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冷玉》
作者: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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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要你离开秦公子身边。”
说着话的女子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两点啼眉耸着,明眸含泪,皓齿半春,一身葱绿色衣衫紧紧包裹着健康而柔韧的身段,腰间一柄镶满红宝石长剑,脚踏云靴,只是站在人的面前就觉英气逼人,飒爽非常。
高扬起的头部布满了倨傲,明明是个美人儿说的话却是咄咄逼人。
她对面榻上斜躺着一名荼白衫的女子,长裙十二副呈孔雀开屏般散落在锦绣牡丹榻上。远山眉黛,面弱桃花,檀口浅白,消瘦的双肩无力斜卧,身姿娇弱如细柳扶风,不堪一折。
听得站立女子的宣言也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第一次正视这位鲁莽闯进来的客人。眼中神色似喜似愁,好半响才低低的咳嗽一声,淡笑道:“黄小姐没看到么?此房间内,除了你我何来其他人,更加别说是秦大哥了,这离开又是从何说起?”
黄珊儿眼睛一挑,盛气凌人的道:“早就听闻蜀家三小姐蜀玉伶牙俐齿,你也不用跟我指东道西,我说的是你以后都要离开秦公子身边,不许见他。”
“黄小姐真是冤枉我了,”蜀玉低眉顺目,柔婉地道:“我们江南蜀家好歹也是名门大户,女子从来不出内院,只要秦大哥不来,我又何以去寻他,更加不用说守在他身边。”
“不要脸。”黄珊儿忍不住啐了一口:“也不看看你是谁?居然还敢守在秦公子身边。”
“我,的确不敢。”蜀玉的头略垂着,似乎被女子的气势所折,头也越发的低了下去。
黄珊儿蔑笑,更加得寸进尺:“以后不许叫秦公子为秦大哥。”
“那要唤什么?”蜀玉疑惑地抬头,神色中那苍白脸色透明如玉。
“你以后反正见不到他了,什么都不用唤。”
蜀玉点头,眉头浅锁着,无所谓地道:“的确。如果以后秦大哥来找我的话,我就直接当作没看见,看见了我也只是唤他‘喂!’就可以了。不知道这样他会不会生气。”一个江湖少侠,被人当作无名氏的“喂”来“喂”去,应该不会生气吧?
黄珊儿一跺脚,狠狠地:“你以后不准见他。”
“可是他来见我呢?”
“你也不许见他。”
“你又不在,我见没见他你又不知道。反正你下次问,我就直接告诉你‘我没见过他’就是了。”
“你!不知廉耻。”
蜀玉掩唇,似乎也深刻的赞同:“我的确不知廉耻。”
等到那黄珊儿脸上喜色一闪,她又继续:“我这等大家闺秀,每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居然被一个一天到晚抛头露面、不知男女之防的陌生女子找上门来,指着鼻子说不准见某男子。”她困惑的转头,视线落到窗外丫鬟旁边轻松谈笑地男子身上:“这世道真怪,难道在外面行走的女子就是这般知晓廉耻么?”
“你,不要不知好歹。”呼呼喘气,黄珊儿当然听得出对方话里的讽刺,心虚的放下狠话:“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人不知道我是当今武林盟主的女儿,得罪了我的话,我会让爹爹灭你满门。”
蜀玉拨弄一下披散的发丝,顺着对发的话道:“我的确不知好歹。从小体弱,不说女儿家的戏耍,就连平时多走两步路都费力,居然还敢招惹武林盟主的女儿。我不要命了。”翠葱一般的手指搅动丝帕,那唇色又苍白了几分,挑眉,再反问对方:“当今世道没有王法了么?江湖人士居然可以代替朝廷官府,说要灭门就灭门,哪怕对方是地方一望族。真是世道险恶,万物天地为刍狗。”
话到最后居然蕴含讽刺。那柔弱中直视的双眸幻化成无形的耻笑,让对面的女子浑身如针扎一般的难受。
房中两个女子相互对峙着。
嚣张的人未必强悍,娇弱之人也未必软弱。
黄珊儿胸腔起伏,暗自一咬牙,抽出长剑,抵在对方那纤细的颈脖上:“告诉你,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得到秦公子的心。如秦公子那般的清俊少侠只能匹配我这等侠骨柔肠的女子。你这身子骨,”她轻蔑的撇了对方那柔若似柳的身子,头一扬,如炫美中的高傲孔雀:“哼,不要妄想了。”
蜀玉还准备说话,喉咙一紧,似乎受到了莫大的病痛,居然不停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手指穿插在丝帕之间捂住薄唇,衬托着人越发娇弱,那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似乎要撕心裂肺了般,断断续续地她还不死心:“我有痴心妄想么……咳咳,我这身子一身病痛,比不过黄女侠英姿,更是提不动那镶金玉的长剑,更是无法拿着剑指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放下狠话……咳咳,咳咳咳……”
黄珊儿心里恨极,哼笑两声:“好一张利嘴,今日我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划花了你这张脸,看你还能用什么去勾引秦公子。”说罢,那长剑抽出缓缓提高。
蜀玉捂着唇的苍白手指在那潮红脸颊衬托下,显得脸色越红,手指越白。没多久,脸颊上的桃色如花一般的凋谢,身子摇摇晃晃,“劈啪”一声,旁边茶几上的药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碎成一块,半碗药液瞬间充斥在房内,益发苦涩。
这似一个讯号。
黄珊儿眼中厉色一闪,挥剑刺出,华丽的长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直接往榻上的女子招呼去。
蜀玉几连眼眸都抬不起,掩盖的眼神中透出利刃般的冷漠,任由头顶风声喧嚣而来。
那剑尖越靠越近,蜀玉手指紧握,眼角稍挑,一动不动。似乎只要她动一下就示弱了般,也更加会让女子得寸进尺。
输了外因可以,输了硬气可不行。
几乎是在那剑尖碰触对方脸颊的那一瞬间……
“住手!”一声大喝,门口冲进来一名男子。
剑,顿住了。
熟悉的声调,让怀着不同心绪的两个女子几乎是同时往门口望去。
“秦公子!”黄珊儿惊喜中夹杂着忐忑。
“秦……”蜀玉捂着唇,含泪眸中似冷非热,一手想要伸出又怯弱,正好与举剑女子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一个站立,一个斜卧;一个惊喜,一个委屈;一个盛气凌人如出笼的老虎,一个柔弱无力如即将凋谢的花萼。
门口之人,头戴麒麟吐珠纱梁冠,鸦青绫撒花长裳,脚踏翘头螭龙靴。长方脸颊端直,桃花眼多情胜无情,唇厚银牙不语含笑,正是两女子刚刚争论之人——江湖人称‘玉剑公子’的秦连影。
蜀玉一凝,目光落到了男子的腰间。秦连影不单衣裳与对面女子同着绿,那腰挂铜绿粗丝同心结与黄姓女子的盘结更是一对。心里平静无波,面上偏还是那股柔弱姿态,让人品不出嘴角的那一丝苦笑是酸多还是苦盛。
秦连影自然注意到了榻上女子的目光,面上惊诧、了悟、宠溺与淡淡的懊悔一闪而过,接着冲至榻前,无形阻挡在两个女子中间,英挺的面目已经转成担忧、薄怒和后怕。
他习惯性的拍打着榻上的蜀玉:“玉儿,怎么了?”
“我,咳……”泪光盈盈,蜀玉的神色中显露着莫大的委屈和薄然害怕,见到男子如此更是什么都说不出。
她看不见刚刚的长剑,也想不起默默地对峙,更是看不见男子身后的另外一个女人。
她的眼中只有他。
秦连影的眼中似乎也只有她。那苍白憔悴的容颜,微嘟的桃唇,怨中含情的双眸,微弱不可闻的呼吸。还有掌中不盈一握的腰肢,淡暖的肌肤……
这般娇弱姿态甚是少见,就算往日千艳过尽,他也忍不住心里一荡,眸中的痴情又多了一分。
谁知身后黄珊儿却突兀的打破了魔障,叫嚣着:“秦公子,你让开,我要教训她。”
秦连影目光一闪,那一抹痴情转瞬也就不见了,恢复了平日里洒脱吟笑:“没事就好,伤着了的话我可会被蜀伯父训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然表达了关心蜀玉之意,也没让身后女子误会连连。瞬间就撇清了刚才情急下的鲁莽。
男子展颜轻松,再确定了蜀玉的无恙后正准备起身,“秦……”对方却抓住他的衣袖,眉间蹙印深刻,略带哽咽着问:“黄小姐说,你要成亲了?”
秦连影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扶起对方,喃喃轻问:“谁说的?”
女子眼神一飘到拿剑之人身上,一切不言而喻。
黄珊儿鼓足勇气的大声宣布:“是我爹爹说的,说让你去我家提亲。”话到后来明显带着羞涩,脸颊红晕密布,微低头的望着他,那神情霎是可爱。男子哑然失笑,那双桃花眼中瞬时迸射出灵动的光彩来,既带着对黄珊儿天真浪漫的宠溺,有对她的大胆如表白的话语表示赞赏,这般神情已然什么都不用说明。
蜀玉何等伶俐之人,袖子手指甲狠狠地掐在肉掌中,钝痛之下,泪珠瞬间滚满眼眸,一手放在胸口,却还是固执地望着他。
从小养成的默契,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释。
左边是桀骜不驯的少女,右边是娇弱如花的青梅竹马。
秦连影剑眉微搭,虽然对女子的质问有点不悦,到底不舍美人伤心,说到底玉剑公子的温柔多情已是人尽皆知。用行动安抚了少女的幻想之后,再又回头软语无限地安抚蜀玉:“我没有去提亲。”
眸中晶亮发光,蜀玉稍微翻转一下身躯,让胸口的沉郁之气消散一些,平静地问:“我以后还是可以唤你秦大哥,是不是?”
对面黄珊儿狠狠跺脚反对:“他以后是我夫君,我不许别人这样唤他。”
蜀玉听而不闻,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男子。
这是另外的一场对峙。却是比两个女人之间的举剑怒目相向更加残酷。
眼神微瞥,香案上一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春风一吹,灰尘飘扬几许,一卷就不见。
蜀玉捂着胸口的手越来越紧,耳中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是她还是瞪大了眼眸,注视着对方。
强迫的想要一个答案。
秦连影抿着厚实地双唇,眼眸微搭,掩盖了他对黄珊儿的野心,也掩盖了他对蜀玉毫无掩饰爱恋的自我满足。两个女子,一个明朗,一个莹柔,能够让她们为他这般的男子争风吃醋这又需要何等的本事。
不过,她们两人也只是他掳获的众多琉璃般美色中的凤毛麟角,虽然对蜀玉怜惜居多,到底旧人也抵不过新人黄珊儿所带给他的新奇和满足。
反正,蜀玉如此质问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这一番,已经让他没了再呆下去的兴头。索性嘴角轻扬起,眉目松散,露出释然的神色。既没说出赞成,也没有反对。
蜀玉知道,他的不反驳就是赞成。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没有了?还是新的希望已经开始诞生?
她心里哀叹一声:这终究是一场闹剧。
作为剧中的主角之一,自然要让这场戏有始有终。掩住心底那一丝怃然的窃喜,再抬头望着秦连影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眼眸中痛苦纠结。嘴唇抖动两下,她似乎还想要确定,又似乎怕问了之后没了最后的希望。眼睛一眨,那蓄满的泪水缓缓沿着脸颊而下,梨花被雨侵,铁石心肠的人也败下阵来。
可秦连影是谁?他是见过蜀玉千般神态的男子,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更是她心心所系的唯一男子。
他只是如平日一般,温柔的拍打着她的背部,安然地提醒她要顺气,不要动肝火。浑然不觉得这是火上浇油。
他知道她有心疾,不能大喜大悲,虽然每年带来见她的女子都不同,却是从来不亲自解说。就算她要求证询问,他也尽量用最温和的方式来回答,将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对他而言,美女为了英雄而耗费心神争风吃醋是应当的,这反而能够成就英雄的声望。
所以,他不会责备黄珊儿的鲁莽,也不会故意说出绝情的话来伤了蜀玉,他只是沉默。
沉默是金,有时候可以解决所有的难题。
心口应该如刀割,是?还否?
隐隐中那一丝冷笑是从哪里飘来的?蜀玉眼中最后只望到窗外花叶飞舞,鸟儿已经还巢,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她最终头一偏,还是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装晕了过去。
第二章
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中的百花丛里小男孩和小女孩拿着小网去扑蝶;白露的清晨小女孩裹着厚重狐裘看着小男孩身影在剑光中飞舞;沐浴在阳光中的孩子各自拿着笔涂涂画画……
遥遥听得古筝轻灵振动,女子低婉清歌:“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脸颊一片清冷,无泪的眼眸映衬着冰冻的心。淡到极致的目光中,就看到葵花印月的双面屏风后,轻纱曼舞,另外一身姿惟妙女子落座客厅。随着远处古筝的音律而轻声合唱着。
清风飘来,远处的筝声又淡了两分,平平仄仄平平仄,那女子檀口再启:“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一曲唱罢,玉手虚勾,从茶几果盘中夹起一粒小枣抛入口中,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娇娇!”她轻唤,外间女子挑食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往屏风这边飘来。
“醒了么?”
“嗯。”再一开口这才发现干涩异常,脑中快速的变幻着景象,冷漠蔓延。
那女子轻巧的靠在屏风旁边,一手还拿着几棵小枣,口中含糊不清的问:“还在胡思乱想?”
蜀玉想要摇头,却头昏脑胀,只能一动不动。直觉的知道,多说无益。
那女子又问:“还在想秦连影?”
她低喘两声,这才顺过气来:“没。”
“说谎。”
闭目。佘娇娇这个女子,牙尖嘴利,谁人也说不过。反正,在她面前说了也是白说。
因为,对方是除了秦连影之外最了解她蜀玉的人。
对方咯吱咯吱的咬着枣子,幸灾乐祸地告知:“小青今天咬人了。”
小青,是条竹叶青,是佘娇娇养的一条宠物蛇。
将毒蛇当作宠物养的女子,大概也只有善于施毒的佘娇娇敢吧!
“你不问它咬了谁么?”
哀叹一声,蜀玉费力的坐了起来,胸腹之间一阵疼痛,偏生佘娇娇只是面带微笑的望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对方继续道:“咬了一个花心男人。”
蜀玉挑眉:“秦连影肯定没事?”
佘娇娇意义不明的轻笑:“不是秦大哥了?我叫他“秦哥哥”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差点拿剑砍死我呢。”
蜀玉想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不觉地开心:“你是不会吃亏的。”作为密友,蜀玉也很了解佘娇娇。
对方点头:“然也。都不看看我是谁。有人敢拿剑对着我,就要承担我反噬的后果。”她又粗鲁地咬着小枣,“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打破了卧室中的沉郁,一切无形中变得轻松起来。
蜀玉心里闷笑:“结果是秦连影反而抓住了小青,而替黄珊儿受过了。”
“唉,你知道。”是肯定句。佘娇娇摇头晃脑的想着小青替自己密友报仇的那一咬,真是痛快啊!花心的男人就该人畜共愤。
所以小青口下毫不留情。其实是因为秦连影掐住了它七寸的缘故。身为一条训练有素的宠物毒蛇,在强势女主人的训练下,七寸早就不是它的弱点。所以,那一口让小青吞下的人肉肯定不少,晚饭替佘娇娇省了一道荤菜。
枣子也吃完了,佘娇娇拍拍手,掏出手绢擦干净,这才坐到床边替蜀玉把脉。
对于一个合格的施毒者,把握着人们的脉门的时候,任何人都难以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神情。蜀玉也不例外。
只是,蜀玉也知道她自己的身子可能又不大好。下了那么多天的雨,她人都要发霉了,好不容盼来一天暖阳,居然被一对‘痴情男女’给彻底搅黄,让人如何不气。看窗外,她大概昏迷了半日,现在醒来胸口居然还隐隐作痛。而父亲和丫鬟都不在,说明佘娇娇已经稳住了家人。至于,秦连影……他应该不是被佘娇娇赶出去的,而是被那黄珊儿拉走的吧!
蜀玉早就明白:男人一旦不需要某个女子的时候,绝情得过分。
脸上被轻轻拍打,佘娇娇的声音似远非近:“别想了,想再多也没有用。”
蜀玉目光清澈,不悲不喜地望着脉门上那白皙的手指,淡淡的问:“如何?”
对方嘻嘻一笑:“有我在,死不了。”她收回手,又掏出一颗药丸,拿着茶水一起递给她,等到蜀玉喝了,这才接着道:“你昏睡的时候我替你扎了针。说吧,这次花蝴蝶又如何伤你心了。居然让你‘舍得’晕过去。”手一拦,又哀叫:“你不要这么哀怨的看着我。我不是男人,不会因为你这幅柔弱的样子就心疼的。花蝴蝶也没有心疼,是不是?所以,他这次带来的女人是真的咯。唔,他跟你说要你放手了?你一个不甘心,就假装晕倒,以套取同情?”花蝴蝶自然是秦连影,是毒舌的佘娇娇对秦连影的尊称。
佘娇娇被蜀家的人请来之后就发现蜀玉并不是被气晕了过去,而是在‘午睡’。以她对蜀玉的了解,自然知道蜀玉的心思,对外也是宣称她被‘气晕了’。
密友,其实很大部分是用来相互帮手圆谎的。
蜀玉翻了一个身,振作些须精神,缓缓地道:“他要与那个女子成亲。成为武林盟主的东床快婿。”
对方眉头一挑:“就这样?”
点头:“是。”
佘娇娇一拍手:“那你也找人嫁了就好了。”
脸色一白,蜀玉下意识的否定,身子摇晃了两下,佘娇娇快手一把掐住她的虎口,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才怪笑道:“你还爱他至深?要知道,他根本就不爱你!”再伸出手指头:“第一次带着女子来见你的时候是十岁的时候,对方居然是那个幺蛾子姚寐,只因为对方说要嫁给他,两个人就兴冲冲的跑到你面前说要你当证婚人,看他们两个人成亲。”
蜀玉淡笑:“那是小孩儿的玩笑。”
“问题是,自那之后花蝴蝶似乎玩上了瘾,外出学武,每年回来都会带着不同的女子。妖媚者有之,清纯者有之。从直爽的江湖女侠,到深闺不出的千金小姐,再到孤家寡居的妇人,哪一个不是说要与对方成亲?又哪一个不是被你暗地里使了法子给弄走了?”佘娇娇清秀的面容上浮着薄笑,望着看她那,似娇弱实则坚强的密友:“你不用哭丧着脸,这些对我没用。你蜀玉的手段丝毫不逊于我,说吧,你特意晕倒让人请我来干什么?”
假意咳嗽一声,蜀玉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色在佘娇娇的“坦诚”之下消弭于无形,她浅笑着眨眼:“当然是找你来玩儿。”
佘娇娇小蛮腰一摆,作出骄傲的样子来:“玩儿?本小姐可没有那闲工夫。”
蜀玉捂着嘴暗笑:“这次的人儿很好玩的。你最近不是提炼出了新的毒药么?我们拿人试试呀。”
“外面到底是谁说我蛇蝎心肠啊,”佘娇娇的手指在蜀玉的额头重重一点,气愤道:“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蛇蝎女子。居然想要用我的毒药来害人。”
蜀玉眼神一暗,双手搅胸,瞬间似痛苦满溢,无限愁绪地道:“是他们两人对不起我在先。难道,我就这么弱,只能让人随意欺凌才行?我这等不知世事的深闺女子,难道就活该被霸蛮的江湖女子看轻么?”
佘娇娇一手抚额,十二分的不想看到蜀玉的‘西子捧心’状。连忙的摆手:“好了好了。你不要做出这副苦情样,我看着心儿颤。天啦,你只要拿出这功力的十分之一就足够摆平那两个人了啊,干甚找我帮忙。”
蜀玉放下手来,面上的脆弱如同换脸一般的不见,又变成了无悲无喜的神色,淡淡的说:“还不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所有人中,也只有秦连影会傻得带人来给我玩。这次的女子家底厚实,秦连影完全向着对方。”她又哀叹一声,虚情假意地补了一句:“都置我的生死不顾。”
“你死心了么?”
嗔怪地摇头,蜀玉笑道:“我的心都被你的针下蹦跳着,什么时候由我自己的身子控制过。”
佘娇娇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小枣,“咯吱咯吱”地咬着,不明不白的说了句:“我有时候怀疑你到底是喜欢玩儿,还是只喜欢拿着花蝴蝶身边的女子玩儿。”
蜀玉轻巧的眨眼:“你愿不愿意?”
佘娇娇大声哀叹:“我最近的日子也过得很无聊。”
那就是愿意了。蜀玉眉眼弯弯,没有娇柔,也没有脆弱,更是没有烦愁,单纯得一如寻常的富家小姐。
只是再如何的纯粹,也掩饰不住眼底那一抹看透世事的冷漠。
第三章
月上中天,月下香静静的开放,也掩盖不住那丝丝缕缕的沉重药香。
男子的身影顿在蜀葵园的辕门处,路过的丫鬟们似乎都没有看到这一号人物,不言不语地从他身边穿行。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一直到有人提了食盒出来,他才恍然察觉的拦住问:“玉儿用膳了么?”
这丫鬟抬头见着是他,脸上自然的浮起一片红晕,娇声娇气地道:“小姐未动分毫,中午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沾……”话还没说完,远处有人低声喊:“谁在嚼舌根呢?不知道小姐要安寝了么?把门关上,闲杂人等都轰出去。”
抱歉的揖身,丫鬟收口赶紧走开了。
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隐在门口一动不动。
远处的人又走了过来,望着是他,冷淡地道:“深闺内院,秦公子居然连一个丫鬟也要调戏么?”
这男子正是秦连影。
闻言也不怪,只拉住对方一脸关切地问道:“小蝶,玉儿怎么样了?”
蜀玉的贴身丫鬟小蝶甩开袖子,冷笑一声:“秦公子问错了人吧?您说的玉儿是谁?这里是蜀府,外人勿入。”说话尖酸刻薄,那秦连影依然不怒,只是满脸焦急。
“她什么都不吃,身子越发会弱的。你多劝劝她。”
小蝶道:“我家小姐的事情不劳外人关心,我要锁院子了,秦公子好走,不送。”
“小蝶!”
“哎,秦公子请自重,小蝶是只有我家小姐能唤的,你是谁?我可不想被人无缘无故地拿着剑指着,说些诬蔑的话。”一边说一边退到门槛内。
秦连影满脸无奈,一手阻着,用十足的耐心和十二分的诚意道:“我知道你生气,让我见见玉儿吧。”
小蝶冷笑:“深更半夜,孤狼寡女,你这江湖少侠不要面子,我家小姐还要名声呢,传出去她如何见人。”
真是胡搅蛮缠,秦连影知道再说下去也过不了对方这一关,索性退出半步,那门没了阻力毫不犹豫的“砰”地关上,落锁。
月色朦胧,乌云逐渐移步,周围漆黑一片。
秦连影孤身站立了半响,侧耳细细听得院子里面再没有声响,回头左右看了看,等到无人之时,身形一闪,居然就这么翻墙不见了。
这蜀葵园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胆子甚大,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到蜀玉的闺房。
周围已经一片安静,想来丫鬟们也都睡着了,屋里只有一个弱得可以忽略的呼吸声。他心里一定,又绕道另外一边,果然,有扇窗户留着缝透气,轻轻的打开,无声无息的就跃了进去。
轻纱低垂,床幔沉重,每次一到这房间就感觉那药香浓一分,这时身处其中更是浓得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心也就随着药香的重一分柔情便多了一分。
轻轻的靠近,床上的人儿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灰,牡丹富贵的锦褥明明里面塞地都是最轻地鸟儿羽毛,压在女子地身上却有种会压垮地错觉。
挑开她汗湿的发丝,指腹虚空的描绘那娇柔地容颜,耸着的眉黛,小巧地鼻梁,比花瓣更加嫩的唇,还有那双眼眸,望着他的时候总是半怨半喜,让人沉迷。
不得不说,虽然摇曳生姿的蜀玉能够看他书画舞剑,到底少了如今病重之时的玉软花柔,让人怜爱。
他忍不住贴近了一些,凑到鼻翼下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有时候轻得没有重量,再一重,身下的被褥一个起伏,女子压抑地咳嗽一声,咽喉的扯动似乎连着男子的心脏,也微微地痛了起来。床边的茶几上永远备着茶水,他用内力催发得热了一些,小心的扶起她,凑到唇下,悄声唤:“玉儿,喝点水。”
“秦大哥……”
秦连影一惊,鬼使神差地有了一丝心虚。仔细的一看,她只是在睡梦中喃喃的呼唤。安定了心神后再转念一想,蜀玉在梦中还唤着他的名字,这是何等的痴情,他应该高兴才是。面上果然又露出满足的笑容来。亦开始觉得,刚才在外面被小蝶训斥的不快已经足够抵消他对蜀玉的愧疚。
今夜,他能够来此,说不定也如很多个寻常日夜一般,只是来寻蜀玉说着贴心话,表一番蜜语甜言,让对方更迷恋,而他也开怀。
索性将茶碗放到她的唇边,一手摩擦着她喉间的软骨,让她顺利地吞咽。
暗夜中,微亮的眼眸不知道什么时候锁定在男子面目上,蜀玉已经醒来。秦连影看着杯中水少了一半,还准备再喂,她一摇头,赶紧放下了。
“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蜀玉再次摇头:“不饿。”
秦连影拥着她,就觉得自己拥着世上最娇弱的花朵,一个不小心就会碾碎了她。头部习惯性的摩擦着她的鬓角,无比痛心地道:“你总是不好好爱惜自己,不知道我会心疼么。”
蜀玉轻笑,淡淡地道:“就算会心疼你还是要离开,也还是要带着不同的女子回来,也还是要一次次的与我说你要与别人成亲,不是么?”
秦连影一顿,他忘记了,这朵花就算再柔嫩,根茎上也还是有刺的。扶起对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眼眸:“玉儿,你这是怨我么?”怨他的多情,也怨他的无情。
对方低下头去,好半响才回道:“你说过你不喜欢哀怨的女子。”
男子忍俊不禁地微笑,奖励般的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无限满足地道:“我就喜欢你好好的。”
“还要乖乖的。”
“对。”这样才是他秦连影心目中的蜀玉,那个任他如何伤害都坚强地让他放不开手的女子。
蜀玉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无形中与男子隔远了些,一边道:“还要沉默的看着你对别的女子好,还要每每看着你偏着别人,一次次的伤我,置我于不顾。”
秦连影叹息,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很多话很多事只要他想到,她就没有猜不到的,这也是他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的原因。可是这些话不能说,他只是万分抱歉地解释:“玉儿,我不是故意的。”
蜀玉轻轻地叹息:“你习惯性的保护你身边所爱的女子,然后每个夜里再来与我道歉,让我原谅。”
秦连影失笑道,亲昵地磨蹭她的鬓角:“还是玉儿最了解我。”对方能够这么说,就代表他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虚此行了。
只要听他口气就知道他心里所想,她压抑着那一丝冷笑,只是又喃喃一句:“也是最不了解你的女子。”
男子哑然失笑,反握住对方如葱细嫩的手指抚摸着,柔声地强调:“只要我最了解玉儿就好了。”
只要他最了解她,才能永远的掌控着她,无条件的享受她的爱慕,无条件的束缚着她,让这份爱永远不得挣脱,成就一个英雄的欲望。
稍稍抱紧了她,感受女子柔嫩的身躯传递过来的温度,秦连影对这类香闺秘语的游戏乐此不疲,一个话题结束,他毫不费力地又挑起新的询问:“要不要听听我这次出门的收获?”
蜀玉摇摆了一下头部,在床头上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你的收获不就是黄小姐么?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说猎艳的过程,男子就中气十足,刚刚的柔情不见了分毫,作黠的笑道“你是不是猜着了?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自然是我去见了盟主之后偶遇到的……”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去见武林盟主的大事,一边还在思索女子聪慧的重要性。她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要给男人面子,听他们不厌其烦地说道江湖轶事,还有他们的‘丰功伟绩’,并且要表示出洗耳恭听的摸样。女子对他的关注和尊重,也是他一直舍不得放开她的原因之一。
可惜,这个原因不足以让他娶她。
蜀玉挤眉弄眼地晃动脑袋,诘道:“不是你半夜偷偷爬墙,跑错了女子的闺房,阴差阳错的成就了姻缘?”
秦连影干笑一声,手指摩擦一下鼻子,这是他被人拆穿谎话的下意识动作。天色太暗,屋内又没有点蜡烛,所以那一抹尴尬的红晕也不见着:“其实我是先见到了她的姐姐,本来是约好了一起赏月的,跑去的时候她的姐姐被盟主给拖住了,她却在。”
“天将姻缘啊。”就知道会是这样,看样子那黄珊儿的姐姐应该是盟主比较注重的女儿,为了不被秦连影勾去,自然要引开对方,这才阴差阳错的让妹妹黄珊儿顶了缸。蜀玉想了想,无所谓的继续话题:“当夜的月色可好?”
男子无限感怀地:“我们看了夜辰,还看到了扫把星。”那是一个让人怀恋的夜晚。
蜀玉又道:“那应当非常的炫目。”感觉头顶的男子在点头,她又似无限惋惜:“我身子弱,都没法整夜的陪你。”
秦连影深表赞同,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慰:“没事,你的身子要紧。”反正有其他的女子可以陪他,蜀玉就还是算了吧。又没有武功,还不能吹风,每次赏月看雪都甚是折腾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秦连影就打消了与蜀玉看风景的打算。
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情圣,又是一名在江湖小有名气的少侠,他还是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与女子实说的。
对方不说,蜀玉也是知晓。
只是两人十分有默契的沉默。很小的时候秦连影还不懂得谎言地重要性的时候,就已经无数次的伤了蜀玉。经历随着年岁渐长,阅历丰富,对女子也下足了心思的男子总算长大,可是在面对蜀玉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知道,有些话不说她就是明白。
沉默,并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对方也都知道。
无形的伤人,并不需要开口。
蜀玉的目光在房间里环视,最终落在那开着的窗外,明月被乌云遮挡,就好像她的心迟迟看不到明亮一般。
“秦大哥已经弱冠有五了呢。”二十五岁,也的确要娶亲了。她如果不是身子骨太弱,他的父亲隐隐的反对,也早就嫁与他了。
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所有的理由都抵不过,他不愿意娶她。
秦连影也感慨地低声道:“玉儿也碧玉之年有二了。”
这金梁城里,就算有门当户对的富豪之家肖想她的美色和蜀家的财力,却都担心她嫁过去无法当家主母,甚至于都诞不下麟儿就会西归。空白被蜀家怨恨,何必。
他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不愿意嫁给别人,因为有他。
韶华之年,家底殷实,琪花瑶草自风流的女子,偏生独独爱恋着他这青梅竹马的男子,多年不曾变心分毫。
微微闭眼,女子掩去了心海中最深的蔑视和寒冰。
这样的男子,他难道以为她真的会十年如一日的继续苦苦守候么?他不想想,他值得么?难道世人都以为她蜀玉除了他,就无人能嫁?都以为,她蜀玉真的爱慕秦连影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不,她其实不愿嫁,他也不愿娶!
在这个时代,不是蜀玉她上辈子的年代,一切都掌握在男人手中。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她也差点忘记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心里忍不住暗笑,笑她年幼时的自作多情,笑她过去的妄自菲薄,居然被一个手段不算高明的男人耍弄了这么多年,也让自己委屈了这么多年。
不管是在她的前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从未有今夜这般的明白:这样的男人太可笑,可笑到她一分钟也不愿意忍耐。
压抑着心里狂风卷浪涛般的愤怒,蜀玉的声音低不可闻,似乎随时会在空中飘散:“这次,我不拦着你。以后,我们还是做回邻居吧,你永远都是秦公子,而我也不是玉儿。”
秦连影蓦然大惊,手下一紧,差点就大叫了出来。
她这是在跟他划开界限。她要放手了。她真的舍得?她白日里还明明很爱他的不是么?就连刚才,她也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原谅了他,也任由他继续的‘口无遮拦’,也接受了他的道歉和忏悔。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不是么?
那么她为何突然如此?难道是试探?
哎,聪慧的女子总是心思多。确定了对方的想法,秦连影的话语中也不由得多了宠溺:“玉儿,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玉儿。”
对方像是在惨笑,缓慢的摇着头:“不了,秦公子以后不再是蜀玉的任何人。我所认识的秦公子是即将成亲的秦连影,不是我的秦大哥。”
他再拥紧她,迸定地强调:“我的心里有你。你要相信我。”耍小性子太过火的话,他也会有脾气的。
咽下所有的苦水,那柔若无骨的手逐渐使力的推开男子,虽然耗时耗力,她也要强的硬撑着划开界限。
这个男人,早就不值得她的痴心对待,现在,她已经不愿意再耗费一丁点的心神来应酬他,只徒劳的,疲惫的驱逐他:“夜深了,请回吧。”
秦连影心口一痛,下意识地大呼:“玉儿!”
回应他的是女子拉过锦被,背过的身子,冰冷而决然的背影。
决绝得从所未有的干脆利落。
秦连影呆立的坐在床沿很久,那开始拥着美人的双手还徒劳地伸展着,幻想女子还在它的掌握之中。
中天的月色从窗棂中照射进来,一边银光。男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抖动了一下,最终从内腑百转千回的飘出一声叹息。
他最后抚摸着她的额头,带着对情人的宠溺和体贴,顽固而不失温柔地道:“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黑暗中,那双明明在悲情的眼眸一片清冷;床榻之外,男子最终毫不留恋的转身,空中一顿,再也不见了人影。
第四章
这一夜,秦连影以为他能够睡得很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稍微闭眼已经是清晨。在雨露中正好看到他的未婚妻等在院落,开门见山就是一句:“昨夜星光如何?”
男子露出无往不利的笑容,伸手摸着少女的发际,轻柔的问道:“你休息得如何?”
只是一句话,一个笑容瞬间就让人沉迷,消融了女子不快。秦连影知道,他的笑容就是最锋利的刀剑,无往不利地‘通杀’世间多情又多娇的女子。
昨夜里低沉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女人的倾慕,果然是疗伤好药。
两人甜甜蜜蜜的一起练武,大部分时间是在打情骂俏;吃早点的之前去见了秦连影的母亲,依然被阻拦在佛堂之外。
他的父亲也是江湖豪侠,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荡在外,过着无拘无束,天高任遨游的日子。在秦连影还是稚童的时候就撇下他和他的母亲。不过几年,这等任性妄为也遗传给了秦连影,而他的母亲则闭关佛堂,无事不出。
这硕大的府中开始空旷,到处透出寂寥。
呆着一日也难熬,黄小姐拉着说要外出走走,看看有什么新奇的玩儿。好男人总是要满足女子的任何要求,特别是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
两人欣然出门,刚刚走到院门,就看到对街蜀家门口停着众多的轿子,熙熙攘攘。脚步这么一停,男子又犹豫了。
蜀玉,昨日身子不好,也不知道今日怎样了?
昨夜的话语也不知道她是冲动而为,还是思量许久之后的决定。
街上几个女子从不同的轿子里面走了出来,花枝招展暗香盈袖。
“哎呀,赵红娘,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遇到你。”一身暗红衣衫的女子粗嗓门的扬帕。
轿子里面钻出来一个蓝色衣衫的半老徐娘,闻言抬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不是王娘子么。怎么,今日你来串门子?”
王娘子咯咯笑着,手帕一挥:“唉哟,你不要装做不知道。今日里蜀家招了全城的媒人说媒,我王娘子可是座上宾。”
“哼。”赵红娘冷笑:“你手上有那些男子我还不知道,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想要娶蜀家三小姐,妄想。”
“哎哟哟,你以为就你赵红娘认识的就都是达官贵人么?我王娘子最近可是有好几户好人家,你是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的大人物。”
两个媒婆居然就在大街上开始比试了起来,周边的轿子里陆续走出了一些人,咋一相见,居然都是熟人,一时之间热闹非凡,一个个胸有成竹的冲进了蜀府,好像第一个入门的人就可以牵到江南大户蜀家的红线一般。
“秦大哥?”黄珊儿拉扯着陡然变色的秦连影,担忧唤醒他的呆愣。
男子嘴角不自然的抽动,只觉得喉咙哽着一根刺,不上不下,半响才化成一个无恙的笑容,对女子道:“珊儿,我们好象忘记去给蜀伯伯请安了。”
“蜀伯伯又不是你的父亲,为何要去请安?”当她黄珊儿是傻的么,这种虚假的话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秦连影面色一晒,义正严词地道:“蜀伯伯从小看着我长大,算是我义父,过门而不入是谓不孝,该去请安的。”这个理由充足得让他都觉得那胖嘟嘟的蜀玉父亲真的是他的义父一般,索性再补充一点:“以后你作为秦家的女主人也该要注意这一点。”
女子巧笑安然,就因为一个“秦家的女主人”而迷了心思,乖顺的由男子拉着进了对门。
还没迈入门槛,看门小厮皮笑肉不笑地问:“秦公子是来见老爷?”
美人在旁,自然不能透出丝毫端倪。
秦连影脸色一整,处之泰然道:“我带着珊儿来给伯父请安。”
小厮一眼望向门内,哄笑:“对不住,今日府里有客,老爷可能没功夫招呼秦公子。”
秦连影手一推,毫不费力的将小厮推出好远:“我又不是外人,不需要招呼,见到伯父之后说两句话就走,你忙吧。”
这是连对方要通报也省了。
男子心里暗暗有火,他这还是第一次被蜀府拒之门外,连一个小厮居然也敢给他脸色看,也不知道这是蜀老爷的意思还是蜀玉的吩咐。
他久经江湖,就算有重大变故面上也表现不出分毫。一路如入无人之地往后院走去。
才入花园就听到悦耳的女子轻笑声,脚步也不停。黄珊儿面上不由得一沉,偏生拉不住身边人。
“我听说媒的红娘中有人提到新上任的巡抚大人,少年登科及第,由皇上钦点。这几年圣眷隆重,以后前程似锦,蒸蒸日上。你的大姐嫁给的就是大官儿,小玉嫁给巡抚的话也不差啊!”
男子眉头一耸。玉儿要嫁人?难道刚才那些媒人真的是蜀伯父叫来的?什么巡抚,古来伴君如伴虎,一朝得罪权贵,落得株连九族,玉儿身子骨弱,哪里经受得大事。
“依我看啊,还是再商言商。小玉的爹爹是商人,嫁去官府总是会被人看地的,还是嫁给商人的好。我知道最近新起得匡府有五子,大哥长得一表人才,商场纵横无往不利,是当首选。”
商人?哼,士农工商,本来就是商人还嫁给商人,以后如何能够被人看得起。玉儿是不会嫁给那样的人的。
“你们别说了,玉儿不是有个秦大哥么?两家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的人儿,找什么说媒,直接让秦大哥来迎亲就是。”
就是。不对,他已经有要娶的人了,不是玉儿。
身边火气腾飞,一个闪神,黄珊儿拉着他闯入话题圈内。
百花园内,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中,一凉亭,石桌石椅,朦胧的粉红色纱幔中,一群女子围绕着榻上的蜀玉巧笑倩兮。
从这里望去,女子的面容上哪有昨夜的憔悴和虚弱,微弱的阳光在她的脸色镀上光华,如此的华贵端秀。外着薄纱对襟直领开身衣,宽袖银丝隐隐地倭落一榻,内着菖蒲漫天彩绣儒裙,肩背□,偶尔两缕发丝飘过,丝丝情绪撩人心房。
周边各色女子,一一都是艳丽多姿,妖艳者有,清纯者有,敏慧者有,众美拱月般围绕着她。这样的蜀玉一反常态的小女儿形状,倒是透着尊贵不可侵犯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攻陷,纳入已有。
咋一见到此多美色,‘久经沙场’的秦连影的神色瞬间由阴郁转成和煦微风,暖人心间。正准备上前一一打招呼,就听到身边女子咄咄逼人的声音。
“我当作是谁在乱嚼舌根呢!原来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怀春女子。”哼笑一声,黄珊儿就已经开始发难。
这似乎是打破密咒的钥匙,秦连影下意识的往身边看去。依然是他最欣赏的江湖女子利落装扮,绑腿束腰,简单得极致的黄色衣衫,咋看下去觉得亲切自然,可回望那庭中的花样女子,却显得单调沉闷失了情趣,让人意兴阑珊。
亭中一女子站了起来,清音婉转如雀啼:“这是内院,哪里来地无礼之人在此喧哗。”
秦连影踏前一步从,人未见声已扬:“元姑娘不认识我了么?”一撩裳摆,精神抖擞直接迈了过去。
纱幔散开,露出那女子的惊喜的容颜来:“秦大哥!你闯荡江湖回来了?”
男子眉目英朗,神采奕奕地洒脱而入:“原来秦某还是有人认识的,我还当元姑娘贵人多忘事。”
元姑娘悟脸轻笑:“何人能忘也不能忘了秦大哥你啊。”
身后女子轻哼:“秦公子是我的夫郎,请你离他远点。”正是黄珊儿。
“秦大哥成亲了?”蜀玉身边又一个女子站了起来,容貌比花还艳,一身石榴红的衣衫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曳生姿,毫不费力的夺取了男子的注意。
秦连影一顿,从容不迫地跻身到了桌边:“这不是郭小姐么?秦某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说罢,就要捧起茶杯赔礼道歉。
黄珊儿都来不及打岔,蜀玉身边另外一人也在冷哼,众人的目光又转了过去。只见此女面色绝傲,清冷异常,一身倭地绢花荷花长裙,偏坐一偶也无人能够忽视她的气质。
秦连影手中的茶水不露痕迹地转了半个弧度,喜出望外地惊道:“江小姐风采依旧,容姿动人,秦某在江湖中行走之时时常惦记小姐的一手绣工呢。”那茶杯一扬,顺利地滑入了他的口中。
这等莺莺燕燕环绕的地方,任何殷勤都不能针对一个人啊!还是落入自己的肚子实在。
蜀玉睥睨斜视,望着秦连影如同掉落百花丛中的蜜蜂,不停的周旋各色花卉之间,忍不住暗中啐了一口:“陈世美!”声音太小,连亲近之人也听不清。
风情万种地各色女子毫不费力的将男子全部注意力都给转移,守在亭外的小蝶不动声色的让下人们端送新茶,换了糕点,无形中把黄珊儿带到了另外一边。
娇蛮的江湖女子望着自家夫君如同落入百花园的蝴蝶般,轻盈飞舞地面色泛春,口中含蜜,比平日里哄她时更为儒雅俊朗,忍不住的拉住来人询问:“她们都是谁?”
小蝶冰冷的一张脸丝毫没有温度:“第一位打招呼的元姑娘是秦公子十一岁那年带回来的女子,他们的定情信物是一只麻雀;着石榴裙的郭小姐是布店老板的女儿,奇Qīsūu.сom书他们是在十二岁私定终身的;那位冷艳无双的江小姐府里是开绣庄的,每年的绣品有一半要进贡到宫里;现在在跟秦公子说笑的是他在十四岁那年回家的时候,在茶楼认识的女子;她旁边的那一位是……”
忍不住结巴:“这些人都……”
“都是秦公子的红粉知己。也都曾经说过要嫁给他,而他也愿意娶的女子。”
黄珊儿面色一凌:“秦大哥是我的。”
“那你去拿就是了。”再也不多说,退让一边,冷漠的小蝶对着不远处榻上的蜀玉悄悄的眨了一下眼睛。
第五章
黄珊儿手中茶碗一顿,在桌面上撞击出很大的响声,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江小姐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递了过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如此不懂教养。”又转眼扫向一直没有吱声的蜀玉身上,那神色是希望主人给个说法。
蜀玉眼角飘向秦连影,无声传递消息。
美人有难,历来都是英雄出头。
偏生这里的美人太多,一个抵不过众多,如果实话实说自然是引火上身。秦连影眼色太厉,一边勾起江小姐的披帛,引开话题:“这个花式没见过,是最近的新花样么?”
蜀玉心里冷哼,这个男人最拿手的就是指东道西。
美人有刺,特别是过去跟英雄有过“纠葛”的美人。
此话一出,黄珊儿就垮下了脸色。
一边元姑娘雀儿啼声:“这不是那位不怀春的小姐么?”相当女子记仇,一句话直接让众人记起了刚刚黄珊儿出场的话。
另外马上有人接口道:“着黄色衣衫的人,是代表不怀春么?”
那边也有人回应:“我听家里的哥哥们私下说过‘黄,最是勾艳!’此女爱着黄衫,自然不用怀春,而是勾人了。”
秦连影忍不住咳嗽一声,他早就领教过这些大家闺秀们聚在一起的尖酸刻薄。如果这个时候插话,他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只是,可怜了自家的未婚妻!
他轻巧的递给黄珊儿一个安抚眼色,可惜对方与他还没有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居然只记得怒气滔滔,而忽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远处,蜀玉忍住看好戏的暗笑,眉头微皱,淡淡地道:“姐妹们消消气,这新的雨前再不喝就淡了。”
主人的面子总是要给,众人都是玲珑心思之人,又有人叉开话题,自然是一片和睦。
秦连影百感交集,只觉得今日的蜀玉特别的通情达理,赶紧凑到蜀玉身边,关怀问道:“身子如何了?”
蜀玉看也不看他,一径端起茶杯品茗:“很好。”
男子腆着脸,刻意忽略对方的冷淡,体贴入微道:“要多休息,少操那些琐碎心思。”
蜀玉漠然点头:“谢秦公子关心。”
他摸摸鼻子,左右看看,还是忍不住别有用心地轻声道:“今日府里为何这么多客人?扰了你的清修可不好。”
小蝶正好给蜀玉分切点心,闻言狠狠地瞪了一眼,蜀玉笑道:“爹爹说我年岁渐长,不能再这般玩耍的误了年华,所以叫来了媒人,准备寻一户好男儿成就佳偶。”
这话够直白,瞬间又将众人的目光给引了过来,还没人接话,那边黄珊儿倒是开口:“蜀小姐准备何日嫁娶,到时候与我们一道啊,定然轰动全城。”
蜀玉因道:“还没有确定夫家,哪有马上嫁娶的。”顿了顿,又捂嘴轻笑,敏慧闪动:“我如今想不怀春也是不行了。比不得已经有了夫家的女子,堂而皇之的着黄衫儿游走街市。”
“噗哧!”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瞬时连连有人娇笑,凉亭里面众女捂唇的捂唇,掩脸的掩脸,有的干脆转过身去闷笑。
黄珊儿面上红紫交替:“我自然不是谁人都可以比的。你连夫家是谁都还不知道,我却是可以自行选择夫君,端得没有可比性。”
那边有人又问:“你的夫君是谁?”
秦连影心里叫急,一边黄珊儿已经推开他身边的众多女子,大方的拉着他的手道:“自然是你们爱慕却苦而不得的‘玉剑公子——秦连影’!”那股骄傲,就好像夫君是当朝皇帝似的,骄傲满溢。
江小姐首先发难:“谁说我们爱慕他了?秦公子,你就是如此毁坏我们好人家的女子名声的么?”
秦连影哭笑不得:“江小姐,此话虚了……”
元小姐啼声婉转:“原来我们是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居然沦落到众多女子追逐一个江湖浪子的地步,这金梁城难道没有好男儿了么?容你如此的在外人面前糟蹋我们?”说罢,泪珠儿就成串的跌了下来。
秦连影诚惶诚恐:“元小姐,你误会了……”
郭小姐一撩裙摆:“谁说我爱慕他了?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追求本小姐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还轮不到他,自不量力。”
秦连影愁眉苦脸:“郭小姐,此话过了……”
黄珊儿头一扬起,指着蜀玉道:“我不说你们,这蜀小姐不就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嫁给给我夫君么!”
小蝶下意识的身形往自家小姐面前一拦:“好个狂妄的女子,这就是江湖女子的肚量?空口白话地欺负世家的小姐么?昨日是拿着长剑说要杀了我家小姐,今日又血口喷人诬人清白,你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长舌妇,八婆们都没有你这般毒舌啊!”转身又扶着蜀玉,安慰道:“小姐你别生气,小蝶拼着命也不会让她再伤你分毫。昨日你都心疾发作差点损了身子,今日可千万不能动了气,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爷着想啊,犯不着……”说道最后语气都哽咽。
旁边的女子又都是和等人物,听着小蝶一说‘欺负世家的小姐’,又是‘拿着长剑要杀人’,再是‘血口喷人’的毒舌,那还有听不出里面门道的。
立马就有人道:“原来这就是江湖女子,好没有教养。”
“教养?以后娶进门就怕是爱惹事的性子,说不定闹得家宅不宁,家不成家,到处沾惹是非,给家族引来灾难呢。”
“听说江湖女子从小舞刀弄剑,不看《女训》,也不识字的……”
“识字的女子会拿着长剑说要杀人么?这是欺凌弱小,比狗官还可恶。”
“唉,也只有这般女子才有江湖浪子要的,世家公子谁敢娶啊。”
蜀玉闲散地喝着小蝶递送过来的茶水,似乎对一切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秦连影脸色变幻莫测,听得最后一句已变成黑锅一般,诚惶诚恐地告饶:“小姐们饶了小生吧,这里代黄小姐替大家作揖道歉了,大家海涵海涵,给小生一个薄面。”
黄珊儿一拉他:“你干吗道歉,她们这些女子有什么好的,让你如此低声下气。她们再说,我拿剑砍了她们,看还能说出什么来。”
这是越添越乱,秦连影已经连阻止都来不及了,摇头叹息的撑住额头,不忍再听。
众女子顿时抽冷气,瞬时离两人好远,就怕对方一个不顺心就拿出刀剑来砍人。
“好暴力!”
“好蛮横!”
“恶妇,比垄家的母老虎都凶恶!”
“毒女,比佘家的蛇女都毒辣!”
“哎呀,垄家的母老虎是吃定了她家的夫君呢!好好的官老爷偏生还是入赘,可怜哟!”那目光射了过来,好像秦连影马上就要布下垄老爷的后尘。
“嗳哟哟,我看那个蛇女也拿她没辙!听说蛇女经常给人下毒呢,也不知道这位黄小姐被秦公子迎娶了回去,半夜会不会被对方砍了脑袋?”那神色,明显的幸灾乐祸多过了‘担忧’,好像谋杀亲夫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秦连影已经百口莫辩。他能够斗得过一群女人么?还是一群骂人不带脏话,含沙射影,毁人不倦的世家小姐,她们可是经常唇刀舌剑中就歼灭了敌人的啊!比他这个只会凭借武力解决敌人的江湖人士强了不止百倍。
解铃还需系铃人,忍不住往蜀玉方向求救。
众人还在叽叽喳喳,绘声绘色的猜测黄珊儿嫁人之后可能出现的‘丰功伟绩’,一时之间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如果只是看她们的笑容,还以为她们是在讨论最新一年宫廷的流行服饰呢!
黄珊儿一张脸红紫转成青白,又转成绿色,最后全黑了。
“叱”的一声,抽出长剑来,虚空一划:“都给我闭嘴!”
也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杀人啦!”
兵荒马乱足以形容当时的惨状,偏生这群小姐叫得欢快,也都只是娉婷地迅速脱离了凉亭,面上惊讶、讽刺、挑衅、揣测等等神色都有,就是没有害怕。
秦连影哀叹一声,赶紧扣住黄珊儿虎口,低吼:“珊儿,”顿了顿,一瞪视,见到对方神情,那眼中的温火又‘噗’的熄灭了,劝道:“不要胡闹。”
“她们欺负我。”美人儿含泪,说不出的委屈。
一边最后剩下的蜀玉被小蝶扶着,闻言凉凉地道:“当兵的可以说秀才欺负人么?”
小蝶道:“当兵的有刀剑呢,小姐,我们快走,否则会成了刀下亡魂,我们不是江湖少侠的什么人,担心被伤了还没有人出头。”
黄珊儿一把甩开秦连影,冲上前大吼:“你别走,我告诉你,别想抢走我的夫君。”
蜀玉眨眼:“我对有妇之夫没有兴趣。而且,依黄小姐发式看来,你应该还未出嫁吧?难不成……”她眼珠儿滴溜溜的转,说不出的鬼精灵:“难不成黄小姐已经……不是,完,璧……”
众人哗然,接着哄笑。
秦连影那万年温柔的脸上也有了薄怒:“玉儿,你不要胡说。”这个女子难道真的不再顾及他的面子,想要在别人面前挑拨是非么?
蜀玉恭身半揖:“秦公子教训的是。只是这‘玉儿’的称呼小女子担当不起,也请秦公子自爱,不要污小女子名声。否则你这未婚妻的刀剑招呼过来,我可是保不定不会再心疾发作。[奇+书+网]我们蜀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小女命不值钱,被人欺得狠了香消玉损的话,爹爹找不得武林盟主,却还是可以找上秦家。毕竟,”她的淡目扫到黄珊儿身上:“她可是你秦家的儿媳。”
这话说得狠辣,声音很小,除非秦连影两人和身边的小蝶是没有人可以听到的。
在外人看来,则是蜀玉娇弱无力由丫鬟扶着温言给人道歉,偏生黄珊儿目中无人,恶语相向,居然举着刀剑就要招呼到蜀小姐身上去。
当然,有秦连影的地方,是不会让任何美人受伤的,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位娇弱的青梅竹马。不过,他对那未婚妻真是好得没有话说,不但接了女子一巴掌,还被她给弃了,飞奔远走。
从那天起,秦连影有一泼辣未婚妻的流言开始传播在大街小巷,包括深闺小姐的房门内,还有官府衙役之间。
第六章
秦连影回头望着自己这位青梅竹马长大的柔弱女子,无比心痛地问道:“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位玉儿么?”
“不知道秦公子心目中的玉儿是何等摸样?”女子轻轻拉住又要替她出头的小蝶,无谓地问道。
男子一怔,神色中透出无比向往的神情来:“我的玉儿颜如渥丹、音似念奴、妍姿俏丽;动则杨柳弱袅袅,静时绀黛羞春华;性情淡薄堪春风,柔思绵绵似细雨。断不是如今这般心机沉厚如海,颦眸艳冶柔媚的模样。”
蜀玉掩唇叹息,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所认识的秦哥哥貌若潘安、形如孤松、侠骨柔肠;动则蛟龙入海凭飞跃,静时闲竹贪墨香;性情风流喜折枝,柔怀衣襟常腻脂。断不是如今这般颠倒是非黑白,任其强者欺弱龄的无知儿郎。罢了罢了,十年芳华梦一场,我们好聚好散,君请保重。”
说罢,再也不看面前的男子一眼,由着小蝶搀扶摇曳莲步出亭漫走。
春风一过,那荷塘也吹不起一点波澜。
秦连影就这么目视着,遥送着她消失在自己的眼线中,期间对方居然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再转头,那原本去而复返的黄珊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由着亭外的女子们一哄而上,独立如寒梅,不折不弯。
这般刚烈而勇猛的女子,才是他最新的爱恋啊!
“死心了?”身边一女子翘首嬉笑。
蜀玉单手扶栏,盘中的最后一块肉沫也被抛向天空,转眼就被飞翔的雄鹰给叼了干净,闻言回问:“如何才算是死心?”
“自然是不再想要嫁给秦连影,不再想着成为他的新娘,舍去原姓改从秦氏。”
由着丫鬟收去空盘,蜀玉重新端坐,再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半湿的巾帕擦拭了手心手背,最后才慢悠悠将水壶换水置于小火炉上,准备重新煮茶。
“娇娇,我与秦公子就好像你与那垄忘,都是两小无猜一起长成。多年的相处,都足够了解。如说我与他是情人,更多的倒是兄妹,又何来死心一说。”
佘娇娇捏起在桌上爬动的小蛇,丢在自己的发髻上,不甘心的哼哼:“你们是你们,我和那霸王龙可不是什么两小无猜,硬要说感情的话,我与他是仇人。”
“你们是欢喜冤家。”
“哼,我不与你说,反正斗不过你这刀子嘴。”
蜀玉暗呼一口气,等着那茶水烧开了,这才取过一边安置的卷草纹通透白玉茶壶和茶杯,注满开水,相互烫过,再就着水壶将茶具的外表再反复淋湿浇灌。蒸腾的热气袅袅,隔着它,对面人物的面容都糊了一层,看不真切。
好半天才了悟的感叹:“我就是那刀子嘴,豆腐心肠,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弱女子。”
佘娇娇嗤笑:“你自找的。”
倒去开水,放入枸杞、红枣、人参片,还有若干不知名的药草,再重新往茶壶注入开水,轻摇慢晃。蜀玉的那心就好像壶中挣扎的红枣,滚热又寻不到活路。
一切都是自找的,她真的没有办法。她没有想到,每个时代中都有朝三暮四的男子;非常不幸的,她上辈子遇到了,这辈子又遇到了。
原本是想顺着时代的步伐,投个闲懒,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嫁了,安稳过完这莫名其妙得来的一生。没想到,多年的策划,得到的结果却是南辕北辙。
而她的心,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就不在了男人身上。
这一切的愁绪和伤痛,只是她习惯性地掩盖自己与时代的格格不入。封建社会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不是么?
天不遂人愿,挑来挑去,没一个如意的。
佘娇娇凑过头来:“他最近没有再找你?”这个他自然是秦连影了。
蜀玉摇头,晃醒自己的思绪:“没有了。可能,在应对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吧。”
“切,活该。”
蜀玉暗笑:“这里面还有你们佘家的功劳。我从来不知道芸豆还有说书的本事。她当时应该只是远远瞧见了吧,居然能够一字不差的绘声绘色出所有事情来。”
“我的丫鬟,能有差劲的么!”丫鬟受到了表扬,作为主人的佘娇娇自然是脸面有光:“你不知道最近发生了多少好玩的事情。”
蜀玉淡笑不语,似乎知道好友之后的话题要转往哪方面,只是由着她勾起自己的兴趣,引开沉闷的话题。
佘娇娇也不辜负对方的期望,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开始丝毫不逊于自家丫鬟的说书本事。
“前些日子我跟着师父出去买药材。你知道的,我师父对药材要求很高。难得出门一趟,我自然是不愿意轻易回去咯,就拖着师父在茶楼喝茶。结果,你猜我见到了谁?”
“自然是秦公子与那黄珊儿。”
“对。”佘娇娇轻轻一拍手,那头顶不停扭动的小蛇‘小青’就“啪”的掉了下来,差点落在面前点心盘子里:“我以前只知道江湖女子可以随意在街上行走,原来她们不单是上街啊,是哪里都可以去的,跟我们这些女子大大的不同。
我出门为了避嫌还特意换了男装,对方却是纱衣束腰的女子装扮。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话真真不错。一见面,她就跑来说‘把你那条蛇给我。’
我就问:‘为什么’?你猜她如何答?”
水过三道,壶中之物已经全部泡开,绽放它们特有的姿态。绿地碧绿,红地绯红,黄地鹅黄,霎时姹紫嫣红,各尽颜色,在白玉的壶中隐隐若现。
蜀玉只笑不语地给对方斟了一杯,放到她是手边。佘娇娇与蜀玉何等熟悉,捧起轻嗅一番,小心的咀了一口,咂咂嘴,接着道:“她居然说要掐死小青!就因为小青曾经咬过她。我当时就火冒三丈,差点发飙。可惜师父在旁边,怎样我都得装装乖巧。那黄珊儿见我不闻不动,就来翻我衣袖,她当时是江湖女子的装扮,而我一身长衫男装,嘿嘿,我就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非——礼——啊!’”
“噗哧”一声,蜀玉笑了起来,脑中自然的想象着气势汹汹的黄珊儿被喜欢恶作剧的佘娇娇作弄的情景。那茶楼里的人的脸色一定非常好吧!
“对方这么嚣张,师父还以为我又如何害人了,就问缘由。我就想着要添油加醋说说,好让师父评评理。正准备说着,那秦连影生怕我告恶状一般,也跑来跟师父敬茶。那一双眼睛啊,狠狠地盯着我,似乎只要我多说一句话,多添一点醋,对方就要当场杀了我。而那黄珊儿更是幸灾乐祸地想要等着看我笑话。真是一对狗男女,气死我了。”手掌在桌上狠狠一拍,完全表现出了当时她的愤怒。
“还好我脑袋聪明。我就只说了一句话。”佘娇娇的眼眸粲然的眨了一下:“我说‘秦连影纵容此女子对蜀家小姐行凶,让对方差点含恨而终’。这个时候啊,我才知道:师父不愧是师父。
他就问了:‘那女子为何行凶?’,我就说:‘对方说蜀家小姐死了,就没有人跟她争夺秦连影。’师父就感慨:‘男子多情,女子多泪。’
我点头道:‘她一个后来者反而来质问青梅竹马的女子,这本来就错。这是其一;其二,一个江湖女侠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拿剑指着病体沉疴的弱女子,这是持强凌弱;’那秦连影就打断我的话,狡辩道:‘玉儿没伤着。’
我就道:‘是没伤着。只是被无情男子纵容江湖恶女对青梅竹马的小女子行凶,她无力分辨之下心疾发作昏死过去。如若不是我当时在家,说不定蜀家小姐就一直昏迷下去,不过两个时辰就驾鹤西归了。平白为了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搭了性命。’”
蜀玉轻笑:“你师父肯定又训你了,让你说脏话。”
“我忍不住啊!实在是太气愤了。”说罢,就大大的喝干了茶水,让蜀玉再次给她续上:“不过,那天师父没跟我计较。我又说:‘后来蜀家小姐为了避嫌,让她爹爹为她做媒。哪里知道此女后来还跑到蜀家闹事,挡着众多小姐的面,又拿着剑说要砍死那蜀家弱女。’秦连影急忙道:‘没有砍。’
我就说:‘当时所有的小姐都看到她拿出剑了,你难道是睁眼瞎?还是你本来就不公正!亏你还为对方说话,结果呢?不还是被这女子甩了一个耳光,之后还弃你而去?我就是气不过你们这些江湖人把我们寻常百姓不当人。看你顺眼就调戏弱女子,看你不顺眼就由着泼妇欺凌,算什么男人,算什么英雄,丢人!’这番话一说出来,整个茶楼都听到了,嘿嘿,结果啊,你可以想象到对方有多狼狈了。”
蜀玉忍不住的问:“之后呢?”
“之后师父就说:‘徒儿愚钝。不知冤冤相报何时了。更是不该学那些无知小人一般欺负弱小。说到底小青是畜生,只会咬它的仇人。我们是人,不能行那畜生才做之事。面对连畜生也不如的人更要有着大山一样的广阔胸襟。’说完他就一指:‘小青在桌子上,让她拿去。’”佘娇娇一指桌上爬动的小青,模仿者她师父当时的语气,那表情更是惟妙惟肖。
蜀玉乐道:“小青是你的宠物,如何能够被其他陌生人拿着,你师父这是向着你。”
“我知道啊,所以我就大声说‘你拿吧,你是恶霸,我怕了你了。’”佘娇娇手一挥,大刀阔斧地表现出一种豪气。
蜀玉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来:“对方就去拿了?”
“她哪里敢啊?以前都被小青咬过。”
佘娇娇跳下椅子,手舞足蹈地挥舞着:“然后那黄珊儿就‘唰啦啦’的抽出长剑,真好对着桌上的小青举剑欲砍,在那剑即将落到桌面上时,我就突地跳了起来,大声喊叫:‘杀人啦!恶女杀人啦!快跑啊!’哈哈哈……”说到最后,佘娇娇已经笑得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粉拳使劲的敲打着,吓坏了爬到杯沿的小青。
蜀玉更是乐得花枝乱颤,眼角都含着晶莹的泪水,也不知道是被佘娇娇的恶搞给逗笑,还是为自己身为女子,却被这时代困住了步伐而悲哀。
第七章
这几日金梁城来了一位围棋高手,据说曾经与当今皇上对弈过,自称‘白棋居士’。因为回乡缺少路钱,特意在烟袅楼摆下棋局,等着众人挑战,以此来赚取路费。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就算是再出名的隐士他也需要吃饭。
每日里,人们讨论得最多的不是某个官员去挑战了,如何如何;就是哪里的武人去宣战,如何如何;间或还有城里出了名的文人也去拜访,一摆棋局。开局无不是雄心勃勃,收盘全都铩羽而归,俨然挑起了城里另外一股八卦风。
佘娇娇这个女子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城里这么大的事情她自然是想着法儿定下了烟袅楼的雅座,只等下人告知那白棋居士与高手挑战的时辰,她就戴上了帷帽,坐着马车去了茶楼,从纱幔垂帘的窗口盯着楼下搭台上的两人你来我往,争夺十九路棋盘上的方寸之间。
因着蜀玉心性懒散,佘娇娇舍命陪君子的少不得带了她多出去走动走动。不是去了这一家参加游园,就是去了那一家听戏,偶尔也跑到城外的山庄去避暑。
她最近虽然带着蜀玉东跑西跑,到底去的也都是平辈之交的富贵人家,就算是逛花园,大家也是明话暗说,少不得相互攀比,甚是耗费精神。过了几天,她又心里估量着那白棋居士定当赚得差不多的银子,再不去就难再见到那般两方直面激烈肃杀气氛的棋局了。索性狠下心来,哄着蜀玉跟她一起去烟袅楼看围棋。
这烟袅楼算是金梁城数一数二的茶楼,是垄家的产业。幽静又雅致,甚是得到官宦富族的喜爱,平日里小姐们也爱预定一僻静雅座,召唤三五友人聚集,开个小型的茶话会。时日渐久,少不了郎才女貌之人偶然相遇,成就几段佳缘。到了最后,别有用心的父母也爱来此提前窥视未来的佳婿。
因着垄忘与佘娇娇的‘关系’,这雅座自然也是观外景最好,观内景也是绝佳的地方。
楼高五层,雅座设在第二层。一楼的正面对大门搭有高台,一面竖起的檀木板上是扩大版的十九路棋盘。正下面的铺席上两百叶莲黑色绣缎蒲座,中间花梨木镶嵌青玉面的棋盘,盘座上雕刻的镂空山水州城,棋盘上安放着两个留底雕刻喜上眉梢花梨木的盒子。
只这几样就表明了茶楼的财底和对白棋居士的重视。
两人落座没多久,佘娇娇就一迭声报出各种糕点的名字,仔细吩咐了茶楼管事找个伶俐的人来伺候,这才笑嘻嘻地对蜀玉道:“反正花的都是霸王龙的银子,不吃白不吃。”
蜀玉眉角一挑,掩唇轻笑:“你倒是大方。”
佘娇娇连连点头:“我越大方,就越是给了垄忘面子。”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楼下一阵鸟儿啼声,开始是一只,接而两三只,隔着纱帘往楼下看去,除了茶客,搭台上依然无一人。
佘娇娇笑道:“看样子那白棋居士已经来了。这是开场的口技表演,给看客们提个醒。”
话音一落,那鸟雀的声音逐渐增多,颇有繁花盛开,百鸟报春之感,逐渐的将周围的人声都压了下去。遥远的一轻笛悠悠扬扬,擦云而入,鸟雀沸腾,啼声高越,与笛声相互交叠环绕,叽叽喳喳中偏又主次分明。
一楼已经有人骚动,开始响起了拍掌声,腰鼓清闷而欢跳的响起,再一眨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台蒲团上已经坐着铅白圆领袍服的男子。清瘦面孔,细长眼角,嘴唇薄而白透,身姿如竹,只一坐着就让人如沐春风,淡暖袭来。
佘娇娇已经跳了起来:“看,那就是白棋居士。”
蜀玉笑道:“这居士有趣,难道喜欢白棋就要着白衣么?”
“隐士不都是这般么?特立独行的才能吸引人啊。哎呀,不知道今日与他对战之人是谁。”
“也许是无名小卒。”
佘娇娇摇头:“无名而穷苦之人无法入场的。自从这白棋居士赢过十场之后,每位与他对局之人必先交纳入场费一两,才能与之对弈。输赢以最后收局败子数为额度。输了一子,就要支付他一两银子,如果输了十子,那就是十两。”
“这倒稀奇。”蜀玉也忍不住往楼下那人瞧去,怎么看也只觉对方神色中傲气非常,想不到也会沦落到与俗人做这一子之争。不过再想想世人对隐士的偏颇,不需要细想就已经知道这烟袅楼打的什么主意。
感情,这是烟袅楼代表富人们,下了套儿让人看隐士的笑话呢。
这下再一看那白棋居士,又觉得对方没有先前那么高傲了。
一《百鸟朝凤》曲歇下,另外一对局之人居然还没有来。楼下有人已经开始按耐不住开始絮叨。那白棋居士充耳不闻,开始自顾自的摆棋局。单只说这份气度,就已经折杀旁人。
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倒也别有风趣。
佘娇娇蹦跳了两下,又开始觉得无味,索性挑帘出门找人麻烦了。
整个雅间只有蜀玉,娴雅的品着淡茶。门口负责伺候的女童如同雕塑,对方不召唤她也就不动,俨然成了一道风景。
一沉凝间,偶尔眼角往搭台飘去,居然生出同等孤寂之感。也许,那白棋居士也是如她这般清冷的性子吧!眉目一挑,暗自嘲笑。她心里明白,越是清冷之人反而得不到人的关注,也最容易被人毫无理由的伤害。
反而,如黄珊儿那般直爽之人,才是男子心目中的最佳情人之选。
忍不住皱眉,她暗自提醒:不要想了,再想也是无益。
“咻”地一声,突的传来破空之声,打断了整个茶楼众人的歪思。极目望去,白棋居士对面的蒲团上已坐下另外一个玄青翻襟胡服的男子。
暗色剑眉,眼眶深刻,眸色如夜海,鼻梁高削,唇际不语含冰,古铜色肌肤与对面白棋居士深了几个色度,泛出健康的光泽。
通身看去,头戴同色纱冠,别有碧玉簪。衣襟袖口宽边滚银线,隐隐约约似乎还有暗纹浮动。腰间墨色缎带嵌碧玉,脚踏同质地平头靿靴。端坐如松,面色冷霜,眼神如刀,不动声色的环视周围一圈,停在哪里,哪里就静闻落针。
明明隔得远,蜀玉却只觉得那眼神可以划破空间,将二楼所有雅间都剥离干净,浑身冒起了疙瘩。
心里只觉得奇怪,就见台上两人已经正位坐倾,台边上来两名小童,各自往台边竖起牌子,一个上书“白棋居士”,一个上书“唐烆”。
相互揖首,两棋士各自从盒中抓出一把棋子放在盘面上,唐烆处的童子打出‘让先’牌语。宣布由唐烆黑子先下,如此棋局正式开始。
“开始了么?”佘娇娇哇哇大叫的跑了进来。
蜀玉回头,笑道:“来得正及时。”再一看去,身后居然还跟了一个男子,正是垄忘。
两人也算是熟识,点头之后各自落座开始观赏棋局。
台上两人开局似乎就呈现胶着状态,一人落子之后半响之后另外一人才缓慢下定。旁边两小童在高挂的檀木板上翻飞,各自拿着碗大的黑白圆木贴在那木板上。摆放的顺序正是在下棋之人的落子前后。那檀木板上的黑白子竟然是十九路棋盘的扩大版。如此,不管你隔得多远,只要是在茶楼之内皆能观看到棋局。
蜀玉不由低声询问:“那棋子是如何贴在木板上的?”
佘娇娇笑道:“这个我知,是那木板和圆木棋子内里各自包有阴阳两极吸铁。只要圆木靠近,就能够很顺利的被木板之中的磁铁给吸住不落。”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垄忘:“我说的对不对?”
“对。”毒女都发话了,他垄忘再霸道也是要应从的。
这两人,倒已默契非常,看在蜀玉眼中只觉得羡慕,转头,目光定定的锁在了那对局上。
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整个棋盘上十九路三百六十格,居然布满了黑白棋子,满满当当只有一处落空,咋看之下居然看不出各自棋路,满眼昏花中观客已经啧啧称奇,低头贴耳。
突的,那玄衣唐烆高抬手臂,手中那圆润黑子泛着冷冽光芒,在主人进入茶楼后说的第一句话中铿锵落下:“你输了。”
只那一子,瞬间带走白子十五颗,再一看,棋盘江山明朗,泾渭分明,黑子已经稳稳地占据了大半河川。
那白棋居士到了这个时候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捏起一颗白子再次落盘,这股韧劲让人只觉血脉喷张,兴奋异常。
这两人一个霸冷十足,一个韧力不弯,棋盘上风格迥异,勾起一片肃杀之气。
两人你来我往,下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蜀玉压根都看不到两人抓子的动作,耳中只听到棋子不停地碰触光滑玉石盘面的“叮叮”声,不绝于耳。但见那两个小童,身影也在檀木板上飞跃不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谁也没有想到,棋盘上的这股杀戮之气越来越大,居然开始盈满整个楼间,搭台上似乎形成了一股气场,卷哮着周边的一切物品,就看到有人已经开始抓弄那飞扬起的发丝,看着衣袂飘起,那茶杯与茶盖在桌面上相互摇晃“叮叮当当”只响。而台上的两人不动如山,手腕翻飞,各施其法,飞、尖、粘、关、冲、断、打、点、劫、扑、夹,纷杂刺目。
“咯吱”一声,那搭台的底座已经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开裂。
靠得近的桌椅众人开始被那气场给震飞开来,人们的惊叫声响起,有人跌倒,有人踩踏,还有人抱住支撑茶楼的主台柱,一片混乱。偏生那下棋的两人浑然忘我,居然还在落子下棋,周边的木板纷纷裂开,独独剩下他们围绕着棋盘的那一部分半悬空中。
垄忘大叫一声:“不好,都退开!”话音一落,那一楼的桌椅已经被强大的气场给震裂,往四处迸射。
蜀玉只觉得耳中鼓声雷动,眼前还来不及看到什么,肌肤不由得一阵扎痛,人已经被飞离座位,撞击在那门板上,再反弹出去。
只这么一眨眼,佘娇娇被垄忘拉住的身形,还有惊恐地瞪大的眼眸,伸向她的手掌,挣扎的身子都在她的眼际划过。
恍惚中,她想起了与秦连影从小玩到大的时光,父亲和母亲宠溺的笑容,姐姐们曼妙娇弱的身姿,甚至还有前辈子,那高科技发达的时代中,她所渡过的短暂一生。
她讪笑一声,嘴唇开合,罢了罢了。
不知道这次的意外是否能跟上辈子那般,让她再回到过去的时代?回到那个男女平等,不再被众多束缚捆住身形手脚的社会!
十八年来,她从来没有如此的感觉到,她是如此渴望心灵的自由。
第八章
狂卷的气场中间,唐烆与那白棋居士对目而视。
一人眼中寒冰,一人眸中簇火,隔空激烈碰撞着。丝毫不受外界的惨叫混乱影响,也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自顾自的展开对决。
白棋居士首先发难,一掌运功直接拍向棋座的一边,那盘面上的棋子受到振动,居然一子不落的翻了一个身,瞬间移位改变了盘面上的劣势。
那唐烆面无表情,一手翻起也拍向棋座的另外一边,刚刚翻腾的棋子们就如同热锅里的咸鱼,翻个边,这下又翻一个边,恢复了原貌。
两人各自注入内力,那盘面纹丝不动,就看到黑白棋子变化来去,翻盘的速度也随着男子内力加深而翻腾得越来越快,“劈啪”之声不绝于耳。劲风一吹,那些细小的棋子们受不住如此残酷的折磨,纷纷碎裂成粉末,飘散在空中。
黑的,白的,在两人四目之前扬落着,白的越白,黑的越黑,似乎时空也停顿了。
蓦地,一阵幻影闪过,还是白棋居士先发招,直接借着这飞扬的末子攻向唐烆的面门。明明攻击的只是一只手,瞬间就幻化成众多掌影,乍看之下如那千手观音的千只手掌,疾速地扑面而来。
这边速度快不可见,那边唐烆却是眼睛也不眨,看似轻轻松松慢慢悠悠的挥出一掌。
“啪——!”地脆响,两人受到强大的震力,将岌岌可危地棋盘一分为二。
唐烆退了一步。
白棋居士居然退了两步,离开了蒲团的范围。他忍不住轻笑:“数月不见,你的功力见长迅速。不错不错。”
第一个‘不错’还没有说完,他又冲了过去,显然这白棋居士是善于以攻为守。
唐烆脚下不动,鬓角的细碎发丝被强大的掌风给激越起来,挥洒在眼前。那张酷如寒冰的脸颊微微一抽动,嘴角似乎扯出了个弧度,那麦色的面庞瞬间被恶魔附身了一般,残酷而血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别以为装成文士就可以躲得过我们一年一度的比武。”
白棋居士干笑着:“我哪有躲。你不来,我自然也会去找你比试一番,今年我是不会再输给你了。”身形一顿,居然半路变招,两只手五十六个幻影连番攻了过去。
所有的事情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外面的尖叫和惨叫此起彼伏;场内的两个人还在心无旁骛的对决,那在空中飞腾的女子嘴角那一抹微笑刚刚研开……
白棋居士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淡青色的影子突地闯入眼帘;
唐烆那深海蓝色的眼角却是被一抹柔和地释意占满。而他自己的奸笑则被时空划开,定格在那黄脆的画纸上,一撕就碎了,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的停了下来,铅白的身影在空中七百二十度的旋转,玄青衣衫的男子伸出的豹爪临时变化,手背一托,顶在那身影的背后,以力打力,瞬间将对方高高抛起。
白棋居士低吼:“不要伤人!”那旋转即时地打着圈儿冲了过去,目标自然是突然加入战场的淡青色身子。
这一番变故顿时让唐烆来了气,冷哼一声,地板一震,也似离弦的箭,一冲而上。
两人一上一下,都冲向在空中浑然不知状况的蜀玉。
不用回头,白棋居士都可以听到底下的猎猎风声,他长手一勾,身形在四楼的楼栏上一顿,反作用力地扑到了女子的身边,猿臂一伸,攀住腰肢,反手就接了后来居上的男子一掌。
掌风鼓动,吹得人脸刺痛,蜀玉下意识的眨眼。
难道,没有死么?也没有再次穿越时空?
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头上一人吼道:“唐烆,不要伤及外人。”
唐烆?那个下棋之人?
下意识望去,首先接触到的是一双暗夜星辰般深远的眼眸。
手一动,触手却是一片温暖,再一回头,居然是那白棋居士的下颚。
这是什么情况?
“哼!”唐烆话都懒得说一句,眼神瞟到女子淡漠而茫然的面容上,诧异闪过。到底还是对对手不分亲疏的盱衡厉色产生了抗拒。左脚一踢,正好踢在铅白衣衫男子的太渊穴上。
男子痛叫,手一松,怀中的女子就被卷到了唐烆的身前。
白棋居士心里一惊,忍不住吼道:“你疯了?对方乃事外之人。”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声冷哼,还有女子的吐露的小小惊讶。她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确定了自己的状况,脑袋顿时疼痛非常。她清楚的记得这封建社会对女子的耳提面命:男女授受不亲!如她这般被对方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天啦,她这辈子算是毁了么?还是真的要嫁给这一面之缘的男子。
脑中纷杂,她尽力控制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随着视线的清晰,脚下悬空,这才发现他们居然腾在高达四楼的空中。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她点了点男子夹在她腋下的手,极力冷静的询问:“你们会武功?”
废话!
“姑娘,你别紧张,我马上就让他放开你。”白棋居士一脸和善转向唐烆的时候又变成凶神恶煞:“放开她,我们出去比试。”
“哼!”冷酷就是回答。
白棋居士脸色一僵,嘴角抽搐:“你不要残害无辜。”
“哼!”这次冷哼带了血腥味道。
蜀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低头瞧了瞧他们所在的‘空中楼阁’,也不知道是拘束太久,偶尔的危险中触发了她的稚童心性,蜀玉又戳了戳腋下的男人手指:“能不能再飞高一点?我从来都没有被人带到这么高的地方过。”
“无知!”这个女人被吓傻了么?居然敢跟他提条件。
这一闪神,白棋居士爆地串起,目标自然还是对方怀中的无辜之人。这次唐烆哼都不哼了,手不能动,脚却是灵活非常,直接与他在空中对打起来。
霎时,肢体相互撞击的声音,和内力碰撞擦出的火花盈满了整个空中。
楼下纷杂似乎已经得到了缓解,仔细听去,依稀可以听到佘娇娇的大声叫唤她的名字,蜀玉睁大了眼睛,看到好友无恙,居然还眯着眼睛笑了笑。
耳边风声划来,白棋居士的手指差点戳伤她的眼睛。这可恶的唐烆居然用一个弱女子做盾牌来抵挡对方的攻击。
对方攻击左边,蜀玉就被转到左边;对方攻击右边,她又被转入右边;攻击上面,就抬高她;攻击下面,就踢过她的腿直接应对。
每每看到那手掌从自己的发际、肩旁、腰身擦边而过,蜀玉就忍不住的要翻白眼。她怎么也没有想过,不死的代价是她成了活生生的肉盾。运气,不可谓之不差矣。
这个时候,白棋居士俨然没有了开始下棋之时的大师气度,整个人脸色铁青色一块,一边见缝插针,一边还要顾及不能伤及无辜,额头上冷汗也开始冒了出来:“唐烆,你我多年恩怨就此了结。”
“哼!”早就该了结了。什么破规矩,害得他每年这个月份都要飞天遁地的找这个宿敌,是人都有一肚子火了。好不容易钻到这个空子,死活都要跟对方了结掉,好早日逍遥。
这番下定了决心,手上又有了盾牌,唐烆只觉得血脉沸腾,体内内力循环一个周天,只待主人一招劈下,好打个痛快。
白棋居士对对方早就了解,两次三番的试探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挟美女好让他这个酸儒就范。偏生,天底下的事情那有这么简单的。必要的时候,他白棋居士也是舍得孩子套得狼的主。
两人内力全开,顿时在空中分裂开两个强大的气场,相互摩擦碰撞着。
蜀玉居然还有了闲情逸致地打趣两人,问:“可不可以先给我买一副棺材?”
“什么?”白棋居士顿住。
“无聊!”不用说,这是唐烆。
蜀玉又戳了戳夹在自己腋下的男人手背,继续道:“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今被你这番‘肌肤相亲’,是无法再嫁他人了。如果我死了,请送我到蜀府,墓碑上记得刻下‘唐门蜀氏’。死了就死了,我可不想还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那样多冤枉。”
白棋居士咳嗽一声,尴尬地安慰:“我不会让他伤及无辜的。”
蜀玉点头,心里暗道对方迂腐,面上不动的打趣道:“我已经不是无辜了,而是他的内人。所以伤了死了都是随夫君的,无所谓了。”
“噎,蜀小姐!”
蜀玉更正:“应该是唐夫人。”
咳嗽,继续咳嗽。
蜀玉还不罢休,睁着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眸:“其实,我也勉强算是白棋居士的妻子了。”
“什,什么?”男子惊诧。
唐烆继续:“哼!”这次代表幸灾乐祸。
“因为你开始也抱了我啊,所以我也算是你的妻子。”
白棋居士连忙摆手,慌乱地解释道:“蜀小姐,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快快不要说了。”
唐烆冷笑,毫不犹豫地将怀中女子往宿敌面前一推:“是你的,给你。”干脆利落,不愧是江湖中人。
白棋居士接住也不是,不接住也不是,一双手顿在空中硬是一动不动。
蜀玉面无表情,随着唐烆的推动自然的往白棋居士那边‘飞’了过去,眼中不起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唐烆的力道掌握得刚刚好,足够将女子送人对方怀中,可是白棋居士到底是文人气息多些,男女授受不亲此类教导根深蒂固。开始救下对方是情急之下为之,如果在对方那番话之后再做那登徒子行径,简直会让他名声扫地。
稍一思量,人也就打了退堂鼓,看着对面的女子漠然的飞向这边,他居然忍不住的倒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的距离,于蜀玉而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唐烆的力道在她背部一消散,女子的身子就如断线的风筝,独自在空中漂浮太久太累,终于服从了命运,委顿而跌。
肩背牵连着头部,首先受到地心的吸力拖了下去,再是那倒飞飘散的长发,薄纱淡青色的衣袖,清透描金的披帛,百寿结坠玉的腰带,拖曳三尺的素色裙摆,一一缓慢地从两个男子的眼前逐步降落。
再一望去,却只能看到女子白得透明的脸颊有着淡淡的红晕,细长的黛色柳叶眉,明眸秋水不起波澜,粉唇点红如樱桃,明明是一张楚楚动人的容貌,偏生面对如此的生死之际却有着世人看不透的通达和了悟。
她的眼中没有恨,更是没有爱,似乎连留恋也没有,那渴望生存的愿望如青铜香盏底部最经久年月压下的龙诞香,醇厚得让人忘记了所有,也掩盖覆灭了所有。
“蜀——玉!”身下,佘娇娇的尖叫撕裂了一般。
光亮擦过,眼睑比往日里昏睡之前更加轻松的闭上,将破门而入的男子惊叫也屏蔽在外。
“——玉儿!”
眼眸中最后的一丝缝隙里,是空中两名男子飞跃而下的身影,比身后那惊叫之人速度更快,也更加坚决。
恍惚中,她又漂浮出一个算计得逞的笑容。如她所猜想的那般,就算是在封建社会,女子的性命也还是有点重量的。如若真的没有人救她,她也就顺了命,算是白来了这封建社会一遭。现在这般……算是对人心的认知,多了一项意外的收获吧!
第九章
周围人声嘈杂,三个男子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聚集在蜀玉那灿然一笑上。
不够倾国倾城,却是一反往日的沉闷和懦弱,散发出煦日暖阳的光华来。
秦连影那飞奔的脚步不自觉停顿,一时之间感觉自己呼喊错了人;唐烆那冷漠的目光似乎被什么刺痛,划出一道华丽的流星来,女子的手臂还在他的手中,让人舍不得放开;白棋居士眉头舒展,那温润的欣喜层层叠叠蔓延,他的心也落到了实处,总算,没有救错。
“玉——儿?”
“小姐……”
“哼!”
双脚踩地,等到那一阵头晕目眩被喜悦代替,蜀玉的眼睫弯弯,俏然笑道:“谢谢两位大侠相救。”说罢,揖身福了一福。
白棋居士首先反应过来,赶紧松开那柔软手臂,手足无措的作揖:“小姐多礼了,这实在是……”噎,其实对方是他与唐烆比武的牺牲者,刚才也是被他们两人从空中抛下,如今两人却堂而皇之地接受对方的道谢,实在是有失君子所为。
不由得尴尬的望向唐烆,对方那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妥。
身后秦连影插到三人中间,拖过蜀玉,关切问:“你没事吧?”
蜀玉淡漠的睥睨着男子那宽厚的手掌,胸口不自觉的浮出一丝呕吐的欲望,这个男人还准备再纠缠不清么?顺口气,先等自己那激烈的心跳缓和下来,眼角偷瞄处,计上心来。她一边缓慢地将手臂从对方身边抽出,一边淡笑道:“这位公子请自重,小女子已有良人。”
“良人?”秦连影疑惑地凝视她,回答的是她那轻笑回转。秦连影不可置信地指着她身后两个男子:“他,他们……”
蜀玉轻巧地往唐烆身边站立,抬头仰望对方:“唐公子,刚才你在上空,你可是与这白棋居士争夺过我?”
不是争夺她,而是拿她当作皮球,当作筹码来要挟对方。只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傻瓜也不会给自己抹黑,唐烆眼睛一眯,不语作答。
蜀玉轻笑,歪着头眨着眼睛道:“唐公子不喜言语,不答就是赞同我的话了。”
这又转到白棋居士身边,还未开口,对方就已经惊吓地倒退一步,眼神在蜀玉与秦连影身上飘来飘去。这女子与对面惊诧的男子的架势,不正好印证了江湖儿女中的“欢喜冤家”么?白棋居士脑中警铃大作。好个俏女子,只是这么一刹那,就想着利用他与唐烆来替她消灾解难,这番灵巧狡诈的心思,太恐怖了!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蜀玉只当不见,捂唇靠近他的肩部,淡淡地问:“那,这位公子刚才是否与小女有过肌肤之亲呢?”
“毫……”无此事,几个字在喉咙里面滚了几个圈,后话又说不出来。
肌肤之亲就算有,也不能说啊!否则坏了对方的名声,也让他自己莫名其妙钻入了‘成家’的牢笼,可不是好玩的。而且,白棋居士的名头,也是容不得被人这般算计利用。刚想摇头,就听到女子掩饰不住的失望,继续道:“原来敢做不敢当才是白棋居士的本性,唉,小女子受教了!”
师父教导过:女子不好得罪!有小人之心的女子更加不能得罪!
相比成家,这‘白棋居士’的名号更加不能沾染污点。一想起,“白棋居士”的名望受损,被人用来攻击仇敌,被无关之人乱嚼舌根的讽刺,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已经可以预想到自己被五马分尸、头身分离、受尽百般折磨、永世不得超生的惨烈景象。那心肝就烙红的铁板插入再插入,翻搅剁碎,他的肠胃都忍不住会纠结。
脸上走马灯般的变化再三,千思万虑下,眼角就忍不住瞪着那罪魁祸首。眼中映入女子沉静而淡然的眸子,这样的女子,千方挑拨他与唐烆,应当不是普通仆妇,再望见她身后男子焦急神色,灵光一闪。
索性也如唐烆一般,不言不语。
蜀玉腹内笑得打结,婉转地道:“白棋居士乃正人君子,原来也是腼腆之人。小女子鸣感于心。”既然对方也不说话,自然也就是不反对蜀玉方才所说咯。
秦连影已经变了脸色,顿时惊叫:“玉儿,千万不可如此践踏自己,你有气对我发就是了,何必如此……而且,他们两个男子,而玉儿你只一名女子,这……”
“秦公子,”蜀玉打断他,立在两个男子身前:“此乃小女子家事,秦公子凭何来置琢?”眼神一瞟,又笑道:“在关心外人之事前,还请秦公子注意下自家后院,担心起火哟!”
秦连影一愣,这般的蜀玉,他怎么从未见过。
如此俏皮的言语,轻松的姿态,洋溢的笑容,与他十来年见过的那个沉郁而低柔的女子如此的不同,似乎在一瞬间,一块蒙尘的玉石被清泉冲刷,绽放出它本该有的璀璨光华。
男子的手下意识的往前须抓,似想要握住什么。
“秦大哥!”一声娇叱,如同穿透梦境的长剑,划破了所有的迷惑人心的屏障,男子下意识的回首望去,对面跑了一个艳丽女子,正是黄珊儿。
只是此番情景,此间人物,对方那年轻而健康的容颜隔着一层灰色,显得如此的平凡。站在蜀玉对面,俨然成了最不鲜嫩的绿叶。
秦连影疑惑皱眉,不耐烦地问:“你突然跑来这里作甚?”
黄珊儿蔑视地瞥向蜀玉:“你这个妖精,隔了一条街都要勾引男人么?”
蜀玉缓缓呼出一口气,对身后的唐烆道:“唐公子,有人侮辱你的人呢?这是不是代表对方也在轻视你?”
“哼!”唐烆何许人,是与这‘白棋居士’斗智斗勇多少年的武林人士,自然也明白了蜀玉此刻的用心。如果不是‘白棋居士’在,他根本不屑与在此磨叽,也更加懒得搭理众多人。
白棋居士一边拉扯唐烆,笑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黄珊儿挂在秦连影身边:“我是玉剑公子秦连影的内人。”
“哦——!”白棋居士点头,这一声缓缓悠长,明明该是久仰的语调偏生听来觉得是轻视。他的面上更是淡淡的。就好像,他并不知道玉剑公子是谁,也不在乎玉剑公子的内人是谁一般。
黄珊儿还准备再说,另外一边佘娇娇已经焦急走了过来,一脸伧然欲哭,扑到了蜀玉身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心里暖暖地,想要安慰又无从说起。蜀玉只是拍拍对方的双臂,笑道:“以为什么?小女子可是福大命大呢,走到哪里都有人救助。”说罢,还特意望向那尴尬不已的白棋居士。
垄忘随后而至,冲白棋居士与唐烆作揖道:“两位,如若不嫌弃,何不与在下寻一处叙叙!”说罢,身后已经围上了一圈劲装的男子,一看那架势,这惹是生非掀了别人茶馆的两个‘恶人’,想不给对方赏脸也不行了。
白棋居士苦笑一声,同时拱手:“这是自然,请!”一边还拉扯上唐烆。罪人可不止他一个,好歹也要带上这个垫背的,要被宰银子,这唐烆可是真正的‘肥羊’。
因为茶楼大厅已经不复原貌,龚忘自然是另外辟了一个小阁楼,就在茶楼之后的庭院中。
从阁楼高处望去,可以看到庭院中忙碌的仆人,还有围绕在暗处的劲装男子。当然,这些在蜀玉和佘娇娇看来,就只能望到那精雅的小池塘,雕花的小拱桥,高耸的一片竹林,一切都是那么雅致小巧,让人喜爱。
两个女子自然都另外去了内阁换衣衫,三个男子聚在窗边檀木左边,相对无语。
本来秦连影还想来‘凑个热闹’,却被黄珊儿极力拖走,可惜了这一场难得的‘三足鼎立’的好戏。
一边梳着团髻的小丫头,乖巧地送上茶点,束手站在阁楼唯一的出口处,静等差遣。
白棋居士到处张望一番,感慨:“好地方。”
垄忘一晒:“过奖!”
唐烆瞥了一眼门口的小侍女:“哼,人也多。”
垄忘不以为意:“家大业大,人多才热闹。”
这话说得,只能让另外两名男子郁闷。第一回合,明显是垄忘胜了。
不多时,又走上来一管事摸样的中年男子,作礼后恭敬地捧上一蓝皮本子:“这是茶楼的折损细则,请少爷过目。”
白棋居士咳嗽一声,转过头去,心里哀叹,他好不容易在这里赚的银子啊,不知道全部赔上够不够?
唐烆手一指对手:“是他弄坏的!”好家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白棋居士也不示弱,回道:“如若不是你来此挑衅,也不会生出这多是非,该是你来负责才对。”
“哼!”不与这个男人耍嘴皮子,从小唐烆就说不过他,索性再次闭嘴。
龚忘将那蓝皮本子置于桌面,首先端起茶杯示意:“白棋居士闻名江湖数十年,在下不才,敢问阁下真名号。”
原来这‘白棋居士’成名已经三十多年,而对面这个男子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自然是挂着‘白棋居士’的名头出来闯荡。本来他要赚取银子,套个假名号容易吸引慕名之人来对局。垄忘也不是计较之人,对方为茶楼赚取了不少客源,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如今不同了,对方给他招惹了是非,自然必须亮出真实名号才行,否则依照垄家的名望,可不是能够被人随意糊弄。
‘白棋居士’苦笑一声,也端起茶杯,微敬茶算作道歉:“小生本姓祁,单名一个妄字。多有隐瞒,望海涵!”
龚忘抿唇:“那白棋居士是祁公子何人?”
“正是家师。”
对方眉目方正,神色自若,仪态潇洒,看样子应当没有说谎。龚忘这才淡淡地点头,喝茶:“久仰,多有得罪,勿怪。”
“好说好说。”
两个男子,一个刚直侠风,一个儒雅温润,说起场面话来都是一套一套,唐烆最不耐烦此等事情,权作不见。
话题一旦开始,自然就顺畅了很多。龚忘是久经商场之人,而祁妄更是游走江湖多年,两人一问一答,从相互试探到说起金梁城的风土人情,再到最近的江湖轶事,甚是条条道道,没多久就已经称兄道弟,如此,不得不感慨世人的豁达。
只见那龚忘随意拍了拍那蓝皮帐薄,笑道:“人常言:亲兄弟明算账!祁兄,你我兄弟也当遵从祖辈叮嘱才是。”
祁妄一口气差点从肺腑冒出鼻腔,摇晃着脑袋,苦笑:“垄兄说得对。那就请垄兄算算损失,我等绝不是那种无赖之人。”
龚忘点头,一条一条地念道:“竹根雕四君子茶具二十套,一共六百三十两;紫檀镶银桌子二十张,配每桌六椅子,一共一千八十八两;园林仕女图描金屏风六个,一共三千六百一十五两……”
越到后面,祁妄那冷汗就一层层的流了下来,他在此茶楼呆了差不多一个月,还不够买二十张紫檀镶银桌子的银钱。偷偷望望唐烆,对方听了这么久,居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为什么同样是拜师,他的师傅就是穷光蛋,而唐烆的师傅就是缠金百万呢?
人生,一比之下,真够憋屈的!
这边正在想着,就耳尖的听到楼下漂亮一串女子的笑声,轻松肆意,让人心情一松,那纠结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再一看唐烆,对方那冷峻的面容似乎也融化了一些,多了一点人色。
隔了一个楼层之下,佘娇娇一边拉着蜀玉相对而坐,两人几乎同时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在望到对方欣慰的神色后又不觉地堆笑起来。
银铃般的声音在楼中环绕,暖意的阳光在窗边铜镜上折弯,嘻嘻洒洒落在地面上,一点灰尘也看不见。
佘娇娇按着她的纤手,道:“你真要嫁给他们两个?”
蜀玉笑着摇头:“一女能够侍二夫么?”
对方想了想:“休了就可以再嫁,那就二夫了。”蜀玉捶打她一下:“我不嫁,何来被休。”
“那你刚才又说他们两人已经同意娶你?”
蜀玉俏皮的眨着眼睛:“有么?我只是说我是他们的人,可没有说是他们的内人。”在空中的谈话根本无人听着,佘娇娇听到的自然是秦连影听到的那一段对话:“我可以是他们的朋友,可以是他们的表妹,也可以是新认识的人,这些都是他们的人,不同于陌生人的人,仅仅如此而已。”
“你,好狡猾!”佘娇娇惊诧。
蜀玉闷笑,差点弯了腰:“何来狡猾,这是聪慧。我可不是那般逮着美男,就吵闹着要嫁与对方的无脑女子。我蜀玉不嫁,也可以活得很好。”
这样的蜀玉,太让人放心,也太让人心酸。
只是,佘娇娇知道她要做一个决定是何等的不容易,只能如小时那般摇晃着她的手臂:“只要你不再惦记那秦连影就好。”
“他?已经是外人了,何必惦记。”否则她也就不会想到要用其他男子来对抗那个花蝴蝶。
蝴蝶的生命太短暂,爱情更是只有一季,她抓不住也是当然。
第十章
当两个女子再到楼上之时,龚忘已经算完了总账,满足的拍拍帐薄满意地喝茶;唐烆眉间有一丝不愉;反观祁妄却是一脸哭笑不得。
见到女子过来,祁妄首先笑道:“蜀小姐,如今我等与茶楼的账本已经结算,你我也该随缘而散,各奔东西了。”这般,算是要撇清关系,丢下天降的桃花逃之夭夭。
蜀玉了然地点头,道:“今日劳烦了两位公子搭救,小女感激不尽。缘来缘去自是不得强求,两位各自保重。”
居然断得如此干脆,又与开始的纠缠不清显得格格不入,倒一时让祁妄呆愣半响,心思百转千回,落到最后只得苦笑。
唐烆站起:“比试挪后,到时我去找你。”祁妄点头,再一看时,那唐烆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好轻功。”垄忘对着那空无的虚景赞叹。
佘娇娇瞅了过去:“不是对方轻功好,而是你太差了。”
祁妄顿时耳背一般,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显然,在这茶楼‘打工’期间,他早已领教了这两人的斗嘴功力。
少顷,正式与众人告辞,越过众人,往楼下行去。
但凡过处,隐隐约约的只嗅到一缕淡薄的暗香,缠绕鼻翼怀中,似有似无,再一回头,蜀玉已经坐在祁妄原本的位上,佘娇娇无不担心的问道:“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你回去后如何与蜀伯父交代?”
“交代?”蜀玉素手执起茶壶,换过茶杯,呈圆技盘旋斟茶,容色寡淡朦胧一片:“要么被父亲责打一番,半月不下床;要么是被随意选一陌生男子嫁娶,终身被人戳指脊梁,再被夫家嫌弃,面和心不合地过完一辈子;要么是抵死不嫁,自生自灭,孤独终老。”
祁妄眉目一动,身形不由得慢了几分。
这富家小姐,身子骨弱,家训一番命就去了半条,以后定当也是病痛缠身;女子未嫁,流言四起,在这等夫权朝代,如若被休或许还可以轻松一些,若是夫家面上过不去,人前欢笑背后虐待,女子的一生也堪是毁了;不嫁,又辜负了青春年华,父母期待。
说到底,她还是被祁妄与唐烆牵连,无辜葬送了一生。
听这话来,她是准备一力承当,无责他人。也算是替祁妄和唐烆开脱了。
对比之下,唐烆性子薄冷,潇洒来去,不闻不问是情理之中。而祁妄,从小接受儒家教育,秉承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乍然听闻,深思之后,已经可以想象,每个选择的背后女子那一生流不尽的泪水与苦痛。
竖耳再听,就听到那佘家女子道:“哪样都不好,如若秦连影再来骚扰你,要娶你为正室呢?”
蜀玉失笑:“娇娇,你认为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能够为大家族的正室么?”
“那?”
“如果被人歧视一生,不如遁入佛门,图个安静。”
祁妄手一紧,眼角就看到门口小丫头忍不住悲悯的神色,心下顿时愧疚浮起,似那藤蔓,一旦生长,就毫无顾忌地盘绕而上,占据心房。
佘家女子又问:“如若,那秦连影硬是要娶你……也可为,妾……”
茶杯碰触红檀木桌面,发出沉闷地响声,蜀玉毫无波澜:“你想看我死无葬身之地么?他身边的黄珊儿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能够容得下我?何况,我蜀家三女会愿意嫁给一个花心男子做妾,自甘下贱?”话到耳中,极尽淡然,其中的决绝与苦涩让听者也感绝望。
一时之间,阁楼里面只剩下沉默。
祁妄已经迈开准备下楼的脚步始终难于下落,偶一回头就只遥望到那女子笑靥如梦似幻,星眸璀璨,姿态风流,端坐气韵透出一股不羁的味道来。心头一动,那脚步收回。身形翻转复又入内,笑容一起,揣测地问道:“那个,有个不情之请!”
