老上轿,最后一道人梯时不小心被我踩在脸上的那个女人,就是你。”
李琳震惊侧目。极近的距离望见沧海浅笑挑眉。
“你……你……”李琳脸色愈红,瞪起双眼却一个字说不出来。胸中激愤疑惑甚至倾慕崇拜同时涌满,再无丝毫余地思忖。
“哼哼。”沧海却眯眸笑了笑,轻接道:“我一直没有说是因为觉得自己对你不起,你要报复要和我作对我也由你,但是你现在也够了,再过分我可不会袖手旁观了。”
握住李琳手臂,又退了一步。摆手叫过柳绍岩。
柳绍岩恶狠狠的眼神剜了沧海几步,乖乖转身蹲了,背起沧海。
李琳呆呆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竟没有动。
忽听风可舒道:“李琳姐姐,你还在做什么呢?”
李琳方回过神,一见众人都出了门围在身后。
丽华道:“方才唐颖和你说什么?”
李琳似要张口,又将嘴唇气闷抿了一抿,怒道:“小混蛋,他竟又骂我是鸡!”
风可舒指二人离去方向,难以置信道:“他竟然骂了你那么久?”
巫琦儿眼珠转了一转。猛抬眼道:“不对,把他们两个追回来!”
孙凝君略一思索,亦忙道:“对,快把他们追回来!”
风可舒道:“什么意思啊?”
孙凝君道:“他不是说他病了么,那就把乔大夫找来当面诊治,省得他们回去想法子串了供,再问可就不知真假了!”
童冉连忙遣人去追。
孙凝君望巫琦儿笑道:“还是巫姐姐想得周到。”又望李琳道:“你方才与唐颖说话时,觉得他怎么样?”
李琳一颗心怦怦跃动,尽力平静道:“他啊,可能是出了点问题。方才和我说话……方才骂我的时候,右手一直抓着我,又使不上什么劲,怕是自己都站不住了罢。”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三)
孙凝君道:“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他中风的事,是真的?”
李琳点一点头。
风可舒颇急道:“李琳姐姐你怎能这样就替唐颖作证了呢?他若是装来骗你的,你被认为是他的同伙可怎么办?”
孙凝君笑道:“咱们哪有人会是他的同伙?不过是问问咱们心里有个底。就是乔大夫来了诊出那小子是装病,李琳姐姐也是被他骗了而已呀。”又笑一笑,目光一深。
柳绍岩背过身,向圈椅撒手,毫无征兆将沧海摔进椅内。
沧海闷吭一声,仰脸怯怯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见九管事聚在殿门首,此方无人,便低手指着沧海道:“你小子是不是骗我呢?你现在老实告诉我,我说不定还可以原谅你。”
沧海低眼甚是委屈。嘴巴撇了撇,望不远处众女都在,没敢往下发展。拽过柳绍岩手心,写字。
柳绍岩忍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啊?就因为我绑了你一下绑得紧了点,你就要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呗,你装得越可怜我就越内疚,以后自然凡事都顺着你,都听你的,也不能欺负你了?其实你一点事也没有,我对不起你是对不起你,可也没有你现在这么严重啊?”
沧海摇了摇头。低下头便不说话。
柳绍岩更气得几乎要咬碎了牙,不过又逼问了几句,他就佝偻着瘦背,缩得很小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嗒嗒落在衣襟上。
“哎哟我的祖宗……”柳绍岩两手捂面蹲了下去,蹲在沧海面前。反要仰起头,望他道:“哎哎,你不要哭了,被那些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唉。”甚无助望了一会儿,又苦着脸道:“唉……你不要再哭了,就承认了,只要你点一点头,我保证不记你的仇,也绝不报复你,只要你说你没事。”
沧海抬起脸,望着柳绍岩的眼睛。抽搭。
“唉……”柳绍岩在双掌中埋下头,“这回是真的闯祸了……”抬起头来道:“唉好好好好,不管怎么说,你先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们再想办法把你医好嘛,唉真是的……手帕呢?快点擦干净。”在沧海袖内摸摸,被他生气挣开,又将两脚蜷到椅内,侧过身去,侧枕膝头。
柳绍岩被两块瘦骨嶙峋的肩胛骨遥遥戳着,满脸痛苦捏住额角。
大殿中间放了一桌。
靠内坐着沧海,对面乃是乔湘。
桌上一只褐色脉枕。
乔湘在上摸着沧海右脉。
沧海身后立着惴惴不安都表现在面上的柳绍岩。
乔湘身后莺莺燕燕半信半疑很凑热闹的九管事。
乔湘捋须抬头,沧海也抬头看他,忽然大大笑了一个。
“哼……”乔湘腮帮一鼓想爆笑。险些没有忍住。
柳绍岩只盯着那人后脑勺都能想象得出他方才做了些什么。
“咳。”乔湘放下两手,捋须笑了一会儿,方抬眼望沧海,欲讲,又望向柳绍岩,苦笑道:“唐公子确实……病得不轻啊……”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四)
柳绍岩已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呆住。
乔湘道:“撇去脉象不说,就只唐公子的面相……这个……中医讲‘望闻问切’,唐公子,得罪了。”拱了拱手,接道:“唐公子的面相实在是脑部发病的表面症状。”
风可舒道:“什么叫脑部发病?”
乔湘道:“就是痴呆。”
“啊?”柳绍岩讶道:“不是?痴呆不是老年才得的么?他还这么小?”
风可舒扬脸道:“什么呀,中风年轻化,痴呆就不能也年轻化么?”
柳绍岩看了她一眼,低头向乔湘道:“乔大夫,你从哪里看出他痴呆了?他可根本没有变傻啊?”
乔湘道:“你没见唐公子方才那一笑……”
“等等。”童冉插口道:“乔大夫是说他方才那一笑?”
“不错。”
“唉。”十个人,九管事加柳绍岩同叹。
乔湘疑惑道:“各位这是什么意思?”
巫琦儿道:“意思就是,这个人就是这样傻兮兮的,平时没事的时候也这样傻兮兮。”
“哦。”无人反驳,乔湘只好应了。眼望沧海甚同情道:“是么。”
柳绍岩催促道:“乔大夫,你还是按脉象说罢。”
“依脉象说,”乔湘皱起眉头,“唐公子也确实病了。右半身经脉阻塞,导致半身麻痹,使不上力,影响语言表达,确实是中风的症状。”
乔湘被从自己家里请来,今日并未与柳、唐二人见过面。九管事听乔湘一讲,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何言。
柳绍岩忙问:“那还有没有的救了?”
乔湘沉默良久,方摇头道:“不好说。”
于是柳绍岩一心沉入冰窖,深信将那惊才绝艳的男子毁掉的人就是自己这个大罪人。
孙凝君偷眼瞧了一瞧绛思绵。
绛思绵焦急。
“……不对呀,”巫琦儿忽然道:“我听说中风的人都是口歪眼斜的啊,这……”伸手将沧海一指,又将指尖啮入贝齿,“他也没有啊。”
柳绍岩一愣。
乔湘道:“怎么没有?一般口歪眼斜的不严重平日里是看不出的,只有说话和吃饭的时候才能现出端倪,他又不怎么说话,自然显露不出。”
童冉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乔湘起身倒了盏茶,向沧海道:“张嘴。”慢慢灌了几口。将茶杯放了。
沧海含了一会儿。一张口。“哕……”茶从嘴角流下。
巫琦儿膈应呲牙。
绛思绵泪水盈眶。
孙凝君略略皱起半张脸。
童冉颦眉掩口。
连骆贞都愣住。
柳绍岩呆呆皱着眉头,口唇微张。
“唉。”
众皆讶注目。
沧海大大叹完,抬左袖抹一抹下颌水渍,极度无奈挑起眉心,耸了耸肩膀。
华灯初上。
安园。
“唉哟。”乔湘抹一把头上汗。在桌前坐了。望了一眼身后蜷在床内贴墙托腮的沧海。那么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眼光描摹着袖上青花。
璥洲床前,汲璎窗前,沈瑭同阿守吊在屋檐之下。
乔湘叹道:“真是悬啊。”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五)
手指门外道:“来时路上,那位相公还一个劲儿的恶狠狠的问我是不是真的呢,若不是董相公事先找了来告诉我,方才也瞒不过那些女人呐。”
璥洲笑道:“那您怎么和柳大哥说的?”
乔湘道:“自然是实话实说喽,公子爷本来就是半身麻痹,我也没有说谎,而且当真和中风的后遗症很是相似嘛。”
璥洲苦笑了笑。“柳大哥这回是真的知错了,可是代价是公子爷……”未往下说,望沧海托腮样貌叹了口气。
汲璎道:“乔大夫,他是不是真医不好了?”
乔湘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公子爷内功那么高强,这点血脉不通的症状应是持续不了多久的,毕竟他被捆绑的时候不长,很快醒了来,急救的措施也还得当。”
“唉,问题是……”璥洲仍只说了一半,担忧去望汲璎。又道:“乔大夫,那他……失语的毛病……能不能好呢?”
乔湘摇了摇头。“是右半身麻痹导致的失语,若是身体恢复知觉,失语自然不治而愈,但是为保险起见,董相公还是应及早另请高明。”
璥洲皱了皱眉头。又去望沧海。
静了一阵,乔湘忽然笑了起来,道:“可是看公子爷在方才那么情急的时候那样配合我,把中风的样子表现得那样淋漓尽致,我想他至少脑袋是没有被影响到的。”
璥洲也忽然笑了起来。半晌又苦笑道:“说起做戏,这家伙可是半点困难都没有,还小时候,为了查案曾在戏班里做过正旦,又帮过花旦,没有人时还能串武旦……”忽然住口,摇了摇头,苦笑接道:“总之是……唉。”
乔湘讶道:“竟……他竟……”顿口,冷眼道:“演的为什么都是年轻姑娘?就没有过男性角色么?”
璥洲苦笑,略略摇一摇头。扭头望向床内,沧海正往床帐遮掩内爬去。璥洲心中一动,上前拽住沧海使不上劲的右手,容易拖了出来,沧海还在努力隐藏已是通红的脸庞。
璥洲笑撒手,沧海终于爬去藏了起来。璥洲笑道:“脑袋果然没有病。”又道:“我们那时候可喜欢上班了,只要坐在戏台上的横梁上,看这家伙唱戏就好了。你可不知,他扮上的样子,有多人神共愤。一张口,迷倒了多少男儿好汉,英雄豪杰。”
汲璎聚精会神听着。露出惋惜神态。
璥洲又道:“可惜了他了,竟然要抛头露面去做这种事。”
乔湘眨了眨眼睛,颇有难信。“他竟肯乖乖去做?”
“当然不肯。”璥洲苦笑摇头。“可是他不去,又有谁去呢。”
话音方落,房门便被一脚踹开。
“唉,你不是饿了么,”柳绍岩端满托盘膳食入内,没精打采望入床内,“快下来吃罢。”搁了饭菜。
乔湘回味无穷,只得起身道:“乔某先告辞了,等下开些舒筋活血的药方,叫她们拿去煎。”
柳绍岩点点头。“有劳。”
第三百零二章瞒诸人一点(六)
“啊,对了,”乔湘行至门前,又转回身来,“柳相公,公子爷这失语的毛病,得让他多说话,多练习,才有可能尽快好转。”
柳绍岩愣一愣,“那我……”
乔湘道:“多陪他聊聊天。”
勾起的黑红金色床帐内,沧海脸色将床帐映得发红,方一诧异睁圆眼珠,就被人从床内拽着右手拖了出来。
柳绍岩二话不说将他抱到凳上,自己在旁坐了,执起调羹舀一勺粥送到沧海口边。沧海张口。
“嗯……”柳绍岩摇一摇头,将调羹放回碗内。沧海尚抻颈去追勺子。柳绍岩又将他抱回床上,道:“你得自己练习走路。”
沧海仰头而视。不语。
柳绍岩道:“快点,要吃饭就自己下来。”
沧海撇开脸。
柳绍岩道:“你再不听话就要挨打,反正我在你心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在乎你多恨我一点还是少恨我一点。”
沧海扭回头来看着他。眼珠瞬间湿润。
柳绍岩指他咬牙道:“你少给我来这套,装可怜也得自己下地走过去。”
沧海望了望璥洲。璥洲严肃回望。沧海又望汲璎。汲璎仍目空一切瞪向他。于是沧海低眼扁了扁嘴,慢慢站了起来。
柳绍岩道:“很好。”将头向桌前轻轻一甩,“走过去。我扶着你。”看他迈出左脚,手上被倚靠的力道便忽然加重。换做抬起右脚,被倚靠的力道便几乎没有。柳绍岩皱了皱眉头。
扶他坐下,却道:“这样乖多好。”
沧海抬眼望着他坐了,很有些欲言又止。
柳绍岩道:“饿不饿?”
沧海点头。
柳绍岩道:“要说‘饿’才有东西吃。”
沧海不耐蹙眉。张手去够调羹。被阻。
柳绍岩道:“说话。”
于是沧海道:“……想吃。”
柳绍岩愣了愣。轻轻一笑。“也行。”将调羹塞入沧海右手。“用这只手吃。”
沧海拈起调羹。拈起一半,瓷匙嗒落回。如是三次。
柳绍岩皱眉端过粥碗。“我先喂你,吃完饭再练习。”
沧海摇摇头。以左手拈勺,自食。
柳绍岩叹了口气,也未勉强。回头道:“你们也去吃饭,我看着他行了。”
璥洲汲璎点点头,也便同沈瑭穿窗而去。
沧海回头看了看。柳绍岩走去将窗关了,回身见烛光里沧海勉力伸长左臂,又取一只调羹,放入另一碗米粥内,再将粥碗端至柳绍岩所坐处,扭着颈子望过来,眼神极其诚恳。
这是明显的示好行为。
柳绍岩却一点高兴不起来。闷闷坐了吃了两口。叹气将勺子一丢,嗒一声,吓沧海一跳。
“你左手能拿勺子,却拿不了筷子?”柳绍岩道,“还不是得我喂你吃菜?”去取沧海银箸。
沧海却已先一步拿在左手里,熟练夹了块肉丁送入口内,巴巴的去望柳绍岩。柳绍岩苦笑道:“差点忘了,有一次你为了诱使专门杀左撇子的罪犯将你当做目标,已长时间试练过了。”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一)
沧海摇一摇头。古灵精怪望望柳绍岩,指指自己心口,又挑起拇指。
柳绍岩笑了。“好,就算你聪明好了。快点吃饭,多吃点,不是饿了么。”
沧海眯眸微笑,高兴点一点头。果然探手挟菜。
柳绍岩闷闷食了几口,听满屋唯杯盘轻碰唇舌轻咀之声,伴烛影婆娑,不禁叹息。撂筷道:“以前经常听你那小声音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这突然一下安静了,真是不习惯啊。”
沧海并未不悦,目光炯炯含笑望了他一眼。搛起一小撮米粒。
柳绍岩叹气又道:“你说,你以后要是真好不了了……”侧首望住沧海,烛光仿佛那一刻静止不再跃动,柳绍岩一对浓眉轻愁皱起,喃喃道:“……那可怎么办呢?”
沧海翻了翻眼睛。无甚触动仍去取食咀嚼。津津有味。
柳绍岩拖近凳子,望住沧海又道:“那……你会不会恨那个把你弄成这样的人呢?”
沧海望天无奈。以指立唇道:“嘘。”
柳绍岩坚持不懈。“恨不恨?”
沧海不理,自顾伸筷搛一小块腐乳,放入调羹,方要拿调羹,便被抢过撂回碗内。
柳绍岩扶他双臂正面自己,畏缩而又畏惧,问时却又坚定不移。“你会不会恨我?”
沧海叹。
柳绍岩道:“必须回答。”
沧海于是缓慢而尽力左右摇一摇头。
“不行。”柳绍岩道。“你得恨我。不然我会更加难过。”
沧海不悦蹙眉。提一口气。
柳绍岩道:“怎样?你说。”
沧海比划要纸笔。
柳绍岩道:“不行,你要亲口回答,说话。”
沧海挑一挑眉梢。“狗……”
“行。”柳绍岩立时站起,“我给你拿去。”
沧海在背后无奈而笑。望柳绍岩时又面无表情,右手勉强提笔,在纸上写道: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你心里想的为什么要说出来,不就是不想别人比你好过么,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柳绍岩闷闷眨了眨眼。颇委屈。
沧海又写。
我若是真残废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师父他们就不会再叫我出来做这么多事,那我后半辈子也就安生了。
柳绍岩捏着这纸,几乎要落泪。忽又有一张递来,道是:我都没有灰心呢,你瞎担忧什么,这么点小伤大概很快就会好了,你难道不知我左脚比右脚还短了一寸么,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看得出来,但我早已是个残废的跛子了。
柳绍岩讶抬眼,见沧海歪首挑眉,并无悲哀。
“你是说你留了病根么?”柳绍岩诧异瞠目,“现在怎样?”
沧海耸了耸肩膀。
也不怎样,只是走多了路旧疾会复发罢了,整条左腿,从脚底一直痛到腰际。
柳绍岩完全呆住。
没有人会想到,面前这个若无其事的男人原来竟早已是个残废。
残废的跛子。
左脚比右脚整整短了一寸。
柳绍岩将手从前额往下,抹了把脸,很快吸了下鼻子。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二)
沧海吊起眼皮,颇有些冷漠望着他。
柳绍岩又磨叽一会儿,方嗫嚅道:“嗯……你、你……你知道,”鼓起勇气望住沧海,“其实很多人的脚都不是一边齐的。”
沧海疑惑望他,迟了一会儿,点一点头。
“嗯……”柳绍岩又道:“虽然他们平日里走路什么的也看不出来,但是其实,人体其实并非完全对称的,你明不明白?”
沧海于是又点点头。
柳绍岩又道:“所以说,稍微……”眯右眼将右手拇食二指捏起,“少了这么一点点,其实并不算少。对?”
沧海只好又点点头。
“嗯,所以……”柳绍岩挠挠头,颇为搜肠刮肚,“那个……你也不要太难过了……”皱眉使劲挠挠头,无奈叹道:“我现在才知道,有时候真心想安慰别人的时候,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沧海微微笑一笑,拍拍他肩头。
“谢谢。”柳绍岩垂首点点头,“我感觉好多了。”抬头恳切看着沧海,“如果你对他是真心的,就算不说话,他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沧海又弯唇笑一笑。
柳绍岩忽然又嗫嚅一阵,方犹豫道:“那个……嗯……可是、可是……你想,你……已经……腿脚不方便了是?那师父还让你出来做事,如果……”忙接道:“啊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半身麻痹好不了,师父也还是不让你退休……怎么办?”
沧海猛然愣住。
柳绍岩同情又道:“……那岂不是……白白的残废了?”
沧海慢慢的,无声的,将两个眼珠瞪得又大又圆。
骆贞也正在用饭。
在玻璃房子里,就着花香。
不过是一碗铺了菜末的鸡汤面,在玻璃烛光,小桥流水,藤蔓微花之中,美味与慰藉惬意却更上层楼。
藤蔓微花。
因为花园子里但分大一些的花朵,已全被个讨人厌的小混蛋熏干了。
骆贞微笑忽然僵了一僵。深吸气时略仰的脖颈亦仰住不动。粉颈娇肉下条条筋骨激动起伏。忽又继续深吸口气,于是双肩同胸口平复,低首望一望所剩半碗香面,挑一挑眉梢,举筷而食。
不过方挑一注,忽觉身后有影飞掠,愣得一愣,又听风声步声,不由住手,道:“什么人?出来!”
“哈哈!”忽听一笑,面前便有墨绿衣衫男子翻一筋斗落下,面蒙黑巾,扎马摆个起手,便就不动。
骆贞冷笑一声,竟低首再挑一注素面,左脚斜踩坐凳,左臂搭膝,斜睨笑道:“原来是你呀,我既已认出了你,又何必没脸见人呢?”
男子收手而立,一派临风之态,亦笑道:“姑娘冠带巾帼,果然别有一番潇洒,在这烛光花香之处,如此做派,更添风流。”
骆贞仍旧挑面冷笑。
男子道:“不过姑娘蕙质兰心,在下又怎知姑娘不是猜出在下身份,而只是言语相诳呢?”
“小混蛋的跟屁虫,”骆贞冷笑挑眉,“我猜错了吗,柳绍岩?”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三)
“……哈哈,”那男子干笑一声,摘下黑巾,拱手笑道:“在下感谢姑娘还记得在下的名字,不过,这小混蛋虽然是小混蛋,跟屁虫却实际不是跟屁虫。姑娘,得罪了!”言罢,方才踏前动手。一掌拍向骆贞桌前。
骆贞哼了一声,食指轻搭桌沿,所坐长凳往后飞退,柳绍岩便拍了个空。
骆贞道:“小心我的晚饭!”以筷撷一朵紫藤小花翻腕击出,直打柳绍岩面门。道:“无所谓,我只问你来此何干?”
柳绍岩侧身拈花,眯眸笑道:“你还是第一个送花给我的人!”将紫藤别在衣襟,“我可要好好珍惜,莫要坏了!”双掌一措,再攻而上。“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只好一天到晚跟着他,你也知道,这个人什么混事都干得出来,我这做大哥的自然要一边保护他不要给人气得把他弄死,”又避两片激射绿叶,“一边还要给人家赔不是,还要在不犯大义的前提下尽力弥补呢!”袖拂面碗。
“小心我的晚饭!”骆贞娇嗔又道一句,怎奈柳绍岩招招皆在碗上,不禁怒道:“我看你就是专程来打扰我吃面的!好,那我就不吃了!赏给你罢!”大袖一挥,冒着热气的面碗汤水四溅,向柳绍岩便落。
“小心我的衣裳!”柳绍岩笑嘻嘻伸手接碗,手腕在腋下一翻而上,半碗鸡汤面送回骆贞眼前。“姑娘,我请你吃!”
“我不吃了!”骆贞飞踢柳绍岩手腕,接道:“这么说,他有多招人恨,你就有多伟大了?”
“哈哈,‘伟大’二字实不敢当,这只是我做兄长的应该做的罢了。”柳绍岩始终手托面碗,不论骆贞如何攻击,也不管汤面如何烫手,都不曾离掌。说话间二人已拆三十余招。
骆贞虽轻蔑一笑,衣袂翻飞,却已渐感吃力,仍要逞强道:“不对呀,你姓柳,他姓唐,你怎会是他兄长?”眼见一掌迎面拍来,身后乃是花棚死角,避无可避,忙将腰身后仰,柳绍岩那掌便悬于头上,即使已经落空,却竟又反掌在骆贞面上摸了一把。
骆贞面红大怒。
柳绍岩笑道:“好滑的皮肤啊。”口中戏谑,手内却一招紧似一招,他不着急,骆贞却羞愤交加,额头见汗。
柳绍岩又加一成功力,轻松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虽姓柳,他虽姓唐,但我们可是八拜之交的情分,由此可见,在下对一把兄弟都能呵护到这个份上,若是对至亲之人,自然更加百倍讨好!”
骆贞面红方道:“与我何干?”便被柳绍岩迅捷左掌蛇一般探入外袍,在腰后一带,骆贞便向他怀内跌去。
柳绍岩嘻嘻笑道:“这至亲之人,也是指在下的夫人啊?”
打斗之中柳绍岩一直右手托碗,单以左手之力对骆贞双手,现下左臂揽定骆贞,右手将面碗举至眼前,却见碗沿有一朱色唇印,不由轩眉,哈哈一笑。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四)
柳绍岩于是口凑此印,抿了一口面汤,方低首望骆贞笑道:“嗯,果然齿颊留香。”
骆贞屡挣不出,急火攻心,又见他恶意轻薄,已是气得说不出话,张手把面碗便推。
“嘿嘿。”柳绍岩右腕轻颠,便将面碗四平八稳送回丈外桌上,近望骆贞只是笑。
骆贞面红如血,大怒出掌,双手十成功力拍向柳绍岩胸口。
“哎?”柳绍岩猛然一惊,撒手后撤,右掌推送,亦将骆贞送回桌前。骆贞退后一丈,柳绍岩退了一步,擦汗笑道:“这样凶可不好。既然今日姑娘累了,那在下就告辞。”坏坏笑了一笑,拱手转身。
“你给我站住!”骆贞怒不可遏。双眸已湿,却强忍热泪。
柳绍岩未停。背身慢踱只挥了挥手。
“你给我站住啊!”骆贞顿足哽咽,情急之下四下寻觅,忽然眉头一跳,挥袖便将身后面碗劲扫出去,直飞柳绍岩背心。碗内热汤,就算伤不了人,中招也会一身淋漓狼狈。
柳绍岩抬眼步滞,未回头背横左臂,确将面碗斜打,借力旋了半身,转过脸来。却见骆贞忽盯面碗去向,神色惊急。
柳绍岩顺之望去,原是花架旁边有座衣架,上搭一件大红毡布斗篷,面碗便是向彼而去。
忽然烛光一跳,但见绿影一闪,骆贞顾不得其他,立时捂面大呼,半晌却不听碗碎架倒,看时却见斗篷仍好,面碗竟托在一人手里。
柳绍岩的手里。
骆贞按着心口大大叹了一声。
柳绍岩笑道:“我救了你一件心爱的衣裳,你要如何谢我?”
骆贞咬牙道:“无耻狂徒!你今晚别想离开这里!”
柳绍岩偏脸一笑,颇有些无可奈何,道:“这么说,姑娘是想留我过夜,以身相谢了?这唉……恐怕……”反而为难叹息。
骆贞倒抽口气,指他切齿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你这等不要脸的人,有种你就别走!”
“我没走啊?”柳绍岩张开两手,低头看看,又笑嘻嘻道:“可是我不走又干什么呢?”
骆贞道:“你等着我取了兵刃再和你打,我知道你今晚是找茬来的,不论如何,你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好,我等着你。”柳绍岩风流眯眸,挑眉一笑。随骆贞身影半转身,略敛容,目光深沉。
不过半晌,骆贞便已回转,却已去了发带,换一身湖蓝劲装,薄底快靴,动手的装扮,腰间大带扎束,佩了暗器革囊,手持宝剑。眉眼生嗔,两颊带怒,反不是清高淡泊,竟如一朵浮沉在冰湖内的赤铁梅花。
柳绍岩眼光立时一亮,伸手拦道:“姑娘,不用比了……”
骆贞更不打话,撤剑便攻。
柳绍岩边避边接道:“就算你取了兵刃也一定赢不过我,我同你赔礼就是……”但听“哧”的一声,衣袖已被剑锋划破。
柳绍岩惊疑。
骆贞方横剑冷笑道:“你不打醒精神使尽全力,或许便会死在我的剑下!”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五)
言罢,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左忽右闪,映着烛光,一时之间但见白芒满目,竟瞧不清剑刺何方。
柳绍岩初时当真吓了一跳,被剑光逼至死角,惶急中将身一矮,贴地翻滚,逃至骆贞身后,未起身又是三个后翻,直翻出丈半多远,方松了口气。
骆贞一剑斩空,剑锋却切入方木花架。骆贞拔下剑来,转身望柳绍岩冷笑道:“如何?你再不还手我也就不手下留情了,快亮出你的兵刃来!”
柳绍岩立在当地沉默一会儿,忽又眉开眼笑,道:“姑娘,我真没想到你在剑术方面有这样高的造诣,早知如此,我应该听那小混蛋的建议,好歹带上件防身的兵刃了。”
骆贞气得将剑锋空斩,上前一步骂道:“好你个下流胚子!你不仅对我不敬,竟还这样瞧不起我!”
柳绍岩笑道:“姑娘,我当真不是瞧不起你,只是我这人武功虽还可以,但是经验阅历实在不深,我自从武功练到可以独自行走江湖的时候起,就开始做官了,你知道,做了官了哪还有那么多机会施展拳脚?自然只是闭门造车,唯我独尊了?”
骆贞强压火头,点一点首,道:“好,就算我信你不是存心瞧不起我,但是这架还是要打下去的,我虽然要胜,但也要胜得公平。”右手将剑柄送至左手,两手一分,长剑也一分为二,骆贞便将左手剑抛于柳绍岩。“我只有这个,你拿去用罢。”
柳绍岩撩左袍,反右掌接剑,背剑散衣,摆袂圆转,向骆贞风流一笑,方低头看剑,点头笑道:“好一柄秋水剑!姑娘的剑竟是鸳鸯剑,我真意想不到。”啧声摇一摇头,又道:“姑娘,不过你给我的这柄只长三尺四寸,是柄‘鸯’剑,却是给错了?我是‘鸳’,你是‘鸯’,咱俩才好配成一对嘛。”
骆贞登时面红,提剑进攻,道:“谁说是‘鸳鸯剑’,这明明是柄‘子母剑’!你那一柄便是‘子’!”
柳绍岩举剑相隔,随推力碎步后退,两剑之间火星顿生。
柳绍岩笑道:“你方才还说要公平,可是你不仅嘴上占我便宜,剑也比我的长出三寸,如何公平?”足抵墙根,退无可退,腕子一转,剑尖从下上撩骆贞手腕。
骆贞撤剑再刺,道:“你没听‘一寸短一寸强’么?”
“哈哈,”柳绍岩大笑,“姑娘好生有趣,不过在下倒是听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啊?”
骆贞剑招不停,冷哼道:“那是大场面的话,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儿,自然是越短越吃香了!”
柳绍岩笑道:“那还是不公平啊?”
骆贞便不答话,一心都在比试,再不分神。
柳绍岩手中有剑,正似活鱼得水,反掌覆腕好似游戏,竟同初时慌乱判若两人,只见锦衣华裳,倜傥身段,同在月下瀑布饮酒助兴一般,唯有潇洒快意,但无半点杀机。
第三百零三章夜会女裙钗(六)
骆贞此时沉着冷静,已无先前暴怒,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将功力一成一成增了上去,原本心中得意暗喜却一成一成减了下去。
因为不管她手中剑法有多飘忽不定,变化多端,又如何拼了气力,所有攻击落在柳绍岩剑圈之内便如木屑入海,虽则飘飘荡荡起起伏伏,看似对方乃是因己而防而守,到头来海仍旧是四野波涛,她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自己随波逐流。
骆贞想到此处,不由满身大汗。手中剑被柳绍岩缠住,他虽未加紧攻势,骆贞竟也腾不出手来取暗器。
一套剑法堪堪使完,不得已又从头再来。使到第三招时,并不觉对手劲力提升,却猛见他使出自己这套剑法第十招变招,心中大惊,手中剑即被挑脱。<阁”最高树后的冬宜楼。就算暂无人居,只有两个丫鬟看守,也在房檐底下点上几盏寒灯。
孙凝君负手登上冬宜楼二楼。未至阑干,方在阶上,已顿了顿脚步,望灯影暗中道了一句:“咦?原来你已经到了。”
暗中人压低了声音,听不出男女。答道:“恭候长老多时。”
孙凝君点一点头,行去檐下阑干内,在角落石凳的棉垫上坐了,两手叠放石桌。
暗中人跟了过来。仍然立在暗中。孙凝君身后。
孙凝君面向楼外点点灯火,仿佛看景闲坐。半晌,方道:“下午的事还要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
暗中人道:“我没有帮上你什么忙,最后还是失败了,不是么?”
“你太客气了。”孙凝君笑了一笑,“你在能帮我的事情上发挥到了极限,剩下的事,是成是败,你也都无法扭转。我倒要赞一声你‘舌灿莲花’了呢,若非是你,邪道的人又如何上钩,如何自觉跳下我的陷阱?只不过,你当时也一定讲了我不少坏话。”
暗中人轻轻笑了一声,道:“你这样夸奖我,我可要脸红了。我也想不到,你竟会派人在比武场中给我传递消息,当时可真吓了我一跳。”
孙凝君由袖内取出一只线香,捏在手内以火折点燃,方笑道:“亏你临危不乱,又能够当机立断,我真是没有看错你。”慢慢回首,美目向暗中抛送。微微笑一笑,又转回头来远眺楼下。
暗中人立时把持不住,步往孙凝君身后,将折扇阖起,右手按在她肩上。“凝君,你自然不会看错我,我只问你一句,什么时候才肯……”
“哎呀,”孙凝君半回身,将肩上手推下,娇羞道:“你又要说让人家难堪的话了,我都说了你不用着急,等我夺得了阁主之位再说,那时,你要几时来,不就几时来么?再说了,这些年我也没少给你找徒弟呀?你看上了谁,还不是一句话我就想方设法送到你身边去?”<连忙赔笑,“这也是我一心爱你才总是等不及嘛。”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一)
孙凝君只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阴阳春又慢慢将两手握在她肩上。见她未不悦,更大着胆子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一场比试是我的徒弟上场?还叫你的小丫头来传话给他,再叫他来告诉我?”
孙凝君笑道:“我不知道,在前阵的是我的外务管事,名叫鹦鹉,我只告诉她想法子派上我们的人去接触你的徒弟,是她看出来下一场是你的徒弟才说服童冉叫小馥下场的。”
阴阳春转着眼珠道:“原来那个伤得那么重的小丫头叫做小馥。”顿了一顿,“我怎么没有听过她的名字?”
“那是当然,”孙凝君回头一笑,“我有多高明的手段,那小丫头原本是我收集情报的线人,后来被丽华挑中,做了她菲园里的丫鬟,可真省了我不少的事。”
阴阳春笑道:“这么说来,倒是鹦鹉和丽华的功劳大些,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将她香肩捏了一捏,斟酌开口道:“我看那鹦鹉……倒是聪明伶俐……”
孙凝君点头道:“我的丫头自然样样都好。”
阴阳春讪讪笑了笑,又道:“我的意思是说,用来做徒弟更好……”
“不行。”孙凝君立时沉下脸,“她可是我的心腹,你不许打她的主意。”扭过身来,望阴阳春道:“我知道你接下来又要催丽华的事了,我这么跟你说,这个女人聪明已极,我若不打醒十二分精神都不一定降得住她!”
阴阳春忙赔笑道:“难不成她就是阁主?”
“你不要管。”孙凝君望一望手中快要燃尽的线香,忽然温柔望住阴阳春,道:“只是我实在想象不到,你竟这样神通广大。”
阴阳春愣了一愣。“你指的是什么事?”
迟了一会儿,孙凝君方淡淡笑道:“你从前说过,只要我肯从你,你什么都依着我,你还记不记得?”
阴阳春立时大喜道:“当然记得!”弯腰抱住孙凝君双肩,“你这么快改变主意了么?”
“哎,”孙凝君只将肩头把他轻轻一拱,并不挣脱,笑嘻嘻又道:“那么这话还算不算数?”
“自然是算的。”阴阳春忙笑答。
“那么……”孙凝君略回过身,揽住他上臂,吐气如兰,就近轻道:“你也是为我好,替我着想的了?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一心要为我达成,绝无二想的了?”
阴阳春一时发愣,却也立刻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偏头皱眉,心思频动,忍不住要同她拉开距离,抱住她的两臂便不由放松。
孙凝君反挨凑他怀中,定要望住他的眼睛,道:“枉我送了那么多阁里的人给你,你竟串通方外楼来破坏我的计划?那时我若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你可知我在阁里的威信能够增长多少?离我们相亲的日子又近了多少?”
阴阳春早已瞪大了眼睛,直起身道:“你要杀的人里也包括我吗?这些年来我为你打探了多少消息?”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二)
孙凝君直直望住他,松开两手,将身后撤,竟微微含笑,不知什么用意。
阴阳春猛然愣了一愣,又忙道:“凝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并没有串通过方外楼,董璥洲的出现也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当时甚至在想,难道是你想顺从了方外楼,为做投名状而杀死那些邪道呢!”
见孙凝君仍微笑不语,又道:“凝君,我自然是为你着想,希望达成你的心愿了,不然上午也不会帮你诱那些人进阁了?而且那样凶险的境况,你又不能做得太过明显,我都牺牲了自己和那些徒弟冒着生命危险进阁来帮你了,你竟还怀疑我?”
线香只剩短短的一截。孙凝君轻轻一叹,笑盈盈将线香撂在石桌边沿,燃烧着的橙红香头悬在桌外。头顶寒灯微微照亮孙凝君手腕上的银镯。
阴阳春道:“凝君,你可是信我了?”
孙凝君笑道:“你相不相信,就算你和你的徒弟都进来阁里,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全身而退?现在是你已不相信我了。”
“不是的!”阴阳春立时否认,忽然愣了一愣。慢慢的又道:“我只是……一是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同我双宿双栖,二是心急丽华弄不到手,三是……咳,”竟微微面红,“三是听说你这里来猜谜的那个姓唐的少年……”
“哦?”孙凝君挑眉笑道:“你是说你今日这样怀疑我,其实只是因为你焦心得不到你想要的?”
阴阳春讪笑不语。
孙凝君又笑道:“那么,姓唐的少年你是想见上一见?”
阴阳春欢喜握住她手道:“是,是。”
孙凝君于是轻轻笑了一会儿。“我可告诉你,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小孩子,而且有时候讨厌得紧。”
阴阳春笑道:“可是他却令‘太阳教’的左右护法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一句轻薄的言语都不敢背后说他,说起时一直是‘唐公子’、‘唐公子’的叫,竟还想方设法纠集了我们……”及时住口。
即使及时住口,孙凝君双眸已瞪了起来。
“你是说,”孙凝君沉声道,“今日你们闯阁,竟是‘太阳教’的护法教唆的?!”
阴阳春低眼大叹。
孙凝君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阴阳春道:“唉,原来你竟不知道。我本也没想瞒你,可是又怕‘太阳教’和‘邪帝君’找我们的麻烦,再一个,我怕你这不服输的性子非要去和这两家算账,唉,总之……”抽搐一阵,将脚一跺,道:“我实话和你说罢,就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公然与‘邪帝君’为敌,又见方外楼插手,才一心认为是你投靠了方外楼,才要杀我们灭口!”
“哈,哈哈。”孙凝君冷笑不语。又坐了一坐,忽然起身便走。
“哎,凝君你上哪去?”阴阳春忙跟一步。
孙凝君冷笑道:“既然你这样不信我,为什么晚上还要来找我?就是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你?”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三)
“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我不走还能干什么去?”
沧海坐在小圆桌后,背对架床。红纱灯下,只着碧色衬袄,伏案弄笔。底下白裤,赤着两脚。小狼毫却捏在左手里,在白纸上工整秀逸的落下满篇字迹。
忽听门外走廊仿似有人对答,愣了愣忙将狼毫换至右手,想了想。又挪回左手。耸了耸肩膀。
房门便开。
“咦?还没睡啊?”柳绍岩进来,背身关门,“也对,在等我的消息,是不是?正好。”回过身来,将一团湖蓝往沧海抛去。
沧海忙去顾满墨的砚台,推远去接时,已被当头罩住。只感花香袭人。
柳绍岩已大笑起来,除去靴袜坐在沧海床上,背靠引枕,自语道:“嗯,看你光着脚好像还蛮舒服的嘛。”将两脚翘高。
沧海转身望见虽不悦,却当先将湖蓝展开,见是一件女衣,望柳绍岩狐疑相询。
柳绍岩又哈哈笑道:“你不是叫我去试骆贞么,我试过啦。”
沧海挑眉心点点头。
柳绍岩自顾笑了一会儿,方道:“那小妞儿……”
“咳。”
“唉有什么关系,”柳绍岩上下挥一挥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都是男人,无所谓啦。”忽然眉飞色舞直起身来,挪近床沿,离近沧海道:“喂,你猜怎么样?她居然划破了我的衣服哎!”拉袖子给沧海看。
沧海低下眉眼,眸子微转。
柳绍岩道:“她的兵器是鸳鸯剑。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玻璃花房里吃面,没随身带着,我直把她惹得怒了,才逼她取来顺手的兵刃,我一见便说不用打了,她却不依,谁知,竟被我发现原来她的手上功夫不怎么样,剑法却很是唬人。”
沧海好奇瞠目。
柳绍岩道:“开始的时候真吓了我一跳,满屋的剑影看不见剑在哪里,等我定下了心神略一琢磨,才想明白这套剑法的奥妙,她又将鸳鸯剑里的鸯剑给了我,正合我意,那我也是使了七成的功力才和她打个平手,直诱她使完了整套剑法,才用她的剑招破了她的剑招,也算给她留个面子。”
沧海忽然回身,写了几字。
柳绍岩见他左手握笔,不禁失落垮肩。
沧海举纸向他。
是什么剑法?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下地道:“我使给你看。”脱了外衣抛在床沿,四下找寻,抄过挑杆当剑。想了一想,便舞动起来。杆头左指右打,果然飘忽不定,却多是刺招,很少截削。
沧海歪头看了几招,忽的瞠大眼珠,又慢慢蹙起眉心。
柳绍岩边道:“这是第三招,第四招,第五、六、七、八、九,这是第十招,我就是用这招破的她第三招,之后……”叉着两脚回身望望沧海,“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继续了。”将挑杆立回墙角,坐到沧海身边,“是什么剑法?”
是我从来见过的剑法。
“哈!”柳绍岩立时幸灾乐祸,揪住沧海衣领。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四)
大笑道:“原来这天下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哈哈!”抓住沧海两臂晃一晃,回手捂着自己心口,笑叹道:“哎呀真痛快,真是痛快极了!”
沧海微微笑了一笑,又写一字条。
柳绍岩正身心舒畅,接过念道:“‘但我知道出处,这是骆贞从南海派女弟子季凉蟾的惜花十二手中自创的剑法,她武功不怎么样,轻功还不错?’”柳绍岩愣了愣,斟酌道:“嗯,好像还可以,至少比一般女子的轻功还要轻盈一些。哎?”猛然愣住,捏着字条眨了眨眼睛,望向沧海。
沧海挑眉。
“唉……”柳绍岩又深深的垮下肩膀。“哎呀真是堵心……堵得我不得了了……”
沧海也不去管他,又提起笔来将方才满纸续写。
柳绍岩自己失落了会儿,自觉很没意思,默默看了半晌,搭话道:“喂,你在写什么东西啊?”
沧海将第一页纸递给他看。
柳绍岩茫然看了几行,忽然瞪起眼睛道:“你竟在替我规划行程?!”与沧海相视呆了半晌,又低头去看,抬头道:“你叫我去查鞋印,可是没告诉我怎么查啊?那我要怎么去查?”
沧海从字条中取出一张墨已干透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
柳绍岩苦恼抱头。
沧海似是开心,笑眯眯又写两笔,忽然愣了愣。取过张纸条写了句话,将手捅捅柳绍岩,举起膝上那件他进门就丢来的湖蓝女衣。
那这是什么东西?
“唉,”柳绍岩丧气大叹,“衣服嘛,一看就知道啦。”
沧海忙又去写。
我当然知道是衣服了,我是问你怎么得来,又为什么带回来给我?
柳绍岩没精打采呼了口气,略一琢磨,猛然间眉飞色舞,都吓得沧海一愣。
柳绍岩开怀笑道:“哈哈!你不是叫我想办法叫骆贞别将我试她武功的事说出去吗?这就是我想的办法啊!”拿过衣服嗅了一嗅,“我赢了她以后就把她的衣服脱下来,这样她就没脸说出去了!哈哈!”邀功望住沧海,“我是不是很聪明?”
沧海气得按着心口直喘。
柳绍岩又挤眉弄眼嘿嘿笑道:“喂,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又凑近一些,“骆贞还是个黄花闺女哎。”
沧海猛然瞪大眼睛。
柳绍岩一望他表情猛然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他肩膀笑道:“傻孩子,这种事大哥用不着睡她都知道的啦!大哥是多么风流的人呢!”因得逞而大乐近望沧海一会儿,认真道:“很气是不是?”戳戳沧海心口,“这里很堵,很憋,是不是?”猛然精神抖擞,“哈!哈!我可真痛快啊!简直痛快得不得了了呀!”
绛思绵早起来梳了头,方收了早饭,端上茶来,便听外头远远的吃吃笑声,一路笑到门口,方见对月入来笑道:“姑姑,唐公子来了,拿个字纸给我瞧,我说我哪认得字啊……”话还未完,又掩口笑了起来。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五)
好容易忍住了又道:“你没见他的脸色当时就红了,仿佛那不认得字的人是他似的,我就问他是不是要找姑姑,他才点点头,我叫他进来他又不肯,在厅里等着姑姑呢。”
绛思绵狐疑,又忍不住笑,笑斥一句道:“你们就一起笑话他了,是不是?”
对月仍不停笑道:“我们哪里忍得住呢,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绛思绵出来,见沧海披发,只在脑后绾了个小髻,插一支桃木扁簪,身上苍色斗篷,右手里握着根青竹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越发显得身材瘦削,弱不禁风的了。
绛思绵一见扑哧就笑了。满屋的丫头也不再憋着,竟哈哈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
绛思绵上前扶住沧海,道:“你一个人来的?怎么不在园里好生歇着?”话还未完面也红了起来,向众丫头斥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与沧海二人皆尴尬不已。
绛思绵便半垂首道:“唐公子,不要理她们,咱们偏厅去说话。对月,你别笑了!去给唐公子端茶来!”
扶到偏厅,分宾主坐定,绛思绵道:“唐公子怎么来了?早饭用过没有?我叫人端些来你就在这里吃罢。”
沧海摇一摇头。从斗篷内拈出一张字纸放在桌上。
绛思绵立时便乐了。取来一看。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不知方不方便?
绛思绵笑着点点头,“唐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你。”
之后绛思绵边笑边讶,因为那个人就好像是一只可以预知后事的宝箱,且仿佛取之不竭,用之不完。
桌上已摆好的字条写道:
季凉蟾季女侠的‘惜花十二手’和‘春残飞花步’是如何得来?
绛思绵一愕,极是意想不到,抬起眼来望住沧海。
原来你那日说不知如何得来果然是瞒我的。
绛思绵方笑了一笑,道:“的确,那日因可舒在场,我又觉得于唐公子大业无碍,所以没有讲。我不是不信任可舒,只是从前的事不想回忆罢了。”
沧海忽然歉意抱一抱拳。又取出一纸。
我已叫人去查你的身世,也想知道这两本秘籍你如何得来,只是我好奇罢了,那时并不知与此阁有关,但是如今又好像有些瓜葛,我等不到那人回来了,只得来问你。你不要见怪。
于是绛思绵立时笑了。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你既问我,自然就是有用的事,我又如何不说呢。”
顿了一顿,慢慢说道:“那是我小的时候,身入青楼之前,跟着家人逃荒,父母都饿死了,只剩我一个,当时我又饿又乏,走也走不动路,哭也没有力气,只好在尸体堆里等死。谁知道忽然来了一个年轻姑娘,生得又美又窈窕,穿着绸缎的衣裳,背着包袱,望着一路的死人,神色甚是忧伤怜悯,忽然在死人堆里看见我望着她,吓了她一跳。”
第三百零四章管教吐真言(六)
“后来她发现我还活着,就给了我一块干粮和一些水,领着我到了有人的镇上。当时赶路的时候季姑娘就说我身子已经很虚弱了,于是教我南海派的内功,告诉我若想活下去,就要好好练习,把身子养壮。于是季姑娘一路上非常用心的教我,等把基础打好,就将我托付在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毕竟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一个小孩子很不方便,也容易惹人闲话。”
沧海认真听着,慢慢蹙起眉尖。
绛思绵叹了一叹,接道:“于是她又将‘惜花十二手’和‘春残飞花步’两套秘籍悄悄的交给我,说虽然不是什么有用的功夫,我练不练也两可,但是看见这两本秘籍的时候就会想起她,也当是个念想,便同我告别,说有机会会再回来看我。我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再见过她。”
沧海点了点头。拈出一纸。
季女侠后来也一直行踪不明。
“原来是这样,”绛思绵哽咽一下,摸出帕子搌了搌眼下,强笑接道:“后来那家人待我很好,但是不久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多余,有一天便带了些钱财离家去了。就近到了苏州,见识了花花世界,看到青楼的姑娘们坐花车巡游,穿金戴银,每个人都在笑,路人全是艳羡的目光,还有斯文的男子很是敬重她们,我正在人群里看着,忽然便有人问我,要不要和那些姑娘一样,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便开始了新的生活。”
沧海终于深深皱起眉心。
绛思绵说起新生活时,眼角的泪痕未干,却忽然下意识的深吸口气,或许连她自己都感知不到的挺起胸膛。
她为自己骄傲,沧海却感到深深的悲哀。
果然我从起初就不喜欢她。沧海想。可是这种知人之能我却宁愿没有。
绛思绵道:“只是跟着教坊的人念了书以后,‘羞愧’二字时常困扰着我。不过有什么关系,三百六十行,总要有人去做么……”
绛思绵的话似乎尚未讲完,沧海却已不想再听,低了眉眼取出下一张纸。
这本秘籍还在你手里么?有没有被窃过?
绛思绵愣了一愣。道:“在我手里啊?”又道:“唐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沧海摇了摇头。
这本秘籍你曾经给什么人看过?
绛思绵道:“这秘籍我得到以后只给过一个人。我进阁之前从没有和人提过我会武功的事,只有来了阁里以后,我曾把秘籍借给阁主三日。”
沧海立时紧蹙眉心。居然从怀里取出一大叠纸条。从中挑了一张。
绛思绵立时乐不可支,笑答道:“你问为什么啊?”想了一想,“就好像‘投名状’一样的罢,我已把自己最珍贵最秘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看过,平日里又不管她的所为,她就算不把我当做自己人,也总不会整天认为我还有什么异心、野心了?”
沧海于是若有所思。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一)
沧海将所有纸条拾起收好,呆呆立起身来,拱了拱手,取了青竹杖便慢慢的往出走。
绛思绵忙起身笑道:“我送唐公子,你要去什么地方?”
沧海只摆了摆手。
丽华支头闲坐,以手拢玩热茶飘起的虚烟。忽听人轻声叫了一声:“姑姑。”
丽华抬首,小馠笑嘻嘻背着两手儿立在面前。丽华不由笑道:“干什么?因为没事做所以很开心啊?”
“嗯嗯,”小馠笑嘻嘻摇一摇头,“因为收到了礼物。”将两手伸到面前,捧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白瓷葫芦扁瓶。
丽华笑了笑,取过拔出瓶塞,不由笑叹道:“好香的榆木头油。”抬起眼来,“是谁送给你的?”
小馠笑道:“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姑姑的。”两脚内八字站着,两手绞在一起,扭捏道:“他若是送给我的就好了!”话一出口,脸便红了起来。
丽华更是笑了起来。“跟我说说,倒是谁送的呀?”
“就是唐公子喽。”
丽华面色陡然一沉。
小馠有些不明所以,只小声接道:“他亲手做的呢。”
“你怎知他亲手做的?”丽华眼睛一翻,不由胸中有气。“你亲眼见着了不成?”
谁知小馠竟然点一点头。“他求我帮他去拿个刨子来,还求我烧了壶水来泡刨花呢。”
丽华蹙眉疑道:“他不是都中风说不了话了么?怎么求你?”
小馠忽然扑哧一声乐了出来,道:“姑姑没听说么,早上唐公子就因为这事闹了个大红脸呢,笑死人了。他上绛姑姑园子里去,拿个字条给对月看,对月哪识过字呢,唐公子脸就红了,就被她们笑,直到唐公子坐了一会儿出来,她们还在笑呢。”
丽华也忍不住发笑,道:“他平白无故去思绵姐姐那里做什么?”
小馠忽顿足笑道:“哎呀,光顾和姑姑说话了,唐公子还在厅上等着姑姑呢!这就去!”
丽华狐疑立起身来,边往外走边道:“怎么?他到我这里送了东西不算,也要叫我亲口笑话他一番才高兴么?”
小馠道:“姑姑还说呢,你一会儿见了他也一定要笑呢。据绛姑姑那儿的小丫头说,唐公子因是病了,大夫叫多活动,他才满园子转弯儿玩儿呢,一个人又没意思,这才干脆各园里去顽。”
说时,已出了屋,远远看见沧海抱着青竹杖倚在树干上拿手缠着干柳条玩,并不看向这边,立时便笑了出来。向小馠道:“你怎知他要见我?”
小馠笑道:“可不是字条上写着呢么。”
丽华道:“显得你认得字似的。”忽然抿了抿嘴,又笑道:“你看他穿得绿的,站在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柳树底下,就跟要给树当叶儿似的。”
小馠顿时哈哈大笑。
沧海望这边望过来,才见丽华行近,忙扶树站直了,作一个揖。小馠于是又笑。沧海便挑起眉心,无辜茫然。
丽华握着刨花油道:“你找我做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二)
沧海指一指那只白瓷葫芦扁瓶。
丽华道:“你既是为给我送头油来的,现在我已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沧海局促站了一会儿。终于又亮出张字条。
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小馠一见他拿字条就笑,见了这话更是紧紧捂着嘴巴吃吃的笑。
丽华顿时怒道:“你不说还好,一提这个我就气得不行,我为什么不生你的气?!”
沧海似乎抿嘴笑了一笑,又指指瓷瓶。
小馠顿时笑道:“姑姑,他在回答你呢,他说因为这头油你就不生他的气了。”
沧海便点一点头。
丽华顿吸口气,憋在心口。只道:“小馠你下去,别在这里看‘笑话’了。”说时眼指沧海。
小馠虽颇有失望,也只得行了礼下去。
丽华看她走远,方道:“行了,有什么话你就说,用不着使这些小计俩哄骗我。”
沧海耸一耸肩膀。又摇了摇头。再大大笑了一个。
丽华没憋住,乐了出来,忙掩口敛容,道:“难不成你只是想叫我别生你的气,特意来道歉的?”见他点头作揖,神色甚是认真,活像只为讨好吃的拼命拜人的小猫咪,便忍不住要乐,也只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做的事虽然混账,我却没有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妇人做派,那这头油我就算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沧海又愣了愣。
“怎么?”丽华一挑眉梢,“还不走?还要讨打么?”
沧海拈出纸条。
我上次是存心气你。
丽华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比方才更要生气。
沧海换了一张。
我现在知道错了,诚心给你道歉。
丽华赌气道:“下次两张写一块!”见沧海仍可怜巴巴望着她,不由要面红,忙道:“我不是已经说原谅你了吗!”
那你能不能陪我逛逛你这园子?
丽华忽然愣了愣。“你真是跑这玩来了?”
沧海再指指那只葫芦扁瓶。
丽华低头看看手内,又狐疑打量他一番,道:“跟你一个走路不能自理还说不了话的闷葫芦,有什么好逛的。”说是说了,却往园内使个眼色。
沧海握起青竹杖,却指一指相反方向。
丽华只好叉着胳膊慢慢的跟着他走。他仿佛是在赏玩景色,丽华却只仔细审视着他。半晌,道:“你是真中风了么?”
沧海回过头来看她。摇一摇头。将青竹杖轻轻顿一顿地。
真不能走路。
丽华立时偏过头去笑。道:“这种话都想好了写起来,真是……”笑了一会儿,扭头望沧海道:“真傻。”
沧海抿嘴一笑,似乎面红。又提起杖来慢踱。
丽华却站住了脚。“喂,小傻瓜,那边就出去了,要逛园子就从这里转到后面。”忽然愣住。因为沧海竟又取出一张字条。
我真心向你道歉,也希望你对我高抬贵手。
丽华堪堪将几字看完,字条便收了起来,似是很怕被旁人看到。
于是丽华着实愣了一会儿。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三)
沧海便立在前方很是紧张,又因站立不稳,时而微微轻晃。
丽华忽然嫣然一笑,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却不是专程来向我道歉。”便见沧海连忙摇手,又笃定点了点头。
丽华半点也未生气,只将眼珠转了一转,笑道:“好,你的事情我不管就是。总之天下之大,也未必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沧海于是郑重拱手。方握起青竹杖往园门走去。忽又回过身来,张一张口,又闭住。眉心一跳,往道旁树下颇是艰难弯身,拾了一粒小石子,在青石板上写道:你既答应了,那便何时都不能反悔。
丽华笑嘻嘻道:“原来也有你那小字条预料不到的话。”又道:“你放心,我既应承了你,自然是一诺千金,岂有反悔的道理。”
沧海于是笑嘻嘻拍拍心口,总算一瘸一拐,一摇一晃出了园门。
玻璃房子。
又是玻璃房子。
骆贞好像很喜欢那间花房。
大多数时候还喜欢放那些小丫头去玩,她自己留下来照顾这些鲜花。且大多数时候一留就是一日。
简直就是个专门种花的花农。
女人爱花。没花不行。
黛春阁的人也是女人。
甚至她们还喜欢用鲜花来做各式各样的事情,例如妆在八抬的大红花轿上迎娶公子爷进阁。
所以她们需要一个专职花农。
如果有人愿意做,或许她们还会给予特权。
骆贞正望着被烤干的黑色玫瑰轻轻叹气,香肩倚在赤红方柱上,交叉两脚。
骆贞听到那种怪异的脚步声。
一走一顿,还伴有轻轻点地的敲击声。
骆贞愣了一愣,却未回头。骆贞愣,并非她不知这人是谁,只是她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有脸敢来。
“我在想……”
骆贞震惊回头。明明是那玉碎的恨的人牙痒痒的语声。
沧海果然张口道:“是什么人肯在这里老老实实做一个花农。”
骆贞惊道:“你……你不是……”
沧海微笑道:“这里没有别的人了,是?你确定?”歪了歪脑袋,又道:“你仔细听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了?”
骆贞张着口眼说不出来话。
沧海耸了耸肩膀,只好又一步一步慢慢的踱了近来。手背掩口,故作神秘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
骆贞又呆了一会儿,方蹙眉气愤道:“原来你竟是装病的。”
“我没有啊。”沧海挑起眉心,“我是真的右半身不方便了。”
“那你又为什么装作不能讲话?”骆贞的态度仿佛半点不信。
“唉你不要管我为什么要假装了嘛,”沧海有些许不耐,又不敢甚烦,接道:“你只要知道我没有骗你不就好了嘛?”
骆贞想了一想,面部神情竟然缓和。道:“你来做什么?”
沧海笑道:“你怎么也不欢迎我?”
骆贞哼道:“问你自己做的好事。”
“啧。”沧海笑了笑,半晌方道:“我只是好奇你好像起初便知道是我来了?”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四)
骆贞翻了翻眼睛。“听你那怪异的竹杖声就知道了。”
沧海愣了愣。恍然笑道:“哈哈,你竟然都听说了?这里的消息传得可真快。”
骆贞道:“这里的消息从来都传得很快。”又补充道:“至少比你走得快。”
于是沧海面颊僵住。“嘿……”忽然又很是不好意思笑了一声。
于是骆贞面上也微带笑意。看起来友好得多。
沧海左右望了望,挑中骆贞斜前方稍远的阑干,慢慢挪去坐了,道:“骆管事你呢?”抬起眼来,“为什么做须眉打扮?”望住骆贞神情,又道:“难道是为了提醒自己,你已是另一个身份?”
骆贞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沧海又道:“骆管事在其他管事面前,好像很少说话?尤其是讨论阁中大事时?是骆管事不喜欢从政弄权呢?还是认为在人前并不是显露自己的最佳机会?要弄权有的是地方,何必在小事上成为众矢之的?”
骆贞道:“你不想骗我若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我倒宁愿你哑了的好。”
沧海开心笑道:“这世上很多人都希望我哑,可是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成功。所以说你表面上看起来正是和绛管事一样,只要有个容身之地,能够安安静静的烧菜养花,其他的事都可以不理了?啊,”叹气想了一想,“其实你说,绛管事这样倒还有情可原,骆管事又因何事甘心在这里养花?”
骆贞道:“是不是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养花都碍着你的事了?来了第一天烤干了我的花,昨晚叫个杀千刀的来欺侮我,今日又来旁敲侧击……”话还未完,早已哽咽起来。
沧海微敛容,眨了眨眼睛。“你倒很像我来第一天遇到的那个人,没说几句就哭起来了。”安安静静看她抹了会儿眼泪,又道:“好,我不逼你就是,那你说说,你种花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怎样将整个权力不言不语攥在我的手中,”骆贞哭叫,“你满意了?!”扭身隐在柱后,只见衣袖微动。
沧海愣了一会儿。轻轻,慢慢,道:“我知道他是个杀千刀的,可是那不是我叫他那么做的。我是替他来赔礼道歉的。”顿了一顿,也颇委屈道:“对不起。”
又顿了一顿。“可是你这一会儿一个样的脾气也像她。对了,你可知绛管事来时曾将两本秘籍借给阁主三日?”撩起眼珠意有所指望着柱后那片衣角。“我没有逼你了?只是好生向你打听,你就当帮帮我的忙,你若真是喜欢养花,没必要非住在这里?”
好半晌,骆贞方带些鼻音轻道:“知道。这阁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有不少。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沧海低眼转了转眼珠,又道:“那么在你做上管事的那一战上,绛管事不曾看过你出手?”
又迟了半刻,骆贞方叹道:“那是自然,绛管事一直不喜欢看人家比武。”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五)
沧海道:“所以你做上管事之后也很少出手,绛管事也一直没有发现,她的秘籍被人改成了一套剑法。这样说来,”仍是转了转眼珠,望她背影凌厉眯眸道:“只有阁主和你自己知道,使你坐上管事之位的这套剑法的来历。”
骆贞不答。
沧海又道:“传说阁主服食了当今天下无人不想得到的灵药‘回天丸’,是不是真的?”
骆贞道:“你既已听说,必不是空穴来风。”
沧海于是笑了笑。“传说阁主也是个无力掌管家业而不得不自暴自弃置身事外的闲人,你说,阁主会不会喜欢种种花,养养草,再在种花养草的时候心里想象一下自己在阁里呼风唤雨,又偶尔在背后稍微操纵一下,过一过干瘾?”
忽听哧的一声。
沧海眨眨眼睛,亦笑道:“你笑什么?”
骆贞在柱后道:“若是你说这么样人,一定不甘心只种花养草,一定会有一天要锋芒毕露的,只是迟早罢了。”
沧海笑道:“那依骆管事,这样的时候到了没有?”
骆贞道:“你为什么只管问我?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讨论这些事的么。”
沧海道:“连我都不告诉?”
骆贞从柱后探出对眼珠将他望了一望,又缩了回去。“你有什么特别,非要告诉你不可?”
沧海笑道:“我很感激那日在蓝管事缢死的尸身下你那一扶之恩。”
柱后静了一静。忽然笑道:“怎么?不过是一扶之恩,你也要涌泉相报么?再说了,那也该是你报答我啊。”
沧海亦静了一静。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见你的脸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从你面上察觉出来?”
骆贞方慢慢从柱后绕了出来,脸蛋微红,却无甚异样。绕到柱旁阑干坐了,侧对沧海,亦只露出姣好侧面。
沧海道:“对于蓝管事的事,骆管事有什么看法?”
骆贞面色稍微严肃,认真想了一想,方低眼道:“蓝姐姐对我很好的,其实她对每个人也都还不错,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杀害了她。她也很喜欢到这里来看花的,还问过我怎样种兰花,喏,”指稍远花盆,“那个就是蓝姐姐亲手种的,她遇害前还曾经来看过,已经生了花苞,不久就要开了的。”默然惆怅一回。
沧海道:“蓝管事有没有托付你叫你好生替她照料这盆花?”
“有啊。”骆贞点点头。“蓝姐姐每次看完花都这样对我说。”
沧海道:“那她遇害前的那次,有没有特别不舍?”
骆贞想了想。又点点头。“自从这兰花生了花苞以后,蓝姐姐每次都依依不舍,都好像这次走了,下次来时花会开败一样,”望沧海笑道:“我也是这样啊,每次这花房里生了新骨朵,我都恨不能打地铺睡在这里了。”笑动了颜色,的确动人。
沧海不由微微呆了一呆。
骆贞道:“所以我认为蓝姐姐并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百零五章言挑骆管事(六)
“也正是因为这样,”骆贞郑重接道:“蓝姐姐绝不会是自杀,若是她想自杀,至少也会等到这盆兰花开败以后。你不觉得,有生之年见不到自己马上就要见到的成就,就是死都不瞑目么?”
沧海低眼挑起眉心,“你不觉得,或许是有什么重大的打击,使得她连花也来不及看就自杀了吗?”
骆贞望住他道:“那你倒是说说,那是什么样的重大打击?”
于是沧海沉默。
骆贞道:“不过自从你来了,蓝姐姐来看花的次数就变少了。”
沧海点一点头。忽然抬眸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骆贞笑道:“若是有什么重大打击的话,也就是你了。”
“你的意思是说,”沧海睁大了眼睛,“是我害死蓝管事的?”
骆贞未答。
沧海忽然叹了一声,自己点一点头。“唔,这是个新鲜的动机。我从前竟未想到。”默然半晌,道:“你觉不觉得有这样的可能,蓝管事的死是情杀?”见骆贞相视不答,又道:“也就是说,有什么人因为蓝管事和我走得近而误会了什么……导致妒火攻心,干脆杀了她。”
“有这个可能。”骆贞面色似乎沉了下来。“你心里有疑凶没有?”
沧海立时得意扬起头颅,道:“那怎么好说,我这样的一个人,那范围都扩大到整个世上去了,你说疑凶是谁,没准是阁外的人呢。”
骆贞立时哼了一声,“你自己心知肚明,这是阁里的人做的。”
沧海道:“那你说,阁主武功突然变得厉害,是因为她吃了回天丸呢,还是她突然从别人的秘籍里悟出一套剑法?”
骆贞猛然愣住。
沧海也不催促,故意装作饶有兴味,托腮望住她神态变化。
骆贞面色完全沉下,却恢复往昔冷漠。亦冷声道:“唐公子,我实在不该上你的当的。你来了这里胡说八道,其实答案你早就知道的。我还傻乎乎的顺着你说的说,顺着你想的想,实际上你并不想听我的答案,只是为了在这里消耗时间罢了。”
沧海忽然嘻嘻笑了起来。
骆贞道:“你什么意思?”
沧海笑道:“我本来以为骆管事是不磷不缁的呢。”
骆贞忽然瞪起眼睛。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沧海道:“实际上你还是在这里被耳濡目染了。”从怀中摸出个手帕包儿,解开来是一件叠得整齐的湖蓝女衣。
骆贞一见便有些吃惊。
沧海道:“我来只是为了还你东西,替我的大哥向你道歉。我这一早上没干别的,光道歉了。”笑了一笑,“顺便和你聊聊天。”
骆贞气道:“有人像你这样聊天的么,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说了半天连个题目儿都没有,谁知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病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沧海低首笑了一会儿,方慢悠悠道:“你看,谁聊天会事前说定个‘题目儿’啊?谁聊天不是天南海北啊?”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一)
“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沧海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你说这世上的人,一天通共要讲多少话?又有多少话是有用的?还不是几乎句句都是废话?谁规定聊天就一定要有条理、有题目啊?嘿嘿,你说是不是?”
骆贞终于认真生起气来。将脸颊扭向一边,寒如霜雪。
沧海又笑起来。“所以我说你还是被这里的人影响了,你认为我来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对,”点一点头,笑接道:“我是来给你送衣服的,这没有错,可是你又认为我和你说话拉家常又是有目的的,这可是冤枉了我了,就算日后我能从你的答案中找到线索,那也是日后的事,我现在当真是随便和你聊聊。好了,那我也该回去了。”
起身立好竹杖,“改日再来探你。”
“慢着。”骆贞忽然站了起来。虽有些扭捏,但心情又似不是不好。沧海慢慢转回身来。
“干嘛?”沧海笑。
骆贞立在阑干前的小阶上,含笑招了招手。“你过来。”
沧海笑着愣了一愣,“为什么啊?你难道不知我现在腿脚不太方便?”却也慢慢挪了过去。
骆贞道:“你站在这里,”拉他到柱后,方才自己藏身处,“靠着这方柱你就站得稳了。”又道:“昨天那个杀千刀儿的,是你什么人?”
沧海笑道:“我大哥啊。”
骆贞也笑道:“是八拜之交的大哥么?”
“你怎么知道?”沧海微微愣了愣,又笑道:“哦,我知道了,是他昨晚告诉你的。唔,不过也算也不算,我是在心里拜过,但是实际没有拜过,”顿了一顿,认真道:“可是我是当谁都是八拜之交的。”
“哦,是么?”骆贞笑吟吟的,“你是不是还要一边保护他不要给人气得把他弄死,一边还要给人家赔不是,还要在不犯大义的前提下尽力弥补呀?”
沧海又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骆贞笑得眯了眯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弥补我啊?”
“啊?”沧海愣了愣,又道:“哦,说的是,你想我怎么补偿你?我一定尽力。”尽力点了个头。
骆贞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姿容甚美。“这么说,是你自己来给我道歉啊,还是他叫你来的?”
沧海道:“或许他已向你道过谦了,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我来了,说了尽力弥补,我就一定会兑现。如果他还没有来,或许正在来的路上,或许心里觉得对不起你,又不一定敢来。”
“哈哈,”骆贞干脆乐出了声,两手掩口笑道:“唐公子真是会说话,简直滴水不漏,但是你和我都知道,”嘻嘻笑了两声,“那个杀千刀儿的是一定不会来道歉的。是?”
沧海忍不住抿了嘴,又忍住不去笑。眼珠子往上喜滋滋转了一圈,没有回答。
骆贞笑道:“其实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杀千刀儿的事情啊就敢替他道歉,还要尽力补偿?”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二)
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相隔不到一臂,笑嘻嘻又道:“其实你知不知道,别人欺负了人,给人难堪,你却跑去道歉,实际很像来看笑话,来落井下石,来火上浇油,”眯眼笑指自己心口,又笑道:“你比他更可恶啊你知不知道?”
沧海微笑着愣了愣。
骆贞又笑道:“我想弄死你比想弄死他更甚,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沧海慢敛笑意愣了愣。
骆贞笑道:“明不明白?”
沧海茫然点了点头。
“那就好。”骆贞眯眼笑一笑,突将粉拳高高举起,重重砸在沧海左肩上。但听一声巨大闷响。
沧海“啊!”的一声痛皱全面,右手放了青竹杖来按左身,摇摇晃晃,背倚方柱往下便溜,却被骆贞似那日在蓝宝自缢梁下相扶一般搀住。
“你还好?”骆贞道。
沧海未抬头,听声却是当真关心。抬起眼来,骆贞满面担忧。
沧海点了点头。却半晌说不出话。由她扶了,向阑干边上坐。
骆贞替他捡起青竹杖,塞在他手里。又道:“我若不叫你靠在柱子上,你早跌倒了。”嗫嚅半晌,接道:“你知道痛了,看你下次还替人出头,做这更招人恨的事。”神色反更添愁,两弯浅黛微颦,仔细打量。
沧海满头大汗,忽然笑了起来。也只淡淡的,勉强道:“你现在消气了么?”
骆贞颦眉道:“你不说你现下处境,倒来问我。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我还没有用内功呢,”猛然愣了愣,惊道:“哎呀,你怎么就哭了呢?”
沧海笑道:“我没有……”
“那你泪汪汪的……”骆贞畏惧,将食指啮在口中,喃喃道:“我竟把个男人打哭了,这是哪里有过的事啊……”又轻问沧海道:“真的很痛吗?对不起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这样……这样……”想不出适合的词汇。
沧海虚弱笑道:“没相干,男人打女人是天理不容,女人打男人却是天经地义。虽然我挨了打,也是我自愿的,你现在出了气,就不再恨他了,也值得的。”
骆贞吃的一声笑了出来,又笑里含泪道:“你真是迂腐,我打你是因为我气你,我现在不生你的气了,不代表我就不气他了,还宁愿替个不相干的人挨打,你真是……真是迂腐!”柔胰又忍不住在沧海身上轻如柳絮柔如春风般拍了一掌。腮颊便浮起两团红晕。
沧海睁着对水润眼珠茫然愣道:“你还气他啊……那我不是白挨打了?唉……”苦恼皱起半张脸。
骆贞笑道:“你可不是白挨打,我方才便说了,我不生你的气了,连你上次烤干我的花儿我也不气了。”
“……喔……”沧海低眼挑起眉心,仿佛在计算得失。
骆贞道:“怎样?还痛不痛了?要不,我陪你去看大夫?”
“哎不要,”沧海忙道,“我好得很。我这样倒还平均了呢。”
骆贞疑道:“什么平均?”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三)
沧海比着自己右半身,“是啊,原本我只有这半边有些麻,现在左边也一样了,那总比一边一个样好?你看就像担夫挑的担子一样,两个筐里要放相同重量的东西才会好担嘛,是不是?”
沧海握住青竹杖,从玻璃房子里一瘸一拐一摇一晃行了出来。沧海在玻璃房子里逗留不过半个多时辰,行动却比他进去之前还要迟缓,手脚还要不听使唤。没行出多远。
忽有一颗红色的小石子骨碌骨碌滚在脚前。
距离鞋尖尺五,准确静止。
沧海停步,大大叹一口气。右手拄稳青竹杖,慢慢慢慢猫下腰去。模样像一位风烛残年行将就木腰快断掉的老先生。两脚尽力张开,左手尽力前伸,四肢伸向四个方向,像棵严冬掉光了叶儿干瘪干脆的枯枝儿。屁股高高撅起。
手不够长。
又像腰都直不起来步都迈不开的老太太,维持原姿势向前挪了两步,吐气开声,“嗨”的一声将小石子捡在手里。
“啊……”
沧海忽然抬起眼来愣住。
令人预想不到而又意料之内的事情发生了。
“我去,谁来扶我一把……?”
话音方落,已颠颠儿跑过来一人。“爷,你起不来了?嘿嘿嘿嘿。”忙将沧海搀住。
沧海反仰头而视。因长时间低头血液倒灌而满脸通红。“哦呵呵,”沧海眯眼笑了一笑,“玉姬哈。”
呼小渡笑得脸都要烂掉。“爷我来扶你。”说时早已硬将沧海掰直,还笑道:“嘿……爷你忍忍,长痛不如短痛,嘿嘿。”
沧海左手托后腰,眯眼将他瞧了一瞧,道:“你老实说,你几时来的?看我要弯腰捡东西怎么不早点出来帮我,你意在何为?”
“嘿……”呼小渡仍旧只是咧着嘴笑,道:“爷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啊?”
沧海不悦望他道:“随便。”又道:“只要僻静就好。”
“哦!”呼小渡瞠目,悄声道:“是暗号么,有人要找你?”
沧海张口。愣了愣。猛然瞪大眼珠,更悄声道:“你竟……你看到我和你说话竟毫不惊讶?!你……”
“哈哈,”呼小渡搀住他,却是拉着他走,悄声笑道:“您方才和人家姑娘说话的时候,您打量着没人知道是么,”笑翻眼睛,“您觉着您刚好要猫腰捡东西起不来的时候,就有人来帮您,您觉得不凑巧?”观察沧海面色,“您不觉得要找您的人是要和您算账么?”
沧海被拖着走,“……璥洲看见啦?他告诉你啦?还有谁知道?”
呼小渡笑道:“您现在是不是心虚了?那您再多虚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沧海茫然了会儿。歪头疑道:“哎,那你倒是瑛洛的手下啊?我的手下啊?还是璥洲的手下啊?”
“嘿嘿,”呼小渡笑道:“爷你这个主意真好,有我玉姬陪着你,你在阁里想去哪里都好,都有人扶你。”
沧海道:“你心里‘服’我才好。”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四)
又行几步,呼小渡方笑道:“爷,你当初只是要我帮你‘一个’忙,结果呢,我帮了一个又一个。”望沧海哑口无言呆愣,又笑嘻嘻道:“您说我不服你,为什么要留下帮你,帮完一个又一个?”
沧海愣道:“因为我每月发你工钱啊。”
换做呼小渡哑口无言。猛停步。
前头几个小丫头惊奇望了过来,窃窃私语。
呼小渡大呼道:“哎哟我的爷!您这话都说不利索了就干脆闭嘴,整天‘叽叽叽叽’的,你倒是学猴子叫呢啊,倒是憋着骂我呢啊?”
小丫头们恍然大悟,掩口笑走。
呼小渡方搀他再行,悄道:“我现在怎么说也是‘方外楼’的‘密探’,正当职业,造福社会,你能不能别老说‘钱’啊‘钱’啊的呀,多没劲啊。”
沧海道:“我每月给你的少么?”
“那倒不少。”呼小渡立时道,“我现在简直是锦衣玉食啊,闲钱闲得我这么守财都能拿出来救济别人还一点不心疼。”
沧海点点头。半晌道:“且比你在街上坑蒙拐骗的好。”
“那是。”呼小渡笑,“你又救了一个失足青年。”
沧海也笑。
然而沧海很快就笑不出了。
璥洲一见他就道:“你竟然骗我。”
沧海畏缩,又心虚。“……我、我没想骗你。”
璥洲严肃道:“可是你骗了。”
沧海颇急切,“我起初真的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的,后来、后来,柳绍岩背我去树上,又背我去大殿,我一路都在运功通经脉,直到他背我出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好了没有,就一举两得叫了李管事来教训,如果我好了呢,正好封她的口,如果我没好呢,她自然会证明我有病。”
呼小渡倚墙,已在背后笑了起来。
沧海挑起眉心接道:“我还担心我说的乱七八糟适得其反了呢,我现在偶尔、偶尔……也想不出来想表达的东西啊,你不觉得我现在说话都颠三倒四杂乱无章语无伦次的么?”
璥洲严肃道:“你方才一连用了三个成语,加上之前那句乱七八糟就是四个成语,你还想怎么条理清楚啊?”
沧海小小声道:“本来就是。”
璥洲道:“说你你还犟嘴。”
沧海嘟起嘴巴。
呼小渡略一瞠目,意外笑道:“咦?是个人都可以教训你啊?”
沧海回头道:“你不可以。”
呼小渡道:“为什么?”
璥洲严肃道:“听不出来么,他在骂你。”
“啊,”呼小渡恍然,“骂人不带脏字,高手!”
沧海蹙眉向璥洲道:“我真的右半边麻得动不了,这个真的没骗你。现在我左半边也快动不了了。”
璥洲从墙转角后取出一副拐来,递向他,“正好一边一个。”
沧海顿时瞪大眼珠。“哪儿弄来的啊?”挑着皱起眉心,“璥洲你咒我?”
璥洲以拐指房上,“不是我。”
汲璎正举革囊饮水。忒斜着眼,将沧海蔑视。
沧海立时吓得退了一步。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五)
璥洲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他解释。”
沧海畏缩望了璥洲一眼。
呼小渡凑上来笑道:“哎?这下好了,璥洲前辈不生你的气了。”
汲璎瞪了沧海一眼,偏开视线。
沧海叹道:“这个更麻烦。”
呼小渡笑嘿嘿道:“总比你哄两个好得多了。还有哦,你对女人很有一套哎,就凭你一句话,方才那个骆姑娘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沧海愣了愣。“谁告诉你的?”
呼小渡撇嘴,两手抱臂伸食指向璥洲。
沧海道:“璥洲,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璥洲摇摇头。“你为什么只和骆贞说实话?绛思绵对你不比她对你好?你不怕骆贞出卖你么?”
沧海蹙眉。“就这些事啊,”叹了一声,仍是答道:“骆贞的话没有人信的,她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一反常态对内务指手画脚,绛思绵就不同了,先不说她到现在还有没有对我隐瞒,你也说她关心我了,若是我告诉她我没有那么严重,那她的担心自然没那么强烈,别人自然会看得出来。”
呼小渡惊讶圈起嘴巴,去望璥洲。<死了。”
由于转变太迅,沧海愣了愣。“他‘死’了?”猛瞠目,“他死了?!”更瞠目道:“不是?!他居然死了?!喂,这不是我干的……你信、信我啦,我……我不……没……”
璥洲严肃望他道:“爷,若不是你现在颠三倒四杂乱无章语无伦次,我会以为你在撒谎。你有什么动机要杀他?”
沧海噎住。又道:“那你又告诉我他死了……哎?”愣了愣,“他为什么会死啊?谁杀的他?怎么死的?”
璥洲道:“所以告诉你呀。”
沧海又愣了愣。“你叫我去查?”
璥洲道:“走,带你去看尸体。”
沧海再愣了愣。摸了摸脑袋,“……璥洲你确定你不介意我骗你?”
璥洲只管带路。“我没有说过我不介意。”
沧海扶着呼小渡一瘸一拐跟着,走得跌撞费力。“璥洲你走慢点!”一个跟头扑在璥洲背上,又摔在地上。
汲璎立时跃下地来。
沧海也不说话,只仰头望璥洲。甚委屈。
璥洲不耐撇开脸,又转回来,弯腰扶起他,叹道:“要不要我背你?”
“要——”沧海立刻眉开眼笑,拉长声音,张开两手。又身手利落爬到璥洲背上,道:“死得惨不惨?尸体丑不丑?我会不会怕啊?”
璥洲脚步不停,冷眼回头道:“你?会?怕?”
“唔,”沧海点点头,认真道:“我假装很怕啊。”
“切。”璥洲道。
尸体离得并不太远。
弃尸地也并不陌生。
就在沧海方才去过的丽华的菲园旁边,一处黄草茂盛的大院子里,茂盛的黄草内。
“咦?这里还有这样一个院子呢啊?”
院里仆妇丫头望了出去,是个四旬左右颇有颜色的妇人。
小丫头从小板凳上立起。
第三百零六章伏幽愤以死(六)
仆妇将手中择了半截的菜丢回地上的小筐里。
小丫头试探道:“你是不是就是跟唐公子来的玉姬?”
呼小渡点一点头,笑道:“我不常来里边,几位怎么称呼?”说时已手扶门框,迈进槛来。“这不是唐公子现在不方便了,哪里也不去,又有小丫头们伺候,我倒腾出空儿来逛逛,可不就到这里来了?”
小丫头一听“唐公子”三字,小眼珠立时瞪得滚圆,亮得晃人眼,往前上了一步,又深畏望了一眼那择菜仆妇,到底没有言声儿。
那仆妇却突然上前拉住呼小渡,“哎呦这贵客劲儿的!”一边往里拽,一边朝房后头大嚷道:“哎老冯!老马!快来!”又扭头向小丫头道:“还愣着干嘛呀!快去叫所有人都来!沏茶!快呀!”
小丫头饶是愣了愣,才终于惊喜大大“哎!”了一声,连呼带喊望后头去了。
呼小渡被拉着走,停了一步,笑眯眯道:“姐姐不必客气,我这就走呢。”
“别呀!别呀!”仆妇笑得像一朵晒干了的太阳花,使劲把他往屋里拽,“好容易来了,多坐会儿再走,哎我问你啊,唐公子倒是真中风了吗?哎原来我小时候,邻居有个老伯中了风,哎呀,那简直就变得和痴呆一样了!什么都不能自理啊,唐公子那么个人……”进了屋,后话便听不真了。
院墙外。
汲璎面上有一种愤怒轻蔑气恨与笑忍耐交织的表情。
沧海撅了撅嘴巴,咕哝道:“就两个人说话,那么大声干嘛……”
院墙内短暂吵嚷,很快寂静。
“好了,”璥洲敛起坏笑,“小渡会替我们绊住那些人,沈瑭守在这里,现在你进去看看环境,然后我们就把尸体运走,让你慢慢验个够。”
沧海方嘟起嘴巴,璥洲已捂住他口,夹起他翻墙而过,稳落地面。
沧海半句不敢争辩。但见这院落空荡无人,却有几座描朱填彩的庭阁,四周黄草弥漫,有芦苇,菖蒲,苻蓠等水草,草间有小片沼泽水洼,泊着竹筏扁舟,远处一片芦苇已被收割,矮了一截,却见这片水面其实不小,仿佛远远通向更大的湖泊。
阴阳春的尸身便俯卧在靠院墙这方茂密的芦苇丛中。头朝西北,脚向院墙。穿戴整齐,手握折扇。
甚至脑后的飘带与背心的衣物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唯后腰处的大带略有松动。
弃尸的这片芦苇亦都保持原貌,只有被尸体压倒这一小块,其余连个折损都不曾。
沧海摸了摸脑袋。撇嘴伸脚,从尸身腰下微微挑起,见其下芦苇折断干脆,并无半分揉搓痕迹。沧海蹙眉,收脚。
尸身着地。
沧海忽然“啊”了一声,惊跳起,往右拉住条胳膊。
“好吓人啊……居然动了……”沧海无辜去望那人,“是?”噎住。汲璎正面无表情瞪着他。见他望来,猛皱眉头。
沧海忙松了手,往左,立到璥洲身后。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一)
汲璎一直瞪他。眉皱更深。
璥洲冷眼将他一瞥。望了一眼汲璎,又去看尸体。
“你们怎么发现他的?”沧海问罢想了想,怎么都觉得委屈。
璥洲道:“沈瑭今早循例视察的时候,从这里路过。”
沧海点了点头,拭目低声道:“的确,只有从上面才能发现。”
于是璥洲也皱起眉头。更低声道:“你哭什么?”
“没有啊?”沧海抬起润红眸子,弯了弯口角。
“哎好了好了好了,”璥洲大大叹了一声,搭住他肩膀,“我不生你的气了,也不介意你骗我了。”在他肩头拍了拍。
沧海扭头去看汲璎,汲璎猛皱眉头,又迅速松开,撇过脸去。
沧海立时哽咽一声,两手掩口,落了几滴眼泪,忙背过身去,道:“把他抬走。”
璥洲点一点头。“我来搬尸体,叫汲璎送你出去。”
话还未落,汲璎已上前将阴阳春扛在肩头,跃出墙外。
沧海忍不住哇的扑倒璥洲怀中,大哭道:“汲璎讨厌我,汲璎他果然讨厌我……他宁愿搬尸体都不愿背我……呜……”
璥洲哭笑不得,叹了叹,觉得自己想哭果然比想笑多。只得柔声道:“汲璎他怎么会讨厌你呢?他若是讨厌你,为什么还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
“呜……”沧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通红,抽噎道:“因、因为……那是江玥拜托他的……他、他和江玥是好朋友……所以、才、才不能拒绝……就算有多讨厌我,也都要、留、留下……”
“唉……”璥洲叹,“不是这样的。”
沧海哭。“就是这样的!”
汲璎扛着尸体,面对堵墙。听墙内璥洲轻道:“唉,根本都是你自己瞎想的。你别闹了啊,叫别人听见。”便听墙内哭声压抑。又减弱。半晌,璥洲夹了沧海出来。
汲璎看他淡然清绝,半点不像哭过。还撩起眼皮看了自己一眼。汲璎皱起眉头。他也挑着蹙起眉心。
汲璎扭过脸去。便听他轻轻哼了一声。
沧海道:“去花园地室。那里清理干净了?”
璥洲道:“正要和你说,我们已经把余声余音还有玉姬挪出去了……”
沧海忽然插口。“他们醒了没有?”
璥洲道:“醒了。”
“啊!”沧海轻呼一声,“你们又把他们打晕啦?他们哪里还受得了再打啊,傻了怎么办?后半辈子不得我来养他们?”
璥洲笑了。“用迷烟么。”
沧海愣了愣。“……哦。”又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璥洲耸了耸肩膀。“送到咱们分站去了。”
沧海忽然张大眼睛,“给他们送饭了没有?”
璥洲又笑。“放心,在分站自然有人照顾他们。”
“哦。”沧海方点了点头。
璥洲道:“你叫我查的地室另一个出口,也就是上次裴林走的那个,已经查到了,外头连着间黑漆漆的屋子,看起来像书房,整个房子是座私宅,门口有匾。”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二)
沧海侧目。握着小竹杖停了脚步。
璥洲道:“这私宅有什么问题?”
沧海摇一摇头,眉开眼笑道:“我不想走了,你背我。”
璥洲望一眼汲璎,汲璎根本没看过他们。
“正好,我们从这里翻出院墙,从阁外绕去地室。”璥洲背起沧海,又走一段跃了出去,接道:“那私宅的匾额上写着‘程府’二字,里面虽然不是特别阔绰,但也养着几个丫鬟仆人。我去的时候宅里空无一人,但是屋中摆设原封未动,几间下人房里就连衣物都在,也都打扫得很干净,一点尘土没有,就连厨房,甚至都还放着一些不太新鲜却没有烂掉的蔬菜。”
“唔……”沧海略蹙眉,低眼出神,喃喃道:“姓程么?程府……城府……”
璥洲微笑接道:“我去问过附近的邻居,大家都说那座程府空了一段日子,但没多久,听说是举家进京省亲,没说几时回来,但留个老家人叫做‘程佳’的老人家看家……”
沧海忽然嘿嘿笑起来,道:“你再把方才那句说一遍,好绕口啊,你竟没说错。”
璥洲笑道:“那个程佳本就是个老人家么,邻居经常见他出来买菜,每到饭时,也见这宅里升起炊烟呢。只是昨天早上起便没有见他了。”
“昨天早上……”沧海喃喃叨念,又道:“那那些邻居都是什么时候会见到他呢?”
璥洲道:“每天早上程佳会出来买菜,顺便遛早,有时候晚饭之后也会出来遛弯,不过这就不一定了。剩下的时候更无规律可寻。但是前天早上有人看见他买菜,晚上却没有人看见他遛弯。”
沧海眨眨眼睛,“他叫程佳哎,那他成家了没有?”
璥洲笑摇头。“还真没有。”
“唔,名字起的不好。”沧海也摇摇头,思索道:“照你这么说,这个程佳每天早上都要买菜,说明他的习惯就是只买当天的食物,每天都吃新鲜蔬菜,那就应该很少时候会剩下前一天的菜,但是你却看见他的厨房里有‘一些’不新鲜又没到烂掉的菜,又有人看见他前天早上出来买菜,那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前天中午吃饭之前离开的,不新鲜的菜至少是他前天早上买的。”
璥洲更笑。“爷,你这套不是更绕。”
沧海也笑一笑,道:“前天中午之前,正是我见过裴林的时候。”话还未完,已转忧虑。肘抵璥洲后肩,托腮翻眼道:“唉,真麻烦……这么点个地方,居然发生这么多离奇的事情。”
璥洲道:“这就是江湖。”
“不对。”沧海语重心长,“江湖是潇洒快意的,这里是邪道。”
璥洲笑道:“江湖邪道。”
“不对,”沧海又摇头,“邪道哪里都有……”
璥洲听他末字转低,又似戛然而止,方要去问,忽觉脑后一痛。回头见沧海手里捏着根黑发,不由皱眉道:“你干什么呢?”
沧海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三)
璥洲也险被逗笑,脚步不停,又道:“你干什么呢?”
沧海笑道:“我方才见你头后面有一根白头发,就好心帮你揪下来,谁知道揪下来一看竟是根黑的,原来方才是反光,哈哈。”
璥洲哭笑不得。
汲璎肩扛尸身奔在前,听对白也不由微笑。又忽觉自己肩后被人戳了一戳。汲璎回头,看见青竹杖一截残影。
璥洲向沧海道:“你又干什么?你说人家讨厌你你还欠招儿,不是更惹人厌么?”
汲璎见沧海一对清澈眼珠定定望着自己,便将眉头轻皱。扭头去看前方。
沧海道:“汲璎,你衣上熏香了吗?”
迟了一会儿,汲璎方道:“没有。”
璥洲也望住汲璎背影猜他心思,闻言道:“公子爷你不用和人家这样套近乎,是你经常提醒我们上班的时候不要饮酒熏香,有味道的话容易被人发现,不能保证安全。”
“你没闻到?”沧海侧首扒头,努力去看璥洲面色,“一种烟火味?”
璥洲摇头。“没有。”
“哦。”沧海只得应了一声。塌下拉长的腰骨。
半晌,道:“我觉得那程府就是裴林一直居住的地方,前天见过我以后,被别人发现,被迫搬走。唔……”沉思一会儿,“说好听就是‘被迫搬走’,说不好听,或许是被‘执法者’捉走定刑了。”
汲璎微微回头。
璥洲道:“你说的是‘醉风’里专门抓捕叛徒的‘执法者’?”
“唔。”沧海应声。“裴林对我说过,如果我再去地室而没有见到他,就说明他出事了。”叹了一声。又叹道:“他希望我救他。”
“什么?”璥洲停步回头。“目前江湖上除了‘醉风’神策,没有人知道谁是‘执法者’。”
沧海沉默不语。
璥洲又道:“你救他,怎么救?那是连‘醉风’顶级杀手都能活捉回去的‘执法者’!”
沧海眨了眨眼睛。“璥洲你怕啊?你在抖哦?”
璥洲抿一抿嘴。气得说不出话。
“哎呀……!”沧海忽在他背上蹬了蹬脚,“所以说麻烦啊!我还答应了救他娘子啊,回头他娘子又要我救他,他又要我救他,你说我是不是得救他啊?”说得起劲,还在璥洲背后拍了拍。
璥洲道:“我不管,总之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些头疼事你自己去想好了。你反正不会叫我们去送死。”
说得沧海一愣。
“……董大爷,”半晌沧海方道:“你到底是有多懒啊?”
汲璎抄小路翻进程府院墙,璥洲微笑尾随。
入厅堂,沧海道:“不用去地室了,尸体随便放个地方就好,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来了。”见汲璎要撂,立时瞠目道:“汲璎!我说随便放个地方你也不能放大厅上啊?怎么也得找个房间?”眼见汲璎一言不发又扛起尸体,转入走廊,踹开第一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沧海转头望住璥洲。低道:“汲璎果然还是讨厌我。”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四)
璥洲望天叹了口气。
沧海已跟进停尸间。
阴阳春的尸体已放在临窗榻上。面朝上,满身沼泽污泥,伴有污泥的秽气。几根苇叶与芦花粘在衣上。
璥洲也迈进门槛。
沧海望了尸体一眼。
璥洲道:“验尸?要不要我和汲璎帮手?”
“不用,”沧海未抬眼。“你们出去。”忙抬头,望汲璎面色,轻道:“麻烦你和璥洲出去等我。”
汲璎面无表情点点头,扭头便走。璥洲道了句:“有事叫我。”便带了房门出来。
汲璎坐在大厅椅子扶手上,两手抱臂。道:“璥洲,我的样子看起来像很讨厌他么?”
璥洲立时便笑了。在椅内坐了,笑道:“他是个笨蛋。”
汲璎歪了歪头,认真问:“什么意思?”
璥洲望左倾身,肘支扶手笑道:“比如说他装作失语这件事,你当真是气他骗你吗?”
汲璎滚动眼珠想了一想,没有说话。
璥洲笑道:“对嘛,谁会因为这种事生他的气,就算是气,也是气他这个人太会算计,太聪明,聪明得过了头,一般人早都累得倒下了,他还一天到晚有空想鬼主意耍着我们玩,他病情好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又因是武林大事,他没有及时和我们说而已,正常人都会知道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个生气,你说是不是?”
汲璎疑惑抽了口气,又用力呼出,皱眉道:“所以我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
“所以说他是笨蛋嘛,”璥洲一拍大腿,“有时候精得多少人弄不过他一个,有时候却笨得要命,这种他认定的事你不和他说清楚他是不会理解的,懂吗?你只要直接和他说你不是讨厌他就行了。”
“我才不。”汲璎道。璥洲愣了愣。坐直身子道:“莫非你真的讨厌他?”
汲璎忽然笑了。偏过头去。
璥洲愣道:“为什么啊?”
汲璎笑道:“连你都这么认为,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璥洲垂目琢磨一会儿,抬眼道:“你喜欢他怕你?”
汲璎笑道:“总之我不会明白告诉他的。而且他明明因为这个哭了一鼻子,但是再看见我却和以前一点区别也没有,一点也不像那么在意我讨不讨厌他。”
璥洲耸了耸肩膀。“我觉得他只是找个借口发泄一下而已。”
汲璎又深深皱起眉头。
璥洲话音方落,房门便开,沧海点着青竹杖走了出来。
璥洲颇讶道:“这么快?”
“不然呢?”沧海耸耸肩膀,“你不会以为我对那种尸首有兴趣?”
汲璎一直背对他,连头都未回。忽然迈步往外行去。
沧海吓了一跳,道:“汲璎你干嘛去?”
汲璎停步,头也未回。“洗澡。”
“洗澡?”沧海皱起半边脸,“大晌午的你洗什么澡啊?”
汲璎道:“背过尸体。”抬步。
“哎等等,”沧海叫住他,又嗫嚅,“……那你背完我会不会也要去洗澡啊?”
汲璎仍未回头,但已笑了。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五)
“看。”汲璎道。
沧海不悦嘟起嘴巴。略有些愁眉苦脸。
汲璎道:“我可以走了吗?”
“……再等等。”沧海扭头道:“璥洲,你去看看那家伙的尸首冷不冷,要不要盖被子。”
璥洲于是回避。
沧海鼓足勇气立到汲璎面前,望了他一眼,又低头道:“……我能说话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柳大哥?”语罢,又抬眼看他。
汲璎似有笑意。“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讨厌你?”
沧海愣了愣。小声答道:“……你一看见我就皱眉头。”
“哦?呵呵,”汲璎笑了出来,“我现在皱眉头了吗?”
沧海摇一摇头。
汲璎又笑道:“听说你厨艺不错?”
“……啊?”沧海着实愣了愣。“唔……还、还好。”
汲璎道:“做碟白糖糕来吃吃。”
沧海再愣一会儿,试探道:“我做给你吃,你就不说?”
汲璎道:“看。”绕过他径直外行。
沧海还未转回身,璥洲已从房内走出来,道:“爷,那尸体你到底验没验啊?”
沧海面向他,方道:“验过了啊。”
“不可能。”璥洲斩钉截铁,耐着性子行近,“验过了为什么他身上的衣裳还和汲璎放下他的时候一样?就跟没有脱过似的。”
沧海先不耐翻了翻眼睛,道:“验尸不一定非要脱衣服的么。”
璥洲严肃道:“就算你再讨厌他,拜托你也以大局为重。”
沧海点着竹杖,慢慢行到椅前,忽然笑嘻嘻道:“我拿这竹杖戳来戳去的不像跛子,倒像是瞎子。”
璥洲立时皱眉道:“别瞎说。”
沧海道:“我以大局为重啊,我有好好和汲璎交涉,他也答应不会和柳绍岩说我能说话了这件事。”
璥洲忽然大叹。无奈透顶道:“爷,你不要骗人了,汲璎根本没有回答你。”
“啊!你……”沧海讶瞠目。
璥洲严肃道:“爷,放尸体的那个房间隔音效果没你想的那么好。”
沧海不悦撅一撅嘴。“暂时答应了么就算。”
璥洲又叹。“爷,我跟你说的是验尸的事,要以大局为重。”
“唔。”沧海点一点头,“他是中毒而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殒命的地方,他是被人在别的地方杀死再弃尸到那里去的,而且凶手并没有进去过那个院子,更没有踩过临近的芦苇地。”
璥洲点点头。“这点我明白,弃尸的地方芦苇茂盛,却只有尸体底下有折损痕迹,说明这片芦苇中没有人打斗过,也没有被践踏过,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活人来过。可是,凶手是如何弃尸的?”
沧海笑提青竹杖,道:“用这个。”
璥洲一愣。“细竹棍?”
沧海笑嘻嘻摇一摇头,仍将杖尾点在地上,笑道:“这么细的竹棍儿可禁不住他,那是一根很长,弹性很好,有一点点粗又不是很粗的竹竿子。”
璥洲想了一想,略瞠目道:“这种竹竿在这里并不难找。”
沧海笑点头。“没错。”
第三百零七章城府的成家(六)
璥洲道:“而且你和我都见过。”
沧海笑道:“就在阁外西南。”
阁外西南竹林。沧海夺马闯阁,璥洲由竹梢飘落,弯折的参天古竹就如苇叶满载,叶尖点地,流下一滴露水一般,将璥洲轻轻放在沧海身后无鞍的马背上。
古竹又划着风雾回弹原处,就如屹立万古从未撼动般指向天空。
璥洲道:“证据是?”
沧海笑了一笑。“除了芦苇地没有被人踩过,那尸首的腰带前面非常紧,后面却有些松动,像是被人从腰后抓着腰带提起所致,他的身材虽不高大,但是对于阁里这些女人来说,还是不太合手,那自然就会借助工具。从弃尸的角度来看,尸首头朝西北,他的脚虽向墙,但实际却指向东南,与南墙的方向不一致,整个尸身是倾斜的,而且落下的地方芦苇折断干脆,一点犹豫的痕迹都没有,我倒觉得是凶手像是根本没有看这弃尸地点,就是随便丢的,要么是对这里非常熟悉,要么就是扔到哪里都无所谓,要么是两者兼有。反正现在是冬天,收割芦苇的时候也过了,丢在苇子地里很难被人发现。”
耸了耸肩膀。“弃尸地虽然近墙,但实际那面墙距离大门很远,不会有人背着尸体选一条远路来丢,那么凶手自然是在墙外丢的了?而且这里的人武功没有高到顺墙丢个人过去还不发出声音,所以必然是借助了工具。还有最重要一点,”沧海眯眼大大笑了一个,伸出手来,指尖捏着小小一物,颇得意道:“我在他腰后的大带里找到了一条小小的竹丝。”
璥洲无奈叹气。“这么重要的证物应该要早点说。”又道:“可是这对找出凶手没有半点帮助。”
“倒也不是。”沧海微笑一笑,低眸思索道:“死者去而复返,必定有他的原因,若是偷香窃玉而被杀死,凶手没必要偷偷弃尸对?所以凶手和死者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家伙,也是因此而死。”
璥洲听得甚是入神,将头微微点了一点。忽然抬眼道:“你不是想说他的死和蓝宝的死有关?”
沧海抬起头来望了他一会儿。方道:“的确有这可能。只是不知是什么秘密。”
沉默一阵。
璥洲道:“可是裴林只不过是求你救他娘子而已,你为什么会认为他的失踪和‘执法者’有关?”
沧海道:“我也只是随意猜测一下。不过裴林早就明白‘醉风’不会同意他和霍昭成亲,而他又求救于我,等于是暗自通敌,他的地位又不算太低,不同于那些可以就地正法的小角色,所以这些事若被知道了他就很有可能会被‘执法者’捉去。”
璥洲道:“这些事又会被什么人知道去通报上头?”
沧海摇头。“所以我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裴林跟我说过他现在不能与‘醉风’为敌,那他就一定会谨慎行事。”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一)
璥洲道:“你的意思是,他的行踪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沧海略蹙起眉心,横食指点唇,沉吟一阵。道:“我觉得被‘醉风’上层发现的可能性没有这么大而已,或者裴林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醉风’的人不以为他是叛徒……”蹙眉想了一想,颇烦躁托腮,叹道:“总觉得哪里不通,怎么解释都不完全。”摊开托腮的手,“裴林跟我说他现在还不能脱离‘醉风’,因为他现在不想和‘醉风’为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个人原因。”眼望璥洲,“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璥洲反问了回去。“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沧海撇嘴道:“我觉得像他自己走的。”
“嗯,”璥洲眨了下眼,“证据?”
沧海蹙眉叹道:“没有。直觉。”又道:“不过他住的这里不像打斗过的样子,走得虽然迅速,连东西都没有带,可是并没有匆忙到惊慌的地步,你看屋里摆设就知道了,一样被碰歪的都没有。”耸了耸肩膀。“所以我认为至少当时没有人在现场逼着他走。”见璥洲张口,便又抢道:“说了不太匆忙,应该也不是逃难。”<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好办。”沧海满不在乎将脑袋一晃,“他穿的那身衣裳我也要一套一模一样的。”
“你说什么?”璥洲皱起半张脸。
“我说,”沧海挑起眉心又低下眼皮,望璥洲道:“我要一套那样的衣裳。”仰起头颈,又撇开脸。“我喜欢,做给我。”
璥洲不耐望天。鄙视望他。
菲园内小馠陪着丽华闲游,行至园门内里大榆树下,小馠忽的笑了出来。
丽华不由也笑道:“你做什么?这一早上这么高兴?”
小馠笑道:“我一看见这榆树,忽然想起唐公子送给姑姑的那瓶刨花油来了。”
丽华笑盈盈从袖内取出那只白瓷葫芦扁瓶,上上下下端详几眼,方拔开塞子就近嗅了一嗅,弯起唇角。
小馠笑道:“可是唐公子怎么知道姑姑最喜欢榆树刨花做的头油呢?”
丽华手握葫芦瓶,微笑踱步,手抚大榆树道:“人都说这树刨出来的刨花做头油最好,梳头的时候令头发顺滑,却不黏腻,易清洗,还有一股天然的清香……”将手轻抚树干,摸到背面忽然一愣。绕到前头看了,猛然变了颜色。
小馠跟来看见立时吓得一身冷汗。
“小馠!”丽华手指树干大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小馠急得要哭,“我早上看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唐公子叫我去拿刨子和开水……我、我就不知道了……”
丽华怒道:“今天谁看园子?”
小馠道:“是、是小馦……”
“叫她来!”
小馦来了跪在地上,哆嗦成一个。满面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丽华指榆树大怒道:“这树干上缺了一块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二)
小馦立时哭了出来。哽咽道:“不是我……”
丽华上前便是一个耳光。“不是你是谁?!”
小馦面上顿时红肿,捂了脸泪如雨下,道:“是、是唐公子……他说要给姑姑做头油……就这棵榆树长得好……我、我说了姑姑最宝贝这棵树……呜……但是他说那、那就最好了,正好物尽其用……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拿小匕首挖下来一块了……呜……姑姑你饶了我……我也不想的……”
丽华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怒吼了一声:“唐颖——!”将白瓷葫芦瓶“啪嚓!”掼碎在地,刨花油流了一片,清香扑鼻。
丽华气得浑身颤抖,猛然一惊,道:“小馠,快把园门口唐颖写的字擦掉!”
小馠战兢兢答道:“姑姑,已经擦了。”
丽华方松了口气,更将沧海恨得牙根痒痒。
孙凝君女园里的外务管事,名叫鹦鹉。一招反佯败为真胜赢过“南陵蛇仙”习卿幽的鹦鹉。被“略通一二”阴阳春看中的美丽的鹦鹉。
正百无聊赖踱进女园。门首的小丫头们刚好扫完了院子,将扫把簸箕归回原处,一个年长的仆妇跪在走廊里擦地板,脚边放着水桶,见她来了便仰起脸笑道:“姑娘回来了。”
鹦鹉笑应了一声,从撤下盘子路过此地的丫鬟手中拈了块枣泥梅花饼,一路小口抿着往里走。
孙凝君翻看着这月女园的支出账本,回过头来,见鹦鹉捏着小半块梅花饼倚着门框朝着她乐。
孙凝君笑道:“就剩一口了还不快点吃了,小心一会儿掉了便宜了喜鹊养的那只哈巴狗儿。”
鹦鹉将糕饼纳入口中,笑嘻嘻坐到孙凝君身边,面朝房门。见孙凝君又低头看账,也便默默咀嚼,吃罢方笑道:“姐姐你猜我在外面听了什么笑话?”
孙凝君未抬头,亦笑道:“唐颖又出什么洋相了?”
鹦鹉笑道:“我听说他一早上没干别的,光给人家赔礼道歉去了。你也知道咱们阁里人脾气都不怎么样,你想他这一早上过的,还说不了话净递纸条……”
孙凝君已撂下账本乐了出来。
鹦鹉笑接道:“还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把戏,把人好骗。”
孙凝君笑道:“怎么回事?”
鹦鹉慢慢敛了容,只微微笑道:“我还记得他上次把丽华姑姑气成那样,好像这辈子都得跟他深仇大恨似的,可是方才,丽华姑姑竟然陪着他逛了菲园,还客客气气笑盈盈送了他出来,他还在地上写了一句话呢。”
孙凝君立时抬眼道:“什么话?”
“‘你既答应了,那便何时都不能反悔。’”鹦鹉目光一深,又微笑起来。“就是这句话,不知道他骗了丽华姑姑答应什么呢。”
孙凝君凝重出了会儿神,又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叫她原谅他罢了。”
午时。
柳绍岩负着两手行入安园,沧海卧房。
里间小圆桌上摆满了膳食。
沧海就坐在圆桌后。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三)
两手乖乖放在桌下,眼巴巴望着桌上美食。见柳绍岩进来,抬眼大大笑了一个。
柳绍岩不由哼笑一声。却见璥洲坐在沧海身后,小矮柜旁靠窗的凳上,汲璎倚着沧海前头的窗框立着。互相打过了招呼。
沧海大大笑着指一指脸盆架。
柳绍岩走去看看盆内,回过头来笑道:“你替我打的水?”见他点头,便向里面净手,一摸竟是温热的。
柳绍岩叹了口气,坐在桌前,道:“等很久了?快吃,菜都凉了。”冲沧海扬一扬下颌,自己却托起腮帮子。
沧海开心举筷,迫不及待塞了满嘴,抬起眼来却见柳绍岩无精打采,“唔。”出声示意,也扬一扬下颌。
柳绍岩淡淡笑了笑。“我不饿。”
沧海挑起眉心。左手轻轻放了筷子。右手小心翼翼从桌下伸出,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将一张攥了很久的纸条从桌面推到柳绍岩眼前。
一无所获?
柳绍岩立时抬目。望住沧海,“你早就知道?”
又一张小字条小心翼翼怯怯的推了过来,却只敢推到桌中央。
我早就知道。
柳绍岩盯着他眯起眼睛。咬了咬牙。“你早就知道查不出来还叫我去查?”
沧海塞着没敢咀嚼的一嘴,鼓着腮帮子回头,望了璥洲一眼。
于是璥洲道:“不管怎样都要去查,你知道的。”
柳绍岩望过璥洲,又瞪沧海。
沧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咀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声。
璥洲接道:“不然别人会起疑心。不知对于鞋印的事,柳大哥是怎么查的?”
“咯吱咯吱……”
柳绍岩道:“我在她们必经之路上泼了水。”
“咯吱咯……”沧海顿了顿,两个眼珠亮晶晶的。“咯吱咯吱……”
璥洲道:“之后每逢她们走过,你都要趴在地上去看她们的鞋印,与拓下来的证据做比对?”
“唉,”柳绍岩点点头,“之后再将地上的脚印抹去,等待下一个人来踩。”眼望沧海,“你不知道我的膝盖跪得有多痛,都已经青紫了。而且还被人打了一顿。”
沧海夹菜的筷子一顿。听璥洲道:“为什么?”才将一箸填入口内。
柳绍岩启齿要讲,忽闭住,又道:“你新换了个嘴巴啊?”向璥洲道:“不为什么,嘴先生。”
璥汲二人不由都笑。
柳绍岩又道:“还能为什么,我趴在地上嘛,视线本就从下往上,她们以为我是为了看裙底,不打我才怪!”气呼呼哼了一声。
沧海愣了愣,方与另二人一样乐了出来。眼睛眯起,方哈哈了两声,柳绍岩便咬牙切齿探过身来,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响亮脑崩儿。痛得沧海一愣。
“就讨厌你这个样子,”柳绍岩磨牙道,“一看见你这样就讨厌,讨厌得简直不得了!”
沧海茫然挑起眉心。一望汲璎,汲璎也已皱起眉头。
背后璥洲并不见沧海方才表情,现下却撇嘴点头道:“深有同感。”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四)
沧海挑起眉心。回头去望璥洲。
璥洲亦撇嘴道:“天真得要命。”
“没错!”柳绍岩仍旧气呼呼,叉起两臂,不屑大哼了声,回头道:“汲璎也这么认为?”
汲璎皱眉点了下头。
沧海局促慢慢将右拳握起,指甲刮得桌布轻微的响。留海遮住表情。
“哎你放了筷子干什么?”柳绍岩奇道,“不是等很久了么,快点吃啊。我们在夸奖你,你以为什么?”执起手边银箸,拣几片肉食向沧海碗内,堆在白饭尖上,“快吃,快吃。只会挑青菜,你兔子啊?”
沧海对着肉片看了一会儿,抬眼看看柳绍岩,又回头去望璥洲。
璥洲严肃道:“是在夸奖你。”
沧海便又去望汲璎。
汲璎盯了他一会儿,道:“我的看法重要么?”见他仍不错眼珠,便微笑了。“回头告诉你,现在先吃饭。”
沧海方默默拾起筷子。
柳绍岩两肘搁在桌上,前倾身,道:“你那样笑的时候像个未成年,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又忙道:“哎吃饭,吃饭,是在夸你。”叹了一声,“还是说鞋印的事。总之我没什么发现。”耸了耸肩膀。
“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不会有结果的?”
璥洲道:“你知不知道今早公子爷去挨个赔礼道歉的事?”
柳绍岩扑哧就乐了,“怎么不知道,传得沸沸扬扬的。”
汲璎道:“他去跟绣衣管事说话的时候,我负责把账本拿出来。”
“嗯,说得好听,就是偷嘛。”柳绍岩看沧海食了几口,不由也挟来尝尝,斜睨汲璎道:“账本是那么容易偷的?”
汲璎道:“那又不是名册,只是各人的身材尺寸而已。”
柳绍岩叼着鸡骨一愣。瞠目道:“对呀!这样就能知道谁穿六寸半的鞋子了!”
汲璎道:“不知道。”
柳绍岩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璥洲回答道:“因为上册的名单里,没有一个穿六寸半鞋子的人。”
“……啊?”柳绍岩愣了愣,“怎么可能?”望璥洲却指沧海,“他不会早就知道会这样?”
璥洲道:“方才纸条上便写过了。”
柳绍岩瞠目又道:“怎么可能?!你怎会知道?”
“咯吱咯吱……”轻微咀嚼声忽再快乐响起。沧海晃着两脚,抬起脸,眯起眼睛向着柳绍岩又哈哈笑了两声。
柳绍岩抿了抿嘴,终是忍住了。只道:“到底怎么回事?”
璥洲道:“你记不记得你搬来和公子爷住的第二日,见过阳暮寒阳相公之后,出门验尸,在门口的时候蕊儿羽儿说过一句话?”
柳绍岩道:“什么话?”
璥洲道:“‘自从柳相公来了,你们两个在屋里可真热闹,我们在大门这里都听得见叫嚷和笑声。’”
柳绍岩皱眉想了想,抬头道:“那又怎么样?”
“咯吱咯吱……”
璥洲道:“她们说的是‘两’个人,实际上却是四五个人在这屋里聊天说笑。这是她们主观武断了。”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五)
柳绍岩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璥洲道:“你又记不记得,小央曾经说过,这个阁里没有一个人人能打赢蓝宝?”见柳绍岩点头,便接道:“所以蓝宝的死神秘离奇。但是这也是我们的主观武断。”
柳绍岩望璥洲讶道:“你的意思是说,杀死蓝宝的凶手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挑了挑眉梢,“对,我不问你,你只是嘴先生,我得去问那个脑袋。”于是望向沧海。
沧海吃得高兴,口角边粘着饭粒,仍抽空眯眼大大笑了一个。指指璥洲。
柳绍岩叹道:“脑袋回应了,该你了,嘴先生。”
璥洲笑笑,道:“准确的说是两个。留下鞋印的一个,留下兵刃痕迹的一个。”
“不是呀,”柳绍岩挟菜的银箸一顿,抬起眼来,“还有一个把留下痕迹的家具扭转过去的人啊?”
璥洲摇头道:“那就是第二个人,留下兵器痕迹的人做的。”
柳绍岩忽然狐疑道:“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在场看见过似的?还说得这样条理分明?”
璥洲严肃道:“是公子爷告诉我的。”
“哦,”柳绍岩挑起眉梢,慢悠悠道:“这么多事,若是写的话,要写很久,废很多纸墨?”
璥洲严肃道:“若是写的话,自然是这样。”
柳绍岩耷下一边眉梢,挑起另一边眉梢,不信任道:“那那么多纸,哪去了?”
璥洲道:“你若是写了,也不会想把那么多机密留下来的。”
“哦?”柳绍岩将耷下的眉梢挑起,挑起的眉梢耷下,怀疑道:“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看?”
璥洲道:“因为这些人里我跟他最久,了解他最深。汲璎都没有意见,是汲璎?”
汲璎道:“哼。”
柳绍岩眯起左眼道:“看来汲璎很有意见啊?”
沧海忽然向汲璎望去。
汲璎又道:“没有。没有意见。”
璥洲道:“从案发现场痕迹来看,只有两种,一种空手,一种兵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凶手手里有兵刃,却要用点穴的方法来制住蓝宝,因为这是那个空手的凶手做的,当然,或许凶手还有别的考虑。”
柳绍岩只将目光游移于沧海与汲璎之间。颇是探究。“所以白是受到蕊儿羽儿那句话的启发,才想到是两个凶手。”
沧海立时瞠起眼眸。回手在身后小凳上取了纸笔,潦草写道:我是怕你听不懂,才举了这个例子。
柳绍岩看了哼笑道:“死爱面子。”又道:“那么嘴先生,麻烦你替他解释解释,为什么不会有第三个人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凶手杀害蓝宝,又亲手将有痕迹的家具扭转过去?”
汲璎道:“这么简单的问题根本用不着问。”
“那你来说说,”柳绍岩回过身去望着他,“‘脑袋第二’先生?”
汲璎含笑撇了撇嘴。“首先说这第三人的身份,是主谋还是帮凶?”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自然是问你。”
第三百零八章再度夜酣香(六)
汲璎道:“若是主谋,想杀蓝宝那样的人,这主谋不是极蠢就是极聪明,但从她成功的结果来看,她更有可能是极聪明的那种人。所以在叫人去对目标下手的时候,就算再不放心,她也一定不会出现在现场。”
柳绍岩不由点了点头。
汲璎接道:“若是帮凶,现场却没有她出手的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她是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想主谋绝不会挑选这样的人做帮手,如果她根本插不上手,那主谋更不会找这样一个人在场旁观,碍手碍脚。”
“嗯,”柳绍岩半应半叹,“你说得对。但是鞋印的事还是没办法解释啊?难道那个穿六寸半鞋子的人并不是阁里的人,只是被约来帮手的时候,刚好穿了一双从‘巧手’裁缝铺买来的、鞋底有海棠绣花的鞋?”
“咯吱咯吱……”
“喂!”柳绍岩一拍桌子,吓了沧海一跳。柳绍岩皱眉道:“你不要光吃好不好?一边吃一边帮忙想想行不行?”
沧海点点头。
“咯吱咯吱咯吱……”
“唉。”柳绍岩无奈托住额角。
璥洲道:“柳大哥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或许我们可以从‘巧手’裁缝铺那里着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柳绍岩眼睛一亮。
璥洲又道:“不过……”取出一张拓印,“这是那只鞋印的原拓本,公子爷在上面发现了一种不是尘土的黑色粉末,经证实是木炭屑,而且上面还附有夜酣香的气味。”
汲璎立时哼了一声。
沧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绍岩大大撇起嘴巴,“能证实是木炭屑我还相信,这……这能闻出来香味……?这个……你也不怕使劲大了吸到鼻子里去?”
沧海眯眼一笑。
璥洲叹道:“柳大哥,是用无臭无味的丝帕包裹起来闻的。”
柳绍岩仍旧撇嘴道:“可是这么一点点碎末能闻出来味道么?”
“咳。”璥洲不自然咳了一声。“我和汲璎就没闻出来。但是公子爷坚持这样认为。”耸了耸肩膀。
“哈,”柳绍岩冷笑一声,苦笑道:“那要怎么样?”
璥洲忽然冷眼。侧目。“我们在等小渡回来,叫他去查。”
“你的意思是还是阁里的人做的?”柳绍岩微皱眉。
璥洲点头道:“可能性更大。”
柳绍岩道:“那小渡干什么去了还不回来?”
身后汲璎轻叹。
璥洲面现尴尬。抬手掩住下半张脸。
“啊……”沧海酒足饭饱,眯起眼睛满足叹息。
璥洲严肃道:“小渡一个半时辰前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被芦苇院子里那群三姑六婆拉了去,到现在还没放回来。”
柳绍岩方一皱眉,房门便被撞开,呼小渡头发散乱扑在地板上,伸出只手遥遥抓向沧海。
“爷……你为什么不去救我……我说得舌头都抽筋了……”
“呃……”柳绍岩呲出牙齿咧了咧嘴,“我看他这个样子还是不要急着去查案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一)
璥洲扶了呼小渡到榻上,又倒了杯茶给他,转身道:“方才的话没有讲完,公子爷不仅从拓下的鞋印上嗅出了夜酣香的气味,还嗅出了鸡汤的味道。”
柳绍岩大愣。道:“喂,白你是不是饿的时候嗅的?想吃鸡汤啦?”指桌上汤盆,“所以中午特意叫厨房做的?”
“哼。”汲璎道。
璥洲不由笑了。“虽然的确是这盆鸡汤帮了他的忙,但起因并不是这个。公子爷一直觉得炭屑上的那股味道似曾相识,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直到方才这盆鸡汤又端到桌上。”
“哦。”柳绍岩挑了挑眉梢。
璥洲接道:“公子爷说他这辈子只闻过一回,就是绛思绵亲手炖的鸡汤,又被蓝宝混入夜酣香的味道,现下他只稍微一嗅,也便想起来了。”
“喔。”柳绍岩又遗憾耸了耸肩膀。“所以呢?”
璥洲道:“鞋底同时沾有木炭屑、夜酣香和鸡汤的人,就是凶手。所以公子爷猜测杀害蓝宝的其中一个凶手、留下鞋印的那个人,曾经去过厨房,踩过洒上了鸡汤的木炭屑。”
柳绍岩惑道:“那还有夜酣香呢?”
璥洲顿了一下还未开口,汲璎已道:“哼,我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柳绍岩扭头去看沧海,沧海“哎……”的一声,弯腰将脑袋钻在桌布底下,抠鞋。
柳绍岩立时冷笑,又无奈哼笑几声,道:“行了不用装了,我不问就是。”
“唔……”沧海又佯作不知从桌布底下钻了上来。
连呼小渡都笑了。
璥洲道:“公子爷虽不能肯定,但这毕竟是条线索,等待查证。至少我们已知道,杀害蓝宝的其中一个凶手,是同时接触过‘炭屑’、‘鸡汤’,和‘夜酣香’的人,在我们到达‘黛春阁’的这五天里,这样的人,不多。”
柳绍岩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但是你们毕竟没有告诉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查不出六寸半鞋印来历的呢?”
汲璎道:“我们方才已经说过,主谋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没有异议?”顿了一顿,接道:“那么像她这种极其聪明、知道将兵刃痕迹至少隐藏起来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满地的湿脚印,这可比兵刃痕迹明显得多了。”
“笃笃。”
众人忽然愣了一愣。
“笃笃”是沧海满面正经的敲了敲桌面的声音。略带急切。
“我知道。”汲璎盯了他一眼,“你想说凶手明明是伪装成自杀对不对?”
沧海点头。
“对呀!”柳绍岩也道,“既然凶手伪装成自杀,主谋又那么聪明,就更不应该留下湿脚印了呀?”
汲璎道:“但是你好像忘记了一点。”
柳绍岩道:“哪点?”
汲璎道:“小央。”
柳绍岩一愣。
“那日小央是偶然在那个时候去找死者的。”汲璎解释道,“这个我查过。每天那个时候死者都是独处的,这基本是个惯例。”
于是沧海神态微讶。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二)
璥洲笑道:“他居然也有去查?”
沧海愣愣点了点头。
璥洲又道:“还有,他抢了我的话。”
汲璎微微笑一笑,接道:“凶手就是忽然听到有人来了——当然,小央进入案发现场以前,曾经和走廊里的小丫头说过话,这是常情,凶手听到了,只来得及把兵刃痕迹隐藏,把箸架放到死者手里,所以没有处理脚印。”
柳绍岩点头道:“为什么?”
汲璎道:“第一是这个证据留不下,留不下的证据就不是证据;第二么,我倒认为,凶手隐藏的一定是对自己最不利的证据。”
柳绍岩道:“所以你认为使兵刃的那个人是主谋?”
汲璎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柳绍岩道:“那么你也认为,兵刃痕迹比脚印更能泄露凶手的身份?”
“本来是的。”回答的是璥洲,“但是我们和公子爷研究了很久,发现那些痕迹是最普通的刀剑都能够造成的,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耸了耸肩膀,“不过,主谋不在乎湿脚印的另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即使被人知道了有穿六寸半鞋子的凶手,也一定找不到这个凶手。”
“哦……”柳绍岩颇恍然挑了挑眉梢,“所以白才知道我有可能找不到线索,又看到我回来闷闷不乐的表情,自然就猜到了?”
“唔,”沧海忽然蹙了蹙眉尖,抓过张纸写道:不是的,我一早就知道你肯定查不到的。
柳绍岩看了笑哼了一声,甚不以为然。沧海于是着急,有口不能言。
柳绍岩又道:“据汲璎所说,蓝宝有独处的惯例,凶手自然是知道这个惯例才选在这个时候下手,就说明一定是熟识阁里情况的人做的,那么到底是什么人,会穿‘巧手’裁缝铺里专门给阁里有身份人做的鞋底有海棠花纹的鞋子,还不会被记录在册?”
呼小渡忽然道:“那不是只有阁主了吗?”
柳绍岩笑道:“我们想见阁主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呼小渡担忧道:“那怎么办?”
璥、柳同声道:“那就只有看你和公子爷了。”
呼小渡愣了愣。“……又叫我去打头阵啊?”
众人望他只不说话。
呼小渡执起一缕乱发,“那也得公子爷给我梳好了头才行啊?”
沧海叹了口气,向他招了招手。
柳绍岩讶道:“为什么一定是他?”
璥洲道:“因为我们都不会梳女人的发髻。”
柳绍岩更感兴趣道:“为什么他就会?”
呼小渡拿了梳子背向沧海坐好,“当然是聪明喽,难道是变态?”
呼小渡在厨房门外龇牙咧嘴摸了摸两只耳珠,又换做一张风骚笑脸迈进厨房。
绛思绵精园里对月正坐在小凳上研蜀椒,一抬头便望见呼小渡风情万种走了进来,立时便笑开了。众丫鬟也都回过头来朝着她笑。
呼小渡也笑道:“这是怎么了?一见我就这么高兴?”
对月放了活计,净了手拉他道:“外面坐罢。”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三)
呼小渡笑道:“是得到外面去,不知道唐公子要搞什么鬼。”
众人都问:“怎么回事?”
呼小渡笑道:“唐公子说要借厨房用一用,亲自动手,不知要做什么好吃的,又不知什么家传秘方,不许我们看呢。哟,”面容一敛,又笑道:“我还没有问碍不碍你们的事呢?”
对月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现在不是什么饭点儿,大可借给唐公子用,只要不妨了晚饭就行。哎?咱们说这么热闹,唐公子呢?”
呼小渡道:“这不是跛了脚,走得慢么,先叫我来问问借不借。”
边说着,众人取了些活计,都到外边去做,同呼小渡说话。
不过半晌,便先听竹竿点地声,众人已大笑出来,才见沧海握着青竹杖红着脸来了,望众人作了个揖。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沧海于是耷下半边眉,甚是茫然。
呼小渡道:“爷你去,都跟这儿的姐姐们说好了,别耽误她们晚饭就成。”
沧海点了点头,习惯性又将两手往一块儿撮,但看众人都眼巴巴盯着自己,随时准备再笑一场,连忙放了手,点着青竹杖进了厨房,闭上两门。
外边呼小渡摸着耳珠朝厨房门里努了努嘴儿,悄声笑道:“那位相公啊不知哪来那么好胃口,中午鸡汤泡饭就着那么些菜肴吃了,现下竟还有空闲肚肠再吃一顿!”
众人立时捧腹大笑。
对月笑道:“什么叫‘鸡汤泡饭’?那是怎么吃法?”
“嗐,谁知道去,”呼小渡朝外摆手,“我们这个爷就是这么新鲜!哎,不过,”略瞠双目,认真道:“你别说,那鸡汤还当真好吃,我在一边看着小丫头们伺候我们爷用饭,等端上来那汤盆一掀盖子,唔!那叫一个香!我就不由道了句‘好香的汤啊!’我们爷听了,还就赏了一碗给我,哎呀,我到现在还觉得嘴里香喷喷的呢!”
对月立时得意道:“那是当然!那是我们姑姑拿手儿的绝活儿呢!你能蒙唐公子打赏一碗,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就是我们常在厨房里的,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有一盅半盏的剩汤残羹,那要能吃上,都比过年还美!”
呼小渡抚了抚鬓发,往下去摸耳珠,故意讶道:“怎么?那汤是绛姑姑亲手做的么?”
“那是当然!”众人都道,“别人还不会呢!每次姑姑做这个汤都关起门来谁也不叫看呢。”
“唉,”呼小渡立时叹了口气,道:“这下没戏了,我还想着趁机来厨房问问,哪位姐姐会做倒是指点指点我,赶明儿我想吃了便不用麻烦别人,唉,谁知道竟没有一个知道的。”
对月道:“这也不然。”却不往下说。
呼小渡道:“怎么?”对月只笑不答,呼小渡便拉住她胳膊央告道:“好姐姐,求你告诉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这人,有什么事说到一半不说我就浑身痒痒,能好几宿睡不着觉!”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四)
对月笑道:“才不告诉你,叫你浑身痒痒去。”
呼小渡道:“好姐姐,我的话还没完,这是一般的事只是浑身痒痒就罢了,若是这事牵扯上‘吃’字,哎呀!我岂止是痒得睡不着觉,出门去杀人放火都使得!你不告诉我,小心今儿晚上睡半截儿叫我给砍死了!”
众人立时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对月仍只是笑。
呼小渡佯作不悦道:“看来你们是看我是侯思馆的,不知道哪天便不在这园子里转了,心里有芥蒂才不告诉我,那是什么皇宫大内的秘密不成?我就那么稀罕知道?”
对月方敛了容道:“你以为怎么?曾经有皇宫大内的太监为了博皇帝太后一笑,听说我们姑姑烧菜的手艺一流,曾经秘密遣人到杭州,不惜重金买这鸡汤的秘方。”
呼小渡不由发自内心愣了愣。道:“结果呢?”
对月道:“总共来了三趟,”伸出三根手指,又把头摇了一摇,“姑姑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第三趟时叫那御膳房的首领太监亲自到了杭州,在姑姑的面前亲手炖了一盅鸡汤,姑姑只尝了一口,便放了勺子,又只与那首领太监说了几句话,稍微点拨一二,那首领太监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姑姑再拜而去,听说没过多久,那首领太监便因为一盅汤讨了皇帝的欢心,升了职了。”
“哦?”呼小渡又当真愣了一会儿,摸一摸耳珠。
对月道:“你耳朵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摸?你看看,都摸红了。”
呼小渡立时哭丧起脸,又干笑道:“哈,没什么,只是前几天躲懒没有戴耳坠子,耳朵眼长上了,这不是才又通开,有点痛,又有点痒罢了。”
小丫头们又笑。
对月笑道:“这个好办,一会儿叫她们拿些白酒给你,你兑了水把耳朵擦一擦就好了。”
呼小渡道了谢,又道:“可是姐姐们整日同绛姑姑在一处,难道就一点没有窥看到姑姑是怎么做的么?哪怕哪位姐姐像姑姑点拨那太监首领一样点拨我几句都好啊?大不了我做的好吃常请你们就是了。”
那些小丫头一听,都忙道:“对月姐姐,你不也常说嘴馋姑姑的鸡汤么,咱们天天在这里没有办法开小灶儿,不如你告诉了玉姬,赶明儿她做了来,就算比不上姑姑做的,也总比没得吃好啊。”
对月笑道:“什么我嘴馋,是你们这些小丫头馋的流口水?”又对呼小渡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真的不知道,平日里别的菜还好说,只有这一道鸡汤,是只有薇薇打下手看火候的,你若要打听啊,只有去找她。”笑嘻嘻又道:“不过你说的话要算数,做得了汤要请我们吃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呼小渡忙应了。
正说着,又见门外行进一个丫头,道:“几位姐姐,可见薇薇姐姐了?”
对月道:“大忙人?今儿还没见着呢。”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五)
那丫头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对月又叫住道:“怎么你们也要找她?”
那丫头笑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找她不成?上次我们姑姑和内务管事雯纹姐姐说,得空要绣个袋子盛东西,可雯纹姐姐一直不得闲,之后大家叫她去吃酒,她便说没有空,说起姑姑交代的这件事,正巧薇薇姐姐在场,就说我从来不爱吃酒,我来替你绣袋子,你去和她们顽,雯纹姐姐知道她女红好,又说话算话,这才拿了旧的袋子拜托她比着做,果然绣得又快又好,这回又要绣东西,雯纹姐姐就认定她了!”
呼小渡笑道:“哎哟,这是哪园的小管事,嘴皮子这么利索?”
对月笑道:“她是韦艳霓韦姑姑寐园里的雯婷儿。”
雯婷儿指呼小渡笑道:“我认得你,你要不走我改日还来找你玩。”扭头去了。
呼小渡道:“我还不知道薇薇是这么受欢迎的人,除了寐园,还有哪里找她?”
对月笑道:“谁知道呢,大概这阁里谁都要找她了。”
小丫头们道:“我要有薇薇姐姐那么好本事就好了,今儿孙姑姑找她做点心,明儿丽华姑姑找她问花样的,每次帮了忙都送她点好东西,可羡慕死人了。”
呼小渡眼珠转了一转,笑道:“那她还不得傲得上天了?”
众人都道:“那你就错了,薇薇才不是那样人,得了好东西经常和我们一起享用,人也没脾气,从来没有高人一筹过。”
“是么,那倒是好。”呼小渡心下记了,又笑道:“说起绣袋子的事儿来了,我才想起,我还要做双鞋送人呢。”
对月笑道:“送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呼小渡道:“净瞎猜。是我远房的侄女,原来受过他们家的恩德,这回她要出嫁啦,想想不知送什么好,怎么说也是娘家人,送双鞋倒是合礼,又是亲手缝的,是个心意。”见对月听得点头,便接道:“只是我这侄女呀,有一样和别人不同,没缠脚。”
对月讶道:“咱们这里人还有缠脚的呢,怎么你侄女在外头倒不讲究?这男方也要么?”
