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恋》
作者:黑洁明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饕餮恋(上)
饕餮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
阳光,从正前方的太阳之窗洒落庙堂之中,照亮了一尊尊金色的诸神之像。
空气中,飘散着花香。七彩的花儿,满布冰凉的石板走道两旁。
他踏进庙堂巍峨的大门时,看见正前方,身穿礼衣的巫女和诸神一样,戴着金色的面具,站在高台之上。
他牵着身旁心爱女人的小手,踩在阳光洒落的走道,来到高台前。
等着他和她的巫女,朝他微一点头,他看不见面具后巫女的表情,却能看见她眼中的笑意。
他不自觉露出微笑,然后转头看着站在他身旁,紧张的握着他大手的小女人。
她白嫩小小的脸儿,因为紧张而泛红。身上那袭绣满花鸟的新娘嫁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她将美丽乌黑的长发绑成了辫,盘成了髻,簪上了花,然后让最后一段长辫,垂落在身前。
她,美得不可思议。
他不自觉紧握住她的手。
她抬眼偷瞧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垂眼,但美丽的小脸却因兴奋和羞怯,变得更红。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端着盛水的铜盘上前。
巫女张嘴吟唱着优美的赞歌,她以双手掬起了水,任清水从指间流泻。阳光穿透了水光,闪出缤纷的七彩。
庙堂里,只有她清丽悠远的歌声,和那琤瑽水流声交织着。
当祝福的赞歌结束时,巫女拿起了另一位侍女铜盘上的玉刀,走下阶梯,来到他和她的面前。
巫女瞧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新娘,柔声询问。
“阿丝蓝,你愿成为巴狼之妻,敬他爱他,天长地久,永不分离吗?”
“巴狼,你愿成为阿丝蓝之夫,护她爱她,天长地久,永不分离吗?”
“我愿意。”他点头。
巫女朝阿丝蓝伸出了手,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巫女用尖锐的玉刀,将她的掌心划破一个小口子。然后巫女也朝他伸出了手,他把手交到巫女手中,让她在他的掌心上也划下一刀。
鲜红的血,从他俩的掌心中流了出来。
戴着金面具的巫女,把玉刀放回铜盘,乌黑深邃的双眼,看着她与他,然后将两人流血的掌心紧紧交握在一起,如歌唱一般,轻轻的开口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血,就是你的血。你的血,就是你的血。我在此,以诸神之名,经天地为证,宣布巴狼与阿丝蓝,结为夫妻。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巫女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楚的回荡在宽广的庙堂之中。
阿丝蓝紧张的抬头仰望着他,张嘴重复那誓言:“从……从现在开始,你的血,就是我的血。我阿丝蓝在此,以诸神之名,经天地为证,愿与巴狼,结为夫妻。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看着娇小可爱的她,他胸口莫名紧缩着。
他深吸口气,紧握着她的小手,发自肺腑真挚的开口说出那将她与他的生命,连结在一起的誓言。
“从现在开始,你的血,就是我的血。我巴狼在此,以诸神之名,经天地为证,愿与阿丝蓝,结为夫妻。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她因为他许下的誓言,绽出了开心的笑,美丽的小脸因那笑容而发光发亮,温暖了他的心。
那双美丽的眼,映着他。
如果可以,他想要永远留在那里,留在她的视线之中,留在她心底。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笑容,和今天的一切。
永远。
第一章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当时,他十四岁,她也才十二,刚入白塔当侍女,几乎什么也不懂。
那一天,云开雾散。
久不见的阳光,普照大地。
天空,碧蓝如洗。
昨天夜里才刚刚下过雨,五层楼高的白塔,在金色的朝阳照射下,闪亮如新,像是要插入天际的天梯一般。
在老侍女姆拉的带领下,初来乍到的阿丝蓝,和姆拉一起抬着装满丝绸的木箱,来到晒场。
五大箱的珍贵布料,让她们来来回回,从地窖搬到晒场,搬了五趟才搬完。
“阿丝蓝,你今天就先把这些全晒到竹竿上,像这样,挂上去,摊开,拿旁边这篮子里的竹片夹好,记得要用竹片光滑的这一面,不然会伤到布料的。然后,再拿线缠紧竹片。”
姆拉亲自示范给她看,边道:“全晒上去后,你在旁小心顾着,注意要是云聚集过来,要快点把它们全收下,别让雨淋湿了,知不知道?”