在座三人都没有想到祁妄去而复返,一时之间有点呆愣,垄忘回问:“何事?”
“说来实在惭愧:我,没银钱了!”
“啊!”几人瞠目结舌。
蜀玉已经讪笑的转向佘娇娇:“祁公子运道不好,好不容易在此赚得的银钱被某奸商搜刮以尽。这下可好,苦战多日的棋都白下了。”
这奸商自然是龚忘了。
佘娇娇一听便知,也奸笑道:“唉,祁公子流年不利。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忙某个‘奸商’的确责不旁怠。”
“咳!”垄忘一脸整齐,怎么看都没有奸商特有的市侩摸样,倒像一位久居官场的少年官吏,端得稳重,又正气,被两名女子这般取笑也毫不介意,只问祁妄:“祁兄还想摆棋设局?”
“今日这般,就算摆下棋局也无人再敢来应战了。不知垄兄可知这城中有无大型的学堂?”
“难道祁公子想做那教书先生?”佘娇娇疑惑,再又提醒:“那月钱可没有下棋高,还是祁公子准备在这金梁城长住了?”说罢,眼神不自觉的瞄到蜀玉。
祁妄摇了摇头:“小生年少,还是需要高人指导的时候,哪里能够教导读书人。”
一边蜀玉似笑非笑:“祁公子的确是年少,可白棋居士闻名天下,就算是样貌清俊些,腹内才学亦可为人师表。”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顿时都转头不语,他们都忘记告知:白棋居士乃祁妄的师父。
徒弟永远都是徒弟,怎么可能代替师父呢?
龚忘只问:“难道祁兄是准备以‘白棋居士’的名头去学堂授课?”
“正是如此!”
一边佘娇娇算是听出了眉目,呲牙对着龚忘,袖中的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爬在主人的肩头,一人一蛇对龚忘虎视眈眈:“好哇,原来你们几个男人合伙骗我们,白棋居士根本就不是这个人对不对?”
龚忘解释:“的确不是他,只是他的师父。”
“好你个龚忘,居然连同外人一起欺骗金梁城的百姓,我要替城里所有上当受骗的众人惩罚你!”佘家女子不能得罪!是金梁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龚忘暗里叫糟,一边说道:“祁兄你放心等我消息,茶楼还有事,我先告辞!”话还没说完,人都已经下了楼,佘娇娇哪里会被他忽悠过,早就长牙舞爪的跟着跑了下去,一边追还一边叫嚷。
阁楼突然安静了下来,和煦的微风从云层中划过,穿透窗棂,路过桌台,飞过女子的发髻,让人的思绪也轻飘飘了。
蜀玉就这么静静的坐着,似乎不在意自己被他们抛下,也不在意身边还有什么人,她似乎早就习惯一个人,独自欣赏着美景,手中捧着茶茗,看着时光从指间流走。
祁妄觉得心里平静。非常奇怪,他并不排斥她,也不再计较是否孤男寡女,更是不固执提醒自己远离这等有心机的貌美女子。
似乎,只是一个转头之间,两个外人突然屏去了世俗加固在身上的枷锁。
祁妄轻声开口:“蜀小姐可有怨恨?”
蜀玉莞尔:“我为何要怨恨?怨你们将我拖入是非之中,毁了我名节后再飘然远走?还是恨这世间流言纷飞,容不下我一介女子的幸福?”那纤手摩擦着杯盖,指尖晶莹圆润与瓷器透亮融合一体,她继续道:“人命天定,就算今日没有你们,他日我也定然遭遇此等冒然之事,说不定丢的不是名节,还有性命。如果我只顾得怨,而不感激祁公子的救命之恩,那只能画地为牢,自寻烦恼罢了。至于恨,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相比国仇家恨,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不如想开,自己落得个轻松自在。”
这番淡然倒出乎祁妄意料之外,只道:“难得蜀小姐豁达,是祁某多虑了。”
蜀玉抿笑不语,只是再挑起一个新的茶杯,再斟满捧到男子面前。
茶水碧绿,杯沿莹透,一如人的心思,祁妄又问:“蜀小姐可知祁某为何去而复返?”
蜀玉眼神淡淡地落到窗棂外,空中两只雀儿翻飞追逐,好不自在:“祁公子似儒非儒,定当不是为颜如玉而来;”祁妄淡笑,女子又道:“公子似侠非侠,自然不会行舍己为人之事;”祁妄不语,女子一顿,缓慢的问:“公子不是方外之人,身在俗世之中自然免不了名利往来,此番折返,乃利也;亦有为正名之举。”
祁妄这才坦然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没有丝毫不愉,反而添了欣赏:“小姐说得对,祁某一为利,二为正名。如果能够双赢,就再好不过了。”抬手,一杯茶水即亦喝尽:“蜀小姐,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蜀玉心中一定,暗自高兴,笑道:“请说。”
“很简单,圆一个谎言,换一笔银子。”见对方还不够明白,祁妄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茶楼里的事情纯粹是意外。可是这个意外明显有后遗症,蜀小姐现在谣言缠身,祁妄作为你谣言对象之一,自然有义务替你分忧解扰。只是,请原谅祁某一俗人,这人吃五谷杂粮,虽然说是义务,可有可无,如若小姐真的想要一绝后患,还是……”
说来说去,原来是想要蜀玉以银子来换取对方这个“义务”。
当下,蜀玉展颜莞尔,拂开鬓角飞舞的发丝,笑道:“祁公子有心,小女子正有此意。”
祁妄惊讶:“你同意了?”
“自然。我出身商人世家,凡是不外乎情理。用情,你我自然没到那个份上。这银钱,也算是一个理。”转而又低声下去:“我本还在烦恼如何对父亲说明今日之事,祁公子愿意帮忙,我破费一些也是应当。日后,也定当有重谢。”
祁妄淡笑:“重谢倒是不必,祁某不是贪婪之人。只是还有一请求。”
“请说。”
男子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撇首道:“原本我是住在这茶馆的,只是今日之事馆内之人自然对我意见颇深,而现在我又是身无分文,是以,能否暂且到府上借住?”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要求去女子家里暂住,这在蜀玉的前辈子也是鲁莽的提议。只是,蜀玉心肝偏生多了一窍,只能感激道:“祁公子是担心家父不相信,怪你我胡言?还是担心那秦连影再来骚扰,担忧我吃亏?”
女子太聪明,男子想要不佩服才行。只是,这本尴尬又唐突之事经过对方一说,却是男子为女子着想,凭空多了好意。
这蜀小姐虽然心机太多,却有难得不偏激刻薄。
祁妄不知不觉心情愉快,只点头:“一件事,有利有弊,蜀小姐所想不代表外人所想,定要考虑清楚。”他为她着想是肯定的,只是也不愿意坏了蜀玉的名声。在这朝代,坏了名声的女子面对的只有悲苦一生,这是祁妄不会做,也不愿意做的,所以还是需要蜀玉自己考虑清楚。
对方多心叮嘱,蜀玉偏生不急,只轻巧笑道:“既然祁公子要暂住我家,自然是已有万全之策,我又何必担心。”再者,也能彻底让秦连影对她死心,何乐而不为。
言中俨然对祁妄有十足的信心,让人不由得也温柔满溢,男子不由得开始庆幸自己的突然决定。
缘分,其实也只在一念之间,翻天覆地。
第十一章
回蜀家的路程并不太远,佘娇娇早就不知道被垄忘带去了哪里。蜀玉只得让烟袅楼的人安排轿子,祁妄自行让楼里的人给牵来一匹白马,两人一路缓行。
轿子华丽繁复,抬轿之人统一服饰,领轿之人更是精神奕奕,胸口硕大的‘龚’字告知众人轿中之人的娇贵。旁边通透白马,银色鞍头,蛇皮马鞭,银丝马穗,再加上清俊儒雅男子,瞬间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刚刚到得门口,方一下轿,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一个男子拦住。仔细一看居然是秦连影。
蜀玉稍感陌生的瞅了男子一眼,眼角又望到他身后急匆匆跑来的黄珊儿,面上又冷淡了一分,走到一边已经下马的祁妄身边,两男两女形成一个对阵。
秦连影一把冲上前就要拉住蜀玉手腕,那指尖还没碰触女子披帛边缘,就被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手的主人祁妄有着最温和的笑容,笑道:“这位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Qī+shū+ωǎng|,你准备调戏民女么?”
秦连影一愣,反手扭腕,两个人在空中瞬时就过了几小招。
祁妄一臂背在身后,挡住蜀玉的身形,口中还老神在在地说道:“这招小擒拿,力道太劲霸,要用巧力;拍的动作不要太大,失了准头,主要不是让人反打,而是着重手背的穴位;这一指太急躁了,改用弯钩我的虎口说不定就会麻痹,你也就胜了;唉,可惜!”再一拉一推,秦连影就被推开了几步远,额上冒出冷汗来。
他冲上前两步,眼神往祁妄身后一瞪,急切地唤:“玉儿!”
祁妄一晒,回首对蜀玉道:“受惊了没?”但将对方无恙,又淡笑:“你也真是,知道自己容貌易被人窥视,就该带好帷帽,避免被登徒子非礼。”
这般软语温柔,亲切叮嘱无不吐露男子对女子的关心,让旁人刹红了眼。
黄珊儿哼道:“她自己不守妇道,一日不勾引男子就不罢休,与秦公子何干?”
祁妄回头,漠然瞟了黄珊儿一眼:“哪里来的泼妇,不懂规矩的在大街上毒舌,也不怕让人见了笑话。难道你从小没有嬷嬷管教,谨守妇言么?”
黄珊儿又哪里会被折磨一句话唬住的,大声道:“我说错了么?你今日才见她,就被勾引得神魂颠倒。”
祁妄笑道:“小姐这是抱怨小生没有为你所‘折服’么?女子嫉妒之心何其可怕,在大街上就可吐露如此恶毒言语针对无辜之人。还好,幸亏小生是自愿钦佩蜀小姐,而不是偏好小姐这般‘直爽’女子,否则小生会要被人说有眼无珠了。”
一男一女,居然就在大街上这般对侃起来。
秦连影一边想尽办法要越过祁妄见到蜀玉,而那男子就好像一堵高墙,不能翻越也不能推开。这边热闹着,蜀府大门悄然打开,管家已经跑了出来:“小姐,你怎么站在外面,快回府吧。到时候晕倒了,老爷又要责备我这把老骨头。”
蜀玉一手搭在老管家的手臂上,轻笑:“没事。我只是偶遇长舌妇人骂街,想要开开眼界而已,这就回去。”转头就唤祁妄,道:“谦谦君子何必与小肚鸡肠之人计较,府中备有冰梅羹,再不喝就要化了。”
祁妄脸上那淡定的笑容一直没有退却,丝毫没有因为对手是一名女子而露出丝毫轻视,听得蜀玉所言,拍拍衣摆,也就跟着去了。
秦连影立马跟上:“我正好要给义父请安,一起吧。”
黄珊儿原地跺脚,也跟在了身后。
老管家似乎早就得了吩咐,一边安排人去端果品冷盘,一边嘱咐人去送回轿子与马,还不忘唠叨:“老爷回府了,正等着小姐呢。”
蜀玉目光一闪,也不避讳众人,对祁妄道:“父亲定当是听说了茶楼之事,想是知道我会带着你回来见见他。”
祁妄歉然道:“我长年漂泊在外,礼数不周,也不知伯父会不会责备?”
秦连影在身后强调:“义父岂是随便能够让人尊为伯父的,你该称之为‘蜀老爷’才对。”
“无妨。”蜀玉看也不看秦连影,只对身边的祁妄道:“我父亲不是那等遵虚礼之人。今日只是初见,你不来,他也是要去请的。”
祁妄这才点头,又问:“你是否累了?”
女子轻笑:“你在,再累我也不觉得。”说罢,已经一路穿过貔貅吞珠影壁,再入左边凌霄垂花门,漫步百花穿廊,这才到了正房大厅。
厅中,一个圆滚滚如锦绣花团一般的人物正坐在主位上。
仔细一看,该人额头光洁,两颊圆润,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含笑,神色慈祥。一身青苍葛衣,上用各色艳丽丝线勾绣出西番莲,圆滚滚大肚子腰带上挂一沉甸甸金灿灿的小算盘。此人富态非常,不是旁人,正是蜀玉的父亲,外称‘弥勒蜀’!
一见得蜀玉就笑呵呵的灿然,问:“外面好耍么?”
蜀玉掩口:“女儿长得这般大,还没有遇到过比这次更加好玩的事儿了。”
蜀老爷又问:“还想去耍儿么?”
“不了。”蜀玉摇头,再让出祁妄,道:“今日引来一贵客,望父亲不要责怪。”
“呵呵,你是我的女儿,我又如何会怪你鲁莽。”说罢,这才转头望向祁妄。
但见此人儒雅非常,身形挺拔潇洒,面容沉静,见得蜀老爷打量,作揖笑道:“小生祁妄见过蜀老爷!”
老爷子眼睛被那笑容挤地看不见,嘴里不停道:“好,好。”再一偏头,又看得后面之人。
秦连影赶紧上前:“义父!”
蜀老爷脸上的一团笑,似风干了的精致糕点,瞬间没了那股甜腻味:“贤侄贵人事多,难得登门啊,稀客稀客。”复又看向他身后的黄珊儿,疑惑道:“这位是……”
黄珊儿拱拳作揖正准备说话,老爷子眉头一皱,秦连影立马插入两人中间,笑道:“这位是我秦府的贵客,随我一起来给义父请安的。”
“哦,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说要带给我看的……侄媳!”老爷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就见黄珊儿面染酡红,眉眼夹春,不觉点头称赞:“不错不错。”如何不错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转头又对蜀玉道:“你看看人家那般,再看看你这般,哎!”一脸失望,也不知道对着谁。
蜀玉低头不语,等着丫鬟们送上茶来,就研磨着杯沿,一径沉闷。
秦连影心里难受,偏生又说不出话来。他与黄珊儿将蜀玉气得晕倒的事情,蜀老爷哪有不知道的事情。否则也不会隔日就让媒婆上门说亲。之后,秦连影又在园中与众多女子调笑,更是早有人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蜀老爷。现在,他唤蜀老爷“义父”,蜀老爷叫黄珊儿“侄媳”,这里面的区别和提醒,谁听不出?
如说蜀玉年轻气盛,为人处事还不够圆滑周到,偶尔与人争论两句,同那巧匠手中尚在打磨的玉石;那这蜀老爷就是被激流拍打了千万次的璞玉,早已光可鉴人,圆润通透,听他说话是一回事,看他弥勒佛一般的慈爱暖笑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是明褒暗贬,也让你无法怒目相向,反驳任何一句话。至于解释,这般人事通达,对他知根知底的老人家,会听一个伤害过自家女儿的人的解释么?
黄珊儿由不知事,一边跑到蜀老爷身边,讨好地问:“老爷爷,秦公子是您的义子,那我也可以唤您义父么?”
蜀老爷乐得呵呵笑,轻轻让开女子放在他臂上的纤手:“万万不可。这般会坏了尊父的名声。吾乃四等商人,哪里能够做武林盟主娇女的义父,真是折杀老夫了。”说罢,外面的管家又捧着一个精致锦盒来,蜀老爷一指,对着黄珊儿继续道:“贤侄在很小的时候就跟老夫说过,以后见到他带来的美貌侄媳,一定不能薄待了。这是见面礼,好歹收纳了十多年,也算是寻得主子,收下吧。”
老管家恭敬地捧到黄珊儿面前,小心翼翼的打开来,只见里面一对祖母绿手镯,色泽鲜艳,磨光鉴人。
秦连影一把冲上前,干笑:“义父,这礼太重了。”
“哎,”老人家手一拦,对身旁的黄珊儿道:“这对手镯乃前朝皇后所用之物,历来是极富极贵的美貌女子佩戴,以人托物,方可显出其高华。蜀家小女生性软弱,压不住其中的贵气,老夫见侄媳亭亭玉立,倾国倾城,乃花中之魁。宝玉赠美人,有何不可。快快带上。”
这般抬外贬己,如何不让黄珊儿喜不自禁,也不管秦连影的阻拦,一边拿起手镯就往手腕套去。
蜀玉低头,隐隐似乎有声叹息,往进门后就只说过一句话的祁妄看去,对方俨然看好戏的神态。唉,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普通的酸儒。这个时候,他难道不觉得蜀老爷唐突,或是秦连影太多事,更或是黄珊儿太浮华么?
这般想着,那叹息又重了一分,还没消散,就听得“叮——嗒!”
原本已经进入黄珊儿半个手腕的玉镯,居然碎了!
一半,凄惨地在地上碎成几块;一半,还在女子的手中呆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连影的脸色顿时苍白,抬头望去,蜀老爷面上由惊讶已经转成惋惜,再到地面那裂开的绿色碎片上时,痛心就表露无遗。
第十二章
再名贵的美玉,坠落成泥,再也不见往日夺人光彩,成了一滩毫无价值的烂石,被人不屑一顾。
黄珊儿那心肝原本如那玉镯,完整地、晶莹地、艳丽地,转瞬,被这突发状况给惊呆了,那心肝随着半个镯子在地面上碎成两瓣,再碎成三瓣,“叮叮叮”地,声音敲在耳膜里面,尖锐得让她不知所措。
管家先反映过来,痛心疾首地瞪了黄珊儿一眼,又征询的望向蜀老爷:“老爷,这镯子可是您从当今贤王手中买来的,花费几千两银子,这……”
“义父,珊儿她不是有意的!”
蜀老爷坐在主位上,好半天才端起茶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淡淡地笑道:“不妨事,这镯子年代久远,又一直放在银库,玉石变脆弱也是应当的。”
祁妄眉头忍不住一撇,眼眸往蜀玉飘去,默默的询问:玉石会变脆弱么?转而又想到这是蜀府,蜀玉作为女儿,如何会掀父亲的台?这份认知让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多事。
那边,黄珊儿醒悟过来,欲哭无泪地望向秦连影:“我不知道它为何突然碎了。”
“唉!”蜀老爷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去了还可以再赚嘛,哈哈。”继续安慰黄珊儿道:“侄媳果然贵气逼人,是蜀家最珍贵的宝玉都配不上你,该有此下场,你无须介怀。”
管家气愤难当,一边招呼让人打扫干净。
就听得蜀老爷继续道:“侄媳,这玉镯碎了,见面礼还是另外再换一样吧!你想要什么,尽管跟老夫说。”
“这如何使得!”秦连影急忙推却。
“好啊!我还是想要玉镯子。”黄珊儿笑容灿烂。蜀玉听得,一口茶梗在喉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秦连影一边拉住黄珊儿,喝道:“不要无礼。义父,我等还有事情,改日再来请安。”
蜀老爷惊讶:“就走?再等等,老夫让管家去库房挑挑看,记得在给玉儿预备的嫁妆中,还有一对金镶玉的凤凰镯,虽然不是贤王的宝物,好歹也是当今皇上宠妃曾经佩戴过,拿得出手。”
这还得了,贤王收藏的前朝皇后的宝贝玉石,已经是贵气非凡了;宠妃带过的金镶玉手镯,可能是皇上御赐之物,说送人就送人。最可贵的是,其中有一样是蜀玉的嫁妆,这都可以拿来送给一面之缘的女子,可见蜀老爷是何等的大方。
黄珊儿洋洋得意,只觉得她已完全得到了蜀老爷的欢心,彻底地将蜀玉给比了下去。
秦连影暗自心惊,知道今日让黄珊儿过来是错地离谱。
蜀老爷是何等人物?商人啊!他为何平白无故地给黄珊儿这般好处,如果不是想要利用黄珊儿的家族来做文章,就是针对黄珊儿本人。
“弥勒蜀”这个外号一方面是说此人笑容慈祥,端庄如佛;另一方面,弥勒佛又是大肚能容,容得下任何人物,绝对吞进去不吐出来地那种。
嬉笑怒骂,皆可笑容面对;但是,每个笑容里面都是杀机,吞噬人的所有,包括你的情感和家财。
对蜀家的人何等了解的秦连影已经掩饰不住面上的担忧,黄珊儿到底是他没有正式下聘的“未婚妻”,更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出不得差错。再这样下去,黄珊儿说不定就真的骨头都不剩,还会对蜀老爷感恩戴德。
而且,他也不愿意蜀老爷拿蜀玉的嫁妆做人情,只要一想到蜀玉的痛苦,他就忐忑不安。到时候再让黄珊儿去别的女子面前一招摇,别说想要见到蜀玉了,只怕这蜀家的门都不能踏入。
他不得不上前拦住女子,万分无奈道:“不了,府中只有孤母,知道我们出门玩耍,定了时辰。眼下已经耽误不少,再不回去恐母亲担心。”再三告辞,蜀老爷才勉为其难的同意。
秦连影抱歉地对蜀玉点点头,不管黄珊儿如何跳脚惋惜,拖了人就走,差点跟外间捧了新鲜物品的丫鬟撞上。
黄珊儿出了厅门,见得丫鬟手中之物,还在叫:“啊,锦盒,我的……”
声音遥遥的飘远,再也让客厅之人听不到了之后,蜀玉才放下一直捧着的茶杯,从盘中拿起一块碎玉,端详半日。
祁妄也拿起一块,只一会儿就忍不住对蜀家之人佩服之致:“这玉,绿中带闪黄,而祖母绿的色泽不管是深或浅,都应当是透绿,如玉中还有天然棉或柳,方为上等祖母绿。而这……”抬头望向蜀老爷,对方安然淡笑,丝毫没有因为男子的话中冲撞而恼怒,反而还带着鼓励。祁妄这才放心道:“这不是祖母绿,应当是工匠仿制的芦比石或绿料石。跟祖母绿相比,其价值,天壤之别。”
蜀玉盈盈道:“父亲最爱仿制这些宝石,用来哄骗外人。这次,吓人不轻。”再一想当时黄珊儿的神情,又掩唇轻笑。
“祁公子可知这石头为何会突然爆裂?”
“自然是,”男子一眼瞅向旁边一脸古板的老管家:“高手的暗中所为。老管家应当是在捧上锦盒之时,就用内力激震这石头。等到黄小姐带上,石头受到外力,就自然而然的碎了。”
“好眼力!”
“过奖过奖。”
蜀玉侧目。在这种场合,面对着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不容得她插话。何况,她也没有让自己做沙包的准备。如果说,她不用支付祁妄银子的话,倒是会站在情理方面替对方遮挡一二;如今她跟对方却是银钱交易,自然得由男子一人承担她父亲的所有试探和压力。
正准备好好的看一场好戏时,就听到蜀老爷淡淡地对她说道:“这石头好歹也没有粉碎,玉儿你再拿下去掂量一番,根据大小画个图样,再改成小件的配饰,也好放在铺子里再赚一两茶叶钱。”
这是在赶人了。蜀玉小小郁闷一下,口中应下,也不看祁妄,就随着管家捧上那些破碎的‘祖母绿’,往厅后绕了出去。
才迈出大厅,就看到小蝶紧张兮兮的守在这里,悄然一笑,自己带着两人居然又左拐,去了偏厅。管家忍不住在身后唤:“小姐,你该去歇息一下了,在外这么久,担心身子吃不消。”
小蝶已经撑着蜀玉的手臂,回头对老管家笑道:“小姐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惦记着事情,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去后院。还不如让人将熬着的药送过来,先喝了才是正事。”再在偏厅扫了那平日里经常偷听的椅子,让蜀玉斜靠在上面,一边耳鬓靠在木板上,正儿八经的开始听壁角。
小蝶还嫌不够,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蜀玉膝盖上,看小姐那番专注的样子觉得好笑,打个眼色,才拖了无奈的老管家去了外面。
蜀玉对自身之事亦无所觉,只隐约听到自家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白棋居士闻名已久,历来只在宫中与江湖行走,甚少在寻常民间露出真容。如今一见,实乃老夫三生有幸。端居士容貌,敢问一句‘居士如今高龄几何?’”
祁妄的声音平淡冷静:“不瞒蜀老爷,白棋居士成名之日正行弱冠,如今已是知非之年。”
“哦,如此也是五十之上了?”
“正是。”
蜀老爷沉凝一会,突道:“这白棋居士又是公子何人?”
一墙之隔的蜀玉眉目一动,醒悟过来。到底是老狐狸的父亲,只凭借着祁妄的一句话就知道他不是那白棋居士。这样就不用担心父亲真的如同古代的众多老顽固那般,因着一个‘授受不亲’的理由,让她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了。
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好瞄到小蝶捧着热乎乎的药碗过来,这才感觉心口一阵阵的发闷,两边太阳穴更是不停地抽痛,这是费神太多的征兆。一边嘀咕着这个身体的没用,一边还是任命的捧着药碗喝干了里面苦涩液体。
再听去,依然是蜀老爷的声音,坚定有力地道:“恕老夫无法让爱女嫁给你那位‘白棋居士’!”
蜀家虽然是商人世家,到底还是富贵之户,除了蜀玉,上面的两位姐姐有一位是嫁给了官家,另一位是嫁入世家大族,皆为正室。作为幺女,从小身子又弱,一直是家里重点守护之人。蜀老爷自然也犯不着为了自家名望,而委屈三女的终身。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蜀老爷又道:“老夫更是不能将玉儿嫁给一个无根之人。”
蜀玉“嘁”笑出声,她的父亲骨子里果然还是根深蒂固的认为,女子嫁娶需要门当户对。
祁妄既然不是白棋居士,又身无分文的漂泊在外,自然是无家或是有家不能回之人,也算是‘无根’。
外面的男子答话也越发轻松:“小生深感学薄,自认也是攀不上蜀小姐此等伶俐女子。只是,今日之事太突然,小生恐坏了蜀小姐名声,故才特意来此,想要得到蜀老爷提点,以化解难题。”
好个祁妄,蜀玉还以为他真的有什么好点子可以说服她老爹呢,搞半日,最难的难题居然就被他顺手丢给了老爷子,这笔交易蜀玉算是亏了。
客厅之中久久传不出话语,蜀玉又贴近了些,始终听不到只字片语,转头,看着小蝶又送来一个小盒子,里面几颗小药丸,稍远就可以闻到浓重的药香。这药不是每日里晚间歇息的时候才服用的么?
“是老管家让我拿来的,他说小姐该适时吃药。”适时么,自然老管家已经看出她精神快要萎靡,怕她硬撑,索性让她自动吃了药丸,强制性的休息。
她还准备再听,小蝶怎么也不肯由着她,好不容易吞了药丸,再喝了茶水,只来得及听到祁妄笑言:“如此,全仗蜀老爷安排了。”
浓浓的睡意袭来,在闭眼之前怎么也想不出,蜀老爷会用何办法堵住外面那些悠悠之口。
第十三章
在很久以前,蜀玉总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来,身边没有一个人。也不知道,在那深层的睡梦里,世间到底过了多少时日。
一直到佘娇娇的师傅出现,她才彻底的摆脱了昏沉不知年月的困境。
这一次醒来之后,床边守着的人居然是她的父亲,蜀老爷。
视线从沉闷的床内往外探去,只看到黄昏那暖洋洋地余光洒落在老人的发上、肩上,稍微一个缓神,父亲那面容又深刻了些。
“玉儿,爹对不起你。”
蜀玉眨眨眼,掩去心底涌上的酸涩,从绣被下钻出的手覆盖在老人褶皱的手背上。
老人在自家女儿面前早已褪去了那熟悉的笑容,只剩下慈祥:“如果不是你那早逝的母亲给你定下秦家的娃娃亲,也不至于让你被那个畜生误了这么多年。”
蜀玉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拍打老人:“娘临终之前,也没有想到秦连影的性子是那般,怨不得。”
娃娃亲,是在蜀玉三岁的时候定下的。那个时候,两家是对门,常有往来,是典型的门当户对。母亲怜惜蜀玉在胎中带来的体弱,怕以后会被众多大家族挑剔,故想法子结下了秦家这门亲事。在临终之前,还与秦连影的母亲叮嘱了一番。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自从秦连影随着他的父亲出门拜师学艺,几年后回来就性子大变。至那之后,每一年出门,回来后身边的女子就如花灯轮番转换,让人见之瞠目结舌。
那时候,蜀玉身子正在接受佘娇娇师父的调理,结局谁也无法估算。兴许就这么好了,也兴许还如以前那般,经不起跑跳闹腾,一累就需要在床休息几日,不准着地。
蜀家因着这个缘故,也就一直忍气吞声,只能看着秦连影每年过家家的‘成亲’一番。大部分,带回来的女子都知道蜀玉的存在。有的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玩闹,新鲜劲头过去自然而然的与蜀玉成了好友;只是,人的年岁渐长,他们不再是孩童,每一句话都不在是童言无忌,需要承担责任。于是,有的人也就假戏真情,少不得来折腾蜀玉一番。
蜀玉是幺女,家中又富贵,生存不存在问题,再加上众人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她没想到的父母都替她想到了,费心之事基本没有,除了被限制自由,倒也随心顺意。
童年之时,那些新奇的念头,想要去外面看看的心,也被常年困顿在床给消磨彻底;稍微长大一点,认识了佘娇娇,又有自家姐妹做榜样,才逐渐认识到,就算她身子康健,也不见得可以如前辈子那般,堂而皇之的出门,想要看戏就看戏,想要逛街就逛街,更加不要说与陌生人说话了。
大户人家,家规甚严。对女子的限制更是一层层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不要说反抗,就连平日多说了一句话,串门晚回来了一个时辰,都会被长辈责备。教引嬷嬷要挨骂,贴身丫鬟要挨打,自己更是要被禁足。
有时候她也在想:一个弱女子,能够孤身在这陌生的古代社会生活下去么?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观察,蜀玉才彻底的明白,在封建社会,一个女人要活下去是多么的困难。
没有嫁人的女子,小户人家就算卖个豆腐,也会被男子调戏的,从而低头做人,谨言慎行,就怕以后找不到婆家;那些小说中的,女子出门开店铺、去青楼、逛酒楼,于现实中,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平民之女,没有本钱,没有家底,没有权势,没有人脉,你凭什么能够活得风生水起?
在封建社会,就算是打工,又有什么地方会聘请女子?除非去做那抛头露面的青楼卖笑之人。而被青楼女子一首歌曲,一只舞蹈给迷惑的男子,会是终身伴侣么?那是恩客,不是良人。
甚至于,在那遥远的男女平等的社会中,有哪个男人会娶一个卖笑的女子为妻?就算是娱乐明星,又真的有多少豪门会娶那些‘风光无限’的女子?你说你洁身自好,又有几个男人会相信?
在这里,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都是被锁在高高的阁楼上。府中前院更是少去。不为别的,前院历来都是人来人往,有头有脸走门串户的男子进出的地方。一个大家闺秀,真被陌生男子撞见了,招惹了是非,大户人家为了脸面,挨打挨骂都是小事,被打折腿也不会有人心疼。就算家中父母偏袒,外人也会觉得这家小姐不懂规矩,不懂教养,在外传开,坏的不止是你自己的名声,更是家誉。
平日出门不单要带帷帽,更是在内院坐上了马车后,方能出门。来往人家也都是门户相当的富家或者官家。就算是偶尔偷溜透气,挑选的也都是如烟袅楼这般安全第一,保密性质比较好的茶楼。
小户人家,女子只是赔钱货。
大户人家,女子只是利益往来的一方。
身不由己,却又无法挣脱。
蜀玉是个俗人,更是一个懒人。既然身子不容许,生活条件又充裕,她何必为了那小小的自由来挑衅这个社会的根本?
长久以往,秉着心疾不能受刺激的法则,她的性子也就越发冷淡下来。
本来想要偷个懒儿,顺应了父母的安排嫁给秦连影。
被限制了足禁的女人,认识男人的途径有限,了解男人的途径有限。嫁给陌生人,还是嫁给认识的人,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开始的时候她还随遇而安,久而久之自己也发现了事情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
秦连影,他根本就不是良人啊!
可惜了这么多年,她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多一抹爱情的绚烂色彩,想着法子让自己逐步爱上对方,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是一花心大萝卜。
心,其实早就冷了。
只是,需要淡化的感情还要耗费一些时日。
也更是为了让外人偏袒她这位弱女子,少不得要在外人面前装做还对秦连影情根深种的样子,也为她赢得了一个痴情的好名声。
一个有着男女平等思想的女子,如何对花心男子‘痴情’?
她偶尔想起,都觉得这是一个莫大的难题。而现在,这个难题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候。
掩去心中众多烦杂,她淡淡的问:“如今这般,爹爹还要女儿嫁与秦家么?”
老人拈好被角,眉目背着光,看不出神色:“玉儿放得下么?”
蜀玉轻笑:“放得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金梁城这么多人家,难道只有秦家与蜀家门当户对么?爹爹,”她顿了顿,偏过头去:“女儿不知道自己能够为这个家做什么。|奇*.*书^网|如果,爹爹非要蜀家富中加贵,秦家并不是好的选择。”
老爷子道:“富贵荣华能几时。玉儿,蜀家没有男儿,爹爹所有的一切以后都会是你们姐妹的。就算门不当户不对,只要你们能够衣食无忧,平安喜乐,爹也就一无所求。”
蜀玉的眼睛晶亮,略带揣测的问:“爹爹此话乃肺腑之言?”
“自是当然。”老人一手撑在床沿,正色道:“只是,身如浮萍、性子随意、喜权势之人不是你的佳选。婚姻之事不是儿戏,你从小聪慧不露,遇事淡然,实在不适合心比天高的男子。”
“爹爹多虑了。”蜀玉压着睡葵绣枕,半靠在黄花梨床的牙板上:“女儿从来没有想过要委屈自己嫁个一个不爱我之人。不管是秦连影,还是今日这祁妄,或者烟袅楼中的唐烆。”她偷瞄老人的脸色,缓缓地道:“如果可以,遇不到良人,不嫁也可。省得伤心伤情,徒增烦恼。”
蜀老爷一震,烁目在蜀玉的面上端倪片刻,似乎要从中看出真心假意来。
他这个女儿,从小寡言少语,以前还觉得是身子太弱,长日在床给闷的,让夫人担心了好久。之后,为了她,蜀老爷特意请了众多门户中的小儿小女来府中走动,不是赏花就是品茶,偶尔得了一件稀罕物事也会请人来小聚一番,观赏观赏。
同辈中,感情往来增益不少;小辈中,既给蜀玉增了欢颜,亦开了眼界,又得几知己。宾主尽欢。
幼时,蜀玉大多时候都是斜靠在凤纹盘花紫檀榻上,微笑的与大家说说笑笑;身子大好后,至多也只是与大家学琴、鉴画、品书一番,再也不多说多做。
恬淡安静地如历世多年,看尽繁华,凭端让人更加怜惜。
如果她是大女儿,这般性情倒是让家人喜悦有之,称赞‘端庄贤淑’。可她是小女儿,身子骨又弱,最多是被人称为‘娇弱如花’,当细细看护。
不觉中,家人也就越发疼爱,只觉得给予她太少。她越是不说想要什么,家人就越是要操心给她什么。
而今,亲耳听得她这番言语,蜀老爷心中绞痛,只能抚摸着她的发际,苦笑道:“如若你到了徐娘之年,依然孤身一人,还要面对外人的闲言碎语,到时,不怨怼不忿恨?”
蜀玉俏容展开,莞尔的问:“爹爹怕玉儿吃垮了家里不成?再说了,我蜀家难道缺了玉儿这一脉,就再无续血传宗之人?”
“你大姐已经诞下一子一女,虽然是夫家姓,到底也是蜀家孩子。以后再添儿孙,过继一个姓蜀也是不妨的。你二姐如今身孕在身,不管是男是女,夫家也不会亏待她。如果真要传宗之人,在你母亲过世后,爹爹早就再替你们寻一房,延下小儿。根本就无需再操心你们姐妹之事。”
蜀玉脸颊贴上老人的手掌,摩擦着:“那是爹爹疼惜我们姐妹。”缓过一口气,道:“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爹爹已经为我操心太多,这次,就由着上天来操心吧。横竖,是女儿的终归跑不掉,不是女儿的求来何必。从小,玉儿就知道,人要顺天命。身子这般,玉儿不曾牢骚;嫁娶之事,是自己选择,更是不会怨怼的。世间人情冷暖都逃不过一个‘利’字,只要我的身家在,外人自然不敢得罪我,我又何来的忿恨。”
“哎!”老人叹息一声:“你怎得生就这般性子。不似我,倒似你母亲。面上什么都不说,心底早就有了计较。枉费家人瞎折腾,你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连这秦家……罢了罢了,这也是你第一次对爹爹要求之事,就顺了你一回。”
蜀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蜀老爷又补充道:“良缘不来,你就安心在家顺心顺意的过;红娘入门,那人也还得爹爹审过一番才能定数。”这样,还是怕蜀玉之后被人骗了拐了欺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样,已经大大出乎蜀玉意料之外,哪有不赶紧欣喜点头的。
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精神头过了,再次躺下去之时,就听到窗外似乎有喜鹊鸟儿欢腾扑打翅膀之声。不由得眉目舒展,嘴角扬笑,满意而眠。
第十四章
很多时候蜀玉都高估了这个身子的承受能力。这次,她居然断断续续的昏睡了两日。
原因自不必说。一方面是经过了烟袅楼那一场变故,她耗神耗力,如果不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早在回家之后就卧床不起;二是亲口得到蜀老爷的点头,可以随她心意出嫁与否,安心之下精神一卸千里。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自然的选择了睡眠保护。
每次醒来都是床边永远温热的药剂,还有小蝶担忧的眼神。佘娇娇又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把过脉,嘱咐了众人几句后就走了。娇娇的医术略逊于施毒,全都来自她师傅的真传。在几年前她师傅将蜀玉托付给她起,这蜀家已经将佘娇娇当作了第四个女儿。蜀玉更是爱极了她那俏皮可爱的性子,在熟识之后,也是贴了心的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
到了第三日,调理过的蜀玉已经得到“佘大名医”的恩准,可以在后院里散动透风。
闲暇中,小蝶传来了前院的一些消息。
蜀老爷亲自上秦家商谈的,以小女体弱,无法当家主母为由,让秦家接受了退聘,纠缠了十来年的娃娃亲终于在闹剧中收场。在退聘的当天,蜀老爷慈祥仁厚的道出,愿意做秦连影与黄珊儿婚事的主婚人。这一退一进,黄珊儿自然是喜上眉梢;秦连影苦不堪言,连连说自己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本是一家人关门叙话,也不知为何,到得午后,整个城中的大街上喜气洋洋的讨论着秦家即将到来的喜事;小巷中却嘀咕,替蜀家小姐舒心,总算免于嫁给一个不知疼人知人的纨绔子弟。在大家的心中,秦家男儿早日娶亲,于国于家都是有好处。
随着这水缸大“盛世”的即将到来,关于白棋居士的来历就如那茶杯大小,经不起人们浪费一腔口水的兴趣。
纸张上的石绿色逐渐沉淀,被风一过,透出一股晶莹剔透之感。
蜀玉直起腰身,一旁的小丫鬟早就接过她手中的画笔,另一边丫鬟已经扶着她坐下,腿上盖着含羞草叶覆面蜀绣薄毯,背上搭了天青缀花棉坎肩,小蝶端上一碗血燕粥放在一边茶几上,渺渺轻烟在空中勾勒出朦胧之色。
这一副众人扶娇图,在男子的眸中映出清淡的怜,一眨眼,又没了。
“蜀小姐好雅兴。”踏石而来,依然是一身儒衫的祁妄,为这芳华缠绕的园中带来一袭沉甸甸的墨香。
蜀玉白颜嫣然,眉黛如水中泥,透着盈光:“祁公子来得好巧。”
祁妄脚步一顿,稍摇发尾,干笑道:“小姐勿怪,小生是怕惊扰了你的兴致,故迟迟未出。”原来,他早就在一旁静看很久。
蜀玉稍欠身以作招呼,让人端茶递座:“祁公子乃蜀家客人,小女未曾叮嘱照拂已是不该,又何来怪罪之理。”两人相互谦虚致歉几句,祁妄就已经忍不住眼色飘到那画纸上。
只见上面画着一只玉兔捣药模样的图。玉兔碧绿,大大的眼睛似睁未开,歪着身子捣鼓着,周边碎药四溅,静动皆宜,可爱至极。往桌面左边一看,堆放着一些已经干透了的画纸,细细看去,纸上画图不同,有的是双猴挠痒,有的是耕牛腾云,还有小猪趴睡图,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又透着童贞俏皮,让人见之会心一笑。
不由得问:“这是那镯子碎块的新图样么?”
蜀玉正捧着血燕粥,慢慢一勺一勺吃着,闻言抬头,只是轻笑不语。
这般不自傲也不居功之态,让祁妄习惯性的奉承话也落回了肚腹,只问:“据闻蜀家的珍宝铺里,每年都有一套雕以十二生肖为主的珍宝玉器出售,不知那些图样是否都出自蜀小姐笔下?”
蜀玉咽下半碗粥,喝了一口茶后才道:“其实每年有十套图样。只是,放在铺里高价卖出的只有一套而已。”
祁妄眼睛一瞪:“那剩下的九套……”还未问完,已经了悟。他们这帮商贾,就算有十套,定当也是自己收藏一套,高价卖出一套,剩下的都是暗地里赠送与那些权贵之士,好为自家谋取到更大的利益。这般想着,心里顿时有抹尴尬。
帝王、圣贤、隐士、童仙、文人、武士、农、工、商。
祁妄虽然不是真正的隐士,他也算是半个文人半武士,比蜀家这商贾高了何止一等。虽然朝廷逐年重视商人,到底也是为了充盈国库,于骨子里沿袭下来的重农轻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他的师父白棋居士更是闻名已久的隐士,虽然穷困,到底有气节在,视金钱如粪土。作为徒弟,常年清修苦熬之下,也是年轻洒脱,对钱财之物不是特别看重。没银钱了想尽办法赚就是,倒也没有真正去专营,经常是袖中半锭银子走天下。
今日,乍然猜得蜀玉这话,顿感腐朽之气扑面而来,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招架。
想要嗤笑蔑视,细看蜀玉此番神色,对方泰然自若、大而方之,似乎并没有觉察出他的嫌恶心思。如果他对这样的人讥笑,反衬托出男子的小肚鸡肠和偏激狭隘。他周游列国,早就看多人情世故。知道贫民天生对富商有莫名其妙的仇视,贫民从来没有想过富人背后的努力与艰辛,只会一味看到对方穿着绫罗绸缎,出乘白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却都从来没有想过,就算是贫民不一样是与自己有利的人就笑脸相迎,与自己不利之人要么敬而远之要么面和心不合么!那些身外之物,也都是商人自己赚得的银钱,让一家人过得舒适一些,有何不对,有何不可?
白日的光线凭白有了炙热的感触,照射在人的发上,脸上,烫地惊人。乍然醒神,祁妄才发觉手中已经一层腻汗。低头沉凝,正思索要用何言词化解尴尬,就听得蜀玉已经让人整理画纸,索性不再言语,端茶品茗。
蜀玉无觉的瞅了对方一眼,只吩咐让人将所有图样送去给老管家,一切收拾妥当,这才扬袖坐直,因问:“祁公子最近很忙?”
“是。”祁妄苦笑,侧身对着花园美景,道:“这几日蜀老爷嘱咐让小生去了几个地方,做了一点小事。”
蜀玉也不看他,随手从茶几上挑起一绘本,打开慢慢琢磨。隔了半响,都等不到对方的后续,只好提醒道:“小女子愿闻其详。”
“唔。”祁妄应了一声,对着园中远近各处,娇艳的花卉们注目着。
池塘中的睡莲正开得娇艳。花瓣柔嫩,色彩各异,或白或粉或艳,小风从花瓣中穿插而过,掠过人的鼻翼有股清香。祁妄有点缓神,依稀的觉得这股香气似乎熟悉,又陌生。是了,与唐烆对决之时,两人同时从高空扑向坠落的女子之时,就隐隐约约窥到这淡到极致的熏香。
不过,祁妄知道,这名叫做蜀玉的女子不似莲花,她身处不是泥潭,也从不孤芳自开,骄傲清华。
眼角一丛的殷红,那里是蜀葵,花团锦簇的,成群堆积在一起,吸引人们的眼球。他记得蜀玉的院子里面就有这种霸道张扬的花朵。蜀葵,就算放在牡丹园中也是偏居一偶,自开自败,夺人眼球不自知,褪去光华也不卑。花开几簇,玫红、淡红、冷黄、月白,相互夹在其中,华中有雅,淡中夺眸。
蜀玉,就该是那嫣红花朵中的月白,只能在众多同类中才绽放她的色彩,如若溶入百花中定当是最不起眼,不张扬的一朵。
不知为何,因着对方身世引起的小小猜忌就这般平息下来,只剩下空中似有似无的花香,沁人心脾。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沉思,一个在翻书,好似从很久以前,他们就习惯如此,明明是在一处,偏生各不相干,却又不显得隔阂突兀。
蜀玉一指撑在太阳穴上,稍微揉动些,眼前的画面模糊又清晰。再动了动脖子,有点僵硬。慢慢的吐息,顺气,小蝶已经伸过手来,攀上站起,开始在这花园中漫步。
两人这么走了两圈,小蝶已经忍不住的嘀咕:“这祁公子是来作甚?只会发呆不说话。”
蜀玉轻笑,道:“我知道有一类人,最爱闹中取静,越是热闹的地方他们越是可以沉下心来思考。久而久之,外人称呼那类人为‘思考者’。”
小蝶嗤笑一声:“小姐是说他一个人呆着无趣了,来花园里让大家看着他如何无趣的?”
“也许他真有什么烦恼呢?只是不好与我们说罢了。”两个人低声说笑,完全忘记了祁妄乃一介侠士,内力深厚,她们声音再小,他可是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心里只哭笑不得,似乎只要与这蜀小姐同处,他苦笑的时候居多。不,应该是与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他对商人的认知是何其渺小。
翻看手掌,就看到本来刚劲有力的掌心肌肉开始快速变化着,那些年轻人才有的光滑肌肤开始起皱,波澜纵横,白皙的色泽如突然侵染上上等的丹青,渐入暗沉的褐色,是老人家才有的肌色。抬起头来,偶尔动作中,那墨色的发丝也在快速的漂白,无光的垂落。
这一番变化太快,太怪异,等到他站起,已经看到这几日早就熟悉的画面——惊诧莫名、恐惧万分的人们。
小蝶到退一步,直觉的将蜀玉拖后,颤抖地道:“小,小姐,你看……”
祁妄那清俊的面容不再是年轻的模样,它在瞬间成了苍发老人。白眉,无神的眼眸,塌鼻,发干的嘴唇,额头纹路深刻骇人,颈脖边的肌肤皱成一块软塌塌的皮,里面的静脉粗大,喉骨突出……
这哪里还是祁妄,这是一个上百的古稀老人。
“祁……公子?”
祁妄塔松着肩膀,满口苦涩吐不出:“蜀小姐,这就是小生今日找你的缘故。”一说话,那声音就似大理石摩擦在古井边缘,粗栗嘶哑,糙得人耳膜疼。
第十五章
蜀玉尽力收起惊骇神色,小心地走到祁妄身边,仔细端详他的面容。那刀刻般的皱纹,眼球的灰白,鼻梁的扁平,唇上细碎的纹路,鬓角边上纤长的白发,耳后干净没有裂痕,一切都说明祁妄是真的突然之间变成了老人,而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你怎会变得如此?”
祁妄卷起袖口,掩住手上斑驳,习惯性的背在身后,干笑:“前两日,你父亲给我服了一丸药,之后每隔两个时辰我就会突然苍老五十岁,成花甲老人。”
蜀玉一愣,忍不住围着他走了几圈。发现对方不止面容变了,貌似身高也有差距,背倒还是挺直,精神也好,眉目之间也依稀可以看出祁妄特有的温润气质。再一深想,也就明白了。
“定是那药丸的缘故。”
“是。”
“那父亲为何要让你变成这样呢?”蜀老爷可是恩怨分明的人。这祁妄虽然有点迂腐,到底也是救过蜀玉的人,蜀老爷心思诡秘,却是不会对恩人下损招。如果真的是祁妄得罪了对方,也犯不着明目张胆的让祁妄吃药啊,不是摆明了说‘我老爷子是来害你的,把这药丸吃了你就会痛苦万分’。左思右想,又联系到小蝶告知的传闻,这才恍然大悟,问道:“是因为白棋居士救我的事情?”
“正是。”祁妄晒笑:“我是以弱冠之貌出现在烟袅楼,出示的是‘白棋居士’的名号。之后又是以白棋居士的身份救下了你。外人不知道白棋居士是花甲老人,而我也不是白棋居士,你更是两人都不愿嫁,所以……”
“所以,爹爹就想出了治本的一个法子。让你时而是花甲之人时而是弱冠之貌,让人以为你有隐疾或者是中了毒。这般,蜀家定然是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不待天年之人,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白棋居士!”
“对。”
蜀玉掩唇,目光闪烁,灼灼地瞪视在祁妄脸颊。这视线太过于热烈,让男子浑身如烫,居然有点手足无措来。
“噗哧,爹爹真是……”蜀玉笑弯了腰,一手搭在小蝶肩膀上,抖动不已:“这药丸肯定是娇娇给的,也只有她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药物。”
祁妄眼睛左转右转,尽量避免自己呆视女子娇笑美色,只问:“可,有解药?”
“有。事完之后,爹爹定然会将解药双手奉上。”蜀玉正了正身子,忍不住还是发抖,索性偏过头去:“你说最近我父亲带你去了一些地方,做了一些小事,是否就是与你这样貌有关?”
“对。”祁妄又尴尬起来,只感觉脸上滚热,好在现在这般样子,再红也看不出,接着道:“先是去了烟袅楼,与楼主垄忘下了一盘棋……”
“还是在一楼的搭台上?”
“是。棋下了一整日,我这般容貌也逐渐变换几次,茶楼之人也就传开了。说白棋居士中了恶毒,朝颜夕白,如若娶亲,定然也会将此毒染给蜀小姐。”
蜀玉身边一排花丛,花骨矗立,傲骨非常。她忍不住用尾指摩擦在那开合的花瓣上,感受上面柔嫩的肌理。
“第二日,我们去了府衙,见了垄老爷,请了金梁城的所有大夫给我看诊,都说无药可治。蜀老爷求得龚老爷作证,证明白棋居士其实早就闻名朝堂,应是花甲之人。甚至是龚老爷的忘年之交。”
蜀玉接口道:“我爹与龚老爷是结拜兄弟,白棋居士既然是龚老爷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爹的兄弟。所以,作为蜀家的女儿是不可能嫁给‘白棋居士’伯父的。否则乱了伦常,就是大罪过。”
祁妄点头,继续称:“是。”
“那,”蜀玉小心地问:“唐烆呢?”唐烆可不在这里,也更加不会如祁妄这般替蜀家圆这个谎话。
祁妄露出怪异的神情来,因问:“你一直不知道唐烆的身份么?”
身份?当时对方只是与祁妄对弈下棋的人而已,蜀玉又不是江湖人,怎么可能知道唐烆的真实身份。
蜀玉的表情没有作假,祁妄斟酌二三,才道:“唐烆乃邪教之人,以后蜀小姐不要接触为妙。”
邪教!这还是平民社会么?这还是太平盛世么?蜀玉忍不住头脑发晕,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道:“我是深闺大院中的女子,何以能够见到那等‘侠士’,祁公子也定然不会在他面前提及我,是也不是?”
“那是当然。在龚老爷面前,这个人也是不被提及的。蜀小姐尽可放心。”
龚忘的母亲是江湖之人,对江湖之事更是了解,在听得祁妄与唐烆对决,导致烟袅楼停业修葺之时,就已经让人去探查唐烆身份。之后,祁妄被蜀老爷亲自带上门印证一番,哪有不明白其中厉害。龚老爷是一方父母官,自然更不愿意金梁城的任何人与邪教有往来。
这金梁城说是龚家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高压之下,烟袅楼的‘绯闻’算是沉底推翻,与蜀玉无害了。
祁妄估摸着时辰,端看着自己的手掌肌肤又开始变化,瞬息之间,他又从那沧桑老者变成了青年才俊。
忽略园中的丫鬟们又一阵惊讶,他继续道:“不单是他,过了几日,等蜀家事情已定,我也就功成身退,该与蜀小姐辞别了。”
“唔,今日我即会告知爹爹,让他准备祁公子该得之物。”周边人多,蜀玉自然不能说她与祁妄的交易,只能这么隐晦的提醒。
两人萍水之交,实在没有太多需要交代,也更是没有留恋。
微风趟过,衣袂翻飞,转眼间各奔东西,视同陌生人。
这些天,祁妄与蜀老爷一起,两人早出晚归。没几天,城里对蜀玉未来夫君的猜测,逐渐湮灭;反之,秦连影即将新婚的说法得到各个版本的支持,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好几次,秦连影都试图来找蜀玉解释。
白日自然是被家丁拦截在府外,夜晚偷入蜀玉居住的院子,不是正好望到蜀玉跟祁妄一起在研墨品画,或是琴瑟和鸣,再是赏月茗茶。每夜里晨兴而去,在屋檐上,目赤耳鸣的与蚊子们一起共度良宵后,再失望而归。
黄珊儿得到蜀老爷的支持,更是喜笑颜开地让人送消息给武林盟主,讨论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不用说,其中蜀老爷出力不少。内忧外患之下,秦连影也失去了往日的倜傥风度,开始暴躁异常。众人笑言,秦公子得了“婚前焦虑症”。
这症状的名称很新鲜,完全贴合了秦公子目前状况。
再过了一些日子,金梁城逐渐来了一些江湖人士。黄珊儿也被家人送至一处别庄居住。秦连影没了内忧,欢天喜地的准备再去找蜀玉,没想到,只差一寸鞋间的距离,媒婆上门了。那脸上开着菊花的媒婆,反客为主的占据了客厅主要位置,奉上了三书,聘书、礼书和迎书。同时上门的,还有黄珊儿父亲的得力助手,是来与秦家商讨婚礼事项。
蜀老爷又作为秦连影的义父,亲自替秦家操心众多杂事,实乃一大善人。
纳采、问名、纳征、请期等众多事情,更是在众人合力之下,没有几日便完成大半。到了这时,秦连影才茅塞顿开,方晓木已成舟,无法挣脱回避。任命的随着众人量尺寸,裁喜服。相比秦府上上下下的喜气洋洋,作为对门的蜀家倒是安静异常。
每日里,大门打开,送得老爷出门后就关闭,一直到黄昏落日后,蜀老爷回家这才又开门。看门的仆人似乎连一只异姓的蚊子,都不愿意放入府内,就更加别说是人了。
上弦月孤寂的挂在高空,星点全无,周围一边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月下池塘中,偶尔听到一两声虫子的鸣叫,细小而沉闷。如今已经进入了盛夏,就算绿树成荫,也掩盖不住酷热。
蜀玉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贴背的席面上黏呼呼一片,汗水连内衫都湿透了。
每年一到夏日她就开始无比怀恋前辈子的空调、冰箱;一到冬日就怀恋暖气、烤火炉。怀恋她那一室一厅的小屋子。夏日就算是裸睡,不用担心隔天早上有人在床边一惊一乍;冬日就算盖上十床被子,也不用担心压垮了自己的肋骨。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宿,实在是无法安睡,索性爬起来,披上外裳,摸到桌边灌下半壶凉茶,还嫌弃不够,又打开房门,寻了院子里那处藤椅,搬来两个绣花枕头,一床薄被,趁着不亮的月光,一一铺陈在藤椅上,仰头一倒,很想快意的伸展四肢偷得一个小小的肆意,可惜,身子一挨到椅面上,她就习惯性的撑住了两边,让身子缓慢的落下,再磨蹭到舒服的位置,准备迎接周公的光顾。
院子里,有蜀葵的花香,藤蔓的叶香,草地的香气,还有身上衣衫淡淡的熏香,空气太好,甚至连藤椅的木藤味都可以细细分辨出来。
这算是:天当被,地当床么?
忍不住的暗笑,在这里,可没有人能够跟她做一对野鸳鸯啊!
不过,她真的能够在这封建社会寻到一个一心一意对她的良人么?才想着,她又笑自己天真。
如果是小户人家,还可能存在患难夫妻,一夫一妻白头偕老;而她这类富家子女,要找到一个不为蜀家名,也不为蜀家财利的夫君,那是何等的困难。
名利双收,美人在怀,再得一二红颜知己做添房,这就是封建社会富家男人的理想生活。
蜀玉,她没有兴趣跟几个女人共享夫君;也没有兴趣拿蜀家的人脉财物,给一个不是对她真心的男人做陪嫁。
人心,总是太复杂,看透了,又觉得太简单。
就连那看起来带点迂腐的祁妄,在蜀老爷的面前,也掩盖不住他那追逐名利的野心。
呵,蜀玉知道,祁妄之所以愿意跟蜀玉交易,纯粹看中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江湖中人,心眼可不比商人少。再加上儒生这一身份,蜀玉打从心底里有着防备。
历史上,众多女子,不都是栽在了看似穷酸的儒生手中么?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单指按摩着太阳穴,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又嘲笑自己杞人忧天。
如此清朗天空下,任何凡尘俗事都该屏蔽在外,好生睡眠才是。
眼眸一闭,呼吸放缓,手肘压着外裳,放松肢体,彻底的让自己沉入这无边无际的夜空下。
藤椅晃晃悠悠,虫鸣一阵高一阵地,迷迷糊糊的人也随着这一起高一处,低一处。“噼!”地一声异响,打破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沉静。
黑暗中,蜀玉微微的睁开眼,一动不动地就这么躺着。空气中那浓重的清新的草木香气被突兀的血腥味给打破。
院子里有人,还是一个受伤的人。
这个时辰,会有什么人来她一个女子的院落?不是家人,也不会是熟识之人,那么是天降横祸带来的灾星?也可能是,秦连影再一次的偷偷爬墙,被什么给伤着了?
她直觉的告诉自己:不要太乐观。
这是古代,有她从未体验过的男尊女卑,有莫测高深的武林人士,有稀奇古怪的医毒圣人,还有恬不知耻的花心男人,在这里,一切都有可能……
刻意的冷静被胡思乱想给冲击地只剩一点点。
她摁住那激烈跳跃的心脏,这个时候,它可别歇菜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得不明不白就是。
脖子一凉,一只手已经掐在上面,男子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无情的啐到她的耳膜中:“祁妄在哪里?”
第十六章
冰冷的剑锋贴在肌肤上,在这炎热的夏日也闪着冰冷的光芒,蜀玉一个冷战都不贸然抖索,只低着头不去看对方的面容:“祁公子在两日前就离开蜀府了。”
是在确定了秦连影不会再来骚扰蜀玉,任命的开始准备嫁娶事宜后,方才离开的。
在蜀家人共同的认知里,秦连影只要成亲了,自然不能粘着蜀玉。在秦连影的认知里,蜀玉也已经变心,不再如幼年那般,由着他花心的玩转世间,只要回来后给她一个笑容,一句温柔的话就会无怨无悔地再次等候着他。
人心,都是在不停的打击中逐渐成长,变得冷漠。
蜀玉平静地,直白地,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不由得不让人相信。
那人的剑锋离开了一些,到了她肩膀之时,突然一晃动,就狠狠的插在了泥土里。蜀玉的惊喘卡在喉咙中,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给我包扎。”
蜀玉掉头,视线正好落在对方转过去的背部,就算是黑夜,在那外翻的肉块白森森的,里面隐约深可见骨,外面的衣衫不知道是被水泡过还是被汗水湿了,整个贴在外面,黏糊得人让人难受。她猛力地按住心口,让那脆弱的心脏平稳再平稳,慢吞吞的咽下一口气,才道:“去偏房吧,那里没人住。”
一边抱着枕头,拖着薄毯,摇摇晃晃地领先去了房门口,背后颈脖处的凉意,让她知道,那锋利的剑尖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如若说她走的是猫步,对方显然就是那九命的黑猫,不要说声音,呼吸都听不着。
她突然有种错觉,好像没多久之前她也曾经被人用剑尖指着,威胁着生命。果然,没一门技术在身,就算生在原始社会也是被人欺压的主。这个封建江湖中,一门好武艺就足够走遍天下都不怕了。
夜深人静中,甚少用过的偏房房门相互摩擦着,发出森冷的“咯——吱!”声。
蜀玉摸索着在黑暗中行走,那人又冷冷地问:“你在找什么?别耍花样。”
她撑着桌沿站直了,淡淡的答:“在找蜡烛和打火石。”话音一落,身后就闪出微弱的蔚蓝色光芒,朦朦胧胧地,瞬时冲淡了间隔在两人之间的防备。
那是男子手中布块中包裹着的一颗明珠,明亮的珠子被厚实的布料掩盖,少了刺目的光芒。接着这一点点的平静色,蜀玉总算见到了男子的容颜。
剑眉浅锁,眼眸冰冷,唇色苍白横列成一条无际的地平线,英挺的鼻梁上布满了冷汗,见到蜀玉惊诧的神情,面目的主人冷傲更扬起了两分,肤色就显得越发的发霉。
还真的是唐烆,那个与祁妄比过棋艺的男子。
蜀玉不得不强调:“祁妄真的不在蜀家了。”
“包扎。”手一甩,一个小包裹就丢到了蜀玉身上,里面发出瓶罐碰撞的清脆响声。
跟霸道专制的男人,根本没法沟通。她想赶人,更加是赶不动。只能将包裹揭开放在桌面上,将那颗夜明珠撑在架子上,去自己房间里端的水来,用剪刀剪开背后的衣衫,露出斜长的深条伤口。
伤口有拇指那么宽,从肩膀一直砍到了腰部,衣衫被小心地挑开,露出拗黑得发红的肌肤。
这种伤痕,应该不是普通的刀剑伤口。
虽然只接触过一次,蜀玉对唐烆的性子倒是有一点点的了解。是个绝对霸道,冷漠自私的男子。这样的人,朋友太少,仇人太多。
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在祁妄警告唐烆乃邪教之人后,她对对方更加少了兴趣。
弱者能够跟强者对话么?除非你要巴结强者!
弱者能够偷袭强者么?除非你是强者的亲信!
很可惜,两方面蜀玉都做不到,也不可能做。所以,她只是沉默的处理伤口。清洗,上药,让双手沾满了对方粘稠的血液,甩掉还有,清洗掉又沾上。她觉得那血液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孽债,怎么甩都甩不脱。
“拿针缝上。”
“好。”
唐烆身子挺直,眼眸寒冰一般的刮在蜀玉点蜡烛的背影上。这个女子,胆子很大,与第一次遇见之时完全不同。
蜡烛是新的,白腻的颜色好像丧举一般,越发显得捧着的手指莹透。
“用酒洗过,烫过针头,缝。”一个词语代表一事项,蜀玉沉默。其实这些她都知道,前辈子在电视上看过。现在她就想象面前这个男子是她手中的小白鼠,让她这个外行人戳来扎去,甚有喜感。
可惜她笑不出,她还想保命。唐烆这个人视人命如草芥,明明背着她,那无形中的杀戮之气就好像一张新织就的网,只要蜀玉反抗一下,它就绝对毫无顾虑的绞杀她这条小鱼。
面对着清理过的伤口之时,蜀玉才彻底的清醒。这唐烆的武功应该很高,伤口虽然看起来恐怖,可都是细小的血管在渗血,从烛光的映衬下,越发看得清里面的大血管和静脉。蜀玉突然有种觉悟。他应当不是来找祁妄的,他只是来找祁妄给他护航,再找一个如蜀玉这般弱小的人,或者是一个胆小的大夫来给他缝合伤口。有没有了祁妄,其实都无所谓,因为,蜀玉够弱小,比大夫更加可靠。
因为,祁妄会知道唐烆来过。没出意外,是唐烆估算对了蜀玉的柔弱;出了意外,祁妄与唐烆的熟识度,也不会放过蜀玉。
一番分析后,蜀玉只觉得心脏在寒冬腊月的湖水里浸泡着,冻得她都体会不出痛麻。缝针的手感觉不到颤抖,她默默的告诉自己,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的狰狞伤口,而是一件破旧撕裂的衣衫。
衣衫有痛感么?没有!唐烆似乎也没有痛感,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缝合的速度其实不快,可蜀玉感觉做了一场凌迟的梦,梦中那刀子始落不到她的头顶,她只能不停地翻转手腕,看着那些皮肉在针线的穿梭下重新合并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最后,她端详了一下,淡淡地道:“可能会留疤痕。”
唐烆哼笑:“我是男人。”疤痕是‘丰功伟绩’。
蜀玉不反抗,不顶嘴,也不担忧,有条有谨的收好众多物品,再将那盆血水浇灌到屋子后面的树根下,再绕回来的时候,唐烆丝毫也不惊讶,只道:“去拿一些吃的来。还有酒。”
蜀玉稍稍的诧异,他还真的把她蜀玉当作丫鬟了么?专门就是为了伺候他?
“现在很晚了,厨房不会留下吃食。家里没有男子,酒大多锁在酒窖,我拿不出的。”
唐烆目光一冷,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本来轮廓分明的五官顿时透出一股邪气,霸道蛮横又无情。
蜀玉低下头,顺从地道:“我房里还有一些小糕点。”
“哼!”
从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蜀玉就知道唐烆鼻翼里面冒出了的‘哼’,就是代表赞成,也可能是不屑。不过,这个时候蜀玉情愿当作他是赞成。
天都快亮了,这里是蜀府,不是客栈,不是你有银子就可以搞定一切的地方。
也许,唐烆今日本来就跑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蜀玉最后将糕点放下的时候,已经相当的疲累,又重新抱上了枕头,拖着薄毯,对唐烆道:“府里厨房管得甚严,如若你去顺了东西,迟早会被老管家发现异常。这间房,只适合休息,不适合修养。我累了,再不睡就要病了。唐公子请自便。”
说罢,再也不看对方的脸色,堂而皇之的掩盖上房门,将那若有所失的冰冷目光隔离开。
屋檐上,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些暖色,空中的气息清新而微凉,全然没了半夜的沉闷。也许,夜里本来是有雨的,不知为何,乌云又飘走了!
蜀玉小小的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全身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哎,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日,是秦连影成亲的日子。也是蜀玉彻底摆脱花心男人纠缠和伤害的日子。她应该高兴,不是么!
第十七章
蜀玉是真的非常累了。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才隐约的找到自己的心跳声。那疲累似泰山一般,重重的压下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恍惚的梦中,她好像成了一名普通的看客,喜笑颜开的看着秦连影穿成大红灯笼似的,骑着高大的白马,接受路人的羡慕和夸赞;喜色洋溢的大堂中,蜀老爷充当了秦连影的义父,满心喜悦的看着一对新人相携入内。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宾客众多,司仪唱喏的音调高亢浑厚:“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人们脸上的笑靥,新人目中的柔情,都在喜烛的衬托下红彤彤一片,好不耀人。
她心里平静,又深觉有趣,跟着众人到了洞房之外,却“嘭”的给关在了门外,还好鼻梁不高,否则肯定会夹断不可。
暗笑一声,不由得嘲笑自己的好奇心旺盛。难道是被这束缚在家中甚久,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找一些玩乐,让自己消遣消遣?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衣摆,好吧,不看就不看,洞房嘛,不就是喝酒聊天进行计划生育么!她前辈子早就尝过洞房的滋味,也不差去偷看别人的。
迎面而来就是一双深如海底地眼眸,暗蓝寒冷,戳入她的心口,在上面狠狠地扎出一个洞,潺潺地流出黑色的血液来。
猛地睁眼,那深沉的黑蓝色逐渐褪去,头顶是寻常熟悉的繁复绣帐,在白日暖意下落英点点。蜀玉习惯性的慢慢呼气再吸气,手中一滑,捏着的被角都给汗湿了。这才发觉,身子沉重异常。
昨夜吹了风,又担心受怕的,还熬夜做劳工给人缝补“衣衫”,体力透支之下已经虚脱得太过。噩梦,是由心而生。
门外小蝶听得响动,轻轻的唤:“小姐,醒了么?”
她抹着自己的额头,发丝黏糊的贴在上面,让人越发难受。尝试着撑起身子,整个背部都僵硬的,索性靠在床头后,才道:“已经起了。”
“不舒服么?脸色这么苍白。”小蝶一边放下洗漱盆巾,担忧的跑过来。一边整理她的衣襟,一边又将被子拉高一些,再在她身后垫上几个厚厚的软垫,小心翼翼的问:“小姐是心情不好?”
蜀玉讪笑,想要抬手弹弹对方的额头,手指动了动都觉得沉重,只好道:“没有。我很好,只是做了噩梦。”
小蝶忐忑的又问:“是有关秦公子?”原来,小蝶是担心蜀玉还对秦连影有幻想。今日秦连影成亲,如蜀玉还爱着对方的话,少不得又自怨自艾,痛不欲生了。
“不。”蜀玉摇头:“我只是梦见了一只吃人的怪兽,牙齿滴着血要撕了我呢。”
小蝶一声惊呼:“之后呢?”
“之后我得到观音大士的解救,反而得了法力,我就跑去将怪兽给砍了,剥了它的皮去卖,拆了它的骨头喂狗。”
“嘻,小姐就会唬人。”
“嗯。”蜀玉洋洋得意:“你家小姐就喜欢糊弄人,自家的丫鬟也不放过。你也要如怪兽一般,吞了我么?”
小蝶只傻笑,又去捧了内衫出来,帮蜀玉把湿衣给换了。等她洗漱后,这才打开衣柜问:“今日穿哪件衣裳?”
衣柜中,颜色纷呈,素色淡雅的挂放在左边,艳丽繁花的挂放在了右边。蜀玉瞄了一眼,笑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我们挑件雅致的绯色。”
小蝶果真先挑了一条银红十二破仙裙,粉白绳串珍珠束胸,裙摆尾曳于地,银色光泽时隐时现,一行一动时如风拂水面,荡漾倾目;上衣浅白交领小衫,衣外再着翻领宽袖云鹤金银泥纱衣,在素色之上又添了富贵,肩膀再挂碎花纱绢长披巾,踏上葵瓣形翘头履。只是这么一装扮,笑靥中也多了一抹芳菲妩媚浅风情的气韵。
两人对着铜镜远照了一番,甚觉满意。
“梳函烟髻、云髻,还是盘桓髻?”
“唔,今日不出门,还是简单点吧,就芭蕉髻。”言罢,蜀玉又挑了一对珍珠耳环带上,妆盒之中一对金镶玉的凤凰镯异常夺目,依稀的记得黄珊儿曾想要这一对。她嘻笑一声,也不再看,随手拿了一对青白玉灵蛇镯子戴好。
世人不知,金镶玉到底是极致富贵之人才能佩戴,她蜀玉凡女一个,如何能够收服!至于那黄珊儿,到底也只是小家碧玉之貌。荣华,怎么也攀不上的。
“小姐不去秦家么?今日秦府迎亲,女眷们都在后院等着看新人呢。”
蜀玉瞧了瞧窗外,日头已快中天,不由笑道:“迎亲在昏时,这时候去是不是早了些?再者,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探新人,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被外人传出什么谣言来。”说好听的会认为蜀玉是特意去道喜,说不好听是蜀玉特意去破坏那两人的喜事。不管哪种说法,蜀玉都烦不胜烦。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眼不见为净,也就少了被人嚼舌根的因由。
小蝶嗤笑:“那种人的婚礼,不看也罢。”将最后一缕发丝也盘到蜀玉发髻上,接着道:“秦家老爷外出未归,也不知是秦公子没派人送信还是秦老爷有意不归;老夫人吃斋念佛,这次大婚据说她连佛堂都没出。秦府内眷中没有一个主子,倒是最近有些江湖人士出入。小姐真去了,被人不小心推了闪了,奴婢要找谁哭去。”
蜀玉一语双关:“你对秦家的事情倒是上心。放心好了,以后啊,别说秦家的老爷夫人,就连那秦连影与我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天下男子何其多,我又何必为一只花蝴蝶耗费心神。”
小蝶只傻笑,算是承认了自己在试探蜀玉。
也实在怨不得这个爱操心的丫鬟。这种不尴不尬的时刻,蜀玉不愁不烦,老神在在,与以前对秦连影一往情深的样子相差太大,不得不让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蝶担心,就怕蜀玉思虑过度,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直到蜀玉坦言,这才放下心。
刚刚都穿戴妥当,就听得门外熟悉的声音叫唤:“老是在房里呆着不闷么?今日这般好天气,我们喝酒赏花去呀。”伴随着人语的,是一长串叮叮当当的小铃响动,不绝于耳。
走进门来的女子,上身内穿朱红中袖小衣,外穿一件掐腰对襟尖领小外衣,下身腰臀处侧开气月醉海棠八幅裙,裙腰藏在半袖衣内,肩肘处挂柳黄长帛。神色之间簟爽眠,幽韵撩人。正是,密友佘娇娇。
蜀玉展颜道:“就你我二人多没趣。这般好日子,也当多些人和乐才好。”
“谁说就你我,外间已经来了不少。我已让老管家去备酒备佳肴,你府中的荷花开得正好,消遣也足够了。”一边又对小蝶道:“今日她交给我了。你着人快来好好伺候大家,可别短了缺了什么,伺候得不周到担心我让小青陪你几夜。”
让毒蛇陪着过夜,那不是普通的丫鬟们可以忍受的,小蝶早就一溜烟出去唤人张罗。
蜀家中院的池塘甚大,周围奇花异草众多,垂柳延岸。假山瘦立,山中有寿龟翻开肚皮晒日光,水下荷花下亦有鱼儿游动欢畅。一廊桥水榭深入荷塘深处,更是纳凉赏花的好去处。
老管家让人在榭中摆上了小桌小椅,三个为一桌,两人合一椅。精致的糕点,上好的果酒,十二盘热碟,三十六盘冷碟依次摆开,样样鲜嫩,香溢满园。
不多时,烟袅楼送了女乐师九人。古琴、埙、筚篥、琵琶、古筝、箜篌、洞箫、编鋩、篞等,或是单曲,偶尔合奏,轻轻渺渺飘荡水面,人耳,花间,更添了一些雅趣。老管家本还想请得歌舞伎人来助兴,往园中一望,都是艳装蛾眉的名家闺秀,只得作罢。
蜀玉遥遥望着水榭中一众女子,满目的绯衣霓裳,花彩满翠,好不艳丽。在池面水波映照下,让人只觉如今不是夏日,反是初春。女子们如那世间最繁华的百花园盛开的花朵,各个身姿曼妙,娇妍如画,一举一动一眸一笑无不动人。
走近后,忍不住笑道:“我们这是心有灵犀么?看看这衣裳,不是桃红就是品红,啊,还有海棠红、樱桃红、胭脂红、朱红、茜红、檀红……都有什么喜事,各个花枝招展的,知道的说我们开花会,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小院子会有皇亲国戚来选秀。”
有人笑道:“今日乃吉日,金梁城里又有喜事,大家心里爽利,自然要挑了绯色衣裳穿了,也图个喜庆。”
蜀玉笑道:“难道秦连影成亲,也成了我们的好日子?”
众人嬉笑而答:“这是自然。他一娶亲,金梁城亦少了一害,与我等二八年华的女子而言,不正是最大的喜事么?”
佘娇娇一边嗔道:“那只花蝴蝶算什么害虫,我家小青一口就可以灭了他。”娇俏的口气引得众人再次笑闹。
蜀玉心里满满的欢乐。知道这里众多的女子都曾经与秦连影有过一段‘姻缘’,虽然大家已经看穿了秦连影的花心,到底也都对彼此过去的错视有过懊悔。如今聚在一起,一方面是为了相互鼓励一番,二是不愿让家人在这一日替她们操心。索性都呆在一处,说说笑笑渡过这又酸又甜的吉日。
旁边,小蝶等到众人坐定,这才带着丫鬟们捧上各种花间趣玩之物。围棋、叶子戏、双陆是寻常玩惯了的;也有银制的筹具一一摆上,等与众人行酒之时筹令所用;更有骰子、击鼓传花之物、香球等可供玩耍。样样俱全,任选一件在手中把玩亦觉此些物件精雅非常,让人爱不释手。
佘娇娇首先替众人斟酒罢,举杯笑道:“他们男子在秦家吃酒宴息,我等小女也可自辟天地,逍遥酒令,赏花斗蟋蟀。谁也干扰不着谁。”
蜀玉左右看看,笑问:“蟋蟀在哪里?”
佘娇娇单手叉腰哼道:“等下我就去抓。”
众人大乐,无不举杯与其畅饮。一时之间,这寂静又寂寥的庭院中莺声欢语,嬉闹不绝。
佘娇娇本性好酒,平日里没少偷入自家酒窖摸上两瓶。今日在蜀家更是没了顾忌,果酒也不上头,没半个时辰,她一个人已经喝了大半壶,还不停地给蜀玉斟酒,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畅快。
一旁小蝶时而回头瞧两人,等到佘娇娇尾指叼着空了的酒壶在大唤:“再给我满一壶来。”这才警觉,一眼望去,蜀玉眼波如烟、唇如芙蓉、面似桃花,心里暗惊,凑过去抽了蜀玉的酒杯,端过点心,道:“小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饿坏了可不好。”
蜀玉知道这个身子太不经用,平日里倒也警觉,今日不由得放纵了。神志到底还是清明,顺了小蝶的意思,吞了不少填肚子的东西进去。
吃饱喝足,又是夏日,微风一吹,从池塘边上送来一股凉风,人就格外觉得舒泰,也就有些倦怠。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一声怪叫,周边的女子们都嬉笑非常,稍抬身子望去,佘娇娇不知道何时摘了身上的铃铛琐翠,褪了鞋履,收了裙摆,卷了衣袖,正一蹦一跳的在花丛草叶间穿梭,还一边叫唤:“蟋蟀蟋蟀,在哪里?来陪我玩啊!”
这般童贞,让人莞尔。再看看自己一身华服,还未说话,就听得一边小蝶已经吩咐其他丫头们去准备浴汤和干净衣裳,说等下好让佘娇娇换洗,一边又嘱咐人看着院门,不要让男子进来,连路过也不行。
蜀玉齿缝间泻出一分浊气,那份乍然嬉闹的心思也就淡了。索性依在一边藤椅上,抬眼是白墙青瓦,隔断府里府外两个世界;低头是众多女子一起下棋、行酒令、赏花、听曲的玩乐,虽然热闹却是昙花一瞬,转眼就败落了。
时辰过得飞快,没多久又是晚间。小蝶让人撤了残席,又引了众人去了后院偏厅开了两桌,接着吃饭笑闹。
前院,老管家早就安排众女的仆人在偏远的小厅另外开了几桌,叫了一两个唱小戏的,咿咿呀呀,慢慢悠悠地,倒也没人再记得要去提醒自家小姐天色已晚等事。
不知不觉中,月上眉梢之时,各女才东倒西歪地随着马车归家。
蜀玉懒洋洋地由着小蝶灌了不少醒酒汤下去,又喝了药,泡了澡,觉得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好坐在窗前美人榻上,挑了一本杂书慢悠悠的品读。那些字眼繁复非常,又没有标点符号,读也读不通,看也看不顺,一闭眼就是满头昏沉,捧着的书很久也没翻动一页。
半响,被书本无聊至极的蜀玉就滑在榻里睡得深沉。
朦朦胧胧之间,肌肤上似乎有风儿在依次游走。先是额头,再是鼻梁,然后是两眼,最后划过脸颊落在樱唇上,蜀玉昏昏沉沉,只觉得身边有熟悉的气息,想要醒来看个究竟,眼皮硬是沉重,打也打不开。
耳瓣就听得一低沉男声,蛊惑道:“玉儿,随我走吧!”
第十八章
随我走吧!
蜀玉恍惚中露出一抹微笑,淡淡地问:“走去哪里?”
那人说:“你想要去哪里?”
蜀玉似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侧了身子,眼眸依然闭着,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身边那人耐心十足,全神贯注地等着。
那人知道女子已经睡着了。就是因为她睡着了,他也才有胆量跑进来,借着隐藏的酒胆,小心翼翼的询问,忐忑的等待。
蜀玉喃喃:“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我一个弱女子,去到哪里不都是一样!”那里都是重男轻女;那里都是寸步难行;那里都是无法独立过活……
那人沉吟一会,又靠近了她的耳瓣:“不一样。有我陪在你的身边,我会爱你,会保护你,会……”他还会什么呢?秦连影还能给予蜀玉什么呢?
男子依稀的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就抱住了对方,说要娶她。可是,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新娘却不是蜀玉。
在掀开新娘头盖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发觉,新娘不是他最爱的那个女子。
他最爱的那个人,眼眸比盖头下的眸色更加清冷,肌肤也比喝了合卺酒的女子更加娇腻,姿态更是比干脆利落抛喜糖的女子要柔媚,直到关上新房房门的那一刻,他突然醒悟:秦连影,[奇+[书]+网]最爱的人不是新娘黄珊儿,而是那早已与他恩断义绝的蜀玉。
那一刻的心疼,差点让他窒息。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他要迎娶的是蜀玉,而不是黄珊儿。他从来没有这一刻的清醒的听到内心的狂啸:要得到蜀玉,得到那个清冷无情如箭矢,又脆弱娇莨如花葵的女子。
所以,他丢下点了穴道沉睡合欢床的黄珊儿,来寻醉卧美人榻的蜀玉。
再见到女子的那一刻,他有种想要将对方吞吃入腹的冲动。可是,他克制住了。
多年的熟识,他太了解蜀玉。这个女子软硬不吃,内心里从来不惧怕任何人的暴力胁迫。
秦连影提醒自己。他一定要感化蜀玉,让女子再一次的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叙求他的注目,哀求他的爱怜,祈求他的占有!
所以,他使出毕生所学的哄劝技巧,用着从所未有的温柔深情呼唤蜀玉,引导蜀玉,牵引她随着自己的话语来掉入男子精心编织的爱网。
蜀玉没有醒来,她似乎陷入了沉睡,男子的喃喃爱语她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有听到。
秦连影的薄唇几乎贴在了女子的脸颊上,热热的呼吸让肌肤痒痒的,他执起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掌,指腹反复在手背上摩擦,感受那细腻的纹理,另外一只手已经环绕到女子内里的腰部,一个巧力,蜀玉半个身子就靠到了男子的胸膛。
蜀玉就觉得心口猛地一震,肩膀一斜,头部正好撞击到某个似硬还软的地方,眼皮实在沉重,可是多年的独睡早就让她的身子习惯了空荡荡的环境,乍然遇到阻碍直觉是自己撞到床头柱子上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却是喷着炽热气息的薄唇,‘啪’地一声,蜀玉甩手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皮肉的辣痛蓦地拉开男子的迷醉和女子的睡意。
只剩下残身的一小段蜡烛噼的爆出一个火花,映射得女子容颜上那包裹着似万年冰川的炽色火焰,还有背光中秦连影惊讶错愕的呆愣。
蜀玉的讥笑更是将男子营造的靡靡之境给撕破一道尖锐的口子:“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秦公子?秦连影!还是要唤你……秦家的新郎官人!”
“玉,玉儿……”
蜀玉双手一推,男子遂不及防,怀中已经没了那温热软绵的身躯。
榻上的女子已经撩开发丝,整理好稍敞开的衣襟,眼角环视了周围环境,道:“我还以为是自己进错了府邸,误入了外人房间,原来不是。”榻板上,锦绣葡萄的橄榄色软履被女子随意趿了起来,吸吸拉拉地摇曳到屋中的檀木圆桌旁,坐下了。回头时,嘴角轻巧的勾起一抹冷笑,:“却是秦家的新郎官人跑错了府邸,进错了闺房。公子,你说,这是不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秦连影眸中闪过一丝尴尬,转瞬又泛起深情爱意,他用着满腔的悔恨冲到蜀玉的面前:“玉儿,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与黄珊儿成亲,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只希望你原谅我。”
“错了?”蜀玉挑起一边娥眉:“秦公子在糊弄我么?你成亲与我有何干系?我又为何要打你要骂你?”她歪着头想了想,又啊了一声,省悟道:“难道,你不爱黄珊儿?”
男子连连点头,如释重担的笑道:“玉儿,我想通了,我想明白了。我不爱黄珊儿,我一直爱的是你。玉儿,”他小心的凑过去,用着那算迷倒了不知多少女子的双眸,饱含着最真挚最执着的爱恋,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蜀玉:“我们成亲吧!”
蜀玉刚刚倒上的一杯茶喝也不是,放下也不行,干笑着问:“秦公子,你没醉糊涂吧?你今日已经与武——林——盟——主的小女儿,黄珊儿小姐,成——亲——了!”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蹦了出来,无不提醒秦连影,他娶的女子是何等的尊贵,他的身份已经不同以往,劝他快点清醒,别借酒装疯了。
秦连影使劲的摇头:“我不爱她。我爱的是你,我要与你成亲。”
蜀玉看也不看他,随意地问:“黄小姐怎么办?”
“休了她。”
“她爹爹可是武林盟主,你是武林少侠,休了黄小姐,你在江湖中的地位……”啧啧,蜀玉想到秦连影以后的惨状,也只能感叹一声‘作茧自缚’了。
秦连影丝毫不为所动:“那我们就隐居,我不再涉入江湖。每日里陪着你画画、弹琴、赏花品酒。玉儿,我们一起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日子。”
蜀玉瞪大了眼睛,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她捂着唇,眼眸弯弯的,透着一股调皮来:“秦公子,我可是富家小姐,你也是富家公子。如若真的隐居,我们以什么过活?”
秦连影满心的舒畅,只觉得蜀玉这是已经答应了随他远走高飞,脑中不自觉的憧憬两人双宿双飞的美景来。蜀玉这么一问,他大手一挥,只道:“我们有的是银子,哪里需要自己受累讨生活。”
“可是,我们这是……逃婚?私奔?你就算从家中搬了金山银山出来,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而我更是不可能从家中带出任何贵重物品。如若山穷水尽了,你是休了我,去寻那黄小姐,在她面前痛改前非,道当初是我引诱了你出逃?”她眼眸稍转,被掩住的唇角泻出一抹刻薄的笑意来:“还是,如今日这般,什么也不说,三更半夜逃出家门,携着另外一名女子远走逍遥,不管不顾世人加注在我身上的刻薄话语,更是不管我的死活!”
秦连影一愣,大叫一声:“怎么可能?”
蜀玉轻笑,也不言语,只是那神色怎么看都是在说:不要说不可能,你在洞房花烛夜抛下新婚妻子,来寻前欢旧爱,就足够说明了一切。
“玉儿,”秦连影执起女子的纤细手腕,自己竖起左手对天发誓道:“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辜负你,不会抛弃你,我会永远爱着你。”
蜀玉心中冷笑,抽出手掌,一起捧着那放在另外一手中暖和了许久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满口苦涩。过了时辰,上等嫩叶也堪比杂草,清冽的泉水也无了甘甜的味道,只留下冰冷的苦味。就如这人心,此一时比,谁都不知未来对方是否还能保持初心,始终如一。
誓言,经过了风吹雨打,到得最后也会斑驳不堪,化成烟尘,消失不见。
屋中,最后一小截蜡烛也燃烧完一半了,蜡油如那女子的眼泪,浓稠的淌在烛盏边沿,要落不落。
女子面前的男子依然固执的半跪着,呈现一种虔诚的姿态。
眉头锁得有些深,在额头挤压出一道沟壑;上眼睑低垂,遮挡了眼眸中的真实想法;薄唇如竹筒,甜蜜时筒里盛满了蜂蜜,无情时就结出深潭的寒冰。发丝有点散乱,衣裳居然还是一身没换下的喜服,腰间挂着的同心结是与黄珊儿的成一对。
如许专注的神情和深情姿势,越发显得那同心结那段的黄珊儿成了一个笑话。
蜀玉突然觉得一阵悲凉,她开始替黄珊儿不值,替那些被男子爱过的女子们不值,更是替以后曾经相信过他的自己不值。
沉默的对视中,两个人心思个不同。
秦连影也在思索。
开始是甜蜜地想着两人私奔后如何快乐无忧地过日子;后又想到,如果与蜀玉私奔了之后,发现女子实在是一无是处,还一身娇弱,即不能为两人带来任何利益,还要他无条件的赡养。日子少时,两人还能伉俪情深;时日久了,在无法逍遥度日之时,他还要对着这一日比一日褪艳的容颜,爱美如痴的他又怎能忍受?到时,他要如何处置蜀玉呢?难道也如今日抛弃黄珊儿一般,什么也不说,在一个深夜里面再一次决然转身?
不,不,不!秦连影内心里狂躁的摇头。
他爱着蜀玉!现在的他情愿先什么都不想的带着蜀玉私奔,也比回去完成那场闹剧般的婚礼要好很多。他不爱黄珊儿,或者,他爱蜀玉比爱黄珊儿更甚。相比黄珊儿那健康的身姿,他更想拥有蜀玉这柔弱娇腻的肌肤。
反正,黄珊儿已经与他秦连影成亲,生是秦家的人,死也是秦家的鬼了。黄珊儿是不会跑的,而蜀玉,跑过了一次,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她。把她死死的抓在手中。
他再也不想尝试那种痛失最爱的心痛了。
心思一定,他再也顾不得蜀玉的想法,手一捞,瞬间就将女子裹个满怀,他一边急切的抱着她往外走,一边坚定地道:“从小你就爱胡思乱想,瞻前顾后。这次,我不再由你了,随我走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也会发现,自始至终你只爱过我一人,你蜀玉的一生只能由我秦连影所有!”
蜀玉还待挣扎,身子一紧,已然被对方点了穴道,全身无法动弹。
她狠狠咬牙,低声喝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为了你,我疯这一次又何妨。”大手一招,挂在屏风上的薄披风已经卷到怀中,松松垮垮的落在蜀玉身上。
男子的脚步跨地很大,有着从所未有的决然,吱——的拉开房门,面前绽开一朵银色的绚丽花朵,幻境一般扑面而来。
蜀玉身子一晃,周围炙热的男子高温瞬间转成入了冰窖一般的刺骨,睁眼望去,映入的是一双似曾相识的深海冰蓝的眸子。她下意识的惊呼出声:“唐烆!”
第十九章
“是谁?”透雕花梨木门内的男子几乎是同时出声。
秦连影更是警觉的夹着蜀玉又跃回了房内,同时避开来人的冲撞。唐烆的身形有外域人的魁梧,如一座山般堵在门中间,无形中封锁了重要的出口。
唐烆冷漠之极地目光落在蜀玉不堪一握的腰间,转而回到她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换药。”
原来不是听到这边的动静来探视蜀玉,而是同前一夜一样,神出鬼没地要求女子做免费劳力。
秦连影不悦地瞪视对方,夹着蜀玉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些:“玉儿,他是谁?”
为何在蜀玉的院子?两人短短的两句话已经摆明了他们是旧识,他们是什么关系?作为蜀玉最亲密情人的秦连影,为何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众多疑问纷杂地涌入挟持者的脑中,胸口那喷涌地某名酸味冲击着他的理智。
蜀玉想要动,可是被点了穴道,身子不受控制。一边压下对秦连影地自作多情的气恼,一边又因乍见唐烆的惊吓,从小带来的心疾有点不堪情绪的大波动,微微地痉挛着,让她遍体针扎般的麻刺。
她只能尽量忽略秦连影越来越大的力气,深深吸入一口冰凉地气息,尽力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熟稔地解释着:“唐公子,我现在要事在身,无法帮你换药。”
面上微显挣扎,她又踌躇地提议道:“如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小蝶或者其他人帮……”‘你换药’几个字还没说出,就在男子身上散发的冰面寒铁之下,自动消音。
拥着她的秦连影有些紧张,更多的是不耐烦。
蜀玉眼里从来只望得到他,跟随着他的身影,何曾与别的男子这般温言软语过:“玉儿,他是谁?回答我!”
“你弄疼我了。”蜀玉淡淡地道,目光依然没有从唐烆身上离开:“唐公子伤势愈合得怎样?你要多休息,不要乱动,伤口裂开又要缝针,会很辛苦。厨房里,我特意嘱咐小蝶给你留了血燕羹,你等下让她给你端来,趁热吃了吧!”女子话语轻柔,殷殷关切之情如溪流缓慢汇入人的心口。
秦连影剑眉一皱,那薄怒就蔓延开来!
伤势?还是之前?这个陌生男子与蜀玉认识不是一日两夜!还要他多休息,在哪里休息?男子出现太突然,显然是就近住蜀葵园附近,与蜀玉朝夕相处么?还有珍稀名贵的血燕羹,那是蜀玉半月才难得吃得上一回的燕窝啊!而蜀玉居然亲自给这个男子炖燕窝!
好不容易才走了才子祁妄,居然有来了一个武人唐烆,他秦连影才多少时日不在蜀玉的身边,她居然就……
越想越气,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难道,蜀玉的心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么?难道她是朝三暮四的女子,只要情人不在身边,她就会毫无顾忌地与其他男子牵扯不清?不!蜀玉爱自己,蜀玉爱的是他秦连影!
站在门口的唐烆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只是这么一个表情就给人居高临下之感:“你要去哪里?”
“我?”蜀玉娇笑,眼眸瞅向身后地某人:“今夜星空密布,夏风和煦,是难得地好天气。吉日佳期,秦公子断言时光难寻,定要带我近赏明月,远数北斗,领会一番西厢院下张生幽会崔莺莺地柔情蜜意,所以……”
唐烆打断她:“换药。”
“唐公子……”
“哼!”男子习惯性的冷冷一哼,蜀玉就忍不住全身打颤。知道这是唐烆不容反驳的先兆。她似乎在害怕,又似在期待着什么,更多的是还是关切:“唐公子身子不舒服么?是不是伤口在疼……”
“你要私奔。”
“啊?!”蜀玉眨眼。
唐烆总算扫视到秦连影身上,鄙夷地道:“你要与他私奔?”当他是蠢人么?
他早就在秦连影跑到这个院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方才也在门外将两个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他是特意出现在这里,来阻碍两个人的。
这个女人太弱,她以为几句谎话能够骗过他唐烆么?什么赏月,笑话。她都与祁妄有了肌肤之亲,迟早都会是祁妄的妻子。现在,她却要跟着这个男人走,是想悔婚?他唐烆虽然与祁妄是死对头,可也是多年的难兄难弟。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兄弟还未成亲,就被戴上一定绿幽幽地高帽。
听了唐烆询问,本来气愤难当地秦连影突然得意起来,他有种打败情敌地快意:“对,玉儿要与我私奔。”他还略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我们是相爱的!”
蜀玉呼吸一顿,轻启唇瓣,眸中一丝嘲讽地光芒闪过,最终选择默认。就感觉唐烆的眼神又回到自己的身上,如冰渣子扎得她体无完肤。
他说:“换药!”
顽固不化!
挟持者与被挟持者都忍不住冒出这么一词。秦连影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就冒了出来,袖子一拂,已经摆出斗狠地架势,怒目而视地凶道:“让开!”
唐烆觑着眼眸。蓦然,一柄长剑神出鬼没地出现,转瞬就刺了出来,直攻入秦连影夹着蜀玉的蛮横手掌。剑上银光太刺眼,蜀玉下意识的闭目,腰部一松一紧,头一晃,就感觉身边的气息换了,额头撞上冷硬地铁壁一般,挟着她的人换成了唐烆。
“你……”秦连影惊呼一声,反应敏捷地一手攻唐烆面门,一手攻其胸部,想要逼着对方自顾不暇地中放开蜀玉。
唐烆又一声冷哼,蜀玉已经暗自叹息。看来,秦连影已经惹毛了这位邪教的大侠。在蜀玉对唐烆的有限认知里,对方的话越少就代表他的耐心越少,下手也就越发狠辣。
果不其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个比冰山还要硬上几分的面瘫男子就绝对的毫不留情。他几乎豪不避让秦连影的攻击,对方用掌,他直接挑剑。在这种近距离,剑是挥舞不开的。可不管秦连影的手掌到哪里,那剑锋就到了哪里。不是横着划出,就是竖着撞击。秦连影的肉掌怎么敢于锋利的长剑硬碰硬,每次到是全力出掌,看着要攻击上对方的要害时,相差一毫厘的距离中,唐烆手中寒峭地剑刃就临至,逼得他不得不改招。
唐烆又哪里是只攻不守的人,在对方变招的一瞬间,他长臂一展,就直接斜刺入秦连影腋窝的缝隙中。
高手过招,一个疏忽就容易导致败局。
秦连影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一见不妙,已经退跃两尺,拉开了距离。这正好给了长剑发挥的战台。一改限肘,唐烆就连着刺出了十二剑,每一剑都是人身一要害。
秦连影招架不迭,又连连退了几步,身上大红镶绿玛瑙的鸳鸯长衫已经破烂不堪。他使劲的眨着眼睛,才能屏去脑中黑魆魆地黝暗,口中更是溢出血丝,站在迷蒙烛光的香闺中,身形有抹压抑地疼。
他伸手擦干净嘴角,膝盖狠狠一矮,‘噗’地再冲了上去,面目凶狠如恶鬼,不知不觉已经寻不到英俊潇洒少年郎的影子。他不能容忍自己败给一个无名小卒,他更加不容许自己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出丑。
现在的秦连影,只是一个不能夺回自己所爱的无用男子,也是一个凶蛮得被激发了血性的牛犊,不管不顾的开始横冲直撞,势要将对方撕裂得体无完肤,方能消心头那高窜地嫉妒之火。
唐烆眼神闪着锐利地光芒,嘴角扬着一抹残酷的笑,那外域人特有的俊挺而深刻地脸庞散发着蛊惑人的魅力,散发着雪域高原中野狼地血性。
他只是这么站着,长臂垂下,周身游走的内力鼓噪得衣摆豁喇喇地响,整个人冷剑傲然。
对手越来越近了,秦连影那狰狞的面孔上,因为妒火而愤起的经脉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可以看清楚秦连影稀松的短睫毛。
两尺,一尺,半尺……
唐烆笑得诡异,可他的手臂还没有动。秦连影的冲力很大,掌风已经要刮破人的肌肤,激地两人的衣衫猎猎直响。
‘嗤——’地,什么东西扎入肌理,摩擦着骨头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声。
那快速飞跃过来的身影,以同样的速度又被击退了出去。那攻击的双掌还没有改变姿势,甚至变招防备都来不及,它的主人就已经远远地,撞击再那铅白地尽灰的墙壁上。因为中剑和重创带出的血液喷撒在空中,如画者泼墨挥洒,浓艳重彩中,两滴血飞溅到旁边挂着的十美赏月地描金纸扇上,像月下园中,那被拍杀蚊子的残血。
而‘蚊子’,已经砰然落地,大红喜服上的五彩繁花被血液侵染成整片绯色,那金线拼缝而成的鸳鸯翅膀挣扎两次,再也没有动弹。
蜀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饧着双眼,将眯缝撑大了些。
“他死了么?”
“没有。”
蜀玉想了想,在考虑要不要继续问‘就这样放任,多少时辰之后,他才会死在我的闺房里?’斟酌来去,这话太过于无情,她还是作罢。说到底,秦连影也是她的邻居,熟识的人,再亲密一点也只是表哥。过多的无情言语,也只能体现她的落井下石和无情无义。
虽然,她的确对这个男人没有感情。
任何一个女人,对要毁了自己未来的男人,也实在生不出太多的善意。
尘埃落地!
蜀玉知道,这时的秦连影是不能带着她上演一场私奔的闹剧了。她即不用担心不明真相的父亲被外人说三道四;也不用担心黄珊儿的疾言怒色;更加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被这个自作多情的男人给葬送。
到了此刻,她才原谅唐烆无礼地贸然出现,也选择忽视掉唐烆的冷言冷语,更是略微感激对方的武艺高强。
幸亏有唐烆!也幸亏这个男子寡言少语。否则,她的那点挑拨离间的小心思不可能执行得这么彻底,也不可能蒙蔽秦连影,挑动他们两个大男人为之武斗。
恶人需要恶人磨啊!
她习惯性地深呼吸,让绷紧悬空地心,平复下来。等那些麻麻痒痒地刺痛过去之后,这才轻笑着问道:“唐公子,能否解开我的穴道?好让我替你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不放。不用。”
什么意思?蜀玉想要转头,无奈身子受制。就感觉脚下一空,发丝扬起,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就看着自己被唐烆拥着越升越高,秦连影地身影被青瓦白墙遮盖,只是一转眼,两人就到了院墙地屋檐上。
她惊道:“唐公子,你干什么?”
耳后冷冷地传来男子的话语:“带你走。”三个字,瞬间将蜀玉再次打入地狱,让她心如马驰,浑身发抖。
她问:“走去哪里?”