呼小渡笑道:“我这侄女倒不是从小不缠,反倒是从小缠了,长得大点说了人家,她那边的婆婆就是个大脚,她公公更不在意,她那未婚的丈夫却是心疼她得紧,就说没紧要,怪受罪的,解了,哎,这么着,放了脚,但是也有一样好处,我这侄女虽不是三寸金莲,但脚也不大,方六寸多一点,许是小时缠过的缘故,没怎么长。”
“哦,原是这么着,”对月颇为羡慕,“若是我将来有个这么体贴的男人,又不嫌我脚大,那就好了。”众人于是都笑。
呼小渡道:“只是有一样,我没有她的鞋样儿,又不想找她去要,那时候她一定不好意思叫我做,我想是偷偷做好了给她送去,她再说不要可不行了。”
对月道:“是这么好。”
第三百零九章呼密探周旋(六)
呼小渡道:“可是我就是没有她的鞋样啊,这可叫我怎么做去……哎,”瞠一瞠目,略倾身道:“不知这里哪位姐姐穿六寸多的鞋,借个鞋样给我用用,完了一准儿还她,还要拿东西谢她呢。”
对月想了一想,道:“厨房里还真没有人是这尺寸,你到别处问问。”
呼小渡赶忙道:“不是这尺寸也行,有六寸半的、六寸六的也使得,不过是个样子比着做,往小了改改就是了。”
小丫头们也道:“不是我们推脱,这里还真没有脚小的人,平日里大家也不怎么说起尺寸,或者有,我们只不知道了。”
“不是,”对月忽然道,“园子里好像有人穿六寸半的鞋,只是我一时记不起是谁了。”
呼小渡眼珠转了一转,笑道:“就你这个脑子,问你点事就记不起来,还惦记着吃我的鸡汤呐?”
小丫头们笑道:“就是这样的脑子,才得吃鸡汤补补呢!”
说得对月也笑了。呼小渡笑时又伸手去摸耳珠。
沧海进了厨房,闭上两门,却开了窗,方才倚了青竹杖,款下外衣,净手劳作。
半晌,听身后有人道:“你当真要做?”
沧海回头,见璥洲已立在窗内。
“你这是来查案啊,还是趁机缓和人际关系?”璥洲边说,边回手关了窗。
沧海道:“你知道我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
“好,”璥洲笑了。“算是双管齐下罢。有什么发现?”
沧海轻轻摇一摇头,手扶灶台慢慢蹲低,望见灶膛内烧剩的柴禾还在微弱发着红光,灶台与地板交接的缝隙里隐藏灰烬。
璥洲道:“她们烧的是柴禾,只会留下木头灰。”
沧海道:“你是在质疑我说鞋印上的残留是木炭屑?”
璥洲道:“木头灰和木炭屑我还分得出来。我只是说,我们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沧海目光仔细描摹灶台落脚与颇为干净的地板,光线将石砖地照得反光发亮。沧海仿佛自语,低缓道:“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那太肤浅了,那样你会错过很多真相,到最后恨错难返,遗恨终生。”目光顺一溜儿灶台横向延伸。
墙壁尽头的角落里,摆着一只盖着盖子的大竹筐。扭转身子向后,对面的墙角里也有一只一模一样淡黄色的大竹筐。
沧海淡淡笑道:“你猜,这两只筐中,哪一只是盛放废弃物的?那另一只里又放了些什么东西?”
璥洲望了一会儿,答道:“我猜你左手边的那个是土筐,却猜不出另一个里面有些什么。”叹了口气,“有时间在这里瞎猜,为什么不干脆去看一看?”
沧海伸出只手来,道:“那是因为我起不来了。”
璥洲又叹了口气,过来拉了他起来。
沧海道:“你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要劳烦我这暂时伤残。”
璥洲无奈笑叹。先去左边竹筐前慢慢掀起盖子,扭头望沧海笑道:“果然是个土筐。”
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一)
璥洲又走去右边看了,仿佛轻叹了声,向沧海严肃道:“爷,有的时候,厨房里也会放两个土筐的。”
“什么?”沧海蹙眉愣了一愣,“两只都是?那她们把木炭放到哪里去了?”
璥洲于是又叹。“再有钱的人家,烧饭的时候通常也不会用木炭。爷这回大概是推理错了。”
沧海摇了摇头,笃定望住璥洲,眼珠幽亮。道:“不会的。绛管事的手艺虽属一流,但到底不是天下第一,可毕竟有人的厨艺举世无双,也恰好我能够分辨得出那盅鸡汤除了配料讲究之外,最重要的便是用木炭生火煨炖。”
璥洲严肃道:“爷的意思是想说你的厨艺举世无双?”
沧海摇头道:“我不敢称举世无双,但我刚好认得当之无愧的那个人。”
“所以呢?”璥洲道。
“所以……”沧海顿了一顿,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璥洲一见那浅粉红的颜色就撇起了嘴。
沧海道:“煨汤用的不仅是炭,而且是白檀木炭。”边从锦囊中拈出一只白檀木扳指,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蓝管事送给我的。”
璥洲早已张大了眼睛。“你是说鸡汤里有和这白檀木扳指相同的香味?!”
沧海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那么惊讶干嘛?白檀的香气与鸡汤香料融合,变成一种非常独特而又不可名状的气味,若非我认得那位厨艺天下无双的人,又恰好被人送了一只白檀木的扳指……”后话不用再讲,只耸了耸肩膀。
璥洲仍是呆了一会儿,方道:“无论如何,这太难以置信了。”
沧海略挑眉轻撇嘴,眼珠斜瞟,道:“我倒认为越是这样这证据才越有存在的必要,反倒是指证凶手独一无二的利器了。也是因为这白檀木炭的特别,绛管事才不会把它随随便便放在厨房里面。”
“可是……”璥洲又愣了一会儿,“你到底是怎样发现鸡汤是用白檀木炭炖出来的?”
“汤盅。”沧海道。
璥洲皱一皱眉。
沧海扶灶台走去一张凳子前坐了,叹了声:“实在站累了。”方才接道:“你们闻到鸡汤飘散的香味时,周遭的一切气味都会与鸡汤关联,和混合,也就是说,在鸡汤浓烈香气之下,你闻到的所有味道都会使你认为是鸡汤散发出来的,从而忽略了汤盅表面的味道。所以这个秘密虽然一直被端在食客眼前,却从没有被人拆穿过。”
璥洲道:“白檀的香味虽然好闻,可我想没有人会把它吞下去。”
沧海点了点头。“你不要忘了,白檀由始至终没有接触过任何一种食材与香料。只是借由汤盅表面的温度在端上桌子以后还在源源不断散发出来而已。而汤中没有被白檀接触过的食材与香料,却因混合了白檀清幽的香气而使味觉发生改变。”
璥洲道:“鼻和口,嗅与味,本就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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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二)
沧海望住他,微微笑道:“只不过我的鼻子稍微灵敏了一点而已。低下头去喝汤的时候,我近距离闻到了一种白檀的香味。当时我还以为是怀里这只扳指的缘故,可其他时候好像又没有闻到过。”
璥洲道:“所以你开始注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这种气味。”
沧海点一点头。
璥洲又道:“既然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方才没有说?”
沧海道:“当时我还不能肯定。毕竟谁会为了一盅鸡汤而去将上好的白檀木烧成炭,再用来煨汤?”自己摇了摇头,“我真的以为是因我摸过白檀扳指又去摸汤盅的缘故。”
璥洲忽然哼了一声。又严肃道:“爷,从你的话里,属下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沧海道:“什么事?”
璥洲道:“至少你很在意蓝宝。或许只是她的死因。但是你好像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里,都在握着这只蓝宝送给你的扳指。”
沧海偏过脸去,道:“哪有这样的事。直到我们没有在厨房里找到应有的木炭。”面色早已红了起来。“绛管事知道也许会有嗅觉非常灵敏的人嗅到汤盅表面的气味,所以在厨房里一块木炭也不放,就是为了那些或许会来寻找证据的人,扼断他们的思路。”
璥洲望着他的面色,微微笑了起来。“厨房里连一块木炭都没有,更何况白檀做的木炭。”
沧海点了点头,“但是正因为这样,那盅鸡汤的关键秘密就一定是白檀木炭。当然,这是因为在查案,若是平日里为‘吃’而来,我也一定不敢想象当真是这样的秘密。”
璥洲道:“可是在鞋印的拓本上,你闻出了炭味、汤味、和夜酣香的味道,却惟独没有白檀味。”
沧海笑了。“不错,那是因为那个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我方才说了,绛管事鸡汤的味道,就是食材与香料与白檀混合的气味,当你闻到那种味道的时候,只会认为是‘鸡汤’,这种虽然经过多重混合但又绝对算是独立的味道。”
“嗯。”璥洲应了,默默待了会儿,忽然恍然道:“我懂了,用白檀木炭炖鸡汤,就和用果木来烤鸭子、用风干的牛粪烤全牛一个道理!”
沧海笑得眯起眼睛。“就是这个意思。”
璥洲又皱起眉头,“但是我们要怎么查下去?”
沧海耸了耸肩膀。“既然证实了这件事,就要看小渡那边有什么进展了。”站起身来,“我还是先忙我的事情罢。”
璥洲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沧海道,“你呆着就好。”
于是璥洲便立在一旁看着。忽然笑道:“你不怕我知道你烹饪的秘密么?”
沧海摇头笑了笑。“有些秘密就算摆在你的眼前,你也不一定发觉得了。”
璥洲笑道:“比如汤盅表面的白檀香味。”
沧海笑道:“再比如上册里绛管事精园的名单里,竟然没有‘薇薇’的名字。”
璥洲笑容慢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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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三)
沧海回过头来,笑抬眼,去望他。
璥洲猛敛容。“爷,你知道属下看过那份名单。”
“知道,”沧海笑道,“我也知道你喝过绛管事炖的鸡汤。”
璥洲不安道:“你也知道属下做事一向非常认真。”
“知道。”沧海又笑,“我也知道,你并没有发现汤盅上的香味。”
璥洲道:“属下的确没有想到那份名单上竟然没有薇薇的名字。”顿了顿,“爷,那份名单……不会出错?”
沧海笑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璥洲仔细考虑一番,方道:“名单应该不会有错。小央一定知道瞒不过你,这种事其实随便一问就能知道,而且她实在也想找出杀死蓝宝的凶手,所以绝对不会让对你有用的线索出错。”
沧海又扭回头去劳作,随口问道:“那为什么没有薇薇的名字?”半晌听不到回答,转首望见璥洲低头沉思,于是笑道:“给你个提示,什么样的人不会出现在上册名单上?”
璥洲恍抬头。
沧海又低下头去做事。从背影只见两肩耸了一耸,自语道:“很简单啊,你看,小渡也是瑛洛的手下呢,可是瑛洛就从来没有见过他,还有哦,方外楼的名单上好像也还没有呼小渡这个名字呢。”取过青竹杖,点地行去稍远处,拉开靠墙一排木柜中第一扇门。
璥洲却忽然警觉,将窗推开一线看了一会儿,便完全打开,侯沈瑭翻入,又立刻闭紧。
沧海回头笑道:“是你呀,早啊。”
沈瑭愣了愣,答道:“……公子爷好,但是这已经不早了呀。”
沧海将转回去的头颅又扭了回来,望沈瑭挑着蹙起眉心,“……我没有在和你说话啊,我在和阿守打招呼。”
“……哈哈,”沈瑭无奈,眯眼笑道:“是这样啊。”
沧海又去开第二个柜门,道:“你有什么事么?”
沈瑭道:“是,方才有兄弟送了个紧急口讯来,说是神策送了封信来‘黛春阁’,但收信人是谁、信里什么内容,便不得而知了。”
沧海只在柜内找寻,略闪了身体让光线射进柜子深处,专心叽咕了几句,好半晌,方不置可否道了一句:“是么?”
沈瑭又愣了愣,望了璥洲一眼,道:“那没事我先走了啊。”
沧海背身未答。
沈瑭却见肩头阿守忽然提起爪子挥了一挥。便道:“那个,公子爷,阿守在和你说再见。”
“喔,”沧海立时回过头来,挥手道:“阿守再见。”
沈瑭于是颇为失落。
“沈瑭,”却听沧海又郑重道:“一路走好。”望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
沈瑭难以置信咧了咧嘴,望璥洲悄道:“公子爷说的怎么好像送殡时候的话?”璥洲已掩口笑了起来。
“啊,找到了,”沧海聊赖,由第五个柜门里拎出一只小坛子,拍开泥封灌入壶中,香气扑鼻。
璥洲讶道:“爷,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
“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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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四)
沧海微笑抬头,看来心情似乎很好。“我虽然不喝,但是总有人喝。好了,大功告成,我去做事了。哦,”想了一想,回过头来,“你若是没事的话,就在这里帮我看看火。”
璥洲愣了一愣,“那爷你……”
沧海已推开窗,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啊对了,看火之前,麻烦你先扶我一下。”
沧海提着食盒点着青竹杖跨入寒酸的院门,一眼便看见黄档头坐在寒酸的小屋门前寒酸的台阶上。穿着寒酸的衣裳。
黄辉虎一见沧海立刻愣了一愣,直到那走得不快的人快到眼前,才似乎欣喜若狂的将两手撑在膝盖上,仿佛要借力起身,又更快放了两手,扭过头去。
沧海已立在面前笑嘻嘻道:“好久不见,黄档头。”
黄辉虎哼道:“怎么?你的心里还有我吗?”
沧海嗤笑。手指屋内道:“没有别人了?”
黄辉虎探究望了他一眼,半晌方才没好气嗯了一声。
“呼。”沧海于是松了口气。“这话若是被别人听见,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呢。”
黄辉虎道:“你说了来看我,这么久才露面,你没有资格品评我什么说话。哼,”迟了一会儿,方才接道:“你再晚来一天啊,说不定就见不到我了。”
“那正好。”沧海眯起眼睛笑。
黄辉虎意外抬起头来。
‘可以坐吗?‘沧海虽问了,却并未等待答案,语罢便也慢慢在台阶上坐了,放了食盒,扭头望黄辉虎笑道:‘黄档头这两天果然在收拾行囊么?‘‘……你怎么知道?‘黄辉虎实在愣了一会儿。
‘那就是了?‘沧海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啊?是黄档头你自己告诉我的,然后我又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呀?黄档头你说我晚来一天就见不到你了,不就是说你已经要刑满释放了么?那你自然要收拾行囊的了?虽然你必然没有什么行囊可收,但是,这些事随便猜猜就知道了啊?‘又笑了一笑,‘就当是我替你送行了嘛。‘‘你……‘黄辉虎仍然发愣。
沧海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惊讶的呀,就算我的样子再怎么不像,你的主子也一定告诉过你,唐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黄辉虎愣愣道:‘神策他……‘‘哎?‘沧海笑拦,‘你主子说过的话是不是不太方便对我讲?‘黄辉虎又愣了愣,猛瞠目惊道:‘哎呀!我、我说的是身侧!你不是正好坐在我的身侧么!‘沧海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我现在可见不到你们主子,当然啦,就算我见到了他,也一定不会告诉他的。‘黄辉虎低头沉思一阵。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已稳定许多。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黄辉虎道,‘像你这样的人,忽然跑来跟我挑明这些事,不可能没有目的。说,你想让我干什么?‘黄档头只是因唐颖的提醒而突然想起了神策大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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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五)
唐颖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人,以后你要再碰上他一定小心提防。
黄辉虎忽然才有点相信,唐颖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就拿他的外表来说,实在就欺骗了自己这么久。事到如今,自己的心里还是不相信居多,甚至都在明目张胆的替那小子分辩。
沧海仍然笑嘻嘻的。“黄档头不要这么紧张,我心里知道,其实你是把我当作朋友来看的。”
黄辉虎立时哼了一声,“在你对我挑明这件事以前,或许我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
沧海笑道:“现在呢?”
黄辉虎道:“绝不可能。”
“不要把事情说那么绝对,”沧海道,微微敛容,浅笑道:“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并不是想利用你的意思,至少我的本意绝不是这样。”
黄辉虎冷笑道:“不要把事情说那么绝对。”
沧海耸了耸肩膀,挑起眉心道:“我没有啊?我说了我的本意虽然不是利用你,但是我一定会利用你的嘛。”
“哼,”黄辉虎仍旧一声冷笑,“说得好听……”猛然愣住,“……你、你说什么?”
沧海似模似样叹了一声,更无奈摊开两手,“你不想害我,我也不想害你,但是我们的命运有时候却注定要连在一起,导致你要猜忌我,我要利用你,这只是我们所处阵营不同罢了,并非是我们的心肠天生歹毒,而且我们明明知道对方是敌非友,还要表面上装作一概不知,那岂非太辛劳了?”
黄辉虎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方道:“你什么意思?”回过点神,“哎你到底什么意思?”
沧海叹道:“也没有什么意思啊,我只是说,我们两个开诚布公的讲话,不是很好么?呐,我今天是真的来请你吃酒的。”将食盒提了一提,“哎呀不要耽误了,还是边吃边说罢,菜都要凉了。哎,放在哪里?”
黄辉虎愣了一愣,“就、就放在地下。”
“哦,”沧海应了,又蹙眉道:“还是不好,还是到屋里去,不然菜凉的更快了。”
进了屋内,分宾主而坐,黄辉虎去取杯盘碗盏,又以酒器温酒,沧海趁机打量陈设,果然寒酸得要命。
黄辉虎饮了几盏暖酒,挾了几口热菜,忽然便精神焕发了。
“这菜是你做的?”黄辉虎睁着发亮的小圆眼珠。
沧海笑。“是啊,我亲手做的,你若喜欢,下次再做给你吃?”
黄辉虎极力点点头,又往嘴里填了许多,狼吞虎咽后忽然叹了一声。黄辉虎虽然在叹,但是也在笑。并不是苦笑。
黄辉虎笑道:“虽然现在说这话显得我像个吃货,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说,我好像真的挺喜欢你的。”
沧海眯起眼睛来笑。“我知道,你喜欢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烧的菜好吃,而且我还知道,你从见我第一面起,心里就已经有我了。”
“哈哈哈哈,”黄辉虎大笑,“这回若叫人听见,一定会被说闲话的了!”
第三百一十章干粪烤全牛(六)
沧海笑道:“那无所谓,虽然我们做不成朋友,但是也用不着那么深仇大恨。你知道我不愿害你就是了。”
黄辉虎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敢吃你带来的酒菜了。”猛然愣了一愣。“原来你中风的事果然是假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沧海笑了一笑。“对于有些人来说,就算你不说,他们也会知道的。”
黄辉虎也只好笑了一笑。道:“这酒里不会有毒?我看你一口也没有喝。”
“我从不饮酒,”沧海微笑,“你们主子没有告诉过你?”
黄辉虎摇一摇头。“关于主子的事我不能说。”
“哦,对了,”沧海耸一耸肩膀,“那就不说了。其实我只是想请你帮我送个信。”
黄辉虎端着酒杯愣了半日。“……怎么突然就说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沧海笑嘻嘻的。“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总是要说的嘛,我现在说完了你也好踏踏实实的喝酒啊?再说了,我方才也已经铺垫了许多。”耸了耸肩膀。
黄辉虎愣住。“……你竟要我替你送信?”
“只是个口讯而已,不用那么紧张,”沧海挑了挑眉梢,眯眸一笑,忽又敛容,正色道:“其实黄档头怎么也是东厂的役长,从你们朝廷的角度讲,像‘黛春阁’这样的地方,也应该是违法、需要朝廷介入的。”沧海的言语并非疑问,只是陈述事实。
黄辉虎望着他,没有说话。
沧海又道:“如果我们可以联手,你大概会立功的。”
“大概?”黄辉虎皱起眉头。“你好像忽略了点东西。”
沧海笑道:“正因我没有忽略,所以才说‘大概’。我建议你在帮我忙之前,可以先去咨询一下你的上司。当然,你明白我说的是哪种上司。”又挑了挑眉梢,道:“如果你的上司没有异议,那么你立功这件事才能胜券在握。”
黄辉虎想了一想,忽然恍然大悟。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沧海慢慢的,笑了起来。
“咳。”璥洲出言提醒了一声。大部分时候,当你闯入别人相对私密的空间时,都会弄出点声音引人注意,以保护他人的**,而清嗓,是最常用又最不突兀且颇有些光明正大的手法。虽然屋顶不太算得上私人空间,也虽然璥洲知道,汲璎一定会察觉有人靠近。
但是出于礼貌,璥洲仍然出言知会了一声。
汲璎坐在屋顶上,没有回头,却报以长叹。竟还苦恼摇了摇头。
靛蓝天际挂着一轮仿佛离人很近的明月。
璥洲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道:“今晚月色不错。”
“唉。”汲璎道。蜷起条腿,由眼前处揭起块瓦,明黄色的烛光立时透了上来,正将汲璎双眼处照亮一个小方块。瓦下的卧室内,只能从挂起半幅的黑红金色床帐里,看见一小坨发抖的艳紫红色棉被。
于是汲璎又重重叹了一声。“这下完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一)
璥洲没有言声儿。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是显然汲璎并无隐瞒的意思。
汲璎道:“我知道你上来找我为了什么,你又何必不问。”
璥洲道:“我也同样觉得,你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汲璎于是又叹一声。
璥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方才看见他抱着热腾腾的白糖糕高高兴兴爬上来找你。”
汲璎听罢,忽然苦笑起来。也许他实在是想好好笑一笑的。
“他那叫爬上来么?”汲璎道,“他明明是被我从梯子上面用他的裤带吊上来的。”
“不管怎么说,”璥洲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没有吃他亲手为你做的白糖糕?”
汲璎道:“我吃了。”顿了一顿,又道:“很好吃。”
璥洲微皱起眉,茫然一会儿。“那他为什么又连滚带爬尖声叫嚷着跌了下来?若不是我和沈瑭,他一定会再受重伤的。”
汲璎立时张口,又叹息闭住。只眼望明月。
璥洲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讲讲过程。当然,”璥洲忽然微露笑意,“我知道一定不是你的错,我看得出,因他从屋顶摔下时你来不及救他而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汗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哈,”汲璎冷笑一声,“那么你认为会是谁的错?”
璥洲道:“通常发生这种状况都是因为公子爷那个整天只会跑兔子的脑袋里面猛然跑出来一大群兔子,使得他的智商只像个松鼠。”耸了耸肩膀,“一定是兔子的错。”璥洲严肃点点头,望向汲璎。
汲璎只是望着月亮哼笑一声。半晌方道:“他带着白糖糕上来找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个小猫。”
“我信。”璥洲点头道。
小猫水汪汪的圆眼珠乖乖望着汲璎。小心翼翼望着汲璎的表情,将怀中热乎乎的盖着屉布的小篮子慢慢递了出去。
汲璎盯了他一眼,接过来道:“什么东西?”
“……糖糕。”小小声的。
汲璎早就从小篮子竹篾的缝隙中嗅到了香喷喷令人食指大动的香甜糖味。却挑一挑眉梢,故意道:“你做的?”见他点点头,便又道:“你很闲么?还有空做点心吃。”
沧海愣了一愣。“不是你叫我做的么?”
“我叫你做的?”汲璎掀起屉布,热气立时扑了出来,气味更甜。
“是啊,”沧海认真道,“是你说我做了糖糕给你吃你就不把我能说话这件事告诉柳大哥。”
汲璎道:“我可没说过,我只说‘看’。”心中忽然一动,抬起眼来看见沧海两只眼珠亮晶晶的,颇有得逞的狡猾。
“哼。”汲璎道。自顾在房檐上盘膝坐了下来,不再理他。将手探入屉布内,捏住一块糖糕。
“等一下!”沧海忽然蹲下身,硬是把汲璎捏糖糕的手拽了出来,道:“你先不要吃,我有东西要给你。”
汲璎道:“你不是已经给我糖糕了?这个趁热吃另有一番滋味,你不要打扰我。”
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二)
“不是的,”沧海暂时伤残的力气更敌不过汲璎,被他随意翻腕便脱了出去,从又伸入小篮里…沧海忙道:“你不记得我还欠你钱的事么?”
汲璎立时笑了,却边笑边皱起眉头。
沧海立时吓得一缩,畏惧,却不敢逃跑。
汲璎将手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饶有兴味观察他蹲在笼子里看猫的老鼠表情,装作冷淡缓声道:“这么说,你是要还我钱了?”
沧海仿似要点头,又犹豫半下,忽然低头,由腰带里摸出一件尾指大小的鱼化龙金坠子,还用红绳绑着一只同金坠子差不多小的红色金丝锦袋。递给汲璎。
汲璎接时,他又在指间捏了一捏才放手,道:“送、送给你。”
汲璎借月光细看,见那鱼化龙乃是龙首鱼身,取的是鲤鱼跃龙门刹那时,跃过龙门的头部变为龙,留在门外的身虽仍是鱼却要立刻化身为龙的吉祥意义。汲璎见那雕工甚是精湛,龙首威严肃穆,龙角峥嵘,龙目有神,龙须细如蚊脚却坚韧不催,刚柔相济,仿佛迎风飞舞,口中牙舌竟也镂了出来,尤其那龙舌介于上齿与下齿之间,除舌根与龙首内部相连之外,竟是完全悬空,虽然隐在口内,但那匠人毫不马虎,仍是仔仔细细力求完美。鱼身之上片片金鳞斜插,雕得由大到小分毫不错,就连鱼尾摆动时鳞片转折也都活灵活现,鱼尾分叉,纹路亦清清楚楚。整只坠子光滑坚洁,不知那匠人如何抛光,又怎样以丝绸肉掌长年把玩,才形成这浑然天成仿佛生就如此的连城珍宝。
又在那龙鼻之上对穿两只小孔,拴了细红绳,打着繁复的吉祥如意结。又出一条,系着那小小的金丝锦囊。
月光之下,汲璎将坠子吊在半空,金龙微晃,仿佛立时便要腾空跃起,瞬时身长,只见龙首不见尾,翻云覆雨,金光一闪便破空而去。汲璎望着不禁呆了一呆。方才小心将那抽口锦囊拉开,竟见一袋金丝。
汲璎愣时,沧海已低头轻道:“这个是我从小刻的,用把玛瑙小刀每天刻一点,花了十几年工夫才刻完……”沉默一小会儿,小声接道:“那原本是个小金柱,是师父过年时送给我的,有天我拿着玛瑙小刀玩,不小心在金柱上硌了个印子,我觉得不好看,就打算划个花纹来掩饰,谁知道划着划着就划成这样了……”
汲璎想着在小金柱上划花纹,又举起这复杂的鱼化龙看了看,瞬间冷眼。
沧海接道:“可是我又觉得刻下来的金子扔掉太浪费,会被别人说成是‘败家子’,结果我就把它们攒起来了,”耸了耸肩膀,“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到,那些碎金丝能干什么用。”又耸了耸肩膀。
于是汲璎又想到顶级工艺和抠门小孩之间的距离。但是汲璎也实在对这件艺术品爱不释手。
沧海忽然抬起头来,道:“我可喜欢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三)
却见汲璎盯着吊坠深深拧着眉头。咽了口唾液,鼓足勇气小声道:“……我方才开始刻的时候,就有人问我刻什么,我说不知道,他就定下了刻完不管是什么都要送给他,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死了,当时我哪还有心情刻下去,只想要遵守约定把那刻了一半的小金鱼给他陪葬,谁知道居然怎么找都找不到了,等到他离世几年我没有那么难过,那半条小金鱼居然又出现了,他们又鼓励我继续刻完,我就继续刻了,谁知道刻着刻着居然就刻成了龙头……后来,刻完没多久那把玛瑙小刀也打烂了……”
沧海又深深垂下头去。“其实我也知道,就算那把小刀没有打烂,我以后也再不会用十几年的时间刻出这样精心的东西了,所以说,我送给你的这个小龙鱼,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了。默默蹲着,好半天没有出声。
汲璎那么冷漠的人,忽然感动得想哭。汲璎虽然形容不出这东西珍贵在何处,但是他明白这份感情。超出自己意识的深切明白。甚至他的意识还未明白之前,他的神识便已经理解。那是种可以用身体感受的感情,当汲璎接收到时,全身战栗,连面部都在发麻。
汲璎也无法意识到自己当时的表情。就算他意识到了也绝无法控制。
所以当沧海默默蹲了好半天方一抬头的时候,完全傻住。
那一个刹那汲璎却低下头去,没有看见沧海的表情,更猜不到沧海的心情。汲璎捏着拴小龙鱼的红绳子放下悬着的手臂,眼神跟随,便低头喃喃道:“你送我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要怎么办呢?”
今夜屋顶的风不太大,但有凄声扰耳。沧海的耳正被风吹响,汲璎的话恰叫风卷去。
“……或许可以……”汲璎低头说时,风还未止。“拿命来还。”
风还未止。
汲璎却仿佛听沧海轻吸口气,于是抬起头来。皱着眉头。
沧海在风中望着他的脸呆愕。阵风止时,忽然扁嘴道:“汲璎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报复让他们用那么粗的棍子打余声和余音,我不应该说想要弄死他们的话,杀人是不对的,我想比做更坏,我不应该拔璥洲的头发,我不应该……”挑着蹙起眉心吭叽几声,“我不应该烤骆姑娘的花,不应该气丽华管事,不应该挖了她的树,不应该让巫管事当着那么多人丢脸,她做的事不好我也不应该那样做,不然我不是和她一样了么?我不应该嘲笑‘地狱弃徒’是秃头,还有,我、我不应该……唔……唔……”努力回想。
汲璎听得正愣,忍不住哼笑一声。见他怯怯的眼神望着自己,便皱眉笑道:“继续说啊,还有什么?”
沧海悲惨的面色摇了摇头。
汲璎又笑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又不关我的事。”顿了一顿,慢慢敛容,严肃道:“你难道就没有对不起我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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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四)
沧海惧怕的神色摇了摇头。默然扁嘴,忽又微瞠目,点点头,低声道:“我想到了。”
汲璎眉峰一跳,逼问道:“想到什么?”
“想到……”沧海嗫嚅一会儿,“其实……我根本不想把小龙鱼送给你,我舍不得极了,当年他们问我要我都从来没有犹豫过,就是不给,可是……”可怜巴巴望着汲璎,“可是现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身上只有这一件值钱的、还能给人的东西,如果不还你钱,不给你做糖糕,你就会把我能说话了这件事告诉柳大哥,那样我……那样柳大哥就再不听我的话,我不是就功败垂成了么?”
“嗯……”汲璎眯起眼睛,“你不想送给我,但是又不得不给我,所以这礼送得非常不诚恳,所以你觉得对不起我。”
沧海挑蹙着眉心点点头。
汲璎道:“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别的对不起我?”
沧海仔细想了想,摇一摇头。
“哼。”汲璎道。
沧海瞬时就湿了眼眶。忙拿袖子掩着双目,双肩颤了一会儿,方放了袖子,扁着嘴巴哽咽,使劲摇着头道:“我没有……我没有……”
汲璎没有皱眉,也没有再哼,只暗气的撇开眼光,又望住他,道:“你记不记得,江玥刚进方外楼的时候,你送了一对象牙镇纸给他,那上边刻的对联是你亲手写完了拿去叫最好的工匠刻的,说是给江玥的见面礼。”
沧海见汲璎说完仍一直盯着自己,只好怯怯而又茫然的轻轻点一点头。
汲璎道:“真的记得?”
沧海小小声道:“……真的记得。”点一个头。
“那好。”汲璎呼一口气,略直腰,将两臂舒服搭在双腿上。“我进方外楼的时候,你送了什么见面礼给我?”
沧海茫然望他。像个吃半截松子忽然被人抢去的松鼠。
汲璎暗自哼笑了声。微微皱起眉头。
沧海猛然惊瞠双眸。瞠得两只黑眼珠完全介于上下眼裂之间,还露出一丝眼白。嘴巴也微微张开。
汲璎霎时要放声大笑,又瞬间皱起眉头,形成一张扭曲的可怕的脸。
“我没有送你!”沧海伸出一根弯弯的手指头,“我没有送你!”
汲璎于是忍笑半晌,方吊起鱼化龙坠子微笑道:“所以我拿……”
沧海猛然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惊声道:“那也不用我拿命来还?!”
璥洲道:“你只是说他忘记送你见面礼,他就吓得嗷儿一嗓子跌了下去?”
汲璎道:“他送了我金坠子,又数落他这几天做错的事,我问他就没有对不起我的么,他说他送礼送得不诚恳,我说还有么,他就说没有,我就说他没有送见面礼给我,他只是很震惊。”
璥洲点点头,“那么他又是被什么事情吓成那样?”
“唉。”汲璎叹了一声。
满面泄气瞥着沧海,沧海因汲璎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而暂忘惊吓。愣愣望着汲璎。
汲璎道:“你气死我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五)
沧海畏惧望了他一会儿,慢慢往后挫了挫。又往后挫了挫。慢慢蹲起来。朝房下地面望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汲璎可怜道:“你会把我从这里扔下去吗?”
汲璎这么冷静的人也忽然咬起牙来。
“……当我没有说过。”
汲璎闷气了良久,终于挤出一句话。将手伸入半温的屉布底下,抓出一块糖糕,狠狠咬了下去。
沧海吓得以为那块糕是自己。
只有一口。
汲璎只咬了一口便猛然顿住。瞬时拧起眉头。
沧海惊吓又坐瓦上。
屋内柳绍岩不耐又狐疑抬起头来望着房顶。
汲璎扭过头来瞪着沧海。又问:“这糖糕是你做的?”
沧海浑身发抖点头如啄米,生怕一个答错,要么被当成糖糕咬掉脑袋,要么被从这屋顶上面踹下去。
“我没有骗你……这糖糕是我做的、真是我做的……”沧海忙又重申。
汲璎皱着眉头慢慢将整块糖糕吃下去,方道:“你怕什么?我只不过是问问。”
沧海又往后挫了挫。摇了摇头。
汲璎叹口气,又拈出一块糖糕递给沧海,自己才拿第二块咬了一口,见他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啃,便笑笑道:“好吃吗?”
沧海下意识点了一半的头,又紧张抬眼观察汲璎。
汲璎笑叹道:“真是个笨蛋。”
沧海已将糖糕塞在嘴里,却没有敢咬。
汲璎道:“那天江玥替我去杭州公干,他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点心,玫瑰花瓣和糯米做的团子。”
沧海终于咬下一小角糖糕,愣了愣,小小声愣道:“……哦。”
汲璎道:“很好吃。”望着他挑着眉心的猫咪一样的表情,接道:“但是不如你做的好吃。”
沧海愣愣道:“……喔。”
汲璎似笑非笑,故意等了一会儿,方接道:“我吃很好吃的糯米团子的时候,就会皱眉头。”
沧海愣愣道:“……哈。什么意思?”
汲璎侧目睨他,并未怎么生气。“意思就是,我遇到喜欢吃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的皱眉头。”见他仍懵懂,又进一步道:“皱眉头,是喜欢,不是讨厌,你懂了没有?”
这下总该懂了。汲璎于是呼了口气。
沧海低下头默默啃了几口糖糕,从侧面看仍是一脸茫然,还有一小条被冻出来的晶莹的鼻涕被他抬袖抹去。
汲璎已然无奈。
沧海小口啃着糖糕,不嚼,全都塞在嘴里面,像只将食物藏在嘴里面到没人的地方才吐出来慢慢享用的小鼠。小鼠猛然间瞪大双眼,鼓着一嘴从齿缝中露出的白色糕体,飞速扭过头惊恐望住汲璎。
汲璎要笑喷,刹那皱眉。
沧海惊恐道:“讶先以汗道因羊婚喝底个和后……”
“哎呀你吃完再说!”汲璎哭笑不得,咧嘴。
沧海将一嘴碎糖糕匆匆吞落,极度惊恐道:“那天你看到阴阳春尸体的时候,你也皱眉头了!你好恶心!你一看见我就皱眉头,你不仅要吃我,还要吃阴阳春的尸体!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护院需倾诉(六)
汲璎呆愕,继而震惊。望着他半日没说出来话。
以汲璎长年以来的观察,他是缺,不是一星半点的缺,但是汲璎绝想不到,他可以缺到如斯地步。但是汲璎仍然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他这口缺井到底能够深到什么地步。
现下汲璎怔得连意识都冷却。这个笑话不仅不好笑,不仅冷得人鸡皮疙瘩爬满身,且还可以冻结身体机能。
那人在瓦片上面吓得腿软,连哭都不敢掉眼泪,又冷又怕摔下去,呆呆望着汲璎,两眼闪着泪花,模模糊糊抖抖索索道:“我错了我错了……小龙鱼送给你、我很诚恳的送给你……你不要吃我、我错了……那天你不愿背我就是因为你想要吃他……呜呜呜……你比关七先生还恶心,他都不会吃尸体……啊呜江玥……你在哪里啊?救我……呜……”
汲璎终于咬紧牙关,努力深呼吸镇定自己,终于道:“谁看见尸体都会皱眉头。”
“呜呜呜呜……我就不会……”那人将自己缩成一小坨,“那天我就没有……”
汲璎道:“但是那天我很意外……”
“我也很意外啊?”吸鼻涕。
汲璎道:“那我也不会吃尸体。正常人谁都不会吃尸体。”
那人哭道:“那你就是想吃我了?呜呜呜……当年我和师父路过饥荒的村子都没有被人吃掉,想不到今天会被你吃……”
汲璎很气,但努力忍耐道:“我今天不会吃你。”
那人哭道:“呜……江玥快来救我,你还有一晚的时间,他明天就要把我当糖糕一样吃掉了啊啊呜呜呜呜……”
汲璎抓狂了。“你不喊江玥我明天也不会吃你!什么时候也不吃!”
“啊!”那人大叫道:“江玥永别了!他改变主意了他说明天不吃什么时候也不吃就是马上要吃我了!”扭头往房顶上爬去,却四肢冻僵,一步没完便脚下打滑。
“喂!小心!”汲璎吓得差点扔了小篮子,也一把抓稳他后领。
“啊——!他下手了!”
璥洲沈瑭闻声来时,只见一个人影尖叫着挥舞着四肢从天上落了下来。
璥洲眼疾手快一把抄住。
沈瑭接住所有被他扒下来的瓦片,一片不漏。
二人抬头见汲璎趴在房檐儿边上,脸都白了。
沧海在璥洲怀里抖得连璥洲都开始抖。
璥洲向沈瑭道:“我先带他回房,你去把瓦片铺好。”
沈瑭挠头道:“瓦片是怎么铺的?”
璥洲气闷,只好道:“你带他回房,我去把瓦片铺好。”
于是二人交换信物。
沈瑭接过沧海。阿守趴在他左肩,沧海趴在他右肩。沧海惶然间一见阿守,猛然一把抱住道:“阿守我错了,我错了,上回不应该盼着把你做成守宫砂,呜……我报应了,有人、有人要吃我呜呜……”
阿守冷眼,偏过头去。
沈瑭回房,将沧海放在床上。同大惑不解的柳绍岩脱了他外衣和鞋子,发现他上房居然没穿袜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一)
沈瑭正愣,柳绍岩方要发火,沧海忽将双脚速缩被中,郑重神秘悄声道:“嘘——”
“嘘你个头啊嘘!”柳绍岩暴怒,“这么冷的天你不穿大衣还不穿袜子,你是不是浑身痒痒找顿打呢?!”
沧海使劲摇头,急得将食指立唇,“嘘、嘘!璥洲!嘘……!”立马蜷入床内角。
璥洲随后进屋,柳绍岩立指沧海道:“这小子出去不穿袜子,还不叫我们告诉你!”
璥洲拨帐见他裹在被里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瑟瑟发抖,咬了咬牙,努力忍耐道:“下不为例。再这样两次的一起打。”
沧海便含着眼泪拼命摇头。
璥洲向沈瑭道:“你还出去守着,叫柳大哥看着他。”
沈瑭点首去了。
璥洲便上屋顶去见汲璎。
掀起的瓦片透出明黄色的光仍然照在汲璎面上成一方块。
“结果他就那样嗷儿一嗓子吓得你一愣,再加上用力挣扎,就从上面摔下来了?”璥洲想想,继续坏笑。
汲璎苦恼托住额头。又叹一声,道:“真吓死我了,他竟能叫那么高声。”
璥洲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去年给他缝针那大夫都受不了他了。”
汲璎道:“你是说他挨的蓝叶那一剑?可他背上并没有伤疤。”
璥洲笑道:“那是他臭美拿药膏擦掉了。”
汲璎方道了一句:“我听说……”便听那吓死人的高声又尖叫了一声。
汲璎惊低头,瓦下只见柳绍岩由桌边飞掠床前,再如何便瞧不见了。汲璎忙起身,已见璥洲跃下屋顶,正翻窗而入。
汲璎赶至屋内,只听哭声震天,不晓得到底有多么委屈。柳绍岩坐在床边哄他,璥洲微皱眉头无奈头顶,抬眼哭笑不得望了汲璎一眼。
汲璎道:“他又怎么了?”
“唉!”柳绍岩大叹一声,颇有些气不知往哪儿撒。频指汲璎道:“唉呀,唉呀,岂知道你竟有这么大威慑力!”
汲璎道:“到底怎么了?”
柳绍岩唉声叹气道:“璥洲方才上去找你,他就缩在床里边哆嗦,那个频率,哎呀看得我呀,心脏病都快犯了,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估计是屋里暖和缓过来点儿了,就又开始淘气,下床非得要嗑瓜子,我好好跟他说的,还哄着说的,我说今儿太晚了该睡觉了,要吃明儿再吃,嘿,他居然跟我这来劲,穿那么个小衣裳站我面前扭搭,气的我真要上手打他!”
汲璎顿时眉头一皱,“你把他打哭了?”
“没有啊!”柳绍岩甚是懊悔,“我当时要打了他就好了!我也想这家伙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我就别再打他啦,又想他似乎很是怕你,就说了一声‘汲璎来了!’谁知道他刚抓一把瓜子就扔地上了,撒腿就往床上跑,就被桌脚绊了,整个人摔地上,嘴还磕床沿儿上了!”
哭声还在继续。汲璎面色复杂。
沧海欣喜执紫砂汉云斟茶,水由嘴散下滴,忙以茶巾拭。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二)
沧海憾曰,澈,汝此回所制之汉云不如彼之方山逸士与一粒珠,甚尿壶也。
神医曰,无妨,碎之再造便是。
瑄池听闻,问曰,何谓尿壶?
沧海答,此乃术语,壶嘴出水分散,收水不净,茶水点滴沾衣,乃制造之陋病,是谓尿壶。
瑄池恍然。
沧海又见其衣摆同裤均有水渍,亦惑问之。
瑄池不以为意,答曰,更无妨,方从茅厕出,亦乃尿壶也。
沧海乃大恶。
入住黛春阁第六日。
晨。
“爷,慢点,”呼小渡扶住沧海,“这边走。”
沧海仍是苍色斗篷,青色竹杖,面白如玉,神清质朗,只双唇格外丰润嫩红。走起路来仍摇摇晃晃。
棋园门外乃是一片僻静松林,日初升时,林中清气扑鼻,寒露阴爽,却颇是侵体。沧海不由将手缩入斗篷在内拉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青竹杖也收了不用,仅靠搀扶。口鼻内呵出晨雾似的哈气,鼻尖冻得发红。
穿过松林,行至棋园门口,太阳光丝缕照在身上,驱散不少寒气,沧海从新点起青竹杖,独自步入门内。
不由站了一站。
门东小亭里,坐着巫琦儿,面前一杯热茶,却手把提梁又斟了一盏。未抬眼,缓声道:“既然进门,还不过来请茶?”慢慢放了茶壶,撩起眼皮望住沧海,道:“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扶你不成?”不等答语,亦不等人,当真下亭来扶。
沧海反倒红了红脸,略点一点头,同她入亭对坐。
巫琦儿道:“我正在想,昨日你跑了那么多地方,今儿要不借机到这里来,你可白算个聪明人了。”又拿眼光一指他面前茶盏,“你不是冷么?可以捂手。”又忙接道:“现在可不能喝啊,看烫嘴。”
沧海更是面红将两手捧住杯壁。半晌方轻声含糊道:“对不起。”
巫琦儿愣了愣,慢慢抿嘴,又露齿而笑,道:“你和我道什么歉?在管园我假意推你落窗是我一心要替蓝宝查出真凶,但那日在大殿我可是真心帮你的,若非咱俩大动干戈结下梁子,让人以为咱俩不可能结盟,安抚了那些人,我又怎可能踏踏实实帮你去查事情呢。你要说该说感谢我的话。”
沧海道:“不是……”
“你是想说当着那么些人揭我的底么?”巫琦儿又笑,“那些算得什么呢,再说了,老娘也当真挺喜欢你那个朋友的呢。”
沧海立时面红耳赤,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却将眉心略略蹙起,双唇轻抿,忽的低呼一声,伸手掩口。
巫琦儿道:“你干什么呢?又怎么了?我看,”越过桌面拉下他手,却见他嘴红眼也红,不由诧异道:“你到底怎么了?我说觉着你今日说话不清楚呢,听说昨晚你们园里又是又叫又哭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沧海抽回手,强忍摇了摇头。
巫琦儿也只好坐了。半晌,才听他含混道:“我假装说不了话骗人,果然成真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三)
巫琦儿哈的一声乐了出来。又强忍住道:“实在不好意思……你说,我还不知具体什么事呢。”
沧海委屈得抖着嘴唇,又不敢使劲撇,似是哽咽了两声,方道:“昨晚嘴磕床上了。”
巫琦儿爆笑。
沧海絮絮叨叨又道:“我最近真是这样,求什么来什么,真是倒霉透了,不惑……”疼得顿了顿,“不过,好像人真是不能乱做欺骗的事和那些坏事,不然迟早要遭天谴的,若是这样现世报了还好,若是攒到一块报,不知道要怎么样呢,而且呀,越是这样人越不相信,等到报的时候,他却认为和他做的坏事无关,嗳呀,嗳呀,就是这样才真是蠢透了!”
巫琦儿仍在爆笑。一直爆笑。说一句笑一句。
沧海冷眼茫然道:“你干嘛呢?”低头看一看茶杯,指茶壶道:“里面放了笑药?”见她缓了口气,继续爆笑,于是更无奈道:“你是不小心把笑穴撞在桌子角上了吗?”
巫琦儿愣了愣,再度爆笑。
沧海道:“你疯了。”回手掩口,“喔我嘴真疼。”
顿饭时分之后。
巫琦儿道:“哈哈……哈……你、你嘴疼还、还说哈哈哈……”
沧海冷眼。
巫琦儿接道:“还说那么多……噗哈哈哈……那么多话……”
沧海托腮。
巫琦儿趴桌道:“哈……笑得我都没劲了……啊哈哈哈哈……”
沧海端茶盏,伸出舌尖垫在杯沿与下唇之间,微张口,往里灌。还是疼的呲牙咧嘴。
巫琦儿道:“哈……哼哼……呵……没气儿了……嘿嘿嘿嘿……”
沧海道:“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巫琦儿道:“你叫我帮你查的我已列成名单,”直起身取出一纸,“这是蓝宝遇害那日出入饮园、轻园和管园的人。”又正经道:“别的事情没有查出来什么。”
沧海愣住。愣了半日。更茫然探究望了她一会儿。从桌上拾起名单,看了一眼。
巫琦儿道:“这么说的话,我也算是你的嫂嫂了。”
沧海拧起眉心,折好名单收入怀中,握杖起身。“告辞。”
巫琦儿愣住。“哎?什么呀你就走了?不是聊得好好儿的么?你突然这是生什么气呀?”
沧海走得不快,但是极努力的快走。
巫琦儿愣愣瞧着他努力行到门口,又努力折了回来。立在小亭外,略仰起头,全身都在颤抖,伸起手来直指着她,颤着声音道:“你想都别想。”立时眼圈发红。咬起牙来,更是闪起泪花,连忙背身,道:“若不是为了蓝管事,我怎会同你这样的人结盟,这件事没有你,我也一样办的成,这么大声跟你说话,真是对不起了!”
气得双肩起伏,走得跌撞踉跄,离门甚远,已不耐喊道:“进来扶我!”便见呼小渡着忙跑了进来,头都不敢抬,几是连托带抱,迅速将沧海弄出棋园。
沧海便捂起嘴巴"shen yin"起来。
巫琦儿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四)
沧海蹙眉掩口,撩衣坐在桌前,由怀内取出一纸交与璥洲。仿佛汲璎根本不在现场。
璥洲望了窗前汲璎一眼,将纸展开,但见其上人名罗列。不觉皱起眉头。
沧海轻呲牙道:“那四那天饮园轻园管园呃出入名单,我刚拿到的……嘶……”疼得皱起整张脸。
璥洲仿似要笑,又严肃道:“爷,有的时候疏忽了一次,下一次就会特别重视。”
沧海委委屈屈应了一声。
璥洲将名单递给汲璎,道:“爷,这名单里竟然也有薇薇。”
“唔……”沧海眨着眼泪举起一面银把小铜镜,冲光照嘴巴。
汲璎抬眼道:“昨天小渡在厨房打听到薇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所以就算她在蓝管事遇害当天去过饮园,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去问一问她,看她知道些什么。”
沧海道:“柳绍岩干什呃去了?”
璥洲不由又望一眼汲璎,方道:“去找薇薇问一问,看她知不知道她们园子里谁穿六寸半的鞋子。”顿了一顿,“可是爷,证据显示那凶手是从饮园和管园相接的水面上点水而来,轻园虽与管园比邻,但是很久没有人住了,又没有什么实际相通的地方,你为什么还查了那里?还有经过这三个园子外面的人?”
沧海仰面垂目,对着镜子蹙眉咧嘴。
汲璎道:“你忘了另一个凶手。一个是从饮园点水过来,而且只有一个人,那么另一个是怎么来的?是轻功高妙到踩着第一个凶手踩碎的冰渡水而来?还是其他途径?这个名单人名虽多,但是已经帮我们缩小了范围,总比对着整个阁查好得多了。”
沧海道:“啊个主谋一定是从其他地方进挨呃,自然要查邻近呃地方。柳绍岩为什呃还不回来?”
璥洲严肃道:“你再故意无视汲璎,我就抽你。”
沧海立刻抬头看璥洲。也只看了看璥洲。低头待了一会儿,忽然将双肩一抖,细声道:“呀,好可怕,他要吃我。”
璥洲吸了半口气,闭住,又呼出,“你自己和他呆着。”说罢,穿窗而出。
“啊别……不要……”沧海起身去抓时,璥洲的人消失得比他的话快。沧海于是蹙眉撇嘴。嘴痛。
汲璎就站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窗前逆光看着他。
沧海小声吭叽了会儿,抬起眼来望着汲璎。道:“你能等我办完这件事再吃我呃?”
汲璎深吸口气。柔声答道:“闭嘴。等你嘴好了再贫。”
沧海摇一摇头,“啊就来不及呃,你能不能等我办完这件事再吃我啊?”
汲璎忍了一忍。道:“你就心甘情愿让我吃吗?你就没有什么遗憾的其他的事要做吗?”
沧海哭丧起脸。“以看,被我一试就试出挨呃,你果然还是想吃我……”
璥洲方跃上屋顶,便见汲璎也跟上来,疑惑还未开口,汲璎已道:“我受不了了,还是你陪他呆着。”却忽见屋下行来一人。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五)
汲璎疑惑道:“骆贞?”去望璥洲。
璥洲回望道:“干什么?”
汲璎道:“你去告诉他一声。”
璥洲道:“这么点小事不用麻烦咱们……”顿了一顿,“虽然不是小事,但是我想这也不需要我们去告诉他。”眼看着骆贞手提食盒进了门,又道:“我认为你是非常了解他的。”
汲璎道:“我了解他,所以现在不想理他。”又补了一句:“短时间之内还要远离他。”
于是璥洲彻底坏笑起来。
房门被轻轻的,敲响三下。
沧海捏着镜子愣了愣。环视一圈无人,只好起身开门。将房门一拉,“……唔?”眨了眨眼睛。
骆贞微微笑道:“你烧了我的花我正无事可做,昨天又下重手打了你,所以今天来看看你。”
沧海愣了半日。
骆贞淡蓝绸衣白绫裙,面上匀粉擦脂,柳眉长画,丹唇带露,头上烧蓝点翠喜鹊报春银花钿,髻旁簪一朵鲜嫩欲滴白梅花。
的确不是小事。
骆贞转一眼他手中小铜镜,轻提食盒道:“若是不方便的话,我放下鸡汤面就走。”
沧海将铜镜背在身后,摇一摇头,侧身请她进屋。却不关门,反将所有窗子敞开。
骆贞不由敬服一笑,将食盒放桌,掀盖取出一碗香喷喷的鸡汤面同匙箸。微微笑道:“你今天怎么了?昨天那么多话,今天竟一句没有,你不是说你假作说不了话的事不需瞒我么?”
沧海摇一摇头,道:“昨晚出了点状况。”伸手请道:“你坐。”
骆贞便坐了,又道:“昨晚出了状况?又影响你说话了?”
沧海不由点一点头,苦笑暗赞。
骆贞道:“你快点吃,这走了一路,面已经软了。”
沧海犹豫。也只好坐下尝了口汤。眉心轻蹙,桌底下快把铜镜柄攥碎了。
骆贞忙道:“不好吃吗?”
“不是,”沧海立时松开眉心,更加用力捏着镜柄,道:“你做的?”
骆贞点点头。面色微微红了。往屋内望一望,道:“就你一个人?”话还未完,面色更红。
“唔。”沧海点点头,斟酌又道:“……骆姑娘,别怪我多事……可是我还是觉得女孩子穿裙子比较好看。”
骆贞红着脸抿嘴笑了一笑,心甚喜悦。低眼半晌,又望沧海道:“我也觉得你今天嘴巴比昨天还红。”
沧海整张脸都在她的注视下僵住。又以注视看不见的速度瞬间涨红。两个人,四目相对,能做的事就只有脸红。
骆贞微红着面立起身来,道:“我就不打扰你了,食盒里还有一碗面,你若是还想吃的话……”眼睛低了一低,“我先告辞了。”
沧海起身相送,方拉开房门,便见柳绍岩立在门外笑道:“咦?是骆姑娘啊?”望了沧海一眼,“来找他的啊,这就要走了么?”说时却并不让路。
骆贞瞬间涨红了脸,低头轻轻点了一点。
柳绍岩笑道:“那么我来送你,他现在不方便。”
第三百一十二章我是你嫂嫂(六)
骆贞不答,低了头便从柳绍岩旁边侧身而过。
柳绍岩望她背影笑了一笑,扭过头来冲沧海挑一挑眉,故意将嘴巴使劲抿了一抿,才将沧海头顶拍拍,去追骆贞。
沧海不悦。
柳绍岩负手行在骆贞身畔,斜着眼睛不断去瞄她眉眼裙边,笑得不怀好意。忽然道:“骆姑娘。”
骆贞低低应了一声,并不抬头。
柳绍岩又道:“食盒里另一碗面应该是我的?”
骆贞猛然顿足,又忽然快步行走起来。
“哎哎,”柳绍岩伸长手臂一把拉了回来,握住她手笑道:“其实那碗面骆姑娘是特意做给我吃的?”
骆贞羞得不敢抬头,奋力挣扎道:“你放手,叫别人看见!”
柳绍岩嘻嘻笑道:“怕什么?本来这就是个风流的地方,骆姑娘比我在这里呆的时候还长呢。”
骆贞立时变色,举另一手便打。
柳绍岩略一扬手便将她两手捉住,握在胸前笑道:“骆姑娘是因为前晚我抱了你一下,脱了你一件衣服就忽然心仪于我了吗?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风流多情,”忽然叹了一声,为难道:“不过若叫你不要喜欢我,又似乎强人所难,你不就因为我抱过你、脱过你衣裳才这样爱我的吗?”
骆贞气得咬牙切齿,啐道:“不要脸!”
柳绍岩笑道:“你不就爱我不要脸吗?”
骆贞骂道:“无耻!”
柳绍岩仰天大笑,低头在骆贞腮上亲了一口,得意笑道:“你就爱我无耻!”
骆贞气得说不出话,怒极时一脚踢在他腿上,乱挣乱动。
柳绍岩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忽的收起嘻皮笑脸,正色道:“骆姑娘,你想我放你回去,可以,只要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骆贞果然安静,蹙眉望他。
柳绍岩道:“其实我和唐颖,你到底喜欢谁更多一点?”语罢,贼坏笑了起来。
骆贞愣了半晌,脸颊猛然烧红,就像天边的火烧云。
她虽未答,柳绍岩也放了她手,嘿嘿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必现在就答,回去仔细想想,我等你的答案。”又上下端详一番,眯眼轻笑道:“今天真漂亮。”又在她另一腮边亲了一口,转身返园。
沧海在房中小心翼翼轻轻慢慢拿箸尖卷了一小条面放入口中,边咀嚼边呵气边蓄眼泪。下一筷时方搛起便撂了,起身立在窗边吸了口气,张口,又闭住。想了想,回身将凳子“咣当”踹倒,仰头道:“啊——!”
一个弹指的功夫,璥洲汲璎已立在房中。
沧海方满意笑了半下,便痛苦掩住嘴巴,含糊道:“谁身上有伤药?”
璥洲严肃道:“凳子是你故意弄倒,又大声叫,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来?”
沧海打发走了闻声而来的羽儿蕊儿,关门回头道:“个样快啊。”
璥洲道:“爷,我实在不想给你。”
沧海急道:“我嘴疼着呢。”
汲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一)
璥洲立时愣了愣,更严肃道:“汲璎你不能这么宠着他。”
汲璎仍未说话,只慢慢的将伸入怀中的手拿了出来,里面握着一只金口黑瓶子。
沧海于是由期待转为大喜。扑上去接过瓶子,向着汲璎,非常开心的痛苦笑了笑。道:“还是你好!”
汲璎哼道:“我是想等你好了没有遗憾的时候再吃你。”
沧海捏着拔起的瓶塞愕住。
璥洲坏笑了。“汲璎?”
汲璎应了一声。
璥洲坏笑道:“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汲璎道:“什么事?”
璥洲坏笑道:“公子爷没有耍着你玩,他是当真认为你想吃他。”
汲璎叹道:“同意。”又向捏着瓶子战战兢兢的沧海道:“你不是肚子很饿么,快点擦药快点不疼了就可以吃饭了。”
璥洲颇讶异望着汲璎。
沧海咧嘴道:“我吃饱了长胖了你好吃我?”
汲璎道:“你若是听话我可以考虑不吃你。”
璥洲扭头去笑。
沧海挑起眉心道:“真的?”
汲璎点点头。“我没必要骗你。”
沧海于是对镜,乖乖擦药。
璥洲高高挑起大拇指。
却听一阵极轻快脚步靠近,汲璎要退,璥洲已道:“是柳大哥。”
果然那人推门便进,带满面春风席卷而入。沧海仿佛看见屋中忽然开满了鲜花,蜂蝶缭绕。
柳绍岩笑眯眯同那二人打了招呼,仍是摸了摸沧海头顶。便在桌后落座,取食盒内另一碗面,作个四方揖,道:“告罪告罪,我不让你们了啊。”三筷子便下去了半碗。
沧海震惊看着,用力吞了一大口口水。
璥洲坏笑一会儿,道:“柳大哥,是不是你的春天来了?”
“嗯,嗯,”柳绍岩眉飞色舞暂停银箸,抬手微拭口角,道:“璥洲太会说话了,比喻得真贴切!”见沧海启口呆呆看着,便挑衅道:“羡慕啊?你是不是不吃啊?不吃拿来给我!”已从沧海手里抢了过来。
璥洲笑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因为公子爷找我们竟没有看见。”
柳绍岩得意道:“哼,你们不知道啊,原来骆贞她喜欢我!”见沧海微讶瞠目,更挑眉梢道:“你以为她是来送面给你吃的么,切,她其实是专程来找我的,只因我不在才便宜了你!”
沧海挑眉疑惑。向璥洲使个眼色。
璥洲道:“柳大哥,那骆姑娘原来喜欢的是你,跟公子爷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当然!”柳绍岩大声道,望住沧海,“你真以为是个女人就会喜欢你么?你看你,又迂腐、又古板,一天到晚连个门都不出,连赌钱都不会,酒也不喝,切,一丁丁点儿情趣都没有,哪里有我这么风流倜傥人见人爱?”
汲璎以为沧海一定怒气冲冲拍桌,却谁知,他竟拍一拍心口,大大松了口气。
柳绍岩气得脸都青了。
汲璎抱臂立窗,忽然笑了起来。
璥洲道:“柳大哥,你方才不是去问薇薇的口供吗?结果如何?”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二)
柳绍岩先不悦瞪了沧海一眼,方答道:“没找到。”
“没找到?”璥洲愣了一愣,“什么意思?”
柳绍岩叹道:“我先去厨房找她,她们说没人见过,不只是今天和昨天,似乎从前天开始,就没有人见过她了。”
璥洲道:“前天是蓝管事遇害后第二天,也就是说,蓝管事是大前天遇害的。”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时间上来说的确值得怀疑。结果我就去了她的房间,当然空无一人,但是我不能肯定她这几晚有没有回去过,但是我发现更加可疑的一点。所以我又借找薇薇的缘由去了另几个丫头住的房间,看过之后肯定了我的想法。”
顿了一顿,望见对面沧海小老鼠似的专注眼神,非常满意。接道:“我觉得薇薇不是一个人。”
众人愣了一愣。
沧海忽然推桌而起,在房间之内张开两臂,上下挥舞一对大袖子踉踉跄跄的跑来跑去,停下时去望璥洲。
璥洲猛然哈哈大笑。
汲璎也弯起嘴角。
柳绍岩拧眉侧目。
沧海似乎兴奋自己有了观众。
柳绍岩道:“什么意思?”
璥洲笑答道:“公子爷是说薇薇不是人,是个大蝴蝶,前天飞走了。”
柳绍岩张口要反驳,又气闷闭住,想了想,抬眼道:“什么大蝴蝶,我看是瘸蝴蝶才对。”见沧海似是立刻不悦,却又从新得意起来,只好道:“我说薇薇不是一个人,重点不是‘人’,而是‘一个’!我看见其他小丫头的屋里都多少摆着些值钱的东西,不管柜子里有没有,这门面总是要充的,可是薇薇的房间却是四壁萧条。我去问别的丫头,说薇薇不是很受各管事垂青总给她东西吗,她们说薇薇不喜欢张扬,有好东西也是收起来的,可是我打开她的柜子也只有几件衣服而已。”
璥洲道:“柳大哥是说薇薇还有别的亲人?”目光转深,“她拿了那些好东西去送给他们?可是你怎么确定薇薇不是收拾了包袱逃走了?又如何肯定那是薇薇的亲人而不是她的意中人?”
沧海坐在对面点点头。
柳绍岩道:“我看那些丫头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比八卦我可比不过她们,若是薇薇有相好儿的,我想她们不可能不知道。再有,她若是有相好儿,屋里必定有男子的物件,可是我没有看到一样。若说是她收拾了包袱逃走,”想了一想,“也有这个可能,可是动机是什么呢?”举筷重要吃面。
沧海张口仿似要讲,又忽的低头脱下只鞋伸到柳绍岩面前。
“嗨!”柳绍岩一巴掌拍开他持鞋的手,气道:“我吃饭呢你拿个臭鞋在前边晃是什么意思?”
沧海立时蹙眉道:“不臭。”
璥汲均笑。
柳绍岩愣住。
璥洲笑道:“公子爷是问柳大哥有没有看到薇薇的鞋。”
沧海认真点头。
柳绍岩先道了句:“这句说得还真溜。”方思考道:“好像没有。”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三)
又愣了一愣,“哎对呀!”瞪大眼睛,“我没有看见她一双鞋哎!”扭头望了望璥洲汲璎。
璥洲道:“莫不是她只有一双鞋,就是脚上穿的那双?就算是收拾包袱逃走,也不可能带鞋走啊?”
汲璎忽然道:“昨天小渡在厨房里说过六寸半鞋的事。”
柳绍岩道:“那又如何?”
汲璎道:“有人说知道。”
柳绍岩道:“哦,是那个不认得字的对月嘛,”耸了耸肩膀,“可是她说她不记得了。”
汲璎这回只说了三个字:“你信她?”
柳绍岩笑张口,愣住。抬眼见沧海在对面眼珠亮晶晶的望着自己。
柳绍岩道:“本来信的,但是现在不信了。”
璥洲道:“咱们这几天一直在查六寸半鞋印的事,相信她们园子里有些身份的丫头都已听闻,小渡是公子爷这边的心腹那是人尽皆知,大概是对月当时便想到了,嘴快说了一半,却又不知该不该对小渡讲,只好推说自己不记得,就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顿了一顿,又道:“从公子爷脱鞋这件事来看,他一定是早就想到这点了。”
沧海仰起头,无辜望着众人。
三人无奈撇开眼去。
汲璎道:“薇薇失踪了这么多天,就没有人奇怪么?”
柳绍岩道:“我也这样问过她们,她们说这是常事,不仅是薇薇,这里任何一人都有过被派遣秘密任务偷偷出去的经历,有时候回来以后能知道她去办的什么事,有时候回来了也不能说。再者薇薇本就安静内敛,很容易被人忽略。”
璥洲道:“照柳大哥你看,会不会是有人拿走了薇薇的鞋子?这个人是不是对月?那么她的目的是故弄玄虚误导我们呢,还是在帮什么人掩饰?”
柳绍岩的回答非常简单:“我怎么知道。”与众人一同沉默,猛然一震,瞠目道:“这么说,薇薇就是杀害蓝宝的凶手?!”
汲璎道:“之一。”
璥洲道:“有可能。”
柳绍岩冷眼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变这么默契?”忽然望向沧海,目光关切,道:“白,说是这么说了,你不要当真信实了,万一有什么变动才不至于那么失望么。”
璥洲汲璎同是一愣。相视一眼。
璥洲道:“他居然……”
汲璎道:“会安慰人。”
“哎我说你们俩,”柳绍岩不悦扭头,“我安慰人怎么了?说得我平时很冷血一样!”
璥洲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平时花言巧语比较多而已。”
柳绍岩无言半晌,道:“……原来我以前竟是那种人。”抬起眼来,却见汲璎向璥洲使个眼色,又向自己示意。
柳绍岩望向对面。
沧海已半垂首肃穆良久。
三人相视,一齐摇了摇头。又相对苦笑。
沧海抬眼,定定望住三人,伸起手来并起五指向颈中一划。
三人色变时,听走廊脚步,又有轻击墙面之声,半晌敲门入内,乃呼小渡无疑。
“薇薇自尽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四)
呼小渡眼中充满惊怖,说时声带颤抖。却见另三人立时盯向沧海。
柳绍岩惊愕道:“你怎么知道的?”
沧海肃然未语。
呼小渡惑道:“公子爷知道什么?”
璥洲亦将掌缘向颈中一划,道:“方才我们说起薇薇时,公子爷做了这个动作。他已猜到薇薇遭了不测。”
呼小渡讶道:“这怎么可能?这件事太离奇了!薇薇是在蓝管事遇害的那根梁上上吊自尽的!”
这回就连沧海都不禁动容。
璥洲皱眉道:“小央呢?小央不是一直在园里守着蓝管事的么?”
“唐公子……!”小央一见沧海进门,不顾人前,立时冲上紧紧抓住沧海大衣,嚎啕痛哭。
沧海一见心软,也不由悲哀。抬眼但见管园厅内九位长老管事齐集,或坐或站,连随身丫鬟一大屋子人,都往这边望来。
呼小渡扶着沧海,柳绍岩轻轻拉过小央,低声安慰。
忽听巫琦儿哼了一声,极是轻蔑道:“哎哟这不是大包大揽什么都要插一脚的唐公子么,你今儿说查案,明儿说申冤,怎么你那儿不见动静,我们这儿就一个接一个的死呢?别不是只要你不走,就得克得我们这儿早晚只剩空屋不见人!”
柳绍岩轻扶小央背心抬起眼来,冷笑道:“你们这么多管事真是大阵仗啊?死个管事你们来,死个丫鬟你们也要来,真是一天到晚不够忙活的,”眯起眼睛哼了一声,“你们要来也没人管得,但是也不能以多欺少啊?方才欺负小央,现下又欺负我兄弟,你们还当真不把我这知府放在眼里呀?”
小央哭声转弱,沧海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将柳绍岩偷偷望了几眼。
孙凝君道:“唐公子来了就好,你还是快去后面看看,还没有人动过呢,这事果然蹊跷得很。”
沧海点点头,慢慢绕去蓝宝卧室。
柳绍岩左手扶住沧海,右手拉着小央,叹口气道:“什么叫‘唐公子来了就好’,她们果然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沧海禁不住微微一笑。手肘轻拱,使个眼色。
柳绍岩便道:“小央姑娘,方才她们是不是难为你了?”
沧海大大翻了个白眼。
小央摇一摇头,哽咽道:“发现尸体的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又是我第一个看见的,会盘问我也是正常,可是……”抬起眼来望住沧海,“吓死我了!唐公子……太可怕了!”
柳绍岩冷眼道:“我又被忽视了。”
立在蓝宝卧室门口,沧海掩鼻,柳绍岩干呕了声,立到走廊方放了袖子大骂道:“我去!我说那帮人怎么都在外头呆着呢!真恶心!怎么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儿啊!”
蓝宝被吊起的横梁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方向,悬挂着薇薇的尸体。尸体脚上只有袜子,没有鞋。尸体下便溺未干,圆凳翻倒。
臭气熏天。
一对尺寸不太大的绣花鞋整齐放在尸体略前方的地板上。
沾染着一点便溺。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五)
沧海立在门框后边,掩鼻皱着半张脸,难以置信呆愣。
小央又哭了起来。
柳绍岩在一旁深吸口气屏住,方站到沧海身后,指屋内皱眉道:“这回一定是自杀了!大小便真的都失禁了!哎哟不行……”赶忙跑到走廊换气。
沧海甚是哭笑不得。立在门外,又将室内陈设仔细观察。扭头见柳绍岩远远的背向站着,努力呼吸。便咳了一声。
柳绍岩回头道:“你叫我?”
沧海低头指一指自己的鞋子,又伸手指一指门内。
柳绍岩狐疑行了过来,迅速向内一张。回头望望沧海,又迅速向内一张,回过头来张口要说,猛然愣了愣,望沧海瞠目道:“你不是?!你、你叫我进去把那双鞋拿出来?!”
沧海挑起眉心点一点头。
柳绍岩大惊道:“那上面都是屎尿啊!你叫我‘拿’出来?!”摊开手掌,又向怀内收拢。
沧海似乎要笑。指一指自己,又指一指小央。回来眼巴巴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深呼吸,猛然扭头干呕,跑去走廊换了口气,指沧海道:“你行。”摸出块帕子垫在手内,下了几回狠心方冲了进去,捏起两只鞋撒腿便逃。出来伸直了手臂将鞋子伸到沧海面前,脑袋扭向另外一边。
半晌没有人接,柳绍岩急回头道:“你倒是你拿着啊!”
沧海掩鼻,蹙眉微笑,从怀里取出鞋印拓本递去。
柳绍岩咬了几次牙,方皱眉道:“你把鞋印打开。”反手翻过鞋底比对,一模一样。
二人相视,目光一深。
沧海道:“你闻闻。”
柳绍岩大嚷道:“你闻闻!”更怒道:“哎你怎么不舔舔呢?!”
沧海望见小央表情艰难。自己也甚想笑,只得蹙起眉来,掰着手指道:“白檀木炭、鸡汤、夜酣香……”
“嗯,”柳绍岩撇嘴一哼,“你说的对,你来。”将鞋伸向沧海面前。
沧海立时屏息扭头。“……算、算了。”
柳绍岩重重哼了一声。
小央已红着眼睛笑了起来。
三人出来偏厅落座,柳绍岩不得不将证物包起,妥善保存。
“小央姑娘”,柳绍岩道,“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守着蓝管事的么?薇薇怎么会在你眼皮子底下自尽呢?”
小央听问,忍不住含泪道:“这件事真的吓坏我了,比姑姑死的时候还让我害怕,我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珠泪随摇头甩落衣襟。“方才刚到吃饭的时候,薇薇就来给我送饭……”
“你说薇薇是自己走着来的?!”柳绍岩惊瞠目,“活生生走着来给你送饭的?!”去望沧海,沧海也惊愣启口。
小央点一点头,拭泪道:“我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又问怎么是她来,她说厨房里忙着,正巧她方才回来没有沾手干活,就先来给我送饭,叫我赶紧吃了她好一块拿了碗盘回去,省得再来一趟,我听说就赶紧坐下吃,怕耽搁了她,谁知没吃几口就人事不知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管园生事端(六)
哽咽一会儿,方接道:“等我醒了过来,薇薇却不知去向,我吃了一半的饭菜还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我喊了她几声,也没有人应,我心里奇怪便出来找她,走到水阁外面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进去姑姑卧室就看见……”终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柳绍岩望了望沧海,安慰小央几句,又道:“那饭菜现在在哪里?”
小央哽咽道:“还在我房里桌上,没有动过。”
柳绍岩道:“薇薇来时,你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吗?”
小央摇一摇头,“一点都没有。小央平日就是那个样子,仿佛什么都心不在焉似的,你若同她说话,她经常都会回答你‘不知道’,你若不同她说话,她更一言不发,就只安安静静的呆着。”
柳绍岩点一点头。与沧海相视不解。
三人同入小央房中看那饭菜,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出来厅上,九管事竟还未走。只绛思绵哭得眼睛红肿。
孙凝君起身道:“唐公子去看过了,有什么发现?”
柳绍岩道:“没什么发现。他们根本都没进去,就我去拿了件证物出来,说是证物,现在也不能确定,只有回去好生钻研一回案情,到时若有进展再告知各位。”
众人见他说得滴水不漏,也无计可施。倒是骆贞立在众人后头,两颊略微红了一红。
柳绍岩干咳一声,又道:“那什么,找人去把尸体放下来清理干净,说不定还需要进一步验尸什么的。”顿了一顿,将众人望了一过,道:“唐公子现在不太舒服,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作个四方揖,同呼小渡扶住沧海。
沧海忽然探过手去,一把拉住小央。
柳绍岩愣了愣,回身道:“对了,小央是两件命案唯一的目击证人,我们要带她回去好好审问。”说罢,也不理九管事意见,将证物交与呼小渡拿着,拽起沧海小央便行了出来。
才终于松了口气。扭头见沧海走得跌撞,两个眼睛却含笑精灵的望着自己,略微一愣,便恍然笑道:“我知道了,你见我气度不凡,都开始崇拜我了,对不对?”
沧海微笑不答。
柳绍岩停步道:“看在你这么崇拜我的份上,我就背着你。”果然将沧海负在背上,返回安园。
一进房间,小央便拜道:“多谢二位公子相帮,才免得小央被人查问,也免得留在管园担惊受怕。”柳绍岩忙扶了她起来,小央又道:“只是我担心姑姑……”
柳绍岩道:“蓝管事怎么也是过世的人,我们要顾自然是先顾在生的人,没有道理去顾个尸身,反而忽略了你呀。”
沧海又在旁含笑转眼珠。
柳绍岩安排小央到别屋歇息,回来见呼小渡仍捏着那手帕包,方要提醒,呼小渡已问道:“柳大哥,这到底是什么证物啊?”
柳绍岩顿时气冲道:“那是‘屎泡鞋’!你就拿着!”
呼小渡愣愣道:“什么叫‘屎泡鞋’呀?”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一)
“你来,”柳绍岩将证物提住一个角,又从新放回呼小渡怀中。
沧海道:“……咳咳。”
柳绍岩拈住证物一角,回头瞟着他,“你嗓子也不舒服么?”
沧海摇头。望呼小渡暗使眼色。
“抱好了啊,”柳绍岩略一挪位,将沧海挡住,郑重将证物放在呼小渡怀里,“哎,坐啊,坐在这里,我跟你说,”同呼小渡一同坐了,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知道上次公子爷给蓝宝验尸的时候,说过什么么?”
呼小渡抱着手帕包摇一摇头。
沧海抬手,无能为力捂住眼睛。
柳绍岩道:“你知道人在上吊自尽的时候,通常会垫着凳子站高,把一根长条状的十分结实的物件搭在梁上,在底下打一个十分结实的结,这样就可以把脑袋伸进结里面去,套住脖子,这个时候只要一踢凳子,身体就会悬空,脖子这个地方就会被紧紧勒住,直到断气。”
顿了一顿。呼小渡认真点点头。
柳绍岩接道:“但是公子爷说事实不都是这样。呐,其实通常上吊自尽的人呢,都会大小便失禁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呼小渡摇了摇头。
柳绍岩道:“那是因为这些人在踢凳子的一瞬间,身体的重量过重,猛然就把脊椎这个地方,也就是脖子后面这两块骨头,”两只拳头竖直对在一起,又向上下分开,“突然拉脱了节,导致神经断裂,脑袋不能控制下半身,这样屎尿也就憋不住了,你说对不对?”摸了摸下巴。
呼小渡听得专心,略蹙眉点点头。
“所以说,这是一个验证是否自杀的好方法,你要好好记住。”柳绍岩老成的拍拍呼小渡肩头,接道:“所以说你方才也听到了薇薇的死因,我们虽然没有进去,但是从各种环境和证据来推测,薇薇极有可能是自杀的,而且就是这种拉断脊椎便溺失禁的死法,”猛然蹙眉咧嘴,“哎哟你可不知道!我们进去的时候,我的天!简直是屎尿遍地啊!那个臭啊……我去!哎,你现在紧紧抱着的这件证物,就是我大义凛然牺牲一切用帕子垫着手从屎尿堆里抢出来的!”
呼小渡极短的时间内崇拜向往愣住,低头看了看,被咬了似的猛立起,推手帕包掉地,大嚷道:“我去!‘屎泡鞋’啊!”
“呼,”柳绍岩松了口气,“你终于明白了。”从凳上站起,“哦对了,捡过证物以后我还没有洗过手呢。”
呼小渡慌乱了。
“啊对了,”柳绍岩又回身指着沧海,“我也拉过你的手呢。”
沧海慌乱了。
呼小渡咧嘴道:“柳大哥我方才看见你摸脸来的。”
于是满屋子人都慌乱了。
“至少证明了薇薇的确是自杀无疑。”璥洲望着又换一身衣裳的沧海,神态颇有疑惑。
璥洲,沧海,柳绍岩,围坐圆桌,位居三方呈等边三角。
四周漆黑,只有面前桌上,点着一只照眼红蜡。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二)
红蜡从下而上照着人的脸,其状可怖。
唯有早上方换过新衣方才又换新衣的少年,只见细嫩微红的肌肤,同彰明较著昭如日星比往常还要突显的纤长眼睫,偶尔眨动。就仿佛淡蓝色月光下静看明星,恬谧澹漠。改变了境遇甚至光源。
可以撼动心扉,能够留住光阴。
“爷叫我再查薇薇住处,果然有新发现。”璥洲又道。于是可怖回归。“我一从窗翻进去就见满屋浓烟,呛人已极,门窗紧闭,连缝隙都被布条塞紧,而所用布条大多是撕开的绸缎衣物,打开柜子,空无一物,再没有柳大哥说的一两件衣裳。熄灭的火盆放在桌上,盆里是没有烧完的凳子腿,桌上还有菜墩和菜刀,都留有一些生鲜的食物残屑,火盆旁边有一口小砂锅,锅里的菜汤还没有干,砂锅却因为火太大而被烧出裂痕。地上有一张被劈得只剩一小半的木凳子。”
柳绍岩道:“这样的话,我们根本不用去问厨房,一定是薇薇在我走之后回到她自己房间,为了不让别人发觉而紧闭门窗,做了一人份的午饭,下了"mi yao"端去给小央,趁她昏迷之后便到蓝管事卧室,上吊自尽。所以她对小央说的‘从厨房出来送饭’一定是假话。”
璥洲点一点头。“想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女人,至少绝不会撕烂自己的绸缎衣裳。种种迹象都表明,薇薇当真不想活了。”顿了一顿,”我只是不明白大白天的为什么非要拉上窗帘在中间点一根蜡烛这么吓人。”
“这种馊主意只有白那个家伙想得出来。”柳绍岩一口吹灭烛焰。
屋内一时陷入漆黑。
唰的一声,窗帘被拉开半扇,汲璎眯起眼睛去拉另外半扇。
呼小渡坐在床前小凳上摸着两边耳垂。背身躲光。
目眩过后,沧海耸了耸肩膀,两手比划。
柳绍岩皱眉道:“他在说什么?”
璥洲将手背从眼前放落。“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沧海气鼓两腮,从又伸手,汲璎已道:“他说这样比较有讲鬼故事的气氛。”
众人皆讶。
汲璎道:“有时候我也会和瑾汀共事。”
“啊啊啊啊啊……”沧海轻叫着连滚带爬躲到璥洲背后。
柳绍岩不解道:“这也值得害怕么?”
沧海在璥洲耳边悄语一阵,璥洲笑道:“公子爷说汲璎太了解我们了,简直一清二楚,这难道还不值得害怕吗?”
汲璎冷着脸扭过头去。
“哎?”柳绍岩忽然反应过来,望沧海道:“你是不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啊?”
沧海于是使劲摇头。
璥洲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薇薇就是杀害蓝管事的凶手之一,但是还有疑点没有解开。比如薇薇杀害蓝管事的动机,还有她自杀的动机。”
呼小渡道:“我们其实还是可以去问问对月,看她对于薇薇就是穿六寸半鞋子的人有什么可自辩的。”
柳绍岩道:“可是还有一个凶手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三)
沧海比划两下。
璥洲汲璎忽然一愣。
“对呀,”璥洲道,“从蓝管事遇害第二天到薇薇回到自己房间给小央做饭之间的时间里,薇薇在什么地方?”顿了一顿,“是不是被另一个凶手藏了起来?藏在哪里?是不是和另一个凶手在一起?如果我们可以找出答案的话,说不定就会有另一个凶手的线索。”
柳绍岩点一点头,思索道:“我觉得薇薇躲藏的地方一定离这里不远,一定是三日之内可以往还的地方,这样我们搜查起来就不用走太多的路,范围也小的多了。”
汲璎道:“不用那么麻烦,薇薇一定没有离开过‘黛春阁’。”
“啪”的一声,沧海将右拳砸在左掌心。
璥洲汲璎忽侧耳。
柳绍岩张口要说,又将食指立唇嘘了一声。
须臾,房门便被敲响。
柳绍岩扬声道:“谁呀?”
门外羽儿道:“柳相公,不知玉姬姐姐在吗?对月姐姐来找她。”
众人相视一眼。
柳绍岩轻声道:“小渡,正好问问薇薇的事。”
呼小渡点头,亦扬声道:“我在呢,这就来。”起身时,又忽被拉住。
呼小渡回头望向柳绍岩,柳绍岩望着沧海。
沧海捏着柳绍岩的袖子。
房门一开,对月便瞥见桌后沧海眼巴巴的看着柳绍岩将一大块熟牛肉送入口中,喃喃道了句:“饭桶。”
柳绍岩立时瞪起眼睛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隔桌伸过手去。
呼小渡便笑嘻嘻关了房门。
对月笑道:“我看唐公子好了很多啊?”
呼小渡同她往外走,笑答道:“依我看不是这么着,这是他高兴了蹦出这么一两句话,若是稍微不顺着他一点,他就一个字不说,自打病了脾气更是倔了。”笑叹撇了撇嘴。
对月笑道:“那我也羡慕死你了,能够天天对着他呀,有点脾气儿算什么,可比他好时候一本正经的时候有趣的多了。”
二人行至厅前,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走廊中反有些黑暗。呼小渡道:“咱们进去说话。”
对月道:“不必了,我来给你送东西,完了就走,厨房里还有事情呢。”将手中一直握的布包展开,道:“昨天你不是要六寸多的鞋样么,我想起来,园子里一个新调来扫院子的小丫头,才十三四岁,便是六寸三的脚,我特意问她借来给你的,”塞到呼小渡手中,笑道:“赶明儿你绣完了可要拿来给我看看,还有你说的拿东西谢人家可不要忘了,当然还有我的那份。”又笑了一笑,“我走了啊。”
呼小渡捏着布包嘴角抽搐。不得不干笑道:“多谢你了,我一定拿东西谢你们两个,走,我送你出去。”
果然送到安园门外,方掉头回转。
对月仍笑嘻嘻往前走,没出三步,猛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拖往树丛茂密处。对月还见安园门内玉姬身影,却无法出声呼救。只感身后那人高壮,应是男子无疑。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四)
对月忙使武功反抗,却半招作用不出,全被压制,这男子武功与她,乃是天渊之别。安园左右寂无一人,对月心灰意冷,被拖入僻地。
身后男子道:“你不许叫嚷,我便放开你,听明白了么?”
对月只觉这语音耳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战战兢兢,只好点了点头。
那男子果真将她松开。对月忙逃了两步,转回身来大愕道:“柳相公?你这是做什么?”
柳绍岩冷笑两声,道:“你自己也知道,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也别想着大声叫嚷招来别人救你,一是你绝不能在我出手以前发出声音,二是这里杳无人烟,就算你喊了也不一定有人听见,未免你皮肉受苦,还是老实听我的话罢。”
对月眼珠转了一转,忽然笑了起来。“柳相公你敢是看上我了?这里荒园野地毫无情趣,不如干脆上我那儿去,我拿好酒好菜招待于你?”
柳绍岩兀的哼笑,摇头叹道:“白总是说我跟容成不要脸,原来他是没有见过世面。我倒是怕他在这里久了会学坏。唉我说对月姑奶奶,”撩外衣不耐叉腰,“你就算不要脸也要有点自知之明?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了我,该干嘛去干嘛去。”
对月慢慢往松树干上一倚,微微笑道:“原来只是问话,那又何必这么神神秘秘?吓我这一大跳。”
柳绍岩道:“你既看出了神秘,就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样的话,今天我捉了你来并无一人看见,就算我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对月笑意渐渐收敛。
柳绍岩哼道:“怕死就好。反正你也知道,‘黛春阁’里失踪一两个人也是常事,若是有个有权有地位的姑姑还能找一找、伸个冤,若是不爱管事的么……”哼了两声,又道:“不过凭我的本事,让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容易得很,你想不想试试?”
对月立刻道:“不想。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很好。”柳绍岩忍不住笑了笑,方道:“你今天见过我、答过问题的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否则的话,同样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月脸色难看道:“我自然知道。你要问什么快问,若是耽搁久了别人会起疑的。”
柳绍岩道:“薇薇自尽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对月立时冷笑道:“柳相公说笑话了,这事怎么不知?”
柳绍岩道:“我问的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自然是她死了以后……”对月愣了愣,“你是怀疑我?你认为我在其他人知道薇薇死了以前就知道了?”冷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而且薇薇明明是自杀,你又为什么怀疑别人、怀疑我?”
“那好,”柳绍岩歪了歪脑袋,将叉腰两手环在胸前,“我换一个问题。薇薇柜子里的鞋是你拿走的?”
对月愣了半晌。“……什么意思?”
柳绍岩道:“你有几双鞋?”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五)
对月又愣半晌。“……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用管什么意思,”柳绍岩道,“只要告诉我你现在、经常穿的一共有几双鞋?”
迟了一会儿,对月方疑惑答道:“两三双。”
柳绍岩道:“一种颜色的一双?”
对月点了点头。
柳绍岩又道:“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对月道:“有条件的女人总是要有几双鞋替换着搭配衣裳的。”
柳绍岩道:“‘黛春阁’的女人算不算有条件的?”
对月道:“当然算,就是这里的小丫头也至少有两双鞋的。而且这鞋子和衣裳又不一样,不用花很多功夫,不需要很大块的布料,却可以打发时间和打扮自己,我想在阁里,每个人最多的东西应该就是鞋子了。”
“说的好,”柳绍岩笑了起来,“所以我才问你这样的问题,你见过薇薇穿过几双不一样颜色的鞋?”又立刻补充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像这种谁穿了新衣裳的事你们的眼睛最尖。”
对月冷笑了声,道:“我又没要说不知道,不过女人的鞋可不能用颜色一不一样来区分,有时候只要她喜欢,同样颜色的鞋也可以有很多双。”
“少给我废话,”柳绍岩皱起眉头,“赶紧说完了你不是还要回去呢么。”
对月轻轻耸耸肩膀,道:“我见过薇薇穿过四种不同花样的鞋子。”
柳绍岩道:“那你有没有见她穿过一双白底绣紫花和绿叶的鞋子?”
对月略微一愣,便将袖子向柳绍岩肩头一挥,笑道:“你们男人说个花样都这么粗心大意,你不知白底紫花绿叶也可以有很多种吗?”
柳绍岩沉下脸道:“你放尊重一点。”
“哟,”对月掩口一笑,“现在又假正经起来了,整个阁里谁不知道你柳相公和唐公子是完全相反的呀,这阁里和你有关系的也不少了,你……”
“哎哎你给我闭嘴!”柳绍岩脸色立时红了起来,眼光往无人暗处踅摸,尴尬摸了摸下唇,咬牙道:“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够了!”
对月讨了个没趣,耸了耸肩膀道:“你说那双鞋我见过。”
柳绍岩眼光立时一亮。“你见过很多回么?那是薇薇的鞋?”
对月点了点头,“就那双鞋我记得最清楚,因为那是她最好的一双鞋,阁里的人就算女红很好绣得出那鞋子上的花样,”摇一摇头,“凭她的地位也绝得不到那么好的布料,虽然那还看不进我们姑姑眼里,但是她那双鞋,已经是我们这个地位才有资格穿的,而且,我见过别人穿相同样子的鞋。”
柳绍岩立刻道:“谁?”
“金缕。”对月道。
“童冉童姑姑的外务管事,前日外敌来犯时与‘魔像’孔辉交手的那个人。”柳绍岩还未开口,对月又道:“不过我只看见她穿过一回,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穿了,她说不愿和薇薇那种身份的人穿同一种样式,所以干脆不要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罪案之将白(六)
柳绍岩道:“她把那双鞋丢到哪里去了?”
“哈……”对月冷笑了笑,摇头道:“她没有把那双鞋丢掉。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那双鞋,那也是她的财富,她应得的,而且对于我们这个地位的人来说,那真是双不错的鞋子。”顿了一顿,“她把那双鞋收在柜子里而已。”
柳绍岩感兴趣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扔掉?”
“我猜的。”对月很快回答,“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扔掉,女人的想法通常都难以置信的一致。”
柳绍岩哼笑道:“你知道薇薇那双鞋怎么得来的?”
对月想了一想,才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猜一定是从丽华姑姑那里得来的,如果是我们的话,绝不会把自己地位的鞋子送给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柳绍岩低眼思索一会儿,道:“所以说薇薇的柜子里没有一双鞋,是不是你拿走的?”
对月笑道:“不是我。我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拿她的鞋呢?我又穿不了。”
柳绍岩狡猾笑了起来。“你终于说漏了嘴,你知道薇薇穿六寸半的鞋。”
对月愣了一愣,微微笑道:“原来那个穿六寸半鞋子的人就是薇薇……不过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并没有想起来。”叹了口气,也将胳臂交叉起来,挑眉道:“可是你问我这些有什么用处?连一点关联都没有?”
柳绍岩道:“难道不是你为了帮什么人掩饰而在薇薇失踪之后拿走了她所有的鞋?”
对月嗤笑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帮了什么人?又为了掩饰什么事?”
“真的不是你?”柳绍岩皱眉斟酌一会儿,抬眼望住对月道:“有你的证词,就可以证明薇薇就是杀害蓝管事的凶手。”
对月猛然震惊。“是薇薇杀了蓝姑姑?!怎么可能?!”
柳绍岩将她神情仔细观察,边慢慢道:“我们在蓝管事遇害的房间外面找到一个不属于管园人的脚印,而那天并没有管园以外的人进来过,所以这个脚印一定是凶手留下的。”
对月愣愣道:“这个脚印……不会是六寸半的?”
柳绍岩向下抿嘴,点头道:“你猜的不错,的确是六寸半的,而且鞋底有一个海棠花的图样,我们查到这是只有阁里上册名单中人才会穿的‘巧手’裁缝铺做的鞋。”
对月蹙眉道:“可是薇薇并不是上册中人。”
“不错,”柳绍岩挑一挑眉梢,“薇薇虽然不是上册中人,但是不代表她不能穿这种鞋子。事实证明,这个鞋印就是薇薇留下的。”
对月道:“或许是阁外人留下的呢?‘巧手’裁缝铺里的鞋并不是只卖给‘黛春阁’呀?”
柳绍岩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不是穿六寸半和鞋底有海棠花样鞋子的人就是凶手,还有其他特定证供。”
对月道:“什么特定证供?”
柳绍岩道:“鞋底同时沾有木炭、鸡汤、和夜酣香。这样的鞋子并不多见。”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一)
对月微讶愣了一会儿,不觉点头道:“这样的鞋子的确不多见。而且穿这样鞋子的人只可能在‘黛春阁’里找到。只是我不明白,薇薇的鞋底怎么会沾有木炭和夜酣香?”
柳绍岩笑道:“薇薇经常在厨房做事,鞋底沾有鸡汤并不稀奇,你们姑姑都是烧炭火取暖,她经常出入各园管事屋内,鞋底沾有木炭也不奇怪,只是这种鸡汤和木炭都很特别。”
对月疑惑道:“有什么特别?”
“鸡汤是木炭炖的鸡汤,”柳绍岩笑,“木炭是炖鸡汤的木炭。”
对月冷声道:“废话。”
“嘿嘿,”柳绍岩也因自己的话眯眼笑了两声,接道:“这鸡汤是你们姑姑独家秘方所制,你也该知道那有多特别。”
对月愣住,喃喃道:“那的确非常特别,目前在‘黛春阁’以外是绝吃不到的。”
柳绍岩点首挑眉,“所以,我们也破解了一些你们姑姑特制鸡汤的秘密,那就是木炭。当然更多的事不能告诉你,但是可以让你知道,那木炭也是非常独特的木炭,大概也只有你们姑姑的特制鸡汤会用到。所以,这几乎只有能够靠近绛管事鸡汤的人才能够同时沾到这两种证据。”
对月道:“那也就只有我们姑姑和薇薇两个人有嫌疑了,但姑姑不穿六寸半的鞋子,所以你们只要怀疑薇薇一个人就够了。可是夜酣香……”对月蹙起眉头,“那是韦艳霓韦姑姑的独门秘制,薇薇又怎可能得到?”
柳绍岩张口未讲,对月又抢道:“你是想说那日蓝姑姑要了薇薇看火候的鸡汤,下了夜酣香送去给唐公子吃的事?”嘿笑摇头,“那你可错了,那日蓝管事并不是在厨房里下的夜酣香,自然也没有当着薇薇的面前,而且那日到唐公子房里去收碗盘的人也不是薇薇,可以说,蓝管事向鸡汤内下药以后,薇薇都没有接触过那些餐具。”
“哦?”柳绍岩笑了,“这么肯定?”
“那是当然,”对月更加笃定,“因为那天收碗盘的人是我。而且我非常肯定那天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柳绍岩笑道:“若非我们已经找到了凶手,恐怕你就是最可疑的那个了。不过我要说的并不是蓝管事下夜酣香被薇薇踩到的事,而是其他什么事情。”顿了一顿,“薇薇是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沾到夜酣香的。”
对月道:“我想根本不可能,韦姑姑的夜酣香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摸得到的,连摸都摸不到,怎么可能踩到。”
柳绍岩哼了一声。“不认得字的人好像也比别人笨一点。你忘了昨天雯婷儿来厨房找薇薇的事了吗?”
“没有忘,”对月道,“雯婷儿只是说雯纹找她绣个袋子而已,又和这件事、和夜酣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柳绍岩春风满面笑了起来。故意半晌不答,得意望着对月不耐起急,咬牙蹙眉。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二)
柳绍岩才满意答道:“上次雯纹拿给薇薇叫她比着绣的旧袋子,就是盛放夜酣香用的。”见对月讶异瞠目,更得意道:“想不到?薇薇拿到了一只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盛夜酣香的旧袋子,在比照大小的时候不小心把旧袋子的袋口朝下,让残留的夜酣香洒了出来,就这样踩到了鞋底上。”
对月讶异道:“真意想不到,怎么会这样?”
柳绍岩又笑道:“你也应该知道,独特的木炭味道,独特的鸡汤味道,还有独特的夜酣香味道,每一种都能够成为独立的证据,何况这三种味道同时沾在一个疑犯的鞋底?”
对月低头沉默了。这件事情的确难以置信,且让忽然听到的人很难接受,但是不管从任何方面去想,去剖析,都完满得像一个从未被拆散过的环,都使你不得不相信。
“但是,”对月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未等柳绍岩开口,又连声道:“薇薇为什么要杀蓝姑姑?以她的武功,能够赢得过蓝姑姑吗?就算我相信是她杀了蓝姑姑,那她自己又为什么要自杀?又或者薇薇也不是自杀,而是别人为了别的什么事情而必须将她杀死?”
柳绍岩笑叹了声,反慢悠悠道:“你问这么多,想我先回答哪一个?”顿了一顿,又笑道:“这么跟你说,薇薇几乎可以断定是自杀,那么她又是厨房的人,在蓝管事的饭菜中下药并不是难事,是?这样的话,我能解释的就这么多了。倒是你觉得,薇薇是为了什么要杀蓝管事呢?”
“钱。”对月想都没想,“薇薇若是真那么做了,目的一定是为钱。”
柳绍岩愣了一愣。道:“为什么这么说?”
对月道:“薇薇在阁里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钱。她帮姑姑们做事,姑姑拿东西谢她,若是几枚铜钱就自己存着,若是钗环首饰衣裳布料,她自己留着用就省了钱去买,若是自己够穿就把这些变卖换钱存着,只有上头赏了吃食她卖不了才会拿出来和我们分享,其他的,不说是没有,只是太少。但是平日里我们有事要帮忙,她也从来不推脱,有钱没钱的也都来伸手。”
柳绍岩道:“可是我并不觉得薇薇是个富有的人,她那些钱都用来做什么了?”
对月使劲撇了撇嘴,不屑道:“谁知道呢,一进她屋就跟进了贫民窟似的,她这么多年存的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薇薇若不是貔貅吃金银财宝度日,那便不知道便宜了谁了。”
柳绍岩甚有兴趣笑了一声,道:“那你认为是便宜了谁了?是她的想好儿么?”
“薇薇那样的人会有男人喜欢么?”对月并非鄙夷,只是疑惑。“她又不爱打扮,又不会说中听的话,为人也那么木讷,若有男人喜欢她呀,我倒想见识见识。”
“哎?”柳绍岩忽然一愣。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三)
对月道:“你‘哎?’是什么意思?”
柳绍岩眨了眨眼睛,“……我只是觉得你方才形容的很像我家白。哦,”又立刻补充道:“我家白就是唐颖。”
对月微微愣了一会儿,又忽然怀疑道:“叫这么亲密,你和唐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嘿嘿,”柳绍岩故弄玄虚,笑得开心,“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喽?”在对月完全被激怒之前,严肃答道:“我是唐颖的大哥。结拜的兄长。就是这样的关系。”
对月忽然松了口气。
柳绍岩又道:“你看,他也是不爱打扮,又不会说中听的话,唉,岂止啊,”不耐皱起眉头,一手叉腰,一手摊开,“我连句服软的话都没有听他说过,一天到晚冰冰冷冷的,连温柔都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为人更是木讷,连个笑话都不会说……”猛然住口。
抬眼望着一脸茫然的对月,试探着慢慢接道:“但是他就算不打扮,也已经很俊秀了,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嘛,绘事后素,他人本就这么漂亮,再打扮起来一定更美,你说对不对?啊还有,他这个人,特坚强,特有责任心,特别君子,什么时候都光明正大、一本正经……”顿了好一会儿,“对?”
对月忽然轻笑抱臂。“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绍岩沉默半晌。方道:“我兄弟就很有女人缘,所以薇薇也很有可能有了意中人。”
对月摇头笑道:“我不否认唐公子非常招人喜欢,但是就薇薇来说,她一定没有意中人。因为春心萌动的女人会变美,也会变傻,”耸了耸肩膀,“就算再内敛的女人,其他女人也一定会发现。但是薇薇,”肯定摇了摇头,“没有。”
柳绍岩点了点头。“这样就没有问题了。你可以走了。”
对月愣了一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绍岩道:“只想证实薇薇就是杀害蓝管事的真凶。”
“可是……”对月蹙眉想了一想,“又是什么人用钱收买薇薇叫她去杀蓝姑姑呢?”
柳绍岩道:“薇薇虽然爱财,但是你也说了她可能有亲人在外,我想是蓝管事发现了这个秘密,二人因此争论不下,薇薇一气将蓝管事杀害,又因我们追查得紧,她怕因为此事连累她阁外的亲人,所以自尽谢罪,希望我们不要再追查下去。”
对月不觉点了点头,又道:“那么她失踪的那些鞋子怎么解释?”
“失踪的鞋子,”柳绍岩道,“包括她失踪的那几日,都是她为了逃脱罪责而故布疑阵,或者她收拾了东西想要逃走,却无法携带她的亲人,她多番思索之下只有再次现身,留下杀害蓝管事的证据,也就是那双在尸身下的六寸半绣鞋,自尽身亡。”将两手一拍,“你看,多完美的解释!”
对月仔细思索,抬眼道:“这么说,玉姬要鞋样的事也是假的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四)
“嗯……”柳绍岩忽然结舌,眼珠一转便道:“当然不是,这些事是我们官府要查的正事,玉姬是你们‘黛春阁’的人,我们又怎会叫一个外人参与,只是凑巧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些事而已。”
对月也将眼珠转了一转,微微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错怪了玉姬姐姐了,那这么着,你替我带话给她,叫她今晚多少绣点儿,明儿一早拿来我看,我还要多和她讨教呢。”
“……好。”柳绍岩眯起眼睛笑。
“那行,我先走了。”对月向柳绍岩慢慢行了过去,面带甜笑,语声轻柔,近抬眼望着他的眼睛,轻笑道:“这案子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
柳绍岩不自然退了一步,将头摇了半下,头顶树梢上一块积雪忽落而下,正巧掉在后衣领上,滚了不少进去,柳绍岩“哎呀!”一声,已冰了个透心凉,拿手捂着脖子,忙道:“当然是我一个人查的,唐颖动都快动不了了,怎么查啊?”
对月方媚笑了句:“你真有本事。”从荒地之中绕了出去。
柳绍岩呼了口气。转过身来,沧海扶着璥洲慢慢行近,后面跟着汲璎。
柳绍岩道:“白,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就不重复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说是你查出来……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沧海已自己点着小竹杖往前走了。
柳绍岩在后伸着颈子道:“你那样盯我一眼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算说你坏话?何况我后来也补救了呀?哎……”望了会儿沧海不可叫转的背影,扭头望璥洲道:“他什么意思?”
璥洲严肃道:“‘现在又假正经起来了,整个阁里谁不知道你柳相公和唐公子是完全相反的呀,这阁里和你有关系的也不少了’。”
柳绍岩愣了愣。“……学的一字不差啊……原来白是为了这事……哎,”回过神来望着璥洲,将下颌抬了一抬,“你怎么不演了?学对月那样说啊?快着,白不在。”
璥洲右嘴角忽然一扬,忍笑道:“学不来。”又极度严肃道:“柳大哥,你实在不该的,你明知道他这几天在生别人的气,还要拿这件事来惹他。”
“我、我不是存心的……”柳绍岩愣,“看来我需要好好和白解释一下了。”
呼小渡坐在床沿儿上摸耳珠。
柳绍岩进来道:“对月方才叫我带话给你,叫你今儿把鞋多做点儿,明儿拿给她看。”
呼小渡举着两手愣道:“什么鞋啊?”
“啧,”柳绍岩望一望天,“六寸多的鞋啊,你远房侄女出嫁你要送给她的,为了证明你不是奸细。”
“……啊,”呼小渡方有些了然,“哦。”
柳绍岩又奇道:“哎,你干嘛老揪着耳朵不放啊?”
呼小渡忽然哭丧起脸,诉苦道:“哎哟!我简直太惨了!就那天,我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公子爷惩罚了啊!”
柳绍岩奇道:“哪句话?”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五)
“就是求他帮我梳头那天啊?”呼小渡顿了一顿,见柳绍岩仍未想起,啧了一声,接道:“那天公子爷他们为了转移阴阳春的尸体,叫我去缠住那芦苇院的三姑六婆,弄得我披头散发的回来……”
“哦——”柳绍岩恍然,眼珠转了一转,点着手指道:“后来我们又要你去厨房查探消息,你就叫白给你梳头,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会梳女人的发髻,我们问为什么,然后你说了一句……”
“‘当然是聪明喽,难道是变态’……”呼小渡重复完了,使劲撇嘴道:“就因为这一句话,公子爷偏说我扮作玉姬的样子却戴假耳坠一定会被人发现的,愣是把我摁在桌子上硬穿了两个耳洞!”
柳绍岩愣了愣,“……白没有用麻药吗?”
“有啊,但是那也会痛的啊!”呼小渡皱起整张脸哭喊,忽又愣住,喃喃道:“对了对了,我要去找璥洲前辈。公子爷现在正生柳大哥的气,一定不会顺利的。”
柳绍岩茫然耷眉。
璥洲翻入沧海屋内,见他托腮展卷,眉却不展,手托宗案,却旁观出神。璥洲在身边坐了,他才叹息望了过来。
璥洲道:“不顺利?”
沧海摇一摇头,蹙眉道:“黄辉虎已通知了官府中人,这回的事或有可能大计得成。”
璥洲道:“那你为什么还皱着眉头?”
沧海才将眉心舒展,又很快蹙起,不悦道:“嘴疼。”
“还有呢?”璥洲点了下头。
沧海抬眼望他,神色微讶。半晌方大叹道:“石宣被追入京师,可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虽然六派不会分出太多人手离开永平,但是他已受内伤,又孤身一人,而且名誉不佳,我怕……”又叹一声,双眉深蹙,“我担心我会害了他。”
沉默一会儿。
璥洲张口,沧海已道:“你用不着安慰我。”
璥洲笑了。“不管你有多么诸葛再生,有些人情世故你还真不如我们看的清楚。越从事情的发展来看,我越觉得石大哥不像该死的那种坏人,说不定我们从前让你下杀令真的做错了。”
沧海不由微笑。道:“这么说是你们不如我看的清楚了。可是为什么要说他不像该死的‘坏’人?”
璥洲耸了耸肩膀,“你不觉得他好像真的没在做好事吗?至少是在给你捣乱。不过我不认为他是存心的,也不认为他这么久不回来是因为还在生你的气。”
沧海无奈轻笑,两袖一开又合,微微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
璥洲略略挑眉,道:“黄辉虎去通知官府对于这回的事这么重要么?”
“我也想知道。”语罢,汲璎已从窗外站入屋内。
沧海容色微变,将凳子往璥洲身畔拖近,方道:“这说明‘醉风’上级不会就‘黛春阁’的事阻碍我们。”
璥洲侧目挑眉。
汲璎道:“怎么讲?他还去请示了上级不成?”低眼思忖,又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美的真凶(六)
沧海望着汲璎,小心翼翼道:“因为是我请他帮忙的。”
“你‘请’他?”汲璎的惊讶远比璥洲强烈,“你请他帮,他就会帮吗?”
沧海点点头。见二人仍不接受,又轻轻耸了耸肩膀,“反正就是帮了啊,而且这件事并非只对我们有利,说不定他自己还会立功加俸呢。”
璥洲道:“爷你是要合官府之力围剿‘黛春阁’?”
沧海摇一摇头,“反正黄辉虎摆明了是‘醉风’的人,我叫他去请示上头能不能剿灭‘黛春阁’,如果他通知了官府,就说明‘醉风’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情报来源,那么不管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插手,甚至还要感谢我们帮他根绝后患,如果官府没有动作,就说明‘醉风’还要利用此阁,这个时候动手必定遭遇强阻,若果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偷偷从这里溜出去,让‘唐颖’这个名字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
汲璎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璥洲却皱起眉头。
沧海不意侧目,见璥洲神情不由轻微一抖,低道:“你这样我好没有安全感。”
璥洲半晌才松开眉头,严肃道:“爷,我还是不习惯。”
沧海眨着眼睛将他望了一会儿,道:“你再习惯习惯,可能就习惯了。”
璥洲叹了口气,就像“醉风”放弃黛春阁一样放弃了这个话题,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团东西按到沧海平放的大袖子上。
沧海道:“这是什么?”
“你若是心烦的话,”璥洲道,“拿这个解解闷。”
沧海从小布包中取出一对绣花鞋的鞋样,在手中捏了会儿,猛然瞪大眼睛道:“这是什么意思?”
“对月的话你听见了。”璥洲言简意赅,“为了小渡还能再去探秘,你要把它绣出来。”
“啥、啥?!”沧海张大嘴巴,又痛得捂起,“不带这样的,不带这样哼……我若心烦呃话,弄这个不是更烦?!”
璥洲严肃道:“你若是不心烦,也要把它绣出来。”顿了顿,道出一句无法反驳的理由:“咱们这里,除了你,没人会干。”说罢,忽然起身将房门打开,让进呼小渡道:“公子爷已经答应了。”
“真的?”呼小渡喜笑颜开,“公子爷真是太聪明了,简直无所不能,给。”将手中一小篮花花绿绿的绣线放在沧海面前桌上。“那么,绣鞋的事情就拜托了。”
沧海高高挑起眉心,讶异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汲璎意味深长笑道:“今晚有人陪我守夜了。”
深园。午后。
童冉与沧海对面而坐。
红窗大敞,火盆围绕,二人面前小壶一把,茶盏两只,暖阳满室。
童冉美目含笑,默默将沧海上下打量。
沧海侧首,漫看窗外积雪。
“别看了,”娇声忽然轻笑,“小心雪盲晃瞎了眼。”
过了一会儿,沧海方回神望向童冉,眼光却是一片茫然。
童冉笑意微敛。“不是真看不见了?”
沧海把头一摇。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一)
童冉又将他望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出奇的安静。面对面坐着,若是主观思维稍一强烈,就会把他完全忽略。明明又是这样闪光耀眼的男人。或许看久一点点,就会像雪盲症一样,被晃得瞎掉。
童冉微微笑了笑,道:“该拿出来给我看看了?”
沧海疑,略瞠目。
童冉笑道:“我是认得字的。”
沧海疑侧首。
童冉无奈道:“不是小纸条吗?”
沧海摇一摇头,面色慢慢红起来。眼睛低了一会儿。
童冉微讶道:“你竟没有事要问我吗?我以为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呢,我已经打算好了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就只和人倾谈。”
沧海于是脸色更红。低头半晌无言,良久,方低眸淡淡道:“改变计划了,那样实在麻烦。”
童冉微愕时,听他又道:“这样实在嘴疼。”
童冉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今天我见识不到小纸条了?”
沧海低眼道:“上次阁主和‘回天丸’的事,只说了一半。”
“哦,”童冉想了想方才应声。“你知道阁主是怎样得到‘回天丸’的吗?”
沧海道:“情报。”
童冉哧的笑了出来。“情报,真是精辟。”点一点头,笑道:“的确,就是情报。你该知道‘黛春阁’的情报有多广泛,有多复杂,也不得不说我们阁主同样具备强大的分析能力,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便让她找到了‘回天丸’。”
“‘我们’阁主?”沧海轻声缓道。
“那又如何?”童冉冷笑,“说到底这阁里还是她说了算,吃了‘回天丸’的人也是她,孙丫头再怎么厉害,我再怎么服她,也不可能助她推翻龚香韵,扶她上位。”
沧海抬起眼来,将她望了一望。又垂眸,道:“我并没有问你这些。”
童冉冷笑道:“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来,你在暗中帮她积攒人心么?”哼了一声,“你夺马外出并阁里失火那日,晚上在大殿审你,问起琦儿的不在场证明,我们都认为是你故意诬陷琦儿,反倒劝着她澄清,又你一句我一句的逼你,当时你给孙丫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叫她不要掺和,她果然就不说了。”将美目一翻,道:“你以为当时没有人看见是怎么?”
沧海抬起眼来茫然将她望了一会儿。忽然一愣。道:“……你以为我给她使眼色……是、是……要巫长老不要憎恨她?”见童冉直视不语,只好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摇一摇头,“不是这样的。”
童冉道:“那是怎样?”
“当时我……”沧海说了一半便就顿住,嗫嚅半晌,干脆沉默,面色却慢慢轻红。
童冉冷笑道:“如何?没有话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是你要帮她,她却不领情,这事也无成。倒是再前几日,我们合起来编排你的时候,她也在替你说话。”
沧海撩起眼皮。
童冉高挑眉梢。
沧海默然垂低颈项。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二)
童冉冷笑又道:“我记得那日我与你谈天,你对我说,如果阁里有一人众望所归,联合众人之力推翻现任阁主也不是痴人说梦,你可还记得?”知他无话可说,于是又道:“我说这里的人不可能真正团结,自然推翻阁主的事也不可能成功,你又记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那不是不可能,而是众望所归之人还未出现。”沧海低道,眼珠暗转,“如今童管事旧事重提,有何新论?”
童冉道:“你用不着和我咬文嚼字,这话只有我听过,也只有我知道你这话的真正意图。”
沧海道:“童管事不妨先讲‘回天丸’之事。”
“也好,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童冉将茶盏轻提,前移一寸又放,道:“那东西是在关外一座未名雪山的半腰山洞里找到的。”抬眼含笑望着沧海。
沧海抬眼。“阁主说的?”
童冉微笑点头。“一点都不可信,对?”
迟了一会儿,沧海方道:“也不一定。只是在关外一座未名雪山的半腰山洞里找到宝贝的人,不太有可能是你们。”
童冉笑笑,“你怎样说都无所谓,当时阁主就是那样说的,目的是怕我们和外人得知真相,”耸了耸肩膀,“反正我们也没有人相信,她怎样说都可以,这样倒是添了几分神秘。”眨了下美目,点一点头。
“唔,”沧海淡然,“之后呢?”
“就是把大家召集到一起,”童冉道,“讲一讲得到‘回天丸’的虚假过程,便把那丸子拿出来,说为了‘黛春阁’能够称霸江湖,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阁主现在便要将它服下,问众人有没有异议。”
沧海道:“阁主将它服下了?”
童冉道:“这结果你早已知晓。”
沧海道:“竟没有人有异议?”
童冉哼笑了。“你真是傻瓜,阁主若是真的找到了那东西,也一定早就将它服下,也一定早就确定了那东西的效果,不然不会大庭广众如此质问,她只是要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不服,从每个人的脸上,她一定寻到了日后要小心提防的表情。”
语罢半晌,沧海方淡淡道了一句:“是么。”
童冉兴致颇高,冷笑又道:“你一定以为谁的脸上现出不服的表情,阁主就会记住谁,是也不是?”笑了两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阁主会记住提防的人,一定是不动声色,甚至是拥护她的人,反而越是将心理表现在脸上的人,越是容易对付。”
沧海忽然笑了笑。
童冉道:“有什么好笑?”
沧海抬目望了她一眼,又微笑低首,取茶盏浅啜,蹙眉咧了咧嘴,方悠悠道:“事实是,你们这里没有一个好对付的人。”又立刻补充道:“不是,是除了风管事和童管事你,剩下的没有好对付的。”
童冉愣了愣,又笑起来。“这话怎么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像是那么好相与的人么?”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三)
“不是好相与,”沧海更正,“而是好对付。”
童冉笑容略略一僵,又微笑起来。“唐公子你这样带着一二分笑意,说我好对付,不知是夸赞我呢,还是寒掺我?”
沧海道:“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风管事年少,又以少年荣授管事之职,位居阁中上等,必然甚为满足,而野心未胀,不以阁主之位为觊;童管事年长,手中权力远上于其余管事,而龚阁主为各方所荫,地位坚固,长年之内难以撼动,又素不理政,不若安心做一管事,实权在握,不过数载,也将退位让贤,为后辈继续尊一声‘童姑姑’,尚可安度晚年。”
童冉听完,笑意更深。道:“唐公子倒是替我安排得不错,他人不说,单说思绵妹子,你不觉得她并不是有野心的人么?”
沧海道:“野心没有,但有安逸之心。”
童冉不觉一愣。“何谓‘安逸之心’?”
“便是私心。”沧海道,“好衣好食,好言好语,不顾道义正邪,唯我安逸便好。”
童冉转睛思索,又笑道:“就算如此,这里人人如此,她还不与人争强,不理政务,只管对着青菜萝卜,柴禾灶火,又与阁主何干?”
沧海道:“阁内人人尽知,蓝管事是内情最明者,那么排在第二位的是谁呢?便是绛管事了。”抬眼将童冉一望,接道:“厨房人多口杂,每日每人有大把时间聚在一处,且各园畅通无阻,绛管事不拘下人,任凭天海,那么她们每日见闻自是不少,大事小情,综之皆为情报。”
童冉笑道:“唐公子,我并非为了思绵妹子争辩,我只看不过你,非要将你驳上一驳。你说是那样说了,可思绵妹子并非一天到晚赖在厨房不走啊?她又怎么能将情报半字不漏?”
沧海道:“安逸。厨房内但多亲信,此事便可解决。”
童冉又道:“就算依你所言,思绵妹子手里有大把情报,为何不见她兴风作浪?”
沧海道:“安逸。勾心斗角则食卧不安,可若为寝食,亦必勾心斗角。”
童冉哈哈一笑,道:“可是自打嘴了不是?思绵妹子从不这样。”
沧海道:“因为她已然安逸,再斗则必无安逸。”
童冉笑道:“那照唐公子看来,她何时会斗呢?”
沧海道:“无安逸之时。”
“哈,”童冉嗤笑,“何时无有安逸?‘黛春阁’被你解散之时?”
沧海摇一摇头。“绛管事多年积蓄,离此之后或更安逸。反是身在此阁,若有一日受他人猜忌,必将情报暗通,或求他人抬手,或同他人网破。”
童冉于是哈哈大笑。道:“艳霓妹子呢?”
沧海道:“色中女魔。”
童冉不意,愣得一愣,捧腹爆笑。好半晌,方稍止道:“那又怎么不好对付?”
沧海道:“平日不见,唯意中人出时方能得见。”
童冉笑道:“如何得见?”
“不惜改朝换代。”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四)
沧海浅笑,“若阁中上层不遂她意,她宁愿推翻阁主,自立为王,但若无人干预她采花之事,太平战乱也都与她无尤。”
童冉微愣,遂也笑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怪不得她一年到尾都不怎么着家,原是出外觅食。那骆贞妹子呢?”
沧海忽然蹙一蹙眉尖,道:“你不惹她,她便不理你,你若是惹了她啊,她一定记你一辈子仇。”
童冉大笑道:“想不到你看人这样准,明明没来几天,竟把我们这里人的脾气都摸透了。”
沧海道:“后来怎样?阁主当众服下灵丹,也无一人反对?”
童冉点头,“当时大家的确都很怀疑,但是前几日为了你争夺‘最高礼遇’,阁主力挫众人,”摇一摇头,“便没有人不相信那药就是真的‘回天丸’。”
沧海抬眼道:“因为她服下灵丹之后,极短时间内便功力大增?”见童冉点头,又道:“没有人怀疑她是隐藏实力?”
童冉嗤笑道:“我想不会,她被人轻视了那么多年,若有这种本事早就迫不及待压制阁众了,为什么要刻意隐瞒?从前也没有苦衷,最近也没有契机的。”
沧海思索半晌,滚动的眼珠停在右上角,眸光一亮。
童冉道:“关于‘回天丸’的事,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沧海道:“有。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
童冉道:“你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沧海郑重道。又皱起半张脸,“‘帮’这个字实在费嘴。”
童冉笑道:“我没有在帮你,只是随便和你聊聊天而已,我不信你问问‘回天丸’的事就能解散了‘黛春阁’。”将右手往空中一挥,美目可着整间屋子转了一转。“凭武力你是不行了,假以时日阁主必定天下无敌。”
沧海道:“便是这件事。阁主既已服食灵丹,为何还不昭告天下?难道真如你说,需要‘假以时日’?”
“那我怎么知道?”童冉美目一翻,“她又没有告诉我。大概就和得了什么多年失传的兵器似的,一时半会儿不会用罢,不然,她憋了这么些年,早就扬眉吐气了。这些日子我们也不怎么见她,大概就是躲起来钻研呢呗,所以这事也没有人传出去说,谁愿意别人在阁主大功告成以前来掀了她们房子呢。”
沧海听罢,不由暗暗点头。
童冉又道:“你问完了,现下该我接着说了,你说那‘众望所归之人’,我已知道是谁了。”
沧海愣了愣。
童冉笑接道:“便是孙丫头,对不对?”
“……啊?”沧海大愣。
“你用不着和我装傻,”童冉微笑,“我既已看出来了,也并不想阻止什么,还同你讲了这么多事,你何苦还要瞒我?”
沧海只愣摇头。“……我、没有呀……?”
童冉哼道:“我故意说我心服的是孙丫头,看你如何,你竟无半点嫉恨,全是为别人着想,我当真是服了你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五)
沧海又愣半晌,方恍然道:“童管事认为我暗中帮助孙长老,想让她功高盖主,让你们心悦诚服,这样孙长老就会变成‘众望所归之人’,就可以一举推翻阁主,取而代之?”
童冉翻目道:“难道不是么?”
沧海张口要讲,却只是笑了笑。又笑了笑。低头望一会儿被午后暖阳照亮的案角,方缓声笑道:“如果说,我想叫你们,全都听我的话,你们会不会听?”
童冉冷笑道:“这听不听话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伸手指一指他,“若是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不论我们听不听话,这事也总是能够叫你办成了的。”
沧海笑道:“那么你认为,我有没有本事统领‘黛春阁’,再将它矫往正路?”
童冉道:“我只知道古时舜帝曾在历山耕稼,在雷泽渔猎,不管他到哪里去,百姓总是喜欢同他住在一处,使荒野变为闹市,百姓不争田界,全都恭谦孝悌,古人说这是他品德高尚的缘故,”顿了一顿,略蹙眉将沧海审视,“我看你这人虽不与恶人同流,也算得半个圣人,若要你治国或许差些,若要你治一个‘黛春阁’,恐怕不用你日夜教诲,只教你不要淘气,好生在这里住着,人人也就变好了。”
沧海禁不住要笑,又抿嘴忍着,道:“童管事所说‘不与恶人同流’和‘半个圣人’之间,似乎离得太远了些。”抿得实在嘴疼,只好蹙眉笑了出来。
童冉道:“你莫不是不想走了罢?”
“那倒不是,”沧海立时答道,“所以童管事也认同我的能力,我既可以教善此地,那解散此阁更不费吹灰,是以当时我所说的‘众望所归之人’,”敛容正色,“正是我唐颖,”摇一摇头,“不是旁人。”
童冉顿时大愣。
“嘿嘿,”沧海忽然开心笑了起来,“没有想到?我当时的确是那样打算的,不过后来我遇到了柳大哥,还有其他人和事,使我改变了计划,不过扶孙长老上位的事是的确没有的。”
“你别想瞒骗我了!”童冉似有不悦,“那日邪道攻阁,孙丫头的那些计谋,若不是你给她出的,还能有谁?”
沧海浅笑道:“童管事忘了那天我和柳大哥一直在树上观战吗?我还受了伤,患了病。”
童冉道:“那日孙丫头的手下,喜鹊凤鹛带了多少人在园里找你,一定有人同你接洽,只不过来来往往这许多人,没人注意罢了。”
沧海忽然笑了起来。
童冉道:“终于被我拆穿了,无话可说了吗?”
沧海笑摇头,转着眼珠想了一想,道:“经你这样一解释,竟然还全都说得通。我只能说你们低估孙长老了,整个阁里一直在隐瞒实力,却还谈不上忍辱负重的人,便只孙长老一个。”顿了一顿,轻搔脸颊又笑道:“我方才说童管事不思进取,只想安度余生,并非玩话。”
第三百一十六章众望所归人(六)
童冉眼珠转一转,道:“你是想说,你既有能力解散此阁,也一定会解散此阁,所以叫我干脆不要阻挠,甚至还要帮你,之后叫我自己去想办法,隐居到一个穷乡僻壤没有人认得我的地方,用我自己的积蓄隐姓埋名老老实实的安稳度日?”
沧海微笑点一点头。又点一点头。
童冉瞪他道:“凭什么?”
沧海笑道:“无可奈何。”
童冉猛愣。将他但笑不语的容色痴望了会儿,忽然间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无可奈何’!”
荒院小亭。
头梳双鬟,背影婀娜的女子,正是成雅。
那个被沧海看背影误认为是花叶深的成雅。已明知不是,然而沧海立在此地远远望着的时候,仍是心口乱跳。
柳绍岩正立在沧海身畔,一同望着小亭那边,婀娜的背影。两眼痴愣,面现惊讶。好半晌,方道:“真美啊……”
沧海瞥他一眼,提起他袖子在他口边抹了抹。
柳绍岩回神笑道:“她虽然美,也没到看见会流口水的地步啊。”见沧海不答,又道:“我以前一定见过她。”
沧海大大翻了个白眼。由袖中取出一纸,往小亭方向一递。
柳绍岩道:“你不打算自己去吗?”接了纸条,登亭道:“成雅姑娘么?”
成雅回过头,面容清秀,含忧带怯,让人一见心生怜爱。成雅立起身来,不由退了一步。
柳绍岩方柔了声音,向沧海方向指了一指,取纸条道:“成姑娘,是唐公子叫我送来给你的。”
成雅随指而望,见沧海远远作一个揖,也便轻福还礼。低了眼接过纸条,一观之下长久不语。
柳绍岩道:“你不认得吗?我念给你听,上写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是说……”见成雅抬头,忙又道:“哦,我姓柳,上绍下岩。”
成雅轻道:“我认得的。柳相公,劳烦你告诉唐公子,我明白了,叫他保重身体罢。”向柳绍岩微微一福,捏着纸条去了。
柳绍岩望那背影唏嘘不已,直望不见了,方往沧海处来寻,抬眼一看,哪里还有沧海的影子,早已不知去向。
柳绍岩顿时驻足,挠了挠脑袋,喃喃道:“这么严重?还在生我气啊……”撇了撇嘴,自往安园回转。
方一进屋,便见呼小渡叫他道:“哎柳大哥你回来得正好,公子爷叫你去上次捆坏了他的地室去找他。”
柳绍岩从牙缝中吸了口气,不忿抱臂道:“什么叫上次‘捆坏了他’的地室啊?”
呼小渡眨眨眼睛,“本来就是啊,我怕你不知道,这样印象比较深刻嘛。”
柳绍岩咬牙道:“你是不是想耳朵上再多两个洞啊?”见他拼命摇头,只得撇了撇嘴,道:“我问你,白方才回来过吗?”
“没有啊,”呼小渡摇一摇头,“我一直在房里来的,只璥洲前辈来叫我告诉你去找公子爷。”
柳绍岩擦汗道:“看来白是从那边直接去的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一)
呼小渡道:“这说明什么?”
柳绍岩斜觊他,“说明白不只在生我一个人的气。换句话说,”顿了一顿,“我有被人连累的成分。”
地室。
公子爷被捆坏了的地室。
地室门没有关。
柳绍岩甚狐疑,四下望过无人,内心惴惴,浑身警惕的一步步迈下阶梯,转弯处,见沧海背坐在下一层石阶的第一级,满背洒遍和煦阳光。也只有一小片而已。
柳绍岩愣了愣。
“白?”半晌之后,柳绍岩方试探低唤。
没有人应。
却见地室下行出汲璎道:“你猜的不错。”
柳绍岩道:“什么不错?”
但听地上石门关阂之声,很快璥洲便现身而下,望了柳绍岩一眼,问道:“如何?”
汲璎点一点头。
柳绍岩不奈道:“到底什么事啊?”
璥洲道:“公子爷一直在想,薇薇为什么会失踪,失踪之后去了哪里,之后为什么现身出来自尽,又是谁或是什么令她改变了想要躲藏的初衷?”
柳绍岩张口要讲,忽又愣住,望了望璥洲,望了望汲璎,猛然指阶下地室,瞠目道:“薇薇失踪的那段时间不会就呆在这下面?!”见沧海背向,璥洲低头,只汲璎望着自己不说话,于是撇了撇嘴,道:“好,证据呢?”
沧海忽然回过头来,盯了柳绍岩一眼。
便是那一眼暮然回首,猛令柳绍岩怦然心颤,痴愣半晌久不回神。忽听一声玉碎似的清嗓声,柳绍岩又愣了一愣,方见沧海甚不悦,蹙眉而视。才见璥洲汲璎似笑非笑瞟着自己。忙道:“咳,干嘛?”
沧海仍不悦,却往下指了一指。
璥洲道:“公子爷叫你自己下去看。”
汲璎忽然侧身,让出下阶的路。
柳绍岩略一琢磨,便就点头应允,然而心内到底奇怪。已行过汲璎身边,又忽的撤一步,狐疑盯着汲璎脸,不悦道:“你干什么?”
汲璎就近看着他。
柳绍岩提起手来指汲璎道:“你干嘛要憋着笑似的?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眯起眼睛。
汲璎眼内笑意又盛二分,将身一背,不理不睬。
柳绍岩回头望望沧海,又瞥一眼汲璎,扭头下了地室。
柳绍岩的背影转去不见,沧海坐在阶上忽然微微一笑。又带满面不忿冷下脸来。
璥洲也自疑惑,却是不到十个眨眼,已听噔噔噔脚步跑上,很快便见柳绍岩脸色发青,面皮抽搐立在石阶下方。先瞪了汲璎一眼,方向沧海气道:“你真是吃定我了,是?”
沧海高高挑起眉梢,望向一边。
璥洲道:“柳大哥,你已看了证据吗?”
柳绍岩气道:“底下很多大小便啊!还证据!居然还叫我去找证据!”
璥洲严肃道:“柳大哥,汲璎也已去过了。”
汲璎忽然转过身来,慢声道:“你早就知道是这样,所以自己不去,是不是?”
璥洲一愣。柳绍岩生气。
汲璎冷声接道:“陈?沧?海?”
沧海立时吓得一缩。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二)
汲璎的语气不仅冰冷,且满怀嘲讽。
璥洲又愣,随即严肃道:“汲璎,你不能直呼公子爷名讳。”
汲璎道:“哼。”偏过头去。
沧海挑蹙眉心,张了张口,又哀怨闭起。
柳绍岩一口气道:“薇薇失踪之后果然躲藏在这里,下面有一些没有吃完的干粮,一只快饮干的水囊,一块碎银子,还有一包两双六寸半的鞋,整个丢在屎尿上,包袱散开,才看见里面有鞋。”
沧海忽然微微一笑,咕哝道:“一包,两双,六寸半……”眼珠转了转。
璥洲严肃道:“爷,现在不是对对子的时候。”
沧海方才一愣,耸了耸肩膀。老实了。
璥洲暗叹,抬起眼来又道:“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有人长时间在这里逗留,和有人将薇薇的鞋丢在地室,不能证明逗留的和丢鞋的都是同一个人,而且是薇薇。”
柳绍岩道:“可是我觉得那块碎银子很是可疑,到底为了什么会掉在那里?”
沧海忽然道:“在地上吗?”嘴疼得呲了呲牙,又道:“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呃?”
柳绍岩回了回头去望地下,“是啊,”又转过头来,“有什么关系么?”将沧海望一望,仍是讲出具体位置:“就在整间地室的中心,也是凸雕环形水纹的中心,”想了想,“偏了一点点而已。”
汲璎垂目沉思,璥洲低头去望沧海。
半晌无声,柳绍岩又问了一遍:“有什么关系?”
沧海道了两个字:“先后。”
柳绍岩愣了愣,“什么仙后?”又忽然啧了一声,上前将沧海拉起道:“地板这么凉,你不要坐久了。”说时已将大衣脱下摺叠,拉起沧海衣摆要往石阶上放,却见彼处已先铺着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墨兰披风,左臂位置尚绣着一朵朱蕊雪莲。
柳绍岩愣了愣。
沧海未站稳,汲璎已大步上前拾起披风,一边掸尘,一边瞪着沧海,仿似还轻轻哼了一声。扭头要走,忽被拉住。
沧海提起手掌,左右摇摆,做了个游鱼动作。眼神可怜。
汲璎竟不为所动,挥开袖上瘦手,仍旧立到阶下平台。
柳绍岩忽然冷笑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在你身边呆久了都会变成小心眼了。”将大衣垫在阶上,“了不起么,来,坐我的,”按沧海坐了,接道:“那是因为你心太软,胆太小,就怕得罪人,不论是谁,只要一生气你就会哄他,哄着哄着就惯出毛病来了。”
璥洲不由坏笑。
柳绍岩瞥了汲璎一眼,低下头却见沧海不悦而视。
柳绍岩愣了愣。
汲璎忽然道:“那包鞋子如果丢在污物上面,就说明是先有污物,后有鞋子,那为什么又要把鞋子丢在污物上?”竟是面色微红。
璥洲道:“如果是不小心掉在上面呢?”
“我看不太可能。”柳绍岩接口,“那屎尿虽然靠近石阶这边,但却挨墙面很近,而且那么脏,谁会在那附近呆着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三)
沧海道:“那就是故意的了?”仰头去望璥洲。
璥洲低眼略一思索,道:“薇薇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的鞋丢在污物上面?难道是自暴自弃?”