“嗯,知道了。”她紧张的点点头。
“知道就好。这些祭祀用的丝绸和礼衣贵得很,要是弄坏了,就算卖了我们俩也赔不起的。”姆拉瞅了她一眼,交代道:“好了,我还得回去帮忙,你快点工作吧。”
说完,姆拉便留下她一个人,转身走了。
阿丝蓝看着地上那一箱箱的丝绸,再瞧瞧晒场里,已经架起来的竹竿。那块姆拉示范挂上的丝绸,绣着精细的花纹,风一吹,那些纹路便随着丝绸的飘动,在阳光下流转生辉。
不用姆拉警告,她也晓得这些丝绸贵得吓人。
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美丽的布料和衣裙,它们又轻又软,色彩缤纷,有些还薄到能看透后方的景物。
她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从箱子里取出,挂上了竹竿。
但,那其实是很枯燥的工作,一开始,她还会看看那些丝绸上的纹样和刺绣,可很快的,当她挂完第一箱的丝绸时,她就发现自己的动作太慢,再这样下去,等她将所有箱子里的布料全晒上竹竿时,太阳也差不多要下山了。
阿丝蓝想了想,决定一次把一箱的布料全披挂上去,再提着那篮竹片一一将所有的布料夹好,这样就可以省些时间,不用来来回回的跑上好几趟了。
不一会儿,她就将第二箱的布料全晒挂上去。
呼,看样子,这方法快多了。
阿丝蓝看着那些丝绸,松了口气,正当她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准备拎着那篮竹片将所有晒上去的布料夹好固定时,蓦地,一阵大风吹来。
那阵风,来得又急又快,毫无预警,把她戴在头上遮阳的头巾都吹跑了。
“呀!”她惊呼出声,仰起头欲抓住头巾,却看见一大片纯白的丝纱越过了她的头顶。
瞧见它,她瞪大了眼,猛然回身,只见竹竿上那些又轻又软的丝料,在转眼间全被吹上了天。
天啊!惨了!
阿丝蓝吓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抓,抓到了一件礼衣,但另一匹丝料又被吹跑,只见满天都是七彩的高级丝绢绸缎。
“别吹!别吹了呀!”
她心慌意乱的喊着,仰头在风中追着那些像彩蝶般飞上天的丝绸跑,却因为没有看路,在下一瞬间,就跌了一跤。
趴倒在地上的阿丝蓝,眼看那些美丽的丝料就要被风吹走,她却无能为力,一时间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得泪都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黝黑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少年,出现的是那么突然,她愣得忘了反应。只见他抓起一根晒布的长竹竿,将竹竿耍得虎虎生风,他左一捞、右一捞,没两三下,就将满天乱飞的丝绸全给捞了回来。
他把捞回来的布料放到一旁的竹篓里。
她匆匆爬站起来想谢谢他,可她还没张嘴,他却掉头将其他掉在地上的丝布,一块一块的捡了回来。
她紧张的绞着双手,尴尬不已,只得慌忙的也赶紧上前去捡。
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丝绸都捡回来了,她惶惶不安的瞧着他,深怕他会去告诉别人她差点酿成的大祸,他却只是沉默的帮着她把丝料全都重新晒好,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的脸上有着黑色的牙纹刺青,浓眉大眼,挺鼻薄唇,身后还有一条乌黑却有些毛躁的长发辫。
她没见过他,却从他脸上的刺青,认出了他。
王城里来往商旅极多,偶尔也有异族会来,但没人有着像他一样的剌青。
她听说过这个少年,他是铸铜工坊里,那位阿奇大师傅一次出门远行至矿区时,从山里捡回来的狼小孩,据说他被阿奇师傅捡到时,身边还有着几匹狼。不知为什么,母狼没有吃了不到三岁的他,反而还把他当自己孩子一般的喂养。
他是狼子。
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
她听过姆拉提过,他现在也在铸铜工坊里工作。
白塔是禁区,除了巫女和服侍她的侍女,平常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他一定是被阿奇大师傅差来传话给巫女的。
他的表情冷硬,始终沉默着,她也不好开口,只能忐忑不安的一边晒着丝料。
只是这一回,她可不敢再贪快了,每一匹华布、每一件礼衣,她都小心的在挂晒上竹竿后,乖乖的将竹片给夹上缠好绳子固定住。
可一想到这事若是让其他的人知道了,她一定无法再继续留在白塔,阿丝蓝的泪水便泉涌而出。
爹去年刚过世,家里顿失所依,年事已高、百病缠身的娘,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送她到白塔来当侍女的,若她被赶出白塔,不只她没饭吃,娘也会跟着饿肚子的。
她一边拿线缠着竹片,心里却越来越慌,泪水也跟着成串的掉。
正当她咬着唇,无声掉泪时,那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站在有些透明的洁白软丝另一边。
她慌乱的伸手擦去泪水,却无法遏止泪水从眼眶里不断冒出。
阿丝蓝既挫败又难过,只能咬着颤抖的唇,害怕的含泪看着他。
风再起,扬起了白色的丝纱,她可以清楚看见他纹着黑牙一般虎纹的脸,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
“别哭了。”
她愣住了,怎样也没想到,他开口不是为了责备,而是安慰。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低头看着她,缓缓的说:“所以,你别哭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困扰,却又十分的温柔。
她粉唇微张,怔忡的瞧着眼前的少年,一时有些哑口,好半晌,才迟疑不安的挤出一句。
“真的?”
“嗯。”他点头。
紧缩的心口蓦然一松,泪水也不再涌出,但她仍是不放心,惶惶然的再次确定,“真的?”