“找祁妄,成亲。”
高空地空气比那人心还要冷,蜀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心口的温度,抖索想要解释:“我与祁公子没有关系。我不要去见他。”
她望着自己那熟悉的庭院逐渐缩小,远去,忍不住大叫:“放开我,我不要走——”
唐烆冷哼,剑托一点对方的颈脖,女子的话语也就消散在了空中。没有了尖锐,也没有了反抗。那凌乱的,泼洒浓墨地发丝裹着头部低垂着,那么的无力。
夜空下,一缕半透披帛空空荡荡地飘在蜀葵花圃之上,最终融入黑暗,寻不见了。
第二十章
孟夏的黎明,有一点微风。初时还拂过树间的青嫩叶子,等到日光折射到叶面的时候,几朵压抑的乌云沉甸甸地飘来,那风一扫凉爽,闷热的吹打着人们的脸庞,黏稠地让人难受。
大道上,众多刚刚开门的铺面转眼又将东西都收了进去。人的脚后跟还没踏入槛内,淅沥沥地一场大雨冲刷了下来,将石墙都给淋漓湿透。
大道边,一家寻常客栈里,帐房先生刚刚抿了一口浓茶,甩弄了两下铁力木算盘,瞅了门外一眼。看得一个布衣仆妇顶着稀稀拉拉地褐色斗笠跑了进来,就冲那人喊道:“邓嫂,今日来得早。”
仆妇拉开斗笠,甩了甩洗得桨白地衣袖,脸色和善地笑道:“可不。这老天说变就变,幸得出门早,否则这一身就浇透了,都没衣裳换。”
她刚刚整理好,穿堂另一头走来一个小二。
一边搭巾子打哈欠,一边提着澄亮地白瓷印花茶壶,挑了靠近她桌边地茶碗,甩干净里面地水雾后,再斟满松花浅绿地早茶,笑道:“嫂子你来得再早也无用。你要伺候的那位小姐还没起。说不定今日又要等到午时,连早点都省了。”
邓嫂往楼道望了望,叹息着:“这位小姐身子弱,刚来客栈那会儿病得那么重,好不容易请了大夫看了,又拖拖拉拉地一个月了还没全好。唉,作孽哟!她那表兄弟每日冷着脸,想必心里也着急。”
小二哟了一声,拉下肩膀地白巾,顺手擦拭八仙桌面,小声道:“嫂子你不怕她那表兄?我每日在他面前走过,头都不敢抬。那人跟罗刹似的,一靠近,我就害怕得全身患了羊癫疯似的,只打摆子。亏你还能面不改色的在旁边伺候,照顾琐碎。是我的话,当初就不会答应牙婆子,做这一门苦差事。”
邓嫂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家里日子过得紧么。再说了,那小姐太娇弱,病恹恹地样子,面色比帐房先生这帐薄的纸张还要白,每个人照顾怎么行?大夫说了,小姐病得沉重,要多休息,好好看顾妥帖,不能马虎。否则一直这么病下去,什么时候驾鹤西归了也说不定。我心里那个绞痛,当时就想起了我那早夭的苦命闺女。哎呀,呸呸呸,好好的活人,我那闺女比不得。反正啊,我就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伺候到那小姐病好了,我也心安一些。再说了,我伺候得当,既没偷懒,也不做那些小偷小摸地勾当,作甚怕那唐公子?”
一边的帐房先生呵呵地笑道:“那唐公子面恶心善,从不为难人。”
小二嘁了声:“他那是不跟我们这种小人物计较。我看哪,那小姐娇贵,比唐公子难伺候多了。你看那大夫熬药有多麻烦就知道了。热了太烫,冷了寒胃,温地要适度,还要配了时鲜水果吃了去苦味,否则药也不喝,情愿这么病着。”
“唔,这么说来,白家铺第一炉出的白芍糕和千香龙凤饺子,也差不多该要送来了。正好,等会儿邓嫂一起带上去,也省得这小子胆战心惊地去见那罗刹转世地唐公子。”
“唉,老账房,你这是臊我呢。”小二嘀咕着:“嫂子顺道再把这蒸了六个时辰的雪梨羹带上去吧!昨夜唐公子特意吩咐让大厨亲自做的,说顺咽喉,可以治那小姐的咳嗽。”说罢,也不管邓嫂答应与否,一骨溜地去准备东西,没多久就提着一个崭新翠竹篮子出来。
店外刚好听到雨伞啪地声音,进来一个面容齐整,衣裳干净地伙计,手上提了两笼厚竹编织地圆屉子。刚进来,随身就是一股糕点地甜腻香气。
小二忍不住笑道:“刚刚还说你们白家铺的糕点好了没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了。快点拿来,正好一并给客人们送去。”
众人又都说笑一番,邓嫂一并整好东西,这才提着满满当当地早点上楼去了。
熟门熟路行到三楼,顺着长长地穿堂,到了天字号一号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又扯了扯衣裳,摸了一把发髻,这才敲门,推门进去。
茶厅里如往常一般,坐着一位身形笔直的男子,双腿盘在檀木雕花椅子上,有人进来他眼皮也没抬一下。
邓嫂也不在意,低声打招呼,放好了物事,摆上粥点,汤药依然留在篮子里面,在上面铺上一层白麻布,再铺了一层方格双层棉布,最后用蓝粗布覆在最上面,这才盖上竹篮盖子。这样,那汤药等到两三个时辰之后再喝,温度也不会散去太多。
逐步打开厅里三扇窗户,撑起地窗页将雨丝都格挡远了。等到房中闷热之气散得差不多,又撤了半边撑棍,落了半边窗。这才绕道屏风后,拉开厚重的暗云纹滚边棉麻床帘,正要端详床上之人的脸色,蓦地坠入一双乌沉沉地眼眸。
“小姐醒了?现在就起么?”
女子转了转灵动地眼珠,半晌才伸出手来,撑着床沿,邓嫂利索地拿过绣缎面地靠枕,放了三个摁在床头,又扶了女子靠了上去,拉高了薄被盖到她的心口。再端了一边圆木茶几上早就准备好的温开水,先给她喝了,还不忘抽手试试她额头的温度。
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视女子的气色,邓嫂笑道:“小姐的烧已经退了,可以吃点饱肚子的东西,老是喝粥怕腻,对身子也不好。”看到女子的眼眸微微扫向喜鹊咏春地屏风之外,邓嫂就压低了声音:“唐公子在茶厅,兴许是担心小姐的伤寒,比平日来得还早了些。”
女子正了正身子,冷冷地道:“表哥是怕我病死了没法跟他兄弟交待,惹了麻烦一身骚地慌。可不是为了我这病症。”
这人正是蜀玉。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被唐烆敲晕了,带离金梁城。
那段时日,白日里要应对繁杂琐事,身子早就疲累不堪;夜晚又被秦连影一番纠缠,心境起伏过大,早就胸口烦闷。又身着单衣被唐烆挟着奔了一夜,到了这陌生地偏远小镇之时,本就柔弱地身子骨也败下阵来,反反复复高烧咳嗽,心口隐隐作疼,出气多进气少,全身更是麻痛不堪。
那一腔无奈被病痛一折磨,再平淡的性子也被激发了火气。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逃离秦连影的虎爪,就被卷入了唐烆地狼穴。她哀叹古代女子的身不由己;也担心父亲见到自己房里的状况,会以为她遭到什么毒手;更是担心,没有死绝的秦连影会如何编造谎言,说明他新婚之夜出现在她房间的前因后果;她更加担心,这死脑筋地唐烆带她见到祁妄后,她在外面地声誉到底还有几分,又能挽回多少?
她第一次憎恨,武林人士的自作多情和刚段独断。
什么兄弟!是兄弟就要操心对方的婚姻大事么?妻子如衣服,想要穿的时候,替兄弟抢来穿着就是,他们以为女人没有思想地物事?
什么侠义!他们不管是非,蔑视人权。在他们的思维中,有利于他们的就是正义的,反抗他们的都是恶人。
什么英雄!英雄就是仗着武力来欺负妇孺、恩将仇报,偏生挂着一幅仗义多情的面孔,欺骗世人。
她想要破口大骂,在昏迷的那些日子里,她早在梦境中不知道骂过多少回;她想要砍死那唐烆,在高热的梦中,他也早就被她杀了撕了烧了不知道多少回;病中的她,反抗唐烆,咒骂秦连影,挑衅封建社会地规则,将天下一切不公平狠狠地踩在脚下。
可是,随着身子的慢慢恢复,她的梦不再深沉。
醒来的时候她只能无言地瞪视着唐烆,以示抗议。刻薄地挑剔身边一切事物,对于一切善意都抱有怀疑地态度。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了一只刺猬,茫然四顾地发现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她似乎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害怕别人的靠近,也揣测着所有人每句话背后的含义,张开所有的尖刺,小心得隔离开每个人。
邓嫂早就知道这位小姐脾性不好,对那唐公子更是没有好脸色,对于她的偏激话语大多听而不闻。暗自揣度这两人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只是不好为外人说道。否则,她也不会至今都不知道这女子的姓氏。那唐公子,更是冰山一座,别说试探,就连寻常说话也少得恨。
一边沉默地半扶着蜀玉洗漱着衣,再到茶厅小桌边之时,两人再也没有对话。
唐烆调息好内力,收功坐好,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望到蜀玉总算有点红晕的脸色。
谁都不知道,就是这一点点桃靥,也是他费力从江湖中绑来的一位退隐地宫廷御医。逼着堂堂国手给蜀玉看着伤寒病症,还要亲自熬药施针,调养了一个月才有的气色。
邓嫂熟练地先试了试药的温度,等着蜀玉喝了,再又移了那蒸煮了一夜的雪梨羹送到她面前。女子随意地喝了半碗,挑了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白芍糕,最后还夹了一个猪肉煨野山菌的水晶饺子吃了半个,男子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脱离开。
从蜀玉生病起,她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那大夫摇头叹息地告诉唐烆,蜀玉身子金贵,从小都是被锦衣玉食给喂养大的。
吃的是细米,蔬菜是最鲜嫩的,荤肉不沾肥油,不闻腥檀。这客栈虽然是最好的,食物到底不够精致,不合蜀玉胃口是正常。之后提议唐烆每日里让镇上最好的酒楼,每日里送最好的菜点过来,看蜀玉是否吃得下。
唐烆对大夫的提议嗤之以鼻。依然是糙米肉食,蜀玉不吃就饿着她。他就不信这个女子还能自己饿死自己。
结果,病重的蜀玉心疾发作,别说吃饭,吃药也都是昏迷中被人一口一口小心喂了下去。没几日,那有点丰盈的脸颊就快速的瘦成了又枯又干又黄地葵花。
唐烆一腔蔑视直接被她昏睡中的病气给浇灭了。
这样,就只能喝粥。可熬粥的米也是大问题。唐烆冷着脸让小二每日里熬了糙米粥,看着邓嫂给她喂下去,转眼就被蜀玉给吐了出来。蜀玉这位千金小姐,就算在昏迷中也对食物挑剔非常,潜意识中情愿饿死也不吃这等食物。每日里就靠参汤吊着一口气。人参都是上好的。虽然唐烆有的是银子,也不待见这么大花费的女子。这哪里是人养的,简直就是白银堆起来地一个美人儿。
为了能让她尽快好起来,没法改变对方根深蒂固地挑剔口味下,他只能改变自己的固执。
打赏了小二买了一袋上等精细米来,每日里换着不同的野味肉沫熬粥,再加入一些女子最喜的红枣、枸杞掩腥,蜀玉这才吃下一些。
这一次退让,大夫和邓嫂都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蜀玉开始醒来的时日增多,新的麻烦又接踵而来。这个时候,众人才真的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第二一章
只要蜀玉愿意,她有上百种点子让自己过得肆意潇洒;同样,只要她愿意,她也有上百种方法让身边的人度日如年。
醒来之后的蜀玉,充分地明白身体就是本钱的含义。适当地调整自己的睡眠习惯之后,她总是会在中药熬好地前一刻醒来,等到梳洗完毕之后,那一碗汤药温度刚好。然后她再吃一块鲜果填一点肚子,顺便压一下口中的苦涩。
千金小姐对吃地讲究这才充分体现出来。
首先,任何食物要求绝对的新鲜。
只要瞟一眼,她就看得出这蔬菜是清晨吐露水的时候栽的,还是在午时阳光过后才采摘。
每日的水果不能间断,最好是她要吃的时候,你再去园里栽下来,用山顶流下的山泉水洗净了,再削皮去核,切成形状好看的小块放在一个白瓷雕花的小碟子里。
闻一下,她就可以嗅出荤肉是昨日宰杀的牲畜,还是每日清早猎人送来活的野味。大厨都知道,到了下锅之前才屠宰地生畜,方有最好的肉质。
她在荤食地计较上,只有让人瞠目结舌。
谁能想到,盛装食物的器具,她也要求成套地青瓷、白瓷和黑瓷。汤勺、筷子、小匙等等更是要用银器,美其名曰可以更加衬托食物地美味,又不用担心食物中是否纯正天然,施有有毒农药等。
同时,唐烆第一次知道酒楼居然有‘食疗’的专用菜单。里面包括了众多野味肉烹制地菜肴。除了每日猎人送过去的野兔子、野猪、獐子、穿山甲等物外,唐烆还惊秫万分地看到了熊汤、炒狼肉、鹿肾羹、狐蹄等等野兽的只爪片肉。
唐烆数银子数到手抽筋,只可惜,银子都是他数给别人的。
二来,不吃太过于辛辣甜腻的东西。
跟古代人说养生,不外乎酸甜苦辣咸。国手大夫说过‘酸入肝,甜入脾,苦入心,辣入肺,咸入肾’,蜀玉则要求每一顿都多样且全面,五味调和才是养生的绝招,也才能尽快调养好她这虚弱地身子。
对此,唐烆毫无意义,蜀玉的身子调养好了他们才能去找祁妄。退让过一次的唐烆,这次采用了大夫的建议,一包金锞子丢到了天下第一楼,让他们听从蜀玉和大夫的安排,每日里换着花样送上吃食。
香翠鹑、露浆山子羊蒸,藏蟹含春侯、雪婴儿、凤凰胎这类闻所未闻的菜肴,更是让他眼界大开。
这也就罢了。可当他望到那名唤蜀玉的女子,居然每道菜肴只吃一口,就再也不碰的皇后气派时,差点要如以前那般,冰冷冷地吐她一句‘暴殄天物’!最终,再刻薄冷漠地话,对于以前的蜀玉起不到丝毫作用;对于现在的蜀玉,更是得不到对方一个眼神的回应。
如果,唐烆的性子是冰山,蜀玉的性子就是那深山的溪流,自顾自地寻找活路,不管苍天是否风雨雷电,身边是否有座活火山正在喷发。
然后,秉持着行走江湖时养成的习气,唐烆开始自动自发地消灭剩下的菜肴。
没了两日,他不得不去找大夫,让帮忙开一剂消食健胃的药单。并且加大每日里练功的时辰,以消耗因为多食而暴增的力气。
唐烆的痛苦和劳累成了蜀玉快乐的源泉,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三者,养生的细节讲究。
早饭吃饱,午饭吃好,晚饭吃少,细嚼慢咽对胃好。这是她前辈子就知道的饮食之道,在这里她更是贯彻始终。
唐烆用餐有着武林人的习气,要么绝对的快速,要么佐酒边喝边慢吞吞地吃肉,一顿饭不是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一个时辰。
唐烆吃得急的时候,蜀玉一碗汤药都还没有喝完;唐烆品酒慢悠悠地时候,他喝三口酒,蜀玉的一口菜才细细嚼碎了,滑下喉咙。
每日里,听着女子手中银筷上缀挂的小链子‘叮叮’响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对她的小姐生活进行干涉。他知道,蜀玉并不是他先入为主地认定的弱者;相反,这个女子精神十分强大。
一个月间,蜀玉已经把这个客栈的房间当成了她在蜀家的小葵院子,自得其乐地随遇而安,并且极力让自己过得舒适、恬淡。
男子那越来越冷,越来越苦恼的神色,她从来不去关注,她也不需要关注。她完全将对方当成了路人甲乙丙丁。
偶尔邓嫂说起,蜀玉就淡淡地回一句:“要对付一个人,你必须学会攻其心志,损其体肤,空乏其钱袋,这样才能让他懂得不要轻易得罪人。”
她唇边一抹淡笑:“特别是,得罪小女人。”
对此,唐烆只能感慨:天底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蜀玉,是女子与小人的融合体。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唐烆已经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蜀玉却还不放过他。搞定了吃食,就相当于身子的内因条件已经充足,那么,还剩下外因。
能够起床之后,她的生活习性才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一次给唐烆出的难题就是衣衫。
蜀家是富商,蜀玉更是家中宝贝,每一年每一季都必须重新缝制最时新式样的衣衫。夏日的单衣必须是轻薄透气的丝料,否则她情愿呆在床上一动不动,谁也不见。自然,唐烆也不可能绕过屏风去看望她。
可大夫叮嘱再提醒,要多走动,多呼吸清晨的气息,感受大自然给予的恩泽。
不得已,唐烆让小二找来了成衣铺地老板,选了一堆上好的衣衫送来。
蜀玉一边修着粉白莹润地指甲,眼神都不瞟一下:“我对别人试穿,碰触过得贴身衣衫没兴趣。谁知道试穿过的人是否有狐臭、汗渍。沾惹了我这皓如凝脂地玉体,起了红疹子,又要麻烦老大夫调养几个月了。我常年卧榻,倒是无妨,只是这药费……”
狠狠咬牙下,唐烆不知道从哪里绑来了十来位绣工精湛的绣娘,给蜀玉量身定做了上十套单衣、儒裙、短衫、披帛、丝履、白袜等。一边还自我安慰,这是替祁妄那穷对头、表兄弟省银子。
蜀玉眼睛也不眨地继续要求:“想来唐公子对我这月眉星眼的容貌很有自信,不施薄粉也能苍颜示人。到时候被人说我不懂礼数,丢地可是祁公子的面子。”
她那纤瘦的手指拂过一头乌黑的秀发:“当然,我就算披头散发,状如懒妇一般,祁公子也是不会嫌弃的。”
得到的回应是唐烆控制不住脾气的摔门而出。
夜间,蜀玉醒来喝茶之时,就望到那透雕着凤凰栖梧桐地梳妆台上一片华光闪烁。成套的黄金、白银、翡翠头面有条有谨地摆放在梳妆台。外间小厅里,更是一整套梳妆盒,里面胭脂水粉样样齐全。
蜀玉忍不住的讪笑。
这个男子,已经能够做到听进她的话,不再霸道地忽视她的一切要求。总算,对方还不至于是那无药可救的唯我独尊霸权者。
那一夜起蜀玉那绷紧地心神才稍稍放下一些,也略微消散了一点的疏离。
可是,这样是不够让她消气。
特别是每日里醒来,看到那一片素净地棉麻白幔床顶之时,就深刻地体会到,身边没有小蝶;躺在床榻再久,也等不到父亲的探视;守在窗边地每一个午后,都没有了那一群同年岁的娇俏又玲珑剔透地女子,嬉笑玩闹地跑来找她取乐一番;以前还能偶尔出门去烟袅楼喝茶玩耍,也能去别庄游园赏花,也能与佘娇娇一起偷偷去喝一壶果酒,捉一只蜻蜓……
以前觉得那样的日子太过于烦闷,与现在比起来又是何等的充足和幸福。
蜀玉的视线缓缓落在窗外,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第二二章
唐烆背脊挺直,目光却不自觉追着女子视线,落在那晶透纷纷的雨帘中。屋中的闷热已经散去,些许潮味弥漫在鼻尖、掌心,只觉滑腻。
在这样阴郁漫漫的天气里,男子常年裹身的寒冰似被飘雨打湿,晶面也融化了些。
“我们要走了。”
蜀玉支手撑着梳理平整的鬓角,淡淡地叹息:“祁妄在哪里?”尾音拖得慢而长,似分离许久的情人含着对方名字缠眷万分,欲语还休。
男子放在桌上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痉动:“我们曾约好一月后比武。现在,他应当去了狂人谷,等我汇合,在师傅们面前一决高下。”
蜀玉似笑非笑,微微偏头。随着她的动作,脑后斜插地半醉芙蓉雕花镀金步摇晃动着,花蕊中坠下的两点琉璃珠上石榴红的晶亮,晃得人耀眼:“那是哪里?离金梁城有多远?要走多久?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狂人谷在燕明山的后山峡谷中,离金梁城四百多里路,我快马可在两日到达。”他掩下稍许恍惚的眸色,又补了一句:“祁妄会带你回家。”
居然有问必答,没有冷哼,没有不屑,也没有嘲弄,男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女子的询问。
因为,这一个月中,他已经充分地了解这名女子的狡诈和坚韧。唐烆知道,只要蜀玉提出疑问,不管耗费多少时日,设下多少圈套陷阱,耗费多少心神,只要她不放弃,任何人都摆脱不了她的万般‘折磨’,最后自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奉上答案。其中,她对对方的漠视、冷嘲热讽、愤之反抗,甚至于暴怒,都视若无睹,一如埋藏在深山万丈悬崖底下年岁最大,身姿最挺拔的一棵烁烁桃木。
唐烆平心定气,蜀玉却在怪笑:“你就肯定祁妄喜欢我?愿意娶我为妻?或者说,他要是知晓你我这月的相处方式,指不定会踌躇几番。要知道,我可是被你掳来了一个月。白日里除了邓嫂在,大夫也只是一日三次的把脉,其他时辰你都在房内,堪称寸步不离。夜间之时,你更是借着守护我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在小厅中打坐酣睡。你我孤男寡女的相处了这么久,”她撑起上半身,又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栏栅上,细葱的指尖划在铁力木棂的边缘,沿着渔鼓暗八仙地雕纹刮拉着,手指挪动中偶尔还接到飘进的雨滴:“不怕到时候祁妄会疑心?恐在不知不觉中高带了一定绿幽幽地翠碧头冠?”绿帽子,可不是男人愿意戴的。
唐烆淡淡地道:“我与他是表亲,又是师兄弟,更是生死之交。男人之间坦坦荡荡,不会有你们女子那般的多疑心肠,更是不会枉信外人闲言碎语。”
“表亲?一个正派儒士,一个是邪教教徒,这样的表亲说出去谁人会相信?师兄弟?你们应当是被长辈送去习武的吧。祁妄的师傅是朝廷敬重的白棋居士,而你的师傅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圣者‘唐王’。看,你们的长辈的心肠可不比我好多少!”她眼中调戏浓重,手背一转,那脆弱地雨水就沿着嫩滑地肌肤滑落,一眨眼就融入桌下的黝黑中,转眼不见了。
蜀玉心里默默地感激佘娇娇对她身边之事的关注。在祁妄住进蜀家起,佘娇娇就让龚忘动用了江湖势力,将祁妄与唐烆的关系调查得一清二楚。防范于未然,总归是没错的。现在,这深藏地江湖隐秘就成了她的救命法宝。
以前她不拿出这法宝,是因为那时的唐烆就是独裁者,听不进也不听任何人的话语。现在言及,自然是这一月中唐烆对她关注度的改变,还有……时日所迫。蜀玉不得兵行险招,找突破口,改变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她服从命运的安排,安心地呆在蜀家随遇而安,是因为当时的蜀玉无甚追求。她想要的,蜀家什么都可以给她。财富、名望、和悠闲地生活,除了秦连影这么一个意外,一切都让她顺遂顺意。在蜀家的她,就是那灵动而狡黠的波斯猫,大多时候躺在窗台晒太阳,怡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她随着一个陌生男子漂泊在外,名声受损,身有心疾,精神憔悴。她从无忧无虑自由行走的猫儿,变成了荒漠中的孤魂野猫,悠悠荡荡没个去处。身子羸弱让一个小伤寒都不得不随着外在环境的改变而反反复复;她的心总是浮在空中,看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她只能独自硬撑着,展开所有的防备,应对现今的困难和未来的不确定。
能够抓住命运的时候,她不介意服从上天安排;抓不住命运的时候,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未来,给别人做决定。
唐烆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蓦然闻见直觉就要反驳。话语冲到喉咙闸口,目光如刀般射在女子面庞时,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丝怜悯。那点情绪在女子的眼眸中如流星般一闪即逝,可他还是捕捉到了星空下尾随地丁点光芒。
一介弱女子,居然在可怜他这个强者!
脑中轰然隐响,千头万绪似被女子一个眼神的牵引,找到了爆炸点,瞬间冲破了隐形关卡,在心湖之上绽放出焰火来,让人只觉目眩神离,找不到一个重点。
唐烆自问:难道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些?他真的没有怀疑过多年前两家父亲决定的对错?父亲难道没有想过,他会被邪教之人教导成一个杀人狂,嗜血狂,或者偏激无人性地邪教徒?他如果被正义之士讨伐,被杀了,他的母亲怎么办?他偶尔揣测过,父辈们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做了那样的安排,为了大局,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他。
他的一切,都在父亲送他至师傅‘唐王’身边之时,就已经改变。
“不知道江湖中是否发生过,正义之士为了歼灭邪教,曾将自己的儿子送入虎口做内应。等到邪教遭围剿之时,儿子与正义之士里应外合。事成之后,儿子功成名就,家族上下荣光万丈。”
她眨着眼睛,舌尖绯色如蛇信子,在粉红的唇瓣中若隐若现,吐露某种真相:“不知道这传奇一生的儿子,会不会受到欺师灭祖地诅咒?
午夜梦回之时,望到十八地狱底层爬出的恶鬼,听到他们怨恨地嚎叫咒骂,还有其无辜家人的痛哭悔憎?就算是青天白日之下,宽敞官道之上,会有昔日伙伴来暗杀他,扬言要替死去的教众复仇;为曾被无辜利用,苦心教导他多年,最后枉死的师傅报仇雪恨。”
唐烆胸膛剧烈起伏两次,双手卷到身旁,眼神顿到路边参天大树上。清晨的暴雨来得突然,路道边参天银杏古木被狂暴地雨水倾下不少残叶,微黄或苍绿地扇形叶片,重重叠叠在湿漉漉地水洼上,斑驳不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口话语不自觉的透着森冷:“成王败寇,兵不厌诈。正派之人可以让幼童去卧底,邪教也可狸猫换太子,用教徒的婴孩换成江湖望族的嫡亲儿子。一个教派,如若只是因为一个孩子而被覆灭,根基太烂,何必苟延残喘。”话到最后,透出一股绝情狠辣。
蜀玉耸耸肩:“的确。因为我天生是女子,幼年没学武,又没有可以与你等武林高手一较长短的绝技,所以我也是‘根基太烂’。我这样的人,活该被人挟持,被人冤枉,被人安排未来的归属,不得反抗!谁让我是弱者呢!”
她睃了一眼静静听她说话的男子,眸中残忍瞬间闪过:“那么,等我与祁妄成亲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他爱上我,离不开我,对我言听计从。
然后,我要挑拨你们两兄弟反目成仇;我会暗里使计,让武林正派人士知道他的师傅与唐王是师兄弟,让那些江湖人士逼着他大义灭亲。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等他谁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时,我再去感化他,守护他,爱着他,让他将我当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等时机成熟,我再挑一个静谧而温情的夜晚,让他痛苦万分地死在我的怀里,死在我温柔表面之下。我要让他死不瞑目!
谁让你们的关系太脆弱,他的性子太温润,他是被你的固执给害了,被你的仗义给噬了,这一切都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她淡笑,整个人脱胎换骨般精神抖擞,拍拍衣袖,利落地转身,那十二幅茜白相间印罂粟花的长裙旋即绽放。妍丽地刺目,素雅地苍空,就如人间的喜与悲,那么分明。
蜀玉微侧回首,神色漠然:“这样的结局,你也不能怪我,对不对?因为,作为弱者,被人反噬,残了死了,都是活该。”
“你!”唐烆大骇,霍得站了起来,一手拍在桌面上‘嘭’地大响,掌心陷入檀木桌里三分,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他咬牙,道:“——你敢!”
蜀玉嗤笑,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沉闷而阴郁:“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被你带离家族,没了女子的名望;我被你囚禁一个月,没了清誉;我被你逼着嫁给祁妄,没了身子,没了心。你还想我会尊重你么?还是奢望我爱上祁妄,为他生儿育女,尊师敬礼,和睦兄弟?告诉你,我不会!我会恨你,我会想尽办法杀了祁妄,我不会留下他的孩儿,也不会替他守寡。
我要让你为了你的自作多情而懊悔终身!”
凛冽地风声迎面扑来,唐烆冲冠怒发,从牙齿中迸裂出几个字:“我会杀了你。”那本来陷在桌里的手掌带着雷霆之势,狂啸地冲到蜀玉的鼻尖之前。
女子毫不畏惧地仰着头,那容靥布满了淡淡地讥笑,道:“我不是在现在身死,就是在嫁给祁妄之时心死,左右一个死字,早晚都没有区别。你要动手,就利落干脆些。动作太慢了,少不得我又多了什么诡诈心思,让你心里不舒坦。”
两个人积压着一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男子压抑得沉而急地呼吸似被关闸的猛兽,瞪大了眼睛,唇抿成一条线;相比之下,蜀玉那怡然自得地神情中隐隐有着胜券在握,熠熠而无谓地眸色觑在他的脸上,倒似铁笼之外优雅着漫步的猎人。
第二三章
房间里面的气氛压抑闷热,一如即将点爆地火药桶,到处弥漫着硝烟味。
久久对峙中,蜀玉却“唉——”地一叹,抬起单指,卷着鬓边微微俏丽的一缕发丝,那金石榴镂空耳坠内包裹的武池石微微晃动,衬托着耳垂莹润如玉,容貌粉腻酥融娇欲滴。只是这么一动,就让强悍地气息中多了一股柔媚,似火药桶上‘叱叱’燃烧的火星猛然地遭遇到清晨露水的浇灌,瞬间火气也少了几分。
再开口说话时,又有了女子特有的柔弱,半磕着眼,遮盖了眸内情绪,她缓慢地问:“在死之前,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唐烆怒火微微一滞,好半天才缓过神,睥睨着她:“什么?”
“为什么是我?”蜀玉再次扬起头,半疑惑半无辜地凝视着他:“为什么一定要小女子嫁给祁妄祁公子呢?唐公子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选中我,并不是意外,对不对?”一边自称‘小女子’,一边又尊称‘祁公子’和‘唐公子’,与之前直呼姓名地无礼彪悍女子判若两人。
这般善变的女子,就算是邪教之中也难以找到一个可以与之较高下之人。
因为对方不经意露出的软弱,倒让唐烆意外之极。这一个月来,他见过太多女子的任性、刁蛮、狡诈和无礼,就连方才地针锋相对亦是被逼到绝境地千金小姐地自然反抗。可这般刚中带柔,在强势中不经意展露地脆弱却是那般……让人迷炫,惑得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如以前那般冷情对待,还是如这一个月中维持的淡漠,或者,继续他的怒火滔天。
他呆立半响,尽量避过那陌生的心绪,面上依然直眉怒目,克制而压抑地回道:“祁妄曾经提及过,你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能与他匹配之人。”
“匹配?是因为小女子的家世?”蜀玉方寸稍乱,脆弱中更添了忐忑酸涩,让人忍不住要好好保护她,怜惜她,不忍她伤心难过。
他这冷面夜煞地男子,在这么近的距离中,每一个呼吸都掺杂了女子那淡淡地体香,每一个眼神,都是女子的一眸一动,他几乎懊恼自己太过急躁,让他直面对女子的柔肠百结,这让他挂不起冷面,露不出魔煞,甚至于呼吸都要轻轻的,就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对方之人给折了。
垂立地那只手的无名指,忍不住痉动一下。十指连心,都来不及忽略心口的冰封上开始迸裂地细缝。
唐烆差点倒退一步,深深吸入一口气,踌躇着道:“你父亲是南方几省的商会会长之一;你大家姐嫁与三品官家;二家姐嫁与门当户对的商贾,二姐夫可望继承你父亲地地位;你身边的密友佘娇娇,是金梁城首富的独女;密友的夫家是金梁城一霸,武林望族龚家;甚至于,你认识的其他女子,不是即将入宫地妃子人选,亦有豪门望族地联姻之女,更有女子与江湖几大武林世家走动密切……”
蜀玉,就是那蛛网丝迷中的一条细银丝线,只要娶到她,谁能轻易获得庞大的关系网,从而当官从商甚至于行走江湖,都是轻而易举名利双收地事情。
“怪不得,”蜀玉喃喃,嘴角那一抹怯弱地笑意掺杂了些许看透世态炎凉地苦:“所以,祁妄才说我是最佳人选,而你这位‘侠肝义胆,兄弟情深’的男子,就费尽心思地要我嫁给他。”她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多好的算盘啊!”
唐烆那木雕的脸庞瞬过一丝被识破地尴尬,亡羊补牢地道:“祁妄是江湖同辈中的佼佼者,他的父亲更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你嫁给他,也算是门当户对。”脑中自然晃过那夜强横拥着她要私奔的男子,他冷哼一声:“那玉剑公子配不上你。”
蜀玉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背脊又一挺,敏捷地眨了眨眼睛,俏皮地笑道:“不管哪位男子配得上我与否,对于现下来说,”她的视线落在男子还在半空举着地手掌上,隔得这么近,她都可以清晰的望到上面的纹路:“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杀我的!”
唐烆身形一僵,就听到女子的声调一变,深寒入骨:“因为,杀了我对你,对祁妄都是有弊无利地事情。我活着,祁妄有难我兴许念在识人一场,还可帮忙一二;我死了,只要父亲让人探查,不用多久就可知晓来龙去脉,到时候,不说祁妄,就连你,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女子的神情由淡然到强势,再到柔弱,最后转变成这般冰冷,堪比那变色龙还逊色几分。唐烆那轻漠地性情也由着女子牵引,她强势,他就霸道;她柔弱,他就心软;她冰冷的时候,他已经全然了解了女子这一番做为的原因。
他居然被一个弱女子,在无知无觉中给套出了真话。一个,她想方设法,明问暗探想要知道的事情地真相。
唐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心狠手辣、神思细密地千金小姐!”
蜀玉松开那卷着发丝的手指,细瘦手腕上翡翠镯子翠艳碧透,与晶莹玛瑙血珠链相互碰撞着,叮叮直响。她不再望男子:“承蒙夸奖。”
唐烆觑着眼眸,瞪视着她,说出的话怎么听都没有了开始的那般盛气凌人:“你就不怕我那你身边之人的性命来胁迫你,逼你选择?”
蜀玉双手一摊,堪堪落座在黑漆雕牡丹地檀木八仙桌旁,无视桌面那深深地掌状坑洼,毫无形象地靠在椅子上,淡笑:“我身边之人,现在不就只剩下你了么?莫非,你要杀邓嫂?你觉得我会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舍弃自身地幸福么?你觉得杀了多少人,杀了谁,都可以逼迫我顺从你,那你杀了他们就是,看我会不会跟你走。”
“你的父亲呢,你的家姐,还有你那密友,他们可不是无关之人。”
“的确,”蜀玉勉力撑着自己已经虚软成一团地身子,不让自己滑下椅背:“你可以试试去绑架他们,或者胁迫一番,看看他们会如何……”那声音逐渐低弱下去,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耳瓣就听到唐烆断然大喝一声:“谁,出来!”
话音刚落,屋顶、窗口,门口同时发出‘咻咻’地破空声,漫天地黑而细小的金属锋芒从四面八方射入,居然是江湖上臭名昭著地暗器‘夺命针’。
唐烆心下大骇,身子自然冲向已经缓慢滑落地蜀玉,人还未靠近,那些靠近窗口的夺命针已经快芒在背,只要一根针刺入蜀玉体内,不消片刻,这名弱女子就会香消玉损。
唐烆对女子的怒气和无奈全然被这突然的暗杀给打得措手不及。来不及细想,手掌虚抓,内力猛吐,脚下蓦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已经吸入少量黑色曼陀罗迷香而陷入昏迷的蜀玉。
虽然蛮力很大,手方触及女子的肩膀又下意识地放轻,他以扑盖之势将女子全身包纳在自己怀抱之内。温暖一触及,心就悸动地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刚刚拥起蜀玉,那集雨一般地夺命针‘咄咄’地钉在了椅背、坐垫还有地面、桌面上。在空中的部分,被唐烆随意扯起地衣衫一卷,铺盖般地卷入,再将那布匹狠狠一抖,那暗器有了生命一般,到往来人刺去,武功强地自然接住了,弱地‘啊’声大叫,瞬间倒地,面皮发黑,腿脚抖动两下就没了气息。
门口,窗口已经腾空跃落不少黑衣之人,一人大喝:“唐烆,赔我家少主的性命来!”
唐烆抱紧蜀玉,手臂一挥,随身长剑霍然冒出,不用回答,他的出招就是回答。
来人的众人也不是为了让唐烆给个说法,话一喊完,都将唐烆两人给层层合围住。最靠近的几人几乎同时发力,手握铁锤,脚踏七星阵,一齐攻向唐烆。
那些铁锤各有形状,或大如铁锅,或小如皮球,或坑洼如烂铁,或布满细针,在每个人手中被挥舞地虎虎生风。
“堂堂武林正派居然使用卑劣暗器,也不怕江湖人嗤笑。”唐烆冷冷地道,剑法快、狠、绝,招招致命,瞬间就刺中了两人。一人鸠尾穴中剑,血滞凝结,唐烆一踢就将其踢出了打斗圈;另一人直接被刺入了胸口,穿体而亡。
暗器没有得到好处,瞬间折损几人,让来人大惊,有人怒吼:“你杀我少主,没让你死在暗器之下是你命大;现在你又狠辣残杀我兄弟,我们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不说少主,唐烆还以为是寻常的江湖正邪之争。如今突然听闻,这才想起自己一月前那伤势来。雷嗔电怒之下,下手越快:“什么少主,我说那是禽兽才对。奸淫十二岁少女,事后毁尸灭迹就以为我燕明山的教众查不出凶手么?哼,既然敢对我教众家人下手,就该有被我教之人剥皮抽筋的觉悟。”
这就是他为何身负重伤,就近去了蜀玉家里找祁妄的原因。本想借着与正派名士堂而皇之的在一起出现,那些名门正派地衣冠禽兽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带着蜀玉出行,蛰伏在此一个月,也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现在被他们找上,更是意料之中。
因为,他本来就等着对方的复仇。
杀鸡儆猴,杀的鸡越多,震慑的猴子就越广,以后才没有人敢去挑衅燕明山的教众,也不会再有教众的家人被无辜惨死。
幸好,他的伤势早已好了,而身子也经过蜀玉一个月中地变态‘浇灌’调理而生机勃勃。他未料中的是,今日与蜀玉地争论,让他失了平常心,一时少了警觉,被人钻了空子。
第二四章
他对自己的疏忽大意有些恼火,下手越是狠辣,几乎招招击杀一人。
很快,内圈的五人全部毙命。第二圈地人补充了上来,这些人手中的兵器又不同,是兵器中的长物。枪、戟、棍、钺、叉、镗、钩、槊、环,每一样都有两尺之长,正是针对唐烆的长剑攻击。内圈的人是以铁锤的力量取胜,这九人则是巧力上的恨手。
唐烆怀中抱着蜀玉,直觉地告诉自己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痛。这位娇蛮小姐的身子骨,别说是这些不长眼的兵器,就算是细针尖扎了一下,也会让她眉头深锁好一阵。要是被这些东西伤了,她身子不好过起来,唐烆的日子那只能用十八层地狱所能形容。
他堪堪避过长戟地穿刺,左肩一偏,靠在右肩的女子头部反动力滑行,稍一不慎,就要被右边刁钻攻入的双环给勾住了下颚,只要恨力翻转,她这颗娇媚地头颅就会分离身躯。
心悸,来得太突然。
唐烆毫不犹豫,右手肘疾速撞上那铁环,重击冲击着骨肉肌肤,让他半边身子都麻痹。
眸中就看到女子的发髻松散,那金簪擦过铁环发出‘叮——叱——’地声响,乌黑地长发顺着环形卷过,如明夜下飞泻地瀑布,隐隐光泽在金属兵器衬托下,越发黑亮。毫厘之间,她的头皮与那双环平行擦过,算是捡回一条命。
男子只觉得猛然中冒了一身冷汗。握剑地长臂又从她弯下地身躯支撑过去,以一种决然保护地姿势护着她冲上屋梁。脚下,左边的长戟和右边攻入的双环碰撞着,发出刺耳地叫嚣声。
臂中女子的腰肢很柔软,颈脖处可以感觉到她轻而缓地呼吸,怀中这个人没事。唐烆急喘几下,这才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屋里的情形。
除了这九人,外缘三个窗口各自有两人守着,门口也有三人,还有四人也都驾着弓矢各自散落在屋中几个暗角,只等着他一个不察,就会遭到暗算。
硬拼是不行的。
他的视线徐徐顿在一葵花形透雕鲤鱼跃龙门地镜面上。镜面中折射着众多地雕刻繁复精美各种花纹地漆盒,全都是这一个月中他在蜀玉的温柔折磨下,陆陆续续替她置办地胭脂水粉和头钗首饰等物品。立时计上心来。
屋内地众多黑衣人虽然信心满满,到底还是有了死伤,为头之人更是小心谨慎,不让属下轻易跃上屋梁做近身搏斗。
“邪教之人心思狡诈,不可太过于靠近。我们只要把他逼到一处,再行斩杀即可。”一边招呼了几个拿着弓矢之人,瞄准了屋梁地人影:“射!将他逼到屋角。”
话音一落,那锋利地箭头疾冲上屋顶,唐烆已经瞬间掠落。
屋外暴雨有越下越大之势,屋内灰暗。邪教之人又刻意隐藏,屋内地正义之士只纷纷睁大了眼睛,仔细搜寻。就听到那为首之人大喝:“小心暗器……”
‘器’字还没落音,周围已经响起了属下地惨叫,此起彼合。暗器飞驰地破空之声,成了催命地乐曲。再望去,这一圈九人又去了六个,尸体上不是喉咙中插了女子常用地金钗,就是贯穿眼眶地形状各异大小银角,有的全身看去无一伤痕,只是在衣服上可以看到滚落地金锞子或者翡翠圆玉石,应当是打中了人身大穴,导致一击毙命。
这般内力高深,性情狠辣决断,是常人不能所及。
那头目指着梳妆台一处,再次断喝:“弓矢,射!”
那堪比雨幕地箭头纷纷急驰到那处,瞬间将好好地一处妆台个刺得千疮百孔,地面更是没有一块落脚之处。
屋中黑影频繁起落,那些箭矢就跟着追到,偶尔还夹在这其他人地惨叫和闷哼。
为首黑衣头目暗叫不妙,手中铁钩几次挥出,都只捕捉到对方一片衣角。一怒之下,铁钩蓦地一分为二,再二分八,变成八条长钩,每个钩子尾端都有一条精铁链连着。那人将八条长钩往四面墙壁分别划去,人跳到房屋中间,等到铁钩深入墙壁内侧,手中铁链一收,只听到‘轰隆隆’之声,那深入墙壁之内地钩子居然拉动了壁内铺就地墙板,外面地石灰成块地跌落,扬起众多灰尘。居然就这么硬生生把好好的一间屋子给毁了。
客栈之内的众人不知何故,邓嫂正与那国手大夫从厨房里面钻出来,就听得小二大叫:“那是天字一号房!”
大道上,客栈外看去,就只能望到一黑铁长钩穿墙而挂,窗口不停涌出石灰灰尘。外面听得声音寻出来地人们就只看到该客栈屋顶‘劈哄’地炸开,木板茅草和青色瓦砾齐飞,白灰漫漫中,一个玄衣胡服男子紧裹着一个人从其中冲飞而出。
邓嫂眼尖,从男子怀中之人衣摆就辨明了那是何人,只拉着大夫惊呼:“那是小姐啊,她哥哥这是作甚?哎哟,这小姐……”的名声,最后几字她吞咽了下去,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唐烆抱着蜀玉几个腾跃,就到了旁边酒楼的屋顶上。再一眨眼,人已经往远处山上飞去。那速度太急,而随着他们之后的,是众多黑衣之人,凶神恶煞一般举着兵器大呼地追逐。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暴雨中小二在大叫:“银子啊……”,那些人都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这个小镇四面环山,风景宜人。前辈祖先们在山谷中开辟一个城镇出来,经过几百年繁衍生息,经年累月也成了一繁华小镇。周边村庄散步在山谷之中,隐隐有以小镇为大地趋势。
因为是挖山而建,除了最大的一条大道平整宽敞之外,其他地小路都是依山而行,房屋自然是靠山傍水。
唐烆对周围环境大略熟悉,慌忙之中自然选择山林而行。一来避免追杀之人混在人群之中暗杀于他;二来,邪教本就建在燕明山上,他生就对山林熟悉,善于躲藏与攻击;三来,自然是借此隐遁行迹,好让正派人士以后探查也无法查出他的身份,避免为他自己和师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第四个原因……,他紧了紧怀中的女子,潜意识的忽略掉自己的莫名心绪。
黑色曼陀罗香闻了,轻者全身麻木陷入迷幻之境,重者昏迷不醒人事。
蜀玉在屋内之时靠窗,气息流通,她本身体弱,呼吸就浅,故吸入一点点就容易导致全身麻木不听使唤。迷迷糊糊中似乎回到了蜀府之中,自己懒靠在锦绣牡丹美人榻上,看着佘娇娇与龚忘斗嘴,小青趴在她的胸前,歪着脑袋吐着蛇信子,想要讨她手中的时令果子吃。
院中的蜀葵开了,粉白、浅黄、绯色,一朵朵花瓣繁密,在微雨地润泽下仰头呼吸着,吐纳地花香隐隐约约飘到鼻翼,只觉得怡人舒畅。
她很满意地磨蹭到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只觉得周身从所未有地暖洋洋,让她放心地赖着,不想离开。
就听到耳际一声冷寒压抑地:“别动!”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声调熟悉,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正想开口询问,旁边就传来人的惨叫,响彻云霄,让她心口骤然一紧,霍地睁眼。头疼欲裂中,头顶地男子棱角分明,眼眶深邃,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
唐烆!
再转头望去,遥遥望着一个黑衣男子缓缓倒地,胸背处一根玄铁长棍洞穿前后,剐大地一个洞口血喷如注。她秫地想要惊叫,唐烆已经转过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那一声叫喊自然闷在了男子的怀中。
“闭眼!”
蜀玉不知道是被突然地景象给吓蒙了,还是习惯性地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双手死死扣在男子的胸口,脑袋深深埋了进去,恨不得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凭着感觉知道唐烆抱着她在飞奔,速度之急,让脸颊旁黏腻地发丝也被飘带到空中,衣摆更是被吹得‘咻咻’地响,被雨水一浇,又听不见了。
就算是这么疾奔,偶尔也有停下来地时候。她靠在唐烆的心口,可以听到更加激烈地心跳,隔着衣衫感觉肌肉地紧绷或张弛,长剑砍过人骨骼时地些微滞碍,还有那偶尔响起地陌生男子闷哼或嘶叫。偷偷伸长脖子,探过他的肩膀往远处望去,一片雨雾蒙蒙地山林,什么都看不清。周围地树木越来越苍老,也越来越少,再仔细一看,他们已经跑到绝境。这里是一处悬崖。身后是来时地山林,左右六尺之外就是空旷地山谷,身前地绵绵森林一片灰腾腾地雾,显得那么遥远。
唐烆将蜀玉放下来,等她站直了又将冲出客栈之时扯到的披风盖在她的头上,这才转过身去。
手中长剑适意挥起,血渍被雨滴浇灌,沿着锋利的剑刃滚落。男子身姿挺拔,头略扬起,嘴角那抹冷酷透着绝傲:“只剩下你一人了!来吧!”
黑衣头目地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经过了一路的追杀和暴雨的洗礼,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闻言只道:“我今日定当要将你斩于刀下,割下你的头颅祭奠我家少主和属下。邪徒,受死吧!”
一柄大刀,一舞长剑,两个深色地身影在崖上骤合骤分。除了兵器激烈碰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土地上一滴一滴的血珠子也不知道是谁的,两个人好像两颗无知无觉地木头,痛不知道,怒也发不出,他们只是凭借着多年地武艺在拼杀。
蜀玉眼眸牢牢锁定在唐烆身上,手指死死扣住狼皮滚边暗花双层棉披风的两边。虽然心里对他有些气,可到底是相处了一个月的人,见到对方拼杀她亦不会心里诽谤。相比唐烆,那些黑衣人看起来更加恐怖一些。她又将披风拉严实,在这小小的幽暗空间中,意外地感觉不到身外的风雨。衣料上淡淡地熏香是她这月常点的麒麟花香,夹杂着男子身上特有地青草味,让她头脑又更加清醒。
最近这方山地雨水充足,树林一片绿油油地发亮,脚下泥土松软。好在唐烆细心地将她放在了一块略微方正地石块上,双脚不会陷入泥浆中。再往远点,正好望到崖边有泥土合着石块松动,她一惊,另外一边地面也有裂缝,‘轰隆’一声,身形剧烈摇晃,好不容易站住,不远处两个打斗地男子的脚已经深深陷入地下,手中兵器乒乒直响,内力卷夹着风雨,成了刀刃,划拉在衣角脸庞。
脚下摇动地越来越厉害,周边地裂缝越来越大,那些石块泥土也跌落越急,六尺来宽地悬崖浓缩成了两尺,那两个男人已经单掌相击,强大地内力瞬间将地面划开一寸地长沟。他们却毫无所觉般,蛮足劲在拼全力。
蜀玉眼看着悬崖在两人武斗下崩裂。最近暴雨连连,土地更是松软,没多久那裂缝越来越大,在她脚下石块边一分为二。
“唐……”地呼喊卡在喉咙,山崖再一大震,她身形不自觉往后倒去。
眼前一切都在倾倒,眼底越过那猛然转头地男子,看到黑衣人一刀正好划到他的头上,长长地血剑飞溅。只是一瞬,唐烆看不见了,树顶也倒了,灰色天空都是雨水,豆大地滴落在额头、鼻尖、脸颊。
眼中干涩,被雨滴坠入又湿润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檀口微启,苦涩无奈不甘蔓延,顺着喉管一路而下,遍体深寒,心都被冻住了,没有跳动。
第二五章(入V通知)
原来漫长的人生,也可短暂如斯!
蜀玉只能瞪大着眸子,空洞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天空,身上的疼痛告诉她,崖上的泥石还在不停地跌落,说明那两个男子的决斗还在继续。
她稍稍闭眼,等到眼角那雨滴盈满滑落,这才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阴影。
那是崖上最大一块,宽达一尺地顽石。落崖,还要被这石头给砸在身上么?连骨头都不完整了,血肉也会被山崖底下的虫子们钻据。那样,就算蜀老爷找到了蛛丝马迹,寻到她的时候,得到的也只是一具面目全非、毫无完形地尸体。
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冷静,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遥想自己的死状,是真的冷漠过剩,还是推算能力又更进一步?
不过,她的冷静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在那硕大地石头之后,接着出现了另外一个阴影。那大块黑色的幕布,呈大鹏展翅状越过那石头,一个空翻就坠落到了她身前。
蜀玉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两次,这才吐出两个字:“唐,烆!”
男子一半的面目都是血,因为下冲地压力,那血块稀薄成了半透明状,成堆地往他脑后飞去,与她那上升地泪水混为一体,分不清是他的血多些,还是她的泪多些。唐烆的手先接触她,缓慢贴上她那湖水凌波般耀眼地眼眸,一手卷着银边绶鸟纹地茜色腰带尾端,绕到她纤腰后,只是那么一带,蜀玉整个身躯就被拉进他的怀中,只能听到他在耳瓣柔声道:“别怕!”
别怕!只是两个字,却让蜀玉有种想要嚎啕大哭地冲动。
睁眼面对着死亡来临的时候,谁不会怕?明明可以活到半百之年,适意挥洒岁月之时,却被告知牛头马面已在等她魂魄,谁能不怕?她明明没做什么损人利己之事,也没有残害过无辜良性之人,更是没有身系国仇家恨,她凭什么被卷入纷争而早逝?
她嚎不出声,也做不出捶胸顿足,只能深深地埋入男子的怀抱,贪婪地吸纳他身躯带来的温暖,希望可以让自己那冰冻地心重新活过来。让自己的泪水将他的衣襟彻底湿透。
唐烆心口一抽一抽地痛,比脸上那一刀划开血肉时更加撕扯难言,摧心剥肝。他只能尽力护好她,抽出握剑地手来,将剑尖狠狠地往旁边崖壁上刺去。到处都是坚硬地石头,也没有一块凝结地泥土,人一路下滑那剑就不停地往悬崖刺扎。‘叮’地一声,已经完全没入泥土中的剑刃终于在划落中卡在石缝中,坠落之势顿然而止。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遥遥地望到崖顶,那本以为死绝地黑衣人步履抖动地举着另外一块泥水混杂地大石,咬牙切齿地朝他们大笑:“死吧!”再奋力砸下。
唐烆那满腔地坚韧和一缕柔情顿时化为怒火,双腿一蹬,脱离剑柄,整个人拥着蜀玉跃到左边一处凸石上,五指太过于用力,含着内力深深陷入石头里面,扬起的粉末都被雨水给包容了去。
他一口咬下蜀玉脑后地一只凤踏祥云簪,深深吸入一口气,薄唇一吐,那金色地簪子如艳阳中偶然刺入眼中地灼光,簪地细柄咻得划过落石边缘,刺入黑衣人的咽喉中。那人手中刚刚新举起一块重石,眼见着那簪子流星一般飞来,都来不及反应,惨叫一声,手一软,随着石头的重力一起从悬崖上跌落,堪堪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惊恐地双目中依然残留着不可置信。
山崖下响起地砰然落地声,惊得蜀玉一颤。身子寻求更多庇护一般,往唐烆怀里靠得更近。男子的那一口怒气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他左右看了看。头顶的泥石还在纷乱坠下,左边是峭壁,右边也无攀援地地方,那么只能往下走。一边低声道:“抱紧。”一边腾出自己拥着蜀玉的手,拔出石缝中剑,寻了下处地孤木,展开轻功,全力腾跃过去。
这山崖比他们想象中要高,唐烆借助着吐出的圆石或者树木,哪怕是一小块坑洼不平地峭地,都成了他借力打力地地方。行动中,还不忘护好蜀玉的头部身子,就怕一个不小心碰坏了她一小块肌肤。
这一次的死里逃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容易,却又比任何一次让他心境激荡,就连那已经血肉模糊地手指攀在泥石上时,都有着蓬勃地生力;双腿僵直中比以往更加注重施展轻功时落脚的力道。冥冥中,他似乎知道了什么,又似乎有些不确定。只能专注地盯着峭壁中一个个小凸起,护好怀中这个人,一步步跃向生机。
不知不觉中,天空中那压沉沉地乌云逐渐移去,久违地日光从厚厚地云层中见缝插针地洒入到山林间。
蜀玉微一抬头,越过男子的肩膀,就看到层峦叠嶂地山林一片绿沈色泽,如大海推浪而来。远处地山脚下,不知哪里冒出一排瀑布,洋洋洒洒泼墨般,在空中架起一座彩虹。
她忍不住轻轻地呢喃:“天晴了!”
(第一卷完)
第二六章
蜀玉微微弯下身去,双手绞着衣裳的两头,使劲一拧,布料饱吸的水逐渐滴落到河水里,打碎了水面倒映着的山峰险崖。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再将手中的衣裳放到粗木盆中,里面已经堆积了或男或女地衣裤。有她的,也有唐烆的。
费力地将木盆搬远一些,卷起浅白窄袖,凑近河面,等到那一圈圈的水波纹散去之后,合紧双掌,捧上一捧水拍打在脸上。又清洗了一番手臂,习惯性撩起裙摆,正准备将裸露地双脚踏入水中也感受活水地清凉。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用手泼了几泼水,打湿了脚面作罢。
趿上岸边的鞋子,抬起装满衣服的木盆,小心翼翼地踩着岸边碎石一路往繁密地树林里走去。
中途路过一棵大树旁,还捡起根部的尖角石块,在一刮去树皮的部分反复划深一横线。加上刚刚的那一笔,这块树干上已经被她刻下两个‘正’字。
从他们落下山崖到今日,已经整整十天了。
在这些天中,蜀玉已经完全褪去了一身华贵。素面粉白,两颊桃色,颈脖纤细,头顶随意用一根金簪盘成垂云髻。身上披着从客栈里面带出来的那件深色滚兽皮的双层披风,里面茜白相间的儒裙显得单薄隐透,就连脚上那双鞋履也有些脏了。可是,她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这般随意中带点邋遢地穿戴。
也许是因为在深山中,不会有时时关注她言行的婆媳们在,也不会有唠唠叨叨提醒她要有小姐风范地小蝶,更没有要维持面子而必须去面对的陌生人,蜀玉的表情轻松之极,就连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了往常地端正谨慎。她甚至还从小道边的枯木中扯了一根小木棍,一路撑着自己往一处崖底走去。
小道容身,两旁树木盘根错节,奇花异草或开或败,藤蔓攀爬,偶尔一只看不清身形的动物从脚边一梭而过,臂边带着刺得灌木和杂草为伍,头顶上偶尔遮挡视线的不知是落枝还是狡蛇。耳边听闻的除了远处瀑布的水声,知了的唠叨,还有冒然响起沧桑或尖锐得嘶叫。
她习惯性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那是唐烆给她驱逐恶鸟毒虫的。在尘世中,人是最残酷的;在这陌生绿林中,动物和植物杀人更加无形。蜀玉不是那种胆小之人,在金梁城她愿意从背后帮助蜀家的产业;在这里,她也更不会固步自守地待在唐烆找到的山洞里不出来。
广阔的天空,是要自己走出来,方能看到。
五步之前,有着碧绿大眼珠地四脚蛇停驻了半响,长长的尾巴甩了甩,最终慢悠悠地走了。
用木棍挑开一丛草木,隔着不小的空地可以看到洞口。里面正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赤条的上半身肌肤一片黝黑光泽,之下着玄色长裤,黛紫棉腰带围了几圈打着活结,多余地布带随着走动漂浮起边角,让坚毅地脸部棱角柔和了些。
见到蜀玉安全到达,暗中呼出一口气,眸中阳光更甚:“回来了。”
“嗯。”蜀玉淡淡的应声,瞧了瞧他手中提着的物事:“那是什么?”
“穿山甲。”唐烆举起手臂,那全身包裹着硬壳地动物晃荡两下,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今天的主食。”
蜀玉放下木盆,凑过去仔细分辨了一下,咕嘟着:“好肥。”
“这山谷没人来捕猎过,没了天敌自然肥硕些。两个人吃勉强够了。我等下再去摘些野菜野果,烘烤着定然不错。”
蜀玉笑道:“你还要再逮一只兔子或者野鸡,蛇也可以,这里的蛇最多。”她转过身去,开始在特制地晒衣架上搭挂上洗好的衣裳:“省得你练功到半夜又要去找夜宵。”
唐烆那晒得橄榄色地脸皮上隐隐有着红晕,尴尬地应了一声好,再道:“再升一个火堆,等我回来。”蜀玉点头,身后咻的一声,男子已经远去。
衣服不多,几下就晾晒好。她将木盆放在稍大平整的石块上暴晒,山谷地方湿气重,现削现用的木盆随时都有可能生菌长霉。抬身的时候,又发现靠着崖壁的一边已经有劈开垒好的木材,应该是趁她不在的时候,唐烆逼毒完毕抽空去伐木劈柴了。
心里一阵安心,循着峭壁一路往上望去。山洞是当日唐烆抱着她在山谷找了一圈,选了最干燥的一个。找到之时,里面有成堆的干草和一副大型动物的骨架,也不知道是熊还是什么野兽,死去之后残留的气息让谷中其他动物都不敢靠近。稍微整理之后,成了他们暂时的窝。
现在,洞里生了一堆火。还是从他们第一次进来就燃起的那一堆,用来吓唬山谷的动物,也可以去洞里的湿气,还可以烧制食物,一举三得。
蜀玉从外面抱了几根早就晒干地粗木进来,铺放在临近那火堆边上地几块炭黑石头上,剩下四根垒成锥形,又塞入一些干燥的树皮和枯木枝条,小心地从燃烧的火堆里面抽出一根烧了半截地干柴,小心插入树皮枝堆中间,看着那星火逐渐将树皮烧得劈啪响。眼睛盯着新燃起来的火堆,一只手摸索到由碎枝干夹杂繁叶捆绑而成的绿色扇子,一边扇一边又添了柴火进去。动作熟练,神情专注,谁能想到十天之前,她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千金小姐呢!
她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面对着快要熄灭火堆时的手足无措,盲目添加柴火差点引起火灾的糗事。她更会记得,与唐烆的关系也是从那一夜开始转变。
针锋相对地两个人开始相互退让,相互谅解,相互依靠。
在简陋地山洞栖息,身下是有着野兽气息的干草,裹身的是唐烆的披风。梦外是她厌恶过、憎过、针锋相对过的唐烆,梦内是自己无数次从悬崖坠落,漫天的雨丝和泥块,还有从天而降地男子那冷情中透着担忧地面容。
那一句‘别怕’,不停地在脑际回想,飘荡着不肯离去。
微微在睁开的眼缝中,火光将男子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色,背脊整片驼色阴影,凌乱地发丝随意用兽皮带绑着,野性又冷漠,孤高而寂寥。
她费力地撑坐起身子,呆呆地看着他用一块黑色吸石在周身游走着,偶尔传来‘叮’地一声,那吸石上就多了一根细若发丝地针。血珠从针尖滴落下来,殷红瞬间转银蓝,在土壤里挣扎嚎叫。蜀玉不自觉地打个冷战:“有毒!”
唐烆似乎知道她已醒来,也不转身,淡淡地道:“这是暗器,淬毒是常理。”
“可是,”蜀玉抬头,双手将披风死死扣在胸口:“对方是有备而来,这毒……。”唐烆动作一顿,就听得她问:“能解么?”
男子微微转过身来,湛蓝地眼眸似寒塘冷月,微微地泛在她面上:“我死了,不就正好称了你心意?”
蜀玉浑身一抖,落崖之时的绝望又闪入脑内。那独自面对死亡之时的无能为力攻破了她故作坚强。懵然再听得对方这么一说,只觉得那死亡的阴影又迎面扑来。在这种深山老林的悬崖之下,武功高强的唐烆毒发身亡,她蜀玉会如何?
死无葬身之地么?
她轻笑着,再多的伧然欲泣都压抑在平静面容下:“你既然要死了,在落崖之时又何必救我。给了我生的希翼,再狠辣绝情地掐灭它。如此折磨我让你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唐烆急切反驳。回答得太快太肯定,让两人都不自觉地愣了愣。掩饰地转回身子,抓着吸石地手掌似有千斤重,背对着她,闷道:“这点刁毒还毒不死我,花些功夫逼出也就无事了。”想了想:“等我恢复之后,我会将你毫发无伤地送回家。”
送她,回家!不是祁妄送她回家,也不是挟持她去别的地方。
蜀玉身子前倾,小心地问:“当真?”
“我等男子,言而无信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刻意忽略方才女子极力掩盖地伤心惨目,唐烆肯定地道:“定然是说到做到。”
蜀玉眼中隐隐泛出光彩,再问:“不去见祁妄?也不逼我与他成亲了?更不会用我身边重要之人的性命来要挟我?”
“是。”唐烆沉吟道:“成亲之事,作为兄弟的我确实不该插手,也不能介入;而你与我也毫无恩怨,你更不是江湖之人。我们,没有针锋相对地立场和事由。”话一出口,男子顿感全身轻松,似乎压在肩膀上的胆子突然卸了下来,背脊都能挺直了些。
蜀玉直起身子静默着,视线探寻着男子的神情,似要从中翻找到一丝一毫地勉强和虚假,这样她也好思虑之后的应对方法。可惜,对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心实意。让她不得不去信任他,听从他的安排。
可她还不够放心,又状是轻松地淡笑道:“其实……,就算见到了祁妄又如何。我不愿意嫁,就有百种法子让他没法娶,你信不信?”
唐烆一晒,不置一词。对于他而言,蜀玉嫁不嫁与祁妄,已经是於他不相干了。
蜀玉试探落了空,倒又想起另外一桩事情来。唐烆的性子显然不是圆滑周到的温雅之人,除了自己的兄弟和师傅,甚少会替外人考虑。这一点蜀玉在客栈的一月相处中早就明了。否则她也不会无计可施之下兵行险招地明着与对方挑衅。客栈中,表面上是对方被蜀玉震慑住,其实只要对方依然如前般的蛮干,蜀玉是一点法子也无。偏生,只是过了一个白日,对方突然妥协了。这转变实在太快,让人不得不猜测其中是不是有何缘由!
前后联想一番,蜀玉恍然大悟。眼光一冷,道:“你该不是用我做盾牌,耍了空城计,引得江湖仇家来找你决斗复仇吧。”
蜀玉撑着身子贴在冰冷地崖壁上,由心而发地怒气一层一层地散开。火光太远,黑暗太近,两人中间空出来的距离犹如深渊,看不到对方的心里。
她说:“你不要否认,这次我身入险境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唐烆一愣,眉头深锁成川字,拿着吸石的手也停了下来。
第二七章
她猜到了!
也是,本来就是聪慧至极的女子,前后联想事情经过,哪有猜不出的。
唐烆此次下山,一来是为了一年一度与祁妄的比武,二是为了将挑衅燕明山教徒地正派给灭门。挟持蜀玉只是意外;利用她来隐藏行迹休养生息是无意中为之;再利用她地病情,引起山镇中人们的注意,让江湖线人察觉唐烆的藏身之处,从而引来仇家的拼杀,则是特意为之。
也正是这个意外让蜀玉深入险境,唐烆惊诧万分中这才毫不犹豫地护着她,更随之跳下了山崖。弥补错漏,掩盖事实是万不得已。岁月倒回,他也依然会如此选择,只是会更加护住蜀玉一些,以免错伤了她。就如客栈中她论及的那些形势,他不能杀了蜀玉,可也不能让她委屈了,受伤了。否则,到时候遭殃地不是唐烆就是祁妄。
所以,在对方倏然爆发地脆弱面前,唐烆顿感手足无措。燕明山的女子不是妖艳惑人就是泼辣跋扈,性子直来直往,要什么说什么都坦率十分;江湖中的女子言行真真假假,虚来虚往,何曾对他真正气恼过;寻常女子循规蹈矩,从来见不到他这类男子,自然也就无从接触过。
算来算去,蜀玉是他第一个‘交往过密’的女子。偏生这个女子性子乖张,心思狡诈多疑。每一句话,都似温柔一刀,明着是一套,暗里又是一套。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一不小心就要担心是否会着了对方的道儿。就如现在,对方的伧然欲泣之后,倏然地夹带猜测怀疑,他不知自己是该温言坦诚还是冷言反讽。温言坦诚於祁妄做来倒是手到擒来,冷言反讽才是唐烆地处事原则。
真要冷漠以对的话,对方比他更加善于利用人的弱点;讽刺,唐烆不早就领教过了么!
斟酌半响,只能僵硬着脖子,低声道:“对不起!”
蜀玉冷哼,丝毫没有因为男子意外地妥协和一句道歉而缓和。
唐烆那空着的掌心干燥异常,心中却觉得些微怪异。相比对方气恼自己的利用,他更加在意的是自己此时的心境。
以前,他可从未在意过世人的看法,也更加不屑一顾别人的处事方式。在他的心中,除了燕明山地教众,就只剩下师傅和祁妄为重要之人。尘世中,任何一个人都难以让他递送一个善意的眼神,任何一件惊天动地之事都难以让他牵动丝毫心神。
他何曾屈服示弱地道歉过?又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生死?更勿论被一个女子咄咄逼人审问。
现在,他为女子一声冷哼,一个薄怒的眼神,而忐忑不安,千思万虑。他明明已怒上心头,却要强制压抑。他告诉自己不能让对方误会,也不能让对方寻了由头两人再针锋相对。他必须克制自己的脾性,不反驳,不解释。
这份理性,让他处于弱势,屈服于女子地横眉怒视,妥协于对方地质问:“你要如何才能……原谅。”
蜀玉讪笑:“我一介小女子,怎么敢与邪教狂徒制气,更加勿论原谅了。”
唐烆沉吟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武功秘籍,或稀世珍品,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赠你。”
蜀玉干笑,隐藏在昏暗中的身子微微颤抖:“原来我是那等爱慕虚荣地女子。唐公子忘了么,我蜀家可是豪门巨富,什么金贵之物我没见过,什么金缕玉衣我没穿过,武功秘籍对我一个弱女子要来何用。稀世珍品,呵,你一个邪教之人,把玩过得珍品有我们商贾的多么?”
她往前两步,长长地双色裙裾之下,云头素花鞋履踩踏中如泰山压顶:“唐公子,你以前就是这般轻贱女子的么。”
他轻贱了她?!
唐烆疑惑,继而了然,抬首歉意地道:“我不是存心冒犯。”
说话中,炙热地火堆中爆裂出一个闷响,光影错落闪耀在男子脸颊上,一条伤痕从眼角一直倾斜到颚骨,突然望见,似那青玉影壁上被人恶意劈开的裂痕,深刻、触目惊心。壁上破碎地红梅花骨就是它地血珠,拭去了却还残留着腥味儿。
乍然望见,蜀玉被吓得倒吸一口气,再多地责难和刻薄都被他那刀伤给划开界限。她清楚记得,如果不是她落崖之前的那一声呼唤,唐烆也不会受伤。
换了别的人因为她的呼唤而无视面前的凶险么?换了别人,会那般舍身,陪她落崖么?爹爹不会,他只会惊秫地望着她落崖,然后冷静地等待蜀家地仆人们赶过来,大家一起下山寻找她;佘娇娇作为好友,见到那番场景,肯定会呆愣好一会儿吧,之后再急切地呼唤龚忘,来寻她;秦连影呢?他会么?他不会!那个男人,从来只关心自己的艳遇,关心自己的名声,他又何曾为了一个女子耗费过心神。
只有唐烆,毫不犹豫、马上,跳了下来,陪着她,护住了她。面对这样一个男子,她还能只顾自己的委屈,言词犀利地去责备对方的利用,逼迫对方道歉妥协?那样的她太冲动莽撞,太冷漠薄情,会导致她看不清现在的形势。
在这深山老林的山崖之下,气走了唐烆,她要如何生存?她的遭遇会怎样?她还能平安回到蜀家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地千金小姐,孤身在野外,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一个问题。
如果,能够与唐烆和平相处下去,一切都迎刃而解。过去的那点利用和纷争与未来的生存相比较,又能够算得了什么呢?
紧紧地闭着眼睛,那按在胸前的手紧了松开,又再抓紧。最终,眼眸复又睁开的之时,蜀玉的怒火被生生压了下去,透着意懒心慵:“你利用了我,可也救了我。”
靠在胸口的双手缓慢放下来:“我们,恩怨两消。从此,互不相欠吧。”
唐烆当然注意到了蜀玉的视线落在何处,手指沿着那刀伤的结痂抚下。没有铜镜,他不知道这伤口到底剐拉开多少,有多吓人。淡淡地安慰道:“这只是意外。”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意外!”蜀玉略微气恼地嘀咕。人已从崖壁遮挡地黑暗中走出来,长长地影子对折在空旷地洞穴中,叠加成橙色,暖暖地。
她一伸手:“你的那些药瓶呢?可还在身上?”
唐烆呆呆地从角落地上勾起长衫,摸出几个白玉药瓶来,正是在蜀家之时他用过的几瓶,还呆呆地道:“这伤不重,无需上药。”
蜀玉息怒停瞋:“别以为你破相了,我就会对你负责。”
唐烆缩着手:“胡说什么?”
“哼,我只是告知你。不管是救命之恩,还是这伤势,都构不成要挟我以身相许的理由。”
唐烆窘迫:“你们这些千金小姐看多了野史杂戏,成天胡思乱想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嫁给我了?”
“没想过最好。我可不是那些愚笨迂腐地世人,就算被你带着私奔,被你抱着非礼过,也见过你的身子,也不会屈服于礼教,糊里糊涂地葬送自己的下半生。”
唐烆咳嗽一声,这才发现他自己居然一直赤裸着上半身。因为要用吸石吸出暗器,早就褪了衣衫。没想到蜀玉突然醒了过来,他这般‘坦诚相对’地跟她对峙了这么久。
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自己的错漏。
也就因为这个错漏,两个人之间那一直存在的沟壑莫名其妙地拉近了些,远远地,也可看到对方各自释然地面容。在那火焰的热风吹拂下地笑靥,把心给熨烫着,热烘烘的。
唐烆不知道何时已经进来了。
轻手轻脚地架起火堆两旁的简易烤架,再拿了两个用木头削成的大碗碟,将已经洗净的穿山甲放在其中,又从干净棉布里将野果倒入另一个碗里面。长臂一伸,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截竹子。竹节两头完好,竖着中间被劈成两半,将水倒入空心中。在从山洞顶上刮下来的藤蔓绑住竹节两头,中间之下正好是火堆。这般,就是烧水的容器了。
等到那水烧开了,这才将穿山甲整个放入沸水中,提着脑袋在里面反复翻滚几圈,一边用小刀削去外表的鳞片,皮衣,还有稀疏的细毛,等到全部刮洗干净之后,沿着脖子一圈整个切断,让其身首分离。麻利地将早就准备好的野果、蘑菇、野生姜等逐个塞到穿山甲地肚腹里。等到都填满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细如发丝的——针,穿了——鱼经?把猎物颈脖的口子缝合,然后再用一根削皮的光洁棍子从脖子穿到尾部。
蜀玉醒神过来之时,唐烆已经将穿山甲架在火上翻烤着。她望了望竹筒中被削下的动物鳞片:“这些还有用么?”
“其中一半,稍后用油炸了,晒干,再磨成粉末,外敷可以止血。另外一半熬汤,可以去你的风湿,解热败毒,破功行血,”男子神色平静,却瞧瞧注意着蜀玉的神色:“还可以治疗夜惊之症。”
正挑出鳞片的手一抖,蜀玉顿了顿,依然继续手中地事情。
最初的那几日,她夜夜噩梦。不是梦到自己拖累了父亲,让他被世人嗤笑;就是梦到佘娇娇暴跳如雷地让龚忘安排人手到处寻她;再来就是落崖的镜头重放。每一个噩梦都代表白日地思虑过重,一件件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底,辗转难眠枯坐到天明的时候,也都没有说起。
同一个山洞中,一直守着她的唐烆,又哪有不知道的呢。听这穿山甲地药效,指不定,是他特意去想办法抓来,给蜀玉调理身子用的。
她低垂着眼眸,缓缓的道:“谢谢。”
唐烆收回目光,手中的食物突然沉重地让人有点支不住。
蜀玉将鳞片都挑了出来,再倒掉脏水。将稍大一点的鳞片夹出来放在一处,剩下地堆在一起准备熬汤:“没有油,如何烹炸?”
唐烆指了指一节新地竹筒,又递给她一截削皮了的新木,放在竹筒里架在火上烘烤。竹筒外皮地绿色逐渐被烧成藏青,筒中的木头表面也因为热气升腾,而流出肥腻地黄油来。等到油水收集得差不多了,再拿走新木,将早就准备好的穿山甲鳞片放入油中翻炸。
鳞片炸得脆脆地,再拿去太阳下暴晒之时,山洞里面已经是肉香满溢。
唐烆一只手熙熙梭梭地又摸出一个淡青色瓶子,在烤制地表皮嫩黄地猎物上撒了一些细碎粉末。蜀玉知道,那是他们武林人经常露宿的时候采集的一些植物,代替佐料调味。
两人合作,一人负责晚餐,一人熬汤和备制药物,倒也默契十足。
蜀玉上辈子独身,为了自身身子着想,基本在家独自烹饪煮饭。这辈子到了深山,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也飞快的掌握了野外生存诀窍,顺便替唐烆帮忙不少。
穿山甲腹内包裹着野果,肉质外酥里嫩,果肉的清香和生姜的辣,还有佐料的盐刚刚好。因为有果子,又甜中带点果酸,十分提味。唐烆将穿山甲腿部和腹部的活肉嫩肉都给了蜀玉。胃再不大,她都吃了干净。没有挑食,也没有嫌弃做法粗糙简单,更是没有浪费一丁点肉末。
这哪里还是前段时间在客栈里面看到的那位挑三拣四,异常奢侈浪费地千金小姐。
可是,蜀玉终究还是蜀玉。
偶尔地平易近人只是昙花一现,寻常时候还是淡漠与疏离居多。
虽然,不再冷嘲热讽,不再耍小姐脾气,也不再刻意为难人。她会毫无防备的与唐烆住在一个山洞里面;每日里替对方浆洗衣衫;也会帮忙做饭,会温柔地替唐烆换药。还学会了如何分辨绿林山谷中的方向,学会了独自堆柴生火,偶尔还想些新奇小点子捕鸟炖汤。
只是,她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大部分时间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不管外面的风雨。这是好还是坏,唐烆不知道。只是,他习惯于这样的相处。淡淡地,平静地生活,不用太去在意对方的想法,也不用顾及外人的看法。几乎与之前唐烆的性子不谋而合。
是的,是之前!
现在的唐烆,除了练功之外,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追随着蜀玉。望着为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偶尔欣慰,偶尔无奈,偶尔感慨。
这番关注一个人,於他实在是第一次。闲暇时,他猜测,仇家那暗器上的毒物是不是有什迷惑人的药物,导致他最近的言行有些异常。
第二八章
指尖浓稠地毒液一滴滴跌落在草地上,蓬勃地生机瞬间湮灭成灰。男子胸膛起伏,缓缓收功。
睁眼望去,满天星光,璀璨光华,那么的耀眼,又显得渺小。
酷暑的热风穿过丛林草叶,吹拂在人的身上脸上,夹杂着花骨的淡淡甜香,还有……一缕血腥气。
他霍地跳起,疾速冲入洞内。女子早已熟睡在干草堆上。身下铺着厚实披风,身上盖着地玄青长衫已经滑落到腰间。
她没事。骤紧地心放下来,这才翕动鼻翼,明显的,洞内的血腥味比较浓厚。
环目四顾,穿山甲是在河边宰杀清洗地,山洞之中也没有其他毒物,这血腥味从何而来?又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血迹,连奇花异草都无,就不存在花草吞食小虫小鸟的可能。
那么,他再次锁定洞穴深处,那最让他既无奈亦无法舍弃地一个人。
小心翼翼靠近。女子脸色略显苍白,眉目深锁,呼吸短而浅。一手按在肚腹间,虽然声音细微,到底还是听出其咽喉深处溢出的呻吟。她受伤了?何时受伤的?血腥味方才在洞外才闻到,歇息之前她除了去山涧瀑布下洗漱,哪里也没有多踏一步,更没有吃不认识的野果。在这深谷里,她明白有太多东西很危险,一直都很小心。
“唔……”蜀玉痛苦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卷成了虾状,两只手都捂住了肚腹处,檀口微微开启,痛苦声声。
唐烆踌躇半响,悄然伸出一手轻贴她的背部,缓缓将内力给探送了进去,将其全身探查了一遍。心跳疾快,胸肺起伏剧烈,肠胃之下的是……
他全身一震,瞬间呆立。一双眼睛滚在轮轴上似的,一格一格跳落在女子双手捂住地地方。在昏黄得近乎棕黑地洞穴中,地底的火龙‘蹭’地冒出,钻入脚底一路攀爬到胸膛,他的面皮,耳垂赫然浮出整片热辣,似那天缕黑蚕丝缎里包裹地琉璃赤玉。
“痛!”蜀玉皱眉,辗转着醒了过来,双腿卷曲更甚,抵在胸口,护着肚腹。
男子唇干眼窘,想要唤她,张口又迟迟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能呆呆地继续输送一些内力过去,让她经脉中血液流动顺畅些,身子也不会感觉那么冰凉。也不知道自己这般输送内力过去有没有帮助。她既然没有再呻吟,应该是好的吧?鼻端嗅到的血腥味更加重了。
蜀玉卷伏着半日没动,一动之间手掌整个陷入肚腹之间,哭都哭不出。穿山甲的药效她知道,也听唐烆说了,只是没有深想。毕竟,山珍野味吃了不少,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她只是估算错了自己最近一个月的身体状况,和现在所处的糟糕环境。
她哀叹一声:做女人真的麻烦!
就这么痛得迷迷糊糊中,后背缓缓钻入地热源顺着血脉在全身游走,她稍感舒服了些。下意识舒展眉头:“有没有办法弄个热水袋?”
热水袋?他只有一个皮囊,以前用来装酒,现在被蜀玉用来装饮用水。灌热水进去皮囊会发软,从而漏水,是不能用的。
唐烆试探着问:“要来何用?”
“放在腹部热敷,可以缓解疼痛。”
唐烆沉吟半响,怎么也想不通疼痛和热敷之间的联系。只是她通身冰凉,热敷的确会舒服一些:“没有,”他斟酌着继续道:“若你不介意,我可用内功替你疏导腹内淤血……”
蜀玉腿脚稍微滑下一些,歪着头问他:“你们武林人的内功是万能的么?”
“怎么可能。”唐烆尴尬道:“也只能调理经脉,让你行血更加快速畅通些。血行过速,身子自然寒凉转热,淤血也易尽快……排出。”
她双颊绯红,一手压到半边脸下。背部依然暖暖地,肚腹之下却有冰川在悠悠荡荡地打着转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融。他背着带她私奔的名声,也抱过她,拥过她,护过她,这般贴着背地输送内力根本不算什么肌肤之亲。与让他双手贴在肚腹上暖身相比起来,他们两个早先那些,早就该是古代世人不容地奸夫淫妇行径了。
悲哀地想到一个问题:如今的蜀玉,还能嫁给谁?难道真的出家当尼姑?或者一辈子孤独终老?或者,直接嫁给祁妄?其实,唐烆也是一个选择。
不要吧!一个邪教徒。还是一个性子冷漠残忍,不通世故,无视礼义廉耻,无君无父滥杀之人。再深想,他也是重义重情,有组织有纪律,极度护短,看起来好像有点财力,自身武功高强,脑袋堪比榆木地男人。
也是,利用过她,保护着她,义无反顾救过她,陪她落崖地男子。
一杆天枰,左边是大堆地缺点,右边是大堆地优点。度量衡上再刻上对方至今为止对蜀玉做的种种,怎么看,找这么个男人嫁了也不亏。
可是,蜀玉不爱他。
能够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么?深闺大院地小姐,会爱上什么人?本身见过的男子就少之又少,能够挑选的男人却很多,要说爱上一个也没有。以后就算真的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也是先婚后爱,前提还要对方长得周正,才学相当,性子互补,还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难上加难啊!
一个古代女人能够指望富家纨绔子弟只有一个正妻么?官家夫君,下属讨好,赠送自家姐妹为奴为婢;同僚拉帮结派,相约逛青楼选花魁,家里母老虎太凶,可以将小妾等养在外间金屋藏娇;高位者拉拢,直接赠送美女佳人,正妻还要宽宏大度强颜欢笑,妹妹长妹妹短的安排夫君纳妾之喜。
嫁给商人,重利轻别离。耳鬓厮磨之时情热酣畅,许诺天荒地老,情冷之后,弃你于家,独身在外停妻再娶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遇上狼心狗肺之辈,更是为了官商勾结,将妻子赠与利益相关者一夜春宵,赢得名利双收,好不自在。只是,可惜了女子命薄如纸。
嫁与武人,她这样的身子更是不堪摧残,折腾不过枉死玉损都无处哭诉。
更加不要说那些门不当户不对地温饱之家或者贫寒之人。蜀家老爷子舍不得,她自己更是不愿意。何苦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过苦日子,自找罪受么?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中,就能确保男子真心爱你?贪图大富之家地财力,借势上爬之后再抛家妻子地男子还少么?就算和顺过一辈子,贫贱夫妻百事哀,空有家世财力不替丈夫谋划,对方会不怨怼?由爱生恨更是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这里思虑万马奔腾,越奔越远,腹内抽痛阵阵,总算拉回了神志。
目光所及,正是男子担忧地神色。
他在担心她!这个认知在蜀玉脑中爆燃轰响。再仔细望去,从他面庞上细细搜索星点痕迹。
唐烆只见对方神色复杂,恍恍惚惚,也不知道她又在沉思何许,想问她身子如何又不敢问。至于方才地唐突更是有点懊悔。她本是世家大族中教引嬷嬷严规教训下长大地人,哪里能够任由男子去贴近身子。现在这般靠在后背输送内力已经是越矩,亏他还想得寸进尺。换了一般女子,只怕早就一个耳光甩了过来。
其实,他只是想要她身子舒坦些,没有其他旖旎想法。
掩下眸,避过女子探寻地神色:“我胡言了,你不必在意。”说着,整个耳根都红透,本就黝黑的肌肤越发沉色,背脊绷得笔直,手掌僵硬,那一点窘迫和尴尬发散出来,避嫌般转过的身子越发显得此地无银。
蜀玉霍然了悟。面上不动,只道:“为我运功也可,只是,出去以后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许告知别人。”
唐烆不疑有他,呆呆地点头。
蜀玉又道:“是你自愿的,我可没有逼你。”
“是。”
“你占了我的便宜,以后就必须对我言听计从。”
这替她运功去痛,不是她占了便宜么?为何反过来是唐烆吃了豆腐似的?想要询问,再一想,自己每次与她对持都没胜过,她说如何就如何吧。反正,她早就已经掌握了他的性子,有的是办法折腾他,让他想不听从都不行。
无奈地点头。连唐烆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顺从着她。
蜀玉暗笑,一手撑着脑袋,双腿伸直,依然是背对着他:“你就坐在我身后,拿手绕到我腹部就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可得遵从古人教诲,不要觉得这是深山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可对我为所欲为。”
要求够多,防备之心也甚,也的确是蜀玉这性子会说的话。
唐烆一一照做了。只是,她躺着,他坐着,姿势太过于别扭,久了他不但会手臂僵硬,也会腰背酸痛。唐烆善忍,自然不会说这些,只是点头:“你不疼的时候再告之即可。”
她淡淡地觑他一眼,试探道:“以前你可替其他女子这般‘运功’过?”
“没有,”唐烆脱口而出,又愣了愣,实在有点想不通对方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从小随着师傅一起,平日里去教中的时日又少,与女子更是无甚接触。自己伤了也是独自疗伤,更毋替别人运功过。”再者,替人运功疗伤是会折损自身内力的,武林中人慎之又慎。
蜀玉点头,缓缓闭目。就感觉男子热烫地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腹下,没多久,体内那冰川似被高阳炙烤,消融成水,再挥发成雾,融入空中,滋养人的心脾。
第二九章
这一夜,是蜀玉在山谷睡得最安心地一夜,也是不堪重负地身子最舒坦地一夜。
清晨鸟吟花香之时,她暗自嘀咕了一句:武功,是个好技艺。可惜她学不成。所以她决定将唐烆这位身怀绝技地男子给用得更加彻底一些,也不枉自己受的这番苦。
揉着肚腹,嘀咕着:“好饿。”
一边给她运功通宵的男子稍微活动了下肩膀肌肉,眼角眉梢都是疲惫,神情在端详女子疼痛具消得容颜之时稍微放松了些:“想要吃什么?”
“红花糯米鹿茸粥,蜀府的嬷嬷经常在特殊时日让厨子给我在熬制。”
唐烆半边肩胛骨头还在咔嚓咔喳地响,闻言顿了顿:“这山谷没有鹿……”
蜀玉委屈地打断他:“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那粥的好处,没有就算了。”她拈了拈衣角,又道:“我想沐浴。必须是热水,寒了冷了今夜会更加难受。”
这里哪有东西烧热水。就算唐烆现在伐木做浴桶,也没法一时之间就让她能够畅快洗浴汤。寻常吃的鹿茸粥都喝不着,想要热水沐浴都不成,也实在太可怜了些。唐烆想要解释的理由就吞到了肚子了,想了想:“还需要什么?”
“女子这事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必须温食好睡,不能劳作,亦不能气了伤了,更是要少走动多歇息。”那么洗衣烧水,添柴火这类小事也最好不要劳烦她了,她大小姐身子特殊情况,不能折腾。
唐烆不疑有他:“你歇息好了,横竖也没有什么大事。还有么?”
“暂时没有了。”还是暂时,唐烆点头,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话中的含义,还是明白了蜀玉其实是大小姐性子又冒头了。
女人放软了身段,展现弱势一面的时候,居然能够得到这么一个效果,实在是太出乎蜀玉意料之外。在客栈之时,她软硬皆施地试探中,很是明白唐烆的确是遇强则强地类型。今日再这么尝试一番,又觉得添了一些和顺,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只好归结到对方大男人主义发作。
于是,蜀玉也就堂而皇之地摆布起唐烆这个免费劳动力来。
早饭喝的是新鲜地鱼汤,那浓稠地高汤白得似她前辈子喝的牛奶,入口香滑,暖胃暖心。中饭难得可以看到一些绿色小菜,她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非常鲜嫩。晚上,她泡在大大地浴桶里面的时候,实在是想不通对方一日之内怎么完成这不可能地任务。
“一般新伐地树木是原木,需要放在艳阳之下暴晒一些时日,再打磨平滑,嵌实缝隙、刷胶之后方可用来制成家具。而浴桶要急用,我只得用内力催发原木,让其内湿气快速蒸腾,再合实缝隙,用昨日烘烤出来地油刷了一遍,再烘烤,反复几次,也就成了现在的浴桶。”
蜀玉万分称赞:“你的内力很强大,亏你还能想到物尽其用。以我看啊,你比那祁公子可聪明睿智多了。”
唐烆还是第一次听到蜀玉称赞人,眼角直跳,唇倒是抿紧了,心里如刚刚练完了一套剑法,轻松自在还有淡淡地满足。
蜀玉卷着披风坐在洞口,感受夏风吹拂着鬓角:“你有没有想过,为你师傅隐退之时找个逍遥地去处?”唐烆微露询问,蜀玉接着道:“人有旦夕祸福,你们燕明山好歹也是数一数二地邪教组织,你师傅又是数一数二地邪教圣人,仇敌众多。现在他老人家身子康健,武艺高深倒是不为远虑。可是世间之事从来没个准头,他老人家没有想到的事情,你作为他唯一地传人,是不是该替他考虑考虑。”
“狂人谷是师傅的隐居之地。”
“可是,教中之人都知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难保你们口中地正派人士也早就探知,到时候攻打你们燕明山之时,先挑了你家师傅的老窝,可就凄惨了。老人家很容易多想的,到了那般年岁,居无定所,又被人追杀,何等凄凉。”
唐烆心惊,他可从来都没有思虑过师傅的处境。这几年来,燕明山与武林正派矛盾频发,狂人谷之外也偶尔有意外闯入地陌生人。他与师傅虽然平日里来去如风,到底是武功高深之人,根本没有将那些陌生人放在眼里。现在听得蜀玉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的疏忽。
千里之堤都能毁于蚁穴,狂人谷也实在说不上是固若金汤。至少,教众地各大堂主就有不少人知道师傅那禁地的破阵之法。
蜀玉见得对方眸色沉吟,故作随意地欣赏夜景:“这山谷之深堪称绝佳屏障。要是遁出尘世,寻了这处隐居,倒是佳境。”
山谷之深,底入地心,顶入天堑。方圆几里群山连绵,古木林立,奇花异草,飞禽走兽样样俱全。流水有涧,源头还有溪流。悬崕峭壁,崎峻似险,壁面平滑,难以攀援。高处云层环绕,雾气蒸腾。就算是燕明山也没有它险峻,狂人谷没有它广阔,寻常山野没有它的隐秘。
第二日,蜀玉起来之时,唐烆正竖起手刀劈柴,他的身后堆得山高地圆木,乱七八糟地丢在一处。
“你在作甚?”
“建房屋。”
“给谁住?”
“师傅。”
蜀玉凑了过去:“你盗用我的想法,得支付我银钱。”
唐烆头也不抬,纯粹听而不闻。
蜀玉眼珠滴溜溜一转:“你一个只会舞刀弄剑地男子知道老人家喜欢何种房屋?何种纹饰地窗棂?亭台要建在何处?长廊水榭既要实用,也要赏心悦目,还要显示主人家地身份地位……”
唐烆抬头:“多少银子?”
蜀玉头一扬:“现在的你有银钱么?”
“虽然不多,银票还是有些,回去之后再补给你就是。”唐烆开始讨腰包。
女子嗤笑:“我回家后银子比你的还多,要你的作甚。我就是现在无趣了,想要百万金锞子玩玩。”
唐烆不由得开始冒冷汗,实在想不通对方怎么又开始刁蛮起来,只得停下手中的活计,妥协道:“你换个花样玩吧。要什么,我现在就替你做。”
“唉,是你自己答应替我做的,我可没有勉强你。”
她大小姐还卖什么关子:“你说就是,我答应。”
女子轻笑,一脸的俏皮:“我也要在这里盖一座宅子,不要太大。出去后,我让人秘密开一条通道,爹爹无聊了也可以来坐坐歇息歇息。”
唐烆叹气:“你并不是为了你爹爹在此养老吧。”
蜀玉点头:“我也偶尔来玩玩,顺道同你师傅下盘棋,泡个功夫茶,偶尔请他老人家帮忙打个猎物,一起补补身子打打牙祭。”
相信她的,才怪!蜀玉套他的话是一碗白米饭,他唐烆要撬开蜀玉的唇瓣,那是早春第一捧香米下锅煮的饭都不行。
“好吧,”蜀玉秉着互有往来,知己知彼地坦荡心思,道:“其实是,我蜀家的金库已经装满了。想要另外寻个安全可靠地地儿,将大半的金银珠宝都藏进去。以免我爹爹做生意被人坑了害了,还是被姐夫当官做了错事连累抄家灭族,我们也可以有个躲藏之地,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而你师傅武艺高强,要用什么我们蜀家都有,有他老人家做邻居,我家金库无忧,性命安全无忧。”
真真假假,半真半假,这个女人说话从来让人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事是假的。可唐烆想不出她骗他的理由。
两个人只能互相瞪着眼睛,无形中互不示弱地又摆出一个擂台。
一双剑眸如刀,甩了过去,似乎在道:“你在说谎。”另外一双星眸如柳,眨巴一下,无辜地回答:“小女子从不诳语谎言。”
半响,眼皮僵直,眼珠干涩地最男子垂首落败:“那师傅地屋子你也要帮忙出主意,我想让他老人家住得舒坦”
蜀玉笑意盈盈:“这是自然。我来画图,你来建房就是。横竖在这里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出去,有事做总比闲着无聊吵架地好。”
两个大工程,在两人几句话里就敲定,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了。
蜀玉的地界只在从山洞到山涧瀑布之处,因为总是担心山林野兽毒蛇,就从来没有将这山林给踏遍俯瞰过。等到唐烆带着她沿着崖下围了山林走上一圈,在抱着她的腰肢,飞到了最高的一颗树木顶上,展眼望去,她已经是虚脱无力,说话不能。左看右看,挑了一靠崖,临水之地,整了两块平地出来。
当然,蜀玉只负责动口,唐烆负责动手。女子不得不再一次感慨:武功,是好物!
强壮了身体,可以用手劈树木,用脚粉碎大石,内力可以震塌一片土地。大工程进行地初期,蜀玉地身子经常摇摇晃晃每个定性,耳朵听到的不是古木倒地之声,就是拦路石被远远抛掷地坠地声,还有土地轰然裂开之声,声声入耳,简直烦不胜烦。
在这些轰隆声中,蜀玉又提议:“要不要先打一些猎物,熏制了做成腊肉,也省得你每日忙来忙去,顾不上。当然,这次最好是大型地猎物,兽皮我有用。”
于是,第一张野猪皮,被她去了腥味,晒干了,垫在了身子底下,美其名曰:总算不用卧草而眠了。
第三十章
山中岁月过得悄无声息。
唐烆每日里忙进忙出,脚不沾地。虽然自逞杀人无数,盖几间木屋子应该不在话下。其实,他错了,而且还错得非常离谱。
木头是砍伐了,地面也整理平坦了,木屋也按照蜀玉画的图样给盖好了。谁知,没了两日,在他某一次搬运新木头之时,一个‘不小心’,一根木头居然将一座房子给捅倒了。其实,也不算是一座完全造好的房屋。屋中有骨架粗厚地房梁房柱,有野草覆盖地屋顶,有厚度一致地排木做的四面墙,内里看起来是一间结实地房屋,外面瞧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地木屋。谁知道这看似固若金汤地房子,被一根木头给推散架了呢!
是他力道太大?还是那木头太粗,或是房屋太……
唐烆否认自己辛苦忙活了上十日,才盖起来的房屋如此不经风雨。肯定是他背着的那根木头太粗壮了,粗壮得可以轻易将房屋的一面墙壁给推倒。然后,那充作墙壁的木头一根倒向另一根,如推骨牌似的。瞬间,四面墙壁全都‘五体投地’地匍匐在了赶来给他送饭的蜀玉面前。那腾空的屋梁和屋顶再轰然落地,叹息地扬起无数飞尘。
颜面无存!
如果可能,他会选择将蜀玉杀了灭口,以免被对方嘲笑自己无能。
蜀玉只字片语也无,也许是被这阵势给吓住了,一时半会没清醒过来。以至于做晚饭时,那份野山雀汤给煮得只剩残渣骨骸,唐烆啃着烤得看不到嫩肉的兔子腿时,嘴里的焦味和心里的尴尬融为一体,半夜狂泄肚子。
隔日,蜀玉从废柴堆里找了一些细薄地木片碎棍,堆到了唐烆面前:“要想盖大房子,就先要盖小房子。想办法用这些小东西做成一个小屋吧。”她顿了顿,接着道:“要能够让人一脚踹开,也不会粉身碎骨的那种。”
唐烆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开始摆弄那些小木片子。
第一日做的送到了蜀玉面前,她拎起来在空中甩了甩,支离破碎;第二日做的,她把刚刚从陷阱里面逮住的肥山鸡给堆在了小木屋身子上面,木屋残肢断腿,不久英勇阵亡;第三日,第四日,到了第五日,蜀玉将那看起来粗糙地,玲珑细小地木头房子远远地掷到悬崕铁壁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再下来,总算是完好如初。
她又捡起那小手工木屋,左瞧瞧右摸摸,吐出一个词:“奇丑无比。”信心满满地唐烆顿时成了霜打地野草。
既然是野草,隔日里他又斗志昂扬地拿着随身小刀,开始雕木纹花样。势要自学成才,达到鬼斧天工地境界,让蜀玉刮目相看。于是,白日里他依然劈着木头窜上窜下盖木屋,夜里就着火堆雕刻。隔三差五的还去掏掏落在陷阱里面或大或小地野味,日子在这种累并郁闷中度过。
没有江湖杀戮的日子,意外的过得充实,这让他始料未及。
唐烆仰视着自己最新的劳作成果。
深入地基地粗壮房柱上雕刻着凶猛野兽,房梁搭建成最稳固的三角支撑屋顶,宽广地房间四面木壁朝内是光滑竖纹,朝外依然披着厚实树皮。
屋顶有五层,由圆木和晒干地野草相互叠加而成,再大暴风雨也吹不跑淋不透。他唯恐单调,窗棂门框边缘都雕着飞禽展翅翱翔,窗户支架不是光秃秃地木棍而是收拢羽翅地长嘴池鹭,门环是长牙舞爪地兽中之王,处处透着灵气,刀刀都是粗狂野性。
前车之鉴太惨重,他还特意在不远处用内力冲击河底,腾空水幕中,摇晃地地面上,房屋屹然不动安如泰山。
唐烆嘴角微微一点笑意,一扫连续多日的阴霾和不甘,满怀地雄心壮志,恨不得马上让蜀玉看看他多日来努力的成果。性急匆匆地找到蜀玉之时,对方正缩在树荫边酣睡正甜,身下是他试手家具之一的木雕藤萝缠狐躺椅。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树叶落得人满头满身,斑斑驳驳晃着暖晕。女子眼眸半磕,娇颜夭桃浓李,唇瓣含笑,腻鼻浅呼,绀发浓于沐。侧躺地懒躯上盖着他那已经洗得有点泛浅地开襟云纹长罩衫,玲珑地身段偶尔从薄衫下透出一二,端得是香簟爽眠,幽韵撩人。
周围的风很轻,卷着不知从哪来的桂花淡香,藤椅下摇曳地草叶都带着杏色,暖意融融。男子只觉得舌尖滚着一丝蜜糖,忍不住偷偷舔舐,细细品尝。就这般远远地望着,察觉不到日光的流逝。直到周身凉意缓来,他才被惊醒般地动了动腿脚,加重脚步一步步踏近。这些时日,只要这脚步声出现,就代表唐烆在靠近。
等到蜀玉醒得有点迷糊神色,他才轻声笑道:“这般睡了不怕着凉?”
蜀玉习惯性的拉了拉身上盖着的衣衫,这才慢悠悠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今日是十五,吃了晚饭可以去赏月。”
“赏月?”蜀玉晃晃头:“你又不是那酸溜溜地儒生,看着明月还能赋诗作画不成?”
果然还没清醒。唐烆等她起了身,一手举起那椅子带头往两人住的山崖行去:“你这般千金小姐不是最喜爱书生为你们写诗么?听闻诗句中常有将女子比作月中嫦娥,让人望而感慨。书生们恨不得能够自己建座广寒宫,将娇媚女子藏纳其中,谱写才子佳人美妙姻缘。”
蜀玉嘁了声,举袖掩唇哈欠:“嫦娥性子何等高傲。本就是天界仙子下凡,容貌端庄秀丽,后羿都留她不住,更无论凡夫俗子中那些只会写些勾栏诗词地穷书生。再者,就算真有女子国色天香,也是不会自喻广寒仙子。”
唐烆一愣:“为何?”
“一座冰冷华美地宫殿,一位孤寂傲然地女子,养了一群白白胖胖肥肥嫩嫩地兔子。每日除了追忆一番人间地情爱,就是听远方健壮木工伐树声。一日两日还好,长长久久就真真无聊无趣且悲凉了。”
唐烆噎了下,怪异地望着她。
蜀玉眨巴眼睛:“啊,别误会。我没有借机说你是伐木工。你看,我即不是住在宫殿,养的兔子也是为了吃而不是为了抱在手中当作玩物。你也不是吴刚,至少,”她将对方上下左右瞄了瞄,笑道:“你的身子应当没有吴刚那般……壮实。嗯,吴刚每日里伐木,心胸应当比较宽广。你这般身材相比可能瘦弱了些。不过,练武之人,骨头肌理都是精干非常,算是美男子的典范了。”语无伦次的,估计瞌睡虫还没完全溜掉。
难得见到对方这么慵懒迷糊一面,唐烆索性顺着她的话道:“吴刚不会建房子。”
“对。”
蜀玉点头,又行了几步才醒悟过来,笑眯眯地问:“你那木屋盖好了?”