柳绍岩无奈笑道:“若是自暴自弃就不带干粮和水啦,就算你说她起初没有自暴自弃所以才带食水,之后在这里呆得烦了就破罐破摔出去上吊,但是她寻死的过程非常精密复杂,”皱起半边脸,拇食两指捏在一处,“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虽然必死的决心是有,但绝不像自暴自弃的那种!”
沧海拽拽璥洲衣摆,两手连动。
璥洲笑译道:“公子爷说,你那么激动干嘛?”
“当然了!”柳绍岩不由拔高声音,指着自己鼻尖,“咱们里头就我见过两回屎,她再随便死着玩儿的,我白恶心了!”
众人都笑。
沧海扁了扁嘴,咕哝道:“的确死得很恶心。”
柳绍岩上前揪起沧海右半片衣领,略咬牙道:“你小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快点说出来,怎么也是大家一起查案,你不能独吞。”
沧海望着他,答得简略:“方向,安全感。”
柳绍岩皱起眉头,“什么方向?什么安全感?”
沧海定定望住他,眨了下眼睛,又补了两个字:“解手。”
柳绍岩拧起眉头。“你能不能说全了?”
沧海摇一摇头。“嘴疼。”
柳绍岩泄气撒手。
“不对,”汲璎忽然接口,抬起眼道:“我有些明白了。”抱臂两手伸出一只食指无明确目地指向前方,低眼思索道:“人多多少少都会向往些安全感,那在一间不算私密的屋子里,必然是离门越远,身后有墙和面对着门、能够第一时间看见走进来的人的地方最有安全感,”抬眼望着众人,“尤其是你在做着一件非常私密事情的时候。”
柳绍岩听得茫然眨眨眼睛,瞥见沧海一脸崇拜由下而上望着汲璎,不由颇是嫉忿,上前一步向汲璎道:“那你怎么把你方才的理论用在这个案件上?虽然有白说的‘安全感’,”掰起手指头,“但是‘解手’、‘方向’和之前的‘先后’你怎么解释?”
汲璎道:“这地室应该只有两个门,一个是我们进来的,一个是裴林出去的,这两个入口几乎完全相对。但是污物却非常靠近咱们进来的这个门。”
柳绍岩当真愣了一愣。“对呀!若说安全感的话,我想没有人会愿意用屁股对着大门口解手儿的啊!”因反应过来用语粗俗,不禁望了沧海一眼,弱弱接道:“变态除外。”
沧海沉默半晌,猛然起身瞠目道:“什呃意思?!干啊看着我说‘变态’除爱?!”
柳绍岩愣了愣,急扑上来弯腰作揖,道:“白我错了!我不是说你呢!我看你是因为前一句话!我怕你不高兴……!”望了望沧海眼神,腿一软,噗通一声双膝触地。
沧海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忽然笑得像一颗梨膏糖。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四)
一颗又香又凉的梨膏糖。
柳绍岩看傻了。也吓傻了。
沧海眯眸笑道:“我不生气。”又伸出左掌心笑道:“小岩,手。”
柳绍岩低头看了看,愣愣提起右手,摆在沧海手心里。
沧海立时笑道:“乖。”摸了摸他头顶。“去,那挨儿呆着去。”
柳绍岩行至阶侧,方才反应过来,猛回头涨个大红脸。柳大人羞愤皆因羞在人前,若无三者在场,或会认了无心之过,咬牙忍了些微小惩,以后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然而。
柳绍岩吸足了口气,就待喷薄而出,沧海忽然扭过头极开心将手掌一压,开心道:“璥洲,坐。”拍拍身边石阶。
璥洲眨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默默并着两膝,离得沧海远远的,紧紧贴墙坐了。
柳绍岩方要笑,沧海又开心道:“小白,站起来。”之后自己站了起来。
柳绍岩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喷半声,忙又忍住。璥洲已抬眼望天。
汲璎忍笑忍得面皮抽搐,方绷着脸道了一句:“胡闹。”便听沧海开心道:“汲璎,讲。”
汲璎心说你这是继你自己之后,也拿我当狗呢啊?可狗又不会说话,你又叫我讲。
更奇异的场面还在后头。
沧海居然玩得上瘾,吭吭笑了两声,又道:“小白,坐下!”于是自己又坐了,还眯起眼扬起脸叹了一声:“小白真乖。”
汲璎无视另两人掩口笑得脸都红了,自顾正色接道:“薇薇明明是从咱们下来的这个门里进来的,虽然地室里也是一览无余,但是按理来说最应避忌的还是这个门口附近,”顿了一顿,“若按现状的话,薇薇不仅知道这地室还有第二个出入口,而且甚是避忌。”张口方要接下句,忽然被打击得胸膛都无力挺起。
沧海忽然在间隙里轻轻而清晰的插了一句:“唔,还是小白最乖。”
汲璎于是灰心丧气得想打人。双唇颤动了半日,只冷声道:“你在想些什么?难道没在钻研案情吗?”
沧海眼珠亮晶晶的望着他,点一点头。不知在肯定“钻研”,还是同意“没在钻研”。
汲璎懒费口舌,皱眉接道:“薇薇知道可能会有人从另一个出入口进来,也就是说,她和我们一样,晓得裴林的存在,但却不知裴林已消失踪迹。对于她下来的这个‘黛春阁’里的入口,她并不是那么担心,一是石门开时,她会听到做出准备,二是她清楚,知道这个地室的人不多,且知道并不一定会猜到她躲在这里。我说完了。”
柳绍岩立时道:“分析得好,完全赞同。”
璥洲也点一点头。
于是众人望向沧海。
沧海耸了耸肩膀,方一张口,众人忽然齐声道:“没有训狗的事!”
沧海愣了愣,呲着小白牙笑了一个,偏道:“小白说……”眼珠转了一转,接道:“她为什么不走呢?”
众人立时一愣。瞬间忘记了“小白说”。
沧海挑起眉心。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五)
“啪”的一声,柳绍岩砸拳,伸食指笃定道:“因为她出不去!”直臂斜指对面暗门,“因为白把机关里的铁链子给割断了捆了太阳教护法,那道门在这头已经打不开了!但是薇薇并不知情,她并不能确定这门在外面还打不打得开,也不知道那头是什么状况,所以只有提防!”
沧海只淡淡点一点头。
柳绍岩于是心生不悦。
璥洲暗自思忖一番,点一点头。道:“薇薇收拾了行囊,打算从这里下来,从另一道暗门出去,也许她心里想着要博一把,就算出了暗门凶险异常,也好过在阁里坐以待毙,正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但是她下来以后发觉自己出不去了,但是她也有绝对不能回去的理由,还好身边带有水和干粮,于是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日夜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到她……”言一至此,忽然住口。
汲璎察觉抬眼,柳绍岩已瞠目道:“对了!一定是有人找到她了!但会是谁呢?”
璥洲道:“公子爷说过,裴林告诉他,这地室,‘黛春阁’里只有一个人知道。”
“本来是的。”柳绍岩道,“但是现在薇薇也知道,你怎么能保证没有第二、第三人知道?”
璥洲道:“便是如此才不好办。”
“这事太过凑巧,若是我早点发觉,或许薇薇就不会死了。”沧海淡语,挺直腰身坐着。阳光移至脑后,而面颊仍依稀发亮。沉默得只听小白眼睫轻眨时,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死得那么恶心。”
“这事也不怨你。”
话出时,三人同时愣了愣,语罢,又同时闭口。
沧海浅浅笑了笑,琥珀晶亮,轻声道:“你们都晚了,小白已经安慰过我了。”
于是又见三人同时气鼓胸膛,双肩伏起。
三个人加起来还不如一条狗,三人同时忖过,忽又想道,哎他为什么竟愿意自己是一条小白?
柳绍岩猛省过来,直面沧海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好利索了?”
沧海愣住。
柳绍岩又追道:“你若能说话了就用不着我了,我还是愿意给你背后当牛做马,不愿将不如你的学着你的那些东西显露人前,何况我也做不好。”
“现在的官真无能。”沧海道了一句,又摇头,“我嘴疼。”半晌道:“你何必要学我,只要手段光明正大,你可以用自己的方法。”
顿了顿,又道:“假装你在任上,我不在身边。”
柳绍岩茫然望了他一会儿,喃喃道:“我真感觉你好了呀……”笑了一笑,“你是考我?还是训练我?”
沧海遂不语。
柳绍岩失笑道:“是了,还生着我气呢。”
沧海低眼眨了眨,方才忽然鼓起两腮,气呼呼的。
柳绍岩苦笑道:“不该给你提醒儿。”又道:“这怪脏的,咱们回去研究。”扶了沧海起身,拾大衣披了,出石门回至安园。
卧房内,沈瑭正陪着呼小渡摆弄黑白子。
第三百一十七章找到人的人(六)
沧海一见不由甚慰怀。
但听沈瑭道:“不玩了,我真是输了。”
呼小渡只笑了笑,使个眼色一同将棋子收了。
沧海愣了愣。左眉一蹙,从床上立起行往桌畔,呼小渡一见忙将身儿一横,右袖扫过桌沿,笑道:“爷要什么,我给你弄就是了。”
沧海摆一摆手,呼小渡只好立到一边。沧海往桌上扫了一眼,反又向呼小渡伸手。
呼小渡叹了口气,无奈将右袖前置,手内托着个茶碗。
沧海食指一挑。
呼小渡只好揭开碗盖。
碗里三只骰子。
沈瑭忙道:“啊那个公子爷啊,我们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赌钱,我们没赌钱,赌的是棋子儿……”呼小渡忙拉了他一把,低道:“有区别吗?”
沈瑭回头要讲,呼小渡已冲沧海一努嘴儿。
沈瑭望望阿守,又见沧海慢慢儿走去床边坐了,方咕哝道:“他又生气了呀。”
汲璎立在窗边冷视沧海不语。
璥洲警告沈、呼一眼。
柳绍岩忙上前问沧海要茶要水,那人方将头摇得一摇,抬眼见了他,猛露愠色,眉也蹙紧。低眼想了想,又将眉心缓舒,只沉默不语。
璥洲向呼小渡使个眼色,同他出来外屋,方低声道:“别的不说,你知道他在这,还敢在他房里赌?”
呼小渡皱起半张玉姬的脸,轻急道:“谁知道你们这么快回来?昨日公子爷还说今儿好多事要办,他走路又没声儿,听都听不见,收都来不及!”
璥洲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呼小渡扒头望了望里屋,又轻道:“公子爷到底生气什么呀?就算我不在他眼前做这种事,等到他看不见了,我也是好赌的啊,他不知道的时候人家还是会做,或者人家做的时候他并不能知道,这又能改变什么呢?要我说,他就是自己和自己赌气,唉。”
璥洲跟着无奈一叹,抬眼见里屋床边,那人面色猛然煞白。璥洲低道了句:“糟了,听见了。”忙进来躬身侍立。
呼小渡懊悔得紧,也跟着进来,想要找补几句,方一张口,便见璥洲望来摇一摇头。
“你说得很对……”
忽听遥远方向碎玉般的清音轻轻开口,垂着眸子轻轻接道:“就算不在我眼前做这种事,等我看不见了还是要做的,说不定还偏要瞒着我做个尽兴方才罢休,人家跟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管人家呢,何况从前也没有理过,我只是忒闲的慌,自己和自己赌气罢了。”
呼小渡愣住。急悔得满头冒汗。
沧海又自顾轻声接道:“方才童管事还说起上古舜帝,不管他到哪里去,就算未加教化,当地的百姓都自然不争田界,反恭谦孝悌,天下无讼,百姓慕名而来,荒野也变为闹市,这都是舜帝德行高尚所致,如此看来,你跟在我身边竟不能摒弃市井习气,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啊。”
淡然语罢,安静沉默。
呼小渡噗通一声跪倒,泪流满面。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一)
众人皆是心中暗惊,两目湿润。
“我错了……”呼小渡抬眼哽咽,见沧海只是低首,心中又甚奇,仿佛说的是自己,又仿佛说的是旁人,犹豫间便向两边望去。却见柳绍岩立在床右,悄悄朝璥洲指一指沧海,璥洲立在窗前甚是严肃,伸出右手,将食中二指搭住左脉。
汲璎立时愣住。
柳绍岩愣了愣,苦着脸掩面。
不过是瞬息之间,呼小渡已半疑惑半清楚接道:“公子爷我错了,我一定改!纵使我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每当遇事的时候我也定会想起你的教诲,若想赌十把,就减为五把,若想赌两把就减为一把,总有一日,我一定可以戒的!”
沧海低眼微微笑了一笑,淡然道:“你起来,我与你非亲非故,更不是你的少爷主子,你犯不上这样对我,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众人恍惚间听他似哽咽了声,后话又更似自言自语,却又若无其事平淡道:“我算得什么,你凭什么跪我?你的脊梁呢?”
忽然扬头侧目,清飘眸光落向紧闭窗扇,望那窗隙中白光默默静了半刻,不知神思何往。似又忆起往昔,窗前一剪雪梅。
病困中对答,四大美人之语。
忽又轻道:“北齐文宣帝高洋的皇后李祖娥,史书说她‘容德甚美’,文宣帝酗酒暴虐,很多嫔妃都曾被他殴打,甚至杀害,而李皇后却倍受礼敬。”
众人猛然一愣。
听他又慢慢接口,语声忽大忽小,便是最大声量也需凝神细听,却不像对人言,倒像呢哝自语。
沧海道:“可是等到武成帝高湛即位之后,又要挟李后逼她**,后来李后弄死了自己和高湛的女儿,高湛便杀了李后和文宣帝的儿子,剥去她的衣衫棒打,最后送至尼寺做了尼姑。北齐亡后,她又被俘获,送入关中长安。”
眯住眼内清光出了会儿神,又喃喃接道:“若说李后德行甚美,所以暴虐的文宣帝饮醉了酒也不打骂她,反而一见她便加倍礼敬,那么为什么高湛即位以后却要逼她做那等事?唉,想来,不是李后本身德行不够,便是**之中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总之下场凄惨……如今江湖之中纷争乱离,正该是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却为什么上天将这任务交到了我的手上……”
众人一听心中立时一紧。汲璎立在后头伸手也无法够到璥洲,本想璥洲出言岔开,璥洲却心里也不知如何开口,递眼色给柳绍岩,望他二人辈分相拟,也好出言安慰。
柳绍岩掏心挖肺,肚内叽咕半日,方张口叫了一声:“白……”沧海竟未听见,仍旧沉浮思绪,眼也不眨,喃喃道来。
“可是当年西楚霸王也曾叱咤一时,最后却落个别姬死马,自刎乌江,他那时可曾记起项庄也曾在宴前舞剑?也有个亚父为他鞍前马后,又叹过‘竖子不足与谋’……”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二)
也不缓气,一口连声接道:“还有那更了不得的刘皇叔,诸葛武侯岂不厉害,还是败在曹操、司马之手,诸葛武侯才识渊博,受命平蛮之时,掘井二十余丈并无滴水,三军枯渴,也曾夜半焚香告天,道是‘倘上天不绝大汉,即赐甘泉,若气运已终,臣亮等愿死此处’……”
柳绍岩愣了愣,终于忍不住道:“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沧海不知听未听见,只接口道:“有本事的都死光了……唉,说到底,还是天数使然,虽然上天选中了我,我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唉,不过老庄孔孟都是圣人,也没有做过一日的人间帝王,不管怎么说,人总还是该修正自身,才是万事之本,立世之本,我……”
顿了一顿,垂下头,“我还是差的太远啊。”
不知多久,方回神一叹,抬眼见跪了一屋子人,就连朱红壁虎都匍匐在地,立时吓了一跳,忙起立道:“你们干嘛呀?”往一旁闪过身,惊放眼道:“汲、汲璎,你也……”扭头又就近去拉柳绍岩,“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小渡……哎哟……我怎么你们了?”茫然立着不动了。
呼小渡磕下头道:“爷,以后你就是我的少爷主子,我方才说的都是混话,什么想赌减半,那是不想改的借口,从今儿起我就戒了,再不赌了,再犯的话宁愿剁手指头!”
“……啊?”沧海耷下半边眉梢,一脸无辜。“那、那倒不用,你先起来……”
柳绍岩垂首道:“白,像你这样的人现在已不好找了,就是蝎子屎毒一份,”也不见沧海面颊抽搐,自顾接道:“我以后一定死心塌地跟着你,绝无二心。”
沧海挑眉心讶道:“你还有‘二心’的时候?”
话未完,已听沈瑭道:“爷,我……我和阿守,本来就想跟着你的。”阿守也忙头颅贴地。
“哦、哦。”沧海挠了挠脑袋,“汲璎你有什么想说的?”
汲璎道:“我的话昨晚就说完了。”
沧海更是茫然,又不敢问,只好道:“璥洲,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唔,那就赶紧起来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我、我也要去忙了……”见众人终于起身,方满面疑惑往外走,顺手抄了青竹杖。
“小白。”
沧海听唤,回过头来。
柳绍岩道:“我叫的是‘小白’。”
沧海愣了愣,忙做乖巧,眼珠亮晶晶的,看来与平时也无甚差别。
柳绍岩方笑道:“你替我问问小白,晚上吃肉包子好不好?”
众都暗笑,皆欲知他怎生回答。
沧海果然想了一想,道:“小白说不好,吃肉包子他就不回来了。”又认真接了一句:“但是白想吃。”
于是众人皆笑。
柳绍岩道:“那我就去和厨房说了,但你若这么说,晚上就只有你的,没有小白的。”
沧海正朝汲璎招手,听说了又忙道:“就给小白吃几口,没事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三)
方同汲璎出来外间,屋内几人便凑至一处。仿佛璥洲是颗磁石般将他吸在当中。
呼小渡摸着左手脉门啧声道:“唉,公子爷果然病得不轻,是得看大夫。”
璥洲立时翻眼叹了一声。
“别瞎说,”柳绍岩拱了他一肘,又将右手挑起拇指,立拳当胸,见璥洲点一点头,立时将目一瞠,又手指西南,璥洲又点一点头。
“啊?”柳绍岩便愣了好一会儿,方道:“不是?他们俩……他们俩……真……”茫然顿了一会儿,喃喃道:“真是那么回事啊?”又望璥洲,“到底他们俩到什么程度了?”
璥洲想了一想,方低声严肃道:“从前的时候,他能一提起‘容成澈’这三个字就脸红。”
柳绍岩吃惊瞠目,道:“很严重!”又道:“现在呢?”
璥洲道:“现在正常了,连他的名字都不提。”
柳绍岩震惊道:“那不是更严重?!”又道:“怨不得那天那事生那么大气,我还真以为你们和我开玩笑呢。”
呼小渡道:“那个姓‘容’的是什么人?”
柳绍岩望他道:“是复姓‘容成’,便是名医老师高足,当今神医,神医容成。”
呼小渡方恍然大悟,道:“公子爷竟认得那位神医么?好厉害!上次在地室听你们提起过一回,却不想公子爷竟和他那么熟!”
柳绍岩璥洲冷眼道:“认得神医很值得羡慕吗?”
“嗯!”呼小渡用力点头,甚是兴奋,“当然!神医的名号可算无人不知了,医术高明不说,人品最好!就是没请他看过病的人,心里也都敬服他呢!”
璥洲瞥向一边,柳绍岩更是不屑“切”了出来。沈瑭同阿守倒无甚反应。
“哎,那你就没听过你家少爷主子的名号?”柳绍岩又忍不住问。
呼小渡更兴奋道:“听过呀!我做梦都想跟他!不过……”顿了顿,方耸肩道:“起初并不知是他,后来并不信是他。”
柳绍岩同璥洲对视一眼,望回呼小渡点头道:“那倒是,可以理解。就是不知道最初那次,你是怎么归顺他的?难不成是用钱收买?”撇一撇嘴,“那就没劲了。”
呼小渡一听,猛然瞪大双眼,兴奋异常道:“并不是。所以说,我起初并不知是他,后来并不信是他!”重复一遍,方才兴奋接道:“头一回我在街边看会,老远就见他望着我过来,没近前呢就大平地绊个狗吃屎,整摔我脚前头,哎给我乐的,按平日说我可不会伸手去扶,可那天,一来是望着我过来的,兴许是熟人也说不定,二来我见他生得齐整,心中莫名就有好感,三来这年纪轻轻的,摔得小白脸都皱成一团,趴在地上一时竟没起来,只仰头望了我一眼,只这一眼,我这刀子心就软了,不知怎么的就善良了一回,四来呢,就摔我鞋前头了,就是我不理他,他不起来也挡着我的路过不去呀。”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四)
沈柳璥三人边听边乐个不休,都道:“好理由。”
柳绍岩笑道:“这种事在他那里并不算稀奇。于是你就扶了他起来,之后呢?”
呼小渡笑道:“他就端着袖子对我千恩万谢的,说是见着我不由走快了些,这才不小心摔个跟头,并非平时就这么没心没肺的爱丢人。”话还未完众人已齐声笑了起来。
呼小渡笑接道:“我就说你见着我才走快的,难不成你认得我吗?他答得倍儿干脆,特无情,脑袋一摇直接就说‘不认得’,我就更乐啦,我说你不认得我,给我行这么大礼干嘛?他这才说,麻烦我给前面那人送一个口信。”
“是什么人?”三人同声。
呼小渡道:“我本不认得,只见那人背影,不是很高,也不是很魁梧,但是膀大腰圆,挺胸抬头,穿得不是华丽衣着,但总觉得来头不小,我后来见他换上官服,才赶忙打听一番,原来这人竟是东厂卯颗的管事戚岁晚!”
柳绍岩同沈瑭一愣,璥洲却似颇为恍然。
三人又道:“你便去了?”
呼小渡笑道:“我当然没有,那时我名副其实是个街头混混,这种没好处的事就算是个清俊少年拜托我,我也绝不会做的,于是我便对他说,我去替你传话有什么报酬,他当时脸就红了,吭叽了半天才回答说我都给你行那么大礼了,你只是跑腿传话而已,说不定那人还要给你好处,就是不给,你也已经赚了啊。”
柳绍岩笑道:“你想想也是这么回事,结果就答应了?”
“才没那么简单,”呼小渡笑,“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了,但是嘴上不能这么容易就答应,我就装个老成的样子问他,你既叫我传话,倒先说说传什么话,我看着合适再给你办,不合适就不办,我还想着他一定会说那不行,你既然听了这话,就一定要去传,你若不去便不告诉你,谁知道他竟没有,居然就将这话说给我听了。”
璥洲道:“公子爷在明显的事件之外总是没有戒备心的。”
呼小渡点头道:“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他对着一个陌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处事的人,竟能如此坦诚。但是我听完了他要传的话,我都忍不住乐了。”
柳绍岩道:“他说什么?”
“他说,”呼小渡已笑了起来,“麻烦你去跟那人说,今夜三更,西郊禅寺,后山千丈崖顶,无人碑前,你自己一个人来,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最重要的,多带点钱。”
语罢,同那三人哈哈大笑。
呼小渡大笑道:“我以为他这么客气要说什么呢,原来竟是要劫道!”又笑一会儿,方道:“他之前虽对我没有戒心,我心里不免又喜爱他几分,再生几分亲近之心,但是多年以来的冷漠并未使我改变初衷,只不过想耍弄他一番之后扬长而去,想不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好奇心竟占了上风。”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五)
“我后来虽也觉得那戚大人很有派头,”呼小渡接道,“但是我在那之前便觉得这小子来头更是不小,一时又觉得刺激又有趣,就好像有人撑腰一样,这种狐假虎威的事我从前可没有少做,这回遇上这么大个靠山,自然要做上一回,当下便和那小子……”
“公子爷、公子爷……”众人连忙提醒。
“啊对,公子爷,”呼小渡立时呲了呲牙,提心吊胆往外看去,见沧海正专心与汲璎密谋,这才放了心,接道:“我便和那……嗯,公子爷说,你在这等着,不许走,我去传话那人若有回话,我好回来告诉你,若是我传了那样的话,那人要打我,我可一概不管,直接带他来找你,所以无论如何你得在这等着,他点点头,我便追上那人传了那话。”
“后来呢?”沈瑭道。
呼小渡笑道:“我说了那么不可理喻的话,戚大人却是惊讶的笑了,立时道,你回去和那人说,‘要命不给,要钱有的是,司马昭之心,我要昭告天下’。”
众人一时又乐了。
呼小渡道:“我以为那孩子……嗯公子爷就够可以的了,谁知这位戚大人更不可理喻,竟还拿出一吊钱来赏了我,我自然很是高兴,回来跟他说了,他更开心,我就奇怪问他,为什么我叫你不走,你还当真不走?他也说不出来什么,就是一味的听话,我就更高兴了,一时兴起,叫他一起去吃饭,倒不是有心瞧低他,只是平日里习惯了到二三流的饭铺去,这回也这么着,在门口他就站着不动了,一脸无辜问我,方才那位大爷给你那么多钱,你怎么就挑这么一家啊?顿时吓了我一跳。”
果真睁大了眼睛,道:“你们可不知道,他站的地方跟我追上去传话的地方几乎隔了一整条街,街上熙来攘往还有那许多人,戚大人掏钱还是半背着身,他竟瞧见了!我一时懵得说不出话,他反一脸嫌弃看着我,说,一瞧你就没见过世面,还是我带你去,领着我到了城里一等一的酒楼,坐了临窗的位子,我迎着光一看,那孩子还真是生得漂亮,一对眼珠仿佛不是黑色似的,我正盯着他瞧,他已经好酒好菜叫了一桌,好些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他却不怎么动筷,更不饮酒,只拣一碟桂花酥糖咯嘣咯嘣的嚼,没一会儿吃完了,那旁边伺候的赶紧上来,哈着腰儿道,哎呀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我们这除了酒菜,这酥糖是大师傅独家秘制的,外面是吃不到的,您稍等,这就给您再端一碟。”
“你猜怎么着,”呼小渡越说越是带劲,笑得一双圆眼睛已眯成一条缝,“他一说完,那漂亮孩子就看了我一眼,猛然脸就红透了,就跟不是他带我去吃饭,而是我陪他来吃糖一样,但要说不吃,他也实在狠不下心,于是只好一边脸红一边吃了五碟。”
第三百一十八章豪俊初会遇(六)
璥洲听了只同众人一起哈哈大笑,并未说破。
呼小渡又笑道:“吃了那么多不算,临走还打包了五碟,到结账的时候,伙计过来算了共是七两五钱,我哪吃过那么贵的一顿饭,一听又吓一跳,赶紧说哎虽说我请你吃饭,可是我今天真没带那么多,伙计脸色当时就不好看,公子爷一摆手,特有派,小眉头一皱,嗯,不算贵,伙计立时往他那边挪一步,满脸堆笑,谁知公子爷道,可惜我也没带钱,伙计当时的表情,恨不能撵死我们俩,我又吓一跳,心说这七两五钱虽不太多,可也真是不少,我全部家当算起来,也将将够这顿饭钱,就是我不管那小家伙,自己赎了自己去,一时半会儿也凑不上啊,我当时就想,这小孩儿看起来可真小,当时我怎么就信他了?只管吃,不问价,难不成我今天真要栽在他手里?真是没来由的事!”
众人忙问:“那时候公子爷到底多大啊?”
呼小渡笑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公子爷长什么样,那时候就长什么样,现在看着像几岁,那时候看着就像几岁,就仿佛只他一个活在时光之外似的。”
众人唏嘘一阵,又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公子爷就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绑着的玉螳螂,”呼小渡笑接口,“淡粉红色的,雕得甚是精简,连脚都没有,却一眼就看出是个螳螂。公子爷从脖子上解下这玉,递给伙计道,我虽没带钱,却一定不会白吃你的饭,这块玉你若不懂就去问问你们老板,最少也值个几十两,够这顿饭钱了,伙计俩手捧着去了,我还特紧张,问他那老板识不识货,咱们会不会被人扣下洗碗打杂还债,这七两多银子咱俩得干多少年啊,公子爷只是笑,小脸蛋儿就跟方才拿走那玉螳螂似的,淡淡的,又粉又红,一会儿掌柜的亲自上来,两个人行了礼,掌柜的就说这玉螳螂是汉朝的古董,起码值个几百上千两,公子爷笑说你也上当了,这玉是后人仿的,虽然雕工不错也实在不值这么多,我今天确实没带钱,要不先压在您这,等回头我叫人拿钱来赎,那掌柜的看看他,像是挺老实一孩子,也就收了。”
璥洲同柳绍岩面色忽然不太好,两厢对视一眼,道:“接下去如何?”
呼小渡笑道:“后来我们就出来了,他有事先走了,问了我的住址,却只告诉我他叫唐颖。”
沈瑭道:“这样说来,你两个岂不是分道扬镳了?不过是萍水相逢,怎样到的现在这个地步?”
呼小渡未言,柳绍岩已道:“你说什么地步?那家伙跟谁不是都那样,像是自来熟,又像怎么都喂不熟的白眼狼,对谁都好,都关心,挖心挖肺的对你,但是到头来你发现他竟有那么多瞒着你的秘密,最可气的是他还有正当理由!”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一)
璥洲方道了一声:“可是……”柳绍岩又抢道:“可是他又确实没想瞒你,只是你自己笨,明摆着的事竟然没有发现而已!”于是璥洲只笑不言了。
呼小渡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公子爷也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方外楼的人,但是每次和我见面的地方却都是方外楼的分站,从来也没想隐瞒我,只是我自己没往那边去想,想了也不敢信而已,因为他这个人最不爱炫耀,又最没有架子,谁能想到他这么个小孩子便是令武林邪道闻风丧胆的陈沧海啊。”
众人心中忽然崇高起来,公子爷那么个小孩子也忽然高大起来。
众人又问:“后来呢?”
呼小渡笑道:“后来有一天,我几乎都要把欠人钱欠人情的事忘了,唯独记得那小孩子的时候,在街上忽然有个人把我拉住,问我是不是曾经和个清俊的少年公子在酒楼吃饭,还用玉螳螂抵债,听我说是就带着我回了分站,说那公子想要见我,我就问他,你一口一个少年公子的,到底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啊,那人反问我说他跟你说他叫什么,我说唐颖,他说那就是唐颖喽。”
璥洲坏笑道:“这你不能赖同僚了,公子爷就是名字多。”
呼小渡笑道:“说的是呢,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以为他是什么人呢,我就吓得要跑,他看出来了,就笑着对我说,你不信我,还不信唐颖么,一会儿咱俩都顺大路走,到了大门前头,你就在门外等着,我进去叫他出来接你,你见到他不就信了么,若是中间我有一点偷偷摸摸,反正也是在大路上,你也不能就这么让人绑架了呀,是,你要跑就跑呗,我一听是这个意思,也就跟着他去了。”
只稍一顿,便又接道:“他果然一路光明正大,不时还同我说说话儿,没多会儿就到了一所宅子门前,我在外头等着,他进去了,一会儿就见公子爷亲自迎出来,说了好多抱歉的话,说去我家找我,我不在,只好叫人满大街找我,他在这等着,哎我到现在还在纳闷呢,那时候我们明明是平辈论交,做的是朋友,怎么这朋友做着做着,我就突然变成他手下了,还挺心甘情愿,任他差遣。”
于是众人都笑。
柳绍岩道:“你就够可以了,像我们这些做大哥的,还不是一天到晚被他呼来喝去的,说的那道理、叫我们办的事,你都挑不出理来,就是应当合份该那么做,这一来二去的你习惯了,大哥也变手下了,我们也挺甘之如饴。”
沈瑭道:“那最后那玉螳螂怎么样了?”
呼小渡笑道:“公子爷叫我去,就是让我帮他这个忙的。”
璥洲道:“他叫你去赎玉螳螂?”
“嗯。”呼小渡点点头,忽又笑开,“公子爷把钱给我,我说要不咱俩一人一半,他说不用,下次再让我请,他知道有个摊子卖的绿豆糕很好吃。”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二)
“公子爷那是体谅我的意思,”呼小渡接道,“路边摊吃再多能花几个钱,再说,我当时虽看公子爷平易近人,但也认为他是那种看不上平民玩意儿的富家子弟,吃饭必选酒楼,以为他说吃路边摊只是随口说说,为的我的面子好看,就是这样,我也已经很感激他了。说也奇怪,平日里若有人这样对我,我反会觉得他一定是瞧不起我,谁知在公子爷面前,我就认为他是那么真诚。而且后来我发现,公子爷竟是那种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既能在大场面上叱咤风云,也能和我们一起蹲在街边啃羊腿。”
沈瑭催道:“这些我们早都知道了,他还干过更出格的事呢,你还是快说那玉螳螂怎么样了罢。”
呼小渡笑道:“那玉螳螂自然是被我赎回来了?只是我去的时候,那掌柜忽然就眉开眼笑,还对公子爷千恩万谢的,说是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可是饭钱却并没有减少一厘一毫,只将那玉螳螂完完整整的还了给我,我正要细问,掌柜却惊讶反问我难道不知么,我一愣神间,他便去招呼客人了。所以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想了一想,也都说不知。
呼小渡又道:“只是有件事我后来才发现。我赎了玉螳螂回来以后,公子爷已不在那所宅院了,所以这玉我也一直没能还他,倒是宅子里的人,都很热情,留了我吃了饭,以后偶尔在街上碰上,也都会打招呼,有时路过我门前,也进来喝茶说话,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慢慢才知道原来他们便是名满天下的方外楼下属,公子爷的兄弟,也就稀里糊涂做起这个行当了。”仍忍不住同众人一起笑了一笑,接口道:“我原本以为那块玉螳螂是因为在手里拿的,或是身上揣着,才总是那么温温热热,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玉根本就是块暖玉,到什么时候都是热乎乎的,我还专去问了,那淡粉红的玉叫‘冰花芙蓉玉’,产自蓝田,虽说不上最名贵,但甚是养人,我还听说,那是唐玄宗送给杨贵妃的定情信物,所以以杨妃的小名‘芙蓉’命名,不知公子爷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若是送的那可颇有情调了。”
柳绍岩不由又同璥洲一个对视。
璥洲道:“小渡,这玉螳螂现在何处?”
“还在我这呢啊,我见了公子爷说要还他,他说就当是见面礼送给我了。”呼小渡说时便向怀中伸手,“对了,我一直随身带着,倒是忘了拿出来给你们瞧。”
“不必了。”柳绍岩抬一抬手,“我们两个倒是劝你以后别提这事为好。”
呼小渡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
璥洲叹了口气。
柳绍岩道:“那芙蓉玉螳螂便是你说那人品最好的神医亲手雕了送给他的。”
呼小渡愣了愣。猛瞠目道:“哦!原来是这样!”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三)
唯沈瑭问道:“原来是哪样?”
呼小渡方一嗫嚅,柳绍岩便道:“就是看起来这样喽。”神色甚是正经,“方才有的没的都是玩笑,许是脸皮比别人些微厚那么一点点的缘故,容成从小就爱缠着公子爷,行动坐卧不愿离了他一时半刻,虽然容成也淘气爱捉弄人,可是公子爷待他的情义的确比旁人更深厚,就如同容成心里对他的好一般,甚至还要深过容成,只是两个男人好成那种程度容易引人误会罢了,更赶上如今男风盛行的时候。容成是什么样人、怎么想的我不说,只说我好弟弟陈沧海,我敢拿命担保,他绝不是那样人。”
呼小渡愣了一愣。
沈瑭依旧懵懂。
只璥洲,发自肺腑叫了一声:“柳大哥。”
忽听汲璎在身后叹道:“可惜他没听见。”
柳绍岩回过头来,心中似有不平。“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不管人前人后,就算我这人对别人再怎么样,就凭我那么对白,他没有一丁点气怨我,他就值得我这么待他!”
汲璎于是微露笑意。“只怕你再和他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要打他了。”
柳绍岩想了一想,望了望众人,竟半晌无言。
呼小渡向汲璎道:“方才公子爷叫你干嘛?”
汲璎又笑了一笑,方道:“他对你们的言行很是疑惑,知道自己说了些话,也大致记得内容,只不明白是哪字哪句惹得你们不合时宜的表起忠心。”却不将自己算在其内,顿了一顿,拧眉接道:“他又叫我去做一件事。”
众人道:“什么事?”
汲璎道:“很恶心的事。”望柳绍岩,“还叫你去做另一件事。”
柳绍岩愣了愣,“……什么事?”
汲璎忽然撇嘴微笑。答道:“更恶心的事。”
尝闻太平盛世与圣人出世皆有祥瑞之象,早在《河图》、《洛书》之中便记载伏羲时祥瑞迭兴,天授神物,有龙马负图,凌波踏水,游于图河,伏羲由此画卦。而那龙马,便是所称麒麟者也。
于是仲尼之母颜徵在祈于尼丘山,遇麒麟而诞孔子,《左传卷十二》载,哀公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钥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此后感麟而忧,遂绝笔。后二年,殁。于是“获麟绝笔”乃为典。
一说鹤为吉祥。唐玄宗官修《唐六典》云,元鹤为上瑞。宋《尔雅翼》载,古以鹤为祥,故立华表。自东周起,君王畜鹤,卫时懿公所养之鹤,皆有品位俸禄,汉景帝之弟梁孝王刘武建园中亦有“鹤州凫渚”。
公子爷从未敢自认圣人帝君,且常以谦逊恭谨自戒,但却仍然说过“圣天子百灵助顺”这等使他甚为为难的言辞。想来神仙,圣人,明君,大贤,都乃高德大德之士当之,所吸所引,自然是灵物精华,盖因彼此善德相当,就好比文人雅士,市井粗鄙,绝难合群。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四)
就是两等人处得好了,那也是市井被文人同化,或者文人被市井污俗。此处文人市井也只指代德行大小,而非身份高低。
但是除公子爷常被各种通灵小兽整治捉弄,众皆喜闻乐见之外,还似绝少证实“百灵助顺”此言。即便有传麒麟现世,也只那回人间天上的短浅客人花了千万两银见过一眼而已。
既然上天选择了公子爷,做此空前绝后之壮举,亦正似江湖之主,武林帝君,却竟也无任何祥瑞之象。
沧海以青竹点地,光天化日行于黛春阁内,思忖及此,不禁大为汗颜。盖如童冉所说,你这人虽不与恶人同流,也算得半个圣人,若要你治国或许差些,若要你治一个‘黛春阁’,恐怕不用你日夜教诲,只教你不要淘气,好生在这里住着,人人也就变好了。
但是不与恶人同流,不代表这人是个好人,也算得半个圣人,就是毕竟达不到圣人的境界。
公子爷心软,心也宽。
既然达不到,那么对“百灵助顺”也便释然。
但是始终有一件琐事,令他沾染些许喟叹。
那就是,毕竟没有麒麟仙鹤这样好玩的东西主动来找他玩。
于是沧海微微撅了撅嘴。
沧海忽然觉得,每逢自己认识到了错误,境遇便会好上一点。自从承认了呼小渡不能戒赌原因在己,昨晚磕肿了的嘴巴便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沧海于是立刻欣然。方一眯起眼睛,勾唇去吸取天地灵气,便听前方院内似有喧哗。疑惑睁目,又听身后一群女子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方一回身,那群小女孩子便娇羞瞧了他一眼,又绕他而去。口中笑道:“快点快点,一会儿飞走了便瞧不着了。”
说是这么说了,却又不约而同回过头来,再看了沧海一眼。
沧海甚至怀疑,她们意有所指。
那群小女孩子便径直跑向喧哗那方。
沧海不由慢行几步,挠一挠头,又见女孩四面八方涌来,方向只有一个,喧哗院落。
却竟有一个是例外。
四面八方集聚而来的女孩子们,花花绿绿,却是断断续续,沧海是觉日光颇为耀目,身体也还未愈,但也并不会就被这几人扰得头晕眼花。但是他抬起眼来,果然见一女子与众人方向相反,仿佛便是从人墙灌木之中穿梭而现,又似精灵秀气边行边在眼前慢慢凝聚,成一人形,还是个肤如凝脂豆蔻年华的漂亮女孩子。
那凝脂的皮肤在阳光中微微发亮,尤其是顺光的右边额角,高高闪出一块白色反光,于是双眸倒在比对之下不那么显眼。
沧海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停下脚步。他只记得那女孩子宽宽的白净的,细腻的额头,微微笑弯的眉眼,抿起的淡粉红色的嘴唇,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子,发色也不是黑的,偏棕黄色,穿着很淡色彩的衣裙,从阳光里走来,伸出背后的小手,递给他一朵深红色的玫瑰。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五)
沧海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或许他自己根本都不记得。隆冬,枯树,却仿佛盛夏,浓荫,一成不变的只有阳光,那干净透亮的女孩子在阳光中走来,伸出背后的小手,递给他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这记忆中有颜色的,仿佛就只有她的棕色的长辫子,两点棕黑色的眸子,一朵深红色的玫瑰。
就仿佛孟春时节,披着狐裘等不及的第一次踏青。
恍惚望见远山有一层新嫩的绿色,便望见对面而来,与自己同样等不及春茂的人,你与她素不相识,只礼貌的对她笑笑,她便伸出背后的小手,递给你一朵深红色的玫瑰。
当你懵懂的,茫然的,习惯性的伸手去接时,她便将那朵深红色玫瑰带叶的枝直送到你手里,将枝上唯一一根尖刺按进你的肉里。
沧海手指吃痛猛缓过神,前方仍是喧哗院落,隆冬枯树,哪里有梳长辫子的淘气女孩子,回过身,背后亦非绿茂灌草,更无一人。但沧海分明记得,那女孩子在看见他痛得咧嘴的时候,忽然便露出白白整齐的牙齿,弯起眼眸,笑的时候下巴特别尖,脸上的肉一下子聚在两腮,圆润润的特别可爱。
沧海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张开,食指尖殷红的鲜血顺掌心蜿蜒流下,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被带叶的枝上唯一一根尖刺钉在他的手指头上。没根插进肉里。
“哎哟……”沧海蹙眉"shen yin"一声,本就站立不稳,现下见血更是脚软,立时坐倒在地。
望着留血的手,手上扎着的玫瑰,竟仍茫然了一会儿。
方皱起整张脸咕哝了一句:“哎有人这么送花的吗……”撇下小竹杖,伸过右手,将又美又毒的玫瑰花从左手食指上慢慢摘了下来。或者说拔了下来,再或者是揪了出来。手指上便留下好大一个血洞。
如果小楷笔尖那么大的小孔也算大的话。
沧海也不敢吸吮,生怕那淘气的女孩子比玫瑰花的刺更恶毒一些,喂了什么无色无味的真的毒药。想了一想。
“唉真蠢,”沧海忽然摇了摇脑袋,“若是真的有毒,也一定早顺着血液流进去了,我居然被个三脚猫的**师催眠了这么久。唉……”仰首望了望四周,仍无一人经过。沧海不知是该感到幸运,还是背运。他只知道,现下就是想找个人扶他一把都不能。
低头看看手指,“……哎我去,还真疼……”扎着左手,用右手探入袖中摸出块手帕,将那好大的血洞胡乱包了,借门牙之力同右手一起打了个结。才有心打量起那枝恶毒的玫瑰花。剩下唯一一根尖刺的花枝明显被修剪过,遗留着数点略微凹凸的疖疤,那唯一一根尖刺像是这花枝被修剪前所有刺里面最粗壮的一根。位置在花枝四分之一处,许是这两个原因,这根刺被选中了,留下了。
那女孩子算得很准。
或许再加上**之法更万无一失。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花的女孩(六)
她拿在花枝四分之三处,沧海接时必然握住四分之一处,她再帮忙加一把劲,或者干脆直接按住尖刺的背面,刺入沧海食指的肉里。
沧海只要将那过程再想一遍,就感觉手指头又被扎了一回,又流了那蜿蜒一手的血,留下小楷笔尖那么大的洞。于是忙将那恶毒的花撇得远远的,拾起青竹杖站起身来。
朝前望望,仍是那微微喧哗的院落。涌进去的人却渐少。如今没有一两个了。沧海想了一想,换了个方向。行往右岔道。
方一转身,便听那院落里面猛一声吵嚷。沧海并未受惊吓,也没往心里去,因那个送玫瑰的女孩子而对那原本颇感有趣的喧哗院落兴味索然。
自然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子,绝不是手上忽然多出来的血洞。
遇见公子爷的人哪个不敬重爱护他,那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居然胆敢令他那修长伶仃的手指头上多了一个恐怖的血窟窿。
所以还是那个女孩子。
沧海这样想着的时候,仿佛听闻那喧哗院落的喧哗声仿佛一阵雾,整片越过院墙,往身后聚拢过来。
耳听得远远有女孩子娇柔的嗓音兴奋尖叫道:“飞起来了!果真飞起来了!”伴随众多女子更兴奋的吵嚷。
沧海眉心一蹙,还未及回首,便又听一声仿佛年老公猫般的嚎叫声,旋即黑云罩顶。
“哎呀!朝他飞过去了!”
现下五感之中,唯听觉最繁。沧海心中不耐时,回抬首,猛见一只巨大神鸟拍翅曜日,扑面而来。
沧海顿时惊得仓皇失色,心知如今最该转身便跑,怎奈两腿本就不听使唤,这一惊吓更只能往后倒退一步,重心不稳向地便倒。心惊肉跳尚还未完,那巨鸟忽然张喙,一口叼住沧海手腕。
沧海倒地瞬间,唯忆起那句“圣天子百灵助顺”。便觉后臀一痛,再度摔坐地上。那巨鸟更是随他手腕下垂撑地之势,直直跌入他怀里。
便听“哄”的一声,众女纷纷大笑,齐由那院落冲出,团围一人一鸟,又叫又拍手又起哄。
沧海已顾不上人前丢人,摔得晕眩中只想傻乐。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或许还真是半个圣人,不然怎会有祥瑞之物前来投奔?还是这乌烟瘴气的黛春阁内。
然而这祥瑞之物并非龙凤,也非龟麟,甚至不是仙鹤。
而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雄孔雀。
雄孔雀似也跌得七荤八素,却未像那疑惑茫然的少年一般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雄孔雀撒了嘴,立起身,侧过头审视那人,眼珠里映出清绝少年慢悠悠支起一膝,将手肘抵在上面无奈头顶托起腮帮子的影像。
沧海想,孔雀就孔雀,毕竟只是“半个”圣人,总比没有强。
算是跟自己的不甘妥协了。
又想这真是只漂亮的鸟。
顶上微微闪蓝的羽冠随抻颈轻颤,收敛羽翼,眼翎拖曳,低眉顺目颇是温驯。
眼神却不。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一)
温顺的俯首称臣。
暗处的眼神却凌厉,傲慢,警惕,寻衅,精明,侵占性的。甚至阴狠毒辣。
望向沧海时,又刻意作出几分无辜。
沧海不觉笑了。
那凤眼的姿态太像一个人。
一个可恨到让人牙痒痒的人。
只是奇怪那样的人可恨,可若是这样的鸟,或许倒有些可爱。
若是只鸟,就给你娶好多好多老婆。
沧海这样想了。却并未深思。
探手揽过孔雀后颈,如待兄弟般将右臂搭其肩背。
“小心!”
方一摸上闪蓝镶绿的颈羽,便有围观女子惊声提醒。“它咬人的!”
见沧海已将孔雀揽住,忙又道:“唐公子别动它,还是离它远些!你看,我方才就是要摸一摸它,手就被啄破了!”伸出鲜血未干的虎口。
沧海愣了一愣。低头看看聊赖闲望的祸首,虽对那女子事不关己,却似对己无甚敌意。沧海眨了眨眼睛。
孔雀忽然抬首望了沧海一眼。凌厉寻衅的眼神。
沧海忙将手臂缩回。
孔雀只是未动。望了他一眼,低头在他身上踅摸。
又一女子道:“唐公子,我方才可是出言告诫你了。”
沧海抬起头道:“那句?”
女子道:“哎呀,朝他飞过去了。”
众人猛笑。起哄。
沧海也跟着笑了起来。忽觉右臂扯动,低头见那孔雀又叼住衣袖望后望上拉扯,沧海想了一想,忽然笑道:“你是想拉我起来是么?”
孔雀未答,只抬眼看了看他,又再扯动。
沧海笑道:“那你方才咬我腕子,就是想帮我别摔在地上?”顿了顿,大笑道:“就凭你?”
众人也笑。
孔雀似是不悦,老猫似的又叫一声。
沧海又眯眸打量道:“唔,方才张开翅膀还大得挺唬人,现下缩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丁点。”竟不畏人言,笑嘻嘻伸手,如同逗弄孩童一般胡撸几把孔雀头顶。
“呀!”有女孩子叫出声来,“你看它竟跟唐公子这么好!摸它也不急,真让人羡慕!”
话音方一落,便见那孔雀攘起左翅,照沧海头脸便是一下。就与打人耳光毫无二致。
众人齐声惊呼。
沧海坐在地上,一时被打得懵了。因在人前出丑,脸色渐渐红了。
众人甚至依稀望见,他目中含泪。举世难寻的唐公子便在众人面前被只鸟照脸殴打了。难堪的不只是唐公子,余下众女面面相觑,不知该安慰,还是无声离去。有人的面色也红了,有人的眼里也漾满了泪水。有人甚至悔恨自己的出生,如若世上没有自己这个人,也便不会有谁目睹唐公子的尴尬。
众人只见唐公子激动得红着脸微微发抖,与孔雀默然对视半晌,猛然箍住鸟翅,两手连晃,盯紧它双眼颤声道:“你认得唐理,对不对?”
孔雀明显一愣。又被用力一晃。
沧海绝望道:“你至少一定见过唐理,对不对?是她叫你来报复我的?她说过,我若是走了定要我叩头认错方才罢休!”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二)
孔雀被皱起整张脸的人握住肩背,凶狠的与他对视。眼神中多了一种感情。
鄙视。
孔雀鄙视的望着他。
沧海蹙眉,郑重盯了它一会儿。低声道:“不是唐理叫你来的?”
眼神里是凶狠,鄙视,同不屑。
沧海探寻道:“你也不认得她?”茫然一会儿。道:“可是敢……别说当众了,就是敢打我脸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啊。”
孔雀忽然叫了一声。
沧海颇有不耐道:“大白是猫不是人啊。”
孔雀冷眼哼了一声。
“哦,”沧海猛然一省,“你也不是人啊。”
围观众女已开始窃窃私语。
“唐公子这是怎么了?”
“是在自言自语?”
“还是在跟只鸟对话?”
“啊?那唐公子不讲鸟语,讲人话,鸟也听得懂?”
“……问题是,唐公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有女孩子答道:“虽然我们听得懂,但又似懂非懂,莫不是唐公子当真说的是鸟语?”
“嗯……”于是众人忍不住点头附和。
孔雀冷眼。真不知你们的结论是怎么得出的,唐公子说鸟语?还未想完,便见沧海抬眼不悦望了众人一眼,又低头将鸟揽住肩背,悄声道:“你会不会说马语?”
孔雀斜眼觊他。
沧海离它稍远回视,倒是神色认真。忽然又道:“哎你可别再打我了啊,至少……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哎!你干什么?!”猛捉身畔竹杖,翻腕迅点,将圈内一女手腕搭挑开去。反将孔雀搂紧。
那女子哎呀一声,往后倒退,不意踩了人脚,那人又撞了人肘,接二连三,一时骚动。
孔雀亦未站住,踉跄一步瞪向沧海。
沧海望孔雀道:“看我干什么,”指方才杖点之女,“她要薅你尾巴。”
那女子伸出右手虎口,不甘道:“它都把我手扦了,揪它根翎子算什么!”
孔雀一听,立时朝那女子瞪来,移步便要上前。
“哎,”沧海忙将它搂住,“算了,不也没得逞么。”向那女子道:“还不快走?”又对众人道:“你们也都散了罢。”
众女见他仍与孔雀亲密,自是不甘离去,有人三步一回头,有人行几步便驻足不前,更有人连动都不动。
孔雀于是隐怒。抻颈伸爪,往近处几人行去,蓄意攻击。
沧海并不阻拦。只微笑看着。
众女于是惊叫一声,四散跑开。孔雀跟在众人后头,两爪频倒,伸颈便啄。
“哎喂!”沧海忙撑地起身,追赶孔雀道:“吓唬吓唬就行了,你还真要伤人么?”将孔雀按住后颈往身边拖了过来,笑嘻嘻道:“若是人也有你这般听话就好了。”
望四周无人,便又在地上坐下,略与孔雀平视笑道:“你从哪里来的?”仔细打量,果然绚丽非常,心内自是喜欢,探手轻抚背羽,叹了口气,惆怅道:“什么时候要走了呢?”
托起左腮,又道:“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落在这个地方呢?还是快些走罢。”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三)
孔雀侧首,却未望向沧海。长颈几番抻动,羽冠数度灵转,竟是如同耳旁之风,它自逍遥自在,哪管人间沧桑。
沧海又道:“我认得一匹会变色的马,平日里是黑的,出了汗就会变成棕红色,就是他们常说的汗血马。”叹了一声,“我也是在这里偶然遇见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好东西都会沦落至此,自古也是,都说好马好剑须配英雄,”顿了一顿,又坏笑补了一句:“还有美人,嘿嘿。”方接道:“但凡宝物出世,总要数度易主,极少能做对原配鸳鸯,白头到老。”
言罢,出了会儿神。复长叹接道:“马就算了,是被人强行掳来,你既是自由自在,何苦要趟这趟浑水,还引得浪起鱼翻,空惹一身烦扰。”说时目光凄凉,倒似自语。
抬起头来,见身前已无孔雀,直腰找寻,望见那鸟已渐行渐远,自顾踱去枯草丛里,低头用嘴乱咄那朵只有一根刺的玫瑰。
沧海冷下眼来。“算了,我又何苦多此一举,你想走,自会飞出去。”摸过竹杖爬起身来,“后会有期。”迈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劝你还是快走,如若方才那些人知会了她们管事,恐怕就会有人来将你当个新鲜物事抓起来了,到时,你想走也走不了了。言尽于此,保重。”
转身行了一段,但听身后细微“叭、叭”声响,颇似脚爪踏地,于是又回首。讶道:“你跟着我干嘛?”竟见鸟喙之中衔着那朵深红玫瑰,侧头相望,便似要赠。
沧海立时冷眼道:“丢掉它,远远的丢掉。”
孔雀目中似有笑意,将头一甩,口一张,果然将那玫瑰抛了出去,虽只几步远近,对只鸟雀来说,也已算远远的丢掉。
沧海更讶道:“你竟听得懂我说什么?”
孔雀冷眼。你以为我们方才到底是在干嘛?
“咦?当真奇了……”沧海又将孔雀仔细打量,道:“再给你次机会,看你是否真懂。我虽是有要事在身,但见你这般通灵,倒也真不忍心见你被人欺侮。”
转身又行。“若当真听懂,便站在那里别动。”行出三步,回过头来,那孔雀果真立在原地。沧海于是笑了。
并不伸手去指,只道:“去把那花叼回来。”
孔雀便依。
“……哈哈,好玩。”沧海蹲下身,接过玫瑰眼珠一转,将花朵在其喙前晃一晃,“嗅。”复又抛出,眯眼笑道:“捡回来。”
深红色的玫瑰花被丢在枯草尖上。
枯草,如同无望的前途一般荒芜。
深红,如同唯一的尖刺一般突兀。
刺目。且血腥。
孔雀无声平视沧海。就连羽冠,也动也不动。
沧海蹲在地上,无忧无虑,笑嘻嘻的。
孔雀抡起翅膀便是一个耳光。打得沧海笑容立刻不见。
沧海愣了一会儿。嘴巴颤颤扁了起来。咕哝道:“野鸟就是脾气大。”
于是翅影铺天盖地劈头盖脸招呼上来。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四)
公子爷被一只鸟蹦起来用两只翅膀照脸群殴了。
就是这么一种结果。
别无他想。
受伤这种事情沧海虽未少做,但之于温柔善良的孔雀,只是忍无可忍之下小惩大诫,若想伤他,必已收翅伸嘴。这一啄若中,必然又一个恐怖的血窟窿。
沧海抱着脑袋,偷出一只眼睛去望孔雀。见无异动,便略放两手,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样貌老实。
透顶。
语气诚恳。
又道:“来投奔我的?”却是问话。
孔雀居然点了个头。
沧海愣了一愣。忽然欣喜,“你以为我会凑热闹到那院子里去找你,谁知道我走了一半又要回去,所以你才从里面飞出来,到我面前来?”又见点头,立时亮了眼睛,“所以也不啄我?”眯眼方要傻笑,忽又沉下脸容,“可是你打我。”在只比自身渺小不是一星半点的孔雀面前,捋胳膊挽袖子,露出嶙峋的手腕,两手攥拳,恶狠狠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还手吗?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是我太厉害了!你打我那么多下我没事,我若打你一下你就完蛋了!懂吗?”
孔雀白了他一眼。从新举起翅膀。
“慢着。”沧海冷静制止。“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便是。”
立起身来,以竹杖点地缓行,道:“不管去哪里,我们首先都要出阁。出阁的意思是出去这个大院子的范围,而不是嫁人,你懂吗?”头也未回,将左手往空中一挥,笃定道:“你不懂。”
孔雀抑制着旺盛的情绪。低头闷走。
沧海又道:“你要去哪里?推荐你去方外楼啊,那简直是人间仙境,如若可以,我愿一辈子呆在里面,永不出世。”顿了一顿,“知不知道‘出世’什么意思?就是指和尚奉帝王之命去做一个寺院的方丈,不过我这里是化用,实际就是说不想出来做事的意思,当然也不是指出生啦,我不出生,怎么呆在方外楼里啊?你懂吗?唉,你不懂!”
孔雀缩起脖子,架起两翅,垂低脑袋越行越快。
沧海又道:“不过我怕你不认得路。唉……”沉吟一阵,“哎,你要不嫌弃的话,不如就近啊,永平山谷里面有个玉带山庄,也勉强算个世外桃源,只是我讨厌里面的蝴蝶,你呢?”扭头望望几乎撅得尾巴朝天的孔雀,接道:“那里面还有只不知道哪里捉来的雌孔雀,也不知道结婚没有,你若有兴趣,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孔雀脑袋几乎扎进地里行了一段,忽然抬起头来两眼发光,紧跑几步绕去沧海身畔,仰起头来一脸期待。
沧海笑道:“没骗你啊,真的有只雌孔雀。”抬眼一望,前方便是西北角一陌灰白砖墙,未落夕阳下,墙外远方的天空亮得耀眼。仿佛翻出这墙外,便是光芒普照的桃源仙境。便是自由。
白灰少许剥落的墙壁,便似这阁。
单身孔雀因伴侣而雀跃兴奋。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五)
沧海的心情便如放生。
有人觉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人得到也是好的,至少是种慰藉。想得到的那种东西,纵使你得不到,这世上,也总会有人得到,总该有人得到。
有人却不这样认为。自己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不叫他人染指。这是一种严重的病态妒嫉。甚至有人曾经得不到,如今称心了,却仍然要遏止他人“得到”的权力。就如同少数恶劣的婆媳关系一般。为媳被欺,为婆欺媳,恶性循环,生命不息,互欺不止。
沧海道:“鸟兄。”话一落声,裤子上就被孔雀扦了个洞。
沧海冷汗道:“你不喜欢我叫你……那个?”咳了一声,“随便。哎,你能飞多远?”见孔雀似又不悦,忙道:“这里虽然是整个院子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但是人仍不少,只因从来没有人敢从这里翻墙出去,是以外头看守的人长年不甚警惕,你若出其不意从这里出去,那些人一时必然反应不及,但你若飞得不远,她们仍然会追上你,逮回来,可听懂了?”顿了一顿,“所以你一会儿出去头也不要回,就一直往前飞,最好飞到山庄里再停。”
言及于此,孔雀忽然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沧海冷眼道:“你舍不得我什么?你还没打够吗?”将脸颊皱了一皱,又道:“此一去我也不放心你,不过你只从深山林木之间一路飞去,见的人自然少之又少,你自己再机警些,绕着那些毒蛇猛兽走,到了庄里,报我的名,自会有人好生照顾你。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孔雀心内虽对那句“报我的名”甚是抓狂,但也依然踱去沧海衣畔,以头颈相抵。
沧海低首道:“你当真不会讲马语?”
“姑姑,就是这边。”
孔雀厉目未答,沧海忽然一警。仿佛又听那似有若无的女声再道一句:“姑姑,他们就是往那头走的,现在去追,或许还能赶上。”
每言一字,便清晰一分,那语声急促略颤,似是疾行之下道出。
语声一顿,沧海猛然色变,道了一声:“糟了!”三丈外枯草脚下,已见行出一角茜红裙摆。沧海忙伸手。
孙凝君带同几位管事随小馤快步转过草屏,便齐齐张大口眼刹住脚步。惊奇同难以置信,其后方是忍俊。
众人只见远远墙下,唐颖极匆忙瞥来一眼,浑身陡然一颤,惶惶弯腰,双虎口掐起地上斑斓长尾一物,彷如投掷一般高举过头,欠着脚儿的使力一掼,接着墙头儿就扔了出去。
墙外立时一声粗嘎惨叫,紧跟便是一片叱喝女声,渐嚷渐远。却良久不静。
沧海在墙下立直了身子,淡泊拄着青竹小杖,一派从容大度,眼望一干人等逶迤行来。毫不惊慌。
孙凝君同绛思绵、童冉微笑而视,李琳乐得将脸撇到一边,风可舒倒面有不甘。五人只不说话,唯有小馤愤指灰墙之外。
第三百二十章放生心意味(六)
叫了一句:“他居然把孔雀从墙上扔了出去!姑姑你也看见的!”
沧海见她虎口有伤,便把眉心一挑,道:“原来是你被啄破了手,又拿不到翎尾,是以才搬弄口舌,挑拨是非,我记得你该是‘菲园’里人,却不想丽华管事调教出你这等使女,如今情势急转,阁里人人自危,你却还有闲心为了鸟事奔波。”
这一段骂人不带脏字的文章,直说得小馤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不待众人开口,沧海淡然又道:“此番若非看在我唐颖的面上,几位管事岂会因你只字片语便辛苦劳动,为了一只鸟雀放下正事,大动干戈。”
小馤眉头一皱,倒是愣了一愣,问道:“什么正事?”
“哦?”沧海微微笑了,“你还不知?丽华管事也没什么特别么?”目光深邃,流转不歇。
小馤更是疑惑,张口要讲,孙凝君已道:“小馤,唐公子毕竟惦记着那孔雀走了没有,你去叫她们住手,不用追了。”
小馤只好答应,将身一拧,便跃出围墙,一时回来道:“回姑姑,她们已叫那鸟儿走脱了,并没逮住。”
于是孙凝君道:“罢了,唐公子怨她非要撮弄那只孔雀么,如今你已将它送走,没人能再难为它了,你也莫要再难为小馤。”
沧海微微笑道:“我不难为她,叫她下去就是了。”
小馤于是行礼退下。
李琳等人也便回园。童冉行时,尚回过头来,向沧海意味深长一笑。风可舒拉着绛思绵道:“真没劲,我还没有玩一下就叫他扔出去了。”将小嘴撅了一撅。
待众人行远,孙凝君方叹了口气,道:“唐公子已听说了?东厂同了官府已在商议,如何围剿‘黛春阁’,不日也将出兵。朝廷还送了加急文书给在附近公干的东厂卯颗管事戚岁晚,叫他协助剿灭。另外,此地原有……”却顿住了口,拿眼去瞧沧海。
沧海浅笑道:“东厂黄档头?前两日在阁里扫地的那个?你该知道,我与他是旧识,就是在阁里,也曾几次同他谈天说话。”
“是,”孙凝君只好道,“只不知你是否知道,他也是‘醉风’在东厂里的卧底之一。”
沧海不由笑道:“之一?”
孙凝君正色道:“陈公子不会天真的以为‘醉风’在同一个组织里的线人就只有一个?”
“不会。”沧海笑。“只想问孙长老知不知道其他的卧底?”
孙凝君摇一摇头,满面忧色。“唐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呢?”
沧海浅笑半晌,方指墙外低声道:“此外当真有耳。”
孙凝君叹息点一点头。“有劳唐公子,到舍下一叙。”
沧海随同迈步,道:“也该找你了,却只提前。还是你找的我。”
孙凝君道:“唐公子还有旁人要找?”缓缓的伸出柔胰,轻将他左臂托住,不见愠色,便靠近搀扶。
沧海道:“孙长老想问的是‘我还没有找完’?”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一)
缓步慢踱,没有人着急。也没有人有意。也没什么心思。就如午后一盏苦茶,相对坐到黄昏。途经原路,孔雀与送花的女孩都像一场梦境。阳光也变幻了。更深沉,亦更浓重。
沧海低头去看左手包扎的手绢儿,还未进眼,便先望见道旁扔着的深红玫瑰。
可以跟猫和兔子,还有孔雀玩这么久,居然一朵花也可以。
无法不佩服自己。
思绪已游离许久,都已忘怀一切未解之事,孙凝君忽然轻轻接口,道:“不是我有意隐瞒唐公子,只是我怕唐公子有些事不想让我知道,我若问了,岂不两厢尴尬。”
这阁里,稍微大朵一点的花连同花苞同枝干都被一齐烤干,那么这朵带刺的玫瑰大冬天里是怎么得来的?
沧海垂目转了转眼珠。却道:“那日……蓝宝死前,还说过什么?”
孙凝君并未意外。也没有抬眼。
“那日你那朋友来看你,故意弄得鹣鲽情深似的,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蓝宝乍见之下甚是气恼。”
“那你呢?”沧海忽然截口。又淡淡道:“那日你说不管我什么样,你都会喜欢我,可曾变了?”
孙凝君慢慢抬眼,望他。两人慢踱未停,孙凝君半晌方叹道:“事已至此,明日不知如何,你还有心情问我这些,我自然是不会变心的了。”
沧海默然未语。只见她绯杏主腰上压着一圈红宝石小金璎珞,映着柔腻的颈肤,下坠金片耀目闪动。
沧海叹道:“情之一字,最是累人。”
孙凝君不觉苦笑,柔声道:“还要听吗?”
沧海静静点一点头。
于是思绪便如双桨,将记忆这叶扁舟倒划回去。
认识唐颖以后,我觉得我就是个人渣,甚至连人渣都不如。从前,我觉得我活得又潇洒又快活,人世间的繁文缛节全都与我无干,我的原则可以一日一变,杀人嫖娼,无恶不作,以此为乐。自从遇见那个时时都力求循规蹈矩,偶尔淘淘小气的唐颖,我整个人生都变了。原来从前我是人生无望,才会活在当下,但分有些良心和责任,绝不会放纵自己,任性而为,有今儿没明儿。直到我学着用唐颖的思维去活着,虽然只有几天,我却觉得,循规蹈矩,敬天信神的日子才是正常人过的,才真是心安理得,潇洒快活的。
孙凝君也不知自己如何记得这字字句句,或许这其实也是她的心声。沧海的眼前,却只浮现蓝宝羞愧带泪的脸容。
沧海叹了一声,低低道:“这也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孙凝君点一点头,又似辩解一般,轻声接道:“只是有时候心里虽这样想,却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不是借口。”沧海道,“就算人间律法管不得你,也不是说你所作所为便是无罪,便无需偿还。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蓝宝临终有此一忏,想必死也该无怨了。”
孙凝君一时做不得言语。
好容易她们都好了,我发烧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二)
就此并行半晌,沧海目视前方,并未望一眼她绸衣绫裙,却忽然轻声道:“冷吗?”
孙凝君猛然心潮澎湃,又苦涩难禁,两种涓涓细流而又源源不断的感情终于汇得四肢百骸都微微战栗。就仿佛火烧一般的心,包裹它的**却忽然真的觉出寒风凛冽。直如煎熬。
孙凝君低头默不作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遂不言语。绯色的晚霞,拖长了背影。
一路相扶至女园,喜鹊鹦鹉等人接了出来,却人人噤声,个个蹈矩,不敢丝毫喧哗吵闹。就连冬季也日日打理的花园,亦空寂落寞了。孙凝君遣了手下,独同沧海入内。
沧海见是一间书房,一水儿红褐色的家具,看着倒也齐整。心道此人这个做法,倒算是恭谨待客之道,若是寻常卧房,可是辱没了我对她这份交情。又见四处挂着桃粉的秀帐,面前书案笔墨,更未及细观,便听身后闭门之声,屋内一时微暗。回过头来,孙凝君已低头扑入自己怀内。
自方才相见一时起,便由衷爱慕,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种,反更显难得。彷如愿俯首称臣,追随一生。那是如同那只孔雀般生活,又远比雀翎辉煌璀璨的一幕。尤是紧绷过后,那一刻忘我的轻松。于是觉得要有更加深刻的感情顺理成章的酝酿发酵,到头来句句的坦诚不欺,令己心内唯有感激。旁无别物。
也容不得别物。
沧海略略一惊,低头看她只静静倚靠,并未哭泣。便立在那雕花门扇透出的丝缕光线下,不愿惊动这一刻寂然,只低低道:“你脸上的胭脂,别弄脏我大衣了,白的,洗不掉。”
寂然也就仅只那么一刻,孙凝君又偎了会儿,便低笑出声。抬眼道:“那便脱了罢。”伸手就去解衣,眼内明明含着笑意,半途时却已涩黯,又突的发亮,那般坚定不移。
“我自己来就好。”沧海顺从她款下大衣,回头去寻屏架,孙凝君已夺过斗篷扔在书桌上,拉着他入内。
沧海急道:“哎,那桌子上有墨!”扭头要取,已被半推半拽拉进里屋屏风之后。
屏风后面竟有一张整洁的贵妃榻。
孙凝君道:“那墨盒盖着盖子,笔是干的,你就少操些心罢。”言罢,已将沧海仰面压在榻上。回手去解裙带。
“哎你干什么?”沧海半起身握住她手,正色道:“你若是这么着,可是当真折辱了我了。”那一下跌得略重,眼花轻喘。
孙凝君还要动手,却被他死死攥住,低头望着那青筋隐现的手背,出神了半晌,僵持了半晌。
待得神思清明了,沧海望这小隔间倒是布置得闲适,身下软榻一时也觉舒服,又见孙凝君半晌不动,便放开了手,道:“可不许瞎想了啊。嗳哟不行,我得歇会儿。”从又仰躺榻上,果真舒服得眯起眼睛,叹了一声。
梳妆镜反映的光斑照在沧海右颌骨上面。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三)
温热的。
孙凝君抬起眼来,望着那块白得刺人眼目的皮肉。
呆呆望了一会儿,便俯卧下去,臻首枕在沧海肩头,遮挡了光斑。面颊相贴,正是方才光斑之处。
仍是温热的。
“这衣裳是阁里的,”孙凝君道,竟是不合常理的异常平静,“脏了就脏了罢。”
沧海轻轻笑了一笑。两人沉默着各自出神,屏风就像一面屏风分隔出了大屋中的小间,将所有尘世喧嚣同恩怨矛盾都隔绝在外,独独撑出这么一小片静谧的天地。
“其实我明白。”沧海半闭着眼睛,忽然呓语般开口,声调极轻极低,字句咬得不甚清晰,也不必清晰。“就算财物权力再多再大,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若是感激,若想报恩,自然还得是一躯清白之身,虽然那之前是父母生的,之后也总要化归尘土,但是此刻,他却还是自己的,也只有这个,才唯独是自己的,仿佛才能显出诚意。可是不行。”轻轻摇了摇头,轻轻的又道了一遍:“不可以。”
半晌方又呢哝接道:“那要真是给了,对的,也变成了错的,好的,也变成了坏的,正的,也变成了邪的,还连累了对方,连足也在世间立不得,还谈什么报恩。你说,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怨呢?”
“你走。今晚天一黑就走。”
“……啊?”
沧海稍侧首去看她。为那紧接话尾的不着边际的话,迷茫眨了眨眼睛。回想方才言语,口中说得虽软糯,心中却明镜一般,记得清清楚楚,倒不似出门前众人跪倒一片表忠心的时候只记得个轮廓,懵了一会儿,喃喃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孙凝君仍然枕在他肩头,闭了眼平静道:“你没说错。我在看见你把孔雀丢出去的时候就这么想了,只是想归想了,却终有不甘,到底没有说出来,若不是你方才那番话,恨不能临死了都要替人着想,对的永远是别人,错的永远是自己,功都是别人的,过就是自己的,若不是对着你这天下一等一的傻人,我也说不出叫你走的话。今晚,仍是方才你丢孔雀的那道墙,我撤走守卫,你从那里翻出去,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沧海仰望房梁沉默着。无声无息,平静安然。
过了好一会儿,孙凝君低声又道:“我自知必逃不过这一劫,就看不得别人好过,心里明知道这些都与你无关,可就是看不得有人从这牢笼脱出,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当我看到你把孔雀丢出去的神情,那种期待和向往的时候,我就明了了,你不是这里的人,更不该在这里,更更不该还留在这里。”
沧海慢慢的叹了口气。慢慢开口道:“其实你若不说这番话……啧……”苦恼挑蹙眉尖,烦躁抓了抓留海,又叹道:“其实……唔……‘醉风’已经不需要‘黛春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四)
孙凝君道:“我明白。”说时容易,可若要启口答言,却必费上万钧之力。答时就是平静如昔,却在那不长不短的空白间,听出那不可掩饰的无力。因为所有的勇气与力气都花在那空白间,强自开口。
沧海将头点了一点。后脑伤口虽未痊愈,却久矣不痛,竟又因这点头磨蹭了软榻而疼痛起来。沧海没有皱眉头,没有任何作为,淡淡望着床顶,仍如憧憬般呢哝道来。
“就是从这里出去,也未必得到自由,可不从这里出去,必将没有自由。就像风筝,你看它在广阔天空任意翱翔,去了常人去不到的地方,但是它终究要有一根线牵在别人手里,否则它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无头无序随波逐流,何时停,何时往,往何处,全然不知,全然不晓,断了这根线,它就永远没有再归来的一日。人就像风筝,线就像因果,牵在神明的手里。永远不会断,永远不会找不到归来的路。”
沧海望着房顶满足的笑了。微微发亮的脸照亮了整个天地。“想到这个,你不觉得幸福吗?当年诸葛武侯一卦《马前课》精准绝伦,无所不知,就算他明知天下大势不趋蜀汉,却仍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为这就是天命,你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既然连一顿饭吃几粒米都早已定好,那么诸葛武侯的去向自然不用担心。所以说,你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还有什么好怕?”
语罢,甚是舒心叹了一声,闭目扬起笑脸。好半晌,无人答言。
沧海笑意慢减。睁眼眨了眨,颇有郁卒,转着眼珠极轻道:“你睡着了?”
“没有。”孙凝君居然很快截口。
沧海更愣了愣。“……你……你不同意我的话?”
“不是。”孙凝君否认了,也似还有后话,却没有立刻接言。好半日,方开声道:“‘醉风’已决定放任我们自生自灭,或许还有意往火台底下加了把柴,必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如今我们是孤军对官府,还是一阁的女流,怎有生还的理由。”
沧海还未听完,已无奈至极皱起整张脸。无声的呲牙咧嘴,仿佛已经不痛的后脑勺又火烧火燎的复疼,头疼得以致要晕眩。
“所以说,”沧海苦恼道:“你就是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嘛。”手背轻触孙凝君肩头,“起来,我累了,要翻个身。”于是二人面对面侧卧榻上,沧海接口,孙凝君望着他,已微微笑了起来。
沧海道:“我的意思是说……唉,”翻了手掌拍在二人身间榻上,颇是不耐,“我以为不用细说的,也不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谁知你这么聪明的人竟是不懂,唉,我竟要教导一群坏人逃生之道!唉!”叹了又叹。孙凝君的双目却已亮了起来。
沧海以食指搔搔发顶,又顺留海而下。“办法虽简单,可还要听天由命。”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五)
却轮至孙凝君略颦眉,不奈道:“我自然知道,你说你的就是了。”
沧海右口角轻轻撇了一撇,不甚以为然,接道:“我说的是‘醉风’已然放弃‘黛春阁’了,所以你们现在的威胁便换成了官府。”
孙凝君等了半晌,见无下文,忽然瞠目道:“那跟我方才说的有什么不一样?”
“啧。”沧海皱起整张脸,又抚额大叹,咬着槽牙极低声道:“非得要我说明白了吗?唔?”上下牙齿对齐,嘴巴扁了一扁,仍极低声道:“既然‘醉风’不要你们了,也没有自己动手剿灭,只假手于官府,就说明他们认为这样做就足够了,不论结果怎样,‘醉风’的态度也就是这么回事了,‘醉风’的手段也就是这么回事了,那么也就表明,你们的对手也就是官府了,也就只有官府一个了。”
沧海边说,孙凝君的眼珠边转,似已在考量对策了。
沧海低低又道:“若无‘醉风’这等恶势力插手,官府有时倒不会做那么绝,你们反而会有一线生机。我并非教你们对抗朝廷……”摇一摇头,面色难过,且颇有抵触。停顿一会儿,却仍接道:“可若说是江湖事江湖了,官府方面倒也有几分默许,只要你们散了以后,从此隐姓埋名,不再作奸犯科,官府就是想捉人也难,或许会放手交由老天去报应你们也说不定。若说阁里的人,我倒不很担心,你们密道这么多,总有几条直通阁外,讲起逃命,我想也没有人不万众一心。”
沧海语罢,终于抬起眼来略带愁苦的望向对面女子。孙凝君整张面颊都在发亮,眼睛里的光彩仿佛是因透过沧海与他背后的屏风窗扇瞭望到大好前景而生成。
沧海只有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声。
孙凝君侧卧,一手支头,另一手慢慢缩回绯杏色的袖中。因为她的手已因激动而忍不住颤抖,她只有偷偷的将它握紧。绷紧了身体,尽量不要让对方察觉自己已兴奋的忍不住全身颤抖。
“我没有想到。”孙凝君开口时,全身的情绪忽然间复归平静,她的手掌也松开,尖尖的指头从袖内露出一截,只有目光仍隐隐的闪动。
“当我意识到已经穷途末路时,”孙凝君道,“我的全部心神已经全部用来承认失败,接受死亡,试着在迎接死亡的时候用平静的心情,从现下便开始让自己波澜不惊,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能够不死,更没有想到过不死的方法和理由。若非唐公子的提点,我也绝对无法振作,我说让自己平静,表面上就算装得像样,心里也绝不可能当真释怀,我……”不自觉吞了口唾液,“简直怕得要命。”
“既然能不死,”孙凝君苦笑补了一句,“还是活着的好。”
沧海淡淡点了点头,“阁主那边……我就不见了罢。但是我要你告诉我一条最隐秘稳妥的密道。”
第三百二十一章冤冤相报了(六)
孙凝君问询而视。
沧海接道:“你只要告诉我一条密道,我会亲自送南苑的人出去。”
孙凝君于是绽出略带无奈却极是欣赏的微笑,微笑摇了摇头。似还有旁的说话要讲,笑一笑,却只道:“好,没问题。”
沧海回以浅笑,仍不使力气的轻语道:“还有小山和卫夫人,我相信阁主也一定会照顾好他们,我还答应小山,以后介绍‘天下第一巧手’鲁水勺的徒弟给他认识。”轻柔语调,若只是枕畔倾谈。
“唐公子,”孙凝君亦轻轻道,轻得只有两个人平心静气才能听到,“虽与先前预想的不甚一样,但是你最终还是解散了‘黛春阁’。”抬起眼来,美目炯炯的盯住沧海,却显得唇上的绯杏色口脂那样美艳动人,“唐颖,”璎珞下的小金片又在晃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从中搞鬼。”
沧海只好垂着眼帘微微笑了,慢慢将双眼弯起。“我只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若上天不绝你们,又岂会叫我成功?”
“哼,我不知道么。”孙凝君极轻的,没好气的道了一句,将身儿一翻,仰卧在榻,几乎躺入了沧海怀里,那话,便似撒娇了。
充沛的日光从沧海背后的窗扇里斜照入来,屋里的一切因那金色背影而恍惚一片金色。
孙凝君以为,这是今生与他诀别最美丽的最后一眼。
直到阳光褪去,黑暗袭来。
黑暗中,孙凝君突然张开眼睛。身边已无人。本就似有若无的温度变得彻底冰冷。沧海走的时候她知道,为了留住那一眼,她没有睁眼。孙凝君仍旧仰躺着,伸出一只手臂,慢慢弯折,垫在脑后,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辗转,眨动。房外寂无人声,脚步响起的时候分外鲜明。
脚步响起的时候,孙凝君从榻上坐起。走去开门。
喜鹊目光幽亮的立在夜中,道:“姑姑,用晚膳了。”
孙凝君点了点头,踏出书房。喜鹊上前闭门。
孙凝君道:“将西北墙外的守卫统统给我叫来,连个鸟都逮不住。”
黄昏时分,那只孔雀终于飞到四季如春的山谷,于是怀着景仰与期待之情盘旋飞舞,寻找着生命中的伴侣。
连续长途跋涉的飞行,时刻提心吊胆,到此时松懈了精神很快便觉筋疲力尽。降落的地方,乃是一处青草山坳,溪水潺潺,花香隐隐,由茂密的草叶间竟还时时传来禽类的鸣声。看似偶然停下,却仿佛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引导。
孔雀慢慢,小心翼翼的踱起步,连清冽的山泉也顾不得畅饮,只希望在揭开草叶一片片的盖头下,找到它今世的新娘。
看到了。
终于看到了。
当它看到一只浑身生披着彩色羽毛的野鸡背影时,整个身体僵在那里。面部像是从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石头里敲凿出来的,眼珠都不会动了。
它只是想把那个能把雉鸡当成孔雀的傻子大卸八块而已。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一)
炫丽的雄孔雀,远远立在野鸡身后。每根颤抖的羽毛都仿佛在往下抖落石屑。它想,那个缺心眼的家伙应该嫁给一头母猪。
忽然一声轻笑。
响起在身后。
那是人族不可能听到的美妙声音。声音里虽然满含讥诮。
雄孔雀猛然间浑身一震。仿佛重生般缓缓扭过颈子,飞快回过头去。当它望见身后不远立着的温柔美丽的雌孔雀时,确实重生了。
雌孔雀暗蓝镶绿的颈羽像一圈圈由小到大、闪蓝闪绿的八宝七彩鱼鳞璎珞,两肩下削,闪烁鲜艳蓝光,腰背暗褐色,却具铜色光泽,尾羽稍长,乃是类兰青的翠绿颜色,修长的脚,温柔如水的眼波。
雄孔雀立时看得呆住。
于是雌孔雀又笑了。高高挺起胸膛,高高仰起下颌。
雄孔雀并不介意。任是谁看见一个男人对着只母猩猩看得目不转睛都不会动了也都会笑的。雄孔雀也不介意她看见自己看野鸡看得痴呆的表情,更不介意她笑自己看她看得入迷的表情。
雄孔雀于是慢慢张开绚烂的布满眼斑的尾屏。
它要向它的美人求婚了。且不是它自作多情,它当真觉得它的美人也在对它微笑,给它鼓励,等待着它。
雄孔雀的绚烂夺目的尾屏慢慢展开一个小弧。
猛然一声尖叫。
想起在远方。
那是人族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不信和惊奇。
雄孔雀的肩膀垮了下来。
雌孔雀也露出无奈的表情。
山坡上边,一个身着紫色裙衫的女孩子张开双臂,尖叫着朝它们奔了下来。项上带着璎珞圈,眉间一粒水晶花钿。
乔湘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碟拌了油盐和蒜末的切了八瓣的白煮蛋,一碟清炒薄荷叶,一小锅干笋红烧肉,一只拆好的白片鸡。一壶酒。饭和箸。
乔湘吞了口唾液,迫不及待端起热腾腾的白饭,拿起筷子。
咀嚼声中院外仿佛传来一声咳嗽。
乔湘立时口含肴馔,屏息凝神。伸向红烧肉的筷子也停住了。
然而等了半晌,毫无声息。
乔湘耸了耸肩膀,拨去一片桂皮,搛起那块躲在香料底下最肥最腻的红烧肉,飞快送入口内,紧接着扒了一箸饭。紧接着那嗽声又响了起来。乔湘将红烧肉送入口内甚至都还来不及咀嚼。
乔湘只好又含住那一口美食,静心细听。他甚至都认为那不是一声咳嗽,因为那音色极其明透清亮,就像是女子皓腕上的两只玉镯不意间轻轻一碰的清音,或许那就是某个女子正路经院外,皓腕上的两只玉镯那么轻轻碰了一下。
乔湘于是顿时释怀。门外没有人等待,那只是别人路过镯子轻碰的声音。乔湘心安理得继续咀嚼,第一下的时候,院外清晰响起问询声:“乔大夫?”玉镯相碰的清音。
乔湘一把扔下饭碗,连滚带爬冲到大门口。饭菜仍满满含了一嘴。扒在柴扉张望的脸,苦得要哭。
沧海于是内疚了。蹙起眉。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二)
“乔先生,”沧海道,“我打搅你用饭了。”
“嗯、嗯、嗯、嗯……”乔湘拼命摇头,两手乱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生怕沧海告辞似的,一把将他拉住。
沧海颇是羞赧道:“乔先生,我不是故意来打搅你的,我方才问她们药房在哪里,她们就让我来找乔先生了。唔……”借屋内透出的灯光往院中望了一眼,指架上所晒草药道:“要不您吃您的,我自己找?”
乔湘听他开口已忍不住发笑。终于咽了一嘴食物,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先进来再说。”仍旧拉着他入内。
沧海将干净整洁的小厨房打量,听乔湘又道:“你头还痛不痛了?我白日去给你换药,可是你不在,我正想着等你吃完晚饭我再去呢,可巧你就来了。”并不见外,指饭菜道:“你吃了没有?就是吃了也再坐下吃点,你那么点饭量。”
沧海愣了愣。诧异乔湘对他知之甚详。
“唔……我……我还没有吃。”沧海只好实话实说,“下午我从出来还没有回去过。”
“哦,那更好了,”乔湘已去橱柜再取一副碗筷,添了满满一大碗饭,同了筷子塞在沧海手里,“快坐下趁热吃,只不知合不合你胃口。”言罢,已坐回板凳,端起自己饭碗便吃。好似认定沧海绝对会坐下来同他一起用餐一般。
沧海托着热得烫手的大瓷碗立在原地望着乔湘低着头大快朵颐,连一句本该说的:“谢谢乔先生,打扰了。”之类的话也终究没有说出口。直到碗底烫得几乎握不住,方在对面坐了。
放了碗筷,便深深垂下头颅,看不清面色。直到乔湘目不斜视吃下半碗饭,方听见那玉镯轻碰的声音用站在院外那么小的音量道了一句:“……我不是来蹭饭的。”
乔湘猛抬头,见他将两手从桌下拿上来,矜持的抓起碗筷,红着脸去挟菜。
于是角色对调。换做乔湘捧着饭碗看他吃饭。
沧海亦是目不斜视。一口薄荷叶佐下一口白饭后,方托着凹了一小块饭的碗,红着脸小声道:“我吃不下这么多。”
乔湘立时笑了。探过自己筷子向他碗内挖下一小坨白米拨入自己碗内,之后望着他。
沧海仍是摇了摇头。“……还是吃不下。”
于是乔湘叹了口气,从他碗内搜刮去大半碗,方见他点点头,道:“这回可以了。”
于是乔湘也点点头,道:“就是真来蹭饭的,我也不介意。”
沧海又深深低下头去,将偏安一隅的剩余白米戳了戳。
“……我、我真的不是来蹭饭的。”小小声说了,等了会儿,又继续下筷。
沧海行动不快不慢,吃相文雅而热情。但乔湘发现他似乎很喜欢那锅红烧肉,雨露均沾的下筷方式中,只有那锅肉总是比别人多分一筷。而那碟蒜末拌蛋,沧海只是望了一望,伸筷蘸了点油汤儿,放入口中嘬了嘬箸尖。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三)
便没再对它下筷。
乔湘问:“不喜欢白煮蛋?”
沧海摇一摇头,“里面有蒜。”
“哼,”乔湘笑了,“有蒜怎么了?”
“味道太大。”
“你又不当值,怕什么味道?”
沧海抬起圆圆的黑眼珠望了他一眼,低眸拣一只鸡翅根,道:“生的葱姜蒜味道都大,静不下心来。”送入口中,翅根杵得腮帮子鼓起一个大包。
乔湘于是笑得合不拢嘴。
沧海低着眼睛,若无其事又问:“你是‘醉风’里的什么人?”
乔湘笑意慢慢减淡,却仍微笑,且看上去心情依然很好。一对渐爬皱纹的眼睛幽幽射出亮光。
“‘医’部,”乔湘微笑道,“无名小卒。”
“唔。”沧海点了个头,放了碗筷起身。“我看你没有做羹汤,便勉强下个厨罢。”端起那盘白片鸡,转入里间。
乔湘瞥了一眼他碗内剩余的白饭,连喂兔子兔子都吃不饱的分量。乔湘立起身追去里间门口,见他找了口小砂锅,舀水洗净后盛了些白饭入内,加水蹲在灶上烧,又在菜墩上将白片鸡的脯肉去皮,用刀刮刨,直刮得细腻松散。
乔湘道:“你怎么知道的?毕竟我还救了你一命,”想了想,“我还给你梳过头。”
流利不断的切菜声猛然慢了两拍,后又不紊。
“猜的。”沧海未回头,仍旧熟练将火腿切屑,装盘,“你能住在‘黛春阁’院墙外这么多年平安无事,不可能跟‘醉风’毫无关系。”
乔湘道:“我告诉过你,我家祖屋在这里。”
沧海将细米粉捣碎,回头问了一句:“有松子肉吗?”听乔湘颇抓狂叫道:“怎么可能什么都有?!”便不甚介意点一点头,道:“有也不稀奇啊。”叹了一声,“唉,这粥少了几味,也不知还有几分好吃。”颇有些意兴阑珊。
用木勺子搅着锅内,答道:“‘醉风’杀人,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下至一天两天的婴孩,拆你个祖屋算什么,他们屠村屠城的事都没少干,之所以留着你,绝不可能是认为你有用、或者认为你不和他们作对,唯一的原因就是你归顺了他们。”
乔湘倚着门框笑起来。明知沧海看不见,仍是点了点头道:“你分析得太对了。”面部虽仍在微笑,眼睛虽仍在发亮,却已微微出神。“我也是为了这间祖屋才被迫就范的。”回过神来望着沧海后脑勺,不忿道:“你以为是个人说归顺他们就可以保留权力了么,若非我家世代行医,我还有这么点本事,这间祖屋也仍然留不下的。”
“那是自然。”沧海随口应了一句,忽然抬头望着前方薄黄墙壁,半悬胳膊任手中木勺里的粥汤滴往锅内。未回头,眼珠却尽可能滚向乔湘所立那一边,道:“你是不是龙九子里的‘趴蝮’?”
“哈。”乔湘乐出了声,“龙九子听过,但是‘趴蝮’没听过,没听过又怎么可能是?”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四)
乔湘以为他一定会回过头来从自己面色审看真伪,然而他没有。
沧海仍只是面向墙壁,略仰头望天。点了个头。“唔。”又道:“那次遇见你,你带的是剑,”方才半回过身,望住乔湘,“是?”
乔湘转了转眼睛,故意道:“哪次?”
沧海翻一翻眼睛,无奈道:“你把我扑倒又把剑鞘印在我身上那次。”
“哦。”乔湘仍故意道:“就是我救你一命那次。”低下眼皮,挑起眉毛,点一个头,“不错。”
“是称手的兵刃?”沧海又问。
“对。”乔湘依旧低着眼皮,“惯用兵器,”抬起眼来,“我也只会这一种,我的武功就那么回事,你该能看出来的。”
沧海想了想,又扭头面向墙壁,略仰头,自语道:“所以你也不可能是趴蝮。”将木勺放入粥中慢慢画圈,“有眉目吗?”
乔湘道:“没有。”答罢才问:“关于‘趴蝮’?”
沧海望着锅内点一点头。仍似随口,道着了不得的事。“我查过你的家产。”
乔湘已微微瞠大双目。
沧海接道:“龙九子皆有封号同封地,可养兵,一应巨细等同诸侯,却只听命于神策一人。而你是孑然一身,也就剩了这么间祖屋,受制于‘黛春阁’后,是阁主吩咐人每月给你送例银养着你,虽然自己开伙,但同药材一样,钱都是阁里补贴。”
语罢,并未熄火,粥锅还在灶上坐着,只盛出两碗以托盘端了出来。一转身,便望见乔湘苦得要死的笑脸。
乔湘道:“你说得让我觉得我活还活个什么劲啊。”
沧海茫然道:“那你还笑。”
乔湘彻底无语。入厨房将白片鸡从新端出来,望见沧海握着托盘把手立在座位前头,盯着碗内那坨喂兔子都吃不饱的米饭,乔湘转去对面望见他一脸无辜。
沧海抬首诧异道:“你偷偷往我碗里添饭了呀?怎么能这样?!”
乔湘猫腰坐了一半立时站直道:“那是你自己剩的凭什么诬陷我?!”便见他扁了扁嘴巴,默默坐了,又咕哝道:“真是我自己剩的?不可能啊?”佐了块红烧肉,扒了那坨冷饭入口。端过一碗鸡粥,执瓷匙撇了汤饮。满足闭目叹了一声。
乔湘轻哼,落座续食。望沧海同鸡粥蔑意撇了撇嘴。
沧海道:“那粥最好多煮一会儿,明天会更好喝。对于那四拨杀手,和龙九子暗中拦截的事,你知道吗?”
乔湘道:“不知道。”忽然抬眼,颇诧异望着沧海,又颇疑惑。
乔湘忍不住苦笑。
沧海眉心微蹙,默默食了几匙鸡粥,方斟酌道:“你不知道四拨杀手的事,那日又为什么碰巧帮了我?难道不是你事先知道有人要杀我,才跟着我的么?那日我就问过,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但是你始终都没有回答过。”
乔湘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未动过的鸡粥,微微笑道:“我是在跟踪你,如何?”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五)
抬起眼来望住沧海。
沧海哂笑,低眼又抬眼,道:“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乔湘复又去望那碗鸡粥,喃喃道:“哎呀,猜得出我是‘醉风’中人,却猜不出我为什么跟踪你?哎呀,哎呀……”似在潜心钻研那碗鸡丝同火腿同米粉摆得甚有文人气息的粥,顿了顿方苦恼道:“唉,你又何必执着于过程?总之我若不是恰好在附近,又怎么能救你一命呢?总之结果就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应该让我保留一份不重要的秘密?”
沧海含着勺子想了想,眼珠一转,道:“你为什么不能正面告诉我?我们已经把话说开,再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乔湘笑道:“我说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只要我不说,你就会一直将它当回事,我只想看你烦躁不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沧海撩起眼皮望他,“就算我烦躁不安,百思不得其解,你也不会看到。何况我不会这样。”末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甚坚定。
乔湘笑道:“无妨,我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开心。”
沧海也道:“无妨,反正我也已有眉目。我只是想你有没有在撒谎,知道我是方外楼的人却还只是‘醉风’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醉风’又因为你的归顺而留下了这间祖屋。”微微耸一耸肩膀。
乔湘向他挑挑眉毛,又去望那碗鸡粥,颇为难道:“摆得像朵花儿似的,看着虽然好看,但是我在想这东西真的能吃么?”
沧海将光亮的勺子从嘴里拔出来,放了见底的粥碗,起身道:“我要去找些可用的药材,你请便。”
乔湘愣了愣,“……这、好像是我家?我就说你要对我这救命恩人尊重一点。”叹了口气,向那背影嚷道:“喂,去点个灯来么,院子里太黑你又不熟,灯在厨房有一盏。”望见他稍一犹豫又折返,取灯出来提着。
乔湘又道:“院子里有一些新晒的,其他的在后面那间大屋里。”
沧海道了句:“知道了。”便慢行出门,左转不见。
乔湘又低下头去对着托盘里的粥皱起半张脸。忽然又起身奔去门口,烛光被带得一晃。
“喂!小唐颖!”乔湘向后院嚷道:“右面靠墙那排柜子里放的都是毒药,你手上有伤可千万别碰,腐蚀了伤口留疤事小,若是整只手都烂掉可就真没有办法了!”等了半晌,四院皆静。乔湘心中一慌,忙叫道:“小唐颖!你听到没有?”
又迟一会儿,方听个声音不甚喜悦回道:“我听到啦!”
乔湘在月色下门框边立了一会儿,仍是行往后院,明亮烛光由药房内透射出来,一道清癯侧影映在窗上。乔湘呆了一瞬,那黑影便闪了开去,唯留一窗白纸。仿佛有些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凄悠愁绪。
乔湘推开药房木门,沧海立在中间一排七星斗柜前略仰头观望标识。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六)
乔湘道:“你要找什么,问我可以找的快一点。”
沧海方回过头瞟了他一眼,不见喜怒。又去望七星柜,仍颇客气道:“不用麻烦了,所有药柜放药材的顺序都差不太多,我自己就可以,乔先生还是回去用饭罢。”
乔湘玩味笑道:“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对抽屉的顺序……”顿了一顿,改口道:“我是说你已经站在这里对着抽屉上的药名看了很久了。”
“唔,”沧海应了一声,“在想些事情。现在想完了,乔先生该回去用饭了。”忽然回过头审视乔湘,“乔先生没有吃那碗粥?”眼神略微诧异。
乔湘更诧异道:“你往粥里放什么了?”
沧海半扭头望着他,“鸡丝,火腿,和细米粉。”见乔湘不信张口,又抢道:“盐,鸡汤。没了。”
乔湘将信将疑。
沧海垂首叹了口气,转身面乔湘道:“出去。”
“哦。”
望着扭头便走的灰溜溜背影,沧海半瞠眼珠眨了眨眼睛。
乔湘面对眼前的粥碗。
鸡丝火腿细米粉,摆得像朵花。
表面汤水已凝成一层粥皮。
粥皮多多少少阻挡热气发散。
粥碗上方只飘着几缕热气。
油灯不算明亮的光里,显得粥同热气都分外温暖。
乔湘有些动心。
粥已不烫。
若再不吃,便只好眼睁睁看着它冷掉。
乔湘想,就算凭自己的医术吃不出这粥里的猫腻,但是凭小唐颖那样的人,也不会放除了他方才说的那些作料以外的东西。
于是乔湘想,要不就做一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嗯,第一回吃小唐颖做的东西。万事总有第一回嘛。想当初第一回医治病人的时候还不是怕的要命,如今还不是如鱼得水。
乔湘深深往下弯了弯嘴角。吞了口唾液。抓起勺子,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没有咀嚼,咕咚,直接咽了下去。
愣了一会儿。
望着油灯明灭不定的火苗。火苗下的暗影。
猛然间,乔湘的目中闪烁出比油灯火苗还亮的光芒。
厨房一声柴烧断声。
乔湘舀了一大勺鸡丝粥塞入口中,边嚼边冲入厨房,两手便去端粥锅,抓起锅耳又烫得把锅扔了回去,来不及找布巾,只拿棉衣袖子垫了手,直把砂锅端到外间木桌,坐下狼吞虎咽灌了沧海盛的那碗,迫不及待又自盛一碗,吃到最后,已然抱着砂锅拿大木勺往嘴里舀。
乔湘感觉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
食完所有,扔下砂锅便往后院跑,出了门又扒着门框借力折返,抱起砂锅奔向药房,兴冲冲喊道:“唐公子!唐公子!再做一锅!唐……!”
踹开明亮药房木门,内里空无一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无边的失落将乔湘慢慢笼罩。
四十几岁的人猛然间涌上被抛弃的委屈。
乔湘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问自己有没有吃那碗粥了。有了那碗粥,在此时此刻,此境此心下,便能让人忽略一切。然而仅此一次。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一)
说实话那锅粥并算不得人间美味。不仅因为沧海自己都说这粥里少了几味不知还有几分好吃。更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在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时刻在物资匮乏的地方吃到了一盆热乎乎的白菜豆腐汤,他也会将那从前不屑一顾的贫民贱食当作珍珠翡翠白玉汤。
重点就是时机。
在乔湘意想不到的时候,做一锅确实美味的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亦是用兵之神。
于是乔湘立在药房里透出光亮与月色辉映的院落中,手拎一口几乎舔得干干净净的细砂锅,忽然便体会到了当年子期过世伯牙摔琴的意境。
那便是不复存在,那便是无法再现。
于是乔湘两手高高举起细砂锅,直举过头,如同孝子摔盆般猛发力,将那口砂锅狠狠掼在地上,摔成几瓣,仰天大吼道:“除非唐颖下厨,否则老子今生再也不吃鸡丝粥了!”
掌灯久矣。柳绍岩坐在灯前托腮等候。不时伸手探一探面前桌上扣着盘子的盘子。感觉手温又降,不由又叹一声。
耳听走廊有步,房门轻推,柳绍岩立时起身迎上,呼小渡吓愣门口。
柳绍岩失望道:“是你呀。”行去旧座,又随意接口:“吃完了?”
“嗯,”呼小渡方走入来,望一眼桌上,诧异道:“公子爷还没回来?都什么时辰了?一般饭点儿怎么也回来了,除了那次和童管事共餐,公子爷好像不太喜欢和‘黛春阁’的人一起吃饭啊?”
柳绍岩叹了一声,“所以我在担心白到底怎么了,说要去找他,又不知到哪里去,好在不是汲璎就是璥洲,反正一定有人盯着他。”说时,但听房门又响,沧海已慢慢踱了进来。
“白!”柳绍岩立时兴奋起身,拉住道:“白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先别说别的,快坐下吃饭,都叫厨房热了好几次了!”接过小竹杖,小心扶沧海坐了,边揭开盘子,边道:“你怎么一身药味啊?发生什么事了?”
呼小渡也见了礼。
沧海将满桌菜肴一视,又望了望柳绍岩,终于道:“我方才去见了乔大夫,身上有药味不稀奇。”
柳绍岩执起银箸猛然一顿,紧张道:“白你哪里不舒服?”
沧海微微笑道:“只是去问问他知道些什么事情,看对案情是否有用。”又道:“没什么大事,柳大哥不用担心。”
柳绍岩这才稍微安心,挟了个包子放入沧海碟中,笑道了一句:“你说的,只能给小白吃几口哦。”方接前言道:“反正有汲璎璥洲跟着你,怎样都还好。”想了想又道:“对了,汲璎去做你吩咐的事了,只剩璥洲。”
沧海低头将肉包子咬了一小口,没有答言。又见柳绍岩颇有些狼吞虎咽,半晌方微笑道:“柳大哥,那缩骨功你学得怎样了?”
柳绍岩忽然抬起头瞪住沧海,咽下所食擦净了口方道:“你也太过分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二)
沧海欲捉包子的手一顿,亦抬眼道:“怎么?”
柳绍岩先皱眉道了句:“去洗手。”方不耐接道:“那可是缩骨功哎!你只给我多半天时间,哪那么容易学会?!”
呼小渡提了小火炉上永久烧开的小铜壶,兑了温水请沧海净手。沧海挽起袖口,回头笑道:“那么多时辰给你,足够用了。”多浸了会儿,用了豆面,擦干水渍回座,将肉包伸手便捉。咕哝道:“这回失策了,居然忘了晚饭是这个。”
柳绍岩不甘道:“你不要说那么置身事外好吗?那道理虽然不难,可是内功的控制可是需要反复琢磨练习的呀!又不是说缩到最小或者随我自己的方便,而是按照人的型体去模仿啊,自然是越像越好,不能露出破绽啊!”
“那也不是很难。”沧海语罢,忽然笑嘻嘻上前,将柳绍岩肩膊慢慢摸了一摸,又绕到身后,以手掌检视腰背。将另一手里握的半个包子往口里塞去。
柳绍岩回头,目光颇亮望着他,严肃道:“你是觉得晚饭菜不够,要吃我豆腐吗?”
沧海立时发笑,道:“我只是忽然发觉柳大哥身材很是魁梧,比我壮那么多而已。”仍坐了,道:“那你练好了没有?”
柳绍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总之还不熟,若是时候长了我怕坚持不住。”又道:“对了,你这一下午收获如何?李琳和风可舒就范了没有?”
沧海笑道:“一下午计划都打乱了,我根本没有去见她们两个。原本拟好的对策自然也没有机会见天日。”微笑思索,半晌接道:“可是好像事情却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不甚在意。又动几筷,道:“唉,你就好了,只要吩咐一声就行,却要我和汲璎去做那么恶心的事。”向窗外张一张,惑道:“璥洲怎么还不进来?”
沧海转了转眼珠。“嗳呀,我还想多吃一个,只是实在撑的慌了。”低眼取布巾揩手,故意不看柳绍岩阴沉目光。
柳绍岩张口未讲,璥洲已手扒窗台翻身入屋,叫了声公子爷,向柳呼二人点点头。
沧海立时起身,摇摇晃晃拧了帕子过来,替璥洲擦了手,将一只肉包子塞在他掌内,弯着眼睛笑道:“璥洲你回来的正好,替我吃一个。”
璥洲望了他一眼,并不推脱,边咬食边又望柳绍岩,轻对沧海道:“爷你又做亏心事了?”
沧海忙摇头。又抓个包子盛在碗内拿盘子扣了,自语道:“这个留给汲璎吃。啊,”抬头招呼道:“小渡,你也来吃一个,很好吃喔。”
柳绍岩并不理那刻意做戏,直问璥洲道:“他叫你干什么去了?”
沧海撇嘴翻着眼睛,背身僵住。耳听璥洲道:“公子爷叫我去镇上打听官府什么时候行动,怎样部署,部署到哪一步。起初没有什么,后来才传来东厂子颗管事不肯盖印借兵的事。”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三)
沧海立时凝神。
柳绍岩也愣了一愣,道:“借兵?为什么要借兵?如果说戚岁晚和官府的兵力不够而要借兵的话,子颗管事不盖印官府不就不能出兵围剿‘黛春阁’了吗?”
璥洲耸了耸肩膀,“大致如此。”想了想,又接道:“我在他们房上呆了快一下午才有这么丁点收获,现下还不知进展,只怕公子爷担心,这才先回来禀报。”
柳绍岩听罢省起前事,瞪着沧海哼了一声。
璥洲道:“怎么了?”
柳绍岩气道:“你家公子爷又在玩命了。把我们三个都支开,自己一个人冒险。”
璥洲望向沧海,目光凌厉。拳头在袖中紧紧一攥,终未出言。
“啊,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沧海扶着圆桌绕去稍远,轻蹙眉煞有介事,自顾道:“唔,唔,就是那件事啊,哎……啊!”将两掌一拍,回身亮着眼睛道:“我想到了,薇薇就是在我们诱捕了太阳教护法又把人送走以后才下去的暗室,本来我们是极可能发现她的,就是发现阴阳春尸体的那次啊?”挑起眉心,瞠大眼睛,“如果我们是经由暗室绕去程府的话,一定会发现她的对不对?可是我们是从阁外绕出去的啊?”呼吸几次,见无人搭茬,又补充道:“因为那是薇薇死前我们最后一次去暗室啊?”滚动眼珠,望望璥洲,望望柳绍岩。
璥洲就近坐了。柳绍岩只好叹了一声。
呼小渡见无人说话,挑了挑眉毛,好心接口道:“这就和薇薇失踪的日子对上了,就是说我们猜想的不错,一切都没有破绽。”
沧海于是乖巧抿起嘴巴。亮着眼睛笑。
柳绍岩忽然道:“哎你嘴巴不痛了吗?”
“唔!”沧海欢喜点一个头,“好很多了!”
柳绍岩同璥洲对望一眼。苦笑。
璥洲道:“爷,你用好了?”见沧海点头,便取来他方才用过的银箸,拿茶水冲了,略挟了几口菜便罢。又皱起眉头道:“爷,那子颗管事不肯借兵的事怎么办?”
沧海面色一正,思索道:“的确棘手。东厂下设掌班十二颗,由子至亥,皆是锦衣卫出身,下再分十二颗,首领即称役长。那子颗的掌班管事身份极是神秘,见过他的人几是凤毛麟角,只知他名号叫做‘三更鼓’严如令。”
负手踱至窗畔,细风吹得眯眼,却忽然笑了一笑,道:“这名号的意义倒是有趣,有句俗语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传言这严如令的命令就如阎王升堂的更鼓,专等鬼差拿了人来立时发落,是以阎王的堂鼓轻易不发,发如雷霆。至今好像还没有过一次有人敢违抗或拖延他的命令。”
呼小渡道:“没有人见过他,他又怎么传令?”
沧海道:“通常都是他手下丑颗役长,姓颜名美的替他传话下令,颜美的话就是严如令的话,所以颜美的话也从来没有人敢不听。”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四)
呼小渡忽然笑了起来,连呼有趣。
沧海虽大致猜到,却仍浅笑问道:“如何有趣?”
呼小渡笑道:“那叫‘颜美’的,是哪个‘颜’?”
沧海道:“容颜的颜。”
“那就更有趣了!”呼小渡笑道,“那人是‘丑’颗的管事,名字却偏要叫做‘颜美’,也不知他倒是丑啊,倒是容颜美丽啊?若是这是本名,那任命他的人就更更有趣了,听他名字里有个‘美’字,却偏要他去做‘丑’管事,可不是就喜欢别扭么?”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呼小渡又道:“那这颜美生得怎样?果真人如其名吗?”
柳绍岩道:“这人我倒是见过一回。二三十岁,很是年轻,生得倒也端正,只并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若说他丑么,那也绝不能够。我见他的时候,他一身官服,打扮得甚是干净利落,脸上刮得光光的,黑靴子上都找不到一粒灰尘,可给我感觉,他就算不当值,也一定是那样干净利落,甚至说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一样那么干净利落。”
呼小渡沉默一会儿。转着眼珠子似在脑中描绘颜美的样貌,半晌,方啧了一声,道:“我本来想,那严如令的样子长得就像画上的钟馗,络腮胡儿,铜铃眼,他身边的人也一定都是小鬼儿的样子,可听柳大哥这么一说,我倒觉得那颜美的样子一点都不奇怪,就算他呆在严如令的身边,也可以是这一种样子的。而且从他的样子来看,又觉得严如令或许也可以长成另一种样子,”抿嘴想了想,下了结论:“颜美真的很像给严如令传话的人。”
柳绍岩同他一起点了点头。
沧海冷眼道:“你们想象完了没有?哪里会有‘人’长得像画上的钟馗一样啊?我们在说子颗管事不肯盖印的事呢呀。”背向窗口,窗畔半倚半坐,两手抱臂,伸长一腿,腰背弓得像一只伸懒腰的猫。看来却甚舒适惬意。低眼,不着痕迹转了转眼珠。
璥洲道:“若是严如令不肯,竟没有能劝说他的人。”
沉默一阵。
呼小渡忽然抬眼道:“哎?璥洲前辈方才说戚岁晚?”
璥洲望他道:“不错,朝廷已经下令,命永平官兵协助卯颗管事戚大人剿灭‘黛春阁’,戚大人料想自己公干在外人手不够,如今永平武林人士甚多,可以出动的官兵自也不多,只好向子颗管事驻扎在此访查‘回天丸’事的坐记们借人,坐记们本无意违抗,只因忽然传来严如令的命令,叫他们按兵不动,这才无法起行。戚大人也因此推断严如令或许已在永平附近,消息才能这么快传到。”
呼小渡道:“那‘坐记’便是指东厂专在地方官府访缉的厂役?”
“是。”璥洲点一点头。
呼小渡道:“既然严如令已在永平,那我们就去请戚大人去说说看?兴许那严如令就答应了?”
璥洲未答,只拿眼去望沧海。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五)
沧海低顺眉眼,双抱胳臂半日不语。
“爷?”璥洲轻唤一声,“要不要去找戚大人?”
“……要啊。”沧海茫然抬头,“我们就是要去找戚大人啊?”
虽对沧海态度有疑,璥洲同呼小渡仍是欢喜兴奋。尤其是呼小渡。因为他觉得公子爷派去的人选一定是自己。
果听沧海道:“小渡,一会儿你帮忙去一趟,”稍一思索,便接口道:“从西北角灰砖墙翻出去,今晚,那里的守卫会被撤走,保证万无一失。”
呼小渡立时满眼欣羡,道:“公子爷好厉害!你是用什么办法撤走守卫的?”
沧海踱去桌畔,倒了碗热茶吃,笑道:“那是孙长老主动撤的。”
呼小渡好奇又问:“公子爷又是用什么办法让孙长老主动撤的?”
沧海笑嘻嘻道:“没有办法,就是她自己主动的。”
呼小渡于是大惑。
沧海点头笑道:“就是这样。”又道:“好了,那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罢,柳大哥等汲璎回来照原计划,小渡去找戚大人,记住,一定要尽快通知戚大人。”握起小竹杖,披大衣。
璥洲严肃道:“爷,现在没我的事了,你要干什么叫我去干。”
“说得对,”柳绍岩放了筷子,“你就老实在这呆着,或者跟着我。”
“唔……”沧海边系斗篷领子,边仰头望房梁,想了一想,使劲的慢慢摇了摇头。望两人颇得意道:“有些事情你们是做不了的。”
璥洲挑起一边眉梢。“譬如说?”
“譬如说……亲自送南苑的人离开此阁。”沧海伸长颈子,高高扬起下颌。将身儿一旋,行去便要拉门。
“哎公子爷……”呼小渡忽然起身。
沧海回过头,似有省起般伸出食指指点他,郑重道:“你现在立刻就去,一定要尽快把消息传给戚大人,切记切记。”
“这我知道,”呼小渡苦下脸,双手一摔,“但是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传给戚大人什么消息啊?”
“……喔。”沧海愣住。眨了下眼。
“出来!都出来!起床!别睡了!”沧海点着小竹杖,步履蹒跚,不厌其烦,一间一间拍响南苑的玻璃房门。
“唐相公?”黑衣男子开门探出半身,大惑道:“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干什么?”想了一想,“她们……她们怎会让你来?”
沧海望他道:“阿离是不是?快帮我叫所有人出来,我有话说。”
“你说什么?”南苑众人惊诧而问。
莫小池发黑如墨,衣白如絮,立在寒风中却人如木鸡。
院内火把通明,火焰烧得木柴噼啪作响,屏息沉默中听来异常清晰。众人将沧海围在院中,有人只着单衣,有人披头散发,有人抱着枕头,有人端着夜壶。
沧海目光炯亮,手指轻颤,在袖中握紧青竹杖,腋下生汗,依然沉着重道:“今夜,我送你们出阁。”
这一回四下皆静,只有风掠耳际,风长火势的呼呼声。
人定得像蜡像。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六)
“此话……”人声寂灭良久,莫小池身躯猛然一晃,颤声接道:“……当真?”
众人目光如同明月与火光,长长照着沧海脸容。又将那微微发亮的颜面,照得清绝不敢直视。沧海含笑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看见。
忽然便有“啪嚓”一声,有人将手中的陶瓷夜壶掉在地上摔碎了。
却如信号,人群猛然沸腾。又笑又叫,大声欢呼。
莫小池仍旧呆了很久。直到身边有人高高跳起,落下时不小心碰了他的肩头,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目中渐渐有泪,身体不因寒冷却因兴奋而颤抖得不能自已。阿离大叫着:“太好了!”一把搭住莫小池肩膀,略长几岁的身材几乎将莫小池揽在怀里。
沧海同众人一起笑着。另是一种欣慰。
他人因自己的作为得到帮助从而感到快乐,实在是一件令自己不能不高兴的事。
有时候作为旁观者,看别人苦与乐,竟感到发人深省的深奥。那是永远看不透的命运在人生世事的体现,没有别的字眼能比“命运”二字更能说明一切。
莫小池忽然反应过来,面色猛变,急抓沧海问道:“你怎么送我们出去?那些女人怎么办?她们若不同意,这么多人你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你的计划可是万无一失?”
莫小池的声音几乎完全掩在欢呼之下,但当他话音一落,所有呼声却已渐次熄灭,他的问话几乎一字不落的送入每个人耳中。众人静侯,因为这也是他们亟待知道的。
沧海却春风满面,笃定笑道:“放心,若无把握我也不会来兑现承诺。此阁要被剿灭,她们留你们也无用,孙长老已许你们从密道离去。”
众人愣了一愣。
莫小池忽然瞠目尖声道:“‘黛春阁’要被剿灭?!”
“不错,”沧海颔首,“官府已筹措此事,不日便将兴兵,虽然要费些兵力,但是官府胜算更大。”
众人一时激奋。却听莫小池大叫一声:“我不走!”将阿离一推,踉跄后退一步,望沧海几是目眦尽裂,尖声叫道:“我不走!我要亲眼看这淫窝灭亡!最好付之一炬,全都化为焦土!”激烈挥舞中衣窄袖,面容狰狞。少年嘹亮的嗓音回荡整片天空。
南苑人猛的一听,皆震颤呆愕。阿离尤是。阿离就在莫小池身边,方才还欢喜若狂的搭住他肩膀笑,如今竟陡然生变。
仍旧是百折不回的莫小池。这才像坚韧倔强莫小池说的话。
阿离胸中猛如火烧,上前并肩,冲口便道:“我也不走!我要和小池一起看这群贱女人的下场!我要亲眼看着她们死!”
“对!我们都不走!”
南苑诸人忽然出声附和,磨拳擦掌,竟比知晓能离去时更兴奋百倍。于是只有沧海苦恼挠头。
“唉,你们……别这样嘛。”沧海耳畔被吵了半日,伸手摸一摸,只不知如何规劝。“留在这里也不一定看到啊。”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一)
莫小池垂低双眼深吸口气,再抬头望沧海业已平静。“唐相公,”莫小池轻缓道,一如往常,“抱歉,我不该冲着你撒火。”压抑的呼吸,僵硬着脊背,泛血丝的眸子,话语奋力撬开咬紧的牙关。
不同往常。
“可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莫小池咽喉滚动,“她们毁掉的是我的人生,原本该是幸福的一家,可我现在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只记得她们来前,我的家还是完好的。此仇不共戴天,我明知我今生或许替不得父母报仇,但是眼看她们灭亡的机会,唐相公也不能答应我吗?”
淡漠哀求,却字字泣血。莫小池寒风中孑然而立,南苑众人却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离望了莫小池一眼,亦道:“唐相公,我们的身世都比不得你,你一定无法体会我们的心情,但是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决心,”顿了一顿,加重语气,“你一定要明白,我们是绝不会走的!”
沧海无奈叹了口气。道:“决心呢,我是明白,心情呢也可以体会,但是现实这回事你们明不明白?”
莫小池坚定道:“就算丢了这条性命又算什么,反正我们也已是无家可归,何不同她们同归于尽,还来得痛快一些!”
“唉。”沧海含笑又叹一回,道了一句谁也听不懂话:“我家清琉要有你一半我也不用操心了,干脆把他送给你算了。”撇了撇嘴,敛容又道:“众位,你们不明就里,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议不迟,反正孙长老既然放行,我们就有的是时间。”
顿了一顿,接道:“官府剿灭这里以后,你们必然逃脱不得,必被捉回听候发落,先是清查祖孙三代,籍贯乡里,若是查明确与此阁无关,或会发回原籍,但是这盘缠一事同样无处着落,这还是好的;若有那不好的,查不出户籍,只好贬为贱民,或是充军,或是苦力,不知哪年赶上圣上大赦天下或许还能重获自由,我知道诸位几乎都是被灭了门才到这里来的,也大都就是这个结果了。这也还算好的。”
说至此处,已有人心里打退堂鼓,又听这也算好的,都不禁咂舌。
沧海又道:“还有更不好的,如今律法严明,官员严禁宿妓嫖娼,如经发现永不录用,但是有些应酬却不方便在家款待,也无侍候的专人,也无笙歌管瑟,于是现下很多官员都钻文字的空子,不找女妓,却寻男妓,所以现下众人跟风,南院颇多,司职倒像你们在这里一样,只不过陪的是男人,不是女人。言已至此,你们应该明白更不好的是什么了,若是贬为贱籍,充了官妓,只做戏子唱曲还算凑合,可也难保没有强横的客,若是入了南院,这辈子再遇不上什么奇遇,只凭自己,那是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和呆在这里又有什么分别?”
顿一顿,小声补道:“啊,可能还不如这里呢。”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二)
南苑众人已有不少低下头去,面现忧惧。
莫小池也变了颜色,苍白着脸颤声道:“你准是胡说呢,官府怎会明着收男妓。”
“这话很是,”沧海竟点一点头,“你说‘明着’算是懂事理的,官府虽没有明着,可你们一无身份凭证,二无亲属人证,等同暴民,就是那清明的官府也难替你们做主,何况遇上个官匪一家的?”
莫小池听至此处已忍不住发冷汗,又是个灵巧人儿,心里早猜到沧海后话。
沧海亦知,却仍出口道:“诸位在这里除却心身受辱,倒当真没干过什么粗活,就是被流放,做苦工,鞭笞加身,顽疾肆虐,劳累一生,不得善终,你们想也好过留在这里受罪,男子汉大丈夫受些苦也不算什么,可杀不可辱……”
话还未完,忽听那粉衣男子道了一句:“不行的,”连连摆手,“我自小身子弱,哪受得那样罪,叫我去那里,不过是趁早死了算。”
莫小池等人心中虽有轻蔑,却耐不住自己决心已动,又有人本就改变心意,一听有人说出,立时如涨了行市一般,要走的心更是强烈,碍于莫小池未发话,谁也不敢附和而已。
沧海接道:“就是这么样,也不一定遂心。你们若非生就如此样貌,也不必历这一劫,这在那些南院老板眼里,看你们就还如‘黛春阁’所见所思,平常人家他倒不敢打歪主意,但对罪犯贱民,本就低人一等,就是强撸了去官府也不甚上心,你们也常听那被拐卖的妇女,就是起初不愿,也终有打的愿意那天,有几人能从护院手内逃脱?就是报官都没处报去。”
说到“护院”二字,忽然想到汲璎,不禁冷了个眼。
又接道:“就是你安安分分做个小厮,备不住也有起歪心要弄你的人,你又有什么办法?那些年长些的还好,年少无依青春貌美的那就惨了,尤其是你莫小池。”伸出手来一指。
莫小池猛然一震,涨红了脸。
阿离道:“唐相公若这么说,我们就是从这里逃出去,路上遇到这样事还是难免。”
沧海微笑道:“不然,那时你们并未贬为贱籍,也无不良记录,加之其身自正,歹人也无道理下手。”
于是阿离闭口不言。
莫小池握拳,涨红着脸道:“大不了一死了之,谁还能强迫我?到时只剩一具尸体,他们又能怎样?!”
沧海更是嗤笑。道:“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小池立时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嘻。”沧海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上前搭上其袖,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啊?你一心要看‘黛春阁’灭亡,但是到时兵荒马乱,那些人还没死,你倒先被乱军砍死了……”望着莫小池涨得发紫的脸孔一个劲的乐,“那不是太不值了么?”
莫小池深知这个理由自己绝无办法反驳,却恨他初时不说,分明是捉弄。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三)
沧海眨眨眼睛,又笑道:“其实你们想看,也不是没有办法,此去向南五里,有座玉田山,登山顶远眺,正可隐约望见阁内,若有火光兵卒,应能一目了然,虽不能近观以泄心头之恨,但也可聊慰胸怀。”
莫小池顿时摔开手气道:“好呀你,唐相公,原来你早已谋划好了,说那么多,无非是想我出丑罢了,你何苦来呢?就算你不为我们着想,若是那些女人改变了心思,你所做的事不也前功尽弃了吗?有空在这里淘气耍着我顽,说那些遥远无边的事,不如趁机赶紧走啊!离不了这里,你所说一切都是空谈!”
众人一听也不禁着急,唐相公虽说时间宽裕,怎奈这局势瞬息万变,难保这说话的功夫不会影响逃亡。
沧海指莫小池向众人笑道:“你看,方才就是他说宁死都不走的,现下又比谁都急。”眼见莫小池羞得面红,又笑道:“不过你终于说出这话,也不枉我费这么多口舌。你可知这些人里我最担心的是你,又倔又犟,还偏有一腔豪情壮志,你说的话恨不能一呼百应,就是我说动了他们说不动你,他们也可能不敢走呢,就是你表面上为了他们假意跟我走,说不定还要偷偷潜回来,非遂了你的心不可。”
莫小池面红,颇不敢直视,微微笑道:“唐相公真是了解我,可是说到一呼百应,我又怎能及得上你?”
“莫相公客气。”沧海弯眼笑了一笑,接道:“我来时孙长老正召集众位管事议事,所以我料想她们没有这么快结束,也或许是孙长老故意拖延她们给我制造机会。总之,我方才的话并非只为有趣,虽然言语的顺序有些颠倒,但是那些事情还请众位多加小心。”正色,道:“尤其是‘其身自正’一样,诸位日后若不遵守,恐怕还要横招祸端。”
众人皆正色道:“谨记。”
沧海点一点头,拱手道:“言尽于此,诸位现下回去收拾行囊,我们这就启程。”
众人道:“收拾什么,不过是身上一件衣裳罢了,这里的东西我们一样不要!”
呼小渡对镜细查玉姬容妆,又将两鬓抿了一抿,槛前深吸口气,拉开房门。行出已是风骚扭捏,四旬仆妇。
未出院门,惊见对月迎面而来。
对月笑道:“玉姬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去,怎么一见我就变了脸色?”
呼小渡立时满堆笑脸,道:“怎么是一见你就变脸色,只是一见你就忽然想到我那鞋样根本一针都没做呀!”
对月略讶道:“姐姐这是不打自招,我正要问呢,可怎么又一针没做呢?”
呼小渡叹了一声道:“我那侄女出嫁虽然着急,可也比不上我自身难保啊。整夜觉都睡不着,拿起绣活儿来又怎么有心情?”苦恼无奈,唉声连连。
对月一听此言立时也是愁苦难禁,皱眉道:“可不是!这可真叫人没法活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四)
手背一拍手心,将脚跺一跺,续道:“咱们和那些未经事的小丫头不同,这地方外面人再怎么说咱们也住了这么多年,一时出了这样的事,就说叫咱们搬走心中都不愿,何况不知还能不能保命。哎?”望呼小渡眨了眨眼睛,“这事今日晌午大家才陆续知道,你怎么昨夜便能晓得了?”
呼小渡心内立时一紧,忙道:“我到底和你们不同,这里伺候着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相公,什么事都比你们早知道也不稀奇,只是我不知这事有几分真,又不知唐公子什么意思,哪敢到外面说去。”
“……哦。”对月迟了会儿,方了然点一点头。又笑道:“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是唐公子又淘气不知上哪儿去了,你要去找他?”
呼小渡眼珠转了一转,道:“也不是。园子那么大,我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么找啊。只是找个借口出去散散罢了。你呢,你们姑姑难道不担忧,不找人儿?你就敢出来找我?”
对月冷笑道:“姐姐莫要说我,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逛园子,你倒是老实说,你要到哪里去?”
呼小渡嗫嚅,就是干笑不语。
对月眯眼冷笑一声,一把捉住呼小渡衣袖,道:“好呀,难道你竟是要偷偷出阁,投靠了官府,去给他们送信?跟我去见管事姑姑!”说罢拉着就走。
“哎哎好妹妹!”呼小渡一面拖着不走,一面央告道:“好妹妹!你先别忙,我不瞒了就是!”见对月停了脚步,却不放他,只好道:“你这罪名我可担当不起,交到姑姑那儿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也不要脸面了,实话对你说罢。”
对月笑看他一眼,点头道:“你说,若有半分不对我可不依。”
“哎。”呼小渡望一望天色,不由发急,假意擦了擦汗,仍是周旋道:“说起来,妹妹来得不巧了,我正要出阁去呢。”
对月笑道:“可不是我说的?要去报信?”
呼小渡叹道:“莫要玩笑。妹妹在阁里可曾听过我们‘侯思馆’的事?”
对月眼珠一转,心中忽然明白几分,却仍不放手,不动声色道:“听倒是听过些,只不知姐姐说的是哪一件?”
呼小渡压低声音,颇尴尬道:“妹妹该知道我们馆里有个绝色的丫头名唤‘储眉秋’的……”抬眼望望对月似笑非笑的神情,强捺接口道:“嗐……咱们一群女人住在一处,夜半时分总有寂寞难耐的时候,我看这孩子生得好,人又柔弱,是个好撮弄的,便时常叫她来陪我……”见对月仍是那么觊着,只得又道:“这一来是这么些日子没见她了怪想的,二来不知这官府围剿的事什么结果,心里想着不知还有多少时候能同她团聚……”干笑道:“妹妹还不明白么?还要我这老脸丢到哪里去呀!”
“哦——”对月拖长声应了,终于放了他手,笑道:“我晓得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五)
呼小渡松一口气,叹道:“你总算信我了,我这命今晚算是保住了。”
对月笑嘻嘻将他望了一会儿,方道:“不瞒姐姐说,你没答我之前我心里也猜了好几个答案,要么是去找唐公子,要么是正要去见我可巧我就来了,不论怎么的我都是打定了主意不信的,也绝不放你走,倒是这件事我是唯一不能不信的了。”说罢,打趣笑了笑,道:“原来是见相好儿的去啊!这在咱们这儿,也算是一等一的大事了。这就叫‘患难见真情’,姐姐你还这么想着她,可也算是个痴情的人了!”
呼小渡忍不住擦汗,又冷笑道:“什么真情,不过是死前快活罢了,咱们这里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哈哈哈哈!”对月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呼小渡皱眉,也不言语。
对月自己笑得够了,方才喘着气道了一句:“姐姐你还当真是去找储眉秋啊!”
呼小渡皱眉道:“那是自然,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
对月拉他手笑道:“好姐姐,你别恼,你还没听出来我在试你么?你若答不上来,或者只顺我的意思说,可见你只为找个借口出去。”
呼小渡心中只感厌烦,却终究无计可施。便将手一摔,道:“你个不认字的哪那么多花花肠子,可见不是圣贤书读坏了人!你若还不信我,干脆咱们去见孙姑姑罢。”反倒攥住对月胳臂,拉起就走。
对月忽然惊慌道:“别呀!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么!姑姑她们正在议事厅开会,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们……”
呼小渡道:“那正好,省得一个一个去叫她们来了!”
对月半蹲着身子往下坠,说什么就是不走。
呼小渡道:“你到底想怎样?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对月忙道:“我就是……”眼珠一转,“就是来找你喝喝茶,下下棋,聊聊天,像以前一样……”
呼小渡震怒道:“我住外面你住里面,什么时候和你下棋聊天过?!你再这么没完没了,我可真不客气了!”
这一番对答呛得对月半晌不能言语。良久方道:“……你急什么?我看你总是抬头看天色,才和你顽顽。”
呼小渡不由又出一身冷汗,一时真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想起与柳绍岩多日相处,那没正行的说话听得久了也便生了主意,忙将脖子一扬,哼道:“你懂什么?‘**一刻值千金’!”
对月禁不住笑了笑,方道:“我实话和你说,其实我的想法正和姐姐一样,就因着和姐姐有些交情,这才特意想多见一见唐公子和柳相公。”将呼小渡一拉,便往院里走,“外头怪冷的,咱们进去说。”
呼小渡不动,抱臂道:“胡说八道。你若说怀疑我的身份,特意来看针黹还有几分可信。”
“是,是,”对月忙道,“我是来看针黹的。”
“胡说八道。”呼小渡仍道,“你若再不说实话,等同细作。”
第三百二十四章出阁需延期(六)
不让对月开言,立时又道:“不要以为我没人告诉去,你再这么着我给你告唐公子去,就说你是专程来打探他的,让柳相公教训你。”
对月顿时更不敢说话。
眼看天已三鼓,呼小渡的心却跳如擂鼓。此去永平城里尚需长途,何况出入通报,才见得官府。
于是呼小渡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不实说咱们就去见孙姑姑。”
对月一听此言,忙推呼小渡入院,找个背静处,着实看了没人,方低声道:“你那话也不算不对。”
呼小渡道:“什么话?”
“‘等同细作’那句。”对月见对方瞠起眼睛,似颇惊讶,于是接道:“实在是我们姑姑趁着所有人议事的功夫,叫我专程来望侯唐公子的。”
呼小渡愣了一会儿,道:“这是好事,做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
对月道:“只因上次柳相公对我说了那些话,我便以为你同我们不是一头的,是以叫你绣鞋样来试探你,他们若无事叫你去做,你自然有空绣它,”黑暗中抬眼望一望玉姬,接道:“谁知今日我来你正要出门,正如我说,这个时候没有正当理由谁会出去闲逛,方才我说你出去报信,还真不是一句玩话。”望呼小渡正色道:“尤其是怕你暗通官府,那唐公子的事又怎能随便告诉你呢?”
呼小渡眉头皱了一会儿,终是道:“既然如此,你要问什么快问。”
“我要见唐公子。”对月道。
呼小渡立时侧目而视。“唐公子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对月道:“这我知道,我只要远远望他一眼,确定他平安无事,也好向姑姑交代。”
呼小渡见她说得诚恳,动机又非不良,堪堪时机正好,便将眼珠转了一转,道:“你当真没存坏心?当真是绛姑姑叫来的?当真是一心为唐公子好?”