他看着眼眶仍含着泪水的她,严正的开口保证,“真的。”
泪水再次涌出,这一回,却是因为松了口气的关系,她抹去泪水。
风,再次扬起,吹跑了她的泪。
她怯怯的,在风中破涕为笑。
“谢谢你……谢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黝黑的脸似乎红了那么一红,但他只是应了一声,便很快的转过身去,动作俐落的继续帮她晒着丝绸。
她擦干眼泪,一边工作,一边偷偷的瞧着他。
在他的帮助下,所有的布料很快就全都晒上了竹竿,在阳光下随风摇曳着。
五个大木箱都空了,他替她把箱盖盖上,告知她。
“我得回去了。”
见他转身要走,她喊住他。
“等等……”她红着脸,鼓起勇气道:“我……我叫阿丝蓝,你呢?”
他似乎很惊讶她会问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巴狼。”
她抱着竹篮,羞涩的瞧着他道:“谢谢你,巴狼。”
他不自在的匆匆点了下头,便走了。
但到了出口前,阿丝蓝看见他又回首看了她一眼,她忍不住抬起手,笑着和他挥手道再见。
他似乎扬了下嘴角,但距离太远了,他又很快的转过头,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笑了。
但那一整天,她一直想着他,每每想到他临去前的那一眼,总会让她忍不住脸红心跳,不自觉的傻笑起来。
巫女,是个小她三岁的女娃。
第一次见到她时,阿丝兰紧张得不得了。
那穿着华贵衣饰的娇小女娃,有着超乎同龄娃儿的稳重和冷静。
但很快的,她就发现这位歌喉优美、舞艺精湛的小巫女,非但能力超强,也同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叫澪,你以后就叫我澪吧。”
第一次见面,小巫女就睁着乌黑的大眼,瞧着她笑着说。
她对这万人崇敬的小巫女,竟如此平易近人,感到惊讶又感动。
也许是因为年龄较为相近,后来,澪很喜欢和她在一起,胜过和其他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侍女相处。
她常常会找她一起伴读或服侍,她也是最常被叫去帮她出门传话,或陪她一起进宫的侍女。
因为她年轻,体力也较好,姆拉她们也乐得不用整天跟着活泼好动的小巫女跑,久而久之,她和澪的感情变得相当好。
很快的,一年、两年过去了,她也慢慢习惯了在白塔里的生活。
在白塔里,每天的生活都是很忙碌的。
大清早起床后,她和其他侍女会去打扫环境,然后才会坐下来吃饭,跟着上午再去庙堂里,擦拭神像和礼器,下午再和前辈们学习关于药草、音律和祭祀的礼仪与知识,到了晚上,她还得抽空洗澡、洗衣。
随着季节的变换,她们除了要趁有太阳时,晒衣、洗地,也得在固定的时间,上山采药、晒药草,因为不同的时节,生长的药草也不同。
当然,四季的祭祀大典更是不可少。
每每遇到祭祀典礼,她们更是忙到团团转。
人们的生老病死都会来白塔找巫女,巫女一忙,她们这些下人当然就更忙了。
因为昨晚没睡好,擦着铜制的礼器,阿丝蓝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阿丝蓝!”
正当她差点打起瞌睡时,澪的声音便在宽广的大庙堂中回响,吓得她一下子醒了过来,一回首,就看见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更加美丽的小巫女。
“别擦了,你帮我到玉坊和铜坊传话。”
“是。”一听到能去铜坊,她抓着手中的抹布,跳了起来。
“你到玉坊和铜坊里,要坊里两位大师傅马上过来,大巫女要见他们。”
大巫女?
她一凛,立刻点头道:“知道了,我立刻就去。”
大巫女年岁已高,住在白塔的最高那一层,平常是很少下来的,她来这两年,也只在大典上时,见过几次。
之前澪年纪还小,白塔里有很多事,都还是大巫女在处理,但这两年,因为大巫女的眼睛听说渐渐看不清了,因此白塔已经慢慢转由澪来主事,大巫女几乎都不管事了。
大巫女若有吩咐,通常都是很重要的大事。
而澪脸上也有少见的忧虑,不敢误事,她放下抹布,匆匆的跑去城里的两处工坊,通知大师傅来白塔。
接到通知,两位大师傅都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赶去了白塔。
在工坊的门边喘着气,阿丝蓝看着阿奇大师傅的身影消失在街尾,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仍是在看见那熟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一颗心,快速的蹦跳了好几下。
两年了,十六岁的他,一下子抽高长壮了许多,完全脱去了少年青涩的模样,虎背熊腰的他,看起来比一般男人还要威猛。
“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看着他说:“大巫女要见大师傅,没说是什么事。”
阿丝蓝感觉到脸上发烫,她晓得自己一定又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在面对他时,不脸红心跳。
那一次之后,他常常会到白塔替阿奇大师傅传话,她也常会来铸铜工坊中,替巫女传话。
每一次她都会忍不住偷看他,或找他说话。
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很安静。
后来,她才晓得,因为人们认为他是狼子,有狼神护佑,对他又敬又怕,总是用奇异的眼光看他。大家对他,有种没来由的畏惧,同龄的孩子都不和他玩,大人则尽量不靠近他。
那,让他变得沉默。
可渐渐的,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她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天生冷漠,也非不爱说话,只是成长环境养成了他少说多做的习惯。
多数的时候,总是她在说,他在听。
但相处久了之后,慢慢的,他会问她关于她的事,也会开始说些自己的事。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他再问。
地点点头,“嗯。”
“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回去忙吗?”她诧异的看着他,小脸有些微红。她知道,他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除非大师傅吩咐,她不曾见过他在工作时间出门。
“我做完了一部分。”他指着旁边堆放着好几个大木箱的驴车,道:“刚好要去白塔,大师傅要我送礼器过去。”
“喔。”她就知道。
难怪他方才会主动开口问她,既然要送礼器去白塔的话,平常阿奇大师傅应该会叫他一起的。
他上了驴车,回头却见她虽然跟了上来,却站在驴车旁东张西望的,就是没上车。
巴狼黑瞳蓦然一黯,下颚紧绷的看着她说:“你若介意被人看到和我一起,那就算了。”
闻言,阿丝蓝一愣,只道:“我为什么要介意?”