唐烆道:“算是吧。”
蜀玉笑道:“你这般神情的时候就代表已是胸有成竹了。先去看看。唔,你要不要再拿一根粗地木头,说不定稍会有用。”望到唐烆脸一黑,她立马拐脚往另一边山崖走去。
进入新房之前,蜀玉还是忍不住先在地上拣了一根比较趁手的树枝,用它推开门。唐烆站在她身后脸色变幻几次,望着她小心谨慎地探一步走一步。敲打壁边,窗棂,顶梁柱柱等地方,最后站在墙角捅了好几次,这才点头:“就是不知道刮大风的时候会如何。下大雪的时候再塌就糟糕了。”那时候再盖房子是来不及的。
“这崖下树木林立,只有微风,狂风是吹不下来的。皑皑白雪下三日夜也压不跨屋顶房梁。”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屋顶盖好之时,我在上面施压五层内力都无事。”
蜀玉沉吟:“要不你用十成内力试试!”
唐烆闷道:“我当时在那茶楼也只用了五成。”原来是第一次与蜀玉见面之时的那场武斗,差点掀了烟袅楼屋顶的那次。蜀玉看看他的脸色,道:“辛苦了!”
“啊?!”
“今夜做好吃的吧,替你补补力气。”真是,太会捉弄人了!唐烆有胡子的话估计要被气得立起来,可惜,最近小刀用得勤快,胡子刮得利落。
“然后,”蜀玉十分贴心的补充:“你要继续努力盖更多更好的房子。”这次,唐烆已经无话可说。
晚饭果然加菜。一大份煨獐子,肚腹里面裹了鲜嫩野蘑菇和蕨菜;两大串烤山雀上,一边烧烤一边洒上车轴草和附地草地细末,一口咬下雀腿来,骨头甭脆,肉质中混着清香,恨不得连雀脑袋都吞了。再有沙棘果和菊姜煮的酸辣石锅鱼,鱼汤香滑,鱼片爽口。
唐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
“今日十五。”
蜀玉一边收拾东西,随意地‘嗯’了一声。
唐烆又道:“推算来,应该是八月了。”
火堆上突然爆出一个火花,蜀玉的身影倒在悬崖壁上,晃动了两下。她回身过来:“八月十五?”
唐烆略显愧疚,低下头去:“这是我到崖下看到的第三次圆月了。今日,应当是中秋。”
中秋佳节,他们两个人在深崖的山洞里面相对无言。
蜀玉有种长歌当哭地冲动,转过头去,喃喃地道:“每年的十五,姐姐姐夫会带着小侄儿侄女们回家,语笑喧哗的,我嫌太吵。如今,却是想念了。”
唐烆喟然一叹,却没声。站起就出去了,没多久又回来,手中多了几个密封长竹筒,一打开,花果香气四溢。
“刚来的那几日我采了香椿和一些野果,合在一起酿了些果酒,喝不喝?”
“喝。”蜀玉应声,快手快脚的整理好所有东西。手臂抬起,衣袖正好从颊边擦过,道:“赏月也要寻个无杂物遮挡的好地方。上次你带我俯视山崖的那棵大树就不错,选那里吧。”说罢,低着头率先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树林中。
明亮的月光映照得树木叶片上晶晶亮,鞋面偶尔晃过银色,只觉冰凉。就这么走着,不知道何时是尽头,回首除了那个男子,再也没有别人。
是了,能够有谁呢?蜀玉的身边,其实从来都没有人在过。
第三一章
稳当地坐在树顶一处粗壮地枝丫上,左右环顾,不是悬崖峭壁就是古木林立,浅白覆盖着浓绿,美则美矣,就是单调地烦闷。喝一口果酒,酸涩中带点甜,入了愁肠之时,又带着微辣。
蜀玉突然奇想地让唐烆说些江湖之事来听听。
男子一手举着竹筒酒堪堪喝了口:“江湖就如朝堂,分门别派,互不往来。每日里最大的事情就是针锋相对,抨击打压,势要将对方绞杀干净才罢休。只是,朝堂用的是笔,江湖用的是刀。”
蜀玉又问:“朝堂还可以有中立,忠奸之分,在处理军国大事之时就可分辨。你们江湖又是如何区分正邪?比如你们同时杀了一族中人,因为杀人者是入了邪教就是邪派之人,他就被会被人成为‘杀人狂魔’?那正派人士亦杀了人,却被称之为‘匡扶正义’?世人只是以对方所在帮派来区分是非黑白?”
“真相就是如此。”唐烆答:“正派人士,伪装得好,人面兽心的不被拆穿,身在正派名门之家,那么他们就是正派人士。哪怕奸淫掳掠,犯下禽兽之事,遇到不晓理之人,也会认为邪教之人就当被人残杀,死有余辜。”男子语调平稳,却字字铿锵,想来早就不忿某些正派人士的行径。
蜀玉轻笑。
在今夜,她这笑格外凉薄。只道:“你说的只是正派之中的败类,不能以偏概全。在你们邪教之人的心中,不也觉得奸淫正派人士的妻女算是常事么?毁其名望地位,夺其金银家财,灭人满门更是家常便饭。”
唐烆怪异地瞅了她一眼,问:“你认为燕明山之中都有些什么人?”
蜀玉讥笑:“不会都是正派人士的远亲近邻吧。”比如他这般身份的。
“哼,”唐烆冷道:“据我所知,燕明山中人,大部分都是孤家寡人。有的面目丑陋,有的身有残缺,有的性情怪异,有的貌如春花心已枯槁,有的曾经权倾一世如今只是毫无用处的乞丐,有的……”
蜀玉打断他:“真正因为父母是邪教之人,子女也入了邪教的是少之又少?”
“燕明山上众人甚少娶妻生子,教中女子也不愿意嫁与寻常之人。特别是自诩为正派中人。”
“依你而言,这天下最可怜之人都在你们邪教之中。他们并不是入邪教才成为凶残之人,而是被世俗给逼迫逼害,走投无路,无处可去才寻到了邪教,有了安身立命之处?所以,他们残杀了谁,奸淫了谁,抢夺了什么,全是因那些人曾经也那般对待他们过。当初因为势单力薄被人陷害,现在他们也就借着邪教为靠山,堂而皇之地进行报复?”
唐烆沉吟半响,想要反驳,又无从下手。
蜀玉顺了口气,等心境平复之后,又问:“你们燕明山应当有上千人吧?”
“要加上各地教众。”
她算了算,笑道:“正派之人有多少?几万?其中,真正有权有势有名望的正派人士,应当没有过百。你们燕明山的掌教之人,应当也就十位左右。不管是正还是邪,除了这么些顶峰掌权之人,剩下的也都只是碌碌而为或者小有名气之人。这些人,我想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是保不准他们的心智性情如何。”她觑着眼,淡淡一笑,说不出的讽刺:“说到底,正邪之事都是人在作为。江湖的那些事在我看来也就是你有你的立场,他有他的立场。领头人都想做江湖老大,想让对立方无条件顺从为其所用。那些人总是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生出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你们这些属下教众们,就为了上位者忙里忙外,不得停歇。”
蜀玉耸肩喟叹:“江湖,只是一群无所事事之人日子过得无聊,没事找事逗个热闹而已。”
这番言论倒是闻所未闻,唐烆只觉得新奇之极。想来想去,其实也就如她那般,都是人招惹的是非,偏生都灌上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开脱而已。与师父说的‘有阴就有阳,有正即有邪,这样才热热闹闹,人们也才会居安思危,这江湖也就才能长久地繁荣下去’的话语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么一思虑,他又觉得蜀玉的很多想法奇特。以前只觉得她是一娇蛮无用地千金小姐,那家世配祁妄倒也可当;客栈之中,她的冷漠激越又与燕明山中人地刚愎自用相差无几;今日这番话语,说冷傲又不尽然,更多的是对江湖霸权纷争的一种蔑视。
“对了,”蜀玉又凑了过来:“既然邪教中人大都是孤家寡人,那么你们是如何过中秋的?”
唐烆眼神一暗,狠灌了一口酒:“我们会选在团圆之夜大开杀戒。方便将正派人士一网打尽。”
蜀玉一口气梗在咽喉,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如若其中有婴孩幼童呢?”
“杀了,或者带入教内成为教子。常理中,是会将婴孩带走,稍年长的则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正派之人会如何看待在邪教中长大地孩童?”
“他们会在我们养大了孩子之后,再告知对方身世,以求做内应分裂我教。”
蜀玉冷道:“说谎。其实你们早就把孩子杀了,是不是?再用教内的孩子李代桃僵,等到正派人士悄然相认,上演苦情戏之时,你们再让孩子深入正派名门之中,执行反间之道,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不管是哪个朝代,无间道,都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转念沉思,她又小心翼翼的问:“你以后会如何选择?回正派,在父亲膝下承欢?还是替邪教的间谍?”
晚间树顶上本就风大,吹起来越发凉快,蜀玉冷不丁的打了颤,突觉这话问得唐突。有些交浅言深了。正准备打岔,就望到唐烆拿过她手中那竹筒,在掌中端了没多久,又递还给她。这一碰居然有着暖意融融,喝一口,酒都是热的。心里那空空地地方被这温酒淌过,她的神情不觉柔和了些。
“你这人虽进了燕明山,却是直肠子,即做不出欺师灭祖之事,又不愿欺世盗名为了名望失了教众多年照顾的情谊,平添烦恼。也怪不得祁妄与你交好,指不定他是为了导正你,让你回头是岸来着。”
唐烆半响无语,只道:“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蜀玉听了觉得逗乐:“我只听过‘宁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话。”一顿,莞尔笑道:“你这性子在燕明山呆着居然没吃亏,倒是奇事。”
唐烆也笑道:“我自小随师父行走江湖,或者隐居狂人谷,与燕明山之人接触甚少。再者,少年之时,拳头大的是老大,又有师父庇佑,自己也不是容人欺辱之辈,自然没吃甚苦头。”
“固然有这些原因在,我倒是觉得最大的缘故是你性情太傲了。一天到晚僵冷着面目,好像别人欠了你几千几百万银子似的,既然打不过,自然就不敢招惹你。”
唐烆哼道:“那你当日可没有少利用我。”
“那是因为你这性子不愿意多解释,话少反而容易忽悠人。否则也骗不过那人,”倏然一惊,蜀玉苦笑:“怎么说起这人了。”
唐烆调转头去,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蜀玉小抿一口酒液,瞅着对方那置身事外地模样,偏生打趣着:“你与那人算是正邪的典范了。他是花心大少,江湖中人称赞少年英侠,风流倜傥人人称赞,也不管对方借着虚名骗了多少少女芳心,惹了多少桃花债。反之,你这邪教之人,与女子接触甚少,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批为好色之徒,混不管你是否做没做哪些禽兽之事。这人言可畏,势如猛虎,真是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
这话唐烆接腔不好,不答也不行。只问:“你不愿意嫁给祁妄,可是因着对方的缘故?”
“你觉得呢?”
“那人,”唐烆努力追忆了一番:“他身上穿的是喜服,当日可是他大喜之日。可蜀家并没有大喜之事。”
“新郎娶亲了,新娘不是我。”蜀玉格格笑出声来:“是不是很好玩儿?”
“你不觉得苦么?”
“有何苦的?我倒是觉得欢欣。摆脱了一个烂人的纠缠,应当烧高香才是。”
唐烆不由得感慨:“你倒是想得开。”沉吟会,又道:“我教中有位女子,就因所爱之人薄幸负情,与别人成亲的当夜,她去灭了其家满门,之后被人称之为魔女。”
蜀玉深吸一口气,别有深意地道:“这世间的女子,总是苦的。只是,为了负心之人丢了终身幸福,却是不值。你哪一日多注意一番,看她可有言谈甚欢之人,说不定可以撺掇出一段姻缘来。”
“我教中人可不是你们寻常百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从来不听,大都两人情投意合了,就结成百年,也不管外人如何说道,自己顺意就好。”
“那倒是自由自在了。”唉,相比这世间面都没见过的男女,因为父母的一句话就要做那最亲密之事,认定一辈子不可相离之人。燕明山的这些邪教之人那些倒是开放得如同上辈子的自由相恋,让如今的蜀玉向往不已。
这一夜,那果子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酸甜冷热她都尝了个遍。最后咂嘴回想一番,就只有热熏的清香萦绕不去。
其实,两人也都明了,太深的个人私事不便细问。邪教如何,唐烆家族如何,以后他们会如何,问了对方不一定会答,反而招惹了防备。蜀玉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也没有必要去试探那些身外之事,能避免就避免,横竖没必要给两人添加间隙。
唐烆以前性子虽然冷了些,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倒还意外的相合。可能与他师傅的教导,和常年走江湖懂得分辨时势相关。再加上,他对蜀玉本就有些愧疚,蜀玉身子又弱,一个大男人难免就照顾女子多一些。好在,蜀玉也懂得如何让自己过得好,需要什么,对方应当如何配合她也都一一提点。唐烆好学心重,关照体贴之事也就自然而然的用到了蜀玉身上,浑然没有察觉有何不妥。
蜀玉这性子,说白了,其实只要对方对她无所求,她也就是那八面玲珑的女子,相处之中不会让对方觉得一丁点别扭窘迫。对唐烆好,她自己的日子也就过得舒坦。这番下来,两人倒是互相妥协,相互支撑照顾,胜似多年好友一般。
有时候也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不经历风雨,哪得见彩虹。
他们两人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总算是海啸刮过,迎来了真正的风平浪静。
偶尔抬头之时,那圆月的冰蓝冷晕也似隔了一层,模模糊糊,冷不了人的心肠了。举杯邀明月,低头思故乡之事,做也做了,思也思了,与崖底的生活倒是没有一点益处。
第二日,唐烆依然敲敲打打,蜀玉依然浆洗了衣衫,提了肥肥地兔子,刷上一层油,架在火上烘烤一番,又是一顿野味来。好不惬意自在。
对她而言,月宫里面养的兔子的确没有她吃的兔子实在。
第三二章
虽然日子过得自在,预料之中又预料之外的问题终究还是发生了。
伊始,蜀玉自己也没察觉问题所在。她只是逐日吃得越来越少,偏好清淡地野菜野果,再新鲜珍贵地肉食也不大喜爱。本来食量就少,又不能浪费,大部分食物自然进了唐烆肚子。
没几日,她就总是精神不振。清晨虽然依常早起,忙活了寻常杂事,益发困倦。唐烆偶尔几日收工得早,就发现她不是刚刚从午睡中醒来,就是奄着头坐在火堆边发呆,也不知道想了一些什么。最爱的沐浴,完了之后会马上裹着几张兽皮毯子缩在铺得更加厚实蜀葵木雕榻上,倒头便睡。
两人偶尔的靠近,唐烆都可以感觉到她周身微微地凉气。再一把脉,就觉脉搏跳动异常缓慢,脸上也是白惨惨一片。
“觉得冷,没甚气力。”蜀玉道,搭着耳朵:“也不是想歇息,只是倒下去之后就自然睡着了。”这般情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唐烆沉吟半响,方道:“这山洞气闷,与你身子不好,不如搬到木屋去住吧。”
蜀玉懒洋洋地,想象了一番自己住在屋顶下的景象,竟然颇有感触:“也好,即通风也干净。”
她终究是想家了。
那屋子本来是按照正房来建的。唐烆赶工做了一个大型落地罩,上面用阴雕地手法,深深浅浅雕出整个崖下美色。连绵大山,飞泻瀑布,还有河边挽洗衣裳的女子。静中有动,大气混成。落地罩将正房一分为二,门口直入可做中堂,左边罩后就是分离出来的内室,权做蜀玉的闺房。
因着天气将凉,内室两边对称地窗口封闭了一扇,另一扇半撑开,窗棂周边围了一圈白色地兔毛皮。雨打睡葵地屏风又见内室分成左右两边。屏风左后放置了蜀玉最爱地大浴桶。另一边,则是被蜀玉念念叨叨了很久的大床,因着赶工,还只做了一个床架,床柱圆粗光滑。唐烆怕山中地气太潮湿,床板架得老高,底下放了两层踏板。又将山洞中早就晒干了拼缝在一块地兽皮层层叠叠地铺在床上,最上面一层全是兔毛,白的灰的粉的煞是缤纷,不用躺,看着就觉得暖意洋洋。
布置从简,倒也透着深山老林中特有的野性。朴实地过分,也实用地过分。
屋里有点热。
唐烆先瞧了瞧不远处的石火盆,里面火堆烧得不是很旺,木头的沉香熏得人有点昏昏欲睡。火盆不远处,从屋梁上一根缠藤悬了下来,吊着一节竹筒,筒里是喝的温水。只要火不熄,那水就温热着,随时喝了不凉肠胃。
他又检查了一边窗户,确定留了缝隙,这才对靠在床上的蜀玉道:“有什么事就吹小笛,我会尽快过来。”
蜀玉笑道:“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孩童,懂得照顾自己。”
懂得照顾自己,和有没有力气照顾自己是两回事。唐烆心里太清楚蜀玉那身子骨有多娇弱。当时将她从蜀家带出,只是在路上吹了一点风就在客栈病了满月。最近她这般倦怠,说着凉也不像。每日里忙进忙出的,心情甚好,心疾也无从发作。也许只是天凉了,身子适应不过,这才导致力气不足恹恹不振。他不是医者,顶多懂一些内功调理和外伤包扎,这类繁复病症他也无能为力。
可惜的是,屋子只有一间。如能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及早知晓,也就不用忐忑担忧。
唐烆出了屋,又小心地将门给关严实了,蜀玉这才全身滑到床上。左右滚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怀恋。
这些日子她实在是睡得太糟糕。虽然山洞空旷,可毕竟曾是动物的住所,偶尔从外间进入,总会有一丝腥臭味钻入鼻翼。很淡,她却没法忽视。从小养尊处优地生活,将她性子磨得圆滑,也将身子养得娇贵。身边所用别说腥臭异味,就是花香亦是淡到极致,长久住在山洞里,她是不愿的。
充作床榻的地方,兽皮、草团,堆得再高也不平坦。软是软了,绵又谈不上。洞里的地面地面本来就不平整,木榻放在上面,人一翻身,就偏一点,再一转身,又如坠崖一般,让本就心有余悸地蜀玉惊吓连连。哪里能跟这大床相比。
她忍不住四肢张成‘大’字形,深深吸气再呼气,每一个呼吸都透露着满足。现在的她,只要外在环境有那么一丁点地改善,就会心生喜悦。
改变,是因为知道再一次活着的不容易!
第一世,她挥洒青春,一切由心而发,是最畅快地人生;第二世,蜀玉的人生,因为家底丰厚,她享受富裕地生活,算是平平淡淡中有温情;落崖之后,被唐烆救下的瞬间,她才推启了第三世的厚重木门。
丢弃了娇弱,舍弃了苛责,也抛弃了自私自利,尖锐刻薄。这一世,她开始学会了顺应艰苦地生存条件,找回与男子如常相处地交际方式,更是学会了容易满足。
随遇而安,不单适合在豪门大宅,也适用于山野隐世。
她调整了一个最舒适地睡姿,眼皮堪重,最终掩盖了一切纷杂。
木屋香椿地叶子香气又浓重了些,火盆中最上一根木柴轻‘啪’地从中断裂,分两头继续燃烧着。空中吊着地竹筒光泽深暗。地面木质地地板很干燥,光滑得磨不出一根细小的碎刺。围着窗棂地一圈白兔毛偶尔晃动两下,是窗缝的夜风来耍,偶尔玩得过了,毛发都被吹到了一边,如狂风中河边倾倒地芦苇。
‘噔,噔’两声闷响,似乎有什么在相互撞击着。没了多久,那声音越来越急促,响动不停。恍恍惚惚中蜀玉似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单身公寓中墙壁上的挂钟。月白地墙,幽黑地塑料圆钟,一到凌晨十二点,就响起这种沉闷而单调地声音。如若当日心情不好了,她就一个人埋在那柔软地斑点布艺沙发内,脑袋缩在双膝中,一直等着数那钟声。一夜,也就那么恍恍惚惚过了。
梦很长,周围地静缭绕着挥不去。她从毛绒绒地兔毛长枕上抬起头来,周围还是一片黝黑。火堆还在烧着,那暗火一闪一闪地,烘得周围暗红一片。兔毛摇摆地窗口缝隙中偶尔咻地来一阵风,没到床边就散了。
天还没亮。
她的梦却醒了。
揉了揉额发,她将肩膀压着的发尾又扒拉开了些,侧过身子对着木头墙壁。被艳阳晒得象牙白的木材被动物油脂一涂抹,泛着暖滑。分支末节的小疙瘩东一块西一块,似宣纸上泼洒的墨。她轻轻嗅着,想要寻一点艳阳地炙热,吸入肺里半响还是冰凉凉的。
眨眨眼,那闷闷地‘噔,噔’声又响了起来,逐渐从耳膜敲到到了心膜。也不知道是不是屋中气息太闷,她翻了个身。这这边望去,可以看到那墙边的窗棂。白毛兔皮上,有黑影绰绰,一下一下,意外的与那声音相吻合。她望着那影子,心里随着那声音哼数着,一百,二百四,五百八……睡不着。
也许是白日里睡得太多,或者晚上吃得太好太饱。唐烆偶尔下厨一次,食物异常的美味。也许是因为鱼在水煮之前才去鳞去胆,也许是因为野菜是靠近夜晚之时才采摘,鲜嫩得狠。也许又是因为对方野外生存太多次,手艺本就比她这个半路现学现卖的好。反正,蜀玉难得被对方劝到一边,只等饭来伸手,不知不觉中就添塞了太多东西。
她索性坐了起来,最后又下了床,到了火盆旁边。头顶不知碰了什么东西,一看,居然是那竹筒。取下了喝了两口水,温温地,一路顺着到了肚腹,冲淡了凉意,暖暖地。也亏得唐烆心细,知道要挂在火盆的上空保持温度。
唐烆……
蜀玉手指轻轻敲击着地板。她今夜想起唐烆多少次了?从感激他救下自己开始,到感慨对方的盖房能力,再到他的厨艺,再到一筒水,在不知不觉中,男子的名字居然占据了自己视觉、嗅觉、听觉、味觉,然后还有……
蜀玉倏地站了起来,头又一次跟什么撞到了一起,有东西掉落木地板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她按着脑袋哼了哼,眼眸往那东西瞟去,居然是一小截竹筒杯子,算是跟这竹筒水壶配套用的,怪不得方才有噔噔地声音,原来是竹筒与这杯子碰撞发出。胆子小的,还以为这新盖的屋子里有鬼呢。
唐烆盖的木屋里自然没有鬼,可是,蜀玉的心里开始滋生一只鬼魅。
这只鬼魅翻来覆去的带领她的神志不停的环游在过去的唐烆身边。两人第一次相遇,深夜的来客,冷静的缝补伤口,被挟持,暗斗,明争,保护,跳崖……然后坦白,道歉,平淡相处,相互体谅,对方整夜输送内力驱赶痛楚,被撺掇着盖屋子,还有月夜下的唠唠叨叨。
不知不觉中,他们居然从不闻不问,到两厢厌恶,走到了相助相依,短短四五个月,却似相识了多年。这个男子,已经无形中取代了围绕身边十年之久秦连影的气息。
这代表着什么?
@奇@蜀玉的前辈子可不是个雏儿,一旦意识到自然就能够很快分析事态可能地走向。
@书@“应该只是欣赏吧!”蜀玉喃喃着。
@网@“对方可是邪教人士,居无定所。”邪教麻烦事情多,跟唐烆有深入牵扯可不是好玩的。四海为家之人,心太野,管不住。她蜀玉也没有身子骨陪着对方流浪。
“虽然武功高强,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惹对方不爽,被揍了找谁哭去?”男人发怒起来,有时候是听不进任何道理的。特别是唐烆这类看起来外表冷漠高傲,内在却正直可欺地个性。闷骚的时候还好,发飙的时候那简直就会是人间悲剧。
她拿着竹筒敲了敲石火盆,才想了三条,就忍不住皱眉。肯定地道:“我们不适合。”末了又补了一句:“君子之交好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唐烆自己并不想成亲,而蜀玉也不会嫁个一个邪教之人。世上也不是只有情爱,还有亲情友情。唐烆与她,也会同龚忘与她的情谊一般吧!
在这古代的封建社会,行得端正,自然也不怕别人说道什么。何况,谁敢得罪蜀家呢?谁又敢招惹邪教之人呢?再一深想,蜀玉只有叹息地份。真要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与唐烆做君子之交也是弊大于利。她蜀玉一个女子,跟邪教中人说什么君子情谊,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就算身边之人相信,他们能够忍受外人说道蜀玉的是非么?
作为一个好女儿,蜀玉不愿意让父亲替她承担背后的流言蜚语。作为一个体贴的友人,蜀玉不愿意佘娇娇和龚忘因为唐烆,而陷入江湖纷争中。作为一个女子,蜀玉更加不能让自己的名声受损,与邪教之人牵扯不清。
虽然,凡尘俗世之中,已经不知道将她说成何种妇人。
她一下一下敲击着,各种情况各种结果都考虑了一番,觉得这笔生意实在太亏。
如要改变,就必须快刀斩乱麻。问题是,深崖中就他们两人,对方情绪稍有异动,另一人迟早会察觉。要做到悄无声息实在是有点难度。
难度再大,也比不过以后情谊深重之时,带来的麻烦大吧!
蜀玉又往火盆中添了一根木柴,看着火舌逐渐从木头底下冒出火舌,心里就随着那一簇簇地艳色给舔得难受。
淡如水,对于君子对象地选择都这般慎重,谈什么淡如水。
第三三章
蜀玉慧心巧思,辗转度夜。
孰不知,她思虑地对象,现在就坐在木屋屋顶上,双手叠胸,容颜清冷,一动不动地呆着。
唐烆很郁闷。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山洞中睡不好,非要跃到这屋顶上来打坐才心安。说是打坐,也不是如往常那般运行内功调息,他只是面无表情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地枯坐着。
明明不用再倒在凹凸不平地面上歇息了,可一到那曾经是蜀玉专属物的木榻边,他就觉得自己似乎被蜀玉传染了心疾,心口嘭嘭地跳动激越。再一躺下去,本来是武人习性地四肢平整放着,他却不知不觉地学了蜀玉侧睡地姿势。头下压着他的披风,一度成为蜀玉的第二件衣衫的披风。稍微转头,披风上女子的淡香一丝一缕地钻入鼻翼,再深入四肢百骸,如中了化骨绵掌,没有一点力气。
眼眸开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火堆上。她每日里醒来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啊!突兀冒出的想法让人有点抑郁。
环视一下洞内情形,一边是堆好的木柴。每夜歇息之前蜀玉都会叮嘱他添柴,不要让火堆灭了。这山洞寒气重,没了火堆她就容易着凉。另一边地面整齐码好着碗筷。都是唐烆亲手制作,蜀玉负责审查。木筷要光滑,木碗要轻薄,烧烤用具要牢固常换。洞口一处风口,从悬崖上垂落常青藤上挂着熏号的野兔,野猪等肉食,说是为了冬季囤粮食。
唐烆有点呆愣,他总算能够一人在山洞歇息了么?干嘛还胡思乱想?而且想的还是一个女子。一定是因为对方在这个山洞住得太久了,到处都有她的气息,就算现在只剩下唐烆一人,一时之间也难以适应……孤独?寂寞?
他差点冷笑。
唐烆何曾与师傅之外的人同行过?又何曾不是与寂寞为伍?
他习惯了!
再次躺平,他暗示自己不要乱想,不要乱看,赶紧歇息,明日早起去看看蜀玉睡得如何。那床榻会不会不够结实,屋子里会不会太闷,夜里风大不大……
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唐烆第一次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了。挣扎半响,这个自我唾弃地男人偷偷跑到了新屋的屋顶上,吹风,凉快下自己那发热的脑门。
焦心劳思之后,总算迎来了心平静气。
夜空下,一切静谧。武者地耳膜中可以清晰地分辨林中动物们的爬行声,飞鸟煽动翅膀声,猫头鹰的咕咕声,还有……女子的轻柔呼吸声。
内心也有一片树林。苍老古木中有温暖吹拂的微风,有波光粼粼地湖水,有鸟虫地鸣声,有女子安睡地容颜,还有沉默地男子,在不远处的守护。
就这么,呆坐到天明。
“你在屋顶上作甚?”蜀玉抬头仰视着那巍峨如山地男人。
“我,”男子耸动下肩膀,从旁边拿起一只野味来:“在守株待兔。”
隔得远,蜀玉根本瞧不轻他手中还在挣扎的动物到底是何种类,招手让他下来。仔细一看,居然是只獐子,很肥嫩的獐子。
蜀玉怪异地瞧他一眼:“在屋顶逮兔子?”
唐烆淡淡地道:“兔子,山鼠,獐子,野猪,雀儿,只要能吃的,就逮。”
避重就轻,连撒谎都不会。哪有邪教人士的那种邪魅狂妄不可一世。好吧,第一次遇见唐烆时,他的确够狂妄,够冷酷,够唯我独尊。怎么也想不通如今变成了这般‘正直’,太好调侃了,让蜀玉觉得欺负他都没有丝毫成就感。
于是,最近的伙食突然丰盛起来。
每日里,蜀玉起床地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望屋顶,然后问:“昨晚逮住什么了?”
唐烆就邀功般地扬了扬手中的猎物。男子的喜见於色,其实也就嘴角上扬了那么两分,剑眉挑高了星点,眸中湛蓝如暴风雨之前地海面,夺目又隐藏着危险。
蜀玉小心翼翼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话语也开始逐渐减少。两个人除了清晨那一声招呼,就是每日里吃饭的半刻中相处,大多时候看到唐烆,她总是问:“房子盖得如何了?”
只是这么一句,在蜀玉来说是消减两人在一起的时辰,在唐烆听来却是对方希望早日盖好房子,他也能脱离山洞的怀抱,住得舒适。
两个人的理解不同,导致事态结局里蜀玉所想的南辕北辙。现今,蜀玉暂时没发现什么迹象。
男人忙于外事,总是好事。可太忙碌了,对女子来说又添了愁绪。
蜀玉本不喜与人黏糊。兴许是这段时日与唐烆相处太久,已经习惯了对方在身边。乍然独处下来,她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连续半来多月,两人每日见上三面,说不上五句话。最初几日,唐烆还抽空来屋里左瞧瞧右瞧瞧,美其名曰回顾过去的‘丰功伟绩’。到了这几日,他基本忙得脚不沾地。偶尔送饭过去,他不是在埋头规整地基,就是站在竖好的高房梁上跃来跃去。吃饭,那是狼吞虎咽,不小一刻吃得干干净净。
蜀玉有时会突然醒悟地唤他一声:“二师兄!”
唐烆从木质碗中抬起头来,啊了一声,道:“你不是千金小姐么?什么时候也学武了?”
蜀玉眼珠一转,笑道:“我哪有学武。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某本杂记说本里面的一位……大人物。”
唐烆含糊地问:“谁?”
“天蓬元帅。”
唐烆呛咳一番。
蜀玉笑眯眯地道:“天蓬元帅排行老二,师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师弟是卷帘大将沙悟净。他们的师父是三藏法师玄奘。”
“神仙志异的说本?”
“对,”蜀玉盯着他手中的空碗:“那天蓬元帅吃饭就如你这般囫囵吞枣的,吞下肚腹,连个味儿都没品出。”原来是拿着他的吃相来说笑。那日之后,男子果然细嚼慢咽起来,完了还会咂咂嘴,道谢或者称赞一句,蜀玉都笑纳了。
这几日天气更凉了些,每日里风声渐大,蜀玉身子弱,心口时常微微疼痛。唐烆再一把脉,又发觉她脉搏跳动异常快速,呼吸短而急促,这才警惕了起来。按着圆月一推算,才知道:“要寒露了。”
寒露,对于有心疾之人简直就是收魂的牛头马面。
“会越来越冷,我不想出门。”也不能出门了。
唐烆恍然大悟:“也怪不得你前些日子精神不济,应当是天气地缘故。”半响,又道:“入冬之后猎物很少,我得多提前储备一些。隔壁那间屋子架子都盖好了,门窗还没架上去,可先把熏好地腊肉都挂上,生火继续熏着,也省得你每日里独自一人守在山洞。我亦不用太担忧。”
蜀玉听了,只点头,心内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
不绝于耳地敲打声又落了下去,一切归于平静。唐烆算是一名好猎人,出入山林,洞穴,河流,每次回来都是满满当当地猎物。蜀玉怕冷,他更是将大型猎物直接在河边宰杀清洗了,分块地挂去熏烤。山鸡野兔等直接赶在一处,盖了两间小木屋,圈养起来。
有一日,他浑身湿漉漉地跑了回来,脸颊手心皱巴巴地,一问之下,居然是潜在了河底,摸了整日的河螺和泥鳅。蜀玉望着那藤编篮子里面,成堆地螺子,还有那底有浴桶那般大小的圆盆中不停扭动的泥鳅,心头五味杂陈,半响无语。
“泥鳅补血,你每日里煮汤喝了,比鱼汤补些。”
再过了两日,他又大兴土木,挖得周围一圈的深坑。第二日开门一看,全都是硕果累累的野果树木,他居然都移栽了过来。见到蜀玉瞠目结舌的神情,也只是淡淡地道:“我怕自己太忙,每日里去河边或者悬崖栽果子麻烦,索性都种到屋门口,你想吃的时候自己摘一个。有些熟透了可以做干果,冬日里拿出来吃些,做零嘴刚好。”
蜀玉恍惚地觉得在做一个很荒谬的梦。梦中的男子堪比远古开荒之神,每日里可以想出很多想法,变着花样让自己和身边人过得很好。而蜀玉自己,每日里只需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回来,接受他创造的奇迹,并且表示佩服和赞美就已足够。
可是,梦总有醒来的一日。
而蜀玉这个梦,醒来已经有三日。唐烆的身影,亦有三日不曾出现。
天色越来越阴沉,远处万丈悬崖地边际,最后一抹光亮慢悠悠地落了下去,树木顶上地那暖色的晕彩也失了色。
蜀玉关上门,默默地念叨着:“第四日。”
她撑着额头,手心手背都是冰凉一片,怎么也及不过心里的寒度。
男子出门捕猎一两日是寻常。唐烆武艺高强,就算是面对凶猛地野猪这类动物也是手到擒来。他着手盖房屋之前,又在树林里挖了一些陷阱,隔两日去陷阱中看一回,也总是会提一些小动物回来。从未发生一日未归过的情景。
第一日的晚饭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蜀玉熬不住先吃了睡了。清晨起来,桌上食物分毫未动。从不远处遥望屋顶,平日那位身上挂着露珠,冷漠中带着善意地男子亦没出现。
第二日,她总是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周围任何细小的声音,就怕是唐烆一身疲累的回来,等着她一个安心地笑容。那一夜,她依然将晚饭热在了桌上。安慰自己,事不过三,第三日他怎么也会回来了。
那个男子并不是外表那么冷酷无情,他知道蜀玉在等她,不会让蜀玉太担心的。第三日会是最后的期限。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独自面对着空荡荡地屋子,不知不觉中到了第四日的夜晚。
风,起了!
她的心,微微乱了。
裹着被子,眼神盯着那窗口,不知是在倾听夜晚的风声,还是等待男子回家的一声呼唤。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孤身面对困境之时,更加需要细密的分析。
唐烆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是因为迷路了?这山林对蜀玉来说有些广阔,对唐烆而言也只是一个时辰可以绕一圈的大庭院。那或是他自己掉进前些日子挖的陷阱里面了?蜀玉曾经守着他挖过那些深深的洞穴,虽然很深,里面却没有布下荆棘倒刺,动物掉下去顶多是爬不出来,却不会死掉。他记得蜀玉在客栈中对大厨提的,肉食要下锅之前再宰杀才最鲜嫩。所以,排除了掉落陷阱,自己挖坑自己埋的可能。
那么,是被毒蛇、蜈蚣等毒物咬了?没法立刻回来,现在正立在那个地方运毒疗伤?他一个身在狂人谷的邪教之人,会怕毒物?曾经在蜀家的那间小厢房内,可是布有佘娇娇特意给蜀玉的一种无色无味地毒花。只要有人对蜀玉不利,只需将人引至那间厢房,嗅过之后定让对方动弹不得。唐烆住了两日,根本无事。这山林中蜀玉也住了很久,虽然遇到过蛇,却是从来没有被咬过。唐烆被毒物所伤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心里却安慰自己:现实比人们的想象更加脱离常轨。
唐烆那日为了救她,就已经身有剧毒,虽然之后逼了出来,到底身子不如以前。又因为在这悬崖底下,他身为男子,一边要照顾蜀玉,一边又要为两人的生存发愁,奔波劳累更甚,没有调息好又去盖房子。所以,一定是被毒物伤了,困在山林的哪个角落不得回家。
蜀玉唇瓣抖动,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两人的家。唐烆,已经无形中撑起了她头顶的一片天。
而现在,那片蓝天被乌云遮盖,瞬间笼罩了大地,没了多久,哗啦啦地倾盆大雨。那雨丝敲打着屋子四周,蜀玉不敢关窗,窗下放着石火盆,火焰烧得旺盛。她怕男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一点点的暖色可以成为一盏明灯,告诉对方,家中的她在等他。
第三四章
蜀玉从来不知道,光阴可以这么漫长。
那等待中,时辰从指缝中如蜗牛般地拉长一步又缩回去半步,窗外地雨丝由大到小再到大,风呼啦啦地吹得粗壮地大树倾斜一边,要倾不倒。
她开始习惯性地拿着东西敲击着火盆,过得一刻钟就抬头望一眼窗外,黑咕隆咚地。低下头去,又继续敲击着,然后再抬头,依然是无边地黝黑。那夜空就是一张铺天盖地地网,蜀玉就是那网中的小鱼,挣扎不动,只能忐忑不安等待出网的那一日。
烧得污黑的木头,在对面木板墙上画下‘正’字的最后一横。上面,已经有两个正字了。
唐烆已经有十日没有回来了。
蜀玉已经从开始的担忧,到猜测,再到彷徨,心口围绕着所有地不安走了一个轮回。她不得不猜测一个结局:也许,对方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会回来?
不是因为迷路中毒了,而是因为找到了出山崖的路。不回来,也是因为他已经出了山林,从广阔新天地外蔑视这困住他多月的悬崖峭壁。不回来,只是因为回来没有意义吧!蜀玉又不是对方生命中重要的人,何必关心她的顾虑,她的想法,甚至于她的死活。
每当这么恶意揣测地时候,她又想起落崖之时,男子那毫不犹豫坠落靠近地身影。那般身姿,连雨后地艳阳都抵不过地夺目。
别怕!
当时他这么说着。蜀玉不止一次地深深呼吸,告诉自己:“别怕。”她又强调着:“他既然第一次没有抛下你,那么这次也不会。他没有出山崖,他只是发生了别的意外……不管他发生了什么,总会回来的。”
这般安慰着自己,又忍不住会想:也许,他不是不愿意回来,而是根本回不来了!
人算不如天算,人是斗不过天的,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命到五更。
蜀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各种猜测,以及各种猜测背后所带来的结局。为了不让自己涸思干虑,避免抑郁过剩,她总是不停地用冷水冲洗脸颊。冲走自己的负面思绪,冲走那些悲伤担忧,也冲散自己越来越近乎于残酷地自我折磨。
“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坚强活下去。”她告诉自己,并且每日逼迫着自己节省吃食。兴许,真的要一个人在这山崖底下过冬了。
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找到她?如若,一直没人知道自己生活在山崖底下,她会如何?孤独终老么?最后一次侥幸得来地生命,还没开始绽放,就已经枯萎?
真那样的话,她情愿唐烆活着回来,不管如何,总有一个人相伴。哪怕对方真的是邪教人士,哪怕对方性子怪异,哪怕两人真的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也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彷徨无助的活下去。
相互支撑,才是一个‘人’字。
“唐……烆,回,来……”她喃喃着,双手死死地扣在胸襟前,呼吸越来越短促,心口那疼痛更甚,似有千百根银针不停地扎着,抬起时鲜血淋淋,扎下去时深入脏器,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哽咽着,身子发抖,那疼痛蔓延到全身,让她站立不住,口中喃喃。
一直燃烧地火盆逐渐黯淡下去,木炭成灰,只留下厚实灰尘下那星星点点火光,似蜀玉的希望,逐渐浓缩,再小一些,即将湮灭地那一瞬,‘砰’的一声,震天响动。
大门处有黑影立着,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那影子轮过给照得闪亮,如从天而降地麒麟,狰狞着面容,破碎飞舞地衣摆。那影子瞬间就望到了屋内地情景。
“蜀玉!”一声大叫,麒麟头顶尖角拉扯开满屋绝望地黑幕。一双冰冷地手掌抓住女子,沙哑地唤:“怎么了?蜀玉?是不是心疾犯了?”那人一边叫唤,揽着疼得要窒息的女子搬到床榻上,胡乱地给她盖上兽皮毯子,抓着她手腕地手指隐隐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男子苍白着脸,源源不断的内力顺着经脉输送了过去,眼眸锁定在疼得已近半昏迷地女子身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人中,深陷入皮肉中,偶尔拍打她的脸颊,就看着她唇瓣开合。
他靠近了些:“你说什么?”
女子喃喃,眼缝中望到的人影逐渐清晰:“唐……”
“别说话,你心疾犯了?”
她颤着声,问:“你,回来了?”
男子狂点头:“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说着,他就忍不住心痛。似乎女子的沉疴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惊骇、担忧、心急如焚、揣测等等情绪纷至沓来。他就怕自己不在的日子,女子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他也知道自己这番出去,她那多疑的性质肯定会猜测。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固执地要去追寻那样东西,他也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拥起女子瘫软无力地身躯,轻轻抱在怀中。忍不住摩擦她的鬓角:“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蜀玉缓缓呼吸着,眼眸开合几次,双手艰难的移动到他的身边,抓着衣摆,湿答答地。耳边男子的气息冰冷中带着雨水的味道,他的胸膛却似一团火,越来越近,贴在她的身上。这么近,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她轻轻地道:“我,好怕……”
男子手一紧。
她在说害怕。那个被他挟持之时无法反抗的女子,虽然大声阻止他的专制,却不担忧自己的安危;在客栈中,明明是被困住的娇弱千金,她也敢拨他的逆鳞,针锋相对;落崖之时,明明可以求救,她却只是唤了一声他的名,随即死心。
这个身如弱柳,心比铁硬,性情冷漠刻薄地女子,在说‘害怕’!
这一霎那,唐烆的心彻底沦陷。
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发丝:“别怕,我在。”只要我在,就不会抛下你。
双手终于爬到他的背脊,狠狠地抓住,似乎这样就没法被老天爷拆开。头深深埋入男子的颈窝,辗转研磨,想要埋葬自己的泪水,哪知开了心湖,越流越多。那被冰冷围绕了十日的身躯逐渐热乎,连带着被深山刚石包裹地冷玉心口也被煨暖了,正逐步扩散着。
“别哭。”她一哭,他就疼。比她落崖那次更加疼痛,更加尖锐,也更加真挚,刺得他脑门发紧。微微拉开距离,抹去她不停滑落的泪水,越抹越多,湿润了整个手心。他靠近了些,贴了过去,冰冷的唇印在那眼眸之上,一点一点地吮干泪液。
女子眼眸睁得很大,他吮一下,拇指就在那眼角摩擦一遍,再贴过去。泪水被吮干了,他又用唇摩擦她的额头,轻声问:“蜀玉,好些了么?”
她眨眨眼,半响才道:“……恩。”
这似乎是一个鼓励。他小心翼翼地望她。武人总能在最深的黑暗中分辨细如针尖地明亮。气息沿着额头往下,已经有点温热地唇轻抖地碰触女子的面颊,掌下的肌肤柔嫩,唇下的肌肤却是香甜,让他舍不得放开,滑过鼻翼,定在那微启地浅浅檀口上。
一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气息逐渐沉重,男子几乎着了魔般地,带着慎重,忐忑靠近再靠近。两人唇间才一接触,他就惊吓地倒退一步,有些慌张地瞧了瞧蜀玉。
“玉……”他听到自己心口有擂鼓在敲打:“蜀玉,玉……”那一声声呼唤,似从天边飘散下来,洒落在两人之间,瞬间弥漫到整个木屋。也敲开女子那被厚石包裹得心口。
男子拥紧了她,一点点让两人相贴,他没有亲吻过人,只知笨拙地舔舐着她的唇瓣,含了上唇又换了下唇,一遍一遍地品尝着。那舌尖的甜味浓得化不开。女子的细喘中贝齿开启,男子那滚烫地舌尖迷迷糊糊一阵乱闯,居然就钻了进去。他又一瞬间惊慌,神志却被那随之而来的清香吸引。他追逐着,卷住了对方的舌尖。心里一安,几乎是遵循本能地品尝着女子檀口的味道。
蜀玉不知道该惊还是该怒,抓着对方衣裳的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因着黑暗,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身边的气息无不传递着对方的紧张和瞬间迸发的喜悦。
男子总算脱离开之时,她问:“你知道方才做的预示着甚么么?”
“我知道,”唐烆哑声道,顿了顿,又说:“先等等。”一个闪身,又走了。
蜀玉一惊,直觉地去抓他衣袖。这冒然的动作落在了男子眼中,他站在门口:“我只是去清洗一下,一身乱糟糟地会把凉气过到你身上。”末了,又补一句:“半刻就回转。”
她那心这才落到实处。
可就是那半刻,她也不安。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幻境。她依然如过去十个日夜那般,缩在床沿,等着男子回来。那呼唤是幻觉,那拥抱是幻觉,甚至于那亲吻,也是一个幻觉。
难道她的幻想中,男子爱着她么?
蜀玉疑惑。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外人言及之时总是称赞八面玲珑,画外音却是对人对事没有真心诚意。她可以对一个陌生人甚好,却也可以转背翻脸不认人。千金小姐的高傲、冷漠、自私自利、心思深沉、狡诈、敏捷却又多才多艺,她每一样都占全。在富家子女中,虽不说是佼佼者,却也是小有名气。
这样的女子,除了自己爱自己多些,外人能够爱上她么?
她所认识地富家女子中,嫁得好也能得到夫君宠爱的很少。大多相敬如宾。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富家之人的婚姻大多是利益往来。他们不是因为爱而成亲结合,而是因为家族联姻才同在一个屋檐下。夫君必须让妻子掌管家族内务,妻子也必须容忍夫君三妻四妾。外人面前,他们永远都是男才女貌的最佳配偶。内心里,他们对对方的一切性情了如指掌,却互不干涉。
情爱,太虚假;真心,遥不可及。
蜀玉的指腹摸索着自己的唇瓣,温热,还带有男子的气息。她懵懵懂懂地想到,方才一定不是幻境。那,唐烆为何会那么对她?一个罔顾世俗挟持她的男子,懂得方才那做法代表着什么么?
“我想做就做了,既然做了,我自然会负责。”男子不知何时进来了,正一边给火盆添加柴火。明明已经都成灰了,他只是那么拨弄几下,再丢几根柴火进去,慢慢地就有火苗钻了出来。
屋里,逐渐亮堂。
蜀玉望着他。对方那滴着水珠的长发披在背后,只着了褒衣,套了一件旧长衫。她问:“你要如何负责?”
男子蹲下身去,背对着她,坚定地道:“我娶你。”
蜀玉轻声道:“祁妄呢?”
“……我要娶你。”
蜀玉哼了声:“你转过身来。”
那被火盆照耀地倒影晃了晃,男子最终站立起来,隔得远,蜀玉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说得倒是好听。干嘛不敢抬头?看着我说话不行么?男子汉的,自己都说敢作敢当了,还畏畏缩缩地躲着我作甚?靠近些不行么?”
男子轻咳了声,依言走近了。坐在床沿,顿了顿又靠近了些。蜀玉手一指自己身边,他又坐近了。
蜀玉啊了声,轻笑道:“脸皮真薄,我这个被你非礼的人还没脸红呢,你害羞什么?”
男子眼睛一瞪,抬起头来,正好瞧见对方笑眯眯的眉眼,那尴尬生出的小脾气又顺了下来,半响才道:“我会娶你。”
“你就只会说这几个字么?愣头青似的?邪教之人求爱之时都是这么呆笨?”
唐烆慎重地想了想:“我没听他们说过。我自己也没有对其他女子说过这番话,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你们那些富家少爷们是如何说的?”
“多着了。”蜀玉淡淡地道:“有说‘关关雎鸠,君子好逑’的;也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更有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你那也太愚笨粗俗了些。”
唐烆呐呐:“你不是讨厌酸儒么?别人说得再好听,你也不爱。而且,”他瞅了瞅蜀玉一眼:“我本来就是武夫,哪里会吟诗作对。反正都是求……爱,心意到了就成。”
蜀玉莞尔,转瞬又暗了下去:“就因为你亲了一下,所以才说要对我负责的么?”
男子一愣。
“原来你还是懂些礼数的,”蜀玉轻笑,只是那神情却似退了艳彩地山水,苍白一片:“那么下一次,你也对着别的女子这番亲吻一下,或不小心,无意识地冲动做了非礼地举动,不管对方身份地位,容貌如何,才学几分,甚至于性子是否妥帖,你也会对她说娶她么?”
唐烆惊道:“怎么会?”
“可事实就是如此。”蜀玉调转面目,苦笑道:“你离开十日,回来之后就冒然地说要娶我。你真的知道你说了什么?你知道我家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门当户对?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有没有想过娶了我之后要如何?甚至于,你有没有想过……要问问我是否同意?
在你的心目中,真的尊重过我么?这般自以为是,罔顾我意愿的你,与秦连影有何区别?”
第三五章
唐烆一愣,歉然的神色瞬间转冷:“你还惦记着那个男子?”
“说什么胡话?”
唐烆气道:“你说我不如他。”
蜀玉眼睛一瞪,呼吸又急促起来。唐烆面上一顿,轻声道:“你身子不好,别气。”说着,又搭着她的手腕输送内力。
这个男人,一边用行动照顾她,一边又用冷言刺她。蜀玉又气又惊,忐忑不安合着怀疑一阵阵蔓延上来。她望着男子卷起衣袖的手臂,淡淡地问:“前臂上有什么?”
唐烆望都不望自己身上一眼:“只是被树枝等物刮伤的,不碍事。”
“抬起来给我看看。”
男子不疑有他,一手依然按在她的虎口输送内力,另一只手随意地伸到蜀玉面前。手臂肌肉结实,皮肤黝黑,沐浴过后的水珠早就被屋内的温暖给烘烤蒸发。蜀玉左瞧了瞧,右瞧了瞧,两手轻轻的抓住往眼前挪了挪,再猛地一口咬下去。
唐烆一声惊呼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蜀玉越想越恨。恨对方毫无预兆的消失了十日,恨对方不顾她的感受,也恨对方的自以为是霸道冷漠,更狠自己……居然失了以前的淡薄冷静。她居然也会恨人,还是恨一个说要娶自己的男子,恨这个陪着自己跳崖,照顾自己一切病痛,却不够坦诚的冷酷男子。
心内惊惧,口中越发不留情。从小养成的一口好牙居然有着这番作用,蜀玉成心要泄愤。直到,口中慢慢地尝试到血腥气,她才抬起头来。手臂上赫然两排牙印,整整齐齐,深入肌理,口一松,那血珠就慢慢渗了出来。
蜀玉咂咂嘴:“以后你口不对心我就咬死你。”
唐烆苦笑不迭:“明明是你说我与那人一般的。”顿了顿,又闷声道:“你嫁我后就不准与他往来了。”
“喂!”
“那种相貌的男子,燕明山多着了。就算是才学,也都是糊弄女子的,端不上台面。”
蜀玉气道:“你适可而止啊,吃醋也要有个限度。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什么叫做不许与人来往?什么相貌才学?你到底听明白我说的重点了没?”
唐烆严肃说道:“我讨厌那个人。”
“我也没有喜欢他。”蜀玉恨不得呐喊,一把甩开他给输送内力的手掌:“你们这些男子都是霸道自私之人,你这样我为何要嫁你。”
唐烆冷道:“你不嫁我嫁谁?”
“我谁也不嫁!”蜀玉大吼出来,说得太急忍不住呛咳,扯得心口裂开了般。也不知是身子难受还是心里委屈,那晶莹在眼眶内打转,就是不落下来。好半响她才背过头去,哽咽道:“你并不是爱我才娶我,而是因为世俗如此才想到要娶我。这样的姻缘我要了何用?难道,下一次,你又因为亲吻了别的女子,就要娶对方回家做妻做妾?我蜀玉不要人怜悯,也不会因为被人非礼了而强迫对方娶我。”她一直门口:“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屋内的静谧似黑色幕布,缓慢笼罩下来,不是那几个日夜的冷,而是一种绝望。
蜀玉卷着身子,将头深深埋入兔毛毯内,希望用那绒绒的毛发温暖自己脸颊,也希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心。
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不回来就不会吻她,不吻她,她就不会这么脆弱。
为何会脆弱?只因为对对方有了依赖,对对方有了奢望,也因为自己……孤单太久了。她忍不住想要真情,想要对方的真心,就算自己没有爱上,也可两人一起生活,一起面对外面风风雨雨,然后携手迟暮。
亲情以上,爱意未满。
就算是微薄的喜爱,也希望是真心诚意的,而不是因为世俗道德,不是一时冲动的亲密,更不是短暂的怜惜。
她与秦连影相识那么多年,从青梅竹马到相同陌路耗费了她太多心神,如今,她再也没有力气经历一场镜中花水中月。情愿一开始看穿,拆穿,也比多年之后痛彻心扉的下定决心,撒手分离的好。
还未爱上,要分开就不会痛。
还未爱上,早看穿就不会恨。
“原来这就是吃醋。”男子恍然大悟,依然坐在床榻边。一手又隔着毛毯贴到蜀玉背部,缓缓输送内力过去:“会吃醋是不是代表我……对你有情?我没有喜爱过任何女子,不甚明了。燕明山的众人,只要男女有意就可与教主禀明,然后完婚,不用征求外人的意见,更是不会去在意世俗的看法。我不知道你们富家大族是如何规矩。不过,我想要娶你,自然不会去管他们如何说,他们不准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同意。如若以后我与其他女子有了亲密举动,我也不会娶她。”
他换了一只手,继续道:“教主立了规矩,教众之人不许三妻四妾,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以教义处置,让其死无葬身之地。我师父也是这般要求我的。所以,我既然说要娶你,自然是只有你一人,不做他想。”
他靠近了些,低声问:“我喜爱你,想要娶你,跟你家世地位无关,这是错的么?还是,”他靠在床沿,只觉十个日夜地忙碌追捕都比不过这一瞬的疲累:“你当真讨厌我,不愿嫁我?”那么,他们在山崖底下相处的这几月算是他的自作多情?这份情意,也就自开自败了无痕迹了吧。
越说到最后他就力气渐失,只能撑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那卷曲的身子起伏不定,直到自己丹田一片虚空,心中也空空落落每个定处。
“以后,”许久,女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惊得他心头一跳,就听得她说:“任何大事都要与我商量,不得自己一人擅自决定。”
唐烆一愣:“好。”
“不准一言不发地出门,去哪里都必须告知我一声。”
“好。”
“不准胡乱吃醋,也不准限制我的言行,更不准冷着脸与我说话。”
唐烆已知对方想法,前后两点还好,就中间那一点……他还在沉吟,蜀玉已经转过身来:“一个男子难道要管住女子的言行才能杜绝对方的三心二意么?天底下,男盗女娼的事情多着去了,我不限制你与女子们的往来,你自然也不准约束我的。你不在外拈花惹草,我自然也守身如玉。还是说,你们燕明山的女子也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终身不出家门?见到教中男子也要避讳一二,躲得远远的,以免被人指三道四?”
唐烆将毛毯给她盖严实了些:“自然不是那样。教中之人从来都是来去自由的,就算是女子,也常与男子们过招比武。”
蜀玉冷哼。
唐烆赶紧道:“都听你的。还有没?”
蜀玉头一扬:“暂时就这些。只要你违反其中一条,我就不嫁了。”
男子浓眉弯起,眸中灼灼光辉流转,惊喜交集中又轻轻抱住对方,好半响才喃喃一句:“好累!”
蜀玉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今夜暂时放过你,歇息吧,眼下都一片青色,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忙了什么。”
“我,”
“睡吧,有什么明日再说。”她打断对方,又往床里靠近了一些:“放心好了,我不会说你非礼的,你也不用再半夜跑到我屋顶睡觉了。”
唐烆一滞:“你都知道?”
蜀玉哼了一声:“好好的山洞不睡,夜夜守在我房外还什么都不说,哪个傻男子会这般做法?”
男子嘴角一抹轻笑挂着,用毯子将两个人裹紧了些,就好像很久以前,他护着对方的姿势。他实在太累了,一番奔波劳累,再是这么多日的担忧,就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体力和耐心。再是求婚,蜀玉的反驳,又让他经历了一场情感海啸。对方适当的温情又抚平了他一切焦虑和忐忑。
心里只觉满足安详,没多久就沉入了深梦。
蜀玉却睡不着。
她方才仔细观察了。唐烆脸上消瘦了些,眸中疲倦浓如黑墨,胡子也长得老长,手臂上全都是新添加的一些小伤口,应当是被厚实尖刺的草木刺叶给刮扎的,走路之时脚步都没有以往那般沉重,反而透着轻飘,说明他是一路轻功狂奔回来没有停歇。那一口咬下的肌肉,僵硬绷直,应是长时间运动下导致的。还有,最开始进门之时他身上的血腥气,虽然被雨水浇淡了,抱着她之时还是可以嗅到,这也是对方迫不及待去清洗的缘故。
他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事情?
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可她却开不了口。她小心地将手心贴到他胸口,感受肌肤下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是了,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暖意融融地房间中,纯白兔毛拖着覆着的两个人,额头对额头,呼吸相闻,相互取暖依偎着,好久好久。
第三六章
蜀玉只知道唐烆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却忘了习武之人身子底子好。
男子醒来之时,从窗棂的缝隙中望去,强烈的日光排洒进来,折射在地板上,一片橘黄。耳边女子轻轻的呼吸抚在脸颊上,痒痒的。他两指摸到对方手腕虎口,仔细数了数脉搏,缓慢而无力。女子只道他累,他却猜得她的日子定然也不好过。
如果,昨夜没有赶回来,一切会怎样?她真的会心疾发作而……。
唐烆想都不敢想。
迟疑一会,最终还是点了她的昏睡穴。起身后,小心地替她盖好毯子,指腹滑过其苍白的脸颊,又是微微的心疼。
日头已经爬过山头,树林中的气息微潮又清新,到处都是鸟虫的熙熙梭梭声。那几日听着他只觉得吵闹,今日再闻又觉得惬意。脚步稍微一顿,拐到另一间木屋中,那里暂时充作厨房的房间。
灶台上整齐的摆放着一些菜肴,应当是蜀玉做好了特意让他回家后就可吃的。哪知又发生了求亲之时,两人都忘了。忘了就忘了吧,唐烆也不太在意,反正不是蜀玉饿着就好。他一个大男子也不差这么一顿,倒是这份等待的心意,让人窝心。
这样的女子,本就该让她属于自己,不是么!
心下一定,眼眸就瞥到了墙角一藤缠树地竹编篓子中。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犀利残忍,那篓子不自觉的晃动了两下,仔细倾听,还可以听到弱小的‘吱吱’声。这个声音,他足足追逐了六日,又盯守了三日,才顺利将声音的主人给逮了回来。倏然再听,强者的骄傲满足莹然於胸。
他手掌虚抓,墙壁上挂着地长剑咻地飞到了手中。门外林中突然一声悲咛,草木挣动中,剑锋上银光冰冷冷一片,晃得眼疼。
蜀玉瞪着眼前这一碗猩红得绛紫的药汁,不可思议地问:“这是我的早饭?”
“是。趁热喝了吧。”
蜀玉哭丧着脸:“你这是虐待我。哪有人早上起来就喝药的,先吃别的不行么?比如果子或者什么高汤之类。这药等下喝。”
唐烆端着药碗,凑近些:“喝了药再吃早饭。台上正蒸着一屉野菌小笼包,最后吃正好盖过药味。”手一送,药碗的边缘猩红发紫的药汁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蜀玉迟疑地道:“这药里,该不会有你的血吧?”
“我的血哪里能够治你的心疾,”唐烆微摇头,锲而不舍地哄着:“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药引子熬了穿山甲的鳞片,不喝可惜了。”
“是什么药引子?”蜀玉望向他:“你出门了十日,就是为了这东西?”
唐烆点头。
蜀玉轻轻叹息一声,双手覆在他端着药碗的手背上,凑了过去。没多久一碗看起来很血腥的药汁顺利的进入了某人的肚腹,丁香舌微吐:“我成了吸血僵尸了,都是你害的。”
唐烆笑道:“那我每日里送血液给你喝就是。”引来蜀玉哼哼两声,表示抗议。
早饭很丰盛。小笼包没有面粉,是用鱼泡包裹着掰碎了的野菌菇一起蒸的。咬一口,鱼的清香和菌子的嫩滑相辅相成,满口韵味。野枣红彤彤的,去了果核,酸中带甜。烤的小麻雀她没碰,都进了唐烆的肚子。还有一碗炖地糊糊的鱼肉桂花粥,她一小碗,唐烆一大碗。
饭后,蜀玉提议将山洞里面的东西都挪过来:“天气越来越凉,你睡在山洞里也冷。不如把那张木榻给移过来,再铺上几层厚实垫子,睡着也舒服。”看到唐烆一不情不愿的样子,嗔道:“原来你爱独自睡在山洞里,也好,个人有个人的地域,只是以后别又爬到我屋顶来。”
唐烆闷道:“昨夜不是睡得好好的么?”
蜀玉一个爆栗敲打在他额头上:“昨夜你刚刚才回来,外面又冷,我哪里可能把你轰回山洞。告诉你,在我们这种大户人家中,男女婚前可都是不准见面的,更加别说同睡一屋子,一床榻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这事?燕明山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如何?”
唐烆想了想:“有位堂主看上了新来教众中的一美貌女子,两人比武,说赢了就要对方嫁给他。于是,第二日,那女子就成了堂主夫人。”
蜀玉哼道:“那堂主持强凌弱,霸道蛮横。”
“左右护法从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有一日两人为一事争吵,发展成了武斗,把议事厅给轰了。教主气急,就说让他们成为夫妇,看以后还能如何吵。结果,他们谁也不愿意去对方屋子住。左护法说他娶右护法,当然是右护法去他家住。右护法说她自己武功高强,应当是武功高强的人娶弱小之辈,所以应当是左护法入赘右护法屋里。”
“最后呢?”
“他们每天比武,哪天谁输了,就去赢的人屋里住。”
蜀玉眼角一跳:“你们那右护法倒是强女子。左护法技不如人,雄伏女子身下是理所当然。”
唐烆点头:“教主也是这么说的。”
蜀玉睃了他一眼:“燕明山的教主更是一位奇人,怪不得能够统领这么多教众,对抗武林正派。”
“这是外人看到的,其实,教主的夫人更加厉害。”
蜀玉来了兴致,眉花眼笑地催促:“说说看。”
“我当时小,都是师父告知我的。”男子索性将她抱到窗边实木雕花躺椅上,给她盖了灰色兔毛薄毯,又叠了塞满了鸟毛的柔软靠垫放在身后,这才坐在一边墩上,一手搭着她脉搏输送内力,一边回想:“据说教主夫人曾经是宰相的幺女,从小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颜如渥丹,音似燕语莺啼,身姿艳冶柔媚……”
“等等,”蜀玉贴近他眼眸,轻笑着问:“你一个武夫,形容女子容貌真是字字珠玑,原来我小看了你来着。”
唐烆呼吸一滞,眼珠瞥向一边,再落到她翕动的唇瓣,缓慢地道:“哪里是我形容的,都是师父经常唠叨这几句,我听多了自然记着。那教主夫人喜静,甚少出门。我去教中又少,就远远见过两次,都瞧不清楚。”
蜀玉满意的点头。她还以为这个笨瓜闷骚男子真的会盯着教主夫人瞧呢,原来是他有个好色又酸溜溜的师父,也怪不得教出来的徒弟有些愚笨。她拍拍男子手臂:“继续。”
“师父说,教主夫人其实是被教主偷回来的。”
“原来你动不动就挟持我这一招是学了你们教主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那教主夫人真是可怜,好好的官家小姐的逍遥日子没得过,偏生做了这燕明山的教主夫人,日日夜夜受人指点,还要担心受怕的,怪可怜的。继续。”
“教主夫人入教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一年后生了少主。之后,不知道是哪里来了一个正派女子,找上了燕明山,说教主趁夫人怀孕之时,教主下山对她做了禽兽之事,她现在上门来讨个说法。”
“邪教的教主,和正派女侠的一夜情,狗血的话本杂记里面写烂的故事。然后呢,教主夫人被人欺负了?还是轰了对方出去了?不对,深居简出的女子要么是懦弱胆小,要么是精明内敛之人。唔,继续继续。”
唐烆定定地望着她:“其实,你与那教主夫人有些类似。”
蜀玉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只催促:“宰相千金,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比较的。快说之后如何。”
“因为当时教主不在燕明山,夫人就派人请那女子暂住,说教主回来一定给她讨个说法。然后一住就是半年。这几月中,那女子就住在教众聚集的日月山庄上,每日里见着的不是貌美妖冶如狐的女子,就是邪魅多情,寡心寡欲,或粗犷豁达,儒雅如仙般的男子。没过一月,她就与另外一号称‘伤情绝心绝无牙’的教众走得亲近。再过了一月,居然被那教众的情人给捉奸在床。”
“于是,讨教主一个说法,变成被教众女子给反讨伐了?那正派女子说好听的是单纯直率,敢于追求正义和真爱。说难听的是不知廉耻,不懂人情世故,肆意妄为,又没节操没定性没脑子的女子。唉,应当是被父母给宠坏了的正派小姐吧,可怜见的。被捉奸了,自然没了小姐派头,只能任你们燕明山的众人拍扁揉圆,要她如何她就只能如何了。”又恍然大悟道:“你们该不会让她选择,想要跟那情男在一起双宿双飞还是名声扫地地回到江湖吧?”
唐烆眉头一跳,笑道:“你怎知道的?”
“你们与名门正派斗了这么多年,间谍游戏玩了那么多。又有这么好的一个间谍鱼饵送上门,哪有不利用的道理。”
“是。”唐烆忍不住抱起她,两人一起依靠在躺椅上:“教众请了教主夫人来论理。于是,教主夫人就给了那女子两个选择。一个是被教中女子直接残杀,让她与情男一起坠入地狱;二个是做教众的内定妻子,每月初一十五两人可以在一处秘密相会。条件是,借由她的身份做间谍,一旦正派盟主有何大举动都必须回报给情男,再转达给燕明山。”
蜀玉轻笑:“你们那夫人正是聪明。两个选择一个是同生,一个是共死。任谁都会选择活着。更何况还能每月与情男相会,满足了她那多情的少女心。唔,是少妇了。”
唐烆不语,只是将脸颊贴在她的颈脖出,感觉肌肤传递来的而温度。
“对了,那正派女子的芳名你可知道?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打听一二用来跟娇娇八卦一番呢。”
“武林盟主的长女——黄涧儿。”
“什么?!”蜀玉惊叹,檀口一开,一个温暖瞬间贴了过来。
男子的呼吸喷在她的面颊上,热辣的。对方的眼眸更是流光闪烁,盈满了笑意。那狡舌笨拙地舔舐她的唇瓣,似乎要把那上面的小纹路都数个清楚。蜀玉举拳轻打他的肩膀,泄出一声娇笑来。男子气息一乱,放在她腰后的手撑到她的背部,让两人更加贴近了些,舌尖扫过她的贝齿,等到蜀玉启开,游龙出海般地冲了进去,瞬间捕获那丁香,卷着,舔着,轻咬后又含着,舍不得放开。
蜀玉微微一动,最终抬起双臂绕到他的颈后,拥紧了。
第三七章
气息稍稳。
蜀玉嗔怪道:“披着人皮的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唐烆闷笑:“想做就做。以前是以前,现今又不同了。”说罢,又在她唇瓣啄了两下,等到蜀玉眼神一冷,他才罢手。安抚地替她顺背,斟酌地道:“以后你气息不顺了,我还可以用这法子渡气给你。”
越来越色,这情话也太顺口了些。蜀玉忍不住道:“谁告诉你男女可以相互渡气的?”
“教中有人做过。”刚一说完,蜀玉就狠狠地咬在他脖子上,含糊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做非礼勿视啊?”
“什么非礼勿视,他们自己堂而皇之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的,师父说那是一门高深的武学。那时候我还小,不懂。等我琢磨出诀窍了,就可以尝试。”
蜀玉张口又咬住他耳垂,男子一震,就听她道:“你还准备找谁尝试?”
“可以对外人用么?”
蜀玉一惊:“你准备对谁用?祁妄?还是你师父?或者别的教众?或者不相熟的人?”
唐烆似懂非懂,沉吟道:“我只看到教中男子对女子用过,不过他们之后成了夫妻。原来师徒和兄弟之间也可以。”
蜀玉大叫:“我不准。”停了下,又奸笑道:“我看一些小说杂本上说过,渡气这功法只能对夫妻用。对女子用了,不管你家中可有妻子,都必须迎娶对方。如若男子对男子用了,你也必须娶对方为男妻。难道,”她瞅着他:“难道你要娶你兄弟或者你师父?”
“怎么可能。”唐烆横眉倒竖,连忙道:“我以后就说我不会渡气。”
蜀玉深表同情的拍拍他:“你知道就好。否则,你真娶了你兄弟或者师父,估计燕明山也容不下你了。至于其他女子……”
“咳,”唐烆拥紧了她:“别的女子於我无关系。干嘛平白无故的渡气救人。”
“不一定是你救人啊,别的女子也可救你。到时候你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唐烆打断道:“这也是小说杂本里面写过的故事?”
“小说就是将世俗中的英雄美人事迹加以雕琢润色的。”
唐烆笑道:“我不是英雄。”
蜀玉点头:“你的确不如你们教主那般英,雄。那女子找教主夫人的麻烦之后,他应当早就知道消息了吧,说不定偷偷赶回了教中。可怜那黄涧儿,被教主夫妇算计了一番还不自知。是我的话,”
蜀玉一指茶几上桔梗沉雕大茶杯,唐烆立马伸手端送到她手上,等她喝了又放在窗棂台上,以便等下取用。蜀玉含着一抹笑,在他身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脑袋磨蹭下他的胸口,靠上去,眼皮一搭一搭。
唐烆等啊等,低头一望,对方居然快睡着了。顿时,又苦又心疼,凑到她耳边问:“窗边冷,去床上歇息可好?”
蜀玉嘀咕:“我只是闭目养神,不是要去歇息。起床还没两个时辰哪里就要去睡觉的。”男子无法,只能拉起薄毯将两个人盖住。偏生蜀玉还不安分,一只手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又摸了摸他光洁的下颚,扯了扯耳垂,按了下鼻子,再扒拉开他的衣襟,一双手钻了进去,贴着褒衣取暖。
忍啊忍,男子终于妥协一般,问:“你方才说你会如何?”
“什么?”
“黄涧儿的。”
“哦,”蜀玉转了转脑袋,将头靠在他心口处,淡淡地道:“男人招惹的麻烦自然是要男人自己去解决。要自己妻子去出头算不得好男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她将自己埋深了些:“天要下雨,夫君要花心。既然做了,认了就是。我既不会替对方扫去桃花运,也不会阻止第三者的声讨,我只会成全他们。”
唐烆猛地醒悟,遥想到带她出来的那日,想要带着她私奔的男子身上穿着的喜服。原来,她本可以嫁给那人的,却是因为外来女子的介入,所以她毫不留念的放手。他抱紧了她:“我才不娶别人。”
蜀玉嗤的一笑:“你们男子总是说得好听。”她坐起身来:“好了,说说你这十日去了哪里吧。那药引到底是什么?”
“狐狸的心。”
起身的动作顿住,她有点呆滞地回视他:“我还以为你去捕捉远古蜥蜴了呢!狐狸很难抓么?”
唐烆小心的窥视她的神色:“银黑狐。我以为这里没有。无意中在一树洞里面找到了。可它们生性狡猾灵敏,逃了几日。每隔半日被找到又移了巢穴。树林里野禽气味混杂,它们又善于伪装,最后躲到了一处悬中深穴中,我守在外面三日,才守得它们出来觅食。”
“它们?”
男子抓住她的手:“三只。”蜀玉神色一变,他又接着道:“都是公狐狸,母的带着小狐狸还在洞穴中没出来。”
“狐狸不是离群索居的么?”
“我逐日抓的。狐狸的心主五脏邪气,补虚损,还能治疗你的心疾绞痛。出山回家后,可以用朱砂一起蒸煮,效果更好。”
蜀玉那身形又萎顿了下去,将面部靠紧他胸口,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腰肢。虽然唐烆说得轻巧,蜀玉也知道其中的艰辛。抓一只还罢了,却为了让她顺利过冬,不得不在秋末去寻找已经开始疯狂猎捕食物的狡诈狐狸,是何等的难。
寻常人家只知狐狸名贵,却甚少知道,越是名贵的东西越是稀少。物以稀为贵,为了找一只三只狐狸,唐烆说不定都掘地三尺了。偏生,狐狸这动物只要稍有惊动,即会马上举家搬迁,让猎人无处可寻。他还找了六七日,守株逮狐三日,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休息和吃东西。怪不得身上小伤口那么多,人也疲惫地厉害。
只是因为她身子弱,他就千方百计的苦思办法,想要让她好起来。这份心意已经足够。她又哪里能够去责怪他的疏忽,又哪里能够指摘他残害珍禽野兽。
百感交集中,一边笑骂他:“笨蛋。”
男子下颌磕在她的头顶,任她取笑捶打。他只管拥紧了她,不让她冻着,病着,伤着,就已足够。
“对了,我还找到了温泉。就离狐狸躲藏地那处洞口不远。想去么?”
蜀玉咦了声:“有多大?”
唐烆左右瞧了瞧,指了那浴桶:“有它两个大小。”
蜀玉叹道:“你还找到了什么?一道说了吧,横竖你不说我也猜不着。”
唐烆轻笑,斟酌道:“其实还有一件,只是我不大确定,所以不好告知你,以免空欢喜一场。”抚着女子柔顺的发丝,他慢慢地道:“我找到了出山崖地路。”
蜀玉身子一跳,差点惊叫起来,跪坐在他身上,连连问:“真的?”
“是。”唐烆笑道,一边又给她输送内力过去,就怕她心情激荡之下心疾发作:“是一条秘道,前后都被堵住了。我追寻银黑狐之时,无意中发现的。秘道太深,里面到处都是碎石,应当是人为封住了出入口,以免被人找到这处山崖。”
“这么说来,这山崖以前是有人居住的,或者是预留地躲难之处?只是,地方找到了,也挖了秘道,可是不知何原因又封锁了它。怪不得这里什么都有,只要有人善于利用,自然可以逍遥自在的在此避世下去。”越想越开心,蜀玉眼眸都觑成一条缝。转念又问道:“那秘道挖通需要很久么?”
“嗯。”唐烆舒了一口气:“快要入冬了,不好挖掘。用内力又怕把那秘道给轰塌了,所以只能一铲一铲地掘开碎石。”
蜀玉笑眯眯地:“无事。横竖我们不用困在这里一辈子了。什么时候挖好了我们就什么时候出去。”她一反平日里的端秀稳重,笑容满面地滔滔不绝。唐烆几乎没有见过她这般喜形于色地模样,一时之间只能呆呆地望着,感受她的欢心雀跃,只觉得那十日受的苦得到了太多回报,一切都值得了。
“对了,”蜀玉一拍手,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送我回家之后,知道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唐烆眨眨眼,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半响才道:“是……求亲么?”
“没错。”蜀玉递过去一个‘算你聪明’的眼神,又问:“再然后呢?”
“然后?第二日你不就名正言顺的是我的娘子,还有什么?”
一个爆栗敲在他的脑袋上:“你当我蜀家是你燕明山呢?禀告了父亲教主之后,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我蜀玉的夫君自居么,你在做春秋白日梦!”
唐烆迷茫地望着她,露出询问。
蜀玉只差捶胸顿足哀叹一番对方的不通人情世故,慎重地道:“寻常人家要成就一段姻缘都必须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这六个步骤。纳采就是提亲,你可请你师父带着媒人来我家提亲。”
“师父已经很久不出谷……”话还没完,又挨了一个爆栗。蜀玉笑道:“那就你自己带着媒人来。”唐烆一点头,她就接着说:“问名是寻问女方的生辰八字,以准备合婚事宜。纳吉则要破费一些,你得准备聘礼送到我家,算是订婚。我可提醒你,蜀家可是大富之家,你的聘礼太寒碜了,爹爹是不会让我嫁的。”
“我多年行走江湖收集了一些珍宝,都送去你家好了。”他想了想,补充道:“还不够的话,我去皇宫走一趟。上次於祁妄打赌,说要摘下皇后凤冠上的那颗北海大龙珠,这次顺道取来,勉强可以算是一份厚礼。”
蜀玉怔了怔,不置可否:“纳征就是过大礼。男方必须送女方一些鸟兽等物,不过必须是完整的。我记得某年,有人就送过一张白虎皮做纳征礼的。”
“燕明山的老虎早就被教主夫人给圈养了,不得捕杀。能不能换一个?”
“你看着办好了,这类事情是你男子去琢磨的。反正,太寒蝉了,担心父亲到时候悔婚就是。”
唐烆缄默。
“请期则是择定婚期,亲迎就是迎娶新娘。都记住了么?”
唐烆点头又摇头:“你确定有这么多事情么?所有的都做完了,你才能嫁给我?算是我的娘子?”
“对。这叫做明媒正娶。以后别的男子找我的麻烦,你就可以以我夫君的名义狠揍对方一顿。当然,以后你有看中的女子,你也必须慎重的提醒对方,你已婚配了,不许别人再痴心妄想。”
这话说到某人心坎里,立马满口答应。
于是,笑眯眯喜洋洋心满意足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第三八章
这日晚饭早早就吃了。
饭后,蜀玉带着换洗的衣衫,用灰兔毛薄毯裹了,唐烆大手一揽,带着她乘风般的穿行在树林之中。
那地方实在隐蔽,也怪不得唐烆抓狐狸之时进入不了。因为,狐狸躲藏之处在两处峭壁中间,只能容几岁的孩童钻入,成人只能在外守望着。一眼望去周围都是峭壁,上面布满了多年长成的荆刺藤蔓,装饰成了绿色屏障。温泉就在大片植物屏障后的洞穴中。
“你当时怎知藤蔓后有温泉?”蜀玉帮忙拔开那些枝丫,唐烆连忙阻止:“上面有倒刺,我还没来得及弄去,小心扎手。”说罢,用薄毯将她从头到脚给罩住了,一手牵着小心往前。方一进入洞穴,就感觉热浪扑面而来,脸庞瞬间红呼呼地显得异常健康。
两人一前一后行着。因为潮湿,石头地面上全都是青苔,踩上去鞋面都陷入其中。唐烆怕她摔跤,几乎是夹着她的腰肢抬着过去。行了没多远,前面就一片雾气腾腾看不真切。再走了一刻钟,就看到洞顶几缕破碎的光线洒落,那雾越发朦胧,如仙似幻。
唐烆左右嗅嗅:“到了。”
蜀玉抓着他的衣襟:“我什么都看不到。”
唐烆嗯了声,将她放到洞壁边,又从头顶到处爬的藤蔓在中扯了一根干藤下来:“抓好,我先将洞口开一个天窗出来。”蜀玉摸到他的手臂:“小心点。”
话音一落,就听到‘砰,砰’两声,灰尘笼罩过来她只能背着,头埋在肩胛处掩了。等到周遭安静下来,再望去,深秋落日余晖在天窗外只留下一个影子,金子般光粉洒在似云层的厚雾上,再往下,依稀可以辨别某处的阴影。
男子就从那一片如梦地幻境中走来,伸出手来轻笑着:“抓住我。”
蜀玉抬眸,恍惚地觉得,她等这话,等了好久好久。
唐烆靠近了些:“看得清么?”
“能。”蜀玉答道,也伸出手去:“你也要握紧了。”
男子湛蓝眼眸也被雾给熏染清洗,透着清亮。他笑道:“这是自然。”两人手指一触,唐烆再一伸,用力牵住她整个手掌,刚强与柔软相贴很紧。蜀玉一怔,展颜莞尔,向他走了过去。
温泉不大,正如唐烆形容的,只能容下三四个人。蜀玉伸指稍试探了下,不是特别热。洞口开着天窗,总算让气息流通些了,青苔的草香冲淡了硫磺的刺鼻。
“我在洞外,泡浴完了你再唤我。”
蜀玉点头,将带来的衣裳一一挂在交织的藤蔓上,成了一道人为的幕布。
借着初升的月光穿透薄雾,她摸索着滑下池边。还好,池底不深。这天然的泉眼没有经过挖掘整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小心的踩踏上去还可以按摩脚底。
深呼一口气,身子每一处肌肤都畅快的展开,彻底的感受大自然的馈赠。
这里没有人工引来的水流,也没有曲径花圃,跟没有众多家仆跟随。池中没有粉嫩的花瓣,池边也没有香豆头油,更无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漂浮水面酒盘上的双耳碧透酒壶。身边没有家姐逗趣,没有佘娇娇泼水耍赖,没有小蝶莺莺叮嘱……
只有,洞口外一个男子,安静地守护着,等待着她。
时光寂静,她却享受着亲数岁月痕迹。
偶然醒悟,又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是邪教之人,因为缺少教导,而茫然地不懂世间情爱。想要什么,直接取来;想做什么,不管不顾的做了再说。世人轻视,他坦然。对自己重要的人,奉上一颗真心。不怕欺骗伤害,如孩童般的真挚。
蜀玉所遗忘的纯真直白在对方身上展露无遗,这才是她能够接受对方的缘故吧!因为厌倦了商人的尔虞我诈,厌倦了男人们的口是心非,也厌倦了女子之间的冷嘲热讽,笑里藏刀。所以|Qī+shū+ωǎng|,唐烆明确目的的‘强取豪夺’会让她觉得匪夷所思,也让她对其没有防备。
谁会防备只有一条粗神经的武夫呢?虽然这个武夫武功高强。
她掰着手指,嘀咕着:“还是个做事勤快,手脚麻利的木工,厨师,车夫,猎人,打手,管家……”
“好吧,”她承认:“算是好男人。还是居家必备,出门旅行,商场纵横地必备十全十美保护者。”
“我是不是赚到了?”她自问,心在回答:无心插柳柳成荫。而这棵柳树,已经长高长大,替她遮挡了所有的风风雨雨。
“他人本身是没问题了,可是家族呢?他父亲送他去燕明山不会是让他去玩儿的,真让他作了双面间谍,说不得会身家不保,还要终身被人追杀迫害。”一深想,果然就是头疼的事情。
“还有真的嫁人了,是他陪着我在蜀家,还是我陪着他去燕明山?”这也是一个问题。
“到时候正派攻打邪教的话,他要怎么办?我又怎么办?”他武功那么好,不会是英年早逝的命吧?她蜀玉可不愿意做寡妇啊!
越想越头疼,蜀玉摁着脑袋,恨不得摇醒自己。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是不是太悲观了?太杞人忧天了?他们两人才刚刚坦白心迹,还没爱到山无棱地地步吧!而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她蜀玉可以决定的,唐烆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有他自己的立场。她一个女子可以改变他做间谍的事实么?她不能改变他的身世,也不能说服他脱离邪教,更是不能拉着他跟她一起呆在蜀家,不问江湖之事。
双手往水中一拍,她不得不承认:未雨绸缪,相当于自我折磨!
这一拍,池边漂浮地热雾缓慢散去,一个条状物事慢悠悠地晃入了眼帘。
深黑色地皮囊,三角头型,狭长的眼眸,猩红的信子,蛇。
蜀玉浑身一抖,身在热烫地温泉里面却只觉全身冰冷。她瞪着它,它慢慢得抬起头部,腹部一排肉色纵横着,这般望去就能想象到人地肉块在里面翻滚的情景。
鸡皮疙瘩都翻了起来,她却不敢大声叫喊,生怕一个惊动让这毒蛇扑就过来,她就只能一命呜呼了。
怎么办?
用棍子勾住它的七寸丢开它?这里除了石头就是青苔,哪有什么棍棒。用石头砸它?周围雾气腾腾的,就算有石头在手,也不一定砸得中,砸中了也不一定能够一次砸死。扯住毯子盖住它?毯子在高处,她站立都不稳,如何拉扯得下来。
欲哭无泪!
唐烆掌中卷着几层厚实的草叶,依次抓着洞口的藤蔓拉扯着,散落的花刺到处飞舞,没有多久,周围一片清爽,已经可以让人无虑通行。他又瞄着从洞口一直蔓延到洞内的青苔,这东西只要在潮湿的地方就疯长,清除了还会有。除非经常有人出没洞口,否则是不会消失的。
蜀玉以后应当会经常过来沐浴吧?天气越来越冷,泡温泉有好处,也省下了烧浴汤的柴火。可惜的是来往的路对蜀玉有点远,只能由他陪着。他朝两人住处眺望了番,讪笑着。每日里护送蜀玉来沐浴,又有何不可呢?两个人天天日日在一起,不正是他所愿的么!
侧耳听了听,水声依旧。蜀玉应当很高兴吧!从遇到他之后,她甚少有欢喜的时候。太多的不如意和争吵,让两个人隔阂很深,也让他慢慢地注视到这个女子的存在。
原来,千金小姐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般,也不是祁妄给他形容的那种性子。这样的女子,比燕明山的妖女魔女们更加狡诈,心思也更加细密。可只要外人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将她摧毁。天气的变化更能将她的灵慧折磨殆尽。
让人惋惜,也让人心疼。所以,他想要对她好,看着她露出餍足的神态,漫不经心与他说话,冷静清晰地替他分析所有事情背后的利弊。
他想要拥有她!
这一份执念不知不觉地扎根在他心里,越扎越深,直到锲而不舍地追寻狐狸之时,他才猛然醒悟。
只要蜀玉望着他展露笑容,再苦再累的事情,他也都毫无怨言的去做。
唐烆又开始整理那些扯下来的藤蔓,一根根编织成粗糙的藤鞋,穿着这个,踩在青苔上也不会摔跤。还有,被剥了心的狐狸肉也要处理,还有皮毛,可以给她弄成围脖。也不知道教主夫人脖子上的那条火狐围脖的年岁有多大,上面一根杂毛都无,喜人得紧。
脑中不停地想着要替蜀玉做什么,浑然不觉自己是不是缺了短了衣裳等物,一心一意的只有那个女子。直到,听到一声惊呼。
唐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下手中一切物品,飞也似的冲入了洞内:“蜀玉!”他大叫,正好看到池中女子闭目往温汤中倒去。
空中,一道黑色地长条物猛地扑向他的面门,手刀一劈,冰冷的血液飞舞得似石榴花瓣,瞬间坠落。他看也不看,直接跃到池中,一把接住快要被池水掩盖的女子。
蜀玉已经昏了过去,凌乱的发丝散在脸颊肩膀,裸露出水面的左上臂上,两排四颗牙洞微微渗出乌黑的血珠。唐烆目光一冷,急忙护住她的心脉穴道,扯下发带圈绑住她的肩胛处,俯身对着那毒蛇撕咬处吸去。
一口一滩污血,红得深紫,粘稠似蜜。
男子脑中一片空白,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四个洞口,恨不得直接咬开那处血肉,将所有的毒素都给抽出来。蜀玉脸色苍白中隐隐透着黑,侵在水中的身子一会冷一会热。没多久,面庞的浅白又泛着淡紫,接而转成胭脂色,红得如血,诡异万分。唐烆拥紧了她些,将她抵在池边,一手撑在她的背后输送内力,一边看着吸出的血液渐渐成猩红,这才亲亲拍打女子的脸颊。
蜀玉发着抖,好半响才喃喃一个字:“冷。”
泡在温泉中还冷,可见已经有毒入了体内。唐烆心急如焚,无计可施之下索性双手贴在她的背部,不停地用内力游走她周身血脉,将刚刚渗透的些微毒素逼到左边手臂上。
“唐,烆……”蜀玉勉强睁开眼眸,唇瓣翕动:“好热。”
“蜀玉,先忍忍,等我将毒素都逼出就好了。”
她轻嗯了声,脑袋低了下去,额头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混在温汤里。她身子下意识的抖动,往唐烆身边靠去,胸前雪白浑圆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一边手臂搭在池边,半个身去贴着男子,喃喃道:“热,疼……”
唐烆抬起她的左手手指,狠力一咬,那被逼到一处的毒素顺着突破口,一滴一滴落在池边。蜀玉的背部已经靠在了他的胸口,难受地甩了甩头部,再望望那黑臭的毒血,半响才问道:“我会死么?”
唐烆一惊,伸手揽住她水下的腰肢,安抚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蜀玉想要点头,额头才一低,整个身子就往水中栽去,吓得唐烆手足无措地将她反转,与他面对面的贴靠着。
不望不知道,此时的蜀玉面如桃花,眸色迷离,唇如红樱,肌肤柔腻光滑,哪里还有往日清冷疏离地模样,就连今日偷香之时地娇羞也不抵这时的三分。
唐烆似听到什么破碎地声音,隐约像是狂人谷中师父客厅花梨木桌台上摆放地一只青花瓷瓶。师父说过,花瓶代表平静祥和。
而他心中的青瓶已经破碎,再也找不到一丝毫的冷静,平和。只有那瓶中喷涌而出地泉水,一股股地冒了出来,花枝散落,一地的柔嫩花瓣,耀目的绯色。
第三九章
蜀玉浑身轻颤,只觉一股陌生地热流缓缓流走体内。她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男子的颈脖,激地那肌肤下的脉搏鼓动地越发厉害。
到了此刻,蜀玉才发现自己身子有些奇怪。撑着额头,她低声问:“那蛇……”
“是媒蛇。”
蜀玉晃晃脑袋,整个人都依靠在他身上,远远地往地面那一滩肉块上望去:“毒解不了是不是?”
“……可解。”唐烆稍稍拉开两人距离,凝视着女子的眼眸:“只是解毒的法子有些取巧。你……可能不愿。”
蜀玉锁着眉,努力地听清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只是,腹部那一团热火越来越旺盛,逐渐往不可告人之处汇集。她有些茫然,隐隐觉得此时身子的情况有些熟悉,仔细想又没有一个头绪。双腿微微摩擦,贴在男子身上那热力才稍缓解。索性将下颌搭在对方肩膀上,双臂伸展,又抱住他颈项:“你说直白些,我脑中一片糨糊,想不明白。”
唐烆憋着一口气,要抱她不是,不抱住又怕她会滑入水中,掌下那滑腻的肌肤更是让手掌泡在油锅中,会把一切给热烫。
半响,才道:“被媒蛇咬了的人,就如同喝下了一斤合欢酒,需要有人与之交合,才能解毒。”
“合,欢……”蜀玉猛地一震,倏地往后倒退两步,一个不稳就要往温汤里倒去,唐烆伸出的手也被她挥开。跌跌撞撞地扑到对面,背对着男子,前臂遮挡胸口一片春光,艰涩地说:“不许靠近我。”
“你,”唐烆停住,无奈道:“蛇毒逼出来了些,就怕会引起你别的病症。心口疼不疼?”
双拳抵在心口,蜀玉如同以往那般,默默数着那微弱的跳动。可是,那肋骨下的脏器早就没了以往的萎顿无力,反是鼓如雷动。整个身躯沉入水中,温汤上漂浮的热气一阵阵摩擦着脸颊,不是温泉烫热她的身躯,反似她的体温烧滚了一池静水。只要试探一下,头颅内部应当也有一壶沸腾的开水,鼓噪得让她昏沉。
“玉?”
“没事。”她反转身子,与他对望:“只有那个法子么?”
“一般用化解媚药的药方也可,只是这里缺少药材,而且,我也不知药方。”
蜀玉一个冷冽的眼刀甩过去,只是这番情形下怎么看那眼神都是媚色隐隐。她道:“你是不想去找药材吧?”
“我不知道药方,知道我也不去找。”
蜀玉气极,咬牙切齿地哼哼:“你倒是老实。”
唐烆本性就是呆实。在燕明山那等地方长大,学到的看到的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看人脸色,不顾外人想法,哪里知晓什么礼义廉耻。那些世俗的规矩在他们眼中就是阻碍,是束手束脚地绳索。在世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正义之士看来是肆意妄为,到了蜀玉这里却成了率性直白的笨小孩。
男子心湖已起波澜,哪里能够再恢复平静。只是伸出手去:“玉,过来。”
“我不要。”蜀玉把头一甩,面上红霞遍布,衬着这话倒成了小女儿心性。
“玉儿,”唐烆温言劝道:“我不知道这媒蛇的毒是否还有其他作用,先让我把把脉。”
蜀玉下颚闷在水里,咕噜咕噜冒着泡,好半响才听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抬颌说道:“我不。”说罢,又沉了下去。
真的靠过去了,那还了得?看唐烆这番样子明显的是动了情,靠过去还能脱身么?蜀玉虽然身子已经热痒难耐,头脑还是勉强有些清醒的。
古代女子不在洞房花烛夜圆房的话,代表着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她可是一清二楚。如若她是江湖女子还罢了,可偏生是富家小姐。虽然已经与唐烆许诺终身,到底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见证,两人做得决定顶多也就是‘私定终身’而已,算不得数的。以后真的能够嫁给唐烆还好,要是半路出了岔子……
秦连影的所作所为就是前车之鉴啊!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蜀玉凭什么相信一个男子的甜言蜜语,又凭什么相信人心不会变,又凭什么确定不会造化弄人?
世间太多的变数,她蜀玉控制不了,也改变不了,她只能避免。靠着千思熟虑,来规避未来可能的对她自己造成的伤害,对蜀家声誉造成的影响。
她不敢拿自己的贞洁做赌注,也不敢拿自己未来的声誉做赌注,更加不敢拿自己一生的幸福来做赌注。
她的颤抖不单是因为媒蛇带来的折磨,还有预测到未来可能面临的苦难的害怕。她无法想像如果她以后的夫君不是唐烆,在洞房花烛夜之时,新婚男子发现她不是处子,会是何等的暴怒;她也不敢想像,蜀父得知真相之后替她操碎心神的苍老容颜;她更加不敢想像,以后面对那些深闺好友们,她要如何抬起头做人。
一个错漏,满盘皆输!这个朝代的女子,输不起。
蜀玉捂住脸旁,压抑而克制地道:“唐烆,不要耍小花招。我不是燕明山的任何女子,我是蜀家的女儿。我不能如你所知的那些女子一般为了情爱不顾一切,我有家族,有名望,有责任。”她顿了顿:“不要让我恨你。”
唐烆懵然抬首:“为何?”
蜀玉喘了几口气,刻意忽视身下那滚滚热潮,试探着解释道:“你可知失了贞的女子,将会面对何种生活?如若家中疼惜的,还可寄在家中,有了孩儿也可平安长大。只是他们母子会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指点脊梁,导致他们永远都要面对外人的歧视和无端的挑衅。就算以后女子再嫁也会被娘家之人轻视,轻则被夫君寻着理由打骂,重则被夫家虐待致死也无处申冤。你我至今顶多是私定终身,未得到父母祝福,也未成亲。要是以后,你……”
“我说了会娶你。”
蜀玉只觉口中苦涩:“那也只是口头承诺。你们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抛妻弃子者也有之。江湖中人,背信弃义反复无常也是屡见不鲜,何况你们燕明山本就讲究至情至性,以后一旦遇到情意相投之人,你我身份悬殊之大,更是容易让你舍我另娶。我是完璧还好,怎么也不会让蜀家丢人,若是今日因此而……”她凝视着对方:“唐烆,若是你真抛下不是完璧的我,你可知我之后的遭遇会如何?我又会……”
话还未完,整个人就被一个温暖笼罩:“我只知道,既然说要娶你,你就是我的。现今可以守着你护着你,那么以后也还是由我守着你护着你。而你中了毒,我替你解毒,就这么简单。”
真的这么简单么?
在唐烆的认知中,事情本来就是这么简单。他爱上蜀玉,是由误会开始,由岁月相处下积累起啦的情谊。这里面有针锋相对,有平淡如水,他爱上了就要她,他只固执认定她一个人,不去管什么世俗,不去管符不符合礼教,也不管对方自身的种种束缚。
“你只能是我的,我也不会要别人。”
蜀玉一惊,想要挣脱又无力。听了他这话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这是一个固执如榆木的男子,而蜀玉就是那缠缠绕绕的藤,既然在这棵树上扎根,就不能转嫁它木。他会困住她,锁牢她,不让她有一丝豪的犹豫怀疑。
她闷在他的胸膛:“烆,你说过什么都听从我的,你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愿的事情。”
男子拥着她的双手一紧,恨不得将她镶入自己骨髓,半响方道:“是,我答应了你。我不强求你。”唐烆从来言行一致,直到蜀玉慢慢缓下僵直的身子,又重新依靠在他怀中。她想要远离,可是身子不听使唤,不用太亲密,靠在这一个拥抱能够缓解一下体内的欲火也好。
“回去吧,泡在温汤里面你更加热。”
“不,”蜀玉猛地扣住他臂膀,再一抬头,那本来艳如樱桃的红唇已经开始泛紫,她抖索一下,艰难地道:“我冷。”
“怎么会?”唐烆赶紧抓住她虎口,内力探入进去,只觉经脉行气时而奔腾如熔岩时而滞纳如冰川,邪奇得很。蜀玉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带出的不是滚滚热气反而似寒冰潭上的冰雾。女子嗦嗦发抖,温泉都没法暖和她的肌肤,唐烆注入的内力石沉大海,她只能靠近他,挂着半媚半苦的神情,一冷一热的承受折磨。
蜀玉欲哭无泪,她只能挤进男子的怀抱,需求更大的温暖。等到体内那股热流再一冒出又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唐烆自动解开两件单薄的衣衫,等她冷得发抖之时就用怀抱裹紧了她,一边不停地输送内力去抗衡那莫名其妙的寒冷。蜀玉还觉不够,纤腿压进他的双腿中间,双手深入他的腋下,额头贴在他的胸口,反复转动想要得到更多的热量。身下一股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液滑出体外,黏在男子那紧贴大腿的衣裤上。喉间的轻吟似愉悦似痛苦,双眸晶莹汇聚越来越多,一方是委屈一方是羞涩。
情潮已动,理智在节节败退,蜀玉倏地泄出一声呻吟,拉动了男子那紧绷的一根心弦。
唐烆叹息,扶着她腰肢的大掌一紧,遂吻了下去。
第四十章
对方很温柔,蜀玉却还想逃避。两个人的‘唇枪舌战’没有嚣张跋扈,反而透着绯迷。
蜀玉隔在两人之间的手由开始的捶打而相贴,胸前的浑圆被对方霸道的相拥挤压得疼痛。她锁着眉,想要啃咬对方的粗舌,好不容易捕获咬下去如同邀请,激化得男子越来越深入的窥探,呼吸都被夺走。
唐烆不是富家子弟,没有家人朋友替他操心终身大事。游走江湖中虽然见过男欢女爱,到底性情冷漠,撞见了也只抛个冷哼,转身就走。没人教导他世俗人论,他也蔑视一切人情冷暖。第一次於女子相伴相随,对方是蜀玉。第一次心系所爱,对方还是蜀玉。第一次涉入情欢,对方依然是蜀玉。蜀玉於此道似乎懂得甚多,他冥冥中只知晓自己想要她,可是该如何做却是茫然。
对于体内那股陌生的情潮初次浮现,他既陌生又觉兴奋,蜀玉纤腿贴着那处无意识的摩擦更加让其血脉喷张。索性托起对方臀部,让两人越发靠紧一些。
蜀玉自然知道自己双腿之间那铁棍是何,瞠目结舌地瞪着他,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玉,玉……”唐烆一声声唤她,硬是将女子脑际最后一丝理智也给抽去:“告诉我,如何做。”
蜀玉眸中那冷冽逐渐被情欲覆盖,体内那股冰寒由转成燥热,让血脉都升腾。她轻笑一声:“你是男子,哪有不知这等事的。”
“我,”顺口气,唐烆又舔舐了她唇瓣一番:“我本来就不懂。师父总说懂得太早不好,容易被人给勾引了。”蜀玉喘着粗气,脚尖踩在他的足背上,等到站稳了,一口咬在他那裸露的锁骨上:“你这是说我引诱你么?”
“是我要你。”哼了一声,男子到底还是有些理智,蜀玉又舔舔那被咬出深深牙印的地方:“是你欺负我。”
唐烆笑道:“是。”
“是你趁火打劫。”
“是。”
“是你落井下石。”
“是。”
蜀玉唉唉道:“我会疼。”
唐烆安抚:“我小心点就是。不会弄疼你。”
蜀玉浑身麻痒难耐,磨蹭两下,听到对方气息又粗了两分,才迷迷糊糊道:“你若是敢辜负我,我就去找你那教主夫人,让她替我做主。她好歹也是官家娇贵的小姐,与我同病相怜,定然舍不得我被你们燕明山的人给欺负了。若是她不愿,我就让娇娇施毒,让你们燕明山鸡犬不留,草木不生。”她使劲的瞪着眼睛,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一丝清明也将滑走之际还强调着:“我说到做到,你知晓我性子的。”
“是。负了你的话,不用找教主夫人,我让你杀了我就是。”
“……好。”字一出,她就一把抽去了对方的腰带,本就扯开的衣襟顺势被蜀玉给剥离开,唐烆顺着她,褪去了所有衣物。两人肌肤第一次全裸相贴,蜀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腿部已经没了知觉。
一个闭眼,眼眶中储蓄了很久的泪珠滑下,如若可以,她不愿意以这种方式交出自己的贞洁。
连串的吻,由眼眸而下,吮干泪痕,舔过鼻梁,含住耳垂,得到对方轻颤回应。又顺着耳际吻下,贴着颈脖处的大动脉蜿蜒,感受那经脉的跳动,肌肤上的滑腻,细骨的脆弱。女子没有喉结,他就扶着她的后脑,从下颚笔直而下。武人的喉管是大命门,从来不让任何人碰触,女子的则更加敏感。薄唇吻上去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抽吸,张开嘴,横着霸占那一节节的喉骨。蜀玉觉得快要窒息,无力的靠着他,目光在洞顶天窗撒入的冰青光下隐晦不清。洞内浓雾下的女子,脆弱得是被野兽啃咬着咽喉地羔羊,她无力挣扎,也无法挣扎。
明明是温情地男欢女爱,意外地凸显血腥中绽放着绝望的美。
男子的肌肉鼓胀,她的指甲深深陷入其前臂中。呼吸逐渐困难,他又靠过来,给她渡过一两口真气,贴着她后背输送一些内力进去。
那大掌游离之处,带着星星之火,碰触的地方逐步被点燃,开始只是一小簇,逐渐连成片。那唇瓣更是火上浇油,吻到哪里,那火就越烧越旺盛。蜀玉难耐的扭动着,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身子却在不停地靠近,挑逗着男子的耐心。他顺着锁骨,划过些微平坦地胸口上方,齐胸的水波荡漾,波纹下那一对白皙的浑圆若隐若现。
呼吸困难的变成了两个人。
他腾出一只手来,用指尖小心的碰触了一下,水纹荡漾,那白嫩之上樱桃抖动一下,女子身子一震,悠长的呻吟就在池中飘飘荡荡,比女伶最深情的叹息更让人心醉。
小心的问:“疼么?”