对月点头。
呼小渡便道:“那就是了,我也不需瞒你,明日你们自会知晓。”手指身后,“这安园里就剩了我和柳相公,唐公子已然离阁,必将平安。”
对月震惊瞠大双目。
夜半三更。
唐颖率先推开暗道石门,荒郊野外的月光射入暗道,慢慢照在唐颖身后百多男子身上。众人一霎只觉,还是阁外的光更亮些,还是阁外的月更美些。
沧海回首望着先步出几人,仰头“哇……”了一声之后便就束手止步,只含笑叹了口气。道:“快走罢,以后有一辈子的时候看呢。”
暗道中已有人轻声叫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莫小池等人方才回神,同沧海同患难相顾,均是一笑。
暗道出口只是一面突兀石门。但因隐在山林深处,荆棘铺盖而生,发现者鲜有。该是一条久弃不用之路,石门四周几已被泥土封死,且只可由内而开,不可从外发力。
沧海蹙眉拔掉扎了两手的荆刺,回头去扶莫小池。
莫小池兴冲冲往外行了一步,一头撞在沧海背心。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一)
沧海步出石门,猛然停步。
莫小池皱眉揉揉鼻子,不悦轻道:“怎么了?”闪过沧海,从石门内挤出半个身子,却觉牵住的沧海的手忽然冰冷。莫小池踮起脚,大惑朝前一望,立时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滑,从石槛踩落土地。心中更吓一跳,再看时沧海仍立在槛内,自己倒立在所有人之前。石门窄小,仿佛所有恐惧都被莫小池一人挡在石门之外。
莫小池立时怕得要往沧海身后躲,哆嗦着两脚还未动多少,沧海早已步下地来,将他护在背后。
阿离等人得便陆续而出,在二人之后扇形排开,均是心中大惊。
石门对面荆棘树藤,唯一一块可立足之地被月光照得格外明亮。明亮中静静侯着一个女子,深色劲装,腰系角巾,头上双丫髻,依稀美貌,容色坚定可信。
“鹦鹉!”阿离已颤声叫了出来。慌退两步踩上后面人脚背。
于是微一阵骚动。沧海并未回头。
沧海定定将鹦鹉望了一会儿。全身戒备。即使全神戒备也无用处。
鹦鹉只静静立在枯草贫瘠的小片空地上。
沧海向她走去。莫小池惊呼了声,不敢跟随。
鹦鹉一身劲装,手提单刀,肩头负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沧海行至她面前,望见她被寒风吹眯了眼。
沧海问:“你是要阻止我们吗?”
鹦鹉眯着眼微微一愣,望一望沧海身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沧海道:“那你先帮我们离开再说。”指一指她的刀。
鹦鹉又愣一霎,方为明了,不禁带几分欣赏笑意。
阿离远远看了立时大哼一声,向莫小池忿恨道:“那里面的人果然很不检点!”
莫小池担忧不语。
鹦鹉望沧海笑得更浓,指身右道:“从这条路下山最好走,跟我来。”说罢,抽出单刀当先开路。
沧海回头向莫小池招手,莫小池只等鹦鹉再走远些方快步跑来紧紧捉住沧海的手,畏惧道:“唐相公,那、那女人要做什么?”
沧海微笑安抚,“不怕,她帮咱们下山,快点,先下去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莫小池只得忧悒被他拉着走,边行边警惕盯着鹦鹉背影,蹙眉道:“夜长梦多固然可怕,但是所托非人更是恐怖呀……”
鹦鹉在前不断挥舞钢刀,将沿途凸出荆刺枝条同脚下树蔓削剔干净,抛往杂木丛深处。行得不算快,但行动的确迅捷。
沧海轻笑道:“信我就行了。”却从怀中摸出黑黝黝的青腰小剑,拔了剑鞘握在手里。
莫小池颇有鄙视,道:“你不是也怕得要命吗?”眼光一扫那柄匕首,“你打得过她吗?”
“当然!”沧海立时回答,挺了挺胸膛,又道:“不过这匕首是用来劈荆斩棘的。”
莫小池将手伸入狐裘,好奇捏捏沧海手臂,仰头望他道:“你会武功?”
“会啊。”沧海点点头,却将匕首塞在莫小池手里,“我去后面看看他们出来没有。”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二)
“哎!”阿离一把拉住他,道:“还是我去。”不等回答便一溜烟去了。
沧海耸了耸肩膀接回匕首,莫小池哂笑道:“看不出阿离那个人胆子也那么小。”
话音甫落,一直面朝前方的鹦鹉忽然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莫小池吓得立时噤声,恨不能攀到沧海肩头上去。幸好鹦鹉只是回头望了他们一眼。而已。
沧海回首见略高山坡上浩浩荡荡一路行人,虽是月黑风高,荆棘遍布,心中亦不由稍感安慰,微笑叫他们往后传话,看人齐了没有。此处虽不见黛春阁一砖一瓦,但所有人都能感到,他们离那狼窝虎口越来越远,每走一步就更远一步,每走一程心就雀跃一分。人多口杂,却竟无一人开声言语,满山寂静,只闻脚步和风声。
沧海手握青腰时而轻挥,那从鹦鹉刀下落网的枝条不过微微碰上,便断坠而下。莫小池一手仍牵着沧海,见鹦鹉久无异动,不免有些安心。一时从后头传回话来,说是不少一人。
沧海与莫小池对望一眼,皆是开怀。
行了约有多半时辰,已近山脚,路途逐渐开阔易行,鹦鹉也收起单刀,只偶以刀鞘轻拨枝杈。再行半晌,众人已能望见山下隐约市镇同零星未熄的灯盏。于是队中始有言语,迟了一会儿又传来笑声。
沧海心中略轻,不由也同莫小池说起话来。
“下山以后你想去哪里?”
莫小池摇一摇头。
“那想做些什么?”
莫小池想了想,又摇一摇头。
沧海只好叹了口气。
半晌,莫小池忽然道:“我想读书。”见沧海侧垂首望向自己,又道:“我想考取功名。”顿了一顿,低下眼睛,“我记得我家里好像有很多书,或许我爹爹就是个读书人呢,读书人不都想考功名么,既然他死了,那我就去帮他实现罢。”
沧海望着他不太真切的脸庞,眨了眨眼睛。心想这或许是件好事,这样嫉恶如仇的人做了官,冤假错案或会减少一些。
“也好。”沧海点点头。又不禁蹙眉,想法是好,只可惜没有户籍。
“可是我没有户籍。”莫小池忽然撅起嘴巴。“那要怎么考啊?”仰起头问沧海。
沧海耸了耸肩膀。“不管怎么说,书还是要读,也许你读着读着,户籍自然就来了呢。”
莫小池嗤笑道:“唐相公你真可爱,书中是有颜如玉,书中是有黄金屋,可没听说过书中还有我户籍啊?”
沧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道:“总之你做官呢,就要做个清官好官。”
谁知莫小池竟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想做官。”
“啊?”沧海立时瞪大眼睛望他,“那你要考取功名?”
莫小池坦然点点头,“我要进方外楼。”
沧海道:“做官也可以进方外楼啊?”
莫小池仰头看他,仍认真道:“我不想做官。”
“什么?”沧海忽然反应回来,停步道:“你要进方外楼?!”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三)
莫小池揶揄望着他,随之停步。
领头两人一驻,后方人马全止。
沧海往后看了看,忙又举步,仍讶,眨着眼睛语无伦次道:“哎为什么呀?哎不是,你、你怎么想的啊?不想做官倒想进方外楼?做官有什么不好啊?”愣了愣,“唔,进方外楼也没什么不好……哎?不对,你、你、你……知道方外楼?”
莫小池抿着嘴望着身旁枯草笑。想了想,道:“方外楼这名字我听了快十年,从进这里起就差不多开始听了,只是当时没那么频繁,近五年却声名鹊起,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那些女人总是提起方外楼,一提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笑得开心,“从那时起我就励志,不管方外楼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都要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因为让坏人恨得牙痒痒的人一定是好人。”顿了一顿,愈加兴奋,“后来又听说了方外楼楼主瞿星海前辈,还有公子爷陈沧海——尤其是陈公子,听说近五年方外楼成为正道翘首都是因为他的领导——我都好羡慕,好想有一天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沧海忍不住撇了撇嘴,颇有些兴味索然,“听说,听说,都是听说,你都没有亲眼见过,我若说陈沧海是我这样的人,你还会不会羡慕他?”
莫小池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等话来一般愣愣望了他许久,许久之后,边走边隐含不屑道:“唐相公虽然也不是一般人,但我想离陈公子还是差得远些,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过是这个年纪,人家陈公子都二十一岁了,等唐相公过几年到了那个年纪,或许能让陈公子视作对手也说不定。”
沧海心道我自己拿自己当对手干嘛呀,忽然一愣,冷眼望莫小池道:“哎我哪个年纪啊?”拔高声调,“他哪个年纪啊?等过几年我到哪个年纪啊?啊?”
莫小池一脸无奈,含笑翻了翻眼睛。“你看,你还总要和人家陈公子比,人家陈公子怎么会像你这样小孩子气。”
“你大孩子气行了。”沧海不悦咕哝一句,很不高兴。想不懂别人一边夸自己一边又说自己比不上自己,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莫小池微笑没有言语。
沧海想了想,先噘嘴道了一句:“我希望你见到他以后会后悔。”又想莫小池以后得知了真相会后悔那不还是说自己很差劲么,于是自己就先后悔了,面红又道:“为什么要先考取功名再进方外楼?你先进方外楼有人照顾你再慢慢读书不好么?”
莫小池摇一摇头,“我没有本事没脸进方外楼。”
沧海于是略有惊讶,奇怪搔了搔颈子,奇怪道:“没说不读书就不能进方外楼啊?”
“是我自己。”莫小池目光微微发亮,“我希望公子爷能对我另眼相看,我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出谋划策,让世上所有像那些坏女人一样的坏人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四)
城门遥遥的灯光隐隐照亮着山上莫小池的脸。莫小池灵秀的面庞一边是月亮照的微蓝凛冽,一边是城门灯火暖黄温柔。
沧海侧首望着他,喃喃道:“他已经对你另眼相看了。”
莫小池感激笑了笑,道了句:“谢谢。”
眼见山已至麓,不时将抵城外,鹦鹉一直静静不紧不慢行在前方,耳听身后二人谈话,却从未回头。
沧海又道:“这世上有学识的人固然受人尊敬,但首要还是德行,有学识的人读的圣贤书多些更能克己守礼,但有些人却恃才傲物,还有些山野村夫,虽目不识丁,但淳朴善良,一生无愧天地,一样令人尊敬。”
莫小池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沧海又望他笑道:“还有种人天生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出淤泥而不染,刚正不阿,同样令人敬佩。”
莫小池听得认真。
“最难得是在恶人堆里长大,还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沧海笑接道:“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难相信你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耳濡目染的那些东西,你怎能长成这样一副模样?”
莫小池愣了一愣,不好意思起来。脸红道:“原来唐相公说的是我,那怎么敢当。只是小的时候她们请来乐师教我弹唱,那乐师见我学得快些就常夸我聪明,不由喜爱和我亲近,后来有一天忽然望着我说可怜可怜,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但从此以后就常借教曲的空闲教我认字读书,讲一些道理给我听,等我能自己学习的时候就带书给我看,等再来的时候就再换一本给我,我学得虽不多,但也能明白礼义廉耻的道理,这个时候,我藏书的事却被她们发现了,我只不肯说书是谁给的,可是她们很快查到那个乐师,当着我的面把他杀了……”
语声甚是哽咽,眼圈儿也红了,慢慢接道:“周乐师临死前对我说,要我记住他的死,绝不能向恶人低头,大不了也被她们杀了,可以下去陪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此我便不怎么给她们唱曲了,每天也不出屋,只是反复背诵周乐师带给我的书文,生怕忘了,因为我知道以后可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可是这些书文却是我活下去的希望。”顿了一顿,“不过说也奇怪,我越是这样,那些女人倒不大来管我,也很少叫我去陪席,就是去了,我不愿唱也不很勉强我,倒是巫长老和蓝管事,有时高兴了还会送一两本无关紧要的诗词来给我,她们再叫我唱曲,我就拣诗词里面正直一些的唱,她们听了竟也能收敛些许,不由让我觉得神奇。”
沧海点了点头,却蹙起眉心。“有些人虽然坏,可是内心却依然向往善良,就算他们自己做不到,但是对有德行的人却是一定敬重的。面对邪恶,越是不屈,越是受人景仰。”
莫小池听了眨眨眼睛,不答却探寻打量沧海面色。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五)
“就连恶人都一定佩服你……”沧海诧异而视,“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莫小池微微含笑道:“唐相公你是不是走累了?”
沧海一愣,修眉慢慢舒开,慢慢高高挑起眉心,瞠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眨了眨,又忙道:“啊我不累,那个,唔……只是脚有一点点痛,唔,还有腿。”猫腰摸了摸左膝。
莫小池嘻嘻笑了。“我也很累啊,脚也痛,腿也痛,不过我很开心,终于可以永远离开那里了。唐相公也是,虽然不能通过猜谜名正言顺解散‘黛春阁’,让她们心服口服,但是你救了我们这些人啊,我们一辈子都感激你!而且你也不必回去了。”
沧海轻扬下颌微笑道:“谁说我不能名正言顺让她们心服口服。”
“哎?”莫小池一愣,“你已经猜到了?”面现喜色,“太好了!你猜到了阁主的身份?!那样就……”笑容一僵,猛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低叫道:“你还要回去?!”吓住。
鹦鹉忽然转过身来。
莫小池吓得往沧海身后退了半步。沧海回头望他道:“这么点胆子还想进方外楼?”莫小池一听忙吞着口水站了出来。紧紧牵住沧海的手。
“已经是山下了,”鹦鹉似笑非笑道,“往前三里就是城门。”
沧海点一点头。回转身,望宽阔山路上浩荡人群,皆近在眼前。一时阿离行了过来,道:“唐相公,大家都下来了,一个不少,你看我们怎么办?”众人慢慢聚拢来,将沧海同鹦鹉围在当中。
沧海方作揖道:“鹦鹉姑娘,多谢你送我们下山。”莫小池见他礼遇黛春阁的人,甚不乐意。
鹦鹉也抱了抱拳。
沧海又道:“但不知鹦鹉姑娘此来贵干?”
鹦鹉忍不住笑了起来,将肩头包袱托在手心,展开四角,里面竟是满满一兜碎银和银票。
众人由不得惊讶轻呼。
鹦鹉笑道:“唐公子,这是孙姑姑叫我带给你的。”
沧海却无意外,并不伸手去接,只道:“阿离,麻烦你拿去分了,你们好尽快上路,莫多耽搁。”
阿离也不乐意。看也不看鹦鹉一眼,隔得老远便揪过包袱,更远躲开,同众人平分。鹦鹉倒是兴味望了他一眼。
莫小池寸步不离沧海,很有些欲言又止。沧海却对鹦鹉道:“请你回去多谢你们姑姑。”
鹦鹉不答。
沧海又道:“姑娘还有事?”
鹦鹉摇一摇头。“我不急。”说不急,面色却微微发红,两手将单刀握在胸前不住的摩挲,捏得指尖发白,眼睛却盯向人群。
莫小池拉沧海退至一旁,低声恳求道:“唐相公,你不要回去了好不好?好容易出来,干什么还要往龙潭虎穴去闯?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跟坏人讲什么名正言顺,那迷没猜就没猜罢,反正有官府可以剿灭她们,你跟着我走好不好?”
沧海笑道:“不止是猜谜,还有别的事情。”
第三百二十五章女亦单刀会(六)
莫小池愣了愣。“……什么事情?”
沧海正色,柔声道:“总之这里的事我一定要有始有终,做完它。你既然有你的抱负,就要独立去完成,并不能永远靠运气,靠别人,这回你要自己一个人走。”
莫小池急得跺脚,脸也涨红。
沧海在他肩上按了一按,微笑道:“保重。”
“不!”保重两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莫小池觉得仿佛从这一刻起他就要抛下唐颖,一个人逃命了。莫小池一把攥住沧海衣袖,泪眼朦胧叫道:“唐相公……唐大哥!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跟你回去,等你灭了她们我们一起走!那时候就算你不跟我一路我也不会缠着你了!唐大哥!”
沧海又笑又嘘了一声,轻声道:“你再大点声阿离他们听见了也要不走了,我信你是个不多嘴的人才老实告诉你,你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再说,你就不信我能全身而退么?”
莫小池只是摇头,不住道:“你不要回去……你不要回去……”
沧海见阿离往他们这边行来,忙对莫小池道:“你别哭了,他们问起来你要怎么说?”莫小池忍也忍不住,眼泪嗒嗒往下掉。
阿离见了一愣,便伸两手将二人头顶一齐摸了一把,笑道:“两个小孩子刚认识不久就要分别,的确让人伤心。不过小池,你看唐相公比你大不了两岁都不哭鼻子了,你也不要这么女人兮兮的啦。”拉过莫小池手塞入一小包盘缠。
沧海不悦方蹙起眉,忽见自己手也被拉起,一只沉甸甸的小布囊便坠在掌心。沧海讶瞠目。
阿离却又摊开两手,每只手里都有几块碎银,道:“你们两个最小嘛,于是大家凑出来给你们两个每人多拿五两银,去买糖吃罢。”同时将碎银拍在沧海和莫小池手中。又摸摸两人头发。
沧海又气又感动又无奈,正不知说什么好,却见阿离又伸手过来,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咕哝道:“哇,小唐弟弟头发好软哎,真好摸……”回过头往人群中看,仿佛要喊人来同享一般。
“喂。”沧海强忍不悦推掉他手,道:“还不快走,还磨蹭什么,等人家反悔了来捉你么。”
阿离一听忙紧张起来,向众人喊道:“唐相公要走了!”
众人立时围拢上来,齐齐下拜。
沧海道:“你们快起来,我也不还礼了,磨磨蹭蹭咱们谁也走不了。照我说,你们全不要进城,赶紧离了永平才好,不知哪天兴兵起来,还是自身难保,你们若有顺路的也可同行,但人不要太多,恐怕显眼。我言尽于此,”抱起拳来,“他日有缘,我们江湖再会。”
一时所有人泪湿眼眶,却也不敢耽搁,向沧海作一个揖,慢慢四散而去。只莫小池仍拉着沧海衣袖不肯走。
跑得最快的倒是阿离,谁知方走两步,便听一道女声颤颤喊了一声:“阿离哥哥!”
阿离听了跑得更快。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一)
沧海正将自己那份银两塞入莫小池钱袋,嘱咐道:“年纪虽长了些,但若有机会还是该学点武艺。”闻声抬首,忽见鹦鹉一纵数丈,从后一把搭住阿离肩头,叫道:“阿离哥哥,等等我!”
阿离身形一僵。慢慢转过头来。面色复杂艰难,道:“等你干什么?我知道你来送我是一番好意,但是你好人做到底,不要耽搁了我赶路!咱们后会有期……”拱起手来,又忙道:“啊不对,我们后会无期了,就这样,我走了。”见她不放手,便伸手去推。
鹦鹉柔声道:“阿离哥哥,我同你一起走。”
“你说什么?!”阿离震惊抬眼,转身直面道:“那可不行!”
鹦鹉略蹙眉,“为什么?”
阿离一愣,又不悦道:“我是去逃命,带着你干什么?”
鹦鹉道:“我跟着你,也可以保护你啊。”
“不需要!”阿离将她推了一把,“我这辈子最恨‘黛春阁’的人,我看见你就讨厌,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你快回去!”
鹦鹉忍不住眼中含泪,却轻轻拉住阿离左手,笑一笑道:“我从今以后不是‘黛春阁’的人了,姑姑已经答应放我走,我可以和你浪迹天涯,做一对平凡夫妻……”
“笑话!”阿离皱起眉头,“谁说要和你做夫妻!你愿意脱离‘黛春阁’是你的事,我最多只能恭喜你。”
“……阿离哥哥……”鹦鹉终于流下眼泪,哽咽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呢?我……我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你不是还在乎我么?”
阿离不耐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好不好?谁说我在乎你了?”
鹦鹉道:“我方才对唐公子笑你不是还在不高兴,还在吃醋么。”
阿离猛然一愣。方才看见沧海同莫小池立在不远,望着这边看热闹,立时脸就红了。语气更加不善,皱眉道:“都说你自作多情了!我是看你死性不改,看见漂亮男人就想勾引!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你!”
鹦鹉声泪俱下道:“你不要我,就因为我曾经是‘黛春阁’的人?”
“对!”阿离斩钉截铁,“我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害的!你还有脸让我娶你?呸!”照脸上啐了一口。
沧海看得心中悲悯,却不知如何劝解。
鹦鹉忽然扯着阿离衣衫跪在地上,哭泣道:“阿离哥哥,我发誓绝不会对你不忠,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怎么能不要我呢?你若不要我,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只好在你面前了此残生,以死明志。”说罢,当真抽出单刀架在颈上。
阿离顿时吓了一跳。还未开声,便听沧海道:“且慢!鹦鹉姑娘,请你过来,我有一事请教。”
鹦鹉望了阿离一眼,暂放钢刀,擦了擦眼泪行至近前。
沧海低声道:“鹦鹉姑娘,请你实言相告,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孙长老放你离开?‘以死明志’就算打动得了阿离,却一定无法说服孙凝君。”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二)
莫小池仰脸静静望着鹦鹉,已无先前畏惧,倒有几分好奇。
鹦鹉却已面色苍白,抖着嘴唇道:“唐公子,我确实没有说服姑姑,我甚至根本没有对她说,若是说了,我定然不能出来。这件事我虽然骗了阿离,但是我对他的心是真的,请你不要告诉他。”
沧海道:“请恕我无能为力。”
莫小池眼见鹦鹉目光呆滞,泪如泉涌,不由心中不忍,偷偷扯一扯沧海衣袖。却见沧海低头慧黠一笑。莫小池忽然有些明白。
沧海扬声道:“阿离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侯他磨磨蹭蹭行近,方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离尴尬望了鹦鹉一眼,凑到沧海耳畔以手掩口,悄声飞快道:“酒后乱性。”
“酒后乱性?”沧海挑眉重复。
“哎你别那么大声!”阿离顿时面红,“这有什么好宣扬的!”
沧海拉住他道:“走,我送你回‘黛春阁’。”
“什么?!”阿离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实在救错你了。”沧海后悔道,“你和那些人一样始乱终弃,实在应该和她们呆在一起的。”
鹦鹉落着泪震惊不已。几乎要举刀和沧海拼命。
“我、我……我不是……我没有……”阿离掰着沧海手挣扎。
沧海道:“那为什么?”
阿离沉默。慢慢垂下了头。良久方道:“我配不上她。我现在和男妓没有区别,但是她跟我的时候却是冰清玉洁……”
“没有,你没有……不是的……”沧海未答,鹦鹉已冲上前拉住阿离的手,边哭边使劲摇头。
沧海道:“可是你不要她也没有人会要她了,难道你希望她回去阁里和那些女人一样?”
“当然不是!”阿离猛抬头,“可是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这个我不管。”沧海高高挑起眉心,满面茫然,“我只问你,那日你喝醉了,她醉了没有?”
阿离道:“没有。”
沧海道:“那么就是她武功全失了?”
阿离奇道:“也没有。”
沧海道:“既然她又没喝醉,又有武功,为什么不阻止你?”
阿离“啊!”了一声,瞠大眼睛。却道:“她在阁里呆久了,我怎么知道……”偷眼瞟瞟鹦鹉,难听的话竟未出口。
沧海又道:“她若是嫌弃你,又何必冒险瞒着孙长老,和你亡命天涯?”
“你说什么?”阿离愣了一愣,转向鹦鹉,“你不是……不是孙凝君叫你来的?”
鹦鹉低声道:“我没有和她说。姑姑只是叫我拿盘缠给你们而已。”
“你……”阿离气道:“你这样,被孙凝君知道了就没命了!你怎么那么傻啊!”眉头皱了一会儿,却牵起鹦鹉的手。
沧海笑了。“就是你不赶她走了?她也不用死了?”
莫小池也笑起来。
阿离同鹦鹉都红了脸。
阿离道:“既然她不嫌弃我,我……又怎可能嫌弃她呢。”
莫小池开心道:“这下好了。”
沧海却道:“还是不好。”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三)
三人一愣。
莫小池道:“为什么不好?”
沧海严肃道:“他们本就是无媒苟合,如今竟然还要这么下去。”摇了摇头,又“啧啧”两声,便不再开口。
阿离眉头一皱,鹦鹉已笑道:“唐公子是阿离的救命恩人,又撮合了我们,你来当这媒人是最好不过。”
于是阿离同莫小池一齐斜觊沧海,目光揶揄。
沧海想了想,反扬起下颌,不以为然道:“竟要麻烦我来做媒人,你们想的倒好。”略顿一顿,生怕对方改变主意一般忙接道:“好,我就来做你们的媒人,免得你们再费周章。你知道,媒人这事我真是少做呢。”
鹦鹉望向莫小池,两人相视,不禁抿嘴一笑。
沧海严肃道:“事不宜迟,天地为证,唐颖为媒,你们交换信物罢。”
阿离从怀中摸出一颗明珠交与鹦鹉,鹦鹉从发间拔下一支双股素玉钗插在阿离髻上。二人情意依依,脉脉含情。
沧海道:“那便这样罢,回头找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哎哟哟!”忽被阿离一把掐住左腮。“以干什呃?!”沧海瞪大了眼睛。
阿离恶狠狠道:“你少在我面前装长辈,做个媒还假意推脱,还逼我说了那么难堪的话……”
沧海转了转眼珠,故意道:“什呃话?”
“做男妓……嘿!”阿离反应过来手下加力,立时听沧海惨叫,方得意乐了出来。
沧海叫道:“你真是过河拆桥!不要媒人了就来捏我!”
“捏死你!”阿离咬牙切齿说了,却未加力。
沧海眉心微蹙,担忧道:“别闹了,快走,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们快点离开永平,越远越好。”
终于又至分别时。
一直偷笑的莫小池瞬间扁了嘴巴,眼泪蓄满眼眶。
阿离同鹦鹉亦是感伤,半晌四人相望竟无语。
沧海笑了笑,将莫小池往前推一推,道:“阿离,鹦鹉姑娘,不如你们带小池行一段路罢,他跟着你们我也放心,等他找到了喜欢的地方安顿了,你们再分手。”
阿离点一点头,道:“那你呢?”
“他……”莫小池立时道了一个字,却见沧海微一摇首,便不敢再说。却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个少年将会重返虎穴。
沧海笑道:“你们记得我上次夺马闯阁时那匹马么?听说它还在附近,我要找到它骑着走,虽费些功夫,但是也比你们快了。再说我们不同路,你们先走罢。”
阿离听了也别无他法,只好拉起莫小池,方要走,忽听一声嘶鸣,伴有嘚嘚蹄响,竟有一匹毛色锃亮的健马摸黑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沧海一见便开心跑了过去,大声叫道:“小变乌色鸦龙!”
莫小池愣了一愣。“小便?”
阿离耷下眉梢。“你说什么番话?”
“不是呀,”沧海兴奋抱住马颈,蹦着脚叫道:“小、变、乌、色、鸦、龙!是它的名字!”戳了戳马面,“是小乌鸦和变色龙的结合!”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四)
三人满头冷汗的看着那匹棕红马流下满头冷汗。
棕红马甚是不悦打个响鼻,一头将沧海拱得险些摔个跟头。
“你怎么了?”沧海担忧摸摸它鼻梁,“这么暴躁啊?是不是这几日我没有去找你玩的缘故?还是竹林里没有竹笋可以吃?”
莫小池脸色发青望望阿离,半晌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离脸色发青的摇一摇头。
却见沧海忽又趴在马颈上,一脸陶醉道:“啊,真好,能在这里遇上你,免得我还要绕去竹林寻你,你不知道,我左脚痛得站都快站不住了,那么远的路,估计我爬到天亮也爬不到。”
棕红马嫌弃将他一瞪,冷眼转向一边。
“那个……”阿离干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莫小池也干笑道:“呵……有了这匹千里马,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你了,总之你骑着它谁也追不上,也不能对你怎么样。那后会有期,唐大哥。”
“唔……”沧海挥着手,高高挑起眉心望着三人连句道别话都不听他说便匆匆离去的背影。
人影很快不见。
沧海忽然呼了口气。全身松懈瞬间,又瞬间绷紧。如一张拉紧良久的弓,放松一回,是为再次拉紧。
“你出来罢。”沧海转身向后。
身后浓黑的夜,漆黑的树丛。树丛中行出一个双鬟女郎,身形酷似花叶深。
“成姑娘。”沧海略点一点头。“从出暗道起你就一直跟着我们。”
成雅依旧清秀可怜,风中楚楚而立,迟了一会儿方道:“我知道瞒不过唐公子,可是我实在没有恶意。”
沧海又点一点头。“但愿。”
成雅眉心微蹙道:“唐公子还不相信我?我若要对你们不利何不早早下手?”
沧海微笑道:“倒不是对‘我们’不利罢,”顿一顿,“你至少有两回想杀我。”
“三回。”成雅道。言罢慢慢踱至沧海面前。
“哦?”沧海并未惊讶,仍旧倚马浅笑。
成雅道:“唐公子不怕我?我可是三回想杀死你啊。”
沧海笑道:“可也没杀死啊。至少我知道你现下和方才都不想杀我。我没有感觉到丝毫杀气。”
成雅眼珠转了一转,道:“唐公子所说那‘两回’是……?”
沧海道:“第一回是我摔破头那次。也就是第一回遇上你的时候。当时你在院中清扫,乍一见我应是吓了一跳,立时又想到这岂非是杀我的最好机会,于是杀气满布——对了,我想问你是不是没有杀过人?”
成雅点头道:“唐公子说的不错,正因如此,要下手时才紧张的要命,连杀气也隐藏不了。那日我正要下手,你感到了杀气却竟然向我扑来,原来你竟认为是旁的人要杀你,”苦笑摇了摇头,“你怕那人连我也不放过,居然用自己的身体将我护住,又叫我藏在树丛里,自己去引开敌人。”冷笑一声道:“若非如此,你恐怕已经死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五)
沧海低眼一笑。“我记得当时杀气一盛一衰又是一盛,原来那时你见我心地善良已对我落不下手。”
成雅道:“我当时确实手软,甚至被你的善良感动落泪,为自己心狠手辣竟要杀人而自责流泪,又怕你看出我的想法使我处境不利而害怕流泪,一时竟下不了手。等你将我藏好越跑越远的时候我又忽然后悔你挨得我那样近,那样好的机会我居然错过,所以一时杀气又盛。”
沧海笑道:“我当时确实没有想到……不,是绝对想不到,要杀我的人近在咫尺,而且……”叹了一声,“真让人想不到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竟差点背负人命。”
成雅道:“在权力面前,几人能不失本性?”
沧海摇了摇头。半晌方接道:“那时我一直从荒草遍生的小路往前跑,不知跑向何方,后来从回廊阑干折了下去,摔破了头,那时童管事和骆管事正在阑下谈天,感到有人迅速接近不知来意,禁不住运起内功戒备,正和成姑娘的杀气重合,我一时分辨不出,或者实在不愿将此事和你联系,才会认为想杀我的人只在那二位管事之中。”叹了一声,似是自语道:“你的背影实在太像我一个故人。”
成雅道:“唐公子后来又怎知不是她们?”
沧海道:“我曾经问过童管事,若知道我这么没用还会不会想杀我,童管事并未承认,也未否认,但是我越想她砍断亭柱的刀法越觉和那杀气有异,于是我又认为想杀我的人是骆贞。”
成雅轻哼道:“唐公子绝不是没用的人,从你冲破我的杀气网自由行动那时起,我就觉得或许我杀不了你。现下我却非常肯定,我再练一百年武功也杀不了你。不只是我,全‘黛春阁’的人都杀不了你,全江湖的人恐怕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你。”
沧海眯起眼睛来笑。“成姑娘虽然有些恐怖,但是看人的眼光却准。既然如此,第二回又为什么假扮小屏引开柳大人,把我叫到荒院里下手?”
成雅道:“只是再赌一铺罢了。孙凝君她们被你迷得团团转,总有一日没有我的活路。”
沧海道:“难道你不想解散‘黛春阁’?”
“本来想的,简直想得要命。”成雅道,“只是你来了以后,忽然有一日发现我将要离开这里,失去这一切,便忽然不舍了。或者听说孙凝君请了你来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预感。”
沧海歪了歪脑袋,颇茫然问了一句:“做阁主会使人变坏么?”
“会。”
成雅的答案毫不犹豫。
沧海只好耸了耸肩膀。
成雅又道:“你怎知小屏是我假扮的?”
沧海眯眼道:“因为你的身姿太美了。美得让人见过一次,就再不能忘。虽然你的背影像我故人,但是走路的姿势却完全是另一个人,再见时一定认得出的。我第一回见你,你却没有在我眼前走那么远一段路。”
第三百二十六章月下做月老(六)
成雅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是我的?”
沧海道:“早就怀疑了。那日你打扫庭院虽没有走很远的路,但因你的背影我却将你仔细打量,慢慢的想一想便有些眉目,后来我请柳大人送字条给你,你接了之后转过身去行了一小段路,便转弯而去,那一小段路中亦是树枝掩映,柳大人不能看全,自然也没有认出你是那夜假扮小屏叫他去喝茶的人,但是我远远站在高处,却是一目了然。”
哧的一声,成雅忽然露齿笑了一笑,道:“原来那日你劝我是假,专门窥探才是真。”
沧海道:“那字条也是真心。”
成雅不答,再问道:“那日乔大夫也出现在荒院,你怎么就能肯定这事与他无关?你也没有看见行凶人的脸,为什么就这么肯定要杀你的人就是引你去的人?”
沧海笑道:“我到现在都不能肯定这事与乔大夫没有关系,但是我却几乎能够认定那日要杀我的人是你。”
“哦?”
“唔。”
沧海笑点头,笑接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的动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利益关系使你受人驱使,但是,如果说是想做阁主的欲念使然,便没有任何事情说不通了。”
成雅微微笑一笑,并不否认。“你是什么时候猜出阁主身份的?”
“进阁第一日。”沧海道,“阁主敬酒时。”
成雅惊讶瞠目。“那时候你便知道了?”
“唔。”沧海点一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阁里……?”成雅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半晌方讶道:“那时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立刻解散‘黛春阁’,就可以早日离开,免受额外之苦,蓝管事和薇薇或许都不用死……”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方能道尽心声,千头万绪却又无寻处。
沧海道:“死生有命,谁也不能左右,只是我初时没有点破也有我的道理。剿灭‘黛春阁’有很多种方法,可若要‘解散’便没有那么简单,你要知道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黛春阁’的延续并不因阁中制度,而是因人心贪念,若不将其压抑殆尽,就算烧了一个阁,还会再建一个楼。”
成雅于是沉默不语。
沧海忽然笑了一笑,道:“我会认真审视你,发现你的身份,又送字条劝诫你,并不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有个朋友很早就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恶人,希望我能多留意你,不要让你受到伤害。事实证明,你虽一时走了弯路,但幸好本性不坏,最终没有铸成大错。”
成雅低了眉眼轻声道:“是霍姐姐告诉你的。”
沧海挑起右边眉梢,含笑讶道:“你猜得到?”
成雅点一点头。“她果真待我很好。”微微转动脚跟,面向山下灯火,轻轻接道:“在阁里,我做成雅的时候,那样的人很被人不齿,就算我本本分分的扫院子,也经常飞来横祸。霍姐姐却很照顾我。”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一)
“她虽然有时候也会像那些女人一样沾花惹草,实际上并非那种人,只想让自己好过一点罢了,这也没有错。”成雅轻轻叹了一声,不自觉伸出手,去抚慰道旁枯枝,缓缓接道:“只可惜,就算那样做了,也会被做的更过分的人欺负,但是对于不如她的那些人,倒可以暂时挺一挺腰板,于是我扫院子被人寻衅的时候,她便站出来帮我。”
茫茫然立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了一句:“只是遇上比她强的,谁也无能为力。”
沧海便也放轻了声音道:“你感激她?”
成雅点一点头。“自然是感激的。”
“但是她却被阁主下令赤身受刑。”沧海左脚虚点,将上身倚靠棕红马,马匹斜跨半步,沧海趔趄,无奈瞟了它一眼,从又倚了,接道:“就算她身怀有孕。”
成雅转头,惊讶望住沧海。“她有身孕?”
沧海轻笑道:“你不知道?孙长老没有告诉你?”
成雅摇一摇头。
沧海又道:“好容易脱离了‘黛春阁’还要被追杀。”
成雅轻轻叹了一声,转向前方缓缓垂首,“很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黛春阁’的秘密终是不能泄露的。”
沧海将眉心挑了一挑,跟着叹了口气。抬头望望天色,道:“成姑娘,我深知你艰辛不易,也很想安慰你一回,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能否请你立时说一说那没得手的第三回?”
迟了一会儿,成雅方拉回思绪,慢慢点一点头。“若按时间来说,你不知道的那次其实不是第三回,而是第一回。”扭头望住沧海,目光竟隐含揶揄,“第二回才是你摔破头那回,第三回才是荒院。”
沧海微微瞠大眼睛,又并非惊讶,反有些好奇,颇快接口道:“难不成是那四拨杀手其中一拨?”
成雅甚讶。却慢慢笑了起来,摇一摇头,无奈笑道:“那么唐公子可知到底是哪一拨?”
“我猜是第四拨。”沧海略一望天便道,望住成雅,“听说第二和第三拨杀手至少都与‘黛春阁’有关,那么成姑娘你不大可能不知,既然你知道,又何必赶在这两拨人动手之前暴露身份?所以那第一拨杀手大概与你无关,你只会在第二、三拨杀手失手之后,向事先埋伏在暗处的第四拨杀手下令,”想了一想,“这倒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还有事不过三的道理差不多少,接连遇上三拨杀手,不管是谁也都惫懒了,或许这第四拨杀手就能成功也说不定。”
成雅微微笑道:“可惜遇上的是唐公子这样的人。我方才说了,听孙凝君请了你来便预感不祥,虽然那本来也是我的意思,于是我私自买了杀手埋伏在那两拨人之后,就算明知道很可能不会成功。我私自买杀手的事除了我,阁里没人知道,那二三拨杀手的事我知道,阁里很多人也知道。”顿了一顿。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二)
摇头接道:“可是那第一拨杀手的事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海略愣一愣,颇为茫然。“具成姑娘所知,那第二、三、四拨杀手是怎么回事?”
成雅道:“第二拨是阁里反对猜谜的人一齐商定,买‘醉风’座下‘照夜堂’顶级杀手埋伏,却被人中途拦截,传闻拦截之人正是‘醉风’九子之一;第三拨乃是阁内好手,防‘照夜堂’不能成事是以要装作与你为善,趁你不备方好下手,只是她们见到你以后,竟爱惜得下不了手,甘愿无功而返,让你平安进阁;第四拨却是我又买‘照夜堂’杀手,”听沧海道了一句你们那么光顾“醉风”不知有折扣没有,于是又微笑接道:“当时我也送了信号,只是不见动静,后来听他们说根本没有见到那顶醒目的大红花轿,想来定是陈公子使了什么障眼法罢。”
沧海闻听不禁轻笑道:“你知道我是方外楼陈沧海居然还有胆量买凶杀我,我简直都要赞你一声‘女中豪杰’了。”又道:“当时你也一定在迎亲……啊不是,是迎‘接’的队伍中,见第四拨杀手毫无动静,所以急得放出杀气,被我知晓,后来感到相同的杀气,使我更易猜到是你。”
成雅微微笑道:“这点陈公子倒是猜错了,我忍不住放出杀气并非为了那般,而是如陈公子先前所说,我没有杀过人,给第四拨杀手送出信号以后便紧张得要命,既不希望你有事,又希望自己成功,是以没有管住自己的内息。”
沧海笑道:“我方才还想成姑娘到底与人不同,竟不为美色所迷,竟然狠得下心买凶杀我,原来那时你见到我也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成雅面色红了一红,却老实道:“我的确不希望你死的。”顿了一顿,“那第一拨杀手传闻也是‘照夜堂’所出,但以‘黛春阁’的消息网,却打探不出买凶的是何人。”眉心蹙了一蹙,颇疑惑道:“听说这第一拨杀手乃是被太阳教双护法所截,这二位护法武功不低,但若面对‘照夜堂’顶级杀手,对上一个两个或许还打得过,可若遇上那五人一队,恐怕……”摇了摇头。
“喔……”沧海忍不住轻呼了一声,笑讶道:“你们那第二拨顶级的,不会就是花了三千两买了五人队来杀我?”
成雅微笑摇一摇头,“她们虽然求个稳妥,但到底低估了你,只买了三人队而已。”
“哈。”沧海笑了起来。“的确低估我了。”
成雅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想说,不管那第一拨杀手‘照夜堂’派了多少人,总武力都不会超过两个顶级杀手,不然的话,是不会被两位护法打个半死的。”
沧海容色略敛,浅笑大叹一声,无奈道:“这一点我恐怕比成姑娘还要清楚一些。”
成雅点一点头道:“我便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三)
沧海却道:“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成雅道:“请讲。”
沧海道:“关于‘醉风’九子。”
成雅摇一摇头。“抱歉,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若非这次他出面帮你拦了一拨杀手,我连阁里有‘醉风’九子的事也不知道。”
“看来每次去见他的人不是你。”沧海喃喃道了一句。成雅没听清楚,未等询问,忽闻沧海瞠目轻呼了一声。
“啊!”沧海一拳砸在掌心,“我竟然就这么把他们带出来了!”
成雅微微一愣,也便瞠目道:“你是说莫小池他们?”略一思索,又是一惊,“若是那‘醉风’九子就藏在南苑那群男人里,你岂不是就这样让他给逃了么!”摇一摇头,“你若再想捉他,可比登天都难了。”
“唉呀……”沧海长长叹了一声,“谁说‘醉风’九子不能是个少年!”抬首望天,眼珠频转道:“不过我和他们说了向南五里有座玉田山,‘黛春阁’灭亡之时,他应该会登山远眺,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于是成雅笑了。无奈摇一摇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千算万算,算不过你陈公子十根手指头。我只怕你到时候分身乏术,来不及赶来便是一场空了。”
沧海低首点了一点,微微笑道:“成姑娘,时候不早,咱们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罢。”抱拳拱手。
成雅道:“我方才想起来,你起初怀疑杀气来自童冉和骆贞,排除童冉之后,又如何认定不是骆贞?”
沧海轻轻笑道:“我找她聊了几回天,回回都气得她要命,可是她除了怒气,却无丝毫杀气。通常来说,你一直想杀一个人,却因种种原因不能动手,那么当他气得你半死的时候,你不是更会觉得他该死吗?那样的话,杀气应该更不能控制罢。”
成雅静静听着,长久微笑。最终道了四字:“五体投地。”轻福还礼,又深深望了沧海一眼,再无别话。慢慢转过身,行入无边黑暗。
又是万籁俱寂。沧海渐渐放松心神。又望过四下无人,方将小竹杖倚树立了,向棕红马撩开衣摆,挑衅道:“看,黑裤子。”不等棕红马鄙视,已翻身跃上马背。
无鞍无缰无蹬的马背。
两腿一夹马腹,良驹飞驰而出。
马上人玉碎语声猛然一变低沉,严肃道了一句:“稀奇,你竟知道我要找你,竟还知道我在这里。难不成真是那只孔雀告诉你的?”伸手向脸上一抹,撕下一张轻薄面具收入怀中,将白狐裘解下,翻面而披,便是一件深赭色厚毡斗篷。
便是一个飒爽磊落少年。
“但是那只孔雀怎么知道的?”璥洲骑着这匹无鞍无缰无蹬却会变色的汗血马向北直上山道。
呼小渡抹了把汗。仔细探查后向背阴处脱下一身女装,露出内着深灰紧靠,薄底快靴,耳贴西北砖墙细听一阵,其外果真半丝人声也无。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四)
呼小渡方才脚尖点地跃上墙头,又伏低半晌,才终跳下地来,快步行远。
阁内远远高楼之上便有人影一闪,直下楼梯,奔往议事厅。
至议事厅前。灯火通明,各长老管事三两步出,皆面色凝重,交谈者鲜少。喜鹊望见孙凝君行在最后,便几步上前,隐在松树荫中,低叫了一声:“姑姑。”
孙凝君望一望前方众人,方行近问道:“如何?”
喜鹊道:“唐公子已从那西北墙上翻出去了。”
“哦?”孙凝君转了转眼珠。又道:“你确定是唐公子?”
喜鹊点一点头,“那男子换了一身深灰的紧靠,先翻上墙去,在墙头趴了一会儿才跳下去,知道这事的只有姑姑和唐公子,那人看来又不怎么会武功,不是唐公子还能有谁。”
孙凝君低眼沉吟一阵,道:“南苑的人已离开了么?”
“是,”喜鹊回答,“凤鹛方才去的时候便已人去屋空。”
孙凝君沉默不语。
喜鹊道:“姑姑在担心唐公子?”
孙凝君抬眼苦笑道:“我在担心我自己。”
喜鹊茫然,又忽然惊讶道:“我听鹦鹉说唐公子去送南苑的人了,我守在瞭望台之前凤鹛便证实他们已经走了,如果那时唐公子已从密道离开,那么我看见的那个又是什么人?如果唐公子没有送南苑的人走,那么他为什么方才才从砖墙那里翻出去?拖延了这么久的时候,他在阁里做了些什么?”
孙凝君苦笑,道:“是啊,他拖延了这么久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喜鹊想了一想,又道:“姑姑,鹦鹉不是去给南苑的人送盘缠去了么,我们可以问问她,到底她方才有没有看见唐公子?”
孙凝君道:“鹦鹉还没有回来。”
喜鹊讶异,又听孙凝君冷笑道:“恐怕她是不会回来了。”
喜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哼,”孙凝君又冷笑几声,方才接道:“如今阁里戒备森严,难以行出一步,官府不日兴兵,以后再没了枷锁,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我,我也不会想回来了,何况,她还迷上了南苑那个小子,真打量我不知道呢。”
喜鹊大惑道:“既然如此,姑姑为何还要叫鹦鹉去送?”
孙凝君意味深长笑了一笑,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半转身望着喜鹊,“若是你的话,你会把一个和你不是一条心,随时随地都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你的女人,在这么危急的关头留在自己身边么?就算她的武功好过你和凤鹛,”摇一摇头,“也不行。难不成我要等她在背后给我递刀子么?”又冷哼一声,道:“事实证明,她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我。”
斜眼睨着喜鹊,“你会吗?”
喜鹊立时诚惶诚恐道:“我绝不会背叛姑姑!”
童冉与巫琦儿等人默默前行,谁也没有发现孙凝君暂离。
忽然李琳道:“那男人是谁?”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五)
声音充满震惊与恐惧。
众忙停步抬眼。
前方红柱小亭寒瓦油绿,柱上各插火把,风中明明暗暗映照着亭中男子侧面。清楚见他身上镶湖蓝边雪白缎袍,湖蓝头巾,手中握一柄折扇。明是男子,身形却又隐隐绰约,恍惚袅娜。
绛思绵立时道:“那人绝不是唐公子。”
韦艳霓蹙起眉心,“面目仍看不清楚,却是觉得很眼熟。”
“嘻。”忽听风可舒笑了一声,毫不以为然道:“姐姐们真是,咱们这阁里南苑的人不敢到这里来,唐颖又不是这么柔弱的人,柳绍岩更没这么瘦削,又说眼熟,可不就是好穿男装的骆贞姐姐么!却不知她如何行得这么快,早到那边歇脚。”
众人不由心中一松。未及细想,忽听身后有人道了一句:“我在这里呢。”回头一望竟是着女装的骆贞。
众大惊。
风可舒瞠目叫道:“骆贞姐姐在这里?那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丽华姐,”忙将丽华手握了,吓道:“好可怕!”却觉触手冰冷,一望丽华面色,竟是苍白僵硬。
童冉道:“怕什么,看他站在那么亮的地方,必不是鬼,既然是人,走近看看也就是了。”说时声也轻颤,语罢却并不上前。
巫琦儿哼了一声,道:“他若是敌人,就该尽快解决,若是解决不了,站在这里他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一起上去看个清楚!”挺起胸膛当先而行。
众人也便唯唯跟随。
行至近前,亭中男子亦从凳上立起,转过身来。
丽华一见惊愣良久,喃喃脱口道:“阴阳春?!”
风可舒闻听略一蹙眉,立时便松了口气,撒开丽华手,上前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捡了一条狗命的阴阳人,你还不滚回去苟延残喘,还单枪匹马来这里送死么?哼哼,”插起腰来将眼一眯,“姑奶奶一个就够对付你的了!”
童冉与巫琦儿相视蹙眉,李琳已道:“可舒你莫要逞强,这人武艺低微,却连个徒弟都没带就能闯到阁里,你看他是一人,说不定就同那日一样,不知附近埋伏了多少人呢。”
孙凝君向喜鹊道:“前边她们立在那里吵嚷什么?”
喜鹊摇一摇头。
孙凝君道:“过去看看。”
阴阳春听说却笑了一笑,手握折扇,从小亭步出,将每人面容打量,道:“我今日可当真没带一兵一卒。”
童冉冷静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阴阳春道:“找人。”
童冉道:“找什么人?”
阴阳春道:“凶手。”
众人一齐愣了一愣。
童冉道:“你什么意思?”
阴阳春不答,反笑了一笑,半回身眼望火把道:“人都说鬼怕光,就像人不喜欢黑暗一样,因为鬼的世界正和人世相反,人世黑暗却是他的白日,人世光明却像他的黑夜。于是太阳升起时,他便要消失了。可是有种鬼却不怕光。”
孙凝君快步行了过来,正听阴阳春接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自从离别后(六)
阴阳春道:“这种鬼因为冤情不能昭雪而不论白天黑夜都要时刻缠着你,我就是这种鬼。”
孙凝君傻在当场。
这世上几乎没有女人听到“鬼”这个字不惊恐无状的。
所以大概孙凝君这样强悍的女人也不例外。
孙凝君顿时站住了,颤声道:“你当真是鬼来索命的?”
阴阳春笑了一笑,又苦笑了一笑,道:“唉,这主意当真不怎么样,看来世间的女人都是怕鬼的,无一例外,大概也只有站在高处的人能看得清楚一点。”阴阳春忽然除下外衣,露出内中所着更为宽大的衬袍,慢慢伸展身体,便听骨骼喀喀作响,袍内渐渐臌胀,喀声停时,阴阳春整个身体已长大几圈,衬袍已然合体。
“不错,”柳绍岩从脸上揭下阴阳春面具时,面部骨骼亦同时变化,回复己状,竟原来,柳绍岩其时不仅缩小全身骨骼,还能将面部以内力整形来尽量符合所扮对象,是以黛春阁众女连孙凝君在内都无一人起疑。
柳绍岩自然是春风得意,慢慢笑接道:“阴阳春已经死了,尸体在你们阁里芦苇丛中发现,如今存放在一处可靠之地,”耸了耸肩膀,“我特意扮作他的样子就是为了试探你们,凶手看到自己亲手杀死弃尸的人死而复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又是三更半夜,一定会方寸大乱,惊惶失色,那么真凶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到时就将她扭送官府,不怕她不招供,”又耸了耸肩膀,颇无奈道:“可惜。”伸手解下头巾,满面嫌弃同外袍一齐裹了,远远丢出去,撇嘴道:“剥下死人的衣裳固然恶心,但是将死人衣裳穿上身岂非更加恶心?唉。”大大叹了一声,摇一摇头。
如此长段对白,众人只呆呆望住柳绍岩,竟无一人开口。
柳绍岩言罢顿了一会儿,又挑眉摊了摊两手。
众人蹙起眉心。
童冉将他瞪了一眼,不发一言,扭头便走。
众人于是一人瞪他一眼,各自离去,皆无心追究。只风可舒近前将他上下白眼,抱臂恨恨道了一句:“有病!”
柳绍岩笑嘻嘻的。却目光幽深望住众人背影。
尚未离去的孙凝君同喜鹊缓踱柳绍岩背后,叫了一声柳相公,接道:“我们并不知道阴阳春为何会死在阁里,他本非阁内人,现今我们也没有心思理会,你若要查尽管去查好了,恕我们这次不能同官府合作,也自然不会有人报线索给你。很晚了,告辞。”言罢不等柳绍岩作答,已带同喜鹊快步回园。
柳绍岩推门进屋,汲璎已等在房中。
柳绍岩闩了门,同汲璎坐在桌畔,问道:“如何?”
汲璎道:“嗯。”
柳绍岩愣了愣,皱起眉头。“‘嗯’是什么意思?”
汲璎道:“你的易容几乎无懈可击,只是声音大不相似。”
柳绍岩道:“这我知道,可是我对阴阳春所知甚少,所以,也只能如此。”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一)
汲璎道:“你开口之前,易容几乎无懈可击,但是远远看来,仍不能认出你是谁。除了一种人。”
柳绍岩不由轻笑道:“哪种人?”
汲璎道:“熟人。至少最近近距离见过你,才能一眼认出你。”
柳绍岩笑道:“那么凶手呢?”
汲璎道:“凶手也一定是熟人。你忘了阴阳春的死状,除大带略微松动外,其余衣衫都很整齐,完全没有挣扎搏斗痕迹。”
柳绍岩道:“所以杀死阴阳春的凶手一定是他的熟人。熟人也一定能认得出我。”
汲璎道:“而且在远距离,别人都认不出的时候便已认出了你。”
柳绍岩道:“认出我又如何?”
汲璎道:“认出你的人通常就是凶手。就会惊慌失措得比别人早。”
柳绍岩道:“方才那几人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汲璎道:“有。”
柳绍岩已激动起来。“谁?”
“丽华。”
夜半。檐下所挂白纸灯笼透着黄色幽光。
据换岗时辰尚远,守门小吏在黄色幽光中依旧站得笔直。阶下石板大道被月光照得雪亮一片,直直伸向远方。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守门小吏方眨了眨眼,忽然便有了一个。
一个行人。
一个奔跑的行人从石板大道尽头快速靠近。人影上下窜动,速度不慢,口鼻呼出浓浓的白气,必定是在奔跑。
三更半夜寒风刺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正以快步奔跑的方式迅速接近行馆,守门小吏冻得快无知觉的五指不知觉握紧了手中长枪。
来历不明的人忽然慢了下来。在距离行馆大门三丈距离之处。
却未停步。
就好像在申明自己没有恶意一般慢慢往前行走。
守门小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觉得这人一定是向着行馆而来。
因为这个人步伐坚定,自然目标明确。每迈一步脚尖都不偏不倚朝着行馆大门,连整个身体都未偏离半分。
若是敌人,这样的敌人一定可怕。
守门小吏都觉得自己身上涌出的汗水已瞬间驱散严寒。可若是敌人,却为何要放慢脚步,令己方做好充分准备?
或许他就是故意放慢脚步,守门小吏想,这样等自己放松警惕他便会突然出手。
那行人已慢慢步入黄色幽光内。棉袄袖里对揣着双手。
果然是奔行馆而来。
守门小吏望见那深灰紧靠薄底快靴着实紧张,可望见那短眉毛短眼睛时又忍不住愣了一愣。这人就像块光光滑滑短小精悍的狗皮膏药,充其量只能是个街头混混,还是一辈子都当不上大哥的那种,但是若被这块烧得滚烫的膏药黏在身上,怕是不粘下一层皮来都不能把它揭掉。
狗皮膏药果真步上台阶,守门小吏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已听他缩着肩膀陪笑道:“大人辛苦。我有要事求见戚岁晚戚档头,麻烦您通报一声。”
守门小吏愣了愣,方瞪大眼睛,不住上下打量他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求见档头?”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二)
狗皮膏药笑嘻嘻道:“大人,小的名叫呼小渡,的确有要事……”
话还未完,守门小吏已叱喝道:“我管你是什么东西,别说现在三更半夜了,就是白日里,我们戚大人也是想见就能见的?若是一天来几个你这样穷捣乱的,甭说我们大人了,就是我们,一天也就光跑腿报信甭干别的了!”
呼小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仍笑嘻嘻道:“大人,您看我说一句,您说十句,我猜这行馆外头绝没有别人来求见过戚大人,不然,您早就厌烦了,应该我还没说话您就往外轰我了。”
守门小吏咬牙道:“滚!”
“嘿嘿,大人,”呼小渡忍不住乐出了声,“小的的确有关于‘黛春阁’的事情要向戚大人禀报。”
守门小吏立时目光一凝。
呼小渡接下去道:“大人,就算我是捣乱的,您不过是跑跑腿,挨两句骂,可若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让我进去,将来戚大人知道了,可不止这种小惩。”
守门小吏道:“可我正在这里看门,我进去通报了,这门谁来看?”
呼小渡又乐了。拿手往旁边一指,笑道:“您可以叫您同伴去通报啊?”
同伴没憋住,顿时笑了。
守门小吏有些面皮抽搐。
同伴道:“这跑腿的活由我去罢,你在这里看着他,一会儿他要被轰出来,咱们再好好伺候他。”说罢推门进去。
守门小吏方才得意扬起头,一手握长枪,一手叉腰,站在上节台阶居高临下拿鼻孔望着呼小渡。
呼小渡缩起脖子,驮着肩膀,低头笑等。不过半晌,那同伴便回来奇怪道:“喂,我们大人请你进去。”说时却将请字加重。
守门小吏瞠目道:“什么?大人‘请’他进去,而不是‘叫’他进去?”
同伴没有回答,而是向呼小渡甩了甩头。
呼小渡抬腿迈过台阶,边道:“戚大人不是‘请’我进去吗?”
同伴跟在他身后,关门时,守门小吏听同伴咬牙道了一句:“呼大爷,您请这边,戚大人在偏厅相侯。”
戚岁晚仍旧是铁面含笑的模样,两眼精光若隐若现,只着中衣,肩头披着一件夹棉官袍,脚趿便鞋。一见呼小渡进门便站了起来,屏退左右。
呼小渡下拜道:“见过戚大人。”
戚岁晚已扶住,道:“免礼,免礼。”上下打量后笑道:“果然是你。”
呼小渡笑道:“大人果然还记得小的。”
戚岁晚愣了一愣,道:“此话怎讲?”
呼小渡笑道:“自从上次我‘打劫’过大人之后,大人已将我祖宗八代查了个透遍,虽然几年过去,我样貌也变,大人却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戚岁晚听了哈哈大笑。道:“你怎知我查了你的底?”伸手道:“请坐。”
“大人请。”侯戚岁晚落座,呼小渡方才坐了,笑道:“是公子爷告诉我的。他说就是知道戚大人会找人盯着我,那日才会顺便叫我去传话。”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三)
“哦?”戚岁晚目光炯炯望着呼小渡,“这是怎么回事?”
呼小渡笑道:“公子爷在街上看见我找人家的碴,问过身边的小贩之后,得知我是个不大不小的小坏蛋,正巧他要找人给戚大人传话,找楼里的人又不太合适,就是要找一时也找不到,干脆就叫我去,戚大人查过我以后自然天天有人跟着我,我想做大坏事也必然做不了了。”
戚岁晚想了一想,又是哈哈大笑。
下人端上热茶同宵夜,躬身退下。
戚岁晚道:“小兄弟夤夜还要办公,真是辛苦,不如将就用些粥菜,咱们边吃边说。”
呼小渡便抱拳道:“大人抬爱,那我就不客气了,大人请。”执起木箸,吃用起来。
戚岁晚也用几筷,点一点头,赞许笑道:“小凤凰手下果无弱兵。”
呼小渡一口粥喷了出来。“大人,什么?”
戚岁晚笑眯眯道:“他一定不会告诉你们的了,不过他既然一开始便算计于你,我来帮你反将他一军,岂不是有趣极了?”
“……哈,有趣,有趣……”呼小渡低头擦嘴,表情颇为艰难。
戚岁晚道:“不过我夸赞你的话绝对是出自真心。你为人有尊卑,却无戒心,尤其是能说服我两个守门小役进来通报,可见你到底有些本事。”
呼小渡眯眼笑道:“大人过奖,我还想着若是过不了门口那关,就跳墙进来。”
戚岁晚于是又笑。
呼小渡道:“至于这饭菜,我一是想大人没必要毒杀我一个无名小卒,二是……小凤凰跟我说大人是个正直大度的温厚长者,无须设防。”
戚岁晚四度大笑。
呼小渡又道:“其实大人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若在街上碰到,必然对小的不屑一顾。”
戚岁晚点点头道:“这话也对。”
呼小渡一口粥梗在咽喉。只得扬脸干笑。
戚岁晚含笑道:“不过看小兄弟到底有些英雄的模样,说,他叫你来找我,有什么吩咐?”
“吩咐?”呼小渡愣了一愣,忙道:“那可不敢!那可不敢!公子爷只是叫我来打听打听进攻‘黛春阁’之事,还有一事相求。可是看行馆平静少人,想来子颗管事严档头应该还未同意借兵。”
戚岁晚叹了口气,点头道:“你猜的不错,严档头的确还未同意借兵。所以说,这虽是朝廷之事,看起来又于他有利,可是最终能否帮得到他,”顿了一顿,“还很难说。”又笑道:“他还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让我听听,还能不能再将他一军?”
呼小渡笑道:“恐怕不能。公子爷只是请戚大人帮他一个忙,一个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事。”
“哦?”戚岁晚甚奇,“一句话就能做到他为什么不做?”
呼小渡道:“因为这句话只有戚大人说才管用。”
戚岁晚道:“是什么话?”
呼小渡道:“‘黛春阁’外住着一个叫乔湘的大夫,想必您已查清。”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四)
戚岁晚点头道:“我清楚。”
呼小渡继续道:“戚大人也一定知道这乔大夫世代行医,现居所乃是其先辈点滴积攒垒盖而成,到他这代房契地契皆存,确系合法祖屋,至其祖掌家,才有‘黛春阁’在屋后兴建,到乔大夫这代,方扩至后檐,竖了围墙。看来虽是一体,实则两不相干。”
戚岁晚思索道:“既是两不相干,这乔大夫何德何能,能让‘醉风’撑腰的‘黛春阁’不拆他祖屋,将他赶走?”
呼小渡笑道:“大人英明,这乔大夫虽也为阁内众人看病,但能令他留下祖屋的唯一办法便是身入‘醉风’之内。”
“你说那乔湘乃是‘醉风’中人?”戚岁晚讶异瞠目,“那小凤凰所求何事?”
呼小渡笑道:“公子爷只求戚大人攻下‘黛春阁’之后,高抬贵手,能留乔大夫一人、一屋。”顿了一顿,“毕竟乔大夫乃被形势所迫,才身入邪道,半生济世救人,恶事鲜为啊。”
呼小渡言罢望戚岁晚低首思索,以为定然难以应承,届时自己要如何劝服,谁知戚岁晚抬眼道:“那乔湘和你家公子爷是不是关系匪浅?”
“啊?”呼小渡愣了一愣,“……啊……硬要说呢,乔大夫也算是公子爷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戚岁晚并没有跳起来,但他嚷得几乎让呼小渡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戚岁晚沉声道,“他遭了什么不测吗?”
“本来有,”呼小渡抽空咽了口唾液,连忙接道:“但后来没有了。有人要杀公子爷,乔大夫推了他一把,杀手的剑落空,于是公子爷就得救了。”
戚岁晚松了口气,又颇气道:“照我看,那个乔湘和杀手一起出现,同样可疑的很,说不定他就是和杀手串通,为了博得你家公子爷的好感和信任,照我看,就应该连夜把他提来严刑拷打,在我们东厂的刑讯之下,他敢不招!”
呼小渡于是干笑沉默一阵,方干笑道:“戚大人,虽然公子爷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公子爷说,就是乔大夫有问题也没必要移平人家祖屋啊。”见戚岁晚略有些恍然大悟,便又笑道:“而且,公子爷说,不管怎么样,乔大夫也救了他一命,让戚大人当真有了真凭实据再抓人。”
戚岁晚不悦应了两声,向呼小渡摊手道:“小兄弟你看,这不就是吩咐上我了?”
“呵,呵。”呼小渡只好干笑。
“唉,也罢,”戚岁晚忽然叹了一声,“这到底是那孩子求我的事,又果真只要一句话就能办到,我不能不答应。只是……”皱起眉头,“我虽不会眼红那孩子和别人关系好,可是一想到他都不愿见我,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过。”
“是呀,”呼小渡抬眼望住戚岁晚,“我还想问戚大人呢,为什么上回公子爷和戚大人明明在同一条街上,却还要找别人代为传话?”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五)
戚岁晚立时笑了起来,摸一摸下巴上几根来不及刮去的花白髭须,直笑了一会儿,方道:“你没有问过你们公子爷?”
呼小渡颇惑道:“问过,他叫我来问戚大人。”
于是戚岁晚又哈哈大笑。终于解密道:“他是怕别人为了逼他进锦衣卫而诬陷他奸污那人女儿,”顿了一顿,开心笑道:“才不敢见我。”
“……啊?”呼小渡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合不上,好半日才能难以置信接口道:“……世上、世上还有这等事?”
“有啊,”戚岁晚认真点一点头,“我就做过啊。”
“哈?!”呼小渡已然跳了起来,“你、你……”你了半日,终是道:“你还有女儿?!”
戚岁晚倒愣了一愣,“我为什么不能有女儿?”相对眨了眨眼睛,忽然恍然道:“不留胡子就得是太监吗?!嘿!”将饭桌一拍,“谁跟你说在东厂的都是太监了呀?!东厂的役长管事都是锦衣卫拨给的,锦衣卫里都太监啊?!”直指呼小渡,“你们公子爷跟你说的?!”
呼小渡忙道:“不是,不是,公子爷没说过,是我自己以为的,”想了一想,“……不过公子爷也没说过不是。”见戚岁晚又要急,忙道:“啊那个戚大人,您当真为了逼公子爷进锦衣卫那样诬陷过他?”
“那当然了。”戚岁晚忽然得意起来。
呼小渡慢慢坐回凳上,茫然一会儿,问道:“那个,大人,后来呢?”
“后来?”戚岁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般愣了一愣,忽然便泄气道:“后来没成功。”
呼小渡茫然道:“为什么没成功?”
戚岁晚泄气道:“我怎么知道!我都在他饭菜里下了春药和"mi yao"了,还把他抬去和我女儿睡在一起,打算明早带人去捉奸,谁知道那孩子半夜就跑了,更可气的是,他还真的什么都没做!去!”甚不屑将袍袖一挥。
呼小渡当时没有立时发表见解。因为他已吓得动都不会动了。
良久。
呼小渡方擦汗茫然道:“大人,若是这样的话,您女儿……啊……我是说……嗯……那个……”
戚岁晚反不在乎道:“什么?你想说我女儿就毁了一生?嗐!”一拍大腿,“她自己比我都乐意,这么好的主意就是她想出来的!”
“呵……”呼小渡笑得已比哭都难看,“大人,您和您女儿这么做,好像有点不择手段、丧尽天良啊……”
戚岁晚猛然瞪起眼睛道:“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有那么一点点……”呼小渡将拇指食指紧紧捏在一块,“只有那么一点点啦……”
“哼,”戚岁晚又微微笑道:“我女儿国色天香,如今已选进宫去做了当今圣上的昭仪,日后还有的是机会晋升,你说,这要是当年嫁了给唐颖,谁也都不吃亏嘛!”
呼小渡不停擦汗道:“那真是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不过小的实在还有两句话想说。”
第三百二十八章名高受侵诬(六)
戚岁晚慈祥笑道:“你说。”
呼小渡道:“皇宫的密探绝不如方外楼。”
“哦?”戚岁晚奇道:“此话怎讲?”
呼小渡道:“如果皇上知道戚小姐曾经做过这等事,一定不会选她进宫。”
谁知戚岁晚说了一句令呼小渡更加惊奇的话。
戚岁晚捻着髭须道:“据说皇上好像知道这件事。”
“什吗?!”呼小渡瞪眼,“知道还要她?!”
“喂,喂,”戚岁晚稍有不悦,“我女儿有什么不好?”
呼小渡道:“至少名声不好。”
戚岁晚道:“皇宫里那么多验身的法子,必定已证实了我女儿的清白。”顿了一顿,竟是疑惑道:“可是上回进宫看女儿,她却说婚前根本没验过她,婚后么,”耸了耸肩膀,“那自然知道她清白了?”挥了挥手,“哎哎,还是说说那第二句罢。”
呼小渡道:“第二句是,戚小姐晋升的机会恐怕没有了。”
戚岁晚又大愣道:“为什么?”
呼小渡道:“就凭皇上已知道戚小姐的道德品性,能够册封她为昭仪,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戚岁晚大笑道:“你这两句话居然和唐颖说得一模一样!”
呼小渡冷眼道:“大人,是个男人就会这么想?”
戚岁晚挑眉道:“你猜皇上怎么说?”又自己回答道:“皇上说这么恶劣的丫头,就该送她进宫好好教导教导。嘿,你还别说,自从她进宫以后,好像还真的变好了很多哎,我女儿说宫里的妃嫔大都善良得很,并没有民间猜测的那样勾心斗角,若是心眼那么坏的话,又怎么延续子嗣,怎么延续咱们汉人的江山呢?”
“啊,那是当然了,所有的皇上又不是傻的。”然而呼小渡仍是颇艰难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虽然荣华富贵有了,但是……戚小姐未免太寂寞了?”
戚岁晚笑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不明就里的人就不要乱猜测人家的心理了嘛,你若寂寞,就是放在鼎沸大街上也一样觉得冷清,你若心里充实,就是邻里之间都可老死不相往来,这和你身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亲人无关嘛。”
“这话倒是。你若是闷就自己找点事情做么。”呼小渡想了一想,又道:“只是皇上老婆那么多,什么时候轮到戚小姐。”
“你说的还是寂寞呀?”戚岁晚饮一口茶,接道:“按你这么说就又不对了,哪有女人没事天天在家想男人啊?那不又和身处何地无关了么?那就是她本身下贱,没别的说的。”
“嗯,”呼小渡不由频频点头,“戚大人说得简直太对了,正所谓上行下效,宫里皇上皇后管不好妃嫔,妃嫔自己不能自律,那如何要求平民妻妾三从四德?就是有个别查了品德良好而封作妃嫔的人,日后做下了坏事,也一定遭到严惩,绝不姑息。倒是那宫外爱嚼舌根爱看戏的,像是别有居心。”
戚岁晚甚赞成点头。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一)
呼小渡却又猛然大愕,惊愣良久。
戚岁晚道:“小兄弟,有何不妥吗?”
呼小渡摇一摇头,笃定道:“若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想、也不敢见戚大人了。啊!”猛瞠目指宵夜道:“这饭菜……不会……?!”
戚岁晚哈哈笑道:“放心,放心,你还没有优秀到那孩子那种遭恨的程度,所以我绝不会害你的。”
呼小渡想了一想,颇疑惑又道:“可是,公子爷既然被戚大人做过那等事,为什么还要对我说戚大人是个温厚长者?”忽然一愣,喃喃道:“啊,我记起了,公子爷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咬牙切齿哎,”摸着下巴思索道:“可是我当时以为他是嘴疼。”
戚岁晚又大笑起来。后道:“唉,我倒真是有些想念那孩子,如今几乎处处听得到他的名字,只恨不能再见,就是秀秀,也从小喜欢他,大概也很想再见他一面。”
呼小渡撇了撇嘴,小声自语道:“如今这个地步,还不是咎由自取?”
戚岁晚回神道:“小兄弟方才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呼小渡连忙起身,“既然大人答应了公子爷的请求,我们爷也有一物相赠。”
“哦?”戚岁晚动一动眉毛,“是何物?”
呼小渡由怀内掏出满画一纸,双手敬上道:“乃是‘黛春阁’平面地图和部分密道,希望对大人有所助益。”
戚岁晚激动接过看了一眼,激动道:“看样子我若不答应他都没打算给我。”
呼小渡只好道:“呵,呵。”
戚岁晚道:“小兄弟,天色不早,宵夜也已用过,我就不留你了,你快些回去复命罢。”
谁知呼小渡却将脑袋一摇,笑嘻嘻翘起二郎腿,手端茶杯笑道:“不急,公子爷说我不用回去了。”
“什么?”戚岁晚直愣了有一会儿,方缓声道:“你不急,可我急着要去睡觉了呀。”
棕红马奋蹄如飞,仿佛方转过山道,便已驰入庄门。门房阿兑提灯来瞧,只见一道黑影直掠花丛。开口还未叫嚷,已见那匹良驹贴着花丛最外围花瓣堪堪立住,轻喷响鼻,呼几道白烟,慢踱两步。
马上骑士翻身而下,回头招呼道:“莫慌,是我。”
“啊,”门房阿兑已然行近,看清来人顿时放松,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董大爷,这么晚了弄出这种动静,还真吓我一跳。”望着健马在灯笼光中油亮皮毛却是两眼发光,吹了声口哨道:“好俊的畜生!”
璥洲听了不由皱一皱眉头。
门房阿兑又道:“新买的?”伸手便去摸马背。
手还离得远,健马已撩起后蹄尥了个蹶子,门房阿兑立时惊讶退了一步,又哈哈笑道:“脾气还挺大!”
璥洲笑道:“正是,这匹马是公子爷新得的爱物,既不是买来,亦不是抢来,倒像是一见钟情,一拍即合,好像除了公子爷,谁也骑不了它,旁人就是伸手摸上一摸都不行。”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二)
门房阿兑讶指璥洲,“那么你?”
璥洲笑道:“这是有急事,公子爷才同它商量好了借我一用,也只限驰入山庄,再返回‘黛春阁’外竹林而已,若是中途想去别的地方,这马那么通灵,恐怕都瞒不了它,不肯载我去呢。”
“哦,”门房阿兑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公子爷借它给别人用还要同它商量啊,真是匹了不起的马喔。只是还欠一副鞍子,我去叫李叔起来为你准备,看样子你办完事还要连夜赶回去。”
璥洲点头笑道:“是要连夜赶回去,不过倒不用叫醒李叔,你看,”在马背上摸了一把,又将手伸在灯下,道:“这马可是匹汗血马,”撩斗篷偏一条腿,“我都要穿黑裤子才能骑,不然,弄脏了裤子被人说是葵水来了,岂不丢人?”
“哈哈哈哈!”门房阿兑大笑搭住璥洲肩膀,大笑道:“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啊!”
璥洲笑道:“急,怎么不急?我只是想告诉你,公子爷说这么好的马自然是要配一副好鞍,他就有一副银雕鞍,鞍面上乃是烂银打造,四周用的却是白铜,这是因为纯银的材质太软,怕不小心磕碰在什么地方就凹进去一个大坑,这可就不好看了嘛?”
门房阿兑道:“这话很是,嗯,这样一匹棕红马配上一副银色的鞍子,真是鲜明好看,白公子骑上去,平添几分风流。”
璥洲甚赞成点点头,笑道:“但是公子爷说不能用。”
门房阿兑愣了一愣,“不能用?为什么?”
璥洲道:“公子爷说,那银白的鞍子太过显眼,沾上一点汗血马的红汗就血淋淋的,好像总是刚杀完人似的,要不就像这马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血不停流,都沾在鞍上。”
门房阿兑又是哈哈大笑,汗血马却不悦将璥洲后腰一拱。
璥洲笑道:“何况公子爷说,银白的鞍子走夜路太明显,就凭这鞍子,你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让人发现了。”
门房阿兑冷眼道:“白公子到底有什么非得夜晚干还不能被人发现的事啊?”又忍不住笑道:“那又怎么办呢?”
璥洲忽然坏笑起来,头身儿皆不动,只眼珠往后瞟了瞟,道:“听说容成大哥那儿有副上好的紫金雕鞍,马出了汗就是大白天也不显眼,夜晚走夜路也使得,更让这马看起来威风凛凛。”
便听身后有人哼了一声,道:“就是大半夜的叫人公干回来,还不忘惦记我点儿东西。”
璥洲忙回头严肃道:“容成大哥。”四字还未说完,已坏笑起来。
神医应了一声,抱臂踱近。
璥洲指汗血马道:“容成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却讶见神医又上前两步,一鞋面踢在马股上。虽未怎么使力,但那汗血马居然怒气冲冲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神医,便又隐忍扭回头去,换了个地方站着。
璥洲惊讶启口。
神医却道:“我知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三)
璥洲讶道:“你知道?”
神医未立时作答,仍旧两手抱臂,慢慢绕着棕红马踱了一圈。嘴巴撅成地包天。
“我知道么,这家伙,”神医立在马头前,抬眼望着璥洲,“白从‘黛春阁’里弄出来的,”耸了耸肩膀,“结果弄不回去了,就假装救苦救难,勉为其难收留了它,切!”望天一翻眼睛,目光阴狠瞪着棕红马接道:“你不要妄想和白宝剑配英雄,好马伴名士了,白是我一个人的!”
璥洲讶道:“容成大哥竟然这么说?”又严肃道:“居然跟匹马争风吃醋,那容成大哥倒是马呢,倒是剑啊?”
神医哼了一声,道:“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伸手去摸马鬃,又在马耳上戳了戳,道:“你问问它自己,若是没有我,它会不会饿死?会不会弃尸竹林?”
璥洲惊讶望着棕红马怒瞪神医,却竟纹丝不动。
啊不是,是只甩了甩尾巴而已。
说时,已见小壳瑛洛瑾汀从花丛穿出,来至面前。
神医又戳着棕红马脑门道:“你问问它自己,是谁天天派人送新鲜草料给它吃,又是谁天天派人送山泉水给它喝,它呢,居然连骑都不让我骑一下,摸倒是没限制,但是踢却也只能踢一次,不然它就要踢我了,切!”几与马面相贴,叫道:“很了不起么?!我稀罕骑你?!”
小壳已快步跑了过来,兴奋围着棕红马瞧。“这就是容成大哥说的汗血宝马?哇,哇!好神气啊!”又向神医道:“什么不稀罕,明明都妒忌我哥妒忌得要死,那么给马拍马屁人家都不让你骑,还死要面子!”
众人都笑起来,门房阿兑忙道:“哎呀我好困呀,我得回去睡觉了。”提着灯笼捂着嘴巴开心而去。
神医不悦。却也没辙。
璥洲见小壳衣着整齐,立时严肃道:“都什么时辰了表少爷还不睡觉?难不成还要偷偷跑出去么?”
小壳笑道:“什么出去,我是方才回来没多久,正打算睡呢,就说你带着汗血马回来了,我不就出来看它了么。”
璥洲顿时目光一厉,道:“你又出庄去了?让公子爷知道……”
“哎哎,”小壳笑嘻嘻的,“别生气嘛,我又没走远,再说,瑛洛瑾汀他们两个看着我,危险的事不会叫我做,不危险的事也会全力保护我的嘛。”将璥洲肩头一拍。
“你做的事还不够危险?”瑛洛喑哑嗓音笑道,“璥洲,你知道他去干嘛?他竟然……”
小壳急使眼色,瑛洛顿住。
神医凤眸一闪,接口道:“也没什么嘛,不过是帮我查查劫我那棵疯花的‘荆楚三英’,同他们身边的事嘛。”
璥洲眉头一皱。
小壳却是感激望了神医一眼。
瑛洛无声笑了笑,同瑾汀一个对视,也不再言语。
璥洲严肃道:“被公子爷知道了又要罚我跪。”
小壳面皮僵了僵,勉强笑道:“不告诉他不就得了嘛。”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四)
瑛洛道:“只怕我们不说,公子爷也会知道,到时候问起来,我们可没胆瞒他。”
小壳僵笑道:“到时候问起来再说嘛,不问就可以不说嘛。”
璥洲严肃道:“公子爷会罚跪。”
小壳再也笑不出来。
神医反倒笑了一笑,甚有深意望了璥洲一眼,道:“无妨,到时我自会跟他讲。”
璥洲严肃道:“公子爷会罚我们跪。”
瑛洛瑾汀用力点头。
“哎我说你怎么那么轴啊?”神医已有不耐,“你都说了死生有命,到他该死该残了关在家里就不会死不会残么?一支牛角簪子都能戳死人!”
于是小壳心理很复杂。既有些感激神医替他说话,又实在不想死不想残。谁知道神医容成有没有乌鸦嘴的潜质。
璥洲道:“总之公子爷一定会知道,我也一定不想罚跪。”
瑾汀忽然搭住璥洲肩膀,笑嘻嘻道:有什么关系?
“对呀,”瑛洛也笑了起来,“你虽然跪了一夜,但是也有你的好处啊?我们还羡慕不来,你那么严肃干嘛?太能演了!哈哈哈哈!”
璥洲仍然严肃。
小壳要笑,又被璥洲吓得生生憋了回去。
璥洲忽然坏笑起来。
众人于是都笑起来。
除了小壳。
小壳早就笑不出了。
也除了神医。
神医自然更关心那旁人羡慕不来的好处。
于是神医只微微一笑,便道:“他许给了你什么?”
璥洲目光闪了一闪,道:“不方便说。”
神医立时面色不好,迟了一会儿方歪着脑袋试探道:“什么事情能算‘不方便说’的范畴?”
瑛洛已笑。瑾汀一直在笑。
璥洲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子爷却还等着我办事回话呢,你们倒把我堵在谷口连进都不让人进。”
神医忽然扭头就走。
小壳叫道:“容成大哥你干什么去?”
神医停步回身,指璥洲道:“你没听见他方才的话?”
“听见了啊,”小壳愣了一愣,“所以容成大哥是生气了?”
神医道:“还好。”
小壳道:“那也不至于愤然而去啊?”
神医立时张了张口,又闭住,略挑眉梢道:“我去赶紧将那上好的紫金雕鞍取出来,抹干净了屁颠儿屁颠儿的双手奉上,给白拍马屁,你说可不可以?”
小壳笑道:“那是可以,免得璥洲耽误了那家伙的正事。”
神医哼了一声。
瑛洛笑道:“容成大哥是要拍白的马屁,还是拍白的马的马屁?”
神医还未开口,众人忽见由百花丛中飞出一只巴掌大的美凤蝶,慢慢落在璥洲肩头,微微呼扇两下翅膀,便如入眠般一动不动。
璥洲面皮猛然发紧。不知旁人发觉没有。
众人倒是惊讶之致。
璥洲立住未动。
瑛洛已哎呀一声,往后撤了一步,慌道:“以后不能离公子爷太近,不然染上了他身上的味道,是要被蝴蝶吸的!”
小壳瑾汀立时也退后。
神医已笑了出来。
璥洲叹了口气,由肩头将那只凤蝶轻柔捏下。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五)
璥洲叹道:“还好是只母蝴蝶。”手掌一托一颤,凤蝶便乖乖飞回丛内,混入花中蝶中,不见。
小壳道:“不是母蝴蝶又怎样?”
璥洲坏笑道:“会像公子爷那样被人笑。”
众人于是又笑起来。
璥洲笑道:“到底为什么公子爷会被人笑啊?”
“又在演了,又在演了,”瑛洛又上前搭住璥洲肩膀,浑不怕染上香味被吸,开怀笑道:“你心里明白!”
璥洲迈步忽然一顿,指远方人影诧道:“紫幽!紫幽居然出来了!”回头望众人道:“你们竟然叫醒了紫幽?”
众大笑。
瑾汀指了指天。
瑛洛道:“你不看现在什么时辰了,紫幽从小就这样,每天这个时候起来上茅厕,没一天间断过,你忘了小时候咱们打闷棍量他腿的事了?”
璥洲忽惊道:“都这个时辰了!我要赶紧办事去了。”
瑛洛仍搭肩道:“回房吗?咱们一起走。”
璥洲点头道:“去公子爷房里。”
神医方才离众前行,小壳追上道:“容成大哥,我同你去。”
瑛洛回头看神医小壳走远,方坏笑悄道:“喂喂,怎样?公子爷又在你面前换衣服了吗?”
瑾汀立时凑了近来,两眼发光。
璥洲咳了一声,道:“他换衣服总叫我转过去的。”
“少来!”瑛洛打断道,“就是那样,你还不是找个有镜子的地方站着偷看!”
璥洲又咳一声,道:“听说公子爷叫一只孔雀前来山庄,不知到了没有?”
瑛洛道:“早就到了。”却撇一撇嘴,摇头叹道:“只不过处境堪虞啊。”
璥洲道:“此话怎讲?”
瑾汀立时发笑。
瑛洛也无奈笑道:“那孔雀自从到了山庄叫紫菂发现,我们伍姑娘溜溜追了它两个时辰,四座山头!直从山庄后面追出庄去了,晚饭时才让容成大哥给找回来,当时容成大哥也想顺便把孔雀带回来,谁知那家伙却不领情,后来晚些时候,那孔雀又自己回了山庄,一看那模样,哈哈,笑死人了,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步履蹒跚,尾翎子都折了好几根,要断不断的在屁股上挂着,给咱家那雌孔雀心疼的,唉!这不,紫菂吃完了饭还要和孔雀玩,幸亏容成大哥给哄住了,才留给那雄孔雀一宿的休息时间。”
璥洲严肃道:“紫菂追孔雀追出山庄的主意,是你给出的?”
“嘿……”瑛洛立时笑了一笑,道:“我只说它不和你玩你就追着它和它玩嘛,谁知紫菂就追个没完了。”耸了耸肩膀,“不过那孔雀有点新鲜的,男人一靠近它,它就立起眼睛来啄人,姑娘们围着它看,它便不理,若有人要动它,它方不干,有人存着扯它羽毛的心,就是没说出口它也要啄人,但是黎歌、碧怜、慕容竟可以摸一摸它,唯独紫菂,一离近了孔雀就跑。”
璥洲道:“这是为了什么?”
瑛洛道:“我也问过紫菂,你猜她怎么说?”
第三百二十九章杂事缠心间(六)
璥洲摇一摇头。
瑛洛又道:“她说想研究一下孔雀所有的毛是怎么生的。”
璥洲道:“如何研究?”
瑛洛道:“紫菂一脸认真跟我说,要拔光所有的毛才会知道。”
璥洲立时打了个冷颤。
“喂喂,竟让你岔过去了,”瑛洛忽以手背拍打璥洲肩膊,嚣张笑道:“哎呀,小董呀,你常看公子爷换衣服,最近他有没有再发育呀?那里还是那么小吗?”
瑾汀连忙点头如捣蒜。虽不能言,却笑得脸都要烂掉。
璥洲冷眼。茫然望一望瑾汀,又望回瑛洛,颇尴尬道:“……哪里啊?”
“啧。”瑛洛不耐一声。
瑾汀兴奋横托两掌于肋上。
瑛洛帮忙道:“胸前两点嘛!是你说公子爷那里又小又嫩又可爱的嘛!”
瑾汀补充道:而且颜色鲜艳,漂亮极了!
璥洲脸都黑了。
“就算我有说过,”璥洲严肃道,“你们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问这件事。”顿了一顿,又道:“不如来聊一聊女人。”
瑾汀立时沉下脸。
瑛洛不悦道:“良家女子岂可让男子在背后议论?我们议论了人家,我们还怎当得正人君子之名?那不是良家的女子,我们议论来何用?岂非又玷污了自己之口?”
瑾汀附和点头。
璥洲方微微笑道:“这才不负公子爷平日教导之心。”
“所以,”瑛洛忽一变脸,满面堆笑道:“我们可以谈论的就只剩公子爷一个人了!一是别人没什么好说,二是公子爷不在乎,从不往心里去,所以他才是我们百无聊赖、辗转反侧时的最佳良药!”
璥洲点了点头,迟了好一会儿,方道:“果然不负公子爷教导之心。”
“就是嘛!”瑛洛慷慨之至,“不过是偶然讲他一回,我们又不是次次碰面都讲,回回聊天都说,有什么关系?”
瑾汀频频点头,磨拳擦掌,兴味盎然。
璥洲只好道:“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变大?可是……他……”嗫嚅一下,“也不是很小?”
瑾汀立时以右手两指指目,又指向前方。
瑛洛撇嘴道:“不要欺骗我们,我们也是见过的。你说没变大我们信,说不很小我们——”同瑾汀一起摇头,“不信!”
璥洲见前方已是院门,不知为何,心中竟松一口气。
却听瑛洛又道:“你以为只有你懂得从镜中偷看,我们就不懂站在镜子前面吗?”
瑾汀欢笑。
璥洲侧目。道:“其实都是男人,看不看也无所谓,就是你不愿转过去,公子爷也必定没有那么小气。”
“嘿!”瑛洛忽然低叫了一声,撇起嘴来,“你没听过‘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这句话吗?”两掌指尖向前挥出,“直接看就没情趣了!”眨了眨眼睛,又道:“当然了,公子爷那样的美人怎样都风华绝代啦,只不过他脸皮太薄,你不转过去他都不会脱,你连镜中景都看不到啦。”
璥洲忽然叹了一声。
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一)
瑛洛道:“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璥洲道:“我只是觉得,紫菂比那只孔雀的处境还要堪虞。”
璥洲未燃灯,顺门熟路摸进正房第一间。
行至床畔等身镜前,伸手在镜子四角各按一下,又在镜面右侧一推,镜面便以中线为轴被按了进去,左边镜面凸了出来。璥洲即从镜右迈入,回手关了镜面。
又至镜中室中间一间,向那斗柜前立了,拉开一屉名题“活石”,内中竟满满放着百多枚印章,章料有石有铜有玉,却皆印面朝下,不知所刻何字,唯见各色印纽。屋中黑暗,也甚瞧不清楚。
璥洲看了一眼,便拣出一枚方形墨色素章,印面隐见朱红泥渍。璥洲以方帕包裹,揣入袖中。出镜室,向药房。
药房之内并无一人,璥洲摸出火折,照亮长案之上,寻过烛台,方要燃着,猛觉一阵拳风由门外直透左面,面皮一麻间,人已入室,重拳已至!
璥洲不及细想,双臂竖面,已听“嘭”的一声,那拳正中两小臂之间,手内火折一瞬晃亮偷袭者的脸,璥洲低头蜷身竟未察觉。偷袭者只见璥洲后脑,亦不见面。
一拳虽中,二人皆无损伤,偷袭者仿似愣了一愣,第二招稍事一慢,璥洲眼见破绽却未突击,后翻避过这脚,方低声道:“且慢,是我!”来人并不答言,三招又至。
璥洲后翻,就势蹲低,忽改守为攻,由下冲向来人,却将手内火折抛向半空,两掌一腿,同时击向来人。来人双手隔他两掌,一腿挡他一腿,正要变招,却是一惊。璥洲已踢出左腿,右脚在地,却忽重心前倾,几要扑至来人身上,右脚亦猛然离地,两掌抓握来人双手借力,全身腾空,若要倒立于来人头顶,正逢火折坠落,璥洲伸脚后蹬,将火折踹向案头烛芯。
火折头上本一点火苗,擦风而去时火焰猛涨,不过掠过芯顶,明烛已亮。火折去势不减,竟要向屋角干草掉落。
这一落必引火灾。
璥洲并未回头,火折一蹬,便就撒手收势,轻将来人双臂一推,借力飞退,准确落至屋角,人到火还未落。
明烛方亮。
璥洲背转身将手一捏,便将火折拈在指间。微笑回身,已被一拳打在左脸。
璥洲立时严肃。
神医愣了一愣。“……璥洲?你、你……”眨了眨眼睛,“你进药房为什么不点灯?”
璥洲严肃道:“我正要点。火折都划亮了。”
神医眨了眨眼睛,“药房我上锁了。”
璥洲点一点头。“我知道,是我拿簪子挑开的锁头。”
神医又道:“我以为你是贼,拿个火折子偷偷摸摸找东西。”
璥洲目光闪了一闪,“你在自己家还要锁门?”
神医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习惯了。”
璥洲又道:“我方才说了‘且慢,是我’。”
神医不耐叹气道:“我怎么听得出来,你又那么小声,若是白我就一定认得出来。”
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二)
璥洲仿似轻哼了声,低眼将火折盖起收藏。
神医抱臂审视,眯起凤眼道:“啊,看不出,你武功又增进了呀。不过,”挑起眉梢,“却都是借力打力的功夫,说好听就是轻巧精妙、四两拨千斤,说不好听么……”眉头微皱,“一个男人竟用这么迂回婉转的招式,真是太没霸气了。”语罢哼了一声,皱起鼻梁。
璥洲忽然笑了一笑。
神医又道:“只是看起来你左腿没什么力气啊,至少比你的右腿力道差得多。”
璥洲道:“每个人都有惯用的手脚,这不奇怪。”
神医想了一想。“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好像差得太多了一点。”
“是么?”璥洲不以为意,转身去望书柜内医书,“得空再练练就是。”顿了一顿,忽然转回头来望住神医,颇严肃道:“容成大哥,你该庆幸方才我攻击你时用的左腿,不然,你或许已不能站在这里同我讲话了。”忽然坏笑起来,接道:“因为你已被我踢死了。”
神医听罢哈哈大笑,道:“若是白,还当真有这可能,可若是你,”大笑摇一摇头,笑声慢止,又猛然一愣,道:“你、你是在我出第二招之后便说了‘且慢,是我’的?”
璥洲由柜内取出一本医书,瞟了眼书名,方道:“不错,如何?”
神医愣道:“那你至少已在第二招的时候便认出是我?”
“第一招。”璥洲道,“第一招的时候我已认出了你。”
“不可能!”神医已似震惊。
璥洲笑向案面上坐了,笑道:“容成大哥莫要害怕,这不是我的本事,只是公子爷的本事罢了。”
神医眼珠一转,似是恍然,又忽一悦,还未开言,璥洲已道:“容成大哥这么晚还来药房做什么?不要妨碍我,还是快去歇息罢。”
神医走去将背靠了药柜,也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白前几日有些咳嗽,来准备些药给你带去。”又接前言道:“怎么倒是他的本事了?”
璥洲叹了一声,料是不说明白打发不了他,便放下书本道:“我们都知容成大哥乃是华山与少林门下,但是这两派高手何其之多。”
神医甚兴味道:“说的不错。”
璥洲又道:“然而公子爷却将容成大哥性格习惯细细说与我们知晓,乃至偷袭时爱使何种招数,经常怎样变招,”耸了耸肩膀,“两派高手虽多,但世上只有一个容成。”
神医喜不自胜,问道:“最后那句,也是白说的?”
璥洲转了转眼睛,也便点了个头。
神医两手相握,感动自语道:“白竟了解我至深,还要你们熟识我,是怕……”
璥洲接口道:“是怕倘有一日容成大哥当真和公子爷打起来,教我们如何帮他。”走去放了手中医书,又取一本。
神医立时沉下脸。
“我不信。”神医道,“就算了解我的性格习惯,也不可能从第一招就猜出是我。”
璥洲不置可否。
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三)
神医又道:“你在找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璥洲抬眼将他望了一望,道:“不必。时候不早,容成大哥还是早些歇息。”
神医走去案后,将常坐的那把太师椅拎了出来,摆在璥洲对面,坐了,道:“这是我的地盘。”
璥洲道:“我不是在赶你,只是这忙容成大哥曾经帮过,却没有帮成。”
“哦?”
“便是容成大哥前去探望公子爷之时,”璥洲放低医书叹了口气,望住神医,“那时公子爷曾经向你请教有什么药物能像‘回天丸’一样增强服用者的功力,容成大哥亦无头绪。”
神医先笑道了句:“我喜欢你说白向我‘请教’,嘿嘿……”又略敛容微笑道:“还是这件事啊。”想了一想,接道:“这件事回来以后我也一直在琢磨,只是稍有眉目,近几日又忙,所以没去告诉他。”
璥洲道:“上回容成大哥说,增强功力的药有很多,像回天丸一样增强功力的药却没有,于是公子爷猜测,假若龚阁主所服不是真的‘回天丸’,那要增长功力就唯有‘蛊毒’一途。”
神医立时抚掌笑道:“英雄所见!我也是这样想。只不过,”目光转带忧虑,道:“白如何能肯定,龚香韵所服并非‘回天丸’?”
璥洲道:“容成大哥也不能肯定,却也避开灵药,去想其他途径。”
神医哼笑一声,“那是因为,我和白都不相信‘回天丸’已落在别人手里。”
璥洲道:“原来容成大哥对那灵药的动向了若指掌。”
神医笑了一笑,没有接茬。又道:“所以你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找到龚香韵所中蛊毒到底是哪一种喽?”
璥洲道:“不错。”
神医闲适对插十指,摇一摇头,微微笑道:“那恐怕你的任务完成不了了。因为这里所有医书我又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根本没有找到你我想要的答案。”
璥洲眉头皱起。将手中医书放回,负手面神医叹道:“容成大哥实在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神医耸了耸肩膀,“我问过,你没说。”
璥洲仍旧行至案前朝上坐了,两臂环胸,微微皱着眉头,道:“名医老师虽为天下医者之首,却对阴狠医法嗤之以鼻,平日鲜少钻研,唯恶人使出恶法方才急思对策,结果难症迎刃而解,至名医老师仙游,恶者不减,或是新鲜寻思的法子,名医老师所留医书亦无记载,才令公子爷同容成大哥都暂时无法可施。”
神医点一点头,却听璥洲话锋一转,道:“我倒觉得不是只有‘蛊毒’那么简单。”
神医忽然抬眼,却见璥洲已然相望,道:“听说有种巫蛊名为‘蛊降同生’。”
神医立时动容道:“你怎么知道?!”
璥洲眨了眨眼睛。“知道这个很稀奇吗?”
“……那倒不是。”神医勉强笑了一笑,“只不过涉及这种巫蛊的蛊毒都比较恐怖阴森恶心而已。”
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四)
璥洲转了转眼睛,“有多恶心?”
“非常恶心!”神医接连道:“特别恶心!极度恶心!绝对恶心!恶心到不能再恶心了!恶心到极致!”连拳头都紧握起来。
璥洲于是扑哧乐了出来。
神医想起不好回忆,黑着脸又道:“而且特别麻烦。”
璥洲笑道:“麻烦到不能再麻烦了?”
神医用力点头。“没错!”
璥洲又笑一会儿,目光略微逡巡,半晌,沉吟道:“其实,从这件事情看来,倒不一定知道这蛊毒的名称、特性,和结果,只要能说服龚阁主认同此理便可。”
神医定睛道:“如何说服?”
璥洲道:“只要向她证明她已经中了蛊毒。”略嫌疲惫挑了挑眉梢,嘴唇一抿,接道:“这并不困难。”
神医未语。凤眼斜瞟,轻轻眯起。又慢慢扬起些嘴角,终笑望璥洲道:“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白不一定会听从。照白的那些斯文话说,龚香韵只不过是个坏人堆里的坏女人——多斯文,要我就不会这么说,”甚无味般咂了咂嘴,又深深撇了撇嘴,方道:“如今官府也已介入,看来定是白周旋来的了,连结果都已部署好,不过是交由官府法办,”右手一翻露出掌心,“干什么还要‘说服’她?哎我就不明白了。”忽由椅内坐直,上身前倾,皱眉道:“难不成白还存着别的心思?”
璥洲轻笑摇了摇头,“或许公子爷还有别的心思,不过容成大哥没有见过阁里那些人,她们并非简单交给官府便罢了的人,若不能令她们灰心丧气,束手就擒,单凭官府,恐怕还奈何不了。”
“切,”神医甚不屑,扬脸挑眉道:“谁说我没有见过那些女人?我见的恐怕比白见的还要多的多呢。”
璥洲闻听猛然沉下了脸。起身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我便要立即赶回去了。这件事以后和你算账。”
神医愣了愣。“……哪件事啊?”
璥洲道:“关于你看了多的多的女人的事。”
神医又愣了愣。“……算什么账啊?”
璥洲道:“总之天快亮了,我要走了,这些事以后再说。”说罢便行。
“慢着。”神医叫住,从柜内取出一盒交与他,道:“里面是生津润肺的丸药,一点不苦,还香甜得很,你叫白难受了便含一颗。”又道:“告诉他,没事别操那么多心,她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他赶紧离了那危险的地方,”顿了一顿,“回来陪我。”
璥洲将药盒揣起,哼笑道:“最重要是回来陪你罢。”往外便行。
神医送了出来,道:“那也重要,不过还是赶紧叫他出来更重要。”
璥洲方一微笑,便听神医接道:“我怕白弄不过那些女人,反被她们弄了。”
璥洲停步,回头严肃道:“什么叫‘弄’?”
神医无辜道:“你问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璥洲道:“自然是第二个。”
神医手搭其肩。
好想做专职作家…大家帮帮忙
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五)
“你懂的。”神医道。
璥洲侧目半晌。不答,仍往前行。
神医顺势收了手,耸了耸肩膀,不以为意跟了上去。道:“回去告诉白,就说我想他了。”
璥洲道:“这话不会带到的。”
神医忽然笑了。笃定道:“你一定会告诉他的。”又道:“你要督促白早些休息,每回冷热交替的季节他就容易不舒服,再熬了夜,白日再费神劳心,他又是那么个不服输的人,我怕他当时强撑得了,回来以后松了神,反要累出大病的,那时难受可不是这么一丁点了,就是我想要替他,也替代不了。”
璥洲侧目道:“你啰嗦得像个口吃了六十年的老糊涂。”见神医愣得像个痴呆了七十年的痨病鬼,便又轻轻笑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自己和他说?”
“唉!”神医立时大叹一声,道:“白嫌我啰嗦嘛!我说不到两句他就烦得受不了,不是自己走了就是哄我走,啊对了,”神医敛容又道:“我听说了那个‘陈沧海已死’的谣言了。”
花丛之外,璥洲忽然停步。
花丛对面已是庄门。
璥洲道:“那又如何?”
神医未言先叹,道:“我只是觉得白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垂首沉默半晌,方又大叹一声,抬眼望璥洲道:“白还真拿他自己当救世主了?这世上不是别人离了他就活不了了,他何必天天为这些人着想,为那些人筹谋,到如今自己落了一身病根……啊对了,”神医茫然一阵,又立时道:“白的左腿有旧疾,你叫他没事别到处溜达,我又不在他身边,他腿痛了都没有人给他揉,还有叫他按时吃饭,他胃也不好……”猛然顿住。
眨了眨眼睛。“……我们方才在说什么?啊我想起来了,”立时皱起眉头,“白也不用为了那些人装出一副白痴弱智什么也做不成的样子啊?”
璥洲严肃道:“公子爷本就是那样人。”
“那倒是。”神医没有思索,即时便倒戈了。“不过他那个单纯可爱加受虐的样子……”傻乎乎笑了起来,“嘿……我喜欢!”
璥洲嗤笑从又前行。扭头望着神医道:“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一下容成大哥。”
神医道:“什么事?”
璥洲道:“有关‘蛊降同生’。”面容同神医一齐肃穆,接道:“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
神医点一点头。“一直在研究那邪术的人。”
璥洲方要答言,忽见神医身后花丛之外,有一妇人行走,便问道:“容成大哥,那是柳婶吗?”
神医回头,不由笑了起来,道:“应是柳婶了。自从白离了庄子,柳婶又摔破了腿,便一直推脱借故不肯做饭,那日好容易握起刀铲了,又把手切下块肉,这回当真是短时间内做不了饭了。”
璥洲道:“那为什么这么晚了柳婶还不睡觉?”
神医笑道:“谁知道呢,许是金嫂病着,去看看金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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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高下武难断(六)
“金嫂病了?”璥洲微讶,又忽然坏笑起来,“我还以为敢一边扫公子爷砍碎的叶子一边骂公子爷是‘天打五雷轰要钱不要命的挨千刀儿小兔子’的胆大包天的人是不会生病的呢。”
神医立时哈哈大笑,道:“那说明金嫂的胆子还不够大。也是白离庄前后,金嫂便生了病,此后便不大出屋,小子们也不要她来做事,她只偶尔出来逛逛园子罢了。”又道:“可是我倒觉得柳婶最近很是可疑,只没闲工夫理会。”
璥洲点一点头,又往柳婶方向望了一望。二人出来花丛,小壳正牵着彩辔雕鞍的汗血马说话,瑾汀瑛洛立在一边笑看。
马鞍上竟然坐着一只拧着眉头的肥兔子。都肥成了一个球。
璥洲一见甚惊。
神医大笑上前道:“小表弟,这马竟肯听你的话?”
小壳耸了耸肩膀。“我跟它说,它允许骑它的那个家伙是我表哥,叫它看在那家伙的面子上给我个面子,它便老实了,反正我又不会像人渣一样踢它。”
神医瞪大眼睛。
小壳又耸了耸肩膀,“只是它还是不让我骑。”极茫然望着马鞍上的兔子,若有所思道:“大概一般时候,它只肯让兔子骑……”
众人立时若有所思跟着点头。
除了璥洲。
璥洲忽然上前一把抓下兔子,道:“它怎么会在这里?”
小壳倚马聊赖道:“那只兔子不在,这只兔子只好跟着我了?”
肥兔子被璥洲托在掌心里,拧着眉头将他望了一会儿,忽然重心前倾,一跟头栽倒,脑袋杵在璥洲肩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无奈一拍脑门。
小壳忽然拉住璥洲,远离人马,立到一旁悄声道:“那只兔子怎么样了?”
璥洲想了一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小壳皱起眉头,“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
璥洲道:“他在里面,日日都有人想杀他。”
“啊?!”小壳吓得瞠目张口,半晌没换表情。
璥洲道:“但是他一直很安全。”
“时刻被人杀还叫‘安全’?!”小壳嚷完愣了一愣,“哎不是呀,容成大哥说过要找人帮他的呀?容成大哥认得那么多女人,‘黛春阁’里又全是女人,怎、怎……”噎住一阵,又道:“怎么也能帮得到他?我可不想要一只死兔子啊。”
璥洲叹道:“‘黛春阁’里的确有人自称过是公子爷的嫂子。”
小壳一惊,道:“那女人现在还活着吗?”
璥洲于是坏笑了。
二人行回马旁,神医不悦道:“喂我说小表弟,我对你那么好,你心里还是向着你哥,你又告什么密去了?”
小壳挑眉,耸肩摊手。
神医料他绝不会说,便又向璥洲道:“我闻到你身上有些蚀骨草的味道,回去以后先洗干净了再靠近白,白身上有那么多外伤,这要沾上留了疤痕,可拿什么药都擦不下去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一)
璥洲一愣,张口要问,忽又将神医拉至一旁,悄声道:“如果头破了沾了这草,还会不会生出头发?”
神医面色怪异望了璥洲一眼,笑了半声,摇头道:“不知道。”又道:“如果白愿意,你可以叫他自己试试。”
于是璥洲撇嘴。转身要行,又回来道:“对了,公子爷还要问一问,霍姑娘母子如何了?”
神医道:“已经走了。”
璥洲一讶,甚担忧道:“怎么就走了?容成大哥没有留她吗?”
神医耸了耸肩膀,“她坚持要走,我也没有办法。”
璥洲道:“为什么要走?”
神医道:“她说放心不下她相公,定要想法去见一见他。”
璥洲眉头皱起道:“你知道她相公是谁?”
神医摇一摇头。
“‘醉风’九子,‘玉面钟馗’裴林。”
“他?”神医挑眉呆愕。
汗血马彩辔雕鞍,神骏非常,就如配上战甲的将军,威风八面。
璥洲细细端详,不由微笑点一点头。
小壳抱着拧着眉头的肥兔子,欢喜道:“不管怎么说,这鞍上第一个坐的还是兔子!”
众人都笑。
只神医抱臂倚树,不乐意道,“怎么说话呢,这鞍子我以前也有用过。”
小壳笑道:“我是说这鞍子搭在这匹马上之后。”
神医于是也笑,“这还差不多。”
小壳又道:“喂,喂,璥洲,这马有了名字没有?不如就叫‘铁将军’啊?”
璥洲听罢微微一愣,忽然学沧海叉起半边腰,前倾上身,搂着马脖子嚷道:“什吗?!这么土的名字?!我才不要!”
众人立时捧腹大笑。瑛洛攀着瑾汀肩膀直不起腰。
小壳哈哈笑道:“那他有没有说这马叫什么名字?”
“嗯!”璥洲用力一点头,两手抱马颈叫道:“它的名字叫做小变乌色鸦龙!”
众人愣了一瞬。
寒风吹过谷口。
众人齐声道:“璥洲,一路顺风。”
侯思馆驿。
拂晓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忽然一声埙响。呜鸣,柔噎。
能将梦中人温柔唤醒。
汲璎坐在飞檐上头,将两手捧握,凑向口边。呜的一声,吹出一响柔噎如埙。风吹着墨兰衣袂。
身后一轮明月。
秋勤素由梦中清醒。忽然睁开了眼睛。
并无多想,着鞋披衣,寻了出来。
侯思馆驿内,卧房相对,有一人暗色衣衫坐在那屋檐角上,两手捧握,凑在口边,呜的又吹一响。
秋勤素不由柳眉轻蹙,仰首低道:“那是什么人?你从哪里学来这手埙的吹法?”
汲璎放低两手,扭过头来。朝下一望,便纵身而落,立在院内青砖上。秋勤素对面。
清光洒在汲璎脸上。
秋勤素一见惊疑不定。
汲璎缓行上前,亦低低道:“你不认得我了?”
“什么事啊?”阳青飘推窗便问,放落揉目的手,见院内与秋勤素相隔不到三步之处立着一个男子,略是一愣,便惊叫道:“你是什么人?!”
汲璎道:“奉方外楼公子爷之命接人入楼。”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二)
八婢穿戴整齐,抚裙坐于侯思馆正厅。上首四人秋勤素,阳青飘,易锦柔,夏侯花嘉,对面储眉秋,管英菲,寇英黛,长孙冰琬。八人皆望住窗前墨兰背影,审视不语。
“秋姐姐,”阳青飘忽而悄声侧倾,向秋勤素道:“那人真是来接咱们去方外楼的?”
秋勤素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只道:“方才你也听见的。”
阳青飘嘟了嘟嘴,咕哝道:“我又没见过他,怎么能够相信。”
秋勤素正自蹙眉犹豫,阳青飘忽又凑过来道:“但是他可真是潇洒利落呢,只是人太冷冰冰的,又傲,不易接近。”
秋勤素望了她一眼,未答,面颊却微微红晕。
坐在最末的夏侯花嘉忽然离座,小步跑了过来,拉秋勤素手,还未开口,已要哭了起来。“姐姐,姐姐,那个人好可怕,就我和冰琬离得他近,我都怕死了,真的要和他走吗?”
秋勤素将她手儿反握,安慰笑了一笑,长孙冰琬立时也跑了上来,捉住阳青飘的手,又看了一眼易锦柔,方对秋勤素道:“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他是陈公子的手下?”
这二人一离座,对面三人亦坐不住了,都团围上来。
储眉秋轻蹙眉道:“不论怎样,倒是该快些商量个对策出来,走还是不走,不知那些婆子们什么时候醒,若是被她们知晓了,就是拦不住那位爷,一旦吵嚷起来,恐怕不能成行。”
易锦柔道:“眉秋的意思是……相信他?想和他走?”
储眉秋迟了一会儿,方轻轻的羞点一点头。
秋勤素道:“若是怕那些老婆子,便就不必。我穿了衣服出来,也怕众人知晓,于是想要去看一看她们,谁知先是看见在走廊里上夜的倒在地上,悄悄的走过去,她也不动,蹲下来探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众人松了口气,秋勤素又道:“我又去前边看了,全都晕了过去。”
管英菲道:“照这么话说,一定是那位爷为了咱们做下的了。我倒觉得他虽不大说话,但是看起来并不像坏人,再一个,那日陈公子与咱们说时,甚是秘密,不可能有别人知晓,陈公子更不会到处和人去说,既然他说是陈公子派来,那就一定是了。”
众女细细思量,皆慢慢的将头点了一点。
沉默。
汲璎忽由窗前转身,望住众女。
众女多人背向,只秋勤素先见了微微一愕,众才回头,皆是一愕。
汲璎道:“公子爷叫我来接你们回方外楼分站,此事并无别人知晓,我也没有办法证明什么身份,你们若走便立刻跟了我去,马车就在外面,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总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众女怔然。阳青飘吐了吐舌头,面颊立时红了起来,道:“哎呀,咱们方才说的那些都叫他听去了,他也一定听到我说他……”面色更红,说不下去。
众人欲笑欲信,亦举棋不定。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三)
汲璎将秋勤素望了一会儿。道:“秋姑娘。”
众女愣了一愣。
阳青飘惊望汲璎,却对秋勤素道:“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易锦柔叹了一声,颇觉无奈道:“小勤姐最先发现他,他自然问过小勤姐的名姓了。”
“不是的。”
众人一愣。望向秋勤素。
秋勤素轻声接道:“不是这样的。”见众人相望,却低了眼睛,迟了一会儿,方轻轻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身世来历。”
阳青飘急道:“哎呀,姐姐你不愿说便不说罢了,我们也没有逼问过你,只是这个时候你要说恐怕不是时候。”
易锦柔手肘将阳青飘一碰,道:“小勤姐自然知道。”又道:“小勤姐有话但说无妨。”
秋勤素又沉默一瞬,方抬起眼来道:“我们跟了他去罢,我相信他不会欺骗我们。因为,”目光转向汲璎,“他曾是我同门的师兄。”
“师兄?!”阳青飘瞪大了眼睛。
易锦柔管英菲储眉秋却念出了另一个字:“曾?”
阳青飘立时反应过来,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夏侯花嘉小声道:“青飘姐方才才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于是众女望向汲璎。
汲璎竟也微露疑惑。方才改口叫道:“秋师妹。”
秋勤素目光微一躲闪,轻轻点一点头,道了声:“熏师兄。”声轻语柔。是以末字的哽咽难以听出。
汲璎点一点头,道:“走,天快亮了。”转身当先而行。
忽又转回身来。又吓众女一跳。
汲璎道:“什么东西都不用带,楼里都有。”
花嘉忽然小声道:“手炉呢?这一路上可冷呢。”
汲璎仍是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不用。”
于是花嘉委屈得要哭。也不敢分辨,只得跟出。
阳青飘远远行在最后,拉着花嘉手安慰道:“没事的,马车里咱们挨着坐,也就暖和了。”花嘉点一点头。
阳青飘忽又笑了起来,喃喃念道:“秋师妹,熏师兄……啊,真是温柔多情啊……”
易锦柔回过头道:“熏师兄听见了。”
阳青飘立时闭嘴。
侯思馆驿之外衰草连天。
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前,八女忍不住回头来看。侯思馆如同一面带了多年的枷锁,如今便要开枷,自然没有人还会对那枷锁不舍。众人感慨的不知是逝去的光阴,不知是悲戚的过去。但有一件事她们永远也忘怀不得,她们便是在此处与陈沧海相遇。就算这侯思馆承载了多少辛酸,便就因在这里的那短暂梦幻,而让这建筑在心中有了留存的必要。
汲璎打开车门,搬下一张小脚踏。车门内的暖气令众女讶然回眸,才见车内丝被软枕,竟还生着暖炉。
花嘉一看眼就亮了。
众女于是明白,这男子并非看起来那般冷酷可畏。
秋勤素便道:“熏师兄,谢谢你。”
汲璎点一点头,侯众女上车,便将脚踏收入,道:“都是公子爷吩咐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四)
众女微讶。
汲璎又道:“路上还有些时候,你们不妨再小憩一回。”顿了一顿,又道:“汲璎,我的名字,也是公子爷取的。”说罢,闭了门,坐上车辕。
马车轻微颠簸。众女便知已经上路。储眉秋推开车窗,众人望着越来越远的侯思馆驿,仿佛正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行出,纵然太阳还没有升起,四野仍还是黑暗,她们也已经步入了光明。
众人谁也没有说话,直至侯思馆隐在记忆深处,再望不见了,阳青飘方咕哝道:“汲璎,汲璎,”眉头轻蹙,“……没有‘熏’字啊?”
“咦?这是什么?”冰琬见车内角有只小柜,打开一看,竟是一柜的点心,还有一壶热热的开水同八只小杯。
众人一愣,阳青飘又笑了起来,道:“‘黛春阁’的事不是很忙吗?陈公子还有这份闲心!”又道:“依我说,汲璎也真是心细。”
冰琬提壶给众人都倒了热水,饮罢,略用了点心,便觉困意上涌。却都不敢睡。
寇英黛道:“这里这么荒芜,连个人家都没有,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众人皆是摇头。
忽听车外汲璎道:“此去永平昌黎县方外楼分站,站主姓沈,沈家堡三少爷,沈远鹰。”
秋勤素同管英菲皆是一讶一安。又听汲璎顿了一顿,接道:“这条路多是碎石,走快了太是颠簸,又要等天亮开了城门方能进城,所以不必着急。”便无言语。
阳青飘同寇英黛一时都红了脸,道:“这人怎能偷听咱们说话?”
易锦柔笑道:“是有人爱在背后议论人罢了。”又道:“小勤姐,英菲,那沈远鹰倒是什么人呢?”
秋勤素道:“便是前几日那‘蝠安客栈’一役中沈家堡堡主的三子。”
“哦,”阳青飘道,“怪不得听得耳熟。”
管英菲道:“那沈家堡最初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硬骨头,乃是‘三堡五庄’之首,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投靠了‘醉风’,做下很多坏事,但从那时开始便传说沈家堡三子无故失踪,自从前几日‘醉风’的‘麒麟将军’钟离破在永平蝠安客栈软禁了沈家堡一干人等,来救的竟是那失踪了多年的三子远鹰,却因晚了一步亦被软禁在内。却原来,那沈远鹰并非无故失踪,而是不满沈家堡所为,而加入了方外楼。今次见家中有难,才出手相救,虽被软禁,最终也同沈老堡主和堡内人等一举反击,脱离‘醉风’。”
众女听得津津有味,跟着紧张欢喜。
储眉秋道:“那沈家三子在方外楼好像一直在用表字‘傲卓’这个名字,很不愿被人知道他便是投靠‘醉风’的沈家堡里人,听说‘蝠安客栈’一役之后,陈公子亲自前往结盟,沈傲卓站主方才用回‘远鹰’这个名字,从归了沈家堡。”
阳青飘眨了眨眼睛,愣道:“那不对呀,那这就不是沈站主从归了沈家堡了呀。”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五)
尘外亲手画的哦~真的~!
众人好奇都问:“那是什么?”
阳青飘笑道:“那是沈家堡从归了方外楼啊。”
众女不由轻笑,汲璎却不答言。阳青飘听了一阵没有响动,便以方才不大音量问道:“是不是这么回事啊汲璎?”
方听车外没有起伏高低的语声淡淡道:“不是。”
于是车内又隐隐响起压抑着的吃吃笑声。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人,忽然也露出微微笑意。
天,快亮了。
每个人都总说天快亮了、天快亮了,但是天仍然还是没有亮。
不过这回真的是快亮了。
璥洲站立在汗血马背上。
当然马是停着不动的。
马停在城门边一处不起眼但是比其他城墙略矮一些的墙垛边上,尽力贴着墙面。
璥洲伸直两手去扒墙头,尚差一些,于是踮起脚尖。
还差一些。
这也就是永平的城墙。
永平的城墙并不高。
至少一个人站在一匹高大的马背上便几可够着。
马很乖,没有动。
于是璥洲轻轻一跳,两手便稳稳抓住墙垛。悬空吊了一会儿,便慢慢攀了上去。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守城的官兵恰好在望另一边,于是轻轻落在墙垛投下的阴影里。蹑手蹑脚行至对面,往下一望,并不很高,但仍是眼晕。
璥洲看了,吊起半边嘴角一笑。突的跃了下去。无声无息落在地上。没有人发现。却已是城里。
城里几乎所有人家都在睡觉。只有卖早食的店铺起了些人,准备生意。
有个小店铺的老板正在店后的卧房里与婆娘睡得香甜。热炕烧得很旺很暖。忽然有个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道:“老板,你再不出来,你店铺的门板就要被人撬了。”
老板一翻身坐了起来。一身热汗。
那声音很像从门缝里随风灌进来,却又更像有人趴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老板坐起,声音没再响起。然而老板还是披衣下地,被吵醒的婆娘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睡。
老板行进店铺。点了灯。
那声音说的若是别的,他兴许不理,但事关店铺门板,便不得不出来看一看了。
老板是个黑胡子的方脸老头。手里的灯照着柜台上形形色色的瓶罐,瓶罐上贴的纸条依次写着“松子糖,桂花糖,蜜糖,芽糖”等语。
门板却好好的。
老板无奈,正要回去,忽听门板响了三下。
老板大惊,心道莫不是我平日行善积德,所以方才神明才显灵,提前告诉我有人要撬我门板?老板端着油灯,激灵灵上前,单手就抠开一扇门板,便愣见门外一个少年正站他对脸。
璥洲笑道:“老板,我是来买糖的。”
老板举着灯火照了照他的脸,探头望了望漆黑天色同空无一人的大街,懵了一会儿,又望向璥洲,道:“你有病?”
璥洲嘻嘻笑了。
老板愣了愣,忙道:“哎呀罪过罪过,怎能这样讲话?”又忙不迭的念佛。方道:“这位小哥儿,方才真是对不住,请你原谅。”
第三百三十一章多情的称谓(六)
璥洲笑道:“没相干。”
老板又道:“可是你要买糖,不能赶天亮吗?城门都没开。”
璥洲笑道:“我知道城门没有开,不仅知道,还亲自看过。”
老板无奈撇了撇嘴,便要上门,“那便天亮再来。”
“不要。”璥洲沉下脸,严肃道:“我就是在赶天亮。既然老板都出来了,就卖给我。我自己来挑,自己来包,你只管收钱就是了。”
“喔,很押韵啊。”老板语罢沉吟。
璥洲道:“这可是救命的糖。”
老板乐了,“哪有用糖救命的?”也便闪开了身,让璥洲进门。
璥洲拿了皮纸去挑糖,随口道:“自然有救命的糖,唐初郑国公谏臣魏征,为了治他娘,做了梨膏糖。”
老板爆笑。“这位哥儿,押第二回韵了,说的真好笑。”又道:“这事我听过,魏征为了医治她娘亲多年不愈的咳嗽气喘,又怕老夫人嫌苦不肯吃药,便将梨子同药汁一起煮,还放了很多糖,谁知熬药时不小心睡着,药干了,成了糖块,却意外的很好吃,老夫人尝过非常喜欢,魏征便日日熬给她吃,没到半月,老夫人的病竟好了。”自己乐了一会儿,又疑惑道:“魏征大人明明是忠臣、好人,还曾梦中斩黄龙,可是你为什么要说他是‘贱’臣呢?”
自此璥洲没同他说过话。
直到最后,方问了一句:“一共多少钱?”
老板道:“一两二钱,抹了零头,你给一两。”
璥洲把手伸到怀里,一愣。
老板心惊胆颤道:“你不会没带钱?”
璥洲摇一摇头,摸出了一两二钱递给老板。道:“半夜叫你起来就很抱歉了,钱万万不能少给。”
老板双手接过,感激道:“年轻人幸好你带钱了,不然我又忍不住要骂街了。”
回至城门,借墙边小土坡之力攀上城头,省下不少劲气。往下一看,汗血马仍旧老实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璥洲直接向马背跃下。
没有遗憾,璥洲准确落在马鞍上。
两腿稍夹马腹,汗血马便轻步缓遛,直行得远了,方才撒开四蹄。璥洲只觉景物飞退,目力都几乎跟不上的速度,瞬间便驰出里许。林道上杂木碎石甚至小的沟壑都根本无需耽忧,因为这匹马就像离地腾空飞翔一般。
骑着这样一匹神驹,无论是谁,胸中都会涌出无限豪情。
意气风发。
安园。黛春阁。
璥洲正从二楼的窗户外面手脚并用的爬了进来。
璥洲站在帘幕后面,黑着脸看着手脚并用爬进安园二楼窗户的人。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我?”
方爬进来的人站在窗边地上吓了一大跳。
缓了缓,道:“……我只是借你的身份用一用。”
璥洲难得哼了一声。已甚是不快。张口要讲,忽又顿住,将行近那人细一望,沉声道:“你的脸怎么肿了?”
那人方想起揭下脸上璥洲的面具,露出一张微散白光的清绝小脸。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一)
作品编号444
“嘶……哎哟……”
沧海一揭面具,忽然便垮下肩膀,从牙缝中吸了口气,又"shen yin"一声。瞬间变了一个人。并非是从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那般简单肤浅,而是连身形姿态性格都全然改观。
璥洲望着他皱起整张脸,背驼得两手简直要杵在地上,却如一只不怎么伸得开腿、脚却捯得超快的百足虫,以他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驼背甩着胳膊冲向架床。
璥洲脸皮抽了抽,不得不叹了口气,严肃道:“公子爷,属下错了。你已实在尽力维护属下的形象了。”
沧海一头杵在床上,下半身还撅在床外,忽然回头斜眼觊着璥洲,觊了一小会儿,竟没有言语。却招了招手。
手中还捏着方从脸上揭下来的人皮面具。
待璥洲行近,便将那面具递了过去,玉碎似的语声万般惫懒,却如酒醉呢喃般轻轻道:“璥洲,把你的脸皮收好。”他自己的脸还高高肿着。
璥洲实在忍不住又抽了抽脸上的脸皮。方才接过手中的脸皮,找了只不太难看的小盒子盛了,撂在沧海枕边。
沧海道:“这样有点恐怖。”却依旧撅着没有挪动。
璥洲道:“你怎么了?”
沧海道:“浑身疼。浑身都疼。五脏六腑都疼。”
璥洲忽然笑了一笑。
沧海掀起眼皮冷眼望他。
璥洲微微笑道:“难得你这么坦诚。”又道:“哪里最疼?”
“腿。”沧海道,“左腿。我觉得它好像又断了一回。”
璥洲猫下腰,伸手替他揉了一揉,却觉触手那一刹整条腿的骨头和肌肉就如方从万丈高空坠落,掉在地上立时又弹起那般痉挛似的抽了一抽。
抽得璥洲碰触他的手也跟着疼痛起来,手臂肩膀和腿,继而全身,都跟着疼痛。璥洲微微皱起眉头。他倒宁愿这种痛楚是从沧海身上当真移转过来,自己能够替他承受这细如牛毛的一点苦恸,而不是自己在这里幻觉,白白的受苦。
不过揉了两下,沧海便意味不明的“哎呀”了一声。半回身,向璥洲道:“帮我把大衣脱了,我现在得马上睡觉。”
璥洲只好又站起身来,帮忙。将大衣挂起,听沧海轻轻又道:“拿套内衫过来,我衣裳都汗湿了。”接过素衣,道:“你转过去。”
璥洲道:“你这么难受,属下帮你罢。”
沧海道:“不用。”
璥洲于是转身。又向右行了一步。
“璥洲?”仍旧是轻飘飘的语调。
“嗯?”璥洲回过身,沧海衣着整齐坐在床沿。
“璥洲。”沧海肿着半边脸,“你给我离那面等身的镜子远点。”
璥洲震惊。
沧海道:“站到门边去。”
璥洲不得不从。心中却悲凉大叹。苦得比黄连还苦。璥洲不知道,但是猜得到,沧海一晚出去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沧海解开衣襟看着自己胸口。苦恼挑起眉心,蹙起,撅起嘴巴。苦恼滚着眼珠往上望。最终只得叹了口气。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二)
作品编号444
现下你大概可以体会到,当时沧海第二回同瑛洛说那句“果然不负公子爷教导之心”的时候,是抱着怎样自残的心情的了。
还有自思自想,自己形容自己出来的那句: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变大?可是……他……也不是很小?
璥洲被叫过来时,行到床前之前,仍然想着瑛洛很爱的那句“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因为他方才第一回转过去的时候,的确在那面后来远离的等身镜里看到了镜里的脸容,被迫行去门边时,一低眼,又的确见到了地上微微的一点他月下的清影。最终,公子爷绝无法预料知晓的,璥洲在门边竟能隔着架床侧空的阑干同下挂的纱帘,望见沧海的“隔帘形”。
璥洲的心就像被那层纱帘包裹起来了。
但当璥洲行至床前,他的被纱帘包裹的心就如新娘突然被抽起了红盖头一般,豁然开朗。
沧海斜斜仰躺床上,一手搭在床下,胸前衣襟大敞。裤子没有换。仍是黑色。没系扣的上衣是白色。
璥洲上前,替他理好襟口,系上扣子。又脱了他外裤,留着贴身小衣。将人摆正在枕头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替他揉腿。
沧海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仍斜眼觊着璥洲。将左腿搭在璥洲腿上。
璥洲望了他一眼,亦轻声道:“你腿疼成这样是怎么回来的?小渡从那砖墙上翻出去以后,原先的守卫已调回。”
“我有那匹汗血马。”沧海轻轻动着嘴皮子。“又从送南苑人走的那条暗道摸回来了。”顿了一顿,“山上那道门别人虽然只能从里面打开,但我不是别人。”
璥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觉得那匹马叫做‘龙鸦’就很好听。”
沧海猛挪眸子望他,眼珠瞬间锃亮。欣喜无限。忽又挑起眉梢吊着眼皮风凉道:“我觉得还是小变乌色鸦龙比较好听。”语罢,将身体蜷成一只熟虾的形状,头脸都埋在璥洲身后。
半晌,便觉他身体抽噎的颤抖。听见抽噎的声音。
璥洲道:“这么疼?”
“唔……”沧海语声稳定的答复。
璥洲又道:“你回山庄里了?”
“唔。”伴有两声抽噎。
璥洲于是笃定道:“你跟人打架了。”
沧海露出脸来,湿着眼睛去望璥洲。茫然道:“你怎么知道?”
璥洲不答,只问:“谁打的你脸?”顿了一顿,“不对,谁敢打我脸?”
沧海似乎笑了一下,抹了把眼泪。这一把从手背抹到手指尖。道:“就当他打的是我罢。”
璥洲于是不语。半晌又道:“那场架,输了还是赢了?”
沧海想了一想,“……反正没输。”
璥洲道:“你一身功夫还是没有搁下。”
沧海仰头认真望着璥洲。“我记得我好像一直不会武功来着。后来怎么就会了?”
璥洲哼了一声,完满解释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沧海认真望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三)
作品编号444
指璥洲鼻子道:“猪!”
璥洲并不生气。连表情都没有。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揉腿。
沧海自己笑了一会儿。又疼得哭。伸手指枕边装人皮面具小盒子旁边的另一只小盒子。
璥洲取来打开盖子,里面一盒白生生似乎冒着肉眼能见凉气儿的糖球。璥洲愣了愣。沧海已拈了一颗吃了。忽然大大“唔”了一声,又拈一颗含进嘴里。
璥洲道:“这是什么?”
沧海道:“润肺止咳治气喘的药。”
璥洲一见那药丸形态便了然道:“容成大哥叫我带给你的?”
沧海笑微微点头,又要伸手。
璥洲忙收了盒子。“是药就不能多吃了。”又道:“你和谁打成了平手?”
沧海道:“神医。”
璥洲低眼。
沧海道:“我没有给你丢人?你和神医打成平手哎。”戳了戳璥洲上臂。咂了咂糖丸,又道:“而且我还替他防患于未然,救了一场大火。也算是赢了他一招半式。”
璥洲道:“那容成大哥呢?”
“他?”沧海张口方要答,忽然顿住。
璥洲一把推下沧海左腿,起身道:“他凭什么打我?就因为我赢了他一招半式?”
“哎!哟!”沧海疼得翻身起来抱腿。“至于么,赢他的人是我,他打的也是我,与你什么相干?”
璥洲严肃站了一会儿。从又坐下。轻轻抬起沧海左腿搭在自己腿上,揉捏。
沧海道:“再说了,他又不是故意的,是我去接火折子的时候以为他已看见了我,我才没有防备的嘛。”
璥洲目光一厉,沧海忙抱住自己腿,像兔子抱住一根萝卜。可怜巴巴道:“你可不要再虐待它了,再推它真的会断的。”
璥洲吸了口气。只严肃道:“公子爷,属下认为,你对敌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望住沧海,“或者说,属下可以这么认为,是公子爷保护属下不利,才让属下被人打了脸。”
沧海慢慢躺在枕上,眼珠幽亮的。微微含笑。轻轻道:“我很累了。”
璥洲道:“属下知道。”
沧海道:“我今儿内功又用过度了。心口疼。”
“哦,”璥洲忽然有些恍然,“原来你去找乔大夫拿药,并非只为了给柳大哥做一张阴阳春的面具。”又哼了一声,恭谨道:“依属下说,公子爷假扮属下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沧海轻轻笑道:“我用内功过度不是因为跟人打架。”轻轻闭上眼睛,“而是我跟个高手打完架之后,又用了传音入密。”
璥洲讶侧目。半晌道:“所以说,公子爷假扮属下就是个错误。”
“你还没有那么了不起。”沧海闭着眼睛轻笑,“不要跟任何人说今天回庄的人是我,不是你。因为容成澈说他一定会认出我,但是他没有,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静了一会儿,璥洲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忽然轻轻道:“其实他已认出了我,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四)
作品编号444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全天下,他只会用那种无赖的腔调同一个人讲话,那个人就是我。”
璥洲于是不说话了。
沧海轻轻又道:“腿还疼,接着揉,不要停。”隔了一会儿,又道:“辛苦你了。”遂且哭且睡。
璥洲仍没有说话。因为沧海语罢几乎立时睡了过去。璥洲亦不能证实他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璥洲似乎已不想说话。也已说不出来什么了。
璥洲只是在盘算。好的,你们两个,我记住了。
一个打我的,一个站着让人打我的。
只是璥洲似乎故意忽略了一点,假如今夜回去的不是沧海而是他本人,那么他是一定打不过神医的。就凭神医那摸黑第一招,他受的伤就不止肿一会儿脸这样轻描淡写。
想起肿脸,璥洲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药膏,扳过那张被打肿的脸,轻轻抹去泪痕,轻轻搽上。
事到如今,你实在应该返回去看看公子爷假扮璥洲回庄的那一段,假若你知道那人不是璥洲,而是沧海,你便会忽然了解,那一段的对白同心境到底是如何的缠绵悱恻催人泪下。无法坦诚的两人,终于有一个先低头了。
神医没有认出沧海,至少没有在自己意识到的情况下认出他,然而沧海却在神医摸黑第一招的时候便认出了他。
而且沧海亲口承认自己是一个白痴弱智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因为那句。
白也不用为了那些人装出一副白痴弱智什么也做不成的样子啊?