他看着她,好半晌,才哑声道:“因为我是狼子。”
“我知道啊。”她眨了眨眼,狐疑的问:“那又怎样?”
见她满脸不解,似乎不懂问题出在哪里,他错愕的瞪着她,缓缓的开口问:“你不是因为介意,才不上车的吗?”
她呆了一呆,红着脸摇头道:“我没有不上车啊,我只是因为车座太高了,我爬不上去,所以在想要怎么才能上去。”
所以,她并不是在看旁边有没有人,或是不想上车?
他呆瞪着她,却见她又看向旁边,小脸绽出微笑,指着不远处,看着他道:“有了,你可不可以把驴车驶过去一点,我站到那大石上,就能上去了。”
瞧着她那天真开心的表情,刹那间,他差点笑了出来。
“不用了。”
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却见他跳下了车,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腰,一把就将她给举抱到了车上。
她吓了一跳,轻呼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还残留着铸铜时的余温,他的大手有力又热烫。
举起她,对他来说似乎完全不费力,她觉得自己在他手中,轻得像猫咪一样。
“这样不就上来了。”他说。
她回过头,看见他眼里有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着,那几乎算是一个笑了。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怦然心跳的漾出了羞怯的笑,看着他绕到了驴车的另一边,轻而易举的上了车。
“坐稳了。”他交代着,然后轻抖缰绳。
小毛驴得到指示,便往前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入秋了,天空的云层灰蒙蒙的,冷风迎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似乎发现她会冷,他回身从车后拿出了一只羊毛毡毯,递给她披上。
“抱歉,它有些脏了。”平常用来挡风的羊毛毡毯上沾了些碎煤,他尴尬的微蹙着眉,以往从没注意到这件事,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它又黑又旧,边角还脱线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它收回来,她却摇了摇头,将自己包在那老旧的羊毛毡毯里,朝他笑着道谢,“这很暖呢,谢谢你。”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他胸口莫名紧缩。
奇异的是,那件老旧的毡毯,仿佛在裹上她的瞬间,也跟着变得漂亮了些,就连脱线的边角,看起来似乎也不再那么碍眼。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身前,心头却莫名暖热。
车轮,辘辘的压辗在车道上。
天气虽然冷,但紧挨坐在他身旁的她,脸儿和心口却是热的,一直很热。
“对了,前几天我和姆拉上山采药。昨天才回来。”阿丝蓝偷瞄着他,试图找话题和他闲聊。“你最近还好吗?”
“嗯。”
“我听姆拉说,阿奇大师傅让你开始铸铜了?”
“对。”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她真心的说。
铸铜是很困难的技艺,先要当学徒许多年,帮忙师傅们顾炉火,每天都要铲煤炭、搬陶泥、钢锭、矿石等等,还要帮师傅们做许多杂事,跟着才是学习雕刻、烧陶,然后才能学铸铜、锻造。
一般铸铜的工匠,都要学上十几年才能出师,阿奇大师傅又特别的严厉,虽然巴狼是他的养子,但那只让他对巴狼更加严苛。
巴狼的技术一定是真的很好,阿奇大师傅才会让他上到第一线。
他才十六岁,这么年轻就能够开始铸铜,实在是很了不起。
听见她的道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谢谢。”
她笑了笑,“你真是厉害。像我到现在都还是半调子,前两天在山上,看到一条好大的蛇,吓得我一阵腿软,直躲在姆拉身后发抖,那蛇比我的腿还粗呢,姆拉却说那种蛇叫巴蛇,我们看到的那条蛇,只是娃儿,还没成年。成年的蛇,可以长到比我整个人都还要粗,据说能吞掉整只象呢。”
她紧抓着羊毛毡毯颤抖了一下,吐了吐舌头,不敢相信的说:“是一整只象呢,那可是能把我们俩和这辆驴车连人带车给吞掉的。我呀,一想到就头皮发麻,真想拔腿就跑,哪像姆拉还老神在在的,继续在原地采药草。”
她的表情既生动又活泼,每每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也只是半调子。”他说。
阿丝蓝闻言,惊讶的回头看他。
瞧她不信的模样,他老实的道:“我才刚开始学而已,到现在浇灌铜液时,还是会不小心洒出来,有时候陶范没做好,在浇灌时也会破掉。”
“真的?我还以为你都不会出错。”
他讶然的看着她,尴尬的说:“我当然会出错。”
她瞅着他,斩钉截铁的道:“但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真不晓得她对他的信任和了解是从哪来的,但瞧着身旁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单纯的姑娘,他还是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嗯,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见他同意,她唇角弯成新月,开心的看着前方。
“啊,白塔到了。”
瞧见前方的高塔,她脱口就道:“好快。”
没想到搭驴车那么快,太快了,难得他和她多聊了两句,她有些舍不得下车呢。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话,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有着依依不舍的表情,让他心头不由得跳快了两下。
他将驴车驶过庙堂,来到后面的白塔,下了车,到另外一头抱她下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脸又红了,就像他抱她上车时一样,看起来好可爱。
“不客气。”
他收回在她纤腰上的大手,她却在这时看见他臂膀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
“咦,你的袖子怎么破了个洞?”