蜀玉半睁着眼眸,神色难辨,最终摇摇头,还没闭眼就觉得视线一晃,整个人高出水面一些。惊喘一声猛地抱住男子肩膀,因为抬起,胸口一只浑圆正好送到了男子唇边。两人倏地对视,蜀玉惊中带羞,唐烆抖抖鼻翼,只觉得一股熟悉的体香萦绕。他凑过去了些,用鼻尖磨蹭着浑圆柔嫩上,又滑又腻,舌头舔舔再舔舔,似乎尝到了美食一般,忍不住用牙齿轻咬。
这,算是男子的本能?
怎么感觉是小兽找母乳似的。蜀玉有些哭笑不得,那轻咬带来的麻痒一阵阵传来,似能抵抗周身的冰寒。此消彼长,热烫又回来,浑身都要融化了一般。
女子陡然升腾的热度还有面上似喜似媚的神情给了男子鼓舞。他将对方双腿盘在自己腰间,一手拖着蜀玉整个背部,一手圈着她的腰肢,头首埋入那一对浑圆之中,将其中一只舔舐轻咬个遍,激起的小疙瘩与舌苔相互摩擦着,竖起耳朵倾听女子呻吟一声高过一声,那抓着肩胛的手指时松时紧。女子双腿间贴在他的腹肌上,也不知道是温汤还是什么,稠黏着。偶尔无力下落的臀部正好碰在男子的龙身上,一个柔嫩如春桃,一个坚韧如长剑,稍一碰触,男子都忍不住喘息更甚,索性将她臀瓣分开些,让那龙身夹在其中。
蜀玉忍不住捶打:“放我下来。”
“不,这样很舒服。”
“你,”说得太直白了。蜀玉气极,也羞极,脸颊绯地要滴出朱血来。唐烆闷笑,额头在她胸口磨来磨去:“我就爱你这般神情。”说罢,就去吻她。蜀玉早就情动,偏生一直忍耐,倒显得唐烆急色了些。两句调笑下,又觉得男子呆傻地可爱。再一索吻,她亦放下些闷气,稍回应对方的唇舌。
只是这么一丁点的改变男子似乎想通了什么,愣愣地望着她。
蜀玉讪笑:“怎么了?”
“很怪异。”抓起她纤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听,跳得好快。”
蜀玉不语。他又疑惑的问:“你说比喜爱更喜爱,会是什么?”
“喜欢和爱的中间,是喜爱。更甚的,该是深爱吧!”
“是么?那怎样才算深爱?”
“同生共死,或者无条件地为对方不求回报地付出,那样的情爱才够深刻,方才能算是深爱。”
唐烆点头,坚定地道:“那我们同生共死吧。”
“啊?!”
男子趁机在那惊诧地檀口偷香一记,笑道:“教主就曾经给他夫人吃过一种药草。叫做鸳鸯草,据说有同生共死地药效。出去后,先陪我去教中拿那药草,一起食用后再去你家。到时候你爹爹只能将你嫁给我了。”
蜀玉心口一滞,半响都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你是说真的?”
“自然。我就怕你爹爹阻挠。当年教主夫人的爹爹不肯放其回来,教主就想法子给教主夫人吃了那药草。”那样,那官家女子除了嫁给燕明山的教主,无法再配他人。果然是邪教。
“你当我是你的所有物呢?到时候你背叛了我,我还与你同生共死么?我才不要。”
唐烆霸道地宣布:“我要。”
蜀玉气道:“我咬死你。”她还没咬,唐烆已经一口咬住那浑圆上未开的樱桃,舌尖在那花蕊一卷,齿间毫不留情一咬,蜀玉啊地一声,一阵细碎电流流走全身般,下腹溪谷一紧,居然就这么到了小顶峰。眼前万花筒般绚丽多彩,稍纵即逝。蜀玉喘息两下,顿时面红耳赤,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唐烆不知道她这是为何,不过对方身上残留的颤抖和腿间突然喷涌而出的黏液倒是让他好奇。忍不住伸手沿着其平坦的腹部摸索到那溪谷之中。
因为在水中,那溪谷周围地毛发轻柔地漂浮着,没有男子的粗,也更加软。大掌覆盖上去,扰地手心痒痒的。摸索了半响,才意犹未尽地感受着那处更加柔嫩的肌肤,拇指探入那溪谷之间,厚实地手茧在嫩肉上划过,引发地女子发抖。因为刚刚经历一次欢愉,那处敏感异常。虽然早就知道男女交欢要如何,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类雏儿。蜀玉阻止不是,不阻止也不是。只能忍着那一阵阵的麻痒和悸动,小心地不让自己泄出一分豪的怯弱和呻吟来。
她还没有顺过气,身子又被抬高了些,整个背部依靠在池边圆石上。下处那最敏感之地,有两片同样柔软贴在上面,惊叫一声,滑舌已经钻入溪谷。
不知道什么时候,男子居然整个人潜入水下,正式开始‘解毒’。
第四一章
听到对方的惊喘,唐烆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喜悦。
虽然他真的没有碰触过其他女子,也不知道如何讨女子的欢心,更加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自己的人。好在,过去无数次暗杀让他窥视过一二。尽管他蔑视那些正派人士做得禽兽之事,偶尔也可撞见有情人之间的欢爱,不愿看见却可听见,偶尔瞥过去的一两眼也总能瞄到一些新奇画面。蜀玉不愿意教的部分,他就自己摸索。
似乎,这次他摸索对了。
水下,女子的肌肤已经非常柔软,手掌扶着的部分,指尖微微陷入,让他爱不释手的反复摩擦。他懵懂地知晓唇下所处的位置应当是女子最神秘之处,也是即将承受自己的密处。这么软,缝隙这么小,能够容纳自己的么?他将那缝隙在拨弄开了些,拇指指腹沿着溪谷源头滑下来,哪里凸出哪里凹入,哪里碰触之时女子会颤抖地更加激烈,哪里反复抚摸她的喘息会更加沉重,他也都一一记着。然后用舌头再去抚慰一遍,偶尔斜入溪谷深处,女子那抓着他肩胛的手指就扣得越发紧密,双腿会无意识的夹着。而那溪谷内部似乎也有什么缓慢的溢出,滑滑的涩涩的,他索性全部含入。吸入的时候,舌尖会不自觉的钻入得更深,女子的翘臀就忍不住地往前送,到了半路又警觉地缩了回去。
他知道她在害怕,也知道她在害羞。可是,他喜欢对方这样。
蜀玉性子太淡,情绪埋得太深,他总是不知道对方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所思所虑总是太理智,理智得让他隐隐担忧。
师父说过:越是理智的人,对人情冷暖越是冷漠。就如祁妄。
师父还曾说过:理智之人,面对大抉择,往往会对自己残酷,以求达到最后目的。
唐烆不愿意蜀玉对自己残忍,那么得到她,就能够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吧?那么,以后就算她父亲要她再嫁,也是不能了。
蜀玉只能属于他唐烆的。
这一点认知,让他越发坚定,从而让他不想伤害她,哪怕一点点疼痛也不行。
舌尖极尽刁钻地在那溪谷深处探索,拇指寻到上源那似珍珠大小的柔嫩,捏捏揉揉又压压,如愿地感到谷中那滑腻蜜液越来越多,贴着耳瓣的大腿内侧肌肤抖动剧烈,隔着水声还可以听到偶尔一两声呻吟,低悦悠长,让他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玉。”浮出水面,拨开对方额头凌乱的发丝,吸吮掉她那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凝结的水珠,望着她那因为自己的做所作为而遍染情欲的眼眸,心里不由得满足。
两人脸颊相贴,他那手指还在溪谷之上,等到对方呼吸稍稳之时,那顽皮的指尖就滑入谷内。先在四壁抚慰一遍,温暖而紧致,再深入一些,这才知道里面又有乾坤。他很好奇,又左右‘巡视’了一遍,再想往前,却碰到了阻碍。指尖动了动,蜀玉倏地一抖,泣出一声疼痛来。
他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蜀玉的理智早就被深入血液的蛇毒给吞噬,遍体那陌生又熟悉的情欲也被男子小心翼翼的试探给挑起。闻言,她才下意识地回想那是什么,感觉到体内那手指所处的位置,脸颊已经绯红得如熟透地樱桃,好半响才喃喃出三个字。唐烆贴近了一些,毫不犹豫地道:“我要它。”蜀玉呼吸一顿,居然就落下泪来。
他一惊,更加拥紧了些。他不想让她反悔,他也不能让她犹豫不决。他只能不停的吻她,舔弄她的贝齿,叼住她的丁舌。手下不停,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一般,游走每一个角落。他又含住那胸口的浑圆,用力吸吮那樱桃,轻轻的拉扯,直到它挺立。那粉色似乎更加绯迷了一些,他瞧了瞧,又深深含入,接着喉咙的吸力恨不得将那东西给咬下来吃下去。蜀玉被对方这番动作给弄得细细的麻疼,眼角坠着泪珠瞪着他。
唐烆想了想,笑道:“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把你剁碎了吃下去。”
“你敢!”男子又含住另外一边,如法炮制,哼哼道:“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将她双腿往自己腰间盘得更加紧了些,那热烫的龙身就夹在溪谷外面,热地更加热,软地更加软。蜀玉动了动,后知后觉地道:“腿脚,好像没知觉了。”
男子让她在池边靠得更加舒服一些,捧起她的足部,用内力探了进去:“寒气都汇集在这边,如若不解毒,就会逐渐笼罩全身,让人被这股寒气给冰冻而亡。”蜀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唐烆再也不多话,端正她的腰部,凝视她的眼眸:“玉,疼你就要告诉我。”
蜀玉欲哭无泪,咬着下唇,转过头去。一手还是摸索到了男子身下,握着那滚烫如铁棍的龙身,稍微挺起些,在自己的溪谷入口反复摩擦。哪里本就溪流泛滥,这番下来更是春潮不停。她抽吸两声,闭上眼,将那龙头缓慢塞入体内,唐烆就要动,她那眉头就锁了起来。
他赶紧道:“你来好了,我不动。”蜀玉摇摇头,那下唇要咬出血来:“你只要轻点,慢点……就好了。”见男子点头,她还是不太放心,索性抓紧了些,自己又调试到一个舒适地位置。对方刚刚进入她就觉得领地受到了侵犯,可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她哽咽道:“我讨厌媒蛇。”
“我知道。”男子的龙头乍然进入一个温暖的环境就忍不住抖动两下,蜀玉一惊,又道:“我讨厌你欺负我。”
唐烆不得不压制住自己那蓬勃地冲劲,深深吸入两口气,安抚地顺着她的背部一路摸到尾骨,他记得那里是女子最敏感的地方。果然,方一碰触她的身子就哆嗦,那溪谷夹得他越发紧了。他又贴到她胸下一寸,沿着那浑圆下处不停地亲吻着。蜀玉被他的唇瓣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手指送了送,那龙身借机钻深入了些,正好抵在那代表女子贞操的薄膜上。
里面实在太紧致,太温暖。相比那经脉膨胀地龙身,女子的体内就是天生容纳怒龙地深潭,让他又忧又爱。第一次进入还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深潭的主人,一个怒火就将它给轰了出去。
他想要再进一分,可是每动一下,蜀玉的眉头就深锁几分,喉咙深处那隐隐的疼哼呼之欲出。他抱起她,让她头首靠在自己肩膀上:“疼的话,咬我好了。”说罢,身下一动,就往那薄膜戳去,虽然缓慢,可坚定。女子抓着他的臂膀,指尖深深陷入其肌肉,体内的疼痛传达上来,她就不自觉的发抖。不想示弱,可这身子实在太娇贵。别说是这番疼,平日里被花刺扎了都会心抽半响,更何况是这本就不愿的交付。
想要心一横,就突破这最大的难关。最终还是舍不得她受一点点的痛苦。挤压再挤压,蜀玉那无声的抽泣就梗在咽喉,转嫁到虎牙,狠狠地咬在那厚实肌肉上。
有什么破裂了,再往前就似入了溶洞,畅通到底。唐烆不敢放松,慌忙地注入内力,在她丹田处盘旋,以求缓解她的痛苦。他的肩膀有血珠渗出的时候,她的身下也有血液缓缓地流出,顺着那龙身的经脉滑到水中,浑浊地飘散了,再也没了踪影。
蜀玉最后一丝力气都被夺走了般,晕晕沉沉,牙一松,头就无力的靠在他的颈脖,居然昏了过去。
唐烆心疼地无以复加,可也喜悦异常。一手拖着她的头部,一手托着她的臀部,让自己更加深入了些。他其实忍了好久。面对心爱女子的身子,哪个男人能够无动于衷了。开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顾及她的心情,安抚她所承受的苦痛。现今,晕了过去,於她其实也有好处。
蜀玉属于唐烆的!
这个认知让男子顾不得其他,他迫切的想要证实自己所想,那身下不由得更加往前,将自己的龙身全部深入她的体内,感受那紧致中带来的快感。努力的回想了下曾经无意窥视到的欢爱场景,自己试探着前后动了动。每一次进入就是喟叹,每一次退出又无限挽留,他不由得想要得到更多,动作越来越快。女子那里似乎会自动的分泌出滑液,让他逐渐毫无阻碍,越发顺滑。他专注着这原始的律动,感觉下腹的骚动越来越大,逐渐汇集到那龙身,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恨不得将对方纳入自己的体内一般。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重,最后冲刺两次,龙头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全部射入女子体内深处。
第一次,神识脱离了躯体一般;第一次,肉体被无尽的快感在笼罩;也是第一次,脑际似乎看到了星空之外,斑斓无边的色彩。
他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来,蜀玉还在昏迷着。
她不知道这媒蛇的毒有多么的厉害,她只知道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昏迷了过去。幽幽睁开眼眸的时候,是被身下那细细麻麻的骚动给折腾醒来的。
男子的眼眸晶亮,迸射出从未见过的淡蓝光彩,亲密地唤着她。
“你在作甚?”
唐烆大大咧咧地笑道:“唤你醒来。”蜀玉望着他,他的唇正贴在她的大腿内侧,那上面已经一排水渍,应当不是温汤。似乎为了证明她的所想,男子的唇瓣又往更里侧一些舔了过去,蜀玉腿脚下意识抖动,肌肤传达过来的悸动无不告诉她:毒还没有解除。
“别动,我知道怎么做了。”
蜀玉抿着唇。她当然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可是,现在反驳一切都晚了。体内那隐隐的痛无不告诉她,最宝贵的东西已经失去。这个男子,成了蜀玉的第一个男人,会是唯一的男人么?
她不确定。
男子第一次尝到甜头,虽然持续的时间不长,可也略感遗憾:“我想要你跟我一起。”
“什么?”
“一起交欢。”蜀玉差点再次晕倒。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羞耻啊,这种话也可以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唐烆凝视着她:“不好么?我希望你同我一样,喜欢它。”
怎么能够喜欢,又怎么会喜欢。蜀玉偏过头,不置一词。
唐烆也不说话,他历来习惯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次他直接的去亲吻蜀玉的唇瓣。蜀玉又委屈又气,忍不住捶打他:“你是个混蛋。”
“江湖中人说我们邪教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蜀玉打得越发用力:“你是禽兽,你让我以后怎么办,要是……要是……”
“没有以后。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以后都会是我的。我不准你怀疑我,也不准你不相信我。”说罢,下身一挺,那不知何时又挺直的龙身就冲入了女子体内,太突然太惊秫了。蜀玉没想到对方倏地这般霸道,不顾她的感受。
心口一抽一抽,泪水不停地滚落,她檀口微启,手臂越来越无力。唐烆一惊,一边注入内力稳住她的心脉,一边掐着她的人中,等到她醒来才觉自己已经满身大汗。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放弃那些揣测,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她相信他的真心,更加不知要如何才能让她完全放开心房接受他,让她自己真真正正的属于他。
心疼她,也深爱她,可又担忧她的过分理智。那份理智总是横槎在两人中间,怎么挥也挥不去。
“我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男子,我是唐烆。玉,我不是别人,不要把我当作那些虚情假意的正派人士。”
蜀玉疼得无以复加,摇着头说:“你们男子都是一样的,得到的永远都不会珍惜。”
“我不会。”
“会的。”日久见人心。她见过太多,两世为人,她哪里还不知道,哪里还能够轻易相信。除了自己的心,她谁也不信。
第四二章
女子低垂着头,双手抵在心口,似乎这样就可以抵挡男子在心里扎根。手背的那一头,是男子稳健的心跳,靠得再近,他们中间也隔着银河。
“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父母的事情?”
“什么?”
唐烆轻轻叹息一声,将她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胸口,圈紧了她。随着动作,那龙身又滑入了一些,蜀玉想要推开,怎么也撼动不了那两条手臂。
“玉,”男子的声音透着疲惫:“就这样听我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必须告知於你。”他顿了顿,将下颚搭在她的香肩上:“我的父母,其实已经故去了。”
“就在前几年,武林正派围剿燕明山。父亲让我做内应,母亲不肯。当时,父亲早就联络好了各方教派,甚至为了所谓的武林大义,准备迎娶某一大派的女子为平妻。”
蜀玉半闭着眼眸,最终安静下来。一边耳朵贴在他的心口,有意识的倾听那心跳。唐烆淡淡地道:“我的性子同母亲,直来直往。从来要什么都是自己去取。母亲於师父有恩,父亲借着这一恩情,才让我入了师父门下。母亲一直不知师父的身份,直到前几年,无意中听到让我做内应之事,才知师父乃燕明山之人。当场就与父亲吵了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母亲一耳光,从那之后就将母亲锁在后院不得出入。而他自己,则准备迎娶新嫁娘联姻后,再攻打燕明山。
没得多久,祁妄传了信息于我,说母亲……在很久以前,就给父亲下了同生蛊,只要父亲背叛,她一自毁,父亲也就回天乏术,只能与母亲一同归西。那一次的围剿,因此大打折扣,半途而废。”
他摩擦着女子的肩胛:“我说的鸳鸯草,也有同生蛊的功效。我同母亲一样,不容许自己所爱之人背叛。哪怕一丁点也不行。玉,你不信我可以,爱我不深也可。反正,等食了鸳鸯草,你就无法挽回,也无法退缩了。”他捧起她的脸颊,吻干她的眼泪,□她的唇瓣,再狠狠攻入她的檀口,带着想要撕咬的力度卷着她的香舌,一遍遍品尝。吸入她呼出的气息,吞噬她一切理智,也阻止她的反抗。
他带着她往池中更深的地方走去,将她的腿盘在自己的腰间。人在漂浮,她只能攀附着他。那龙身在她的体内越发胀大,突突跳动的血脉告诉对方,他要她。夹着她的腰肢,让她一上一下的移动,两人连接得更加紧密。蜀玉想要呼吸,他就直接渡过气来,捆着她的动作,一手悄无声息的按压一处穴道。蜀玉只觉溪谷似有电流闯过,不由得裹紧了些。对方显然食髓知味,她一后退,他亦后退些,双手一送,她一往前,男子就更加用力靠近,直达谷心。
蜀玉闷哼一声,心口一荡,眸中那情欲又开始升腾。
两人唇舌终于分开,蜀玉大口呼吸着潮湿的气息,满怀闷闷地疼。唐烆却转过头去,搭在她左肩上。从这里看不到他的神情。蜀玉知道,这个男子背负了不该背负的秘密。|奇*.*书^网|每当他透露一点,他的神色就忍不住冷漠一些,这是将周围之人屏蔽在外的征兆。
她不信他,他应当也在忐忑吧?
只是这个男人从来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脆弱。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答应了也就做到。可是,她还是一步步紧逼,因为她的不信任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偏生他还说得轻描淡写。
“对不起。”
男子沉默,他只是将她抬起一些,再重重落下。那龙身一退出,水流就汇入;龙身一挤入,水流就翻卷地从周围缝隙中涌出。温汤的温度很高,可是男子那龙身却是熔岩里面翻滚的火龙。不停地冲入再冲入,那破身带来的痛楚早就在这摩擦中荡然无存,那四壁被凸起的经脉摩擦着,激起疙瘩。蜀玉忍不住颤抖,双腿无着落的夹在他的腰间,那肌肉一鼓一鼓。她不觉得后仰,男子几乎是要把她镶入一体般的蛮力,前后冲刺,左右翻搅。龙头在体内横冲直撞,有些慌乱的宣布占有。
随着动作飞舞的发丝一半侵在水中,似泼洒的墨;一半在空中飞散又聚拢,似两个人的心,想要靠近又害怕。
蜀玉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处的骨骼都无力抗争,也逐渐地不想抗争。她已经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只能任由男子如野兽一般的吞噬她的肉身,撕咬开她所有的防备,彻底的占据那破裂的心房,嘶吼着霸占一席之地,再也不愿离去。
他不停地唤她,她想要回应,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
男子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她的心脉,冲击可以激发情欲的穴道。蜀玉呻吟出来,长半声,短一声的,越发刺激着男子的占有欲。
“我,不要了,好……累”蜀玉哼哼。初尝情爱滋味的男子,经历了第一次之后总会特别持久。蜀玉根本吃不消,偏生被对方内力维持着清醒。唐烆哪里肯罢休,他本就是固执的人,虽然与蜀玉相处甚久,已经习惯了退让,只是,今日这番精神折磨之下,那隐藏的顽固又冒出头来。
“说你是我的。”
蜀玉摇头。
男子大掌揉捏着她的浑圆,含着那樱桃吸吮不停,听得蜀玉气息又重了些,才道:“玉,说你相信我。”
相信他,可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妥协。蜀玉依然摇头。
男子越发固执,索性那拇指深入溪谷,不停地揉捏那谷中夹着的珍珠嫩丸。蜀玉轻轻的叫了一声,双腿不自觉的夹紧了他,全身开始轻微抖动。唐烆就觉龙身进出有些困难,四壁爆增无数褶皱,挽留着它,拖住它。
这代表什么蜀玉当然知道,可她闭紧了唇瓣,对方还不放过她,手下不停,再一索吻,身下动作越来越激烈,两人周边水晕一圈圈消散,激起水花,伴随着两个人沉重的呼吸,体内要燃烧起来,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呼吸似乎也停止了,脑际一片空白,只留下男子那一声呼唤连同那倏然迸射入体内的溶浆。
……………………………………
事后,蜀玉断断续续昏睡了三日。
醒来之时,唐烆一脸胡子拉碴,眼圈青黑,见得她苏醒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喂了她喝了药,再喝了混着野菜和肉食熬地浓粥,半抱着她走了一圈路,又推揉了腰肢后背和腿部的肌肉,这才用兔毛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坐在窗边透气。
突破了最后一层阻碍,唐烆明显地放下心来,把蜀玉照顾得无微不至。本来还有一些气恼的蜀玉,面对着男子专注的眼神,实在是说不出狠话。有时,回想那一日的情景,觉得委屈的时候,就把男子唤到身边,不是拉着他的手臂咬一大口,就是揪着他耳朵使劲揉虐一番,久而久之,知道事无挽回,也就渐渐放下了。
天气逐冷,冬至迎面而来的时候,蜀玉已经足不出户。
她本身就是寒体,越发怕冷。裹得再多再厚,四肢依然是僵直一片。唐烆想着办法给她补身子,都无济于事。如此,白日里,男子不单要打猎、做饭、打杂,还要疏通通往外界的秘道。夜里,用内力替她驱寒也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屋内很安静,以至于屋外风吹树木之声格外的惊悚。
蜀玉在昏暗地炭火下睁着眼眸,从屋顶看到地板,再从左边窗户望到右边木墙。十个手指相互交叉着贴在心口还是感觉没有温度,如果不是自己活着,她都要怀疑那颗心脏都是冰冻的。
不远处的木榻上,男子坐了起来。两个人隔着石头火盆相互对望着,那偶尔飘起的火星照耀不出各自的神色。最终,男子妥协一般的走了过来,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冷得睡不着?”
“睡着了,又醒了。”
唐烆嗯了一声,把石头火盆移到床边,又添了几块粗炭进去,扒拉着让火烧得更加旺盛了一些。又拐到床边,移出蜀玉的双脚来。因着每日沐浴,泡了温泉之后她就习惯着赤了脚裹着兽皮毯子睡觉,这时,一双脚已经成了冰块似的。男子先将双腿贴到自己衣内,用自己的体温给暖和了,再连着毛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再一手包着双足在火盆上烤热乎。
蜀玉像是一只餍足的猫,自然的在男子怀中找个舒适的位置,似醒非醒。隔了一会儿,伸出双手来,扒开男子外衣衣襟,贴着褒衣放在他的肚腹上,左边摸摸右边摸摸,奇Qīsūu.сom书觉得满意了,又去听他的心跳。那安稳地有节奏的声音成了催眠乐曲,让她逐渐入睡。迷迷糊糊中,有什么贴在唇边,柔柔软软的描绘它的轮廓。蜀玉一动,那感触即离。她咭着一抹笑,左挪右挪,趟平了些,接着睡。
半响,那触感又回来了,蜀玉轻轻笑着,就听他道:“晚上还是我抱着你歇息吧,你睡得踏实些。”
蜀玉点了点头:“你不准做额外的事情。”
“好。”声音刚落,那唇瓣就贴合她的,舌尖半生疏半熟练地刮过贝齿,再卷入丁舌一番嬉戏。好不容易重新得以呼吸,蜀玉就抱怨:“这吻不是额外之事么?”
“不是。”
蜀玉气呼呼地瞪着他:“霸道地男人。”手一裹,就滚着毛毯回到床上去了。
唐烆心里暖暖的,自然跟着上了床榻,拉开毛毯,先将对方整个包在自己的怀中,再用毛毯将两人盖住,磨蹭下她的发顶,终于在温泉那日回来之后,睡了一个最安稳的觉。
第四三章
小寒那日,蜀玉裹得一个粽子似的,与唐烆一起打扫卫生。
好在这屋子盖了没多久,又是在森林之中,没有灰尘,也没有油污等,随意擦一擦也就澄亮。之后,唐烆带她去看了那秘道。
说是秘道,其实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手牵手走了好长一段路,还看不到一丁点曙光。唐烆说天气冷了,挖掘只能暂停。蜀玉想着反正现在回家路上也难走,索性让他歇了下来。两人一起将逐日打到的猎物圈养的圈养,宰杀的都挂着熏成腊肉,皮毛也都晾晒干了,要么做垫子,要么做皮衣。
到了大寒之时,迷迷糊糊中,蜀玉就瞧得窗户缝隙里一片白光,撑开窗棂一看,白茫茫一片雪皑皑。
她就着窗口那铺洒的雪,包成一个球,偷偷塞到唐烆的衣领中。就算有内功护体,男子也忍不住打了冷战。蜀玉笑得开怀,等他把那些冰雪清理出来,又将自己湿淋淋冰棍似的手掌塞到他的衣襟里面,转瞬,身子也被男子用毛毯裹着了。
这是大清晨,成年男子但凡成亲有家室的,起床之前都有那么一点小事情。蜀玉平日里就当不知,唐烆怜惜蜀玉身子弱,那一场欢爱让她昏迷了三日,自然也就不敢再放肆。现在,一个坐着,另一个趴在他的身上,男子那处的斗志昂然她又哪里感觉不到。轻笑一声,手也就脱离了男子的胸口,转而隔着内裤握着那烫棍似的东西。
“大清早精神很好呐。”明明对着身下说话,怎么听都是消遣某个男子。在她纤手握上去之时,唐烆那东西就越发抖擞了些。他双腿支开,让她坐在腿间,手中依然拿着自己的命根子。
蜀玉哼笑两声,十分明白对方这暗示,索性摇了摇那东西,笑道:“我这般替你着想,你要如何报答我?”
唐烆笑道:“以身相许如何?”
蜀玉隔着布料撸动了下,如愿听得男子抽气声:“你太会吃了,我家没那么多银子,养不活你。”
“我会自己赚银子养活自己,还可以养活你。这个你不用操心了。”说罢,手掌就覆盖在她手背上,引导着她一上一下的动作。蜀玉最不爽他大男子主义,索性扒拉开他的衣襟,将那毛毯盖在自己头上,整个人贴到他的胸口,檀口一开,就咬住了胸前一个茱粒。唐烆身子一跳,倒吸一口气。一边还要安抚她道:“这么久了,你还没消气?”
磨牙几次,等到那肉粒胀大,红彤彤得让人恨不得吃下去之时,她才道:“小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唐烆忍不住闷笑,在她唇瓣啄了一口,那手部动作又大了一些。蜀玉本就只是好玩,可是男子这番已经来了兴致,哪里容得她半路放弃,索性抓着她另外一只手塞入裤内,闷闷地道:“我忍了好多日了。”
这般神情,哪里是个大男子,倒是吃不到糖的小男孩。蜀玉莞尔:“好吧,我今日就大发善心,替你排解排解。”
唐烆双眸一闪,立马就要来解她的衣裳,蜀玉拦着,唬道:“我是说我替你排解,可没说让你对我动手动脚。”
“这事不是两人一起的么?”
“谁说的。这方面的杂书我看得多,你只管享受就好。”
男子无法,只能闷声点头。蜀玉笑眯眯的,真是好骗的呆头鹅啊!忍不住也偷香一个。随手就抽掉了他的裤绳,褪了下去,再将衣襟都敞开,自己依然坐在他双腿之间。膝盖有意无意的磨蹭着他大腿内侧,那手的动作倒是慢了下来。
说要“闭眼。”男子也乖乖听了。没了视觉,听觉和肌肤上的触觉就越发敏锐。
先是眼皮,再是鼻梁,然后是嘴角,唇间不深入,然后是耳际,还被她恶作剧的在耳廓里面翻搅了一番,本来很平顺的呼吸顿时升腾了起来。再是新长出来的胡须,也惨遭毒牙,被她一根或者几根的咬着,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拉扯了一番。然后是下颚,喉结,那湿润的舌尖在上面滑行之时,就如上好的丝缎勾画着喉骨。燕明山中,有女子善用丝绸杀人,就算是普通丝绸,一旦擦过最脆弱的喉部,也有可能瞬时身首异处。
不过,面前的这名女子是蜀玉,是他所爱之人。她没有能力杀他,也不会杀他。纵然紧张,他还是控制好自己的行动,就怕一个性急就手刀给劈了过去,到时候,不仅蜀玉的小命玩完,他唐烆也会终身落寂。
他几乎是带着宠溺的神情,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种下一个个绯色的果子。女子在那平坦的胸前印一个吻,就戳一下,念叨一句‘胸肌’或者‘肋骨’,到了腹部还仔细数了数肌肉块数,肚脐也被她的尾指在里面翻了个跟头,然后……
那处的毛发被她扯起几根来,引得男子笑也不是,唠叨也不是。
“我只听说过有白虎,不知是否有青龙。”
“那是什么?”
蜀玉几根指头都绕上了,笑道:“白虎呢,就是这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毛发的女子。”
“哦,我们燕明山有。”
“啊?!”蜀玉眨巴眼睛:“你看过?”
唐烆点头:“看过。”
蜀玉再问:“真的?”
“真,”话还未说完,那处的毛发就被她硬生生拔了几根出来,另外附在坚挺上的纤手一巴掌抽在那龙身上:“你还见过,找你的白虎玩去吧,别跟我一块儿。”
那龙身来回弹了几下,就这么焉了。
唐烆打开眼睛,看看自己的小兄弟,再看看蜀玉那明显恶作剧得逞的奸笑,气都不大一处出。一把扑了上去,就将对方给摁在了床榻上。
“啊,坏蛋发飙了!混蛋,臭蛋,皮蛋,鸭蛋,鸡蛋,鸟蛋……”
“……”唐烆颓废地爬起来,用毛毯裹着两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这般骂人。”
蜀玉不服道:“我哪里骂你了?我骂你你承认了么?”
叹息,再叹息。清晨好好的兴致就被她给这么忽悠了过去,还不能发脾气。只能顿在她的发顶上,哀叹:“天底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就是小女子的典范。”
蜀玉眼眸觑着他:“你准备找蜀家退人么?”
“不退。”唐烆笑道,还是觉得不解恨,手掌一滑,从褒衣下摆钻入她的腰肢,开始在笑穴那处轻轻挠痒痒。蜀玉顿时娇笑不止,在他怀中左右扭动,少不得又将对方那熄灭的火种给勾了起来。这次蜀玉是不准备给他甜头了,立马跑下床,踢开房门:“起来,铲雪干活了。”
至此,唐烆才充分的明白,何为妖精!这蜀玉,不就是最会磨人的妖精么?
雪连续下了三日,这山崖之下,到了冬日阳光也就难得照进来。唐烆将屋前的雪都铲在了一处,蜀玉索性堆了一个雪人,拿着树枝做了鼻子眼睛,又用一些枯草点缀成了衣裙。唐烆怕秘道入口会被山崖落下的雪泥给堵住,又搬了一些石头过去,直接垒成了洞口,再在靠外的入口铺了一些碎石,也就不用担心融雪把那处侵染成了小水塘。
温泉也被清理了一遍。周围的青苔都用石头给刮掉了,地面上同样铺上了碎石。温汤岸边放了一些平滑的大石,藤蔓都整理了一番,到处可以挂衣物等。又挖了一条水渠通到外面,冬天洗澡完毕,换洗的衣物用水就可以从水渠流出去。
这里空气清新,雪自然也是好的。
唐烆又用早先做的木桶水缸在外面接了雪,然后盖上盖子,以备不时之需。
秋天埋下去的果子酒已经发酵,有的可以拿出来喝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日,唐烆就拿了出来,同时宰杀了养肥的野鸡和兔子,早上起就架在火上,慢慢熏烤。一个小石锅里温着野菌子野果一起熬的浓羹,另外一个石锅里面煮的是清晨唐烆凿开冰封的河道,调上来的活鱼。再加上几壶果酒,也算是丰盛了。
蜀玉这还是第一次离家过年,没了父亲,没了姐姐和侄儿侄女,也没有好友闺密,好在,有唐烆,落落寡欢之余也小有欣慰。
“往年你都是和你师父一起过,还是与燕明山的众人一起?”
“教中年三十会有集会。大都是一起喝酒吃肉,比武斗智。输了罚酒,赢了可以向教主讨一份宝物。”
“都有什么?”
“女人,武器,武功秘籍,或者珍贵药材等等。也有情人当日求婚,顺道让教主主婚的。”
蜀玉轻笑:“要是求婚了,那女子不答应又怎么办?”
“那就比试。谁赢了听谁的。”
“武学方面女子总难以斗得过男子,斗智这类的,也要看个人学识。敢在年三十求婚,定然是寻常时日求不得的女子,才利用了集会来满足私欲。”
唐烆笑道:“教中的确有这人这般做过。不过,也不是一定让男子出比试方式,也可女子来出题。”
蜀玉眼珠滴溜溜一转:“难道比绣花?”
第四四章
“噗——!”唐烆一口酒贡献给木板。
蜀玉歪着头,笑问:“或者比生孩子?这样你们男子肯定输的。”
唐烆扶着额头:“你真的和教主夫人一般。那次,就有一个女子向教主夫人求救,比试的就是给女子梳头。”
蜀玉嬉笑不止:“你们那教主夫人我一定要见见。”
唐烆深觉甚好。两个人拉拉杂杂的聊了一些,蜀玉又说了千金小姐们中的一些趣事,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果酒。唐烆怕她半夜肚子饿,撕了兔肉一点点地让她吃。又喝了鱼汤,鱼嘴,鱼眼睛,鱼泡都被蜀玉挑着吃了。
午睡之时,唐烆就坐在一边拿着小刀雕木头。自从落雪之后,他也甚少出门,反正食物早就储备足够。无事之时,他就雕刻木头。屋里大到镂空落地窗,小到花瓶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
等到醒来,他一只梅花群鹿簪子正好雕刻完毕,替蜀玉挽着发髻盘了上去,即古朴又式样新奇,让蜀玉好好的夸赞了一番。然后一直到晚上,他都按着蜀玉的要求雕刻不同花样的发簪。
守岁之时,蜀玉的酒虫发作,又拿着果酒温着,一边喝酒一边看雪。
屋内屋外都极其静谧,雪花飘飞时有着‘簌簌’的声音,偶尔来一阵风,那白色粉末般的雪都被卷入空中,扬起一片雪雾。在黑夜中如舞动的精灵,纯白也炫目。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那果酒后劲颇足,被热气一熏,她就昏昏然。索性摇晃回唐烆身边,一把夺下他的小刀甩掉:“给我讲讲女妖或者女鬼的故事吧。”
唐烆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今日年三十,她心境孤寂,难免就容易脆弱。那种被人抛下的孤寂他从来体会深刻,这时,也只是抱着她放在腿上,敞开自己的长毛衫裹着她:“女妖这类故事不是书生还听的么?你听了有何趣味。”
蜀玉在他颈窝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我以前看过一本杂记,叫做《聊斋志异》,里面都是女鬼女妖和书生缠绵悱恻的情事。”
“书生太软弱了,遇到武者,女鬼们都近不了身。”
蜀玉笑道:“你是说你阳气重么?”
“应当是意志坚定吧。师父说,意志坚定之人,难以受到诱惑。所以女鬼们都爱寻找书生,他们身子弱,毫无斗志,又爱虚荣,贪慕美色,自然容易被引诱。”
蜀玉一听,索性跨坐在他腿上,手指尖在他心口一戳一戳:“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道你当初不就是被美色引诱么?否则我也不会被你占了便宜。”
“你迟早都是我的人,早占便宜和晚占便宜有何差别。”
“当然有差别,”蜀玉哼道:“我还没让你审查过关,就被拆吃入腹了,亏大了。”
唐烆淡笑不语,只拖着她靠近些,手一招,远处那酒壶就慢慢悠悠的飘了过来。正准备拿酒杯,蜀玉已经叼着那酒壶大大的灌了一口,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艳色斐然。男子一顿,索性将她流出的酒液给舔舐干净。意犹未尽,又钻入她的唇舌给舔弄了一遍。
“还要酒么?”
“要。”
唐烆直接自己喝了满满一口,哺到她的唇边,一点一点的送了过去。蜀玉两手勾着他的颈脖,顺从的接受他的一切。
一切似乎很自然,他解开她的衣衫,埋首在她浑圆当中,挑弄她的敏感。一手沿着裙摆而上,抽离裤子,两指在那溪谷中寻到珍珠,轻拈慢揉。蜀玉细细的哼着,眸中似雾似幻,扫到窗棂之时才慢悠悠地道:“你是山野的精怪么?三更半夜来引诱良家女子行那云雨之事。担心天来神将,将你这妖怪打回原形。”
还真是喝醉了。
唐烆索性从善如流道:“吾就是这山崖下的白虎精,乃山中之王。从尔等落此以来,吾窥视尔许久,今日得天时地利人和,特来相会,还望尔怜吾情谊,许下山盟海誓,与吾做那逍遥夫妻。”
蜀玉咯咯直笑:“好酸的儒生,我才不要嫁给书生。”
唐烆道:“吾是披着书生皮的兽中之王。”说罢,就又给她灌下一口酒,蜀玉慢慢喝了。胸口却有点温凉,一望,对方居然将那酒液淋漓在那樱桃之上,瞬时红艳泛泽,说不出的靡靡霏霏。
她摧笑:“你这老虎精,居然还懂情趣,这是下酒好就菜,要将我拆吃入腹么?”
男子目光隐隐:“是。那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说罢,就沿着那樱桃上的酒液一路吻过腰肢,肚脐,转到腹下,那不停进出的手指上已经白晶一片。他又喝了一口酒,居然就这么贴到溪谷之中,扒开缝隙,将那酒液全部灌了进去。
“凉……”蜀玉轻道。还没一会儿,男子唇部又贴了上去,灌的还是酒,就这么多少来回,一直到溪谷盈满酒液他才罢休。蜀玉的身下是厚实的毛毯,整个头部和上半身落在毯中,如被剥离了外层毛皮的雪兔精,顾盼生辉间,撩人心怀。
这般绝色,娇俏几分,羞涩几分,媚丽几分,已经让男子目眩神迷。
一切言语都是虚伪的,他只褪去自己的长裤,一撩衣摆,就覆盖了上去。从温泉那次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的与蜀玉行那夫妻之事。没有媒蛇,没有中毒,也没有那纠葛不清的种种顾虑。
他撑在蜀玉身边,扶着自己的龙势缓缓地进入溪谷之中。的确是凉,可是越深入也就越热,蜀玉的背脊忍不住挺起,他更加深入了一些,这才扶起她的双腿架在自己双臂之上。一下一下,缓慢的进入,再退出,再进入。
蜀玉就如那湖海中一叶小舟,一个小小的浪花过来,她就往左边晃荡一下,再一个浪花过来,她又往右边晃荡一下。海面渐渐涨潮,她就在波澜的海中央随着对方摆动。
他不停地亲吻她,就似那海面的微风;身入小舟,偶尔被抬高偶尔被减低,她觉得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是对方不会让她这般游离下去。
他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将她的神志拉回来,让她裹着他的颈脖,坐到他的身上。溪谷之内多余的酒液潺潺的流到两人腿上,臀下,他们一动,那溪谷之中就发出‘咕咕’的呻吟。蜀玉脸色潮红,试探着转动下腰肢,体内电流般的闯过,她怔了怔,忍不住靠过去与他相贴。
两人不停地吻着,女子的腰肢一半靠自己作力,一半看着男子手掌的支撑,只是这般坐姿,她更能掌握主动,随时随地找寻自己空虚的那一处。
“烆……”
“是我。”
“烆!”
“我在。”
她累了,停了下来。男子让她侧躺着,抬起一条腿,再进入,每一次都深入谷心,撞击着那处的肉壁。龙头贪婪地舔舐着内里的一切,舍不得遗漏任何一个小地方。
女子在他身下颤抖,在他身下呻吟,最终两人相拥着,紧紧地感受同工经历的高潮幻境。呼吸相闻,肌肤相贴。
三十下了雪,到了初四才开始天晴,雪完全融化之后又快到初八了。
到底是山里,下雪之时不觉得很冷,融雪的时候,蜀玉就不停地哆嗦。唐烆又想着法子变着花样给她熬汤。带着她不停地在房间走动,伸展胳膊细腿,玩着做着就忍不住滚到了床上。
蜀玉归结这是年轻人精气旺盛。唐烆又是初尝情欲,更加容易坠入其中。你来我往之下,两人倒也如寻常夫妇一般,床上情投意合,床下相互扶持。
这倒是意料之外,蜀玉一时也不知道是自己在这野外放纵了欲望,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孤寂太久,好不容易抓住唐烆这条浮木,就不再愿意放手。
等到雪完全融化了,唐烆这才开始继续挖掘秘道。他一心想着与蜀玉的婚事确定下来,反而比平日里更加勤快。
冬日渐去,春日草长莺飞,在春光下,两人又住了一个来月,那秘道总算通了。
再一次远远的望到炊烟,踏上凹凸不平的小路,依稀听闻的陌生话语,孩童笑闹……
回头之时,她方觉得,山中半年多,已经埋葬了她所有的世俗旧观,这凡尘,她也不知到底能不能适应了。
“蜀玉,”调转头来,男子已经伸出手,对她笑道:“走吧,我与你回家。”
日头正好,洋洋洒洒地挥落在他周身,似渡了一层金光。这个人将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个人也将是守护她一生的人,他会是她的夫君,她头顶的天。
蜀玉也伸出手去,笑道:“好,我们回家。”
第四五章
初春的风总是带点冷冽的,刮在人脸上的时候有点刺刺的疼。等到那风拂过河面,绕过嫩柳的枝条,卷起两岸盛开地各色花瓣时,那甜香也就柔和了路人的面容。人们偶尔一转头,就可以遥遥的闻到花香中夹杂地清茶味儿,还有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任何地方,茶馆总是最先热闹起来的一处。
一楼人声鼎沸,提着龙头长嘴铜壶的茶童们麻利地穿梭在其中。有人高呼‘茶’,他们那青色滚白襟地衣衫如水草丛生池塘中滑溜的白锦鲤,哧溜的钻了过去,市侩的脸上被热汤白雾一扰,又显露一丝稚气,雾散了,人也不见了。
只是,今日的茶童们都没了往常的散漫。似乎一刻之间,小子们有了什么共同的秘密。偶尔撞在一块,就悄悄递了个复杂的眼色,再即刻离开。眼角末梢就随着那一触延续到了二楼靠窗的雅座隔间。
“水是去年初冬下的第一场雪,储在密封的罐子里埋在了梅花树下,这两日才特意拿出给贵客们冲香茶。”雅座前的茶童应该是个管事,穿着与茶童们不同款式地青布衣衫,头发梳的光滑,脸上地笑容不倨傲也不低卑。再仔细看,额头稍许汗,腰板似乎也不够挺直,手掌虚握着,指尖偶尔抖动两下。等到雅座的主位上冷面男子点头,那管事就微不可查的呼了口气。
接着道:“茶叶是今年采摘的早春雨花茶,茶具不知客官是要用青玉瓷,还是用琉璃,或者珐琅器皿?”
那男子微一斟酌:“青玉瓷……”
“珐琅。”
男子转首,对身边带着帷帽的女子温言道:“你不是最爱玉器么?”
那女子轻哼了声:“这茶馆哪有什么贵重精致的青玉器皿,别浪费了好茶叶。此地的雨花茶配珐琅茶盏,色泽上最好不过。”
男子点头,继续问管事:“有什么新鲜的糕点?”
“柳叶糕、桃蕊酥、千叶小鹑卷都是最新出炉的。”管事顿了顿,越发小心翼翼地道:“昨日客官叮嘱地‘参果糕子’也做好了,现在端上来尝尝么?”望着男子点头,又报了几个荤素搭配的小碟,对方沉默着,算是应了。
那管事谨慎地瞅了瞅男子面容上夹带的冷傲气息,这才恭顺地退了下去。
木栏窗棂外,梅花正开着。宫粉、绿萼、朱砂、江梅和玉蝶,蓬勃绽放,点缀得大道两旁如梅园幻境,分不清仙境凡俗。偶尔几枝桠伸展到了透雕栏杆里面,单瓣、复瓣或重瓣的花朵,似缀着孩童般的稚嫩笑颜偷窥着桌沿的两人。女子淡淡地瞧着,隔着纱幔越发看得朦胧,想要摘下帽子又不妥,只能干瞪着眼眸不言不语。
一只手轻巧地折了那雪中夹青的绿萼花枝,放在黑沉沉地铁木桌上,轻声问:“还在生气?”
女子瞅着其中一粉白的花骨朵,闷闷地道:“我不喜欢嘈杂的地方。”
“总在车里闷着对身子不好。你又病着,出来散散才好得快。”他又折了几支花来,亲自从女子腰间摘了香包,将完好的花放入里面,扯紧了两头绳穗再挂到女子身上:“出山后你就总是唠叨着误了春光好景,少了独自赏花品酒的乐趣。一直困顿着,也不知这些年你如何过来的。”
“我这般大族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有见过大世面过上真真逍遥自得的日子,自然也就安分守己。哪有你们江湖人那般散漫,教得我心也野了。这一出门,就总是回想以前的那些规矩,难免又束手束脚,身子怎么会舒坦。”
“玉,”男子唤她一声,握着她的手,指腹在那手背抚着:“等回去之后,我让人把那山崖下的房子继续盖好了,有空就去住住,当作散心。”
蜀玉眼眸微闪,既不答话也不点头。唐烆无法,只能陪她沉默着。
出了山崖之后,他们才知道那个秘道里面居然大有乾坤。落崖之前虽然在山林里面奔波了半日,到底还是在南方。等从秘道出来之后,才发现地域已经大是不同。
延绵不绝的高山悬崖之后居然是一望无际的平川大地。北方口音村民,爽朗而大大咧咧性子的少女,还有在马驹上驰骋的孩童,无不告诉他们,这里已经距离金梁城上千里。
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赶回家。
性子再急,也只能先约束脚程。唐烆的江湖阅历又为两人解决了不少的麻烦,还有高强的武功,也让两人衣食无忧。真相是,唐烆虽然手上有银票,可他对蜀玉的‘养生之法’有太深切的体会,所以难免会偶尔劫个富济一下他们的贫。
初春的气候总是多变的,蜀玉虽然调养得当,有些顽固旧疾还是偶然而至。春雨来得迅疾,蜀玉的心疾却总是快上几步。雨滴还在百里之外徘徊聚集,她就已经胸闷气短脸色苍白,无力行路。导致途中总是行一日歇三两日,归家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病情的反复更是让漂泊感与日俱增,每每见到陌生人就下意识地展开自己的硬壳,生怕行差踏错引来了是非。在蜀玉过去十八年的认知里,样貌姣好,身段柔弱,穿绸带玉的女子,堂而皇之的出门在外就是为了给有心人算计以填充财力和色欲。
来不熟悉的茶馆,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说是生气,其实还是小女子对陌生环境中对男子下意识的依赖。说到底,她也知晓,一直困在客栈或者马车中是不行的。
茶中带着冬雪的冽,还有梅花的香。糕点酥软,肉松裹在白面卷里面冲淡了腥气。再配上早春的梅花,还有无限宠溺着自己的男子,还有什么能够不能满足的呢!
除了,偶尔飘进雅间里的高谈阔论。
“名门正派在去年年底就广发了‘绞燕帖’,只等着惊蛰一过,春分左右就要聚集,围剿燕明山,将邪教给一网打尽。”
“这事儿年前就听说了。最近官道上人来人往的,汉子爷们也添了不少,都背着大刀大锤。那剑气如虹的架势,吓着不少娃儿。”
“唉,别说,我那婆娘在官道边上摆了一个茶叶蛋的摊子,生意都红火不少。哈哈……”
蜀玉没有武功,所听甚少,关键的话倒是一字不漏。她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唐烆,对方正透过窗棂望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楼下那些话不用刻意去听,耳聪目明的武林人也可以听个十成十吧。
他会如何做?
燕明山是他的家,他的师父唐王是养育他的人,他没了父母,燕明山的人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好友,只有一个祁妄。
现在,燕明山有难,他会如何做?抛下蜀玉,一人去支援燕明山的教众么?还是带着蜀玉一起去?她没有武功,身子也弱,去燕明山不如回家,还能不给他添麻烦,免了他的后顾之忧。可时间来得及么?
惊蛰,还差三日;春分,还差十八日。
她捧着精巧茶杯,指尖摩擦着杯樽白底珐琅上的描金纹路,依稀的知道那是一朵薮春。盛开的花朵瓣儿层层叠叠,似白鹤孔雀翎毛中叠着丝绸缎子。那缎子有多少层,他们两人的距离就有多少层。一层家世门派,一层小姐武人,一层至情至性与冷漠疏离,一层爱深至骨与爱浅浮肌。那指腹每数清楚一叠花瓣,心就空落一块。到了最后,已经空荡荡所剩无几。她迫切的用暖呼的茶水去填满它,到了咽喉才品出苦味,再一眨眼,苦就渗入更深处。
唇瓣翕合几次,即将吐露的话语又辗转吞入腹中。眼眸垂下,掩盖一切深思和忐忑。只是,那贴着杯沿的尾指不小心的颤抖着,在冒然卷入的疾风中,越发觉得冷意入骨。
唐烆倏地站了起来,一个缓神,人就不见了。
蜀玉心口一跳,猛地一痛,那苦楚差点从眼眶中蹦出来。
静,极静,静得耳瓣连繁花落败地声音都听得见。楼道中,茶童们忙碌的脚步声蹬蹬地。楼下茶座中,粗哑的男声时高时低。还有街道上,行人的交谈,马车的轱辘声,小贩们的叫卖声,声声入耳。
她想要掩盖住耳朵,更加想要狠狠闭上眼眸。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缓缓的告诉自己:这一切应当早就预料过。男子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她还揣测什么呢?又担忧什么呢?
是害怕唐烆会成为正邪之争中的牺牲者,还是害怕自己成为成功男人背后所牺牲的女子?
在任何一个时代,男子都是以大局为重,私情为轻。相比蜀玉,燕明山的教主教众和唐王等人的重量足够让天枰往一方倾倒。
她苦笑一声,似乎想要把那茶色的涩给彻底呼出来。
“玉,”手臂一紧,她抬头,男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雅座间,回到了她的身边。他说:“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教主夫人。”
第四六章
马车就停在大路旁,金星紫檀木的车厢在日头下隐隐泛着暖光。车檐,雄鹰翱翔的青铜铃铛缀着的墨穗,随着马蹄践踏而微微晃动。
蜀玉透过毡帽上的白纱仰望着,这才发现西方远远的飘来几朵乌云,只是一瞬,云层就遮挡去了一片蓝色。天,阴了下来。
“要下雨了。”
“嗯。”她转首凝视着面前的男子:“路远么?”
“这里过去转两条巷子,有个隐秘的分舵。”唐烆回望着她:“方才,我正好看到教主夫人的贴身侍卫从楼下经过,才跟了去。”之后见了教主夫人,提到了蜀玉。
女子点头,轻声道:“我们就这么走着去吧,”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小心防着不让人跟踪了就行。”
唐烆从马车中拿出油伞,对车夫嘱咐了一声,牵着她的手缓慢前行。蜀玉注意过了,车夫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位。不知什么时候起,邪教之人已经渗透了他们周围。这就是武林人。
她低下头,小心的跟在男子侧边,眼眸落在对方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自己的手被它包裹着,细嫩的肌肤可以感觉到对方手茧的厚度。武林人的手掌,平日拿着剑,现在却牵着女子的纤手。如沉重锋利的玄铁上缠绕着精美蜀绣的丝绸。
只是,玄铁不是藏精阁中挂着的寻常工艺品,而是真正的杀人武器。再多再细密华美的绸缎也没法阻拦它那锋利的坚刃。迟早,它要暴露在武斗场,展现它的实力,不会回望一眼破壳而出时一地碎裂的绸缎。
“你在担心什么?”男子的声音唤醒了她,低声问着。
“你那教主夫人为何要见我?是因为你要兑现山崖下的诺言,还是其他原因?”虽然燕明山中人的婚事希望得到教主和教主夫人的认同,可蜀玉并不是他教中之人,自然不必强行去遵守这个规则。如若是自愿的替唐烆着想,那又是另外一桩。
“她只是说要见你。我也说了要娶你。”
“没有透露其他?”
唐烆摇头,适时将她隔开身边行走过的陌生人。隔着纱幔,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也不知道她对茶馆那些人说的话有何感想,他只是想要尽快的确定,让所有的人知道:蜀玉是唐烆的!
“烆,”她注视着他,缓慢地道:“你要知道,但凡女子总是有些口是心非,自欺欺人的。”
“为何?”
“因为,陷入爱恋中的女子太软弱。”她淡淡地道,看着街上顽劣的男童夺过小女娃手中的布偶,隔着很远嬉笑逗弄。女娃的哭泣声和男童的大笑声此起彼伏,异常刺耳。两人慢悠悠的走着。半响,她才接着道:“因为怕对方厌烦了自己的多心,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聪慧,也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相信他。所以,女子就算再害怕,再伤心伤神,也总是说一切愿意听从男子的,他的决定就是自己的选择。”
唐烆尾指摩擦着她的指尖,轻笑道:“你怎么会怕这些?燕明山的女子,都是堂而皇之的要求夫君如何做,不许反驳。我做错了,你告知我就是。”
“哪怕让你左右为难?”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自然能够明白我的作法。”
她轻轻的扣着他的手臂,低头道:“就算是从小接受良好女训的千金小姐们,也并不一定能够完全做到凡事以大局为重,舍己为人地善心。”
唐烆想了想,轻声问:“你是不是担心教主夫人会用名门正派的那些说教来拆散我们?”说什么正邪不两立,早早回头是岸等鬼话,来让蜀玉自行退缩:“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燕明山的人,不说以前想反悔,现在我更是不容许你去想嫁给别人。”
蜀玉眨眨眼,好半响才苦笑道:“我哪里想了别人了。”
“秦连影。”
“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
“可你方才说女子总是口是心非的。那样的人,你以前不也是记挂着很久么。”
唐烆难得在她面前说起外人,秦连影倒是提了几次。现在看来,她总是担心唐烆撇下自己,说不得唐烆也担心蜀玉还对秦连影恋恋不忘。
本来有点抑郁的心情又轻快了起来,笑道:“你难道怕那‘正派人士’来抢亲?所以才急急忙忙的要让我去见教主夫人,让她为我们作证。以后,哪怕别人说起你拐带蜀家小姐之时,你也就顺水推舟的说不是拐带,而是两情相悦地远离无聊人士纠缠?”
唐烆紧抿着双唇,冷着一张脸。可眼眸中明显的表露出‘你是我的’决心。这股倔强的样子让蜀玉好气又好笑。心里也知道自己思虑太多,总是习惯性的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可是,上辈子的经历和这辈子所面对的世俗观念,让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唐烆对她的爱恋是真,她也逐渐明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如若两人一直在那山崖下生活,兴许就平平淡淡地过了一辈子。可出来之后,每深入繁华一点,无不在提醒她,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言语乖张,不能行差踏错,不能自私自利,不能……
这里是世俗,不是桃源。
桃源中,他们只是一男一女,身无长物,坦坦荡荡。
世俗中的他们,唐烆身后有燕明山,有师傅,有好友。蜀玉身后也有家族,有父亲姐妹,有那千丝万缕的利益往来。面对正邪之分的时候,他们该如何选择?面对是行走江湖和商场征战之时,他们如何选择?面对是一起去燕明山还是一起去蜀家,又要如何选择?
蜀玉不是盲目相信情爱的女子,也做不到为了一个男子而舍弃家族,舍弃好友。她自然也不想唐烆因为娶了她,而与燕明山反目,与他的师父唐王老死不相往来。那样不顾一切的男女之情她做不到,唐烆也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败给情欲的自私男子。
抬头仰望,男子冷峻容颜有着坚定。这样的人,她应当放心去相信他,依赖他,就如在山崖下那些日子一般,一切都交给他去决定,让他去行动。自己只需要坦然无畏的接受他所给予的一切就好。
身子往对方旁边靠了靠,两人手臂相贴,隔着厚重的衣衫也能感到对方的温暖。再一转首,就看得几朵粉白相间的洒金梅花打着旋儿的落下,被男童小心地接在手心,连同布偶一起递送到女娃的面前,破涕而笑。
既然有燕明山的分舵,这个小镇自然是商业繁华。蜀玉拉着唐烆一路晃晃荡荡,见到调香的铺子就去看看,玉器金铺作为蜀家涉及的行业她又免不了去探查一番,有名的糕点小店就让唐烆一个邪教人士展开他的‘冰冻’脸,快速的杀入重围就为了买一盒刚刚出炉的新鲜点心。
从未堂而皇之在大街上行走的蜀玉,将唐烆的保镖特性用个彻底。不单狠揍上来调戏的花花公子,还恶作剧地将对方衣衫给划拉粉碎,让其‘裸奔’街市;也大施银两,给卖女葬夫的女子‘安家费’;还让唐烆暗中挫败喜爱自夸自擂的少年英侠……当然,还指使他去买些十美图,逼其评价一番,打发路上时光。
蜀玉本来就甚少走路,两条街走下来,再抬头看着简陋的独门独户小家之时,她已经半依靠在唐烆身上,只求尽快有地儿给她歇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的就是这么一户人家。进入堂屋之时,她就已经确定了这是燕明山的分舵。成套花梨木透雕家具,汝窑的陶瓷器皿,丫鬟们穿着的叉裙衣裳,还有进门之时驼着背却眼有精光的老仆人。等见到那尊称为‘教主夫人’的女子之时,蜀玉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窥视好奇之色。
颜如渥丹,樱口樊素,似笑非笑三分亲。只是一眼,蜀玉就只何为‘仙姿玉色’。雍容雅步中,云髻峨峨,,衣带含香中,又发现对方腰腹微挺,居然身怀六甲。
两个女子静静的相互打量半响。对方才小心翼翼的护着后腰慢慢坐到主位上,对蜀玉笑道:“我只道能够让唐烆倾慕的女子定然非同一般,今日一见,才知是他高攀了。”
蜀玉莞尔,柔声道:“久闻夫人侠名,今日得见,实乃蜀玉三生有幸。”
女子冁然而笑,一手接过身边丫鬟递送过来的药碗,喝了一口之后才道:“金梁龚家,佘家,姚家,蜀家,连同秦家,士工商武,行行状元。蜀家女儿也是数一数二名门闺秀。冒昧问一句,蜀小姐看中了唐烆的哪一处?家世?武学?还是……他在燕明山的地位。”
第四七章
单刀直入,果然是邪教的教主夫人。
蜀玉半迷惑地重复了一遍:“地位?”转首询问唐烆:“你不是寻常教众么?”
唐烆沉吟着:“我只是师父的弟子。与燕明山的众人亲近一些,勉勉强强算得上教中一份子。”
那女子掩唇笑道:“他从小与我夫君讨教武学,加上时常越矩被长老们训罚了,请我去讨饶,故而我们夫妇都将他当作亲生弟弟看待。教中之人,也是与他打闹习惯了,强者为尊,在教中他武艺也是不输左右护法的。”
这么一点拨,蜀玉哪有不明白的,只道:“再加上他又是唐王的得意弟子,自然地位超脱,与贵教寻常人不同了。”
“正是。”
蜀玉轻哼,对着唐烆道:“这些你可都没有与我说过。”没有明着说,不过偶尔的闲聊中透露了不少对教主夫妇的尊敬,与教中众人的比试,还有教众中相传的一些隐秘之事,这些都足够说明他本身在燕明山的地位不同。只是蜀玉一直没有深想。她这么一答,自然就撇开了蜀玉会利用唐烆对燕明山的影响而做出有利名门正派之事。
这种特殊时期,一点点小事都足够影响大局。教主夫人本就是善于以情感来协调正邪双方的无间。蜀玉的突然出现,让她不得不谨慎的认为,会不会有金梁龚家和秦家背后指使。好在,这最大的隐患构不成问题。
只是,“蜀小姐,到底是看上了唐烆什么呢?”
蜀玉微不可查地皱眉,对于对方的固执询问有些委和感。不回答也不行,索性拉着唐烆问:“你又是爱上我什么?美貌?才学?性情?还是……家世?”
这种问题两人明着暗着讨论过多次,哪里还需要这么直白的询问。唐烆依然耐心的回答:“都不是。我喜爱你需要理由么?”
蜀玉轻笑,对着那夫人道:“他都答不出,我又怎么回答得出呢!夫人太抬举小女了。”我蜀玉并不是看上唐烆什么,两人在一起只是自然而然,没有那些七拐八弯的心思。作为一个教派的夫人,谨慎是好,对唐烆照顾也是情有可原,可只凭借一面之缘,就因为外因而来质疑他们两人的感情,实在是太轻率,容易让人误会。说抬举蜀玉,不如说是蜀玉看穿了对方在杞人忧天的愁思。
两人一个曾经是官家小姐,一个是商家千金,都是善于揣摩脸色,性子八面玲珑,心思细密之人。稍微试探一下,也就摸清了对方的性子。
那夫人对于蜀玉的含沙射影没有丝毫不快,甚是有些欣喜:“我也经常问外子,他当初到底是看中了我什么,千方百计的夺了我来做压寨夫人,除了多了一双碗筷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不是。结果他总是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成了哑巴似的。想来唐烆比他老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也断了外人乱嚼舌根絮絮叨叨一大堆的。”她开颜调笑道:“以后有人这么问你们,按照方才的话回了他们就是。”
这话一出,瞬时让人哑然。蜀玉突然明白为何唐烆对着教主夫人的言行总有哭笑不得之感。这女子,性子实在是大巧若拙的典范。
两个女子亲密地说着话儿,唐烆除了偶尔扬起一丝嘴角,依然是一张平板冷淡的脸。那夫人瞅了几次,冒然地指着他道:“去抓一些乳鸽子回来,给我煲汤喝。你家娘子这么瘦,肯定是被你饿成这样的。”
唐烆啊着,对‘娘子’这个称呼反应有点迟钝。
“还呆着作甚?你当我看不出呢?这蜀家小姐早就是你的人了不是,装模作样来找我做主,其实你早就吃干抹净了,我不同意你还想要始乱终弃不曾?我可告诉你,虽然你不是燕明山的那般臭小子们,我也有权管教你不许纳妾兼买外院养花魁藏娇之事。”
唐烆依然呆呆的:“我没有纳妾。”
“我是说不准你除了蜀家小姐之外还有其他的女子。”
“我没有……”
“没有就好。我要吃獐子肉,要小獐子,皮毛给我家未出生的宝宝做小鞋子小袜子。”最后一瞪眼眸:“还不快去。”
乳鸽和獐子,要打猎来,就算是唐烆也需要耗费一些时辰。蜀玉望着唐烆一惊一乍地急忙跑了出去,不由得开始推测他那狩猎的本事说不得都是这位教主夫人给训叨出来。
丫鬟们上来换了一杯茶,除了一个贴身的丫鬟还守在门口,其他的都自动掩了门。
从逐渐关起的门缝中望去,只能看到高墙之外阴沉沉的暗灰天空,还有被压抑地发黑的莲雾此起彼伏。乌青地瓦砾上有不知何时飘来的白花,完整的、残缺的、单瓣的,落在青瓦上被水珠粘着或被小石压着,瓣叶在空中飞舞挣扎不得解脱。
“我夫家姓连,蜀小姐可以称呼我连夫人。”
蜀玉端着茶碗,借由那瓷器隔着的热烫来温暖自己的手心。闻言淡淡笑道:“既然连夫人称呼小女‘蜀小姐’,这是不是预示着,我还在您的观测之中?”
连夫人赞赏地道:“唐烆脚程很快,没多久即会满载而归。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她顿了顿,望着蜀玉的眼眸坦诚而真挚:“我希望你放唐烆回燕明山,帮助我们度过此次难关。”
“然后……”
“然后,蜀小姐既是燕明山的恩人,你想要嫁谁都没人能阻拦。”
蜀玉皱眉:“难道连夫人方才与烆说的那些话是假的?或者,连夫人准备在我与他情投意合之时棒打鸳鸯,阻人姻缘么?”
“这倒不会。”连夫人轻声道,眉目中有抹久居高位之人的狠辣:“我只会让唐烆立刻离开你,前往燕明山。尘埃落定之后,用尽一切办法让他无法再回来与你拜堂成亲。你要知道,”她缓缓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在那里有一个成型的婴孩:“一个失了身的千金小姐,除了与人做妾,没有其他路可以走。秦家那点风花雪月之事,江湖上还是有点流传的。”
蜀玉哂笑:“也就是说,如若我不劝说烆协助燕明山,你就让人去金梁城‘活动活动’,让我名声扫地么?然后再煽动秦连影来雪中送炭?”她捧紧了茶碗,半响才道:“你何必与我说这些。烆去不去燕明山,都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我也犯不着成为燕明山的恩人,你们也不稀罕我这么一个女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唐烆稀罕。他希望燕明山的众人能够接受你,并且,如若有意外还能协助一二。”
蜀玉冷笑:“一箭双雕?还是几雕?我成了燕明山的恩人,蜀家自然就能在商场上拉拔一二;那金梁的龚家,佘家,姚家还有我姐姐背后的两位姐夫,还有他们背后那千丝万缕的官场利益,也都可以让燕明山牵扯其中。而因为‘您’的大度,唐烆会更加敬重你,听从你,全心全意替燕明山办事。而我们两人得到了什么?一个不是亲人的亲人的首肯?还是一群不是兄弟的兄弟的认同?协助?我一个弱女子,需要外人协助什么?”
“蜀小姐,”连夫人打断她的忿怒,叹息着道:“爱上了邪教中人,注定是一条不归路。我是过来人,”
蜀玉垂下眼眸,缓慢平息自己激越的心跳,从怒火中恢复沉静,如半透明的琉璃鱼缸中最小的顽石。因为小,难以被外力砸碎;因为是石头,顺应水流却不羡慕流水。
连夫人苦笑道:“可惜,这话我说晚了。你们,与我们一样,只能这么走下去。”
“夫人淑质英才。有三寸之舌,诡辩之能。先礼后兵,软硬皆施,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真真是让人叹服不止。现在又开始以己度人,希望引起我的共鸣,好让我设身处地地为你想想,让唐烆去深入险境不顾自身安危地帮助燕明山,帮助你的夫君。”
连夫人凝视着她。静谧的房间中,只能听到蜀玉一人的呼吸。这夫人想来应当也懂武艺,明明同样是千金小姐,说话言论都不带喘息,隐隐有着掌控全局的自信。这就是相府千金,不是蜀玉她这等商贾小姐可以比拟的。那丫鬟,说是伺候,其实是保护着女子的吧!站在门口暗处,连身影都瞧不清。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原来,蜀玉早就是那瓮中蚂蚱,如何蹦跶,都跳不出那小小的出口。
茶盏已经冰凉,握在掌心,那凉度就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手臂,传达到全身。她小抿一口,水都凉透了,在齿缝中流转着遍布苦涩。吞了下去,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了莲心的味道。
第四八章
两人默默相对,谁都不肯轻易退让。
屋里压抑着闷得慌,又静地惶。别说人的呼吸,连外面的雨声都隐隐听见,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没个停歇。
雷声,似乎在两人说话间,悄悄的来,不吱声的响,抓不着一点余韵。
怀孕之人身子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腰肢已经酸软。连夫人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一手扶在腰后,一手抚摸着腹部,浑身散发着为人母的慈爱祥和。
“我听烆说过,”蜀玉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圆滚滚地肚腹上:“夫人当初是被连教主挟持到了燕明山。如今,也有些年头了吧!这是第几胎?”
连夫人莞尔,有点丰盈的双颊上一抹红晕:“第三胎。当年,我是不愿的。”
蜀玉安坐如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对方也陷入了长久地回忆:“我恨过他,恨得发狂。在遇见他之前,我本已是太后内定皇后的人选之一。他深夜入宫,无意中窥到了入选的秀女图,其中就有我的画像。他臆断我为燕明山的教主夫人,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到了燕明山。”妇人深深吸入一口气,想要借由那冷冽的气息来浇灭那隔着岁月远山的烟火:“他,强要了我。把我锁在高楼,不分日夜地侵犯了整整一个月。我自裁过。撞柱撞墙,咬舌,上吊,跳楼,甚至于撕咬虎口,咬得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块。你知道他如何做的么?他将墙壁柱子全部铺上厚厚的毛毯,一切家具琐碎之物都搬走,连上吊都找不到一张高些的木墩。给我食软骨散,咬舌自尽也无力,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沐浴更衣都只能倚仗他的帮助。”
她恨恨地道:“那种屈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蜀玉冷眼静看,平心定气,与对方的怒气填胸截然不同。
“三月后,爹爹派来救我之人总算钻了他一个空档,带着我逃了出去。回到相府,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孩子还没两月大,被母亲送上来的一碗汤药给……而我,因为错过了入宫的时机,失踪之事也被太后知晓。父亲没了法子,只能让我另嫁他人。当时左右相权利均衡,皇上为了打破两家情谊,特意下了圣旨将我指婚嫁给右相最有名望的小儿。”
她苦笑着,绝美的面容上除了痛,还浮着丝丝地寒:“我成了两家的污点。洞房花烛夜被那男子羞辱,第二日拜见公公婆婆也被他们唾弃,在下人面前抬不起头。第三日,那男子就迎娶了另外两位名门闺秀做了平妻。那可是曾经的姐妹,经常凑在一块袒露小女儿心思的最好姐妹。一朝之间,成了争风吃醋的仇敌。我恨着他们。恨爹爹母亲,恨那男子,恨皇帝太后,更加恨他。恨他为何不来看望我?为何不来问我过得好不好?为何不来帮助我惩罚那些欺负我的人?为何,他不来带我脱力苦海?”
“恨与爱,只有一线之隔。”
“是。”她一手扣在椅子扶手上,纤细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让肌肤下的脉络有些狰狞。
半响,她才回想到什么欣悦之事,身子往后靠了靠,展颜道:“他还是来了。见到我哭,他就说不出一句话;见到我痛,他就揪心;见到我被众人所伤,他恨不得灭了对方满门。我告诉他,那相府就是十八层地狱,我要回到燕明山,我要回到他的身边。”
之后,离家的她就只有他。他会继续爱着她,越来越深。她会被感化,会陷入纠葛,最终明白她只有他可以依靠,也只有他会要她。哪怕,她的悲剧是他造成的。
“所以,”蜀玉垂首,轻声道:“你才说爱上邪教之人,是走上了不归路。因为你明了其中的艰辛。”她不希望蜀玉重蹈覆辙。
因为,一旦爱上就要背负太多自身的苦难和外人的责备,还有无穷无尽地担忧害怕。
这是连夫人对蜀玉,同为女子的私心。
可是,这私心也夹带着对燕明山安危的担忧,夹带着对教主夫君性命安全的焦虑。所以,她才想要唐烆帮忙,也想要借用这一次的契机,让蜀玉以后的路好走些,顺畅些。
箭,已经射出来。可,雕还盘旋在天空。
蜀玉心口沉沉的,似乎憋着一口气,想要吐也吐不出,咽下更是不能。捧在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沿,与沉重的木头碰触声如凶兽的低嚎。而蜀玉,就是深入兽穴的松鼠,小心地揣度着凶兽的目的和既要的行动。
连夫人已经恢复了沉静,一切喜怒哀乐,过往曾经都成了云烟,在她脸上再显露不出半分。就算是求人,她也没有失去自己的气度。似乎依然是那相府尊贵的官家小姐,让人忽视不了也轻视不能。
蜀玉倏地轻笑:“连夫人开了条件,也动了心思,更是情谊两用,让蜀玉不得不佩服。既然这样,我再不识好歹难免也说不过去。我一个女子,不了解官家的做派。如若可以,连夫人可以可否听听我等商贾的条件?”
连夫人眉目一动,还是按压住微澜的呼吸:“请说。”
“很简单,商贾嘛,利益为重。我不追溯你们夫妇对唐烆的教导,也不细究燕明山众人与他的恩义,更不罔论我在燕明山可能的地位。我只需一件:事成之后,唐烆与燕明山再无瓜葛。”蜀玉顿了顿,根本不去看连夫人的脸色。她一扫未来之前地游移不定和忐忑不安,也不带方才听言女子旧事的平静无波。她只是将这一次见面当作蜀家任何一次商场交会,只言利益不言情。
她是商人的女儿,就要用商人的头脑来赢取自己需要的所有,不用别人施舍,也不用看人脸色,更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成。
“燕明山是正邪也罢,危安也罢,贫富也罢,都与唐烆无关。任何与燕明山有关的事物都不得再将他牵涉其中。此次事成之后,唐烆将只会是我蜀玉的夫君,没有别的身份。燕明山上,还有狂人谷的弟子中,再也没有唐烆此人。”
她扬头,不经意间散发出坚定而志在必得的从容:“连夫人,你敢代替燕明山的教主和所有教众,还有狂人谷的唐王来做这个决定么?”
经过这次大难,唐烆将不再是邪教之人,那么他与蜀玉的最大困难将迎刃而解。清白的,了然一身的唐烆,才是蜀玉最终要的那个人。
男子的地位、名望、财富,她一切都不看中。唐烆这个人,注定只能是蜀玉的。她不能让他离开,也不准任何人带着他离开。
连夫人沉吟半响,才轻声道:“说服我夫君倒是容易,让教众认同这个决定也不是不成。只是,”她迟疑着:“唐王,是燕明山的元老圣者,不受教主管束。唐烆要脱离狂人谷,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擅自决定的。”
蜀玉挑起一边秀眉,无所谓地道:“那就等着唐王亲自来找烆好了。如若唐王要他去帮助燕明山,烆是绝对会听从师父的安排。若是唐王没亲自来,烆自然也就不用去趟浑水,与我回家拜堂成亲完成人生大事,多好!反正,烆并不是名义上的燕明山教众,他只是唐王的弟子。”燕明山他可去可不去,唐王要他去,他才一定要去。蜀玉相信,要唐烆在连夫人和蜀玉中间做选择,天枰是倾斜不到连夫人这位‘外人’身上的。
话虽然没有说透彻,连夫人也是聪明人,自然知晓暗里的意思。蜀玉也是顾及到她这位教主夫人的面子,没有直接反驳她方才说的可以让唐烆离开蜀玉,在燕明山不回来的设想。
这一场较量,以连夫人步步为营开局,以她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而结束。
两个女子,每一句话的背后都牵挂着自己所爱之人的性命安危。蜀玉说不得连夫人太狡诈自私,连夫人也言不得蜀玉的不顾大局和无情无义。这个世间总有太多的无奈和委曲求全,最终连夫人不得不败下阵来。她心里明白,要请得唐烆的协助,除非在最危难之时等得唐王出马,那时唐烆自然会追随师父一起;要么,就选择唐烆的另一个软肋——蜀玉,的帮助。
任何聪明人都认为女子是最软弱的!
连夫人有了夫君和孩子,所以她软弱中逼着自己坚强;蜀玉有了唐烆,她也会患得患失,可是,她并不是一世为人的女子,相比被世家教育的家族为重,她更加自私自利,懂得利用自身优势败中求胜。
“我,答应!”这几个字吐露之时,曾经的相国千金似乎丧失了所有力气,她几乎是摇着头,沉痛地道:“你是真的不明白唐烆的武功有多强,他对燕明山而言又是多么的重要。”
“对。”蜀玉点头:“我是不明白。我只需知晓,他以后将是我的夫君。我蜀玉的外子,我们儿女的爹爹不能是一个邪教之人,不能在刀口上舔血的过日子。更不能,为了江湖道义而弃妻儿苦难於不顾。燕明山失去的臂膀却是我蜀玉头顶的天。”
她展颜欢笑道:“你应该欣慰,你给了我的家,让它有了圆满的机会。”
连夫人撑着额头,哭笑不得地回望着她:“不愧是商家小姐,随时随地懂得为自己争取到最大利益。我已经同意了,你气可否消了?”消了的话,也就不要再取笑,讽刺她了。有孕在身之人,实在经不起她这一番斗智斗勇旁敲侧击地算计法。
蜀玉轻松地拍拍银线滚狐毛百褶裙,站起身来:“奇怪,烆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未回?这里距离山林很远么?”
站在门口的丫鬟望了连夫人一眼,在对方的示意下打开大门。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青瓦琉璃被雨水擦洗得晶亮,落花早已融入泥土分辨不清,而从墙外斜入的梅枝上,几朵洒金盛放,无骨花瓣含着雨露要坠不坠,倒衬得花儿越傲,清香怡人。
廊下,男子怀抱着长剑立着,似松柏,似顽石。稍一回头,对着蜀玉启颜道:“出来晚了,错过了雨打琵琶的美景。”
“琵琶哪有彩虹好看,我们寻一高处,瞧瞧彩虹去。”
再一伸手,男子紧握着她的腰肢腾空而起,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徒留门口妇人怅然唏嘘:“再冷锋锐利的长剑,也有套入剑鞘的一日啊!”
蜀玉这柄剑鞘,委实华丽得过分,也合适十分。
第四九章
雁阁高耸,从挑台望去,不仅近处的房屋楼房,就连方圆几十里开外的远山也遥遥可见。
碧色连山,在渐渐散去的雨幕下朦朦胧胧,似床前双面云霓仙城锦绣屏风。青的山,薄的雾,褐的檐,还有廊桥上倾伞探雨的俊秀身影。偶一抬头,山涧流水飞溅,七彩瀑布若隐若现,宛若幻境。
唐烆将毛毡披风将女子又裹紧了些,毡帽边缘的白色狐毛舞动着想要飞翔。蜀玉将双手伸向他狼纹长衫之内,圈住腰间,含笑问道:“你就不担心我向连夫人告状,说你欺负了我?”
男子凝视着她,展颜不语。
蜀玉拢了拢手臂:“我可是把你卖给了她,赚了好大一笔银子。”又扯扯他的衣襟,厚实的狼毛扎在手心,刺刺的:“以后你就要负责干活卖苦力养家,我就守在帐房数银子。”
“数不完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真的?”蜀玉双眼眯成一条缝,十足的财迷样:“那我还要发你月钱啊。你可要养家糊口,这月钱也是要上缴。”
“好。”
蜀玉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低声道:“我们蜀家的长工可是卖身契,死了可都是我蜀玉的人。”
男子拥着她,将下颚靠在她的发顶,轻声道:“好。”
“这事过了之后,你可就与燕明山毫无关系了。”
“知了。”
冰冷的脸颊贴上心口,隔着几层衣衫可以听到对方稳定的心跳:“你们就会骗我。说什么就此一次下不为例。谁都知道你的性子,真正是外人还罢,如是重要的人着难了,你总是会放心不下飞奔而去的。你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加在一块都没有娇娇的一颗糖衣丸子好。”
唐烆轻笑:“那你替我拆伤之时,也没说过我的药不中用。”
蜀玉一撇头:“那时候你於我而言只是外人,与你说实话也会当作别有用心,我可不会自讨苦吃。”言下之意已经肯定唐烆不再是‘外人’,而是她心间上之人,自然不能再任他受到任何多余的苦楚。
唐烆胸口起伏,只能拥紧了她:“别担心,我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蜀玉闷闷地道:“你应当知晓连夫人的过往吧?她从燕明山回去之后的事情,是真的么?”
“当时我不在教主身边,只是听了影卫说了一些。”他顿了顿,小心地道:“官宦世家的女子可以再嫁么?”
蜀玉苦笑一声:“再嫁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世家女子本就是家族用来稳固权利地位的棋子,未嫁之前爹娘的痛爱越多,他们要从你身上寄予的期望就越大,自然求得的回报就越大。一旦女子破身,则代表十多年的用心付诸流水,任何人都会恼怒非常,更何况是亲情淡薄的官宦富家。
有名望地位的小姐们,如若是失身於同样有地位之人,哪怕是妾,也必须嫁给对方;如若对方是商贾或者贫门书生,男子有些远见的,则招为上门女婿,由女子家族扶持上位,女子还可有点地位;如若是连失身於谁都不知的女子,要么在当日就自裁了,勉力活下来的也只会被爹娘辱骂,成了家族弃子,安排再嫁。
嫁好了,就算是正妻也抬不起头,见不得妯娌,嫁得不好,妾侍连宗族族谱都没法入,成了无根之人。就算有了一子半女,也是低贱之人,永远低人一等,还要背负母亲失贞的遗名,难有出头之日。”
“教中有一名女子,据说是曾是官家小姐。因为父亲负罪,她被发配成官妓。在绑出府那日,因被衙役调笑,撕了半截袖子,她羞愤之下就要触柱……”
蜀玉嗤笑一声:“别说是发配地待罪之人,就算是我这等千金小姐,被人男子看了半截手臂,也是要毫无条件的嫁给对方的。”
唐烆一震,这才想到当初蜀玉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自己不会嫁给他,原来世家女子是见不得外人,跟勿论被人拥着抱着同处一室多日了。蜀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些,顿时恨得牙痒痒,一指挑开他颈间剑扣,一口就咬了上去。
牙尖嘴利!唐烆叹息,蜀玉真真是越来越爱咬人了。说到气愤之时,或是想到过去唐烆的所作所为就会突然来这么一口,以表示她的愤怒。
“彩虹,”男子轻笑:“就要消逝了。”
她松开牙,瞪着他。男子一味莞尔,将她拥紧在怀中。遥遥山涧中,七彩廊桥上晶钻闪烁,似白发女子珐琅弦月蓖梳上坠着地琉璃珠,引人注目。
再一眨眼,琉璃珠就从女子肩胛肌肤上缓缓滚落,落地绽花,碎了水滴。
蜀玉的眼中没有泪,可男子却觉得那滚落的水珠就是她流的泪。就似那春月下平静无澜地苍青镜湖,湖面莹白点点。漂浮云层露出残缺的月,银光就一层层泛滥上来,亦发不可收拾。
男子拿起屏风上挂着的大块绸巾,将人从青花白瓷的大浴桶中抱了出来,再用绸巾擦拭干净,动作熟练而自然。又拉过火炕上烘烤暖和的蜀绣石榴满园缎被盖在其身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不烫之后才问:“今日心口可疼过?”
床榻上的女子摇摇头,等到对方端着汤药过来又喝了,才有了些力气。缓缓地道:“我又不是那琉璃盏,哪有那么娇贵易碎的。”
“琉璃盏算不得什么,你这身子就是京白石雕的玉如意,小心落在铁木桌上都会磕碰一点。”
蜀玉嗤地一笑:“这话文绉绉冒着股刁钻气,又是学了谁的?”
“伺候教主夫人的丫鬟们说与我听的。”唐烆将被子的空漏都按压严实了,这才转去让小院里的老仆来换水。因为唐烆要回燕明山,下午两人也就从客栈搬来了教主夫人一处。
沐浴妥当之后,一身热乎乎的钻入被子,将女子全身上下搂在怀中,弹指灭了蜡烛。
蜀玉拉扯着他鬓角的碎发:“她们还说了什么?”
“说让我小心着,别碰坏了你。方才那药也是教主夫人特意着人送来赠你,对身子有固本培元之效。”
“连夫人为了你可是下了本钱。”
唐烆不语。他本来是找教主夫人要那鸳鸯草,可是对方出门太急,只会带着救命的药材,琐碎的药物自然是在燕明山上。方才的药丸,一共也就十颗。教主夫人知道蜀玉不吃亏的性子,也为了拉拢对方,让人送来了三颗。唐烆怕蜀玉身子太弱承受不住药性,就用半颗熬了一碗药水给她喝了。这一把脉,发现石沉大海般,於蜀玉没大功效。想来是她从小珍贵药材食用太多,自己弄来的狐狸心吃下去都用处不大,其他药物也就寻常了。
在蜀玉心中,外人做得再多也是因为唐烆的缘故;在唐烆的心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着想要蜀玉过得更好。
他将女子脑后如丝长发理到枕后,脸颊贴在她的后颈,叹息着印下一个吻。
蜀玉轻哼一声,就感觉到男子搂着她提了起来,双膝落在床榻上,分开在他腿的两侧。无处着力下,只能勾着他的颈脖,让自己不至于弯成了弓形。双腿之间有烙铁一根矗着,她难耐的动了动,萋草磨蹭在烙铁的边缘,闷哼的人变成了男子。
那诘笑还没出来,唇瓣就被对方倏地咬住,攻城掠地的深入檀口翻搅,耀武扬威的宣称属地权。她呼吸不畅,又去扯他的发丝,对方又去咬她的鼻尖,咬两颊,咬下颌,咬脖子。他这是报复。
扭动着想要挣脱对方的控制。不料,浑圆上那樱桃从对方揉捏指缝中蹦出头来,似暗夜漫天雪花中冒然绽放的梅花。蜀玉就望到男子一愣,猛地扑了上来。
烙铁吐舌火舌缓缓进入体内,热烫悸动。唐烆将蜀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小心的托着她的腰肢缓慢抬起放下。下颚,男子的肌肤上浮着一层热汗,鬓角相互贴着,耳边可以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寒梅花研磨成的皂角清香被汗水一浇,似有似无的萦绕在鼻翼。她歪着头,忍不住自己动了动。
唐烆嘶嘶抽气,将两人更加贴近了一些。亲吻她的耳垂,呼呼地道:“这次你来?”
“我没力气。”蜀玉被咬得发痒,身子抖动地厉害。唐烆似乎得了趣,一手搓揉着她浑圆:“看这里。”
有什么好看的,男子把她当作面团在揉呢。她将两腿猛地一夹,男子喉咙深处有着野兽般的嘶吼,再也顾不得其它,撑着她的腰肢快速的活动。
眼前一切快速恍惚起来,男子的眼眸专注,薄唇紧抿着,掌下肩胛肌肉鼓动着充满了力量。她将手移到他心口,数着他的心跳。数着数着,那心跳变成了自己起伏的次数。到了最后她也记不清自己在作甚,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浑身只有潮热的汗,男子有力的手臂,还有身下烙铁进进出出的热度,自己就是那烧着炭火的火炉,将那冲入进来的铁器烧得越来越热,似乎要将对方给融化一般,化成自己的体内的那团火,再也不分你我。
她仿佛身在一处幻境。镜中男子将她圈在怀中,说:“等我回来。”
她掩唇打着小哈欠:“就等你十日。多了一时半刻也不行。”
男子点头称好。整理她的发丝,替她掩好被角,最后在唇瓣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么轻,风一吹就散了。
蜀玉猛地睁眼,宽大的床榻上只她孤身一人。枕边还有男子方才睡着的痕迹,唇边的暖意还没有冷却。她跳了起来,裹着锦被就想往外跑去。
一缕冷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转首,拉开的镂空合欢花窗棂缝隙中,男子的身形坚韧。
“烆……”
男子凝视着她,眼眸中青蓝深邃,掌中长剑冷峭,身后的玄色披风猎猎做响,似战场上的号角声。
他说:“照顾好自己。”
蜀玉檀口开合几次,半响,才从齿缝中划出一句话:“夫君,早去早回。”
再一睁眼,院中雾霭浓重,花草不显。青瓦白墙之外,天远未明。
第五十章
一旦习惯了身边有个温暖所在,倏然变成独自一人,总会有些不习惯。
蜀玉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强迫自己吃好睡好。那药丸,唐烆早就交给照顾她的丫鬟,每日里用半颗熬成一碗水,晚上安歇之前喝。连夫人也是富贵日子过来的,吃穿用度方面比蜀玉更加精贵。蜀玉住在她处,自然是她吃什么,蜀玉就吃什么。添购了什么新鲜物事,也都拿来送蜀玉一份。对方这般照顾,蜀玉也不好每日里闷在房内不出去,偶尔在连夫人屋里坐坐,聊一些闲话。
两个人一个官宦小姐,一个商贾千金,对于闺房那些趣事八卦甚有心得,难免说到一处,或唏嘘或感慨,更多时候是一种对过去轻松和顺日子的念想。偶尔一起瞧瞧丫鬟们做的女红。连夫人身子渐重,丫鬟们都有着一双巧手,争着给未出生的小娃娃做衣裳鞋袜,现在已经积攒了不少。衣裤鞋子都小小的,上面绣着富贵吉祥的花样,还有长命锁龟兽延年等图案,怎么看都让人喜爱。
春雨绵绵,一下就是几日。院里的早梅被雨打残一地,花香不散。还挂在枝桠的,也因为时节将过,败的败,散的散,还有完好的也被两人摘了晒干,碾成粉末,合着其他香膏落了粉盒,成了胭脂。
白日里热闹了,到了夜间就显得格外安静。
现下,蜀玉一人捧着最新的杂记,泡一杯香茗,一碟小糕点,就着星点烛光慢慢品读。窗棂厚重,外面的雨声风声成了画里的水墨,铺陈开来,沾不到画外之人丁点衣角袖口。
这般静谧,越发显得人孤寂了些。
“这书中可有你的父母姐妹?”
蜀玉抬起头来。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男子,头戴镶玉方巾,月白长衫,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书卷气。
她展颜笑道:“祁公子来去总是悄无声息,吓着了人可不好。”
祁妄瞥了一眼厢房,淡淡地道:“无妨,除了你我,其他人都已经歇息了。”
不是歇息,应当是被点了哑穴或是中了迷药吧!这些江湖小伎俩,唐烆倒是说过一些。蜀玉也不计较,只问:“祁公子深夜到访,可是因着我父亲所托?”
“一半。”
蜀玉挑眉:“那另外一半?”
祁妄淡笑着问:“唐烆在何处?”
“在他该在的地方。”
祁妄又问:“可是燕明山?”
蜀玉不答,只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祁妄也问:“你想要去何处?”
聪明人,往往是吃不得一点亏。与聪明人说话,往往就似与一头倔牛对侃。蜀玉是那古琴,祁妄就是那老黄牛。纯粹是,对牛弹琴。
蜀玉的身躯完全融入到靠椅中,将身上的雪豹毯子拉高了些,随手翻了一页书,接着看起来。屋里的人,她选择视而不见。祁妄却在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与去年相见之时更多了内敛,慵懒娴静中散发着袅烟般的妖娆妩媚,似蜀府最偏远荒院中盛开的蜀葵花,不管在何处,都矗立着高傲和冷漠。偏生那媚色又点缀了灰白的院墙,影影绰绰,成了夜间恍惚的花灯。再一眨眼,花灯就成了女子那盖着毯子上的眼眸般的豹纹。他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她却用无数双眼眸瞪视着他。
祁妄轻咳了一声,低低地道:“唐烆是我兄弟。”
蜀玉手指摩擦着书页边角:“你是正,他是邪。据我所知,正邪不两立,是你们江湖的公理。”
祁妄苦笑,斟酌地问:“你……这般维护他,是不是代表,你与他之间不再是生人?”
蜀玉瞅着他,淡笑着。这笑有惊讶,也有试探,更多的是兴味。
祁妄在这笑里看出了很多,他忍不住撑住额头,半响才道:“他是我兄弟,我不会害他。”见到对方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他索性豁出去的继续道:“正派围剿邪教,并不是这些日子才行动。在年前,就已经有人潜入了燕明山中开始布局,唐烆过去只是陪着邪教一起送死。”
“你早该知晓他会去。只要他是在燕明山长大,只要那里有他的师父,有他的兄弟在,他会毫不犹豫地陪着他们一起面对困境。”蜀玉觑着眼,透着一点讽刺:“你口口声声说是他兄弟,可曾想过要将他从那个困局里面拉扯出来。你没有,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离开邪教,或者直接与你割袍断义。你让他在邪教与正派之间摇摆不定。你有难的时候,他全力相助,邪教有难得时候,你却隔岸观火。看到火烧起来了,才想起提醒自家兄弟别去送死。”唐烆的身世,是他现在一切苦难的来源。他是名门正派的儿子,却在邪教长大,拜邪教唐王为师,称邪教教主为义兄。再一转身,他又是朝廷名士祁妄的生死兄弟。
而这位兄弟,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唐烆摆脱这种境况。他由着唐烆左右摇摆,生死不定。
祁妄还要辩解:“我今日才知道他来过这里。”
蜀玉挑眉:“都说是‘来过’了,你却等他走了才出现,是不是太晚了?”
祁妄无力。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与一只刺猬在说话。他说一句事实,对方就会噼里啪啦地讽刺一大串,还翻旧帐。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也戳到了人的痛处。他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蜀玉又缩回那躺椅中,书却不看了。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沉思。
这屋子里本来就静得闻针声,两人都不言语之时,越发显得空阔。每一下呼气都在回荡,随着这沉闷,那呼吸之声也就越来越大,像有锤子敲打着鼓膜,闷声闷气地绕着脑袋在打转。
蜀玉开口:“你真的当他是兄弟的话,在生死关头,请你保住他。”
那鼓声最后一声闷响,嗵地一下消失了。
祁妄神色一凌,整个人泄了气般,苦笑着:“我早该想到。你被他带走,两人相处下来总会有些情分。而他,又是重情重义的性子。”他回视着她:“而你,万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铁公鸡般的女子只会吃掉重情义的男子,一点渣子都不留。
蜀玉知道对方已经推测出她与唐烆之间的感情。她本身就不愿意隐瞒,只是她推断不出祁妄的想法。毕竟,唐烆最开始挟持她,就是为了送给祁妄做妻子。现在蜀玉却与唐烆有了相亲,明面上倒似两人合伙耍了祁妄,扫了对方的面子,也坏了他一些名声。
“你会对自己兄弟怒目相向么?”
祁妄沉吟了一下,恍然大悟,摇头:“不会。他是我兄弟。虽然,”他低着头,一手覆盖在鼻梁之上,连眼色都看不清:“虽然,我的确对你的身份有过一些打算,到底也只是我一人的推想而已,做不得数。你嫁给我兄弟,看在他面子上,偶尔也会帮我几个小忙对不对?”
这算是与蜀玉开始谈交易了!用唐烆的命,来交换蜀玉对祁妄的承诺。
两个人都是有家族,并且要为家族利益考虑的人。要让两个家族相互依靠,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而蜀玉已经间接的告知她不可能嫁给祁妄,那么,作为中间人的唐烆,就是两个家族中间的关键人。有了唐烆,祁妄就可以借用蜀玉家族的势力,同样,蜀玉也可以通过唐烆,来借用祁妄和他师傅的名望,达到共赢。
蜀玉道:“我只能保证,蜀玉会帮忙。”
蜀家作为商贾大户,家大业大。蜀老爹也只是蜀家的大房而已,不说其他的旁枝,关这一房,也有三姐妹。蜀玉作为最小的,自然能力最小。不过,祁妄有办法让对方牵扯出更多更大的金钱与权利,[奇+书+网]所以,蜀玉这一个承诺已经足够了。
“那么,我会把唐烆送到你的身边。”
临走之前,祁妄突然想到:“也许,你选了唐烆才是对的。”
蜀玉想了想,笑道:“的确。你连兄弟的命都可以用来做权利的铺垫石,如衣裳的妻子,被出卖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祁妄瞥了她一眼:“你用家族的财力物力来买唐烆的命,不也是在轻贱他!”
蜀玉不以为然:“买得到的命,买不到心。我有了他的心,这命自然也就宝贵了。轻贱与否,端看个人掂量。”她展颜对着男子道:“如若换了你的命,我确是一个铜板也不愿意出。”
牙尖嘴利,睚眦必报,最毒妇人心……
“对了。你爹爹派了几路人马寻你,我是最先到达此处的。今夜,”
“我未曾见过你。”所以,你放心的去找唐烆吧。
祁妄点头。离开之前,还在兴庆:幸亏没有娶蜀玉。这性子刁钻刻薄,除了唐烆那坚硬石头,没人愿意被对方扎得千疮百孔。
窗外,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半撑开的窗棂上不知何时沾了水渍,一圈圈的。蜀玉将所有的茶杯倾斜地放在窗前花梨木桌沿,只要轻轻一碰桌面,那茶碗就会打着圈儿地落到地面上,也可能会几个杯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地响声。
她又去厢房看了看,扶着照顾她的丫鬟倒在床榻边,睡得沉,手中的绣花绷子半搭在裙摆。蜀玉没有力气将人搬到床上,只能移出被子替对方盖好。这才回房。
还没站稳,一声既陌生又熟悉的呼唤:“玉儿!”
第五一章
蜀玉转身。隔得太远,雨声太大,那人影是一块张大的幕布,唰地笼罩下来,吓了人一跳。
那人走近了些,忐忑的说:“是我。”
蜀玉站着,如面对狂涛的礁石:“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你秦大哥。”
蜀玉眨眨眼睛,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回忆。半响才道:“你怎么来了?”
秦连影缓缓呼出一口气。好在,蜀玉没有忘记他,她还记得秦大哥,记得他们过去的情分。
他不自觉得挺起胸膛:“我来救你。”
“救我?”蜀玉讪笑:“我好好的,要人救什么?”你不来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找了你半年多,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那个人……那个残酷冷漠地邪教之人有没有欺负你?”说着就靠了过来。烛光有点昏暗,这般看去,他的脸色蜡黄中乏青紫,一身劲装黏黏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条爬上岸的泥鳅。
蜀玉一指对面木椅,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来者是客,请坐。”又去拿茶杯,茶壶被包在湘绣壶袋里面,倒出的水却没了温度。她笑了笑,将茶推到他面前,人却缩到对面很远的长榻上:“突然离家,爹爹定然操碎了心吧!你先让人给他老人家去传个消息,说我不日就回去。”
秦连影不想听这些,他继续问:“你有没有受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你为何在此处?”