公子爷本就是那样人。
那倒是。神医立时便倒戈了。
紧接着,神医又在沧海面前说了一句,不过他那个单纯可爱加受虐的样子……嘿……我喜欢!
结果沧海就在不能急的情况下,一点气都没有生。
或许这已是超越友情超越爱情超越性别的感情了。
可是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璥洲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揉了多久,只是当他察觉,扭过头去的时候,天,已亮了。
天终于亮了。
所以你还是应该返回去,听我的话,再去看看那一段的。
天亮了。城门也已开了。
汲璎赶车到时,城门已开了多时。困到睁不开眼也怎么都不肯闭眼的众女,却早已睡了过去。亦睡了多时。
汲璎在距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便停车下辕敲门。敲了半日,没人理会。汲璎只好道了一声:“得罪了。”自将车门拉开。
便见众女如同被小白兔塞进竹笼里的小鸭子一样,挤成了一团,缩在温暖的被子里面,温柔的睡着。
汲璎没有皱眉头。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师妹,起来了。”
秋勤素微微蹙一蹙柳眉。没醒。
汲璎望一望并不寂静的四野,有人声,有畜声,那在深闺里被一声柔噎手埙唤醒的秋勤素,在也算嘈杂的此处,竟然没醒。
汲璎只好抄起车门边的小脚踏,敲击车底。击了三下,众女才醒。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五)
作品编号444
醒来睡眼惺忪的望着汲璎。
没有人害怕。
阳光下的汲璎看起来实在没有那样可怕。相反,更有些庄重威严。颇像他袖子上的朱蕊雪莲。
这样的汲璎是没有人会怕的。
当然公子爷例外。
秋勤素道:“师兄,怎么了?”
汲璎道:“我们就在城门外面。”
众女一阵雀跃兴奋。
汲璎又道:“但是你们需要下来走一段路。免得守城问起来,我不好答辩。”
众女愣了一愣。
花嘉忽然小声道:“那样汲璎就很像人贩子呀。”
汲璎道:“不错。”
众女于是应承。
储眉秋道:“请问,那分站离得还远吗?”
汲璎道:“不远,就在城里,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众女相视一眼,易锦柔道:“不如我们就下车一直走到分站。”
冰琬道:“是啊,坐了一夜车,走走也好。”
寇英黛道:“也看看街上的景致,我们已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众女不由愁上眉尖,齐齐望着汲璎。
汲璎道:“好。我在外面等着。”语罢,提着小脚踏关了车门。又将脚踏置于车下。
车门一闭。
众女听着车外人声着实茫然了会儿,又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竟是坐在被子里面和一个男子聊了那么久的天,于是全都面红如霞。
好半晌,方理了衣裳开门出来。
汲璎立在马旁。离马车一段距离。
众女又回身拾掇了车内枕被,将脚踏放回,闭上车门。道:“可以走了。”
汲璎点一点头。道:“要在路上用些早饭,还是去站里再吃?”
众女都说不吃。
汲璎道:“无妨,方外楼家大业大,都是公子爷供着,他有的是钱,不用担心。再说,以后你们长住了,也不能天天不吃饭啊。”
说得众女都笑起来,便道:“那便回站里再吃罢。”
汲璎方点头,牵了马带路。众女在后不远跟随。
至城门,守城开了车门看看,便就放过去。
众女一路欢欣,街景店铺并不甚繁,却已目不暇给。众女看人,人亦相望,八女本是丽颜,又兼高矮肥瘦几是一般,衣着相同,逶迤行来,煞是有趣好看。
汲璎在前行得不快,甚至很慢,虽不言语,却见心细体贴。果然小半时辰之后,便停于一座宅院门前。门内早有人接了出来,赶了马车进去。
汲璎回过身道:“这里便是永平昌黎分站。”
众女立在门外十分好奇。
门内又行出一青年男子,很是精明爽朗,同汲璎打了招呼,便迎上抱拳,笑道:“八位姑娘有礼。我是分站里帮站主打理内务的管家,名叫桑维风。”
八女还礼。
桑维风侧身请道:“八位姑娘快请,站主久候。”
八女忐忑兴奋,高兴已极。进门便见眼前豁然开阔,院落不知几重,皆是白墙青瓦,一派雅穆。正对门扫出一条行路,露出地上青灰石砖,夹道白雪未融。院内松柏竹桑,一如院外普世,却总觉还是院儿里的更显明媚亲切。
第三百三十二章凤还黛春阁(六)
一路入内。间有不俗男子二三擦肩而过,皆微笑以待。众女心中仅剩阴霾一扫而空。仿佛永平昌黎分站的大门便是另一世界的入口,那入口通透光明一如琉璃之屏,身入而前事所有悲苦凄凉都被摒弃在外,随风散去,门内一切就如朝阳初升,那般光艳与崭新。
八女欢喜行至正厅门外,却见偏厅开着一窗,内中有个青葱勃发的蓝衣少年,正面窗而立,面色严峻,双眉微蹙。
众女一见不由不敢举步。
却听少年负手大声念道:“三国蜀汉先主刘备,字玄德,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过膝……”
众女一听立时掩口而笑。几乎直不起腰。
便听一声拍桌大响,青年语声气得无奈道:“喂喂,我说,你倒是自己想一想,两耳过膝那得成什么样了啊?!”
少年正转头受训,一闻此语猛然笑了出来。
那青年又道:“两耳过膝,那两手就只能是两手垂肩了?”
少年正自猜想“两耳过膝,两手垂肩”的实貌,已听窗外群女爆笑。便要探头去看。
那青年立时道:“看什么,专心些继续背。”
少年只得缩回头来,在窗内立直,负手,方一张口,整张脸便痛苦皱了起来。念道:“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过膝啊不是,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桑维风望还未直起腰的众女笑了一笑,道:“那是我们站主在教瑄池念书,各位姑娘请进罢。”
众女随入。一进正厅便见两侧立着两排书柜,稀稀松松摆着些卷宗书籍,与别家大不相同。偏厅门首,又听那少年道:“刘备……嗯……刘备……和关羽和张飞桃园三结义……”顿了一会儿。
青年道:“不错,继续说下去。”
少年道:“嗯……青州斩黄巾,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去劫了曹操的营寨,结果半路上来一阵风吹折了曹操牙旗,曹操提前便预兆了有人要来劫他,结果反把刘备打个落花流水,刘备损兵折将,没有办法,投了袁绍。”
八女立在门首,已见八仙桌上摆了些碗碟,却又都拿碟子盖着,桌旁侧身坐着个青年,皮肤黝黑,眼瞳明亮,便是沉默亦是飞扬跋扈,像一头雪峰上的鹰,随时一飞冲天。
青年正望着窗前那少年,眉头微微皱着,越皱越紧,满面无奈不耐,却始终没有出言打断。
八女立在门边看得好奇,桑维风同汲璎也不说话。
少年吭叽了半日,终于又道:“后来刘备就过五关斩六将,纳了甄氏,结果庞统一怒定了辽东,诸葛亮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结果夏侯恩仗着身配青釭剑,杀了个七进七出救出阿斗,吓得马延一吼吼断了长板桥,轩辕坟内三妖出世要坏纣王朝纲……”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一)
作品编号444,尘外亲手画的哦~
且说少年念至此处,沉稳冷静的桑维风猛然一头抵在墙上。
八女欲爆笑又不敢,全都憋得面红腹痛,贴墙边蹲了一溜。
就连汲璎都弯起眼睛,深深笑了起来。
桌畔青年更是哧的一声乐了出来,又无奈得咧嘴苦笑,道了一句:“胡说八道。”常是沉默寡言的人都不由多说了几句。
“瑄池大爷你很厉害,”青年挑起拇指,“不愧是公子爷的近侍,背个书都能串成这样,从‘三国’到‘封神’,简直是从人间到天上。”
少年已垂头丧气转了身站着。
青年拍拍桌面,又道:“过五关斩六将的是关羽,纳了甄氏的是曹丕,一计定辽东的是郭嘉,青釭剑虽然是夏侯恩的,但却是赵子龙救了少主,吼断长坂坡的是张翼德,”言至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方无力接道:“轩辕坟三妖你打算让它们怎么着?”
少年望了眼门外桑维风同汲璎,又红着脸去望桌上碗碟,大大咽了口口水,摸着肚子咕哝道:“喂饱了五脏庙,就叫孙悟空踩着风火轮去通知盘古,叫法海拿手里托着的塔收了它们这些妖精的!”
青年一头栽倒在桌,半日没爬起来。
少年磨叽道:“沈三哥,我是真的饿了,昨晚就没背下来《论语》被你罚不许吃饭,好容易熬到今儿早上,又要我说故事,我哪里有心思记呢。”
青年按了半日额角,叹了一声,道:“你没心思,倒有创意。”又叹了一声,终是挥了挥手。
少年一见大喜,忙抢上桌前揭了碟子,抓个大馒头坐下便吃,抽空抬眼口齿不清道:“三哥我不等你了我先吃了。”
青年头痛已极,立起来转身,桑维风已将八女请了进来,两厢执礼。
秋勤素道:“这位便是沈远鹰沈站主了罢。”遂将八人名姓相告。
沈远鹰缓不过劲,笑得仍颇尴尬,道:“劳八位姑娘久候,方才教训后辈,要以身作则,各位见笑了。”
一提前事,众女不由又齐掩口,却又将眼光投向沈远鹰身后。
沈远鹰回头,见瑄池塞着满满两腮帮子的食物,脸都撑得好似方块卫站主一般的正方形,左手抓着半个包子,右手捏着一条酱黄瓜,还在抱拳头。沈远鹰抬手捂住双眼。
颇隐忍道:“瑄池,打招呼。”立时又道:“瑄池闭嘴,闭嘴。”
于是瑄池只好愣了一愣,将口中露出一线的被嚼烂的残渣,以闭嘴的方式遮了回去。
八女已然咧嘴。
沈远鹰的脸更黑了。
“这是瑄池,”沈远鹰手比身后,“是公子爷新收的近侍,现下留在这里学习。”
瑄池一面唧嘴,一面笑嘻嘻点头。
阳青飘咧嘴道:“这么惨?还要受刑?不给饭吃啊?”
花嘉咧嘴道:“不会?我们也要这样吗?”
桑维风笑道:“不是的,这里只有瑄池是个例外,是公子爷亲自写的推荐信,荐他来此跟沈站主学习如何分析卷宗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二)
瑄池似乎得意,频频点头。
桑维风说罢望向沈远鹰,“三哥,是?”
“……嗯。”沈远鹰心虚点点头。心道就算是。
易锦柔咧嘴道:“这样一位‘串’爷,也能做得公子爷的近侍?”
瑄池瞠目。
沈远鹰忙道:“公子爷慧眼识才,不是咱们能够揣度的。”
“那倒也是。”储眉秋咧着嘴喃喃赞成。
桑维风又笑道:“对瑄池严格也是希望他早日成才,再说,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没错!”瑄池忽然勇猛扩大喉咙将那一嘴一口吞了下去,左手胸前抓包,右手高举酱黄瓜,大声道:“我一定要成为真正有用的人才!做公子爷的左膀右臂!再也不给臭……”
沈远鹰黑着脸及时打断道:“这句不用说了。”
“哦。”瑄池不以为意住了口,又呲牙向八女一乐。
沈远鹰道:“八位姑娘辛苦了,这便去后面用饭歇息,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就可以了。”
汲璎忽然道:“这恐怕不行。”
八女面色一变,沈远鹰也是一愣。
桑维风笑道:“那是为什么?”
汲璎道:“公子爷说,等他回来,是要把她们接走,留在身边的。”
八女惊喜。
瑄池愣道:“公子爷胃口好大啊。”说得众女不禁面红羞涩。
沈远鹰道:“瑄池的话,可以完全忽略。”又笑道:“无妨,在方外楼,不管什么地方,都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公子爷除了他自己,什么都给得起。”
众人于是一齐笑了起来。
桑维风送了出来,八女又落后一段,悄声议论道:“方外楼的男子都那么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啊?汲璎桑管家沈站主就不说了,就连方才那个瑄池,都不像什么市井人。”
众女低声谈得正欢,桑维风忽然回过头笑道:“方外楼的姑娘们才叫漂亮呢。”
众女愣得一愣,立时羞窘面红,道:“方外楼的男子怎么都有爱听人悄悄话的毛病?”
桑维风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茫然道:“我以为你们不好意思当面夸奖我,所以故意落在后面说给我听的。”
众女惊讶无话。
桑维风方才笑道:“说着玩的。我本不想偷听,怎奈耳朵灵敏,我也没有办法。”居然摊手无奈撇嘴。
众女顿了一顿,忽然齐齐做个鬼脸。
桑维风大笑。却仍止步不前。
八女方见此处乃是内院门首,内中清雅绮丽,一色都是女流,衣饰行止皆如名门闺秀。
八女只知愣看,便如没见过女人的乡下佬一般。
桑维风只规矩立在门边,两眼微垂看地。
不一时,行出一女宛若蒲公英菊,眉心似蹙非蹙,纤弱,却坚美非常。众女看得讶异称羡。
那女子行出门首,向桑维风点头致意,桑维风笑道:“那便交给薛姑娘了。各位,少陪。”说罢自去了。
那女子方将众人细观,不由脱口,莺声笑道:“真是好俊的姑娘呀。”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三)
众女忙道:“薛姑娘才俊呢。”
那女子笑笑又道:“我叫舞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称呼名字便好。”亲热拉起秋勤素手儿,笑道:“快些进来罢。”
众女于是欢喜而入。一路相识院内各人,美景又看不足。
阳青飘笑道:“舞衣,若非方才桑管家叫你‘薛姑娘’,我还以为你已和公子爷成亲了呢。”
“什么?”舞衣愣了一愣,娇靥猛然通红。
易锦柔忙道:“舞衣你别生气,她这个人不懂规矩,就是嘴快,并非故意冒犯你。”
阳青飘吐了吐舌头,颇畏惧道:“对不起呀,你不要生我气。”
一旁有个穿红女子闻听笑道:“哎哟,她才不会生气呢,全天下的女子都盼着嫁给公子爷呢!”见舞衣要赶上追打,忙跑远几步,笑喊道:“不过她却是沈站主的未婚妻!”说罢,立时跑得没影。
众女皆讶。
舞衣面红笑道:“咱们这里就是那个广陵嘴巴最坏,还不是人见人爱的,咱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只是个人管着个人莫要出格儿罢了,其余的,那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不往心里去的,你们在这里呀,就是怎么自在怎么来。”
阳青飘却仍惦着前言,如今胆大,更是讶道:“原来舞衣不是公子爷的夫人呀,我还当你这样的女子只好配公子爷那样的人呢。”
舞衣笑道:“你这样说倒像傲卓不该是我的未婚夫呢。”
众女愣了一愣,都笑起来。
舞衣又道:“你们只是看这里一个分站,若要见遍了全方外楼的女子,那比我强的不知多少,还有公子爷身边的那几个,更是万里挑一的美丽贤淑,有本事,有才干。”顿了一顿,又道:“听说等公子爷回来,还要接了你们去呢,可见公子爷有多喜欢你们。”
众女一听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
储眉秋笑道:“我看这楼里分着内外院,是不是我们以后就好在内院住着,轻易不能出去?”
舞衣笑道:“才不是,楼里的人都自己约束自己,并无一个人品不良之人,分内外院是外面那些大哥哥们特意给咱们留的随意玩耍之处,他们绝不进来,但是咱们倒是竟往外面玩去,一个是江湖儿女规矩本就不多,再一个,大家见了面都恭谦守礼,授受不亲,也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
众女听了都深深折服,心中更对沧海敬服万分。
舞衣带至一间小院,内中十几间房收拾了八间出来,内中摆设如一,服饰头面皆是一模一样,八人欢喜异常,从此安定。
“傲卓,”汲璎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顿,抬头道:“上回送来这里的人怎么样了?”
沈远鹰忽然笑了一笑。放了调羹道:“玉姬还好,就只那余氏兄弟,总想着逃跑,还不肯吃饭。”
对面瑄池已是斯文而食,看来已近全饱。
汲璎想起彼时诱捕过程,不由微微而笑。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四)
永平昌黎分站。西南角院。
院内两间平房。一南一北。
汲璎进门时,恰好席威出来。
席威端着分毫未动饭菜的托盘,从北屋里出来,正和汲璎走个对脸,略是一愣,便笑道:“汲璎呀。”
汲璎点点头,将他手内托盘望了一望。
南屋席文听声,掀帘行了出来,同汲璎招呼。
汲璎道:“还不肯吃饭?”
席威无奈摇了摇头,道:“岂止不肯吃饭,人哥儿俩自从进了站里,就连句话都没有说过。”
汲璎忍不住嘴角带了点笑意,道:“他们两个之间也不讲话?”
席文道:“可不是,我和我哥哥就算是没什么可说的两兄弟了,他们俩比我们俩还甚。”
汲璎想了一想,行去北屋窗前,将牖扇开了一缝,往里望了一眼,结果很努力的忍了很久,才没有乐出来。
汲璎又远离北屋,行到南屋门前,忍笑道:“他们俩自从来了就一直那样?”
“唉,不是,”席威将托盘交与席文,掀起帘子,“汲璎,来,里面坐,喝茶。”
三人来至南屋内,席文放了饭菜,给汲璎倒上茶,坐到一边。
汲璎见桌上放着早食,便道:“你们先趁热吃,一会儿再说。”
席威道:“没事,叫席文先吃,我先和你说。”接道:“那二位爷方送来时不是昏迷着嘛?桑管家就给安排在这里,叫我们哥儿俩照顾他们哥儿俩,我们本以为他二人人事不知,谁知竟早已醒了,在偷听我们讲话,搬到这里来时,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动手就要逃跑,还好当时傲卓在场,合众人之力才将他二人制服,捆了起来。”
汲璎讶道:“傲卓打不过他们?”
“那倒不是,”席威呷了口茶,“傲卓一个能打他们四个,可是这不是打架,是抓捕,又不能伤着他们,人家哥儿俩又配合了那么多年,我们好容易才给他俩摁在地上。”
汲璎笑道:“他们身上那铃铛是怎么回事?”
席文道:“还不是怕他们逃走给拴上的,可谁知就是拴了铃铛也还不让人省心。”
汲璎道:“这是为什么?”
席威道:“唉,这俩人不知道跟谁学的,往那一呆整天整宿不带动窝儿的,他们不动,铃铛不响,我们俩就老得去看他们跑没跑,唉,这一宿还得起个五六回的去看,这回倒好,不用嫌冷憋一宿尿不想起夜了!”
汲璎终于笑了起来。道:“麻烦席大哥开一下锁。”
席威道:“你要去看他们?”
汲璎点一点头。“我有办法让他们吃饭。”
席威惊讶。忙取锁匙赶去开锁。
席威开的只是南屋大门的锁,并不是其他别的什么锁。
汲璎端托盘进屋,仍是忍不住要笑。
余氏兄弟正并排坐在阳光里的软榻上,两脚舒服垫着脚踏,说是坐,倒不如说是戳。余氏兄弟正直直戳在一张又软又暖又舒适的软榻上面,脚下垫着脚踏。
虽然垫上脚踏也不见得怎么舒服。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五)
因为余声余音正各自被铁链从肩头捆到脚腕,就像缫丝之前的蚕茧,又像尜尜形状的枣核,中间鼓,两头尖。动一动,便像一只铁灰色的大肉虫子。更像沧海医完羊毛蛊两手下垂动不得时想到的意向,人彘。只不过人彘是放在缸里,他们是裹在铁链里。
铁链里的余氏兄弟就像人彘般不能动弹,因为铁链贴身缠裹,裹得太紧。他们也绝不会动弹,因为他们不会让那些屈辱的铃铛响起。
余氏兄弟闭目沉默。
汲璎便道:“席大哥,为什么不将这铁链解开?”
席威愣了一愣,立时会意,忍不住笑了一笑,释疑道:“如果解开,他们就会逃跑。”
汲璎道:“他们送来时用了迷香。”
席威道:“迷香的效用三至六个时辰不等,无法计算,上回他们就装晕骗人。”
“好办,”汲璎道,“只要每隔两个时辰补熏一次即可。”
余氏兄弟不闻不动。
席威道:“那样不可,公子爷说熏得太频就会变成白痴。”
汲璎心中一凛。
席威毫无所觉。
余声忽然睁开了眼。抬头望着汲璎。虽抬头,而铃铛未响。总喜欢嬉笑的脸皮紧紧绷着,却仍不如放松脸皮的钟离破脸皮紧。
当然也不松。
“我认得你。”余声忽然道。
余声一开口,余音便睁开了眼睛。
睁开了眼睛,便望见了汲璎。却不认得。于是侧头去看余声,铃铛也没有响。默哀似的神情也变了,变得木无表情。
这个时候的余氏兄弟比较难分辨。不知他们是否因为知道自己和兄弟长得太像不好分辨,所以一个总是在笑,一个总在默哀。
余声像在解释给余音听,又像在控诉汲璎的罪行。
余声道:“那日就是你拿着我们的信物,引我进了黛春阁。”
余音目中因信物二字露出疑惑。
汲璎道:“不错。那日是我。”顿了一顿,甚有深意微微笑道:“我叫汲璎。姓汲,汲水的汲。”
“汲璎……”余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来到此处出口的第一句话。
席威看得惊喜。果然还得在汲璎身上。汲璎一来就让二人开口讲话,也一定能让二人张嘴吃饭。
余音道:“在那阴暗的牢房里,我听过你的名字。”
汲璎道:“你说的应该是‘黛春阁’里的地室。”
余音道:“唐颖曾经喊你的名字,叫你救他。”余音忽然激动起来,全身的铃铛都在轻轻发音。也只一响。
汲璎不答,深意的笑容却越越扩越大。端着早食行近,道:“二位几天没有吃饭了,吃完再说。”
余音尽力控制着怒气,压抑道:“我要见唐颖,唐颖是不是也被你们抓来了?还有那日立在我们面前的那个女人,她是什么人?”
汲璎道:“唐颖现在不在这里,还是先吃饭。”
余声忽然叫道:“公子爷!方外楼的公子爷吗?是他叫你们抓我们来的?我要见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三个?”
第三百三十三章减饭不减情(六)
“三个?”汲璎意味深长。
余氏兄弟血液里被出卖的隐疾猛然作痛。两目怒睁,铁链被浑身紧绷的肌肉摩擦得磨骨一般发响。
汲璎道:“还是先吃饭。”
余声道:“吃完饭你就叫公子爷来见我?”
余音忙道:“余声别信他!”
汲璎摇了摇头,“公子爷也不在这里。你吃了饭也见不到他。”
余氏兄弟愣了一愣。
汲璎心中大感有趣。最最有趣的是这二人竟不知那二人是同一人。汲璎都开始期待他们三个的会面了。
汲璎想,就是那日不是自己当班,也一定要跑去现场,观摩。
余声忽然道:“好,我吃,你来喂我。”
席威一乐。
余音大愣,叫道:“余声!”铃铛一响。
汲璎上前,将托盘放在软榻前面的小桌上,端水给余声漱了口。
余声一直目光恶狠狠的瞪着汲璎。
汲璎放了漱盂,捧起饭碗,用勺子舀了半勺饭,夹了半勺菜,送到余声口边。
余音又愤慨叫了一声:“余!声!”
余声已将勺中饭菜吞入口中。咀嚼。
席威看得非常高兴。
汲璎蹲在地上淡淡望着余声。
余声将饭菜嚼烂,忽然呸的一声吐在汲璎脸上。连饭粒带菜叶,带口水,吐了汲璎一脸。
吐完,余声哈哈笑了起来。
余音松了口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睨着汲璎。
席威惊愣。
汲璎仍旧淡淡望着余声。
余声哈哈大笑的笑,有些笑不下去了。
汲璎放了饭碗,沉着摸出手帕来擦。
余声噎住。道:“你知道我会那样做?”
“知道。”汲璎道。
“那你还……”余声彻底哽住。至少他自己就绝不会愿意被一个男人吐一脸饭菜和口水。被谁吐都不愿意。更何况一个男人。
当然,或许唐颖例外。
汲璎立起身来擦净了脸。连余音都颇难以置信的审视起他。
汲璎回头道:“席大哥,我想单独和他们呆一会儿。”
“……哦,好。”席威也已僵愣,顿了顿方答言出去,将门关上。没有落锁。
汲璎方转回头来,向余氏兄弟道:“你们很想知道唐颖的下落?”抱起两臂。
余氏兄弟目光同时一亮,却又同时犹豫,爆出愤恨怀疑。谁也没有答话。
汲璎忍不住笑了一笑。“这里是方外楼分站,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也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和方外楼脱不了干系,很想找公子爷理论一番,弄弄清楚,到底唐颖为什么要出卖你们,是不是方外楼公子爷威逼了他,他又为什么会答应,为什么在救过右护法以后还会答应陷害你们?”
余声余音仍没有说话。但是满面的惊疑猜忌却甚是期待。但是他们知道,汲璎绝不会说。
汲璎满意,又道:“但是你们现在见不到公子爷,公子爷正在公干,有很重要并且脱不开身的工作要做。唐颖你们现在也见不到。”
余声余音绷紧双肩竟慢慢塌了下来。皱眉深思。
汲璎便也不语。
半晌,余音抬起头来。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一)
作品编号444,尘外亲手画的哦~
余声眼角瞥见,立时看了余音一眼,又同他一起望向汲璎。
余音道:“你想怎么样?”
汲璎道:“我是特意送饭来给你吃的。”
余声道:“那又怎么样?”
汲璎道:“公子爷说等他办完了事就放了你们,再给你们赔罪。”
余声余音一愣。思索一会儿。
余音道:“他抓我们,和他办的事有关?”见汲璎点头,又道:“有什么关系?”
汲璎道:“你们在,就有可能坏他的事。”
余声皱起眉头。“这事和‘黛春阁’有关?可是我们只想救出唐颖而已呀。”
余音道:“唐颖不是唐门的人吗?只是被‘黛春阁’捉来猜谜,为什么我们不能救唐颖?”
汲璎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将余音点了一点,道:“这话说在点子上了。”
余音同余声一个对视。
余声道:“我们不能救唐颖?陈沧海办的莫非是和‘黛春阁’有关的事?那他又为什么胁迫唐颖?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汲璎眼光不由一亮。答案呼之欲出。
余音道:“‘黛春阁’?我们被抓来之前也在跟踪她们。”却侧头去望余声。
余声道:“难不成陈沧海要的,是‘回天丸’?”
二人相对皱眉。
余音道:“所以我们救了唐颖,她们必然要追来,‘回天丸’的事就会被拖住无法进展?”
二人相对,郑重点头。
汲璎几乎要抬起手来捂脸。最终也只能为越来越远的真相叹一口气。
汲璎道:“不管怎样,你们有这么多的疑问……”
“我们要找陈沧海报仇!”
“好。”汲璎无奈应了一声,肚里忍笑,眉梢一跳,心中开心至极。仍淡淡道:“但是你们现在走不了,公子爷说要等他办完事才放你们,若是三天五天还好说,若是三年五载,你们早就饿死了。”
余声余音同声道:“好。”
汲璎松一口气。心想也算帮了沧海的忙。
余音却又低下眼睛,皱着眉头。
余声将他一望,亦是忧心忡忡道:“唐颖还在‘黛春阁’里?”
汲璎点一点头。
余音立时抬眼。
余声又道:“陈沧海也在‘黛春阁’里?”
汲璎又点一点头。两手忽然兴奋握起,这两个人终于猜到了重点。
于是余声沉声道:“那你转告陈沧海,让他保护好唐颖,不能让‘黛春阁’里的人欺负他一星半点,你懂我的意思吗?”
汲璎肩膀都已垮下。虽然不太明显。心中只有深沉哀叹。
汲璎吸了口气,仍是道:“我懂。”
“那就好,”余声道,“如果唐颖有什么损伤和‘损失’,我们兄弟俩一定不会放过他。”
余音也以阴狠目光警告。
汲璎道:“话我会帮你带到。”说罢,转头出门。
不一时,席威席文便进来喂茶喂饭。余氏兄弟果然听话。
至于陈沧海同唐颖之身份,余氏兄弟猜不到并不稀奇,两个人不傻,而且非常聪明,所以没有人会想象得到那两人其实是一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二)
作品编号444,尘外亲手画的哦~
不错,正常人绝想不到。就是亲眼所见,每时每刻都还在感叹:人怎么可以这样。
陈沧海的传闻虽多,但至少还有威名,然而唐颖只是一个懂点内功会解“醉风”鬼婆婆“麻姑笑”的淘人气到极点讨人厌到极点的富家缺心眼!
所以不会有人会认为唐颖就是陈沧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信。就算信了也绝不甘心。
于是余氏兄弟对汲璎对陈沧海对唐颖的恨又加深了。
因为吃过了饭,是要上茅房的。
玻璃花房。黛春阁。
柳绍岩正行在玻璃花房外。不知是专程,还是路过。
骆贞正从玻璃花房里行出。自然是专程,不是路过。
两人遭遇。
柳绍岩愣了一愣。
骆贞一愣,柳眉倒竖。上前便在柳绍岩右腿迎面骨狠狠踢了一脚。
“哎哟!”柳绍岩始料未及,方绽出的涎笑猛然憋回,按右腿便蹦了起来。“你干什么?!”
骆贞将腰一叉,怒道:“你还有脸来!”
柳绍岩皱起整张脸,疼得从牙缝往嘴里吸气,大惑道:“我为什么没有脸来啊?”
骆贞冷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来问我考虑的结果是不是?你这不要脸杀千刀儿的东西!好,你不是想听我的答案么?今日姑奶奶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喜欢的是唐公子!就算唐公子不喜欢我,我喜欢的人也是他,绝不是你!一星半点都没有!一分一毫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柳绍岩瞠目,着实愣了一会儿。
骆贞竟直直立在玻璃花房前叉腰直直瞪着他,毫不羞怯。
柳绍岩愣了愣,忽然笑烂了脸,甚是可厌哈哈笑道:“哎呀骆姑娘,小贞儿,你还真是可爱哎,虽然比我家白差远了,不过还真是……哈哈哈哈,真有趣!”一手撩外袍叉腰,扶风摆柳般行近,又笑道:“这里虽没有人来人往,但就凭骆姑娘你方才的嗓门,喊了人来也不难,何况,你又怎么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人恰好路过,或是正安安静静在哪里歇脚,被你一嚷,哎,便听到了!”
骆贞脸色立时通红,手叉在腰侧越捏越紧,已不敢直视。
柳绍岩更是开怀笑道:“其实这件事,我虽然问了骆姑娘的意思,但是你也可以说两个都不喜欢啊,又或者关你什么事啊之类的,再或者直接就说讨厌我就好了呀,何必非要把心里话嚷给我这么讨厌的人听呢?”
骆贞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柳绍岩忽然嘿嘿一笑,上前搭住骆贞肩膀道:“不如我们进去谈谈。”
“放手!禽兽!”骆贞推拒回掌,一耳光搧在柳绍岩左脸。
“唉唷……”柳绍岩终于皱起整张脸,不笑了。“真是的,干嘛这么粗暴嘛,白也是,从来没有好差给我,都是些倒霉透顶的事。”
骆贞道:“那是因为你这人讨厌得要命!我也讨厌你讨厌得要命!”
“唉。”柳绍岩放下捂脸的手,撇了撇嘴。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三)
作品编号444,尘外亲手画的哦~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柳绍岩收起嘻笑,正色。“是唐颖叫我来的。”
“唐公子?”骆贞果然一愣。犹豫。
柳绍岩道:“骆姑娘,我想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语罢,望了骆贞一眼,自行入内。
一直行至被烤干花的园子里,立在绿叶当中,方慢慢转回身来。
骆贞就站在身后。远远的,警惕的对峙。
“你有什么事,”骆贞道,“快点说,说完了快滚!”
柳绍岩忽又笑起来,寻个阑干舒服坐了,笑嘻嘻道:“骆姑娘,你也坐,来,”手拍身侧,“坐近些,我们好说话。”
骆贞张口便要怒斥,忽又想了一想,只得行近,在对面阑干不悦坐了,颇客气道:“唐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柳绍岩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当真那么喜欢他么?”
骆贞怒极,起身劈掌,柳绍岩一把攥住,一边摩挲她手腕一边笑道:“我和唐公子想找你帮个忙。昨日孙凝君把你们叫去,说了什么事?”
骆贞面色倏忽凝重。就如前一晚从议事厅行出之后。
汲璎返回黛春阁时,已近晌午。大太阳照着窗棂。
安园二楼卧房内,竟仍一片昏微。
窗帘拉着半边,床帐勾起,却又洒着一层纱帘。
汲璎撩起纱帘,眉头猛皱。
沧海披散着头发趴在枕头上,白衬衣缩在被里,黑是黑,白是白。
一对眼珠湿漉漉泪汪汪的,抬着颈子茫然将汲璎望了好一会儿。
像一只受伤落到人间的白兔精。
汲璎眉头一皱就松不开了。
沧海猛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汲璎袖子,哽咽道:“汲璎,汲璎,我受伤了,我残废了,我要死了……呜呜呜呜……”声音哭着,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只不见眼泪。
汲璎犹豫都没有便在床边坐下,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放柔了声音,望着立时扑过来抱他胳膊的人,道:“是个人你就要撒一回娇。”
“不是……”沧海将汲璎手放在自己头上,脸埋进床里,闷闷道:“和大白和狗狗也会,和人渣就不会。”忽又扬起脸,望着汲璎,“大白会打我,狗狗会舔我。”
汲璎原本放松的脊背僵了一会儿。自己虽被获准不是人渣,但有可能是猫猫狗狗。
当然,狗狗是匹狼。小圈儿才是狗。
“哈呜呜呜……”哭声又响了起来,“汲璎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汲璎道:“伤在哪里?”
沧海立刻高高抬起头,伸手指着:“左脸!啊呜呜……”又埋进床里,“我的脸又被打了又被打了又被打了……哼嗯嗯嗯……”两脚凫水一般在床上扑打。却只有小腿以下在动。
汲璎额角有些冒汗。“好像是有点肿了,你搽药了没有?”
“唔,擦过以后还是这么肿。”
汲璎想了想,只好道:“你昨天不是跟南苑的人一起出去了么?”
沧海道:“那你今天还进来干嘛?”
汲璎语结,又道:“听璥洲说你又回来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四)
作品编号444,尘外亲手画的哦~
居然没有回答。
汲璎也便静静坐着。
沉默一会儿,沧海忽然抬头,认真望着汲璎,认真道:“我没有在撒娇。”
汲璎嗤笑。道:“那你是在干什么?”
“唔……”沧海认真想了想,“我残废着呢。”
汲璎更笑。却只微微弯着嘴角。“哪里残废了?”
“腿!”沧海立刻从被里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腿,“左腿!我的左腿要断了……”
汲璎望着那条腿居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皱眉头。皱起眉头时似乎脸都红了。
沧海半举着左腿离床,茫然望着汲璎,道:“汲璎你是不是饿了?”
汲璎愣了愣。“不饿。”
“那你干嘛看着我的腿皱眉头,”沧海并未怯畏,只那么问了。“你是想起了鸡腿还是鸭腿?”
汲璎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道:“你是腿疼,是么?”抬起眼来。
“唔!”
汲璎伸出手,“我给你揉揉。”
“唔!”那条腿立刻利索伸了过来。一点要断要残的意思都没有。
汲璎轻轻按揉。
沧海以手撑着脑袋看着,指挥道:“使点劲。”
汲璎便使上点劲,道:“璥洲为什么不帮你揉?”
沧海道:“帮了,揉了快一宿,方才出去。”
“哦。”汲璎道,“那是璥洲累了。”
“才不是,”沧海高高举起条胳膊,又随它自己重重落在床上,“有次璥洲帮我揉了一天一宿都还要帮我揉呢,是我叫他歇的。唉,”竟是颇无奈叹了口气,摊开手心道:“璥洲是烦我老说那句‘哎呀我受伤了我残废了我要死了’。”耸了耸肩膀。
汲璎忽然有些奇怪,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好好的在一处聊天。
汲璎道:“我还想问你你老这么说就没有人管你么。”
沧海道:“璥洲最烦我说这个,骂我我就哭,打我我就哭,他就张不开嘴下不去手了。”
“这还有脸跟人说。”汲璎又笑了起来。“你不问我那事办得怎么样?”
沧海道:“看你这么冷静的回来,一定办得很好。不然你是没有脸回来见我的。嗷!”窜起半身,“掐我干嘛?!”
汲璎道:“没忍住。”
沧海瘪着嘴巴在腿上摸了两下,道:“都红了。”又躺下。拿脚趾头夹汲璎衣摆。玩。
汲璎道:“我在分站里顺道去看了余声余音。”
“哦。”兴致缺缺。
汲璎接道:“他们两个不肯吃饭。”
“不肯吃就别吃嘛。”
汲璎手下一顿,抬起眼道:“你说什么?”
“是他们不肯吃嘛,又不是我们不给他们吃,”沧海又摊开手掌,理所应当的劲头大了,“反正他们那么壮,又是坏人,少吃个十顿八顿一月两月的不会有事的。嗷!干嘛又拧我!”瞪着眼珠兔子一般凶狠瞪着汲璎。
汲璎冷声道:“你说这话就太过分了。他们已经不碍你的事了,你那么说岂不是他们一样坏?”
沧海道:“那你是怎么做的?”
汲璎道:“我已经劝服他们吃饭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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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沧海又摊开手心,“我就知道。”
汲璎气得不轻。忽听他又嚷道:“啊啊……我好疼啊……我受伤了,我残废了,我要死了……呜呜……”
汲璎气得直看房顶。
沧海嚷了一句,哭了几声,忽又安静,望汲璎认真道:“汲璎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汲璎道:“你说。”
沧海又想了一会儿,方大惑不解道:“哎,你们吃人的,是生吃活吃还是煮熟了吃啊?是活着煮,还是死了才煮呢?死了是让他自己死呢还是你们把他弄死?他要自己死了是病死的,你们还会不会吃?就像吃了病死的猪也会和猪一样病死?那尸体呢?是拆了煮还是整条煮?哎你们煮东西吃的锅是不是很大啊?那如果……”
汲璎咬牙道:“你的问题还真多啊。”
沧海耸了耸肩膀,“你要吃我嘛,也算和我息息相关,问问有什么打紧。”
汲璎十根手指十根脚趾的骨节都在喀喀作响。
沧海道:“哎,你要吃我,一定要等我死了再吃,活着吃会很痛呢,而且吃活人是不对的,太残忍了,而且吃人就不对……”
“行。”汲璎猛立起打断他,道:“你什么时候死?”
“暂时死不了。”沧海立时回答。望汲璎面色,“其实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事。我就想问问你那秋师妹挺好的?”
汲璎大愕。“你知道?”
“知道啊。”沧海点点头,又点点手指。
汲璎从又坐下揉腿。
沧海道:“我要留她们在身边嘛,作为关心去查了一下她们的身世,才发现勤素竟是你失踪多年的小师妹。”
汲璎眼睛转了一转,道:“就因为这个,你才叫我去接她们?”
“倒也不是,”沧海想了一想,“只是我要派珩川那种人去的话,不知道要费多少话才行,你酷嘛,她们不听话直接打晕扔上车。”
汲璎眼珠眯了起来。“你竟会这么做?”
沧海认真望着汲璎,“我以为你会。我下了很大决心才狠下心来叫你去的。”
汲璎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方才就掐了我一次拧了我一次。”沧海甚是坦然,直直望着汲璎,“不过我真的下了很久的决心才狠下心来叫你去和你秋师妹相认的。”
汲璎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沧海道:“你看,你师父也算世外高人,他女儿你秋师妹从家里出来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会沦落到‘黛春阁’去,你想,她心中若是有难言之隐,见了你得有多尴尬,多难堪,若是不想跟你回去怎么办?”
汲璎深深垂下眼帘。
沧海又道:“不过反正你秋师妹身上有守宫砂,至少这点上还造不成她的创伤。我又想,勤素那么个人儿,宁愿自己委屈都先对别人好,所以我想,她为了安抚另七个人,一定会和你相认的。”认真眨眨眼睛。“有什么问题?”
“没有。”汲璎道。
“那快点接着揉。”
第三百三十四章好好聊会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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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璎深深吸了口气。继续。想了想,道:“这就是说,你也希望我和秋师妹相认了?”
沧海亦想了一想,不置可否。方要张口,又被汲璎打断。
汲璎道:“你和我师父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往事?”
“唔?”沧海眼神茫然。
“少装蒜。”通常汲璎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已立在愤怒边缘,只有小心翼翼方可不踏入暴怒深渊。
可是在此时此刻之前,汲璎还从来没有说出过这样的话。
汲璎这辈子都从来没有愤怒过。
汲璎想,这样的两个人果然不能好好聊天。
不,是跟这样的人,谁都不可能聊得下去。
“你到底认不认得我师父?”汲璎道。
沧海居然只是规矩摇了摇头。没有废话。
汲璎又道:“那我师父认不认得你?”
沧海愣了愣,眼珠往上瞟着,虽未立时答话,但也竟没有废话。
汲璎亦不语,直望着他,似定要知晓结果。
沧海只好道:“应该不认得,但是你师父一定听过我的名字,”眨了个眼睛,“就像我听过他的名字一样。”
“哼。”汲璎立时哼了一声。哼得很轻,但蔑视很重。
沧海也不以为意,挑眉心认真道:“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我对他心仪已久。”
揉腿的手猛然一顿。一顿就接不下去。
汲璎黑着脸挂着汗喘着气更正道:“你是想说‘敬仰’已久?”
“唔?”沧海想了想,蹙眉,“‘倾慕’……”歪过脑袋,“已久?”
汲璎掩额道:“有什么区别?”
“是啊,”沧海挑着眉心,“有什么区别?”
汲璎又深深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
沧海道:“但是你师父的事情,我帮过他很多忙,就是了。”
汲璎皱起眉头。很想问他说的是不是人话。至少他正常时从不会道出如此紊乱的言辞。
汲璎忽然一愣。问道:“你有哪里和平时不太一样?”
沧海想了想。正色道:“我觉得我可能又发育了。”
汲璎使劲攥着沧海腿上的肉,“我是说腿疼这类的。”
“哎哟哎哟,”沧海立时皱起全脸,满床打滚,"shen yin"道:“好舒服……”
汲璎无语。
沧海道:“我挺好的。腿也不疼了,心口也不疼,头也不疼,也没有失眠,不会只有在晕过去的时候才能睡一小会儿,也没有发烧。”顿了顿,“对了,脸也不疼。”
汲璎道:“你说的是愿望。”
沧海愣住。猛然哭道:“哎呀我不行了,我残废了,我要死了……虽然暂时还死不了……”直起颈子望汲璎双手,“揉啊,就像方才那样用力……”又道:“其实我想和你说的也不是这事。”
汲璎道:“到底什么事?”
沧海道:“就是想叫你去查查勤素的事。”
汲璎道:“这绝对是你想跟我说的最终的事?”
“唔。”沧海伸手。又半途收回。
汲璎认为他的手该是伸向枕畔小木盒的。
“怎么没看见柳绍岩?”汲璎忽然发觉。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一)
“柳绍岩呀……”沧海左腿搭在汲璎腿上,右腿竟别过左腿,高高举起撂在汲璎肩头,一股子薄荷凉香味。尚还若无其事,假模假样苦思冥想一阵,忽然道:“身中剧毒啊……”
“你说什么?”汲璎一个激灵。
“……我没说什么呀,”沧海怯怯望向汲璎,“那么激动干嘛?”又道:“哎,汲璎,你借肩膀给我脚放放,我帮你按摩啊?”说着便拿脚跟抵在肩头衣料上小幅转动。
汲璎道:“你说谁‘身中剧毒’?”
沧海道:“我没说谁身中剧毒啊?”
汲璎道:“那我问柳绍岩你说‘身中剧毒’?”
沧海道:“我没说柳绍岩身中剧毒啊,只是想着想着事情忽然想到身中剧毒就随口说出来了呀。”
汲璎越过他放在自己肩头的脚腕冷冷盯着他。两手停止动作。
沧海嘴巴立时迅速一扁,几不可见,又将两腿缩回被里,翻个身脸面朝下窝进枕头,道:“你也生气了不想管我了,那你便走罢。”
汲璎面目甚寒。心尖却由不得一颤。
沧海又道:“全都走罢,全都不要管我,反正我就是这么讨厌,我在漏雨的破庙里渺无人烟的丛林里也都死不了,大饥荒人吃人也没有把我吃掉,没有人揉腿也没有疼死,如今也用不着你们揉,它总会自己好起来的,就算好不了也没有关系,就叫我一个人烂在这里罢!”
汲璎眉头一皱,枕头里便忽然传出痛彻心肺的压抑哭声。汲璎头疼得受不了,心却比头更疼。
枕上黑发起伏,迎着哭声,双肩也禁不住的抽搐抖动。
汲璎猛然立起。
沧海猛然转头,惊讶道:“你真走啊?真不管我啦?”双眼仍旧湿漉漉的,可仍旧没有眼泪。
汲璎僵着面皮冷冷俯视着他。
沧海忽然道:“哎哟假哭真累,还是不玩了……”语罢,唰的两道泪泉顺脸而下,先后落入枕内。沧海飞快趴下去,然而汲璎还是看见了。
汲璎气得连气都已生不出来。背身立窗下微光,眼望床内,只觉双背有层棉之软,后心如万冰之寒,一路麻软下至腰椎,又兵分二路望双脚去了,全身打个寒颤。
沧海咕哝道:“唉我编得太感人连自己都感动了……”扭脸冲里似是抹了把眼泪,又笑逐颜开转回来望住汲璎,眯起眼珠,大大笑了一个。
汲璎立时便苦笑了。叹了口气,从坐床畔,伸手去够沧海左腿。
沧海忽然掉转头来,将两脚舒向枕头,又向后折起翘着,托腮趴在汲璎身边,仰头望着他,兴致盎然道:“喂,喂,汲璎,你是被江玥捡回来的?”
汲璎面色顿时不好看。
沧海浑然不觉,继续笑道:“不过说起来你小时候还真是傻乎乎的耶,先被江玥捡,又被你师父捡,为什么大家都认定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呢?”
汲璎低眼沉默半晌,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
“那很好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二)
汲璎抬起眼来看他。
沧海歪头接道:“我也无家可归。无家可归总比有家归不得要好得多了,无牵无挂,多好。”
汲璎望着他,想从百无聊赖里看出真心,可是却连腿疼都看不出来。汲璎只好将手往沧海身后伸去,找腿来揉。
沧海蜥蜴看尾巴一般扭转身子,找汲璎的脸来看。笑嘻嘻道:“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又懒又没抱负又没责任心,真不知道江玥找到你以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汲璎道:“要饭。”
沧海终于愣了一愣。
汲璎缓声道:“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要饭。从那时起我就又懒又没抱负又没责任心,连要饭都不努力,可是我一直活着,活到现在。”想了一想,接了一句:“腿也从来没有疼过。”
沧海扭着脑袋望着汲璎,像条回首远望了半辈子的蜥蜴。忽然一把攀住汲璎肩头,欢喜道:“你果然像我!简直和我一模一样!要饭的时候不努力都饿不死!”也顿一顿,欢喜接道:“我腿也不疼。”
汲璎低眼轻轻哼笑一声,道:“既然不疼,便穿衣裳下来罢。”便觉那人猛然一僵。
忽然趴在床上,捉住一角被子胡乱嚷道:“哎呀我受伤了我残废了我暂时死不了呀……”
汲璎便笑起来。
沧海又直起半身,水眸莹润,道:“汲璎你听过‘七窍玲珑心’吗?”
汲璎点一点头。“商朝丞相比干就是七窍玲珑心。”
沧海不答,慢慢又趴低下去,左手垫着额角隔离肿脸,其余与床紧密相贴,慢慢道:“人都说方外楼陈沧海的心要比比干还多几窍,殊不知,他的心是因为用的太多所以千疮百孔,被腐蚀了,烂掉了。”
汲璎道:“跟我说这些干嘛?”
沧海侧头含笑望着汲璎,“那你知道身毒国么?我方才就是在想身毒国,才想到身中剧毒的。”
汲璎思索,不知觉蹙起左眉。
沧海道:“身毒国就是印度,原本有很多种叫法,不过唐朝僧人玄奘取经回来,便说‘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称身笃,身毒,贤豆,天竺等。今从正音,宜云印度。’就这样正了音。”
汲璎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沧海正色道:“传说印度有一种族,专食尸体……”
汲璎已边深深吸气边朝上望天,叹气时肩膀都垮下。
沧海正色接道:“名为‘食尸族’,他们相信尸体有种神秘的力量,所以不仅将河里的尸体捞上来挖肉吃,还用头骨做水杯喝水,把骨灰涂抹在身上,还把死尸当床睡。”
“嗯,”汲璎已不生气,全然放任道:“还有呢?”
沧海于是沉默一阵。“我也了解不多。”
汲璎道:“果然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话宫三也说过。挖完野菜沧海说自己要感生了,宫三便感慨了。
沧海猛然翻坐起来,在床上跪直身体平视汲璎,道:“你什么意思?”
汲璎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三)
沧海道:“你先说。”
汲璎道:“你懂的事情若是少些,或许还没这么讨厌。”
沧海猛然一愣。猛然抡了汲璎肩背一巴掌,兴奋笑道:“讨厌啦!原来你是在夸奖我啊!下次夸奖我要直说嘛,不要这样害羞!”
汲璎无奈而笑,翻眼望天。
沧海忽然道:“你去站里看余声余音的时候,有没有看过玉姬?”
汲璎猛愣。忽然明白令人哭笑不得的人原来说话也是指东打西。
汲璎只好道:“当然。”
“哦。那就行了。”沧海道。接续前言,“汲璎你不是被江玥捡回来的吗?”
汲璎几乎一跟头折在床上。“大哥,这句话你方才说过了。”
沧海无限欢喜道:“哦!又一个人称我为大哥了!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小弟了!”
汲璎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气人的功夫高了,也是可以当大哥的。
沧海道:“我的意思是,汲璎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
汲璎道:“是又怎么样。”
沧海道:“不怎么样啊,我也不知道啊。”
汲璎道:“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沧海隐隐兴奋在身前举着拳头,满眼小星星道:“所以汲璎也有可能是印度食尸族的后裔啊!”兴奋,兴奋,兴奋。
愣住。
“……汲璎,”沧海无辜挑起眉心,“你为什么不生气呀?”
汲璎心情甚好揉捏着别人的腿,波澜不惊道:“你希望我生气吗?”
沧海愣愣道:“……我以为你一定会生很大很大很大气的。”
汲璎抬眼望他,微微笑道:“我生气会想打人,你不怕吗?”
沧海果然缩了一缩。又道:“你应该会生气才对呀……”
汲璎道:“因为你说的不对。”
沧海奇道:“哪里不对?”
汲璎道:“食尸族只吃尸体不吃人,我倒听说还有一种食人族。”
“哦,”沧海认真应了,“受教了。那么照你看呢?”
汲璎道:“又吃尸体又吃人,或许是食尸族和食人族结合以后的种族。”
“啊!”沧海恍然大悟,“叫什么名字?”
汲璎想了一想:“食尸人族。”
沧海激动得瞠大了双目,道:“好名字!”
如果这情景被璥洲目睹的话,璥洲一定惊得下巴砸在脚面上。
沧海道:“汲璎我虽然回来了,但是要想办法消失才行。”
汲璎毫不意外,顺口接道:“如何消失?”
沧海道:“那得要倚靠柳绍岩才行了。啊,对了,”忽又瞠目,煞有介事道:“柳绍岩也叫过我‘大哥’啊,那我得从说。”果然又扬起下颌道:“那得要倚靠我其中一名小弟柳绍岩才行。”
汲璎哼笑不语。忽见沧海撇开被子,光着两腿赤着两脚颠儿颠儿跑下床去。汲璎吓了一跳,忙道:“你干嘛去?”
沧海却只是向镜台上拎下那面绫镜,又踮着脚儿飞快跑回床上,钻入被中,将脑袋也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对眼睛,将镜子举在汲璎面前,一句话就把汲璎气疯。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四)
沧海披着棉被,老巫婆似的在汲璎耳边阴森道:“我美丽的小姑娘……你就不觉得……你长得像天竺人么……?”
汲璎由窗内穿出,立到房檐上,树荫下,璥洲身边的时候,璥洲愣了一愣。
汲璎同往日没什么不同。冷静,冷傲。却绝对不冷。今日不仅不冷,还在额头冒了汗珠。呼吸时双肩起伏比往日稍显,呼吸也略有急促。除此以外,当真没有什么不同了。
璥洲道:“汲璎,你和他的关系很有进展,在房里呆了已超过一炷香的功夫了。我正要进去救你,想不到你便出来了。”
汲璎侧首望住璥洲。
璥洲想,汲璎的眼神果然和往日有些不同,更犀利,像要吃人。但是璥洲不怕。因为璥洲不是白痴。
汲璎见璥洲第一话便是:“我长得像天竺人么?”
璥洲立时愣了一愣。不同以往大多严肃的陈述回答,璥洲居然严肃反问了一句:“怎么,你很想长得像天竺人么?”
蒙着棉被跪坐床上的人望着窗外耀眼的阳光,汲璎的话还在棉被里面潺湲回响。
小讨厌鬼,纵然你的心当真有千疮百孔,也必定是淘气淘得坏水腐蚀的,你便自己一个人烂在这里罢。
柳绍岩道:“你说孙凝君要造反?”
骆贞凝重点一点头。
柳绍岩挑一边眉梢耷另一边眉梢,颇风凉道:“造谁的反?朝廷?通过这回围剿,捉东厂档头要挟皇帝?撼动朝纲?哈。”冷哼时双肩一耸。
骆贞不苟言笑。低眼道:“孙凝君要不要造反朝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可能要造反阁主。”
柳绍岩冷笑道:“这话怎么个意思?孙凝君不是和阁主坐在一条船上么?当初叫白进阁猜谜,还是孙凝君亲自去接的,怎么现在倒不想解散‘黛春阁’了么?”
骆贞抬起眼来,望住柳绍岩,“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斜睨了眼睛看地,“我们都没你这么大反应。”又撩起眼皮,道:“我觉得孙凝君还是想解散此阁的。”
柳绍岩定定望着她,没有问,也没有答。
骆贞的话好似没有说完,只缓一口气,正欲再说,却沉默良久。
柳绍岩仍是没有言语,也没有催促。
“她说起‘黛春阁’、阁主、‘醉风’、百年基业这类词汇的时候,总是言辞激烈。”骆贞终于道。“所以我想,她还是痛恨这里的,自然也不会想让这个阁传承下去。”
柳绍岩思索一番,方道:“阁主也不想让这个阁存留下去,才会请唐颖进来猜谜,既然两人志同道合,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推翻阁主?阁主业已服下回天丸,就凭孙凝君,她有没有这样的本事打赢阁主?”
骆贞道:“这任阁主是没有主心骨的半个废人,这事人人都知。”
柳绍岩不由冷笑一声,道:“连骆姑娘也这么认为?”
骆贞不答,只道:“人的威严气势和武功高下虽有关系,但是两者并非相等。”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五)
柳绍岩道:“骆姑娘的意思是……?”
骆贞望了柳绍岩一眼,道:“龚香韵本身就是个没有领导才能的废物,就算叫她拥有绝世武功,也不过是个为人所用的兵器。就如同皇帝并不需要绝顶的文采与武功,他手下自有文臣和武将,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使那些文臣和武将听命于自己,维持他们之间的权力平衡,叫他们绝对忠于社稷便可以了。”
柳绍岩听着,不由露出笑意。
骆贞接道:“可若是龚香韵,她没有自己的志向和远见,只有软弱和自卑,就只会被人利用而已,到时,就是‘黛春阁’没有覆灭,阁里的人也一定会跟着遭殃。”顿了一顿,斜觊着柳绍岩,轻缓道:“就像唐公子和你,唐公子武功不如你,你却会听命于他,这便是唐公子的威严与气势。”
柳绍岩哧的一声乐了出来,并不生气,还似心悦诚服,笑嘻嘻道:“骆姑娘一席话说来倒不像在这阁里小小花厅背着人言,倒像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了。孙凝君找上你,倒还是她的福气。”
骆贞闻言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似对柳绍岩敌意有减。
柳绍岩又道:“听骆姑娘话里的意思,竟是想帮孙凝君去对付阁主了?”
骆贞道:“我正在权衡,还没做决定。”
“那便对了。”柳绍岩立时答了一句,又疑惑皱眉,道:“孙凝君就这么明目张胆把你们叫去,大庭广众说出要造反阁主的话?”
骆贞道:“她自然不会说得那么明白,但是绝对不会有人不明白。再说了,长老管事经常聚在一起议事,又逢‘黛春阁’即将被围,阁主绝不会起疑。”
柳绍岩道:“孙凝君就不怕里头有阁主的人,先一步去报告了?”
骆贞哼道:“她敢说出这话,就算准不会有人去告密。一是在场人等听了这话,就算踩在钢索之上,应承是一半胜算,不应却连一半胜算都无,很可能还未去告密,就已被孙凝君灭口;二是龚香韵确实无能,官府都打到眼前了却仍无响动,孙凝君却连后路都替阁里人想好,你说,若是你,你会选择哪边?”
柳绍岩挑眉未答,答案显而易见。
骆贞紧接又道:“何况孙凝君也知道自己不是阁主那回天丸的对手,所以才聚了我们来,想请我们帮手。自从唐公子来了以后,孙凝君不知遭了什么奇遇,竟比从前还能说会道,有勇气,有谋略,”顿了一顿,语带不甘补充道:“我猜八成是和唐公子有关。”
柳绍岩笑道:“我也不知你糟了什么奇遇,今日竟这么多话。”
骆贞美目一夹,道:“我倒想知道唐公子遭了什么奇遇,为什么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却能被邀请入阁,起初我们还觉着阁主和孙凝君是被他美色所惑,后来竟发现唐颖这人单纯的背后绝不简单,不仅同苏州知府是至交,竟还高他一等似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卑鄙也没辙(六)
柳绍岩哈哈笑道:“骆姑娘此言,当真不像是在夸赞我兄弟,竟像是故意贬低我,说给我听似的。”仍坐阑干不动,弯腰去抚左腿迎面,愁眉苦脸道:“哎哟,你这话里带刺,刺得我方才被你踢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了。”
骆贞哼了一声,却是温柔含笑。
柳绍岩一见略是一愣,猛然扑上,合身将骆贞压倒阑干,眯眼轻道:“骆姑娘,你三番四次对我留情,也怨不得我对你痴心妄想,你想知道唐颖到底是谁,从了我,我便说给你听。”
骆贞始料未及,此被死死压制已挣扎不得,不由怒目视道:“柳绍岩你好不要脸!这等淫词都说得出口,我身在此阁,并不代表就可以任你欺凌!就算叫你得逞,我也绝不苟活人间!不过是引刀一快罢了!”
柳绍岩吊起半边嘴角冷笑,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唐颖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骆贞怒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过是猪狗不如的畜生而已!可是唐公子,你竟要为一己私欲而出卖于他!”
柳绍岩哈哈笑道:“出卖他算什么,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不会在乎,反倒是你,我却一次也没有得手过。你不记得我说过要请你帮忙么?我请你帮的就是这个忙!为了这个忙,我不惜毁掉柳绍岩一世英名,可见我的恳切!虽然手段是卑鄙了些,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见骆贞情急张口,忙以手掩住,压低身子笑道:“好,反正你如今也反抗不成,我不妨先告诉你,唐颖,便是方外楼陈沧海!我乃公子爷属下苏州知府柳姓,上绍下岩,表字承壁。”
眼见骆贞猛然瞠大双目,柳绍岩更是得逞眯眼灿笑,轻声接道:“‘玉树临风’,柳承壁。”
骆贞便连动都不再动了。眼珠直直望着廊顶。
玉姬。
玉姬正低眉顺眼立在柳绍岩面前。服帖恭谨。
仍颜色风骚。
柳绍岩正坐在暖阁檐下,烹茶阅书。身上披着一领白狐毛团颈的斗篷大衣,舒服倚在太师椅内。
柳绍岩眼盯书册不说不动。
玉姬便不说不动立了很久。
“想通了?”柳绍岩眼盯书册仍是未动,忽然道了一句。
玉姬立时便哈腰笑道:“是。仆妇想不通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沉默半晌。柳绍岩终于将目光从书册上收回,扬脸望了玉姬一眼。
颜色风骚。
柳绍岩几不可见撇了撇嘴。放了书。转一转眼珠,道:“听说你昨晚失踪,今儿到晌午也一直不见人影,上哪儿去了?”
玉姬答道:“昨儿夜里唐公子送南苑人出阁,仆妇混在人群里跟了去的。”
“哦……”柳绍岩淡淡应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玉姬立时讨好一笑,“柳大人这话说的,玉姬心里虽想出去,可是出去了又上哪儿去呢,总不可能有脸一直跟着唐公子?昨夜也不过是想送唐公子一程罢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一)
“嗯……”柳绍岩又淡淡应了,道:“怎么回来的?”
玉姬道:“从哪儿出去的,从哪儿回来的。”
柳绍岩抬眼盯着她,冷声道:“胡说八道。”
玉姬道:“仆妇怎敢。”
柳绍岩道:“莫要欺我不知,那暗道出口在山腰,只可出不可进,你既出了暗道,又如何再从暗道回来?”
玉姬道:“柳大人说的是,出去了就进不来,”撩眼望了柳绍岩一眼,笑道:“若是没出去呢?”
柳绍岩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昨夜你虽跟了南苑的人一起进了暗道,却最终没有出去?”
“是。”玉姬低下眼皮,“就是这个意思。”
“更是胡说八道。”柳绍岩气哼,“听说昨日唐公子生怕漏了南苑一人,是以进暗道前出暗道后都有计数,却并未多出一个,哪里有你?”
玉姬道:“大人说的是,不过仆妇是进暗道前计数之后混入,又在出暗道后计数前离开队伍留在暗道里,是以没有被人发觉。”
柳绍岩不由微微笑了,暗自点一点头,又严肃道:“那何以今日晌午方才回来?”
玉姬答道:“昨夜仆妇既然混在南苑之中,必是有想出去的念头,可谁知行到一半,忽然省起自己孤老半生,又恶名昭彰,出去以后仍是无家可归,便一直留在暗道思考,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今早起来也不知时辰,想来想去,也唯有再回此阁一途,心里想着,若是官府能一举将此阁歼灭,战乱中了此一生也是归宿,就是没死了,拿进牢去,听候发落也是交代。于是仆妇便回来了,回来以后才知道,原来已是晌午。”
柳绍岩边听边由不住轻轻点头,待她说完,不由扬起头来笑了一笑,四下望过无人,方道:“行啊,音容笑貌学得都好像,瞎话编得也溜。”
玉姬立时眯眼一笑,道:“你演得也像。”
“什么演,”柳绍岩嗤笑,“你才是演,我本就是我。”
“对,对,”玉姬也笑起来,“我也是我。”
“好,”柳绍岩慢慢敛了笑意,面无表情道:“你就留下来伺候。”
玉姬躬身道:“是。”
柳绍岩拿眼一指小壶,“倒茶。”
玉姬便上前使布垫手,拎起提梁。
柳绍岩立时满足笑道:“想不到竟能这样使唤你,真是太有趣了。”
“玉姬。”
玉姬听唤握着碗边回过头来,身后庭院里站着茜红衣裙一女,竟是孙凝君。
玉姬忙上前敛衽道:“见过孙姑姑。”
孙凝君点一点头,望她手内半碗米汤,不由问道:“柳相公呢?”
玉姬低眼答道:“方才进去了。”
孙凝君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端着碗米汤不喝,竟往地上倒?”
玉姬眼珠转了一转,道:“是柳相公,柳相公说下雨前将饭溶淋在砖缝上,下了雨便会生出一层绿茸茸的苔藓的。”
孙凝君拧起眉头,似笑非笑道:“这大冬天的,会下雨?”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二)
玉姬赔笑道:“柳相公说下雨淋饭溶长苔藓的事他验证过了,这回要验证验证下雪会不会也长什么东西,这不,晌午还大太阳的,这下午就阴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呢。”
孙凝君立时冷笑道:“哟,都这节骨眼上了,柳相公还这么有闲心呀,那你呢?”
“我?”玉姬愣了一愣,低眼道:“仆妇只是按吩咐做事,就是心里再怎么不安,暂时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哦?按吩咐做事?哼哼,”孙凝君美目一眯,顿时媚态毕露,冷笑道:“你倒是哪里的下人?按谁的吩咐做事?”
玉姬果然愣了一愣,苦笑道:“仆妇本是‘黛春阁’侯思馆驿的人,听的是阁主的吩咐,可是自从唐公子来了叫了仆妇进来,仆妇便一直是听唐公子的差遣,如今孙姑姑放了唐公子远走高飞,柳大人又没赶玉姬走,玉姬也只好留在左右听候差遣,若让孙姑姑你说,仆妇倒是哪里的下人,按谁的吩咐做事呢?”
“哼哼,好利的嘴皮子!”孙凝君忍不住咬起牙来,仍旧气得冷笑,道:“你既说你是侯思馆的人,如今侯思馆里八个丫头已被人连夜接走,你又知不知道?”
玉姬猛然一愣,道:“仆妇身在阁内,又如何得知侯思馆内的事?”
“是么?”孙凝君拖长了语调,“你们公子爷就没告诉过你?还是以你的身份,还不配知道这些?”
玉姬抬起头来,淡淡道:“孙姑姑,我好歹也是长你两辈的师姐,你同我讲话不分尊卑我也不同你计较,毕竟你如今是阁里的长老,可是你后来这话倒是什么意思,竟是污蔑我是阁里的叛徒不成?”
孙凝君冷笑道:“说你是方外楼的人怎能是‘污蔑’?简直是抬举了你,你还在装傻不成?昨夜从西北砖墙翻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亦或者,昨夜是你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又溜了回来?”气哼一声,“西北砖墙守卫撤走之事只有我同唐颖知晓,你竟能知道,可见你必是方外楼的属下了?”
玉姬亦冷笑道:“孙姑姑,你推断的可真是天花乱坠,就算你说的属实,如何又断定这么大阁里,竟是我的身份是作伪?”
“你莫要耍嘴!”孙凝君已气得嚷了起来,“整个阁里,除了南苑,只进来三个外人,一个唐颖,一个柳绍岩,一个便是你,他两个一个方外楼公子爷,一个苏州知府,旁人如何容易假作,只有你玉姬的身份,才是混进来的最好掩护!”
玉姬已哈哈笑了起来,道:“孙姑姑说的虽然有可能,但并非只有这一种可能。”
孙凝君道:“就算你万种狡辩,也已漏了破绽。”
玉姬道:“我就是我,又能有什么破绽?”
孙凝君道:“我方才故意只说‘西北墙外守卫撤走之事只有我同唐颖知晓,你能知道必是方外楼属下’,却并未说过唐颖是谁。”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三)
“你竟毫不疑惑,后又点明唐颖便是方外楼陈沧海,你竟也不惊讶,你倒说说,这是你的破绽不是?”孙凝君语罢并不听答言,立时又道:“好,你要证据,我便给你看证据!”话音未落,已由袖内亮出一柄短剑,虚招不用,直往玉姬胸前刺来。
玉姬大惊含胸,脚下一滑飞退尺余,手中半碗饭溶直泼孙凝君。
短剑力竭落空,孙凝君先不变招,侧身避过水幕,已被玉姬逃开一丈,二人相对而立。
孙凝君冷笑道:“你倒是机变,突袭都能毫发无损的躲开,轻功也好得很呐,可见你在方外楼时候不短了!”语罢,提剑攻上,招招不离上三,式式匪留情面。
玉姬初时仗着脚下利落,剑招还能闪避,手中无兵,便以瓷碗格挡,三番两退,未几便被逼到角落,腾展不便,手中瓷碗不过二次相交剑锋,即被斩碎,瓷片割手,身形一顿,孙凝君左手忽现短匕,一刀竖切玉姬衣襟,布料层破,膻中之处陡现血痕。
孙凝君震惊收势。
玉姬忙凌空筋斗,翻至空廓之地,防孙凝君再袭。
孙凝君没再出手。只震惊望着玉姬。惊极道:“你当真是女人?!”
玉姬低头望望襟下,毫不介意将破衣慢拢,道:“这便是你所说的证据?”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方外楼公子爷派来接应,以玉姬身份做掩护,易了容男扮女装?哈,可笑。”
孙凝君怒极道:“可是……”
“你是想说我那‘破绽’?”玉姬笑笑,缓声打断,“不错,我听你说的那些秘密并未惊讶,也实在是早先便知晓,但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方外楼属下。陈公子为人坦荡,我只那样问了,他便据实以告,”耸了耸肩膀,“这又有什么稀奇?”
孙凝君冷哼道:“虽然你是女人,也不代表你便是从前的玉姬,方外楼也有女子,陈沧海就不会派个女人来吗?”
玉姬笑道:“对,对,你说的很对,但是你根本没有办法证实。”见孙凝君嘴唇一动,又立时接道:“怎么,你想说揭下我的面具看看?哈哈,就算被你见到了我的面目,你也没见过从前玉姬的面貌,如何断定我是不是她?何况,这阁里的规矩,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揭她人面具,否则,阁内人等,群起诛之!”
此规可畏。孙凝君立时闭口噤声,右手长剑,左手短匕,皆慢慢垂下。
玉姬反笑道:“你虽不能证明我是方外楼属下,我却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玉姬。”
孙凝君道:“如何证明?”
玉姬道:“我入阁早你二十年,这阁中大小事务就算不能全知,也绝不会不知,你若想听,我可以把你如何从阁中小辈通过场场征战坐上长老之位的过程细细说与你听,我虽身在侯思,但也是‘黛春阁’内,你来评评,我说的到底对是不对?方外楼接应能知道我这么详尽?”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四)
孙凝君呆了半晌,忽又两眼闪光,冷笑道:“差点就给你蒙混过去了!你方才说早我二十年进阁,如今至少也四十岁了,为何方才露出的肌肤仍然柔嫩紧绷,身材姣好?哼,这就至少说明你不是玉姬!”
玉姬听完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一笑就似停不下来,腰也直不起了。笑得孙凝君眉头都紧皱起来。
孙凝君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
玉姬一问不漏,笑答道:“笑你可笑,你就非常可笑。”又笑几声,方才得意接道:“你不说我是哪里的人,半生做的什么勾当,比你多懂得多少,脸面有面具遮挡,身体便是一切的本钱,我不保护好它,又如何在江湖立足?在阁里立足?你以为,能够到侯思馆去享清福的人,都是善茬不成?你想不想看看我摘下面具的脸,到底保养得如何?像不像十七八岁少女的容颜?哈哈哈哈!”顿了一顿,又笑盈盈道:“若是那样,你也算犯了教规,因为到底是你逼我揭下面具的!”
孙凝君顿时气得面色青红。
忽听男子一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孙凝君回头,见是柳绍岩披着狐毛团颈的白裘大衣由阶上步下,两眉深皱,甚是不悦。
孙凝君更是怒道:“这衣裳也是你穿得的?那是专程给唐公子备的,就是他不在阁里了,你也不配,穿上这衣裳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柳绍岩反倒哈哈笑了起来,道:“这不过是白不在了我穿着玩玩,你说不好看便不好看,不配便不配,可是你到底有一句话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孙凝君道:“哪一句?”
柳绍岩道:“最后一句。”说时又笑起来,“就是我面目可憎也和这件衣裳无关?我脱下了它,难道就变得玉树临风了不成?”
孙凝君居然愣了一愣,居然还点头承认道:“你说的有理。”
柳绍岩哼笑一声,不再搭腔。转去玉姬处一望,立时皱眉道:“你衣裳怎么破了?手也流血了?”
玉姬忙行去柳绍岩身畔立了,方道:“孙姑姑不相信我是真的玉姬,非认为我是昨夜从砖墙上翻过去那男人假扮的,所以劈开我的衣裳证实。我还招时那装饭溶的碗碎了,割伤了手。”
“岂有此理!”柳绍岩甚不悦道了一句,向孙凝君道:“我不管你是‘黛春阁’的什么人,也不管这安园从前是什么地方,反正现在我柳大人住在这里,就是我的地盘,”又手指玉姬,“我也不管她从前什么德行,听谁使唤,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
玉姬忽然撩眼皮,用力盯了他一眼。
柳绍岩接道:“现在她住我的地方,听我的命令,你凭什么连句话都不问问我,就私自伤人?”
“哈,”孙凝君忽然哼笑一声,又娇媚逼人笑道:“我说她怎么那么大胆子,原来是狗仗人势!”
玉姬略微垂低的面上颌骨一动。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五)
必是咬牙所致。
“还有柳绍岩你,”孙凝君冷笑又道,“既然你早已知道唐公子离开‘黛春阁’,也知道官府不日出兵结果已定,更是身怀高深武功,那你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不走?你还想捡什么便宜不成?”
柳绍岩道:“我走不走也与你无关,这里不久便是朝廷的地方,届时要留要烧也由不得你,我不过是事先借来住住,又有什么便宜可捡?”低头笑了一声,抬眼道:“你若说我是往自己身上揽功绩,那可真是愚蠢极了,我堂堂四品知府,竟被你‘黛春阁’所扣,说出去岂不是丢我自己的面子?我躲还躲不及呢!”
孙凝君道:“那你留下到底什么意图?”
柳绍岩道:“我是受人所托。白请求我留下查明三件命案,蓝宝一件,薇薇一件,阴阳春一件,”顿了一顿,“也算是我分内之事。”
孙凝君不由略微动容。
“怎么,”柳绍岩反倒笑了一笑,“你没想到白就算离了这里也没放弃查案?”细细观察孙凝君神态,“而且,他已找到能够指证凶手的有力线索,只等时机一到,凶手便会自己站出来了。”故意顿了一顿,接道:“哦,对了,还有那只箸架……”
孙凝君蹙眉道:“哪只箸架?”
“便是蓝管事死时握在右手里的漆木箸架,”柳绍岩缓声,“也是白与蓝管事的‘定情信物’。”
孙凝君道:“那只箸架怎么了?”
柳绍岩道:“白曾说那上面有蓝管事给他的死亡留言,”耸了耸肩膀,“当时他没有解开,如今倒是明了了那箸架的意义。”
孙凝君动容道:“那上面写的什么?”
柳绍岩意味深长笑道:“凶手的名字。”
安园院落杂木丛中,有人藏匿了身形,听柳绍岩接道:“什么人都能看懂的文字,明确写着凶手的名字。”
孙凝君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柳绍岩点一点头。
孙凝君道:“现下不能说出来?”
“不能。”柳绍岩摇一摇头。
“好。”孙凝君考虑一会儿,道:“到你能说出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把人交给官府,一定要交给我们处置,因为她犯了教规。教众不得自相残杀的教规。”
“不行。”柳绍岩又摇一摇头。
孙凝君握剑的手指紧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柳绍岩直直望向孙凝君,“杀人犯法,自然要交由官府处置,怎能让你们动用私行?”
孙凝君压抑气愤道:“江湖事江湖了,就是唐公子也不能否认,这是‘黛春阁’内的事,自然由‘黛春阁’发落。”
柳绍岩吊起嘴角笑了一笑,左眉一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是唐颖,又是朝廷命官,其他江湖事管不了,这件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绝不允许有人凌驾律法,私自判人生死。”
孙凝君将牙关紧咬了会儿,手中剑更也握紧。
第三百三十六章剖襟试玉姬(六)
“也就是我们谈不拢了?”孙凝君目光一闪。
“哼。”柳绍岩轻笑了声,抬手去解白狐裘领扣,“这件事倒是可以江湖事江湖了,你若打得赢我,我便不去报官,还省了我自曝在这里丢人现眼的麻烦,若是打不赢我,”款下洁白大衣,随手抛在雪泥地上,“我就是被罢了官,也绝忍不下这口气不去告发。”
玉姬忙去捡拾大衣,掏出帕子去擦其上污渍,似甚是心疼。
“好。”孙凝君凝神点一点头,摆开架势,道:“亮兵刃罢。”
柳绍岩哼笑一声。“我平生最不愿与女人动手,如今别无他法,只好空手对你,也不算太过背反原则。”又半回身道:“玉姬,不论如何千万不要出手。”
孙凝君冷笑道:“你会付出自大的代价。”
柳绍岩哼笑道:“叫你看看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抢上,孙凝君慢了半步忙举剑刺出,柳绍岩本是先手却并不进攻,先孙凝君一剑侧身,竟像是孙凝君随他转身而落剑直下,仿佛套好了招式,孙凝君还慢了半拍似的。
孙凝君不由一愣,回剑再刺,仍是慢了半拍刺了个空,禁不住心浮气躁起来。若是一剑刺出被柳绍岩躲开还不至动怒,如此这般被人窥破动向,尚还提前闪避,实在如叫他耍弄一般。孙凝君一心在右手剑上,连左手短匕也忘了使用。
柳绍岩亦是一心皆在打斗,虽总能抢先半步,毫不费力,但仍面色凝重,不敢托大半分。然而净是闪避守势,毫无进招。
十招一过,孙凝君忍不住怒道:“柳绍岩你好瞧不起人!你竟以为就算你不还手,我也拿你无法吗?嘿,你忒也小看人了!”语罢,剑光一涨,左手短匕忽入,竟将落后半拍追了上来。
柳绍岩惊讶旋身,堪堪避过这招,愣得一愣,便是险象环生。柳绍岩额渐生汗,忽又心不在焉,一边躲闪一边四下找寻。
孙凝君察觉心中一动,犹豫半下剑招又慢,忽听柳绍岩叫道:“喂!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人砍吗?你出来一下有什么关系?”
喘了几回,又避一剑,忍不住伸掌将短匕推向孙凝君,化解一招,到底也算还了半招。得空又道:“就是被她知道你在这里,又能怎样?”
孙凝君越听越疑,同柳绍岩一般心不在焉,手下却也不慢不弱。柳绍岩却似无心恋战,一连还了三招,又叫道:“反正早晚也会知道你在!你现在出来她一定不会打我了!”
孙凝君手中剑匕顺招而行,双眼也开始四处找寻。听柳绍岩话音,暗中那人一定在注目此战,亦必相隔不远。
柳绍岩忽抓孙凝君握剑之手,向自己颈中划来,无赖叫道:“你再不出来就再见不到我了,叫她杀了我罢。”
孙凝君眉心一蹙,没骂出口,忽见一席白衣由柱后翩然而至。
柳绍岩胜利笑开。
孙凝君惊愕呆立。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一)
“哈哈!”柳绍岩将孙凝君手中剑推远,并不倒退,只在原地将身半侧,张开两臂道:“这才乖,到这来。”形容之间不尽得意。
那人低着头,微站了一站,果真向柳绍岩行去,不入怀抱,却也立在柳绍岩身后。
孙凝君大愕道:“骆贞?!你怎会在这里?!还同他……”
骆贞头虽微垂,却仍见满面怨愤不甘,只不说话。
柳绍岩一手撩衣叉腰,一手将骆贞揽进怀里,向孙凝君炫耀笑道:“如何?我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你现下可算知道了?”见孙凝君怒视,一字说不出来,不禁心中大快,又将骆贞搂得紧了一紧,眯眼笑道:“你看小贞儿,特意为我换的女装呢。啊,对了,”眼珠瞠了一瞠,“以后小贞儿就留在这里和我住,你们谁都不准骚扰她哦。”
孙凝君望柳绍岩就只觉碍眼,也不管他说些什么,只将骆贞细一打量,只见衣裙井然,却一直低垂头颈,好似双目泛红,面色略白,对柳绍岩轻薄言语竟不能直斥。
孙凝君大惑道:“骆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他以下流手段要挟于你?”长叹一声,“如今阁之将覆,你去转投他人我也不能诟病,可是你不看看你投的是什么人!若是唐公子,我绝不多话,可是这人,”伸手直指柳绍岩,“绝不是你骆贞该选的人!”
柳绍岩略不悦扬了脸,吊起眼皮去望孙凝君,却是更加得意。
骆贞仍在柳绍岩怀里低头立着,不说不动。
孙凝君急道:“骆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骆贞低首眼珠频滚,双肩起伏略剧,就是不肯开口。
柳绍岩反低头微笑看了她一眼,搂着她的手臂就势将她轻推一推,柔声道:“她问你,你便答了她罢。”
骆贞仍旧垂了会儿头,方稍抬下颌,红着两眼道:“师妹,你不要再问了……”泪盈于眶,忙又低头,哽咽道:“事已至此,什么也改变不了。”
孙凝君大惊。怪道骆贞一直不敢抬头,原来那双眼睛早已哭得又红又肿,说话时语声带嘶,竟是哑了。孙凝君却被那一声师妹叫得当真发苦,不由动了真心,道:“师姐,到底你为何那样着紧他?方才我与他比试你也见了,明知他是故意引你出来才不还手,那般拙劣,你为何还要上当?”
骆贞被逼得紧了,抽噎喘了一声,猛抬头道:“师妹,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盼‘黛春阁’早日覆灭,或许我还有一线生机,若到万不得已,我不过是自己了结,也不愿苟活人间!”
孙凝君一惊蹙眉,已听骆贞哽咽道:“师妹,我已是他的人了……”语罢两泪双垂。
孙凝君震惊道:“师姐你……”
骆贞掩面转身便走。
“哎,”柳绍岩笑嘻嘻拦住,甚满意道:“别忙,等着我和她说完话,我们一起走。”
骆贞被他抱住,只好背对孙凝君默默饮泣。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二)
“如何啊?”柳绍岩恬不知耻,笑嘻嘻的。
孙凝君充耳不闻,呆了一会儿,又不甘问道:“师姐,你自小在‘黛春阁’长大,又是江湖儿女,礼教淡薄,既然这般不愿,为何还要只委身于他一人,天下之大,何患没有真心待你的人?!”
“喂喂,”骆贞还未开口,柳绍岩已先不悦道:“我小贞儿可是一直守身如玉,最看不惯你们阁里那些丧行败德的人事,既然她已跟了我,自然不会再想别人,你不要在这里瞎煽动,教唆坏了她!”
骆贞一直立在柳绍岩身前,虽未倾身倚靠,但也故意将面颊埋于他胸前,羞惭见人。骆贞微微侧过脸,哑声道:“师妹,我已**于他,今生只得是他的人了,若他始乱终弃,我也没脸再活在世上。但所谓嫁鸡随鸡,他如今要做的事,也成了我的心愿,我只好尽力帮他达成,你莫要怨我。”说罢又深深垂下头颈。
“贞儿……”柳绍岩听闻心声不由又惊又喜,发自肺腑唤了一声,不由真情流露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
骆贞垂头仍不言语。二人旁若无人,竟情深意重起来。
孙凝君呆得好半晌说不出话,又气又急,终是道:“骆贞,枉你一直藐视世俗男装打扮,我还道你心坚似铁,暗自佩服,谁承想你最后还是因个卑鄙下流的男人改了一生,我对你好生失望!”
柳绍岩张口便要反驳,骆贞忽然拉住他袖子,轻声道:“我们走罢。”
柳绍岩低眼将她望了一望,也不多话,搂住便转身向内,随口道:“玉姬,你也回来。”
玉姬应了,手捧狐裘尾随。
“啊,对了,”柳绍岩步上最高阶,忽又半回身,手指孙凝君道:“你去跟阁主带个话,就说我有关于回天丸危害的事情要与她面谈。”
骆贞始终背向,不见脸面。
孙凝君微愣,眉心一蹙。
柳绍岩道:“怎么,你怕我去告密?”扬颈哼笑一声,“贞儿已将你昨日聚议之事备细说与我听,”果见孙凝君大惊相视,遂满意接道:“我若要告你的状,岂会等到今时?我只知官府此次出兵必不空回,阁灭之前到底有何变动我也毫不担心,总之结果不会改变。再说了,只有我与阁主相见,道尽肺腑,旁人才有可能得知内情,兴许还与你有益,若是我不说出去,烂在了肚里,那这世上恐怕也不会有人能查出根底了。”
“我说完了,你自己考量。”揽骆贞入内去了。
留孙凝君立在原地,双目似要喷火。
“孙长老。”丽华隐带华丽的音调。
不得不说那个女人就算一身黑衣一头黑发毫无装饰也还是美艳动人。
孙凝君并未抬眼,并无故意,却仍早早便望见了她。望见她黑衣黑发倚靠石柱,一柄高于身长的三尖两刃刀夹于五指之间任意耍弄,轻如枝,灵如鞭,成圈兜转,而偶闻风声。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三)
三尖刀在丽华手中轻巧灵便,刀柄虽是空心,但人乍见亦不信此刀足有十余斤。刀虽不重,可用为女子,且仅靠五指便可运转自如。
孙凝君心中不由暗惊,面上却不为所动,步伐依然,仍低着眼慢慢从石柱前行了过去,呼唤声亦充耳不闻。
丽华抬起另一只手,将三尖刀用十指抡了个圈,轻轻一笑,望孙凝君从面前行过,背刀在后,又轻轻笑道:“孙长老,不想听我一言?”
孙凝君行得不快,脚步不停。“多谢,不必。”
丽华亦不追去,仍背倚石柱笑道:“唐颖可是贪生怕死之人?”
孙凝君停步。果然停步,转身。头也抬起,眼也撩起,侧着身直直望向丽华。
丽华笑道:“看来不只是骆贞,孙长老也是用情至深的人。”
孙凝君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没有耐性,也实在没有空闲。”
丽华笑道:“我知道你在着急什么。所以才想帮你一把,你知道,烦躁不安的人通常都看不到事情的本质,而那本质,通常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孙凝君眉心蹙了一蹙,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方才便说了我没有耐性,也没有空闲。”
“可是你却站在这里听我废话,”丽华始终微笑,“原因就是你已经猜到我要说的事和唐颖有关,和唐颖有关的事你都不想错过,还不是关心他?这样关心他还不是用情至深?”断也不断接道:“你真信唐颖已离开阁里?”想必丽华也很是担心孙凝君当真不耐得扭头就走。
孙凝君果然瞠目一愣。忽又淡淡道:“昨日唐颖已随南苑人等从暗道离去,阁主也没有反对,这便是这件事的结果。”又道:“无论你如何猜测,结果便是结果。”
丽华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却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按动机簧,将三尖刀柄节节缩入,仅余刀头,低头把玩刀刃,道:“孙长老那样说,无非是想保护唐颖,无论大家立场如何,你至少都不希望他死,”抬眼望望孙凝君,眨一眨,“我明白的。可是我虽然要找出唐颖,却不是要伤害他,或者说还对他很有好处,至少能够保证他的安全,”终于顿了一顿,“不知,你想不想听?”
孙凝君道:“你说。”
丽华笑道:“办法很简单,找出唐颖,送他出阁。”
丽华将眉梢挑了一挑。
孙凝君叹了口气。大大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叫唐颖带南苑的人离开,就是送他出阁,可他又回来了。”耸肩膀。
丽华轻轻笑了起来,“你也怀疑唐颖还留在阁中?”
孙凝君不得不道:“我是肯定他还在阁里。若他不是这种人,也根本不配是他了。不过有一点我非常希望你明白,”顿了一顿,“就算你再送走他一次,他还会再回来多一次。”
丽华笑道:“可是将他送走势在必行。因为你的想法我再明白不过的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四)
孙凝君道:“我什么想法?”
丽华道:“送唐颖走,不只是想他平安,因为你知道,就算唐颖留在这里不走,凭他的本事,也一定不会有事。但如果他不走……”
孙凝君道:“不走怎么样?”
“不走……就会破坏你的计划。”
丽华语声轻悠,但必然笃定。不笃定她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孙凝君冷笑一声,并不惊讶,也不意外,只淡淡道:“你知道我的计划?”
“嗯……”丽华忽然不笃定起来,思索良久,终是道:“不太知道。”孙凝君方露出笑意,丽华又接道:“但是我知道你的秘密。”
孙凝君笑意顿消。“什么秘密?”立时又道:“我怎会有秘密?”
丽华忽然正色道:“不止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你的秘密我不想管,我的秘密你不必知道,但是我们的共同点就是这些秘密都绝不能被唐颖知道,”稍顿一顿,留待对方思索,方又正色接道:“这便是我想和你合作的原因。”
“合作?”孙凝君蹙起眉尖。怀疑同意外。
“或许这个词不太合适,”丽华道,“但是就是各取所需这么回事。”
孙凝君道:“什么所需?”
丽华道:“你完成你的计划,我保住我的秘密。”
孙凝君于是低眼权衡。沉默一阵,又抬眼道:“你的秘密和这三件命案有关?”
丽华道:“不错。你的秘密也和三件命案有关。”
孙凝君不答,也不需要回答。于是孙凝君又道:“死在你手里的人不少,何必只在乎这一件?”
丽华嗤笑道:“你我在乎的不是命案,而是唐颖。不管什么案子,只要到了他的手里,我们不死他就没完没了。难道你想被那样的人追到天涯海角?”
孙凝君忽然也笑起来,“天涯海角算什么?我信他有本事追到阴曹地府,再毫发无损的回来。”紧接道:“看来你并不害怕官府?”
丽华亦笑道:“你不是也没将官府放在眼里?”忽又啧啧摇头,边笑边叹道:“你这样的女人的确很有野心,也很有本领,若是就这么死了,实在太过可惜。”
孙凝君笑道:“所以我绝不会死。”
丽华挑一挑眉梢,“你认为哪个是唐颖?”
孙凝君亦挑一挑眉梢,“什么哪个?”
丽华轻笑,不耐撇嘴,“安园里的三个,到底谁是唐颖?”
孙凝君道:“你为什么会认为唐颖一定在那三个人中?”
丽华道:“感觉。你不也这样认为才去试探玉姬的吗?”
孙凝君慢慢蹙起眉头,道:“既然你看见了,也该知道玉姬绝不是唐颖。凭唐颖的性格,在我知道玉姬的确是女人之前就非常肯定,他绝不会改扮成那种低下的女人。”
丽华笑道:“你怀疑的是,唐颖和柳绍岩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潜伏在阁里替他们做事?”
孙凝君点一点头。
丽华笑道:“或许唐颖就知道你会这样认为所以反其道而行?”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五)
孙凝君沉吟道:“我本也有些这么怀疑,可是现下验过玉姬是个女人,若是唐颖假扮,又怎么可能?”
丽华边听边笑,道:“如此便只剩了骆贞和柳绍岩,你难道不觉得,骆贞哭起来的时候也是温婉可人我见犹怜的么?”
孙凝君立时抬眼望她,“你方才都看见了?”
“是呀。”丽华道。
孙凝君转着眼睛想了一回,道:“你的意思是想说……”略有些皱颜撇嘴,“骆贞哭起来的样子像唐颖?”
丽华轻轻笑了起来,直笑了一会儿,方道:“你不觉得吗?”见孙凝君瞪着双眼发愣,又笑道:“而且,骆贞表现出来是很恨柳绍岩,又一副无可奈何,可是你说,若是柳绍岩非要唐颖扮作骆贞,唐颖不是也非常无可奈何,恨死柳绍岩了吗?”
“啊!”孙凝君猛省般瞠目张口。
“可是,”丽华又道,“唐颖似乎很喜欢白色的东西,也很是抠门那种人,尤其介意身上的脏净,你看柳绍岩扔了那白狐裘,玉姬心疼的样子,也很像唐颖不是?”
孙凝君瞠目气道:“你在耍我?到底哪个才是唐颖?”
丽华笑道:“你也不要着急,我们不是在分析这件事情么。”又接前言道:“你知道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总是缩手缩脚,啰里嗦,若是看不得人家糟践东西,也是合情合理。”
孙凝君眼珠转一转,“你说的是玉姬?”
丽华点点头。“何况你验过玉姬身体,确是女人无异。”
“如此说来,”孙凝君略蹙眉沉吟,“玉姬就是真的玉姬,唐颖只可能是骆贞?”想一想,又道:“骆贞虽总做男装,但实际身材婀娜,唐颖就算面具做得再像,身上也无法模仿。”
丽华道:“那日柳绍岩缩骨改扮阴阳春,”将眼睛低了一低,“你也看见了。”
孙凝君道:“唐颖不会武功。”
丽华冷笑道:“现今你还想骗我?唐颖若不会武功,怎么阁里那么多人说过曾被他内功所拒?他不用是不用,骗人是骗人,可是你真信他半点内功没有?”
孙凝君道:“不信。所以说唐颖也有可能以缩骨功改变身形,扮作骆贞,”顿一顿,“他就不能扮作柳绍岩么?”
丽华哼笑道:“你说呢?”
孙凝君道:“他武功再高,也只能缩,不能长,柳绍岩比他魁梧得多,他绝不可能扮成,所谓反运锁骨便可胀大,根本是无稽之谈。”
丽华笑道:“那你还在等什么?你不是要去给阁主传话么?”
安园。二楼。卧房。
柳绍岩桌后独酌,骆贞对面侧身,低头不敢相视。玉姬坐在床畔凳上。
骆贞忽然抬起头来,又忽的低下,由袖内取出一盒,打开盖子,肉眼能见的冒着凉气儿。骆贞拈了一颗冒着凉气儿的糖球,飞快送入口内。
柳绍岩一见便摸摸自己怀里,愣了一愣,立时跳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拿去的?”劈手夺过小盒。
第三百三十七章哪个是真身(六)
骆贞居然在盒子被抢走的刹那又从中拈出一颗,更快含进嘴里。
柳绍岩气道:“这是药!不能吃那么多!”握着小木盒又慢慢坐了,瞪了骆贞一会儿,掀盖看道:“怎么吃了那么多啊?”抬眼皱眉,“我都说了放我这里,你怎么还能偷了去呢。”说罢,忽然也从盒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哎!”玉姬猛然窜了过来,出其不意从柳绍岩手里夺过木盒,滑开几步开视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都说了这是药,能是随便吃的吗!”啧啧几声,“你看看,你看看,就剩了这么点,还是放我这里省着点吃吧。”
骆贞抬起头,眼巴巴望着玉姬。
玉姬严肃对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从床上枕下摸出一个纸包丢给骆贞,道:“那也不能吃太多。”
骆贞打开整包糖果,同柳绍岩一起瞪大眼睛。
柳绍岩单衫立在殿外,望小屏由内垂首行出,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柳绍岩已明白知道小屏的答案,却仍耐心等待。柳绍岩也没有再穿那件特意为唐颖准备的狐裘,许是也觉得自己穿不如唐颖穿好看,许是,只因那衣裳已脏了。
小屏见到柳绍岩,仍然不太高兴。只垂首道了一句:“阁主请你进去。”便仍垂着脸上两粒小而可爱的红色凶痣,转过不很风骚的腰身,自顾向内去了。
柳绍岩笑了一笑,并不在意。反正小屏也不是美女。何况柳绍岩似乎很喜欢招惹那些美女,使她们像小屏这样都对他爱搭不理,他才会高兴。
柳绍岩步入内室时,一眼便见阁主高坐紫纱帐下,背后反青孔雀尾双羽扇,明烛映铜。柳绍岩不禁啧啧连声,方见一旁立着小屏。屋内仅得三人。
龚香韵微笑道:“柳相公啧啧有声,所为何意?”
柳绍岩道:“在下还是第一回面见阁主,想不到阁主竟是这么个美人,在下不由觉得相见恨晚。”嘻皮笑脸道:“尤其是阁主坐在这紫纱帐内,更是美得像画一样。”顿了一顿,更涎笑道:“可是还是没有我家白好看。”
龚香韵哧的一声乐了出来,就连小屏都禁不住弯了嘴角。
龚香韵抬手道:“柳相公请坐。”
柳绍岩也不客气,便在阶下桌旁落座。
两厢沉默。
龚香韵先道:“柳相公使人传话给我,说是有回天丸危害要告于我知,可为何进门只有寒暄,却无正事?”
柳绍岩笑道:“看来你是真的阁主了。”
龚香韵笑道:“此话怎讲?”
柳绍岩道:“只有阁主自己,才真正关心自己的死活。”
龚香韵抿嘴微微冷笑,道:“柳相公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全阁的人都紧张阁主死活,何况你这秘密或许能够撼动阁主之位,不论今日坐在这紫纱帐下的人是谁,都必然亟想知道。”
柳绍岩嘻笑道:“就算想知道,也必然没有阁主好看。更加没有白好看。”忽又耸了耸肩膀。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一)
龚香韵不由慢慢敛了笑容,蹙起眉头。“不证明我是真的阁主,柳相公便不能照实以告是么?”
“嗯?”柳绍岩抬头望望龚香韵,立时嘻皮笑脸,道:“那倒也不是,白说了,只要我将这秘密说出去,说给谁听都是一样。”
龚香韵隐怒道:“那么柳相公说将这秘密说与阁主也就是在耍弄我了?”
“哦,那倒也不是,”柳绍岩整整面色,却无论如何整也是那般吊儿郎当,“当然最好是阁主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了,可是你看,谁都没有见过阁主的真面目,就算见过,谁也都可以易容成龚香韵的样子,所以我就算看见的是阁主的脸,也不一定是真的阁主,还有啊,”摊开手心,“就算我告诉的是真的阁主,想帮她一把,可是在阁主采取行动之前就被人算计了——到底还是被人算计了,”耸了耸肩膀,“你说,这不都是天意么?既然是天意,我告诉给谁听又有什么分别?”
“唉。”龚香韵以手加额,蹙起眉心,将臻首摇了半晌,不耐叹道:“柳相公到底要不要说啊?”
柳绍岩耸肩道:“说啊。”
“那便快说。”
柳绍岩道:“我在等阁主屏退旁人。”
小屏抬头去望龚香韵,龚香韵思索一回,仍是点一点头。小屏行礼退去,仍是一眼都没看过柳绍岩。
龚香韵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柳绍岩点一点头,正色道:“能不能请阁主站起身来,再转过去,给我看看你的屁股。”
龚香韵厉目拧眉,猛的青红满面,切齿道:“你说什么?”
柳绍岩道:“哦,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嘻嘻笑起来,“我就是想证实一下,你是不是我梦想中那个身姿风骚得连脸上的凶痣都美丽起来的小屏。”
龚香韵瞠目启口。
柳绍岩笑道:“你不记得你请我来大殿后面喝茶的事了吗?”
龚香韵气得咬牙深呼吸了一回,隐忍道:“那又如何?你到底要不要说?”
柳绍岩道:“看情况阁主是中了蛊毒。”
龚香韵大愣。因对方转变太迅。半晌回不过神。
柳绍岩又道:“阁主武功大进并非是回天丸之功,而是被人下了巫蛊。”
龚香韵又愣一会儿,猛然怒道:“胡说!”力拍扶手,道:“你这话说得太不经心!你方才也说没有人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就算有人要下手,又如何证实食蛊之人便是自己想害之人?”
柳绍岩轻轻笑了一笑,道:“阁主莫急,不论如何也要听我把话说完,既然我决定要告诉你,自然是想帮你,不是害你,你说是吧?”
龚香韵又气又惊,颤抖着喘息,久久不能平复。
柳绍岩道:“首先说明一个阁主的口误,阁主方才说没有人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这话恐怕不对。”
龚香韵蹙眉不耐道:“怎么不对?这是实情。”
柳绍岩将头左右一摇。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二)
“虽说‘没有人知道阁主身份’这话已说了近百年,”柳绍岩道,“从前也确是如此。可是到这任龚阁主你,还沿用这话,却已是不对了。”顿了一顿,“这阁里,至少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你的身份。”
龚香韵蹙起眉心。狐疑。
柳绍岩道:“这世上就算有人认不出自己的姐姐,也不会有人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龚香韵大惊。
柳绍岩已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也只笑了一声。点一点头道:“如今我又证实了。”
龚香韵道:“证实什么?”
柳绍岩笑道:“白曾经说过,找到前任阁主卫夫人的女儿,就找到了现任阁主。从前我们两个都觉得这论调有些牵强,因为那只是从一个小孩子的言语里推断出来的,难辨真伪,但如果现在在我面前的你真是阁主,你的不惊讶、不反对,恰恰证明了这个论调真实不虚。”
龚香韵呆愕。
柳绍岩微微笑了一笑,接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如何让你食下蛊毒的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讲一个故事,绝对和这件事有关的故事,也非常可以帮助你理解那人下蛊毒的手法。”
不等回答,便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从前有个养蛊的老妇人,每年都要想办法弄一个人给那只蛊吃,如果不给,那蛊便要危害老妇人自身。结果有一天,那蛊对老妇人说要吃她的儿子,老妇自然心中不忍,但又不敢不听那蛊的话,于是只好炒了一盘鸡蛋,将蛊藏在里面,等着儿子回来。不想这番对话都被老妇的儿媳听在耳内,儿媳便去厨房烧了一锅水。等老妇儿子回来,老妇果然叫儿子吃炒蛋,这时儿媳忽然抢了上去,端起炒蛋到了厨房,说蛋凉了,我给你热热再吃,恰逢那锅热水烧开,儿媳猛然将炒蛋倒入开水锅中,立时用大锅盖死命压住,便听锅内一阵尖叫挣扎,力量大得儿媳几乎压不住锅盖,等到锅内没了声息,儿媳才揭开锅盖叫丈夫来看,老妇的儿子见锅内竟有一条一丈多长的大蛇盘在锅底,已经死去,方才恍然大悟。”
柳绍岩慢慢住了声,颇有好奇望着龚香韵吓白了一张脸,湿了一额头的冷汗。
“喂。”柳绍岩轻道。
龚香韵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柳绍岩轻轻笑了几声,似颇开心,“其实阁主害怕并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联想到自己也身中蛊毒,一想到肚子里面盘着一条一丈多长的大蛇就忍不住全身发寒冷汗直流了。”微微笑道:“还是阁主已经想到,那给你下蛊的凶手是谁了?”
龚香韵瞬如被煮熟的大蛇,软软瘫入椅内。目光涣散,眼珠茫然滚动半晌,泪水已盈,启口喃喃道:“那蛊那样可怕?竟能让母亲去害自己亲生的儿子?”
柳绍岩望她颇无动于衷,无所谓笑笑道:“不知阁主是在说那故事,还是在说自己?”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三)
龚香韵半卧椅内,只瘫软四肢出神,柳绍岩所说一字不闻。
“阁主。阁主?”柳绍岩唤了两声,方道:“我明白阁主是在为自己伤心,可是我倒认为事情或许和阁主所想不太一样。”
龚香韵疲惫万分摇一摇头,无力道:“还能有什么花样……?”
“故事里的老妇为‘害’,卫夫人或许是为‘爱’。”
龚香韵抬起眼来,望见阶下昂首而立之人坚定泰然,目光明亮,似对己所言深信不疑。龚香韵不由凝起神来。
柳绍岩缓声道:“‘黛春阁没有毁在我手上,就一定要毁在你手上。总之,罪大恶极的黛春阁最终一定要结束在我们母女手中’。”边说边注意龚香韵神情,顿了一顿,微微笑道:“阁主听这话是不是耳熟?”
龚香韵早已惊讶瞠目,从椅内慢慢坐了起来。半是茫然半是疑惑,自语般道:“你怎会知道……?这是她……那时告诉我的话……”
柳绍岩笑一笑道:“你知道白曾经去找过卫夫人,但是卫小山传话,说卫夫人不想见他?”
龚香韵点一点头。“这事我知道的。”
柳绍岩道:“所以白后来又去求见过一次。”
龚香韵道:“后来是什么时候?”
柳绍岩道:“自然是他离开这里以前。”
龚香韵眼睛转了一转,“所以呢?”
柳绍岩吊起半边嘴角轻笑一下,转回桌畔坐了,道:“卫夫人还是没有见他,却让卫小山带了这句话出来。你知道卫小山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么?”
龚香韵叹道:“想象得出。”
柳绍岩笑道:“白第一次见卫小山时,他对白说过,他才是解散‘黛春阁’的不二人选,那大概也是他娘亲卫夫人的期望,如今他又带出这样的话,说叫阁主解散此阁,他不免觉得自己不被人看中,以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当然,他从前也没怎么努力。”耸了耸肩膀。
龚香韵犹豫道:“那……柳相公方才说,为‘爱’……这……”
柳绍岩笑道:“从你自身来说,你是不是也很想解散这里?”
龚香韵却忽然半晌不语。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毫不介意接道:“就算要统领全阁,没有高深武功也绝对不行,纵然阁主天纵奇才,以一当十,但仍是欠缺火候,这点阁主同卫夫人心里一般清楚。何况龚阁主即位乃是前任推荐,并未经过比武,往后更难服众,那么高深武功便是阁主最最需要,不计代价都要得到的东西。”
龚香韵慢慢抬起眼来,望住柳绍岩。
“凡是阁主所愿,”柳绍岩接道,“卫夫人都想帮你达成,这便是母亲的爱。”
龚香韵猛如哽住,激动得颤声答道:“你说的不错,她……我从小她就待我很好,对我的要求百依百顺,就算困难,她也要想方设法叫我满意,你的话……”泪满眼眶,“我信。”
柳绍岩道:“回天丸的消息是卫夫人提供给你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四)
“是……”龚香韵猛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她不仅给我下蛊,还假借回天丸的名义让我自己吃下去?!”
柳绍岩似要颔首,又觉不忍,只几不可见点了一点,道:“我们以前也不知道阁主到底是怎样吃下蛊虫的,后来想到这任阁主身份的特殊,也便有了可以下蛊的方法,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唯一的方法,可以让真的阁主准确无误的服下蛊毒,从而达成你的心愿,增强功力,技压群雄。”
龚香韵颇激动道:“可是她达成我的心愿不是为了我好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功力不够最多也只是做不成阁主,至少还有命在,可是她这样做,就简直是亲手将我送上死路啊!”
柳绍岩摇一摇头,轻声道:“你真以为,你做不成阁主的时候还有命在?”见孙凝君猛然白了脸色,遂又轻叹接道:“历代阁主都以比武取胜,没有中途被人拉下马过,但是你想,若是真的有人篡了阁主之位,还会留下她的命么?”顿了一顿,冷哼一声,低眼道:“官府出兵,你还没看明白?就算没有今日这事,‘醉风’也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龚香韵哑然无语。
柳绍岩道:“卫夫人的意思是,你有武功在身,或许能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总之她就是给我下了绊了!”对方话还未完,便被龚香韵打断。
“唉,”柳绍岩终于大大叹了口气,“那么阁主是想死在‘醉风’手里呢,还是宁愿被蛊虫咬死?”
龚香韵愣了一愣,只得含糊道:“自然不如被虫子咬死的好。”
“醉风”之邪恶可畏,由此可见一斑。
柳绍岩轻轻哼笑,道:“阁主明白便好。”又道:“其实阁主怨恨卫夫人,又可曾想过卫夫人要害你,她的心里有多难过?她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将回天丸的线索告诉你听?又或许,卫夫人已有解决办法,并不会让你丧命?”
龚香韵眼光方一亮起,柳绍岩立时便道:“当然也许也没有解决办法,”眼见龚香韵面色陡沉,又忙道:“当然,也许还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确认般点了点头,又耸一耸肩膀。
龚香韵沉着脸默默望他。
柳绍岩道:“阁主你要认清现实,切不可期望过高,也不要自暴自弃才好。”
龚香韵道:“柳绍岩,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你直接转身出去便了,大门在你右后方。”
柳绍岩愣了愣。“阁主,难道不想知道?”
“自然是想知道,”龚香韵深吸口气,又重重呼出,“不过现在我发现好像是你在求我听,而不是我求你说。”耸了耸肩膀,“现下你是很怕我不听,我越不想听,你越会快说。”
柳绍岩愣了愣,忽然嘻皮笑脸道:“阁主真是聪明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虽然是对阁主没什么好感,想要捉弄你一番,可是我实在是怕你不听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五)
龚香韵哼了一声。
“因为你若不听,我就没有办法将这消息传出去,那样白一定会怪我的。”柳绍岩自顾解释了,方道:“从卫夫人的话里,听得出她多么想解散‘黛春阁’,这也就说明‘黛春阁’有多么黑暗下流,卫夫人自己感受过,所以不想自己女儿同自己一样,她正是爱你,才想要帮你。”
顿了一顿,“这还是小爱。若是没有了这个阁,全天下的女子都不用怕再屈身于此,全天下的男子也都不会再被无故欺凌,卫夫人有女有子,自然懂得天下母亲都不愿子女身入此阁,卫夫人自己同阁主的亲生父亲,也都因此阁倍受煎熬,自然也懂得天下男女的心声。不是卫夫人,就是阁主,只要你们二人有一个能够解散此阁,那么你们一家,全天下的人家,都可免受此等灾苦,就算要你母女二人粉身碎骨,也要与此阁同归于尽,是为大爱。”
龚香韵垂眼静听,半晌没有言语。
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态度,委实猜不透心中所想。唯见眼皮微动,眼珠轻转。左袖横膝,右袖拂椅,仿佛低头出神。
柳绍岩由下而上将她观望一会儿,试探道:“阁主现在能够体谅卫夫人了么?”
龚香韵抬起头道:“这是她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揣测的?”
柳绍岩直视微笑,道:“是唐公子揣测的,你信不信?”
龚香韵似微微一愕,眼皮一低,一抬,道:“不管怎样,是她放回天丸的假消息给我,又在夷齐庙内准备蛊毒叫我寻到以后自觉服下,难道这不是事实?”
“可是阁主根本都没有证实便迫不及待吃了下去,”柳绍岩拖长尾音,挑一挑眉梢,“至少我和白推测的阁主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变强一定是不错的了。”
龚香韵张口要讲,又不甘闭住。又道:“这么说,关于求药书生家童藏药的事也是假的了?”
柳绍岩点一点头。笑道:“不过我觉得阁主应该问‘卫夫人是怎么得到那邪门蛊毒的?’比较好。”
龚香韵闻听震惊瞠目,张口欲呼,却猛的卡在喉内。双肩惊时一耸,竟屏息放不落去。
柳绍岩道:“啊,对了,阁主还不知道自己中的到底是什么蛊毒是吧,这点我可以代为说明,”紧接道:“不过蛊毒的名字我们确实无法证实,只是据白和神医推测,能够做到在短时间内增长功力的药物,除回天丸和其他灵药以外,大概只有蛊毒能够做到,而能够达到和回天丸媲美效果的蛊毒,便只有‘蛊降同生’。”
“蛊降同生?”
“不错。乃是巫医所用一种下蛊手法,传说蛊虫只有生命,没有神识,如此,蛊毒便不能达到极致效用;而巫师所下降头,可令中者按施者心志而行,便如牵线木偶,也如僵尸,生命迹象几无。而蛊降同生,便能令蛊虫有如个体生命一般,按预计指令行事。”
第三百三十八章儿媳妇与蛊(六)
“就像阁主所中,”柳绍岩顿了一顿,“能够调动身体一切机能,强健体魄,增强内功,补满精力,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气。”
“哼。”龚香韵忽然冷笑一声,更有些自鸣得意,轻扬眉梢笑道:“那么依柳相公所言,又有什么不好?”
柳绍岩居然瞠起眼睛点了点头。“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白,”由喉间叹出长长一口气,提起右手,支桌托了腮帮子,摊开左手,聊赖道:“所以话不是这么说啊?首先阁主是不是忽然发觉自己变年轻了……?”
话还未完,龚香韵已冷笑道:“我本来就很年轻。”
“我的意思是说‘更’年轻了,”柳绍岩不得不纠正,又接道:“就好像小时候怎么玩都不会累的感觉一样,总是比别人更加精力充沛,而且皮肤会变得好好,又白又嫩又透,就连从前生出的雀斑都逐渐淡化、没有了,眼睛比从前更亮,显得整个人精神焕发,变得比从前更漂亮,皮肤也更加紧致有弹性,就连脚底板都比人家的脸白嫩,”终于顿了一顿,“我说的对不对?”
然而看龚香韵微讶同得意同掩不住的欣喜表情,柳绍岩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于是柳绍岩大大叹了口气,道:“所以才说大大的不妙!这蛊毒就是在不断提炼你的生命机能,提取你体内的精华,就好像预支了往后几十年的精力给你现在随便使用。但是人的精力和生命就那么多,就是平均分配在你整个人生里,小时候就精力足一点,年纪大了精力少一些就少动一点,当你将这生所有精力用完的时候,便是你殒命之时。而那蛊毒却在不断的提炼榨取你,还不会将失去和用完的精力补充回来。你现在便如一口水源有限的水井,这样不断的提取,养足了蛊虫,让它习惯在这种温床里生存,它的胃口就会越来越大,你便会觉得身体里的劲气越来越强,仿佛都要破体而出,而最终,或许你在精力被提取完之前便已被自己的功力给胀死了!”
说到后来激动不已,音调拔高成尖细,一个拍桌,惊得龚香韵脑中如响炸雷。
柳绍岩喘了几口,稍作平息,蹙眉又道:“阁主,这才是这蛊毒的真相,难道你当真想肚里吞了炸药一般从里面炸散开来吗?”
龚香韵吓得猛然哭了起来,哭叫道:“你还说她是为了我好,这么歹毒的法子亏她怎么想出来!”
“所以说,”柳绍岩亦担忧叹息,慢慢接道:“阁主应该问的是‘卫夫人哪来的这药’。”望龚香韵痛哭不止,也只得放柔了声音说下去道:“阁主可知这世上确有一种蛊毒,能够增强体魄,令不足月的婴儿或者痨病多年的人能够活得健康一点,不致招风即病。这种蛊倒温和得多,只令服用者稍微强健一些,而稍微提取少许,对寿命影响不大,精力还可自行补充。”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一)
柳绍岩慢慢住了口,忽然出神一般思索一会儿,方道:“其实这种蛊的功效也根本没人能完全证实,到底它的危害是什么到如今也没人能说清,纵然在湘西,很多养蛊的人家都这样给自己体弱的孩子服用……”又忽然顿了一顿,方慢慢接道:“或许是因他们生活在蛊的氛围中的原因才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不过,说到底,在自己的身体里养虫子这等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
望一望龚香韵面色,试探道:“再或者,就是因为他们家里养那种阴性的东西养多了,所以生出来的小孩才不是这种病,就是那种病的。”
龚香韵掩面啜泣,不知听未听见。
柳绍岩忽将神态一变,笑嘻嘻道:“阁主啊,白要我和你说的呢,我也都照他的吩咐,温柔的,不要吓到你的,感同身受的……唉乱七八糟的,反正是好好跟你说了,其实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又不是白,我无所谓啊,”摊手耸一耸肩膀,“我都不会被感动,再说了,就算我很同情你,我又没有办法帮你,我又不是白。”又耸了耸肩膀。“反正我是对得起他了。”果然低头饮茶,吃些糕饼,与先前纯良半分相似都无。
龚香韵充耳不闻,只略背了身嘤嘤哭泣。直到柳绍岩吃得有点发撑,哭声方渐起渐歇。
“哇……”柳绍岩满足叹了一声,叫阁主道:“你差不多了吧?白叫我等你哭完了再继续说,你完没完?我要快点说了回去陪我的小贞儿,我倒是很怕她哭呢。”
龚香韵慢慢抬起头来,面红目赤,咬牙切齿道:“无耻!”
“嘿嘿!”柳绍岩眯眼笑了起来,起身步上前方,道:“阁主啊阁主,其实你若从了我,我便也疼你爱你,想尽办法为你解毒,”立在阶前,抬脚便登,“你说好不好?”
“滚下去!”龚香韵凌空一掌愤怒而下。
“哇!”柳绍岩大叫一声,错步拧身,潇洒避过,却被掌风高高撩起鬓发,回神时已退立阶下。柳绍岩惊得心口怦怦直跳,愣了一愣,道:“喔,阁主,吃了虫子果然不一样!我若躲不开,一次就被你像拍虫子一样拍死了。”
龚香韵怒瞪双眼几要喷火。“滚!立刻滚出‘黛春阁’!我不想再见到你!”
“啊?”柳绍岩愣了一愣,“我还没说完呐?”
龚香韵怒道:“我不想听了!要死要活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快点给我滚!”
柳绍岩着实愣了一会儿,“……不要吧阁主?”甚是为难,“要不……我错了行么?我错了阁主,我再也不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你你原谅我吧。”
“滚!”
“切!”柳绍岩立时挺起腰板,伸直手指道:“你以为我稀罕你吗?还不是因为这阁里只有你和骆贞还有一些未成年是黄花闺女!切!我就算再好色也不会摧残少年儿童!我是有骨气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二)
“不对,”柳绍岩愣了一愣,从又叉腰横道:“我是有骨气的流氓!啊!”一蹦三尺高。
龚香韵甩下的瓷杯碎在蹦起之前的地上。龚香韵只甩下一只瓷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好,”柳绍岩退至门首,撂狠话道:“等我打得过你的!”扭头跑出门去。
龚香韵又羞又忿又愧又怕,一个人坐在高处想一会儿哭一会儿。
玉姬进来时,便望见龚香韵一个人坐在阶上高高的地方,双眼望着窗扇之外蓝白天际,失神一般,泪水如泉流不干,也浑然不觉。胭脂半残,红泪满面,楚楚可怜。
玉姬不由心中不忍,轻轻唤道:“阁主。”过了一会儿,“龚阁主!”
龚香韵慢慢转过脸来,眼珠慢慢滚动到玉姬脸上,却僵持半晌方凝起神来,立时惊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未经通传谁准你进来的?”
玉姬道:“仆妇来时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斗胆入内。”
龚香韵思绪仍是混沌,略点一点头道:“这没你事,你出去罢。”
玉姬叹了口气,慢慢步前,由袖内掏了手帕出来,“仆妇斗胆。”上阶立在龚香韵身畔,双手捧上。
龚香韵呆了一会儿,方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从自己怀中取了帕子拭面。
玉姬只得收了帕子,仍回阶下侍立。
龚香韵整理已毕,神思略回,道:“你来做什么?”
玉姬道:“来接着柳相公没说完的继续说。”
龚香韵立时发怒道:“你一直在外面偷听?!如今他走了,你也要依法嘲笑我一番吗?!”
玉姬摇了摇头,道:“是唐公子说,柳相公讲完全部之前就会被阁主赶出来。所以,”挑一挑右眉,“唐公子和柳相公知道的,我也同样知道。而且现在也恰好比阁主知道的多那么一点。”
龚香韵拂袖道:“你若没听见我就再说一次,我不想听了,要死要活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下去罢!”
玉姬道:“那容我再多说两句,阁主要不要继续听再请考虑。”
龚香韵不耐道:“两句是么?我给你数着,你说完了就给我出去!”
玉姬道:“阁主不觉得唐公子是为了阁主才特意安排了两个人来与阁主说明么?”
龚香韵伸出一根手指头。
玉姬又道:“阁主要辜负唐公子对你的一片关心吗?”
龚香韵伸出两根手指头。面色却忽如阳光下的积雪,将要融化。
龚香韵不知不觉将手放落。道:“你知道任何人都需要被别人关心,这和关心你的人是谁关系不大。”
玉姬笑了。“我知道。”
龚香韵又道:“被人关心就容易感动,感动了就容易改变心意,这和你是谁、心里怎样想的关系也不大。”
玉姬笑道:“这我也知道。”顿了顿,替龚香韵接下去道:“人总还是有希望好些,有希望的时候会更容易改变主意。”
龚香韵略显惊讶点一点头,道:“你说的很对,非常对。”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三)
玉姬笑道:“那么我就将我所知原原本本禀告阁主,请阁主定夺。”
龚香韵爱搭不理的嗯了一声,眼光却不觉瞟向玉姬。
玉姬道:“我不知道柳相公说到哪里,只捡最重要的与阁主说。大概阁主还不知道,卫夫人好像是被人给骗了。”
龚香韵立时百般凝神,瞪起眼来。
玉姬道:“湘西有种蛊,按那里人的话说算是良善的一种,就是能令体弱多病或不足月出生的人身体强健,那么依阁主所想,如果身体正常的人服用会怎么样?”
龚香韵蹙眉颇急,张口要讲,却又摇一摇头。
玉姬接道:“唐公子说,正常人服用几乎看不到效果,因为那种蛊调动身体机能的效果非常小,但对常年卧床不能行走的人来说,却是惊天动地的改变,就算他们的身体不能强健到可以习武的地步,但是行走外出,正常生活是可以的。”
龚香韵蹙眉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姬道:“这就证明,阁主服用的绝不是这类蛊。”
龚香韵急道:“那又如何?”
“但若是卫夫人,”玉姬道,“她并不明白此中道理,若有人告诉她世上还有这种蛊,不仅能增强练武人的功力,还对身体毫无损害,你说,卫夫人会不会信?”
龚香韵吃了一惊。
玉姬没再言语,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待龚香韵发问。
龚香韵又懵了良久,方才自语般道:“是什么人……能令她如此信任……一点犹豫都没有……”
玉姬道:“阁主可知‘武林三大医’?”
龚香韵点一点头。“名医,鬼医,庸医。”
玉姬又道:“卫夫人过年前后可曾外出?”
龚香韵狐疑更甚,只得答道:“年前曾出外降香。”立时又道:“这有什么稀奇?她一年也要去个几回的。”
玉姬微低头,撩起眼来望着龚香韵。“阁主,年前那回真的没有‘稀奇’?”
龚香韵道:“也不过是从和尚庙忽然换成了道士观而已。”
玉姬不由微微笑了,“为什么要换?”
龚香韵道:“敬神而已,不能说只敬佛家的神,不敬道家的神。”
“敬神是可以。”玉姬道,“但是卫夫人从前也去过道观吗?”
龚香韵顿了顿方道:“那倒没有。”
玉姬道:“年前那次是第一次拜道观?从前没有过?”
龚香韵终于不耐道:“是又怎么样?难不成和这件事情有关?”
“不错。”玉姬点一点头,“阁主可知‘武林三大医’中的庸医最近都在永平附近?还绑架过唐公子的表弟?”
龚香韵因末句微微一愕。又道:“那有什么稀奇?如今传说回天丸在关外,武林中人都聚集永平,庸医也是大夫,他也想见识见识这灵药,不行么?”
玉姬道:“可是阁主又知不知道,庸医这回出现在永平的时候,正是紫衣高冠的道士打扮?”
“啊……!”龚香韵坐在椅上也立时腿脚发软,两目犯直。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四)
“你是说,她忽然去道观就是为了去见庸医?!”
玉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不好说。唐公子说方外楼的消息虽全,却不是无所不知,这世上桩桩件件的情理也有好些如坠雾里,恰巧卫夫人的行踪便是一桩。”又道:“方外楼若要想查也不是不能,只是尚费时日,那样便不如直接来问阁主。唐公子细细告诉了我庸医的行止,如今看来,两样线索归了一处,倒正如唐公子所料了。”
龚香韵颇难以置信,道:“如何便能猜到庸医头上?”
玉姬道:“阁主所中蛊毒并非寻常那类,若要做到此等效果唯有‘蛊降同生’。这世上懂得这法子的虽不止一人,但是刚好有一个出现在永平附近、心思歹毒的人懂得,且这人多年来都在研究这害人的手段,还不停找人试药,你说,这么好的机会,他会放过?”
龚香韵已止不住的全身发抖,道:“……那现在……怎么办?”
玉姬同情摇一摇头。“唐公子也在想办法。通常蛊毒都在一月之内要人性命,且蛊虫不死,就近寻找下任宿体。唐公子说,按阁主服用假回天丸的时日,一月已过,而阁主安然无恙,这就说明或许还有足够的时间给唐公子想出解决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龚香韵忙道。
玉姬犹豫一下,方道:“唐公子说,还是请阁主不要怪责卫夫人。”
龚香韵偏开眼光,没有答话。
玉姬叹了一声,取出一纸,道:“阁主,唐公子说口说无凭,这里有验蛊的各种详细办法,可以请阁主自行证实。”将纸压在桌上盘下,又道:“今日所说,同我们所知一切,只会说与阁主,对这阁里任何人都不会提及,请阁主放心。仆妇告退。”
“爷。”璥洲穿窗而入。立在帐幔四下的颇暗房里。视野慢清。
层叠帷幕内纱帐中间,瘫着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璥洲……”沧海提足撩一点帘幕,托腮懒道:“出去。”
璥洲立时一愣。
沧海接道:“从新进来一回。”
璥洲回头望了望窗扇,又回头望了望沧海。只好出去,从新翻入。上前单膝着地,道:“请爷的安。”
“唔……”沧海淡淡应了,拿脚趾夹着纱帘晃悠,道:“出去,再进来一回,这回要慢慢的进来。”
璥洲抬脸望了他一会儿,严肃道:“属下这回已经依足礼数,公子爷还有什么不满意,属下再进多少次也不会明白。”
“唔?”沧海揪着发尾懒洋洋侧卧起来,甚不解道:“我没说你礼数不周啊?”
璥洲严肃道:“那公子爷是为了什么?”
沧海认真道:“我是想看清楚你的身法,学会了,下次假扮你的时候不再诋毁你的形象。”噌的仰起脑袋。
因为璥洲已噌的站直身体。
璥洲居高临下严肃道:“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轻功,你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五)
沧海猛然坐了起来,急叫道:“你就不能不打击我?啊?”瞪着璥洲,“哎,你就不能换种更委婉的方式?”
璥洲想了一想,点一点头。
沧海道:“从说。”
璥洲严肃道:“爷,属下觉得,你用爬的,挺好。”
沧海猛然提足一口气。
璥洲道:“爷,属下有两个消息带给你,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想先听哪个?”
“老套。”沧海先道。道完不得不更加老套的认真想了半日,方道:“先听好消息。”
璥洲道:“今晨戚大人已收到回函,上面加盖东厂子颗官印,就是说严如令已经同意借兵。”
“喔。”沧海拱起嘴巴应了一声,应完口型没变。
璥洲道:“爷,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是呀,”沧海点一个头,“严如令盖不盖印都不奇怪呀。”
璥洲难得哼了一声。“正好接那坏消息。爷,属下已开始怀疑你了。”
“啥?”沧海歪着脑袋仰起头,耷着半边眉毛,“为什么啊?”
换做璥洲深吸了口气,万分严肃道:“昨夜你回了一趟山庄,今晨盖了子颗管事印的信函就出现了,你觉得属下会蠢到认为这件事和你无关么?”
沧海望着璥洲眨了眨眼睛,“那你认为我见过孙凝君以后她要推翻阁主就关我的事吗?”
“关。”璥洲道。
沧海蹙眉提气。
璥洲又道:“至少不能说和你无关。”
沧海提着那口气滚着眼珠僵了一会儿,忽又呼出,道:“反正严如令的事与我无关。”
璥洲道:“一‘反正’就不讲理了。”
沧海又将他望了一会儿,忽然亮起眼珠,小小兴奋道:“璥洲,璥洲,你发现我长胖了吗?”
璥洲严肃道:“爷,你是不是又惹人生气了?”
沧海微笑顿时一收,满面疑惑却是无辜。“……唔?”
璥洲又道:“惹的还是个脾气极端暴躁……”忽然住口,“不,”轻摇一摇头,“是你把世上脾气最好的人气成了这世上最暴躁的人,”叹了口气,重心单脚,另一脚前舒准备完毕,下定决心道:“说吧,你怎么气的他?”
“……啊?”沧海茫然更甚,“你在说什么啊璥洲?”
璥洲亦望着他相对眨了好几回眼睛,方道:“难道不是你惹人生气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饱揍了一顿全身都肿了吗?”
沧海冷眼。挑起右眉。耷下左眉。忽然乖巧道:“你猜中了耶。”
璥洲深吸气。“谁?”
“什么‘谁’?”
璥洲忍耐道:“谁把你打成这样?”
沧海茫然。“没有人打我啊。”
璥洲的拳头攥得喀喀响。“你说出来,不用怕。”
沧海想了想,恍然道:“啊,你认为是那样啊,可我说的是那样啊。”伸开掌心分两次指向两个方向,“我是说我全身都忽然肿起来了。”一根手指头,“这个你说对了。”
璥洲皱起眉头。
沧海握拳用力弯起胳膊,璥洲想他大概是想秀下肌肉吧。
第三百三十九章无瑕疵拦路(六)
璥洲无奈茫然道:“为什么?”
沧海放下胳膊,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又道:“啊,或许是轻功用多了的缘故吧……”立时鼓起腮帮子苦思冥想。
下了结论:“唔,看来是的。”
切。璥洲立时心道。
沧海道:“璥洲你是在鄙视我吗?”不等回答,立时又道:“好,现在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璥洲道:“好的。”
沧海道:“从今以后你不用整天这么忙碌危险,吃不好睡不好了。”
璥洲愣道:“是影卫的工作改变了吗?”
沧海摇一摇头,“影卫的工作没变,是你的工作变了,我打算让你提前退休,早早去安度晚年。”
璥洲吃惊。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坏消息么?”
沧海摇一摇头,“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我打算废了你的武功,让你一天到晚也爬来爬去的,这样你就没有办法再嘲笑我了哈哈!”声情并茂。
“哼。”璥洲鼻音冷笑,夹着眼睛看向一边。
沧海尖叫道:“董璥洲你又鄙视我!”
柳绍岩负手一步三晃,溜溜达达行走在阴霾天空下,黛春阁里。
天色很阴,但是大概不会再下雪。因为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就算还是寒风阵阵,但不会再冷如严冬。只会一天比一天暖。
柳绍岩被愤怒赶出之后,并没有依他所说回去陪伴小贞儿。似乎只是心情不好,在阁里闲逛。
大路前方转过一个人来。女人。站在大路中间与柳绍岩遥对,并不相向而行。仿佛等他自觉转身回去,又仿佛在等他自己走过来。
柳绍岩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一摇三晃,眼睛在左瞟右看,就是不看拦路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上下,油头粉面,衣妆整齐,仔细画了眉,用心染了口脂,大大的杏核眼,竟没有一丝瑕疵。
柳绍岩望着天行到这女人面前,胸口几乎撞到她的身上,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这女人道:“柳相公,这里偏僻背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原路返回。”
柳绍岩忽然才看见她一般将她仔细看了看,挑剔的眼光竟也说不出什么。这女人就算不是美到家,也竟没有丝毫瑕疵。
两人贴得极近,那女人却也没有后退。
于是柳绍岩只好退了两步,嘻笑道:“这里还是‘黛春阁’范围?”
“是的。”女人道。
“那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因为再往前就没有意思了。”女人艳粉红色的口脂,精致妆面,两只串珠的耳坠子却动也不动。“柳相公请原路返回。”
“嘿嘿有意思,”柳绍岩玩味笑道,“我看前面屋舍井然,定有人住,有人住的地方就有意思,那为什么我不能过去意思意思?”
女人道:“前面是历任长老管事卸任以后的居所,不得阁主传召不得擅出,旁人不得阁主允许不得擅入。柳相公请回。”
“噢。”柳绍岩道。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一)
那女人对柳绍岩故作恍然仍无动于衷。就连那对耳坠子也仍然纹丝不动。若非她曾开口说过话,柳绍岩都要以为她是蜡像她耳坠子都是蜡像。
柳绍岩于是道:“所以说我没来错地方。”
女人仍旧面无表情,道:“无论柳相公有何贵干,都请原路返回。”
柳绍岩挑起眉梢,抱起两臂,微弯下腰细细观察着女人的脸。又回手摸着自己下巴,疑惑半晌,道:“姑姑啊,是不是面具戴久了就会和脸皮长在一起?面具撕不下,脸皮动不了啊?”
女人仍是那句:“柳相公请回。”
柳绍岩仍旧弯着腰平视她,道:“你是看守这里的人?”
女人道:“不算是。”
便无后话。
柳绍岩撩一眼她的衣衫,道:“那就是你住在里面?”手指身过不去的屋舍。
女人道:“是。”
便无后话。
柳绍岩道:“我猜猜,你们难不成是轮流看守这里?”
女人道:“柳相公聪明,请回。”
“……嗯。”柳绍岩居然点一点头。
女人双肩略低,似是大大松了口气。然而那对耳坠子还是一动不动。
柳绍岩直起身来。颇是无奈朝她点一点头。吊儿郎当。面朝她,往后退了两步。忽又上前一步。
突然出手。右手。右手伸向左耳那只坠子。
女人面目不动,猛以左臂相隔。柳绍岩打蛇缠辊,右手围她左臂逆绕半周,仍向耳坠。女人出右手,偏头颅。
柳绍岩便忽然倒退三步。三大步。
女人终于皱了皱眉头。也只是几不可见。耳畔的坠子如海浪轻轻拍打两颊。
柳绍岩笑了。“哈哈,原来是真的耳坠子,会动的!穿珠的链子看起来软软的啊?”
女人立在原处。未动。两臂自然下垂,连耳坠子都慢慢停止晃动。
女人道:“柳相公请回。”
柳绍岩点点头,终于认真点点头。道:“那,能不能请教,姑姑芳名?”
女人眼皮一低,似犹豫半下,抬起眼道:“茹聘。”
柳绍岩闻听如中闪电,猛然瞠目结舌。
“你、你就是……茹、茹……”
茹聘面无表情望着他,未语。
柳绍岩忙指她身后屋舍问道:“那里面有几个姓茹的?”
茹聘道:“全‘黛春阁’,只有我一个。”
“哈!”柳绍岩叹了一声,全身无力般上前几步,一手搭在茹聘肩头,深深垂首。“得来这么费工夫……”
茹聘耳坠子忽然晃动起来。茹聘却竟未出手。
柳绍岩一手按她肩头,抬起脑袋,正色道:“茹姑姑?”
茹聘望着他没有答话。
柳绍岩道:“是你从绿花姥姥手里买下的羽儿蕊儿她们六个?”
茹聘仍未答话。
柳绍岩也便直视沉默。
“柳相公是想从我这里,”茹聘忽然道,“替唐公子打听绿花姥姥的下落?”