巴狼一愣,抬起手,顺着她的指示看去,看到上臂那边有个边缘有些焦黑的大洞,然后才想起来,那是他前两天在工坊里,不小心被溅起的火星子烫到的伤口。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轻呼出声。
“哎呀,你烫伤了吗?怎不和我说?”她蹙起了小小的眉头,担忧的仰起小脸,交代道:“你等等,在这里等我一下,[奇`书`网`整.理'提.供]我马上回来,别跑走喔。”
说完,她就拎着裙子,转身跑进门去,完全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看着她消失在白塔里的身影,他有些纳闷,不知她想干嘛,只得先转身到车后,把车上装在箱中的青铜礼器,都先一一搬进白塔内。
他还没搬完,她已经像阵风一样,拎着一个小木箱跑了回来。
“老天,你在做什么?”一看见他,她就大惊小怪的叫着。
“把礼器搬进来啊!”他愣愣的说。
“可是,你的烫伤——”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松了口气,“不碍事的。”
“那么大个水泡,怎么可能不碍事?!”她光看到就觉得痛,拧着眉恼怒的道:“你快把箱子放下啊!”
难得见她发火,他愣了一下,反正这是最后一箱,他也搬到位了,本来也是要放下的,所以他便乖乖放下了。
怎知,他才把木箱放好,却见她得寸进尺的道:“快把上衣脱下——”
他一怔,跟着方听见她说:“我好帮你擦药。”
“不用了。”
他随口答着,一回身却见她拿来一旁的油灯,跪到了他身前,也不理他的拒绝,只翻着药箱,头也不抬的道:“快点,趁水泡没破,我帮你处理上药包扎起来,若是它破掉时,碰到了脏东西就糟了。奇怪,我的针跑哪去了,我记得在这里的……”
瞧她在药箱里东翻西找的,他忙开口。
“没关系的,你别忙了,它自己会好,我之前都是这样的。”
“自己会好?!”听到这句话,她猛然跳了起来,凶巴巴的戳着他的胸口叨念道:“上回有个娃儿被烫伤,他娘也是这样想,结果后来伤口溃烂,让那娃儿差点连小命都送掉了!我们城里一年有好几个人死于伤口溃烂呢,你知不知道?快坐下!”
她显得有些凶狠的声音,回荡在白塔的一楼厅堂内。
那粉红小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平常的羞怯温柔模样,全然不见踪影。当那一长串的指责流畅的溜出了她的嘴时,最后三个命令般的字眼,更是绕梁不绝于耳。
老实说,他呆住了。
事实上,她也是。
快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她喝令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特别明显刺耳。
而她纤纤的食指,依然抵着他的胸膛。
发现自己做了什么,阿丝蓝的小脸爆红,她飞快的收回食指,尴尬的说:“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阿丝蓝结结巴巴的瞧着他,窘迫得想飞奔逃走,他却在下一瞬间,抬起手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他结实精壮的胸膛。
虽然是她叫他脱衣服的,但他真的脱了,她还是吓了一跳,只觉得一张小脸就像火炉里的火那般热烫。
他把衣服交给她,然后盘腿坐到地上。
捧抱着他的上衣,阿丝蓝又羞又窘的跟着慢慢跪了下来。
她把他的上衣放在一旁,垂首转身继续翻找药箱里的针,大厅里静到只剩下她找东西的声音。
老天,她的头顶一定开始冒烟了。
她面红耳赤的翻着药箱,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根针,这才敢抬起头,却不敢看他,只敢盯着他烫伤的手臂瞧。
不瞧还好,一瞧她头皮又麻了起来。
那么大个水泡,就在他右上臂那儿,快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认为它会自己好呢?