“我不在此处,你又如何能够寻到我?”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江湖找寻一个人,还寻了半年,这话说出去没人相信。应当是祁妄先找得了,再传消息给其他人。
秦连影放下那冰冷的茶杯,拖着水渍一步步走了过来。蜀玉拉过一边的雪豹毛毯,似乎是要递送给对方保暖,男子的手还没有伸出去,那毯子却盖在了蜀玉自己身上。
男子那手顿在空中,伸长不得,收回来也尴尬。只得苦笑:“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蜀玉掩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眸中一片淋漓水光,水镜中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她淡淡地道:“秦公子又在说笑了。你我非亲非故,何来气恼。你可还有何事?我要歇息了。”
秦连影一愣,口中苦涩蔓延:“你越冷淡,暗藏的火气就越大。我,”他小心翼翼的瞄着她:“我没有与黄小姐同房。玉儿,我一直在想你。”
蜀玉那口哈欠,半口气在滚边银杏袖口上,半口气在咽喉,被鱼刺给哽住了似的,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对方还在说:“那日,唐烆将你掳了去,我立马就找到了蜀伯父,派出几路人马寻找你。哪知,对方太狡诈,带着你走了之后,就石沉大海般的消失了踪迹。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住过的客栈,却发现死了很多的名门正派人士。我没有放弃,这半年来,一直不停的寻找,不停地广发搜人帖子,只要有人提供你的消息,不管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只要能够救回你,让我倾家荡产都成。”
蜀玉嗤的一笑:“你倾家荡产了,你那娘子黄氏不会拿剑砍死我?”明明是笑,却强调‘娘子’,这称呼都成了明晃晃的利剑,扎在秦连影的心口,让他疼痛难忍。
他大声的狡辩:“我没有与她洞房。”
蜀玉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撑着昏昏欲睡地头,还要提醒他:“你们拜了天地,拜了祖宗高堂,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洞房这类闺房事,还是不要与我这外人说道地好。”她忍不住再打了一个哈欠,嘀咕道:“你们两夫妻的事,我没有兴趣知晓。也不必知道。你没事的话就走吧。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嫁人呢!”她可没有跟对方旧情复燃的心思,也没有精神与对方一起追忆过去的种种是非。
“玉儿!”秦连影几乎是痛心疾首,恨不得抓住对方拼命的摇晃,让对方真真明白自己的苦心,明白自己对她的深情。可惜,此时的女子实在是睡意沉重,无心搭理他。她已经决绝再听那记忆中戏子般吟唱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女子的面容依然丰润,眉目中有着淡淡地忧,唇瓣轻抿,颈脖皙白,一身水月蓝地洒金儒裙裹着他千思万想地身躯,让人移不开目光。男子的众多话语渐渐低荡,逐渐不可闻,连那气息也轻如烟袅,似乎这样就不会惊扰难得的海棠春睡,哪怕是月下海棠,雨打枝头的美景。
蜀玉根本没有睡着。一个不是唐烆的男子在她房中,她又如何敢歇息。相比外表的平静无波,她心中此时却是在气恼。气恼连夫人手下的防卫太薄弱。别说是照顾她的丫鬟,为何她房间接连出现两个陌生人,那守护院子的老仆居然没发觉门户不紧?保护连夫人的暗卫也没有发觉有人进了偏院?还是他们只要别人没有跑去连夫人的房间,一切都视而不见?
应当不会。没有保护好蜀玉,连夫人就无法对唐烆交代。任谁,都知道其中的厉害。那么,难道是方才打头阵的祁妄提前制住了这个院子里面的所有人,只留下蜀玉一个人清醒的躺在这里,等着他们来寻?
这样,再与男子周旋,拖延下去也等不到转机。
轻轻的睁眼,正望到男子一晃而过的慌张和沉迷。她不得不压下深思后的遗憾:“你还在这里到底是作甚?”
“我要带你走。”
蜀玉问:“我爹爹呢?你只有一人过来?”
“蜀伯父在金梁城,让我救你回去。”他始终觉得蜀玉是被人困在了这里,等着他这位英雄从天而降。
蜀玉懒得与他计较这些:“龚家的人呢?”
“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没一盏茶的时辰就会到达。”
蜀玉站起身。给书桌上的砚台倒上水,磨了一点磨,再抽出一张纸开始写信。
秦连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却不敢上前查看她到底写了什么。从方才短短的几句对话中,他充分的明白,蜀玉不相信他,不愿意望见他。甚至于,两人分离的这些日子,对方压根没有想过秦连影这个人。她忘记了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忘记了两人相爱着,也忘记了他对她的承诺。
蜀玉,是个忘恩负义的女子。她忘记了小时秦连影对她的体贴照顾殷勤关怀,舍弃了自己对她如海深沉的情意爱慕。
她,不再是爱着自己的那个女子了么?
不,不会的!
男子摇晃着头,那飞扬起的发丝洒落水珠,比心绪更加混乱,珠子也成了心的碎片,拼合不起完整的形状。
蜀玉在信中一一交代好自己要去哪里,与谁一起走的,还隐晦的提及了唐烆的兄弟。希望看到这封信的连夫人能够明白她的处境,也能将信笺原封不动的交给唐烆,让他去金梁城寻她。同时,如唐烆有难,看了信笺的连夫人也能得到一线生机,找到祁妄救人於水火。
最后,折叠好套入梅花封套中,压在镇纸下。
转身拿起狐毛披风,想了想,又找出唐烆买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株蜀葵,缃色花瓣层层叠叠,与空中剪燕对视,转瞬天高地远。
“好了!”
话音才一落,外间就传来刀剑相交的激越声。
秦连影打开门:“应当是龚家的人寻来了。”
蜀玉抬头,苦笑。从房门口长廊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墙之外的灯火影影绰绰。在雨丝的浇灌下,多少人声被压抑了,刀剑划破的嗤响却拉得长而刺耳,透着撕心裂肺地挣扎。早不发现,晚不发现,为何要到了龚家之人来,才起了矛盾?
是连夫人以为凭借着祁妄和秦连影,是不足够威胁蜀玉,与其阻止还不如放行。然后,等着蜀玉自己选择,是去是留?
连夫人不想蜀玉留在这里,为何?
等到来人越来越多,再与龚家的人对战,是表示他们对保护蜀玉做了努力?还是其他原因?这样闹腾一番,周围的邻居肯定听到动静,蜀玉走了之后,连夫人哪里还能够住下去?也许,她本来就住不下去了?
因为邪教的教主是她的夫君,她不愿意离开夫君身边太远,也不愿意放着自己的夫君独自面对困境?
心思百转,蜀玉一时之间也摸不透那连夫人的想法。只是,如若连夫人真的想要借此而悄然回到燕明山,说明教主对她的用情没有白费吧?可是蜀玉呢?她必须回家。
她不是江湖人,也没有身怀绝技,更没有把握大局的智慧,她去了燕明山只会拖累唐烆,让他分心乏顾。虽然很想亲眼见他安然无恙,挥剑如虹,望着他如松的身影矗立在安静的角落,无形的给人支撑的力量。更想……
连夫人不可能带着蜀玉去燕明山,所以才刻意放出消息让祁妄等人找到此处,带走她。
蜀玉紧紧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屏去了所有的思念。
她说:“走吧!”连夫人选择了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蜀玉只能选择倚栏等君归。
撑开伞,油纸面上那只黑燕已经展翅高飞,深入夜幕,寻不着看不见了。徒留雨打葵花,孤零零地待在远处,等着,望着,希翼着燕子的归巢之期。
第五二章
就算是临时准备的马车,车内也足够宽敞舒适。蜀玉几乎是被秦连影架上去的,随后车门关上,屏蔽了那一院墙的火光。
秦连影在车厢内一方榻上铺好毯子:“夜已深了,你先歇息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蜀玉嗤笑一声:“这里里外外一大圈的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玉儿,我不想重蹈覆辙。”
蜀玉懒得搭理他,自己钻入毯子,背对着男子,明白的表示冷漠。
“你在生气?”
蜀玉不吭声。
秦盯着蜀玉瘦削的肩头,喏喏:“你本该气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个男人还在自作多情。蜀玉气得忍不住冷笑:“你好像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做着自以为是的事情。”
见对方终于肯开口,秦连影连忙趁热打铁:“玉儿,我是为你好。为我们的以后打算……”
女子皱眉,轻哼一声,打断男子滔滔不绝的“肺腑之言”。
“我要如何才能挽回你。”男子哀叹。
终于还是沉默。
秦连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与蜀玉相对无言的时候。女子在两人中间竖起一道高墙,自己跨不过去,她也不会开扇小门自己出来。
通往金梁城的道路显得漫长而无趣,更多的是无力。以往的花言巧语和山盟海誓再说出来,换成女子唇角的一抹讥笑。再多的温柔讨好,被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男子对未来的种种臆想,总是在女子坚冰一般的神色下崩离分溃。
秦连影无计可施。
蜀玉为何对他如此冷淡?是他做错了什么?他明明为了她而放弃了黄珊儿,为了她不辞辛劳的寻了半年,为了她不惜深入邪教隐秘分舵抢人,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身段,软语温柔,体贴照顾,就怕她漠视他,冷淡他,忽略他。
能做的都做了,却感觉蜀玉的心离他越来越远。
换了以前,只要他一句解释,一个温柔笑意,一个拥抱,她就会开怀,忘记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和给过的伤害,两人冰释前嫌的和好如初。
他还是他,那么,是蜀玉变了么?
被邪教之人掳获的这半年她经历了什么?是什么导致她如此冷漠疏离?又是什么让她对他视而不见?
记忆深处,湛蓝眼眸,冷峻面容,还有高深莫测的武功突然显露脑中。
他一震,缓缓看向一边已经沉睡的蜀玉。不会的,蜀玉与那人……
各种推测纷至沓来,那原本的自信满满随着马蹄的奔跑而逐渐消失在眉尖心角,猜疑怨恨似前行的道路,坦坦荡荡地充斥心口。
他挑开那厚重的车帘,指着远处那一丛连绵的群山,笑道:“那就是燕明山了。”
从车厢内望去,山上翠绿莹然,云雾缭绕,如幻境仙山一般。蜀玉心里明白,越是看起来美轮美奂的地方,越是充满了凶险。此时,唐烆定然处在山间某处,苦苦防备抵挡着倏然的血腥武斗吧。
“你在想唐烆,对不对?”
蜀玉转首,掩去眸中的温柔和担忧,根本不屑回答他。
“哼!”秦连影冷道:“邪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他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此次名门正派围剿燕明山,正好省了我报仇雪恨的功夫。”
这个花蝴蝶般的男人居然诅咒唐烆!
蜀玉面上一冷,忍不住讥讽道:“名门正派的你,手上也沾满了血腥。希望到时候可以看到你的全尸。”
“玉儿,”秦连影凑了过来,面上青白交加:“你这是替邪教之人诅咒我么?”
蜀玉偏过头去。
秦连影忐忑着问:“你爱上了那个唐烆对不对?”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还是沉默。它就像一张无往不利的盾牌,将他所有的爱意屏蔽在外。而此时,女子的沉默在秦连影看来就是一种回答。
她在回答:是的!蜀玉爱上了唐烆!蜀玉爱上了那个挟持了她的男人!千金小姐蜀玉爱上了邪教魔头。
秦连影望着她,双目赤红,可见这个打击对他多重,他的自信心自尊心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忍不住大吼:“他是一个禽兽,畜牲,他挟持了你。你居然为了一个邪教的走狗来针对我。”
蜀玉终于正视了他,话语却是毒液:“人贵在自重。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没教养没节操没担当的废物。”
秦连影瞪着她,肯定地道:“你爱上他了。”
蜀玉淡淡的反驳:“你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口无遮拦的说出事情真相,也只有疯子才会枉顾别人的意愿将别人陷入是非之中。
秦连影呵呵冷笑,那笑声像狂风灌过破皮灯笼:“你们是一对奸夫淫妇。你这个荡妇居然背着我爱上了别人,你这不顾贞洁廉耻,不懂正邪之分,背信忘义的无耻女人,”
‘啪’的一声,五个手指印在男人的脸颊上。蜀玉的掌心都被震麻了,她仰起头,倨傲地道:“少在我面前装情圣。你秦连影的妻子是武林盟主的女儿黄珊儿,你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蜀玉的事情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摘。起先你守在身边是看了这么多年邻居的情分,现在,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秦连影瞪着,目光中惊诧伤痛转为愤恨不甘。秦连影是一代少侠,是堂堂正正的男人。他担忧,害怕,焦躁。他的质问得到的是无情讽刺,他的深情被对方鄙如蟑螂,他的指责得来的是一个耳光。
她居然会为唐烆辩护,她居然为了那个邪教之人扇她耳光,她怎么敢如此对待他?
他恨,他不甘心,他一定要得到她的人。
深夜,从客栈的窗口望去,遥遥的群山成了一幅画。黑幕中缓露的红光中,也许是正派人士的营地,也许是邪教之人的血光。
唐烆如何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歇息?连夫人应当看到那封信笺了吧,有没有让人将信送与唐烆?他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回家的路上?有没有担心?
蜀玉辗转反侧,好几次睁眼闭眼都是想着这些。再一次睁眸,一条鬼魅般的影子跃到身边。还没开口,几处穴道就被点住,那惊呼成了空中的一缕怨气。
“别怕,是我。”男子让开了些,在微弱月光折射下,显露了秦连影的脸庞。他摇了摇手中的东西,继续道:“我来找你喝酒。”
半夜找一个女子喝酒,说出去谁相信?蜀玉不相信,可是她不能动,不能说,她只能僵直的躺着,不知道对方要耍什么花样。
他呆呆的望着女子,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自己就着壶喝了一口酒,再瞅她一眼,笑道:“你也喝。”说罢,就将那壶嘴送到蜀玉唇边,酒液顺着唇瓣滑落,一路蜿蜒到了颈脖里面,亵衣衣领湿润了一片。
他的目光随着酒渍下滑,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脖子处舔了一下,咂咂嘴:“很香,”他笑了笑,如偷腥的猫,“你知道么,我爱你逾越我的性命。”
蜀玉心里冷哼。这话谁信?以前的蜀玉也没信过,现在的蜀玉对他的命也不感兴趣。
“你不信,我知道。我会做给你看。不过,我首先要你成为我的人。”他的鼻间摩擦在她的肩胛处,将衣襟都给挑开了。他说:“成了我的女人,你就会相信我,重新回到我的怀抱,对我言听计从,不再去看其他的男子,不会为了其他人反驳我,刺激我,伤害我。”
如果能够说话,蜀玉会耻笑他做梦。可惜她说不出。只能看着男子将剩下的酒全部倾注在她心口,整个衣裳都打湿了,黏在肌肤上显出包裹着的身材。
他是故意的。蜀玉有些慌,冷淡中浮现了裂痕。秦连影的手覆盖在她胸口,隔着衣料揉着她一边的浑圆,鼻子里面满意的哼哼:“你是我的。”他凑过来道,手一甩,那酒壶就被投掷到了地板上,碎成了碎片。另一手直接拉扯开交叠的衣襟,乳白色的肌肤全部袒露了,酒香在空中弥漫,熏得人都要醉了。
秦连影不知道自己醉没醉,他只是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女子,常年练剑的手掌在她身上摩擦着,将她的自信冷漠一层层的磨砺到轻透,掌心猛地一收,半边的浑圆似乎会被他抓扯下来。被点了哑穴,蜀玉的痛呼都卡在喉咙眼,挣扎不出来。
她突然想到了唐烆。想到了对方的温柔忐忑,小心翼翼,明明是个武夫,一静一动都小心的揣测她的心思。
如果,她被秦连影给占有了,唐烆会如何?是杀了秦连影,再杀了她?或是,直接放手,让她与秦连影双宿双栖?他会发狂么?会怨恨她?还是……
蜀玉不敢想。她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为何这么弱!弱到无法保护自己,无法反抗别人,只能随波逐流,任着别人对她为所欲为。
秦连影在她身上啃着,撕咬着,势要留下自己巡视过的痕迹。脖子,肩胛,胸膛,腰间,腹部,肚脐之下,亵裤被撕成了碎片,女子平坦的姿势有种献祭般的美。脆弱,惶恐,还有逐渐侵袭的绝望。
秦连影咯咯怪笑,不停的喃喃:“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身子挤入女子双腿之间,将它分开,心愿即将得偿,男人兴奋得全身发抖,那面容狰狞得如魔鬼。
第五三章
他凑过去亲吻她的唇,明明人还是温热的,那唇瓣却冷得反常。秦连影已经注意不了这些,他强硬的掰着她的下颚,让那贝齿分开,檀口里面似乎含了蜜,吸引他进去品尝。他凑了过去,酒臭全部倾倒在她的口中,她一动不动。
蜜糖很甜,他沉醉其中,另外一只手深入桃花源中,一上一下宣称着主权。女人太顺从,那钳着下颚的手指逐渐放松,贝齿习惯性的合拢,再合拢,碰着了他的舌根,牙齿似缓缓关闸的城门,不急不缓,直到让男人有了痛感,他挣扎的抽出了自己,那牙齿没停,虽然床罩遮挡了部分月光,他还是发现对方嘴角流出的液体不是寻常的色泽。
血,开始还只是一滴,之后汇集为一缕,然后成了一股,沿着唇边蜿蜒而下。
他卷了卷自己的舌头,疼却没有伤着,那么……是蜀玉在咬自己?!
秦连影一惊,直接的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咬舌自尽?你居然敢死?你为何想死?我不准!”
蜀玉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嘴角的血液越来越多,她居然是笑着咬舌自尽!
这个女人,她居然为了那个邪教男人做到这个地步!秦连影又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开始那个是惊诧,这个则是不甘愤恨。
他随手扯过一件衣服,胡乱的塞到蜀玉的嘴巴里面,这样对方就没法咬舌了。可是,一个不怕死的女人,被他用强了之后照样可以寻死。秦连影要的是蜀玉对他的倾慕爱念,不是一个女人对他的含恨屈死。
“你死了我照样可以让你成为我的人。”
蜀玉冷笑。死都死了,就算是被奸尸,她也管不了那身后事。
“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秦家的鬼。”
蜀玉继续冷笑。生既然不是他的,死了蜀家不会让她成了秦家的媳妇。
秦连影恨,恨得咬牙切齿,双目通红,全身颤抖。蜀玉!他在心里狂吼着这个名字,天知道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此时的她。
=奇=那双手一改方向,服从了主人心里的愿望,掐住了蜀玉的脖子。越来越紧,两个拇指交叉而过,掌心可以感觉到脖子下的血管在收缩,脉动在激烈的反抗。
=书=蜀玉的目光开始涣散,可是觑着对方的神色依然是冷漠的嘲笑。嘲笑男人的懦弱,胆怯,自卑。那冷漠反而有些熟悉。秦连影歪着头,记忆的匣子猛然打开。
=网=他突然想起,蜀玉并不是一开始就对人友善他的。很小的时候,蜀玉都不大说话,除了面对家人,对待外人总是冷冰冰的,任何好的事情她总是会说出坏的结果。性子好的人她说那人人面兽心,性子坏的人她说对方没人爱,性子中庸的她就说别人胆小怕事。你送她贵重的东西,她说换成银子可以抵过一个中等之家一年的口粮。你送她寻常的东西,她说对方没动心思讨好,送了不如不送,送了也是白送还担了骂名。她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吓走了不少的同龄孩童,她也得了一个骄纵刻薄的名声。秦连影也是被她修理得狗血淋头的一个。之后,佘娇娇加入了其中。蜀玉逞尽口舌之能,佘娇娇耍尽五花八门的毒,两个人臭味相投。那时候,蜀玉才开始不再冷言冷语,偶尔还给个和善的笑意。随着长大,蜀玉病情的反复,她的性子总是捉摸不定,之后每一次看见,就发现她善意多了几分,久而久之都难寻过去的影子。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蜀玉本来的性情。
那样的眼神,与蜀玉此时的眸色重叠,惊醒了秦连影。他在做什么?
他真的要掐死蜀玉么?不!他只是太爱她了。爱她爱到不愿意她违背自己的任何一句话,不愿意她忽视他,蔑视他,他不愿意再看到蜀玉最初的模样。他想要蜀玉心里只有他,看到他就温柔的笑,轻声的说话,安静的依偎,而不是挑衅,讽刺,诬蔑,将他推到千里之外。
他想要她回心转意,似乎用错了方式。
秦连影拉开她口中的衣衫,点开她的穴道,抱紧了她:“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
初春的夜晚很冷,蜀玉的裸着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也许是气的。这次是舌头被咬伤了,她痛到无法开口。
可是,最坏的事情不会发生了。黑暗中蜀玉的眼睛眨了眨,她赌对了。面上虽然没有表露,可是心里却松懈了下来。她很明白,在这个朝代,女人失去了贞操比失去了性命更加让人不可饶恕。她不说蜀老爷知晓她的遭遇后会如何,单单想到唐烆的反应,她就觉得未来无光。她不敢赌唐烆的想法,她只能赌自己的决心,赌秦连影对她的执着。
女人,对自己狠辣的时候,任何困境都不再是绝境。
“是了,”秦连影望着她,恍然大悟:“只要那邪教之人死了,你就会乖乖回到我身边。”
蜀玉倏地瞪视着他。
“燕明山会被烧毁,邪教会被攻破,所有的邪教之人会被挫骨扬灰。唐烆,呵呵,他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要带你去看看,看看那群邪教之人死之前的痛苦挣扎,哀哀求饶;看看他们是如何在我等名门正派脚下似狗一样的爬;看看他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唐烆被千刀万剐,百剑戳心。那样,你就死心了,不会再去想他,等他。你会乖乖回到我的身边,恳求着要做我的女人。”
秦连影一边说一边笑,整个人在臆想中癫狂。接而卷起被褥,将蜀玉整个包在里面,一个纵身,就带着她从窗口跃了出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蜀玉只来得及张开嘴巴,将那一声尖酸的惊痛卡在喉咙眼,眼角处是远处燕明山,火光冲天。
第五四章
燕明山作为邪教的根据地,周围群山环绕,山涧瀑布飞跃千尺,流水蜿蜒。清晨云雾袅袅,如梦似幻,倒成了仙境一般。怎么也让人联想不到,驻扎在此处的都是那等拼命卖狠之人。
如今的山里,气息中隐隐有着血腥气,穿山风一刮,人们的细语声似有似无,平白地添了一些肃杀。
蜀玉裹紧了身上的绣被,目光所及除了山还是山,哪能看到什么人影。就连秦连影,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与那些正派人士回合去了,或是探听邪教的消息去了。将她一人丢在此处,既不担心她跑掉,也不担心她被人抓住。
她缩在被子里,沉默的钻入被繁枝掩盖的一处山洞。山洞不够深,只能容下两三人。又因为此处后山,四周都是茂林,洞口更是层层树枝遮掩,要发现也难。而蜀玉,除了身上的被褥,里面可是不着衣物,这样的她,自然是哪里都不敢去的。
秦连影的疯狂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也许他真的爱她至深?蜀玉摇摇头,对此只有嘲笑。
“在笑什么?”洞口,男人的身形突现,冷冷地道。
蜀玉转过身子,看也不愿意再看对方。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足够让四肢百骸疼痛不已。告诉她,对方加注在自己身上的暴行。
秦连影又喃喃:“我忘了,你伤了舌头。”说罢,丢下一个皮囊和包裹。包裹里面有几个包子。蜀玉不会跟自己的肚子做对,自己沉默的拿着一个吃了起来,皮囊里面是水,她本以为是酒。想想也对,只有唐烆那个人才会随时带着酒到处跑。
“我们已经与邪教打了两场大战,小战无数。杀了上百人,活捉的直接砍了脑袋悬挂在山岗上,身子丢给山里的野狼啃了。哼,那些畜生,临死之前还在狂笑,我们就打落了他们的牙齿,敲碎了他们的天灵盖,挑了他们的手筋脚筋。”他有意的瞥了蜀玉一眼,可惜对方根本没有抬头,“龚家山的人也来了,不过我没看到龚忘。所以不知道佘娇娇有没有跟随。”
娇娇来了的话,也不会现身的。那个女子,说到底还是富家小姐,不会冒然参与这等杀戮之事。不过,正派之人这样虐杀,龚忘也会参与么?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吧!正派之人杀人越多,只会将邪教逼入绝境,横竖都是死,拉些垫背的才划算。
秦连影恨道:“我逢人即说,邪教与我有血海深仇。我定要手刃唐烆,剥皮抽筋削骨,让他死后都无法超生。你等着看好了。”最后瞪视蜀玉一眼,飘然远去。
半响,蜀玉才停了吃食,‘哇’的一口吐出刚刚硬塞的包子。她根本嚼都没嚼,一块一块的,上面沾染了血。她捂着嘴巴,擦干净流出来的血迹,又拿起皮囊漱了口。最后,倒在硬梆梆的地面上,由着那些割人的小尖石子顶着被褥,在空荡荡的山洞里面逼着自己入睡。
春日冷寒,又在这山间洞穴,到处不是冰冷的石头就是滴着露水的枝桠。蜀玉每次醒来面对的都是空荡荡的几面山壁,身上的被褥感觉越来越单薄,怎么拢着都暖不了身子。她不得不到处走动,活动手脚。阳光出来的时候就坐在空地上晒晒,心情也会好些。晚间就坐在洞口遥望月光,心里想着年前唐烆烤着的野兔子。这才知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细致周到的顾及女子的感受。
秦连影没出现。不出现也好,蜀玉没有争吵的力气,持续的春冷已经让她的一切表情都僵硬了。在梦中,那冷结成了冰锥,不停地扎着她的肌肤。偏又扎得不深,挤不出血珠来。锥尖的冰凉倒是印象深刻,越靠近她越害怕。
再猛地睁眼,眼前的金属兵器差点让她惊叫起来。
头顶的女子眼中都是警惕,剑尖直指着她的额头:“你是何人?”
蜀玉望着她,好半响才指了指自己的唇边。那人捏着她的下颌,让她双唇打开:“舌头有伤,说不出话么?”
蜀玉点头。
那人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那眼神相当放肆轻蔑,似在看一件物品。蜀玉缩着手脚,极力做出害怕的样子来。对方的剑尖挑开被褥,露出里面还没有消散的咬痕。她哼笑一声:“被人强暴了?”
蜀玉抬头。‘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就甩在了蜀玉脸庞上,那女子哼道:“贱人!”
蜀玉心里一动,使劲咬住嘴唇,让眼眶流出泪来。那女子见了更加厌恶,猛地抓了她的头发,拖着她半抬起身子,因为太冷,整个人不停的发抖,在外人看来却是恐惧。
“你居然敢勾引秦公子,还行了苟且,我要杀了你。”说着,再次举起那长剑,冰冷的金属上泛着蓝光,照得人的影子越发狰狞。
“住手!”有人大喝,蜀玉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一冲,整个人撞入另外一个怀里。秦连影手中也拿着剑,对着那个女子喝道:“你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杀了她。”
秦连影吼道:“你疯了。”
那女子冷笑:“你才疯了。居然敢带着女人到燕明山来,被我爹知晓的话,看你怎么解释?”
秦连影将蜀玉裹紧了些:“她是我的女人。我会娶她。”
女子挑眉,讥笑道:“一个没武功,没贞操的女人,你娶她作甚?暖床么?府里的丫鬟你不去碰?倒是在外面找人伺候?”
“那些人如何能与她相比。她是我爱的女子。我要娶她做平妻。”
女子一愣,大笑起来。一手指着蜀玉:“这种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凭什么跟武林盟主的女儿平起平坐?秦公子,别让人看了笑话。你丢得起这个脸,我们黄家可丢不起。”
秦连影哼道:“我秦家是秦家,你们黄家是黄家。出嫁从夫,珊儿既然是我的妻子,就要听我的,跟你们黄家没了关系。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你少管闲事。”
“好,好,好。”女子连说三个好字,转身飞奔而出:“我去问问爹爹,看看这事我们黄家到底管不管得着。”
“站住!”秦连影大惊,一把丢下蜀玉,疾速的追了去。
地上硬梆梆的,秦连影这么一丢,力气太大,蜀玉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不消说,手肘处又多了几块青紫,与前日那些咬痕相辅相成,倒也相映成趣。蜀玉忍不住轻笑,方才的懦弱委屈害怕哪还有半点。
经过这么一闹,蜀玉又多了一点隐忧。她挣扎着出了山洞,再次仔细的搜索了一下周围。前方空地之外是一处断崖,后面是陡石断壁,近处可以望见头上几处落脚的石块。依然是,无处可去。
“别走!”秦连影一把扣住前方女子的手腕,痛苦地喊:“不能告诉你父亲。”
黄涧儿挣扎了两下,瞪视着他:“你有了我妹妹还想要娶个平妻,你欺负她。我要告诉爹爹。”
秦连影靠近了些,“你该知道,我不爱珊儿。”
黄涧儿气极,甩着手腕:“你不爱她还娶她,你当我们黄家是好骗的么?”
秦连影凝视着她,犹豫地道:“我没有想过要骗她。我当时,将她当成了你。”
“秦连影!”长剑的银灰一闪,秦连影总算松开了手。黄涧儿满面通红地吼他:“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说。”秦连影急切地道:“一年多以前,我见了你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好不容易让人约了你出来,哪知来的不是你而是珊儿。”
黄涧儿仔细想了想:“我从不知晓这些事。”
“我说的是真的。”秦连影的目光中透着忐忑不安,更多的是脉脉深情。这深情曾经让多少女子折倒在他的怀中,又让多少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它所伤。现在,它的对象成了面前的黄涧儿。真挚低沉的话语,专注的神情,想要拥住对方却又不敢往前一步的胆怯,让成熟的男子散发着无边的魅惑。任何人在这男子的注视下,都会羞涩难安,甜蜜万分。
“涧儿,你不知道我多想这么唤你的。哪怕是在新婚之夜,我都将珊儿看成了你。”
黄涧儿一愣,目光一清,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了出去:“胡说,你新婚之夜根本不在她身边。”
“谁告诉你的。”秦连影捏着她扬起的手臂,周身散发着怒气:“珊儿与你说了什么?”
“哼,说你彻夜未归。你去了蜀家。”黄涧儿恍然大悟:“对了,方才那个女子是蜀玉对不对?你那青梅竹马?你居然为了她骗了珊儿还不够,居然还来骗我。”
秦连影松垮着肩膀,露出痛彻心扉的神情:“你不相信我?”
黄涧儿已经不受他的蛊惑,蔑视着他:“凭什么让我信你?”另外一只手掰着他的手指:“放开我,我要去见爹爹。”
秦连影喃喃:“既然如此,那么……”声音太小,黄珊儿都没听清,就觉身子一重,整个人已经无法动弹。
“你,想要做什么?”
秦连影轻声道:“我喜欢你是真的,你居然这般针对我,太不应该了。”黄涧儿惊怒交加,双颊通红,这样的女子总有一番风韵。秦连影忍不住亲了她脸颊一下,换来更恨的瞪视。他反而更加高兴,索性衔着她的唇瓣,痴咬了一阵。半响才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你在此处等我好了。到时候我会去於岳父说,我要娶你。”他伸出舌尖舔舐着嘴角,似乎在回味。最终,得意的离去。
黄涧儿瞪着那背影,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第五五章
燕明山最高的山顶明王顶,因为邪教之人进驻,外人成它为‘冥王顶’。
如果说年前正派人士的悄然围守,还没有惊动山林附近的小镇村庄的话,到了年后,除了邪教大本营,周围已经寻不到往日宁静祥和之地。
过了十五,正派人士云集大半,盘踞了山下所有的繁华之地,似乎这样就可以让燕明山中的教众给活活无聊死。
而后大小武斗不断,正派声势浩大,行动迅速,将燕明山隔离成了一座孤山,而冥王顶也萦绕着一股死气。
夜正浓。
唐烆收回凝望议事堂的目光,正巧看到树下走来的一个身影,对方朝他招招手:“我找了人换你的岗,下来吧!”
他轻松地跃至对方身边:“教主呢?”
连夫人道:“还在堂里议事。”自从正派将燕明山教众的头颅高悬在半山腰之时,议事堂的争吵声就没有停歇过。连夫人太了解大家的情谊,“最后,肯定还是会要去将兄弟们的尸首给带回来。”
唐烆自认遵从的是唐王,自然不会去主动询问教中的事情。连夫人说着他就听着,反正对方每次寻他,绝不会是闲事。
哪知,对方又笑问:“蜀小姐给你的信笺可是看了?”
“恩。”
连夫人淡淡地问:“可有嘱咐其他的?”
唐烆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只让我事后去寻她。”
连夫人继续问:“然后呢?”
唐烆荡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成亲。”
“那我们可要准备一份厚礼,”连夫人笑道:“到时夫君与我一起,亲自送去。”她顿了顿,喃喃道:“如果,夫君还安在的话。”
唐烆挑眉,静等下文。
连夫人已经迈步往远处凉亭走去。因是初春,亭子边的梅花已凋谢,梅红的花瓣陷入泥土里面,同血一般。那白色的,反而成了人骨,附着的泥土可以集聚成坟。
“夫君要亲自去。”连夫人撑着腰肢,缓慢地坐在一处。只要抬眼,就可以展望燕明山的宏景。她目光锁定在半山腰的某处,指着道:“那里,有夫君的兄弟,朋友,属下。那些人是燕明山的血脉,他们的头就是燕明山的山魂。现在,他们被外姓人侮辱,嘲笑。夫君要去接他们回来。燕明山的人,死了也要安葬在议事堂的地底下。”她回望唐烆:“我想请你协助他,保护好他,让他平安归来。”
唐烆问:“教主要我去?”
连夫人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想一个人去。他不想再让兄弟们惨死。”
“世人都会死。”
“我知道。”连夫人靠在凉亭柱子上,明明石头冰冷,她却觉得她的心更加冷。
唐烆再道:“入了邪教就不该怕死。”
连夫人反道:“你也不怕死?”
唐烆笑道:“我不怕。可我要活着,去见蜀玉。”他站在只剩枯枝的梅树下,淡淡地轻笑:“我答应了她。”
连夫人闭着眼,呢喃:“真是羡慕。”
羡慕什么?也许是唐烆的自由自在。师从唐王,有着精绝地武艺却不用承担任何重任,来去随性。也许是他与蜀玉的情深。深信自己活着,对方才会恬然微笑。也许是,蜀玉什么都没有失去,却能够得到更多。
可是,没有地位的男子,她一个相国千金会甘心出嫁从夫么?没有教众的尊敬,她会甘心呆在这群山环绕的‘宫殿’么?她虽然失去了官家小姐的名望,可她在江湖上却是数一数二的女子,有谁能不羡慕?再者,她也有深爱她的男子,有绕膝的儿女。她也得到了很多。
“所以,你明白我的苦,对不对?”她凝视着唐烆:“因为,我与蜀玉一样,都是为夫君担忧的妻子。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平安的回来,跟我们说笑,抱着儿子练武,看着女儿摘花。”明明是在哭,可还带着笑。明明有着笑,却比哭更苦。
面前的女人捂着脸颊,指缝中一滴滴晶莹漏出来,势要将冰冷的土地给烫化了。
唐烆沉默。手指扣在剑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那一个字却是从他的指缝中给挤出来:“好。”
声音刚落,他猛地一回头。空中‘咻’地飞来一物,正撞飞到他掌中。是个香囊,握在手中似乎能够嗅到梅花堤隐香。依稀的记起,这是那日在茶楼,他亲自摘了放在蜀玉囊中。
连夫人惊得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怎么了?”
“在这等着。”说罢,就跃了出去。
连夫人大叫:“只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之后,连教主就要独自去那正派人士的营地,亲自拿回燕明山教众的头颅。
回答她的只有男子远去的一道冰蓝的身影。他会回来的,唐烆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
林中古木甚多,又是自己熟悉的地盘,唐烆几乎是没有耗费任何力气的追逐着前面的男子。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了几回,对方不想缠斗,倒似要引着他去向什么地方。
引蛇出洞还是声东击西?
唐烆不是燕明山的教众,明面上也不是什么德高望重武艺高强的人物,引开他对燕明山没有任何损失。
那么是,私仇?
这个时候,名门正派都大举进攻了,任何私仇都可以公了,何必这么耗费精神。
他捏着掌心的香囊,那是蜀玉的。对方是特意来找他,是蜀玉出了事情?还是……连夫人回来之时说蜀玉被龚家山的人带走了,性命无碍。蜀家和龚家山的交情唐烆是知晓的。与蜀玉第一次见面之时,龚家的少主和另外一名女子对蜀玉的照顾是显而易见。所以,他毋须担心。
可是,蜀玉的香囊却出现在了燕明山。发生了什么,唐烆不敢想。他只能告诉自己要稳住,跟在对方后面看看到底所为何事。
翻过了三座山,再翻过两座山就是正派的暂居营地。那人却一个拐弯,绕去了后山。又翻过了几处高山险地,方圆十里已经望不到人烟。那人脚程越来越疾速,唐烆诚心想要看对方耍什么花招,始终落后百米。
树木越来越茂密,草堆也有人高了,再往前就是悬崖。唐烆眯着眼,看着对方就这么跳了下去,再一望,居然在悬崖半壁上一处平地上跃过。
他跟了上去。
群山,悬崖,野草,这让人不自觉的想起了某些最柔软甜蜜的时光。
可唐烆明白的知道,现在不是他感慨的时候。手中的剑握着,内力在剑身上不停地游走,剑刃的银光让人胆寒。周围除了他,还有一个人的气息。短促无力,是个没有武功的女子。
那人引他来,是为了见这个女子?
他又仔细地观察了周围一圈,的确没有其他人了。方才的男子应当已经远去,再追也是追不上了。他拿着剑挑开靠近悬壁的几株树枝,露出里面的洞穴来。
正巧,洞口的女子也在抬头。
两人对望。
女子眨了眨眼眸,似乎在确认,又似乎是惊吓住了。
唐烆捏着香囊的手指紧了紧,低低唤了声:“玉?”
蜀玉坐着不动,她不敢动,怕这是一个梦境。可是,月光皎洁,光晕在男子身上镀上一层浅蓝,显得人越发清冷而神秘。
她听到那声呼唤,忍不住喃喃:“烆?!”
对方走了过来,跽在地上,面对着她,看不清神情:“你为何在这里?”
蜀玉浑身一抖,想要靠近又迟疑。伸出手去,在男子面颊处顿了顿,似乎是确定了对方的肌肤传出来的温度,最终才抚摸在那熟悉的轮廓上。温热的暖流一直传达到了内心,她的彷徨害怕突然不见了。
笑里夹着泪,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被人引过来的。”唐烆心里说不出的奇怪。蜀玉瘦了很多,神情萎顿,看清他之前的那一眼明明有着淡淡的绝望。她怎么在这里?不是回家了么?
蜀玉一惊,整个人跳了起来,险些栽倒:“谁引你来的?”
“不知,引我到了此处就不见了。”
好不容易稳定的心跳又激越起来,蜀玉慌张地道:“快走,你中了圈套!”使劲推着他,“快走,不要再来找我。”唐烆心里一动,只觉得推距他的手冰凉。身后,一个男声已经传了过来:“他已经走不了了。”
两人同时变色。蜀玉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唐烆却是惊讶他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们同时看着洞外。一个黑影立在崖边,双手展开如蝙蝠。其中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拿着竹筒似的东西。
蜀玉身形晃动两下,被唐烆拉住了。黑影站立的风口处飘来一缕烟雾,没有气味,雾气很薄,飞快就散了。越是这样无色无味的东西就越是效果强劲。蜀玉已经全身无力,唇瓣开合说不出话来。唐烆护着她,让她靠坐洞口。手一抖,长剑一挥,银辉过处,沉默中人已经攻到了秦连影身前。
两个男子的身形在月光下缠斗,美得好像一幅画。
可蜀玉已经怕得全身发抖,她中了毒,唐烆也一定中了毒。中了毒的人怎么能够斗得过已经疯了的秦连影?!
两个人打斗得时辰越长,唐烆中的毒就越深入体内,迟早会受伤。
也许,秦连影就是要让他受伤。他说过,要在蜀玉的面前杀了唐烆,让蜀玉亲眼看着唐烆死去。
不!蜀玉大叫。
第五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o^)/~~
祝愿美女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财源滚滚乃私房财,桃花朵朵开只挑一朵摘
以上!
咳,看文之后,不要揍我,顶着锅盖飞遁~~
她喊叫,声音却如蚊蚋。想要站立,身子却沉入黑铁。她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到唐烆身形越来越慢,秦连影逮住一个空隙,长剑刺入对方腹中。
蜀玉的痛叫卡在咽喉,双手死死扣在壁上地下。
唐烆闷哼,打斗缓了下来。
秦连影哈哈的大笑,一边挥剑如雨:“你也有被我斩杀的一天!你也有等死的一日!你看看你现在的窝囊样,剑是不是快要举不起来了?”两人的剑刃相互摩擦,在空中迸射出火星,尖锐的金属声响刺激着人的耳膜。
秦连影握剑的手掌一翻,在剑托处一顶,剑尖直接攻向对方双眉之间。唐烆一惊,抬手就要格挡,提着的剑沉重异常,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秦连影耍花枪一样,手势再一挑,唐烆的剑就被逼得飞了出去,而秦连影的利器又刺入了唐烆肩胛,激出的血呈喷射状。
唐烆半边腿跪倒在了地上,一手按住肩膀,双目赤红。
蜀玉全身抖动得厉害。唐烆的血流得太多,迟早会昏迷,到时候就只能让秦连影宰割了。她双手趴伏在地面上,想要到唐烆身边,理智又告诉她过去了,只会给唐烆添麻烦。心血沸腾,理智还在艰难地抑制着冲动。
秦连影笑得越发猖狂,毫不犹豫的在唐烆双腿上各自刺了一剑:“让我想想。我是让你这般血液流尽而亡;还是挑了你的手筋脚筋,捅穿你的琵琶骨让你武功尽失之后,再割你的肉,剔你的骨,将你一步步凌迟而死;或者……”他望向蜀玉,嘴角那抹笑越来越诡异。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蜀玉瞪视着这个男人。如果眼睛含刀,她已经将这人给砍了剁了不留一块完整的肉。
秦连影抬起她的下颌,笑道:“你在恨我?看看这眼眸,有多久没专注过我了?现在,它却望着我,里面只有我的影子,多好!”他的指尖捏地骨头生疼,可蜀玉心里的恨盖过了这疼痛。秦连影就爱她这般模样:“现在的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是属于我的。”说罢,一把抓着她的肩膀,连人带被褥一路拖到唐烆对面。
两人视线再次相交,唐烆的隐晦不明,蜀玉焦虑担忧。明明靠得近,却无法碰触到对方。蜀玉开了开口,就算吐露不出声音,她也知晓任何话语都是徒劳。千言万语化成一个眼神——一定要活着!
身后的秦连影猖狂的大笑,对着唐烆道:“你以为蜀玉爱你么?你以为她是属于你的?现在,我就要告诉你,”大手一扯,蜀玉身上的被褥被拉扯开大半。
女子身上有着还没有消退的青紫印记。颈脖、胸口、腰腹、甚至于大腿内侧,都有撕咬的痕迹。有些是指印,有些是牙印,胸口一边更有五个抓痕赫然其上。这痕迹太深,清楚明白的告知众人,蜀玉身上发生过什么,而秦连影的得意又在告诉唐烆,是谁如此对待过他心爱的女子。
蜀玉气得发抖,羞辱气恼中根本没有想过要去夺取被褥。她只是望着唐烆。望着这个自己用尽了最后勇气全力来爱到男子。
他会愤怒,接而对她辱骂、贬低、轻视?还是会冷淡一瞥,全然当作没看见,从此成陌人?或者,直接杀了她?哪怕现在身受重伤,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这个给他带来侮辱的女子!
蜀玉望着,方才对唐烆地担忧忐忑都在这一望中慢慢地凝聚,再在上面附上一层害怕、挣扎、希翼,最后拧成了然、感悟、痛陈心扉。
唐烆的沉默是一堵墙。刚刚相识的时候,那堵墙又高又暗,让人觉得惧怕;在深林之中,那墙矮了许多,成了粉刷的护院墙,偶尔可以从飞檐出看到院内的花草雀鸣;此时再看,墙还是那堵墙,只是它遥远了许多,也幽冥了些,外表还有一层千年冰凌,隔了这么远,都可以感觉上面冒出来的丝丝寒气。
他在拒绝蜀玉的靠近,将她屏蔽在了心墙之外,看不到墙内的花草,听不到鸟雀的心情,就连那壁上,也被冰块覆盖,让你看不到内里的裂痕。
他不想让蜀玉看到愤怒、失望、狂暴,也许还有蔑视,憎恶。可是,他也做不出爱恋,怜惜的神情。他只能,沉默。蜀玉那么聪明,应当明白他的。
所以,蜀玉害怕他的愤怒,明了他的挣扎,最后抱着的希翼都湮灭了。她明白他,了解他,也,原谅他。
在这个朝代,女子失身就是大错。世人看不到她的身份地位,看不到她的才情样貌,也看不到她的痛苦反抗挣扎,人们只认定了事实。
她已经不再完璧无瑕,不再守身如玉,不再高不可攀。只要证实了失身,她只能嫁给失于的那人。哪怕,那人是邪魔,是屠门走夫,是残废乞丐,女子都只能恨嫁。之后,是重获地位名望,还是家财万贯,或是才情救国,她都只是一个失身与人的低贱女子。得不到家族的承认,得不到夫君的爱护,不得到子女的体谅,走到哪里都只会被人唾弃、辱骂、嘲笑,恨不得撕其肉,啃其骨,吸其血。
世人看不到女子的痛苦挣扎,流泪反抗,看不到誓死捍卫尊严骄傲的泣血。
没人能够对失身的女子宽容,父母不会,亲朋不会,就连最重要的夫君子女更不会。他们只会视其为耻辱,恨不得从来没有这个女儿,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女子,恨不得从未见过她。除了死,女子没有别的去处。
唐烆是男子,就算是邪教中人,也有傲骨,有尊严,有不可欺的地位。他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爱着的女子被其他男人所拥,如何能够忍受女子身上留下其他男子的痕迹,又如何能够忍受仇人扒光了女子的衣裳,所带给他的羞辱。
蜀玉知道唐烆在燕明山的重要地位。心里虽然明白这是秦连影的奸计,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就算没有失身与他,但已经百口莫辩。她更加明白,她不用说,不用解释,她只能等着唐烆的选择。
那对世人思想的明了,让她面对唐烆的沉默之时,亦然了悟。
她明白唐烆的选择。
脑中瞬间迸发出相识以来的种种,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再到误离。一切都发生得太短,太急,等到明白两人已经再无关系的时候,那疾痛撕扯得心口都要碎裂了。
无力的身子晃了两晃,时刻注意两人神情的秦连影突然伸手点向蜀玉的穴道。
变故总是很突然,唐烆一个暴起,按着肩膀的手臂大挥,竟然将秦连影这个人给打了出去,撞在大石上。蜀玉的一滴泪才盈满眼角,就看得唐烆整个人跃飞,还流着血的双膝重重的捶在滑落倒地的秦连影身上,压得对方一声痛叫,就听到几声骨裂,那双腿之下是肋骨。唐烆毫不停顿,那拳头呈大雨滂沱,砸在男子的脸上头上,秦连影已经叫不出声了。
蜀玉惊呆了,耳瓣只能听到拳头打在人身上沉重的‘嘭嘭’声,还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
背对着她的唐烆,似一头发狂的野兽,随着拳头的起落那血成块成块的激在空中。唐烆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掐着秦连影的脖子,对方的头部已经看不出原貌,无力的倒在了一边,唐烆再猛地一跳起,撑着秦连影整个人狠狠地撞入山壁上,深陷了进去。
唐烆的周身有着火焰般的怒涛,它狂暴冷酷血腥,空中飘着的血滴落在他的发上面上身上,一手无力低垂着,一手还狠狠掐在秦连影脖子上,从这里望去,已经看不清深入山壁之中人的面目。
一切,都停止了似的!
蜀玉只能看到山壁的碎屑从纷落到消停,看到那飞舞的血珠在地面上侵染,看到一声紫黑衣裳的男子转过身来。双目赤红,鼻翼高挺,嘴角抿成一条线,额头的发丝滴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汗,每一次踏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那身形如山,神情如修罗,整个人似从地狱最深处走来的魔鬼,让人齿冷。
一步步的走来,每一步都迈过了两人曾经的情谊,每一个脚印都是过去日子留下的痕迹。
他跽地而坐,没伤着的那只手拉过被褥小心地盖在她的身上,掩住了数不清的青紫,似乎这样就可以掩盖住女子曾经遭受过的羞辱。
相顾无言!
最后的凝视也交错而过。她低着头,不愿意去看唐烆的痛苦失望悔恨。他抬着头,视线在那熟悉的发丝上,曾经多少次,他的双手穿插其中,感受其中的温柔。
心里哀到了极致,面上反而没了表情。或者,此时,他们都不知道要用何种表情来面对对方。
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感激那毒烟。让对方都说不出或懊恼,或哀求,或愤怒的话来。这样,就可以将对对方的伤害降到极点吧!
蜀玉悄悄的伸出手指,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襟,就好像很多次寻求温暖所做的讯号一样。唐烆倏地站起身来,那苍白的手顿在空中,再也无法往前一丁点。
痛彻心扉的最终处,只化作了一声呐喊!
艰难走开的男子一步未停,背部的脊梁比往日更加挺直,头高扬着,衣袂飞处,月已高升,阴云遮挡,最后一抹清冷蓝灰也不见了。
只剩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吟声久久不散:“烆——”
泪中含血,也不知自谁的心头流出。
第五七章
初春的风,柔而冷,吹到身上入了骨,越发的冰凉,整个人都僵了一般,没了念想。
蜀玉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多久了,久到披着的被褥都潮湿一片,发丝上的露水滴落在锦绣繁花的被面上,润沉沉的。伸手往脸上一抹,更不知道是汗水多些还是泪水多一些。
愣愣的,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了些力气。兴许,那烟雾并没有毒,只是限制了人的言行,导致口不能言,行动缓慢而已。就算这样,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的哀痛已经尝过了大半,脑袋里面糨糊一般无法思考。费力的撑起身子,将身上的被褥又裹紧了些,这个时候再病倒了,就真的无法回家了。
她苦笑一声,这个样子,如何回家?回家了之后,又会面对什么?她不敢想。
不远处一声大喝:“秦连影呢?”
蜀玉回头,呆呆地望着来者。黄涧儿还是昨夜穿着的那身衣衫,面上愤怒十足,身上有些草屑,肩膀手腕处都是水渍。对着她大叫:“秦连影那畜生在哪里?”
蜀玉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指了指山壁凹深处。黄涧儿愣了下,提着剑走过去,那人砸进去太深,日头还没出来,外间望去只觉得里面的人有些熟悉,面目看不清楚,身形倒是有点不差多少。
黄涧儿回头问:“他死了?”
蜀玉点头。
黄涧儿不可置信地瞄了蜀玉一眼:“你杀了他?”
蜀玉摇头。
黄涧儿轻笑一声:“量你也没这个本事。”回头又瞪了瞪那山壁中的人,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他死了。不,还不知道是不是那畜生呢!”说着,居然伸手往里面伸去,目标,自然是对方的脖子。
蜀玉木纳地站着,看着对方将那人慢慢地拖了出来。接着,那本来已经死透的人倏地抓住了黄涧儿的手腕,被揍得已经看不出面容的头艰难的抬起来,黄涧儿大叫一声:“你没死?!”猛地就提剑往秦连影心口刺了下去。一个对穿。
秦连影发出‘咯咯’的声音,黄涧儿毫不留情,拔出剑来继续再刺,这下是胸口的另一边。秦连影扣住黄涧儿的手背青筋突起,似乎在极力挣扎,想要脱离对方的控制。黄涧儿越恨,猛地将人灌倒地上,长剑一挥,秦连影双腿剧烈抖动,半会儿就无法动弹了。
黄涧儿咬牙切齿地道:“挑了你的脚筋,让你追我。”
手臂再一挥,居然将秦连影另外一只手臂给砍了下来,直接跌落到远处的草丛中:“卸掉你的手,让你困住我。”秦连影挣扎渐弱,抓着黄涧儿的手无力般的滑落,整个身子上下狂抖,似乎在经历莫大的痛楚。
黄涧儿掌握了主控权,那面上的恨意就倾泻出来。她将对方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笑得残忍,剑尖缓缓指向男人的双腿之间。男人的眼珠一只深陷入眼眶之内,看不见了。另外一只半凸着,见到女人的动作,那眼珠似乎胀大了些,显得越发恐怖。已经没了脚筋的双腿想要移动都不能,他只能挣扎的挪动腰肢和臀部,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对方即将进行的酷刑。
“你成了太监,又是残废,没了武功,这样就算是我妹妹,也定然不会要你了。”男人微微晃动着脑袋,想要抗议,张嘴就是一口血喷出来,堵着他喉咙眼。他只能怪叫。那叫声开始是求饶的呜咽,而后深情的呼唤般。当黄涧儿的长剑抬起来的时候,那凸出的眼珠露出了不可置信和绝望,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叫声凄厉悠长。
血花飞溅处,郁结的仇恨也散了开来。
黄涧儿退离了两步,等到男人身子的一切抖动都停止了,那眼珠除了无边的惧怕和绝望,剩下的只是无尽的灰白之后,她才挥了挥剑,将上面的血珠都甩开来。
蜀玉望了望秦连影身下逐渐摊开的血,还有胸口那瘪下去的一个窟窿,也不知道是唐烆砸断的肋骨刺入了心脏,还是因为方才黄涧儿的那一剑才真正结果了对方。
“死了?!”
黄涧儿畅快地笑道:“死绝了!”
蜀玉道:“死了的好。他骗了太多的女子,死得也不冤。”
黄涧儿瞅着她:“我听珊儿说过你。家世名望都不错的一个女子,偏生爱上了秦连影这畜生。到了她新婚之夜,还勾引他带着你私奔。”
蜀玉嘴角扯起一丝冷笑:“你觉得一个爱着他的女子,会这么平静的看着他死么?何况,我还很高兴他的死亡。”她勉力走了两步,遥遥地望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尸体:“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自作多情地以为天底下女子都该爱着他,都要嫁给他,真真痴人做梦。在你妹妹新婚之夜,我差点被她挟持,造成与他私奔的假象。你妹妹误会了也是应当。更何况,他还有一张黑的说成白的,冷的说成热的,胡言乱语诌得天花乱坠的嘴。”她笑了笑:“方才,就是这张烂嘴,让我的夫君误会我失身与他,与他狠斗了一番。没想到,他命硬居然没死。你没去验证一番的话,等到他得救,说不定再会巧舌如簧地骗得你妹妹的真心。”
黄涧儿冷哼一声,又用袖子擦了擦唇瓣:“他还痴心妄想的想要娶我,成就娥皇女英的美事。”说罢,又狠狠地踢了一脚:“还幸亏我冲开了穴道,否则让他死而复生,我的声誉也会葬送在他身上。”
蜀玉知道她这是说自己一身‘伤痕’之事,无所谓的笑笑:“黄侠女胆识过人,应当已经有了意中人吧!若真是被这人给陷害了,又多了一桩苦姻缘,到时候落得如我这般,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唐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一阵绞痛,喃喃地道:“天底下最悲惨之事,莫过于相爱不能相守,熬不到白头。”话中说不出的寂寥和隐伤。
黄涧儿的剑鞘撑着地上,突然间有些说不出的空落。她彻夜未眠,又加上一阵飞奔,这里又动了一番武力,怒也怒急,恨也恨急,报仇雪恨之后,松懈的全身才感觉酸痛。左右看了看,自己随处拣了一些干柴,累到了洞里点起火堆来。蜀玉也冷,自然跟了进去。
一时之间,两个女子也无话可说。
蜀玉知道自己那些话触动了对方心思,心里也不急,反正最难过的坎都过去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策动她分毫,索性拿出昨日没吃的硬包子,挑了一根扒了皮的木棍穿了,直接放在火上烤。
黄涧儿瞧了,冷冷地道:“这深山里面奇花异草甚多,你随意拿着东西烤吃的,也不怕毒死。”
蜀玉淡淡地道:“我有位好友,善于制毒也善于解毒,天底下还没有什么毒她无法解的。怕什么!”
黄涧儿来了兴致,问道:“什么毒都可以解?”
蜀玉笑道:“龚家山你应当知道吧?”黄涧儿点头。蜀玉接着道:“龚家山的生意做得大,在江湖中有一门生意却是其他人赶不上的。”
黄涧儿想了想:“你是说能解百毒的‘阎王吼’?”
蜀玉道:“阎王吼只是寻常解毒药中的一种,遇到了某些门派特制的奇毒却是无法。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些人会亲自去龚家山求解药。有的人更是特意带上中毒的人,重金登门。多则半月,少则一个时辰,不管何种毒,都能药到毒去。”
黄涧儿疑惑地道:“真有这么厉害?”
蜀玉笑道:“厉害不厉害都是外人评断的。我只知道,江湖中很多的毒药是从龚家山流出去的,制毒的人自然也有解毒的法子。有些门派没有自制毒药的能力,会特意上山求了毒药再买下解药的方子。你要知道,龚家山是生意人,自然是你花了银子它就办实事。只要你银子多,那方子就算销毁了,他们只要手上有中了毒的人,也照样可以研出解药来。”
黄涧儿一愣,露出惊喜的神情:“你似乎与龚家山的当家人关系非同一般。”
蜀玉不置可否,随手翻了翻烤得有点糊糊的包子,撕开外面的面皮放在口中嚼了嚼:“蜀家与龚家是世交。不过,我与那制毒之人倒是情谊深厚,寻常我们就爱用新研制的毒药偷偷弄给秦连影吃。等到毒入血骨,再想法子慢慢地解。”她转头问黄涧儿:“你是否奇怪过,秦连影有时候回到老家之后,甚少出门?”
黄涧儿摇头:“没注意过。”
蜀玉笑道:“你去问问你妹妹就知晓了。或者去秦府问问。秦连影在家中不出门的时候一般都是被我们下了毒,百毒缠身痛苦万分又不可对外人说道。因为说了之后,我与那下毒之人,就不会为他研制解药了。”她低垂下眼睑:“所以,他昨夜对我与我夫君放毒烟,他无事,而我夫君却险些被他杀害。这是因为,他已经算得上是百毒不侵了。”
黄涧儿惊叹了一番,斟酌了半响,才道:“有何法子可以让那解毒之人无条件的解毒?”
蜀玉笑道:“给银子就是。”
黄涧儿嚅喏道:“如若这中毒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而银钱也有限的话……”
蜀玉想了想:“听女侠这话,难不成是你中了毒?”见到黄涧儿点头,蜀玉才惊道:“是何毒知晓么?”
黄涧儿已经深信蜀玉能够帮她,自然告知:“是邪教给人吃的毒药。每月要亲自求得解药的一种。”
蜀玉露出震惊的神情:“不愧是邪教之人,果然狠辣。”转而又笑道:“无事,既然你替我杀了秦连影,我自然能够帮你引荐。银钱我家里有,到时候我送你就是。如若你怕欠人情,到时候让你妹妹还我也可。”
黄涧儿性子直白又爽朗,爱恨分明,听了这话已经将蜀玉当作了姐妹帮,不觉笑道:“那我谢谢你了。如若你有什么难事,只要告知与我,我定然协助。”
蜀玉越发高兴,心下大定。她之所以引出这一番话来,自然还是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着想。这深山里面她哪里都不可能去,秦连影死了,她也迟早会饿死。唐烆身有重务,哪里能够照顾到她,硬要呆在身边也只是平添累赘罢了。思前想后,现在最相信的也只有龚家山的人,也是最安全的。好在,秦连影死了,黄涧儿还在。曾经就听唐烆说过这黄涧儿与燕明山教众的纠葛,也是一被情所困还身不由己的女子。这才想着借由解毒的法子,来换取对方的信任。
她捏紧手中的包子,暗暗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想请你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能替你解毒之人,佘娇娇。她是龚家山当家人龚忘的未婚妻。天底下的毒,没有她不能解的。”
山洞里面的女子已经笑颜逐开,一声声的娇笑轻松畅快。她们似乎已经摆脱了洞外死寂尸体所造成的阴影,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远处,旭日已经从山间爬起,缓慢地将光辉照耀着深林,镀上了一层暗金色,更远处,带着淡猩的雾久久不散。
第五八章
五月初五,赛龙舟。
唐烆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视线从窗外河廊上收回来。小二在送上美酒佳肴之后就退了出去,现在开门的人是个老者。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头巾,美须飘飘,有股世外之人的风貌。
唐烆瞟了一眼对方,随意地道:“自便。”
老者淡笑了声:“在唐王面前,谁又能够真正自在得起来!老夫说完了话就走。”说着,缓步踱到窗口较远的位置上:“唐王让打听的事儿,已经查了个来龙去脉。”
唐烆沉默地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面上,那老者点点头,慢悠悠地道:“这事儿得从三年多以前金梁城秦家大喜事说起。秦家公子秦连影洞房花烛夜,青梅竹马的蜀家小姐突然消失无踪了。外人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与人私奔的,也有说是被采花大盗采去的,也有说蜀家小姐悲愤秦家儿子另娶,愤而投井,死不见尸的。
三日之后,蜀家老爷才与人说道。说是蜀夫人未过世之前定了一门娃娃亲,原本以为是秦家。哪知,蜀三小姐及竿,秦家却要另娶。蜀老爷一气之下特意亲自责问秦家老夫人,想要讨个说法。
那秦老夫人吃斋念佛,菩萨心肠没修出来,倒是嫉妒多心睚眦必报的主。回想当年,才依稀的记得当时有三家夫人同时怀胎,女人家后院说笑要定娃娃亲。蜀夫人并不中意秦家,秦老夫人觉得落了面子,所以蜀夫人过去之后,蜀老爷误会,她也没有解释。就由着自己的儿子拖了蜀家小姐多年。一直到秦公子娶亲。嘲笑蜀家硬是要把女儿嫁过来,那就做妾好了。
蜀老爷气愤难当就退了亲,又怕蜀家小姐多心,就设法让她去了大女儿嫁去京城大官府里住了半年多。这城里嚼舌根的人不留口德,逞一时口舌之快,暗讽蜀家小姐人尽可夫等等,也有商家借此煽风点火污蔑蜀家名声,之后被蜀老爷断了财路,这些都是题外话。之后,佘家小姐,也就是现今龚家山的少夫人佘娇娇,念及姊妹情深,半年后才亲去蜀家大姑爷家接了蜀小姐回来。
蜀小姐身子从小就弱,这来来去去半年多,大部分时日都耗费在了路途上,回来就一病不起了。
正巧秦家的公子因为参与江湖之事,丢了性命。蜀老爷怕外人风言风语传到蜀小姐耳朵里,又让人将其送去别庄修养,散心兼养病。哪知,这一养就是三年,病没好,身子倒是越见羸弱,就连医术卓绝的龚夫人也束手无策。
之后蜀老爷遍请名医,最近随行看诊的大夫是回乡养老的老御医。说这蜀小姐天生心疾,这几年疏忽更是引发了陈年旧病,再加思虑过甚,不是长寿之人。”
“还能,活多久?”
老者道:“多则五年,少则一年半载。”又窥了窥唐烆的脸色,一叹息:“其实,对着蜀小姐而言,半生诽谤陷害尝尽,又病厄多难,说不定早些归天去了还更好些。”
一番话尽,唐烆面前的酒盏一口未动。好半响才问:“说完了?”
老者眼神一闪,整了整衣袖,停了好一会才道:“这事金梁城家喻户晓,没有半点隐瞒。不过,作为江湖人,自然明白这话半真半假,只是蜀老爷拿来唬人的。”
唐烆又往桌上抛了一锭金子,比方才的还重一些,砸进了檀木八仙桌里,金子底座都瞧不见了。
老者顿了顿,这才满意地接着说:“还事还是要从三年前说起。真相其一,玉剑公子秦连影成亲当日,并不在洞房花烛,而是去了蜀小姐府中。做了什么外人不知,作为同时在蜀小姐院中养伤的唐王,”
老者笑了笑,“应当比老夫清楚。其二,蜀小姐失踪,并不是去了京城,而是与唐王你在一处,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也不用老夫来讲。其三,半年多以后,蜀小姐与龚夫人回来,的确是病得不轻,不过到底是心病还是身子弱,这点无需老夫推敲。其四,蜀小姐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之后去了别庄养病是真。不过缠绵榻上,一方面的确是病情甚重,还有一方面只怕是身怀六甲,送去别庄,只为了好生将养以待产下麟儿。至于那孩子是谁都,嘿嘿,”老者讪笑的瞥了唐烆一眼,见到对方眉目不动,这才又接着说:“其五,蜀小姐产后,心疾发作,曾经几次天人永隔,这是大实话。其六,”老者摇了摇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确熬不了几年了。”
一室清冷。
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迈出最后一步之时,又对唐烆唠叨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这般看来,蜀小姐是没得回转了。如若唐王念着一介女子的情意,去见上最后一面,给她个痛快,早走早安心得好。三年,女子的年华能有多少个三年,又更何况是病弱之躯,唉……”
三年,唐烆看着自己的手心,厚厚的老茧,曾经还有女子纤手的温度似乎还萦绕在上面,如今却只剩下刀剑留下的刻痕。
在他看来,三年足够物是人非;对蜀玉而言,三年,已经是沧海桑田。
烟袅楼作为龚家山的产业,在经过燕明山一役之后,这寻常的茶楼在江湖上隐隐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作为龚家少主的夫人,自然让人更加敬重两分。
唐烆不知道,方才的老者出了他的包厢门,转身就上了顶楼,来见这位传说中的‘蛇女’龚夫人——佘娇娇。
“都办妥了?”
老者躬身道是。佘娇娇稍一抬头,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进来,在其耳瓣说了两句。佘娇娇脸色变了变,似笑非笑地对老者道:“小妇人这才知晓,这江湖的包打听不关是打听江湖趣闻,还兼顾八婆,苦口婆心地劝人为善。”
老者额头滴汗,那腰身越发弯了下去:“夫人见谅。老夫实在是替蜀家小姐担忧,就怕不痛不痒的几句话打不动那唐王,让蜀小姐空等。”
佘娇娇诘笑一声:“什么鸟唐王,不就是一个冷面冷心的恨心人么!如若不是蜀玉要我帮忙寻他,我才懒得费这番功夫。”说着,挥了挥手。另一个丫鬟从镶金珐琅盒子里面,挑出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用香囊赚了递给老者。
“这些日子你哪里也不要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者正收好香囊,闻言惊了惊:“要是唐王发现有诈,找老夫的麻烦……”
“嘁,”佘娇娇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大言不惭道:“一个唐王,哪里敢跟我们龚家山的地盘作对。再说了,蜀玉本就病重,你也没说谎,怕什么。他真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看我不毒死他。”老者暗暗咋舌,心惊胆战地退了出去。
另一厢房门打开,龚忘笑着进来:“你那毒药都是要卖银子的,可别浪费在他人身上。”佘娇娇一见他就笑:“用在他身上,我再将解药翻番卖给他,不亏的。”龚忘苦笑:“担心蜀玉心疼。”佘娇娇咬牙切齿道:“只要见到了唐烆,她什么疼都忘了。”
一边又开始拿起桌上的其它消息查看,龚忘正端着清心茶喝了两口,见到她皱眉,就问:“有坏消息?”
佘娇娇将手中的纸条撕了粉碎,气愤道:“我那师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我这里急着找他给蜀玉救命。”
龚忘怔了怔,将茶水递给她喝了两口,问道:“可是蜀玉又不好了?”
佘娇娇恨道:“她这三年又哪里好过?!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总是不见气色。我总不能用药奴替她换了心,挪了肾脏,再绑着唐烆去见她吧!”浑然忘了,她已经下了套子让唐烆去钻的事情。
“也亏得他这般绝情,三年硬是一点音讯都无。不知道的人,还道燕明山的人都死绝了,尸骨都不剩。你说说看,我们当年特意给他们留了一条退路让燕明山的人逃跑,就是为了让唐烆尽早脱身来找蜀玉,可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三年不见人影啊!他带着那些人,重新安个家有那么难么?”
“是很难。”龚忘道,一边抱住娘子愤怒的身躯,裹在怀里继续道:“燕明山到底是邪教。教主重伤,教众损失大半,老唐王也伤重不治,唐烆作为唐王的弟子,有责任保护那些人远走他乡。燕明山上上下下多少人,要找一个安全的落脚地又是如何地难。更难的是,一边逃走还要一边应对正派的追兵。”
佘娇娇哼了声:“你别忘了,当时山上还有一个人。”
“你是说祁妄?他虽然与唐烆是兄弟之谊,到底只有一个人。攻打燕明山之时,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替唐烆争取了不少的逃走的机会。我想,最后攻山之后,他突然说家师有事让他急回,也是借口。应当是去找唐烆,与他一起安排燕明山教众逃离了。”
“不逃等着被烧死么?你们江湖上的那些白胡子老头也想得出,杀不过别人就想着烧山烧死他们。也不怕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滚油锅火山。”
“好了好了,”龚忘安抚着娇妻,笑着道:“那始终不是我们龚家山的事情。现在唐烆来了金梁城,应当是为了寻蜀玉的,现在该透露的消息都透露了,就看他如何做了。”
佘娇娇委顿了下去,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我看他来了几日,到今日才叫了包打听说消息,也许,他本来就是不想见蜀玉的。”摇了摇头,只得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五九章
唐烆俯视着记忆中出现过多次的庭院,觉得即陌生又熟悉。
这里的一草一木,在三年中不停地出现在记忆中女子的身后,不是白日就是黑夜。女子轻笑的容颜,闲适的身影似乎已经刻在了头脑中,挥之不去。
蜀葵园,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唐王,快天亮了。”
唐烆瞥了瞥身后的属下:“教中的事情已经办妥。我私事未了,你们不用跟着了。”
那属下小心地揣摩下唐烆的神色,道:“为了以防万一,属下留下两人在城里候着,唐王有事尽管差遣。”唐烆哼了声,一个缓身,这个人已经飘入了某间厢房。众人都知道这任唐王的性子,也不敢去撸他的逆鳞。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有做,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
方才说话的属下是个头儿,轻声指派了两人,带着其他人引着初升的日光,遁了。
唐烆在房梁上冷冷瞧着。他知道这些人怕了他,也知道这惧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不过他不在乎。倒头窝在房梁上,也不知道呆了多久,房中床榻上传来熙熙梭梭的声音。一个胖嘟嘟地男童从百家锦绣被褥里面钻了出来,先是左右看了看,接而跳了起来,虎虎生风地站在被褥上挥舞了一招两式绣花拳头。偷眼见屏风后面还没有人来,忍不住又蹲起了马步。人小,手脚又粗又短,蹲在被褥上站都站不稳,倒是想个喝醉酒的弥勒佛。摇摇晃晃装模作样的‘练’了半天,到底没有体力,嘭地倒在床上。
一直守在耳房的小蝶探出身子,轻声问:“宝宝少爷可是醒了?”
男童手忙脚乱地坐起,咯咯笑了声:“碟姨,宝宝已经起了哦!”
小蝶脸上绽放着宠溺,将小男童从被褥上抱了起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道:“睡个觉都不老实。今日就要去见你娘亲了,想不想她?”
“想!”宝宝回答地中气十足,展开双手随着小蝶折腾:“碟姨,娘亲为什么不和宝宝一起回来和外公过节?娘亲和外公吵架了么?娘亲不在,宝宝什么都吃不下,外公自己吃那么多,还要抢我的东西吃。对了,爹爹这次还是没有回来!宝宝想见爹爹,想带爹爹去见娘亲,让爹爹教我练武打坏蛋。”
小蝶耳朵听着,手里没停。反正这些话每次回来小少爷都要唠叨一遍,与老爷的傻笑形成了鲜明对比,好似爷孙两个性情倒了个。因为要出门,格外给他多套了一件外衫,越发看不见脖子,分不清腰臀,整个人似个雪球,一滚可以滚好远的那种。又牵着手让他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折射出小蝶有点红的眼眶,半响,她才道:“你爹爹就是大坏蛋,你是小坏蛋,专门被老天派来折腾小姐的。”
“唔,”宝宝低着脑袋,手指搅在一起,转瞬又仰头大声道:“那我跟娘亲一起,不理爹爹那个大坏蛋。我会给娘亲端药,还会给娘亲念诗,晚上哄娘亲睡觉觉。”
小蝶嗤的一笑:“你会念的诗可都是小姐教的。”
宝宝嘿嘿笑着,转而双手做抚须的动作,严肃地道:“不愧是蜀家的小少爷,从小就会吟诗作对,以后定然高中状元,光耀门楣。”这模样用稚嫩的小童声音说出来,凭得搞笑了些。小蝶浑身乱颤,点了点他的额头:“这话谁说的?学得真像。”
宝宝继续唬声唬气地道:“大胆丫头,胆敢质疑本知府的话,拖下去打十大板子。”小蝶笑得肚子疼,只能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宝宝睁着大大的眼睛:“碟姨不舒服,我找娇娇娘亲给你拿解药呀。”
小蝶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搅了巾帕替他擦脸,漱了口:“我都没有中毒,吃什么解药。”又去开了大门,看着一众丫鬟们端着食盒进来,宝宝又大叫:“我要和外公一起吃饭。”
随后跟着来的奶妈笑道:“老爷早用过饭了,现在在忙活事情,让小少爷吃完再去找他。”
宝宝嘟着嘴,泪眼汪汪地看着小蝶。奶妈顿时手足无措,小蝶叹了口气,自己坐在了下首,有丫鬟赶紧多添了一副碗筷:“小蝶陪着小少爷一起吃饭可好?”大大的点了点头,长大了嘴巴,一边奶妈赶紧喂了一口鹿肉芦荟羹进去,感激地对小蝶笑笑。没有这位,这小少爷可真的会说哭就哭,闹得人不得安宁。这般敏感多心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唐烆这三日已经不知道偷偷瞧过这孩子多少次,如今看来,这性子的确不是随了他的。也许是随了蜀玉,也许,是随了……秦连影。
他在暗处捏紧了拳头,看着小男童啊呜啊呜地吞着东西,旁边一串伺候的人,不是陪着笑脸就是紧张兮兮。他哼了哼,自己从随身包裹里面拿出牛肉,就着酒囊充作早饭。咬了两口,又觉得无法下咽。等到蜀家的马车出城之前,他又偷空去买了包子,灌满了酒囊。在马车顶上望到糕点铺子,又忍不住飘去买了最新出炉的精致点心。等到马车出了城门,他才慢悠悠地窜入车厢内。
小男童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再看看已经闭眼倒下地小蝶,双眼扑闪扑闪地道:“大侠饶命!”
唐烆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冷冷地说:“我是强盗。”
宝宝哦了一声,高举双手:“强盗伯伯,你要搜身么?还是我自己脱衣服?”伯伯?他唐烆有那么老么?宝宝看着对方那堪比玄衣一样的脸色,继续道:“宝宝已经是小小男子汉了,所以伯伯能不能给我留下一条亵裤?”扭捏两下:“宝宝还要娶小娘子的,贞操很重要啊!”
他,果然是蜀玉的儿子!
唐烆跌坐在坐垫上,将糕点盒子往宝宝身上一丢:“打开,再拿两个酒杯来。”
宝宝大叫一声:“百宝铺子的糕点,我最爱吃了!”说罢手忙脚乱地拆盒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宽边青花瓷碟,将糕点用小叉叉着一一摆放在碟子里面,然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唐烆。
“酒杯。”
宝宝吸吸口水:“糕点。”
唐烆眼睛一眯:“不拿酒杯,就不准吃糕点。”
宝宝眼泪汪汪,嘴巴一瘪:“糕点……”口水滴答,眼泪滴答。唐烆无语,自己从宝宝方才摸碟子的地方摸出两个茶杯,索性充作酒杯,一杯满了,一杯斟平杯底。看了看对面的小孩儿,自己端起那杯满的,一口喝净,倒扣茶杯,再挑了一块小糕点细嚼慢咽了。
宝宝嘿嘿笑了两声,端起剩下的茶杯,先嗅了嗅,再舔了舔,似乎觉得不难喝,猛地一口灌下去,也没吞,另一只手已经塞了一块糕点填满了口腔,大口大口的咬着,再一股脑的吞了下去。
这个吃法,应该不是蜀玉的儿子。
唐烆再斟酒,宝宝死活不吃了。一碟糕点,两个大小男子一人一个轮番吃了干净,宝宝又将碟子给收好,顺手又拿着茶壶将茶杯给冲洗了,再换了两个杯子斟茶:“强盗叔叔请喝茶。”
唐烆望了望淡青的茶色,再望了望对方的小孩童。两人对视,一个无波无澜,一个笑得灿烂。
唐烆倏地冷笑一声:“你下毒的本事太差了。”
宝宝眨眨眼睛:“哎呀,叔叔好厉害,居然发现了。我明明做得滴水不漏了啊!”
“是茶杯的问题。”
宝宝呜了两声,半真半假地哭道:“叔叔太坏了。你让我吃糕点我就吃糕点,我请你喝茶你一会儿说我下毒,一会儿说茶杯有问题。叔叔是大坏蛋。”邪教的唐王,本就是大坏蛋。
唐烆冷哼了声,身子一晃,居然就这么不见了。
宝宝哭了两声,从指缝里面看了看,又左右找了找,确定人不见了,才去摇晃他的碟姨。
“我怎么睡着了?”
“碟姨肯定是照顾宝宝太累了,所以才想偷懒睡觉觉。不过,就快要到姝园了哦,娘亲会不会亲自来接宝宝?”
这孩子从小就鬼心思太多,撒谎不脸红,到底随了谁的性子?肯定不是他唐烆的!马车顶上的男人依然冷漠地想着。直到看到了远处的别院,这才闪身跃了开去。
一行马车不急不缓地进了姝园,一路上只能听到宝宝的大呼小叫。仆从们早就得了音讯,接人的接人,卸箱子地卸箱子。小蝶牵着宝宝的手,跟在蜀老爷身后过了大门,穿过长廊,再进了二门,蜀老爷直接去了花厅,宝宝早就挣脱了小蝶的手,跑跑跳跳地跑过了月门。
唐烆一路跟着,从高处看去,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主院里节节高的蜀葵,一如几年中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不知那主人,是否还如那般。
徐风绕过屋檐,卷过庭院,一径往半开窗口飘去。隔得远,只能瞧见镂空窗棂上晃动地花茎,长幔微扬,遮挡不住藤萝缠狐躺椅上的曼妙身影。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身形隐藏在院外茂树中。树下,小男童气喘吁吁的跑过,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里,扑在女子腿边,扬起头,嘴巴大大的张着:“娘亲,宝宝好想你。”
女子本在浅眠,被对方这么一吓,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眸,满满地温柔洒落,另一只手却捏着小娃儿的脸颊:“小宝又肥了。”
只一瞬,男子的心就浮起了暖意。
第六十章
宝宝嘴角被拉扯到一边,双手挥舞地道:“外公说了,谁敢欺负我,就让我用肥肉压垮他。”
“你外公可是笑面佛,从来不当面打压人。”
宝宝呜呜两声,垂下肩膀:“我错了。那话是干爹教的。”脸颊更疼,他抓住蜀玉的手腕,啊地大叫:“我招了,我招了,是……娇娇干娘教我的。娘,好疼啊,宝宝好疼,太疼了等下吃不下饭,您会更心疼的。”
蜀玉拍一下他那胖嘟嘟的脸庞:“坏小子。”
宝宝腆着脸,越发靠了过去:“干娘说了,男子越坏,越有美女爱。”蜀玉眼睛一瞪,他立马纠正:“是好男儿走四方,好女儿就嫁有情男。”
蜀玉又忍不住捏着他的鼻子左右摇晃:“油嘴滑舌,肯定是这些日子跟着你外公出去玩儿,学坏了。”说着,撑起身子对着进门的蜀老爷道:“爹也不让他学些好的。”
“起来作甚!继续躺着。”
“女儿给您斟杯茶。”
蜀老爷一唬:“躺着,”又对门外的丫鬟们叫唤:“尽呆着做什么?泡杯茶都要小姐动手么!”
蜀玉只好又躺了下去,有丫鬟麻利地端了参茶来奉到蜀老爷手上。小蝶跟在后面,先是端上了一盅药罐,让蜀玉喝了,宝宝又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最后进来的奶妈却端了一碗奶水进来,是给宝宝喝的。
“都快两岁半了,是不是该断奶了?”
蜀老爷摸摸外孙儿的小脑袋:“不碍事,喝着身子好。你姐姐从小喝到大。这次返家还带着两奶妈子,说是喝多了肤色好,也不容易病着。”
蜀玉笑道:“吃喝再好,自己不锻炼身子骨,还不是白搭了银钱。”
蜀老爷挺着胸膛:“你爹爹有的是银子。”
宝宝打了一个饱嗝,舔着嘴角的奶渍道:“宝宝有练武功哦!以后帮娘亲打坏蛋,帮外公教训不听话的叔叔。”顺道摇晃了两下,揉揉眼睛。蜀玉鼻翼动了动,又凑近闻了闻:“为何有股酒味?”
宝宝嘟着嘴:“是强盗伯伯逼着我喝的。”
蜀玉疑惑:“强盗伯伯是谁?”
宝宝摇摇晃晃,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咕咕嘟嘟:“穿着大玄袍子,脸色乌黑,拿着酒囊和糕点的强盗伯伯。”蜀玉问询般地望着蜀老爷,蜀老爷摇了摇头。小蝶已经将宝宝给抱进隔间小厢房去了。
丫鬟们又撤了残碗,摆上四小碟瓜果盘,两小蝶酸辣野味肉丝,再端来了一整套琉璃水晶茶具。蜀玉洗了手脸,擦干了手,这才束起衣袖,开始亲自烹茶。
蜀老爷端坐一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笑呵呵地道:“也只有在你这处,才感觉日子悠哉了起来。宝宝在身边的时候总是难得清静。”
蜀玉笑道:“爹爹可是带着他去见了什么人?”
“就生意场上的老爷子。难得的端午约在一起,带着小辈们出去玩闹了一番。去庙里替你求了一只上上签,顺道捐了些灯油钱。之后在自家大门前升了三个灶台,布施了些粽子馒头,当作替你积善积德。之后又去看了赛龙舟。你大姐的儿子已经六岁了,带着宝宝跟同去的孩子玩闹。小娃儿童言童语无所顾忌,他脾气性子火爆,当时就将对方压在臀下让人翻不了身子。”想到当时情景老爷子也忍不住发笑,“你别骂他,我蜀家的外孙可由不得人指脊梁骨。那些个小娃儿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定然是寻常里听家人说得多了,见到了宝宝,这才一股脑的指摘。”
蜀玉摇了摇头:“我骂他作甚。性子烈些也好,省得被人欺负了自个儿闷着哭。哭多了伤神,与其伤了自个儿让家人担心,还不如狠狠教训一番外人,让人乱嚼舌根。”烫了茶杯茶壶,又用银勺盛了茶叶,用开水滚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道:“只是,性子太外露了也不好。要学着忍,能忍的男儿才能做得大事。可又不能骄纵蛮横,那样毁了自己,还累了家人。”
“你这样子倒像个做父辈的,太严厉了些。我本还怕他与你相处久了,多了一些骄气,到时又是一苦命的。”
蜀玉轻笑道:“他若是苦命人,这世上就没人真真苦了。他爹爹不在,我只能一肩都担着。好在这孩子听话,虽然滑头了些,爱护家人倒是真的。”
蜀老爷点点头,接过她双手奉上的茶,轻嗅了一番,抿了一口:“等到了三岁就要进学了。你是请了先生来此处,还是放在本家?你这里每个主心骨,请了先生来难免被人说道,还是放在本家吧。每过三日,就歇息一日,我让人送他过来与你聚聚。”又斟酌了下:“或者,你回本家去,爹爹虽然生意多,倒也忙得过来。闲时也好如现在这般说说话。外面那些浑人,不见也罢了。若是还有媒婆上门,你要嫁也可。给你的嫁妆再多添两个铺子就是,横竖不会让你在夫家被人欺负了去。”
“爹,”蜀玉梗了声,缓缓地道:“这事等宝宝满了三岁再说吧。对了,”她笑了笑:“听说你将秦家的铺子都买了下来?”
蜀老爷知道她故意岔开话题,暗叹了声,随道:“你回来之后,我就想着要收了秦家的铺子。哪里知道他那在外逍遥自在的老爹又回来了,勉力支撑了两年,没少与我做对。不是爹说,他们秦家都是多情的性子,秦连影是,秦老爷在外多年也有几房妾侍,就连那秦老夫人之所以吃斋念佛,也是因为心心念念死去的一个男子。唉,真正作孽。最后秦老爷也不愿意守着这老宅,索性一起折价卖给了我,自己捆着银子逍遥自在去了。秦老夫人也去了庙里出家,不再还俗。”
父女两人唏嘘了番,又说了许多话。到了晌午,又叫了宝宝起来吃饭。小娃儿第一次喝酒,醉醺醺的,醒酒茶也不喝,索性让他睡去了。这一觉就到了日薄西山。
睡饱了小娃儿精神气都足,在床榻上蹦蹦跳跳,大叫:“娘亲,我饿了。碟姨,宝宝肚子空空的,快塞一只百味鸡来填填。”
蜀玉听了他叫唤,早就让人去厨房端了一直热着的晚饭来。小蝶麻利地替他穿了衣服,又洗脸刷牙,忍不住会刮着他的脸颊叫猪宝宝。猪宝宝打蛇随棍上,不知道猪仔是如何叫唤的,就学着猫狗,鸟儿的叫声,叫来叫去都是一个‘饿’的谐音,让人哭笑不得。
蜀玉这些年吃得清淡。荤菜就白斩人参片鸡,银杏獐子,脆瓜抄鸭舌。素菜都是时令小蔬,再加梅花鹿肉冷盘,一盅茯苓蛇羹。蜀老爷已经回府,蜀玉就按照寻常的习惯,带着宝宝在屋里吃了。
因为蜀玉身子弱,这三年甚少回本家,都是老爷来此处看看。每年的大节小节,蜀玉都让人送了宝宝去与外公过年。如端午这类日子,蜀家外嫁的两位姐姐也都会带着姐夫和孩子们回来聚聚。等到过了节日,蜀老爷再亲自送了宝宝回来。幸好离金梁城不远,来去也就一个时辰,路上权当散心了。
宝宝从小体谅母亲孤依,在饭桌上不是给母亲夹菜,就是要母亲陪着吃这吃那。小孩儿总是有些挑食,蜀玉吃的他就吃,蜀玉不吃的他也吃。这般下来,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活像一个小弥勒佛。跟蜀老爷一起笑眯眯走在外面,众人就当两个活菩萨似的。
沐浴的时候,宝宝还是忍不住地嘀咕:“今年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蜀玉正在给他擦背,闻言停了停:“宝宝很想见爹爹么?”
宝宝转过身子,让蜀玉给他擦洗手臂,问:“娘亲想爹爹么?娘亲想爹爹的话,我就想。娘亲不想的话,宝宝就小小的偷偷的想一下好了。”
蜀玉轻笑:“你为何与人打架?是别人说了你什么?”
宝宝翘着嘴尖,露出委屈的神色,好半响才道:“他们说我没有爹爹,说我是野种,还说娘亲的坏话。表哥说蜀家的人从来不给人欺负的,只有欺负人的份儿。所以,表哥先推了对方一下,那人就扑上来打表哥,我就去咬他们。”抡高了手臂不停地挥舞,“我咬了他脖子,别人就咬不到我,也拖不开我。后来就一起滚到地上了。表哥就说‘压他’,我就顺道在对方身上滚了两圈再滚回来。”
蜀玉用手摸了摸儿子的胸腰臀,水桶一般,既壮实又平滑。他又是野小子,滚两圈说不定还在对方肚子上使劲弹压了两下。蜀玉替被欺负的小鬼哀悼了两声,手下却一巴掌拍打在宝宝的屁屁上:“粗人才自己上阵打架,你要学会自己指挥着别人帮你打架。看这手臂上,还有青紫印子,不是我要替你洗澡,你都准备瞒着吧。”
宝宝湿漉漉的两手抱住母亲的脖子,撒娇道:“我故意不然碟姨擦药的,娇娇干娘说了,这是男子汉的凭据。以后谁欺负我,照样要给对方好看。”
蜀玉苦笑一声,到底是自己的孩子,看到受伤了心疼得不行,哪里还能够更多的责骂。只能让小蝶拿了膏药来,给他擦了,再床上衣服塞在了被褥里面。
“娘亲来说爹爹打坏蛋的故事。”蜀玉气弱,给他洗了澡就已经浑身疲惫,自己由着小蝶服侍着沐浴了这才回到床上,将小娃儿裹紧了,拍打着他的背脊道:“你都做了坏事,罚你不准听故事,睡觉。”
宝宝生在商贾人家,从小就懂察言观色,又体谅母亲,自然答应好好的,没多久就睡了。
唐烆在屋梁上看着,望着,凝视着,直到女子也抵挡不住困倦,沉睡了过去。屋子里最后的烛光也湮灭了,院子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也都没有一刻远离。
第六一章
他就这么一直望着,守着,等着心口那暖意越来越盛,驱走几年积压下来的冷郁冰寒。
他看着蜀玉每日清晨醒来,总是要在床榻躺上半柱香的时辰,小蝶替叽叽喳喳的宝宝穿好衣衫之后,蜀玉才会撑着额头坐起来。洗漱之后,先喝一大碗黑乎乎的药,再是参茶。然后看着小娃儿在院子里面跑上三圈,擦洗之后,才是吃早点。之后又是一碗药。
孩子很小,什么都不懂。蜀玉要手把手地教他握着毛笔写字。每日学十个字,每个字临摹十遍,午饭之前默写。默好了中午就加菜,默写不出,下午就再加十遍。蜀玉饭前饭后继续一碗药。
午睡的时候,小娃儿喜欢跟娘亲挤在一张小榻上面,靠在娘亲的怀里。要蜀玉亲亲他的额头才肯安睡。蜀玉再拿起一本诗词,细声细气地念叨几遍,自己也睡着了。唐烆是武夫,觉得诗词这东西的确有安眠的效果。他听着,偶尔也会在树杈或者房梁上打个盹。
一个时辰之后,小娃儿醒来,照样在院子里挥舞两下小胳膊小腿,偶尔站立不稳摔倒几次,急匆匆地爬起来,看看娘亲在不在身后。不在的话,他就继续‘练武’;在的话,就遥遥的喊一句‘宝宝是男子汉,不哭。’让蜀玉又心疼又无奈。
因为是商贾之家,算帐识物是必学的功课。蜀玉笔算的法子很奇怪,唐烆眼力惊人,也瞧不懂她写的字,用的何种方式推算。宝宝兴趣十足,拿着毛笔的胖手鬼画符一样的在纸张上瞎写,蜀玉看了总是称赞。小蝶算盘打得好,负责考校宝宝打算盘的能力。蜀老爷子相当疼爱这个外孙,按照自己那金算盘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小金算盘,白玉的珠子,水晶链子,还有一块翠玉牌子,上面赫然一个‘蜀’字。这是打定了让宝宝继承蜀家的生意。
之后的教导更是匪夷所思。唐烆算是大开眼界,第一次知晓蜀家到底是何等富豪大家。
蜀家生意做得大而杂,涵盖金石宝器,雕木琅瓷。
宝宝学着识玉之时,蜀玉让小蝶捧来了白玉、碧玉、青玉、墨玉、黄玉、黄岫玉、绿玉、京白玉等。还有各色白、灰、红、兰、绿、黄、羊肝、胆青、鸡血、黑玛瑙。绿松石、青金石、芙蓉石、虎皮石、桃花石、孔雀石、兰纹石、羊肝石、虎睛石、东陵石这类宝石更是成堆摆放。
大白日的,硬是将整个屋子照耀得五光十色,绚丽夺目。唐烆瞅了一眼端出这些玉石的小蝶,对方显然司空见惯,慕色全无。
这些个东西看着全是真,宝宝却不懂其中价值,不是拿着捏捏就是含着咬咬,或者偶尔摆放在棋盘上做棋子。蜀玉的教法很简单,先说明真假玉石的辨别法门,再将真假玉石堆在一处,让他选摘。都选对了,晚饭加荤菜,选错了就要多吃素菜。红萝卜,苦瓜这类,宝宝是情愿挨打也不愿意吃的。一种玉石,辨别多了,倒也对多错少。你真要问他如何识别出来的,他会说:“吃一下就吃出来了。真正的玉石到了口里味道不一样哦。”这方法也算是独创了,却没法继续沿用,真正吃下去了哪还了得。这时候,蜀玉也不多说,直接罚抄当日所学的字,每个多抄写五十遍,没抄写完就不准睡觉。
小娃儿哪有那么老实认罚的。一边抓着毛笔,一边摇头晃脑地问:“娘亲,孟母是谁呀?”
蜀玉已经净手焚香,让小蝶拿出了古筝,调试筝弦。闻言就道:“孟母也是一位母亲。她的儿子叫做孟子。”
宝宝问:“那宝宝是不是叫宝子?”
小蝶嗤地一笑,接口道:“小少爷的确是叫包子。”
宝宝挺起小小地胸膛:“是宝子。”
小蝶瞧着他那圆嘟嘟的脸庞,胖嘟嘟地身子,肥嘟嘟地手窝,点头:“是包子。”
宝宝委屈地瞪了碟姨一眼,对蜀玉撒娇道:“娘亲,宝子也要搬家。不带碟姨一起去。”
蜀玉笑问:“为何要搬家?在姝园不好玩么?”
宝宝道:“好玩!就是没有同伴陪我一起玩。而且,”他把毛笔一丢,凑到母亲身边道:“孟母为了孟子搬家三次,有三个屋子。而宝子只有两个屋子,宝子也要搬家。”
蜀玉问:“你想要搬去哪里?”
“好玩的地方。”
蜀玉叹息一声,将小娃儿抱在怀中,又接了拧干的巾帕,替他擦干净脸颊上的墨汁,这才道:“你还有一个家,是你爹爹亲手盖的屋子。不过娘亲没有带你去过,你外公也不知道。那里是一片密林,有很多鸟雀,还有凶猛野兽。你爹爹开辟出一块平整地土地,筑了很高的篱笆围墙,圈成了院子。院子里面有果树,一到秋天,就有酸酸甜甜的野果吃。屋子的每一块木头,每一件家具都是你爹爹亲自建造。木椅床榻上铺上了厚厚的兽皮,地板磨得光可鉴人。厨房里晾晒了吃不完的野味,大木桶里面养了活鱼,窗台上还晾晒了穿山甲的鳞片和草药。”
宝宝欢喜地大叫:“娘亲带我去。”
蜀玉摸了摸他的发髻:“等你爹爹回来,让你爹爹带着你一起去。他会武功,可以背着你在山间穿梭,跳得很高,跃得很远,风刮着肌肤,可以听到衣服‘猎猎’地响。”
宝宝端详了下娘亲的脸色,小心地问:“母亲不去么?”
蜀玉却笑了笑,随手扯住他一边脸蛋:“坏小子,你还要抄书呢,就想着玩。今日没抄写完,就不准睡觉,娘亲可是说到做到。”
宝宝呜呜地假哭:“娘亲坏!”
到底还是没抄完,晚上吃了一大碗苦瓜,一边吃一边流眼泪,不知道的以为让他吃毒药了来着,之后塞了大把的蜜饯放在嘴巴里。蜀玉怕他长蛀牙,逼着漱口刷牙三次,继续去罚抄。睡觉之时,已经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两母子累得不行,倒床就睡了。
夜静如水,明月高悬。
唐烆轻落在床榻旁边,如鬼魅。床上地小娃儿流着口水,抱着娘亲的一只胳膊,笑的时候两个深深的酒窝。蜀玉身子弱,又要教儿子,精神累极了才睡得深沉,只是眉间隐隐一条褶皱,显得心事重重。
唐烆伸手点了蜀玉睡穴,这才掀开被褥,将对方给拥在了怀里。如前几日那般,一接近这熟悉的气息蜀玉就忍不住想要更加靠近,额头下意识地在他胸口磨蹭两下,唐烆拥地越发紧了些。宝宝固执地抓着母亲的手,口水都滴到了她的手背上,唐烆干脆也点了小娃儿的穴道,将他推到床里去一些,将整个被褥盖在小娃儿身上。自己去榻上拿了毛毯来,将蜀玉整个包住。也不回到床上,就坐在窗边。这番动作太大,蜀玉眼皮动了动,被点了穴道终究还是未曾醒来。
微风如丝,吹拂起女子的发丝,挑衅般的瘙在他的肌肤上,心弦轻微地跳动。唐烆缓缓地呼出一口寒气,再小心翼翼地吸入一口热风。将蜀玉打横抱着,下颚贴到她的额头上,温度传导着。此时此刻,他觉得异常的满足。
蜀玉睡着了,就不会说话。不会问他那一夜为何没回头,也不会问他那一日为何没折返,更不会问这三年他去了哪里。
唐烆不想听她的询问,也怕听到她问。也许是怕让她失望,痛苦,憎恨。更加怕他自己会控制不住回想,回想过去的苦痛,绝望,伤痕。他情愿这样,就这么安静地拥着她,贴着她的肌肤。静谧空旷地房间中,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她活得好好的,他也还活着。这样似乎就足够了,可也什么都没得到。
床榻上的宝宝咂咂嘴,唤了一声‘娘亲’。唐烆抬头瞧了瞧,那孩子太胖,与他这武夫的精壮不同。虽然才两岁多,眉目之间俨然是蜀玉的清冷。那孩子,在车厢里面,明明对着他笑,可笑都没有到眼底,像极了蜀玉。
不是他的儿子,他又何必去关心!
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唐烆几乎是带着恐慌地挑起蜀玉的下颌,想要从她面目上找到一些什么。手指在她脸上抚过,最后轻轻捏开她的唇瓣,用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莫名依念,压抑着疯狂地吻。
两人气息相叠,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深陷了下去,辗转研磨,勾着她的丁舌吸吮,想要吞噬她的所有。
蜀玉觉得闷得慌,似乎胸中所有的气息都被人抽取了似的,让她喘不过气。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另外一只手相扣。手掌很大,掌心宽阔,干燥温暖。
唐烆松开了她,有点不放心,又渡了几口真气过去,顺手解了她的穴道。在肺部推拿了几下,看着蜀玉的呼吸平缓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头汗。他真的害怕。无论如何,只要她活着就好。
也不知道这么坐了多久。只知道,再抬头之时,明月已经挂到了头顶,淡蓝地光辉洒在庭院中,一草一木都显得妖冶。再这么抱下去,她明早起来肯定浑身不自在。唐烆依依不舍地将她安放在床榻上,掀开已经被宝宝裹得热乎乎的被褥,正准备给她盖上,目光却一顿,停留在那微敞地衣襟上。
白玉美肌,暗香浮动,很轻易地就能勾起男子的某种欲望。
第六二章
唐烆似乎听到心里那道冰锥卡的门札裂开的声音。
女子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手背上:“烆?”唐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听见蜀玉又喃喃:“难得梦到你一次啊。”仔细看去,蜀玉的眼眸半睁半闭,眸中都是迷糊疑惑。纤细地手指尝试着握住他的手腕,整个人靠近了些,只问:“是你么?”
唐烆唇瓣张合,发现喉咙哽住了似的,只好将她衣襟拉拢些,又将被子拉高盖在她身上。
蜀玉似醒非醒,嘀嘀咕咕地道:“这梦真奇怪。不过,难得梦到你一次,就算是默剧也将就下吧!”说着,就拉着他的手腕:“陪我坐会儿。”
唐烆轻声道:“我要走了。”
蜀玉呆呆地望着他:“去哪里?”接着又道:“梦中的人,要我醒来之后才会消失吧?”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想要确定一下梦境地真实,被唐烆一把抓住了。他说:“我可以等你醒来。”
蜀玉倏然一笑:“真是呆子。你的儿子却是个调皮地小傻瓜。”唐烆望着安睡地宝宝,淡淡地道:“这是你儿子。”
蜀玉皱着眉,伸手摸到男子颈脖动脉上,似乎在感觉肌肤之下脉搏的跳动。又摸到他的脸颊上,猛地掐住一块黑皮拉扯开:“疼么?”
唐烆故意放缓呼吸,梗着喉咙:“不疼。”蜀玉还不死心,又拉住他另外一边的面皮拉扯,继续问疼不疼,还是不疼。“真的是梦境啊!果然梦中的你也是那冷心冷面的性子,就跟我想的一样。”她呼出一口气:“你的小刀呢?拿出来给我。”
“你要作甚?”
蜀玉冷道:“你管我,横竖是在梦中,我做了什么你也没事吧。”看样子蜀玉不会自己伤害自己。唐烆拿了刀出来递到她手中,蜀玉闭着眼睛摸了摸那熟悉的刀鞘:“我总是想起在深山里面住的那些日子。逍遥自在的,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一直没说过吧,你拿着这把小刀雕刻木头的时候,神情最专注。虽然开始的时候手艺够差劲,不过之后地雕刻品已经有模有样了。如果有丹青画笔,我定然让你雕刻一个你,一个我,画上画儿,摆放在窗沿。”她抽出刀来,黑暗中刀刃的冰蓝让人颤栗:“然后等到有了孩子,就再雕刻一个,放在两人中间。”她轻笑一声,横着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侧面,小声地问:“你不相信宝宝是你的儿子?”
唐烆拥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眼神在对方那闪着寒光的眸中停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儿子。”
刀刃一划,血珠从那紧致地皮肤下渗透出来,血珠汇成血流。刀口不深,哪怕在梦中蜀玉也不敢太用力。她抖着手将那刀丢在被褥上,缓缓地闭眼,盖住了所有的思绪,倾着身子倒在床榻上,不再看他。
好半响,才听到一句喃喃:“今夜的梦真长,为何还不醒来。”
血地腥味在空中飘散,唐烆想要闭住呼吸,可那血是自己的,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流的速度,同时体内那一股邪气也在逐渐躁动。他从怀中摸出一条黑布条,快速而熟练的绑住了出血的位置。刀也被收了起来。
“你在哭么?”
蜀玉摇了摇头:“早就没了泪,有泪也流不出,哭得再大声也改变不了什么。”
唐烆动了动,觉得浑身在冒冷汗,他拉开了些距离,又舍不得隔得太远。拍了拍被褥下的人:“快睡吧!”
蜀玉翻了个身,完全背对着他:“我在作噩梦,想要快些醒来。为什么天还不亮,我不想再睡下去了。好累,一直都觉得累,这累都没有尽头似的。”她抱住沉睡中,张着小嘴流口水的宝宝。感觉到熟悉地怀抱,宝宝咂咂嘴,喃喃着‘我不要吃苦瓜’。蜀玉倏地一笑,戳戳小娃儿的脸蛋:“这么可爱地儿子,你居然不要。外人可是抢着要做他干爹。”
唐烆那冷汗变成热汗,浑身冒出一些白雾,倒似在运功的模样,再抬头之时,整个眼珠已经赤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蹦出一句话:“他是你与秦连影的儿子。”
蜀玉突地转头瞪着他:“秦连影根本没有碰我。你以为我当时为何不能说话?我的舌头咬伤了,不那么做,宝宝就真的不是你的儿子。”
唐烆压抑地低吼,粗粗地喘气,像是即将出闸地野兽:“你身上有他留下的痕迹。”他这般样子,蜀玉瞧了只想冷笑。唐烆抓着她的肩膀:“我不要别人的儿子,我要,我们自己的孩子。”
蜀玉不看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唐烆身上的白雾越来越盛,整个人似乎在与什么抗争似的。再一睁眼,眸内已经没了方才疏离的温柔,全被一片赤色盈满,在黝黑的房中显得诡异而狰狞。
他猛地卷起宝宝,合着被褥一起丢到远处榻上,蜀玉惊叫一声,就看到他整个人扑了上来。亵衣被撕裂开,男子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炙热中带着压抑地痛苦。蜀玉反手抓住他的长臂,手心都是滑腻,温度高得吓人。又疑又怒中,她下意识地唤他:“烆,你怎么了?”