柳绍岩正色点一点头。
茹聘道:“很遗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名号,没见过这个人。和他见面,地点暗号和接头的人回回都不一样。”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二)
柳绍岩眨了会儿眼睛。“那他是男还是女?”
茹聘道:“不清楚。”
柳绍岩又道:“那他平时住在永平吗?他是哪里人?”
茹聘道:“不了解。”
“嘿!”柳绍岩急了,“那你以什么方式和他联系?”
茹聘道:“唯一的方式就是等他来找你。”
柳绍岩大愣道:“不会吧?他会满大街随便拉一个人就问‘哎,要人么?我卖人的,我人口贩子’?”大大咧咧学着神秘又高调的罪犯。
茹聘嘴角忽然扯了一扯,放佛是要笑。却道:“用不着这样,想买人的人自然会放出消息,他只要‘收风’就够了。”
“哦?”柳绍岩忽然亮起眼珠,高挑眉梢,“怎么放消息?他又如何收消息?”
茹聘道:“是不是我回答了你,不论什么答案,你立刻掉头回去。”
柳绍岩笃定点头道:“是!只要你正正经经回答我。”
茹聘只道了两个字:“牙婆。”
柳绍岩略略恍然。又道:“所以说线索其实就算断了,是不是?”
茹聘没有答言。
柳绍岩只好遵守约定,掉头回去。
掉头行了三步,忽又转回身来。眼见茹聘放松的肩膀猛然绷紧。
柳绍岩点点头,伸个指头遥遥戳戳她。“你这就叫面瘫。”
是日夜。
沧海烛前对镜梳头。青丝散肩,小金梳从头至尾。
柳绍岩单衣闲系,聊赖坐在对面,支着头两只眼睛睁不开了,还要贫嘴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被沧海瞪的时候正打哈欠打得流眼泪,于是什么也没看见。
半闭着眼继续念叨道:“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哈啊……”又一个哈欠,“嗯……二梳梳到尾……”
“有完没完?”沧海终于忍受不了,小金梳往桌上一拍。
柳绍岩眼没睁开先咧嘴笑道:“哈哈,娘子梳好头没有?快梳的漂漂亮亮的,我们好就寝了。”
沧海冷眼道:“你为什么不和玉姬说这话?”
柳绍岩懵了下,困劲醒了三分,忙连连摇头。眼珠忽然一转,回手将桌上漆木箸架抓了过来,轻拍小金梳旁,道:“这箸架上面真有文章?”
沧海亦转一转眼珠,道:“当然。有了它,保管让那凶手……”呲牙咧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柳绍岩冷眼夺过沧海手里放在脸下的蜡烛。沧海的面目不算狰狞但光晕诡异的脸瞬间如常。
柳绍岩道:“头后面的口子刚长好了,头发长出来那么一点点,你再把前头的都燎没了。”
沧海立时惊省。
柳绍岩哼笑道:“这回怕了?”又道:“你说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牙缝里抽口气,皱眉想了一想,“是不是严重了点啊?”
沧海瞪眼道:“不能!”眼珠子又圆又亮,里面映着蜡烛跳动的火苗。
“哇,”柳绍岩感叹了句,忽然揪过沧海耳朵,极悄声道。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三)
“你知不知道外面正有人偷听?”
沧海嫌恶擦着耳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手肘推开柳绍岩的头。
柳绍岩啧了一声,从又揪过沧海耳朵,硬箍住他肩膀悄声道:“现在偷听的人是不是就是晚上来偷这箸架的人?”
沧海侧首,紧蹙眉盯他一眼,忽然舒开眉心,悄声道:“你很好奇?”
柳绍岩立时点点头。
沧海便立起身来,走到门边。用力擦着耳朵和脸颊,颇不耐道:“既然你很好奇,那么看一看就知道了。”
“哎喂……!”柳绍岩急起身,话还未说,沧海已拉开半扇房门。
柳绍岩便与羽儿门内门外站个对脸儿。
只有柳绍岩一个。
因为沧海在开门之时便已闪身门后。
羽儿端着托盘直愣愣杵在门外。
柳绍岩扫了眼门后,又望门外,道:“你方才便想进来?”
羽儿直愣愣点一点头。
柳绍岩道:“那为什么一直没有进来?”
羽儿语无伦次道:“我、我、好像……方才……听见唐公子的声音……”
柳绍岩斜觊她,挑起半边眉梢,“所以吓得不敢进来?”
羽儿仿似要点头,又似要摇头。
忽听门后玉碎似的语声低低道:“不会是听见我说那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吧?”语罢,便从门框边探出头颅,笑道:“羽儿好厉害,竟听得出我的声音。”
羽儿见到那张微笑脸容,心情好似立刻平复一些,小声道:“……唐公子……声音很独特,所以很容易认出来……”
沧海仍躲在门后,只露出一颗头颅,微微笑道:“那你在怕什么?”
羽儿伸出一根手指,“……唐公子这样子还不可怕?”
沧海无奈而笑。
“啊!我知道了!”柳绍岩忽然兴奋无端,砸拳道:“你是不是听到我叫他‘娘子’了?”
羽儿立时点头如啄米。
沧海的头却忽然缩回门后。不知做了什么。
羽儿只看见柳绍岩望着沧海方向,更加无端的嘻皮笑脸。
柳绍岩笑嘻嘻道:“羽儿乖,羽儿不怕,”边说边迎了上来,去接托盘,“这是今晚的宵夜么?好了,你已经送到了,现在该回去睡觉了。”与沧海隔着一扇门板,沧海在里他在外。相互之间不能相见。
柳绍岩温柔说完,猛然脸色一沉,死死瞪着羽儿道:“你记住,管好自己的嘴,你今晚什么都没有看见!”
羽儿的小脸都已吓白。
柳绍岩道:“还不走!”
羽儿扭头就跑。
柳绍岩挑衅挑起眉中,端着托盘关好房门。沧海的整个身体便笔直现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那样吓唬她?”沧海不悦道,“她只是个小丫头。”
“啧啧啧啧啧。”柳绍岩伸出食指连连摆动,“她看起来虽然是个小丫头,但是谁都不能保证,她,不是奸细。”
沧海蹙眉方要讲,柳绍岩已揭开盅盖,深深嗅了一口,美叹道:“啊呀,竟然是鸡汤面,却不知比小贞儿手艺如何?”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四)
故意回过身来,意有所指笑望沧海。又道:“上次你嘴痛都便宜了我,这回虽不是骆姑娘所做,也聊胜于无,你还不快点过来解解馋?”放了托盘,又笑了。
“白呀白,你看,”柳绍岩笑指盘内,“连碗筷都准备了双份,这阁里,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你还在这里了。”说罢,盛了两碗,却不理沧海,自顾吃了起来。
沧海又在门边立了一会儿,忽然鼓着腮帮子到桌前坐了,执起银箸。默默吸了一根。没再停下。
柳绍岩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今晚会有人来偷箸架?”
柳绍岩筷子一停,整个房间里便听不到任何声音。就算柳绍岩眼睁睁看着一根根面条消失在沧海口边,整个房间仍是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就仿佛柳绍岩在自言自语一般。
沧海终于道:“一定会的。”
“那就好了。”柳绍岩弯起眼睛笑眯眯道,抬手摸着沧海的脑袋,笑眯眯道:“等下吃完去化个妆,今晚我们务必要一起睡了。”
“唉……”沧海头顶立时乌云密布,筷子戳戳碗底。“……真恶心……”抬头看见柳绍岩的脸阴云密布,于是立时乖巧眨眨眼睛,“柳大哥,我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有!”
子时三刻。
安园二楼卧室外寂静无声。门内轻缓,有两个人的呼吸。
门轴仿佛特意抹过油似的,轻而无声。
卧室之内一片漆黑。窗上拉着窗帘,屋里挂着帐幔,床前黑红金色帷幕深深垂着,就连黑红金色床帐前藕荷色的纱帘都静静放着。
今夜月明。
月光打得窗帘有些透明。只有一点。屋里还是黑暗。然而呆久一会儿,竟然也能够隐约看见窗前桌上摆着一支烛台,上头半截早已熄灭的蜡烛。走近时,或许连烛身的红色都能够看出一些。
桌旁靠墙有一张妆台。妆台上有镜,有梳。山字镜,小金梳。
小金梳旁边,有一只箸架。
漆木箸架。暗紫红色的。
或许在夜里,就是纯黑色。
纯黑色的箸架光洁,在室光中依然幽幽发亮,握在手中,果然光滑冰冷。手心冰冷。
桌上半截红蜡被点亮。果然是红色烛身。无声无息。
两条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一黑一淡映在白墙上蜡烛的光圈里。
墙上又黑又大又靠前的影子,双肩处一起,又深深伏了下去,仿佛认命,仿佛下定决心,仿佛,松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微笑。
小央立在烛光中微笑。手里握着漆木箸架。
低头看一看,就算在夜里漆黑如夜,到底它也还是暗紫红色。
小央再度抬眼,在烛光里笑道:“还能再见到唐公子,真好。”
映在墙上高高瘦瘦清清淡淡另一条影子正是沧海。
沧海也立在烛光中。亲手点燃的烛光。
小央又笑起来,调皮眨了眨眼睛。“唐公子早猜到是我?”
沧海没有立时开口。然而神情平静。
小央立在妆台前,始终在笑。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五)
就仿佛怀春的少女,怕被家人听见而夜半提着鞋子偷偷跑出来约会"qing ren",而"qing ren"没有辜负她,早已等在在约定的地点,少女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一般。
小央的发髻梳得光滑整齐,映在身后曾照过沧海的山字镜里,黑亮得如同夜中的箸架。
小央调皮微笑,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个善意的恶作剧。
“我伤了你的心吗?”小央说时微笑,说完却已要哭了出来。
沧海只轻轻摇一摇头。
小央又道:“你不肯为我伤心?”
沧海又摇一摇头。
小央忽然又笑起来,开心道:“至少你并不惊讶。”
“你看,”沧海忽然接口,“我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我的心在里面不停激烈的跳,好像住着一只喝了烈酒的兔子。”
小央扑哧一声笑露两排贝齿。
沧海道:“我惊讶的是你猜不透这是一个局。”
“你惊讶我今晚会来?”小央笑道,“不知是谁吃宵夜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说,”故意压低了嗓子,学男子声音道:“‘一定会的。’”
沧海没有笑。他实在笑不出来。
“啊,”小央忽然精灵一瞠眼珠,“唐公子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喔,”支起胳膊想了一阵,忽转头指着沧海,“喂,你知不知道兔子怎么叫?”
沧海轻轻叹息道:“你明知我在这里守株待兔,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
小央轻轻叹息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你第一面。”沧海道。
“喔。”小央惊讶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沧海道:“第一次见面,在蓝管事遇害水阁,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发现湿脚印的事为什么没有当着九管事说出来?”
小央点一点头,“我说当时脚印都已晾干,没有证据留下,九管事也都认定姑姑是自杀,所以我没有敢说,也没有人问我。”
沧海眉心终于极轻几不可见的蹙了起来。“接下来你还说了什么?”
小央想了一想,眯起眼睛来笑。却摇一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沧海道:“你不记得,我替你说。你紧接着说,‘直到唐公子当众为姑姑申冤,又命人看守这里,我才讨了这个没人愿意的差事’。”
小央笑赞道:“啊呀,唐公子真是好记性。之后你便问我,‘没人愿意,你为什么会愿意?’”小央没有再学男子讲话,然而重述那句话时,语气却那般温柔体贴,充满感情。
沧海道:“我问过你,你回答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小央道:“‘如果我说姑姑对我好,那未免也太过虚伪。’”
沧海道:“这便是我怀疑你的原因。”
“哦?”小央正经瞪大了眼睛。“我认为这句话并没有问题呀。”
沧海轻轻哼笑,指着桌前,“你要不要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小央摇一摇头,道:“我站在这里就很好。”
沧海于是点点头,道了句“告罪”,便自己坐了下来。
烛火烧在眼前。
第三百四十章化个妆再睡(六)
小央的嘴唇忽然那么红润。
沧海抬起眼来便为这景象愣了一愣。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方盯着小央的眼睛,微微红着脸道:“……我……实在站不了太久。”
“没关系,”小央笑道,“我喜欢这样,我站着,你坐着。”
沧海道:“当你说出‘讨了这个没人愿意的差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后悔了?”
“咦——?”小央笑嘻嘻拉长了音,并没有丝毫惊讶。当你面对了这个人,已经再不会有什么惊讶是令人惊讶的了。“你怎么会知道?”小央笑道,“难不成你会读我的心?”
沧海仍旧轻轻蹙着眉。“现在还不会。”顿了一顿,“或许将来会也说不定。”似难过,似心痛。“当时你说完这句便低下了眼睛不敢看我。然后才说了认为蓝管事对你好是虚伪的话。”
“不错,就算我后悔了说上面那句话,”小央笑道,“但是我方才也说了,不觉得我后来补的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沧海点一点头。“就是觉得矛盾啊。你说完了认为蓝管事对你好是虚伪,又继续说了很多蓝管事对你的好,所以你希望她不要枉死,”直望小央,轻轻摇一摇头,“我当时是信的。”迟了一会儿,又低低补了一句:“真的。”
小央道:“那后来你是如何不信的?”
沧海道:“在这阁里呆久了,自然就不信了。”
“哦?”小央高高挑起眉梢,“‘黛春阁’竟能连唐公子这样的人都能改变?”
沧海道:“我没有变。只是你应该比我明白,‘黛春阁’里可不可能有这样的善意。”
小央猛然愣了一愣,忽又苦笑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目光果然变得迷茫,“难道邪恶黑暗的地方就不能有人还保有善良?”
“莫小池就是啊。”沧海斩钉截铁,眉心习惯性挑高,又重复一遍,“莫小池就是这种人。”又道:“那时,我想你或许也是的。”
小央过分明亮的眼睛充满期待的望着沧海,仿佛借由目光就能够表达她内心深处的千言万语。
“什么时候?”小央期待道。
“一直都是。”沧海低低回应,“我真的一直都不愿怀疑你。就算那时我就想到,假如你这样帮忙蓝管事的后事,而我不能解散此阁,你往后的日子该要怎样过?谁会像正常世道一样敬服你?只会更加的鄙夷你,因为她们没有这样起码的美德。”
小央脉脉微笑道:“若真是那样,你打算怎样做?”
沧海道:“就算我不能救了你们所有人,至少我要把你带走。”
“唉。”小央听了这话,猛然转过身去,用背脊对着沧海。
沧海却见山字镜里,她边笑边哭。
小央抹干净了眼泪,方慢慢转过身来,脸庞像一朵滴了雨水的粉桃花。在冻雨里,冻得面颊发红,却顽强的倔强的绽放短暂生命的光彩。小央的面颊,泛着红光。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一)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知道你跟很多人说过这话,”小央抿着嘴笑,“可我还是很高兴。唉,”忽又摇头叹了口气,“我恐怕你这辈子说的最多的话不是‘不知道’,而是‘跟我走’,或者‘我带你走’。其实……”
小央猛然向沧海迈了一步,却更快收住,又退了半步,摇摇头道:“其实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想跟你走的。”
沧海默默望着小央。目光中忽然溢满不尽的茫然,和遗憾。
小央道:“你既然一直都相信我,为什么又怀疑我?”
沧海道:“你为什么故意把湿脚印的事告诉我?”
小央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又道:“因为我不想蓝姑姑枉死,想替她把凶手找出来。”刁蛮扬起下巴。
沧海叹道:“事到如今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小央道:“我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并不觉得你发现我是奸细之前说这话有什么不对。我越是帮你,帮蓝姑姑,越显得我是个好人,不是么?”臻首在细长的脖颈之上微微晃了一晃。
沧海道:“本来没有错。只可惜,给我上册名单的人,是你。”
小央愣住。慢慢张开了嘴巴。仿佛已猜到结果,却仍嘴硬道:“……那又有什么不对?”
沧海道:“知道你给我名单的人只有三个。你,我,柳大人。我和柳大人绝不会透露,那么如果还有另外的人知晓,就一定是你说的。”
小央立时瞪大了眼睛,“我说了什么?对谁说的?”
沧海轻轻叹一口气,略垂首,搔一搔留海下的额头。“凶手。”
语罢抬眼,见小央惊诧望着自己,便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沧海慢慢站起身来,慢慢行去床前,一边慢慢道:“我问你,薇薇到底是哪册的人?”立在床帐前。
“中册。”小央道。
沧海点一点头,伸手进床帐,由内取出三本写着“账目”的厚纸簿,转回放在桌上。
小央瞪大了双眼。
沧海仍旧坐了,两臂叠在桌上,拿食指将账目戳了一戳。“中册,我没有找到薇薇的名字。”
顿了一顿,望着动都不会动的小央红彤彤的脸。忍不住柔声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中册里没有薇薇的名字?”
小央惊吓一般,将眼光从账目上钉到沧海脸上。忽然用力摇起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唉。”沧海能做的就只能是叹息。“你知不知道杀害蓝管事的凶手有两个?”
小央愣愣点一点头。
沧海道:“我知道其中一个是薇薇,也知道另一个不是你。”
小央张口要讲却没有讲。也讲不出来。
沧海自己解释道:“因为你和薇薇两个加起来,也不是蓝宝的对手。”
小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闪动着目光微微点一点头。
“我还知道,”沧海接了下去,“修改账本的就是另一个凶手,是主谋,也是你将名单的事说给他听的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二)
小央又将眼睛睁大。却除了张大眼睛,不能作出任何反应。
沧海又道:“我拿得到账目,任何人也都可以拿到,然而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中册里没有薇薇的名字,就连柳绍岩都不知道。”诚恳望着小央,“因为如果我说了,任何人首先会怀疑的,就是你。”
“因为知道你要看名单的人只有我。”小央直着眼睛,梦呓一般喃喃道。
沧海点一点头。“同理,如果想知道谁是穿六寸半鞋子的人,就一定会去看绣衣管事的账本。知道凶手穿六寸半鞋子的人,除了我和柳绍岩,也只有你。”紧接又道:“你知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销掉薇薇的记录?”望着小央眨了眨眼睛,“就为了让我们怀疑她。”手指在桌上一敲。
小央极慢极慢低下了眼帘。
沧海又道:“正当我们的线索快要断了的时候,忽然对月向玉姬说她知道穿六寸半鞋子的人,虽然没有立刻说出来,但是让我们知道,穿六寸半鞋子的人就在对月的园子里,就是厨房里的人。”
语罢竟半晌不再言语,只默默望着小央,等她回应。
良久,小央方低低道:“我总算看出来,原来一切竟是这样的布局。”抬起眼来望住沧海,“你发现薇薇就是个弃子吗?”
沧海只有轻轻点一点头。
“既然她总是要死的,”小央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
沧海道:“很简单,真凶是为了让一切看起来都这么的顺理成章。”
小央微微瞠大了眼睛,仿佛有些明白。
沧海道:“薇薇突然自尽,除了她是凶手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将右手横伸一摊,“没了。之前全部所有线索都是暗示,就算没有点出名字,也都在围着薇薇转。”顿了一顿,居然有些许的得意,“但是有一点真凶绝想不到。”
小央道:“哪一点?”
“在薇薇自尽之前我就查到了她,”沧海道,“所以那些真凶故布的线索反而让我觉得刻意和牵强,反而成了怀疑薇薇自尽那件事的理由。现在,你知不知道对月是什么人?”
“什么人?”小央不由皱起眉头,“什么人是什么意思?”
沧海道:“你难道不认为对月是故意说那句话的么?园子里好像有人穿六寸半的鞋子,只是她一时记不起了。”
小央忽然无力哼笑了声,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般斜斜望妆台上一靠。哼笑道:“连这个你也猜得到,我也就真的无话可说了。”哂笑摇一摇头,道:“她的确也是个奸细。但好像却不是薇薇那种弃子,”认真想了一想,“嗯……我也说不好,但是今晚的条子是她送过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
“偷箸架。”
沧海同小央异口同声。
“这不难猜到。”沧海道。
小央点一点头,“我知道。但是我也是在今夜才知道,对月竟然是个奸细。”又止不住的哼笑几声。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三)
沧海道:“你和那个人联系的时候都是靠纸条?”
小央道:“不错,每次都是他传纸条给我,大多数时候都不和我说话,只将纸条放在我的桌上。”
沧海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小央道:“不知道,他每次都隔着窗子和我说话,虽然他特意改变了声音,但我知道他是个男子。”
沧海道:“如何知道?”
小央忽然些微的得意。“有一次我看见他的影子印在窗纸上。那次忽然有人提灯从窗外路过,意外将他的身影照亮,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就被他躲开,但我还是看见了,他头上枫叶形状的冠冕。”挑一挑眉梢,“戴冠的可不就是男子?而且,他的个子很高,加上头冠也得有九尺多了。”
沧海因为这个比他高了很多的男子而心生不悦,几不可见撅了撅嘴巴,方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凶手?”
小央道:“我不知道。”
“那你又如何将名单的事告诉给他?”沧海不由蹙起眉尖。
小央道:“他在窗外问我,唐公子都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又告诉了唐公子些什么。”耸一耸肩膀。
沧海道:“你又为什么要帮他做事?”
小央哂笑道:“唐公子真是说笑,有个武功高强随时可以致你死命的人叫你为他做事,你说我答不答应?”叹了一声,哂笑道:“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我服侍了蓝姑姑睡了,回到自己房间,这个人就站在我窗外,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动,不要叫嚷,不然我是不会介意杀了你再找另一人的,我自然会先问他是谁了,他说,你不必知道,只要知道我随时可以杀你就够了。”
沧海道:“他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他是什么人么?”
小央道:“只有一次,就是要我去发现蓝姑姑尸身的时候,那时蓝姑姑已经死了,我很气愤,但又怕得要命,于是对他喊道,我做了那么多事,连是替谁做的都不知道,他忽然便说,是为‘醉风’做的。”
“嗐哟……”沧海垂首掩额,大大叹息道:“我就知道……”
小央道:“我就问他,为什么要杀蓝姑姑,他说,因为蓝姑姑知道了太多事情,假如我依然这么好奇这么多问题,蓝姑姑就是我的下场。”
沧海道:“账本也是他改的?”
小央道:“应该是吧。那时候我对他说了名单的事情,问他该怎么办,我还要做些什么,他竟然迟疑了一下,含糊着叫我不要问那么多,等有事时他会来找我。”
沧海眼珠转了一转,“对月几次借口找玉姬都是你来安园以后的事情。”
小央猛然愣了愣。道:“你说的不错,来安园以后,出现纸条的日子都是对月来过的日子,只有这最后一次她才露面。”
沧海道:“你认为那个人会不会是对月?”
小央愣道:“我不知道。”
沧海道:“若只看见影子的话,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装扮成那样。”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四)
小央只愣愣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并不是什么首领,因为我每次向他报告完,他从来不会当时下命令,我想他也是要请示上级的。”
“你的意思是说,”沧海眼珠一滚,“那个人可能不是对月,但是那个人请示的人或许有可能是对月。”
小央仍是那句:“我不知道。”
不知是否因沧海逼迫得紧了,或是小央自己茫然恐惧思绪混乱,她的面色更加红,眼珠定不住方向,烛光中却非常明亮。
“唐公子,”小央忽然道,“你是不是因为怀疑我,才在薇薇死后把我带来安园?”
沧海道:“我只是觉得,在安园你或许可以更安全一点,至少不要像薇薇那样。”
小央忽然笑了一笑。欢喜温柔。
小央道:“唐公子,我可不可以问你,‘醉风’的人为什么要对付你?”
沧海慢慢站了起来,眉心轻轻蹙了一蹙,道:“从天理来讲,我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坏人不允许好人存活在这世上,因为这世上好人越多,坏人就越没有存活的环境,好与坏永远对立,没有中间,所以他们想要害我,想我、想世上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从世理来讲,我就是方外楼陈沧海,是‘醉风’最害怕的人。”
小央笑了起来。
“好,很好。”小央笑道,笑得异常开心,“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我的良心也没有错。就算陈公子能够洞悉世上一切的事,也至少有两件不能知道。”
沧海道:“哪两件?”
“第一件,”小央道,“我喜欢你。”
沧海叹了一声。“这件事我知道。”
小央笑得更加灿烂,“我很开心今晚你能看着我,只对我一个人讲话。第二件事……”忽有一柄无鞘的小匕首从小央袖中滑了出来,握在她的手上。
床帐忽然一掀。
小央道:“我也是弃子。”举起匕首深深插入自己心脏。
柳绍岩从床上掠了出去,却只能接住小央倒下的身体。
小央倒在柳绍岩怀里,双眼直直望着沧海。
沧海喃喃道:“其实这件事……我也知道。”
“你知道还看着她死?!”柳绍岩向沧海大喊,小央汗流满面只望着沧海微笑,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小央姑娘,小央……”柳绍岩轻轻拍着她的脸,“不要睡,他可以救你,他一定可以救你,他本身就是个神医!小央……”
小央仍旧张着眼睛,微微喘息,望着沧海。
沧海仍旧站在原地,略低着头,望着小央。
柳绍岩嚷道:“白!你还站在那里干嘛?!快点过来!”
在两个人的眼里,不容许柳绍岩这第三人的存在。
小央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柳绍岩在感到小央的身体变冷之前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比小央的身体还冷。柳绍岩呆呆抱着小央,小央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沧海淡淡道:“她已经断气了。”
柳绍岩抬眼道:“你没人性!”眼睛都红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五)
沧海直挺挺站着,望着小央,没有说话。
柳绍岩狠狠一咬牙,立起身将小央轻轻放在榻上,仿佛她还知道疼痛,还感受得到舒适。小央胸口还直直插着那柄没根的匕首。面色还红润,栩栩如生。
柳绍岩调整好小央颈下的枕头,方慢慢转回身来瞪着沧海。仍旧一摇三晃慢慢迎了上来。然而他的脚步重逾千斤。
沧海仿佛能够感到整个二楼的地板都因柳绍岩的脚步而颤动起来。柳绍岩终于立在沧海眼前,慢慢叉起腰。
“你混蛋。”柳绍岩切齿道,“你是想打架吗?嗯?”
沧海仍旧低着眼睛,放佛穿透了挡在面前的柳绍岩的身体,仍旧望着小央断气的地方,那块地板。淡淡的。
沧海道:“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我快喘不上气了。”语罢忽然往后踉跄一步,却没有摔倒,只伸手抓住了半边帐幔。
踉跄那一瞬柳绍岩忽然发现沧海的额头细汗密布,便已不顾一切伸出双手,比冲向小央还快的速度抱住沧海的身体。沧海那时没有摔倒,只伸手抓住帐幔。
柳绍岩心下一松,帐幔忽然嗤啦一声被撕裂,沧海跟着便倒。柳绍岩便同他一起坐在地上。
谁都不知道疼。就仿佛已死了一样。
沧海竟还清醒着。眼睁睁望着小央倒下的地板,淡淡道:“她没有救了,她来的时候已经中了毒,我不能杀她,但是如果她不能立刻死去,毒发时就会癫狂十二个时辰,之后意识清醒的痛苦死去。”
柳绍岩呆呆望着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在做些什么。
沧海淡淡接道:“这种毒原名叫做‘蝎子骨’,骨头的骨,意思是蝎毒入骨,等她死的时候,全身都会变成红色,虽然毒性消失,但是就算埋入地下肌肉烂光,骨头也是红色,等到骨头化成了灰,就会变成一抷胭脂。”
柳绍岩低下了眼睛。颇有些尴尬道:“你不要说那么多话,你要有事我可真的没有办法……”
沧海靠着柳绍岩,淡淡接道:“这种毒通常都是下在蝎子尾巴的钩子尖上,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蝎子蜇了人,人会中毒,蝎子却安然无恙。”
柳绍岩皱眉道:“你不要说了,你若想说我明天再听,好不好?”
沧海自顾接道:“但是小央中的毒应该叫‘蝎子蛊’,蛊毒的蛊,就算她死了,骨头化成了灰,都还是蛊毒。蛊毒和毒的区别,一般中蛊的人初时都会异常的精神焕发,就算他心情不好身体不适,都会眼睛发光脸发红,给人一种假象,过了这个阶段,才会癫狂,或者像死了一样麻木。”
柳绍岩道:“其实我若真想跟你打架,就不会把小央的尸体放在榻上,而是直接放在你的床上。”
沧海道:“小央的尸体应该立刻烧掉,骨灰深埋,不能被任何人得到。”
柳绍岩道:“好,我去烧。”
沧海终于将眼珠滚了一滚,轻轻呼一口气。
第三百四十一章弃子不可活(六)
仿佛要自己坐直,却又无力达到,只略微侧了侧身,望着柳绍岩。嘴皮子动了一动。
“谁混蛋?”
“我。”
柳绍岩只好撇了撇嘴。
便忽然看见沧海流着汗,微微笑了一笑。
“哎你……”柳绍岩不甘皱眉,“你方才到底清醒还是糊涂?现在呢?哎你到底有没有事?”
沧海扬起脸,微微笑道:“我没事。”
“没事才怪!”柳绍岩几乎用吼的。
沧海立时耷了半边眉梢,“嚷什么嚷?我都说了叫你离我远一点,你不过来我都还好好站着。”
柳绍岩瞪着他,咬牙道:“谁混蛋?”
沧海道:“你。”
“好吧。”柳绍岩道。便又看沧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露出一排小白牙。却又慢慢慢慢将脸色冷了下来。
“太可怕了,”沧海道,“庸医还在这世上一日,全天下的人便都徘徊在生死边缘一日。小央只不过是‘醉风’要杀的人,却是庸医的试验品。”
柳绍岩喃喃道:“太可怕了。”
沧海便将随意搭在身前的大袖子提起来,伸出食指,弓起指节,在地板上敲了一敲,冷声道:“是谁给小央下的毒?”
柳绍岩愣了一愣。又愣了一愣。望一望整个卧室仅有的两个人,狠狠愣了一愣。
“……你在问我?”
沧海没有说话,仍旧虚弱而坚定目视前方。
柳绍岩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不知道什么声音却一下子鸡皮疙瘩爬满背的声音。放佛是被装在棺材里活埋的人将窒息而死时用指甲抠挠棺材顶的声音。又听到一种极细微但是极快速令人看不见却同发声的东西一般恐惧紧张的悉嗦声。
便忽然有一只小小的全身反光的黑蝎子慢慢从沧海对面的帐幔中笔直爬了出来。直直向着沧海。放佛斗败的公鸡垂着头一般拖着它剧毒无比却竟不敢高竖的尾钩。
柳绍岩震惊抱紧了沧海。
沧海道:“站那儿,别过来,他害怕。”
柳绍岩正愣,猛然见小蝎子距离他们尺半的距离立刻停了下来。
柳绍岩大惊去望沧海,沧海淡然。
“我、我、我不怕。”柳绍岩道。忽将沧海一放,大鹏展翅般张开双臂拦在沧海身前,道:“我保护你!喂蝎子,有我柳承壁在,你休想伤害他!”
沧海忍不住方微微一笑,便见蛰伏的蝎子猛然对着柳绍岩勾起尾尖,遥遥的,晃了一晃。
柳绍岩吓得一退,两臂几将沧海拍倒。
“啪。”沧海一拍地板。
“啪。”蝎子瞬间落下尾巴。
就放佛令旗一般。
柳绍岩都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绍岩两眼盯着蝎子,却问沧海。
沧海道:“我叫它来,它不敢不来。”
“为、为什么?”柳绍岩口改不了口吃。
沧海道:“因为它怕我。”
“为、为什么?”柳绍岩想不起任何其他。
沧海道:“不为什么。”吊起半边嘴角笑了一笑。冷脸又道:“是你蜇了小央?”
蝎子趴着没有动。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一)
沧海向着蝎子又道:“你杀人了你知不知道?”
柳绍岩愣愣道:“小央……小央是自杀的。”
“小央也杀了人。”沧海道,“她杀了她自己。”
“你要非得这么说……”柳绍岩挠挠脑袋,“我也不能否认。”
沧海垂目望着蝎子,“小央若是没有自杀,你就会将她折磨致死,我不知道小央知不知道她自己中了毒,但是虽然她自杀了,也不代表你就无罪。”
柳绍岩轻皱右脸眨了眨眼睛,替蝎子说话道:“可是它也是被人捉住下了毒的呀。”
沧海道:“被人下毒不可选择,但可以选择不向别人下毒。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选择自杀都比害人强,因为你自杀,杀的是条虫子,而你害人,杀的是人!”
蝎子始终俯伏受教,不敢半点违抗。
沧海又道:“就算是轮回果报,她曾如此害你合该你今生报还,你若选择不去害她,便是积了善因,终得善果,或许来生可托人身,你明白了吗?”
柳绍岩不觉点了点头。
沧海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柳绍岩摇了摇头。忽然愣了一愣。望一望沧海,望一望蝎子。
蝎子敬伏不动。
“好。”沧海点了点头,脱下右脚的鞋子,“啪”的一声将蝎子拍扁。“啪”的蝎子碎掉的清脆声音。
柳绍岩惊讶得恨不能眼珠子都掉出来。
沧海移开鞋底,趴低侧头看看蝎尸,唔了一声,道:“完全扁了。”
便将鞋子随手丢在一边,扶着柳绍岩瘫软的肩头慢慢站了起来,走向床畔,边道:“去把蝎子和小央一起烧了,还有我的鞋。”
柳绍岩跪在地上道:“那你呢?”
“我该睡觉了。”未到床边便甩掉另一只鞋,大身段的款下中衣,钻进床帐。“回来记得把地板擦干净。”
柳绍岩愣愣道:“我不知道你还能御虫。”
床帐里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窗帘里忽然走出两个人。
汲璎道:“胡闹。”
璥洲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们两个方才在外面忽然看见一大群黑压压的虫子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你推我挤的散开了,便看见有一只黑色的很小的蝎子爬到你们窗户上,从窗缝里钻进去了。”
柳绍岩道:“原来方才我听见的就是虫子们四散的声音。”忽然爬起来,跑去床边掀起帐子,向内道:“太可怕了。”
“唔,是啊,”沧海眼都没睁,“太可怕了。”
“我说你太可怕了!”
“唔。唔?”沧海睁开一只眼睛。床帐便撂下了。
柳绍岩道:“假如他敲了地板,最终却没有东西出现,该怎么办?”
璥洲道:“反正公子爷不在乎,就当开个玩笑。”
汲璎道:“哼,那就丢人了。”
柳绍岩璥洲忽然同声道:“公子爷不在乎。”
早餐。
按说柳绍岩柳承壁柳大人实在是个不太招人待见的人,但是一日三餐加餐甜点宵夜茶水却从来没有少过他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二)
但是不管吃饭的有几个人,总是会多出一副碗筷。就算只有柳绍岩一个人,也会有两双筷子。
然而柳绍岩现下并非一个人。他正和骆贞玉姬同桌而食。
骆贞低着眼睛,默默的闷闷的咀嚼,很少发出声响。
玉姬毫不客气,也丝毫没有屈居人下仰人鼻息的低微,倒仿佛惯了呼风唤雨,自有一番气度。
柳绍岩托着腮帮子,精神比另两人萎靡。忽然道:“喂,看着你的脸就觉得碍眼哎。”
骆贞低眼没有答话。
玉姬忽然抬头茫然望了柳绍岩一眼,见对方也望着自己,于是忽然不悦,蹙起眉心道:“我也不想啊,你难道不知戴久了面具是要阻碍皮肤血液循环的么?会老得很快的!”
骆贞忽然暗暗撩起眼皮,瞟了柳绍岩一眼,低声道:“你不要那样说人家,玉姬也没有惹你。”
柳绍岩不以为然轻轻一耸肩膀,耷下一边眉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看见玉姬的脸就感觉很糟。”
玉姬道:“你算什么,我都不敢照镜子。”
柳绍岩放下托腮的手,挺直腰杆道:“你算什么,不照镜子就看不见玉姬的脸,我们却要时刻望着她。”
玉姬道:“又没叫你看。”
“啊,呀,”柳绍岩瞠起眼珠,作势捋胳膊挽袖子,“很嚣张啊你?”
玉姬道:“我对别人就不这样,是因为看见你的脸我就感觉很糟。”
柳绍岩瞠目张口。
骆贞忽然道:“算了,都别说了。”
柳绍岩道:“凭什么?”
骆贞终于直视他,道:“是你先挑衅人家的。”
“哎,呀!”柳绍岩故作难以置信,“人家都玉姬的看起来很糟的脸了,你的心还这么向着他,他根本都不喜欢你!”
骆贞立时又恨又委屈。
柳绍岩偏脸哼了一声,忽然半起身,将右手越过桌子,在玉姬额头上弹了个响亮的脑崩儿。
“啊!”玉姬猛然尖叫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柳绍岩慌了。忙绕过桌子坐到一旁,皱眉道:“哎呀,真有那么痛吗?你、你不要哭啊……我可不想哄玉姬呀……”
骆贞忽然幸灾乐祸笑了起来。
柳绍岩不悦望了骆贞一眼,又向玉姬道:“对不起还不行……”话说了一半,忽然一顿。竖耳细听。
须臾,便有敲门声响。
玉姬忙背过身去抹眼泪。
柳绍岩直起身道:“进来。”
蕊儿便推门立进门槛。
柳绍岩愣了愣,道:“你是来回事的?”
蕊儿点一点头。仿佛有些茫然不解。
柳绍岩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挠一挠头,皱起半张脸,“我方才叫去打听事的人好像是羽儿。”
蕊儿道:“柳相公没有记错,只是羽儿打听了回来,却叫我来说。”
柳绍岩道:“为什么?”
玉姬哼道:“自然是上次被吓到了?”
“噢……”柳绍岩恍然,“所以呢?她叫你来说什么?”
蕊儿道:“羽儿说她没有去打听。”
“哈?”柳绍岩耷下眉梢。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三)
蕊儿又道:“而是亲自去厨房看了一下。”
全屋人除了蕊儿都禁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柳绍岩道:“蕊儿姑娘,麻烦你下回说话能不这么大喘气么?”
于是蕊儿也笑了起来。道:“羽儿说若是光打听的话,或许消息不准确,又或者暴露了咱们的意图,厨房又不远,倒不如趁着端饭的机会直接去看看,这样消息又准,别人还说不出什么。”
“哼,”柳绍岩笑,“羽儿这么聪明,那结果如何?”
蕊儿道:“羽儿去的时候,对月恰好在厨房里忙活,羽儿一眼就瞧见她了。”
骆贞于是望了柳绍岩一眼。
柳绍岩道:“好,我知道了。”
蕊儿行礼退下,带上房门。
柳绍岩道:“对月还活着。”
玉姬道:“谁能证明?”
骆贞同柳绍岩一齐愣了一愣。
玉姬道:“谁都知道这阁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戴着对月面具的对月,而不是戴着对月面具的其他人?”
骆贞同柳绍岩仍愣。
骆贞道:“你在说什么?”
玉姬道:“昨晚小央来过,死在这里,死前供出了对月,于是你们就想,薇薇和小央都是棋子,最终都成了弃子,假如对月也死了,就说明对月也是棋子,假如对月还活着,就说明对月就有可能是最终的凶手。”
柳绍岩接口道:“因为幕后真凶可以杀了别人,却不会杀了自己。”
骆贞道:“可是我们真的无法证明对月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月。”
玉姬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假如对月不是幕后真凶,那到底谁是。”
柳绍岩点一点头,道:“这个幕后真凶狡猾得很,或许他就是为了迷惑我们,才故意不杀对月,这样的话,我们就只会追着对月查,他便可以安全了。”
玉姬道:“但他若是太了解对手,故意反其道而行,将自己暴露在外,我们却不去查他,他岂不是依然安全?”
骆贞愣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月是查还是不查?”
玉姬道:“那就要看你对那真凶了解多少了。”
柳绍岩忽然无奈托起腮帮子,道:“我那一个脑崩儿,把你弹成了这屋里最聪明的人。”
骆贞立时道:“我也不傻。”
柳绍岩正拿调羹百无聊赖搅着碗里的燕窝粥,过了一会儿,忽然愣了一愣。
骆贞道:“昨日你们特意去和龚香韵说了回天丸的危害,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为什么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柳绍岩立时愣住。
玉姬也愣了愣。却道:“我不认为龚香韵知道了那件事还能这样沉得住气,她必然有她的打算。”
骆贞冷笑道:“什么打算?那半个废人会抱着她的六十年内功坐在‘黛春阁’阁主的椅子上等死?”
柳绍岩同玉姬默默对视一眼。
孙凝君望着对面石柱上倚靠的丽华。
丽华依旧黑衣黑发,没有半点妆饰。虽然没有再玩弄她的三尖两刃刀,却更胸有成竹。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四)
胸有成竹的人总是不会率先开口的。
可对方见到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却不可能忍得住不问。
于是孙凝君只好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丽华慢悠悠道:“假如我说我已猜到哪个是唐颖了,你信不信?”
孙凝君道:“我信。因为你绝对是个聪明人。”
丽华笑了笑,又慢悠悠道:“假如我说唐颖太狡猾,我始终猜不到哪个是他,你又信不信?”
孙凝君道:“信呀,因为唐颖是个聪明绝顶比你聪明得多的人。”反而不甚在意笑了一笑,道:“那么结果到底如何?”
丽华忽然叹了口气,胸有成竹的样子立时变成垂头丧气。
丽华摇了摇头,不太高兴。“我实在看不出玉姬和骆贞里面谁是唐颖,骆贞行动坐卧安静泰然,玉姬分析案情便是绝顶聪明,”无奈至极摊了摊手掌,苦恼道:“真的很难分辨。”忽又目光炯炯望住孙凝君,“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孙凝君道:“柳绍岩绝对是柳绍岩。”
丽华赞许般笑望她,点一点头,“因为我昨晚看见柳绍岩去烧小央的尸体。”
“又恰好,”孙凝君接道,“唐颖独个儿留在安园里睡觉。”
二人相视微笑。
“这样便好了,”丽华转身挥一挥手,“这个忙我就帮到这里。”
孙凝君站在原地,目送丽华高高瘦瘦绰约有致的背影消失不见。
喜鹊慢慢从山石后面转出来,立到孙凝君身畔,也望一望前方杳无人迹的石板路,方低声道:“姑姑真的信她?她能有什么秘密怕被唐公子知道?依我看……”
孙凝君反而轻轻笑了一笑,笑望喜鹊道:“你听她的呢。”
喜鹊惊讶道:“那姑姑为什么要同她合作?”
孙凝君冷笑一声,手搭披帛,“她自愿帮我们查明唐公子的身份,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喜鹊又讶问一遍道:“姑姑真的信她?”
孙凝君笑道:“当然。真相就是永远和坏人说的相反。她说柳绍岩不是唐颖,柳绍岩就一定是!”
丽华行出石廊,转一个弯,仍旧慢慢踱步。没有行快,也没有走慢。小馠从岔路上快步跟了上来,落后丽华半步,放慢脚步道:“姑姑,你当真把唐公子的身份告诉给她呀?”
丽华忽然哼笑一声,转头望着小馠,轻笑道:“笨蛋。”
沧海独自坐在安园二楼挂满层层帐幔的卧室窗前。像一个久病缠身又向往阳光的贫血贵族。红木靠背椅子上,舒着一只脚,帐幔缝隙中一缕逃生的明光正打在那只木头地板上舒开的脚背上。照得那一缕脚背近乎透明,几乎连皮下淡淡的青色筋脉也瞧不见了。
沧海上身前倾低垂下头,留海便被那逃窜的唯一一缕明光打亮看不清边缘。像是一条被关在光之炼狱里受千年孤苦之刑的小白龙。因他曾过分贪恋人间。**,权力,金钱与名声。
追求名利情权死后便要往无间地狱。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五)
然而小白龙并不是普通的人类。
有什么能比阳光就在外面普照,你却在只能看见一线光明的黑暗中幻想自由更加悲哀的事情呢?
沧海忽然重重叹了一声。慢慢抓住白裤子上白衬衣的衣摆,微凉光滑轻薄柔软。另一只未曾舒开的脚也舒开曝在那一线刺目的白光里晒。
便有一道仿佛来自天外的喑哑语声轻轻笑道:“哎哟,无聊得快要开花了?”实际只是传自帐幔之外。说话的人明明没有发出笑声,但是从他的话音里,你很可以想象得出,至少他的嘴角已经笑得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你管我。”沧海立时还嘴。
瑛洛便咧着快要到耳朵根的嘴角从帐幔中走了出来。沿着昨夜黑得发亮剧毒无比小蝎子的足迹。
当然,地板柳绍岩已经仔仔细细的擦过。
从白光里走出白鹤似的少年,穿着白衣,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鹤。
“哈啊,”沧海仰起头,使劲眯着眼睛看清了他,示意将帐幔掩起,忽然切着齿,意味不明道:“瑛洛啊。”
瑛洛不由愣了一愣,仍将帐幔留一缝隙,为了看清沧海的神情。
沧海仰着头吊着眼皮斜睨着他。
瑛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仍旧为那风姿愕住。愕了一会儿,便忽然笑起来,伸手去握沧海肩膀,喑哑笑道:“好久不见啊公子爷,你还是不是那样柔软啊?我们来检查一下。”说时,已将沧海那条手臂背剪,却道:“你手怎么这样凉?”
沧海眼神比手还凉的望住瑛洛。
望得瑛洛浑身发凉的松开了手。
“你……”瑛洛颇畏惧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沧海淡淡道。
瑛洛小心又道:“那我怎么了?”
沧海道:“你还有脸问。”
瑛洛大愣。忙道:“啊,那个,你冷?我、我拿件衣服给你。”开柜取出一件夹棉青袄,胆胆突突回来披在沧海肩头。
沧海仰头望着他,朝地面点了点手指。
瑛洛愣了愣,只得跪下。仰头道:“干嘛呀?才玩一下就急了。一个人呆久了就会寂寞因而烦躁吗?”
沧海愣愣道:“我只是叫你蹲下而已。”连忙又道:“不过这样挺好,你就跪着罢。”
“我无所谓啊。”瑛洛耸了耸肩膀。
跪着的人就是跪着也像一只白鹤。
沧海就像一个驯鹤师。
“哈哈。”沧海道。
瑛洛道:“为什么要我蹲下?”
沧海立时便道:“因为我要鄙视你。”
瑛洛道:“你是想说‘俯视’?我站着的时候你一直仰头看我。”
“嗯嗯,”沧海摇一摇头,“就是鄙视。”
“哦我知道了,”瑛洛道:“你因为被别的人鄙视了,所以要在别的人身上讨回来。”
沧海道:“你错就错在话太多了。”
瑛洛道:“好,我错就错在实在太聪明了。”
沧海道:“你给我出去。”
瑛洛道:“我实在不能出去,因为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沧海鄙视着他。
第三百四十二章对月还活着(六)
瑛洛道:“其实是两件事。我来的时候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可是来的路上又发现了第二件事。”
沧海鄙视他一会儿,忽然撇过脸去。“我就知道。”
“嗯?”瑛洛愣了愣,“知道什么?”
沧海道:“没什么。你说你的。”
瑛洛仍是愣了一会儿,方道:“昨天果然有个人来庄子里找四儿。”
沧海眼珠立时一动,乌亮亮望在瑛洛脸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瑛洛道:“白脸,姓章。”
沧海道:“唔。”
瑛洛愣道:“就一个‘唔’啊?‘唔’是什么意思?”
沧海道:“我做事不用你管。他说他为什么找四儿?”
迟了一会儿,瑛洛方不大高兴道:“他好像和门房阿兑很熟的样子,随便聊了会儿天,便问起怎么没看见四儿,是你说早晚会有人来找四儿的嘛,那门房阿兑自然早早就找人通知了我,我也没露面,只叫阿兑照实说就是了。阿兑就告诉他,说你刚收了四儿做近侍,又不知道为什么差他去送信了,很久没有见过他。”
沧海道:“唔。”
“又是‘唔’啊?”瑛洛大惑,“四儿不是在傲卓那里么?为什么说差他去送信?”
沧海道:“我做事不用你管。”
瑛洛又道:“那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回来呢?”紧接着同沧海一齐道:“你做事不用我管。”又道:“我就知道。唉,你到底为什么生我的气啊?”
沧海盯着他,“你没有把四儿去找沈傲卓的事说出去?”
瑛洛道:“当然没有啊,我又不是多嘴的人。”
“你是,”沧海立时道,“你就是。”
瑛洛想了一想,道:“我知道了,那我是多了哪句嘴惹你不高兴了?可是我明明记得……”挠了挠头,“我们很久没见了不是么?”
沧海张口要讲,又立时闭住。气呼呼撅了半天嘴,方道:“来找四儿的是‘右管家’尤小高的二爷,姓章,章二。”
瑛洛又愣了愣。“尤小高?你不是说尤小高出海了吗?那章二来咱们庄里打听四儿干嘛?”
沧海侧目鄙视他。“‘咱’们庄里?你是哪棵葱啊陆大爷?”
“唉。”瑛洛美得像女人的手没有再缩在袖里,而将一只搭在沧海膝头,深深垂下头去。又满眼含笑抬起脸来,“你说我是哪棵葱?你都说了我是陆大爷。”跪在地上,另一手高高伸起去摸沧海的头,“干嘛这么恨我啊?不管我怎么惹你了,对不起还不行吗?”
沧海甚不悦拨开他手,半晌都不言语。
“啊,我知道了,”瑛洛忽然站起来,绕到沧海身后,“我来给你按按肩膀啊?”
沧海感受着双肩上卖力的讨好,慢慢眯起了眼睛,整个人躺进椅子里,懒洋洋问道:“还有第二件事呢?”
“啊,第二件事,”瑛洛又跪到地上帮他按腿,“是极其要紧的一件事,我来的时候看见戚大人已经出兵包围了‘黛春阁’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一)
沧海立从椅内坐了起来。
于是瑛洛美得像女人白皙柔软的手内便就一空。
“时机到了。”沧海喃喃脱口。目光却凝住。
瑛洛自然不解。
沧海又回首道:“‘黛春阁’里还没有接到消息,看来戚大人是刚出兵不久。”顿了一顿,望住瑛洛,冷笑一声,“你来的倒快。”
瑛洛大惑道:“公子爷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将手掌按向沧海额头,不觉烫手,更惑道:“听说你摔破了头,是不是磕傻了?还是失忆了?哎不对呀,你若是失忆了怎么会认得我呢?”忽然双目一瞠,手指点着沧海,道:“你傻了。果然是傻了。”
沧海没有立时答言,只微微眯起眼睛望着他。
瑛洛道:“我方才都已经说过了,戚大人已经包围了‘黛阁’四周了。”
沧海道:“所以说时机到了。戚大人方才包围了这里不久,兵疲力衰,也没有就近侦查过,所以一定不会离‘黛阁’一切如常,不仅根本没有精戒,仿佛连被官府包围都丝毫不知,一点动静都没有。”慢慢住了口,也不多说。回过头来目视前方。
瑛洛连忙绕至面前,又跪了下去,仰头道:“那是什么意思?”
沧海道:“意思就是我没有磕傻。”
瑛洛忍不住笑了。又道:“我想说的是,方才公子爷所说,‘黛春阁’还没收到消息,而戚大人派兵扎营,就算时间上没有多久,但是为什么公子爷说来,这二者好像没有什么联系似的?就好像戚大人要打的不是‘黛阁’也丝毫不认为戚大人会攻打她们一样?”
沧海道:“你真的想知道?”低下被一线白光打得有一线琥珀色的眼珠,颇觉过瘾的盯了瑛洛一会儿,起身走到桌畔,坐在绣墩上。
瑛洛跟了过来,从又跪在地毯上,仰头追问。
沧海忽然轻笑了笑,又偏过头,露出后脑勺上披散的头发,看不出伤口左右被剃掉的地方。背着瑛洛忍笑道:“你起来。”
瑛洛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沧海回过头来,藏不住的眼含笑意,“我都挪到桌子旁边了,你可以坐在我对面,这样咱们两个都不用仰着头说话了。”
瑛洛愣了愣,又笑了。却不去对面,就近在沧海身畔坐了,道:“现在可以说了。”望望沧海脸色,也忍不住的去捏他的胳膊。
沧海不悦叹了口气。“‘黛春阁’的存在多半是因她们的情报快准,这回戚大人都包围了这里扎了营了,她们却还没有动静,这就说明,不是没有人知道这消息,而是知道这消息的人封锁了这个消息。”
瑛洛道:“为什么封锁?”
沧海推开瑛洛的手。“为了不让别人知道。”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二)
瑛洛道:“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自然将手搭住沧海小臂。
沧海道:“因为时机到了啊。”收回小臂,揪住瑛洛袖子,将他的两只手一起摞在桌面上,眉心微蹙道:“正因为戚大人方才包围这里,不会立刻出兵,所以封锁消息的人才能借这机会做一番事情。”
瑛洛点一点头,猫下腰握住沧海脚腕似要如何拧转一番,沧海忙将那只脚提起,缩在凳上。
瑛洛望住他道:“做一番什么事情?”仍握住那只脚腕,站起身来往沧海头上提。
“我怎么知道!”沧海气急推了瑛洛一把,见他笑嘻嘻还往前凑不由又以脚推拒,叫道:“别弄我了!”
瑛洛仍是淡淡那句:“为什么?”
沧海怒视他一会儿,道:“没有心情。”
“哈!”瑛洛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被我折着玩会有心情?”
沧海叹了口气,甚是无奈。见他只原地站着,也便将脚收回,蹙眉道:“你说封锁消息的人,到底有什么能比召集人马抵御外敌更重要的事情?她这样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封锁整个‘黛春阁’的消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既然这么大本事,却为什么不想办法对付官兵?”
瑛洛轻笑道:“自然是她也希望官府早日剿灭这里了?”
沧海摇一摇头。“那么最重要的,她是什么人?”
“阁主呗。”瑛洛将沧海拉起,拽向架床,令他上去趴好,便在腰背按揉起来。
“喔……”沧海舒服得忍不住"shen yin"一声,道:“还是你的手艺最好……其次是汲璎……”
迟了一会儿,瑛洛方道:“听说你前几日被柳大哥把手脚绑在背后,害你中风了是不是?”
沧海立时一惊,甚怕他依样施为似的连忙回头,却见瑛洛神色正经,心中便是一松,道:“也不是,恐怕是那天冷了些,我跑来跑去又出了汗,受了风罢。”
“哦。”瑛洛语气轻松应了。
沧海趴回枕上,舒服得说不出话来,又硬要说,便似撒娇呢哝一般了。“哎喂,瑛洛……你们那么大本事……离得又不远,容成澈都来看过我一回,你们……嘶嗳哟……你们怎么就一个都不来……啊……?”背上力道忽然顿了一顿。
瑛洛笑道:“原来是在怨我有事了才来找你,没事就不来看你啊?”
沧海道:“……唉,也不是,这里这么危险,你们能不来……还是不要来的好……哎……哟……再左边一点……唔……”
瑛洛笑道:“哦,原来是在气我这件事啊。”
“唔……哎?”沧海支起半身回头,冷眼道:“当然不是了,你可恶的事情多着呢。”
瑛洛望着他慢慢笑开,那般柔和沉静。“听说前几天柳大哥把你绑得像坨待宰的兔子啊?”揪住沧海一条胳膊往后,“说看看,那是怎样的?”
“啊瑛洛瑛洛,”沧海极端正色,“先不要揉了,我有件要紧事交你去办。”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三)
“要紧事?”瑛洛似信非信拖长了声音。
“唔,很要紧的事情。”沧海仔细盯着瑛洛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成败在此一举了都可以这么说。”
瑛洛依然沉静淡淡望着他。但是眼神里是明显不信。
沧海爬起来穿鞋下地,沉着吩咐道:“换衣服,梳头,易容。”
“易容?!”瑛洛终于色变。
“噹噹噹噹噹……”
黛春阁里响起急促敲点声。
那时候正是午后未时。
李琳正同往常一样在午睡。
童冉正坐在石亭里一边想着唐颖一边擦她刀鞘上的曼陀罗花。
风可舒边玩边吃,所以她的午饭还没吃完。
绛思绵正在对镜补妆。
韦艳霓正将夜酣香燃起,提袖来熏。
骆贞当然没有和柳绍岩在一起,而是在自己最爱的玻璃花房。
巫琦儿正在对边儿角儿发脾气,因为她已很久没见过唐颖。
丽华奔跑在黛春阁里,手里没有握着她的三尖两刃刀。
孙凝君当时就在大殿之外。
璥洲急忙翻入的时候,屋内只有柳绍岩一个人。
一个人玉树临风坐在桌畔。
璥洲愣住。
愣了半晌,道:“公子爷,阁主紧急召集全体阁众。”
柳绍岩扭过头来,含笑望了他一会儿,道:“听见了。”又淡淡道:“我被柳绍岩捆……”猛然一顿,过了会儿又道:“我前两天身子不舒服的事,是你跟瑛洛说的?”
璥洲道:“是。”
“他没有问你回山庄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说么?”
璥洲道:“是公子爷改扮属下回庄的时候?瑛洛自然问了。”
“唔,我差点忘了,你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呢。”
无话不谈四个字仿佛还能听出特别的意思。
“你怎么回答的?”
璥洲道:“很简单,只要说怕容成大哥知道公子爷病了一定要假借看诊为名前来捣乱,一切就说得通了。”
“哼。算了,你和汲璎去盯着丽华,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丽华?”璥洲彻底愣住。“那公子爷呢?”
柳绍岩起身走向门边,随意挥了挥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啊。”
九位长老管事同时放下手中之事,整衣带兵赶往大殿。
黛春阁横街竖道瞬时已空。
柳绍岩满意而笑。独个儿行出连蕊儿羽儿都被叫走的安园。
安园空。
黛春阁更空。
柳绍岩负手,向着大殿慢行。
红墙灰瓦。四处似同。
冷不丁一股异香扑鼻,柳绍岩立住脚,愣了一愣,忙掩鼻屏息,猛查身后有人,却觉一阵晕眩,还未回头,已被一棍闷在颈后,干脆晕了过去。
待身躯一倒,立时现出四条人影。
丽华菲园,小馥,小馦,小馠,小馤。
四人齐手齐脚,上前抓住柳绍岩四肢,捆了起来。
只是两手背在身后,从肩头直直捆到脚腕的普通捆法。
小馦道:“之后呢?”
小馥道:“姑姑说了,趁现在没人,给扔阁外杂树林去。”
“哦。”
四人一齐耸了耸肩膀,颇为粗鲁提起四边绳套。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四)
因为没有人知道此人乃是旁人假扮,于是毫无怜惜同情之情。
“咦?”
抬至离地,四人同时愣了一愣。
小馠道:“这人看起来块头不小,实际竟然这么轻的。”
“就是说呀。”小馤道。
从这里开始,就算是特别时段的演出了。
“喔,真疼。”璥洲立在房上,居然严肃道了一句。回头看看汲璎,“你在这盯着,我去了。”
“嗯。”汲璎悠闲靠着飞翼般的瓦片,从腰畔取下水囊,对口灌饮。
骆贞同玉姬穿过殿外阁众列队赶到的时候,龚香韵已端坐正殿阶上,紫纱帐下。宝髻劲装,氅衣闪金,目光坚亮,竟是格外美丽。
骆贞迈入大殿门槛,还未感到满殿长老管事,内务外务好几十人的气场,便先觉一道利芒从紫纱帐内直射过来,仿佛一条绳索,像捆绑被打晕的柳绍岩一样将她行动层层封住。
然而那不过是龚香韵盯了她一眼而已。
玉姬见这阵势也不禁愣了一愣,默然站入队尾。
骆贞行至本园队前,立入前排。
右手边第一位长老孙凝君,第二位长老李琳,第三位绣衣管事丽华,第四位顺行管事骆贞,第五位雅阁管事童冉。
左手边第一位长老巫琦儿,第二位长老韦艳霓,第三位美膳管事绛思绵,第四位丽妆管事风可舒,第五位空。
只在第五位第二排始,站着娇娥管事蓝宝管园内务一人。
因为正务管事小央,也已殒命。
“好。”
龚香韵眼看着骆贞入队,忽然意味不明道了一声。于是阶下二十九人目光齐聚高座。
龚香韵毫无懦态,极缓极慢将阶下四长老五管事一一打量,眼神从未畏缩过的,与每一个人对视。
九长老管事被她短短一视之后,忽然不约而同的莫名感到心颤。
就像被一个武功高强的敌人在心口印了一掌,却没用上丝毫内力也无丝毫伤害一样,那般后怕。
骆贞和玉姬也不例外。
良久,龚香韵方再次开口,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么咱们就开始吧。”面上忽然浮起一丝兴奋至极又几不可查的坚定笑意,不知到底有几人能够看透。
不过看透了又能怎样。
“今天叫大家来,”龚香韵又将全殿环视,慢慢接道:“是叫你们一同见证,我是如何……”忽然拉长尾音,故意顿了一顿,再一口气淡淡接道:“管理此阁,惩治叛徒,清理门户!”
众人心中轻微一凛。
每个人都有预感,每个人的预感都相同,每个人的预感都正确。
无一例外。
但是龚香韵的话带给她们的轻微一凛,却像是被武功高强敌人印在心口的那毫无伤害的一掌一样,恐惧像涟漪,没有止境的涟漪,一圈接一圈荡向精神深处。
“孙凝君。”龚香韵终于道。
念起这个名字时脸上复杂的意味,胜利为先,兴奋紧随,雀跃其次,难以名状的复杂之后,最终竟似还有无边无际的感慨。还有叹息。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五)
众人都看得见龚香韵脸上的表情,但一时间没有人明白也没有人分析那表情背后的意思,但是无一例外她们都能以那精神深处的涟漪感受到那不断扩大的恐惧与颤抖。
那种颤抖能使人精神健旺而四肢麻痹。就如与敌人兵刃忽斩,手中刀剑被对方巨大力量震得不断颤动,震得虎口麻痛,继而整条手臂麻痛,不管怎样以旺盛的精神命令它们做出反应,那股麻痛仍然从手臂蔓延,至肩头,至全身,不管怎样以焦躁的精神命令双脚做出反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兵刃当头劈来,举不起刀剑,挪不开双脚,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兵刃劈开自己的身躯,鲜血如同狂瀑喷涌而出,却感不到疼痛。
看见自己的血,却感不到疼痛,如同幻觉,又如此真实,才是真的无能为力。
恐怕连孙凝君自己,都如此这般的感受着压迫与恐惧,比旁人更加无能为力。
龚香韵的脸却完全相反的散发着光彩,就如同你身体的力气并不因自己而消却,自然流失而散去,反而是因为龚香韵的吸取,如同一只尖喙的小鸟,用它的长嘴将完全成熟的柿子戳了个洞,就这样伸进去吸食果皮里的汁液,它的肚子会慢慢鼓胀,你的肌肉会慢慢消失,而当她饱了,你就瘪了。
当你作为一个旁观者你会为这自然的力量而赞叹,或许还会拍手称快,将它们统统当成一个笑话,但是你从没有想过柿子的感受,直到你成为了那颗柿子。
剩下的二十八个人,在场莅临亲身感受,没有人认为自己是旁观者。她们看彼此,看自己,都不过是下一颗柿子。
假如你面对强权,畏缩不前,那么你迟早是下一个遭殃的人。
哪怕你现在和它站在一边,哪怕它现在许给你任何好处,但是它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同袍,也自然可以这样对待你。
难道你这回遭殃的同袍曾经没有和它站在一边?难道你这回遭殃的同袍曾经没有得到过它许给的任何好处?但是它同样可以改变它的原则,改变它的立场,改变它的阵营,昨天的朋友可以是今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可以是明天的朋友,就看你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而它的本质,难道你还没有看清?
那就是维护权力和维持邪恶。
孙凝君的双脚如同饥饿得过头的人,感不到饥饿,然而挪动双脚一寸的体力都需伴随全身的颤抖。饿得全身发飘的双脚,双腿,四肢。
然而孙凝君站了出来。
迈着那样的双脚,支撑着那样的四肢,极力挺胸抬头,一步,两步三步,居然匀速而稳健,慢慢从队中行出,半转身,直直面对着台阶之上,权力的象征。
紫纱帐,孔雀扇。
听到惩治叛徒清理门户孙凝君这些言辞的孙凝君,第一时刻的战栗心慌不得动弹忽如一阵狂风,吹散了遍地柳絮,本就是那般轻薄不屑。
第三百四十三章昨天的朋友(六)
孙凝君直直望向阶上,面上带着冷笑,嘲讽,而没有畏惧。
然而有时无畏反倒正是绝望。
因为无能为力,不管如何扭转也已定下如今这般局面,恐惧,也不过是如此,反因心中无边的愤怒与不解,统统化为绝望。
既无生之渴望,又何来恐惧?
无畏的绝望,一如荒芜,亦有一种美丽。
孙凝君仰望冷笑的神情,便有这种美丽。连同她颤抖着行去阶前的身姿,都那般婀娜。
龚香韵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直视。对视。
满面复杂的感情忽然就变了。纵使龚香韵始终在克制不使任何一种表情展现在脸上,然而那最后的感慨同叹息,在对视的瞬间就消失不见,继而消失了任何一种正当的感情,全部转为得意。
甚至是满意。
满意到连下属明确的抵触和对抗都满不在乎。
因为龚香韵知道自己赢定了。
“来人。”龚香韵语声不高,却满含得意,并未想笑,眼里却闪着藏不住的胜利。令毕,便由大殿两侧行出五人。
为首者面上两颗小而可爱的红色凶痣。余四人皆是阁主近婢。
八管事顿时动容。
孙凝君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龚香韵高高在上道:“孙长老,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长老,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孙凝君冷笑一声,却是摇一摇头。目光始终盯住龚香韵的脸,仿佛要将它深深刻入脑海,永世不忘。
爱可以刻骨,恨也可以。
却不知到底是爱深,还是恨深?
其实,都是一样的。
龚香韵甚是满意,也没有说话。
阶下小屏朗声道:“今查‘黛春阁’第二十三任长老孙凝君聚众谋篡阁主之位,违犯教规第一条不得觊觎在任阁主权力之罪,证据确凿,业已认罪,按教规处以斩首之刑,左右人来,将其拿下正法!”
立时便有四名近婢上前,将孙凝君两臂背剪,强令跪地。
孙凝君眉心一蹙,两肩稍动。
龚香韵哼道:“孙凝君,就算你不服反抗,别说是大殿之上二十八名好手,皆一心保我阁主之位,就是我这五个丫头,你就对付不了。”眼见孙凝君不过略一挣扎便就不动,且还面色惊峻,不由冷笑道:“想必你已发觉,我这四个丫头武功绝对在你们长老管事之上。”
八管事均将眉心蹙起。
龚香韵道:“你们心中疑问不妨说出参详。”
众人相觑不语。
永平昌黎分站。西南角院。
余声余音立在南房里,将手腕轻握一握,又按住肩头,转一转手臂。将拳头攥了一攥,相视一眼。
齐齐望向面前背着一只赤红壁虎的男子。
沈瑭将手中铁链一松,但听“哗啦”一声,链头撞击盘成圆圈还铺了一地的长链,也击响链上所拴数十银铃。
余声余音面色立时难看。
门畔所立席威席文,不由掩口偷笑而去。
沈瑭笑笑道:“二位余护法,恭喜你们,终于自由了。”
余声余音没人笑也没人默哀。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一)
余声道:“你们这些混蛋,这回又想什么招数折磨我们?”
“……哎?”沈瑭愣了一愣,“……没有哇,就是、就是公子爷叫我好好放生你们二位啊?”
“你说什么?!”余声顿时面黑如锅底,整张脸皮全部错位,大范围露出两排利齿,咬牙道:“你说——‘放生’?!”
相形,余音没那么狰狞,只是颇似灰泥塑的阎罗像,居高临下要把沈瑭踩在脚底般阴狠缓声道:“那个混蛋把我们当成什么——?!”
“啊……不是,”沈瑭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额头冒出冷汗,“我一时讲错而已,公子爷实际说的是‘好生放了’,不是……‘好好放生’……呵……”被二人吓得脑门也黑了。
“哼!”余声怒道:“什么放生,简直把我们当王八一样!”两臂叉起,“说抓就抓,说放就放!”
余音冷声道:“陈沧海才是龟蛋。”
“说得对!”余声一把搭住胞弟肩膀,“说的太好了!陈沧海才是龟蛋!”
沈瑭满头冷汗握住阿守一只爪子,慢慢退了一步,又快速退了两步,喃喃道:“阿守啊阿守,他们两个这么激动,我们要不要避一下呀?反正公子爷交代的任务也完成了……”
“喂那个自说自话的!”
沈瑭话还未完,已被余声一指指住,计划顿时告吹。
沈瑭道:“还有什么事?”
余声黑着脸审视,余音已道:“你背上的红色怪物是壁虎?”
沈瑭侧首望了望,转回来不悦道:“它叫阿守,不是怪物。”
“阿守,”余音喃喃念叨,又道:“守宫的守?”
“对。”沈瑭点点头。
余声道:“既然是拍烂了点守宫用的,它还能怎么折磨人?难不成……”与余音同声道:“有毒?!”
沈瑭大惑耷下半边眉梢,想了想,道:“哦,阿守平日里就是这么跟着我的,我去哪里它去哪里,并不是刻意带来见你们的。”
余音眼睛顿时一眯,沉声道:“那龟蛋居然让你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么剧毒的东西,简直没有把你们的命放在眼里。”
余声愣了愣。暗自捅了胞弟一肘,“喂余音,除了和唐颖那小坏蛋,你居然又说了这么长的话。”
沈瑭不由轻轻笑了一笑,道;“我想二位是误会了,阿守是我从小养大的,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可恶。”余音道。
“没错!”余声直指沈瑭,“你这种养毒物的怪人都能被那龟蛋收归麾下,可见那龟蛋是个什么人!全方外楼都是些什么人!”
沈瑭皱起眉头道:“二位护法,你们辱骂公子爷也就算了,这种人我见过很多,这是你们不明就里的缘故,但是你们不可以辱骂方外楼。”
余声哼道:“我骂了,有什么不可以?”
沈瑭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公子爷说的,别人可以骂他,但是不可以骂方外楼,否则的话……”
余声余音同声道:“否则怎样?”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二)
沈瑭道:“我也不知道,公子爷没有往下说。”见那二人面色甚差,于是又道:“阿守不是用来害人的,更加没有毒,总之,二位余护法现下可以随时离去,不会再有人阻拦。”
“什么意思?”余声皱起眉头。
席威席文见机入来,搬了木桶,兑了澡水,并一应清洁用品,换洗衣物等,席文微笑道:“二位护法,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有得罪的地方请你们见谅,不如这就梳洗一番,再去不迟。”
余声余音不由慢慢愣住。余音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却是扎手得紧。余声一见澡桶就禁不住抓了抓后背,猛然间浑身发痒情难自控。
二人连对视都没有,便齐声道:“出去,关门。”
“哦。”
侯沈瑭出门,席威席文又搬来屏风四面遮住,两桶之间隔板遮了,方才返身出去,闭好房门。
余声余音本镇定自立,斜眼相觊,房门一关,猛然动手,迅速把自己扒个精光,跳入澡桶。
余声方美叹了声:“好舒服!”便听隔板后面余音默哀似的沉声道:“余声,把你的脏裤子拿一边去,别熏臭了我的新衣裳。”
“你说什么?”余声皱眉回头,只望见一块格子花纹的木头隔板,于是对着隔板冷笑道:“喂余音,你很喜欢那件破衣服么?那龟蛋手下的人能挑出什么好东西?还是……”故意顿了一顿,明知对方看不见,仍旧挑高了眉梢,“被那龟蛋关得久了,你都成了被虐狂,人家随便一点好处,你就卑躬屈膝了?”
隔板那头沉声道:“余声,你知道么?”
余声愣了愣。“……知道什么?”
余音道:“和你一起被铁链捆了那么多天,令我忍受不了的并不是这种耻辱,而是你身上的臭味。”
“你说什么?!”哗啦一声,余声猛从木桶中起身,从隔板上面探出头俯视余音,余音背对隔板半躺桶内,一臂闲搭桶沿,一臂支肘,手里握着块胰子放在鼻前嗅香。
余声一见大怒,一把将余音脑袋按下,大叫道:“你不臭!吃香皂吧你!”
余音也怒起身,抹了把嘴,使劲将胰子摔在澡捅里,水花溅了余声一脸。
“干什么?!”余声瞪起眼睛,“想打架吗余音?”
余音沉声道:“正有此意。”
“你……!”余声伸长手臂越过隔板,却被隔板卡住腋下,立时气得一愣,一愣更气。
“哼。”余音冷笑,“矮子。”
“我靠你有种再说一次?!”余声怒将隔板拨倒,“就连嫖妓都在一起,我们之间根本用不着这个!真影响我们兄弟的感情!”
余音不得不道:“没错,真是碍事。”
“啊,啊,你也承认了吧?”余声青筋暴跳,冷笑道:“明明我们两个是差不多高的,矮子!”
余音道:“赶紧去刷牙,你很臭哎。”
余声愤怒跺着桶内水花,“你才是被虐狂!”
余音道:“你很臭。”
余声动手。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三)
余音还手。
席威席文闻听一阵噼里啪啦,又稀里哗啦,忙赶来南房门首,见沈瑭坐在门前台阶上,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瑭握着阿守脚爪,想了想,方道:“里面那两个嫖妓都在一起的孪生兄弟吵架吵得打了起来。”又补充道:“动手了哦。”
“……啊?”席威颇感无措。
席文将房门略视,计上心头,上前敲了敲门,屋内杂音陡静。
席文稍扬头,向房门道:“二位余护法,我来是想知会你们一件事,洗澡水是好几个人帮你们从厨房提来的,因为厨房离这里比较远,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保持水温,但是提洗澡水的同僚们方才都有事出去了,所以如果澡水凉了,那可就没有办法了,屋里虽有火盆,但也会着凉的。”顿了一顿,“尤其是大冬天洗凉水澡不会太舒服。”
余声在屋内卡着余音脖子,余音毫不吃亏扣着余声脉门,两人不由相视一眼。余声扬声道:“厨房远得提个开水都会凉,那你们难道不用吃饭洗澡的?”
席文道:“那自然是要的,不过我们都是去离厨房很近的浴室洗的,饭是我和大哥在这里自己做。”
余声气道:“那用你们烧饭的锅做水不就得了?”
席文笑道:“右护法好聪明,不过只有两个人,烧饭的锅不会太大的。”房里沉默一阵,席文又笑道:“那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走了啊,二位自便。”
屋内仍是无声。
席文回过身来望席威沈瑭一笑。
席威临走时喃喃道了句:“真奇葩,光着屁股有什么好打的。”
照二位余护法的内功,自然一字不漏听入耳内。两个人冷静一打量对方,不由咧嘴打个冷颤,同时松手,背对背缩进澡桶。
半晌,余音沉声道:“余声你这个混蛋,把我的新衣裳弄湿了。”
余声道:“你那件才湿那么一点点,我这件湿的更多。”顿了顿,“你才混蛋。”
半晌,余音道:“那一会儿在火盆上烤干再穿。”
“嗯。”余声道,“反正也没有湿很多。”
余音道:“不知道这衣裳是谁选的。”
余声道:“和咱们平日穿的差不多,反而更好看一点。”
余音道:“料子也贵。而且两件居然一模一样。”
忽听门外沈瑭声音笑道:“你们喜欢就好,是公子爷吩咐的。”
二人猛然一怔。
余声道:“喂余音,我们这么小声音他也听得到?”
余音道:“哼。”又道:“陈沧海是什么龟蛋啊,很喜欢帮人选衣服么?”
沈瑭道:“嗯,说起来,好像是这样吧?不过公子爷选的衣裳果然很适合被选的那个人哎,穿起来又帅又文雅,好有气质。”
余声余音同声道:“龟蛋!”
沈瑭没有答话。
余音道:“竟让我们兄弟自相残杀,陈沧海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龟蛋。”
“不错!”余声大声道,“这件事还有折磨我们的事一并算在他头上!”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四)
二人侧耳细听一阵,门外沈瑭的呼吸声还在,却没有人答言。
半晌,余音低声道:“余声。”
“嗯?”
“你真的很臭。”
半晌,余声低声道:“喂,余音。”
“嗯。”
“你方才吃的那块胰子是什么味的?”
房门一开,沈瑭席威席文均是一愣。
但见茄花紫直裰,宽白领围绣黑花,绸扎袖口,足蹬皂靴,至此一般模样。余音又无带无绦,紫绡缠头。余声又紫带墨绦,中搭玉钩。
两人梳洗修面,焕然一新,气度顿不相同。另因穿着打扮,余声恁般潇洒风流,余音却是庄重沉静。屋内但有水气稍凐,霉腐之味都一并扫除。
然而二人劣性不改,仍旧一个嘻皮笑脸,一个低头默哀。
沈瑭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啊了一声,道:“这个好,这个好,这样就不会分不出你们两个了,右护法这一身一看就像个风流浪子,没个正行,左护法头上缠的紫绡,若换成白的,就跟孝子没有两样,哈哈,正好可以默哀啊啊……”话还未完,忽然被阿守一爪子勾住嘴角,扯咧开来,看得见一整排槽牙。
余音略略撩起眼皮,森冷而视。
余声冷笑道:“小子,不要再挑战我们兄弟俩了,现下我两个心情大好,先放你一马。”
余音道:“哼。”
席威小声道:“沈瑭,你武功好不怕他们,可也要为我们哥俩着想一下。”
沈瑭抓开阿守爪子,揉着脸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谁知道他们开不起玩笑。”
余声将直裰大袖撩起,露出内里茄花紫扎袖口的衬衣,不悦道:“切,那个龟蛋真爱搞事,我们明明是江湖人,偏要把我们打扮得文绉绉的,哎呀,瞧这衣摆和袖子,真碍事。”
沈瑭道:“你们不喜欢就不会穿了?”
余声余音一咬牙,席威席文忙从房门两旁拾起一物,分别交与二人。余音乃是尺余细长一袋,余声所得却是三尺多长六寸多宽二寸多厚的布囊。
二人一见顿时心有所预,连忙解开丝带,剥开布囊,望内中之物久不能言。
席文向余音道:“左护法,这是公子爷吩咐送这银笛,给你赔罪。此乃特等精钢所造,模样同你先前那支一般,却比寻常刀剑都来得坚硬,若再用它拨打暗器,甚或与兵刃相交,都可放心一用,不怕损伤。”
席威向余声道:“右护法,这是阁下先前在‘黛春阁’所失瑶琴,现今既要离去,便将原物奉还。公子爷还说多多拜上二位,万勿见怪,今后若有机缘再见,必将亲自谢罪。”
余声的手始终轻抚丝弦,却终于从琴上抬眼,将席威一望,返身回房,余音在内闭了门,隔绝众人。
余声将瑶琴取出,开看暗格。
余音道:“怎样?”
余声道:“还在。”
两人相视,又打开房门,那三人还站立原地。
沈瑭道:“二位这就要赶路……”
余声忽然打断道:“谁说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五)
三人愣了一愣。
“哦!”席文似恍然,忙拉席威返身,道:“二位若不嫌弃,用过些饭食再走不迟,我和大哥这就去下面。”
余声余音也不出言,回房内静坐。
沈瑭立在门首,喃喃道:“哦,原来是饿了。”
“喂,外面那个自说自话的。”
“啊?”沈瑭进门,“右护法叫我?”
余声点头,指手画脚,“把这些、这些,还有澡桶之类的给我搬出去,把地板上的水拖干净。”
“……哦。”沈瑭望着实在狼藉的地板,只好应了一声。
“你们不说,那我替你们说,”龚香韵扫视阶下,独不望被制孙凝君,微笑接道:“你们一定在想,为什么我的丫头会有那么高的武功?有了这么高的武功为什么还要做一个小小的丫头,又为什么没有去参选长老管事?”顿了一顿,笑得诚恳而友好,道:“是不是?”
八长老管事无一回应。
龚香韵待了一会儿,望巫琦儿道:“巫长老?”
巫琦儿目光微垂,双肩慢慢微微起伏一次,方道:“阁主有何吩咐?”
龚香韵笑了起来,点一点头,甚是满意,却拿眼尾瞟着骆贞,微微笑道:“巫长老,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巫琦儿道:“对。”
龚香韵又道:“那你想不想知道?”
巫琦儿道:“想。”
“好,”龚香韵咯咯笑了两声,“那我便告诉你们听。历任阁主的丫头都是这般,只是这百多年来根本没有人知道罢了。”
童冉望了沉默诸人一眼,不由脱口道:“看来历任阁主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们这些长老管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龚香韵叠起两脚,颇正色向扶手上托了腮,想了一想,道:“其实最初这些丫头都是特意选出来,从小培养,保护阁主的,虽然‘黛春阁’自成立以来树敌众多,但是历任阁主都不曾遇险,所以这些丫头也都不曾曝露过高深武功,也便一任一任跟着前任阁主隐居,所以并没有人知道。”
顿了一顿,接道:“当然,历任阁主也不是有心瞒着大家,只是知道的人越多,阁主越是危险,若是被想来暗杀阁主的人知道,岂不大大的糟糕?可是我竟没有想到,保护阁主的丫头有一天要以这种形式向大家说明,保护阁主的丫头有一天竟会用来铲除叛徒。”两眉微蹙望住孙凝君,以手扪心,道:“我真是痛心。”
八长老管事人人自危,都不敢言。
龚香韵微蹙两眉转望骆贞,眉尖竟在痛心之时微微一剔。
龚香韵道:“我知道诸位也是一时被奸人所惑,虽然知晓奸人计谋,但是也始终犹豫,最终也没有对本座下手,可见你们都忠于本座,忠于‘黛春阁’,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谁也想不到,只不过,造成今日局面的罪魁不是孙凝君,而是本座自己。”见众人面色微变,于是愈加痛心疾首,几乎声泪俱下。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马祭登坛(六)
孙凝君被人强按低头,八长老管事竟也不自觉移开目光。
骆贞在另七人面上扫了一过,微微冷笑,独自直视龚香韵。
龚香韵拭泪接道:“我本不是通过比武技压阁众坐上阁主之位,不仅你们心里不服,就是我自己,也因这个缘故畏首畏尾,自卑自懦,反正历任阁主非大事不决断,平日里那些事情便也交由你们裁断,我从不干涉,反而越来越的,让你们小看我,连我自己也认为自己就是这么个胆小怕事,百无一用的人。”
叹了一声,接道:“从前的事就不说了,总归是我这做阁主的没有尽到阁主的责任,委屈了你们。不过,”眼皮一撩,“就是你们再怎么不服我,也不应该不将‘黛春阁’放在眼里,更不该藐视教规,从今儿起,”挺了挺腰杆,连下颌也不自禁扬了起来,接道:“我有心重整此阁,同诸位渡过难关,再从长计议。”
玉姬愣了愣,由队尾,偷偷向骆贞处望去,却见骆贞慢慢蹙起眉心。玉姬想,龚香韵那么千辛万苦为了解散此阁而卖命,如今拿下孙凝君也是为了她改变初衷要权力不要自由的缘故,然而龚香韵又说从长计议,必然是想先稳住众人,渡过难关之后名正言顺解散。
龚香韵道:“关于回天丸危害的事,想必诸位都已听说,但是,你们只要好生把心放在肚里就是,危害只是小事,且一时半刻绝无影响,反而药性我已摸透,现下功力大进,就是你们一齐攻上我也不怕,就是你们不服我,想要从新同我比试,我也不怕。只不过,正值危难之际,群雄不能无首,这阁主之位自然还是我先坐着,她孙凝君能做到的事,我龚香韵也同样能做到,且比她强千倍万倍,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一阵喊嚷之声,金鼓齐鸣。
龚香韵猛然面色一变。
八长老管事不由齐望殿外,殿外阁众一时惶然,交头接耳。
龚香韵道:“莫要管它!先处置了这叛徒为是!”
八长老管事面面相觑,终是童冉道:“阁主,情况恐怕不妙……”说至此处,忽被一声长喝打断。
“报——!”
守门阁众一路大喊入殿,拜伏道:“阁主!不好了!官府人马开始攻阁了!仅凭我们恐怕抵御不住!”
龚香韵怒拍扶手,大喝道:“给我守住!不许放进一兵一卒,先叫蓝宝管园旧部增援,稍后我会分派长老管事分守四门!去罢!”
“是!”守门阁众应了,同殿内管园内务管事一人匆忙离殿。
龚香韵额头发光,满面发红,激动从椅内站了起来,望下道:“来的正好!众长老管事听命,从前之事一概不咎,只严惩首祸,此战之中有功者再行赏赐,退缩之人立斩不怠,”拔出腰间宝剑扔下阶前,高喝道:“来人!立时行刑!我要用孙凝君的颈上热血开刀祭旗!”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一)
仓啷一声,宝剑堕在阶下,就如龚香韵一言定局。
小屏回身拾起宝剑,立往孙凝君身侧,两手环握剑柄高举过头。
龚香韵厉喝道:“斩!”
宝剑白光一道,往孙凝君颈后劈落。
剑刃立染血光。
余声余音酒足饭饱。
沈瑭同席威席文只好侍立在侧。
余音坐向阳光里,以丝帕轻拭银笛。
余声一脚搭在几上,一手托着脑袋,另一手随意拨着琴弦,聊赖道:“啊那个什么,你们三个下去歇着吧,想着准备晚饭,晚上我们两个想吃红烧蹄髈,再来点藕片,半斤白干,行了,”挥了挥手,“去吧。”
沈瑭愣了愣,“大冬天的哪儿给你找藕去,再说了,你们不走么?还要吃晚饭?”
余声从榻上坐直身体,冷冷瞪着沈瑭。余音也回过头来。
余声冷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回头去看余音。
沈瑭道:“难道要用过晚饭才走?”
余音道:“也许。”
沈瑭想或许这两个人被捆累了,要多歇一歇才能恢复体力,就好比公子爷中风一样。
余声又道:“也许我们吃完晚饭就会走,也许住上十天半月也说不定,”见沈瑭急张口,连忙又道:“啊,还有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要陈沧海那个龟蛋养着我们。”
余音挑衅扬了扬下巴。
沈瑭没说话,倒是愣了一会儿。道:“你们不是急着去找公子爷的么?”
余声道:“现在不急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沈瑭道:“公子爷办完事不一定回这里。”
余声道:“那你就去给我告诉那个龟蛋,我们两个在这里等他。”
沈瑭愣了一会儿。“公子爷若是不想见你们,宁愿要你们两个住在这里他养一辈子。”
余声咬牙抽了口气。一拍矮几,道:“总之我们两个不是你们说抓就抓,说放就放的,现在你们要轰我们走了,我们偏偏不走,你能拿我们怎么样?”抱起琴来,“那个龟蛋既然连兵刃都还了给我们,正好动起手来也不吃亏。”说到无赖处更是摇头晃脑。
席威席文不由急得头上冒汗。
沈瑭喃喃道:“这回公子爷可算是失算了。”
“喂,那个自说自话的,”余声将一臂搭住榻背,斜眼望着沈瑭,“那龟蛋算了什么东西又失算了?”
沈瑭道:“公子爷说你们应该会很想赶去‘黛春阁’的。”
余声一愣。
余音抬起眼道:“你说那龟蛋办完事不一定回这里?”
沈瑭点点头。
余音道:“他办的事是‘黛春阁’的事?”
沈瑭道:“是啊。”
余音对视余声。
余声晃着腿道:“上回被我吐了一脸饭菜的家伙说,那龟蛋怕我们捣乱,要办完事才会放我们,怎么?‘黛春阁’居然还没灭么?”
沈瑭道:“戚大人方才出了兵包围‘黛春阁’,现下也许已经开始攻阁,”耸了耸肩膀,“但要灭阁,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余音立时道:“唐颖呢?”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二)
沈瑭愣了愣。“……哦,还在阁里。”
余声道:“龟蛋呢?”
沈瑭理所当然道:“自然也是在阁里。”
“余声。”余音低眼皱了皱眉头,“官府已经围攻‘黛春阁’了。”
“嗯,”余声应了一句,“我知道,这兵荒马乱的,打起来就算想保护也顾不上了。”
余音握紧银笛立起身来,抓过大衣便往外走。
余声叫住道:“慢着,不急。”披了大氅,抱起琴来。
沈瑭道:“你们要走了吗?那晚饭就不用准备你们的了吧?”
余声行回一把揪住沈瑭衣襟,嘻皮笑脸道:“看来你算是个能管上事的人吧?去给我们备两匹快马!”
沈瑭猛然瞪大了眼睛。
余声笑道:“怎么?提出这种要求不算过分吧?”
沈瑭被揪着衣裳摇了摇头,道:“一百两。”
席威席文瞠目。
余音转回身来。
余声笑容顿了一顿,从又笑道:“你说什么?”回头看了看余音,又揪着沈瑭道:“如果我理解的不错的话,你是在跟我们兄弟俩要钱?”
沈瑭道:“不是我们要钱,而是你们要马。”
“嘿,你这话说的,”余声哧的一声气乐了,二流子似的颠着腿,笑道:“我们俩明明好好儿的,一个在阁里找人,一个在阁外监场,嘿,突然就来个人色诱了余音,突然就来个人蒙骗了你大爷我,突然就两闷棍,睁开眼就突然到了这里,突然给我们俩捆了这么久,突然就做了这么久的瘫子,现在跟你们要两匹马居然还敢跟我要钱?!”
沈瑭道:“那……”
余声打断道:“好,你是跟我说,色诱余音的事不关你们方外楼的事是吧?好,好,就算这个……”
沈瑭道:“那也关方外楼的事。”
余音立时上前,沉声道:“是那个龟蛋胁迫了唐颖?”
“……啊?”沈瑭只得愣了愣,“你要非得这么说……那谁也不能否认。”
“哼!”余声愤怒咬牙,又将祸首切齿骂了多声。
沈瑭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和公子爷脱不开干系,所以你们在这里的吃住都不要你们的钱,现在你们已经自由了,再有什么吃住以外的要求就不可能免费了?何况马匹很贵的。”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们还留在这里不走,那就还是要不计报酬的照顾你们的。”
余声气道:“不要随便安排别人的生活!谁说要留下了?!”
沈瑭道:“那你们就是决定要走了是吧?”见余声相瞪,于是又道:“两匹马,一百两,你们若要就要,若不要就算了。”
余声恨声道:“没钱!”
沈瑭道:“你骗人,你们来的时候都搜过了,你们身上至少还有一千两的银票。”
“你……!”余声已气得说不出话。
阿守乖乖趴在沈瑭肩上,眯着眼看余声。
余音默默行了过来,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默默放在桌上。
璥洲远眺一会儿,道:“戚大人,此阁实在易守难攻。”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三)
离黛春阁南向五里,有一座玉田山,登山远眺,尚可隐约望见黛春阁内,若有火光兵卒,必能一目了然。
戚岁晚端坐统兵调度,身旁兵卒之外,还贴身立着璥洲。
却不在玉田山上。
离黛春阁南向二里,有一个小土坡,登坡远望,根本望不见黛春阁内,却将正门左右一览无余,方便调遣。
戚岁晚不由点一点头,道:“此阁虽是女流,但是武功高强,以一当十,我的手下虽然强悍,但一是人少,二是武艺确实不能与江湖高手媲美,就是有一部分人武功不弱,也还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些女人树敌已久,必然日夜苦思御敌之策,光说这大门就比寻常的厚重上两三倍之多,就是她们不趁机出来厮杀,我们只是撞开这门就费了不少力气,剩下几分如何能与敌人抗衡?”
璥洲严肃道:“大人说的是。”
戚岁晚又道:“听说前几日邪道来了帮人也是攻阁,想必这些女人更是提高了警惕,又说阁内机关暗道不可胜数,若是她们趁着撞门的时候偷从密道离去,那我们就算撞开了门,也不过是个空院,他日风波渐息,难保这些人不会东山再起。”
璥洲严肃道:“大人说的很是。”
戚岁晚盯了他一眼,又道:“还是说这撞门,假如有人从墙上搭绳梯,没有被墙头上的敌人砍死,顺利进了阁内,可是就凭他一人,如何抵得过墙内人马?就说他抵过了敌人,活了下来,顺利挨到门边,可是就凭他一个人,又怎么推得动两扇那么重的门?”盯住了璥洲,“就算他拼死推门,可若是这时候敌人冲过来在背后把他砍死了,怎么办?”
璥洲严肃道:“大人说的是……”
戚岁晚道:“屁话!”
随军人等面现笑意。
戚岁晚道:“我说你小子说的是屁话,我大人的话可不是屁话!”愤怒连拍扶手,嚷道:“我他妈在问你,你家公子爷到底想我怎么样?!”
璥洲严肃道:“大人,我们爷只是个报案的。”
戚岁晚噎得说不出话,却见随军人等疑惑的神情慢慢变作恍然。
戚岁晚只得立起身来,走出简棚之外,朝璥洲勾勾手指。
璥洲随之往前数丈,立到土坡尖上,戚岁晚回身道:“现在可以说了?那小坏蛋又在想什么馊点子?”
璥洲忽然坏笑起来。
戚岁晚猛气道:“干什么?你也是小坏蛋!”狠狠指着璥洲鼻子尖。
璥洲坏笑道:“大人,近朱者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这回公子爷真的就只是个报案的。”
戚岁晚瞪了会儿眼睛。
璥洲又笑道:“真的只是报案的。”
戚岁晚气得几乎怒发冲冠,大嚷道:“什吗?!那我现在怎么办?!至少要把攻阁的法子告诉我?!”
璥洲坏笑道:“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大战当前,要稳定军心啊。”
戚岁晚立时低吼道:“用不着你教我!”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四)
璥洲坏笑道:“公子爷只是叫属下来告诉大人,他认为这个时候攻阁时间上比较适合,虽说大人方才领兵前来,兵疲力竭,但是兵法上说,兵贵神速,公子爷既然叫属下向大人禀报‘黛春阁’内阁众大都不知兵临城下的局面,自然还是出其不意为上,理同劫营。”
戚岁晚两手背负,皱眉大叹道:“你说的简直是废话,废话中的屁话,屁话中的屁话!”
璥洲皱眉大叹道:“大人,您能不能不骂街了啊?”
戚岁晚正色道:“不能。除非你把你们爷的计划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听。”
璥洲无奈至极,严肃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我逼死,我们爷什么时候把他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给别人听过了?”
戚岁晚愣了愣。“……那倒也是。”
“哎不是!”戚岁晚忽然反应过来,“你小子少糊弄我!大人我问的是破门的方法!不是你们爷的计划!他的计划我根本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弄不明白!还会因为弄不明白头痛好几天、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直指璥洲,“只要把破门的方法告诉我,就行了!”
黛春阁正门处遥遥传来重木撞门,并兵将呼喝之声。
璥洲叹了口气。肩膀一垮,又极力绷紧,慢慢道:“大人,我这辈子最受不了那句话,最痛恨那句话,如果听到别人说还有可能大发雷霆,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那句世上最空虚最深奥也是最恶毒的话了。”
戚岁晚眨了眨眼睛,“什么话?”
璥洲道:“我不知道。”
“嗯。”戚岁晚点了点头,伸手去摸下巴,“果然是世上最空虚最深奥也是最恶毒的话了,我听到有人说这话,岂止是大发雷霆,大人我简直就想一刀攮死他。”
余声一把攥住余音的手。余音的手正在桌上,手里捏着张一百两的银票,银票就要放在桌上,余音的手就要离开桌面。
余声及时攥住余音的手,大愕道:“你真打算给钱?”
余音低眼没有看他,“不是打算,”右手往下一落,“而是给了。”
“你……为什么?”余声仍紧紧攥着胞弟手腕,“你就甘心?”
余音收回手,忽然笑了一笑,道:“甘不甘心跟买马没有关系。”
余声皱眉。
余音道:“买马总是要给钱的,到哪里去买都不能不给钱。”
余声仿佛明白些许,附和道:“我们兄弟虽不算好人,但是还不至于买东西不给钱。”
余音点一点头。
余声又道:“那么买马是甘心的,不甘心的又是什么?”
余音默着哀,微微笑道:“除了买马,都不甘心。”
余声将琴抱在胸前,手摸暗格,笑嘻嘻道:“不甘心又怎么样?”
余音将银笛划个圆圈横搭臂弯,默哀道:“我们可以从这里一直打到门外去,见人就打,一打就打个半死。”
“好主意,”余声抽出剑柄。“动手!”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五)
沈瑭只见一片衣袂翻起,紫云遮目,不知剑在何处,忙伸臂将席威席文一拦,护住二人退往门边,再上前撩起一脚,往余声抱琴左手踢到,余声不由抱琴后撤,右手剑暂失准头,衣袂间忽又一道银光打向沈瑭迎面腿骨。
沈瑭伸臂格挡。
三人动手过了半招,六臂六腿之中忽又多出一双手脚,那脚点中余音右肋空门,那手戳中余声膝弯委中穴,不过点到,即抽身后退。
沈瑭立在原地没动,余声余音立在原地没动。
衣袂垂落静止。
沈瑭欢喜叫道:“傲卓!”
沈远鹰点一点头。
席威席文叫道:“站主!”忙立至身后。
余音一见不由脚跟后错,余声一把拉住他,冷笑道:“哼,那龟蛋选的衣服果然碍事,待我脱下它来再大战三百回合!”说是说,却也没动。
沈远鹰抱拳道:“得罪了,方才偷袭胜之不武。”
余音道:“哼。”又道:“你来干嘛?你很闲么?”
沈远鹰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道:“我是来跟沈瑭说马已经准备好了,顺便给二位践行。”
沈瑭道:“傲卓,公子爷算的好准,他们果然给钱了。”
沈远鹰忍笑,向余声余音道:“二位护法,那是小孩子闹着玩的,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余声方要开言,忽见阿守从沈瑭肩上跳下,一道红影扑向桌上,叼起那一百两银票游到房梁上去了。
余声恨声道:“你们真是一群龟蛋!连养的玩意儿都这么龟蛋!你说闹着玩,有本事把钱还回来!”
沈远鹰面色沉下几分,道:“二位不是立时便要离去么?马已在门外,我人在这里,你们是要立时上马?还是如前所说,要先比试一番?”
余声恨得咬牙,余音道:“你真大言不惭,难道我们兄弟俩会怕你不成?”
余声道:“不错,上回败在你手上也因我们损伤在前,今日定不让你讨到便宜!”
沈远鹰道:“请。”
“慢着!”喊话的却是沈瑭。沈瑭接道:“公子爷说,比试之前要先问二位护法三个问题。”
沈远鹰道:“什么问题?”
沈瑭道:“第一个,二位护法知不知道这个分站离玉田山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余声仰脖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到玉田山需要几个时辰?”
沈瑭道:“因为玉田山就离‘黛春阁’不远啊。”
余声余音一愣,咬牙。
沈瑭道:“第二个问题,二位护法知不知道戚档头围攻‘黛春阁’需要几个时辰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余声余音皱眉不语。
沈远鹰道:“第三个问题。”
沈瑭道:“二位护法难道不想亲自去灭了‘黛春阁’吗?”
余音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想?”
沈瑭道:“因为公子爷说,你们太阳教的人睚眦必报,‘黛春阁’曾经陷害你们,仅凭你们二人之力就算想报仇也力有不逮,现在正好官府介入,正是你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第三百四十五章世上最深奥(六)
余音道:“哼,那个龟蛋原来是要利用我们。”
沈瑭道:“公子爷说,利用是利用,但却不是我们利用你们,而是你们利用官府。”
余声冷笑道:“哼哼,你以为凭这两句鬼话就能骗了我们?”
余音道:“照你所说,如今一切事情都在那龟蛋掌控之中,那他有没有说过,假如我们听了这三个问题还是不走,怎么办?”
“哦……”沈瑭懵然点了点头,“还是被公子爷说中了呀……他说如果左护法问这个问题,就告诉左护法,太阳教的仇人被和太阳教无关的人灭了,二位护法岂不是颜面丢尽?”
“哎我去!”余声大喝一声,高高扬起手来几乎要将长剑摔落在地。
阿守趴在房梁上,望见余音悄悄拽了拽余声的袖子。
沈远鹰领头,沈瑭,席威席文,一齐跟在余氏兄弟身后,出了房门。
余声回头道:“你们跟着干嘛?”
沈瑭道:“公子爷叫我们好生送你们二位出门上马。”
“用不着。”余音右手一掩披风,左手拉起余声,稍一点地,便飞檐走壁而去,几个起落,不见影踪。
沈瑭要追,沈远鹰拦住,望天抱拳。
余声余音落在门外马鞍之上,听沈远鹰内力远传道:“二位慢走,恕不远送!”
余声大哼一声,打马而去。
余音道:“余声,你腿怎么了?”
余声道:“被那个龟蛋站主点中了膝弯委中穴,当时发麻,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余音道:“我被他踢中右肋,半边身子不得劲,连握笛子都觉沉重。”
沉默一阵。
二人同声道:“龟蛋!”
沈瑭道:“傲卓,你为什么不要我追?”
沈远鹰笑了一笑,目中寒光一闪,道:“怕他们出丑。”
“啊?”沈瑭瞠大眼睛,“为什么?”
沈远鹰道:“给了他们点教训。”
沈瑭道:“为什么?!”
沈远鹰暗暗咬了咬牙。“敢骂小东西。”
沈瑭奇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啊!”大殿之上多人轻呼掩目,一道白光劈向孙凝君颈后。
血染刀光。
“啊!”又是惊呼一声,握剑小屏连连倒退,背心撞倒了阶下铜仙鹤熏炉,一同仰倒在地。剑刃之上鲜血淋漓。
龚香韵怒叫道:“骆贞!你竟敢?!”
变数不过瞬间,众人只见眼前白影一闪,已至阶下,白袖挥向小屏手中长剑,长剑锋利,割破孙凝君颈后皮肤,血溅白刃,小屏却已被手中长剑带了出去,撞上熏炉倒地。
血剑掉在地上。
骆贞冷笑,萧然而立。
八管事动容,目光齐聚骆贞,手心一把热汗,背心一串冷汗,心头一阵滚烫。
龚香韵怒道:“骆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座面前阻止行刑,救下叛徒?!你也反了不成?!”
骆贞冷笑不答,向压制孙凝君四婢道:“退下。”
四婢见小屏一招倒地,不由心中发寒,却眼望龚香韵,不敢轻易松手。
骆贞目光一闪,突然攻向左翼。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一)
左翼二婢只觉风强力盛,愣得一愣,已不由松开两手往后倒退,骆贞大袖本是挥向左方,见二婢松手立时往右横扫,右翼二婢恰时缓过神来,出手相抗,两手稍微一松,顿觉掌中无物,大袖也虚晃一招,飞退出去。
骆贞在一丈之外立定,左手里握着孙凝君的胳臂。
四婢只觉眼前一花,便失了人质,大惊回头望向龚香韵。
龚香韵愤怒至极,两目凶光毕露瞪着阶下。
骆贞旁若无人,只向孙凝君柔声道:“师姐,你没事吧?”
孙凝君一愣,方才颦眉摇一摇头。接过骆贞所递手帕,按住颈后伤口。
骆贞方才仰头直视龚香韵,微微冷笑道:“阁主,大难当前,你不领导阁众优先破敌,倒一心要杀个战斗主力的长老,这是为了什么?”
众人正自捏着一把冷汗,闻听此语都忽有所疑。
龚香韵未答,童冉已上前一步道:“阁主方才说了要以孙凝君颈上热血祭旗,只严惩首祸,其余一概不咎,此战有功者再行赏赐,难道你没有听到吗?”
骆贞道:“阁主方才那般声嘶力竭,我自然听得清楚。”
童冉道:“那不就得了?阁主不正是要铲除了祸端,好让阁众团结一心,奋勇抗敌么?”
骆贞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童姐姐,你若说别的我还真不知怎样驳你,你竟自己说到了‘团结一心’,可不是自相矛盾?咱们这阁里,一天到晚嘴边挂着‘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的人,不正是你么?”
“你说什么?”童冉怒瞠目。
骆贞接道:“还是照唐颖所说,团结不是不可能,而是众望所归之人还没有出现而已?”
龚香韵见童冉站了出来,情绪忽然冷静些许,面色亦平淡下来,仿佛还隐约带着一丝笑意,闻听骆贞此言,也不开口,只旁观童冉等人。
童冉愣了一愣,不知怎样回答。
骆贞又冷笑指阶上,道:“难不成,你认为那众望所归之人已经出现,便是现任阁主龚香韵么?”
龚香韵方要露出微笑,却见童冉犹豫,竟未点头。龚香韵一愕。
骆贞又道:“虽说杀了反叛之人或会威加阁众,听命于阁主,但是大难之前,能不令人心寒?何况孙凝君所为来龙去脉阁主已悉知晓,也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阁主此时便应胸怀宽广,暂赦首祸之罪,令其戴罪立功,其必身先士卒,尽力杀敌,战后若量其无功,再治不迟。”
李琳忽然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是这人所犯乃是叛逆之罪,若此时赦免,怎能显出阁主雷厉风行的气魄?阁主若无此气魄,又如何领导阁众,令人心悦诚服?再说了,若是放了这人,咱们正在打斗时,她和她的余党忽然上来帮助官府杀我们怎么办?”
龚香韵不由微笑点头。
“哼哼,”骆贞冷笑一声道:“就是不放心她,关起来就是,何必一定要杀?”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二)
巫琦儿望了童冉一眼,也站出来道:“你没听过夜长梦多这个词吗?本来阁里就乱成一锅,把她关起来她若是趁乱跑了怎么办?”
骆贞道:“‘黛春阁’里那么多陷阱机关,不可能连关住一个人不叫她跑掉的地方都没有吧?”
巫琦儿顿时也没有后话。
龚香韵心内不由着急。
风可舒疑惑道:“大家说了那么多理由,骆姐姐你都一一否决了,方才竟还敢从阁主丫头的手里救下叛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绛思绵忽然轻声细气道:“可舒妹妹说的这话倒叫我想起方才阁主的一句话,”慢慢往上望着龚香韵,“阁主不是说那几个丫头武功都在长老管事之上么?那为什么骆管事一招就将她们逼退了?”
龚香韵大愣。
韦艳霓道:“可是若说大家说的要杀孙凝君的理由都不对,那照骆管事说,阁主倒是为了什么非要杀死她呢?”
龚香韵心中立时一颤。
骆贞哼了声,微微冷笑,答时负手望着龚香韵,道:“各种理由都有能够被反驳的漏洞,以阁主的英明神武,不可能想不到这些,那么除去这些理由,阁主的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那就是不管用什么理由,都必须要杀死孙凝君。”
八长老管事顿时齐声道:“为什么?”
骆贞道:“因为龚香韵有必须将孙凝君灭口的理由。”
“哼哼哼哼。”洛神像下紫纱帐内传来一串冷笑,众人齐向上望,见龚香韵轻蔑望着骆贞,蔑笑道:“说得好,那是因为孙凝君她敢觊觎阁主之位,违犯教规,这就是她必须死的理由!”
“不对。”骆贞摇一摇头。
龚香韵双目一眯,待了一会儿方道:“骆贞,从前你可并不是这么多话,也不是这么多事的人,从前我还挺喜欢你,总想着怎么和你多亲近,如何让你多受些照顾,今日你竟帮着一个叛徒来对付我?难不成,你竟听信了这叛徒一面之辞,想要追随她,替她篡得阁主之位吗?!”
骆贞清冷道:“阁主真是有意思,你既然说我又不多事又不多话,那这阁主谁做与我又何干?我只是和诸位长老管事一样疑惑,阁主这行为背后倒是什么意思?是只针对孙凝君呢?还是孙凝君只是一个开头。”
“只是开头是什么意思?”巫琦儿皱眉叫道,“难不成杀了孙凝君,还要杀别人吗?”
龚香韵忙道:“莫要听她挑拨离间,我已说了只严惩首祸,余不追咎。”
一直沉默的丽华忽然道:“骆管事倒是什么意思?不管阁主什么目的,方才便说了杀了孙凝君就下令迎敌,有你捣乱说话的功夫我们早就打起来了,你还口口声声说大敌当前不要耽误时间,如今是你在这里拖延,”挑起眉梢,“或者有些什么关于你的事我们不够了解,比如你是不是官府奸细一类?”
骆贞道:“这点阁主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三)
风可舒立时瞠目道:“你当真是奸细?!阁主又怎么知道?”
龚香韵愣了一愣,向骆贞道:“你是什么身份我怎么会清楚,”又哼了一声,“我倒清楚你有意拖延是真!”
骆贞笑笑道:“我说阁主清楚的意思并非是奸细不奸细的事,而是‘大敌当前’。”
龚香韵不禁一愕。
童冉皱眉道:“骆贞你说话不要转弯抹角!”
骆贞望着龚香韵轻轻笑了一声,见她面色几变更是苦笑,摇一摇头,道:“所以说在场人不清楚的事阁主清楚呢,我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至少阁主她老人家早已明白我之所指,是不是,龚阁主?”
众人望一望骆贞,都去审视龚香韵。
童冉道:“阁主,她说的什么意思?”
骆贞道:“就算你问了,阁主也不会告诉你,”转身面对童冉,接道:“我倒是可以给你们解释解释。‘大敌当前’的意思就是,虽然官府正在撞我们的大门,但是这点小事根本无需担忧,因为他们短时间之内是绝不会闯进来的。”
挑眉望一望众人,“难道你们没有发现,除大殿之上长老管事同各自园内正务内务之外,大殿外面列队所立阁众之中,只是一些平庸者吗?”
众人不由齐向外望。
骆贞哼笑道:“而各园内不太差劲的好手们都不在队列之中,你们说,她们都去哪儿了?这可是阁主召集全体阁众的命令呀,虽然前几任卸任的长老管事不必出席,但是我猜,她们现在一定也不在自己园中,那你们说,她们若敢离开园子,又是谁的命令?又会到哪里去呢?”
巫琦儿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们不在各自应在的位置,是因为她们都听命于阁主,去守门迎敌了?”
骆贞未答,只微笑扬了扬颈子,道:“也难怪你们没看见,因为是你们先进的大殿外面才站的队列,却因为我和玉姬来的晚了,才有察觉的可能,只是……这计谋原本该是万无一失,是不是,阁主?”扭头去望龚香韵。
龚香韵眉心微蹙,没有答话。
骆贞又道:“可是这些人又为何偷偷接到阁主的命令去守门抗敌?她们的武力加起来几乎可以算是整个‘黛春阁’武力的一半,阁主只不过要惩治一个叛徒罢了,就算要防,防的也是阁内作乱,为什么反而要去拒外?又为什么刚好阁主做了这样的准备,官府就打上门来?哼,恐怕,阁主早就收到官府要围攻‘黛春阁’的消息了吧?或许,从官府出兵之时就早已知道!”
众人惊讶失神,又狐疑去望龚香韵,听骆贞接道:“因为只有接到确切消息,阁主才会做此安排,然而,令我不解的是,‘黛春阁’素以情报快准著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且来源不一,为什么阁主知道的消息,我们却都一概不知?又既然阁主已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共同抗敌?”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四)
众人想了一想,不由点头道:“你说的有理,但是阁主到底为了什么竟不叫我们知道?”
“是呀阁主,”风可舒望着阶上,“既然阁主已调派人手前去迎敌,也就是想要保护‘黛春阁’的意思啊?那为什么不让我们也去,大家一起对战官府,岂不是如虎添翼?”
龚香韵不仅不答,连看都没有看风可舒一眼。
众人不由大惑,心内也跟着动摇。
骆贞道:“你们先不要急着去问阁主,我倒问问你们,你们各自的情报来源是什么?”
李琳冷哼道:“真奇怪,骆贞,你难道不知我们各自的情报来源都是秘密,谁也不会透露的么?”
“说的是,”骆贞不以为意应了一声,“既然你们来源的都是秘密,我却不怕,我可以老实告诉你们,我不出门的时候,所有情报都来自于我的内外务管事,和所有园内的人,也会派遣手下到阁外收风,”将臻首摇了一摇,“我却根本没有听过我的园里人向我报告过,官府已经出兵。”
话音一落,各长老管事忽然齐齐回头,盯着自己园内两位管事。
骆贞冰冷接道:“看来各位也同我一般,还傻傻的坐在屋里等待手下人的消息,只不过,就算远的她们不知道,就是站在阁里朝外望一眼就能知道官府包围的事,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报信?就算咱们阁里的人都没有一个往外看过,那么阁主又是什么情报来源,不仅知道官府围困,还竟然连部署都安排好了?”
小屏已忍着伤痛从地上爬起,抹一抹口边血迹,从新将血剑捡起,握在手里。八长老管事听完眉头方一紧皱,小屏忽然抬起左手,一个挥袖,各长老管事身后所立内外务管事共计一十九人,便都从腰间撤出兵刃,将骆贞玉姬孙凝君等十一人围在当中。
但觉殿内渐暗,耳听吱呀之声,却是蓝宝园里内务管事,将殿门闭起。殿后忽出丫婢十余人,燃起殿内灯火照亮。
众人但觉殿外奇静,列于门外数百阁众居然并无骚动,仿佛见怪不怪。
众人震惊而视,骆贞反冷笑道:“就算阁主有什么特殊途径,能够知道我们所不能知道的情报,那么阁主指派咱们各园人手的时候,咱们自己园里的姐妹怎么却不向咱们打个招呼?竟还似故意瞒着咱们似的,现在居然还听命于阁主的一个小小丫头,抽出刀剑来指着咱们,哼哼,”忽然开心笑了一笑,道:“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阁主早已收买下整个阁里除咱们十一个以外的人心,好在外敌当前的情况下,一致对内,玩死我们这些不能和阁主一条心的长老管事!”
直直望着两目喷火的龚香韵,自己精神焕发,笑嘻嘻道:“这就是阁主不能将外敌来侵,并急着杀死孙凝君的原因。”
“不错!”龚香韵忽然开口,金氅衣一分。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五)
向后坐在鎏金椅上。
龚香韵见众内患已如瓮中之鳖,手下人又这般听从号令,不由万分得意,哈哈笑道:“骆贞你说的半点不错,现下整个‘黛春阁’都已统治在我的手里,你们若识相的,就放下兵刃自己投降,我便只叫你们退位,往后还尊你们一声姑姑,安安祥祥的同前几任卸任的长老管事一起住在偏院,吃喝不愁,还不用奔波于教务,岂不是好?”
“哼,”童冉立时冷笑,“阁主真是好大的恩惠!”
“不错!”龚香韵立时答言,“这已是对你们最大的恩惠!”
众长老管事皆不由怒冲心头,战意难耐,暗暗将手靠近兵刃。
“别忙!”骆贞嚷了一声,粉面含笑,道:“打是一定要打的,可是这世上最冤的就是打了一场糊涂架,连打的是谁为什么打都不知道,万一咱们自相残杀了,倒叫别人渔翁得利。”
巫琦儿怒叫道:“骆贞你到底要干嘛?!”
风可舒也叫道:“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云山雾罩?!”
韦艳霓道:“你说了这么半天,看来早就知道这其中猫腻,既然挑明了,不就是要和我们一起打龚香韵么!现在为什么又拦着我们?!”
李琳冷哼道:“你说的什么自相残杀渔翁得利,谁知道你又是不是渔翁,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你跟龚香韵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目的就是为了玩死我们?”话音一落,忽然一物往眼前飞来,冷不丁拍在面门上,一阵腥膻之味。竟是孙凝君怒将按在颈后的血手帕丢了过来。
李琳抓下手帕,面染血渍,顿时气冲脑门,尖叫道:“孙凝君——!”
童冉愤怒道:“都闭嘴!”
众人一愣,童冉又皱眉道:“骆贞话说了一半你们不叫她说,有嚷嚷的功夫早真相大白了!”
巫琦儿跺脚道:“骆贞你他妈赶紧的!别他妈瞎废话!”
骆贞蹙眉啧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跟你们呆不下去了,怪不得连龚香韵都忍不住了!”无奈大叹一声,着急道:“龚香韵的话已说的多么明显,你们现在竟还没听出来!该较劲的不是我的话,而是龚香韵的最终目的!”
“所以说!”巫琦儿更急道:“龚香韵的目的是什么?!”
童冉等人却似若有所悟。
骆贞道:“别插嘴,我立刻就要说了。你们记不记得,龚香韵要杀孙凝君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严惩首祸余不追咎,如今却忽然变成我们自己的心腹拔出刀剑来围着我们,龚香韵又威胁说,只要我们识相放下兵刃投降,就叫我们好生退位,不伤性命,哼,”冷笑一声,“那方才应下的余不追咎岂不是屁话?”
龚香韵冷笑道:“时不相同,方才是你们没有造反之心,我才应下的余不追咎,现下你们的心变了,我的政策自然也要跟着变化。”
“哦?”骆贞挑一挑眉梢,“是这样吗?”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必一定杀(六)
李琳怒叫道:“谁说我们要造反了?!”
“哼哼,”骆贞笑了一笑,道:“龚阁主,现下好似已冲着你愿望相反的方向发展了?”又向众人道:“各位,拜托你们用经常算计别人的脑袋好好想想,就连和我们反目成仇现下拿刀剑指着我们的人也是一样,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对你们有利!”
转向龚香韵,“龚阁主,方才李琳的话不错,我们什么时候说过、哪句话说过要造你的反了?只不过是大家心内不解,听我说出阁主偷偷派遣旁人迎敌故意隐瞒我们的实情而已,她们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园里的内外务管事,连句话都没有说过,又怎么表了态?阁主你又通过什么认定了我们的态度就是反对你,还叫手下人这么快显露身份,表明归顺于你?”
龚香韵眉心一蹙没有答言。
骆贞又道:“既然阁主你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也就是说连你自己也不能肯定我们长老管事的态度,那为什么忽然就不再放过我们,还叫我们自动退位呢?原因何在?你又在着急什么?”
龚香韵仿佛被人戳中要害,目光一厉,冷笑道:“我着急什么?当然是着急外面官府攻阁了!解决了后顾之忧才是破敌制胜的基础!”
“那你说这话又不对了,”骆贞摇一摇头,“反而自己揭穿了自己的谎言。你既然着急外面战况,又何必急着杀死孙凝君?你既要解决后顾之忧,又为什么叫这么多我们原来的心腹这么早暴露出来孤立我们?”眯眸哼笑一声,“就说你看我们不顺眼,也应该利用我们替你打退官兵之后,再慢慢的借故替换长老管事,或者再突然发难,”缓了口气,接道:“按阁主恁样聪明机智,连偷派阁众抗敌和揭发孙长老罪行都能做到,就不可能想不到上述法子,那么来说,原因就和急着杀死孙长老一样了?那就是,龚阁主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众人懵懵懂懂听罢,仿佛明白些许,颇有些恍然,忽然面色一变。巫琦儿大声叫道:“跟没说一样!到底她的理由是什么?!”
骆贞耸了耸肩膀,只简短道:“自然是和权力相关的理由了。”接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包括现下拿剑指着我们的人,还有各位长老管事,大家都仔细想想,龚香韵此举根本就是一场政变,为收回她认为应得的权力而铲除异己,是以,各位长老管事,这就是她先说余不追咎后说投降退位的原因,目的是一步一步削弱我们手中的权力,让我们无有所依,才好赶尽杀绝,毕竟我们都曾是管理‘黛春阁’上下的各部首领,一旦明白她的目的,绝不会束手待毙,所以一定要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出其不意,弄死算完。”
众长老管事现已明明白白,完完全全清楚龚香韵的目地为人和心计,都忍不得心内愤怒发寒。
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一)
骆贞道:“所以说……”
方一张口,风可舒已诧异道:“还没完?”
“嗯,还没完,”骆贞倒笑了一笑,“依然是长篇大论。既然龚阁主是政变,要赶尽杀绝,那么就算我们今天放下兵刃投降退位了又如何?死期不过是同天理报应一般,只争来早与来迟,今日不死,总有一日要死在龚香韵手中,而且我敢说,这总有一日绝不会长,各长老管事必共赴黄泉,因为咱们这些人里,只要有一个死于非命,剩下人等绝不会傻到不知根底的忍气吞声,必会群起攻之,所以,出其不意将咱们困在这里,才是真真正正最好的法子,龚阁主才是一等一的油滑人!”
转过身来,身后正立着自己荼园外务管事蝴蝶,手握一柄单铲,内务管事鸢尾,双使一对小飞叉,二人原本摆好架势严阵以待,忽见骆贞回头而视,不由自主感到畏惧同臣服。
骆贞一边打量单铲同飞叉熠熠的光亮,一边微笑道:“她们反了我也没什么惊讶,你们反了我也不惊讶,我只是好奇,龚香韵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心甘情愿了?”
二人一听这话,方挺起腰板来,蝴蝶道:“姑姑,你也不要怨我们,这是你自己做下的同孙凝君密谋造反的后果,你该自己承担。”
骆贞哼笑一声,道:“你现下还这么想?”
蝴蝶愣了一愣,道:“有什么想不想的。”
骆贞甚觉有趣一般笑了一会儿,方道:“对着花草久了,心思自然单纯,你若说这个原因,我还真不怨你。唉,方才姑姑我说了这么半天了,你听哪句我们说要推翻阁主了?好像一直是阁主要我们死呀?就说你先前不知,听信了阁主的话,现在早已真相大白,你竟还闭着眼睛说我们要造反,嘿,你可真是愚蠢。”
鸢尾道:“姑姑,你说你没有造反,虽然你嘴上没说,或者来不及说,可是你心里想的什么谁又知道?阁主不过是防微杜渐,难道真等你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才能确信你们要造反吗?”
龚香韵立时道:“说得好!”
鸢尾顿时得意非常。
“唉。”骆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已经想弄死你了。”又道:“首先,当时孙凝君约谈我们长老管事的时候,谈的什么,你们都清楚知道,难道你们当时就从没动过要拥护孙凝君的心思?”紧盯二人。
蝴蝶鸢尾不由不敢直视。
骆贞笑道:“好吧,就算你们当时是被利益所诱,偶然动了心思,见过龚阁主以后发现并不应该,所以改正了过来,”顿了一顿,“我说的对不对?”
蝴蝶点一点头,鸢尾立时拱了她一肘。
“哈,”骆贞狡猾笑了,“就是说你们当时都动过心思了?那么你们怎么不想想,倒是什么使你们轻易就动了心思?也不过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罢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二)
众人皆不语。
玉姬左右看了看,忽然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什么意思?”
骆贞笑道:“意思就是阁主平日里看起来就那么没用,突然来个比她有本事的人,大家自然向着那后来的人,而不想听阁主的话了。”
玉姬道:“可是她们现在都在听阁主的话啊?”
“所以说,”骆贞只望着蝴蝶鸢尾,“阁主到底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令你们又从新听命于她?”冷笑一声,“说只要我死了,就让你们接我的职做管事?可是你们有两个人,顺行管事却只有一个,那么谁来做?另一个又怎么办?剩下这里这么多的内外务管事,又该怎么办?”
鸢尾道:“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做管事掌大权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诱惑,更多的是,阁主是‘黛春阁’的首领,下头的人以下犯上就该群起诛之。”
骆贞冷笑道:“愚昧!不管别人有没有觊觎这阁主之位,你们在阁里多年受的就是争夺的教育,连长老管事都是能者居之,阁主之位为什么不能撼动?再说了,就算阁主要保她的位子,也要看天意如何,就好像她要杀孙凝君,天意不许她也成功不了!就算你是为了‘黛春阁’,这样一个攻于心计的人也不配做你们的首领!”忽然顿了一顿,冷笑道:“我差点忘了,‘黛春阁’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有这样的大淫窝,权力和**才会抹煞你的良心,支配你的一切,大淫窝里的人才会对大淫妇俯首称臣,愚昧死忠!”
龚香韵大怒道:“骆贞!你何必一口一个淫妇来辱骂于我?!”
骆贞冷笑道:“这里哪一个不是淫妇了?你又何必立个贞节牌坊?”面色一敛,沉声道:“在场的人听好了,龚香韵的嘴脸你们已经看得清楚,你们今天可以帮她杀了我们,他日,也会有别人帮她杀了你们,那时你们可就是自作自受了!”
鸢尾冷哼道:“你先过了这关再说!”
骆贞还要再讲,忽见一道金影从阶上掠下,伸手直取咽喉,忙凝神应战,谁知龚香韵此招乃是虚晃,手腕一立,二指剜向骆贞双目。鸢尾立功心切,见骆贞两手上举格挡,咽喉露空,立时一叉刺向颈中。
玉姬见状忙将鸢尾一推,飞叉滑过骆贞面颊,却往龚香韵手臂扎去,鸢尾大惊无法,龚香韵一个筋斗倒窜出去,仍立阶上。
众人见状都要打在一处,龚香韵忽然喝道:“住手!”双眼只紧盯骆贞右面。
骆贞吃痛,伸手轻碰划伤一看,指尖沾红,鲜血慢慢渗了出来,脸颊红线一道。
玉姬一巴掌掴在鸢尾脸上,骂道:“毒妇!”
鸢尾怒咬牙,但听龚香韵喝止,不敢妄动。
龚香韵惊异道:“骆贞,你竟没有戴面具?”
众人皆讶,骆贞却冷笑道:“不错,从我进阁就从来没有戴过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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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三)
“你……你……竟……”龚香韵立在阶上,往后倒退几步,直扶住鎏金大椅才罢,瞠目结舌良久,也未说一句整话。
骆贞冷笑道:“不戴面具而已,就能使你吓成那副德行?果然像我方才说的,龚阁主在害怕什么,而且已怕得草木皆兵。唉,”笑叹一声,叉起两臂,“难道失去权力就令你这么害怕?”
玉姬道:“失去权力固然害怕,但是,她更怕的是失去性命。”
骆贞愣了一愣,侧首望着玉姬,道:“谁都怕死,我只不知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玉姬眼望龚香韵道:“别人或许没什么关联,但是对大淫窝里的大淫妇而言,失去权力就等于失去性命,因为掌权时坏事做的太多,又因为大淫窝的制度如此,所以一旦失势,下一个掌权人必将杀之,那么想掌权的**自然愈演愈烈,淫窝里打成一锅粥,却全都维护着这肮脏下流的淫窝,因为失去这个淫窝,谁都得不到权力,谁都得死。”
说至此处,声并不高,却令在场所有人甚至骆贞,都忍不住打个寒战。玉姬反似未觉,笑了一笑,道:“但是龚阁主却好像不是害怕骆管事不戴面具,而是在惊讶骆管事居然竟是真的骆管事。”
骆贞惊讶道:“这有什么可惊讶?”
玉姬眼睛狡猾一眯,微微笑道:“因为或许,龚阁主以为你竟是柳绍岩呢。”
“柳绍岩?”骆贞叫了起来,“怎么可能?!”
玉姬笑道:“怎么可能的不是柳绍岩扮作你,而是龚阁主为什么那么肯定,骆贞必须是柳绍岩扮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比如唐颖?”
龚香韵冷笑一声,双手暗在袖中发抖,强自镇定道:“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玉姬不答,却叉腰笑道:“你当然知道骆贞就算是柳绍岩也不可能是唐颖,因为你知道,”提起手来指着丽华,“菲园馥馦馠馤四个人,已将柳绍岩捆上丢到阁外去了。”
龚香韵丽华同时一愣。
骆贞已不耐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可能是柳绍岩,柳绍岩还已经被丢出去了?”
“哼哼。”玉姬深觉有趣似的笑了两声,方道:“是孙凝君和丽华两个人商量着唐颖不可能扮作别人,只可能扮作柳绍岩,所以在方才阁众前来大殿的时候,已将生着柳绍岩的脸的家伙打晕,远远丢出阁外去了。不信你可以问菲园在这里的内外务管事,小馥和小馠,是她们两个亲手干的。”
骆贞略略恍然,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那么就好说了,上次孙凝君验过玉姬真是个女人,现下又发现我没有戴面具,那就是说,骆贞、玉姬、柳绍岩里,骆贞和玉姬都是真的,唯独剩下一个不知真假的柳绍岩。”
玉姬接道:“何止,丽华曾亲眼见过柳绍岩和唐颖在一起说去烧小央的尸体,现下却发现至少有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四)
骆贞哼笑道:“那她能不害怕?”
玉姬哼笑道:“所以说呢。”
风可舒忽然插口道:“那有什么可害怕,不过就是唐颖不见了而已嘛。”
巫琦儿冷笑道:“唐颖那个缺了大德的死鬼冤家不见了,还能不怕?你知道他正躲在哪里算计你呢?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要是被唐颖惦记上的人,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得善终了。”
童冉道:“你们怎么忽然就聊起天来了?这里的事到底要个结果,那外头还是兵临城下呢。”
玉姬哼哼一笑,眼睛一眯,仍旧是不减风骚,望着骆贞道:“你看,你说了这么半天,最多只是叫她们明白了愚昧的下场,龚香韵这样做的原因你还是没说明白。”
骆贞道:“我说了,今日她要杀孙凝君,要杀我们,为的就是夺回她认为就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玉姬摇一摇头道:“不对。”
骆贞皱起眉头道:“你竟说我不对?难道龚香韵为的不是权力?”
“是权力,”玉姬点头,“但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微笑去望龚香韵,“龚阁主想必是面具戴的太久了。”
众人愣了一愣。
李琳道:“哼,我看是你面具戴的太久了。”
玉姬见她望着自己,遂奇道:“这话怎么讲?”
李琳冷哼道:“面具戴的太久,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先不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长老管事的议事厅上插嘴讲话,讲就讲了,竟还拐弯抹角的说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什么就面具的事儿了?哪儿挨哪儿啊?”
“呵!”玉姬忽然笑了出来,先道:“你这才是拐弯抹角的骂街呢!不要惹我,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李琳冷哼一声,眼睛一翻,道:“我能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玉姬意味深长笑道:“没有么?知道的人虽不多,可也有什么被人打脸的事?”
“怎么可能!”李琳立时反驳,“从来就没有这种事!”
“是么?没有被人打脸的事吗?”玉姬挑起眉心望天,将左手食指点在嘴唇上,“那被人踩脸的事呢?”两只眼珠一瞟,亮晶晶的望在李琳脸上。
李琳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大变,两眼痴愣愣的瞪着玉姬,忍不住倒退一步。
童冉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怕什么?这有什么可怕?”
李琳惊吓不语。
玉姬笑望李琳,答童冉道:“也不过是件小事,不提也罢。”转向龚香韵,“还是来说说阁主的面具。”
龚香韵道:“不管你说什么,如今她们九个长老管事已成瓮中之鳖,生死不过是我一句话罢了,本来我还想你玉姬与此事无关,若是你发下誓言对我忠心不二,我就放你一马,看来,你虽在阁外侯思馆多年,却对我积怨颇深,我又如何能留你?你要怨就怨你自己爱出风头罢了。”
玉姬笑道:“阁主你实在太自信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五)
“真是,”骆贞附和,“你已要把我们一网打尽,还要说些漂亮话,假装慈悲。”
玉姬道:“虽然如此,但是我想说的不止如此。”微笑望骆贞道:“所以说我说你不明白,阁主现在是说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问题是结果到底会不会是阁主所预想的那样?”摇一摇头,向龚香韵道:“阁主你怎么就那么自信?因为只要唐颖不在,谁都无法阻止你的计划?就算是柳绍岩也不行?你又明确知道,唐颖已经被丢出去了,所以已经肆无忌惮?”
龚香韵轻笑道:“随你怎么说。”
玉姬道:“但是有一件事阁主似乎是忘了,假如杀害蓝宝的真凶不是阁主你,那么这阁里就至少还有一个人,武功能与阁主抗衡,就算打不过,也可牵制于你,现下殿上这九位长老管事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假若让她们胜了,阁主你必是死路一条。”
龚香韵忽然笑了一笑,道:“你可以叫她们试试。”
玉姬道:“就算你不怕她们武力上战胜你,但还有一点,非常简单的一点,只要我说出来,阁主必会心惊胆颤。”
龚香韵自得笑道:“你说出来试试。”
玉姬道:“杀害蓝管事的动机。”
龚香韵的笑意持续一会儿,慢慢消退,完全消失,面如土色。
满殿人等大惑不解。
童冉皱眉道:“什么动机能使阁主也害怕?”
玉姬道:“在场人到底有多少能够知道‘黛春阁’的靠山是谁?就是你们长老管事,能够肯定的又有几个?”
韦艳霓道:“肯定自不敢说,但是听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黛春阁’所集情报十有八九卖给了‘醉风’。”
“不错。”玉姬将众人环视一遍,惊讶者鲜少,于是接道:“既然你们都听说‘黛春阁’与‘醉风’有关,也该知道‘醉风’向来只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加以保护,对自己无用的东西便及时加以清理,绝不留后患,也该有耳闻,‘醉风’势力庞大,不只蔓延江湖,甚至渗入朝堂,就连方外楼都有他们的细作,那么此次东厂剿匪,若非‘醉风’弃之,也该早有人来阻止了吧?”
巫琦儿道:“你别废话,谁都知道这回官府来犯是唐颖那小混蛋搞的鬼!”
玉姬哼笑一声,道:“就是唐颖搞鬼,‘醉风’想留你们也一定会有人出面,现在有没有这样的人?”
李琳道:“你的意思是说‘醉风’已经不需要‘黛春阁’,所以一定要‘黛春阁’灭亡?”
玉姬点一点头道:“不留活口。”
众皆大惊。
风可舒急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玉姬道:“法子自然是有,只看阁主罢了,她若一心要在这里杀人,就谁也活不了。”
童冉道:“这与杀害蓝宝的动机有什么关系?”
玉姬道:“娇娥管事管理阁中上下所有人等,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这就是蓝宝必死的理由。”
第三百四十七章障目之一叶(六)
丽华道:“你是说蓝宝知道了‘醉风’要灭‘黛春阁’的消息所以被杀?”