他还说他之前都是让它自己好的呢。
忍住叨念他的冲动,她把针拿到油灯的火苗上,去除邪秽,方抓着他的手臂,飞快的抬眼瞄了他一下。
“我得将它戳破,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他瞅着她,暗黑的瞳眸里,有着奇怪的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双眼却仍盯着她瞧。
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她再次垂首,脸红红的说:“别乱动,免得我把针插到别的地方,伤到你。”
“我不会乱动。”他说,语音低哑。
她把烧过的铜针凑到他手臂上,小心翼翼的在他烫伤的水泡上,戳了一个小洞,水泡一破,里面的液体便流了出来。
她赶忙拿起刚刚准备好放在一旁的白布,轻轻的压在他伤口上,让白布将水泡里的液体全吸出来。
他没有乱动,也没有呻吟或瑟缩颤抖。
阿丝蓝忍不住飞快的再瞧他一眼,他依然凝望着她,而不是看着他被烫伤的伤口。
才稍稍退消的红晕又上了脸,她把视线拉回他的伤口上,柔声开口问:“你怎么会被烫成这样的?”
“我在铸铜工坊里工作。”他提醒她,“被烫伤是很正常的。”
也对,他在铸铜工坊里工作,时时刻刻都得和火焰相处,的确是很容易被烫伤。
虽然知道他说得没错,她一边清洁他的烫伤,替他上药,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咕哝:“没有什么烫伤会是正常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扬起了嘴角。
她瞄到了,那的确是个笑,完全软化了他平常冷硬的表情。
阿丝蓝愣愣的瞧着他的笑,一时看傻了眼。
他竟然在笑呢。
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风从未关起的大门外吹了进来,教她猛然回神,察觉自己愣愣的直盯着他瞧,她慌张害羞的再次低头,赶紧继续替他涂上墨绿色的草药,然后小心的包扎起来。
可包到一半,她却受不了那安静的感觉,不禁又飞快的瞅他一眼。
“你一定觉得我很大惊小怪,对不对?”
“不。”
她挑眉。
他看着细心温柔的她,坦承道:“我不会觉得你很大惊小怪。”
事实上,他很受宠若惊。
除了师傅和师母,从来没有人这么在乎他。
怕会弄痛他,她在替他处理伤口时,从头到尾都非常小心。
老实说,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很好。
“那……”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她一边清洗铜针,一边咬着粉唇,鼓起勇气,瞧着他问:“你以后若是烫伤了,就来找我,好不好?”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巴狼一愣,却见她眼中有着真心的担忧。
“不会耽搁你很多时间的,你看,一下子就好了。”她仰着小脸,极力说服着他,“只要在你有空时,或晚上回家的时候也行,顺便绕过来白塔一下,让我处理一下就好,我动作很快的。况且,上了药,它也会好得比较快,也比较不会干扰你工作。所以你要是烫伤了,就来找我擦个药,好不好?”
那太麻烦她了。
可瞧着她微蹙着的秀眉,和那双担忧的眼,他的拒绝就是无法出口。
况且从小到大,她是他唯一且仅有的朋友。
他其实也很想见她。
所以那个字,就这样溜出了口。
“好。”
听到他答应,她的笑容在瞬间绽放。
“那就这么说定啰。”
她开心的回过身,掏出箱子里的线圈,俐落的穿针引线,然后一边笑看着他说:“你放心,我晒衣服虽然笨手笨脚的,但缝衣服可是我拿手的强项喔,等我补完,保证你不仔细看,都找不出原本的破洞在哪。”
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所说的,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地,瞧着她将他的上衣翻过来,低着头,迅速的替他缝着破掉的衣袖。
巴狼安静又困惑的看着眼前娇小的阿丝蓝。
有时候,特别像是现在,他总会忍不住奇怪,为什么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可她却对他那么好。
她有着一双灵动且水汪汪的大眼,细密而浓长的睫毛,小巧的鼻,粉嫩的唇,有如白云一般绵柔的肌肤,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人们喜欢开朗温柔的她,他常会听见有人受了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来白塔找阿丝蓝帮忙。
她一直都是个漂亮且多话的小东西,两年前刚见面时,他以为是因为她不晓得他是谁,才会对他笑。
畏惧他奇特的身分,人们每每遇见他,总是刻意闪避视线,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时,态度也会变得僵硬而不自然。
只有她,待他的方式,始终如一。
他曾经试着不要太过接近她,怕给她惹来责难和麻烦,但她却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总是一找到机会就会来找他攀谈。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药草香,最近他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只要她出现在附近,他不回头就能猜到是她。
前几天没看见她,他甚至忍不住找事绕来白塔,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虽然从白塔侍女口中,知道她和姆拉上山采药了,可山林里猛兽那么多,她看起来又那么可口,虽然有经验老到的姆拉和她在一起,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直到刚刚在工坊门口看见她,他才松了口气。
风,轻轻的吹拂着她额前的发。
垂首缝衣的她,是那么认真而小心。
一股暖意,在胸口缓缓扩散着。
“好了。”她抬起头,笑着将补好的上衣翻回正面,摊开来给他看。“瞧,看不出来吧?”