唐烆摇晃着脑袋,头发都汗湿了,一滴滴地热汗落在她脸上,肩胛上:“我……控制不住,走,离我远些……”说得艰难,按着她肩膀的手掌松一下,又按下去。蜀玉一愣,直觉地感到危险,挣扎着想要起来,两人挨得近,她才听到对方喉咙里面发出‘咯咯’声,似中风之人病发的预兆。
空中,血腥气越来越浓重,明明只是隔开了一个小伤口,也及时包扎了,却不知为何这么重的腥气,像整个人坐在血缸里面被煮得沸腾,让人作呕。
蜀玉使劲地去掰开他的手指,经过了秦连影那一次,她总是对男子不寻常的举动有些惧怕,下意识的想要先保护好自己。唐烆一只手按着脑袋,一只手还压在蜀玉的肩上,全身冒出的白雾遮挡住了面容,嘴里还发出磨牙地声音。
这样的情形,蜀玉从来没有见过,吓得使劲推他的手臂。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还来不及跑出两步,脚踝一紧,整个人就被提着飞了起来,重重的落在唐烆怀里。
嘶哑地质问:“你准备去哪里?”
蜀玉看着他充血的眼睛,扭曲着痛苦狰狞地面容,强制地按压下害怕:“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他吸着女子脖子间淡淡地体香,一手撑着她的后脑,一个霸道地吻就压了下去。满口血腥,搅得蜀玉都要晕了过去。那大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了亵裤,将光裸的女子锁在怀里。顺着她的唇一路往下,连皮带经地咬着脖子,尖牙磨着锁骨,口中的血黏在浑圆上,浑浊地气息喷在腹部,将她双腿举高,拉过软枕垫在她的臀下,整个头埋了下去。
桃花林被俐齿强硬地分开,干涩被血液合着口液润滑,那舌头似攻城掠地地暴龙,恨不得马上冲锋陷阵攻克敌阵。蜀玉踢打着,落在他的背上如瘙痒。手指尖掐在他的臂膀上,对方根本无动于衷。想要喊叫又哽咽,所有的反抗只会被他忽略。下处久未经人事,早已紧致非常,被他这般蛮横地冲入只觉得委和,又痛又痒。
唐烆失去了理智一般,抬高她,矗立地长龙倏地撞了进去。蜀玉一闷哼,差点尖叫起来,仰着头,双腿无力地抖动。好痛,比第一次那时过之尤及,像是心里的苦被激发了出来,让她尝到了趟刀山火海般的痛楚,反抗无能。
“玉,”他哑着嗓子喊她:“不哭。”她没有哭,她如何哭得出来,面对着这般如野兽的他,任何的哭喊都是徒劳。身子被对方撞得生疼,被扣着地手腕应该青紫了。他又抬起她的上半身,靠在熔岩般的胸口,让她被动地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甬道被摩擦,就着那些血水顺滑,麻痒渐盛,引得身子抖动,又可悲地驯服在对方的热烈之下。呻吟都被压抑,爱意被折断,只觉得那一下下的冲撞都深入体内,逐渐开发出自己的领地。他还觉得不够,分出一只手摸索到桃源中的珍珠,揉捏拉扯搓圆,听到蜀玉细碎的哼声,就越发来了兴头,索性整个手指都深入了源洞内,翻搅着里面的嫩肉,不停地喃喃:“你是我的。”
她内心狂喊:“我恨你!”恨到绝处,张口就咬在方才刀刃隔开的地方。那处的布帛早就被血水侵染,湿答答地要掉不掉,蜀玉一咬居然就把那薄布给咬扯开了,她再猛地一口咬在那冒着血珠的伤口。
这个人,她恨,恨不得咬死他,喝了他的血,撕了他的肉,把他骨头丢了喂狗。
唐烆嘶吼一声,整个人往上一顶,就这么发泄了出来。蜀玉满口的血,合着碎肉沫子,瞪着他。唐烆地视线却落在她的嘴角,伸出舌尖将她唇瓣舔了一遍,再用力撬开她的贝齿,任她发狠一样的咬他的舌头,磕他的牙齿。两个人像是幼兽,靠着最原始的武力来反抗撕咬对方,似乎这样就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唐烆在笑,胸腔闷闷地振动,没有脱离她体内的长龙又长牙舞爪,直达宝地。
这一夜太血腥,太漫长,没有尽头。
蜀玉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了,保养很好的指甲被抓断了两根,对方却吮干了上面的血,身下不停地进攻。她昏过去又醒来,醒来了又昏过去,目中只有对方那充血的眼眸晃来晃去,要将她吞噬一般。
第六三章
唐烆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那一阵阵的抽痛,要将所有的神经都拉扯成一团乱麻。眼中不停地晃出蜀玉冰冷地恨意。
他到底做了什么?那是蜀玉,不是那些虚假的名门正派,也不是燕明山的教众,那是他深爱的女子!可是,他居然在她面前发了狂,强要了她!
内心在乱吼,内力不停地鼓胀,血液都要沸腾了一般。他觉得心里有一团火,要将浑身的血液都给烧开了,筋脉断成一寸寸,肌肉里面有千根银针扎着,钉到骨头里面,骨髓都成了糨糊。他捂住脑袋,不停地大吼,手中粘糊糊地不知道抓碎了什么东西,脚下依然不停地飞奔,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拦他的逃离。
他要离开,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如三年前那般,见人杀人,见佛斩佛,见鬼撕鬼。他会毁了蜀玉,会控住不住杀了她。天知道,他情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意伤害她一分。
邪教的教众找到唐王的地方,已经是远离金梁城往北百里的深山里面。
经过了狂奔追逐,再发现他的时候,虽然震惊与山丘的塌陷,更加让人担忧的是唐王那一身血流不止地狂暴状态。在燕明山的那次覆灭之役中,众人已经见识过唐烆走火入魔的情景。浑身的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又是那些穷追不舍的正派人士的,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被那诡异的剑法给分离成碎片。空中到处飞舞的肠子断臂,还有惊恐绝望中人们的哀号,敢怒却不敢上前之人的怒吼,都成了唐烆的催魔曲。
他的肩膀上扛着重伤气弱地前任唐王,目光如火,浑身筋脉膨胀,长剑银辉,是那三日中所有人的噩梦。
现在的唐王,就是与那时入魔之时相差无几。
负责跟踪唐王的两名教众之一,被人脱离了危险圈,艰难地道:“又走火入魔了。从姝园出来之后,就一路狂奔,然后冲入了山林。遇到了一群野狼,都被撕碎了,成了粉末。半边山丘是他癫狂下用内力轰开的,我们不敢靠近,隔得这么远还是被不停飞溅的巨石砸了。那速度,我们全力施展的轻功都躲不开。”
另外一名教众一边腿骨折了,心有余悸地道:“不知道谁惹了他,平日里不会无缘无故的入魔道的。”
头儿一直盯着因为内力膨胀无法发泄,浑身不停冒血还在轰炸山林的男人,闻言方道:“唐王来此是为了见一个人。他从那园子出来之后,可有受伤?”
那两名教众对视了一下,骨折地那人道:“他飞奔中留下了血腥气,应该是受了伤。可是,这世间还有谁能够伤了他?”
头儿想了想:“你们说的那姝园,里面住了些什么人?”
“蜀家的千金小姐蜀玉。”
头儿心里一动,道:“那就是了。我们先想办法让他停下来。这般下去,内力耗尽之时,有个差池,说不定会被正派之人发觉。”
身后有人道:“总是听大家说唐王入了魔,今日看来也就如此,都没伤人。”
头儿冷哼了声:“你以为当时燕明山教众是如何安全撤离的?”
那人问:“不是因为前唐王的奋力对抗么?”
那骨折的人道:“之前决战之时的确是前唐王,之后撤离,追杀我们的人何止几千几百,断后的人只有唐王一人。他一人不但单独挑了正派的大本营,还斩杀了几大教派的掌门,之后救出了已经身受重伤的前唐王。教主带着教众撤离之后,头儿带着一百人随着唐王断后,那时前唐王已经回天无力,在紧急中强行灌输内力给他,还教了一套剑诀,让唐王功力瞬间暴涨十倍,突然增加的内力还来不及完全归为己用就上阵杀人,那剑诀狠辣,在强大内力的协助下,让人迷了心智,见人就杀。燕明山方圆八百里,都被血洗了般,山涧瀑布都被染红了,十多日喝的水都是赤色的。”
“等等,你们说当时是有百人跟随唐王的。”
“是。”骨折之人吸着冷气道:“百人,最后留下了十人不到。其中有一半都是因为强行在唐王入魔之时尝试靠近他,而被撕成了碎片。这事教主也知晓。所以,历代唐王身边从没有随从的惯例被破了。不是因为唐王太弱,而是怕他太强,入魔之时,就由我等将无关之人隔离开,以免死得冤枉。”
那人左右看去,这一行一共六人,就他是最新替补的人员。那么,只怕真正看轻唐王之人就是说的他自己。再望望已经将整座山丘轰成了平地,浑身还在不停冒着血泡之人逐步走来,那心就被揪紧了一般:“他,他过来了。”
众人也都看到了。那骨折之人哀道:“应该是我这腿……唐王对血特别敏锐,会激发他的魔性。”
“那,那,怎么办?”
头儿道:“逃命,还要救他。”
“如何救?”
“冰封。无数的冰块,快速地冻住他的身体,让血液速度放缓,直到冻结。”
“那样还能活着么?”
“能活。只是内力还是会在体内不停游走,从沸腾到平静。”
唐烆已经越走越近,狂暴的内力击开前方阻挡的树木大石,纷纷朝着众人面门飞来。那教众已经双腿发抖,准备随时逃逸,急切地问:“这山林里面哪里有冰块啊!”
头儿不急不缓地道:“来的路上有义庄,这种天气,那里会放置大量的冰块。姑且应急还是可以的。”
“那还说什么?快逃啊……”叫着,人已经飞奔了出去。
蜀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全身被碾压过的疼,连头都抬不起来。
宝宝守在床边:“娘亲,娘亲……”的唤,眼睛可与兔子的媲美。小蝶见到她醒来,这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哽咽地道:“小姐,你可急死我们了。”就怕她一个睡下再也不醒来。
蜀玉转动着眼眸左右瞧了瞧,小蝶捧了水过来给她喝了:“我不敢声张,今日怕你还醒不来,就让人去找龚夫人,晚间应该就能到了。”蜀玉眨了眨眼睛,发现全身干爽,亵衣也都好好的穿在身上。
难道,那是一场梦?
可是浑身的酸痛却告诉她,那根本不是梦。唐烆真的来了!还那般对待她!紧闭一下眼睛,还是没有泪水。
一边宝宝带着哭腔摇晃娘亲的手臂,不停地唤她。蜀玉无力,只能勉强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小蝶见了赶紧让奶妈抱着宝宝出去,又哄了很多的好话,许了晚上才来看视,这才让人抱走。
院子里面负责伺候的丫鬟们也都被小蝶支走了。她这才关好了门,扶着蜀玉坐了起来。
“唐烆来了。”
小蝶一愣,望着蜀玉苍白的容颜,嘴唇抖动几下,好不容易才忍住鼻翼的酸涩:“小姐准备这么办?”
蜀玉歪着头:“想恨,又觉得自己恨不长了。想爱,也没有力气。”
“可是……”
蜀玉安抚地拍拍小蝶的手背:“我有分寸,只要宝宝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小蝶还想再说,又知道蜀玉那固执的性子,哽咽了两下,居然埋在她怀里哭了起来,蜀玉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姑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可事情根本不该这样啊!为什么他会这般对待你,你明明已经……”
“好了,”蜀玉顺口气:“把这两日没喝的药端来吧。等下娇娇过来,知道我没按时吃药又会发火。”
小蝶哭了两声,到底应着去了。
到了晚间,宝宝早就守在了门外,听到娘亲的呼唤,迫不及待的跑了进来,抱着她的腰身:“娘亲不要丢下宝宝。宝宝会很乖的,不淘气,好好吃饭,还给娘亲说故事。”
蜀玉心疼他,索性让他爬到床榻上,母子靠在一起。小蝶让人准备了矮几放在上面,再摆上晚饭。这次宝宝很乖的,什么菜都吃几口,一点不挑食,蜀玉越发心疼。沐浴的时候,一边洗一边唤‘娘亲’,蜀玉偶尔回应得慢了,他就赤着小胖墩一样的身子啪嗒啪嗒地跑出来,摸了摸蜀玉的手,又亲了亲,然后让奶妈再抱去洗澡,来去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小娃儿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今日见得娘亲醒来,虽然没法下床,可能够说话,吃饭,已经觉得很满足。相信这就跟以前很多次那般,只要蜀玉再多休息两日,就会好起来。
佘娇娇来的时候,宝宝正准备睡觉,瞧见了干娘,大叫一声:“抱抱!”
佘娇娇大笑,抱着肥嘟嘟的宝宝:“好想吃掉你啊!再长胖些,到时候挖了你外公埋了几十年的竹叶青,用你的肥肉下酒。”
宝宝扭捏两下:“那干娘记得要把你的宝宝给我做媳妇儿啊!”
“呸,你想得美。说不定到时候我生的也是儿子呢!”两个人嬉闹了一阵,又给宝宝抓痒痒,弄得他没多久就睡着了。佘娇娇早就瞧见了蜀玉的脸色,让人提了药箱进来,这才开始把脉。
“怎么突然又晕了?不是说了要静心静气么,还是有什么烦心事?或者,”她觑着小蝶一眼:“你家姑爷来了?”
小蝶顿时泪如雨下,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蜀玉的衣襟。佘娇娇那调笑定住,猛地大喝:“那个畜生!”
第六④章
她转身就跳了起来:“我要宰了他!来人,给我把龚忘找来!”
蜀玉扣住她的手腕,有气无力地道:“先别管其他的,给我开方子吧,否则宝宝会担心。”
佘娇娇怒指着她:“你还知道你儿子?你既然想要保护他,就不应该让那个畜生这般对待你。”
“你先别气,这事容后再说。”佘娇娇横眉怒视,心潮起伏下又知道现在看病要紧,只能静下心来把脉:“脉搏微弱不齐,肺气郁结,”又指着小蝶:“把以前的方子拿来,要加重几味。”再掀开蜀玉衣裳,仔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小蝶抽气地哭道:“前日清晨我来伺候小姐的时候,发现她一身是血,床褥都被染红了,清理之后发现似乎不是小姐的。”
佘娇娇问:“那是谁的?”
蜀玉道:“我拿刀割了他脖子。”
佘娇娇恨道:“你干嘛不下手再重一点,把他整个头都割了下来。”
蜀玉被她那气鼓鼓地样子逗笑了:“把头当球踢么?”佘娇娇越发来气,蜀玉安抚道:“我下手不重。不过之后他不停的冒血,不止是伤口,而是全身肌肤在冒血泡。”仔仔细细将那夜唐烆的情况说了下,佘娇娇也露出凝重地神色:“武功方面我不懂。不过,他伤了你后跑了,我宰了他也不为过。”
两个人拉拉杂杂地说了一会儿话。姝园里面安了一个药房,什么名贵药材都有。小蝶亲自熬了药给蜀玉喝完,那边龚忘也进了门。
“可是唐烆来过了?”
佘娇娇瞪着自家夫君:“来了,还做了一番好事。”龚忘看看床榻上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蜀玉,担忧地问:“你们没有把话说清楚么?”
蜀玉道:“他根本不相信宝宝是他儿子。”
佘娇娇啊地一声:“这是为何?”蜀玉半掩下神色,龚忘叹息一声:“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唐烆离开你后再见之时,前后不超过十日。而你当时身上的……让他误会,你又无法说话,解释不了。所以,他就一直觉得你与秦连影有亲密,宝宝才这么大,不是他的就会秦连影的。”
蜀玉嘴角抽动一下:“那种情况下,哪里说得清楚呢!我与他早就有了夫妻之实,如若还是完璧,自然不存在那些误会。偏巧我不是。秦连影对我做了什么,只有我与秦连影知晓。秦连影说我是他的女人,我说不是,有用么?谁会相信?你们夫妻如若不是知我甚深,兴许也不会信。他只知道,我在前后不足十天内,同时与两名男子有染,然后坏了宝宝。孩子是谁的,谁也说不清。可我明白,我只有唐烆,宝宝自然是他的。”她转过头,靠向床里:“人说众口铄金,这个误会存在了三年。三年,足够一个误会变成事实。他自己只要有一点怀疑,就容易被人拿来煽风点火。他来了金梁城,可不急着见我,定然是将城里对我们母子的看法都打听了一遍,什么话都听过了。那怀疑被一个人证实不算什么,被两人拾掇也不怕,被三个人,四个人,百来人拿来谈笑,他能不相信?”
她望向佘娇娇:“娇娇从小炼毒,什么毒蛇毒蝎都可以当作猫狗一般玩耍,大家如何说她的?蛇蝎女!还有姚家的女儿,被人讽刺成‘狐狸精’,就连你龚忘,也因为众人对你家族的惧怕,而起了个名号。这些,你们能说你们不在意么?小时候我们三人之所以能够长来往,不都是因为从小被人隔离挑衅有了同病相怜的境遇,才惺惺相惜的么?到了最后,连我们也认同了那些人给我们起的名号,不管名号里面代表了惧怕嘲讽还是嫉妒,可我们只能忍了,认了,根本无法反抗。”
“所以,外人说宝宝不是他的儿子,他也就相信?!”
蜀玉苦笑,对龚忘道:“你们查出这三年燕明山众人到底迁徙到了何处么?”
龚忘道:“有点眉目,不过太匪夷所思,暂时还无法完全确定。不过,前日起,城里倒是出了一些怪异。所有买卖冰块地铺子都被人买空了,甚至于豪门大富之家的冰窖也有被人搬空大半的。”
佘娇娇问道:“只有冰块不见了?要那么多冰做什么?做冰镇梅子羹么?或者,谁家老人升天了,需要添置冰块以防尸体腐烂过快?”
蜀玉眼睑扇了扇,憋了笑。
龚忘笑道:“到底是宝宝的干娘,不是记着吃,就是记着保存尸体。你当外人如你一样,要大量的冰块做冰棺,好保存珍禽野兽地血肉骨架么!这天气,哪家真有丧事,也会尽早落土为安。那些冰,足够累成一座冰山了,别说是几日几夜的法事。等等,这么说来,那消息应当就是真的了。”他转向蜀玉,严肃地道:“燕明山教众这三年应当是在极北雪峰落了根。”
蜀玉一愣:“为何去了哪里?你们当初留得退路不是往南边么?”
龚忘道:“估计是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就算我们特意留了退路,他们还是会反其道而行,避免与龚家山对上。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真遇上了,死伤都是难免。|Qī+shū+ωǎng|”他随即踏步几下,显得有点焦躁。
佘娇娇看了他这样就急:“你还想到了什么?快点说。”自己的娘子越急,龚忘反而冷静了下来,施施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着小蝶道:“贵客难得来一趟,这丫头也不知道好茶好点心地供奉着,我走了,你找谁来替你小姐出主意?”
小蝶跺了跺脚:“龚少爷,这时候你别想支开我。我就守在这里听你说。”
龚忘唉了一声:“你这丫头心眼也多。本少爷是在发牢骚呢。急急忙忙地被人从筵席上拖了过来,就只喝了酒没吃饭,现在已经饿得慌了。”小蝶无法,随意唤了人再去准备夜宵,只不端酒,倒是换了热茶送到了龚忘手上。还不忘给佘娇娇倒了一杯。将蜀玉睡前要喝的羊奶盏温在小火上。又亲自伺候在桌边,就是不出门。
这么一打岔,蜀玉才来得急整理自己的思路,看龚忘吃了一个段落,这才插口道:“你是认为那些冰块都燕明山的人买去了?”
佘娇娇纠正:“是拿去了!邪教就是邪教,偷偷摸摸的,连冰块都不放过。”想起蜀玉说过唐烆浑身冒血水的事情,也说给了龚忘听。可怜夜宵之中就有一盘赤河鳗鱼,是被活杀的鳗鱼片蘸着佐料酱一起吃的。那盘子底就是一层血水,上面附上切得红白的鱼片肉,再听着佘娇娇夸张地形容唐烆五官冒血,浑身抽搐痉挛,血人一般癫狂地情景,龚忘对那盘菜式怎么也下不了筷子。
总算吃罢,才接着道:“那应该是练了什么邪门功夫,走火入魔了。浑身冒血是内力鼓胀,体内所有的细小血管承受不住才流血的缘故。练武之人,心智坚定者只要平日注意控制情绪,不刻意求达武学最高层次就难以引发。不过,一旦入魔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控制得住,在无意识下屠城也是常事。”
蜀玉这才心惊后怕,想起当时唐烆要她赶紧离开,应当也是怕入魔伤了她。可最后……
龚忘瞅了蜀玉一眼,试探着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年从燕明山回来,虽然精神委靡,可为何不恨他?”
蜀玉往下滑了滑身子,将被褥盖到心口之上,这才缓慢地道:“我素有心疾,从小就知道凡事不可求,求来求去容易伤了自己。那一夜,我一人坐在山谷里面,就想着他会不会回来带我走。可是,心里也明白,他不会回来。我一个弱女子,虽然身处深谷,可秦连影那时已经半死不活,不是黄涧儿硬将他从洞穴里面拖出来,说不定他气绝只是时辰的问题。在我和唐烆看来,那时的我已经是安全无虑了。他不能带着我去见燕明山教众,因为那是虎口。我去了,他要护着我,还要护着别人,三头六臂都顾不过来。一旦,正派人士攻到燕明山总教坛,误会我与燕明山一伙,我如何说得清,还会拖累蜀家。他真的要带我去,我也不会去。
要是送我回正派的营地,你觉得他能够带着我在高手如林地地方出入不被人发觉么?到时候,又如何解释?说他只是送我回到你们身边?我与他什么关系?夫妻么?妻子是千金小姐,夫君是邪教中人,还在那等金戈林立地地方堂而皇之出入,别人不会趁机杀了他?然后说我与邪教有关联?还会连累你们,让你们与所有的武林人士为敌。他被秦连影暗算,受了伤,他无法保证能够让我见到你们,也无法带我去燕明山顶,他只能将我放在那山谷。至少那样,我不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不会被人利用成为攻击他的把柄,也不会拖累你们和蜀家。黄涧儿带我去找你们,我编了一套谎言,她自然信我,有了她的保证,谁能够想到唐烆?
或者,两边都不去。他就此带着我远走高飞,天地遨游。可是,谁都知道那是虚妄。一边是燕明山教众,里面有他的师父,他那如同大哥的教主,当作嫂子而身怀六甲的教主夫人,还有一起长大的好友同伴。另一边,只有一个我。我能够让他丢下生死难测地兄弟姐妹亲朋好友,只带着我一人逍遥么?
娇娇,如若你的生命无虑之时,龚忘能够舍弃亲朋好友家族功业等等,带着你一人浪迹天涯么?”
佘娇娇与龚忘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眸中的答案。
不能!人,不管任何情况下,不能为了一人舍弃十人百人。若说那百人是陌生人还好,可那里面有自己的父母亲朋好友,谁能够大无畏地说:我愿意为了一名女子,舍弃父母家族!
“什么都能够舍弃的男子,迟早也会有舍弃你的时候啊!女人,生於无知还可活,死於无知却是不可悲。”
蜀玉弓着膝,头深深埋入双臂之间,闷闷地道:“我明白,争不过他们。我更加明白,有的事情不要去争,争夺来去只会让自己痛苦罢了。”
佘娇娇搂着她,终于明白,爱恨情仇快意江湖,并不是所有人能够做到的。
第六五章
五月的风有点闷,有点潮,吹拂着纱幔窗帘。
蜀玉抬起头的时候,面上又恢复了平静,看了看沉睡中的宝宝,轻笑着道:“有些事情就算心里明白得再清楚,可还是觉得痛。会不甘,会怨,偶尔还会恨。我就想着,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奋不顾身地追随呢?为什么不抛却哪些理智,任性冲动自私一次,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在唐烆身上?管别人怎么看待,也不顾爹爹地为难,不管你们是否担忧,更加不去管是否会拖累他,就算最后陷入了困境,大不了一起死了就是。”
明明在笑,可佘娇娇像是看到了她的泪。
“本来我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秦连影找到我之时,我是同邪教的教主夫人在一块。她当时身怀六甲,教主将她安置在一个小镇上,唐烆将我托付於她。哪里想到,明明是最自私的女子,情愿冒着性命危险也要陪伴在自己的夫君身边。哪怕即将临盆,一死就是满门,她也想尽办法跑回了燕明山。”
龚忘恍然道:“因为你知道那夫人的心思,所以才甘愿随着秦连影一起回来。”
蜀玉点了点头:“那样的人,我比不上,站在她身边都自惭形秽。我怕自己失去理智,随她一起,不管不顾地奔回自己夫君身边。”她拨开了宝宝汗湿的头发,深深吸入一口气:“我冷静地做了选择,所以不能后悔。有了宝宝就已经足够弥补所有一切。”
佘娇娇阴郁地问:“现在呢?哪怕是走火入魔,唐烆对你做的一切就能够一笔勾销?”
蜀玉摇头:“不管什么原因,他做了就是做了,那也是他选择的一部分,所以我恨。恨过之后,我们最初商量的事情还是要继续。毕竟想了那么多法子找得他来,不是单独为了成全我的怨和恨,我们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佘娇娇颓废地瘫到矮墩上:“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我们已经再想尽各种法子找寻我师傅了,只要他老人家一来,一切难题都会解决。”
“如果没找到呢?或者,找到之时,我已经……”
佘娇娇肯定地道:“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你的身子虽然弱,等两年还是成的。而且,你确定一定要唐烆才行么?我们也可以将宝宝照顾得很好。”
蜀玉笑道:“我可不想我儿子入赘龚家。”
佘娇娇气道:“如果我生的也是儿子呢?你家宝宝就得给我儿子做兄弟,我还亏了呢。”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蜀玉让小蝶为他们夫妇准备了房间,门缝中只留下蜀玉专注於宝宝的侧脸。
“你说她真的不恨么?”
龚忘将属下递送上来的披风挂在自己娘子身上,淡淡地道:“恨是肯定恨的。只是,在无情的岁月面前,有些事情比恨更加重要。”
佘娇娇勾着自己夫君的手臂,又问:“我们不会亏待宝宝,为何不把孩子让给我们照顾?那个男人随时可能走火入魔,宝宝跟着他,迟早会出意外。你可别劝我说,他舍不得伤害自己的儿子!事实是,他不但伤害了蜀玉,也没有认宝宝这个儿子。”
龚忘道:“你不了解独自抚养儿女的苦,也不了解没有父母的孩子的苦。蜀玉从小失去了娘亲,知道宝宝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才一定要找得唐烆回来。所以,现在唐烆说了什么,她只能暂时忍耐,她必须替宝宝考虑。”
佘娇娇怒道:“你当蜀玉是寻常女子呢?她一人能够好好照顾宝宝,不需要那个邪教男人。”
“问题就出在,蜀玉无法陪伴宝宝长大。如果她的身子熬不住,宝宝至少还有爹爹,不会一无所靠。我们说到底,不是宝宝的亲生爹娘。”
好半响,佘娇娇才转过头去,哽声道:“我会让蜀玉好起来的,一定。”龚忘点点头,拥着她在月光下远去,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形同一人。
这之后,佘娇娇以照顾蜀玉为由,彻底地长住在了姝园。龚忘体谅娘子,调了一部分守卫来保护整个园子。佘娇娇又让人清理出了单独院落,带来了自己的两个药奴和丫鬟,还有数不尽地各种珍稀药材。龚忘每隔一日也来串门子,两夫妻地感情倒是越发浓重,蜜里调油似的。
这下宝宝又有了新去处,每日里重要抽一个时辰,跑去看佘娇娇配药炼毒,偶尔也抓了一些小动物来给蜀玉玩耍。佘娇娇的青蛇早就有了后代,送了一条最小的小蛇给了宝宝。小蛇还没长大,毒牙都没长全,宝宝学了佘娇娇的样子,将小蛇盘在自己的手腕上。蜀玉觉得热的时候,就将小蛇放在娘亲的手心,说是可以祛暑。府里原本的丫鬟婆子们都是金梁城的百姓,历来耳闻‘蛇蝎女’的毒辣,对小院避而远之。宝宝不知缘故,拿了新的毒蝎子,黑寡妇或者色彩斑斓的毒蛇,重要去给平日里对自己多加照顾的人们显摆一番。于是,酷热的夏日晴空下,总会偶尔听到一两声尖叫和哭声,相当的提神。
佘娇娇未雨绸缪,总是怕唐烆又会突然冒出来欺负蜀玉,索性在蜀玉的院子周围栽了不少的奇花异草。在她的床下更是放了竹篓,只要一叫唤,已经长成手臂粗细地小青就会快速地滑了出来,目光炯炯蛇信勾勾,亮出尖细地毒牙,对陌生人‘招呼’了过去。蜀玉的房间,除了龚忘夫妇,就只有小蝶宝宝和两个小丫鬟可以出入了。佘娇娇心眼少,可在初初嫁入龚家山之时得来的经验,已经知晓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将自己的住所保护地固若金汤。蜀玉知晓的只是她看得见的一部分,看不见的更是数不胜数。比如,在屋梁墙角织着网线的黑寡妇蜘蛛,还有下在井水里面地解毒药。整个姝园这么多毒物,一个不小心就有人中了毒,佘娇娇可没有精力一个个去解,只能每日里固定地时辰下药到井水里面以保姝园大小平安。
龚忘带来的消息中,偶尔会有唐烆的零星半点。比如查出他的所在,功力是否已经回复正常,他的属下最近一些动静,还有就是过去三年邪教中人发生的具体事情。蜀玉总是静静地听着,不说一句话。
偶尔宝宝会问:“走火入魔是病么?会不会痛痛?要不要吃药?干娘赶快熬药,吃了药就会好得快。”龚忘都是直接递送给佘娇娇消息,佘娇娇不会说走火入魔的人就是你的爹爹,蜀玉不言不语,宝宝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真相。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蜀玉身上的伤势好了很多,心疾等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倒也相安无事。
宝宝捏着一颗石子大小的青玉放在眼眸前面,玉器色泽青翠通透,一望就知是上等美玉。他把小玉珠子放在口中含了含:“好冰凉啊!”
蜀玉正在翻书,闻言笑道:“脏兮兮的,闹了肚子担心不怕干娘骂么。”
宝宝哼道:“干娘还吃带有泥土的树根呢!”
蜀玉笑道:“那是药材,可以治病的。”
宝宝眼睛滴溜溜地转:“她连着上面的小虫子也吃掉了。”
蜀玉一愣,想了想道:“也许那虫子不是活的。要知道,冬虫夏草的形状就是虫子,可实际上那是药材。”
宝宝撅起嘴:“干娘说是活的,还哄着我吃。我偷偷塞给小白了。”小白是佘娇娇送给他的那条小蛇。
蜀玉问道:“你还给小白吃了什么?要知道蛇有很多东西不能吃的。”
“很多啊!”宝宝掰着手指:“干娘总是说以毒攻毒,所以我想看看毒蛇吃毒药会不会毒死。所以就把干娘药房里面最毒辣的药都给小白试吃了。然后干娘又说,毒蝎子比毒蛇还毒,所以我把小白丢在装了毒蝎子的笼子里面。还有还有,干娘有个水缸里面的小鱼吃肉肉哦,我也把小白丢了进去。”
蜀玉抽着冷气:“小白还活着么?”
宝宝手一扬起,那小蛇果然还卷在他的手腕上。宝宝显摆似的挥动了手臂,小白的身子就滑动两下又接着不动了。
小蝶忍着尖叫的欲望,仔细摸摸宝宝的脸颊:“小少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等毒蛇已经很不寻常了,被咬了怎么办。”
“我已经被它咬过了。”
“什么?”小蝶尖叫,伸手就要去扯小白,宝宝袖子一拂,跑到蜀玉身边:“娘亲,我没事哦!小白咬了我只是有一点点痛,可是流了一点血就没事了。”蜀玉已经脸色煞白,死死地扣住宝宝肩膀,颤抖地叫:“快去叫娇娇来。”一边问宝宝:“咬在了哪里?快给娘亲看看,你为何不说?要急死娘亲么?”人已经摇摇欲坠。
宝宝没想到蜀玉如此,赶紧露出手指来:“小白每日都会咬我一口的,都不怎么痛,而且隔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根本看不出伤口来。娘亲,我没事,你别急。”蜀玉几欲晕倒,幸好佘娇娇来得快:“没事,宝宝现在已经百毒不侵,就算是小青咬了他,也只有牙疼的份儿。这事儿我怕你反对,所以就没告知你。”
蜀玉极力让自己镇定:“你想要宝宝成为药奴么?”
“不,”佘娇娇摇头:“我只是想要他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只想着让宝宝见到那个人,可是你没想过那人会不会伤到他。宝宝现在血中含毒,只要他愿意,任何一个伤害他的人只会被他的血给毒死。”
蜀玉问:“所以你才让他将小白丢在毒窟里面,就是为了让小白的毒素越来越高,然后转嫁给宝宝?让宝宝一点点适应各种毒素。”
佘娇娇移到蜀玉面前,给她送上一碗药:“你以为小白只是寻常的毒蛇么?它是小青的后辈,我以前如何给小青用毒的,你不记得了?如若说小青的一滴毒液可以毒死百人,小白的毒液就可以毒死十人。再经过常年毒药毒虫喂食,小白已经不是寻常毒物可以比拟。我将它送给宝宝,是为了保护宝宝。当年,要是我也送你一条小青,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那人绑走,也不会轻易地被秦连影靠近。”
蜀玉脑中明白地知晓这是佘娇娇爱护宝宝的方式,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成为‘毒人’。捧着药碗半天送不到唇边,好不容易喝了一口,心口泛酸,反而都吐了出来。这一下,佘娇娇才慌了神,就看着蜀玉低垂着头,呕吐不止。一阵人仰马翻。一切妥当之后,蜀玉已经气息微弱浑身无力,就这么靠着榻上昏睡了过去。
第六六章
蜀玉在睡梦中出了一身的汗。
面颊上湿答答的,发丝黏在上面让人感觉不舒服。周围似乎很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院中知了的叫声。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时光。她窝在窗前美人榻上,歪着头,手下压着一本神妖杂本,鼻翼绣着蜀葵的淡淡花香,心情平静,面容放松,暗忖着日子悠哉清闲,偷得一生安稳逍遥。
哪知一个现实的翻身,她就坠入了最深的黑渊,找不到回去的路。
面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手掌,暖乎乎地童声在旁边唤:“娘亲,别睡了,来陪宝宝玩。宝宝再也不淘气了,您别生气不理我。”
她睁开眼眸,握着那小小的肉团子,将孩子拉入怀中,喃喃地道:“宝宝,别怕!”
别怕!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拥着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现在她已经怕极了,哪个人却不在身边。她只能一边拍打着儿子的背脊,告诉他别怕,也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她已经撑了三年了,为了宝宝,一定还能够再撑下去。
宝宝没哭,只是踢了鞋子爬到母亲怀里,深深地缩了进去,抱紧了她,无言的寻找勇气。
佘娇娇一直坐在床头矮墩上,淡淡地道:“你怀孕了。”
蜀玉拍打宝宝背脊的手一顿,半响,才道:“是他的。”又一笑:“这次没了秦连影,他总不会怀疑了吧!”
佘娇娇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胡话,难道你准备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知道。”蜀玉望着她,清澈的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蜀玉,让人发不出脾气,所有的怒火就如同鞭炮丢在了棉花堆里,可以熏黑它却点不燃它。
“堕掉。你不能再生了,一个宝宝已经让你心疾加重,再来一个孩子,你会活不到孩子的出生。”
蜀玉唇瓣轻微开合,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佘娇娇望着她,想要抓着她的肩膀狠狠摇晃,似乎这样就能够打破蜀玉面上的平静,能够让她表露出心底最浓重的恐惧,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压抑地承受,能够哭,能够喊叫,能够向他们求救,能够听从医者的安排,从而继续活下去。
佘娇娇放弃与蜀玉沟通,转而对她怀中的宝宝道:“宝宝想不想要娘亲快些好起来?”
宝宝探出脑袋,快速的点头:“想。”
佘娇娇又道:“那干娘给你娘亲开新的药方,你等下劝你娘亲喝下去好不好?”
宝宝是个聪明的孩子。再聪明的孩童,年龄总是限制了思维,很多事情他不懂。不过,干娘的话要听,娘亲喝了药才会好起来,再与他一起吃饭睡觉,给他说故事,盯着他写字的事情却根深蒂固。他从来没有见过爹爹,只有娘亲。如果娘亲总是醒不来,宝宝会害怕。那样,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听话,不勤勉,从而娘亲也不愿意要他了。
迟早,宝宝会被所有人抛下,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
佘娇娇劝对了人。他们可以失去蜀玉,可是宝宝不能失去娘亲。所以,劝蜀玉堕掉胎儿,不如让宝宝盯着蜀玉喝下堕胎药。
药房里面什么药材都有,唯独没有藏红花。佘娇娇临时让人去药铺买,浑然没有注意到一直在暗处蹲守的某人快速离去的背影。
这碗药,不同于平日的药材,气味也不同些。上面飘散的雾气卷在空中,成了狰狞的模样。
蜀玉目不斜视,她一直抱着宝宝,如同他刚刚出生之时的那些时月。一边拍打他的肩膀哄着他安心,一边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希翼着什么。
院中的蜀葵又高了一些,一节一朵或粉或白或艳的花朵,不停地向着阳光攀升,似乎这样就能够吸取更多的温暖,让花儿开得盛,枝叶繁茂,长长久久。私心里谁也都知道,花儿总是会要枯萎的,人也是一样。
佘娇娇隔着屏风,遥遥地坐在书厅桌前。桌面上摆放着磨好墨的砚台,到处堆放着或厚或薄地医学书籍,佘娇娇咬着笔端,不停地在纸张上改改写写。小蝶从一旁的书柜里面拿出一大叠装订好的簿子:“这一本里面写的药方都是怀着宝宝之时,名医们写得保胎方子;这一本是孕期中调养的方子;这一本是龚夫人针对小姐心疾开的方子;这是……”
佘娇娇气道:“她又不是生孩子,你给我这些方子有何用?我就要孕后养血补气的。”
小蝶拿出另外一本来:“这里是孕后老御医开的调理方子。”佘娇娇不停翻阅,手下写字不顿,又涂改了几处,偶尔偷眼瞧了瞧屏风后面的动静,转头对小蝶使了一个眼色,对方放下手中的东西,迟疑地绕了过去。
“小少爷是不是该去写字了?对小姐撒娇可以,也不能丢了功课。”
宝宝瘪瘪嘴,实在不愿意从娘亲怀里下来。顺着小蝶的眼神望了望那碗药,拉扯蜀玉的袖子说:“娘亲喝药,喝完药之后带宝宝写字。”
蜀玉从沉思中清醒,落在宝宝关切的面颊上:“宝宝想要娘亲喝药?要知道,喝了这碗药之后,你就会少了一位弟弟或者妹妹。”
宝宝问:“弟弟妹妹在哪里?”
蜀玉道:“在娘亲的肚子里。再等上九个月,就会同宝宝那时一样钻出来,然后和宝宝一起读书写字玩耍。被人欺负了,你有兄弟姐妹帮忙;被人称赞了,有人与你一起分享喜悦;就算痛苦了,也有人抱着你一起哭,这样日子才会好好过下去。”
“小姐……”
蜀玉打断小蝶道:“宝宝迟早会脱离父母,可是兄弟姐妹会长长久久地一起长大,生活十多年,然后一起成亲生子,一起到老。就算没有我们,他也不会孤单。相反,有了弟妹,就有了责任。他会快速地成长,尽早成为顶天立地地好男儿,撑起一个家。那样,他外公也可以省心很多。”
[奇]佘娇娇在外头猛地拍桌子,吓得宝宝缩成一团,他从来没有见过干娘发这么大的脾气。宝宝会有弟弟妹妹不好么?可是为什么娘亲说会脱离父母?娘亲不要他了么?宝宝吓得爬在蜀玉身上,双手死死搂住她的颈脖:“娘亲不要宝宝了?”
[书]蜀玉笑道:“怎么会?宝宝迟早会长大,不能一直守在娘亲身边。”
[网]佘娇娇已经冲了过来,指着蜀玉的鼻子大骂:“你想要死我不拦你,反正人都会死的。可你能不能不自己找死?宝宝成为孤儿很好过么?就算有兄弟姐妹又如何?他自己都怎么小,如何照顾弟弟妹妹?他被人欺负了,难道能够去抱着弟弟妹妹哭么?
他现在是你一手带着的,读书写字玩耍哪里不是你手把手教着,看着,盯着,就怕他有个闪失。你确定你过早的离开,会有谁能够如你那般照顾他,教导他,关爱他?一个爹爹不要,娘亲不在的孩子,能够有什么前途?他能够安然活着长大算是不错了,更加别说照顾弟弟妹妹。你以为蜀家老爷子能够顾得过来,老爷子自己年龄也不小了,他要撑着蜀家,没有那么多闲空替你看孩子。府里那么多奶妈,媳妇婆子丫鬟,能够如你那般带着他么?她们不会虐待他?忽略他?甚至于拿着他的东西去给自家孩子?这些你都能够防备么?
你当年没有娘亲,是你姐姐们照顾大的,可是姐妹再如何体贴全面,不还是有婆子偷了你房里的药材拿去换银子填补家用?你当天底下人心是好的?全天下所有人都会爱惜你的儿子?你在做梦!
你要死就死,我不管了!”
宝宝已经抱着蜀玉大哭:“娘亲不要丢下宝宝,不要死!”哭得撕心裂肺,他是真的被吓住了,这才知道那碗药是娘亲的救命药。
小蝶捧着药碗上前,低声道:“小姐,你别说小蝶狠心。小蝶虽然是家生丫鬟,可上有父母,下有弟弟妹妹,小蝶迟早也会嫁人的。那时候,是没法跟在小少爷身边伺候了。就是我想,也是无法尽心尽力。小蝶会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小姐的孩子始终都是小姐的,不会是小蝶的,我不可能将小少爷看得比我自己的孩子还重要。我都尚且如此了,更何况其他的婆子丫鬟们。
在我看来,你能够多活几年就多活着,迟早会等到龚夫人师傅来救你。可是,一旦你再生一个小少爷或者小小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知晓,生下来了又如何?宝宝少爷会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娘亲,心里就算再疼,也总是会有芥蒂。到时候,孩子会如何长大?能不能长大,都难说。你生孩子下来是为了让孩子好好活着的,而不是让孩子活着受罪,外公不喜,哥哥不爱,又没有爹娘疼惜,那会多凄惨!小姐你就舍得那么对自己用命换来的骨肉?
只怕,到时候姑爷看到那孩子,也会不喜吧!”
蜀玉眼眸动了动,手指挑开宝宝额头哭得汗津津地头发,又用帕子擦干净他的脸颊。小娃儿已经哭得喉咙嘶哑,记忆中,他从未如此哀嚎过。总是在笑,调皮的挥舞着短短的小手小脚要抱抱。这样的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大磨难,她的离去会改变他那乐观的性子吧!会变得偏激,愤世嫉俗,毫无人情?还是会如他爹爹一般冷情绝性,杀人如麻?
蜀玉不敢想。她只能缓缓地伸出手去,小蝶捧着药碗上前,手指越来越近。
“我不许!”一声大喝,伴随着药碗莫名跌碎地声音响起。
第六七章
话语才入耳朵,唐烆已经站在了床头,浑身冒着腾腾白雾,似乎身上的水份都蒸发了般,他干涩地道:“我不许。”
蜀玉望着他。这个自己耗费了所有力气爱着的男子,这个舍弃了自己成全了道义的男子,这个爱着她又不愿靠近的男子:“你为何不许?我们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唐烆一脚将地面的药碗踩成了粉碎:“不,我只知晓你不要我们的孩子。”
佘娇娇一个口哨,床底下突然跃出一条青色影子,带着血腥恶臭的口腔喷向唐烆面门。蜀玉下意识地动了动,宝宝啊了一声,小蝶直接倒退几步。唐烆看也不看,衣袖一挥,那条青蛇毫无招架之力地从窗口挥了出去。他上前一步,扣住了蜀玉的肩胛:“我要我们的孩子。”
宝宝尖叫的跳了起来,挥舞着小拳头朝唐烆手臂打去:“放开我娘亲。”唐烆眼色一变,到底没动,由着宝宝不停敲打,最后死死咬住他的手背渗出血来。宝宝一边咬一边流泪,鼻涕合着口水混在肌肤上,粘乎乎的。
蜀玉一手依然放在宝宝的腰畔,做着保护的姿势,双眼锁定他:“宝宝就是我们的孩子,你不相信可以滴血认亲。”
唐烆一愣,蜀玉让吓呆的小蝶去拿小碗盛着清水来。宝宝也吓住了,张着嘴巴,牙齿也酸了,人也呆呆地。两父子一对视,宝宝一个激灵,抱着蜀玉:“娘亲,好可怕!他欺负娘亲,他不是爹爹。”
蜀玉安抚着儿子,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小蝶捧着东西来,一把小刀,一碗清水,巾帕,创伤药都齐备。
蜀玉轻笑道:“我都没有想过要用这种法子来证明你们父子,真真可笑。”佘娇娇想要上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看着蜀玉拿起刀子递给唐烆:“只要一滴血,你就能够知道真相。”
唐烆看着她怀中的宝宝。小娃儿憋着嘴巴,瑟瑟地看着刀鞘,哽咽两声,又擦擦鼻涕。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儿子?蜀玉能够想出这法子已经足够证明事实!那样,他还真的要割那一刀么?她会不会生气?她原本应该已经对自己非常生气了吧?那夜那么对她,现在还……
唐烆不动,蜀玉却掰开宝宝的手指,亲了亲:“宝宝别动,只要一滴血就好了。”
宝宝打了一个嗝:“我不要爹爹了,宝宝怕痛。”蜀玉苦笑,小心翼翼地用刀锋割了下去,伤口只有一点点大,蜀玉从那胖嘟嘟的肉缝里面挤出一滴血来滴在碗中,小蝶赶紧擦拭干净,再洒上创伤药,抱上布条打了小结。宝宝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还是不敢落下来。
她这是在逼唐烆,逼着他一定要承认宝宝。认亲之后,以后再遇到任何事情,他都不能怀疑宝宝不是他的孩子。她这是在两个人心口上割刀子。有了这一刀,唐烆永远都欠了蜀玉的,永远都不能不疼惜宝宝。
另外一滴血融入碗中,晕开,再与那小小的一滴血逐渐融合成一体。
蜀玉闭了闭眼,对喜极而泣的小蝶道:“再去熬一碗药来。”
唐烆张口,看了看蜀玉,再看了看宝宝,僵直地站着,不知所措。宝宝偷眼瞧了瞧这个陌生的男子。眉峰耿直,眼厉如刀,唇如薄剑,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宝刀,一说话刀刀都割得人心口疼。他看着都觉得害怕。可是这个人是自己的爹爹,是娘亲念念叨叨了多年,是自己想了很多次很多种形象的爹爹。宝宝想要伸手要对方抱抱,可是一望到对方的神色,又弱弱地退缩了。
爹爹刚刚欺负了娘亲。他嘟着嘴,宝宝最爱娘亲了,所以,不要爹爹抱。
蜀玉指着一处:“坐着吧,我们要好好谈谈。”唐烆一动不动,蜀玉也无所谓,接着道:“你这三年去了哪里?要么不要开口,开口我就要听实话。”
唐烆斟酌着,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蜀玉又道:“你能够跑到哪里去?我在这里,你的儿子在这里,你还想去哪里?难道还想如三年前那般,为了你的兄弟情义再抛下我们,一去不回么?你要走也可以,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我这一辈子不再见你,宝宝也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唐烆捏着拳头,骨骼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甚是吓人。半响,才道:“我们去了北方,在雪山上驻扎。我一直在,哪里也没有去。”
“三年,为何一直不回来?我说过,我等你回家,你也答应了我的。”
唐烆不敢看她,稍微低垂着头:“我回不来。一直,被冰封着。”
龚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后问:“这就是最近城里不停有冰块失踪的缘故。你走火入魔,再多的冰也封不住,除非将你关在冰窟里面,限制你血液流速,同时就控制了你狂暴的内力,让你无法伤人。”唐烆沉默。龚忘接着说:“你师父最后教你的武学是邪功,让人杀人成性变成了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只要闻到太多的血就容易发狂。如若你当时心绪不稳,则更加容易陷入癫狂状态。你在雪山三年,为何不想着如何化解你师父传给你的那份强大功力?是,有什么苦衷么?”
唐烆手肘晃动了下,龚忘赶紧道:“如若只是要压制你的功力,我们有的是法子。”
唐烆猛地抬起头来:“说。”
佘娇娇上前一步,握住夫君的手:“用蛊。我相信,邪教中人曾经想要点过你的穴道,可是你轻易就冲开了,所以武功不会受到限制。用蛊的话则不同,蛊虫会驻扎在你的血脉中,有的会吞食人的血液,有的会吞食筋脉,有的直接吞食内脏,有的甚至进入人的头部,控制人的言行。”
唐烆道:“你们想要操纵我?”
佘娇娇冷笑一声:“我们操纵你作甚?你的武功对我们而言只有危害,无一利用价值。更何况,我们龚家山需要靠操纵邪教中人来获取江湖霸主的地位么!”
龚忘将娇娇拉到自己的身后,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被人操纵过?”
唐烆浑身一震,蜀玉在旁边问:“是被谁操纵?你武功不是已经很厉害了么?为何会被人操纵?”唐烆流露出浓重的悲哀,蜀玉撑在床榻上:“说啊!”
“在雪山上。”似乎站立不稳,唐烆就近坐在床边矮墩上:“我基本都是被关在了冰窖里面,墙面厚达上百尺,任我怎么震都震不碎。也想过要将师父的内力化为己用,可一练功自己就觉得血液沸腾,最后会丧失所有理智,控制不住地砍杀身边任何一个人。每次醒来都是爬出血池一般。久而久之教众们都不敢接近我,我也不敢出去,清醒的时候很少,发狂的时候他们就用落下机关,将我一人封闭在冰窖里面。后来在教主的帮助下,散了一部分功力,又正好遇到雪山上教派挑衅,我冲了出去……之后昏昏沉沉了一段日子,醒来后才感觉心口郁结之气消散了很多。下山之时,才发现周边的两个最大帮派,被血洗。隔了一个多月,树根上的雪还带着红色。”他头也不抬,丝毫不敢去看蜀玉恐惧的神色。
蜀玉缓缓靠在枕靠上,苦笑道:“所以你不敢来见我?”
还有一些未尽之话,众人已经不想再问。显然,唐烆也不愿意再去回想。为何被人操纵?已经失了理智的狂人,只要让他见到飞扬的热血,如何能够不发狂,不明就里的人靠近只有死路一条。三年,他几乎都没有被当成人看待!所有人都恐惧他的武功,又要借用他的武功。一方面在他清醒时强调过去的兄弟情义,一方面在需要的时候让他毫无理由地杀人。
唐烆清醒了,也明白了,所以,不敢出现。就怕自己一个走火入魔就会毫无缘由地杀了蜀玉。他不来见她,才是真正保护了她。可是,日积月累的思念成狂,他来了。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理智要他远离,感情又拖住了脚步。他矛盾着,痛苦着,身心都备受折磨。
淡淡的药味,顺着丝绸般的清风飘进来,消散了屋内的沉闷。
蜀玉的手掌放在了唐烆的掌心,他的拇指不停摩擦着她的。蜀玉轻轻地问:“不会后悔么?”
唐烆坐在她的身边,摇了摇头:“师父的武学太邪了,我控制不住。散功是妄想,将蛊放置在某些穴道里面控制邪功的逆行,就不会入魔了。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那些兄弟呢?”
“本来这次,我是想着见你之后,就退出江湖。教主早就知道我有离去之意,不会阻扰。”
蜀玉问:“你原是想一个人去哪里?”
唐烆将蜀玉腿上的宝宝挪到自己身上,左右放着都觉得不舒坦,睡梦中的宝宝动了动,自己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继续睡着了。蜀玉摇着他:“你准备去哪里?”
“很远的南方。据说有海,然后再渡海,一路走,没有目的地。”
蜀玉又问:“要是你半路又走火入魔呢?”
唐烆道:“身边没有重要的人,杀了人也无所谓。只要别人不来惹我,或者没有遇上杀人越货的事情,应当都不会有事。”
“你,”蜀玉捏着他,皱眉道:“你本是准备一个人孤老在外乡异地?”
唐烆沉默。他的沉默总是最肯定的回答。蜀玉说不出心里是酸是涩:“你为何不来找我们。有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决绝不好么?”唐烆拥着她。两个人之间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因为都明白。唐烆这个人从小任何事情都是自己作主自己解决,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依靠任何人。对他而言,他自己就是天,能够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保护。
佘娇娇进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两人宁静相拥的情景。见多了蜀玉的孤单压抑,乍见如此平静中带着安心的笑容,只会让人觉得眼眶麻痒。她提着一个小竹篓的手紧了紧,笑道:“真是冤家一对。现在先别忙着甜蜜,我有必要提前告知一声这蛊的危险性。”
第六八章
她扬起手中的小竹篓:“你可知道这蛊如何进入你的身子?”
唐烆眼神闪动,将宝宝放在蜀玉身边:“这类东西太危险,既然是用在我身上,还是去你的药房说妥当些。”
蜀玉问道:“可是有什么需要避着我的?”
佘娇娇觑了唐烆一眼:“躲着你作甚,我既然提了东西来,就是让你出气的。你舍不得折腾他,我可无所谓。明白了说,这蛊是直接放在他虎口,让蛊虫自己咬开肌肤进入血脉,然后让它自行在全身游走,再用内力引导它停住在必要的穴道上。有些穴道是控制人视觉,有的是听觉,有些这是会压制在主要经脉上,阻碍内力发挥,同时让人的功力大打折扣。”
唐烆知道拦不住,索性道:“我只是不想吓着你,”目光飘到宝宝的脸上:“和孩子。”
蜀玉皱了皱眉。佘娇娇说得比较简单,她也真是不知晓这些邪门歪道中的弯弯绕绕,必须要亲眼见到才能明了。即问道:“可会有性命危险?”
“不会。只是会非常痛苦,蛊虫自己咬开肌肤之后,其实是一边吞食人的血液,一边长大,然后驻扎在穴道中。但是,前提是必须让它将全身血脉游走之后,才能停下来,进入冬眠状态。直到下次唐烆内力暴增,将它激醒,再开始下一次的全身游走。他要封住几个穴道,就必须放入几条蛊虫。”
蜀玉还是想想不出:“这东西与替我出气有何关系?”
佘娇娇笑道:“你以为一条虫子在你体内撕咬是很畅快的事情呢?它可比不你那夜所受地苦要少。如是唐烆自己受不了,提前引发了内力入了魔,我即刻就能让他毙命与我掌下。他的那些武功,在我这种全身是毒的人面前能够施展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
蜀玉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就在这里开始吧!我想看。”
唐烆苦笑道:“你要真的气我,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别这般。到时候吓着你人又会不舒坦。”
蜀玉道:“我本来就不舒坦。何况,我能生气不好么?一定要压抑着,不发泄等到那些情绪都烂透了才行?”
唐烆抿着唇,半响才道:“也是。你要真的不气也就不是你了。你要折腾我有的是法子,我领教过。”
蜀玉嗤地一笑,又想起了两人最开始相处的时光。被挟持的那一月,他还真的是苦不堪言。蜀玉又指了指宝宝:“你说你认了这个儿子。那你等下抱着他,如若宝宝被惊醒了,你就睡你的冰窖去。”
唐烆想问进了冰窖还能出来么?心里直觉的要排斥,转念一想又释然。这里不是雪山,蜀玉也不是那些放纵自己控制欲的‘兄弟’,他只要拿出自己悔过的决心就好。
屋里黝黑,厚实的窗帘阻挡了任何可以泄漏进屋的光线。偌大地房间里,只亮着一颗覆盖着半透蚕丝帕的夜明珠。香炉里静心安神的熏香袅袅,偶尔可以听到几声非常细微的窸窣动静。
唐烆已经褪去了上半身的衣裳,怀里抱着宝宝,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只能看着孩子的口水沿着上臂滑到手肘,即好笑又甜蜜。这个孩子,好沉啊!
佘娇娇带着一双银丝织就地手套,让唐烆伸出手腕来,轻声道:“男人嘛,重要能够吃得苦中苦,你可别一丁点事情就大呼小叫让蜀玉担心。”
“再多的苦,我都吃过了,没什么可以怕的。”他给远处床榻上坐着的蜀玉一个安抚的笑容:“就算真有虫子要啃食我的内脏,我也不会当着蜀玉的面哼一声。”
佘娇娇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小竹篓,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银筒,筒盖得边缘隐隐一点深褐色的凝块。佘娇娇有意挡住了蜀玉的目光,用小镊子弹开筒盖上的巧锁扣,盒盖被缓慢打开来。铺面地腥臭,黏糊地深黑液体,还有液体下偶尔浮动的蚕蛹般躯体。
唐烆挑了挑眉,手指在宝宝的鼻翼摸了摸,孩子因为异味而锁着的眉头松懈了下来。佘娇娇另外拿出一个小镊子,伸入液体中翻搅了两下,有几个珠子样的东西沉沉浮浮,她挑出一个,对唐烆扬了扬头:“割开虎口,伤口别太大了,你这时候发狂我们可不会对你客气。”
唐烆也不用刀,直接将手腕伸到口边咬开牙宽的血口,佘娇娇将那珠子夹到虎口的血珠上,只是一瞬间,那上面的血就干干净净。如果凑得近,就可以听到微小的‘啪’声,珠子裂开了。伸展开后,居然就是一个蚕蛹样的东西,顺着那血口蠕动两下,逐渐深入,就这么钻了进去。唐烆脸颊一抽,极小的闷哼了声,佘娇娇瞪了他一眼。唐烆道:“继续。”
佘娇娇动作也快,再在那银筒子里面翻搅两下,陆续夹出几个珠子放在他虎口出,这次唐烆只是锁着眉头,下颌可以看出牙齿紧咬导致肌肉的僵硬。整个手臂上可以看到鼓起的一拍凸起,那蛊虫在里面慢慢地蠕动,每动一次都极其缓慢,似用慢刀子磨着人骨,每磨一下人的神经痛感就跟着抽一下,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一直放入了十个蛊虫,唐烆才说够了。
一旦停下,那虎口的血液再也没有流出来,只看到一个翻开的肉块缺口泛着白。十个细小的虫子一路往上爬,爬过了手臂的偏历、手三里、曲池,到肩膀的巨骨穴,再沿着颈脖往上,到了头部地大迎、下关、悬颅,深入头皮,再出现在太阳穴处,游走完头部,这才往下到胸腹气户、天池、大横等大穴道。
隔得近,佘娇娇可以看到唐烆肌肤上冒出的一颗颗冷汗,似豆子一般的往下掉:“忍着,还没走遍所有穴道。”唐烆将宝宝换个手臂,原本的胳膊上已经起了很大颗的鸡皮疙瘩,肌肉一股一股地似被熔岩拱起的地皮,即将爆发。
龚忘将佘娇娇拖后了些,自己上前举着长剑,只要一个不对劲,他足够将剑刃全部深入唐烆的体内,让他回天乏术。
唐烆眼中一丝暴虐闪过。
胸腹部的蛊虫在皮肤下爬行得快速了些,鼓起的部分显得比方才珠子大了一倍。这东西越是大说明吞食的血液越多,爬行的速度越快人的血脉扩充越巨大,那痛感就越强。唐烆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张开了,闭上眼,当作没有看到对方的威胁。在雪山上,没人敢拿剑对着他,否则死得更加快的只能是别人。
宝宝无感觉地在他怀中踢了踢腿,膝盖正好顶在腹部,硬是将皮下的虫子往前挤了一下,唐烆额头抽得痛,静脉鼓起,如果可以看清楚头发,会发现发丝都是绷直的。这不比走火入魔的全身冒血泡少疼多少。只是,走火入魔的时候他的神志是混沌的,而现在是清醒的。清醒的让蛊虫在体内爬行,还不能逼出来,也不能抓挠,更不能切开肌肉挖出那一坨该死的虫子,将它踩成一滩肉泥。
虫子们逐渐爬往大腿膝盖。唐烆极力稳住手将宝宝抱起来,不知道要如何放下他。佘娇娇好气又好笑:“把孩子给我。”唐烆摇头,索性将孩子整个压在自己脑袋上,这样说不定对疼痛的感觉要少很多。宝宝双腿没着地,踢打两下,巴在了唐烆头两侧,分别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好像树懒抱着大树。唐烆觉得呼吸困难,整个人的鼻子都被宝宝的胖肚子给堵住了。
佘娇娇觉得唐烆越痛苦她就越高兴,忍着笑让出位置,让蜀玉看到这两父子的互动。蜀玉就只能看到无靠背的坐墩上一个被小孩子包住了头,只剩下身躯的男子。而男子的那双腿,在微弱的夜明珠光芒下,似乎有抖动又似乎没有。她瞥了佘娇娇一眼,对方一摊手:“他不肯把宝宝给我。话说,这小猪怎能睡啊!”
蜀玉心疼道:“我病着,他这些日子都睡得不安稳。”
佘娇娇哼了声:“宝宝也算报仇了,就这么憋死他爹爹算了。”
蜀玉问:“怎么了?”
佘娇娇笑道:“好像宝宝太胖,堵住了所有的空隙,唐烆呼吸不了了。”
蜀玉哦了声,没说话。佘娇娇走到她身边:“我知道你怨,也知道你有恨,只是世事无常。他吃了苦,你也不想因为外因蹉跎两人的时光。可事情到底发生了,就算不是他自愿对你那般,可你还是有必要教训教训他。别让他以后再犯下一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知道。所以,我不阻止你。真要说到报复他,我也不会选这么温和的方式。只是,你也说了人生无常,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怨气而折磨两人,虚度了年华。可不代表我真的完全原谅了,横竖日子还长,要我完全消气,得让他慢慢努力,时日长了,说不定我就好了。”
唐烆用手指隔开一点宝宝的衣襟,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同时盈入鼻翼的还有小娃儿的奶香。蜀玉的话他都听了,知道无法求得完全的原谅,只是现在已经超出了他意料之外,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来,要知足。受的这点疼痛就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佘娇娇走了过来:“开始运功吧!要分出很多股,一股勾着一只蛊虫到你需要安置它的穴道处。”
唐烆盘着腿,将宝宝趴在自己的胸口,开始逐渐运行内力,丹田气息才一动,那些蛊虫顿时被刺激了般,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方才只是一只只的蛊虫游走,他已经疼得浑身发抖,现在这么一大串冲了过去,那面容顿时就扭曲了,整个体内有什么被撕扯开一般,蛊虫们似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争先恐后。他已经可以听到虫子们用着尖牙咬着内力贪婪的吞入肚,神志痛得迷迷糊糊,眼中五彩斑斓的绽放着烟花,骨骼冷得发抖,内脏一边冷一边热,丹田却是一个火炉,蛊虫们在火炉里面欢欣跳跃。想要大吼,想要撕开自己的肚子,扯出肠子,挖空那些热烫,将蛊虫们撕扯成碎片。
他剧烈的喘息着,感觉自己身处一个空荡荡的黑洞中,找不到光明。这黑,比那冰窖的一片白冷更加让他恐怖,他不要在这里,他不要被囚禁,不要与世隔绝。
他要……回家!
回到那个人身边,守着她,看着她,护着她……可是,他找不到出去的路,不管砸破了多少冰块,喊破了喉咙,杀了多少人,都无法挣脱那无尽绝望的束缚。他不想就这么被人囚禁一辈子,不想所有的人都惧怕他,远离他,也不想要接受别人施舍般的恩情。
“烆,”掌心一片冰凉,有谁靠近了:“烆,还好么?”
黑暗被撕开了裂口,冰山开了裂缝,他找到了呼吸声,好半响才睁开眼眸“嗯”了一声。
蜀玉送了口气,轻声道:“宝宝快醒了。”
他答:“好。”那些痛都麻木了,那些苦也都过去了,他握住了那只手,紧紧地,不想放手。
第六九章
此事之后,佘娇娇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龚忘拥着自己的娘子:“个人有个人的苦,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枉然。蜀玉从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我看着就好。”
佘娇娇翻看龚忘的手掌:“你发现没,唐烆的手心有很多很深的伤痕,似乎被什么刺进去又磨平了似的。”龚忘没有回答她,佘家已经有人传来了消息,道是佘娇娇的师父范先生来了。
佘娇娇几乎喜得跳起来,拉着龚忘道:“蜀玉有救了。”
龚忘却没有那么乐观,只问来人:“可是范先生自己去的佘家?龚家山的人为何没有传递消息来?”来人是佘家的家仆,自然不知这些事情,佘娇娇已经无心理会,急急忙忙地拉着他回娘家一趟。
这一日来来去去折腾了很多事情,蜀玉心里疲累。宝宝睡了午觉精神头极好,只是不大粘着唐烆,正巧唐烆现在虽然已经被下了蛊,可蛊虫在体内行走导致的后遗症还在,也不方便让宝宝靠近。到了晚间,小蝶来报信说龚家夫妇早已经回去了,说让蜀玉好好修养着,说不定过几日就有惊喜来报。
对蜀玉而言,人生已经快要到头,再大的惊喜也不过如此了。
晚饭做得丰盛,满满当当地摆放了一桌,蜀玉被小蝶扶着下了床,靠在了高榻上,身后垫着厚实的靠枕。
小蝶盛了一小婉当归杜仲鱼汤,汤面清淡,蜀玉嗅了嗅,推远了些:“腥。”喉咙里面一阵反呕,皱着眉越发远了些。小蝶无法,自己另外那个小碗盛着抿了一小口,滑腻微甜,哪有什么腥味。
唐烆拿出蜀玉的手,把了把脉,沉吟半响,问小蝶:“今日要吃的药呢?”
“都喝,”小蝶顿了顿,望了唐烆一眼:“还有一碗药没喝,午后一直在忙活都忘了,我就让人去热了端来。”
爹娘都没有动筷子,宝宝只能咬着银勺,左右看看:“娘亲不舒服,要乖乖喝药。”蜀玉摸着儿子的头,苦笑了下,胸内翻腾得越发难受。唐烆夹了一块黄雀肉铺放在宝宝碗里:“你先吃饭。”宝宝望望这位冷着面孔的爹爹,再望望蜀玉,见到娘亲点头这才乖巧的吃了。唐烆看着孩子柔软的发髻,轻声问:“孩子的身体,你可让大夫瞧过?”
蜀玉笑道:“瞧了,很壮实,我身子的毛病他一点都没有遗传到。”
唐烆又夹了青菜给宝宝。小蝶不在,他又拿着小刀子三下五除二的将闷虾的肉给剥离出来,弄了几个给宝宝。蜀玉看着他灵巧地拆卸虾子,盯着宝宝吃食的速度,如果宝宝毫不犹豫的吃掉了他给的东西,就说明那菜宝宝爱吃,如果速度慢了下来,那么就要换另外一道菜。宝宝总是挑食,对唐烆又敬又怕,根本不敢说话,有了东西就吃,倒是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饭。
小蝶端着药来,蜀玉也没瞧着,唐烆用手摸着药碗,暂时没吱声。
饭后消食,蜀玉让唐烆带着宝宝去院子里走一圈,说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两个男子,唐烆目不表情,宝宝忐忐忑忑,大手伸出来,这才将自己的小手放进里面。小孩子的手小小的胖嘟嘟的,滑滑的,像是握着一块精致的糕点,用力了怕捏碎了,不用力怕掉了,男人连手臂如何摆动都不知道。
小蝶瞧着两人的背影,拭着泪:“小少爷不知道想这一日想了多久。”
蜀玉嗯了声,闭目养神。小蝶端着药送到她面前:“小姐,喝了它吧!不能再拖拉犹豫了。”
蜀玉叹息了声,反驳道:“我没有犹豫,我只是……”
“你说再多也没有用,没喝药就是没喝药。从清晨磨蹭到现在,药都换了几副,不喝也要喝。还是,你想让我叫姑爷进来,逼着你喝。”
蜀玉笑道:“他现在一句重话都不敢对我说,逼迫更是不敢了。”
小蝶不愿纠缠,直接拿出勺子将黑乎乎的药搅拌几下,盛了一勺放到蜀玉唇边,盯着她。
“我又不是宝宝,哪里需要你这般。”
“哈哈,小蝶这丫头还是胆子小了,蜀玉不肯喝药你只管狠灌下去就好了。”一白须男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眼通红的佘娇娇。蜀玉惊诧一声:“范先生,您何时来的?”
白须男子即是佘娇娇的师傅,从小就教导佘娇娇医毒药理,在江湖上是一位即神秘又传奇的人物。蜀玉与佘娇娇交好,小时也被对方救治过几次,蜀家上下都对此人敬重非常。
“我是特意来见你的,”说着就挤开了小蝶,一手把脉,一手翻看她的眼睛舌头,又翻过身子查看背部。唐烆一进来就瞧见一陌生人褪了蜀玉衣裳摆弄的情景,气血上涌,沉道:“你要干什么?”说着人就扑了过去。唐烆邪功被封,本身的武学还在,又是背后偷袭,快攻而入,范先生却似背后长了眼睛,抽出一只手随意地挥出,总是在唐烆掌风到之前就阻拦了进攻路数,后腿一抬,出其不意地将唐烆整个人都踢飞了出去。还笑嘻嘻地对蜀玉道:“你老爹从哪里请来这么一个莽撞汉子,话才半句就动手动脚,好没规矩。”
唐烆飞到半空中一个翻转,一脚踩在墙上,整个人又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范先生那话才说完,他身影又到了背后,两人瞬间过了几招。范先生一手拍在唐烆胸口,‘咦’了声的功夫,唐烆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你这身子有趣,改天让我瞧瞧。”
一旁一直没言语的佘娇娇上前道:“师傅,我是让你来瞧蜀玉的,瞧着男人作甚。”
范先生手一松:“你这丫头太急躁,师傅做事还要你教训么?我早就瞧完了。去把你这些日子开的药方子拿来,好好的一个人被你弄得病恹恹有气无力的,医术也太差了些。”
佘娇娇又红了眼眶,跺了跺脚,指着唐烆道:“哪里是我的错,没有这个男人都话,蜀玉早就好了也说不定。”
范先生冷笑道:“你这只是拖着蜀玉没死,要医好她,这天下除了你师傅没别的人。”唐烆这才听出一些门道来,躬身道:“先生真能治好玉?”
范先生瞅了瞅他:“你就是宝宝的亲爹?”
“是。”
范先生一甩衣袖:“要蜀玉,还是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两个都要?提前告知你,要蜀玉,就得什么都要听我的,我就算剖开她的心口都不能阻拦;要孩子,生了孩子之后,蜀玉我得带走,她是死是活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两个都要,哈哈,看你拿什么来换。”
唐烆惊喜道:“孩子可以留住?”
范先生笑道:“看样子你只想要孩子,这最合我意。生宝宝之时我就说过,蜀玉活不了多久。如若只要身子活着,成了我的药奴也是一种活法,虽然没感情没思想,总好比一具什么都没有的尸体。哈哈,当然,兴许不是一个完整身子的药奴,只要还能呼吸那就是活着。”
唐烆心口一痛,直接喊:“不。我要她好好的活着,不要孩子。”
范先生顿了顿:“你不想两个都要?”
“想。”唐烆闷声道:“可那样风险太大,玉受不住。而且,我一无所有,不知道范先生想要什么来作为交换。”
范先生哈哈大笑,走到唐烆身边,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至下瞧了遍,双手贴在他的胸前。唐烆只觉得一丝阴冷的内力横冲直撞地闯行在他体内,直觉的想要避开,那内力却肆意妄为的冲往了蛊虫缩在的穴道,他猛地一惊,下意识的想阻止,只听得范先生道:“你这身内力很有趣,体质属火,残留的内力亦纯正,可那股压制的邪气却是如熔岩喷发,你居然能够活到现在,不错不错。供我驱使半年如何?”
唐烆问:“能够保全玉和孩子?”
“能。”
“玉能否长寿?她的心疾相当严重,会不会……”
范先生大笑,掌下内力突地化成尖针,在血脉中同时炸开,唐烆不察,整个人差点就软倒下去:“你还是第一个敢于质问我医术的人。最后一个这般问话的,已经成了药奴丢在蛇谷里面,全身被毒蛇咬得没有一块好肌肤,浑身蛇毒痛不欲生,却死不了。你想尝尝?”
唐烆不敢让蜀玉看见他的痛苦,只隐在范先生的影子里,低声道:“我两个都要。”
范先生笑道:“很好,”转身对着蜀玉:“我却只想要蜀玉做我的药奴。要知道,这先天心疾的人可不好找,成了药奴,我可以用法子将她心脏给换掉还不用担心她痛苦反抗。一直想要尝试猪的心脏能否替换人心,蜀玉是最好的容器,不能错过。这些年我之所以愿意救治她长达半年之久就是因为她‘奇货可居’,可不能因你这小子而坏了这么多年的忍耐。”
范先生此人在江湖上号称‘毒医士’,主要就是因为他对药奴的执着。但凡见到奇怪的病例就想着将活人制成药奴,医好病之后再用药奴试毒。药奴没思想没感情,喜怒哀乐全无,就相当于一植物人。蜀玉曾经就去过佘家给佘娇娇建立的药房,遇到过范先生送给娇娇的药奴。常年脸色苍白,行动迟缓,佘娇娇当年想要测出不同蛇毒发作的时辰,就用药奴试毒过。因为没有痛感,双臂和双腿同时被不同种类的毒蛇咬了之后都不会挣扎,躺好了随佘娇娇记录毒性发作的时辰。那场景相当诡异,至今蜀玉还记忆犹新。
只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范先生当年为何耗费那么多功夫来治疗她。只当心疾少见,引起了范先生医治的兴趣而已,从来没有往药奴方面想过。乍闻之下,她已经惊呆,无法言语。
给了希望,再打破它,这是何等残忍。
蜀玉已经不知该要用何种表情来面对众人。是该继续平静面对,还是该痛苦万分,或是讥笑辱骂。
屋子里极静,宝宝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进来:“娘亲帮宝宝沐浴。”
蜀玉抬起头来,还没回应,就听到‘噗通’一声,唐烆整个人跪了下去,沉声道:“我让你驱使终身,只求你能让蜀玉和孩子活着。”
第七十章
七月的夏日,白日见长,偶尔仰头望去,白晃晃地一片刺着人的眼睛。
宝宝在草丛里面熙熙梭梭一阵,偷偷的将小脑袋伸出草堆,凝望着不远处的一间竹屋。屋子不大,外间架起了很多竹筐,晾晒着奇形怪状的草药。从草丛中望去,可以看到微敞的窗棂后面的阴暗,那里面飘出一阵阵的雾气。
宝宝左右瞧了瞧,这个时辰范爷爷在娘亲那里看病,娇娇干娘去了龚家山选药材,碟姨正前厅点收外公最新送来的补品,奶妈在睡午觉,他在偷窥,兼找人。
他知道那个人在竹屋里面。那个人回来了一个多月了,每日里都会在固定的时辰来范爷爷的药院玩儿,都不带上宝宝。那个人是坏蛋,欺负娘亲还不带宝宝一起玩耍,是大大的坏蛋。
可是,好想让大坏蛋带着宝宝一起玩儿啊!
偷偷的跑到竹屋外面,从窗口望进去,啊咧,好黑,外面明明阳光这么大,里面怎么乌黑乌黑的。宝宝很有探索精神,一路往里面摸索去。雾气很大,眼睛睁得再大也只能看到前方一点点地方。
“担心摔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吓了宝宝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我都看不见,你在哪儿?”
接着就听到水响的声音,一只大手从雾中伸了过来,牵住了他的小手,宝宝小心翼翼的跟着走了一段路,发现地上软绵绵的,不知道铺了什么。
宝宝摸了摸木头边缘:“你在沐浴么?”已经坐回大桶里面的人淡淡地点头:“你来此作甚?被毒物咬了怎么办?”
“不会的,”宝宝笑道,从衣襟里面摸出一块翠玉来:“娘亲给了我这个,说不会被毒虫咬哦!”唐烆凑近了看看,这似乎是当年他与蜀玉一起住在深山之时,他送与蜀玉防身的,没想到她给了宝宝。再深想又觉得正常,只有真正与范先生和佘娇娇相处过之后,他才真的明白那两人的危险性,相比毒物,那两人才是天底下最善于使毒的人了。宝宝在他们身边日益长久,难免会碰触到毒蛇毒蝎,这玉给他才是最物尽其用。
宝宝这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唐烆的沉默寡言,偶尔单独相处他就很会自己没事找事。现在宝宝已经对浴桶里面那乌黑的汤水有了兴趣。浴汤里面冒着水泡,似乎还有什么在里面游动,伸手就想往里面探去,却被唐烆一把抓住:“会伤着。”
宝宝嘟着嘴:“你每日里来这里沐浴都不带宝宝玩儿。”
唐烆疑惑:“你想去哪里玩?”
“我,”宝宝扭捏两下:“碟姨说娘亲最近爱吃酸酸的东西,宝宝知道有家铺子有好多好吃的,想去买来给娘亲。”
唐烆沉吟会:“你先出去,等会我去找你。”
宝宝难得逮住一个人陪他出门,当然要死死地抓住,闹着一定要在这里等着,唐烆无法,只好让宝宝转过身子捂住眼睛。‘哗’地一声,唐烆已经从桶中站了起来。宝宝是个调皮的孩子,偷偷扭头从手指缝隙中望去,就只看到唐烆泡在水中的身子部分爬满了虫子似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蠕动,没多久就深入了肌肤里面不见了。他咋了咋舌,原来大坏蛋是跟干娘的那些不会说话的随从一样,成了虫子们的宿主啊!不知道那些虫子钻到身体里面疼不疼?
唐烆已经穿好了衣衫,抱起宝宝出了药院。低头一瞧又发现宝宝的衣摆鞋底粘乎乎的沾满了草屑般的东西。这孩子,还幸亏认了佘娇娇干娘,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草屑看起来没有问题,其实是毒草毒花和毒物们褪下的死皮,碾碎了之后洒在地面上用来防备偷偷进出药院的人。可这孩子偷偷来去了一个多月,有时候只是在草丛里面呆着,有时候是在院子里面看范先生晒草药,有时候就是把着佘娇娇要毒物玩,进进出出居然一直没事,也不知道是众人未雨绸缪对他照顾有加还是因为那师徒对宝宝有其他的打算。
又带着宝宝去换衣衫,胖嘟嘟的孩子脱衣服都慢吞吞的,唐烆瞧着辛苦,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臂扒拉下衣袖,就怕一个大力就把孩子的胳膊给折了。肥嘟嘟小屁屁,短短的手儿腿儿,散发着奶香的胸膛,这哪里是个男孩儿啊,就是一个甜蜜蜜的糖人。给宝宝套鞋子的时候,唐烆都差点急出一头汗。这么小的鞋子,白面馒头一样的小脚,包在手里暖乎乎的,真想咬一口。宝宝还咿咿呀呀的指点大人这边不舒服要整理,那边不舒服要揉捏两下,唐烆那面无表情的脸庞憋得通红,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总算穿好了,小胳膊一伸:“娘亲说你会带着宝宝飞飞。”得,宝宝根本是借着去给娘亲买零食的理由,来让唐烆带他玩儿的。
外面阳光高照,还是给小娃儿拿了一件披风,将宝宝包裹得密不透风,也不走门,直接从窗口窜了出去,引得咯咯的笑声和兴奋的尖叫。
只有乘风而行才能够形容出此时的宝宝。唐烆将他抱在怀里,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胸口上,再用大掌拖着肥屁屁,被热风吹得脸颊红红的宝宝不时的大笑,指着地面上奔跑的骏马:“我们会比马儿跑得快么?”于是,没一盏茶的时分,骏马已经被甩出身后半里路。
宝宝又指着百年大树:“要飞得比任何树高。”一瞬,本来有绿树遮挡艳阳的两人,变成暴晒在阳光底下,唐烆将宝宝挪到胸口,用整个肩膀挡住阳光,在树顶上腾挪。宝宝在起起落落中尖叫:“宝宝飞得好高啊,大家都好小,好像蚂蚁。”等到宝宝也出了汗,唐烆这才挑了一棵茂盛的大树枝桠停了下来,小娃儿又指着另外一树上:“有麻雀。”于是,飞到麻雀窝。麻雀的父母都不在,剩下三只光秃秃无毛的小鸟儿叽叽喳喳,张着嘴巴要吃的。宝宝捏起一只:“今晚我们吃烤麻雀吧!”
唐烆望天,宝宝不愧是豪门弟子,永远都是‘食补’为先。他看了看可怜地无毛小雀,再看看笑得天真的宝宝,轻声道:“我们去抓飞得最快的鸽子,回家炖汤给你娘亲喝,好不好?”
在金梁城郊外就有养鸽人,唐烆丢了银两,让对方放出所有的鸽子,他抓到哪只就是哪只。一时之间百鸽齐飞,白色羽毛给骄阳添了一丝柔软。宝宝被绑在唐烆怀中,身子朝前,指着飞得最远最快的那只。唐烆也不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鸽子后面,等到它速度慢下来再丢一颗石子过去,惊得它飞得更加高更加远。一路追赶,就这么进了城。唐烆也不走城门,直接带着宝宝飞檐走壁,从城头上闪电般的跃了过去。
城中可不比郊外树林,到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哪里还能看到鸽子的影子。宝宝沮丧道:“都是你,今晚的鸽子汤没有了。”
唐烆沉默,半响才道:“你不是要给你娘亲买吃的么?是哪家店铺?”宝宝这才想起了正事,指着路径让唐烆带了他过去。
百果轩,专门出售最新鲜的各种水果,还有腌制的水果罐头。铺面前面有一排木桶,木桶底装了厚厚的冰块,上面累放了最大最艳的果子。铺面里面柜台上一层层的摆放着蜜饯罐子。店铺老板听说是给孕妇吃的,推荐了不少的酸味果子,唐烆让人包好。正巧有人送来了好些蜜瓜菠萝,一看就知道是稀罕东西,宝宝看着直流口水,拉着唐烆的衣袖直摇摆。老板介绍说那菠萝酸酸涩涩,孕妇也极爱,就是价格太高。唐烆掏出一锭足金,索性全买了下来。这下东西太多,要么让人送去姝园,要么就自己雇一辆马车送去。
马车宝宝不愿坐,唐烆让老板帮忙雇了马来,将所有的水果蜜饯罐子等物都用竹篓装好安在马臀上。再一回头,宝宝居然在跟一个比他高了两个头的男童打在了一气。
宝宝小脸通红,面对着大个子男童的扑打也毫不畏惧,手脚并用拳打脚踢,一边挣扎反抗一边叫道:“宝宝有爹爹,宝宝不是野种。”
唐烆心里一惊,鼻翼倏地冒出酸涩,冲得过去,一手抢抱宝宝,一手提着那大个儿的衣襟举高了,宝宝依然在挥舞着拳头,鼻涕横流:“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男童也在吼:“野种,你就是野种。你娘亲是不守妇道的女子,怎么不死了算了,你这野种迟早也会被人揍死……”‘嘭’地一声,男童已经从店铺飞了出去,直接跌到了街道中央。
唐烆胸膛起伏,双目冷冽。宝宝见得有了靠山,大哭道:“爹爹,有人欺负宝宝,他坏。”小娃儿叫得声嘶力竭,充斥在众人的耳膜中透着无比的心酸。唐烆下手并不重,他武功大部分受制,面对的又是小孩子,手下已经留了情面。那男童相当壮实,摇摇晃晃撑起半个身子,也大哭道:“爹,有人欺负我,好疼啊!”
那老板早就没了方才献媚的模样,急急忙忙跑到了男童身边,对着唐烆道:“小孩子打闹,你一个大人插手作甚?”决然不提他儿子辱没宝宝和诅咒蜀玉的事情。
宝宝继续哭:“他老是骂我野种,宝宝不是,宝宝有爹爹,娘亲不会死。”
唐烆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将宝宝放在地上,抽出自己随身的小刀来,扒开刀鞘,将刀柄递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有人骂你,你就揍他。有人诅咒你娘亲,你就先杀了他。看他以后如何乱嚼舌根。”
宝宝抽泣着,盯着唐烆手中的尖刀。刀柄上绕着黑棉布,刀刃锋利,在有点阴凉的店铺中寒光更甚。
唐烆沉声道:“拿着!你要让人知晓,欺负你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宝宝看着男子坚毅的面孔,再看看那刀,慢慢伸手接过。那老板大叫:“青天白日下,你怎敢行凶杀人?”
唐烆站起身来,浑身散发有着杀戮者的压迫气势,淡淡地道:“辱我者死,我唐烆的儿子必须学会的道理。去,杀了他,从此以后这城里就再也没有人敢辱你娘亲,没有人敢轻视你。”
宝宝呆呆的,双手握紧了小刀,真的一步步往大道上走去。那店老板一脸苍白:“杀人啦杀人啦!”周围围绕着众多的人,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这等事情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鲜少有人会出头。那店家的仆从瞧得势头不对,正要往外跑,还没两步就已经被唐烆扣住了脖子,往外一丢,就砸在了店老板身上,两人一齐滚出了好远。
众人围成的包围圈中,就剩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男童,盯着举着刀子的宝宝缓慢靠近。五尺、三尺、一尺,一阵异味传来,那男童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宝宝疑惑的瞧着地面上逐渐晕开的水渍,慢慢地将刀举高,面上一片平静。这哪里是寻常孩童,俨然成了杀人恶魔。
热闹的街道上,一阵空寂,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般。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宝宝挥下尖刀的那一瞬间,又似乎有人在等待着一个奇迹。有人望着远处夜叉般的男子浑身发抖,有的怜惜即将丧命的孩童,有的瞥向一旁被砸昏了的店老板,有的则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宝宝。
这个孩子,会杀人!
这个孩子,不会杀人!
人们在揣测孩童的最终举动,似乎这样就可以揣测出他今后的人生,是满手血腥还是清白做人。
‘叮——!’地一声,银刀落地,宝宝回转身来,眼泪喷涌:“爹爹,宝宝怕。”并伸开双手,寻求着最亲之人的安慰和保护。
那一刹那,唐烆心都被抽离。
第七一章
水榭小巧,檐角石风铃薄而精细,细长的铜片吹打在上面发出点点清脆的声音。榭内挂了轻纱帷幔,阻挡了湖面突来的热风。偏又在柱子底下的凹槽中放置了冰块,将内外隔离成凉热两个环境。
蜀玉正靠在美人靠上,瞧着小丫鬟捧了一束白兰进来,摆了摆手:“别再添这些东西进来,闹心。”
小蝶将准备好的冰镇梅子羹放在她手上,闻言打趣着:“小姐怀孕后,性子越发古异了。”
“怎么说?”
小蝶道:“前些日子还好,害喜了什么都吃不下;这些日子吧,闻着什么味儿都不舒坦。屋子里不准焚香了,屋外也不准摆放浓艳繁花,就连身上这衣裳也都要清清爽爽,除了皂角不准有一点其他味儿。还有着一头乌发,不抹头油都显得燥些。”
蜀玉咽了一口羹,抚着肚子道:“我就是热。现时酷夏,体内又有一个火炉子,越发烦闷,看什么都不顺眼,闻什么都觉得腻。”又见梅子羹递给小蝶:“下次别用熟透的红梅了,换青梅,酸的好吃些。”
小蝶轻笑道:“我就知道吃不了两口。青梅也有,就是还没去核,才洗了浸在冰沙里面没拿出来。”
蜀玉嗔道:“你这纯粹是馋人呢,那样才好吃,快去给我拿来。”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婆子进来跟小蝶耳语了几句。小蝶一愣,半响才打发来人走了。
脚下的小丫鬟正在打扇子,蜀玉还是觉得热,让人将一侧纱幔挂起,任着那风拂过冰块吹到脸上,这才捧着书看。还没翻页,她又将书放下,将靠垫全部换了地儿,再躺下去。没一炷香的时辰,又坐起来,嘀咕着:“烦!”
小蝶拿过那小丫鬟的蒲扇,一边给蜀玉打着扇子一边将她领口的衣襟拉开些:“书看多了累眼又费心,不如歇息会儿。”
蜀玉瞅了眼远去的婆子,笑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到底是宝宝的娘亲,这爱玩的性子如出一辙。”
蜀玉那脸上的笑就落了下去,问:“宝宝呢?平日这时辰早起了,不会又去了哪里淘气吧?”小蝶偷眼瞧了瞧蜀玉的神色,将唐烆将宝宝带出去的事情说了,蜀玉一脸平静不置可否:“就这点子事,你也犯不着怕我多想。有什么话一起道来。”已经开始不耐烦。
小蝶无法,这才将龚家负责盯住唐烆的暗卫传来的消息全盘托出。听到唐烆将小刀递给宝宝时,蜀玉的眼皮就开始猛跳。到了宝宝大哭之时,她已经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他到底有没有将宝宝当作他的儿子,有他这样教导孩子的么!”唬得众人一跳,已经有人报信,那俩父子回来了。
那头,唐烆抱着裹成一个粽子的宝宝从竹林里穿了过来,见得蜀玉,脚步又快了几分:“怎么不去屋里躺着,在这里吹了风会头疼。”
蜀玉冷冷地道:“我现在已经头痛欲裂了,还用吹什么风。”
唐烆一愣,觉得奇怪。一边将宝宝递给小蝶,一边就要去给蜀玉把脉。蜀玉却双手一伸:“把孩子给我。”
“他睡着了。”
蜀玉瞪他一眼:“我看我自己的儿子都不成了?你这爹爹真正做得好。”一股热气就这么扑面而来,唐烆识趣,小心地将宝宝放在她的怀里,又拿了几个垫子垫在蜀玉腰后,嘱咐了小心后这才撤开手。一打开风帽,宝宝双颊粉红,长长的睫毛湿答答的,小鼻子皱起,显然是哭过的样子。蜀玉忍着气,对唐烆道:“站远点,我有话问你。”
小蝶已经招呼着丫鬟们离去,自己一人守在水榭外面,小心地等待里面两人的动静。就听到蜀玉继续道:“以前你经常自作主张,不吱地一句话都没有就没了踪影,我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气也气了,恨也恨了,横竖你是大人,反正不会出不了什么大意外。可你是你,宝宝是宝宝。你出了意外不打紧,宝宝可是我的命根子,你不声不响的带他出去,想要急死我么?”这话说得重,可也明白的告诉唐烆,宝宝比他这个爹爹重要。
唐烆下意识的动了动,到底理亏,不敢反驳,只道:“下回我会提前告知你的。”
蜀玉哼了声,继续道:“你们是父子,外人如何说拆也拆不散,所以我压着自己的性子求了你来,本就是为了让你们父子相认。你倒好,出去玩耍也就罢了,还惹是生非,你当这金梁城是你们那燕明山?这城里的人可都是良民百姓,上有朝廷父母官,下有法制体统,出不得半点纰漏,也不敢任意妄为。你是江湖人,看谁不顺眼,绑架挟持、杀人灭口或者毁人满门,那都是你的事情,你为何要让宝宝也去学你那一套?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来教,你作为父亲,就是这么教导他的?你想要他以后也成为杀人者,一个不顺心就将对方去皮剥骨么?还是想要他如你一样,没了去处就投奔邪教,做哪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一辈子都毁在你的手上?”越说越气愤,也越说越离谱,居然翻起了旧帐。这些话放了平日里,蜀玉是怎么都不会说出口,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就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似乎要将认识唐烆起,所有的怨气都一次性发泄出来似的。
唐烆从来没有见过蜀玉这般怒气冲冲的样子。两人相识之初,蜀玉与他冷脸对抗之时,唐烆就见识了她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的一面;后来同坠深崖,共同患难下又见识了她随遇而安,甘于平淡的生存方式;相爱之后,娇嗔体贴灵慧更是深入唐烆内心最深处。再见的蜀玉,冷淡了许多,沉静了许多,眼中对他的爱意成了最薄的轻纱,下面是对宝宝的浓重母爱。唐烆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想要深究又无可寻觅。今日蜀玉这番暴怒,却是从未见得。让他有点心惊,又有点了然,更多的却是失落。
宝宝是蜀玉的心头肉,那他唐烆是蜀玉的什么呢?他有时觉得蜀玉原谅他的过错太容易,现在想来,其实不是太容易,而是因为唐烆已经不是蜀玉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她的爱恨都淡了,原谅与否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唐烆的面庞绷着,牙齿轻轻的摩擦,僵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目光锁定在蜀玉那因为怒火而有些晕红的脸颊上。她不在乎唐烆对她做了什么错事,她只在乎唐烆对宝宝做了什么。这丝了悟让男人有点忿忿,无言地用眼神扫视着她怀中的宝宝。小娃儿没有午睡,跟着唐烆疯玩了那么久,又受了气,惊吓地哭了一番就再也没了精神,回来的半路上就睡了过去。唐烆将逮住的白鸽子敲晕了放在他的怀中,越发衬托地宝宝似白玉一样,没有一点瑕疵。
唐烆暗叹一声,好吧,这是自己的儿子,的确是很讨人喜爱。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宝宝就是两人相爱四年最好的依据,他实在没必要口中泛酸。
蜀玉往桌子上一拍:“干嘛不说话?”
“仔细手疼。”唐烆握着她的掌心,轻轻的揉,又看看宝宝有没有惊醒,这才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不教他这些江湖狠辣就是。”
蜀玉怒视:“你还真的想让他子承父业?我告诉你,我不准宝宝去混那什么江湖,不准他去见你那些教众,不准他杀人放火无法无天。”
“我没有想过要宝宝去雪山。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他也不用拿刀剑砍人,我只是想要他有一身防身的武艺而已。”
蜀玉这才消些气,伸手一抹,已经一头的汗,怀中的宝宝越来越沉。唐烆赶紧接过孩子,放在美人靠上,又替他盖上薄被。蜀玉瞧着,心里的一口气才彻底顺了过来。
唐烆看着天色将沉,又劝着蜀玉回屋。小蝶准备了浴汤,伺候了蜀玉梳洗一番,出来后瞄了两父子都是一身灰尘,又让人备水,指着唐烆道:“带你儿子去洗澡。”
唐烆看看睡得流口水的小宝宝,挣扎地道:“他还没醒。”
蜀玉一仰头:“洗完了再把宝宝叫醒,然后吃晚饭。”唐烆无法,只能抱着宝宝进去。蜀玉眼睛一扫,一众负责伺候宝宝的丫鬟婆子们都噤若寒蝉,步子也不敢挪。蜀玉气愤她们照顾宝宝不周到,孩子不见了也没有告知她,真要出了事情那还了得,又发了一痛脾气。
唐烆笨手笨脚地将睡梦中的宝宝扒了干净,拖着他的小屁屁在浴桶里面上上下下地擦洗两遍,抹了羊奶胰子和荷花清香的澡豆。蜀玉撑在屏风边提醒道:“颈脖、腋窝、腰下的肉折子,臀部缝隙,大腿的肉堆,后面的膝盖窝、脚后跟,还有双腿之间的小小宝宝都要仔细擦洗。”
唐烆脸上一黑,提起宝宝露出水面。因为泡了澡,整个娃儿全身都是粉红粉红的,看起里煞是可口。而那双腿之间的小小宝宝也在沉睡。唐烆望了望蜀玉,再望了望小小宝宝,窘得无措。
蜀玉冷哼道:“连给儿子洗澡都洗不洁净,如何做人爹爹。”
门外,小蝶轻声问一起贴在墙边的佘娇娇:“孕妇情绪易怒敏感,又反复无常的事儿,真的不告诉他们?”
佘娇娇贼笑地撑起身子,甩甩衣袖:“告诉他们作甚?你不觉得这样才是一个家么?我就喜欢看男子被骂得哑口无言,又不敢反驳的傻样。哎呀,真解气……”边说,边就这么晃悠着走了。
小蝶看看屋内,再看看佘娇娇的背影。果然,蛇蝎女最不能得罪!
第七二章
晚间,酷热的余温还没有消散,月色明亮。
宝宝从小檀木桌子上歪过头去,望了望正在喝安胎药的蜀玉,又瞄了瞄坐在不远处拿着小刀雕刻木头的爹爹,瘪了瘪嘴。唐烆眼尖,窥了下蜀玉的神色,悄无声息地靠近宝宝:“怎么了?”
宝宝伸出肥嘟嘟的小手,因为写字太多,整个掌心已经红彤彤,伸展不全:“手心疼。”
唐烆翻看那小猪爪子:“怎么个疼法?”
“像是好多虫子在上面爬。”
唐烆没发现肉堆里面有什么异物,就算有,他给宝宝沐浴之时也会发现。那么,唐烆的视线落在小桌上一大堆的纸张:“你娘亲让你抄的字都抄完了?”
宝宝的嘴尖上可以挂个茶壶了,含着泪水摇头。
唐烆苦恼的揉揉他的手心:“爹爹不能帮你,否则娘亲会骂。”
宝宝那婴儿肥的脸颊皱成了苦瓜,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唐烆最怕他哭,赶紧道:“爹爹握着你的手写,好不好?”
握着手写哦,是不是就不需要自己动,然后爹爹拿着笔写?宝宝妥协地点头,唐烆更加无奈。伸手抱起孩子放在自己的怀中,重新拿了一只毛笔放在宝宝手心,再将自己的大手覆盖上去。沾磨,坐好,占着大人身子长,搁在宝宝后脑勺,一笔一划的写字。宝宝只觉得手背一片暖乎乎的硬梆梆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磨蹭肌肤上,痒痒的。他稍微松了下手指,呃,毛笔没有掉下来,再松开些,还是没掉下来。他干脆将手指改成抓笔的样子,随着唐烆手臂的动作来移动,在蜀玉看来就是爹爹教儿子写字的模样。两个人都很认真,没有猫腻。
小蝶正在给蜀玉按摩太阳穴。蜀玉总是说头疼,佘娇娇说这是孕妇的正常病症,无妨碍。所以最近蜀玉歇息之前都会让小蝶帮她按摩一下头部。
“我瞧着这出去了一趟儿,两父子的感情又不比昨日了。”
蜀玉晕乎乎地打开了眼,问:“怎么?”
小蝶指了指偏厅的两人:“我仔细问了那暗卫,说是两人耍了一晌午,在郊外闹腾了会儿就追着鸽子入了城。后来去了百果轩给小姐买吃食,因为轩里老板的小儿说话没个遮拦,宝宝听不得就打了起来。实在怨不得姑爷发了狠,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里容得外人欺负的。”
蜀玉想了想,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个不称意。嚼舌根,落井下石之人古来有之。那小儿说不定也是听了老板平日里嚼了些什么,小娃儿听了去,见了宝宝自然就脱口而出图个口上痛快奇Qīsūu.сom书。照我看,唐烆做事偏激了,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你能阻止得了么!给些教训就好,何必决生死,还惹得自己一声腥。换了蜀家人,吞了那家铺子,拿了对方弱点,让他们一家人给蜀家做一辈子伙计就好了。扣了他们的活路,有再多的话都只能埋在肚子里,比一刀了断还磨人些。”
小蝶笑道:“就好比,明明看到小姐在面前,姑爷偏生碰也碰不得,说也说不得,还要每日里守着。睡房梁小榻,吃清谈菜肴,喝酒不行,除了每日里去药院,就是呆在这里。小姐你那日心情不好又要抓着他数落一番,心情好了就让他不是练武给你看,就是读书给你听,将你伺候得服服帖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都要成二十四孝姑爷了,这全天下都难得找到这么一位。你这刀子可要磨到什么时候?”
蜀玉揉了揉额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没见着他的时候还会想想他的好,现在见着了吧,又左看右看都不顺眼了,怎么看都是刺。隔三差五地就会回想以前的错处,忍不住就要发飙。好像就算他现在再如何好,也抵消不了过去的错。我以前是不是有些温温吞吞,就算记了恨也喜欢慢慢地还?秦连影那时,我也是早就知道不是良人,可到底没白眼相向。只是每次他回家,我就忍不住地让娇娇拿着他试毒,毒来毒去,我这气也就消了些。现在看来,我对唐烆这慢刀子暂时也磨不到头。”说着就觉得脑袋越发昏沉,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即将闭合的眼眸中,就望到唐烆飞一般地冲了过来,惊恐地叫她名字。
好吵!
唐烆眼皮狂跳,口中叫着蜀玉不停,一边拖了被褥靠枕往她后背塞去,扶着她半仰倒,夺过巾帕不停地擦拭流出来的鼻血。有丫鬟已经吓得去唤佘娇娇,有的捧了温水进来,小蝶又让人去拿冰块。
蜀玉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唐烆心急,还是摁住她不让动:“没事,就是火气旺了些,凉下就好了。”那边拿了冰块来,唐烆一掌拍下去成了冰沙子,拿了厚实的巾帕包了些贴在蜀玉额头上,这才缓缓止住了血。佘娇娇进来只探了下脉搏,说是虚火。这怀了身孕,大多的药物都不敢给她喝,只能保胎,其他的都是将养着。
好不容易等到蜀玉睡了过去,唐烆已经出了一声冷汗。宝宝被安顿着去了偏房睡觉,小蝶暂时去陪着。房里剩下佘娇娇在开新的保胎药方。
唐烆一边用冰帕子给蜀玉冷敷,一边问佘娇娇:“怀宝宝之时,她身子也这么虚么?”