玉姬道:“唐公子早有这种猜测,只是不能证实。”
丽华于是轻叹道:“并无实证又怎么这般言辞笃定?蓝宝的死又为何令阁主怕成这样?”
玉姬道:“唐公子来此途中曾有四拨杀手埋伏暗杀,此事阁中上下都有耳闻,请问丽华管事,你可知那第二拨杀手是什么人?”
丽华冷笑道:“怎么不知,这阁里都听说了,那杀手乃是‘醉风’座下‘照夜堂’顶级杀手,正是‘黛春阁’里反对猜谜的人商定买下,专在途中取唐颖性命的。”
“不错,”玉姬点一点头,“丽华管事可又知道,那第二拨杀手为何没有现身?”
丽华愣了一愣,也只好道:“听说是‘醉风’九子出面拦截,将那拨杀手击退了。”
玉姬哼笑道:“唐公子临走之前曾与我说过,那四拨杀手第一拨被唐公子旧识太阳教二位护法所截,第二拨被‘醉风’九子之一所截,第三拨乃是‘黛春阁’内人,没下去手无功而返,丽华管事又知不知道第四拨杀手为何没有动手?”
丽华道:“思绵姐姐说过的,那第四拨杀手没有发现唐颖的行踪,所以根本无法动手。”
玉姬笑点头道:“那第一拨杀手被太阳教护法所截,二位护法又被唐公子甩脱,第三拨‘黛春阁’人下不去手,第四拨杀手不知唐公子行踪,而只有第二拨杀手被‘醉风’九子出面拦截,也就是说,这‘醉风’九子不仅知道那第二拨杀手的厉害,也知道‘黛春阁’的迎接路线,还知道第三拨人下不去手,那这‘醉风’九子对一切了若指掌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自己本就是‘黛春阁’内人。”
众皆一惊,就连手握兵刃围着长老管事的人都不禁面面相觑。
玉姬道:“但是现在这位‘醉风’九子的身份还是未知,这阁里这么多暗室密道,谁也不知哪一条里长年藏了个人,或者哪一条可以通向‘醉风’的分部。”稍顿了一顿,望着龚香韵面色,接道:“所以,阁主并不知道那‘醉风’九子接到上面什么样的命令,你若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位好手,剪除羽翼,可能你也会和‘黛春阁’一同灭亡。”
风可舒不解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玉姬叹道:“意思就是,蓝宝死的不明不白,很可能与‘醉风’九子有关,‘醉风’如今要灭尽你们,‘醉风’九子就在阁中,随时能够领兵先官府一步踏平这里,如果你们想活,只有联手,共同对抗。”
龚香韵冷笑道:“你说的不错,她们如果要活,只有联手,可是我若要活,便不需这么麻烦。只要保住我阁主之位,我自有办法带领阁众闯出阁去,他日积攒势力,卷土重来!”
玉姬冷笑不止,道:“怕只怕你阁主之位今日难保。”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一)
龚香韵面色立时一沉,甚不悦道:“就凭你?”
玉姬冷哼,亦甚不悦,道:“还有孙凝君。”
龚香韵大惊动容,上前一步,两袖攥紧,口唇抿了又抿,牙关咬了又咬,面红耳赤,未说一个字。
玉姬目中寒光闪动,直直望着龚香韵,缓声道:“大殿上众位,还没有发现孙凝君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吗?”
语声一落,全殿几十道目光齐聚孙凝君面容,都见她眉尖微蹙,焦心之情溢于言表。
童冉道:“凝君妹子,你何以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都不开口说话?若是你惧怕龚香韵,认为就凭你一人乃是百口莫辩,现下你可以放心,方才是姐妹们不明就里,如今大家都同你站在一边,龚香韵到底如何欺骗威胁于你,内情又是怎样,你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罢。”
“就是!”巫琦儿韦艳霓都道,“原本虽看你不顺眼,但现下到底是同坐一船!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孙凝君焦急方一张口,玉姬已道:“不错,现下大家是同一船上的蚂蚱……”
但听哧的一声,满殿人忽然笑出声来,拿刀拿剑的人,刀剑都笑得在手里颤,就连龚香韵,面上煞气都消了下去。
骆贞将玉姬捅一捅,道:“你说错了吧?”
“没有,”玉姬摇一摇头,“蚂蚱都坐在船上了,船要翻了它能活得了?你见过蚂蚱游水吗?”
骆贞气得脸发白,众人乐得脸发红。
玉姬道:“你们问孙长老也是白问,因为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众人震惊见孙凝君立时将头频点。
“为什么啊?”风可舒将孙凝君衣袖一扯,拉得她转了半身对向而立,又挑起她下颌检视,“看你好好的呀?也不像受了什么外伤?”
孙凝君摇一摇头,玉姬道:“恐怕是龚香韵使了什么手段。”伸开手心道:“孙长老,你不妨写来看看。”
孙凝君于是提起食指,在玉姬掌内划了个“茶”字。
“原来如此,”玉姬道,“想起方才各长老管事奔入大殿之时,独未见孙长老,想来定是一早就到了。”
骆贞道:“你怎会知道?明明我们两个是最后到的。”
玉姬道:“是最后进来的,我却早已到了,一直站在对面檐下望着这里,见你来了,我才出来与你会合。”
骆贞颇讶道:“你竟这般狡猾?怎知阁主将要召集阁众?”
玉姬笑了一声,道:“是唐公子叫我守在这里的,我问他是不是监视阁主动向,他说只要我站在这里看着,或许就能看出些事情来,嘿嘿,果然如此。”
巫琦儿冷眼道:“就是说唐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玉姬清了清嗓子,接道:“所以说,孙长老一早在这里,龚阁主必定好言好语的安慰过你,并请你喝了茶吧?你初始并无异状,待阁主忽然集合阁众要伤你性命,你才发现自己无法辩解,只能摇头了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二)
孙凝君于是蹙眉,将头点了一点。
风可舒自语道:“怪不得,方才她说要清理门户问你有什么话说的时候,你竟摇头呢。”
巫琦儿也愣愣道:“我还想呢,今天这孙凝君怎么这样怂包,连句话也不说了,临死之前怎么也要骂她两句淫妇过过嘴瘾啊!”
玉姬等人已忍不住笑了一笑,孙凝君也蹙眉莞尔。
李琳方一张口,望了玉姬一眼,连忙又闭上。
玉姬见了,笑道:“李长老,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有理,挑拨离间窝里反就免了。”
众一抿嘴,果见李琳不敢声高,道:“依我看,孙凝君绝对是龚香韵所有行为原因的关键,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会被人像杀蓝宝一样设计弄死,反过来说,蓝宝也一定是这样被人所害,只不过,害蓝宝的人却比龚香韵脸皮薄多了,只敢暗地做,龚香韵居然要在殿堂之上明目张胆冠冕堂皇,冤枉诽谤了人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真真是恶毒到家了!”
话音一落,众长老管事忽然乐了出来,李琳不解道:“这有什么好笑?”
巫琦儿笑道:“你活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李琳夹了巫琦儿一眼,望了玉姬一眼,没敢回话。
骆贞道:“那关键是什么?”
李琳耸了耸肩膀。
玉姬道:“关键仍是‘权力’二字,只不过,却仿佛与龚阁主的初衷大相径庭了。”满殿皆静,玉姬的语声也低柔下来,轻缓道:“阁主,难道你当真忘了,从前十几年的愿望,居然十几天就彻底颠覆,如今你处心积虑要握在手中的‘黛春阁’,不正是你心心念念要亲手毁灭的罪恶之地么?”
龚香韵闻言脸色大变,瞬间面无血色,又猛然红如浴血,往后倒退几步,跌入椅内,目光呆滞,又阴狠毒辣,六神无主,又如癫如狂。
九长老管事忽如醍醐灌顶,皆不约而同轻呼出声,骆贞惊讶道:“说的是呢!当初可是阁主下令,叫孙长老亲去迎接唐颖入阁,而且这回是最高礼遇,阁主自己也在迎接队伍之中,为何短短十日,阁主竟要保这万恶之源,就连自己亲信都要杀之后快!阁主啊阁主,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难道连唐颖入阁猜谜都是你布的局?!”
龚香韵侧坐椅内,头颈深垂,充耳未闻,动也不动分毫。
玉姬道:“恐怕阁主当初确是想要解散此阁,上天也曾给与良机,竟叫她们偶遇方外楼公子爷陈沧海,也就是唐颖。”
“你说什么?!”多位长老管事闻言大惊动容,纷道:“原来那人便是名动江湖的陈沧海!怪不得!怪不得!”
玉姬轻轻笑了一笑,道:“如今觉他如何?还是名不见经传,空有一副好皮囊,欠抽到极点的小混蛋吗?”
众人忽然面现艰难,良久方咬着槽牙道:“果然名不虚传。”
童冉冷哼道:“竟叫他无意搅混了一池水。”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三)
巫琦儿忙道:“就是就是,我早就说过,他一来阁里的人全都变了,现在阁主竟然要保‘黛春阁’,真不知道唐颖起的什么作用!哼,”两臂一叉抱在胸前,“阁主若是早点要保‘黛春阁’,不搞什么猜谜,或许咱们还能团结一致呢,现下倒好,阁主要为‘黛春阁’了,反要弄死我们了。”
童冉笑笑道:“我却不是这个意思。你想,若是唐颖不来,谁又能引诱出阁主这等深沉的心思?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阁主定是先对唐颖起了淫念,这才引出方方面面的恶念,源源不断,终于到了今日要杀人夺权的局面,若非唐颖,咱们恐怕穷极一生,就连阁主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龚香韵实际竟是这么样人!”
玉姬道:“阁主,或许你本性并非是这等阴险小人,可是你从小在这阁里长大,耳濡目染这尔虞我诈,纯白的丝绸也早晚变了颜色,只是这丝绸外面包了一张雪白的窗纸,连你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内心已经黑成什么样子,唐公子来前你便已坏到这种地步,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唐公子所做,也不过是叫你自己把这层窗纸撕下来而已,就如同撕下你脸上常年所戴面具。”
慢慢将殿内人环视,慢慢道:“不要以为我在说龚阁主一人,所有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人都是一般模样,包括玉姬自己,有些人住在这阁里,还在想自己比阁中某些人强,但在阁外正常世道来看,阁里的人坏得一般模样,根本没有高下之分,阁里觉得比别人强的人,作比较用的道理和准则都是阁里学来,本就低下,再用低下的道理和准则衡量自己比别人强,岂不是愚蠢之极?!简直是傻到抽筋!”
殿上所有人等一时无话,即使九长老管事同几位性格刚烈的内外务管事心有不服,面现不忿,却无一人有理由反驳。大殿本静,此一时更如寂静,落针可闻。
玉姬又道:“阁主要杀孙凝君的原因是什么?”
龚香韵默默转过脸来,半晌却不言语,韦艳霓道:“那还用说,自然是阁主和凝君妹妹意见不合,却忌惮她实力超群,更因凝君妹妹动了歪心思,要谋阁主之位,是以……”忽然愣住,未往下说。
玉姬笑道:“是以如何?”
“是以……”韦艳霓望众人疑惑神色,语不自信,只得接道:“召集了全体阁众前来,清理门户……”
玉姬道:“这么说来阁主理由充分,证据确凿,又怕各位长老管事心存歪念,所以暗中安排各园内外务管事听阁主号令,将众位一网打尽,这都说得过去,可是孙长老已是百口莫辩,造反之事人人皆知,阁主又何必非要毒哑孙长老,叫她说不出话?”
众人愣了一愣,道:“说的是啊……”
玉姬冷笑道:“阁主是怕孙长老根本不分辨,却情急失言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四)
龚香韵愣忡间心中一惊,却已是身心俱疲,低声叹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玉姬道:“阁主,我这几日也常戴面具,扮作和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原本以为,所扮不过他人之颜面,所学只是性情之皮毛,却不想,戴上面具之前绝不会做出的行为,戴上面具之后忽然就自然流露,乃至性情大变,甚乎癫狂,揭下面具方猛然惊醒,警钟大作,恐惧万状,回想自己戴着面具癫狂时,竟是一心陶醉享受。”摇头大叹,“阁主,可怕啊,可怕。”
众人闻听初时不解,慢慢竟仿佛颇有些感同身受,眉头皱起,头颅轻垂。
玉姬道:“这种心境,阁主可曾有过?”
龚香韵目光闪烁,道:“无有。”
“阁主说谎。”玉姬叹息,“阁主现下便是戴着面具说谎,阁主难道从来不觉,别人看不到你脸和表情时,你会更易撒谎?”
龚香韵颦眉道:“不觉。”
玉姬忽然沉默半晌。抬头又道:“阁主可曾癫狂无状,不能自已?”
龚香韵愣怔半晌,方道:“不曾。”
“说谎。”玉姬低声道,“这世上至少有一人便曾见过阁主癫狂无状,不能自已。”
龚香韵道:“何人?”
玉姬道:“唐颖。”
龚香韵惊启口。
玉姬道:“十几日前的事,想必阁主不会忘怀,唐公子入阁第一日,面见阁主,联坐长谈,阁主曾亲口哭诉,‘也许是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的太久,有些失心疯了’,于是便痛哭失声,假若阁主从没有戴着面具伪装自己,会在外人面前发泄得肆无忌惮?”眉头也轻皱起来,叹了口气,“当唐公子劝慰说会帮你时,阁主曾万分诚恳说了一句:‘谢谢你,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龚香韵闻言潸然泪下。
风可舒愣愣道:“阁主还说过这样的话?”却见李琳只愣愣望着玉姬,满面惊奇。
玉姬道:“唐公子觉得,阁主那句话并非谎言,反而是真情流露,却不想,因是面具戴得太久,奉行阁里低下准则,有‘醉风’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总比嫁人侍奉公婆来得爽快,没有对错正邪和善恶,谁武力占上谁就说了算数,唐公子离去之前,阁主也竟初次狠下心来,引诱于他,若非唐公子极力拒绝,阁主便会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黛春阁’阁众,无所不犯。就是这样,阁主真心的话也因你早已相信戴面具的自己才是真的自己,所以泪干以后便烟消云散,仿佛你从未动过这样善念。”
龚香韵流泪道:“那不过是应付唐颖的话,谁会当真?”
玉姬道,“我一边说着戴面具更易作恶,阁主一边仍在昧着良心说谎,你又何必自暴自弃?就算阁主说的这句话不当真,那么孙凝君说过的话呢?‘只有面对自己的脸的时候,才最真实,最放松,才能正视自己的良心,也能少做些坏事。’”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五)
风可舒愣愣道:“孙凝君还说过这样的话?”
玉姬望着龚香韵,“难道阁主也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见龚香韵不耐,背脸向后,于是又道:“阁主既不想听,为何不像方才那样冲上来取我性命?我只不过是侯思馆内一个仆妇,孙凝君也不过是小小一个长老,在场人等都不是服过灵药回天丸的阁主的对手,阁主为何还不动手?”
童冉等人一听,不约而同斜撤半步,握紧腰畔兵刃。
骆贞皱眉道:“她正因见了我没有易容而惊讶,还没回过神来,你为什么还要提醒她?”
玉姬哼笑一声,道:“就算我说了,阁主还是没有攻上来,这说明阁主早已丧失斗志,根本已不想置人于死。”
龚香韵道:“没有的事,我要留着力气抵御外敌。”
玉姬哂笑,道:“是么?若是这样,阁主为何还要说‘带领阁众闯出阁去,他日积攒势力,卷土重来’的话?岂不是根本没有抗敌之心?”
龚香韵道:“我怎么没有……”
“既然你有,”玉姬冷笑打断,“为何还要瞒着这么多位高手叫其他人去守门?你方才也说过,‘只要保住我阁主之位’吧?你只是想尽快铲除孙凝君,保你阁主之位,再带领大殿中这二十九位长老管事内外务管事从密道潜出,积攒你的势力,等待卷土重来,只严惩首祸余不追咎的目的也是在此,而除了你和这二十九人,阁里所留所有阁众都是你的弃卒!”
龚香韵冷笑道:“她们不死,我们不活!”
童冉巫琦儿等人全都色变道:“好狠毒的心肠!”
龚香韵冷笑道:“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哼了一声,“原当初我可是想带你们走的,就算日后算账也会让你们多活些时日,你们要怪就怪骆贞,要不是她管闲事救下孙凝君,引出这么多话,我们早就逃出生天了。”
“不对,”骆贞忽然道,“既然这样,她为什么又要隐瞒我们官府来犯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了偷偷弄死我们么?”
玉姬道:“阁主这么做,只是想名正言顺杀死孙凝君,叫你们亲眼见证,明明白白,夺回她的阁主之位,假若孙凝君死得不明不白,这么多位长老管事一定会详加追究,她的秘密就可能会公之于众。”
韦艳霓讶道:“这么说,阁主一开始的确想放我们一马吗?”
童冉皱眉道:“什么意思?就因晚死了几日,就对她心存感激了么?!”
“那倒不是……”韦艳霓连忙回答,便不说话。
玉姬道:“阁主,你面对自己的面具时,能不能心内稍安?你面对自己的脸的时候,又能不能心内稍安?你说过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骗得别人辛苦,难道阁主的心就不苦吗?”
龚香韵道:“你少用这种同情的语调和我说话,不过就是听信了唐颖的几句歪理,竟在这里惺惺作态教训起我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坐船的蚂蚱(六)
玉姬道:“这阁里每个人都想做阁主,引诱男子的人淫念一生,念念都恶,恶念膨胀,便想左右一切,不引诱男子的人希望自己大权在握,不被别人所左右,所以我明白的,阁主在阁中处境艰难,偏帮恶者,良心难安,偏帮守贞人,恶者向阁主施暴,加之阁主即位时名不正言不顺,心内虚浮,自卑懦弱,一旦得到强大力量,必会想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报复使自己感到痛苦的一切。”
龚香韵转过头来居高临下望着玉姬,淡淡笑道:“若非你是我的敌人,我也从来看你不顺眼,我几乎都要说你是我的知己,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玉姬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慢慢让龚香韵沉下脸色。
玉姬道:“皆因阁主在阁中耳濡目染,就连从前保留的一点点良善,也因力量强大而被侵污殆尽,所以强大的力量并不是使阁主变坏的原因,正直坚强的人会因得到力量而更加强大,没有良心和骨气的人不管有没有力量都会内心邪恶。”缓了口气,“这才是我最终想说的话。”
“阁主也亲口说过,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的太久,有些失心疯了,唐公子正因深知这个原因,才三番四次试探阁主的心意。”玉姬接道:“不错,那日阁中起火确是唐公子刻意所为,为的就是给阁主一个机会,让你认清自己,意识到切不可贪图权力,忘记初衷,然而阁主在领导阁众灭火的时候,竟又生出了更加邪恶的妒嫉之心,权力二字更加在心中铭刻,正当唐公子想要再寻一次机会告诫你时,恰好太阳教左右护法带邪道众人攻阁,假如阁主当时能够悬崖勒马,深思己过,唐公子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然而阁主却因权力一点一点攥在手中,而乐而忧,所以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成全你自己的欲望。就像孙长老说的,就像怀才不遇总被掣肘的文人吃了五石散发癫发狂,又像终日自制忽有一天喝了人血的蝙蝠,一发不可收拾。”
“孙长老也曾经对唐公子说过,猜谜就像赌命,阁主和猜谜人赌命,猜谜人也得和阁主赌命才公平,猜谜人若死了,阁主的希望就死了,她的生命也跟着毁灭,从此对任何人任何事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活着便等同死了,不,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龚香韵默默的将眼睛眯起,出起神来。
玉姬道:“正因为阁主的心情如此,才必须要赢,不赢就死。但是阁主心中的赢,却从一开始就是对权力的不甘,并非是对自由的向往,那只不过是阁主戴着面具不知所求的时候,衍生的假象。”
骆贞道:“你说阁主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在提凝君妹妹?”
玉姬冷笑一声,道:“因为阁主不是真的阁主,孙凝君也不是真的孙凝君。成姑娘,现下请你现身吧。”
丽华大惊。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一)
丽华童冉巫琦儿均是大惊。
骆贞李琳风可舒望向殿内四角,帐幔沉垂,无一人声。
各内外务管事握紧了手中兵刃,面面相觑。
龚香韵惊得从椅内站了起来。
骆贞狐疑望回玉姬。
玉姬默然,直视龚香韵。
众人却听孙凝君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揭下面具,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容,身姿也甚婀娜。
蓝宝内务管事小芽猛然叫道:“我认得你!你是专扫荒院的成雅!”
李琳吃惊道:“你不是孙凝君?那谁是孙凝君?!”
龚香韵急喝道:“孙凝君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被我杀死了!”
“你说什么?!”全殿人皆惊道:“这是为什么?!”
巫琦儿又道:“你既已杀了孙凝君,这成雅不过是一个扫院子的下人,你究竟为什么还要置她于死地?!”
龚香韵大哼不语。
玉姬道:“因为孙凝君和成雅,都有必死的理由。”
“必死的理由?!”李琳激动道:“什么必死的理由?难道就因为龚香韵背地里弄死了孙凝君,怕我们怀疑,所以故意找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叫她装扮成孙凝君的样子,又毒哑了她,叫她说不出辩驳的话语,再在我们这些蒙在鼓里的人眼前,将孙凝君名正言顺的杀死?!你简直是个十恶俱全的毒妇!”气冲肺腑,猛然间从暗器囊里摸出三柄飞刀,向龚香韵面门打去。
飞刀之迅捷,众人只见三道寒芒望龚香韵额头、人中、咽喉飞到,龚香韵只提袍袖一拂,便将寒芒卷在袖中向地抖落,众人才见三柄飞刀掉在阶上,锵然有声。
童冉猛扯李琳右臂道:“你做什么?要杀人灭口吗?”
李琳愣了一愣,瞠目结舌。
玉姬忙道:“李长老绝非此意。”
童冉皱眉,“我只是说,龚香韵若死了就无对证了,只能凭玉姬和骆贞一面之辞,咱们仍是蒙在鼓里,真相难以明白。”
李琳道:“我只是一时气愤。”
龚香韵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玉姬叹道:“阁主,你大势已去,何必还这么咄咄逼人?”
龚香韵咬牙不语。
童冉道:“这成雅到底是什么人?”
众人将目光盯在成雅脸上,成雅面有难色,转望玉姬。
玉姬道:“成姑娘就是在真阁主不在的时候,假扮阁主的人。”
众人望向成雅,成雅只得点一点头。
于是满殿哗然。
玉姬转向成雅,道:“成姑娘,安排你去扫荒院的人,是不是管理阁中上下人等的娇娥管事蓝宝?”
巫琦儿诧异道:“你都说了蓝宝管理阁中上下人等,为什么还问是不是她安排的?”却见成雅将头摇了一摇。
于是玉姬又问:“是不是阁主安排的?”
成雅犹豫,未作表示。
玉姬道:“用的是不是看你不顺眼之类的借口?”
成雅却是摇头。想了一想,指了指自己。
玉姬微讶道:“是你自己要去的?”
成雅点一点头,却又将头摇了一摇。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二)
回手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阁主。
玉姬略一思索,便道:“你是说是你自己假扮阁主的时候向蓝管事提出的这种要求?”
成雅立时点头。
玉姬道:“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又不是不顺眼的理由,那么就是……”想了一想,道:“难不成就像侯思馆里的那些女孩儿一样,因是阁主可怜她们,特意要她们搬出阁去一般?你便对蓝管事说,成雅既然不愿同流合污,就叫她一个人远离人群,到荒院里去扫地罢。”
成雅亮起眼珠,将头点了一点。
龚香韵道:“她私自背着我做了这样有利于她自己的决定,根本就没问过我一句。”
玉姬轻笑道:“阁主此言差矣,这个决定虽于成姑娘有利,但是于阁主同样有利。成姑娘曾经假扮阁主身边近婢小屏,引唐公子到一处荒废小院想要杀他,却被乔湘所救,后来,成姑娘终于被唐公子识破身份,你们可知为何?”
众皆讶道:“那回刺杀唐公子的人竟是成雅?!”
就连龚香韵都蹙眉惊诧。
玉姬道:“就因成姑娘生就一副婀娜身材,与众大是不同,就算她往日扮作阁主时刻意收敛,但唐公子仍是认了出来——倒不是说阁主与众位长老管事不美,只因成姑娘背影太似唐公子一个故人,唐公子才由不得仔细辨认。再说一句小屏不愿听的话,当成姑娘扮作她时,一走起路来,就连她脸上的凶痣都美丽起来。”
小屏不悦沉下脸。成雅羞涩垂低头。
巫琦儿立时尖声道:“哼!原来那小混蛋猜谜就是看女人的屁股呀,这里头根本都没有技术含量!”
“巫长老此言差矣,”玉姬半回身直视,“这也是唐公子的本事所在。”众人顿时齐声一哼。
玉姬笑笑,道:“所以成姑娘越是远远的躲开众人视线,阁主的身份被人发现的可能就越会降低,这就是对阁主有利的一面。”
龚香韵哼道:“那又如何?”
玉姬道:“阁主可又记得,孙长老曾因唐公子对猜谜一事闪烁其词而大发雷霆,唐公子问过她,假设你不让我走,我也走不出去,你会以什么办法叫我一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呢?孙长老坚定回答说,‘我会让你看到我想脱离邪道的决心’。后来余下几位长老管事认为孙长老会同她们一心,就叫她帮忙监视唐公子,孙长老便对唐公子说,‘我现在是和她们同一阵线,以后或许会说劝你不要猜谜的话,但是你一定记住,那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的本意就是希望你尽快让‘黛春阁’解散,永远都不会变’。”
巫琦儿道:“嘿,感情孙凝君当时就是个叛徒!”
玉姬道:“当时唐公子几次三番试探阁主的心腹孙长老,目的就是想见阁主的决心,然而阁主的决心从初始就不纯。孙长老说过那样的话以后,唐公子又故意同她一起探讨团结的问题。”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三)
童冉微微一讶,便见玉姬转过脸来望着自己,点一点头。
玉姬道:“不错,团结的问题就是唐公子与童管事所谈之事,唐公子原封不动转告孙长老说,‘黛春阁’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孙长老不以为意,唐公子又说,引出这种观点的前提是,如果阁内有一个人众望所归,联合众人之力推翻现任阁主也不是痴人说梦。”
龚香韵微微出神的表情,竟仿佛怀念。
玉姬接道:“你猜当时孙长老怎么说,”又自己接下去道:“孙长老说,‘‘黛春阁’的历史上没有众望所归的人,不代表这里的人团结不了,而是这个人还没有出现而已’,这话正和唐公子的观点完全一致,孙长老又说,‘众望所归的人,或许就要出现了’,唐公子立时便道,那个众望所归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要记得立场的人不是我,是你。”
李琳讶道:“孙长老竟还说过这样的话?”
玉姬道:“不是说过这样的话,而是心里有这样的想法。”
李琳点头道:“就是呀,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想她自己来做这众望所归的人,所以在那晚起火的时候,忽然站出来领导我们,有勇有谋,让人不得不佩服,又在邪道众人攻阁的时候立了大功,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
玉姬道:“不错,所以唐公子就因为她的这个想法为她创造了那么多次机会,是因为唐公子真的想看到她的决心,真的希望这种维护‘黛春阁’的想法只是她一时之念,当她拥有权力的时候还能不忘初衷,这才是真正的决心。”遗憾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时亦直直望向龚香韵,见她身躯为之一颤。
“孙长老曾经是非常想脱离‘黛春阁’的,”玉姬慢慢接道,“当她去邀请唐公子猜谜时,便已明确知晓唐公子的身份,若非极度向往自由,又何必下此狠手,落此猛药,试图一剂即愈?正因为唐公子明白她初时的决心,所以才不断的试探,不断的确认,不断的帮她下定决心,坚定信念,所以一遍一遍问着为什么,希望孙长老一遍一遍铭记,她和阁主,太想要脱离‘黛春阁’。”
此时已非止龚香韵一人,大殿之上所有人等,连同玉姬自己,都忽然热泪盈眶,就连内外务管事,兵刃都几乎慢慢垂落,她们的眼前,已仿佛见到了阁外的春天,绿草如茵。
有谁生来是坏人,有谁想被恶念禁锢?只是每当面临正邪抉择的时刻,你都稍稍的退了一小步。
“正像酒毒深中的酒鬼一样,”玉姬轻轻接道,“当他每日里按时饮酒时,酒虫非常满足,并不作祟,是以酒鬼并不知自己已经酒毒深中,而当某一日强行改变了这种规律时,酒虫就会撒泼,酒瘾就会泛滥。权力就像酒,孙长老想要掌权的欲望就是酒虫,所以唐公子必须让她本性毕露。”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四)
众人不觉点一点头。
李琳道:“果然是这样,就像童姐姐方才说的,若不是唐公子,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竟是这种人呢。”
童冉思索半晌,抬起眼来,道:“这么说,唐公子倒是想不想解散‘黛春阁’呢?趁着孙凝君和阁主目的明确的时候不好好做事,偏又引出孙凝君这样的本性,若非今日龚香韵要杀孙凝君——我不管她是孙凝君还是成雅,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唐公子又打算如何?”
成雅忽然张口,方才愣了一愣。
玉姬笑道:“成姑娘是不是想说,唐公子这样做的道理其实就是为了彻底解散‘黛春阁’?”见成雅点头,便说下去道:“唐公子经常讲,剿灭‘黛春阁’有很多种方法,而要解散‘黛春阁’便只有消灭阁里从阁主到阁众人心的贪念,因为‘黛春阁’的延续并不因为阁中制度,若不能做到这点,就算烧了一个阁,还会再建一个楼。”
望一望成雅赞成点头,于是接道:“唐公子最初邂逅成姑娘,以为她只是个柔弱良善误入狼窝的人,于是便很想帮助她,等到发现她是阁主替身以后,唐公子很是奇怪,原想这样受苦受难的姑娘,还要放弃自己假装别人,岂不是想脱离这里想得要命么?于是便问她,你不想解散‘黛春阁’么?成姑娘回答说,‘本来想的,简直想得要命,只是你来了以后,忽然有一日发现我将要离开这里,失去这一切,便忽然不舍了,或者听说孙凝君请了你来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预感’。唐公子便接下去问道,做阁主会使人变坏么?成姑娘当时毫不犹豫的回答:会!”
就连此时,成雅也随着那一声“会!”用力点头。
玉姬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做阁主会使人变坏,而是在这里耳濡目染的生存准则,使向往权力的人得到一点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唐公子同成姑娘对质之前,曾经送过一张字条给她,写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意思就是劝她早日离开,虽然不知成姑娘的苦衷是什么,但是她最终等来的是今日的杀头之刑。”
巫琦儿忽然道:“哎不对呀,既然你说得唐颖那么伟大,为什么他半途引来了官府,却自己溜了?难道官府打来会让阁里的人失去贪心么?那不就还是灭一个阁,建一个楼么?”
玉姬道:“唐公子并非是自己溜了,而是被人打晕偷偷丢出去了。”转向一旁,“小馥,小馦,小馠,小馤,是谁下的命令叫你们把柳绍岩丢出去的?”
四人道:“是孙姑姑。”
玉姬笑了。“大家听见了?这也是必须将柳绍岩丢出去的原因。唐公子引来官府是不错,但是这却是他给阁主最后的机会。假如当时阁主后悔罢手,唐公子一定可以扭转乾坤,然而……”顿了一顿,“我倒想先说说唐公子同孙长老的事。”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五)
众人闻听这话,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一声哄。不耐与无奈表露无遗。
玉姬笑笑道:“这也没办法啊,是必解的谜题嘛,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阁主为什么要杀孙长老吗?”
韦艳霓不耐皱眉道:“还不是嫌她功高盖主又想造反?”李琳拉了她一把,叫她不要再说。
玉姬道:“自然不是。”
李琳同众人忽然瞪大了眼睛,都道:“难道孙凝君功高盖主又想造反还不是她必死的理由?”
“不是。”玉姬笃定答道。“那日孙长老邀请唐公子到她书房密谈,说起官府不日兴兵的事情,唐公子却只劝慰孙长老,然而孙长老一时感动,说虽然方才还心有不甘,想拉人垫背,但一见唐公子就是个临死都还为别人着想的傻子,于是很不忍心,便要唐公子天黑离阁,免得损伤,唐公子便因孙长老的这一善念,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但是唐公子深知,这个主意是把双刃剑,假如孙长老和阁主此时回心转意,放弃权力,那便可活,假如阁主原本的灰心丧气听了这个主意又萌生贪念,那就会招致自身灭亡。”
玉姬接道:“唐公子对孙长老说,既然官府出兵,就是‘醉风’已彻底放弃了‘黛春阁’,只要假手于官府即可,也就是说,官兵围剿之可怕只在于是否‘醉风’参与其中,而现下明了‘醉风’已撒手不管,那‘黛春阁’的敌人就只剩了官府。”
言至于此,忽听众长老管事恍然大悟轻呼一声,玉姬只好无奈笑接道:“这场战役的目的就变成了不求胜利,只求自保。若只求自保的话,‘黛春阁’里那么多条密道,足够你们安然退去,自此以后,只要隐姓埋名,安守本分,或许可以偷生几年。”
李琳讶道:“这是多好的主意呀!为什么唐公子不来告诉我们听?”
玉姬面向她道:“可是李长老恐怕弄错了一点,唐公子的初衷和目的从来都是解散‘黛春阁’,从来没有变过。然而当唐公子说起这个主意的时候,就几乎可以预见今日的结果。因为假如孙长老和阁主在那时能够幡然悔悟,也一定不会在那晚起火和邪道攻阁的时候做出那样的决定,孙长老也一定不会与众位长老管事密谋夺取阁主之位。所以,唐公子说出这番话的目的,就是叫孙长老放手去做,彻底暴露她的本性,才好彻底击溃她的贪心。”
语罢,玉姬轻叹,沉默半晌。
骆贞侧目望她,道:“说完了?”
玉姬诧异点点头,“差不多,有什么事吗?”
骆贞道:“那孙凝君到底和阁主有什么关系?你一直……”
龚香韵忽然激动大叫道:“没有关系!”
众人惊讶望向阶上。
“喔……”玉姬拍了拍心口,皱眉道:“干嘛呀?吓我一跳!突然那么大声……”
骆贞只望了龚香韵一眼,便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说孙凝君的事情?”
第三百四十九章成雅真面目(六)
玉姬哈哈笑道:“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忽然停下不说吗?”
骆贞道:“为什么?”
玉姬道:“因为我正在等人问我。”
骆贞皱一皱眉头,“问什么?”
玉姬道:“孙凝君和阁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一直在说孙凝君的事情。”面向龚香韵立住,道:“阁主,在阁里逼迫他人揭下面具,或强行揭下他人面具,后果会怎样?”
龚香韵不答,骆贞道:“据说是阁中上下可以群起攻之,但是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后果怎样谁也不清楚。”耸了耸肩膀。
玉姬笑道:“若要是阁中上下群起揭之,又会怎么样?”
众人一愣,龚香韵惊启口,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龚香韵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玉姬忽然笑而不答。
于是童冉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揭下龚香韵的面具?”
玉姬笑道:“不错。”
李琳道:“可是就算叫我们成功了,于真相大白又有什么用处?阁中人人都戴面具,就是感情不错的姐妹都没有见过彼此的真面目,就算阁主揭下了面具,露出另一张脸,也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那可不一定,”玉姬冷笑,“或许阁主揭下面具你们就忽然知道她是谁了呢?”
众皆相觑,巫琦儿不耐道:“哎哟,你管她是谁呢,你先把你的理由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往后不就是一个证实的事儿了么,到时候再群起揭之不就行了?”
玉姬笑笑道:“也行。”
“也行?!”巫琦儿愣了愣,怒道:“那你早干嘛去了?!”
玉姬笑道:“假如阁主揭下面具,你便会看见一张孙凝君的脸。”
大殿陡静。所有人齐齐望向龚香韵。没有一个人说话。
龚香韵忽然镇定下来。还将腰板挺得笔直。
玉姬愣了一愣。
龚香韵冷笑道:“我当你要干什么,原来竟是这件事。唐颖也真是瞎了心了,居然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却告诉你这样一个下作妇人。”顿了一顿,哼了一声,目光狠戾道:“这便是那孙凝君的可恶之处,她知道我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居然就公开易容成我的样子,彻底断了我的后路,这可恶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姬忽然捧腹大笑,笑得所有人都嫌弃得望着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方强忍笑道:“哈哈,听见了么,听见了么,竟被她想出这么个借口!这就是她必须放唐颖走的理由!因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见过孙凝君的真面目!”
众人忙问:“谁?”
“我!”玉姬嗓音忽变,揭下易容面具,露出一张清绝的脸。
众人惊叫道:“唐颖!”
骆贞惊讶道:“你什么时候……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手指将他连点,却说不出话来。
唐颖哈哈笑道:“阁主,你想不到吧?你误解了丽华管事的话,以为我会扮作柳绍岩?”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一)
龚香韵惊得目瞪口呆,比众人尤甚。
唐颖目中微光闪烁,语声却颇沉重,“阁主,当日你要我天黑离阁,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只要我一走,便绝不会有人识破你的伎俩,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你的阁主之位。”
“不错!”龚香韵激动道:“只要夺回阁主之位,我就有解散‘黛春阁’的权力!”
唐颖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夺回阁主之位的目的就是亲自解散‘黛春阁’?一旦夺回阁主之位就会这样做?”
龚香韵道:“不错!”
唐颖哂笑摇头。“我不信。”回头问众长老管事,“你们信吗?”
众人不答。
唐颖又叹道:“阁主啊,你心里想的什么我还是清楚三分的。你心里不想我死,我知道,也不想我解散这里,可若是我无法解散这里,你早就说过,为防我泄密,也要杀我灭口,再加上你想到的这个把戏,你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弄出阁去。至于南苑的人,你一定想,带着他们走必定走不脱,不如卖个人情给我,叫我随便怎么处置他们,以后若要再建此阁,天下男人有的是,再捉就是了。”见龚香韵惊异神色,于是苦笑道:“我说的对阁主?”
骆贞仍是讶道:“你什么时候和柳绍岩对换了?”
唐颖眯眼笑道:“骆管事这话说得不对啊?明明是我们三个换的。在这特别时段之前,到玉姬从投柳绍岩之时,明明是这样的身份嘛:柳绍岩看起来像柳绍岩其实是唐颖,玉姬看起来是唐颖其实是骆贞,骆贞看起来是骆贞其实是柳绍岩的嘛。”又眯眼大大笑了一个,“哈哈。”
巫琦儿愤怒得想要上去踹他,努力忍住了,怒道:“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颖笑道:“这么说,在玉姬,骆贞,柳绍岩三个人住在一起之后,我扮作柳绍岩,柳绍岩扮作骆贞,骆贞扮作玉姬。因为我们三个人里,阁主一定会怀疑不是‘黛春阁’内人的玉姬,又因为我们三个里头只有骆管事一人是女子,所以只好委屈她暂时扮作玉姬,这样,阁主以孙凝君的身份亲自来试探的时候,骆管事故意让她割破衣衫,打消阁主的怀疑,这样,我们三个才可以整天在一起商量怎样识破阁主的诡计。”顿了一顿,微微瞠目,“啊,你们不信,现在骆管事胸前一定还有被孙凝君剑刃划破的伤口,是证据来的。”
骆贞不悦瞪了他一眼,道:“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扮作的玉姬?”
唐颖眯眼笑道:“就是今早我叫你换回自己去了花房之后呀。”
骆贞讶道:“为什么?!”
唐颖不悦撅了撅嘴巴,“难道你想我像柳绍岩那样被人没轻没重一闷棍打在脖子后面,痛到要命,又被人丢出去喂蛇么?”
骆贞冷眼道:“你直接说你为了亲自拆穿阁主不就好了?”
唐颖笑嘻嘻道:“你不是知道嘛还问。”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二)
“所以说,”童冉忽然有些恍然大悟,又蹙眉道:“这么说,叫小馥她们四个把柳绍岩丢出去的孙凝君也是阁主扮的了?”
唐颖点一点头。“没错。”
童冉又道:“那么说在你临走之前引诱你的孙凝君也是阁主所扮了?”
“唔。”唐颖应了一声,道:“我进阁这几日,孙长老单独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都是阁主本人,而每回阁主和孙长老同时出现的时候,阁主就是阁主自己,而孙凝君,恐怕都是成姑娘所扮吧?”眼望成雅,见她点一点头。
李琳道:“好像有一回是例外,”眼望众长老管事,“就是阁里起火那晚,孙凝君忽然被阁主叫进去谈话,出来时却将一切功劳推给阁主,这个时候的孙凝君应该是阁主本人,而阁主却是成雅。”也扭脸去望成雅,成雅不得不也点了点头。
童冉道:“那么我就明白了。唐公子,你记不记得你中风以后来找我闲谈,我对你说过,在起火那晚,唐公子询问不在场证明时,唯独不问琦儿妹子,大家不明所以逼问于她,你却给孙凝君使眼色不叫她说,那时我以为你是向着她,要帮她积攒人气,不希望她得罪任何一人,现在看来,你帮她积攒人气是不错,却竟不是向着她,而是要让她不停的狂妄起来,好叫你来彻底击溃她。后来我说那众望所归之人是唐公子特意推孙凝君去做,教她奇谋,叫她功高盖主,好让我们心悦诚服,当时唐公子不承认,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众望所归之人果然是你,而且只可能是你,绝不会是旁人。”
唐颖于是眯眼笑了起来。
骆贞冷哼道:“这么说来,你早已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那你又是如何确定?又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唐颖笑道:“进阁第一日,阁主敬酒时。”目光直直望向龚香韵,笑容渐浅渐无。“阁主,你绝对想不到,暴露你身份的证据,竟是你苦心塑造孙凝君、为叫别人区别出孙凝君与龚香韵而特意所用之物,”眼神不由迷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腻骨香。”
龚香韵震惊瞠目。
唐颖低声接道:“全天下唯孙凝君一人所有,以口服来散香的胭脂水粉,腻,骨,香。”
全殿人等皆惊道:“竟是腻骨香?!这本是全天下人尽知之事!”
唐颖遗憾叹了口气,眉心轻蹙,缓缓接道:“凝君,你走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因为你的好胜之心,若是从见我第一面起,你没有这心,也不会因为我对你不假辞色而心有不甘,也不会故意用‘回天丸’和猜谜之事引起我的注意,也不会因为我对阁主的示好无动于衷而故意引诱于我,也不会因为多年的积怨而稍有机会便要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更不会在穷途末路之时只因我一席救命良言而重生夺权之欲,凝君,若敬酒之时你让我一让……”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三)
忽然掩口嗽了几声,眉心蹙起,把手去摸咽喉,语声更加低沉下去,接道:“若是最高礼遇阁主敬酒之时你让我一让,第一杯被我巧计哄了你自己咽下,第二杯你便放我一马,不存引诱调戏,也不因我使你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而好胜心切,必要敬我那杯,又怎会更在宿敌面前颜面尽失?被人冷嘲热讽?唉……”
深深叹过一声,低低接道:“又怎会被我一手按在你后心,用内功逼你将酒呛了出来,”说到此时,忽然忍不住蹙眉发笑,道:“我当真以为你仍会自己咽了下去,谁承想,你竟没有忍住而吐了我一脸。唉,阁主,凝君,你扮作阁主之时特意洗去一身腻骨香味,然而你那香味实是口服生香,就算同你离得近也嗅闻不到,可是那香味混在酒液当中,却令从不饮酒的我敏锐的发现有异于酒味,唉……”几次接口,几次都只能长叹摇头。
好半晌,方勉力接道:“阁主,你记得当日我抱你进阁以后,在院内同你谈话,曾经问过当时的阁主是不是真的阁主,又因那嘴对嘴的最高礼遇而完全确认,当时的阁主一定是真的阁主,所以我立时确认了你的身份,也立时同你说,我最恨被人骗。”眼见龚香韵焦急步前,又低低接道:“更恨被朋友骗。”
龚香韵急急步下台阶,又陡然止步于阶中,右袖将阑干柱头抱住,急向下道:“唐公子,我绝不是存心骗你!”
“是么?”唐颖轻轻一哼,“我问你,你对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龚香韵猛然一愣,羞望众人,也只得低声道:“自然是真的。”
“骗人。”唐颖低道:“正是因为你,我才确认了蓝宝的真心。那日蓝宝送了掺有夜酣香的鸡汤来,恰逢我那朋友进阁看我,又故意淘气将我捉弄,蓝宝她信以为真,顿时愤怒难捺,几要与我反目成仇,我当时不明所以,是阁主说蓝宝见我与一男子亲密无间,甚是失望生气,我立时问你,难道你就不气?后来也曾问过,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龚香韵两目含泪,只摇头垂首。
唐颖接道:“你说无论我怎样你都不在乎,你就是……就是如何你当时没有说出口,但是谁都明白,无论我怎样你都会爱我,可是假如你爱上的男人是个喜欢男人的人,你还会不生气?还会不失望?反而是蓝宝,正因真心爱我,所以才不能接受!我当时虽不能明白,但是越是将你与蓝宝做比,孰真孰假立辨而出!就因我进阁第一日对你示好视而不见,你好胜心起,偏要我眼里有你,心里有你!”
龚香韵泣下道:“不是的,唐公子,我……”
唐颖深深吸一口气,轻叹一声,放柔了语气,道:“我知道你虽然当时不是真心,但是要我走的时候已经变成真心,我感受得到。”
龚香韵只掩面点一点头。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四)
唐颖两眉轻蹙,语声低沉道:“阁主,你又何必这样骗我?还不如你从头就与我做对寻常朋友,与你我都有益处。”
龚香韵哽咽道:“唐公子不要这样说,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后来已是真心,真的是真心,你要相信我……”
唐颖慢慢向前行至阶前,望上道:“阁主,你也无需悲痛,若非今日我履行职责,必也不会在人前这般剖白,你是真心,或是假意,必将随日月穿梭而去,又有什么分别?”
“不是的!”龚香韵从又下阶,立在第一级上,要捉唐颖衣袖。
唐颖立时退了一步,止她道:“阁主,授受不亲。”
龚香韵掩面痛苦流涕,哽咽道:“唐公子,如今你我情意就算从此断绝了吗?”
唐颖愣了一愣。眉心蹙了半晌,终复一叹,轻道:“凝君,是你连真面目都不愿与我相见,即便我亦心有不甘,又情何以堪?”
“好,好……”龚香韵喃喃道了两声,默默背过身去,慢慢将面具揭了下来,又慢慢转回身来,泪眼与唐颖相望。
满殿人等仍是惊道:“她果然便是孙凝君!原来阁主的真实身份竟是一个长老!”
唐颖忽然冷笑一声,慢慢向后退了三步,苦笑摇了摇头。“阁主,你如今仍是怕我怨你,又不禁好胜心起,竟上了我当,绝了你自己的后路。你这般,便是承认了,‘黛春阁’第六任阁主龚香韵的真实身份就是‘黛春阁’第二十三任长老孙凝君,也是‘黛春阁’第五任阁主卫夫人的亲生女儿,卫小山的亲姐姐。”
龚香韵惊讶苦闷怨愤,直直瞪着唐颖脸容。
唐颖望她道:“你尽管恨我。既然我进阁猜谜,就不怕任何人恨我,不怕阁主恨我,不怕孙长老恨我,不怕成姑娘恨我,最最不怕你恨我。”神色淡然,不似前态,道:“既然阁主已承认你便是孙凝君,那么有件命案我倒想请教一下。”见龚香韵只是疑惑,便也疑惑道:“有关‘略通一二’阴阳春之死,不知你有何看法?”
龚香韵蹙起眉头。
巫琦儿叫道:“不会吧?!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不男不女的妖怪竟是孙凝君杀的?!”
龚香韵冷笑道:“你看,站在你那方的人都不信,你凭什么污蔑我?证据呢?”
唐颖忽然眯起眼睛,轻轻笑了起来,“阁主,天网恢恢,绝不会放过任何做坏事的人,包括我,也自然包括你。大家知不知道,阴阳春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望了望房梁,又自己答道:“啊,对了,柳大人曾经夜扮死人妖,站到你们面前去查找凶手,那心胸和才能也不小了,就算是四品知府必也不在话下,也不枉我一直称他为大哥,心里那般敬服他。”
顿了一顿,接道:“那日柳大哥说过,‘阴阳春已经死了,尸体在你们阁里芦苇丛中发现,如今存放在一处可靠之地’。”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五)
风可舒不由不耐道:“嗳哟,那又怎么样?他死了就死了嘛,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竟浪费时间在这里说他?外面官府都快打进来了!”
唐颖笑道:“你莫要着急,就凭官府那几个弱兵,自然没那么容易打开‘黛春阁’的大门,你不见外面抗敌的阁众还没有进来报急么?那自然是守得好好的,再说了,恐怕阁主为了今日这场戏,早就吩咐过了,没有破阁的迹象绝不要来打扰,一切听凭处置。”
“哎,对了,”唐颖忽然面色一正,又眯起眼睛,道:“说起面具这件事来啊,我突然想起,那民间传说的鬼画人皮,啊,”略瞠一瞠目,抱臂指住龚香韵,“你们这些‘黛春阁’的人,岂不是就像碧脸獠牙的鬼怪画一张眉目手足具备的人皮披在身上一样?也去勾引男子,剖心而食,人家恶鬼好歹还要画全身,你们居然只画面具,说明比那恶鬼还要恶毒,手足已成,只差脸皮。”大不乐撇一撇嘴,“哼。”
全殿众女忽然间张牙舞爪,几乎立时化为碧脸獠牙,因被几十人里唯一男子,且还生得举世无双,说成恶鬼,能不愤恨?却竟也只能干瞪眼,干做鬼。
唐颖不以为然接道:“阴阳春虽然不是好人,我对他也没有好感,但是在六道轮回之中,梁武帝萧衍也曾是蚯蚓得道,所以我想,灵魂没有贵贱,何况是伤了人命呢?正因如此,人间才有杀人偿命的律法。所以继续。”
顿了一顿,道:“阴阳春的尸体在‘黛春阁’芦苇院的芦苇荡里被发现,尸身俯卧在靠近菲园那方院墙的墙下,头朝西北,脚向院墙,穿戴整齐,手握折扇,除了接触地面泥土的前身,后背其他地方几乎一尘不染,连褶皱都没有,说明他死时没有和凶手发生过打斗,或许凶手就是死者认识的人。尸身下的芦苇折断干脆,没有任何拖动和踩踏痕迹,说明芦苇荡并非死者遇害的地点。”望了望众人,“你们或许会想,阴阳春若是方从墙外翻到芦苇荡里去就被人从墙外袭击了,所以没有其他痕迹,但是现场的情况是,所有被折断的芦苇都只断过一回,压痕也相同,若是先被人踩又被尸身压的话,芦苇的形态必然会呈现颜色深浅不同的两种,但是没有。”
斜眼望了望仍旧难以置信般望着自己的骆贞,眨了眨眼睛,接道:“所以说,阴阳春是被人在别的地方弄死又弃尸在芦苇荡里的,加上没有打斗痕迹,这就说明,阴阳春的死不是一般仇杀,而是他和凶手原本相识,还是盟友关系,然而凶手和他起了嫌隙,趁他发觉之前将他杀死,再秘密弃尸,弃尸地点是在大冬天少有人去的芦苇丛里,就是说凶手不想别人这么快发现尸体,更加说明阴阳春的死太过蹊跷。还有,他是吸入毒气窒息而死的。”
第三百五十章面具如画皮(六)
众人愣了一愣。
风可舒皱眉道:“干嘛那么费事?直接一刀砍死不就完了?”
童冉道:“唉,都说是怕人知道的了,若是忽然拔刀,阴阳春发觉了吵嚷起来,不就被人听见了么,再说了,就算他没有发现,这一刀砍下去,他若是没及时死了,痛得大叫一声,不也被人知道了吗?”
“哦。”风可舒只得应了一声,又道:“咦?这么说,难不成他是死在阁里的吗?”
李琳点点头道:“很有可能。一个是怕吵嚷起来被人发觉,若是在荒郊野外也就不用怕了,再一个,唐公子说阴阳春的尸身上衣服比较整齐,就说明凶手杀了他以后没有走很远的路弃尸,不然,衣裳一定是要散开的。”
唐颖忽然抿着嘴笑了起来,嘴角高高翘着。
骆贞道:“你做什么?”
“啊?没有,”唐颖微笑接道:“还有呢,就是阴阳春的大带,前面非常紧,后面却有些松了,我还在他的腰带里面找到一根细小的竹丝,我猜,是凶手将阴阳春的尸体搬到芦苇院的院墙外面之后,用长长的韧性很好的竹竿穿过他的腰带,将他丢到院墙里面,是以尸身头朝西北,脚冲院墙,凶手只要收回竹竿,就可以形成完全没有人踩过的现场,案情也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望众人道:“你们都住在阁里很多年了,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又长又有韧性的竹竿?”
风可舒立时道:“我知道,就在阁外西南,那片竹林里的竹竿都是又长又有韧性的,绝对可以用来挑起尸体而不会折断。”
童冉道:“唐公子,你说的这些也只有弃尸用的竹竿和凶手与死者相识又将死者秘密杀死两个有用的证据和动机,可是阁外竹林谁都可以去,和死者相识成为盟友的人也可以是阁里任何一人,你到底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唐颖笑道:“证据嘛,一定会有,但是童管事好像还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疑点。”
童冉蹙眉道:“什么疑点?”
唐颖笑道:“就是风管事方才听完阴阳春死状之后,方才推理出来的重大疑点,那就是阴阳春是死在阁内的。”
巫琦儿立时不耐道:“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有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啊?!”
“我有啊。”唐颖笑嘻嘻的,望向面色转白的龚香韵,略敛容道:“阁主,其实我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黛春阁正门前喊杀不断,撞门声越来越大,就是在紧闭大门的殿内,也几乎能够听闻。官兵受命攻阁,却因正门难破而雄心渐起,偶有一二人千辛万苦被同伴送上墙头,竟被拉拽入阁内,阁众乱刀卸其手足,令疼痛而死,"shen yin"不绝,血流成河。官兵于是愤怒无以复加,誓要攻破此阁,以正法纪。然而实力悬殊太甚,徒增单方伤亡,黛春阁内人人完好,更添得意,防守全不用心,反而耍弄官兵,如同刀俎鱼肉。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一)
唐颖忽然叹了一声,方蹙眉道:“其实要说动机,好像丽华管事更有想弄死他的理由。”见丽华一惊,又微微笑道:“因为江湖盛传,阴阳春好像特别喜欢丽华管事啊?”
丽华哼道:“江湖盛传,阴阳春好像更喜欢方外楼公子爷。”
唐颖于是立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但是上回邪道攻阁比武的时候,可是阴阳春的徒弟将丽华管事园里小馥重伤,现在她还未痊愈,”抬手将小馥一指,接道:“可是都这样了,还拿刀指着咱们呢。”挑一挑眉梢,目视前方道:“不过照丽华管事和阴阳春的关系……”
丽华忙道:“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唐颖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道:“丽华管事和阴阳春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啊,我知道他一直想法设法讨你欢心,可是你一直不喜欢他嘛。”
丽华道:“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讨厌死了!”
“所以嘛,”唐颖笑嘻嘻的,“你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若是丽华管事想要杀他,干什么怕人发现?还恨不得要天下人都知道,那死人妖终于死在了你的手里,所以说,按阴阳春的死状,凶手一定不是丽华管事,何况江湖皆知,丽华管事只是手上兵刃厉害,却对毒药之类毫不擅长,阴阳春是被人毒死,凶手也一定不是丽华管事。我说的对不对,丽华管事?”
半晌未听答言,也不回头,又笑嘻嘻道:“不说话就是说我说的全中全对真是太聪明了对?所以说,凶手想要嫁祸给丽华管事也就不成立了?”
“凶手想要嫁祸给我?”丽华终于忍不住开口。
“对呀,”唐颖仍未回头,“前面说了那么多阴阳春和你的没有关系的关系,没有瓜葛的瓜葛,那么些深仇大恨,岂不都是凶手想让别人认为丽华管事拥有最想杀他的动机?而且呀,都说了那弃尸地点是在靠近菲园那面的院墙下了?若是那竹竿够长,说不定站在菲园里,稍微使点劲,不用出门就能把尸体甩到对面去呢。”
丽华蹙眉道:“我看你倒像跟我有深仇大恨。”
“呵怎么会呢?”唐颖笑起来,“我一直在帮你洗脱嫌疑啊。”
丽华道:“你不为帮我洗脱嫌疑,只为抓到真凶。”
唐颖便不再辩驳,接道:“所以说嫁祸丽华管事的证供全都不成立,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猛听殿外远远发一声喊,喊声有男有女,殿内人等不辨其意。
唐颖愣了一愣,双目微瞠,全不给人反应时候,语速甚快道:“阴阳春的尸身上有一种烟火气,若说熏衣香又不是太香,反有一股辛辣气味,然而我在烟火气和辛辣味中又发现了另一种极其独特的味道,全天下只可能有一种的味道,也是决定性的证据,就是孙凝君的腻骨香,想来定是你与死者相会时将毒药掺入香料点燃将他毒死。”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二)
众人方自一愕,唐颖立时便道:“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
巫琦儿立时便道:“你不说这句才不会有人打断!”
唐颖道:“阴阳春乃是邪道攻阁之日初更到二更之间遇害,而那日初更时,冬宜楼的丫头亲见孙长老登楼,并吩咐不用伺候,不许任何人打扰,三更时分,冬宜楼更换上夜之人,巡查之下不见旁人踪迹,问起时竟没有人知道孙长老是何时离去,只闻到冬宜楼上有残留腻骨香同烟火之气,便以为是孙长老在此静坐熏香,此乃常事,也不怀疑,只这二人从下了冬宜楼之后,便觉头沉气滞,以为是感染风寒之故,持续至近几日方慢慢痊愈,却不知腻骨香从不烟熏,而是口服,风寒亦不是风寒,而是闻到残留毒烟中毒的症状,又因中毒不深,是以症状慢慢消褪。”
转向小馥,问道:“孙长老待你好不好?”
小馥一愣,唐颖已道:“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你们丽华管事待你好不好?”不等回答,立时道:“这和本案没有关系。”忽向蓝宝内务小芽发问道:“小馥是不是曾与孙凝君过从甚密?”
小芽也自发愣,唐颖道:“是还是不是?回答我!”
小芽道:“虽然不是甚密,但也……”
唐颖道:“比旁人亲密?”
小芽道:“是!”
唐颖道:“所以……”方说两字,大殿大门忽被猛烈敲响,有阁众在外惊声喊道:“阁主不好了!阁主快开门!阁主!救命!”
殿内人等忙开大门,龚香韵迎上前来,阁众裙乱发散,面无人色,方一张口,唐颖大声道:“且慢!我还有最后一句!所以说,我有理由相信,那日邪道攻阁,小馥是受了孙凝君命令才与阴阳春之徒比武传信,要阴阳春帮忙哄骗邪道进阁一网打尽,事后孙凝君知道阴阳春不会再信任自己,于是见面之时便燃起了毒烟,等阴阳春发觉时中毒已深,一命呜呼,而孙凝君与阴阳春联手之事不能被外人所知,是以孙凝君弃尸嫁祸,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凶手不问而知!尚有柳大哥假扮阴阳春夜探之时,孙凝君已亲口承认,阴阳春乃是她杀!风管事同众位管事乃是听完所有案情才推演出阴阳春死在阁内的结果,那日柳大哥不过说了阴阳春的尸身在阁内芦苇丛中发现,为何孙凝君当时便说‘我们并不知道阴阳春为何会死在阁里,他本非阁内人,现今我们也没有心思理会,你若要查尽管去查好了’?凶手若不是你,你如何那般肯定,阴阳春是在阁里死的?!”
义正言辞,句句铿锵,咄咄逼人,说到最后几已叫嚷起来,热汗顺颊而下,龚香韵听得面色煞白,冷汗亦是涔涔而下,罪行终以盖棺定论。
众长老管事与各内外务管事,连同小屏等阁主近婢,满殿的人皆震惊愕住,鸦雀无声,唯听那阁众吁吁气喘。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三)
阁众左瞻右望没有人言,但见唐颖回身向己,沉声道:“太阳教左右护法已到?”
阁众大愣点头,长老管事大惊,龚香韵愕然,脑中一片空白。
唐颖又向阁众道:“二位护法已跃墙而入,闯进阁中?却不帮忙官兵破门,一味望阁内而来?你们前几任长老管事同阁内好手为拦他们,已渐远离正门,而正门守卫只剩阁中少数好手,余下人等皆为中下,于是二位护法虽不为增援,但官兵视此士气大涨,好手已去,官兵戮力,正门之破不过随时而已,你见守卫渐减,等于大门已开缝隙,实在无法可施,只得来报阁主?”
阁众震惊瞪住唐颖,满心焦急,又因他彷如亲眼得见般令人可畏,更是吓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剩点头,不断点头。
巫琦儿忽然茫茫然道:“他不就说一句么……这哪是‘一’句了?”
童冉惊愕道:“你怎会知道太阳教护法来了?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猛瞠目,“莫非……”
唐颖冷笑点一点头,“不错,是我特意叫他们来的,只不过我和他们之间的配合有点问题,我还没说完,他们就到了,早了那么一点。”
韦艳霓惊讶道:“太阳教为何竟会同官府联手?!”
唐颖冷哼道:“谁说他们联手了?方才我就说了,他们并不帮忙官兵破门,一味望阁内而来。”
李琳惊异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来?”
唐颖忽然沉吟一会儿,半晌方含糊道:“应该是为了他们自己罢。”
风可舒急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只据守正门那是轻而易举,消耗官府兵力罢了,如果被人打开大门闯了进来,他们人多,咱们双拳难敌四手,不说武力,也总有累的时候,那时候岂不被他们砍瓜切菜一般杀个干净?!”
龚香韵一言不发,忽将金氅衣解在地下,右手掣出腰间另一佩剑,左手拔出匕首,望殿外便迈。门外隐听杀伐之声,依稀之间人影乱走,刀剑斫肉鲜血喷洒,遥遥听来令人心惊胆颤。
唐颖一把攥住龚香韵左臂,拉得她踉跄退步,蹙眉道:“你干嘛去?”
龚香韵皱眉将他深视一眼,右手背剑推开他手,抽出左臂,仍往外走。
“哎……!”唐颖一愣,又拽她手腕,龚香韵回手一剑割破唐颖外衫,提掌将他推了出去,便头也不回直出大殿,脚尖一点远纵数丈,半招之间手刃二敌,杀入官兵中去了。
众长老管事一见,顿时气冲胸臆,纷纷将兵刃握在手里,跨槛下阶,加入战团。唐颖退了几步站稳,望背影大愣,直直伸着右臂叫道:“哎不是,你们都干什么去呀?”无人答言,忙又拉风可舒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们为什么还要……”因风可舒回头瞪视,吓得一结。
风可舒道:“少碍事!我剐了你!”
巫琦儿也回过头道:“这没你事,有多远滚多远!”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四)
唐颖茫然,慢慢将伸出的食指垂落。
童冉道:“立刻从你知道的那条密道逃出去,就会平安无事。”
唐颖愣了愣,“不是,我……”
韦艳霓打断道:“就算你不走,只老实在大殿里呆着,必也不会有损伤,只要好好想想怎么与官府周旋便可。”
唐颖无奈道:“唉不是,我是说……”
李琳打断道:“你已名正言顺解散了此阁,只是现下我们自己心中不平,你说是从这阁里耳濡目染的也好,说我们突然间拥护起孙凝君来也罢,总之我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多说无益。”
唐颖不耐道:“哎你们怎么就不能听我……”
绛思绵轻声细气打断道:“唐公子,你自己保重罢。(平南)”
丽华似笑非笑道:“唐颖,你算是立了大功,官兵来了千万别有异动,你就在这里等着投降罢。”
说完,众人均越过门槛而去。就连成雅,也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做留恋。
唐颖闷闷看着身边只剩一个骆贞,茫然立了一会儿,左手撩衣叉腰,右肘借力,将右脚虚点,喃喃道:“我就是要你们投降啊你们怎么就不叫人把话说完……”扭头见骆贞冷眼而视,只得将右肘从她肩头移了开来。
数十官兵已跃墙而入,将拒门阁众砍伤斩杀,大开阁门,放入军队,一时正门之前势如破竹,众兵将正慢慢杀出一条路来,逐渐攻入黛春阁深处,忽觉一阵劲气扑面,抬头但见数名美人略成一排,手持各样兵刃望面前逶迤行来,衣裙七彩,香气袭人,为首者高鼻深目,手持一柄弯刀,刀鞘上宝石拼成一朵曼陀罗花。
打头兵将忍不住愣了一愣。
龚香韵回首,正见童冉一刀劈中兵将顶门,鲜血顺鼻梁而下,倒下时瞪大的双眼里还映着巫琦儿双平髻上的红绢花。红绢花,红得像李琳朱唇上的胭脂。
安静的大殿里,回响着骆贞的话语。“现在该怎么办?”
唐颖茫然望着殿外的大太阳光,耸了耸肩膀。
“投降啊。”
黛春阁向南二里的小土坡上已无人迹,东厂卯颗管事戚岁晚率部赶赴黛春阁正门,正门内。
黛春阁向南五里有座玉田山。
玉田山北坡有片松树林,松树不很葳蕤,杂草倒还茂密,树下有过路人踩出的土道,莫小池就立在土坡边沿,扒着两棵高大的松树,将眼睛从杂树枯枝和松枝之间望了出去,从山麓灰灰绿绿的植物上望了过去,望见戚岁晚带兵上了小土坡,望见兵士架梯攻阁,望见黛春阁的大门突然一下开了,望见戚岁晚带兵骑上马匹,绝尘而去,望见黛春阁四面墙外放起了大火,逼得任何人不能逾墙而走,望见戚岁晚离去的小土坡上空荡荡的,大风卷着黄土。兴奋的汗水湿了他的额间,痛快的尘沙沾了满脸。
莫小池回过头,猛然愕住。
丽华站在身后阳光下的小土道上,惊讶打量他一身白衣。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五)
“你怎么会在这里?”丽华惊讶道。
这话应该我问。莫小池心里想着,肝已经打颤,说不出话。警惕转过身来面对丽华,忍不住稍稍退了一步,脚底蹬下沙砾顺斜坡边沿簌簌滚落,莫小池方觉脚跟踩空,已两手横展拼命扒住树干,险从空当儿里掉了下去。
莫小池脸都黄了。
那是满脸的黄土。
丽华仍旧难以置信的望着莫小池被尘沙染黄的白衣,颇费力扳着树干爬上来,躲得远远的站着。
丽华出现以前,莫小池觉得人生真是有无限的可能,比如黛春阁都能灭亡,但是那无限的可能里当然不包括黛春阁里的人在黛春阁被灭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身后。
丽华出现以前,莫小池觉得假如他的后半生可以加入方外楼,最好还能得到公子爷的赏识,那么他的人生就完满了,但是如今他能够亲眼看着黛春阁灭亡,他的前半生就已经完满了。
但是他绝想不到,在他完满的前半生和有无限可能的后半生交接的短短人生里,竟可能出现这样的转折。黛春阁还没灭,后半生还没开始——后半生也就算了,难道他的前半生还没有完满他的人生便要就此结束了么?
丽华的目光忽然越过莫小池和他身后的松树,遥遥望入冒青烟几乎看不见的黛春阁里,仿佛其中有变。
莫小池心跳立快,望着丽华的神情,就仿佛黛春阁有变一般。
“啊啊,果然是在这里呀。”
丽华和莫小池闻声突然一愣,同时望向穿过东面树林,负着手,踱步行近的男子。
丽华稍感意外,莫小池已狂瞠目道:“柳绍岩?!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绍岩立时眯眼笑了起来,停在道中,距离每个人丈半。
“哎哟,莫小池呀,”柳绍岩笑道,“你果然是听了唐颖一面之辞的谎言,专程到这里来看黛春阁的人怎么死啊?”望也不望丽华一眼,笑接道:“可是你看看那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怎么可能看得到嘛,你被唐颖骗了哟。”慢慢眯起眼睛,笑得皮笑肉不笑,“谁许你直呼我名了?要叫柳!大!人!”
莫小池吓得内衫汗湿贴在后背上,仍是忍不住抽搐脸皮冷了个眼。
柳绍岩道:“干什么?你很喜欢玩儿命吗?”望了望类似悬崖的斜坡,又仰望两棵松树,“还是你很喜欢这里的土壤和阳光,想像这两棵树一样种在那里啊?还不快过来。”
莫小池犹豫。
“居然犹豫?!”柳绍岩叫了起来,“我看起来怎么也比那个女人可靠多了吧?!”
莫小池才眼望丽华,平行着蹭了一段,突然往柳绍岩身后跑来。站住了脚,从柳绍岩袖子边上看半个丽华,虽然还吓得心跳,但果然已觉踏实多了。
柳绍岩方向丽华笑道:“没想到吧?”一看就在尽力维持微笑,但是嘴角仍忍不住的使劲往两边翘上去,得意得脸都快烂掉那般可恶。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可能团结?(六)
莫小池看不见他的脸,但单听那语声就完全能够想象他的表情,莫小池立场虽和他相同,但也忍不住将心中鄙视展露在脸上,微微翻着眼睛,望着他的后脑勺。
丽华就像方才柳绍岩忽略她一样忽略了莫小池,却竟未对柳绍岩露出任何负面表情,只微微笑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连迷香里轻微的毒也解了不成?那可是孙凝君用来灭口阴阳春的毒。”
柳绍岩面不改色,眯眼笑道:“‘黛春阁’灭亡在即,身为‘黛春阁’内绣衣管事,丽华管事为什么不在阁里力挽狂澜,倒要来这偏僻的玉田山呢?莫小池上山,为的是看‘黛春阁’灭亡,丽华管事上山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说……那阁里最想解散的不是阁主,也不是成姑娘,而是丽华管事你了?”
丽华笑笑道:“你既已在这里见到了我,原因自然不言而喻。”话锋一转,道:“不过看起来你倒像是故意来堵我,而不是专程来见莫小池的?”紧接又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唔……”柳绍岩迟了一会儿,方微笑道:“来玉田山的确是意外,只不过既然来了这里就一定会见到莫小池,这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至于与丽华管事相遇在玉田北坡么……”故意顿了一会儿,方得意接道:“那是因为我从丽华管事偷偷潜出‘黛春阁’起,就在后面偷偷跟着你了。”
“所以说你是一直跟着我来到玉田山的?”丽华笑道,“也是唐颖教你这么做的?”
柳绍岩点头道:“唐颖很厉害啊,几乎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和掌握之中,让人不服都不行。”
丽华忽然开怀笑了起来。
柳绍岩皱眉道:‘“唐颖厉害’这个事实很可笑吗?”
丽华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对比起方才在大殿上唐颖称赞柳大哥时候的样子,于是就忽然想起一句鞑靼族谚语。”
柳绍岩诧异道:“什么谚语?”
丽华笑道:“‘狗和狗都恭维对方是狮子。’”
莫小池已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柳绍岩无奈撇了撇嘴,道:“无妨,反正一会儿你就笑不出了。”略敛容,也敛不尽被骂是狗的失落,强颜道:“既然你知道迷香里有和孙凝君毒死阴阳春一样的毒,那么就是说,你是知道阴阳春是被孙凝君杀死的了?”
丽华道:“不错。”微笑点一点头,“不过你夜扮死人妖的时候,我可还不知道,当时真的吓了我一跳,你知道,女人都是怕鬼的,尤其是生前缠你缠的就像水鬼找替身一样的死人妖,谁知道他死了会不会比活着还难缠。”
柳绍岩撇嘴点头道:“一定会。”忽然又有点高兴起来,接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丽华笑道:“唐颖说孙凝君把阴阳春的尸首丢到芦苇荡里就是为了嫁祸给我,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柳绍岩道:“知道。”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一)
丽华反而摇了摇头,“他说之前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当柳绍岩说出阴阳春是死在芦苇荡里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发现尸体的地方离我的住处几乎只有一墙之隔,说不定会有人看见些什么。你知道,在阁里,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就算我什么也不说,真相还是弄清楚的好。”
柳绍岩愣了一愣,“不会?你们园里还真有人看见啊?”
丽华笑道:“后悔了?原本一问就知道的事情,居然费了那么大劲。”
“怎么可能?”柳绍岩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费劲?我唐兄弟只不过是一闻的事!”
丽华笑叹道:“果然还是那谚语。”
莫小池在后偷笑道:“你自己都把唐大哥说得跟狗一样,还一闻的事。”
丽华撇嘴,赞同般把头点了一点,漆黑发髻上的光亮几要晃着人眼。“你也不用替唐公子分辩,”丽华道,“我园里的人并没有看见凶手,只有人说看见一根长竹竿放了下来,那便应是孙凝君将尸体抛过去之后的事了,别人虽然奇怪这大半夜和大冬天,也只当是芦苇荡里的人在用竹篙撑船罢了,唉,”抱臂摇了摇头,“孙凝君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竟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她弃尸。”
柳绍岩道:“这虽然证实了唐兄弟的推理不错,但是天底下没有做坏事人的好运气,所以她就被唐兄弟揭穿了,就算不是唐颖,也总会有别人,就算没有人知道,三尺头上的神灵也绝不放过。”
丽华笑笑没有说话。
柳绍岩道:“后来你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丽华道:“我可不像你们方外楼的那么多规矩,就是挨个人的园子搜了一遍而已。”
柳绍岩不由干笑道:“其实搜人屋子这种事呢,偶尔偶尔的极其偶尔,我们也是会做的,只不过要看那对象是谁。像这种没有根据和目的的乱搜,当然是不可以的。”
丽华哼道:“不过我能知道真相并不是这样搜出来的。”
柳绍岩冷眼。
莫小池慢慢挑起眉心,神色甚是无辜。
柳绍岩垮下肩膀道:“忽然有一瞬感觉自己是在跟唐颖说话。”缓了缓,方道:“那是怎么知道的?”
丽华道:“就是那么知道的。”
柳绍岩无语。
丽华挑了挑眉梢。
柳绍岩道:“果然留一手还是有用的。”忽然半转身,向来处树林扬声道:“哪位贵客驾临多时?现身一见如何?”
莫小池愣愣望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松林小道,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意识到这倒是离丽华近了两步。仰起头望柳绍岩要讲,余光竟见一角淡绿裙脚转了出来,忙扭头去看,才见一美貌而完全陌生的女子手扶树干,慢慢行在道上,慢慢行近。莫小池皱起眉头。
柳绍岩向他道:“没有见过吗?”头颅朝那女子方向甩了一甩,“那也是阁里人,本名叫做霍昭。”
莫小池仍然疑惑,抬起眼来望着他。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二)
“原来如此。”柳绍岩笑了一声,接道:“按地位来说,霍姑娘也算中册中人,而只有中上册人有逛南苑的资格,莫相公没有出过南苑,不认得霍姑娘,就说明霍姑娘自从莫相公来了就从来没有去过南苑,所以说裴相公对你一往情深,也有他的道理,”微笑望着霍昭,“是不是,裴夫人?”
霍昭近前福了一福,道:“柳大人安,莫相公安。”
柳绍岩还礼,莫小池只管发愣。
柳绍岩微笑道:“裴夫人真是消息灵通,既知有莫小池,又知有柳绍岩。”望莫小池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啊?”莫小池愣了一愣,脑袋欲点欲不点,嗫嚅道:“现在说……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柳绍岩笑道:“你是不是想问这裴夫人到底是什么人?那裴相公又是什么来历根底?”
“嗯对……”莫小池微微皱起眉头,“可是……那也不很重要……”
柳绍岩回首望一望丽华,道:“无妨,反正这里没有人着急,裴夫人来了很久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没有说,为的就是像方才那般尴尬讲不出话时用来缓和一下气氛,”眯眼一笑,“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再来说点别的。”
“哈……”莫小池愣愣应了一声。
柳绍岩自顾道:“邪道为首者当属‘醉风’,包揽一切凶杀恶事,扩大势力,无所不作,为天下人不齿,而‘醉风’手下无数,‘黛春阁’无疑是其中之一,因阁内人人易容,乃是最好掩饰身份的地方,又可搜集贩夫走卒忠臣逸士各个阶层的情报,是以‘醉风’神策绝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便派遣‘醉风’龙九子之一的趴蝮秘密驻守在此。”
莫小池立时便道:“那裴相公莫不就是‘趴蝮’?”
柳绍岩笑道:“裴林,‘醉风’属下,部门不明,只道江湖人称‘玉面钟馗’,在‘黛春阁’花园中心地下有一间黑色的会客室,与裴夫人相识之后两情相悦,对天盟誓结为夫妇,而裴夫人因为只忠于一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阁主责罚,恰好遇上唐兄弟入阁于是出手相帮,将她救出阁去,”顿了一顿,“唔……”
莫小池道:“柳相公为什么不说下去?”
柳绍岩道:“我们还是说说蓝管事的命案罢。”
莫小池道:“为什么?”
柳绍岩道:“因为我又突然想不到后面的话了。”
莫小池嗔怪望他一眼,鄙视道:“若是唐大哥在,就绝不会像你这般词不达意,语无伦次。”
柳绍岩耸了耸肩膀,甚无所谓,道:“裴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霍昭道:“也为亲睹此阁灭亡。”
柳绍岩挑了挑眉梢,道:“那裴夫人可知蓝宝命案的真相?”
霍昭摇一摇头,忽然紧张道:“你不会以为蓝管事是我杀的吧?你该知道,蓝管事死时我已身在阁外,而且有人证明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再说,唐公子……”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三)
“我知道,我知道,”柳绍岩眯起眼睛微笑打断,“裴夫人不要那么激动嘛,我知道唐兄弟看出你身怀有孕于是略施手段将你救了出去,但是也因此使你受了轻伤,恐怕胎儿有损,是以将你送去神医药庐医治,唐兄弟自然知道蓝管事遇害时你正卧床不能行走,又有神医同药童为你证明,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你。”
霍昭方慢慢松一口气。
莫小池只瞪大了眼睛,直直打量霍昭腹部,似乎非要从窈窕身段看出孕势来不可。
柳绍岩笑道:“我只是想问问裴夫人,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霍昭道:“我听说蓝管事死时手里握着她与唐公子定情的信物。”
柳绍岩笑了一笑,又笑叹一声,方负手道:“裴夫人的意思是,蓝管事乃是思念着唐公子自缢而死的?”
霍昭道:“我不知道,我只是那么听说。”
“哦,听说,”柳绍岩点了个头,“还听说什么?”
迟了一会儿,霍昭方道:“蓝管事是申时半到酉时半之间遇害,虽然有证言说现场出现过湿脚印说明有第三者在场,但是蓝管事颈中勒痕和被外务小央移动过的痕迹都显示蓝管事确实是被吊死,然而一般吊死者都会失禁、眼珠凸出、舌头露在齿外,蓝管事却没有,就说明蓝管事不是被拉断脊骨致死,而是咽喉处被勒紧窒息而死,死前可能陷入昏迷,所以死时并没有挣扎和眼珠凸出并伸出舌头的死状,死时右手里握着一只紫红色的漆木箸架。”
“说得好,”柳绍岩笑,“关于湿脚印?”
霍昭道:“据小央证词,湿脚印只在蓝管事遇害房间之内,别处无有,却是布满整个房间,到处都是,唐公子又在水阁外冰面上拓下一只完整鞋印,这只鞋印长六寸五分,鞋底有‘巧手’裁缝铺海棠花的标识,那是只有阁里上册中人才有资格穿的绣鞋。仅凭一只鞋印拓本,唐公子便查出凶手鞋底同时沾有绛管事的独门鸡汤,白檀木炭,和夜酣香三种证物,由此查出凶手便是美膳管事精园里的薇薇。”
“唔,”柳绍岩点头,“继续。”
霍昭吸了口气,只好接道:“正当唐公子逐步锁定凶手时,嫌犯薇薇突然失踪,过了几天却在蓝管事上吊的房间里,蓝管事上吊的那根房梁上,几乎就在小央的眼前,自己绞杀了自己,尸身下面遗有便溺,没有打斗挣扎痕迹,这都能说明薇薇是自己将脖子伸进房梁上的绳圈里,自己踢倒脚凳,拉断脊骨便溺失禁,瞬间致死。据小央供词,薇薇是活生生的自己走进来的,这也佐证了薇薇是自杀的真实性。而薇薇自缢的尸身下,正摆着一双恰好长六寸五分鞋底有海棠花样的绣花鞋,据精园对月供词,尸身下的那双绣花鞋的确是薇薇所有。所以有猜测说,薇薇是因为杀了蓝管事内心愧疚,畏罪自杀。”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四)
“哎呀,”柳绍岩笑叹,“讲得太好了,简直象案件重现一样,只不过,裴夫人知不知道小央也已经死了?”
霍昭点一点头,“唐公子以箸架做饵,引小央暴露,小央死前承认她自己同薇薇都是弃子,又中了‘醉风’庸医的蝎子蛊,最后只好在柳相公和唐公子面前自尽身亡。”
柳绍岩笑道:“既然当事人小央都证明薇薇参与杀害蓝管事,并被另一知"qing ren"杀死,那么蓝管事的案件就至少能够证实一点,那就是,蓝管事绝不是自杀,你说对吗裴夫人?”
霍昭一时面现尴尬,半晌方点了点头。
柳绍岩又道:“蓝管事、薇薇、小央,这三件命案加在一块来看,除了那个神秘的知"qing ren"身份不明以外,还有很多很多的疑点:首先是杀害蓝管事的真凶,动机,第二,现场的湿脚印虽已证实是薇薇所留,但为什么会布满整个房间?经过我和唐兄弟的现场取证,发现在门、窗、衣柜等处也有不完整的鞋印形状的尘土残留,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薇薇要这般动作?第三,我们在蓝管事遇害的房间里各个角落都找到了被兵刃损伤的痕迹,长可二寸,宽有一分,切面平滑,虽然是极其锋利的兵刃,但因切口无甚特点,就是寻常刀剑也可造成,是以这条线索一直空置,然而不过是寻常刀剑的痕迹,凶手却将所有兵刃痕迹都隐藏起来,就说明这是指证凶手最有力的证据,此为其三;其四,既然凶手用了兵刃,为什么还要用点穴的手法使蓝管事事先昏迷,伪装成上吊自杀;其五,蓝管事手里的箸架到底有什么意义?”
相对于莫小池愣愣的听着,立于身后的丽华没有走动,也没有出声,倒是霍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柳绍岩接道:“再说薇薇的案子,疑点之一,薇薇杀蓝管事的动机,就算她只是帮凶,又为了什么听从那主谋和真凶的命令去杀人?疑点之二,薇薇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为什么她在失踪的时候会躲在裴林的地室里?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裴林所说和一个阁众在地室里见面的那个阁众是不是薇薇?不是薇薇又会是谁?疑点之三,掉落在地室便溺上敞开的布包袱,里面有两双六寸半的绣鞋;疑点之四,掉落在地室中心环形水纹上的碎银块,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是什么人丢的?疑点之五,薇薇为什么会改变藏匿的初衷,自己跑回自己房间,撕碎了绸缎衣裳塞住门窗缝隙,做了一人份搀蒙汗药的午餐送去给小央,又趁小央昏迷时留下六寸半绣鞋的证据上吊自尽?疑点之六,薇薇明明是中册中人,为什么会有上册以上人才有资格穿的鞋底有海棠花样的绣鞋?疑点之七,薇薇明明是中册中人,为什么绣衣管事园里的账本里,却压根就没有‘薇薇’这个名字?”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五)
霍昭一愕。
身后的丽华也是一愕,柳绍岩没有看见。
莫小池捏着柳绍岩的袖子,默默眨了眨眼睛。
柳绍岩接道:“疑点之八,薇薇为什么极度需要银两?听精园人的供词,薇薇总是将别的长老管事赏的吃食玩物与众人分享,却将赏钱留了起来,然而住处又一贫如洗,连件撑门面的物件都没有,若说是她将银两送给了心上人,可是屋内也没有一样男子的东西,对月也说,假如薇薇有了心上人,这种事没有哪个女人会不表现出来,然而她们却没看出来,那么若说薇薇是将银两给了别的亲属之类,那这亲属又是什么人,同薇薇是什么关系?疑点之九,我和唐兄弟验过薇薇的尸身,上面有生前造成的淤青,时日尚短,到底是如何得来?同三宗命案有没有关联?”
顿了一顿,接道:“再来是小央的案子。第一,小央是如何中的蝎子蛊?虽说是被下在蝎子尾尖再蜇人下毒,但将毒涂在蝎子尾尖的人是谁?是不是庸医?第二,为什么小央是弃子,薇薇也是弃子?第三,对月是‘醉风’什么阶层的人?第四,小央说的九尺高戴枫叶形状冠冕的可疑男子是什么人?是不是九子之一的趴蝮?第五,那个可疑男子为什么会选中小央做棋子?第六,可疑男子每次见过小央都不当时下命令,他需要请示上级吗?他要请示的人是谁?第七,既然小央是被人威胁被迫与蓝管事对立,也知道蓝管事是被人所杀,为什么却在第一次见唐兄弟时故意说起蓝管事仿佛是被水鬼所杀,要唐兄弟查出是人的真凶?”
柳绍岩严峻直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霍昭,待了会儿,忽然松了口气,连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无赖笑着挑了挑眉梢。
霍昭微颦眉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还要说得这样详细?”
柳绍岩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真凶是谁?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霍昭犹豫道:“我……”
“就算你不好奇,就算你绝对不会是凶手,”柳绍岩悠悠接口,“或者真凶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呢?”
霍昭忧惧,不由轻启双唇。
柳绍岩道:“其实我猜,真凶想让我们知道的真相是这样的:蓝管事因管理阁中上下人等,是阁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人,于是便从薇薇四壁萧条和需要银两之中渐渐追查到了薇薇在阁外的亲人,薇薇知晓之后深怕被更多人发现于亲人不利,于是在蓝管事饭菜之中下了"mi yao",借去饮园之机偷偷渡水到了蓝管事所居水阁——当然,蓝管事遇害当日薇薇曾去过饮园,这是巫长老帮忙所查,证据确凿——然而当薇薇赶去之时,"mi yao"药效还未发作,于是两个人动起手来,薇薇因鞋底沾湿踩得屋内到处都是脚印,又因武功不及蓝管事,身受多处瘀伤,不得已亮出兵刃自保,留下刀剑痕迹。”
第三百五十二章玉田山闻略(六)
低下头望了眼莫小池茫然与崇拜过渡中的眼神,颇满意接道:“但因要造成蓝管事自尽的假象,好让人根本就不找凶手,保护自身安全,那就不可以在蓝管事身上留下丝毫伤口,于是拼尽全力拖到"mi yao"发作,再将蓝管事小心翼翼吊起,在她手内塞上同唐兄弟有关的箸架,伪装自杀,再将屋内兵刃痕迹掩藏,准备一走了之。但受不住良心责备,又想自己毕竟是‘黛春阁’里人,从此浪迹江湖一定苦难重重,于是必先安顿好了亲人,又回来在杀害蓝管事的地方自尽谢罪。”
莫小池忽然忍不住喃喃叹了一句。
柳绍岩看他时,已不似方才愣忡,颇有些冷静同镇定,虽然还不肯放掉柳绍岩的袖子,但仿佛已能尝试思考。
柳绍岩不禁笑道:“莫小池,你想说什么?”
莫小池忽然被点名,愣了愣方愣道:“我、我不想说什么呀?”
柳绍岩笑道:“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莫小池道:“我只是随便想想。”
柳绍岩无奈笑道:“你不觉得我一个人说了半天没人理会很尴尬吗?”
莫小池干笑道:“你又尴尬了啊?那、那好,”又想了一想,方正色道:“我只是觉得,就柳相公方才所说,仿佛一点破绽都没有。”
“哦?”柳绍岩挑了挑眉梢,“那么真凶安排的蓝管事自尽的动机是什么?”
莫小池愣了愣,只得道:“我想……就是和蓝管事爱慕唐大哥有关的事情,”为难拧起眉头,“他们之间的事我是不太清楚啦。”
柳绍岩笑了笑,道:“说得不错,蓝管事因是长年住在‘黛春阁’里,性格偏激,一时想不开也是有情可原,因她多年以来纵情声色,胆大妄为,无论邪正,任意而行,突然遇上了唐兄弟那样的人,倾心之后方才发觉自己从前所做乃是大错特错,至今为止都仿佛找不到生的希望,有朝一日却在唐兄弟身上找到,正是寄托了全部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希望居然是个下流龌龊喜欢男人的人,虽然在众多长老管事面前圆了谎,证明唐颖不是这样的人,但实际上心里仍是这样误会,于是思来想去……”低头看看莫小池。
莫小池咧嘴道:“唐大哥喜欢……”
“我都说了是误会!是误会!”柳绍岩不由嚷了起来,“是误会知道吗?!”
“哦,哦,”莫小池忙应,“我就知道是误会。你接着说,于是思来想去,然后怎么样?”
“然后就自尽了。”柳绍岩仍旧不太高兴。
莫小池道:“这个动机也安排的很好啊。”
柳绍岩道:“虽然如此说来也都讲得通,但也只能瞒骗唐兄弟以外的人,真凶知道唐兄弟一定有所疑惑,叫他随便去查说不定就会查到自己,那么就不如给他安排一个凶手,引导他去查出方才我们说的‘真相’,于是薇薇就成了弃子,必须死的人。”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一)
“只不过,正当唐兄弟虽然难以置信,但也忍不住选择相信的时候,却被他发现了最初的一个疑点。”柳绍岩道,“方才我没有和其他疑点一起说,就是为了突出这最初疑点的特别,那就是,唐兄弟说,有经验的仵作总结出来死者两手的形态会与死亡时间有所对应,且所有案例都与总结出来的规律完全吻合,就拿蓝管事的案件来说,在申时死亡的人应是两手握拳,在酉时死亡应是掐住自己中指,而蓝管事是申时半到酉时半之间遇害,她却是左手空开,右手攥着箸架。若是因为右手握了东西而改变了形态,那么左手却为什么也不是握拳,也不是掐住中指呢?”
柳绍岩笑了一笑,“真凶安排的动机那般没有破绽,却在小小一只箸架上露出了马脚,假若真凶当时是将箸架放在桌上,或许唐兄弟会更加相信真凶安排的一切。”
霍昭忽然道:“正是因为真凶害怕不能做到天衣无缝,是以才特意安排了一个弃子不是吗?”
柳绍岩微笑点头,没有立时说下去,反而低头捅了莫小池一指,道:“学着点,这时候就应该说这样的话。”于是接道:“假若唐兄弟真像真凶所安排的那般,因为一只箸架的失误而去怀疑另有凶手,也不能说行不通,反而是对‘真凶其实是薇薇’这个推论很有帮助,这就是唐兄弟继最初的疑点之后发现的第二个疑点,那就是,蓝管事唐兄弟与箸架之间的关系那般隐秘,根本没有第三个人zhidao,那么凶手是怎么zhidao的?”
莫小池望着柳绍岩,道:“别看我,我根本对这个案子都不怎么了解,怎么接话?”
柳绍岩无奈撇了撇嘴,只好自己接道:“薇薇是个大忙人,每个园子都经常去逛,听来一些琐碎而不重要的消息根本不是难事,她又是厨房的人,收拾餐具的时候发现,只有送去唐兄弟那里的箸架少了一只,这不就在心里有个记性儿了么?假如她后来又逛去了巫长老的棋园,听人说起来唐兄弟将蓝管事送的扳指丢出窗外,又逛到蓝管事的管园和唐兄弟所居安园,稍微听说了扳指的事,最后又在蓝管事那里发现了唐兄弟屋里丢失的箸架,自然会产生联想。”又补充道:“当然,薇薇平日里虽然总是心不在焉,但是对于杀人这种事,谁都会打醒十二分精神的,于是,动机成立。”
莫小池跟着放松呼了口气。
柳绍岩笑道:“很难懂是吧?终于说完了。”
莫小池摇一摇头,“我是怕你说错了,一直在替你担心。”
霍昭同丽华都微微笑了起来。
柳绍岩嘴角抽搐一下,继续道:“所以说真凶安排的凶手也完全没有破绽。只不过,在唐兄弟按照真凶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却在锁定犯人是薇薇之前,便被唐兄弟发现,犯案的凶手其实是两个人。”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二)
霍昭颦眉道:“这实在是一个大胆的猜想,当时唐公子的证据是什么?”
柳绍岩笑道:“这可是一个关键的证据哦,方才我们已经提起过,从前也经常在讲,只凭这一个证据就完全可以猜到真凶的身份,而且呀,这才是蓝管事真正的死前留言。”微微歪头望着霍昭,微微笑道:“你猜不猜得出来?”
霍昭只好摇头。
柳绍岩笑道:“其实最初唐兄弟怀疑的地方并不是这个决定性的证据,而他发现了这个证据之后也并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经过多方查证才最后肯定了这个猜想,并从这个猜想之中发现了另一个惊人的秘密。”
莫小池很快道:“嗯,是什么秘密?”
“现在还不能说哦。”柳绍岩笑得像条狡猾的狐狸,“都说了是秘密,自然要好生铺垫一番,再在适合的时机说出来,那才够惊人嘛。”
莫小池于是不忿撇起嘴。
柳绍岩笑道:“还是来说唐兄弟最初怀疑的地方,也是无论如何都可以说得通的证供,那就是,蓝管事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丽华微瞠目。
莫小池叹气。不等柳绍岩问便道:“我虽然知道你一定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证供就是让我提不起劲头,就好象……”忽然住口。
柳绍岩道:“就好象废话一样,对不对?”
莫小池道:“我说‘对’你会不会很尴尬?”
柳绍岩道:“不会。”
莫小池道:“对。”
柳绍岩挑眉,“我要是说‘会’呢?”
莫小池道:“我也会说‘对’。”
柳绍岩撇嘴。“虽然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实际上却是你想都想不到的那么有用。”
霍昭道:“有什么用处?”
“看来裴夫人也觉得那句话很象废话啊,”柳绍岩叹,耸了耸肩膀,道:“好吧,这回先说结论,‘薇薇的武功和蓝管事比起来到底相差多少’,这就决定了薇薇到底能不能独自制服中了"mi yao"的蓝管事,再将她杀害。”
莫小池忽然啊了一声。
柳绍岩笑道:“这下明白了?”
莫小池摇头,“就快了,柳相公快继续说。”
柳绍岩笑意加深,接道:“然而唐兄弟又发现了刀剑痕迹,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薇薇使用兵刃能不能独自制服中了"mi yao"的蓝管事’,但是呢,”语调稍嫌轻快,却并非轻视命案,只是心情回温,“先不说蓝管事是空手因为薇薇身上只有淤青没有伤痕,也不说当时蓝管事中了"mi yao"的前提,只说面对一个武功高到你必须使用兵刃才有可能自保和将对方制服的对手,你能不能在制服对方的过程中不伤到她皮肉一点?因为毕竟是要伪装成自杀的。如果可以做到的话,就说明二者之间武功相差不大,对方又在中了"mi yao"的前提下,那么若要赢她岂不易如反掌,又何必动用兵刃?于是一切关于凶手的证供就可以完全推翻。”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三)
“那就是,凶手不是薇薇或不止薇薇。但是现场到处留有薇薇曾经在场的证供,那么便可以排除前者,于是凶手不止薇薇的推论至此成立。那么凶手到底是两个?三个?还是更多?”顿了一顿,柳绍岩接道:“那就要象证明薇薇参与谋杀一样,找到其他人的在场证供,那便是刀剑痕迹。”
霍昭微侧目,“可是你并不能确定刀剑痕迹是否薇薇留下?”
“没错,”柳绍岩眯起眼睛笑,“本来是的,但是后来就不是了,因为薇薇被自尽了。”挑一挑眉梢,“假如薇薇注定是要死的,真凶又何必故意隐瞒薇薇使用兵刃的线索将它们掩藏起来?全都暴露出来等人指证薇薇不好吗?所以说这是疑点,放在薇薇身上解释不通的证据就和薇薇无关,所以这兵刃痕迹绝不是薇薇留下。不过在薇薇自尽之前,早在唐兄弟勘察现场同验尸的时候,便被他发现端倪:‘为什么凶手不怕留下脚印却要将普通兵刃痕迹掩藏?’那就说明兵刃痕迹比脚印更能证明真凶的身份。”
霍昭摇头道:“可是我还是没听明白。”
柳绍岩笑道:“那是自然,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唐兄弟当时还不能锁定凶手,但是他已经推测到,小心得连普通兵刃的痕迹都要掩藏的凶手,会不会蠢到连自己的脚印都没注意?哈,”轻笑一声,“事实证明,薇薇的确是可以蠢到连自己渡水而来鞋底会被沾湿又踩得满屋都是脚印都注意不到,不,或许不是注意不到,而是觉得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无计可施。虽然我们说了一个人在犯下杀人案件的时候会打醒十二分精神,但是受雇于人和听命于人的时候,像薇薇那样的姑娘,会不会还是和平日里一样的蠢呢?”
霍昭忍不住蹙眉道:“不论如何,她也已经死了,你何必还要这样不断的贬低诋毁她?”
柳绍岩直愣了有一会儿。
莫小池望望霍昭,望望柳绍岩。
柳绍岩忽然笑逐颜开道:“好我错了,下回不说了。”
霍昭也不答话。
柳绍岩笑嘻嘻接道:“所以很明显的,留下脚印和留下兵刃痕迹的是两个人,也就是说,杀害蓝管事的凶手有两个。”
霍昭道:“可是有割伤的物件都被人摆弄过,用以将兵刃痕迹掩藏,你又怎么能确定这是那除薇薇以外的第二个人、也就是真凶做的,却不是另外在场的第三个人?”
柳绍岩笑道:“我不能确定。而且我也不能保证将案发现场所有证据看得一点不漏,也就是说,我虽然没有找到第三者在场的证供,但也不能完全保证当时没有第三个凶手在场,或者在两名凶手离去以后又有第三者到过现场,但是我可以肯定,谋杀蓝管事的案子只有两个凶手,一个是帮凶薇薇,另一个是目前还身份不明的真凶。”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四)
霍昭叹了口气,摇一摇头道:“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了。”
柳绍岩笑道:“原本世上最多最深奥和最令人无奈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与之相对,世上最空虚最深奥也是最恶毒的回答便是‘不知道’。”笑得开心得两只眼睛弯了起来,兴致颇高,“但是我知道哦,知道为什么,这就和我方才说的惊人的秘密有关了,那么我们就等一下一齐揭开。”
莫小池道:“你不要忘了。”
“我忘了有你来提醒我。”柳绍岩答了一句,又道:“除了那个秘密作为佐证以外,还有两个证供能证明我所说凶手只有两人的推测,第一个证供还是‘蓝管事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这回没有人再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无奈和无力,反而集中起精神准备跟着柳绍岩的推理一起推理。
柳绍岩接道:“薇薇一个人不能胜过蓝管事还可信,然而加上一个能够命令薇薇的主谋真凶——我想这个真凶的武功一定不会太低——两个武功较高的人一起攻击,将蓝管事毫发无伤的制服,非常可信,若是换成三个打一个,还是中了"mi yao"的蓝管事,”顿了一顿,哂笑道:“那蓝管事的武功得高成什么样子啊?虽然那样的武功在武林并不能算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从以往的情报来看,‘黛春阁’里并没有这样的高手,就算是那个神秘的‘醉风’九子,恐怕也不能空手和三个较高的高手过招到湿脚印踩了满屋还没被制服,何况蓝管事事先可能还被下了"mi yao"。”挑一挑眉梢,“就算蓝管事没被下"mi yao"也不可能。”
霍昭想了一想,方一张口,柳绍岩便道:“你是不是想说那第三者若是没有出手呢?哈,更是不可信了,聪明人绝不会不出手还要站到案发现场去旁观,就是蠢人,恐怕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我想薇薇再需要帮手,也不会寻找这样的人做搭档。何况,我们确实没有在案发现场发现证明有第三者在场的证供,不管你信还是不信,这世上决不会有两方接触之后互不影响的情况,也就是说,双方接触之后,一定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哪怕是他曾踩过的地板上的灰尘,这些证据永远不会作伪,只会不被人发现和被人误解。”
霍昭道:“所以你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没错,”柳绍岩道,“但是我们还有佐证,那个惊人的秘密。”微微歪过头,慢慢绽出笑意。
于是霍昭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柳绍岩笑道:“方才说的都是推理的结果,那么引发推理的线索是,童管事曾经说过,薇薇是差点当上长老管事的人,于是使人产生联想,薇薇的武功有多高?蓝管事的武功有多高?两个人的武力到底相差多少?虽然童管事也是一时随口,但就算她没说,查案时也一定会对这件事刨根问底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五)
霍昭道:“那么你所说的满屋湿脚印的疑点就算解开了罢。”
“没有哦,”柳绍岩摇了摇头,笑道:“我说的满屋湿脚印的疑点也包括门窗衣柜上的痕迹哟,就算是激烈打斗,一般也只会留下一两个,或者极少量的痕迹,可是即便是半个或者更不完全的脚印,还是有很多痕迹哦。”
霍昭慢慢皱起眉头。
“方才所说除了那最初和第二的疑点以外,集合在一起的疑点里解开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薇薇尸身上的淤青,应是和真凶一同对付蓝管事的时候,被徒手对敌的蓝管事所伤。”柳绍岩语罢,沉默有好一会儿,方笑眯眯道:“对了裴夫人,裴相公好像是使一对双锏做兵刃的吧?”
霍昭一愣,将头点一点,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柳绍岩又笑半晌,方道:“唉,现在还不知道真凶的身份吗?”
霍昭大惊。
莫小池皱起眉头。前有霍昭,后有丽华,左有柳绍岩,莫小池只好往右慢慢撤了一步。
柳绍岩笑道:“现在开始揭秘哟,第一个提示,只凭一个证据就完全可以猜到真凶身份的那个证据,就是‘兵刃痕迹’,也就是蓝管事真正的死前留言,你,猜到了吗?”
柳绍岩只直直盯住霍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表情甚至一丝肌肉运动般直直盯住,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莫小池的臂膀。
居然是莫小池的臂膀!
莫小池惊视,上臂被高高提起,满面难以置信,忍不住要将胳膊抽离。柳绍岩却捏得很紧,笑嘻嘻道:“这回捉住你了吧,‘醉风’九子!”
莫小池震惊失色,瞠大了双眼一眨不眨望着柳绍岩。
柳绍岩就眯着眼睛,得意的望着他笑。那一刻面上的神情就仿佛蜜里调油,又甜又滑,却齁儿得人一阵一阵的嗓子眼疼几乎要窒息,又滑得人如履薄冰般随时会摔个大跟头掉进冰窟窿里去冰个透心凉,又甜滑得仿佛包子大的一坨蜜油就那么保持一坨直直滑进了嗓子眼,于是嗓子眼的那种生疼就仿佛莫小池现在的感觉,哭都哭不出来。
柳绍岩慢慢敛起笑容将莫小池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又大大笑起来,抬头向霍昭笑道:“你一定以为我会这么说吧?裴夫人?”
霍昭惊诧无以复加。
莫小池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心脏破裂而死了。
“柳、柳……”莫小池咽了口唾液,“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呀……”
柳绍岩笑嘻嘻的,望住霍昭,“要证据吗?提示二,什么样的兵刃在角落里造成的伤痕能够暴露这样兵刃的弱点?”挑一挑眉梢,喜不自胜,“虽然有点拗口,不过答案是……还要再想一想吗?”
莫小池完全傻掉,虽然对于柳绍岩的这种行为持绝对鄙视态度,但已连个不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那么公布答案了哟,”柳绍岩笑,“答案就是:长兵刃。”
第三百五十三章弃子的破绽(六)
“你猜对了吗?”柳绍岩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合不拢嘴,就仿佛全天下的好事都降临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又是一个内向安静沉稳的人,所以才没有发癫发狂的到处跑到处叫仰天大笑,才会这般一直笑得合不拢口而已。
莫小池的心还在狂跳,但是他似乎都能感受到柳绍岩那样笑的喜悦,就仿佛他这样笑上一个时辰,在风大点的地方都能喝饱了一样,莫小池又忽然能够体会他那样笑的理由,就像龚香韵有必须杀死孙凝君的理由一样,柳绍岩这样笑,也一定有他这样笑的理由。所以莫小池能够体会,而不能达到明白的地步。
莫小池还被紧紧抓着,忽然便感受到来自高高举起胳膊的疲劳与酸痛,于是便放松整条手臂由柳绍岩支付一切所需力量,便忽然轻松。
柳绍岩笑道:“角落里的兵刃痕迹之所以是指证真凶最有利的证据,就是因为它地点的特殊,为什么在房间中央和宽敞的地方没有,却偏偏在狭窄局促的地方有,而且越是狭窄局促,留下的兵刃痕迹就越多,这就说明留下痕迹的这样兵刃‘刀锋并不奇特,长度却有别于寻常刀剑’,所以越是狭小的地方越是耍弄不开,虽然说寻常刀剑在狭窄地方也容易被局限,但是,”笑容略敛,语声郑重,“角落里的兵刃痕迹长二寸,宽一分,最重要的是,所有痕迹不是在大腿以下,就是在脖颈以上,当然,”耸了耸肩膀,语调转为轻松,“多数痕迹还是处于下方,若是寻常刀剑的话,这在两头的痕迹便说不通了,再说伤痕长度,刀剑若横削长度自然更长,若戳刺则痕迹为短方,只有真凶这件特殊的兵器,劈撩的时候才会用尖尖的刀刃留下这样长短的痕迹。”
“唉……”柳绍岩虽叹,面上却并无任何失落之态,只是说得太久,有些觉累,又微微笑道:“所以说,以上所有推理,包括真凶掩藏痕迹一条,这些所有理由和原因加在一块,才能完成真凶使用长兵刃的推论,缺一不可,之后便是蓝管事的死前留言,不管蓝管事是有心还是无意,将真凶引往狭小之处,总之是使真凶留下了指证自己罪证的重要线索,所以说这真凶就是……”
莫小池的心脏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柳绍岩道:“哦对了,顺便说一下,裴相公的双锏虽不算长兵刃,但是双锏留下的痕迹应该是像钝器造成的一般了。所以真凶就是丽华管事。”
转身,直面背后丽华。
霍昭不知是什么神情,柳绍岩余光瞥见莫小池张大了嘴巴和眼睛,却根本连震惊的表情都算不上,只能算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失心疯之前的呆茫状态。
霍昭也很吃惊。但显然并不是震惊。
丽华笑了起来,黑衣黑发一如往昔,笑容却是往日没有的从容大度,就像对属下的赞许一笑。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一)
“所以说,”柳绍岩道,“犯案的凶器便是‘黛春阁’里除风管事蜈蚣鞭以外最长的兵刃,三尖两刃刀。真凶同时也是‘醉风’九子之一。如此一来,方才一大堆疑点里的其中一个,小央说的九尺高戴枫叶形状冠冕的男子一条,也便可以解开,那恐怕就是这位‘醉风’九子手持三尖两刃刀、并且刀尖朝上的时候,不幸将影子映亮,才被小央看见三个刀尖悬于头上仿似枫叶的形状。”顿了一顿,忽然一愣。
低头望望自己手里莫小池的胳膊,耷下眉梢道:“我说这么累呢,你自己使上点劲好不好?”
莫小池摇头。
柳绍岩愣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放低手臂,自然下垂,却仍然没有放开莫小池的胳膊。
“三尖刀几长一丈,”柳绍岩忽然抬头,“所以说小央误以为戴枫叶头冠的男子身高至少九尺,”眯起眼睛远远望向前方,“丽华管事,你认不认罪?”
丽华便是那般从容笑道:“我承认我就是‘醉风’龙九子,还是你和唐公子都无法确定的‘趴蝮’,我也承认蓝管事遇害当日我的确在现场,但是你没有证据证明蓝管事是我亲手所杀。”
柳绍岩慢慢愣住。握住莫小池手臂的手也渐渐放松。
莫小池感到他的手下滑至自己臂弯,若非被阻隔应已垂落,莫小池抬头望他,见到忽然痴呆的表情忙回手反搭。
柳绍岩愣愣道:“啊,呀,居然还有这样的理由?”慢慢想了一想,伸起另一只手挠一挠脑袋,慢慢道:“这么狡猾,看来你是真正的坏人了。”
语气虽淡,却是一句结论。结论的意思是,那至少不是一句疑问,而至少是一句陈述。
丽华黑衣轻飘,微微笑道:“就是坏人,怎么了?反正你找不到证据指证我,谁又会相信我是坏人?就算相信我是坏人,谁又能肯定蓝宝就是我杀的?”
柳绍岩道:“你做过那么多坏事,即使不算上蓝管事这宗命案,你身上背负的人命也不少了,何况你做过那么多坏事,谁会相信蓝管事不是你杀的?”
丽华笑道:“相信又如何?你没有证据指证我,我也没有亲口认罪,你能奈我何?”语罢冷笑三声。
“哎你说,”柳绍岩不甚在意,只自顾道:“是不是那个九子之一的‘麒麟’钟离破,就因为不肯杀人才被踢出九子的?是不是那个‘三灵兽’就好像吉祥物一样只为摆着好看呐?”颇苦恼却颇认真望着丽华。
丽华道:“‘三灵兽’只不过是武功最高的三人而已,并不代表地位就是最高。”
“哦,了解了,”柳绍岩点一个头,“既然你说蓝管事不是你杀的,却又亲口承认蓝管事遇害当日你就在案发现场,那么当时你到那里去干什么?膀胱……对不起说错了,今天话太多了,”干咳一声,接道:“旁观薇薇杀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二)
将丽华望了一会儿,眉心轻蹙,慢悠悠道:“那当时薇薇知不知道你在场啊?知道的话为什么没把你杀了?她若杀不了你,你又为什么放她走了,又叫她自己去自杀?”
丽华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转为三分冷笑,面色阴沉,眼睛也眯了起来。
柳绍岩垂着肩膀略略仰头看天,喃喃续道:“还是你和薇薇达成了什么协议?你那么有特点的三尖刀又为什么会在蓝管事的房间里留下那么多印记?至少你和蓝管事动过手案发当日?为什么呢?你和蓝管事动手的时候,薇薇也在和蓝管事动手?”眯起眼睛,偷睨丽华,道:“正因为你知道薇薇一个人不是蓝管事的对手,所以才只好自己动手,虽然亮出了兵刃,但是你的计划是‘蓝管事自尽而死’,就算要嫁祸薇薇,至少蓝管事的身上一定不能有伤口,所以你只起一个牵制的作用,而薇薇则负责点中蓝管事昏睡穴,这也就揭开了满屋湿脚印就连门窗衣柜都有的疑点,那就是,薇薇要寻找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制服蓝管事,是以经常在门窗衣柜等处借力。”
慢慢住口,望丽华挑一挑眉梢。
丽华冷笑一声,隐怒道:“根本不是我嫁祸薇薇……”
“大人!”霍昭猛一声娇喝。
柳绍岩立时放弃丽华,回头去望霍昭。霍昭神色焦急,柳眉微蹙,柳绍岩便笑了起来。
“猜中了,”柳绍岩笑道,“裴夫人果然与真凶相识。听你叫她大人,裴夫人该是丽华管事的下属?那么裴夫人身居何职?”
霍昭已将嘴巴闭上,看起来也没打算张口。
柳绍岩笑道:“你不愿说也无妨,早晚有知道的时候,但是,裴夫人既然不惜暴露身份也也要提醒丽华管事,也就是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丽华冷笑道:“无妨,即使说出来他也无法指正我。”目光转向柳绍岩,得意而笑,道:“不是我嫁祸给薇薇,而是,蓝宝根本就是薇薇亲手吊杀。”
柳绍岩没有立时说话。莫小池以为照柳绍岩的性格,听到这话时就算死者跟他没有关系他也应该会动怒,就算表面上那般吊儿郎当,毫没所谓,但是柳绍岩至少是个知府、父母官,且他实在是个正义感颇强的人物,但是莫小池感到被柳绍岩握着的胳膊并没有传来更多压力,自己搭着的柳绍岩的胳膊也没有丝毫肌肉绷紧的状况,然而柳绍岩的脸上微微浮起一丝遗憾。
这就是全部柳绍岩的变化,几乎和没有变化一样,莫小池以为他和蓝宝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是,蓝宝曾经的确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假如莫小池知道,想必会更加惊讶,甚至会骂他为妖怪,冷血动物。
柳绍岩忽然笑了一声,虽然仍有那么一丁点的遗憾,且并不怎么开心,但仍然是正儿八经的笑声。笑完了又点一点头,待了一会儿。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三)
“除了这点,”柳绍岩眯着眼睛,“还有没有其他想说?”
丽华倒是不太明显愣了一愣,但显然有些意外。“你相信我说的话?”丽华道,“你相信蓝宝不是我杀的?”
柳绍岩点点头,“你们这些做高层的,怎么会亲手杀人落人口实?你若说蓝管事是你亲手所杀,我反而不信。”紧接道:“既然如此,我倒想问问,丽华管事是如何做到让薇薇自己跑去上吊的?”
丽华微微笑着,并无明确表示要说还是不说,只是忽然两目一直,愣住了。
于是柳绍岩也跟着愣住。回头望一望霍昭,霍昭与丽华相反的欲言又止。
柳绍岩又愣了一愣,左手边是丽华,右手边是霍昭,他自己忽然像站在一条只有两条岔路的路口,分不清是该往左,还是该往右。往哪边的意思就是柳绍岩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更好突破的对象。
丽华忽然道:“既然你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
柳绍岩立刻望向霍昭,霍昭仍是蹙着眉心欲言又止。
柳绍岩道:“丽华管事介不介意从头来说。”
丽华道:“从头来说是什么意思?”
柳绍岩道:“就是丽华管事要杀蓝管事的动机。”
丽华冷笑一声,眼光同时瞥向一边,又望柳绍岩笑道:“你是认准了要杀蓝宝的人是我是么?”笑容仿佛是听柳绍岩讲了个笑话而自然绽放。
柳绍岩道:“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薇薇必定要冒险杀害蓝管事的理由,就算知道丽华管事就是真凶之前,也很难相信薇薇会这样做,何况真凶其实是你。”
丽华更笑道:“不相信薇薇会做这种事的人是你,还是唐公子?”
柳绍岩道:“有区别吗?”
“当然。”丽华道,“若是唐公子这样想就是他太单纯,若是你嘛……”
柳绍岩忙问:“是我怎么样?”
“是你就是傻。”丽华笑道。
莫小池弯了弯口角。
柳绍岩呆了一会儿,“……需要这样区别吗?难不成薇薇真是那么样人?”
丽华哼笑一声,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龙九子的?”
于是柳绍岩立时笑弯了眼睛,道:“就是看兵刃啊,轻而易举就知道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莫小池插口道:“柳相公说的惊人的秘密就是龙九子的身份?”
“是呀,”柳绍岩眯起眼睛笑,“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案件才有解决的方向,也才认为薇薇并不是案件唯一的犯人,而且还有可能并不是主谋,只是从犯。”
莫小池道:“从兵刃上怎么能看出龙九子的身份?”
柳绍岩笑道:“当然最早是从角落的兵刃痕迹产生联想的,因为要解开蓝管事的命案就必须一个疑点不留,于是便思考这是何种兵刃造成,继而发现只有长兵刃在角落留痕才会构成特别重要的证据,事先我们就猜想过凶手一定是阁里人,那么在整个阁里,使用长兵刃的就只有丽华管事。”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四)
莫小池忽然道:“但是这最多也就只能推理出凶手而已,柳相公又是如何猜到凶手就是龙九子的?”
柳绍岩于是开心笑了起来,赞许道:“不错啊莫小池,开始动脑子了。”
莫小池颇无奈笑道:“我一直都在动脑子,只是这些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人一时缓不过神罢了。”又道:“柳相公是怎么知道的?”
柳绍岩道:“有些事你觉得神奇,说出来时也就没有什么了,”忽然眯起眼睛笑道:“只不过前一阵子钟离破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就顺带研究了一下这位第一个暴露的‘醉风’九子喽,那时候就想这家伙的兵刃很威风哎,好像还蛮配他‘麒麟将军’的名头的,又想‘醉风’九子都有自己的官职封号,具封地,可养兵,这封号大都是什么‘将军’什么‘都督’之类,”忍不住哂笑一声,支肘在莫小池肩膀上,接道:“历史上这种大将因有上战场的需要,平日里多练长兵刃,兼有弓、爪、甚至弹弓之类,为的都是缩短距离取敌,既然那个钟离兄的的确确用的是眉尖刀……那么我想,其他‘九子’也该同样,就算自家成名兵刃并非此类,但是一旦得了这个封号,也便该转换兵器,非要同这身份沾边了。”
柳绍岩哈哈笑了几声,道:“当时虽然只是自娱自乐的玩笑,谁知不久之后竟真让我知道了‘黛春阁’里有‘醉风’九子,而‘黛春阁’里也当真有人使用长兵刃,二者这般巧合同时存在,能不让我产生联想?”
丽华冷笑道:“恐怕都是唐公子想的罢。”
“哎我说你怎么……?!”柳绍岩终于不耐起来,“他有本事我承认,但是不是所有好事都是他想出来他做的好不好?别人这辈子也总能做上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突然间聪明个几回的!何况后来还有小央的证词,只要猜得出来她所说身高九尺戴枫叶头冠的男子其实就是丽华管事你,那么就会证实你与此事有关,就会更加坐实这种猜测。”
“哦?”丽华挑一挑眉梢,笑盈盈道:“既然你这般推测,那么对于小央说的那个人每次都不当时下命令,好像要请示什么人似的,又要怎么解释?”
莫小池以为柳绍岩一定又被问得愣住,谁知他立时回答道:“两种可能,第一,你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下一步,第二,你要请示的人就是神策。”
哧的一声,丽华笑了出来。笑叹着摇了摇头。
柳绍岩皱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是,”丽华笑道,“你说的简直对极了。”
柳绍岩道:“那你承不承认?”
丽华道:“我承认。但是我承认了这点又怎么样?你还是不能证明蓝宝是我所杀。”
柳绍岩以手加额大大叹了口气,方无奈道:“我知道蓝管事不是你亲手所杀,但是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五)
柳绍岩道:“照你的身份,若要出现在案发现场,除了主谋和真凶以外,不作他想,因为你既不蠢,又无情,更与薇薇毫无瓜葛,甚至事后唆使她自尽,所以说,薇薇会杀害蓝管事,绝对是你因‘醉风’之职指使命令,且在旁协助,更或者,下达灭口蓝管事命令的人根本就是神策。”眼睛一眯,吊起右边口角,“听说神策曾经叫人送了封信进来,收信人不详,内容不详,就算是这种命令也绝有可能。”
顿了一顿,又慢悠悠道:“说起这个道理,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你听,等你听完或会明白我意之所指。故事是这样的,假如说唐颖有天想吃鸡,到了酒楼同老板讲了便坐下来等候,老板告诉了伙计,伙计又告诉了厨师,于是厨师抓了一只活鸡过来杀掉褪毛煮熟了送到唐颖面前的桌上,被唐颖吃掉,于是问题就来了,这只鸡到底是谁杀的?”
在场三人因初时听到故事主人公的名字而莞尔,不禁仔细倾听,听罢又要大呼无聊简单之时,忽然一齐愣住。
柳绍岩微笑点一点头,道:“你们一定想说凶手绝对是那个厨师对不对?但是,若非是唐颖说想吃,那只鸡就不会死对不对?那么你们说凶手到底是谁?就因为唐颖没有亲手抓住那只鸡,一刀砍断它的脖子,唐颖就无罪了吗?那么牵涉在这个事件中的老板和伙计又有没有罪?唐颖是这只鸡致死的理由毋庸置疑,但是这老板若不对伙计讲,伙计又不对厨师讲的话,那只鸡是不是还是不会死?所以说,就算罪之大小不同,但这个案件中的四个人同样有罪,也可以说,是这四个人合谋杀了那只鸡。”
柳绍岩望住丽华,“丽华管事现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假若是你指使薇薇杀害蓝管事,就算未经你手,你也是蓝管事致死的直接原因,假若是神策指使你,你又指使薇薇,那么你同样脱不了干系,因为你便是蓝管事致死的间接原因。然而不管是直接原因还是间接原因,杀死蓝管事的人中一定有你。”幽幽叹了口气,慢慢接道:“何况,丽华管事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证据确凿,你既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又亲口承认你确实到过那里,就算你不承认杀害蓝管事一事,也已经可以给你定罪量刑。”
丽华两臂抱胸,双瞳眯了起来,微咬牙将柳绍岩斜觊,鬓角发丝被风吹得胡乱搔着脸颊,就像丽华一颗心。
“蓝宝不是神策亲口指使杀的。”丽华忽然开口。
“大人!”霍昭在柳绍岩身后叫道:“不要说!不可以说!”
丽华道:“我有分寸。”
霍昭便不言语,却蹙眉焦心。
柳绍岩道:“不是亲口指使是什么意思?”
丽华冷笑道:“这还用问,你不是偏要和唐颖争个高下么?这种事只要我一说他立时就会明白。”
柳绍岩狐疑。
第三百五十四章逃脱的罪责(六)
丽华只好不耐道:“虽不是亲口指使,但是对组织不利的事情就算没有得到命令也可以便宜行事,尤其是有官阶封号之人,这下明白了吗?”
柳绍岩茫然哦了一声,道:“这么说,蓝管事竟是威胁到你们了么?”
“当然,”丽华道,“唐颖也说过,管理阁中上下人等的人,一定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想了一想,又笑了,“虽说当时为了伪装成自杀才往蓝宝手里塞箸架制造动机,但是说起来,蓝宝也当真是为了唐颖而死的呢。”
柳绍岩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你不信?”丽华笑道,“若非是唐颖,蓝宝也不至于死了也被伪装成自杀,若是不用伪装成自杀又怕被发现是伪装,那么说不定薇薇也就不用……”语气轻松说着生杀之事,猛然一顿。
柳绍岩眯起眼睛道:“伪装成自杀又怕被发现是伪装,所以必须有薇薇这么个弃子,若是不用伪装成自杀,按理说薇薇就不用死,但是丽华管事却在关键时候闭口不说,就表明,薇薇注定是要死的?不是因为弃子必须死,而是因为薇薇必须死,所以才成为了弃子。”
丽华哼了一声,道:“正因为蓝宝知道了不利于组织的事情,所以才必须得死。”
“哦……”柳绍岩颇恍然眨了眨眼,“虽然说得笼统和含糊,但是这就是你杀蓝宝的动机,也就是神策间接指使你杀蓝宝的动机。”
丽华不甚高兴蹙起眉尖,平生杀人虽不手软,却没想过有一日面对一个自己并无好感的男子,口口声声说你杀人,耳内听得恁般拂逆,心里竟是这般不愿。
“这是蓝宝必须死的‘理由’。”丽华道。并将最后二字念长加重。
柳绍岩哼笑一声,半晌方道:“那为什么蓝管事非得是自尽不可?具体原因虽不能告诉我,但也该可以透露一星半点。”
丽华想了一想,道:“因为蓝宝的死不能妨碍唐颖。”
柳绍岩慢慢皱起眉头,思虑良久方道:“你是说不能妨碍唐颖在‘黛春阁’里的事?可是假如蓝管事不死,唐颖在‘黛春阁’里的事就只有猜谜一件啊?”
丽华但笑不语。
“蓝管事会妨碍猜谜啊……”柳绍岩抬起手来摸下巴,故作沉思,拿眼斜觊丽华,“到底蓝管事知道了什么样的秘密……才会妨碍到唐颖啊……哎……这个……”
丽华冷笑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地室见到薇薇的情况,你想不想听?”
“想。”柳绍岩立时接口。
丽华于是笑道:“想不到你也挺聪明的。那么多告诉你一件事,薇薇柜子里所有的鞋是我拿走的。”
柳绍岩道:“为什么?”
丽华眼珠一转,妩媚笑道:“就连那双只有上册中人才穿鞋底有海棠花样的绣花鞋,也是我故意送给薇薇的。”
柳绍岩道:“为什么?”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一)
丽华气闷叹了一声,望天翻了翻眼睛,只得回答道:“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嫁祸她。”
柳绍岩半晌没有言语,旁人只当他难以接受,或是心中考量,谁知他当时竟是懵了。良久才道:“杀害蓝管事之前,丽华管事便已将绣鞋送给薇薇,叫她穿着在阁中被上下人等所见,叫她案发当日渡水而来留下鞋印,又叫小央故意说起湿脚印的事,再因薇薇鞋号特异,一旦查证起来,绝逃不过干系。”语罢,呆呆出神。
丽华却得意答道:“全中。”
柳绍岩叹了一声,摇一摇头,“这样看起来,你们只是设了一个局,目的就是叫薇薇自杀,而蓝管事,只是顺带收拾掉而已吧。”
丽华居然仔细想了一想,方道:“这样说也不是不对,只不过好像并没有主要和顺带的说法,只是两个人都要死而已,所以放在一起解决。”
柳绍岩听着听着忽然乐了,嘴角却并没有扬起,很快又叹道:“既然丽华管事承认了,那便请你说一说,方才你讲‘蓝管事是为唐颖而死’又是怎么回事?”
丽华稍微愣了一愣,便道:“哦,那个呀,不过是我随口说说。”
“既然你不愿回答那也无甚所谓,”柳绍岩道,“那么账本的事也是丽华管事故意消去薇薇名字的吗?”
丽华满面疑惑道:“这事我的确不知,假若这样的话,不是一早就告诉人家薇薇有问题,从而扩大怀疑,甚至怀疑到管理账目的我的身上来吗?我怎会蠢到这种地步。”
柳绍岩不觉皱起眉头,道:“确实如此,假若我们拿到的账本里有薇薇的名字,那我们会更容易按照丽华管事引导的那般定案,正因发现账本里的疑点,才会生发出‘改账本的人是谁是不是丽华管事’这样的疑问,除了‘醉风’九子的身份之外,又将目光聚焦在丽华管事这里。”
丽华道:“可是我真想象不出阁里有谁会这样做。”
柳绍岩笑了,“会这样做的恐怕只有一个人,就是蓝管事。”
“蓝宝?!”丽华瞪大双眼。
柳绍岩点头道:“蓝管事遇害之前并非对危险一无所知吧?听唐兄弟说,他问过骆贞,骆管事说蓝管事遇害之前常常去看她亲手所种的兰花,好像很怕错过花期的样子,唐兄弟也说过,蓝管事遇害前曾与他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回来时唐兄弟也许已经走了,这或者就是她与唐兄弟最后一次会面。我想,蓝管事应是要浪迹江湖,以逃脱‘醉风’的追杀吧,加之她死前迫使丽华管事留下了足以指证你的兵刃痕迹,所以,账本也应该是她发现丽华管事同薇薇串通一气的时候故意修改,想着她若是死了,唐兄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提前给他留下了线索。”
“蓝……宝!”丽华念起手中亡魂的名字咬牙切齿,仿佛要将她再次啮杀。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二)
“好个蓝宝!”丽华气愤道,“我当真是低估她了!你们所有人都低估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杀死她的那时,她根本就没有喝过麻药!因为她那天发觉饭菜有异根本没有吃!所以才不得不逼得我出手,原本计划只有薇薇一个人动手就够了,谁知她不仅能让我出手,我还得用兵刃才能合二人之力将她制服!”
柳绍岩道:“所以说你觉得她很可恶?”
“当然!”丽华几乎喊了出来。
柳绍岩反笑了起来。“丽华管事,虽然我们都低估了蓝管事,也一直在凭空推算‘蓝管事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但是如同丽华管事说的那样有什么不好?”
丽华反问道:“又有什么好?”
柳绍岩笑了一会儿,方道:“总比蓝管事服用了"mi yao",丽华管事亮出兵刃合薇薇之力才能制服她,要好得多了。”
于是丽华气闷闭口。
柳绍岩道:“请丽华管事继续说说在地室里找到薇薇的事吧。”
丽华静默半晌,面上怒色渐平,开口时却忽然道:“薇薇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柳绍岩道:“此话怎讲?”
丽华道:“你知不知道,叫她到密室里躲起来的人其实就是我。”
柳绍岩大惊。忽觉背心一阵寒意直窜上来,颈椎都已麻痹。
丽华转着眼珠叹了一声,神色甚是风凉,“薇薇不知小央被我控制,当她吊起蓝宝时我便对她说,‘外面有人来了,你看你这满屋的脚印,一定会被人怀疑,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耸了耸肩膀,“薇薇不疑有他,只当我真心为她着想,便问我躲去哪里,我告诉她去地室等我,带上干粮和水,千万不要乱走,我一定会去找她,”忽然顿了一会儿,出神半晌,望住柳绍岩道:“你不知道,这孩子真是单纯得要命,你若不告诉她带上干粮和水,她自己一定想不到的。”
柳绍岩垂目略一思索,抬眼道:“这么说裴林一直在地室里见的人应该是九子之一的趴蝮,丽华管事你了?”
丽华道:“是。”
柳绍岩道:“那么薇薇又是怎么知道地室的秘密的?”
丽华不答,又道:“三日后我见到薇薇,虽然心知是叫她去送死,多少有些遗憾,只是我见到她那个样子的时候,却无法抑制自己瞧不起她。”
柳绍岩不得不叹了口气,撇嘴道:“的确,虽然我没有见到薇薇当时的样子,只是后来查案时去过地室,那时我明知薇薇是含冤而死,简直可怜至极,但是我看到那便溺满地的样子,仍是禁不住犯恶心,顿时也要将她轻视了,想来薇薇一生毕竟做多了恶事,落得这般下场。”
丽华面色顿时阴沉,目光也凌厉起来,暗自夹了柳绍岩一眼,没接话茬,自顾道:“你那疑点之一的布包里的两双鞋,就是我一看见薇薇就忍不住将包袱丢在污物上的,包袱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三)
柳绍岩道:“薇薇见到你这样做,没有太大反应吧?”
丽华道:“你怎么知道?”
柳绍岩笑叹道:“污物上的东西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地室里面也没有打斗痕迹,”低头搔了搔眉骨,“地上的污物也没有被踩过的痕迹。”面色轻红,神色颇为古怪。
“哼,”丽华仍旧轻蔑,“她果然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把胳膊叉在胸前,将气顺了又顺,才忍着不耐好言对她说,她杀人的事情被发现了,哈,”丽华又忍不住将胳膊叉在胸前,将气顺了又顺,方忍着不耐好言道:“你猜她说什么,她居然翻着眼睛回答我‘那又怎么样?’你说,这难道还不可气?”
柳绍岩想了想,“……还好吧?方才我说你杀人了,你不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丽华堵得说不出话,气愤时面颊浮上一层粉红,将黑衣黑发衬托得娇艳无比。“总之她就是那么问了,我就实话告诉她,为了不暴露组织的身份,她必须得死,否则的话……结果她就点了点头,同意了。”
柳绍岩耷下半边眉梢道:“她真的那么听你的话?”
“当然。”丽华扬起颈子。
于是柳绍岩思索道:“那么那句‘否则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丽华管事当时就那样说的,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还是丽华管事方才嘴快说了一半,后面的内容却不想我知道,所以戛然而止?唔……”顿了一顿,“若是单纯威胁薇薇的话,她已是孤身一人,”翻起眼尾望着丽华,“照薇薇的武功,若要跑也会跑得掉,就算被折磨致死,以她的性格,应该也没什么所谓吧?那么那‘否则的话’的涵义,到底是什么呢?是何种威胁才会令薇薇感到害怕?”
丽华冷哼一声,又面带微笑,轻轻摇头叹道:“柳绍岩,我才知道,原来有时候一个人太聪明也是会被人讨厌的。”
柳绍岩立时笑得眼睛弯不见,拱手道:“谢谢夸奖。”
“我可没有在夸你。”丽华又冷哼一声。
“那么,”柳绍岩笑道,“地室中心的那块碎银子又是怎么回事?”
丽华不耐叹气,扭了半个身子侧对柳绍岩,眉心也深深蹙起,最终道:“就是薇薇把她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我,那个包袱里面有银票,有碎银块,也有铜钱,我打开的时候有一块银子掉了,就这么回事。”
柳绍岩郑重皱眉道:“那总共有多少钱?”
丽华不耐道:“怎么也得有几百几千吧,我没细看。”耸肩膀。
柳绍岩道:“薇薇哪儿来那么多钱?”
丽华道:“我怎么知道,攒的吧,听说薇薇暗中接私活,不论杀什么人,只要钱给的多都会做。”
柳绍岩眉心深深一皱,抬眼道:“薇薇接私活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丽华忽然蹙眉,面现茫然。“这个……”
“钟馗。”霍昭在身后接口。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四)
“薇薇做杀手的时候,用的就是‘钟馗’这个名字。”仿佛怕柳绍岩没听清楚,当他转过身来望着自己的时候,霍昭又重复了一遍。
柳绍岩猛然一愣。
丽华亦是若有所思,略瞠一瞠目,便面现不忿,也只有短短一瞬。
柳绍岩望回丽华时她已恢复不屑,更加不屑。
“那我便想问一问了,”柳绍岩又望了望霍昭,干脆打横立在她与丽华之间,不时注目,道:“丽华管事,既然薇薇临死时将那么多钱交给了你,那么掉了一块,又没掉在污物上面,丽华管事为什么没有将那块碎银捡起来呢?”
丽华哼道:“小小一块碎银而已,虽然那对薇薇很重要,但我连成包的银票都看不上眼,何必还要弯腰去捡?”