她缝的针脚紧密而细致,不注意看,还真的看不出来那儿曾破了个洞。
“嗯。”他点头。
她开心的把衣服还给他,“快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在屋子里,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起身把上衣重新套上,跟着起身的她,主动伸出手,替他绑好衣带。
巴狼微微一僵,却没有阻止她。
她似乎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她只是习惯了替人处理伤口和更衣,可除了师母,从来没有人这般对待他,更别提替他更衣绑带了。
低头瞧着那认真替他绑衣带的小女人,他胸口不由自主的紧缩着。
“谢谢。”他哑声开口。
阿丝蓝吓了一跳,猛然抬首,红云一下子又浮现她的双颊。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愣住了。
她就站在他身前,两只手依然搁在他腰上的衣带上头。
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吐出的气息,可以在她乌黑美丽的眼中看见自己。几乎只要他再把头低下去一点,就可以碰到她。
蓦地,他的肚子响起饥饿的空响。
他猛然回神,尴尬的红了脸。
“你饿了吗?”她惊讶的问。
“我得回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匆匆转过身,落荒而逃。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阿丝蓝追到了门边,本欲叫唤他,临到头,却又强忍了下来。
她知道他很早就爬起来工作了,现在还没到午,但他的工作十分繁重,他一定是饿了。
她不该直接问他的,可她一下子真的没想到那么多。
所以,她最后只是冲到车旁,把身上的羊毛毡毯还给他,“等等,你忘了这个。”
他显得十分不自在,却仍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露出微笑,“谢谢你送我回来。”
“你刚谢过了。”他说。
“我知道。”她笑着和他挥手,“改天见。”
“呃,改天见。”他礼貌的应了一声,和她点了下头,这才将驴车驶出白塔。
第二章
“巴狼!巴狼——”
远远的,他就听见她的声音。
这世上,也只有她会这么大声的呼喊他的姓名。
看着那在河边,不断的笑着和他挥着手的阿丝蓝,他也只能举起手,和她挥了两下,示意她,他听见了她的叫唤。
他掌着竹篙,将小船撑向她所在的那处河岸。
来到了河边,他还没停稳,她已经心急的跨了上来。
怕她跌倒,他赶忙伸手去扶她。
她几乎是摔入他怀中的,却半点也不介意的抓着他,笑着说:“抱歉,一时没站好。”
“你怎么会在这?”
“她闷坏了。”阿丝蓝指指不远处在河边一起嬉闹玩水的三个小姑娘,“溜出来和朋友散心,我有些担心,便跟着一起。”
阿丝蓝虽然没有指明,但他一眼就认出那三位小姑娘的身分,除了澪之外,另外两个,他也曾在跟着大师傅入宫时见过。
她们不该单独出宫,甚至出城,但显然除了阿丝蓝之外,没人发现她们溜了出来,也难怪她会担心的跟在一旁。
“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今天坊里停炉休息,我来抓鱼。”他指着船上那腹大口小的竹篓,回答她的问题。
“真巧。”她甜甜一笑,探头一看,青竹篓里有着好几条肥满的大鱼。“哇,这鱼好肥啊。你忙了一早上了吧?”
“嗯。”他点头。
“那这个给你。”她低头从挂在手中的竹篮里,翻出两个用叶子包起来的大饭团,“我把腌过的梅子和烤腌肉包在里面,大家都说很好吃喔。”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他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次是真的很好吃,连澪都试吃过了,绝不是诓你的。”
自从去年他饿到肚子咕噜咕噜叫,被她听见后,她就总是把饭团、大饼,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干粮和食物带在身上,有时还会特别拿来给他吃,说是因为她最近开始在白塔的厨房帮忙,怕煮得不好吃,希望他帮忙试吃,她才敢把做好的料理端出去。
起初,他还以为她只是怕他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
但吃到第一口饭时,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口饭是硬的,根本没熟。
他很快就发现,她煮的饭菜还真的是颇难入口。
不是白饭里还夹杂着小石子,不然就是腌肉忘了加盐,或是盐巴加太多了,再不然就是饭没有煮熟,肉汤加了太多醋,整锅汤酸到喝不下去,或是把肉烧焦。
她第一次煮鱼时,鱼鳞甚至没有刮下来,内脏也忘了去除……
诸如此类的事,在刚开始那几餐,真的是多不胜数。
一个月后,那种怪异的菜肴就消失了。
他以为是她厨艺进步了,但一次送货到白塔时,刚好宫里的差役也送粮食到白塔,他帮着一起搬货入厨房,才从姆拉和其他侍女的对话中发现,白塔的餐食,虽然还是姆拉在煮的,但阿丝蓝早在进白塔的那一年,就开始帮忙了,她并没有那么笨拙。
前面那几餐半生不熟、味道奇怪的料理,只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
他知道,为了他,她还特地和姆拉学做更多不同的料理,即使做菜时伤了手,也都会藏起来不让他看见。
他从来没有和她挑明过,只是从此之后,无论她送什么来,不管好不好吃,他都会乖乖把她送来的食物,全吃得一干二净。
接过她送上来的饭团,他瞧了瞧不远处那三位身分高贵的小姑娘,再看看她,不放心她一个人顾着那三个,他开口问道:“你们吃了吗?”