“还好。”
“那时在深崖底下,我抓了一些稀奇的野禽给她补了补,要不要再去抓一些?”
“不用。”
“她最近性子很不好。”
“你惹的。”
唐烆又拧了帕子,替蜀玉擦了颈脖、肩胛、手臂,沉闷的道:“我欠了她的。”
佘娇娇冷哼:“在燕明山之时,她知晓正派人士去追杀你们,你脱身不开,让我夫君想法子给你们留一条退路,说解决了燕明山之事,你就不欠他们的了,会安心的守在她身边。之后,正邪都损失惨重,她随着我们回来,已经怀了宝宝三个月。每日里颠簸,脸色惨白,吃什么吐什么,偏生还要不停地吃,说孩子是你的。那时候她听了消息,说你带人断后,已经到了绝路,觉得宝宝就是唯一的依靠了。哪知我们又找到了你们决战的地方,尸横遍野,推断你还活着。她又等你来找她,一等就等到宝宝出生,痛了一天一夜。一次次等待,一次次的希翼,最后再一次次的失望,到了最后她已经麻木了。不再追问你的消息,也不再听邪教的任何事情,她就守着宝宝,教他走路、说话、写字、玩耍,心都快要死了。偏生身子又渐渐弱了下去,我们知道她心思太重,不找得你来,她就没个指望。这才动了法子引了邪教之人,不得不放你出来。他们当初是如何与你说的?”
“说玉病入膏盲,蜀家想要招个女婿冲喜。”
佘娇娇嗤地一笑:“我们放出的消息是蜀玉即将成亲,风光大嫁。怎得就成了冲喜了。也罢,横竖你来了。根据你说的,你一直被困在冰窖中,不得脱身。想来是你们那教主念及你与蜀玉的情谊,让你来一趟。如若蜀玉真死了你也就没了牵绊;她没死嫁人,你也就断了念想。不管哪一种结果,你出来了,见了蜀玉,不管是怨是恨都与他们没关系。”她瞥了对方一眼:“只是没想到你惊怒之下,又做错了事。呵,如今先想想如何弥补吧!”想了想又道:“你还回去雪山么?”
唐烆摇了摇头,佘娇娇拿出纸笔给他:“听说燕明山上有个金库,我派人将山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你画个图给我。当然了,我也会给你好处。反正以后你们日子很长,你身无分文地可娶不了蜀家小姐。那金库挖了出来我们五五分账,你的就当回敬燕明山教众利用你三年的本金好了。”
唐烆呆呆地瞅了瞅对方,又盯了会那空白的纸张,掌心中蜀玉的手有点烫,将他的老茧都给温热了。
佘娇娇冷笑一声:“看样子你是不准备娶蜀玉。也行,明日里我就去蜀家老爷子那里走一趟,说让上次选的上门女婿来迎亲好了。反正有了你给我师傅试药炼毒,他老人家就会无条件的治疗好蜀玉。等到孩子出世,你娘子是别人的,宝宝也要唤别人爹亲,刚出生的娃儿不知是男是女,横竖新姑爷也无权虐待孩子。到时候你记得来喝喜酒,蜀玉一家子会感激你的,当然,新姑爷更加感谢你的牺牲。”她哈哈笑了下,微微凑近道:“不知道我师傅到底塞了多少蛊虫放入你这胸膛里面,每日里不同的蛊虫喝茶聊天闲磕牙,或者打架闹事的时候,你可感到内脏被碾压,血速时快时慢,骨头从里到外的痛得发抖?嗯,对于蜀玉所受的苦,你这些痛也算不了什么。肉痛没有心痛来得让人记忆深刻嘛!不过,蜀玉还是会感激你为她做的一切,让她承了你的情,续了命,又嫁得好夫君,一家其乐融融。”
她往后退了半步:“我相信,你被我师傅折腾得死了之后,蜀玉每年会去你坟头上一炷香。”
唐烆猛地一振,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纸笔,躺平在床榻上唰啦啦地就画下了一藏宝图。
佘娇娇挥了挥手中的图纸,控制着嘴角的窃笑:“宝藏挖出之后,我会放出你已被毒杀的消息。从此之后,天底下没了唐烆此人。”说着,人已嚣张地出了门。
唐烆扣在床沿的指尖泛白,半响,又抱起蜀玉,将头贴在她的颈边,感受着她的体温,似乎这样才能给他一些勇气,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第七三章
怀孕之人嗜睡,三月之后害喜症状已经褪去,吃得东西逐渐多了起来,也越发刁钻。经常半夜醒来喊肚子饿,那时小蝶晚间伴着宝宝睡,唐烆守着蜀玉,外间才是丫鬟婆子们。蜀玉叫饿之时,唐烆不管有没有那些奇怪名字的食物,都要想法子封住孕妇的嘴。
一次,蜀玉半夜醒来,嘀咕一句:“好想吃布丁啊!”
布丁是什么?软软的膏体,蛋黄地色泽,上面附上一层巧克力奶膏?吃在嘴里滑滑地,嫩嫩地,清香盈鼻。就是佘娇娇这等对吃食挑剔的富家小姐也从未听说过‘布丁’这等物事。
唐烆绞尽了脑袋,也想不出那是什么东西。碍着蜀玉最近火爆的性子又不敢重复的问,只好与大厨商讨。光溜溜堪比香瓜皮的大厨一拍脑门:“那不就是蛋羹么?”
唐烆摇头:“不是。说有什么巧克力的奶膏?巧克力是什么?”
大厨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家小姐,这对吃食的见识她要认第二,没人能够自认第一。”绝然不说自己也没听说过‘巧克力’食材。
于是,经过了三日地捣腾,唐烆小心翼翼的捧着白釉莲蓬鸡心罐进来,宝宝嗅着美食香味早就从书桌上跑了过来,手指上还沾着墨汁就去揭开罐盖。蛋黄地色泽,软软地膏体,最上层地七彩鲜果碎粒裹在奶白糕子里面,蜀玉瞧着一愣:“这是什么?”
完了,唐烆木着脸,暗自明白了大厨为何到了门口而不入的原因,感情对方是让新姑爷来做靶子挨骂的。这大家族的人果然没个省油的灯,一个个肠子七拐八弯。
“娘亲,这个闻起来好香啊!”
蜀玉瞅着宝宝那口水滴答地样子,从摆放整齐地银小叉、银小勺、还有银筷子中间拿了小叉起来,对唐烆道:“你先试试口味。”
唐烆不明所以,低头吃了,对着关注的两人点头:“很香,很滑,味道太淡了。”
两母子对望了一眼,宝宝忍不住问:“喉咙痛不痛?肚子呢?”
唐烆依然不明白真相,只道:“都不痛。宝宝不要吃太多,没多会就要吃饭了。”其实他是怕蜀玉吃了不够,这‘布丁’才多大,宝宝没几口肯定就吃了干净,这可是特意做给蜀玉的啊。
蜀玉这才分出一半装在小碟子里面,分给了宝宝:“没毒,不会腹泻,快吃吧!”
唐烆一愣,半响才道:“你们是让我试毒?”
宝宝嘴角沾着软软的蛋黄膏,吧唧着嘴巴道:“不是啦,我们只是怕新点心太难吃,到时拉肚子。上次大厨做了新的点心,就让奶妈闹肚子了。”
“做给你的点心,为何让奶妈吃?”
宝宝眨眨眼睛:“因为当时旁边只有奶妈在,不让她试吃的话,闹肚子的就会变成宝宝。”唐烆恍然大悟,原来这两母子有拿别人‘试毒’的喜好。眼刀一扫,直接射向躲在门口冒着油水的大厨光脑门。好你个厨子,点心不妥当还敢做给她们母子吃,不要脑袋了么!
从那之后,但凡有新点心新菜式,母子两人都等着唐烆试吃之后才会动筷子。蜀家上下众人流泪,总算找到一个替罪羊了。
四月之后,肚腹已经凸显,蜀玉总是腰肢酸软腿脚无力,佘娇娇照顾过她甚久,怀着宝宝之时更是寸步不离,知道这些症状都是寻常,只是叮嘱她要每日多走走。
唐烆白日里大部分时辰都耗在了药院。那里寻常人不准进入,范先生每日清晨之后就会回去佘家,相比这个院子,佘家的毒园才是他的大毒窟。唐烆每日接受地东西也不同。最开始的日子范先生只是让他吃药。各种奇形怪状,气味怪异地药材,不是熬了十几遍地药渣就是还带着泥土的根茎,不能反抗地全部吃下去。唐烆与寻常药奴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有身后的内力,范先生武艺高强自然不怕他,有时甚至于将埋在他体内限制穴道地蛊虫给放出来,等吃下药物之后,再用一成或者八成十成的内力催发药力,查看人体的症状。等到药力挥发,才查看血液脉搏内脏骨骼地各种症状。久而久之,唐烆对疼痛、麻痒逐渐麻木,有时回到蜀玉身边都一脸木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蜀玉见过药奴,自然知晓里面的转变。想要阻止,又知晓范先生从来说一不二,只能求救佘娇娇。
没多久之后,范先生开始往唐烆体内放置蛊虫。与药材相比,蛊虫能够控制人对外界的敏感。有时,细小的虫子被吞服之后会在人体内长大孵化出小虫,然后透过内脏进入血液,唐烆又是会感到虫子们那比绒毛还要纤细的触角在血管上爬行,让他对外界一丁点的响动都如巨人的脚步靠近。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每日里感受都不同,苦不堪言。范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问他的感受,视觉能够看到多远看到多细微?听觉能够听到多远分辨出人的情绪?嗅觉能够嗅出多少种气味?味觉要将酸甜苦辣分成上百个层次,很甜是甜到哪个层次,辣又是那一层次的辛辣?触觉更为繁琐,有时拔下一根汗毛他会全身痛得打滚,有时拿着大锤敲打在手心上,他也无动于衷。偶尔几次出了园子,他不得不封闭自己的某些穴道,才能入常的与蜀玉母子一起吃饭碰触。
他不说,什么都没有告知蜀玉,就如同很多次一样,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痛苦掩藏,只要蜀玉觉得日子如常就好。佘娇娇与范先生说的话他也听了,可是范先生依然如故,这人对医毒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唐烆冷漠而麻木地承受之外,也了解自己配合度越高,范先生对蜀玉地照顾会越好。他只是每次再踏出药院之时,让自己尽快清醒,目光不再迟钝,喉间的嘶吼吞咽,面部搓揉几下让它不在僵硬,身子完全伸展之后点下控制痛感地穴道。
在药院之外,他不需要释放所有的感觉,不需要说出自己的感受,他只需要注视着蜀玉一个人,淡淡地满足微笑就够了。
蜀玉一手撑在腰后,一手在唐烆怀中,缓慢地围着庭院绕圈子。
“累不累?已经第三圈了。”
蜀玉点点头,脚底已经有点痛,腰肢酸软厉害:“这孩子肯定肯定很胖,怀宝宝之时都没有现在这般累。”
唐烆双手一展,将她抱到屋里。现在已经十月,白日不再难熬,他们就趁着晚间饭后走上几圈,消食又运动了,对蜀玉身子会好,到时生产也顺利些。
躺在榻上,腰后垫了厚实地百子多福垫子,再盖上薄毯,俨然将她当作了最易碎的琉璃。宝宝在长廊下面蹲着马步,自从唐烆带他出去玩耍过后,他就闹着要学武。蜀玉斟酌许久还是答应了,不为别的,只是让孩子多了一门防身之术就好,也可锻炼小身子板。夏日已过,宝宝也瘦了些,脸色红润,眼眸晶晶亮,依然耍些小激灵倒是更为懂事了些,每日里都要来瞄一下娘亲的肚子,给未来的弟弟妹妹问好。看了母亲进了房间,他也就移步到房门口,依然在长廊下蹲着,小身板偶尔晃动两下,一脸坚毅,有些唐烆的轮廓。
蜀玉喝了保胎药,漱了口。唐烆瞧她身子微侧着,又拿了特意做的长矮枕放在身后,将她半侧过来,手指有意无意拂过肚皮,蜀玉轻微哼了声。
“怎么了?”
蜀玉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孩子在动。”
唐烆心头诧异,小心地拉开被褥,在那隆起的腹部瞧了瞧,毫无动静。蜀玉轻笑道:“看样子孩子不喜你这爹爹。”
唐烆望了望门外的宝宝,再抚了抚蜀玉的肚腹,闷闷地道:“他出生后我道歉,说不该欺负他娘亲,他可以替娘亲揍爹爹。”
蜀玉闭了闭眼,酸涩蔓延上来。唐烆将头凑在她的鬓角摩擦两下,再亲吻下,无声地传递自己的歉意。蜀玉沉声道:“我对你宽容是因为孩子,也因为明白你三年的苦,可是我忘不了自己受的痛,忘不了那些等待的日子。也许真的会记一辈子,偶尔拿出来刺你一下,让你觉得你永远亏欠我们母子的。我做不来疯疯癫癫地破口大骂,也做不来愤怒中的拳打脚踢,更加做不来沉默地反抗。我受不了自己没有夫君陪着,孤独一人忐忑等待孩子出生;也受不了一个人去承担外人的讽刺责难,我想要有个人给我支撑,替我去反驳别人;更加受不了孩子因为我的怨恨而没有爹爹,被外人欺负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我无数次地想你为何不来,你为何要抛下我一人,你太狠心太绝情太自私,不是一个好夫君,也不是一个好爹爹。可还是想让你回来,让你陪在身边,让你教导宝宝,让我们成为一家人,哪怕相处时日很短,总好过相忘江湖,从此互不相干。等到我走了之时,你的懊恼后悔惊痛我也看不到,你会记得我说的话,不敢离开,不敢另娶,不敢不护着宝宝一辈子。”
唐烆吮干她的泪水。蜀玉甚少哭,每一次流泪都是痛到了深处,无法自抑排解才会泣出。每当这时她才吐露最真实的心声,让听者心绞不止。
第七四章
佘娇娇曾提醒过唐烆,孕妇情绪不稳当,喜怒哀乐总是被无限的夸大。偏生蜀玉的心思一直压抑得很,一旦找到缺口就如溃堤地河口,只能由着汹涌的潮水突然而至。
唐烆抱着她,听得她那细细地哭声,心里盈满了苦涩和源源不断的情意。只恨自己为何总是清醒地太晚,又来得太晚。如果当时没有丢下她一人,说不定……唐烆心里明白,那也只是如果。
月色清亮,一切都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蜀玉总算哭累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床榻上,唐烆用热水替她擦了脸,又盖上被褥,哄着她:“睡吧。”
蜀玉揉了揉眼眸:“屋里没点灯么?我什么都看不清。”唐烆将烛火靠近了些。蜀玉眨眨眼,连男子的面容都感觉模糊:“天渐冷了,你还准备睡在房梁上?”
唐烆在她嘴角亲啄了一下,没有回答。
蜀玉叹道:“为何不上来?”
“我怕你生气。”
“今夜我不骂你,你陪着我,不要碰着孩子。”唐烆褪了外衫,将蜀玉侧躺着背对着她,自己睡在床外拥着。脸颊贴在她的耳畔磨蹭,一手伸在她颈脖下,一手环着她的腰肢轻轻覆盖在腹部。男子胸膛的温度传递到蜀玉的背部,让人觉得温暖。她挪动两下,让自己深入对方怀抱。女子总是脆弱些,怀着孩子的小心翼翼和对将来的忐忑不安,让她想要有个怀抱。
烛火在黝暗中成了一颗金色的豆子,偶尔闪动一下,将那黑暗又撑开了点。
蜀玉对着青灰地绣缎床帐轻声道:“我恨你。”唐烆地呼吸贴在她的耳边:“我知道。”
蜀玉翻过身子,仰头就咬住了对方的下嘴唇,狠狠地。唐烆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蜀玉含糊地唤:“烆。”唐烆伸出舌尖碰触她的唇边,勾得她启开牙齿探了进去。两个人似深入泥潭的小鱼,相互吐着泡沫给予对方一线生机。
那一次之后,唐烆一直不敢太靠近,真正的亲吻今夜还是第一次,是重逢以来的首次。他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小心翼翼,莽撞了怕她生气,温柔了又怕让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爱意。只能试探着对方的舌尖,慢慢地交叠气息。
沉静了三年,又压抑了三年的青年男子本就随心所欲些,偏生被冰封了,唯一的一次爆发让两人之间有了绝大的鸿沟。他不知道要如何弥补,他只想让她慢慢接受他的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被填满的一日。只是一个小小的亲吻,已经让他明白,蜀玉在尝试着展开心怀,尝试着改变两人僵持的局面。他为对方的大度体谅而羞愧,想要让她开怀,让她逐渐接受他。
他撑在她身上,眼眸中的晶亮一闪一闪地,用着最虔诚真挚地情感去亲吻她的额头、眉根、鼻尖、脸颊,在她唇中辗转缠绵。
蜀玉有些僵硬地任他施为。那一夜的记忆太深明,在心口划了一道很深的伤痕,偶尔拿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心绪激荡,恨被勾起的同时爱也被记忆催醒。那时候,心口就要炸开,扯得整个人呼吸不顺,血液激流。胡思乱想太多,迟早会被这恨给折磨死,也会让那爱越来越鲜明,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平淡的日子,安静的生活,跌宕起伏地爱恨情仇会杀了她的心脏,让心疾反复发作,迟早命丧黄泉。
颈间热热的呼吸,男子怜惜的吻,还有肚腹内的那块热烫,让她觉得即陌生又熟悉。唐烆的大手在胸口游走,轻柔地挑动她的情欲。因为怀孕,浑圆早就不是少女之时的小巧,略微大了些,吃的补品一部分提供给肚中的孩子,一部分给了母体为了孩子出生的喂养做准备。随着月份增加,胸间有时候涨涨地。
唐烆时刻注意着蜀玉的呼吸:“很难受么?”
蜀玉摇摇头,这种事情她如何说得出口。唐烆干脆撤出手来,湿润地唇舌代替硬老茧的手掌,抚慰着她。尖端地花蕊舒展着,熟透了般有着诱人的体香。男子用舌尖卷着、舔着、用粗糙地舌苔摩擦,细麻地触感蔓延开来,让身下的人放松了些。
腹部隆起,范先生曾说过到了四五月,孩子已经成型,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了。唐烆不知晓这些,又想象不出一二月之时孩子该是什么样貌。只是他也明白范先生的怪癖,不好问得对方如何知晓这些。平日里只是隔着衣物贴在上面,脑中想象一番不得要领。今夜毫无遮拦地贴近,只觉得比平日还要热烫了两分,脸颊轻轻覆在上面,可以听到细细的水波声。这里面有个与宝宝一般的孩子,是他的孩子。这一份认知让他胸腔充满了做爹爹的自豪和责任。
他缓缓地道:“玉,我爱你。”
蜀玉一震,半撑起身子来:“你说什么?”
唐烆凝视着她,托着她的脊背:“你曾经说过,一人喜爱另外一人到了最极致地时候,就是我爱你。”
蜀玉眨了眨眼眸,眼底的酸涩倏地冒出来,一层层翻卷的大浪似的,冲击着眼膜。她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抚着这个男子的脸颊。他只当她不知晓范先生对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每日从药院回来他都脚步凝重脸色惨白。他不说,蜀玉就不问。一方面觉得那是为人夫君为人爹爹该做的,一方面又觉得心疼。这个男子,终于说出了这三字,代表了多重的份量,蜀玉不知。她只知道,现在的唐烆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够做的事情,她该满足了也该感谢对方的付出,虽然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他们是夫妻,必须共患难相互体谅和相互支撑,这才是寻常人的相濡以沫。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个游走江湖飘泊不定的浪子总算安心地守在了她的身边。她还要如何?还能如何?真的去睚眦必报,用着滔天的恨意去摧毁两人可能的幸福么?恨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头望他,原谅他,再一次牵手同行。
现在的选择,只是走了捷径。有时候,不去经历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反而能够尽快得到幸福。
唐烆地龙身慢慢地进入她体内,因着怀孕,体温本就高,方一进入就觉得入了暖炉,激得他身子一顿,差点就一泻千里。蜀玉腰下垫着靠垫,肚子抬得越发高,双腿无力地搭在他的臂弯里面:“你别伤了孩子。”
唐烆犹豫地道:“要么我出来?”
蜀玉气道:“怪不得大家族里面,正妻有了身孕就让夫君纳妾,你现在去找个也来得及。”
刚刚还感动,这下又露出母老虎的尖牙,让唐烆心里揣揣,嘀咕道:“我才不要。佘娇娇说我敢娶妾侍负了你,她就废了我。”
蜀玉问:“废了你什么?”
唐烆吱吱唔唔,脸色将红,这样子蜀玉哪有不知晓的。那话也只有佘娇娇那女子说得出来,换了平常人家的妇人,哪敢对外家男子说这种闺房私话,还威胁唐烆要阉割了他。
蜀玉忍不住被逗笑了,唐烆越发委屈。蜀玉与佘娇娇交好,当初在燕明山,龚家山也看着蜀玉的情分给邪教开了后门,唐烆总觉得欠了龚家山。所以,佘娇娇说了任何话他都会忍不住当真,不知不觉地被对方拿了软肋落了下风。偏生自己的娘子还向着佘娇娇,让他够郁闷的。
心里虽然不愉,到底动作轻缓小心,也不敢顶得太深处。指尖寻到桃源中门口,找到珍珠揉了揉。蜀玉身子一紧,哼出声来。唐烆一心一意想要对方开心舒适,铆足了兴头,不停地摸索她身上其他敏感处。以前抚摸背脊会整个人缩成一团,触及腰肢之时她会忍不住娇笑,触及浑圆她会轻轻呻吟,吻着颈脖会不自觉如猫儿般地伸展身躯,唇瓣相贴之时她习惯性闭眼,这些小动作他都一一记得。
蜀玉逐渐放开心思,随着对方的动作而沉迷,虽然不够激烈,可对现在的她却是极好的。没有粗暴没有撕咬也没有忿恨,只有亲密呵护,如蛛丝般张开结网的细密触动,还有全心全意为她展露的爱意。
登上巅峰之时,眼中绽放五光十色的祥云,烛光的那一点点光晕也被无限放大,连整个屋子都亮入白昼。
这一夜的梦没有黑暗、冰川、漫天的海涛,只有徜徉地白云,晴日地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洒落下来,如仙境般安详宁静。
她睁开眼眸,视线还是模糊不清,周身的气息已经很熟悉了,她拍了拍腰上的手臂:“什么时辰了?”
“还早,才辰时。再睡会儿?”
蜀玉摇摇头,眼睛肿得厉害,隐隐有点头疼。唐烆拿过早就准备好的衣裳帮她一一穿上。蜀玉又问:“宝宝呢?”
“在写字,三字经快学完了。”
蜀玉笑道:“宝宝很聪明,别累着他。”说着,咳嗽了两声。唐烆奇怪,昨夜他很注意,没让蜀玉凉着不应该会咳嗽的。还是不放心,又让人去唤佘娇娇来。那边药院有人回报说范先生来了,让唐烆过去。
蜀玉淡淡地道:“去吧!早些回来。”
唐烆摇了摇头,反而让人去唤范先生过来。蜀玉已经被他们照顾得很好了,别说咳嗽了,就是有点头疼众人都很紧张。唐烆始终记得蜀玉身子弱,心疾一直反反复复,不敢掉以轻心。
蜀玉摸索着床沿想要站起来,一边道:“去吧,我吃过早饭就去看宝宝,等你回来就可以……”话还没完,猛地一咳,嘴里啐出一点血沫子来,人已经软倒了下去。
唐烆猛地一吓,心悸得大叫:“玉!”
第七五章
秋高,迟暮之时的空中蜻蜓突然多了起来,成群的振动翅膀在头顶盘旋,给沉绛色的暮布增添了灵动。
宝宝蹲在门阶之下,随意将玉米粒子抛洒在地上,看着小雀儿一蹦一跳地啄着。没了多久,屋梁上传来叽叽地唤声,小雀儿仰头扑腾了两下翅膀,也喳喳了几声,最后叼着一颗玉米飞了上去,与窝中的母亲颈脖磨蹭亲密。
宝宝皱着眉头望着,猛地将手中剩下的玉米粒子朝屋檐砸了过去。他近来力气渐大,玉米到了半空又纷纷落了下来,打在额头上留下红印,也不哭一声。
一只大手覆盖在他眼眸之上,身子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宝宝扭动挣扎两下,那人唤他一声,宝宝顿了顿,慢慢地勾着对方脖子,将小小的脑袋埋了进去,轻轻地叫:“坏蛋爹爹。”
坏蛋爹爹唐烆抱着小小的人儿去了药院。
院中竹屋里坐着两个人,一师一徒,一男一女,都沉着面容。
佘娇娇对进来的唐烆道:“你抱着孩子来作甚?有些话他不该听。”宝宝瞪了干娘一眼:“宝宝长大了。”佘娇娇一拍桌子,大喝道:“出去。”“我不?”宝宝叫得更大声,委屈地撅着嘴。
佘娇娇冷着脸,去夺唐烆怀中的孩子,他一闪,淡淡地道:“这是我们的孩子,有什么不能让他知晓的。玉病了,也从未瞒过他。”宝宝搂紧了爹爹的脖子,狐假虎威地对干娘吐舌头。
范先生呵呵笑道:“娇气和傻气。”佘娇娇气急,她可不敢对着自己师傅发脾气。忍了忍,索性歪着身子无视几人。
这下,屋里越发闷了,只剩下隐隐的药香在飘荡,偶尔可以听到墙角各种竹篓里面传来熙熙梭梭的声响。
范先生拿着长条木勺子在药罐里面搅动了两下,又盛出点查看色泽,才慢悠悠地开口:“是肾脏中毒,只有孕妇才有的中毒症状。轻者头痛、呕吐、视物不清,重者昏迷。既然昨日才发现新的症状,要医治也容易,更不会伤着腹中孩子。只是,”他伸手对着孩子,宝宝迟疑两下,还是自行爬到范爷爷怀中乖乖坐好。范先生手指在孩子头顶揉捏俩下,没多会儿对方就开始揉着眼睛,没一盏茶功夫就迷睡了过去。他才接着道:“吐血,血沫子细碎,伴有咳嗽,乃肺器肿胀。两种病症发现得及早,医治都容易。这些本没有什么,十个孕妇中有三个都会如此,可蜀玉身子太弱,若是偶尔出现其中一种,都可安然,偏巧两种病症发作时间太短,前后只有半日,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他对视着唐烆:“她心脏越来越衰弱了。”
一炷香的停滞,光阴的流动都静了下来,悄无声息的从人们眼底最深处爬开。
唐烆那湛蓝色眼眸的色泽在阴暗的屋子中越发沉淀,逐渐成了海底深渊。别人中那眸中看不到任何情绪,只会觉得那眸子越来越深,渐渐比屋中的死角还要幽深。佘娇娇无端的害怕,谁都不能忘记这个男子可是有着一身莫测的邪功。这话说出来,到了心底,他再大声一吼,就足够将蛊虫压制的穴道都冲开,就地展开血雨腥风。范先生一手还抱着宝宝,一手还在搅动炉上的药汁,气味刺鼻像是虫子的腐臭味。
暮色逐渐阴了下去,黑幕升了出来,兜在空中,让人看不到一点光亮。
屋里没点烛火,只剩下小炉子偶尔呲牙地小焰烧烫着药罐底子,火红火红的,像是煤炭窝里的一颗跳动心脏。那是唐烆的心脏,扑闪扑闪,看起来很沉稳,其实罐子里面全是熬成糨糊的毒虫尸体。
男子的话声从罐子底部冒出来:“不要孩子,还来得及么?”
范先生摇了摇头:“孩子已经成型,只能生下来,强行打胎,说不定会血崩,蜀玉受不住。”
男子又问:“范先生还想要什么?唐烆一定办到。”
范先生沉吟,将勺子里面的东西放在嘴巴里嚼了嚼,那异味充斥着鼻腔,佘娇娇已经难受地走了出去。她太了解自己的师傅了,往往他老人家沉默的时候,就是披着恶魔皮的医圣。任何人会感激医圣的妙手回春,转头之后会更加害怕那张恶魔的嘴巴里面露出的毒牙。
这个院子并不是很大,出了这间竹屋,不远处还保有几间厢房,其中一间亮着光,让人心里一暖。
相比那屋子里沉默的男人,这里却有两个少年和一个小丫鬟。都穿着宽松的长衫,赤着的脚在衣摆下露出来,瘦而苍白。见到她,三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叫小姐。
佘娇娇点点头:“你们继续吃饭,别管我。”两个少年对视一样,继续坐了下去,那小丫鬟磨磨蹭蹭地过来,给佘娇娇斟了一杯药茶。他们的菜式并不是寻常的荤素菜式,而是一些难以见到的草药叶片,一盘不知什么名字的黑壳子小虫在蠕动,一盘子里面三条野禽后腿。
丫鬟轻声道:“范先生说我们最近要换相互换脏器,所以菜式有些改变。今夜的是吸血神蝠的后腿,蝙蝠吸了极乐虫的血长得比寻常蝙蝠大些;金蝉也被黑寡妇咬过了,壳子成了青黑色,先生说不知道吃下去会如何,让我们试试;龙结草的毒性传言可增加真气,范先生也想试试真假。”
佘娇娇突地回想方才师傅吃虫子的情景,抱着药茶喝了两口又想吐,顺了顺气问:“这次师傅说要换什么脏器么?”
丫鬟指了指心口:“这里。先生说,要看看男女的心脏相互调换,能否活。”
佘娇娇猛地站起,一地碎杯片,满地水渍中一块拇指大小的茉莉根茎已经泡肿了。
“心疾医心。人的手脚断了,只要医治及时,也可接起来;人的脏器坏了,只要好的还‘活着’的脏器,也可以替换;心脏也属于脏器的一种,要彻底医治好心疾,只能换一个心脏。我见蜀玉之时,她还小,我那时医术不精纯,只能用药理养着她。之后我游走天下海川,见过很多人,毒死的人多,医好的人也多。其中,人的身体里面有些脏器有两个,换一个到别人身上也无妨;有些则不行,那么用将死之人的换给患者身上也能活。
当然,这些医术都有些匪夷所思。十年以前,我医治十人死十人;五年之前,我发现有内力之人能够让自己活得久一些,医治之时也得益甚多,换了脏器十人可以活下三人;此次回来,我带回来三个药奴,是从孩童起就教导医毒,既是药人也是毒人。他们的脏器不比寻常人,再加上我特意配置的食疗,此次定然成功机会要高些。”
一罐子的药虫不知不觉中被范先生吃了干净,里面煮沸的汤药依然冒着泡。先生面上的肌肤由黄变黑又转成橙,之后如回转琉璃灯,五颜六色都转了个遍,最后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那汤药也快要煮干了,他索性将之移开去,又重新放上一个新罐子,伸手在旁边竹栏上抓着不同的草叶,又去墙角竹篓里面抓出了一只通体火红的乌龟,扑腾一声丢到了盛水的药罐里面。一寸大小的乌龟在里面翻了个跟头,伸出头部吐了个泡泡,继续划动四条断腿。等到那水煮开,乌龟划动越来越快,最终一个扑腾,整个头部冒出水面,长大了嘴无声的求救。
唐烆木然地望着,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活煮的小龟,求生不能求死不行。
他哑声地问:“先生是否没有十成的把握?”
范先生轻笑了下,在这等诡异的环境下,那笑显得残酷森冷:“只有五成。你知晓那些换了脏器的人为何没活么?是因为血液。我原本以为每个人的血液都是相同的,深想之后又觉得一种米都能养百样人,何况是血液。过去十年那些人就算换了脏器也死了,他们并不是死在我的医术下,而是死在两人不同血液,脏器无法接受对方血液,导致器官坏死。有些人好不容易买到一个奴隶,将奴隶的重要器官换到自己身体里面,奴隶先死了,那人的血液留不到换上的脏器中,结果也是死。”
他瞅了唐烆一眼,眯着眼睛打量对方挺得笔直的胸膛,怪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这几个月来不停地给你吃药草,还放置蛊虫?你真以为我只是缺少一个内力强大忍耐力超人的武林之人?告诉你,在强大的武学在毒人面前,在十里之外都能死于非命。你内力的强大只会让你的心脏跳动更加有力,你的血液更加旺盛,你的体格能够支撑开膛之后漫长的移换脏器的时辰。也许,到时你的心脏让蜀玉的身子接受不了,我还可以将它换回去。哈哈,当然,那危险非常大,一成的机会也没有。”
唐烆呐呐开口:“血液……”
“你的血已经不同常人。天底下那么多吸血毒物,它们为何什么血都可以吸,哪怕其中有很强的药性或者很烈的毒性,它们都可以吸得干净|奇*.*书^网|,将那些血化成自己的。现在你体内的血就同那些吸血毒物一般,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融合。”他凑近男子的脸庞,淡淡地道:“若是我的药奴的脏器无法让蜀玉接受,那么他们是必死无疑的。最后一个能够让蜀玉活着的法子就是你,我不但要换了你们的心脏,还要将两人的血液融合。她能活下来,而你……哈哈哈”大夫笑着,眼底闪着异常的疯狂:“这样,你还想救蜀玉么?”
唐烆闭了闭眼,默默数着胸腔中那熟悉的稳定心跳。
门外,佘娇娇僵直地矗立着。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第七六章
唐烆曾以为白色,才是最绝望的色泽。迈入蜀玉房间之时,他才发现,黑色才是死亡。
屋中再亮的夜明珠,再光彩琉璃的灵玉,甚至是灿若朝霞地七星鹤灯也照不亮所有的屋角墙沿。将怀中依然熟睡的宝宝递给小蝶,又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稍用内力加热了些,放在床边矮茶几上。
蜀玉已经昏睡了整日。脸颊在这些日子补品的轮番堆积下总算有点丰润,眉头微皱着,一只手以保护的姿态放在腹部。他的视线落在那拱起的一块,伸手将蜀玉的手臂放回被褥内,指尖忍不住流连在她鬓角耳瓣。这是一位母亲,更是他念着、护着、爱着的人。这个人在孩子即将出世的时候就要离他而去了,抛下他们父子和新生的孩子。
应该是梦吧?
他现在不是在金梁城,而是在雪山之巅,还被困在冰窟里面,睁眼闭眼都是闪着冷银灰地万年冰块,而不是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死离别。
梦中的女子睁开眼眸,微笑地道:“你还在。”
他说:“我一直都在。”
对方从被角下伸出手来,摸索到他的大掌,勾着他的手指,笑道:“我梦到你一个人走了。”
他问:“我去了哪里?”
她摇摇头,恍惚地说:“不知道。我只来得及看到你的背影,你又什么都没说的走了。”
他反握住她的:“你有没有唤我?”
她想了想,笑道:“不知道。”转而又问:“我是怎么了?”
唐烆将她包在怀里,端着药碗让她喝药:“说是中毒。”
蜀玉猛地一阵咳嗽,擦干净嘴角的药汁:“我中了谁的毒?怎地自己也不知晓?”眨着眼睛望着他,说不出的俏皮。这番样子哪里像个重病的母亲,反似未出阁的少女,灵动的俏丽让人挪不开眼睛。
唐烆附身吮干她口中的苦味:“是我中了你的毒。”
蜀玉打趣:“好个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女子。”到底是谁在调戏谁?
唐烆无言以对。叫人布菜让蜀玉进食。饭后又扶着她在屋子里走动几圈消食。白日睡得太多,晚上就怎么也不愿意躺着了。唐烆被她拉着下了几盘五子棋,又被拾掇着雕木头,这次要雕小娃娃。因为不专心,木娃娃不是破了相就是缺了胳膊,被蜀玉大大的嫌弃了一番。丫鬟们预备了浴汤,唐烆阻止了小蝶的帮忙,自己抱着蜀玉去清洗。
“我现在是孕妇,你也不至于如此急色吧?”
唐烆拿着澡豆摩在巾帕上,闻言停了下来,提醒道:“以前我就这么替你沐浴的。”
“以前你年轻力壮,哪次动手动脚不是别有用心。现在我老了,可没有经历来应付你那些旺盛的精力。”
唐烆气道:“胡说什么!你现在身子弱,我才不会胡来。再者,”他将蜀玉额际的发丝绕道盘髻上,低声道:“你哪里老,还跟以前一样。”蜀玉迎着他的注视,面颊不知是被热汤熏的,还是被对方的话给臊的,粉晕一片。
半夜宝宝醒来,哭着要娘亲。唐烆将他抱了过来,睡在床里,蜀玉在中间,他贴着蜀玉背部,拥着她的腰肢护着腹部,通宵未眠。
佘娇娇好像突然失踪了般,问了龚忘,只说在佘家忙活。反之,范先生长住了下来。
宝宝越发乖觉,每日里清晨随唐烆一起练功蹲马步,围着整个庄园跑圈。然后宝宝去早读,唐烆去唤蜀玉起床,三人吃了早餐,再各自忙活。小蝶又将过去宝宝穿过的小衣服都找了出来,一件件抖开说是什么时候穿着的,尿湿了几次,吐了多少奶。宝宝发脾气,说不准弟弟妹妹穿他的衣裳,一定要人重新做。
蜀老爷偶尔过来,对唐烆视而不见,只是与蜀玉说会儿话,又哄了哄宝宝,听小娃儿背一些诗词,看他翻出金石玉器一样样分辨,吃了中饭之后再蹒跚地独自离去。补品依然不停地送来,御医也由偶尔地诊脉变成了常驻,每日里把脉再看方子。方子准备两份,一份送去药院给范先生,一份送去佘家给佘娇娇。稳婆请了三位,住在姝园哪里也不许去,代替了丫鬟们的看视。
晚饭之时,唐烆已经变成了老妈子,既要照顾蜀玉吃饭,又不准宝宝挑食。宝宝三字经已经学完,每夜蜀玉考校他的文,唐烆考校他的武。再一身汗臭臭地让唐烆与他一起沐浴,在浴桶里面泼水,比较自己与爹爹身子的不同,爬到唐烆背上玩耍。在榻上装模作样地学唐烆打坐练功,在床上滚来滚去美其名曰热被榻。还要爬到蜀玉身边,摸着肚子说弟弟妹妹快出来,陪哥哥去树上捉小鸟烤着吃,去河里抓泥鳅炖汤,抓兔子卖给饭馆赚零花。等到累及了才安稳地睡觉。每次等到房间安静下来之时,蜀玉才笑说要是新生儿如宝宝这般,会不会打架?小蝶会更加疼哪个些?她会觉得带孩子好烦,教养孩子很累,对即将到来的痛苦并快乐地生活很憧憬。
她身子越加沉重,吐血也只有那么几次。天色太暗的时候才会偶尔视物不清,也会小担心,偶尔敏感对唐烆发脾气,偶尔问娇娇为何不来看她,偶尔想念蜀老爷,想念蜀葵园里面的花草。有时会絮絮叨叨地念着深崖下的木屋是不是该发霉了,说深山的瀑布很壮丽,说溪河的鱼儿很肥嫩,说起温泉。
唐烆每每听了,就是沉默。
佘娇娇让人送了一些药膏来,说是按摩腹部用的。怀孕之时,肚腹渐大,肌肤绷紧得难受。唐烆每日里分三次给她用药膏按摩腹部,经常看到肚中的孩子踢打着回应,又是在伸懒腰的小拳头,或是用头皮来顶顶,蜀玉会突然觉得害怕,说孩子太能折腾,会不会难产?
时而忧虑时而宽慰时而期待,日子在指缝中间流走,转眼到了年前。
胎儿已经相当大,蜀玉双脚肿得无法下地走动,可稳婆们只说多运动些才能顺产,几乎要靠在唐烆身上才能勉力走几步,心口喘得厉害。
屋子里烧着地龙,点着雪凝香,宝宝站在高高的椅子上,整个身子趴在书桌上写写画画,一手的墨汁。蜀玉的小榻已经挪到了窗边,窗棂换成了白水晶,磨得非常透彻,隐隐看得见外面的景色。
入了冬,前两日连续下着雪,宝宝写完了字,闹着要去玩雪。自己被人裹成雪球一般,笨拙的拿着小铲子铲雪堆雪人,毛笔用来做鼻子,墨条用来做两只眼睛,还披着一件大红披风。唐烆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小铲子无意中飞来的雪块砸中。宝宝吐了吐舌头,丢了铲子要抱抱。他已经非常会撒娇,又知晓唐烆疼他,越发得寸进尺,才抱在怀里,就塞了一把雪放在唐烆的颈脖中,冷得他一抖,宝宝却笑得无害,在脸颊上磨蹭两下,唤声爹爹,男子的怒气就奇妙的熄灭了。
将孩子递给小蝶去换衣衫,自己又抖掉肩膀的雪花,运功褪去了周身的寒气,这才迈进屋子。
蜀玉还在写字,唐烆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探了探她的手背:“写什么,手都冰凉的,先暖暖。”说着就将她的双手摩擦了两下,再塞进了自己的外裳里面。
蜀玉动了动:“脚麻了。”
唐烆苦笑,添了几个靠枕让她枕着,将手炉放在她手心,自己坐到对面卷了皮毛儒裙,开始揉捏腿脚。看着蜀玉半眯着眼眸满意地笑,这才问:“纸上写些什么?”
“孩子们的教育计划。”
“教育计划?”
“嗯,”蜀玉瞅他一眼,继续道:“比如要让孩子习惯晚上睡觉,白日里玩耍;每日里清晨要抱着出去走一圈,会走路的时候就牵着在院子里多活动,多呼吸外面的清新气息;不要让孩子玩烛火,也不要他盯着烛火看,否则会坏眼睛。半岁的时候要多跟他说话,念诗,唱童谣,听乐曲;一岁的时候就不能让奶妈亲自哺育了,只能喝碗里的人奶或者羊奶;二岁时候必须教他自己漱口刷牙,宝宝会教他如何玩耍,怎么玩;三岁的时候能背出三字经,会听哥哥的话,哄大人开心,会跑会跳,能够大声笑,不准号啕大哭,不准强人所难地看到什么就伸手要;四岁要能够数碎银子,知道家人养育他很辛苦,去外面见识贫穷富贵,爱护自己和家人;五岁的时候去开蒙,听父子的话,每日里要让爹爹检查学的诗词,多练武锻炼身子,可以爬树但不准捣蛋,可以学骑马学射箭学着与家仆和睦相处;六岁……”
蜀玉拿着纸张,挑挑拣拣的说着,越说唐烆的心就越沉,忍不住的问:“你呢,你为何不亲自教导他?写下这些东西准备是给谁看?”
蜀玉轻笑:“当然是给你的。我怕你不知道如何教孩子,特意写着留给你的。每过一年,你就拿出相应的一张瞧瞧,然后按照上面说的去做。当然,有时候总会事与愿违一些,你得耐心地教导,让孩子听你的话,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可也不能忽略他自己的奇思怪想。他可能会喜欢习文多过习武,也可能爱画画,也可能爱吹笛子,兴许会更加爱美人,只要不太过,你就多花心思指导些,别一味阻挠。”
唐烆给她按摩的手停了下来,凝视着她:“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蜀玉歪着头,沉思半响,才道:“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写下来,我怕你到时候忽略了孩子,也怕你到时欺负宝宝,更加怕你……”
“玉,”唐烆伸过手,将她拥在怀里,闷声道:“不要说了。”
蜀玉攀着他的手臂,笑道:“再不说,我怕会来不及。”
唐烆在她颈边摇头:“不会。你能够亲自教导他们,看着他们长大,你能……”
蜀玉轻轻叹息:“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呢?”她蹙眉淡笑,“自己的身子自己又哪有不清楚的,大夫每日里把脉,娇娇又不见了,范先生不出来,我就想着我要么是大好了,不用他们日日守着;要么是不好了,他们已经放弃医治。”她将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感觉得到吧,这里的跳动越来越乱,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慢。”
唐烆不动,就听着她道:“我知晓,我已经活不久了。”
第七七章
突然之间,唐烆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渡过漫漫长日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
范先生对他用药蛊,没人会阻止,他也没想过反抗。回到院中的时候,就算看到蜀玉不停地写写画画他也不敢再去打扰。带着宝宝练武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以后两人会如何。宝宝会不会哭闹,会对他这个爹爹拳脚相向,好不容易相认的父子会不会怨恨。如果他没有回来,蜀玉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可是她要他回来,腹中的孩子只是让她离他越远,走得越快。
他不知所措。
蜀玉写累的时候,他就只能安静地抱着她,感受怀中女子给予的温暖,倾听她心口的心跳,覆盖在她腹上的手指有时候恨不得深入其里,将那未出世的孩子给拖出来。这样,蜀玉能够陪伴他更久一些。
心里懊悔、惊惧随着时日将久,就如附骨之蝼蚁不停地抓挠,恨不得将自己的血骨都给抓得千疮百孔。可还是不敢抱她太紧了,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分毫,以至于两人相对之时总是沉默。
蜀玉偶尔会问:“如何才是为人妻子?”
唐烆也不知道。蜀玉却自问自答:“作为妻子要能无条件的支持夫君的家族,帮协夫君的前程,为他养儿育女照顾长辈。在外能够守护他的尊严骄傲,在内能够管家让他无后顾之忧。以夫为天,舍己为他。就如娇娇那般。”
唐烆轻声道:“我没有家族,没有前程,也没有长辈,我只有你和孩子。”
蜀玉就问:“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留下这个孩子么?”那时堕胎药都放在面前了,她视而不见;放在手中了,她迟疑不决;哪怕送到唇边了,她都无动于衷。她一开始就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守护着孩子,哪怕孩子是在两人决裂的根源。
“虽然我是你的妻子,可我还是一个母亲。”她笑道,“有人对我说过,做人妻子容易,做人母亲难。难就难在,你必须为了孩子舍弃一切,包括对夫君的敬爱。鸟雀会为了守护鸟蛋而葬送蛇腹;鹿马会为了保护孩子,而与狮虎决斗;女子,会为了孩子,放弃一切。
不管孩子的爹爹是谁,也都是母亲身上掉下去的肉,是母亲的一部分。毁了孩子,伤害最深的不是别人,而是母亲。也许,有人为了家族权势,为了夫家名望,为了自身荣华而舍弃孩子。可是夜深人静之时,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听见孩子的悲泣,会不会内疚终身?这些我不会知道,我只知道武则天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残杀的那个孩子。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可不是一位真正的母亲。
也许,没有宝宝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堕胎。因为我不知道孩子会给我带来什么。可是有了宝宝之后,我才知道,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取自己孩子的平安喜乐。我能够为宝宝做到的,那么我也愿意为这个孩子做到。”她顿了顿,最终一笑:“说到底,我只是想要你陪在身边,看着孩子在我腹中长大,陪着我操心担忧忐忑不安,然后看着他出生,然后如我爱护宝宝一样,爱护好他。共同等待孕育一个孩子,这样的家才圆满。”然后,她该做的都做了,没法做的,就让唐烆去完成。
她实在是太累。面对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还是这个始终无法融入的封建朝代,她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是异数。
她的心中一直埋着一个秘密,无法对人坦诚倾诉。
过小年的时候,唐烆带着宝宝出门了一趟。回来之时,后面跟着马车,从车上卸载下五花八门的爆竹烟花。烟花一直燃放到大年三十,让周围的奇花异草们的门面上都沾满了烟灰,让范先生‘修理’了一顿,两父子才老实。
蜀老爷来了姝园一起过年,抱着已经壮实地宝宝猪仔直喘粗气。与蜀玉一起下棋,偷棋子装假耍赖。和范先生拼酒,两个人胡子上面酒香几日不散,整日都是醉醺醺鼻翼潮红数落对方的错处。拜菩萨,迎祖宗这等要事,也因为在别庄而简陋了很多,蜀玉在祠堂里面都跪不下身子,唐烆连着她的份一起磕了头,宝宝在坐垫上打了几个滚,念念叨叨说要保佑娘亲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弟弟妹妹比他还要肥软,可以由着他亲亲脸蛋和打屁屁。
庄子里的仆人大都回家过年了,留下一些家生仆从,另外在厨房摆了一桌吃饭,几位主人和客人就聚在了蜀老爷的院子里好好的吃了一顿。两位老人家似乎有说不完的奇闻轶事,蜀玉撑不住由着唐烆抱着回了房间。宝宝白日里睡得足,晚上闹腾厉害。唐烆又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箱子烟花,替他点了一个最大的,‘嗤’地飞上天空,火树银花般绽放,照亮了所有人的眼。
一扇窗就是一道风景,窗外是冰天雪地中笑得欢快地父子,窗内的人已经逐渐融入黑暗,沉默地凝望。
唐烆偶尔回头,只能看到她淡淡的笑容和释然的眉峰。明明是在同一个院子里面,明明只是隔着一扇窗,他却觉得如此的遥远。想要伸手握住,落在手心只有冰冷的雪痕。一刹那的心慌,他几乎是冲了进去,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对方惊诧,笑问:“怎么了?”
“不要走。”
蜀玉安抚道:“我哪里也不去。”
不是。唐烆怔怔,脱口而出:“我不想你死。”
蜀玉摧他一下:“大过年的,胡说什么。”
唐烆摇头,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夹边,额头可以感觉到经脉的跳动,像个撒娇的孩子。蜀玉再笑:“别吓着了宝宝。”又招了招手,屋外的小胖墩哒哒地跑了进来,踢掉鞋子,爬到娘亲的身边。蜀玉搂着他,亲亲他的脸颊。
三个人依偎着,明明最脆弱的女子却坚强地抚慰着另外两个男子。
他磨蹭着,撑着她的后脑,唇瓣相贴。这算不上一个吻,他只是想要将自己的生气渡给对方,似乎这样蜀玉就可以活久一些,陪伴在他身边不离开。蜀玉主动勾出他的舌尖与之缠绵,气息相交,相濡以沫。
两人额头相碰,他依然不停地轻啄她的嘴角唇边脸颊。宝宝傻傻的看着,倏地也在娘亲脸颊亲一下,大声宣布:“娘亲是宝宝的!”并推着唐烆,“爹爹不许和宝宝抢娘亲。”
蜀玉诘笑,也在宝宝肥嘟嘟的脸颊上深深地亲了亲:“娘亲最爱宝宝。”
唐烆看着两张相似的脸,神色复杂。他望了望天,烟花不知何时已经燃放完毕,黑寂中,一点点的雪花逐渐落大,纷纷砸在屋檐。
新年的初时,隐隐地能够听到庙宇的钟声,沉凝悠远。
宝宝被唐烆抱着给外公磕头,讨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又给范先生磕头,强行将红包换成了补药,宝贝似的递到蜀玉面前说给娘亲补身子。小蝶给宝宝绣了一个精致的八宝葫芦小香包挂在腰间,再塞了若干碎银子进去。等出了大厅,一群仆从的孩子们围着宝宝打转,说小少爷吉祥,宝宝再将碎银子一个个的分了,大家一窝蜂地去玩灯笼,打雪仗。玩累了再去吃福寿汤圆,金银饺子,长命百岁羹,一直折腾道三更,这才累极歇下。
蜀玉的手指在小娃儿两边脸颊戳了又戳,亲了又亲,实在喜爱得紧。唐烆手中捧着汤药,一勺一勺送到蜀玉唇边。
“吃这么多,等下睡不着。”
“我给你按摩两下就好了。还要擦膏药,再泡一下药汤,不知不觉就会想睡的。”
蜀玉凝着他:“我怎得觉得你将我当成了宝宝,衣食住行都被你伺候地舒舒服服,让我越来越懒了。”
唐烆心里苦涩,只道:“我愿意。”
蜀玉的手指从宝宝的脸颊转到唐烆的脸颊,使劲戳了戳:“二十四孝夫君。”唐烆抓着那手指,吻了吻。吻得越多,苦就越多。蜀玉笑他:“好不害臊。”
喝完了药,抱着她去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屋里再添置两个火盆,给腹部擦了膏药,再给蜀玉揉腰肢,捏脖子,扯手骨,摧双腿,顶脚底的穴道。开始时还能偶尔听到蜀玉一声断断的闷哼,渐渐地就只有轻浅的呼吸,再凑过去一看,眼眸已经闭上。
一大一小相依相偎地睡着了,相似的眉目,如出一辙的笑容,就如那三年中无数个夜晚一样。
唐烆轻手轻脚地替他们掖好被角,等了半响,这才无声无息的飘了出去。
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廊柱边,见得他来,遥遥地抛来一壶酒:“陪我喝一杯。”竟然是祁妄。
第七八章
唐烆摆摆手:“玉病着。”
祁妄挑眉:“一个女人而已,何必这般委屈自己。从雪山上下来后也不来找我,守着她过了半年多,不像你过去的作风。男人该以大业为重,以家族为重,儿女情长把你所有的锐气都磨了干净,还能做什么大事。”他自斟自饮一杯,就着雪景下酒,回忆道:“还记得我们联合斩杀那群乌合之众地情景么?振臂一呼,毫不犹豫地冲往刀光剑影之中,为了兄弟,为了帮派,为了自己的雄心伟业洒尽自己的汗水鲜血。”他指了指唐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那杀人魔的疯狂,更没有豪杰的狂放倨傲,就别说江湖人的杀戮决断。现在的你就跟寻常的市井平民一般,周游宅门大户,守着后院弱女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准备这样过完下辈子么?”
唐烆撩开衣摆,随意坐在祁妄对面,淡淡地道:“玉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女人到处都是,你要多少就有多少。每一个怀孕的时候都要男人守着,成何体统?蜀家这么大的家业,就不会多请几个丫鬟婆子,多预备几个稳婆大夫轮番照顾着?你呆在这里能够做什么?男人,该去开辟疆土护国立业。很久以前我就说过,只要你脱离邪教,我即刻举荐你入朝堂。凭借你一身武艺去了兵部,几场战役下来混个将领都是小事一桩。到时,我在朝堂中立足,你在边疆守业,兄弟联手,迟早能够名扬天下。”
祁妄说得热血沸腾,唐烆却只静静地望着院中。宝宝堆的雪人还没有融化,这几日接连了雪,他们又合力将郊外的小树移植来了两棵,种在雪人旁边,就如两尊守护神。院中的一面墙边的梅花已经有了花苞,静待开放。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生气盎然。
唐烆轻声问:“名扬天下之后呢?你得到了名望、权利、财富之后,是每日里在朝堂上与政敌针锋相对口诛笔伐,拉帮结派中与同党虚情假意地貌似坦诚,回到偌大的府中还要面对十里八亲的攀权赴势。吃饭怕被下毒,歇息怕被暗杀,出行怕被偷袭,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是别有目的,任何一个心意相贴之人都要仔细算计。哪怕你我这样的生死兄弟,一旦到了朝堂之上,就算你在文我在武,我们又哪里能够完全掌控自己身边的事情?说不定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挑拨离间,兄弟残杀。树大招风,你能知晓,在帝王心中你是功臣还是奸臣?在百姓心中,你是为了他们谋取利益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在百年后世评说中,你到底该名扬天下还是遗臭万年?这些你都能够把握么?”
“我行得正站得直,心胸宽广,不怕世俗的歪曲。既然选定了一条路,我就会走到底。中间遭遇什么,被冤枉了,利用了,忌惮了也都是过程,只要目的达到了就好。”
唐烆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你的官路显达,家族的声望,还是国家的蒸蒸日上?或者,你只是不想让自己白活一世,图个畅意痛快而已?谁都有自己的活法,你幼时就与我不同,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你习惯了功名利禄带来了随心所欲,你也善于利用众多心思叵测的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同,我从小被送到燕明山,没有规矩约束,崇拜强者胜。我师从唐王,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让我做的我也全然不理。平日里游走江湖独来独往,善恶不分明,行动全然由心。我愿意去做的就去做,不愿意做的任何人也打动不了。这样的我,进了朝堂难免被人利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坏了你的大事,倒是你要如何处理?”他随手捡起长廊上一株花苞,粉嫩的花瓣还有大半裹在密叶中,看起来娇小又脆弱。唐烆拿起酒壶,亲自为祁妄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道:“此次找你来,是想得你一个承诺。”
祁妄环着手臂,盯着那杯酒:“我就知道你无事不会找我。本还想着再劝说你一番,这下倒好,你推得赶紧反而还要我的承诺。兄弟,”摇摇头,“有时我都觉得是自己欠了你什么,才认了你这兄弟。”
唐烆淡笑,又用内力催发了酒,亲自送到他的面前:“这个承诺你可以执行也可以不执行。到时我活着你也就忘了今夜之事,如果我死了,你再考虑不迟。”
祁妄锁着眉:“好好的,说什么生死。这天底下,还有几人能够伤得了你。难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掌快如疾电地向唐烆抓去。哪料对方早就有了防备,一个虚晃就拆尽了突袭。唐烆笑道:“我没事。只是最近服食了太多的毒花异草,再加上蛊虫作祟,身体已经非比寻常。”
祁妄已经冷下面孔:“谁弄的。”
“我自己。”
祁妄倏地立起身来,掌风劲地那酒液往空中飞了去:“你在找死?”
“不。”唐烆微动,手臂一带又将酒液全部收到了杯中,一滴没落:“我只是要救一个人。服食药草等物是为了让别人的救活我。”
祁妄瞪着他:“说明白点。”
唐烆晒然,知道对方已经有些松动。斟酌一番言词,解释道:“我要换心脏。我的心脏给别人,然后会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脏给我。”
“你的给谁,谁的又给你?心脏?我没有听错么?不是肝脏肾脏其他的?”
“是心脏。大夫是俗称‘医圣’的范先生。”
祁妄惊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毒神’范先生?”他瞄了唐烆胸口,沉默半响又问:“你的心脏给谁?又是谁的心脏给你?你不要糊弄我,回答正题。我不问换心脏有多危险,我只问既然要换,为什么不直接将别人的心脏换到你保护地人的身上,而要通过你?”他又想到了什么,迟疑地望向厢房门内:“你是为了蜀玉?为了一个女人?”
唐烆提醒他:“玉是我的妻子。”原本应该是你祁妄的,可现在是我唐烆的妻子。这一点出于私心,唐烆不准备挑明。他只是补充:“范先生让我食用毒花异草就是因为我的身体比较强壮,比蜀玉直接服食不叫好。这个办法能够让我们两人都活下来,至于别人我顾不上。找你来,我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没活下来,请你帮忙照顾一下他们母子。”
祁妄已经惊呆了,听到这里不禁嗤笑道:“兄弟不是这么做的。你自己找死,还要我去照顾让你死的人?这是天大的笑话。”
“那你就当我死在了雪山,玉是我的遗孀,里面还有我的儿子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儿。”
祁妄盯着他:“你是说真的?”
唐烆最后一次送上那杯酒:“我从不说谎言。喝了这杯酒,你一辈子都是我兄弟。”
酒杯是神龟出海白玉杯,酒液是两人结拜之时喝得杏花村,祁妄暗叹一声‘讽刺’。海龟长寿,杏花结义,唐烆却端着兄弟的情谊托付死后的家人。不知何时,雪又大了,几片雪花被风吹到了酒杯中,瞬间就融化得不见踪影。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沉稳坚定,那个人对着祁妄的时候永远只有无条件的信任和坦诚。他接过酒杯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下一沉,最后还是要问:“你不怕我会收了蜀玉?不怕我将你儿子培养成杀人傀儡?不怕我借机吞了蜀家的莫大家产?更不怕,我会转眼就让他们整个家族去给你陪葬?”
唐烆笑道:“若是怕这些,我就不会将他们嘱托给你了。兄弟,喝了它!”
祁妄想要似他一般笑得轻松,扯起嘴角,寻常虚伪面具怎么都挂不稳当。他索性放弃,猛地灌下这杯酒:“你活着他们就活着,你死了我才不在乎这女人和孩子。”话未完,人已经冲了出去,消失於屋檐墙角。徒留下一杯一壶,几片雪花在空中旋转久久不落。
唐烆也不追。他知道,只要对方喝了他的酒,就会完成他的请求,说出那样的话也只是为了激起他的生志而已。转身,将一直握在手心的花骨朵放在窗台上,指尖忍不住在柔嫩的花瓣上抚过。
梅花香自苦寒来,有时候他都觉得蜀玉就是梅花。
自己要换心脏给她的事情,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到时候又如何做?若是,到时自己真的活不下来,她也就能彻底地只记得他的好,而忘记过去那些痛苦?
这种偿还方式,是她要的么?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外人的手上,於他还是第一次。可为了蜀玉的性命,他愿意赌。赌她的,也赌他的,更是赌两人未来的长长久久。
祁妄该问:唐烆你为何愿意这么做?
他会回答:以前他有燕明山的教众,有师父,有兄弟;现在,他只有蜀玉和孩子而已。不为他们,他还能为谁!
第七九章
元月十五,赏花灯,吃元宵。
昨夜被宝宝缠不过,唐烆答应他清早带他去城里一趟,去见见昔日的伙伴,顺道采买一些新鲜物事。蜀玉起床的时候,厅中只剩下蜀老爷一人守着棋盘,左手跟右手下棋。
“姐姐姐夫们可说了何时来家?”
“初八就出行了,沿途还要走亲串友,家大业大的。龚家山传来消息是今日下午才到。”
蜀玉漱口洗了脸,靠在榻上不敢动。身子日重,连下地都觉得是个负担。闻言只遥遥地望着父亲笑道:“一年也难得见上几面,早知如此应当让她们就近嫁了才是。”
蜀老爷一甩棋子,瞪着她道:“如你一样的都在身边,出个什么钉子大的事情都会要急死我这把老骨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蜀玉只是笑,推了推面前一碗汤圆:“知道你老人家陪着我无趣了。喏,这是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酒酿汤圆,就一碗没得多余的。”蜀老爷抖着胡子,哼哼唧唧:“不孝女。我要把你的厨子带走。”蜀玉只是笑,她这爹爹惦记着厨子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没舍得。
知道蜀老爷中午就要走了,索性撤了丫鬟婆子们,蜀玉一人慢悠悠地给他老人家夹饺子,添热卤。屋里只听到碗筷汤勺相碰的轻微细响,温馨又宁静。
蜀老爷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还准备瞒着他?”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蜀玉却是明白。想了想,才道:“他现在这样很好,又何必告诉他真相。”
“到底还是武林人,我听说他武功很厉害,也曾经走火入魔过,要是有个差池伤了你们,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你也无法保证他真的愿意被你这样利用。燕明山的金矿已经全部被挖了出来。在雪山的教众没了唐烆坐镇,已经失去了雪山的霸主地位。教内也已被龚忘用间分成了三派,外忧内患,二十年内无法重返中原。就连唐烆自己,也被你们用法子封住了武功。若是他知道你找了他来,只是为了报复燕明山教众拆散你们,会如何想?”
蜀玉正在喝高汤,汤汁浓厚,鲜味十足,可到了口中却觉得咸。她放下汤勺,用清水漱了口,淡淡地道:“我报复得不对么?当年,唐烆将我交给邪教的教主夫人让对方保护我。对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没多久,就因为她自己想要回到燕明山而放出消息,让秦连影强行带着我走了。她不知道我与秦连影的过往么?她知道,可是她还是要那么做。为什么?只是因为她要唐烆离开我,全心全意为了他们教派做事就好。她当全天下的人都必须为她燕明山效忠?全天下的女子都该放开自己的夫君去为了教派而赴汤蹈火?她是邪教的教主夫人,她为了自己的丈夫用尽了心机,别人就该要去体谅她,赞同她,原谅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她的夫君的死活於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唐烆活着就好。
可是,当时的我力量微薄,我无法阻拦。她有的是法子控制我威胁我,让唐烆不得不去为她丈夫效忠奔走。我恨啊,爹!换了你,如果官府的夫人要你为了官家而去送死,你愿不愿意?你不去做[奇+书+网],她就抄你的家,灭你的门。说白了,她的夫君死了,你也别想苟活。
她了解唐烆,明白他重义气,也利用他的一诺千金。可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她做了丈夫身后的伟大妻子,而我却做了丈夫身后的累赘。可笑至极。
搬走他们最大的金矿,分离他们的教派总比让他们当时全军覆没,死在燕明山好得多吧!更何况,就是因为他们的自私贪婪,给他服了药,让他神志不清地被驱使了三年。唐烆是我的夫君,凭什么给他们利用?凭什么因为他们而让我们分离?凭什么我就该忍让,受这么多的苦楚?
我恨,恨不得让全燕明山的人都死了才好。”蜀玉眼眶微红,双手撑在榻上忍不住的颤抖。这些话她压抑了太久,其中夹杂着对这个朝代的不平等的愤恨,和对自己无力挣扎反抗的怨气。若是她强大一些,她就不用被人利用。若是她再强势一些,就可以困住唐烆,让外人去说她不懂大局,自私自利,置夫君的身份地位於不顾,陷夫君於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谴责中。
可她终究是生活在这里。这个朝代的女人是没有任何自主权,没有任何地位。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丧夫从子。她们是衣裳,随意可以丢弃。她们只是男人的陪衬,你有家世有名望,这件衣裳就华贵些,丢弃的时候心疼点;若只是寻常女子,男人就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看腻了,丢了送人或者直接撕了扯了,也不准有半句怨言。这样的朝代,她用什么去跟燕明山争夺唐烆?
你蜀玉只有一个唐烆夫君,可唐烆不一定只有蜀玉一个女人。
蜀老爷不懂蜀玉的这些心思。作为父亲,他总是偏心蜀玉些。作为商人,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利用了我,就要复出金钱的代价很正常。可他有些担心唐烆的那一身武艺。
“你何必一定要他的心脏?这种生死大事,都被你拿来儿戏一般,就没有想过后果?”
“后果?”蜀玉苦笑一声:“爹,你以为现在平和的日子是用什么换来的?”她放下银筷,随手拿起身边的手炉,好像这样她的心才会有些暖意,不再是浸在冰窖中:“伉俪情深,鸳鸯交颈,看起来很圆满,可这些都是用我的血泪凝集而成的。
爹,若说我恨那教主夫人,我更加恨唐烆,你相信么?
我恨他为什么如那些寻常男子一般,可以轻易地将我嘱托给别人;恨他为了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教众兄弟而抛下我一个孤女在深山之中;恨他在走火入魔的时候轻易地被人困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吃了别人下在酒水中的药;恨他被兄弟好友利用了还不去反抗,只会自甘堕落地远离;更加恨他,从始至终没有把我放在心尖上。没有想过我的苦我的痛我的怨,没有想过我一个弱女子最需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等待,为什么要忍耐。为什么被他抛下了,还要去找得他来,找来了却要承受他的凌虐,还要冒着性命危险替他怀上不该怀的孩子。
我对他有多少欢喜期待,都在见到他之后被摧毁得一干二净。爱恨一线间,就是那一夜,我的爱恨全然颠倒。两人相依为命的半年,和三年的持续等待,都经不起他一夜的摧残。爹,你不知道那一夜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他要求保全孩子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每夜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剥开他的心口,看看那心脏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看到他抱着宝宝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你是真的相信了宝宝就是你的儿子么?’。甚至于,每次他温柔以待之时,我都在想,他有没有反思过去的错?他会不会再次离开?如果我们继续这么生活下去,他会不会如别的男子一样,迟早厌烦了我的体弱,听从别人的拾掇而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到了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自处,又能够为孩子做些什么?
每次想得深了,我就惶惶不安,就恨不得撕碎了他。结束了他,我的噩梦就醒来了。”
蜀老爷沉思半响,才叹息道:“所以,你想要看他到底能够为你做到什么地步?若他不同意换心脏给你呢?”
蜀玉扬眉轻笑:“杀了他。”
蜀老爷一惊,差点跳起来:“你也太心狠了些。”
“怨不得我,爹。”她靠在榻上,背后的垫子软绵,可她身子太僵硬,靠了上去只觉得陷入了某个旋窝不得挣脱:“三年,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三年。多大的积怨都已经堆积到了顶峰,偏生他还要来添柴加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从来不是任劳任怨束手待毙的女子。有些事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对燕明山的人是如此,对唐烆,也是如此。既然得不到,由得他继续伤我的心,不如毁了他。我断了想念,也断了这一辈子的情爱。”
“他若是换了心脏,活了下来,你又如何?”
蜀玉抿了一口茶,还是觉得苦,索性放下了,回答道:“不如何。邪教中人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他的前程毁了;蛊虫限制了他的武功;持续的食用奇花异草,让他成了半个药人,只要他离开,没有延续服食某些药物迟早会全身筋脉自毁而亡。”她淡然的笑着,轻声地说:“我亲手策划折断他的羽翅,锁在身边一辈子,来还欠下我们母子的债。”说到这里,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委顿地靠着。
安神香燃到最后只剩下一撮灰,带点余留地焦味,被门缝地风一吹就散了。棋盘上的残局没法破解,桌上地佳肴也已冷却。蜀玉无端地觉得寒意入骨,再一抬头,只看到唐烆站在门口,不知道听闻了多少。
男人隔得远,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屋内的人只能看到他肩膀上一层厚厚的雪,垂着的发丝湿答答地,一滴一滴地融冰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蜀玉面上平静无波,眼眸中更没有一丝毫地温情蜜意。她静止不动地端坐着,没有如往常那般急切地招呼他去换衣衫,也没有絮叨地抱怨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更加没有看到他回来的欣喜安心。她的安静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绝情,再多地意外也击不起她一丝波澜。
唐烆就这么站着,身上夹带地风雪被屋里地地龙一暖,都侵融到了衣衫里面,越发冰冷刺骨,可撼动不了他乍听真相之后的麻木。
“你说,”他开了口,“你恨我?”
“是。”
“你说,你费尽心思的找了我来,是为了调虎离山。你借用龚家山的人,挑拨离间了我与教众们的关系,让我无处可去?”
“是。”
“你觉得我有了武功,就会无数次的离开你,弃你於不顾。你想废了我的武功,可没法制住我。你只能设法让我自愿地将蛊虫放置到体内。如果我要离开,你会亲手杀了我?”
“会。你要离开,就代表你不需要我这个妻子,不需要宝宝这个儿子,也不需要我肚子里的孩子。这样的夫君我要不起,也守不住。我情愿让你走,然后把你的命留下。”
“将我变成毒人也是为了控制我?”
“是。控制了你的身体,你哪里都没法去。除了地狱。”
“你的心脏,是不是非我的不可?”
“可有可无。用你的和用别人的没有区别。只是用了你的,我活得长些,也不用成为药人。直接用常年浸泡药物之人的心脏,只怕是药三分毒,再一次发作的时候,我的身子抵抗不住毒性,死就是一条路。而你身强体壮,血液等也已经习惯了药性,加上你还保存的内力,足够你延年益寿。”
“可我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呆在这里。”
蜀玉迸定地淡笑:“你还想去哪里?或者说,”她歪着头,显露一丝嘲笑:“你还能去哪里?!”
屋中地气息猛地一乱,无形中一块黑沉沉的幕布笼罩了下来。唐烆脚下的方砖突地碎裂,在空中发出绞痛地声音,猛地向四面八方给撕扯了过去。他明明没有动,可浑身都似在颤抖。
蜀玉低着头,什么也没有看见。淡淡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有!”唐烆止不住地大吼:“这一切都是你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蜀玉点头:“是。”
“你说过地爱恨都是假的?你的温柔体贴都是做戏?你的原谅都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蜀玉微顿,半响,才又点头:“没错。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牵制你,困住你,然后彻底地毁掉你。”她摸着手炉边缘,又补充:“很久以前你就说过,我是一个睚眦必报地女子。你在爱上我之时,在离开我之时,在欺辱我之时,就应该想到只要你负了我,我就会报复。”
唐烆身子突地摇晃,口中腥甜盈满,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他尽量的挺直腰板:“你说过,超越了喜欢就是……”
“爱恨从来只在一线间,”蜀玉打断他,“你抛下我之时,我的爱恨就没了边界。”
唐烆几近倒下,身体一边是麻一边是木,心口那处已经听不到跳动,眼前什么都模糊不清,耳中除了那句‘爱恨’什么都入不了脑,牙齿似乎要咬碎了。因为惊怒剧痛而血气翻涌冲击着被压制的穴道,更似被千万根细针不停地猛扎。
院外,宝宝在惊呼:“啊,雪人的头掉了!”接着是一阵跑跳在雪地地‘咯吱咯吱’声,由远到近。门帘被掀开,宝宝举着毛笔大叫:“娘亲,雪人碎成一堆堆了。”
蜀玉撑在榻上,轻轻地道:“碎了就碎了吧,那东西本就活不长久。”
唐烆眼前一黑,一个大跃,人就从那缝隙中冲了出去,只留下一滩黑血和碎裂成粉末地地板。
第八十章
佘娇娇赶到姝园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一片死气。
庭中的残雪被人践踏地灰一块黑一块,常青树地绿叶覆着寒片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她人才走到走廊下,一边屋檐的冰凌‘嗤’地掉了下来,砸开了好大一滩雪坑。
小蝶正在门口焦躁不安,见了她就死命地往屋里拖,还哽咽地道:“小姐,谁也不见。宝宝少爷都被哄着去了书房,老爷子被她送走了,现在就一个人,我……”
“唐烆呢?”佘娇娇问。
小蝶红着的眼眶就落下泪:“如果不是他,小姐能变成这样么。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佘娇娇一跺脚:“周围的护卫没追上?那群混蛋,养着他们混饭吃的,看回来我不骂死他们。”说着已经钻入门帘子,独剩下小蝶招呼人准备忙活。
屋外有雪,还甚亮堂,放下厚厚地帘子的时候,屋内就成了暗室,唯独厅中架着地炭火炉子还有些红光。只是这点红,怎么看都带着血腥气,唬得人心口乱跳。蜀玉依然靠在榻上,桌子已经撤走了。
佘娇娇一时之间没法适应光亮,摸着黑地换她。半响,才听到对方回了一句:“你来啦。”声音暗哑,有气无力。
佘娇娇顾不得其他,对着小蝶大叫:“再把地龙烧旺一些,添几盆火进来。把窗帘给我拉开,这大白日的黑灯瞎火做什么?”小蝶等地就是这么一句,瞬时招呼着婆子们添了东西,又另外架了红泥炉子放在榻边,温了酒上去。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拉开了几窗毛皮帘子,屋里这才稍微明亮起来。小蝶还不放心,又拿了白狐毛毯加盖在蜀玉身上,在她脚边添了两个小火炉。
佘娇娇使劲的搓揉蜀玉冰凉的双手,又给她擦了一把脸,喝了两口酒,整个面上才恢复一点人色。中间小蝶已经细声细气地将早上的事情给说了遍。
蜀玉眉目不动,似乎在听别人的故事。佘娇娇最恨她这般坚忍的样子,明明已经伤得很深了,偏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要是大哭大笑说不定还好些,可蜀玉又何曾笑得畅快又哭得悲嚎过。
“你是故意的?”佘娇娇将她的头掰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你是故意那么说给他听的,对不对?你到底在想什么?两个人好不容易和睦了,又闹出这么一出。你别告诉我,你只是舍不得让他被我们利用了还一门心思觉得自己得了便宜。你的那些真相真真假假谁能够分辨?就算是我们自己设的局,心里也都明白你根本做不到那么残酷无情,事情也根本没有你说的那样严重。你何必让他误会?他走了你怎么办?要是他这一走又是三年,你还能够等么?”
蜀玉搭着眼,低声道:“我不等了。这一次,我再也不等了。”
“你!”佘娇娇大恨:“那你那时候为什么又要找他回来?为了让你再伤心一次么?还是为了彻底断了所有的想念?”
“我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算是相忘于江湖也可以偶尔见面的吧?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问一问他是否有了别的女子,是不是过不了秦连影给的那道坎。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跟世俗中的那些男子一样,将女人当作一生中可有可无的物品。想让他亲口告诉我,兄弟比妻子重要,名望地位比家庭重要,女人的贞洁比爱情更加重要。他来了,他过不了秦连影的坎,可依然将我当作唯一的妻子;他被困雪山,我心疼可也庆幸,这样的他没有女人敢靠近;他跟祁妄嘱托后事,我很害怕。那时,我才迸定他愿意将所有的捧到我面前,这样就够了。
我不一定要报复教主夫人,可不报复我不心甘,我不愿意自己被人胁迫,被人欺压,被人轻视;我不缺那些财富,蜀家有的是银子,那些钱没有血腥都是正正当当的;我真的需要他的心脏么?不一定,我只是想要知道他能够为我做到哪一步。我很高兴,可也忐忑。三年的怨和恨,已经被他全部消磨殆尽。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知道我们背着他做的一些事情,他会自己猜测会来质问,也会受到有心人的挑拨。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怎么做?等到一切都拆穿的时候,我对他的感情又到了哪种地步?被他宠溺惯了,离不开了的我会如何?面对秦连影我只用了一成的真心,却花了几年去忘记。而唐烆,我用尽了最后的信任和坚强,我真的怕他到时候来质问我,我背着他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利用了他多少。到了那时他再转身,我会真的杀了他。与其那样,不如我亲口告诉他,不如……”
佘娇娇瞪着她:“这不是实话,这是借口。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想法,你说啊!”她恨不得摇醒蜀玉,挖出她脑袋里面所有的真实想法,看看她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蜀玉眨眨眼,抓住佘娇娇的手腕,就好像抓住唯一的一条浮木:“我,只是不想让他陪我死而已。”她缓慢地靠到对方肩膀上,“我不想要他的心脏了,我情愿用药奴的,或者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心脏都好。我不要他的!一个人生死难测比两个人生死不明来得好。”
她哀哀地哭,一句句话似从心口里面挤压出来似的:“我害怕,自己醒来之后他却没有了。我不要了,不要他的心脏了。”
“所以,”佘娇娇顿住,“你逼着他离开……你这傻瓜,不要就不要,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说得这么狠,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费。”
真的只是白费么?佘娇娇也说不清楚,蜀玉却明白,她已经要到了自己想要的,已经够了。
冰窖很冷,唐烆第一次知道它可以冷到让人全身骨骼发抖。
他沉在冰块与冰块之间,睁眼闭眼之间都是晶莹地细缝。没有阳光,没有风,也闻不到任何气味,除了冰晶还是冰晶。手指动一下都觉得全身骨头在抗议,他知道这是蛊虫又开始作祟的先兆。
在这里,唯一活着陪伴着他的也就体内的那些虫子。每当它们醒来的时候,他就觉得窒息。一旦它们开始在体内游走,他又觉得自己不太孤独,至少它们告诉他:唐烆还活着。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面对强敌和困在雪山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在姝园地药院底下冰窖中,他竟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已经不知道多少回。
‘蜀玉’这个名字,在心里呼啸而出,在齿缝中挣扎吞咽,每唤出一声都是挣扎地剧痛。可不管是在沉睡调理内伤,还是醒来长久的麻木,女子平静的面容和淡然的话语中夹杂的恨意一直萦绕不去。就如细密的蜘蛛网,将他网在其中,不得逃脱。
“江湖人,从来不需要女人的缠绵枷锁,那样会让自己不知不觉中丧命黄泉。”一直追随他的小头目找到他之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另外一个属下无所谓地道:“唐王你实在没必要太在意一个女人的想法,她想你死你就真的死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对待自己的男人。照我的想法,杀了她,再找一群女人充斥后院,让你儿子叫别人做亲娘也无可厚非。”
头目猛地敲了属下脑门:“唐王与那女子情分非同一般,怎么可能让她的儿子认别的女人叫娘。”
属下嘲笑道:“没有妇德地女人,早就该浸猪笼,能活着都是运气,儿子要她还是她积德,更加别说唐王为她连雪山都不回去了。她还想着报复,没见过这么蠢笨的,换了哪个男人能够由着她这样?不说别人,就是教主,要是教主夫人这样算计他,你看教主是留着还是直接杀了她。头儿你是在燕明山长大的,不知道这世俗。
我告诉你,寻常人家啊,男人说一不二,哪个女人敢反驳一句,耳刮子过去打得她服帖为止。那些世家大族的女人,瞧起来真正好看,她们的男人有权有势,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子,站在一起那就是男才女貌羡煞旁人。私底下,嘿嘿,你就不知道吧,很多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享齐人之福,做老婆的还要给他小妾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女人有了儿子就有了依靠,没了儿子,嘿,休了你自己上吊自杀了那也是活该。小时候听说书,说起那明皇跟那贵妃。那是美人吧,得,到了长坂坡,士兵问皇帝老儿是要江山还是美人,这还用选么?当然是江山啦,没了江山吃什么喝什么,没了美人到时候再找一个就是。
天底下什么没有,女人总是不会缺的。我们唐王好歹也是一风流倜傥潇洒的大好男儿,要女人的话只要大呼一声,要多少有多少。实在犯不着为了一个要死的女人气着了自己。你要真的气啊,一刀宰了她就是。要是怕下不了手,属下替你去。”说着就扛着大刀要冲了出去,被头儿压在地上狠揍了一顿。
这些日子,两个属下时而过来传递一些消息。雪山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部分跟随唐烆的人已经回去了,留下一个多心眼的小头目和一个缺心眼的属下。两个人纯粹的是想跟着唐烆,又心直口快,考虑事情自然是从唐烆这个男人的角度出发。偶尔醒来的时候,唐烆就能听到一些‘世俗’的看法。
前唐王一直隐居,对他都是放任自由。邪教众人更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一言不合男女胡砍都是常事。潜意识中,大家都没有觉得不妥。乍然听到属下这一番话,唐烆隐隐中忆起很多事情。可一旦想得深了,脑中就不自觉的浮现对方冷漠的话,丝丝泄漏的恨,合着服食毒花异草而不断反噬的痛楚,就让他悲痛不堪。
蜀玉的恨,融贯了骨血。沉默不语不代表她没有受伤,激烈反抗不代表她无力掌控。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蜀玉善于隐藏真性情。只是,她太弱,弱到如同一只蚂蚁,任何人随时都可以掐死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她的时候,她却暗中凝聚力量等待放手一搏。
连夫人曾经跟他说过蜀玉与秦连影之间的纠葛。两人青梅竹马十多年,外人只当蜀玉只能嫁给秦连影,所以长到花样年华来找蜀家三小姐提亲的人也少之又少。作为秦家媳妇的首要人选,蜀玉忍受着秦连影的花心,每当对方带着一个女子在她面前甜蜜恩爱之时,蜀玉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毒导致秦连影痛不欲生。她做得隐秘,秦连影也不会告诉外人他被一个小女人算计。两个人就好像敌对双方,男人给予女人精神上的折磨,女人给予男人身体上的痛苦。谁也不愿意认输,谁也不愿意退缩。
睚眦必报,可以在两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欢喜冤家,越是折磨对方代表两人的感情越加深厚,直到蜀玉不愿意再被世俗束缚,哪怕背负‘弃妇’的讽刺也不愿意再被对方戏弄。真相公布,这是一场家族之间的游戏,是上辈子之人的捉弄。蜀家怒了,蜀玉回来之后,几乎是默认了父亲的作为。秦家在金梁城成了一个过往,被蜀家撕成了碎片。
金梁城里,每一个商贾都知道蜀家不好招惹;官家商女,每一个妇人都知道蜀玉决不可欺;每一个有心机的成人,都知道笑得越无害的人就越是心思慎密爱恨强烈。
唐烆心目中的蜀玉,有些小姐性子,爱挑刺难伺候。与人相处之时,会察言观色懂进退,为人处事留三分余地。她淡然笑着的时候,他就真的以为她是认同的,是开心的;她哭泣的时候,他以为她可能是太脆弱,感触太多。他总是忘记了,她骨子里的傲,忘记了她被世俗折磨到极致的坚强忍耐。
她的确是该恨的!
但是,唐烆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全心付出之后,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她的爱恨夹杂了坚忍怨恨,他的呢?
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了,她为何还舍得下这般恨手,一定要置他於……一瞬间的天翻地覆,让他爱恨纠缠,却无能为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去做,如何去面对。强大的生存的意志带着他逃离、挣脱、放逐,然后独自疗伤。
所有的甜言蜜语温柔笑意都成了最残酷的折磨,那些和睦温馨都在讽刺他的自作多情,他在蛊虫吞噬和毒性发作之中辗转难眠。他想要大声地喝问为什么会这样?厚实的冰块封闭了他的声音;他极怒之下血气翻涌内力激荡,转瞬会被无孔不入的寒冰给冻结;他所有的发泄都被满满的积冰给消於无形,无力反击。
他推开上方沉重的冰块,就着盘坐又运功了一会儿,感觉到内力充盈,不复往日的滞纳。手掌往冰块上一覆,人高的冰晶瞬间化成粉末,在空中飞扬,似下了一场水晶般的雨。
从那一日潜入这冰窖之时,他还是第一次正眼瞧瞧自己疗伤的地方。地窖高七八尺,成堆地冰块一直累积到了窖顶。左边是一条通道直接通往酒窖,酒窖之上才是院子。右边却有一道石门,看门的缝隙应该是偶尔有人开启的。唐烆对气味已经十分的敏锐,才路过那门边,已经嗅到了隐隐的尸气。他运了内力,随意一推居然就这么开了。
迎面而来的药剂浓酸,张眼望去,全部都是半透明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的内脏。脾脏、胃、肾脏、还有人脑和心脏,全部都被药剂泡地发白。屋子的正中间是两张冰床,再靠墙居然立着人的骨骼,还有一副被剥开地半人体,血管清晰可见,筋脉都能数得出来,也不知道是由什么制成。
这里竟然是范先生的藏物室。
他凑近那些瓶罐仔细分辨了番,十分确定里面的内脏都是人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於活人还是死人。再一转身,又看到了放置在众多冰块中的几个木箱,因为冰块太多,可以看到木箱上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物品。
他麻木地望着,突然有种想要将其摧毁殆尽的冲动。奇花异草和蛊虫,是折磨他的根源。毁了这些东西,再杀了范先生,他的痛苦就能够减轻万分之一成。可是那样,他与蜀玉之间的问题依然无法解决。
他还能如何呢?那样的恨,他根本无力去反驳,也无法扭转。他唯一的办法只能离开。她也希望他离开吧?
好不容易求得了原谅,好不容易有了儿子,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可到底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外面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范先生在大声嘱咐:“轻些,缓一点,注意脚下。”佘娇娇跟在了身后问:“要不要叫稳婆?”
“叫她们做什么?蜀玉根本不可能撑到顺产。让无关的人走开,把药奴都叫来,要动刀子了。”
石头大门发出机关滑动的声音,四个男子抬着担架走了进来,上面躺着的蜀玉额头满布汗水,死死地咬住唇角。唐烆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屋顶一阴暗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蜀玉。
她精神明显不好,眼睛下一片乌黑,脸颊也没有他离开之时丰盈,修长的手指捏着衣角,穿得不多,可以看到肚腹上有什么在踢打翻滚。这样子应当是要产子了,可她硬是咬着唇不泄露一丝呻吟。几人将她合着褥子一起挪放在冰床上,只是这么一点移动蜀玉都忍耐不住的扬起了头部,摇着头。
佘娇娇拍打她的脸颊:“蜀玉,你要撑住,麻药就要起作用了。”
蜀玉按住她的手:“把孩子送给烆,不要告诉他……”
“你胡说什么!不会有事的,一切有师父在。”
“我是怕,”佘娇娇打断她:“没什么好怕的,交给我们就好了。”一边对已经进来的药奴道:“按住她,麻药用得不多,如药效过了就直接给她用迷药。”
范先生已经剪开了蜀玉的衣裳,整个肚子从布料下面暴露了出来,从高处望去都能够清晰的瞧见肚皮上的动静。唐烆动了动,他不知道女子到底要如何生孩子,可是现在的情形有点诡异。不该是稳婆接生么?为何是范先生?还拿着刀子。
蜀玉明显的知道对方是在做什么,麻药有了效果,脸上的痛苦神色已经褪去。她瞪大了眼睛,极力想要看清楚他们是如何剖开她的肚腹取出孩子。虽然范先生说过取孩子就好像割下一个人的肠子一样的简单,可这里不是她所熟知的朝代,这里的医学再如何高深都难以给她安全感。
“我一直忘记问,烆是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唐烆凝视着她的面颊,差点就吐露出话语。佘娇娇依次地递送给范先生镊子等物,闻言嗔道:“他还敢重男轻女么,你肯怀上这个孩子就不错了。”
蜀玉轻声笑了笑:“记得把孩子交给稳婆们,你是大夫可不是接生婆,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娃儿。”佘娇娇不语,她已经全神贯注地执行大夫的责任。蜀玉还在念念叨叨:“宝宝一直没有起大名,我也忘记问烆了。如果能够醒来,一定要写信给他,再如何生我的气,也要给孩子一个名字。两个孩子一起让他起名,到时候认亲也容易。”
“宝宝们的教育计划写到了二十岁,足够了吧。那时候说不定孙子和外孙都有了。我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太早熟,自己还是小娃儿就要照顾更小的娃娃,不太好。总觉得宝宝会跟自己的孩子打架抢吃食。”
“没了我,烆会娶别的女子传宗接代吧?就算这样,宝宝也是他嫡亲的儿子,谁也不准霸占那个位置。”
“他不能去雪山啊,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再跟邪教有瓜葛,会害了他下半辈子的。”蜀玉越说越迷糊,佘娇娇已经让人给她灌下了迷药。挣扎在昏迷的边缘之时,蜀玉还在问:“别用药奴的心脏,你们还有预备的吧?昨天我就听人说起了,范先生出门看诊,拿回来了一只箱子,用冰块保存了的。用那个吧,我对毒药那些东西已经怕了,用正常人的心脏,能够活多久就活多久……孩子取出来没有?”
佘娇娇已经抠干净孩子口中的羊水,‘啪啪’地打着孩子的小屁屁,嘹亮的哭声响起,蜀玉手伸了出去:“给我看看。”
“是女娃,醒来之后再看。你快要昏迷了,准备换心脏。”
蜀玉伸长了手:“就一眼……”
佘娇娇摇头,执拗地道:“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你必须活着。”
“娇……”
“不行。”对方大叫,已经将孩子丢给一个少女:“带出去,给稳婆们,出了问题就要她们娃儿的命陪。”
蜀玉听得哭声远了,半闭着眼睛嘀咕道:“好狠心。”再一转头,那眼眸却突地暴睁,瞪视这屋顶的某个人。那个人似乎格外适应黑暗,隐在那里一动不动,湛蓝地眼眸带着浓郁地静,不惊不怒地对视着她。
蜀玉那将近乎灰暗地眸中有种光辉,一闪一闪的,如地狱中引魂灯的柔色,一点点地挣大,越来越亮,让壁上的男人无所遁形。她倏地一笑,那光源就爆裂开,如绽放的烟花,璀璨夺目。她唇瓣轻轻开合,吐出几个字。
黝暗中,唐烆只看得到她缓慢闭上的眼睛,全然放松地身躯,被剖开的肚腹,还有那即将伸向她胸口的利刀。女子的气息逐渐平缓低弱,抬着的手臂似坠落的鸟的羽翅颓然落下,眼中那一瞬间的绚彩随着她的昏迷逐渐落幕,带走了所有的光明。
她说:“永,不,再,见!”
不!
唐烆心中大痛,飞鹰般的冲了下来,抓住蜀玉的臂膀:“醒来,蜀玉,醒来。”
佘娇娇大惊,拉扯着他:“你干什么?放开她!”本来要缝合肚腹伤口的尖针就往唐烆身上扎去,对方却无动于衷,手指使劲的掐着蜀玉的人中,不停地吼着蜀玉的名字。那声音似狮王绝望的怒吼,吼叫地越大绝望就越深。
蜀玉锁着眉,想要坠入黑暗却被人扯住了手臂,掐得她骨头都要碎了。那人靠近她的耳边说:“醒来了,我陪着你,哪里也不去,再也不离开半步。”
她站定了,只问:“真的?”
那人勾住她的手臂,将她抱入怀中,面颊磨蹭着她的鬓角:“真的,只要你醒来。我守着你,看着孩子们长大,我们一起慢慢活到老。”
她靠在他肩膀上:“你要说话算话,骗我的话我会报复的。”
那人点头,道:“好。”
这一次,他们再一次十指相扣,贴在心口。唐烆微微扬起头,吮干了她最后一滴泪水。
番外
九月的雨,说来就来,招呼都没有一声。
唐烆飞跃近正屋里的时候,雨丝还是溅到了衣角,他随意拍了拍,抬头正好看到一位颜姿秀洁的女子对着他盈盈下拜。
他皱着眉头,小蝶正巧进来,摆上茶水。他就问:“夫人呢?”
小蝶轻声道:“已经歇息了,晚饭吃得少,佘夫人开了安神药让夫人喝。”她又瞧了瞧外面已经开始滑落的雨丝,接着道:“老爷可要沐浴?雨天夫人睡不安稳,您还是……”
唐烆摆了摆手:“让人准备水放在偏房。小姐呢?睡在哪边了?”
“在耳室。少爷今日的学业做完了,说让老爷回来去考校一番,明日里先生就要亲自查看他的学业,现在正急着呢。”唐烆点点头,就要出门,那女子略大声唤他:“老爷!”
唐烆只得止步:“小姐深夜至此可是有事?内人已经歇息了,不再见客。”
那女子道:“我是特意来找老爷的。前院我去不得,后院老爷也从不去别处,我只能再次等候。”
唐烆背着身子道:“后院之事可以禀明给我内人,让她告知就好。”
女子走到他身后,越发委屈:“我来此一个月,连姐姐的面都不曾见得,又如何……老爷,请你收了我吧。”说着就跪了下去。小蝶拿着托盘,挑开门帘,从蜀葵朝阳门格中往房内瞧了瞧,屏风之后的蜀玉没有动静。她放了心,将门帘拉整好,依然守在门口。这番动作敲在唐烆眼中已经了然,道:“请这位小姐去正厅等着,我等会就来。”
小蝶明白,附身半驾着半拖着女子走了出去。唐烆等她们走了,这才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呼吸平稳,应当没有醒来。他这才转弯去了儿子的房间。
宝宝已经由父亲正式起名叫唐瑾。
已经长到五岁的小男子汉眉目渐渐有了父亲的俊朗,眼眸的色泽深黑中带蓝,在烛光映照下更会如深海一般,让人沉醉其中。唐烆看了看唐瑾的学业,又指点了番儿子武学上的小困难,唐瑾又从袖子里面摸出小白来:“它这些日子总是无精打采的,不知道怎么了。”
唐烆探了探小白的体温:“比往常要烫些,是不是因为气温太高的缘故?夏日里蛇都受不住,你还缠着它,难免精神不好。”
唐瑾歪着嘴:“它凉快,卷在手上舒服。”唐烆笑了笑,宠溺的抚了抚儿子的发顶:“你高兴就好。”
小娃儿到了叛逆期,很不爱父母将他当作孩子,挣脱开爹爹的手掌,怪笑道:“我看到那个女子了哦,爹你还不收了她。”
唐烆道:“她只是你祁叔叔送来暂住的女眷而已。”
唐瑾道:“别人说那是祁大人送给唐老板的小妾,迟早要开脸收在屋子里的。那模样那性情样样都不输给娘亲,而且身子骨好,一定比娘亲长命百岁。”
“胡说什么!”唐烆冷道,声音已经带了怒气,瞧着孩子缩着肩膀,他又正了正神色:“别担心,爹会处理的。”
唐瑾侧过脸:“我不许你欺负娘亲。你要是给我找了姨娘,我就毒死她,连你也毒了。我才不管别人死活。到时候我就带着娘亲和妹妹一起回外公家,才不住在这里受气。”
“我知道。”唐烆指着他手中的小白:“把它借给我一下,等会让人还回来。”
再回到主院的时候,他坐在正厅主位上,那女子跪在厅中,磕头道:“老爷可是嫌弃小女容貌不如人?还是觉得小女性情不好?或是小女身家太薄弱?或是小女庶女的身份不配伺候老爷?不管如何,请老爷给小女一个说法。”
唐烆喝了醒酒茶,淡淡地道:“容貌性情这些都不是原因。你也不想听这些。我明说吧,如若你是别的人送来的,我会直接撵出去,蛮横一点的我送与同行商贾,给人做妾做婢都与我无关。可你是我兄弟祁大人送来的,我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才留你住在内院。如若你安分,到时候有了好人家我送去给人做了正妻也是一门好姻缘,可你为何一定要与我做妾?难道是因为祁大人抓了你家把柄,一定要你用身子来回报?”
女子低头道:“小女只是想要为大人育一子而已,哪怕只有一晚,有了身孕后我永世不见也可。我只想给老爷一个专属的孩子。”
唐烆道:“我已经有一子一女。”
女子突地大声道:“可蜀玉并不是贞洁之人。她给老爷生的孩子只会污了您的名声。”
‘啪’地一声,旁边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徒留下一个完整的碗落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打了一个圈稳住了。女子从未见过唐烆动怒,已经吓得呆滞。
唐烆冷漠地道:“怪不得你能得到我兄弟器重,这胆色还真不是一般女子有的。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要‘拯救’我的血脉,我也成全你。”他的手随意一甩,一条白蛇在空中呈优美的弧度落在女子跪着的裙摆上:“这条蛇是由我的血液饲养,若是你能让它咬你而不死的话,就说明你的肚子能够接受我的精血而怀上孩子。否则生出来的孩子也只会是死胎而已。”说罢,已经大步迈开从她身边走了出去,对一直伺立在厅中的小蝶道:“把厅门给关上。明日里她还活着就送到我书房里来,死了就丢到蛇窟给毒蛇们做食料。我要让众人知道,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够给我唐烆生孩子。”大门缓缓合上,封闭了里面的惊喘和颤栗。
小蝶疾步地跟在唐烆身后:“这次的女子姿色性情都很是不同,可见祁大人真的废了不少心思,老爷你真的不要?”
唐烆气道:“我会跟我那兄弟好好谈谈的。”小蝶哦了一声,这才跑前打开了偏房的门,等到唐烆气呼呼的进去了,这才捂着嘴巴跑开,喜颠地去了少爷房间报讯。
雨下得更密了,屋里的潮湿闷热凝成了块。
蜀玉翻了一个身,撞入熟悉的怀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喃喃地道:“你回来了啊!”
“嗯,”唐烆应着,将她的手臂都放入被褥之内,蜀玉挣着拿出来:“热。”
他又卷了进去,“会着凉。”一手拉开些她的衣襟,将她抱入自己怀中,亲了亲额头,滑下鼻尖衔住了唇瓣,交换了几个呼吸,低声道:“晚饭做得不好么?吃得很少,再瘦下去我又要挨骂了。”
蜀玉推拒着上头的脑袋:“只是太热,吃不下而已。”
唐烆手伸入她衣摆里面,丈量着腰肢:“听说你爱吃冰凉糕,我让厨子去城里的老字号偷学下,回来给你做。”
蜀玉笑道:“这么容易偷学,那些老字号不都垮台了么。”她难耐的挣扎了两下:“别弄,很热。”唐烆轻吮着她的脖子:“等会就凉快了,还能让你睡个好觉。”
蜀玉踢了他两下:“怎得突然这么热情,是不是在外面偷食了,心里难安?”
唐烆翻到她上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的心你明白的,不要试探我,我会发脾气。”
蜀玉瞪了瞪他:“我还有脾气呢,后院的女人你准备怎么办?”
唐烆突地笑了起来:“我已经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进来,放心好了。”说着就去撩开她的裙子,大手就沿着腿部伸了进去,头部拱着衣襟露出心口的一条刀痕。他顿了顿,落在上面几个吻,这才叼着浑圆上的豆粒含着。蜀玉心里石头落了地,索性由着他折腾。就感觉腿上的那大手不停地摩擦着内侧的嫩肉,厚实的手茧在肌肤上抚过引起轻微的颤栗。顽劣的手指侵入体内钻进钻出,偶尔如小蛇嬉戏偶尔又如啄鸟捕食,让人难耐。
他只是温柔的开阔,轻轻的吻,丝毫不敢冒进,更不敢用力折腾,生怕这样会弄坏了她,弄疼了她。蜀玉感觉自己在蓝天下,大海中,海浪适时的拍打着臂膀腰肢,让她浮浮沉沉中不用担心害怕未来的惊涛骇浪。
他含着她的舌尖嘻闹,分开她的双腿,用最寻常的姿势缓缓进入。紧致,带点高温,像是打开了熔铁炉地阀门。一手覆盖在她心口,仔细数了数她的心跳,微微有点快速可还沉稳。他呼出一口气,开始逐渐的动作起来。
蜀玉抬着头,看着顶上男人专注的神情,额角的汗珠,宽阔的肩膀。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有力健壮。他覆下身来,不着力的将她包裹在怀中,两人胸膛相贴,沉静的夜中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
突地一声‘哇……’地大哭,耳房中小女娃的召唤来得太不是时候。
蜀玉睁着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拍打他的背脊:“糖糖在哭,快去抱得她来。”唐烆往下看了看自己‘小兄弟’地状况,再瞄了瞄蜀玉作黠的笑容,任命的起身,嘀咕着:“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大一些,到时候跟她哥哥一样专门分一间屋子睡觉。”
蜀玉笑得差点打滚,看着男子飞快的抱着一岁左右的小女娃塞到她的怀中。蜀玉熟悉的怀抱是唐烆的胸膛,女儿熟悉的怀抱是娘亲的体香。蜀玉安抚两下,孩子就含着手指靠在她怀中继续睡着了。
唐烆郁闷地抱着她的背脊,睥睨了女儿一眼,手臂将妻子的腰肢挪近些,就着侧面的姿势挑开她的腿进入了那紧致之中。进入得太深,蜀玉闷闷哼了哼,手肘对着他的打了过去:“会把女儿闹起来。”
“别说话。”一边就自顾自的动作起来,一手还不忘撩拨她那前面的珍珠,不多时果然听到她又开始略重的喘息。
屋外,雨还在下,丝丝如银色丝线,怎么看都有些缠绵的味道,细腻而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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