“哦?”柳绍岩一手叉腰,另一手放开莫小池去摸下巴,还未碰上,忽又从将莫小池胳膊握住,道:“正因为薇薇知道丽华管事不会觊觎她的钱财,才会放心把它交给你?”
丽华不由得意道:“当然。”
柳绍岩道:“那么,薇薇见你不将碎银捡起,难道也没有说什么?”
丽华下颌不由垂低,又故意扬了一扬,方道:“起初掉了一回,她自己捡起来了,等到她上了台阶,走出地室去,我才动身,那块银子便是那时掉的。”
柳绍岩侧首审视丽华,似笑非笑,颇为探究道:“地室里面污物遍地,丽华管事因何没有及时跟着薇薇上去,反而又逗留片刻?”
丽华眉心锁了一会儿,忽然怒色满面,叉起胳膊道:“你凭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问得事无巨细,我就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而已,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哼……”柳绍岩笑了起来,“丽华管事当真什么也没做,只是站了一会儿而已?”
丽华道:“当然,我只是不愿看到薇薇的背影而已。”
柳绍岩道:“那我知道为什么了。”
“你知道?”丽华微微惊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柳绍岩点一点头,“我想,就像丽华管事方才说的,薇薇是个可怜的孩子,当她将半生积蓄放在你手里,转身上了台阶赴死的时候,你一定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恻隐……”丽华轻轻蹙起眉心,低下眼皮,细细思量,仿佛一个方从先生学了深奥道理的小学生,半晌似因被人窥破了心事而尴尬,也只低声道了句:“根本没有的事。”别无他语。
柳绍岩微微笑了笑,道:“那些银票虽然对丽华管事微不足道,但却是薇薇卖血卖命换来的东西,倘若她不死,或者还要拼命去赚,却不知,薇薇要那么多钱有何用?”
丽华从容态度忽然一慌,并非震动,只似一个唱了整晚曲调儿的名伶,声线末尾因疲惫几不可闻的轻轻一颤,到下句时便又回复婉转,外行人觉来那伶人始终游刃有余,只有内行听得出来。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五)
柳绍岩望着丽华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内行人听出了伶人声线中的颤音,虽然丽华表现得极不明显,也很快平静,但是柳绍岩还是看出来,丽华对薇薇需要很多钱这件事有种非常特别的排斥,和对杀害蓝宝动机的隐瞒不是一类。
不只是这件事,所有有关于薇薇的事情,丽华都不愿说得很详细。
然而又仿佛丽华并非害怕触及,而是顾忌。仿佛她说出这些事情来的话便会伤害到谁,但从她并不害怕这点来看,她会伤害的人很有可能不是自己。
“叫薇薇去自尽的人是你,”柳绍岩道,“教她去蓝管事自尽的梁上上吊的,也是你?”
丽华皱了皱眉头,道:“不错,那样做的话,不是才能直接证明薇薇才是杀蓝宝的真凶不是么?”
柳绍岩点一点头,“教薇薇在送给小央的午饭里搀"mi yao"的人也是你?”
“不是。”丽华撇嘴深深叹了口气,“那是她自己做的。那种事我没必要教她,而且,如果都是我安排好了叫她去做,岂不是太不真实?反而要她自己真情流露才好。”
“比如在临死前将自己半生积蓄都交给了你?”柳绍岩道,“这样的真情流露?”丽华不答,柳绍岩又道:“那么薇薇回到自己住处,把凳子劈成柴,把丝绸衣裳撕烂塞住门缝,做了一人份的午餐,在里面掺上"mi yao",送去给小央,都是薇薇自己的意思了?”
丽华道:“不错。”
“就是说,”柳绍岩道,“将这些从头梳理起来便是,丽华管事发现蓝管事有不利于‘醉风’的行为,于是连同薇薇一起将蓝管事密谋杀害,并伪装成因爱不成蓝管事饮恨自尽,并因为也要除掉薇薇而故意留下薇薇脚印等证据,再假意叫薇薇避难,三日后找到薇薇,成功威胁她自己走去蓝管事遇害地点自尽,薇薇于是回到自己房里做了午饭,掺上麻药,端去给小央吃,趁小央昏迷之时,脱下鞋底有海棠花样的绣鞋,在蓝管事遇害的房梁上上吊自尽,我说的对吧?”
丽华不答,也不否认。
柳绍岩道:“那么关于丽华管事的不在场证明?那日在大殿上,风管事亲口替薇薇证明,当时薇薇和绛管事、风管事、还有丽华管事一起在绛管事的精园聊天,绛管事也承认,但只不记得什么时候,后来绣衣房的人来找,丽华管事便回去处理事务,我没有记错吧?”
丽华道:“没有。”
于是柳绍岩笑了起来,“绣衣房的人来找,便是暗号,对吧?丽华管事从精园离开以后,有没有立刻回去绣衣房我不知道,我却知道,丽华管事的菲园虽离蓝宝管园不近,但是绣衣房的园子却离管园很近,对不对?只要独自在屋里处理事务的时候从窗子潜出,就完全能够在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杀了蓝宝,当然,薇薇找个借口去饮园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三百五十五章恻隐与良心(六)
丽华忽然眉目缓和下来,望柳绍岩微微笑道:“你说的没错。”又道:“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唐公子告诉你的?”
柳绍岩愣了愣,道:“……为什么一定是他告诉的?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吗?哎,”反应过来,颇气道:“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呢?这江湖不是离了唐颖就不能活,别人不都是傻的好吗?”
丽华也不恼,只望住柳绍岩,微微一笑。
“真是的,”柳绍岩也顿时没了脾气,喃喃道了一句,无意中望见莫小池隐隐兴奋也望着自己,似乎望了很久,不由笑道:“干嘛?你也开始崇拜我了?”
莫小池笑道:“果然除了唐大哥,别人也不都是傻的。”
柳绍岩于是甚得意,道:“丽华管事,那么选上小央替你做事,也是因为发觉了蓝管事知道了一些秘密,所以选择她身边她最信任的人?”
丽华微微笑道:“对,并不为别的,只因为小央是知道蓝宝事情最多的人,有这种忘恩负义又怕死的人提供情报,绝对省了我们很多工夫。”
柳绍岩歪着嘴角哼笑一声,“丽华管事,虽然也许是你说的那样,只不过,小央的良心也并没有你想的这般不堪,就算她怕死,但是当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以前,却做了一件只有有良心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丽华仍旧微微笑问:“什么事情?”
柳绍岩道:“便是蓝管事死后,唐兄弟去勘察现场的时候,小央说过那句‘我希望唐公子查出是人的真凶,不要让我以为水阁下面的湖里,真的有一只水鬼’。虽然当时小央不能明说,但也已明确告诉了我们,她希望我们能帮蓝管事申冤。”
丽华微笑默默转成冷笑,也不答言。
柳绍岩道:“那么小央是如何中的蝎子蛊?”
丽华道:“卫夫人曾经去过道观,见过庸医,这件事你是知道的?”见柳绍岩点头,便接道:“那天我发现卫夫人行为有异,便一直跟到了道观,在卫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见过了庸医,于是我便问他最近有什么好药没有,他给了我一只小盒子,里面只有一只蝎子。”
柳绍岩皱起眉头,“你那时便想要杀掉小央?”
丽华笑道:“小央早晚得除,只是我当时问药时并没有想过要怎样使用,只是要来玩玩,谁知庸医也不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一时好奇便用在了小央身上,唉,”忽然挑眉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蝎子蛊,就不会那么浪费给小央用了。”
柳绍岩紧紧咬起牙来。半晌方从牙缝里慢慢挤出道:“你们邪道果然是一丘之貉,看你的行为已能知道‘醉风’罪恶,神策狠毒亦可见一斑。”
“那又怎么样?”丽华微挑下颌,美目一翻,落在柳绍岩面上。
柳绍岩叹息摇头。“……算了,”耸一耸肩膀,又道:“那么来说说裴林的事情。”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一)
丽华诧异微一瞠目,立时皱起眉头,道:“他有什么好说?”此前从容和缓猛然一变,柳绍岩几能感到似要被灭口的敌意。
柳绍岩道:“怎么没什么好说?既然裴林在地室里等的人是丽华管事,那么你们之间必然是上下级的关系,谈的必然是‘醉风’的内情,那你一定也知道,裴林为什么一夕之间失去踪迹?他是不是被‘醉风’执法者捉走?如果是的话,向‘醉风’告密的人是谁?是不是你?”
丽华听罢忽然笑了一声,道:“还不错,你竟知道执法者。”话锋一转,“不过他不是被执法者捉走,我也不可能去告密。”
“为什么你不可能告密?”柳绍岩道,“那么裴林果然是自己走的?那又是为什么?”
丽华笑道:“无可奉告。”
柳绍岩道:“我觉得丽华管事有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对裴相公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他曾经托付过唐兄弟,要保他一家三口的平安,唐兄弟虽不愿管他这作恶多端的坏人,却不得不考虑裴夫人母子,所以只得答应下来,我现下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的安全。”
丽华笑了笑道:“那你可以放心,他的确是自愿从程府离开,如今也很安全。”
柳绍岩怀疑而视。
丽华笑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他,唯独只有我一个不会。”
柳绍岩道:“为什么?”
丽华轻叹一声,笑负手道:“不说他了,柳大人又知不知道我的来历?”
柳绍岩愣了一愣,心中揣测不出她是何意,只得答道:“丽华管事,年二十四,父母不详,是以有名无姓……”
“够了,”丽华不悦打断,“我又没有问你我的年龄。”哼了一声,又道:“的确,江湖上都这么以为,不过我虽然是个孤儿,父母却不是不详,所以也自然不是有名无姓。”
柳绍岩愣了愣,“……你爸贵姓?”
丽华气得乐了一声,又道:“又虽然我是孤儿,无父无母,但却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个兄长。我姓裴,裴丽华。”
柳绍岩大惊道:“裴林是你亲哥哥?!”
“不错。”丽华瞬时笑靥如花,“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会害他了罢。”
唐颖言罢投降之语从殿内步出,砍杀之声迎面而来,骆贞颇疑跟在后面,迈过门槛方要询问,猛见一高挑男子跃在面前。
骆贞大惊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阁里?”
汲璎似笑非笑望她一眼,抱臂向唐颖道:“官兵为防阁内人逾墙走脱,围绕院墙四面放了把大火,你知不知道?”
唐颖愣了愣,“……哦,效果怎么样?”
汲璎耸了耸肩膀。“还不错。”
唐颖又愣了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不会是情况有变吧?”
汲璎点头道:“你猜的不错,东墙外的大火就快被浇灭了。”
唐颖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轻轻道:“大哥,那你还这么冷静?太气人了吧!”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二)
汲璎笑了笑,仍是不紧不慢,道:“现在你该问的是,火是被什么人浇灭的。”
唐颖第三次愣了愣。
骆贞手指汲璎,惊讶道:“唐公子认得他?他是什么人?”
唐颖迟了会儿,方道:“部下。”又道:“难道不是被‘黛春阁’的人浇灭的?不是‘黛春阁’的人还会有谁?难不成戚大人的麾下还有‘醉风’奸细?!”尾音已忍不住尖细。
骆贞吃惊道:“你部下还敢跟你这么说话?”
汲璎似笑非笑道:“是‘黛春阁’的人。”等唐颖稍一松气,又道:“也不是‘黛春阁’的人。”
唐颖狠瞪汲璎,已呲出牙来。
骆贞仰头望望唐颖,又稍扬头对比汲璎,道:“喂,唐公子,你部下比你高哎。”
唐颖怒道:“到底是什么人?!”
汲璎侧过半身,让出条路来,“自己去看啊。”
“你……!”唐颖修眉倒竖,攥起拳头,一把薅住汲璎前襟,扬手要打,猛然一顿。
汲璎回头,但见身后远处大火忽向两旁分开,一道劲气直透墙内,只听“轰”的一声,黛春阁侧方院墙砖瓦乱飞,从中爆出一个大洞,尘烟滚滚,惊得附近动手双方皆是一愣,继而罢兵,掩面大咳。
烟尘散得颇迅,薄薄黑雾中隐约现出三个人来。
唐颖身畔忽有官兵大叫一声,中刀倒地身亡,唐颖手中还攥着汲璎衣襟,却猛然省过劲来,放眼望整个战场,居然满目的裙带飘扬,穿官服之人只占四成,地上尸身兵将却有七成。
余声余音各以一敌二,四敌均是阁内顶尖好手,二人虽不落下风,亦是分身不暇。
唐颖脸色顿时就白了,眼见着冷汗顺额而下。
抬起眼,见大门前戚岁晚正惊慌望了过来,身畔护将所剩无几,璥洲不得已插手相帮,保护档头。
黑雾渐散,唐颖同戚岁晚同时望了过去。
院墙大洞之外持刀立着三人,身形俊秀挺拔,一般高矮,皆是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褐衣小绦,东厂番役的打扮。
三人均右手立刀眼前,左手按腰间刀鞘,两脚一前一后微蹲马步,见黑雾欲散,便收势起来,随意将刀左右一挥,黑雾竟顿被刀风打散,就连墙洞两旁的火苗又跟着削弱几尺。
三人在外同时挥刀,将大火砍出条丈余宽裂口,那三刀并成的一刀也将黛春阁侧墙开出个洞来,三人理出条路却不入内,将刀还鞘便左右一分,露出身后那第四个人。
第四人亦是尖帽官袍,只足上穿一双皂靴,默默然负手而立,腰侧刀柄倾斜支出。全身上下干净利落,脸上刮得很光,立在尘雾里半日,却连黑靴子上都找不到一粒灰尘。
沉稳老练凝聚在这张很是年轻端正的脸孔上,于是没人能猜出他的年纪,只道他最多不过二三十岁。那超越年龄的沉稳老练之中,几乎被人忽略的隐埋着一丝奸猾。干净利落,沉稳老练,面无表情。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三)
唐颖立时愣道:“颜美?”
汲璎双目微瞠,回头望墙外那人慢慢负手从墙洞内行了进来,昂首挺胸,仿佛他穿过的不是一个被刀锋砍出来的墙洞,而是皇家酒宴。
“你说他就是颜美?”汲璎眉头稍皱,回头望了唐颖一眼,“子颗掌班‘三更鼓’严如令手下丑颗役长颜美?”话说完时又已扭身去望墙外。汲璎没有看见唐颖有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颜美,觉得这个人果真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干净利落。而且你认为,就算他不穿官服,不出来公干,也一定这般干净利落,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这般干净利落。
颜美不止自己干净利落,还严格约束手下也要修饰仪容,所以跟在他后面行入的三人也十分规矩整齐。待四人皆入阁内,颜美便顿了一顿脚步,立住不动,目光却迅速追踪,远远锁定在唐颖面上。属下三人立时回身,三掌挥动,将被刀风击分的干柴从聚缺处,大火瞬时绵延,除了院墙之上多出的大洞,与先已无别。
唐颖微微眯起眼睛,遥遥望着颜美。颜美没有回头,却在属下转回身时迈开步子,直望唐颖而来。
唐颖已不知觉松开汲璎衣襟,却在发现颜美进来以后除了自己没有望向他处时愣了一愣。
戚岁晚看清来者不由大喜道:“这下好了!颜美并他手下公孙丑、上官卯、闻人巳三猛将一到,必定反败为胜!”
璥洲望了望颜美,又回头望一望戚岁晚,没有说话。
颜美身后右一人年纪最轻,五官跳脱,笑意融融,两只眼睛仿佛不够用的,四处扫向各个战局,眼见尸横遍地,血溅三尺,亦是面不改色。正要往大门前戚岁晚处汇去,却见上司直入阁内,不由愣了一愣。
“哎那个大人,”闻人巳不由开口,跳脱收敛道:“戚大人乃是同严大人平级,大人不去打个招呼?”
颜美慢行未语。
身后中间一人长脸尖颌,眉清目秀,永远仿佛不闻不见一般,微垂着眼皮,盯着颜美的靴后跟,永远与那一点保持半丈距离。虽不抬眼,战况却了然于胸。
“你把眼皮耷下来,不要乱看,”上官卯道,语气不温不火,话却一点不少,“这样就算大人不去打招呼,戚大人也以为我们没看见他。”
闻人巳歪过脑袋盯着他,“我虽然一进来便将局势环视一遍,但是我并没有望到戚大人那里去呀,我只是觉得,虽然我们早就派了兵给戚大人,随他一起调配过来,为什么我们大人还要亲自跑一趟?但是既然来了,又不与戚大人打招呼,那岂不是还不如不来呢?”
上官卯盯着上司的靴后跟,不温不火道:“但是就算大人来了,也没有打算出手。”
“咦?”闻人巳愣了愣,又笑起来,“哎呀阿卯一直低着眼睛,又怎么知道大人的手没有按在刀柄上呢?”
上官卯微哼了一声。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四)
四人慢行穿过打斗战场,颜美为首,选择一条与目地相连线条笔直的道路,途中没有一个人出手,也没有一个敌人攻击过来。假如这条笔直的道路上正有两个对手厮杀,待到颜美行近时便会奇迹般的远离颜美选的那条直线,等到颜美走过,或者那两人又打了回来。
活的东西会有意无意躲着颜美,死的东西呢?
尸体自然不会躲人。
于是颜美便打头抬腿迈了过去,依然目不斜视,就仿佛他走过的不是惨烈铺着死尸的战场,而是皇家酒宴,那双黑色的靴子上面仍旧找不到一粒灰尘。
“哎?”戚岁晚愣了愣,握刀大叫道:“哎我去!那家伙要带人去哪儿啊?!不是增援吗?!他这是要去干嘛?!”
璥洲严肃道:“大人,看来他对唐颖比对人命还要关切。”
戚岁晚怒道:“废话!我自然知道他是去找唐颖!”顿了顿,大惊道:“他找唐颖干什么?!”
璥洲回过头来。“大人,何事惊慌?”
戚岁晚道:“颜美这个人看似沉稳,实则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又因着东厂役长头衔,几乎已是为所欲为,若是他看唐颖不顺眼,一刀砍了,也可当成诛杀乱党。”
璥洲微微一惊,又严肃道:“为什么会看唐颖不顺眼?”
戚岁晚愣了一会儿,大叹道:“如果那小子不乱动,不乱说话,或许不会看他不顺眼。”
璥洲大惊。半晌摇头,遗憾道:“悬。”
唐颖愣愣望着颜美越走越近,心里觉着好像还有一件要紧事亟待去办,一时又想不起来。
骆贞疑惑道:“这个东厂的番子也认得你吗?”
唐颖愣愣摇头。
颜美四人慢慢步上台阶,速度始终如一。上官卯仍旧盯着上司的靴后跟,闻人巳仍旧诸事好奇的笑着。
颜美停在唐颖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头发稍微弯曲的少年男子。
因为扮作玉姬而挽起的头发披散不久,所以稍微弯曲,唇色粉白,立在比他高了一点的汲璎身边,满脸茫然出着虚汗,看起来比矮的多的骆贞还要可怜,而且狼狈。
颜美望着他,忽然几轻微笑了一笑,同时抽刀。
闻人巳只见刀光一闪,心道不好。
白光握在颜美平伸的手中静止成刀不过瞬息,刀尖却指着汲璎散乱衣襟中的胸膛。汲璎垂手斜觊,不与颜美对面的身体仍旧横斜。
颜美仪表利落,出手更加利落,原本朝下的刀刃在点在汲璎胸膛的时候已朝向右边。颜美从身左拔刀,手臂从身左起始划个半圆,干净利落。
骆贞被突袭惊得一愣,汲璎立在原地未动,唯独失了唐颖踪迹。
“哼。”颜美又极轻笑了一声。
便从汲璎身后慢慢探出一颗唐颖的脑袋。
“好快的步法。”上官卯忽然道,不温不火,眼盯上司靴跟,视线范围内另一双黑靴已消失踪迹。“竟能在大人拔刀的同时躲到别人身后。”
“但还是大人的刀快。”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五)
闻人巳忙道,“那小子虽然能在大人拔刀的时候躲到别人身后,但是他的目标始终如一。”
上官卯笑了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那小子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男人身后,所以勉勉强强跟上大人慢悠悠的一刀?”
闻人巳笑道:“不错。”
上官卯道:“而大人原本的目标是那小子方才站的地方,大人拔刀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小子要躲到别人身后,但就算大人拔刀以后目标变换,大人刀落的方向仍是那小子站的地方。”
闻人巳哈哈笑道:“说的对极了,大人的目标没有变,只是目标前方被个男人挡住了而已。”
汲璎横立斜觊,左拳猛提。
却被拉住。
汲璎回头,唐颖向他摇了摇脑袋。
汲璎略犹豫,皱眉望回颜美。
颜美的刀刀刃朝右点在汲璎胸膛。刀刃不很锋利,只将皮肤压陷少许。颜美提刀,刀刃朝右,在汲璎衬衣上轻轻拍了两拍。动作极慢,就仿佛这刀移开只是为了刺入。就算第一下以为是拍,第二下提起时会不会就用力刺了下去?刀刃摩擦在衣领上,发出铁器轻微震动的声音。
汲璎直直望在颜美脸上,眼皮都没有眨一眨。
颜美忽然又将刀刃提起,斜刺往右下划一半圆,收刀入鞘。入鞘的锵音只有一声。
刀,不是顶好的刀,但也绝不是破刀。
然而入鞘的锵音只有一声,不说龙吟,却连铁器震动声都没有。
汲璎心内不由感激起唐颖方才那一拽。
若不是唐颖拦他,他一定已和这人动起手来。虽然收刀无声汲璎也能做到,但打起来却要费时费力,定会误事。
现下的确不是逞强分胜负的时候。
颜美收刀,忽然向汲璎点头笑了一笑。
汲璎一愣。
颜美目光已转向汲璎身后,面色冰沉,眼中忽然带起一分轻蔑,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得几乎只见口型,不闻语声。
颜美望唐颖道:“怂蛋。”
在场七个人,除颜美以外全都愣了一愣。
闻人巳三人忍不住遗憾去望唐颖。就连上官卯都抬起头来,同情望着唐颖茫然的脸。
上官卯他们知道,颜美的话实在不多。不是因为颜美是个话少的人,而是这世上能让他感兴趣的话题太少。然而一旦颜美开口,且是陈述句的时候,就说明他已下了结论,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结论。就像“三更鼓”严如令的命令。
曾经有个颜美手下的番役,因为怕当班迟到所以早起来没有刮胡子,颜美见到他时将他端详一眼,忽然回头问上官卯他们三个道:“你们有没有试过用腰刀刮胡子?”
上官卯他们立时摇头。
于是颜美又问那番役道:“你有没有试过?”
番役更是摇得头都快掉下来。腿也已开始打颤。
果然颜美扭头踱到红木太师椅前坐了,十指交叉,悠闲观望道:“你们三个一起帮他试试。”
上官卯他们只好抽出腰间的雪亮长刀。
第三百五十六章大人恨什么(六)
那时候他们三个就遗憾的望着那个同僚。
又想自己刀法不赖,一定可以让那个同僚不用难过。
颜美望着提刀靠近番役的三人,低低加了一句:“你们试过将腰刀当剃刀用吗?”
将腰刀当做剃刀用的意思就是,不可以用武功控制刀刃一刀削下不伤人分毫,而是要向小剃刀一样一刀一刀的刮。刮胡子他们每个人每天早上都会做,而且因为练武的缘故,他们敢说,他们用剃刀绝不比专门帮人修面的师傅差,然而把腰刀当做剃刀用,他们也敢说,真的很难,真的没把握。
那一刻,上官卯他们三个投向同僚的目光里就满是同情。
然而他们现下就遗憾而同情的望着唐颖,他们知道,颜美会对一个人直接下负面结论就是说明他们的上司生气了,而上司生气时下的结论里如果有“蛋”这个字,就说明颜美快气疯了。
就因为他们只听到颜美说过一次这个字,而且当时的情况是颜美今生第一次失手,还失在了朝廷管不了的良民方外楼手里,于是颜美今生第一次说了“蛋!”这个字,还是单独使用。
上官卯他们从当时的情形判断,颜美是气疯了。
这次是两个字一起用,其中有一个蛋字。
上官卯他们也判断不出颜美到底是气到什么地步。就连最讨厌别人邋里邋遢的颜美见到不刮胡子的下属也没有说过蛋字,更没说过怂字。
而且从颜美的命令来看,颜美还确实将那下属当做一个男人来处罚,才采用这样的措施。上官卯他们觉得,比起不修边幅的脏,他们上司更讨厌怂。
也因为除了那一次再没听过颜美说蛋,今日初听,还是对一个清癯少年下的结论,于是他们不得不愣了一愣。
“你、你说什么?!”那清癯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汲璎,捋胳膊挽袖子举拳头冲了上来。
“哎!”换做汲璎将他用力拉住。
“干什么!放开我!”唐颖伸腿遥遥踢着颜美方向,“弄死你信不信?!你说谁怂了?!”
“你。”颜美淡淡下了结论。
瞬间静了一下。
打斗声也齐止。
空白白得像没有云彩的天空。
喧嚣响起时唐颖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怒吼一声竟甩脱了汲璎。
“你有种再说一次?!”唐颖张开两手望颜美前襟抓来。
颜美递出他的刀。
唐颖曲着十指愣住。
颜美居然将他手里的刀调转刀柄往唐颖手里递去。
唐颖愣着。
颜美伸着握刀鞘的手,正色道:“你若能将这把刀拔出来,就不是怂蛋。”
唐颖夹着两腋缩着蜷曲的十指愣着。
璥洲方赶到檐下便听到颜美说那句话,忽然便有仰天大笑的冲动。就是现下,也已经忍不住偏过头去偷乐。
唐颖安安静静眨着眼睛望了颜美一会儿,又低头去看那柄刀。就算白痴都知道,这柄刀上一定倾注了颜美所有的内息,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被拔了出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一)
唐颖是个白痴。但是他也知道。
璥洲知道唐颖知道。也知道他是个白痴。
璥洲同样知道唐颖一定能将那把刀拔出来,但是唐颖不可以这么做。假如唐颖将刀拔出,颜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东厂做官做了这么久的人,绝不可能屈居人下,输在一个白痴怂蛋手里。
假如颜美发难,唐颖便绝不可能再出手,如此一来,他和汲璎甚至骆贞都不可能袖手旁观,如此一来,颜美手下三人必定插手,如此一来,黛春阁未灭,戚岁晚贼寇未平,他们倒先打成一锅粥了。
就算戚岁晚劝架暂时休兵,他们也已算完完整整得罪了颜美。
果然,璥洲想,戚大人说的很对。当然,我预言的也很对。
悬啊。
但是璥洲还知道,唐颖绝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
从唐颖突然安静的态度看来,璥洲觉得自己已经不用担心。
唐颖忽然伸出手来。
璥洲一惊。
唐颖将手伸向颜美的刀柄。
颜美已经露出得逞的蔑笑。
唐颖的手立时便要碰上颜美的刀柄。
汲璎皱眉。璥洲张口欲呼。
唐颖的手忽然缩了回来。缩回来抓了抓耳后颌骨,扭身向骆贞道:“好,我是怂蛋。”
骆贞嘴角抽搐道:“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看着我说做什么?”
唐颖望着骆贞道:“这世上最怂的人就是明明很怂却硬要在女人面前装男人,这世上最男人的人,就要敢在女人面前认怂。”扭过身来淡然望着颜美。
颜美愣住。明显不是面无表情的表情。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唐颖眯眼笑了起来。
颜美愣了很短一瞬,猛然调鞘抽刀,刀刃架在唐颖脖子上。颜美的刀不断发出铁器鸣动之声,就连刀柄都已被攥得作响。
闻人巳喃喃道:“这作死的小子不会是在说在女人面前装男人的人是……”
“啊……”上官卯喃喃应了一声,不能将目光从唐颜二人身上移转。
颜美攥着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瞪唐颖道:“屎!”
上官卯三人大愕道:“一个字?!大人到底生不生气?气到什么程度?”
颜美咬牙接道:“蛋!”
唐颖还嘴道:“你才屎蛋。”
“你……!”颜美瞠目,语声更低道:“王八蛋!”
“哇!”上官卯三人惊愕道:“三个字?!”
唐颖指颜美道:“你才那个蛋。”
好,璥洲也只好在女人面前承认,他们已经确确实实完完整整,得罪了颜美。
唐颖一把拨开脖子上的刀刃,质问颜美道:“你们是来骂街的吗?你们不是来增援戚大人平寇的吗?你们看见官兵已经不支了吗?”顿了一顿,“那还不赶紧去帮忙!”
颜美气得上下牙并在一起磨咬。
“干什么?”唐颖蹙起眉心,不悦瞪了颜美一眼,点他身后道:“他不去,你去。”
闻人巳猛然愣了一愣,指着自己鼻尖道:“你叫我去?可是……可是……我只杀坏人的呀。”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二)
唐颖懵了一瞬。“……‘黛春阁’的人还不是坏人吗?”
闻人巳道:“可是我没有亲眼看见她们做坏事啊?”
唐颖懵了一会儿。怒叫道:“……那还用亲眼看嘛?!而且她们在对抗官府啊!”
闻人巳为难道:“若是别人无缘无故来杀你,你也会还手的吧?”
唐颖双肩起伏,忿喘几口,怒吼道:“但是她们杀人啊!杀人!你亲眼所见吧?!”
闻人巳为难摸了摸鬓角,眼珠望向一边,“可是……我是不杀女人的啊……”
唐颖急喘口气,愤怒转向上官卯,尽力好言道:“他不去,你去。”
上官卯道:“我不杀人。”
唐颖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气得瞪圆了眼睛,道:“我没叫你杀人啊?!”
上官卯道:“刀剑无眼。”
“哎我去!”唐颖转向第三个人。
第三人同样潇洒利落,面容娟秀,可是你明明看见这个人,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却打心眼里觉得没必要理他。不是不尊重的不搭理,而是像一种深刻了解却不常见的朋友,只要知道他过得好,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便不用见面,无需见面,也不想见面。
这个人就像这种朋友。就算他就站在你身边,或与你擦身而过,你没有同他打招呼,他也同样目不斜视。
他不理你,也许并不是因为他和你是互相珍重的朋友,而只是因为他不想你理他。最好连看都不要看。
因为假如你看到了他,一定会在心中说,啊,这个人是公孙丑,咦?这不是公孙丑么?哦,是公孙丑啊。诸如此类。
假如他说话,你一定会说,哎呀,那句话是公孙丑讲的。所以他也从不主动说话。
公孙丑就是这样一个希望别人忽略他,别人又不可能真正忽略他的男人。因为他和钟离破不一样,他讨厌自己的名字。
即使他和亚圣孟子的弟子同名。也即使他长得绝对不丑,只是在丑时出生而已。
然而这时候别人问到了他。
唐颖问公孙丑道:“你是不是也有不能出手的理由?”
公孙丑只好道:“是。”
唐颖道:“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公孙丑叹了一叹,道:“我不打架。”
唐颖大瞠目,指他腰间道:“那你挎着把刀干什么?!”
公孙丑道:“保护大人,装样子。”
“好,好,”唐颖不得不点了点头,“你这两个理由真好,顺序也好,只是千万不能倒过来。”
倒过来就变成了“装样子保护大人”。
公孙丑想了一想,道:“谢谢你的建议。”
唐颖气得头顶窜火。又转回来向颜美道:“他们不出手,你为什么也不出手?你若有这么多理由,是绝不可能做到役长的官职的吧?”
颜美望也不望他一眼,甚还扬了扬脖子。
唐颖难以置信张大了嘴巴。他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气人的人。
闻人巳替颜美回答道:“我们手下人都没有出手,大人怎么可能会出手嘛?”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三)
唐颖猛提口气,又用力呼出,冷静道:“好吧。”手指上官闻人二人,道:“不是叫你们杀人,只是叫你们去制服她们,戚大人一定说过留活口的话吧?”又向公孙丑道:“既然你是保护大人,就更该出手,若是你们大人完不成任务一定会被处分,那一样是你保护不力!”
公孙丑道:“那你就错了。我只保大人的安全,不保大人的官职。”
唐颖愣道:“你们大人的官职丢了你就不是他的下属,干嘛还要保他的安全?”
公孙丑道:“那你就错了。大人不做役长,我自然不用保他。”
唐颖觉得自己快被噎死了。立在公孙丑面前半日,终于转向上官闻人,方一张口。
上官卯便道:“我说了刀剑无眼,我要出手难免损伤。”
唐颖道:“那你可以不用刀啊?”
上官卯道:“我不用刀,损伤的必定是我。”
唐颖瞪向闻人巳,闻人巳道:“唉,这位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说了,你看看,我们大人都没出手,我们怎么敢出手嘛。”
“噢,”唐颖点了点头,“你们大人不出手,所以你们不敢出手。”
闻人巳道:“不错。”
唐颖又道:“你们都不出手,你们大人又怎么可能出手。”
闻人巳不禁笑了起来。“小兄弟你真是聪明。”
唐颖道:“好。”深吸口气,从公孙丑、上官卯、闻人巳,到颜美,顺序指住道:“怂蛋,怂蛋,怂蛋,怂蛋。”扭头便走。
“哎喂!”闻人巳出声留人,唐颖头也不回。
上官卯道:“他骂完居然就放弃了。”
颜美望着唐颖一干人背影,殿前空落,慢慢将刀归鞘。低声道:“一点都不好玩。”
东墙外大火将灭。未灭。唐颖登梯望了一眼,墙外清一色青年男子,皆是长衫戴巾,推着几大车木桶,一桶一桶将水泼在火苗之上。东墙大火将灭。
唐颖只望了一眼,便从木梯爬下地来,站着。
骆贞忙道:“那些是什么人?”
唐颖摇头。
汲璎道:“你快想办法。”
唐颖耸肩。
骆贞讶道:“你不会是不管了吧?”
唐颖眼睛一翻,道:“我想管,我出的去么?”
璥洲方一坏笑,便收敛道:“外面的火虽然灭得差不多,但靠墙这方还是火头不小,要出去也不太容易。”
唐颖道:“就是,反正他们总要进来的嘛。”
骆贞汲璎气闷。
唐颖又道:“丽华那边谁跟着呢?”
璥洲道:“不是柳绍岩么?”
唐颖诧异而视,半晌道:“那家伙不是被打晕了吗?”
璥洲终于坏笑起来。“你忘了,不是还有瑛洛呢么?”
“哦”唐颖拖长了声音。
“原来你竟是裴林的亲妹妹……”柳绍岩半晌惊讶回不了神,手指霍昭道:“这么说……你竟成了丽华管事的……嫂嫂?”
霍昭微愁,也只得轻轻点一点首。
裴丽华道:“你既已知我姓名身份,就不要再叫我‘管事’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四)
柳绍岩张了张口,忽然一顿,又道:“你已嫁人了么?”
裴丽华似笑非笑道:“没有。”
“哦,”柳绍岩应了一声,“那就是裴姑娘。”
裴丽华微微笑道:“柳大人客气。”
柳绍岩点了点头,“那我就没什么可跟你说的了。”也不管裴丽华面色如何,自顾转向霍昭道:“原来你竟是‘醉风’的人。”
霍昭仍是微愁,默然无语。
柳绍岩道:“不过这也没什么稀罕,我们早就怀疑你了。”
“哦?”霍昭忽然微微笑了起来,“难道是因为我特意叫唐公子注意成雅,唐公子后来竟发现成雅就是阁主的替身?”
“呵。”柳绍岩笑了一声,眯起眼睛,“唐兄弟当时虽对你那‘注意’的用词有所不解,通常都会用‘照顾’这个词吧。但在此之前,和在发现成姑娘是阁主替身之前,便早已开始怀疑你了。”
霍昭微笑道:“因何怀疑我?”
柳绍岩道:“因为你的话里尽是疑点。首先,裴夫人说那阁里有一条门规,即使身在‘黛春阁’,但若非自愿,便无人可以强迫她去引诱男子。”
霍昭点头道:“这话我说过,我还说过,一旦引诱了男子便不可专于一人,否则的话,也是触犯门规。”
“那就是了,”柳绍岩道,“这阁里不与坏人同流合污的人有没有?”
霍昭道:“当然有。”
柳绍岩道:“多不多?”
霍昭道:“总之不少。”
“哼,”柳绍岩笑了,“那就是了,阁里那么多不同流合污的人,为什么单单只惩罚你一人?”
霍昭愣了愣,道:“那是因为我不仅不与她们同流合污,还只忠于我相公一人。”
“那就是了?”柳绍岩笑道,“当时裴夫人未讲一句你相公的事,孙长老同阁中上下也都不知你身怀有孕,那么你只忠于一人的事,阁里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霍昭大愕。
裴丽华在后冷笑一声。也不插话。
柳绍岩并不紧逼,笑笑又道:“从你一见唐兄弟面就告诉他叫他‘注意’成雅的事来看,你莫不是早就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
霍昭摇头道:“我并不知道,只是偶然发现成雅出入后殿阁主住处,对她生疑而已。”
柳绍岩道:“就是因此,你才和她成为朋友?”
霍昭犹豫未语,暗暗望了裴丽华一眼。
裴丽华冷笑道:“这有什么,实话实说就是了。你看底下火光冲天,她能不能活还是一回事,你怕什么组织对她不利?”
霍昭方小心翼翼道:“我起初虽然看她可怜,也当真是怀疑她以后才同她来往,来往以后……也……也觉得她很好。”
“哼,唉……”柳绍岩无奈哂笑,又无奈而叹,道:“既然你并不知成雅身份,又为何提醒我唐兄弟注意她?”
霍昭斟酌一番方道:“只是因为组织已放弃‘黛春阁’,所以虽然不知成雅身份,但我想,唐公子可以从此追查。”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五)
“所以说,”柳绍岩笑,“你为什么要提醒唐兄弟?为什么要帮他解散‘黛春阁’?那时候神策已知道唐颖要去猜谜么?那时候你便知道神策已放弃‘黛春阁’么?”
霍昭不语,面颊微微涨红。
裴丽华冷笑道:“这事我还没和她算账,那完全是她自己心仪唐颖,自作主张,自作聪明。”
“不是的!”霍昭忙道,“我对相公……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裴丽华哼道:“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喜欢唐颖?”
“我……”霍昭满面通红,结结巴巴,良久方垂下眼睛,低声道:“我……只喜欢相公一个。”
裴丽华忽然愉快笑了起来。“你心里明明喜欢唐颖,又被我抓个正着,你自然会这样说。你虽然没做对不起我哥哥的事情,但是你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难道就对得起他了?”不理霍昭分辨,立时又接道:“不过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霍昭愣住。
柳绍岩早就愣了。
莫小池满面茫然。
于是裴丽华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对哥哥讲的。”面色一沉,“可是只限于唐颖。”
“哎不是不是,”柳绍岩连忙插口,“哎你等等,你等一会儿啊……”绞尽脑汁想了一想,试探道:“你可以理解……你嫂嫂喜欢唐颖?什么意思?”见裴丽华笑而不语,只好又说明白道:“你不会……也喜欢唐颖吧?”
莫小池忽然满面兴奋将脚尖颠了两颠,抓住柳绍岩道:“哎,哎,我现在很崇拜唐大哥哎!好厉害!简直是横扫千军呀!”
柳绍岩冷眼瞪向莫小池,愠气半日方眯起眼睛,咬牙低缓道:“我看你是跟‘黛春阁’里呆太久了,赶明儿给你剃秃了送和尚庙里去。”
莫小池在山风里默然愣了半晌,咳了一声,正色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唐大哥仅凭自身正气就能征服邪道恶女,简直是正道的楷模,值得学习,值得学习。”
“唉……”柳绍岩郁卒掩面,万分无奈道:“莫小池,我错了,真的,我真是高估你了,原来你大多数时候真的只是小屁孩一个……”
莫小池咕哝道:“那只是少数时候……”
黛春阁东墙外大火已灭。一名手提双抓的青年从墙头一跃而入,身穿浅褐黄缺袴长衫,白裤黑靴,似文士,又似侠客。
唐颖的脑袋随青年跃出墙头高高仰起,又随之慢低平视。青年手中双抓形似金龙抓,爪形仿佛人之五指,中指伸直,四指屈挠,只抓杆比金龙抓短了一半,约有二尺,且通身精钢打就,浑然一体。
唐颖茫然感慨一声。
那青年未落地便见面前数人,立时吓了一跳,脚一沾地便摆出架势,右手抓尖仿佛人之中指,直直指向打头少年。
“哇靠!”唐颖一愣窜了上来,茫然叫道:“喂我说大哥,我根本都不认得你好不好?干嘛一露面就拿这么个东西骂我?!”
第三百五十七章送你妈念书(六)
“……哎?”青年大愣,望着扑上来一把握住自己手臂的少年做不出反应。青年虽然从未有过没还一手就被人一招抓住的经历,但一时也来不及惊讶。
“喂。”汲璎皱眉拖唐颖后领,将人拽了回来。
璥洲叹道:“窜的太快了……”又向青年抱拳,严肃道:“多有得罪。”
青年方才回神,顿时惊讶道:“你、你是什么人?好快的身手!”
众无奈掩额。
说话时那青年同伴皆手提兵刃跃入墙内,见状也是一讶,摆开阵势对峙起来。
唐颖见对方多逾己方数十人,自觉势弱,不禁挺起胸膛,盛气凌人道:“你不要管我是什么人,我先来问问你是什么人?”见那青年不甘瞠目,忙又接道:“哎哎现在官府正在‘黛春阁’这里剿匪,你们是哪里人竟要特意浇灭了墙外大火直闯进来?说!你们是不是要帮助贼人反抗官府?”不等青年回话,紧接又指住道:“好啊!原来竟是贼寇的同党!大人们找还找不及,你们居然自投罗网!来人,快把他们抓起来!”
璥洲左右看了看,可以来的人除了唐颖自己,还有他们三个。
唐颖丝毫不觉,两手叉腰颐指气使。
对方众人着实愣了一会儿,领头青年方道:“我们是高唐书院的人,并非是‘黛春阁’同党。”
唐颖轻拧眉头,侧目斜觊道:“高堂书院?没听过啊?难道是你父亲和你母亲开的书院?”望望人众,“也不是?又难道……”伸出个指头,“是你们要将你们家的高堂送到那家书院去读书?”
青年急得要跳脚,身畔一蓝衣少年忙道:“哎呀,我们先生天生有一点大舌头,他说的其实是‘高唐书院’!”
又一青衣少年翻白眼道:“有什么不一样!先生说这两个字又不会大舌头!”
青年略有羞赧,呵斥道:“士饮,为师根本没有紧张,又何来口齿不清!”蓝衣少年口中答“是”,扭过头去却不以为然。
青年又道:“从兵,为师说过莫要逞口舌之争。”
青衣少年道:“老师,你要教训人也要看个场合好?而且你方才已经把‘口舌之争’说成‘口涩吱增’了!”
青年面红道:“为思没有!”立时向唐颖道:“我们的确不是‘黛春阁’的同党,反而是为剿灭她们而来,但是说起我们的身份,又的确很是尴尬。”
唐颖挑眉斜觊道:“嗯,有多尴尬?”
青年顿了一顿,方道:“我便是都英维,高唐书院的教书人。”
“哦,”唐颖随口应了,“幸会。”拱了拱手。
都英维一愣,也只好收敛两抓,抱拳还礼。道:“高唐书院的所有人,都是‘黛春阁’阁众的子女。”
“你说什么?!”璥洲不由瞪大了双眼。
“你说什么?!”唐颖瞪眼指众男子道:“这里面哪个是女的?”
于是都英维面色颇是难看。
仰士饮同屈从兵皆是大叹。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一)
屈从兵强忍气闷,回手指身后众人,道:“拜托你仔细看看!这里面哪有女的啊?!何况姐妹们怎可抛头露面,还要到这淫窟里来?!我们正是因为听说官府出兵围剿‘黛春阁’,又知阁众大多武功高强,这才赶来助官府一臂之力!”
都英维点头道:“对的!”
屈从兵无奈将老师望了一眼,甚欲言又止。
“哦……”唐颖抓了抓脖子,“这么说,你们是要大义灭亲了?”
都英维豪壮道:“对的!”
唐颖无奈道:“为什么?”
都英维张口要讲,忽然愣了一愣,方道:“这世上没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就算她们自己误堕狼窝,也绝不希望下代再步后尘,生女必如阁内女子人尽可夫,生男必如娈童倌妓遭人凌虐,然而既怀有孕,更不可妄造杀孽,只好偷偷分娩,送入寻常农家,有人忍耐不得偶尔前来探视,洒泪痛别,有人深怕对子女不利,干脆断了音讯。后来得蒙恩人相救,将这些‘黛春阁’子女移往高唐书院已有七年,供给用度,教授文武两业,适龄女子也予婚配。今日我们前来相助剿灭此阁,一是遂成娘亲心愿,以尽孝道;二是尽己所能,拨乱世,反诸正,在世间立足;三是报答恩人活命再造之恩。”
唐颖听完愣了半日,颇茫然道:“喔,你恩人够深的啊……有机会真想见一见他……”又道:“你们练武最多的也就练了七年,能不能打败这些身经百战的女人呀?”
仰士饮插口道:“唉呀,跟这些坏人讲什么道义,三个打一个还放不倒她?放不倒就四个打一个嘛!总之我们好歹都是战力呀!”
都英维点头道:“对的!”
唐颖点头道:“说的也是,反正颜美那怂蛋不肯出手,有你们,总比没有强啊。”
屈从兵大叫道:“那你们还不快点让开!都赖你!官兵都死得差不多了!”
唐颖听说忙侧身一旁,伸手做个请势。
都英维正抱拳相谢,屈从兵已带头冲了出去。
仰士饮边跑边是一愣,道:“哎?那他们是什么人啊?到了儿也没说!”
然而屈从兵猜测有误,官兵并没有死得差不多。
当然也不是死光了。
反而是同方才无甚差别。
弱兵交锋即死,最后所剩才是强兵,既是强兵,又如何容易败死?
仰士饮同屈从兵等人一见,也颇振奋,提兵杀入战团。
颜美四人见状均感意外,虽是大惑不解,也只作壁上观。
唐颖眨了眨眼睛,怯生道:“……你们瞪着我干什么?”
璥洲汲璎骆贞仍不错眼珠。
唐颖干笑。道:“你们什么意思?看起来不太友好啊?”
璥洲叹道:“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想想办法,至少要像都英维那样,不能像颜美他们那样。”
唐颖干笑点一点头,“嗯,想办法,想办法……”忽然一愣,“哎?你们不是要我像都英维一样冲上去吧?”瞪大眼睛。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二)
骆贞揶揄道:“你有都老师那样的本事吗?”
唐颖扭头见都英维正与风可舒战个平手,一对钢抓彷若金龙两爪上下飞舞,浅褐黄缺袴衫便似道袍,凶猛招式使在他手却像章草,一笔一划文人之气跃纸而出,远远望去就如吕洞宾降住金龙两爪一般,金龙凭空游走,随风可舒长鞭灵转,也奈他不得。
唐颖扭回头来望了骆贞一眼,向璥洲道:“要是我也像都英维那样冲上去呢?”不等璥洲答言,又向骆贞道:“好!那我去了!”一言未毕,人已冲了出去。
“哎!”璥洲忙回手,连衣角也没及抓住。
三人于是紧跟追上。避过几伙厮杀中人,见前方唐颖奔行时猛然一缓,便止足不前,目光所视,却是大门前戚岁晚。
戚岁晚与数名兵将并肩作战,几是险象环生,心不在焉递了几招,忽将战场之上遍看,暗暗颔首,面露狡笑,向手下心腹眼神示意。
手下心腹顿时罢斗,背刀在后,一个起落已翻出围墙,不见踪影。看武功,绝不似是险象环生之人。
唐颖心中正疑,猛听一声叱喝,黛春阁大门向旁大开,呼啦啦涌入三百士卒,有东厂番役,亦有官府衙差,甚有守城兵将同州县捕快,领头人竟是唐颖的老朋友——黄辉虎。
戚岁晚一见大喜,一把斩马刀立时耍得滴水不漏,以一敌三毫无惫态,更处上风。
那一厢黄辉虎指挥众卒奋勇杀入,瞬息间胜败翻覆。
唐颖立在黛春阁前院中心,忽然感到这宽阔的广场仿佛能够握在手掌心里一般渺小,胜利的喜悦却如这天空晚霞一般寥廓。
柳绍岩笑嘻嘻道:“那么裴夫人到底为什么会被特别论处?而且当孙凝君得知唐兄弟将你救出之后,下达的命令竟是秘密捉回叛徒露露,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可是以前有人逃脱出阁,她们定是昭告江湖驱逐这人,由武林人士帮忙铲除,从不自己动手,裴相公暗驻此地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黛春阁’会抓叛徒回来。裴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昭抿唇不语,将裴丽华一望。
裴丽华轻轻点了点头。
霍昭一见甚讶,愣了一会儿,也只好如实道:“当初蓝管事见我与成雅过从颇密已经起疑,又从薇薇那里看出端倪,进而查到大人头上,又对阁主身份之事掌握少许线索,日久天长,必定威胁到大人,令组织曝露,若是她先组织一步得知‘黛春阁’阁主身份,也定然打乱组织计划,于是大人叫我装作与成雅亲密,形影不离,她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并且旁敲侧击询问她为何要去阁主住处,果然没多久,我便被人视作眼中钉,要尽早铲除的对象,于是大人故意安排我与阁外男子幽会之时被人撞见制造机会,孙凝君便借迎接唐公子入阁的时机将我带出阁去,但是唐公子那样善良却是始料未及。”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三)
霍昭忍不住红了脸,不敢望任何一人,低了眉眼接道:“当时唐公子假意恼怒,将我踢下轿去,我一心将内力聚在腹部,保我们的孩儿,心想这下可能要受重创了,不知等到分娩时能不能痊愈,谁知唐公子武功那般高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我只感觉全身无力,轻飘飘的像被放到地上一样,但是又有些害怕,不由挣动了一下,落地时才将额角撞破,流了点血,我想若是我不乱动,必然是什么损伤也不会有了。可那时虽然额角疼痛,但身体其他地方却一点也没有痛楚,反而十分舒适,只还是一点力气使不出来,竟那么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轻轻叹了一声,“孙凝君以为我当真是昏了过去,又听唐公子说把我一个人留下,再昭告江湖,更是无意之中与她的意思相合,以为能至我于死,那她的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想她原本的目地就是要找个借口把我一个人撇下,目前永平江湖正道也甚多,要我死那是极其容易,那时唐公子发话,她更是能做到不露痕迹,可是原本大人的计划就是孙凝君把我抛下之后叫组织的人来接我,可既然唐公子插手,又知我已怀了裴家的骨肉,就由得方外楼的人将我送去神医家里调理身体,却没想到,昏过去时那般全身无力,等方一醒来,神医还未用药,我已觉得与先前一般健旺了。”
顿了一顿,方接道:“后来孙凝君听唐公子说是将我救走,这才下了秘密将我捉回的命令,大概她是发现我能这般有恃无恐,背后一定还有势力之类,或者也在怀疑我是不是同蓝宝有什么瓜葛,所以要捉我回来拷问清楚罢。”想了一想,又道:“蓝宝虽已死了,但她与我不同,她当真是单枪匹马一人,却是这‘黛春阁’百多年来最聪明,最有胆识的一个。”言罢微微叹了一声,又加一句道:“还有唐公子,武功那般高强,说什么不懂轻功之类也一定是蒙骗孙凝君的了。”
柳绍岩听完眉开眼笑,道:“这么说,假如你们不杀蓝宝,她有一日也会死在孙凝君的手里了?”
裴丽华道:“毋庸置疑。”
“那我就不明白了,”柳绍岩道,“那你们安排裴夫人这一连串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裴丽华冷笑道:“第一,叫阁主提防蓝宝,不能被她猜出真实身份;第二,警告成雅;第三,是为了把霍昭从‘黛春阁’里洗脱出来,”哼了一声,“她怎么也是裴家的媳妇,我哥哥那么喜欢她,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呀。”
“哦……”柳绍岩喃喃应了一声,“这么说来,裴林不愿脱离‘醉风’的个人原因就是裴姑娘你,而‘醉风’会干预裴林婚姻的理由也是因为你了?”
裴丽华仰颈挑眉,不言而喻。
柳绍岩道:“可是在下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四)
裴丽华哼笑道:“你说出来看看,或许会回答你也说不定。”
柳绍岩郁卒,皱眉撇了撇嘴,道:“好吧。因为如果你有问题要问我,我也会这样回答你。”敛容,正色道:“我想问一问,裴姑娘和你的组织千方百计做这么多事,从表面看起来的目地不就是阻止‘黛春阁’阁主身份曝露么?可是你们又亲口承认,‘醉风’已经完全放弃‘黛春阁’,也正因如此,裴夫人才敢对唐颖暗示成雅可疑,否则的话,就算裴夫人自己不怕,也该顾虑裴林同腹中骨肉,所以我才弄不明白,你们到底是要保‘黛春阁’,还是要灭‘黛春阁’呢?”
话音未落,莫小池猛然惊呼一声。目之所视,正乃山下黛春阁处。
柳绍岩仍紧抓莫小池不肯放松,双眼不离裴丽华与霍昭。
倒是裴丽华侧首远望,但见一队人马黑压压彷如长蛇一般蜿蜒挺入黛春阁正门,喊杀之声瞬时猛盛,就连五里之外此处都可听闻。
三百多兵将虽装束不一,但隐然都是官府打扮,如蛇如蝎钻入大火之中,踪影再难辨别,莫小池惊视一会儿,猛然抚掌大笑道:“这回她们还不粉身碎骨!”
柳绍岩余光瞥了一眼山下,仍随意望着裴丽华霍昭道:“莫小池?”
“啊?”莫小池仍盯山下,兴奋应声。
柳绍岩道:“很过瘾是不是?”
“那是当然!”莫小池抓着柳绍岩衣袖的手指已用力扭紧,恨不能生生抓下一块布来才解气,“我简直呀……”抬头望见柳绍岩面色不沉,却无丝毫喜悦,虽如前云淡风清,眉间竟似笼罩轻愁,甚至颇为不悦,就连天空中晚霞色泽都随之暗沉。
莫小池愣住。
柳绍岩道:“你若想成大事,必不可鼠目寸光,尤其不能视人命如无物,你见人死如此冷漠,更与‘黛春阁’恶人有何分别?战胜即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战败则垂头丧气怅然若失,就算有用,也不过一兵卒耳,只能为人所用,若想要治于人,首先便要忧国忧民,高瞻远瞩。否则的话,也唯有乐极生悲一途。”
莫小池忽然感到自己是切切实实在仰望他,虽然诚服,一时也无法言说。
柳绍岩轻叹道:“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立时回答我,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唉,我实在也是过瘾的很呀。”
莫小池立时弯起嘴角,微微而笑。将柳绍岩仰望一会儿,笑道:“我记下了。”
“嗯。”柳绍岩点了点头。眼尾一挑望住裴丽华,“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能否请你继续解答?”
裴丽华两臂抱胸冷笑一声,目光从黛春阁火光之上收回,扭过头来望柳绍岩,耸了耸肩膀,笑道:“好呀。”
柳绍岩诧异挑眉。
裴丽华笑道:“如今看‘黛春阁’必灭无疑,就是告诉了你也无妨。”顿了一顿,微笑接道:“因为解开谜底的人,必须是唐颖。”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五)
唐颖连细想的工夫都无,一见黄辉虎带人冲入,自己也立时冲了出去。
璥汲骆三人正振奋非常,方才见唐颖驻足也便立在身后不远观看,又猛见唐颖奔前,更不及阻止。
唐颖一头冲入战团,也不管龚香韵与一捕快斗得正酣,探手过去便将她肩膊握住,龚香韵大惊,长剑逼退捕快,短匕回削。
唐颖闭紧双眼。
龚香韵愕收手,短匕止于唐颖颊畔。
一愣间,捕快飞起一脚正中龚香韵后心,踹得她气血翻腾,望前便扑。
唐颖睁眼,脖子还没从肩膀里面伸出来,已张开两手,被龚香韵撞在怀里,左手将她揽住往身后带,右脚朝捕快踢了一脚,也不管中否,已回身握龚香韵双臂道:“听我说,即刻投降!”
龚香韵大愣启口。
捕快见那少年冲来轻易将劲敌制住,顿感惊讶,又见那少年飞来一脚,只当他功力深厚,不敢硬接,忙退掠回避,谁知他却不再攻上,捕快愣了一愣,上前方一张口,便见那少年猛不丁回头瞪视,容色绝丽,捕快陡然愕住,强回神,少年已皱眉向他道:“你闭嘴,别妨碍我!”
捕快更愣,少年却不再理他,又对龚香韵急切道:“听我说,你必须要投降,你一起头,旁人必定战意全无,这样才能保你们平安,就算你们被官府捉去,我也能想办法叫你们全身而退!”
龚香韵震惊道:“你还打算劫囚车吗?!你这是知法犯法你知不知道?!”
唐颖眉头皱了一皱,“倒不一定劫囚车,但总之我不是官府中人,更不是捕快刽子手,我无权掌管生杀,而且在法律面前,人命人情更是重于一切,就是没有人间律法,还有天理报应!”
龚香韵冷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你把我们救走逃脱人间律法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迟早会遭报应?”
骆贞情急冲入战团,立被三名兵将围住,骆贞无法,只好将双手举起示意,兵将于是收去她兵刃,留一人看管。
璥洲汲璎已立在唐颖身后,捕快亦听了半日,终于震惊道:“公子,你当真是要救这些女人?!怎、怎么可能!说这样谎话!”瞪眼将唐颖一推,道:“你别在这里捣乱!就算你被她们捉来你要报仇现在也不是时候!待我擒下她方与你解恨!”
龚香韵一听大怒,提兵便斗。
“哎你!”唐颖皱眉不甘,上前欲拉捕快,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被她们捉来的?被她们捉来怎会又救她们?!”
捕快被龚香韵长剑短匕逼得紧,做不得答。璥洲汲璎又气又无可奈何,忙一左一右将唐颖两臂拉住。拖离。
唐颖忿回头,大叫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妨碍我?!”
璥洲严肃道:“你能用心做事我们很高兴,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做点有用的事?‘劝降’这种方式止战根本不适合你。”
唐颖惊讶瞠目,极度难以置信。
第三百五十八章必须是唐颖(六)
“为什么解开‘黛春阁’阁主真实身份的人必须是唐颖?”柳绍岩依旧颇为惊讶,甚至难以置信,已到了茫然的地步,虽然胸中气愤不甘陡然而生,然而忽有一种哭笑不得,并因果错位的无可奈何。因为唐颖本身和黛春阁猜谜一点关系都没有。
裴丽华的笑容从容美丽,回答也很简单:“因为猜出‘黛春阁’阁主真实身份的人不能是别人。”又补充道:“不可以是‘黛春阁’阁众,不可以是‘醉风’从属,不可以是衙门官长,更不可以是江湖上随便一个门派随便一个人。”
柳绍岩长长哦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实则仍似懂非懂。于是问道:“所以呢?”
“所以向我下达命令,”裴丽华笑,“必须帮助唐颖猜出阁主真实身份。”
柳绍岩道:“你帮了吗?”
裴丽华挑眉笑道:“帮了啊,你不记得唐公子中风以后特意到我菲园里送刨花油的事了么?”想起彼时便忍不住恨怒,阴沉笑道:“那时我便说过,他的事我不管。”
柳绍岩深以为然,道:“那你知不知道那时唐兄弟正是知悉你‘醉风’九子身份,才故意前去试探?”
裴丽华略微一讶,“我当时还真没想过……”沉吟一会儿,方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又觉得他是这个意思。当时他的小纸条上写着‘我真心向你道歉,也希望你对我高抬贵手’,看上去是在说叫我不要为了他上次存心气我的事生气,实际上却是希望我不要公报私仇,不要干扰他猜谜罢。”哼了一声,不大乐意又道:“后来又在我园门口拿小石子写什么既然我答应了就何时都不能反悔,哼,自是知道他挖我榆树做刨花油的事不能久瞒,这才提前要我的话儿。”
柳绍岩点一点头,笑嘻嘻道:“那你信不信,唐兄弟挖那棵榆树也是计划好的?”
裴丽华立时道:“呸!”
柳绍岩哈哈笑道:“就是计划好了嘛。你知不知道他之后又去试探过同为‘醉风’人的黄辉虎和乔湘?”
迟了一会儿,裴丽华方不悦道:“我知道唐公子去见过他们。”
柳绍岩点头道:“那就是了,可是试探他们之前,唐兄弟第一个试探的人是你。”微微歪头,笑道:“因为你是‘黛春阁’里面‘醉风’等级最高的一个,至少要比黄辉虎和乔湘要高得多了,所以打探‘醉风’意向自然是从最高级别起始,所以唐兄弟问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又故意埋下‘挖掉裴姑娘最心爱榆树’一线,看你是否在盛怒之下还能遵守诺言。”
见裴丽华双目微瞠,更是负手得意接道:“若你守诺,即令唐兄弟更加笃定‘醉风’已完全放弃‘黛春阁’,不会妨碍他猜谜,若你仍然阻拦,那便是神策所下命令并不坚决,或者模棱两可,那么‘醉风’对‘黛春阁’的态度便有可能随时改变。”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一)
裴丽华心中猛然一动,忍不住愤恨眯眼,虽已完全猜出,仍故意问道:“随时改变又如何?”
柳绍岩负手笑道:“随时改变的话就很难办了,说不准连唐兄弟自己都有性命危险,又怎么能好好猜谜?说不准唐兄弟兴高采烈猜到一半,你们忽然横加阻碍,不仅叫他功亏一篑,说不准这满阁的人都鸡飞狗跳,再也安抚不住,那不是只有灭亡一途可走了么?唉,就算是灭亡本来也是她们罪有应得,但是那般的死亡并非是唐兄弟所乐见,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机的猜谜了,那也对江湖无益,最好的结果便是猜出谜底,和平解散。”顿了一顿,点头道:“嗯,最重要的便是和平解散。”
裴丽华皱眉甚气道:“这么说来,唐颖那小子一直就是在利用我了?”愤怒使她握紧粉拳,向前迈了三步。
柳绍岩耷下眉梢笑道:“不要这样说嘛……不过你要非得这么说……”嘿嘿笑了几声,又道:“可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唐兄弟替你们做事啊?要说起来,你们可是比他耍手段在先啊?而且你们都是坏人……”顿了一顿。
即便是柳绍岩这样的人也忽然面红起来,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裴丽华气得柳眉倒竖,又前行数步,几乎要冲上去与柳绍岩动手。
柳绍岩忙道:“啊对了有个问题好像并不在你们掌控之中啊?或者说与你们预想不太一样。”
裴丽华顿时道:“那不可能!”
“不是啊,你还没有听我说完,怎么就知道不可能?”柳绍岩愈觉兴奋,一手撩衣叉腰,一手摊开,甚得意道:“裴姑娘虽说解散‘黛春阁’的必须是唐颖,但是现下官府剿匪,‘黛春阁’必然灭在官府的手下,又与唐颖何干?”
裴丽华紧张神色猛然一松,忽然哼笑一声,两臂在胸前交叉相抱,向柳绍岩行近,边笑道:“我当你说的什么事?那无所谓,全江湖人都知道,猜出‘黛春阁’阁主真实身份的人是唐颖,之后官府才来剿匪,先后顺序不可能改变,所以不管官府有什么作为,朝廷有什么说辞,只要唐颖人在‘黛春阁’里,全江湖的人都会知道,‘黛春阁’是被唐颖以正当手段遵循旧例所灭。”
说罢,已距柳绍岩三步远近。
柳绍岩忙张手止道:“你站住,站在那里就可以了。我暂时还不想与你动手。”
裴丽华耸了耸肩膀,果然站住不动。
柳绍岩仍将莫小池手腕握紧,方笑道:“原来这才是把我打晕扔出阁外的根本原因!”
裴丽华哼笑不语。
柳绍岩又道:“就因为我是个知府,如果我和唐颖同时留在阁内,功劳必定分我几成,最终又是官府将‘黛春阁’内人尽数抓捕,我的功劳自然加成,说不准还会完全盖过唐颖,如此一来,你们‘醉风’倒是将好处拱手让给官府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二)
裴丽华于是笑得甜美可人,将两手一摊,故意耷下眉梢叹道:“唉,柳大人果然聪明,你说,这又怎么可能将你同唐公子一起留在阁里呢?”话音未落,猛提气纵跃,一掌击向柳绍岩左肩。
柳绍岩哼笑右避,不仅不放手,还将身左莫小池往右扯来,莫小池正是无措,猛被扯个踉跄,脑袋一低,裴丽华击柳绍岩左肩一掌正从莫小池头顶掠过。
莫小池大惊嚷道:“你有准没准啊?!我差点被她打死你知道吗!”
柳绍岩笑道:“放心,她是要分开我们,捉你做人质……”笑方绽出,话还未完,莫小池已叫道:“啊——!”
柳绍岩于是黑云遮顶。满面沮丧。
柳绍岩面向裴丽华,裴丽华一直伺机接近,于是柳绍岩甚至忘了霍昭。裴丽华一掌击来,柳绍岩完全忘了霍昭。
柳绍岩反应过来回身忙救,又听裴丽华掌风击到,两厢各拆一招。
于是莫小池的后衣领已抓在霍昭手里。
幸好柳绍岩还紧紧握着莫小池的手腕。
霍昭右手抓莫小池后领,左臂又环上,卡住莫小池肩膀,实不离咽喉上下,右手方松了衣领,捏在莫小池右上臂处,柳绍岩握着手腕的那条上臂。
莫小池尖叫一声,吓得要哭,那倔强狠戾的劲头又上来,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只伸着那条被两人一起抓住的胳膊,可怜兮兮望着柳绍岩。
霍昭已将莫小池揽着脖子抱在怀里,客气道:“柳大人请放手,不然他因为你少了条手臂我可不管。”
柳绍岩气得瞪起眼来。
霍昭又道:“或者他因为你平白断了手臂,又或者脱了臼,疼也疼死了他。”
莫小池听了更加激愤,涨红着脸道:“我才不怕这些坏女人的威胁!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能一点苦楚忍耐不了!”
柳绍岩握着莫小池手腕,苦恼叹了口气,道:“裴夫人,你先不要动,我也不使力,我先和你商量商量,你放了他,我来做你的人质好不好?”
霍昭不答,反低下眼睛望着莫小池,微笑柔声道:“你说你不怕痛?可是我见过有人胳膊脱了臼医治不及时,胳膊肿得鼓起个大包来,那包啊,肿得比你的脑袋还大呢。”
莫小池想着胳膊肿个大包,比脑袋还大,就好像胳膊上长个脑袋一样,顿时吓呆,脸色也白了。
柳绍岩重重叹了一声,“裴夫人,你也是有身孕的人了,何必这样吓一个小孩子呢?”
霍昭不答,仍旧望着莫小池,又笑道:“或者你当真不怕痛,胳膊断了也没有什么,可是,听说你很想进方外楼啊?就你一四肢不全之人,又会得到谁的赏识?”
柳绍岩更无奈道:“唉我说裴夫人,你这吓唬小孩的恶趣味到底是跟谁学的啊?”又向莫小池道:“你别听她的,就是你四肢不全了,我也要你,啊,你可以跟着我。”
霍昭终于答言道:“到底是谁吓唬他呀?”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三)
柳绍岩猛觉,本以为莫小池一定会吓哭,谁知他嘴巴倒是扁了一扁,咕哝道:“我才不要……”过会儿又道:“官府很没用……”
霍昭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绍岩哭笑不得。
裴丽华抱臂道:“霍千总,你玩够了?”
霍昭猛然色变,望裴丽华甚怯。
“原来你在‘醉风’的官职竟是‘千总’?”柳绍岩望霍昭喃喃道,又道:“那么你同裴林也差不多算是‘门当户对’,裴姑娘自然也没什么好阻拦的了。”顿了顿,忽然抓头道:“唉你们这是什么阶级制度啊?!真是乱七八糟!”
裴丽华道:“你管不着。”说着,向霍昭使眼色。
柳绍岩忙道:“哎哎,我说了我要和他换,你们放了他,想怎么样都行。”
裴丽华想了想,“真的?”
柳绍岩点头。“真的!”
“嗯……”裴丽华扬了扬下巴,霍昭一掌将莫小池劈晕。
“哎!莫小池!”柳绍岩惊叫,仍握他手腕,回头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裴丽华耸了耸肩膀,“我又没答应过你什么。”
柳绍岩无可奈何气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
裴丽华终于又笑了起来,道:“只不过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也可以说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我想,只要我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你,我便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柳绍岩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将这件事情告诉我,你就算完成了任务是么?”
“对。”裴丽华点首微笑,“虽然你很聪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那张脸我就讨厌得紧。”
柳绍岩疑惑道:“为什么?”
裴丽华道:“因为你长得讨人厌啊。”
“不是这个,”柳绍岩无奈,“我是问你,为什么告诉了我就算完成任务?”
裴丽华忍不住笑容扩大。笑了一会儿方道:“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偏不告诉你,你若要问为什么,我便回答你,因为你这人长得讨人厌。”
柳绍岩无力垮下肩膀。“那么莫小池你打算怎么办?”
霍昭半夹半抱昏迷的莫小池,道:“你放心,他对我们根本没用,也犯不着弄死他,只不过有些话外人是不能听的罢了。”顿了一顿,“……你也知道,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他最好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柳绍岩眯了眯眼睛,道:“过分。”
裴丽华伸出一根手指头拨了拨,“柳大人,请你站到一边去好不好?一是你不要耍花样,谁都知道你武功高强,”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却是没什么实战经验,而且你现下是以一敌二,”耸肩膀,“二呢,是你一定要离霍昭远一点,我才不会叫她弄死莫小池。咦?”
裴丽华忽然讶异瞪大了眼睛,望一望莫小池,望一望柳绍岩,伸出手来指着他二人道:“莫小池不会是你跟哪个女人的私生子?!你那么紧张他!而且年龄上也说得过去啊!”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四)
柳绍岩的脸立时就黑了。
但是他自己不知道。
比他脸黑的速度更快的是他迅猛瞪大了眼睛。
柳绍岩张着一脸的难以置信茫然同无辜,甚至还微侧了脑袋,将耳朵朝向裴丽华一方,仿佛没听清楚。
柳绍岩瞬间蹲低,左手长长前伸搭在膝盖上,右手掩面。极其痛苦哎哟了一声,重重一叹。又将脑袋贴在手心里摇了一摇。起身退了好几步,指莫小池道:“我离他远点,我离他远点行了吧?”
霍昭已扑哧笑了出来。
裴丽华也忍不住抿着嘴乐。张口要讲,忽听柳绍岩极无可奈何低道了一句:“老子还很年轻呢,真的。”
裴丽华颇讶异望去,见他眼光只是无目地瞥着松林同林间坡下的灌木,于是裴丽华同霍昭一齐大笑起来。霍昭笑得弯下腰去,顾不得莫小池的两脚已被拖在地上。
柳绍岩只奇怪望着二人。
霍昭还在笑时,裴丽华已强迫自己跳出,忍耐着不想,不回味,强制自己忘记。霍昭只好腾出只手捂住嘴巴。
然而裴丽华仍是笑道:“时候不早,我还要赶去复命呢,所以这任务我还是快些完成的好。你方才问我,为什么猜出谜底的人必须是唐颖,我回答你说,因为不可以是任何一方势力猜出谜底,然而,我却好像故意忽略了一个地方。一个既不是‘黛春阁’,也不是‘醉风’,也不是官府,更不是江湖上随便一个门派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也既不是组织,也不是势力,甚至只能是一个世外桃源。所以我无法形容他,恰好,也便可以故意忽略。”耸了耸肩膀。
柳绍岩笑了笑,道:“方外楼。”
裴丽华笑道:“不错。”
柳绍岩笑道:“可是世外桃源那句,形容得不错。”想了一想,微挑眉梢斜觊道:“你们‘醉风’人也认为方外楼是世外桃源吗?”
裴丽华不答,微笑耸了耸肩膀。又道:“神策大人的命令不是叫唐颖猜谜,而是叫陈沧海解散‘黛春阁’。”
这句话看来说得随意,然而直到此句说完,裴丽华却浑身猛然轻松一般将双肩用力起伏呼了口气,眉梢跃动,嘴角特意上弯,微笑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呼一口气,笑了一个。
柳绍岩微挑眉梢。
陈沧海只身一人勇闯狼窝固然艺高胆大,但却甚是耗费心力,后虽得柳绍岩骆贞等人相助,亦是如履薄冰。
虽然陈沧海对履薄冰这件事情没有什么自觉,拓鞋印时还敢在薄冰上跳脚看鱼,但是旁人看来都甚为心惊胆颤。更想那其中之人呢。简直是令人发指。
于是演变为陈沧海的行为甚令人心惊胆颤,简直令人发指。
正道之士如此,邪道卧底也是同样。
邪道卧底甚至比正道人士还怕,因为邪道比正道可怕得多。
不,正道一点也不可怕,正义也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邪心,可怕的是邪道。
所以裴丽华怕。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五)
裴丽华怕自己无法完成神策的命令,怕中途被聪明人识破身份,在陈沧海还未解散黛春阁之前就暴露在黛春阁阁众面前,她死也许无所谓,神策也不一定如何计较,但是裴丽华没有完成神策的命令,还暴露了组织,给神策添了麻烦,这不能不令她害怕。
就算她不考虑兄嫂,不考虑未出生的侄儿,不完成神策命令的本身就令她害怕。怕得要命。就算死是一种解脱,死时她也怕得要命,因为她有一种预感,神策的恐怖会追随她到阴曹地府。
当她对柳绍岩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忽然有种完成任务,从灵魂中甚至阴曹地府中都完全松了口气的解脱。假如她在这一刻死去,也不会怕到阴曹地府。因为她完成了任务,她才敢对柳绍岩说出这件事情。说出这件事情,她的工作就完全结束。
“神策大人叫唐颖解散‘黛春阁’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陈沧海名扬天下。”裴丽华轻松笑道,“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务必让陈沧海名扬天下。因为唐颖就是陈沧海,陈沧海就是唐颖。”
顿了一顿,笑接道:“所以解开谜底的人必须是唐颖,不可以是蓝宝,不可以是成雅无意之中的泄露,更不可以是霍昭。所以,蓝宝必须死,这就是她必死的理由,只不过顺便捎上薇薇,更顺便死了小央。”
裴丽华这一霎的话忽然多了起来,语罢上述,又叹气道了一句:“所以说,蓝宝其实是为唐颖而死,这一点不错。虽然就算没有唐颖,她也早晚得死。”感慨完,居然再多一回嘴道:“神策大人送进来的信是我收的,上面明确写着,要让陈沧海名扬天下。”
柳绍岩不解道:“可是陈沧海早已名扬天下。”
“我知道,”裴丽华笑摇一摇头,“可那还远远不够。”
柳绍岩茫然半晌,忽然喃喃道:“陈沧海死得好啊。”
裴丽华立时露齿一笑,背着手儿道:“你说的是‘陈沧海已死’的传闻?可惜,不会有人信的。”顿了顿,“或者说他死没死根本无所谓,”更挺了挺胸膛,得意道:“尤其是陈沧海解散‘黛春阁’以后。”
柳绍岩略带遗憾望向昏迷的莫小池,道:“可惜他没有听见你方才那句话。”
裴丽华道:“哪句?”
“唐颖就是陈沧海,陈沧海就是唐颖。”柳绍岩喃喃重复,又望回裴丽华,道:“所以说,你将神策的命令和信件内容告诉给我,只是为了叫我去告诉陈沧海知道?”
“不错。”裴丽华满意点头,“记住,你还要告诉他,这是神策大人因为他白送了定海和会稽两个分站给‘醉风’,所以给他的衬得上他身份的还礼。”
柳绍岩愣了一愣,大愕。惊出一身冷汗。
定海和会稽分站的装死行动,激怒了神策。
黛春阁将灭。
唐颖的人还在阁里。
唐颖就是陈沧海,陈沧海就是唐颖。
第三百五十九章关键新人物(六)
唐颖立时便要如“醉风”神策所愿,愈加名扬天下。
唐颖望着浑身鲜血踏尸而来的戚岁晚,面颊不由自主抽了一抽。仿佛思想起难以回首的往事一般,脚尖于是慢慢捻转向后,迈步而行。他希望戚岁晚一边砍杀过来,一边红着眼睛瞪向的目标不是自己。
身后半步璥洲汲璎一左一右,颇有些奇怪盯了他一眼,骆贞仍旧举着两手,战场中最悠闲的锁住他的身影。
颜美忽然乐了。
因为唐颖再走一段便可踏上大殿石阶,立到房檐底下,颜美身侧。
颜美又乐了。
唐颖步行中都英维与精园对月正在路边对斗,唐颖不侧目,只将右手在都英维背心一推,便从让出的路上走过。
都英维被不太大力却颇感意外的一推,顿时吓了一跳,来不及回头问讯,已向前跌了出去。踉跄不能使都英维感到慌乱,对面将要扑到的对象却令都英维连脸都红了起来。于是他不由将双抓爪刃朝外交叉胸前,步都没顿一顿就冲到对月身上。
对月惊叫一声倒地,其中一支钢抓爪刃刺入胸膛。
全高唐书院的人都愣住了。
仰士饮举着长剑呆呆道:“不会?都老师那个文弱的教书先生居然是第一个将敌人撂倒的人?”忽然吐了吐舌头,“哎呀,被他听见了。”
都英维望向仰士饮,眨了眨眼睛,又低头望对月,面红道:“对、对不体……我不是……度意的……”踌躇半下,居然伸出手来,“我呐你起来……”
众人忍不住发笑,敌人奋力一刀,将仰士饮顿时劈回战局。
唐颖并未行多几步,颜美望着他,笑意微收,面色反沉了下来。
戚岁晚仍追唐颖身后。
唐颖倒似将戚岁晚大人向颜美引来。
颜美明知上差在此却不参见,不严格来说也已是违犯纪律。
颜美的右眼角已抽搐般跳了两跳。
戚岁晚并未将颜美之事放在心上,只一意要追唐颖。
黛春阁人反抗不歇,黄辉虎调兵一时也难将众长老管事制服,眼看黄档头又忍不住掏出手巾来擦汗,仰天观望的大鼻孔也略微俯视。
阁主长老管事挂彩。
兵将伤亡再增。
唐颖眉头皱起。
行至殿前。
整个战役一波三折。又在此时。
唐颖抬头。
二楼一黑衣妇人行往阑干。那一刻唐颖仰头从她低垂的蒙头黑纱下望见她美艳的半面。殷红的口脂。十指殷红指蔻,交握腹前。唐颖耳中听的是喊杀,死亡,身处严寒,目中所见却是深秋。黄色如同这落日的黄叶,落了她满衣。
妇人凭栏而立,语音柔脆,望下叫道:“住手!”
唐颖望见她殷红口脂开了又合,只有唐颖一个人望见。
唐颖没有反应过来她所说为何,却听兵刃声猛弱,渐止。
一声凄厉唤道:“娘!”
唐颖立回首,龚香韵带泪奔前几步,高高仰起头颅,长剑短刃皆垂。
李琳喃喃叫道:“卫夫人……!”
唐颖讶异瞠目。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一)
黑衣妇人仿佛将头颅低下,望了唐颖一眼。黑色头纱微微一垂。又抬。
“我便是前任阁主,”黑衣妇人道,“也是现任阁主的生母。”
殿前一时安静,卫夫人语罢,众均安静仰头而视。
颜美立在檐下,望不到二楼,但是他可以望到唐颖,从唐颖的表情,他完全可以猜到立在阑干边的女人是何种女人。
唐颖愣愣的呆了半晌,发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于是望了颜美一眼,又将目光放上二楼。
然而黛春阁阁众的手心里却冒了汗。因为这个女人是一个处心积虑解散黛春阁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可以下蛊的人。
卫夫人道:“我知道‘黛春阁’的规矩,只要阁主退位,便再管不得阁内事务。如今阁内上下只听命于龚阁主,但是龚阁主,”黑纱侧向龚香韵,“我管不管得了你?”
龚香韵泣下道:“女儿到什么时候都会听娘亲的话。”
“好,”卫夫人点一点头,“香儿。”
龚香韵哽咽道:“我在。”
卫夫人道:“那么你就听唐公子的话,下令叫她们投降罢。”
“什么?!”阁众大惊叫嚷。
龚香韵凄声喊了一声“娘!”
卫夫人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香儿你若下不了命令或者旁人不听也无妨,我只要你一个人投降,你做不做得到?”忽然放柔了声音,道:“香儿,听娘亲的话,否则娘亲就在你面前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的脚下。”
戚岁晚忽然一阵毛骨悚然。
锵然一声,龚香韵已放掉兵刃,跪在楼下掩面大哭。
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当时的局面,兵将愣住,阁众愣住。高唐书院的人愣住。颜美亦是似懂非懂皱起眉心。黄辉虎的大鼻孔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
戚岁晚的脸上却忽然露出曙光一般的喜悦。举手高喝道:“拿下!”
黛春阁阁众并非全部甘心,然而一时发愣间已被官兵背剪二臂,刀架颈中。有人及时反抗,拆不上一招便被擒下。呼喝刀兵之声一响,即收。
唐颖回着头看着一切,忽然露出遗憾同失落。
卫夫人忽然道:“唐公子,这个忙我就帮到这里,你还满意吗?”
唐颖只好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向二楼拱了拱手。
有官兵提刀欲冲上二楼擒拿,被戚岁晚喝止。
戚岁晚道:“我知道卫夫人不会有异动,我相信你。”
卫夫人凭栏而立,没有说话。
大局已定。
戚岁晚一个箭步窜了上来,一把握住唐颖右肩。
唐颖回过头来看到他染着鲜血的面容,打个寒噤,退了一步。
戚岁晚哈哈大笑道:“好个唐颖!原来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殿前寂然,戚岁晚的嗓门很大,整个阁里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被俘阁众同样听到。虽然愤恨难免,但无人可以反驳。
唐颖一脸无辜,道:“没、没有啊……怎么都在我……掌……”
戚岁晚不叫他说完,用力拍他肩膀大笑。
唐颖疼得直躲。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二)
戚岁晚大声笑道:“你小子还在这里装什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因你猜出了‘黛春阁’阁主的真实身份,灭了她们的气焰,我们官府才能够一网成擒!又因你提前叫人通知了我们,今日才能在此最好时机出兵剿灭,就连那破门的道理,也是你教!”
唐颖听得干笑。眼珠不着痕迹瞟向余声余音。
余声左抱琴,右手长剑染着鲜血。右肩头仍钉着一枚铁蒺藜。
余音捏着银笛的手指微微颤抖。左袖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笑,谁也没有默哀。
余音哼了一声。嘴唇小幅动作道:“真烦人,我呆不下去了。”
余声也不怎么张嘴道:“再等等,看样子那小子的事快完了,我们若打扰到他,他会有不听话的借口。”
余音瞪了兄长一眼。“你是想看陈沧海长什么样子吧?”
余声道:“是又如何?”
余音道:“朝秦暮楚。”顿了顿,“三心二意。”
余声道:“你不想看你先走,回头我去找你。”
余音没动。半晌道:“可是陈沧海不好抓啊。”
余声侧目。“到底是谁三心二意?”
“所以说你立了大功!”戚岁晚见唐颖半日微笑不说话,甚是满意,暗自瞟了眼两旁满面佩服的兵将,尽可能高声道:“还有教黄档头去永平借兵,与我分两路先后而来,却事先不告诉我,等我急的什么似的,却忽然叫人传纸条给我,要我放心出兵攻打正门,嗨呀!你可真是淘气的紧呀!”说着又拍唐颖。
唐颖眼珠转了一转。
戚岁晚又道:“喂!大人和你说话,你不要总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嘛!你又要说这些事和你无关了吗?!好!”忽探手入怀,取出一纸展在他眼前,道:“你的字我还会认错?上面还有你的印呢!”
“哎!”唐颖忙将纸上大篆“忆”字闲章一捏,不让旁人所见,笑嘻嘻道:“戚大人,你可不要乱凭功勋,这要是传了出去,我可是要闻名天下的。”
戚岁晚绷了绷脸,故作不悦道:“大人我说的话还能有错?!何况还有一位同事,”回头叫道:“老黄!老黄!”
黄辉虎忙赶上来。
戚岁晚指着道:“我和黄档头我们二人,还有这里这么多兵将,那边儿颜美他们四个,算上那些来历不明的男子,还有这些阁众,这么多双眼睛都亲眼所见,是你,”将手指戳在唐颖肩头,“就是你小子,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为民除害,带头灭了这天下人所不齿的淫窝‘黛春阁’!”
话音一落,众兵将连同高唐书院等人齐发一喊,人心甚振。
唐颖苦笑。
柳绍岩忽然低首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望向得意万分美丽微笑的裴丽华。
“可是世上有些事……”柳绍岩没有说完,又摇了摇头。
唐颖望戚岁晚摇头叹道:“你觉不觉得你做错了?”
柳绍岩将手伸到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三)
柳绍岩立在戚岁晚面前,一手捏着戚岁晚手里纸条上忆字闲章之处,一手里捏着张人皮面具。
柳绍岩绿锦袍,外罩浅褐黄氅衣,黑皮靴,居高临下立在戚岁晚面前。
就在戚岁晚的眼前。
戚岁晚惊讶张大了口眼。
柳绍岩的头发微微弯曲,身体忽然像氅衣上的褐色花草纹饰在布料上生长一般,喀喀作响着扩大了几圈。于是布料上的花草仿佛生长。
裴丽华惊讶张大了口眼。
沧海揭下面具,回作玉碎似的语音,张开两臂欢叫道:“变身!”暗成黑色的眼珠弯弯眯起,两脚还在地上跳了一跳。
霍昭瞠目叫道:“唐、唐公子……!”
沧海指着裴丽华大笑道:“哈哈!我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叫你们得逞了呢?!看,我的变身戏法表演得不错吧?一弹指的工夫,”果真将没捏面具那只手的手指弹了一下,“一眨眼的工夫,”果真将右眼睛挤了一挤,又边跳边道:“我就从‘黛春阁’里到了这五里外的山坡上了!耶!我方才还在戚大人的对面看着他呢!”
戚大人对面一弹指的工夫,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柳绍岩。
柳绍岩身材变得魁伟,更加高大一些。语声也低沉一些,低低笑道:“戚档头,你果然是没认错人。”大大叹了一声,笑道:“在阁里的人的确是我四品知府柳绍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因我猜出了‘黛春阁’阁主的真实身份,灭了她们的气焰,官府才能将她们一网成擒,又因我提前叫人通知了你,今日才能在此最好时机出兵剿灭,就连那破门的道理,也是我教的。”大大叹了一声,漫不经心接道:“教黄档头去永平借兵,与戚档头分两路先后而来,却在戚档头着急的时候叫人传纸条给你,请你放心出兵攻打正门的,也是我,那是因为,先令戚档头积蓄压力同怒火,再给你希望,那时你才会一鼓作气,将所有力量发挥出来。戚档头猛一振奋,兵卒自然士气高涨,而‘黛春阁’却已鼓过一鼓,此时就算振奋也是二鼓;等到戚档头又觉将要兵败,黄档头又带兵而来,那时黄档头所带兵将乃是一鼓,又都是永平六扇门好手,戚档头的兵见此便如二鼓,而‘黛春阁’众人,最多也只能是三鼓,气力早已衰竭。”
语罢又大声叹气。
戚岁晚懵得愣眨眼睛,“……啊?可是……”
“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为民除害,带头灭了这天下人所不齿的淫窝‘黛春阁’的人,”柳绍岩指着自己,“就是我。”大大叹了口气。
戚岁晚懵着。回头望望黄辉虎,那方颜美,众多兵将,甚至黛春阁阁众。
高唐书院的人全都傻着。
颜美眉头拧了起来。
余声余音沉默良久。
骆贞大大张着嘴巴。
一个捕快忽然道:“原来灭‘黛春阁’的人却是我们官府的知府大人,那么这功劳……”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四)
居然有官兵喃喃接道:“便是官府、柳大人的了。”
“和江湖……”
“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啊……只有一点点吧。”
兵将中竟已私自议论开了。
“哎不对呀!”戚岁晚猛然瞪大杀红了的眼珠子,指这纸条道:“可这是唐颖的亲笔呀!”
黄辉虎忽然不忿道:“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唐颖是被请到‘黛春阁’猜谜的人!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唐颖在‘黛春阁’里!”
柳绍岩大大叹了口气,“唐颖的确来过‘黛春阁’里,但是战役之前我便已将他送出阁去了,我也是为了猜谜而想方设法进阁的。”望向戚岁晚,“麻烦戚档头给大家念念这纸条上的字。”
戚岁晚道:“上面写着‘拱卒,我有后招’啊,不就是叫我进兵的意思吗?”
“不错,”柳绍岩笑笑,叹了口气,道:“这上面的字虽是唐颖亲笔,但用的却是使剩便笺的边角,是以有他的印章,然而说的事情却是我们伙伴一起下棋的事。”
捕快因官府人立功而振奋,不由笑道:“拱卒嘛,很明显是象棋啊?”
柳绍岩笑点头,道:“所以,我一时着急借来用的而已。”望了戚岁晚一眼,低头叹息。
戚岁晚拧眉茫然道:“……那你总是叹气干什么?”
柳绍岩笑了笑,低低道:“我总算明白‘非但不会让我有事,还会让我成为全江湖的英雄’这句话的意思了。”
戚岁晚发懵,猛而恍然。随之又将眉头深深拧起,大惑难解。
“救治!”
知府一声令下,便有官兵将阁众聚在一处,又同郎中抢救伤患。
霍昭方才认出面前变了一个人时,立刻叫出他的名字,马上去望裴丽华的表情。纵使霍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惊讶成什么样子。
裴丽华脸色发青,目光呆滞。
唐颖在这里,就说明现下在黛春阁里的人绝不是唐颖,因为面前这个唐颖绝对是真的,因为没有人能比他现下的样子更找抽了。
唐颖在这里,那么现下在黛春阁里的人九成是柳绍岩,因为没有人能比除唐颖和柳绍岩以外更能胜任这个工作的了。至少目前在黛春阁里没有人能。
唐颖在这里,那么不管现下阁里的人是谁,都已不可能是唐颖,既然不是唐颖,那就只能说明裴丽华的任务失败。
沧海在对面仍旧像只猴子一样跳来跳去,手里的人皮在风里飞上飞下。
霍昭的面色慢慢发红,眼珠慢慢发亮。望着那只猴子的眼神已经变成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敬服和崇拜。霍昭觉得自己任务虽然失败,却没有一点不甘,反而她更愿意为面前这个男人分担高兴,就算回去以后神策大怒,她也会欣然接受惩罚。
沧海哈哈笑道:“哎呀!扮作柳绍岩太难过了!因为他实在是个下流的人!实在是太难为我了!而且你知不知道,我和柳绍岩的身形相差那么多啊!”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五)
晚霞忽然一霎散开,露出山后仅剩的落日。沧海脸上闪耀的光将这颗落日映照得光芒四射。
裴丽华的脸被打上暗影。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都不会武功,怎么能装成柳绍岩的身材?”沧海捏着人皮一甩,转搭在自己手背,另一手叉腰,得意道:“那是因为啊,前几天忽然老天帮手,天降奇缘,竟然叫我一夕之间全身都肿了起来,哈哈……!”
霍昭哧的一声笑喷。
沧海见有观众,立时两眼发光,声情并茂比划道:“所以呀,我立时便魁梧很多,是吧?那样就可以不用穿很多层棉袄就可以假扮柳绍岩啦?而且呀,”没拿人皮的手伸出根指头杵在下巴上,耷下一边眉梢,思索道:“虽说是全身都肿了起来,尤其是肩膀,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痛呢!”
霍昭于是掩着口笑得前仰后合。
沧海更是吹嘘道:“唉,唉,你们竟然还想办法把柳绍岩弄出阁去?哼,以为我不知道么?”仰起颈子将下巴伸出来,大大弯起嘴巴,“嗨,嗨,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会想不通吗?”手指裴丽华,“尤其是你这趴蝮,居然要和孙凝君互相利用,这不就明摆着要把我和柳绍岩其中之一弄出阁去嘛?又故意哄骗孙凝君,说柳绍岩就是柳绍岩,那孙凝君自然不会信你,自然会反过来认为柳绍岩就是我,我自然知道其实你想丢出去的人是真的柳绍岩嘛,那孙凝君要保护我,自然就会帮你把柳绍岩打晕丢出阁去啦?”耸了耸肩膀,想了想,眯起眼睛二兔子似的哈哈笑了两声,“之后你的任务就算完成,等到亲眼见着唐颖猜出阁主身份你就可以趁乱而出,那么不管‘黛春阁’的结局怎样,孙凝君到底怀疑你到何种程度,那便都无所谓啦?”
沧海望着裴丽华,忽然满面无辜,眨了眨眼睛。沉默一会儿,开心道:“但问题是你从开始就猜错了啊?因为我假装从密道离开‘黛春阁’又偷偷回去的那时起,只要和玉姬骆贞在一起,就一直在假扮柳绍岩啊?”摊开只手掌,“而且从来没有扮过别人。”
望一望霍昭,微挑眉心望望裴丽华,又笑道:“啊,当然我们的演技都不错,叫你从我们三个里面挑出哪个是我,虽然不是特别特别特别特别难,但裴姑娘还是不可能做到,不过实际上却应该可以提早便知道你的任务已经失败,那便是玉姬突然变作唐颖的时候,”极开心得意弯起眼睛大大笑了一个,“嘿……那是因为,不管我扮作什么人,都肯定不可能会扮作女人的呀!如果那时你能发现,虽然不能让裴姑娘的任务完成因为那时我早已不在阁中了,但是至少可以弥补一下嘛,很简单啊?只要冲上去把唐颖打晕叫他说不出来便可以了啊?唉,”忽然苦恼耷眉,“不过裴姑娘肯定猜不到啦。”
第三百六十章诡计败转胜(六)
霍昭忽然道:“既然柳大人扮作玉姬留在阁中,唐公子扮作柳大人留在阁外,可事实上的确有个柳绍岩被打晕了丢出阁去,那么那个柳绍岩又是什么人呢?”
沧海猛然哈哈笑道:“问的好!方外楼那么多人,随便找哪一个人不行啊?”
霍昭颇为茫然歪过臻首。
沈瑭漫无目的蹚着荒草,两手分开草尖,口中叼着一支草梗,苦恼摸了摸脑袋,忽然眼睛一亮。上前蹲身,揭下柳绍岩的面具,道:“我可找着你了!喂,瑛洛,”沈瑭拍拍他的脸颊,“瑛洛,起来啦,咦?当真是中了毒啊……不过……”沈瑭望望杳无人烟的山沟,无边无际的黄草,他们身处的中心,冷眼,道:“喂,她们到底是有多恨柳绍岩啊……”
我只想说,沧海到底是有多恨瑛洛啊……
派人去找还派了个少根筋的沈瑭。
不过沈瑭还是比阳暮寒好一点,因为沈瑭只是少根筋,而阳暮寒,根本就只有一根筋。
沧海正在笑道:“啊对了,那个裴姑娘啊,你一定要把我方才那句话带到啊?就是那句‘不管我扮作什么人,都肯定不可能会扮作女人’啊,这句。”
裴丽华道:“为什么?”
沧海笑道:“腻了。”
说完就愣了。因为沉溺于开心胜利,是以脑子不够用了,脱口而出。
“啊……那个……”沧海的笑也憋回去了,面颊慢慢红了起来,“唔……我的意思是说……”
“为什么?”裴丽华又道,头颈略低,猛然翻起眼睛瞪着沧海,“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已经战胜了我,智计无双,为什么还要这般羞辱我?”
沧海愣了愣,颇觉难堪,“我……我没有……”摇了摇头,委屈起来。
裴丽华道:“那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这样炫耀?还不是为了羞辱我?”
沧海道:“我、我只是……只是很高兴……唔……我也以为你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就、就这样了。”
裴丽华瞪着沧海,咬牙切齿道:“陈沧海……!”仿佛将她心中所有屈辱痛苦并恐惧不甘都凝聚在这三个字上,那样的语气神态不能不令人害怕,裴丽华又慢慢的切齿接道:“不愧是方外楼公子爷陈沧海!”
霍昭已惧。裴丽华显然冷静过了头。
沧海忽然全身一抖。仿佛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压抑一般,一个箭步冲到霍昭面前,一把薅起莫小池衣领,急叫道:“哎喂莫小池!你醒了没有啊?!喂!快醒醒啊!你听到没有!她亲口叫我陈沧海哎!她在替我做证明哎!你终于能相信我了?!我这个年纪怎么了?!啊?我……”语声戛然而止,因为除了晃动,莫小池的脑袋从来没有抬起过,眼睛更是没有睁开半下。
沧海探了探莫小池鼻息,万分失落道:“真的还晕着呢啊……怎么可以这样?明明都有人作证,若是我自己说你一定不会信的啊……?”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一)
霍昭见他猛窜过来,立时吓一大跳,却并非害怕恐惧那种,只是因突然的迅捷行动而甚感意外。待到嗅到那扑面而来的薄荷香风,顿时便面红气促起来。
这个男人的魅惑的确非是柳绍岩这类人中翘楚可以比拟。
霍昭听了他的话,又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这个男人的思维也的确不是任何正常人能够理解的。然而霍昭突然发觉一件事情,这个男人在扮作柳绍岩的时候,也曾经与她比肩而立,可是她并未闻到任何香气,更无丝毫薄荷味道。
霍昭猛然省起他方才所说,我都不会武功,怎么假扮柳绍岩之类,虽然又以天降奇缘浑身都忽然肿起来自圆其说,但是香气这事又怎么解释?霍昭又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人不正常到发现自己全身无缘无故肿起来而不感到惊心害怕,反而会那般开心大笑的?
于是霍昭的面上猛然现出震惊畏惧。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当这件事情作为札记首先流传方外楼内时,雁二爷读完流了一背冷汗,沉默良久方撇了撇嘴,道了一句良心话,这世上真有人缺心眼儿到这个地步,也是真挺可怕的。
沧海揪着莫小池的领子失落得眼圈儿都要发红,忿而委屈的撅起嘴巴。
裴丽华道:“陈公子。”
“……干嘛?”沧海迟了一会儿方答言。
裴丽华道:“我哄骗孙凝君是真,但是我对她说我的秘密不想被你知道,”闭起眼睛点了下头,便睁目道:“这的确是真的。杀蓝宝这件事情我的确不想被人知道,因为假如陈公子不查,这世上便绝不会有人知道。”
裴丽华说罢,忽然点地倒掠,如一片月下花影撒入幽潭一般,慢慢隐入山下黑树,混成一体。下落时容颜始终朝向沧海,发钗滑脱,黑发如鉴,宛若漂浮在水中一般,黑色衣袂仿佛鱼类柔软善游的鳍,拨弄着沧海的心水。裴丽华慢慢沉入黑色的潭底,黑发似网。沧海望见她脸上的微笑。
“蛋!”颜美咬牙低斥了声,扭头便走。
闻人巳,上官卯,公孙丑不觉甚是惊诧。目视颜美又从来时打开的墙洞内钻了出去,只得直愣愣跟上。
戚岁晚没有在意,大英雄柳绍岩撇嘴道了句:“怂蛋!”
余声余音还站在一边,余声肩上的铁蒺藜仍旧钉在彼处,渗着鲜血,余声愣着,忽然道:“我们被陈沧海那龟蛋摆了一道啊。走了。”
余音迈开大步道:“龟蛋!龟蛋!龟蛋!龟蛋!龟蛋……”
“哎喂!你怎么走了?!”沧海拔足追向悬崖,“你不能留下这么深奥的问题不给我解答就跑了啊?!”
“站住!”霍昭道。
沧海停在悬崖,眼看着裴丽华跌落下去。
霍昭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莫小池!”
沧海默默回过头,霍昭远远架着莫小池腋下站着。她的两手都在使力抱住莫小池身体使他不滑下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二)
却没有一根手指头放在莫小池咽喉附近。本文由 首发沧海惆怅耷下眉梢。“何必啊,你都根本不想杀他。”
霍昭道:“我是不想杀他,也不是要杀他,我只是想阻止你去追丽华大人。”
沧海叹了口气,“何必啊,我都根本追不上她。”
霍昭道:“我知道。虽然陈公子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是丽华大人也厉害得很,只要让你分了心神回头,丽华大人便早已进入树林,便就安全了,你再想找她,可没有那么容易。”
沧海垮下肩膀叹道:“所以说啊……而且我都不敢从这里跳下去,很高的你知不知道?”
霍昭笑了一笑,道:“我知道陈公子有自己的心思,可是既然我已知道,你又何必瞒我?”
“所以说,”沧海恹恹眨了眨眼睛,“我说实话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相信。”不让霍昭多想,紧接又道:“好,你把莫小池还给我,你就可以走了。”说时,随意甩着人皮打圈。
霍昭愣了愣,瞬时瞪大眼睛。
人皮于是顿了顿,又在指尖画圈甩动。沧海道:“那么惊讶干嘛?”轻撇嘴叹了一声,颇有些些不耐,道:“裴姑娘知道我不会为难一个有身孕的女子,所以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现在她已走远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自然就可以走了?莫小池你留着没用,还是还给我罢。”
霍昭瞠着双目道:“你竟不问我丽华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知道?”
沧海甩着人皮叹道:“我想啊。”伸根手指搔搔眉骨,“我自己当然好奇,好奇得简直不得了,而且那件案子还有好多好多的疑点,我总觉得不弄清楚的话都没有办法和整个江湖交待,不过……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我也没有逼迫别人的道理。”
霍昭怔怔瞠大着眼睛。身体在微微颤抖,在沧海关心问你没事的时候,两手失力,将莫小池拖在地下。
“哎!”沧海猛然一吓,扔了柳绍岩的脸皮便来扶莫小池,将他一臂搭在自己肩上,手臂像夹板一样固定莫小池的身体靠住自己。方道:“裴夫人,你不要紧?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一把脉。”
霍昭幽幽笑了起来,眸中已湿。抬袖略拭一拭泪,下拜微笑道:“多谢陈公子关心,我没事。”
沧海又吓一跳,不便相扶,忙道:“裴夫人你快起来,小心身子。”
霍昭摇了摇头,扬脸微笑道:“我是想求陈公子一件事情,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但是……”并未起身,又道:“我会将案件的所有疑点,和一切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给你,唯一请你答应的事情,就是今日所闻都绝不能让我相公知道。”
沧海颦起眉尖,道:“那是为什么?既然你怕我说,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听?”
霍昭微笑道:“对于案情,假如我不告诉你,你会不会自己去查?”
沧海道:“自然要查啊。”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三)
霍昭笑道:“我自然是知道你要查啊,我还知道,你不仅要查,更要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绝不罢手。”
沧海面颊略红,微微而笑。
霍昭道:“假如我不告诉你,叫你自己去查,那我相公岂不是很快、很容易就会知道?丽华大人将我一个人留下来对陈公子和盘托出,正是因为她也着实着紧我相公,不希望他受一点伤害,更是因为陈公子良善好施,绝不会为难我一个孕妇。”
沧海张口要讲,又愣了一愣,道:“可是若不想叫你相公知道,岂不就是要我隐瞒整个天下?”
霍昭郑重点一点头,俯身一个叩首。
沧海讶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你竟要我背信于整个天下?”迟了一会儿,又道:“你说的我已经满背冷汗,几乎无法在天地间立足。”
垂低眼帘,微蹙眉心,思索良久。半日方叹了一声,抬眼道:“你先起来,总不是要跪着说完那么多事?”又叹两声,方道:“你若信得过我,先将那内情说来,我再斟酌要不要那么做罢。”
霍昭却甚是轻松立起,胸有成竹般微笑道:“这内情虽然关系到我们家的离合,却与天下大势没什么关系,你听我说完便知道了。”
“……哈?”沧海挑起眉心,又耷下半边眉梢,口唇微张,颇为高难度的一个面部移位,二兔子似的应了一声。
霍昭掩口一笑。放了袖子,美目盈盈摄着沧海,嗓音低沉婉转,轻轻道:“陈公子觉得我美吗?”
沧海心跳顿剧。张开了口,又闭起来吞了口口水,心中隐隐觉得这问题实在与案情无关,却道:“美、美啊。”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道:“喔,还、还好。”
霍昭又微微笑了一笑,那般动人已在美貌之外。
“那……”霍昭又柔声笑道:“我和裴丽华相比,谁更美一点?”
沧海抱着莫小池,愣了一愣,仔细想了一会儿,淡然道:“这种事情你若要问一个俗世男子呢,他一定会说你们各有千秋,平分秋色,都是世上一等一的美人儿,但是对我来讲,我宁愿去欣赏一个姿色平平的贤德女子。”
霍昭不仅不气,反而更加开心笑了起来,点一点头道:“这就是陈公子可爱的地方。”
沧海于是颇有不悦。
霍昭笑叹一声,道:“好,我们来说案情。请问陈公子验尸的时候,会不会将死者全身上下都看个清楚?”
“唔。”沧海点了点头。
霍昭又笑道:“在‘黛春阁’里的死者也都有好好的验过吗?”
沧海一愣,面红起来。“‘黛春阁’里虽然都是女尸……不过……都有仔细验过的,只是薇薇死的比较那个,所以没有特别……”哈哈讪笑几声,还是十分尴尬。
霍昭笑道:“那么蓝宝的真面目生得如何?”
沧海只得道:“在死人里面算比较好看的了。”
于是霍昭忍不住又笑。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四)
沧海懵懂耷下眉梢…
霍昭背起手儿,弯了眼睛笑道:“陈公子知不知道其实我相公最初喜欢上的人不是我?”
“……啊?”沧海又愣起来。
霍昭笑道:“陈公子一定在想,我这指东打西的叙述方式是不是真的在帮你剖析案情?嘻,因为陈公子是好人,让人心生亲近的人,我只想把陈公子当成朋友一样看待,不认为你是敌人或者萍水相逢不相干的人,所以想和你聊聊天,等你听完我的故事,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明白。”末了又问:“你说好不好?”
沧海只好将莫小池往上抱了抱,点了点头。
于是霍昭便表现得异常开心。因为沧海点头,赞同的不只是想听故事一件,而是连当成朋友也一并同意。能和陈沧海做朋友,又有谁会不开心?
“那一晚相公就从‘黛春阁’荒院内的入口石阶走上来,”霍昭自顾讲述,“那他为什么要从‘黛春阁’里的入口走上来呢?明明是那样可靠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呢?”
沧海静静听着,霍昭的眼神变得迷茫,似乎飘得很远,似乎飘得很远就可以望见当时的情景。
霍昭幽幽道:“那是因为啊,丽华大人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该当会面的日子没有到地室里面去,相公他担心自己妹妹的安危,于是冒险要到她的住处去望一望。”微微笑叹,“说是冒险,其实那地室的位置极其隐秘,本来就不会被人发现,相公的武功又那么高强,又是深夜,再是那样荒废的院子,又会有什么危险呢?”天真歪了歪颈子。
接道:“可是那晚就是这样凑巧,相公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四周,只是从石阶底下走上来,便看见一张可以和裴丽华平分秋色天下一等一美人儿的脸,那个人就站在石阶的上面,好奇又恐惧的往下探寻,正和相公看个对眼。”
霍昭温柔笑了一笑,“毕竟是在‘黛春阁’里,相公的身材又那么出众,很容易被人发现,那他自然会时刻警惕,只是那个人的武功很高,相公又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有人不睡觉跑到荒院里去还就站在地室的入口那里盯着他,而且是那样一张美貌的脸,因为相公没发觉有人而忽然看到那张脸,自然非常意外,又因为这意外而更觉得这人美貌,但是相公却吓了一跳,连灭口这件事都没想起来做,只威胁她说不准说出去,否则杀了她。”笑了一声,接道:“其实这样说来就很矛盾,相公明明知道若是这个人说了出去自己一定会杀她,却还是没有杀她。”微笑摇一摇头。
沧海茫然着一张脸听着,毫无头绪,只觉双臂沉重。
“假如那晚相公杀了那个人,也便不会有这个孩儿了。”霍昭满面温柔低下头,两手轻轻抚上腹部,“之后相公就去了菲园。”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五)
“那时虽是深夜,但因为丽华大人生了病,自然会留人照顾,丽华大人察觉到外面有人,就叫丫头退了出去,单独同相公会面。相公见丽华大人并无大碍于是放了心,只说叫她好生养病之类的话,却绝口不提地室入口的那个人。”
霍昭笑了一笑,“我想相公一定是对那人有意思才故意不说的,因为他怕丽华大人知道了以后,为了兄长的安全会将那人杀死。嗯,”自己点了点头,“丽华大人的话,一定会那样做的。于是那日相公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是虽然回去,却经常在思念那个人,想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地室?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她是谁?她会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她会不会害怕?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裴林的心里有很多疑问想找她问清楚,可是这么多问题里,裴林最想知道的还是最后一个,他到底还会不会再见到她?”
“你不会知道,裴林竟然就因为这个多次冒险潜入‘黛春阁’,不是从地室那个‘黛春阁’里的入口走上来,而是偷偷从围墙外面跃进来,偷偷躲到那个荒院去,结果几乎天天能看见那个人深夜的时候跑到荒院里面藏起来,却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室入口的地方。”
裴林几乎天天能看到她,说明她并不是每天深夜都跑到荒院里去潜伏,然而那样做的人并不是没有,却竟是裴林。
霍昭温柔笑道:“他们就这样各自躲藏在荒院的角落里开始幽会。只不过裴林每次都可以看到她,她却不知道裴林。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和谁说过话。”顿了一顿,忽然问沧海道:“陈公子,你知不知道,‘醉风’里的人结婚都是要考虑组织身份的?”
沧海茫然摇一摇头,又点一点头,道:“我听裴相公说起过。”
“在‘醉风’里的人,岂止是结婚要考虑组织身份,就连婚姻都是安排好的。哪怕你认为你的伴侣乃是自己意外邂逅,也不过是组织的安排。更多时候,组织就是硬下命令,为了组织的基业,从今天起,你和某个人就是夫妻了。或者某一天,组织对你下了命令,为了组织的基业,你要和你深爱的妻子或者丈夫分离,从新嫁娶。有的时候还会要求你献出自己的孩子,为了组织的基业,要将他如何的抛弃伤害利用。但是组织里的人都是这般,没有人觉得不对,即使有,慢慢的也不会了,反而会感觉是一种光荣。”
霍昭静静说完,耸了耸肩膀。无甚所谓笑接道:“习以为常。假如有一方不听组织的命令,那么组织的惩罚并不在这个人身上,而会落在他深爱的伴侣身上。所以每个人都会听从。那个人虽然不知道裴林就在暗中盯着她,但是很显然,见那一面后她不会也不可能将裴林忘记。于是有一天,她发现了丽华大人的秘密。”
第三百六十一章使者的由来(六)
“丽华大人的秘密自然就是地室的秘密了,那个人见过丽华大人从荒院地室的入口进去过。因为那个人武功不低,又是提前隐藏,丽华大人又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偷看,于是一时也没发现。于是第二次的时候,那个人就发现丽华大人是从‘黛春阁’中心花园一路过来,第三次就发现中心花园的水池子里的机关。丽华大人担心裴林,裴林自然也担心他妹妹,丽华大人不知道有别人看见她进入地室,但是裴林知道。裴林正在考虑要不要为了自己的妹妹而将那知情的人杀掉灭口的时候,丽华大人忽然说出了一个提议。”
“这很让裴林震惊。因为丽华大人的提议居然是找第三个人作为他兄妹二人的使者,假如有一方有事不能前来,当然更多的一定是丽华大人这方,就比如那次她生病,那么就可以找那个使者来传话,这样两人交替前来地室,两个人都会有相应的不在场证明,丽华大人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会降低。”
“可是这样说……”沧海忽然插口,“多了一个人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因为目标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啊?”
霍昭笑道:“陈公子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多一个传话使者也是很有必要的啊,叫使者去冒险,总比叫裴林去冒险好的多吧,而且裴林那样的男人,如果是我的话就很愿意为他这样去做。陈公子身边那么多忠臣良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沧海立时道:“可是我宁愿自己去冒险,也不愿让他们为了我而肝脑涂地。”
“嘻。”霍昭笑了起来,“我说陈公子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陈公子这样的人会比我相公更让人五体投地更让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见沧海微微面红,嗫嚅不知所何言,于是微笑接道:“当时裴林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杀掉在地室入口碰到的那个人,并且不能被丽华大人知道,不能被使者知道,更不能被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当使者随丽华大人面见裴林的时候,裴林因那张世上一等一美人儿的脸而惊诧不已,但只在心里暗暗高兴,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来。丽华大人先行离开以后,裴林忽然对使者说,我竟猜不出你的声音竟是这般,就好像我们上次没有见过,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一样。使者说丽华大人的命令是要裴相公知道我的真面目,这样以后才不会有人冒充。”霍昭慢慢伸上手去,略背身揭下面上能同裴丽华平分秋色一等一美人儿的面具。
“裴林那时候就像陈公子这样愣住了。”霍昭微微笑道,“我问他是也没想到我的真面目竟不如面具好看吗?”
沧海道:“唉,我知道你一直戴着面具,却不知你的真面目竟是这般……”无法形容似的一顿,道:“我只能说你比面具更配得上裴林。”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一)
“谢谢!”霍昭立时笑弯了眼睛,极是开心。“相公说我的样子虽然比不上面具美艳,但是就好像卸了妆的美人儿一样,虽然嘴巴没有那么红,眉毛没有那么浓,脸色没有铅粉白可是白的很自然,看起来反而倒更舒服了。”面红垂首,甚羞赧道:“相公说上了妆虽然也好看,但是一时要亲热起来,恐怕吃上一嘴胭脂呢。”
沧海顿时眼角抽搐,满面发黑,哈哈干笑道:“这种事你没必要对外人讲罢……”又微微撇下口角道:“想不到裴林也会说这种话。”
霍昭羞涩嗔笑道:“那是成亲以后相公才说的啦。当时见到我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有说,只叫我以后来见他的时候都不要戴面具。那时我方进‘黛春阁’不久,又因那面具美艳而遭人妒恨,我又不肯与人乱,丽华大人也不可能公然出面帮我,于是日子不太好过,相公见到我身上经常带伤,便主动问我是怎么了,又点拨我的武功,使我能战胜同一等级的阁众的围攻,是以她们便不怎么来惹我,后来认识了成雅,觉她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于是很想帮她。我和相公一来二去的熟识了,也知道地室的另一边通向程府,有一天相公问我,能不能不只在丽华大人有事通传的时候才来,可不可以在有空的时候直接到程府里去看他,”霍昭的眼中忽然微微漾出泪光,好像等了很久终于有所回报那般欣慰与激动,“我心里自然是又高兴又不安。”
“我很怕自己会错了意,”霍昭道,“于是大起胆子来问他为什么,相公也好像不好意思似的,背对着我说,因为我对他很好,他一个人很寂寞,也需要有人来陪,但很显然,那个人不会是丽华大人。”霍昭含泪笑了一笑,“不会有人知道那时我有多么开心,我早已爱上了他背对我的身影,但是从那时起,相公转过身来望着我,从此以后都不再背对着我。他还对我说,面具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当我揭下它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活人,就连阻隔在我们之间的无形的屏障仿佛都不见了,两颗心可以尝试着互相理解。”极甜蜜笑了起来,“于是我便经常借外出的机会到程府里去找他,亲手做点心给他吃,陪他赏月,吃酒,就好像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一样。就在前不久,我们两个对天盟誓,结为夫妇,愿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语罢,微笑静立良久。
又半晌,沧海方道:“那个裴夫人啊……”呆了一呆,仿佛斟酌,道:“你不是说你们成亲什么的都得是组织安排么?那为什么你和裴相公两个人就可以偷偷结婚都没有人管啊?”
霍昭望向沧海,只因心中对“醉风”的轻蔑而略微冷笑道:“我方才说了,是丽华大人叫我作为二人间的使者去有意接近裴林的。”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二)
沧海又将莫小池往上提了提,歪着脑袋道:“可是裴姑娘下令之前,裴夫人不是已经和裴相公见过面了吗?”
霍昭本不置可否,须臾又道:“丽华大人这很明显是将计就计,若非上报组织获得同意,丽华大人明知道她兄长喜欢一个不一定可靠的女人又怎么会将那女人送到他的身边?抹杀还来不及呢,除非是那女人还有别的用处。裴林也不一定不知道组织已经默许,否则的话,我又怎么会怀了他的骨肉,我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哦……”沧海略略恍然挑起眉心应了一声,“这么说,裴相公已经知道你们高层获准了这个婚姻,也知道裴姑娘不会阻拦,更加明白‘醉风’不会允许一个‘黛春阁’的女人做九子兄长的妻子,那么就是说,裴相公就是由此推断出‘黛春阁’将灭,‘醉风’不会保它,而叫我放手去做。”又道:“如果裴姑娘是将计就计的话,那么早在当初,裴姑娘便已经知道裴相公在关注一个女子了。”
霍昭点头道:“不错。”
沧海道:“可是裴相公只知道裴夫人是‘黛春阁’人,并不知道你是‘醉风’属下?或者只是认为裴姑娘为了他,而将你一个‘黛春阁’阁众变为立场相同的‘醉风’属下,我觉得裴相公也一定心知肚明裴姑娘知道他关注一个女子的事。可是裴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霍昭微微笑道:“我先是‘醉风’属下,后是‘黛春阁’阁众。”
“怪不得你没有将地室的秘密说出去。”沧海道,“我懂了,你们担心裴相公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孩子的母亲算计了自己之后难以接受,才不叫我查。”将头点了一点,“若是这个的话,只要不再涉案,我便可以什么都不说。”
霍昭摇一摇头,遗憾笑道:“陈公子太心急了,我的故事还没讲完。”
“还没讲完?”沧海愣了一愣。
“我方才说了,听完我的故事陈公子会明白一切疑点,”霍昭道,“现下陈公子还没有完全理解?那就是说,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立时接道:“陈公子不想知道薇薇为什么要那么多钱吗?”
沧海点头撇嘴道:“想啊,太想了。”
霍昭笑道:“因为她要买凶杀人。她要买的凶手是‘醉风’只听命于神策一人的杀手团里的一个人。这个人陈公子也知道,因为他不久前方奉神策之命来杀你。”
沧海道:“谁?”
“银朱。”
沧海瞠目。“银朱?居然是银朱?!”慢慢蹙起眉心,“为什么?”
霍昭笑道:“因为银朱技术好,只要他出面,从没有一次失手。”笑笑又道:“所以神策派他来杀你。”
沧海挑起眉心无辜眨了会儿眼睛。半晌叹了一声,道:“唉,银朱从没有一次失手并不是因为他技术好。”
“哦?”霍昭笑挑眉。
“而是因为他脑子好。”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三)
沧海又大大叹了一声。“银朱虽然不是武功最高强的那个,也不是心思最缜密的那个,但却绝对是最让人头痛的一个。”
霍昭道:“为什么?”
沧海道:“因为他能等。”
霍昭笑了,“什么叫能等?”
“能等的意思就是他善于发现时机。”沧海道,“善于发现时机,而不是善于等待时机,因为他脑子好,他可以发现时机,制造时机,而要在目标身边埋伏了解,发现能够变为时机的契机,就必须能等。而能发现契机的人不一定能制造出来时机,能制造时机的人未必能等,能等的人不一定能发现时机,所以只有银朱能够做到这三点,所以他令人头痛。”
霍昭笑道:“可是他也只能让人头痛而已。”
“不错,”沧海笑了起来,“因为武功更高头脑更好的人往往不需要等,因为时时处处事事都是他的时机。唉,银朱到现在还没有露面,恐怕就是埋伏在我的身边不知哪里在等待时机吧。”叹了叹又道:“所以说,正因为银朱被派了出来杀我,所以薇薇才没能买凶成功?”
霍昭摇头笑道:“不是。而是因为薇薇还没有存够钱。”
“唔,是了,”沧海嘟嘴点一点头,“就算神策允许银朱出手,没有相当大的代价也买他不来。可是神策会允许银朱出手吗?以前好像也没有过先例吧?”
霍昭笑了。“正因为没有先例,陈公子才断定薇薇没有买凶成功?”又自己点一点头,“不错,以前是没有过先例,但是不代表没有这样的规矩。组织规定,只要出的起价钱,神策大人便会亲自做出长远评估,假如认定被杀目标与益于组织基业发展完全无关,那么组织便会接受买凶,神策大人便会亲自命令被买杀手,若雇主没有指定,神策大人便会派出价钱划定范围之内最能胜任者——但不一定是武功最高强者,就好像银朱那样,不辱使命的去完成委托。”
“哦……”沧海遗憾点了点头,“既然有这样的规定,却为什么没有先例?”
霍昭笑道:“那是因为有四种情况。第一种,花不起钱的人,自然买不了只听命于神策一个人的杀手团里的杀手;第二种,没有深仇大恨的人,自然不会散尽家财花那么大的价钱的去杀仇人,他认为没有必要;第三种,有钱人,但是能够随意动用那么多钱的有钱人里面还分为两类人,一类是正直的好人,一类是卑鄙的坏人,好人自然不会买凶杀人,而坏人嘛,能够随意出手那么多钱的坏人,假如在世,那便肯定已投靠‘醉风’,杀人已不需花钱,如不投靠‘醉风’,那就要么是好人,要么已经死了。”
即便沧海是这般聪明绝顶,也早已听得耷下眉梢,满脸茫然。
霍昭接道:“符合第四种情况的人便是深仇大恨到如论如何都要买凶杀人的人。”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四)
“唔……”沧海极度遗憾嘟起了嘴巴,挑起眉心,“所以薇薇已经深仇大恨到要点名银朱那个让人头痛的家伙来报仇了么?唉,”摇了摇头,“那明显是让仇人在最后的日子里都过不安稳啊。无论是谁,听到银朱要来杀自己都会时刻提心吊胆的,因为银朱真的很能等,或许是等上一个时辰,也或许是十年。”
霍昭也耸了耸肩膀,事不关己道:“假如银朱要等十年,那么被杀目标就会在等死的恐惧和痛苦中活上十年,那时就算他不死,这仇也算报得过瘾了。”
沧海疑惑道:“薇薇要杀谁?”
霍昭道:“我。”
沧海瞪大了眼睛。“你就是薇薇的仇人?!你和她是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啊?!她那么想要你死?!”
霍昭微微苦笑,“杀父之仇?”仔细想了想,摇一摇头,“夺妻之恨?”又摇一摇头,笑道:“不过反正差不多。陈公子也猜测她还有亲人和心上人,我害她虽是组织的命令,但她恨我却是应该。”
沧海挑起眉心道:“唔,原来薇薇存钱是为了买银朱来杀你。所以当裴姑娘要她去死的时候她才那么郑重把银两交给裴姑娘,”思索半晌,“薇薇有没有说过叫裴姑娘帮她……”唔了一声,道:“薇薇知道你是裴姑娘的嫂嫂?”
霍昭微笑点一点头。
沧海道:“那她就不会说叫裴姑娘帮她买凶杀人的事,何况薇薇的钱还没有攒够。”又同情道:“我想薇薇一定觉得很遗憾。”耸了耸肩膀,“虽然我并不认同她的做法。”
霍昭笑撇嘴道:“的确,自己死得比仇人早,这一定是最死不瞑目的遗憾。”
沧海道:“可是薇薇并没有死不瞑目啊?反而看起来还算安详。”
霍昭面色微微变了。
沧海又道:“其实薇薇的身份是什么啊?”
霍昭道:“薇薇也是组织的卧底。是先入组织,后入‘黛春阁’。”顿了一顿,脸上慢慢布满忧伤,追向沧海的目光里皆是探求,仿佛是希冀从他人的眼内望出理解和同情,虽然坏事是她做的,人是她伤的,但她甚至还是希望有人来对她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沧海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已渐渐预见到阴差阳错的真相。执意讲述的故事里,一定同所有疑点都有关联。
霍昭终究没看出来理解,也没看出来同情,天色渐暗,她在松树荫下连沧海脸上的神情都已看不太清,于是明知是自己的错,却升起只有做错事人才有的那种委屈和不甘。霍昭再维持不下笑容,只得愁眉苦脸道:“陈公子,我并非是转弯抹角不愿将实情相告,只因为我是她的仇人,又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是非?在她的观念里,又是否是我所说的是非?”
沧海点了点头,只觉莫小池还真是个累赘。
“我只问你,”沧海道,“薇薇是被威胁了什么而自尽的?”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五)
“裴林。”霍昭道。
沧海瞠目张口。久久不能言语。又半晌,方轻叹道:“我明白了,难为你,你不必再说了。”
霍昭悲伤点一点头。“当陈公子见到我并未奇怪不解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个故事无论如何是要讲的了。所以你也一定明白,为什么我要替她说话。”顿了顿,苦笑解释道:“因为她是我相公爱过的人。”
“不,”沧海轻声道,“我想,裴相公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之所以冒险查探,只是在犹豫要不要灭口而已。”低叹一声,“恐怕裴相公对此也不是一无所知,他所以不宣之于口,也只是想象你保护他一样,保护你罢了。”
余声余音出黛春阁正门,往东南而去。所以他们丧失了一个机会。
柳绍岩忽然抬头寻觅,半晌喃喃道:“哎?怎么把他俩给忘了?”分外氅叉腰,“那俩也是朝廷的通缉犯呢啊……唉,把小白给的这么好的机会都浪费了……哼!”
果然是昏官。
但是的确,在有些事件面前,他就是无能为力。
沧海也是一样。
颜美一行出黛春阁正门,往西南而去。所以他们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擦身而过的机会。
残阳中一个青衣苍裘的年轻公子策马对面而来,怀中斜抱个白衣少年,马色棕红,马是绝顶的好马。远远听见蹄声,马匹却已擦身而过,颜美望见马背上的公子正微侧了首望着自己,他的眼珠幽亮的仿佛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颜美的心口。
马匹瞬间即过。
颜美立了良久,忽然恨声道:“妈蛋!”
莫小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马背上,那个马好生神奇,奔起来好像飞一样,自己的眼睛只能望着前方,因为若是望着两边,景物那飞退的速度会让他刹那晕倒。
莫小池醒来发现自己在马背上不能往两边看的时候,就忽然被人薅起领子,莫小池发现薅他领子的人竟是唐颖。
沧海见到莫小池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个累赘,你赔大了你知不知道?!”
莫小池居然还有心情笑了一笑,道:“唐大哥?我赔什么?”
“前程!”沧海不由嚷了出来,“叫你快些学有所成的捷径!你若能留在我身边……”忽然便气鼓鼓的住了口,只顾策马。右手要扶着莫小池,只好左手控缰。
莫小池果然愣了一愣,边自己坐正在马鞍上,两手抓稳鞍前金环,道:“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我迟早要追随方外楼公子爷的嘛,自然要好生历练一番,待时机成熟,一举获得公子爷的青睐!”见沧海撇嘴,于是又道:“唉,唐……”顿了一顿,笑嘻嘻改口道:“小唐哥,我说了你不要着急嘛,待你长大些,或许能和公子爷一较高下啦。”
沧海更是不悦。忽将莫小池脑袋一按,道:“小心树枝嗷——!”自己头低慢了被一枝抽到,捂着红肿额角看莫小池爆笑起来。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六)
沧海心中愤怒同愤慨无法表达,冻成粉色的脸颊和委屈撇起的嘴巴只有些微不甘,眉心高高挑着拧起,眼中冻与痛交织的泪斑,鼻尖和额角伤一样红。
莫小池大笑道:“小唐哥真是个迷糊!我看光是这点就比不了公子爷了!不过这样的性格还真是可爱,说不定这点要比公子爷强多了呢!”
“你说的是爱丢人这点?”沧海不悦咕哝,冷笑两声道:“哼,哼,我不需要和陈沧海比高下,更不需要你夸奖我。”
莫小池微微笑道:“小唐哥是不是也因为不服气公子爷,所以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年纪?”回头望一望沧海,笑眯眯道:“认为自己年纪大一点就能缩短同公子爷的距离?”又摇一摇头,“唉,实际也只和我一般大,只想哄个人叫你一声大哥罢了。”
沧海立时不耐道:“又没让你叫大哥,是你自己愿意么。”
于是称呼立时改变。
“哦,小唐这点真幼稚。”莫小池自己无奈耸了耸肩膀,又眯起眼睛,笑道:“哎?这么说来,小唐也有可能比我还小啊?那么我以后干脆叫你小迷糊算了?”
沧海冷眼斜觊道:“莫小池,你是跟人熟识就得寸进尺的人吗?”
莫小池不以为意耸肩膀,道:“咦对了,柳大人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会在你的马上?丽华管事和裴夫人呢?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
提了那么多疑问,只得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回‘黛春阁’。”
莫小池睁大眼睛,又问了:“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沧海也曾千万次的问过自己。
虽然问过,却不想知道答案。
虽然不想知道,但不代表不知道。
假如他没有回去,事件的结局会不会改变?
请求戚岁晚同黄辉虎,要尽量留活口,前提是兵将能够自保。
将一切功勋推给官府和柳绍岩。
自己退后退后再退后,最好连名都不留。
不动用方外楼大量人力。
教给柳绍岩说叫黛春阁阁众投降,就算她们被官府捉去,他也能有办法使她们全身而退。
假扮柳绍岩的人一定会被袭击,虽然知道这是必然仍然叫瑛洛去做,虽然就算不是瑛洛也注定还会有别人,但是事先没有告诉瑛洛,假扮柳绍岩的人一定会被袭击。
做了这么多事的沧海,令人搞不懂他到底是自私还是无私。
戚岁晚在黛春阁殿前广场审讯都英维。
“你知不知道持械上街是违法?”戚岁晚道。
戚大人已坐在红木交椅内,不带任何语气。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碗,淡淡掀起眼皮望了面前所立之人一眼。
都英维并未被要求下跪,听问便如实答道:“学生等人虽是持械,但一路走来荒山野岭,也没有上街。”
戚岁晚坐了起来,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端着没来及喝的茶碗斜下往上盯住都英维。半晌,道:“听说你是‘高唐书院’的?”
都英维道:“是。”
第三百六十二章黛春阁旧录(七)
“那……你们书院在哪里?”戚岁晚眯起眼睛眨了眨,“我在城里的时候倒没大注意。”
都英维道:“学生的书院虽在城里,但是已靠近城门,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是以大人没有见过。”
“哦,”戚岁晚点了点头,从将茶碗放落,抬眼道:“带着这么多兵器出城的话,就算靠近城门,也总要穿过大街?”语罢,安心仰入椅背。
都英维几不可见笑了一笑,垂目道:“因为恩人教诲,兵器绝不可以进城留人话柄,是以大人随意去查弄堂、书院,都不会有任何痕迹,又因大人是自己人,学生可以相告,连兵器水车都是恩人在野外备好,侯学生辈取用来相助剿灭黛春逆匪。”
“黛春逆匪?”戚岁晚愣了一愣哈哈大笑,“好!好!好个黛春逆匪!”猛然一顿,“谁跟你说大人是你自己人?”
“恩人啊。”都英维说罢抬头放眼,黛春阁正门外一骑蹄声正远,方闻便见二少年策马现身门前,一白一苍,蹄声亦慢。
戚岁晚回头望去,立时起身喝止守门兵将道:“让他们进来。”与柳绍岩已迈步迎上,都英维愣了一愣。
棕红马小步跑至面前,苍衣少年下马,戚、柳二人还不及说话,都英维已望住叫了一声:“恩人!”激动便拜。
沧海忙扶,挽手笑道:“英维啊,许久不见。”
戚、柳大惊。
汲璎顿时抽了口气,问瞠目璥洲道:“你知道这事?”
半日,璥洲方摇头大叹,严肃道:“我不知。连他与柳大哥互换瑛洛假扮的事都全不交代,这事更不能对你我讲了。”似乎愤恨皱了皱眉,又报以长叹。
埋兵七载!柳绍岩心如火烧。即便是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将恶人一网打尽,回答的也只有璥洲汲璎,那个人也竟可只字不提!假若今日黛春阁不灭,这个七载也只会变为八年九载,最终烂在肚里!
真不知他是自私还是无私。
黛春阁众人眼睁睁望着沧海,龚香韵目中几要喷火,可最终只是蓄满泪水。所有事件仿佛只为了叫沧海亲眼目睹一般,在最恰当的时候发生在沧海眼前,仿佛乐极生悲的教训一样,仿佛一盆冷水一袋泥沙当头泼入火炉。
沧海望见戚岁晚的时候笑容猛然僵硬,往柳绍岩身畔挪了好大一步,问道:“小米鸡和上官闻人公孙他们有没有出手?”
立于大殿二楼的卫夫人便从阑干处跳了下来。
颈项折断,头破血流,当场而亡。
沧海也因此险些命丧黄泉,他只记得,血流了好大一片。
他只记得,听闻官府出兵担心他安危的宫三,只身等在竹林道畔。
卫夫人坠楼身亡。龚阁主丧母,恸而反,勇烈无匹。黛春阁众俱反。官兵制之,不得,伤亡惨重。公子陈力劝,不听。戚、黄二役长无策。时应天总捕薛昊公干在外,闻事由阁后入,见乱,乃拔刀毙之。公子陈急掩莫生面,口不能言。薛捕头以一人一刀毙黛春阁众悉数,重伤,威名大震。阁众无一生还。卫夫人子小山不知所踪。
苏州知府柳绍岩,任内私自离职,查剿灭黛春逆匪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着即刻回任。
高唐书院众乃黛春逆匪之后,查多年守法遵纪,助官府剿匪有功,不予追究出身,当堂释放,各安本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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