以为他担心吃了她们的食物,阿丝蓝忙道:“你放心,我们够吃的,我做了很多呢。”
她就是这样,他有时真不知她究竟是聪明还是天真。
巴狼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我烤鱼给你们吃吧,算是交换这些饭团。”
“真的?”虽然很想他留下来,但又怕会耽误他的时间,她挣扎了一下,才问:“可这些鱼你不是要带回去的吗?”
“没关系,鱼再抓就有了。”他若是真让她一个人顾着那三位,若出了事,他可担不起。
反正今天放假,他拿起装鱼的竹篓,跳下了船,再回身扶她下船。
“阿丝蓝,他是你朋友吗?”
他才刚扶着她下船,身后便传来一声好奇的询问。
他回过头,看见那位身穿蓝衣的小姑娘,她褪下了平时穿的华贵衣裳,穿着一般姑娘穿的蓝色麻布衣裙,但他依然认得她。
“嗯,他是我朋友。”阿丝蓝脸红红的偷瞄了他一眼,才点了点头,和主子道:“他叫巴狼,在铸铜工坊工作。”
“你好,我是澪。”小姑娘用意黠的大眼瞧着他,身后的两个朋友,全好奇的围了过来,她指着她们和他介绍,“她是小舞,她是小梦。”
“你们好。”他朝她们点头。
白衣的那位指着他的船问:“那是你的船吗?”
他点头,应了一声,“嗯。”
黑衣的那位一听,忍不住也开口道:“可不可以借我们坐坐?”
他一怔,却看见蓝衣的那位闻言,双眼一亮,也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可以吗?”
让她们三个上船?
若是船翻了,他就算有九颗脑袋都不够人砍。
可看着眼前三个小姑娘的渴望眼神,他却有些动摇。
去年冬天,大巫女过世了,还是个小姑娘的澪,就接管了整个白塔的祭祀、管理和医疗工作,从阿丝蓝那儿,他知道巫女的工作有多繁重辛苦,但她几乎不曾抱怨过。
另外两位,身分同样显贵,可平常也同样都被关在屋子里。
他很清楚,打出生至今,她们恐怕都没上过这种小船,才会对他这简陋的一叶扁舟如此感兴趣。
身旁的阿丝蓝,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转头看向她,只见她也露出恳求的表情。
看来,阿丝蓝和他一样,都无法轻易拒绝她们,特别是澪的要求。
瞧着眼前几位,他很怀疑这世上有任何人,有办法狠心拒绝她们的要求。
“好。”他点头答应,却不忘附上但书,“但是,只能来回对岸一趟。”
“真的?”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小巫女小脸一亮,见他点头,开心的道:“谢谢你!”
穿着蓝衣的澪,第一个跑上了船。
“谢谢。”黑衣姑娘爽朗的和他道了谢,灵巧的翻身上了船。
第三个白衣小姑娘,年纪和个头最小,却也最乖巧,她太矮了,无法自己上船,她无辜的盯着他,他只好伸手将她抱上船。
“谢谢你,巴狼哥哥。”
听到她对他的称呼,他又是一愣,像仙子一般的小姑娘朝他甜甜一笑,这才回身跑去船头找同伴。
“巴狼。”
他回身,看见阿丝蓝,风吹得她的发丝微扬,她温柔的看着他,唇边的笑,暖了他的心房。
“谢谢你。”她柔声说。
她没有她们三个那样绝世的容貌,却是最吸引他目光的一个。
瞧着她秀丽温柔的面容,喉头不自觉地有些紧缩,他没有开口,只是朝她伸出手。
阿丝蓝信任的将小手交到他手中,没有丝毫迟疑,他握紧了她温暖的柔荑,小心的扶着她上船,自己才跟着跳上去。
确定她们都坐好了,他抓起竹篙,将小船往河对岸撑过去。
水面上,波光灿灿。
远处,云雾缥缈,像是将乡间水色罩上淡淡的白纱。
对岸即将成熟的金黄稻穗垂着头,每每风一吹来,便如浪般层层翻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女孩们迎着风,在船头嬉笑欢闹着。
她们将手放到碧绿的水波里,感觉那透心的沁凉。
“阿丝蓝,那些人为什么要绑着鸟儿的颈子啊?”澪问。
阿丝蓝朝澪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附近河上的船家们,正差使着水鸟捕鱼。
“绑着是为了捕鱼啊。”她解释着。
话声方落,另一边的小梦已经开口嚷嚷:“啊,好过分,那个人强迫鸟儿把到嘴的鱼吐出来耶!”
阿丝蓝解释着,“那是因为鸟儿比我们身手好,所以大家就把鸟儿的脖子稍微绑紧一点,利用鸟儿捉鱼的技巧,它们若抓到了大一些的鱼,就吞不下去,渔夫们再要它们把鱼吐出来。”
“什么?怎么这样?”小梦惊呼出声,“那鸟儿们不是都吃不到鱼了吗?”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阿丝蓝笑着说,“他们还是会给鸟儿吃鱼的。”
小舞拧起了眉,“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大家吃的鱼,都是从鸟嘴巴里吐出来的吗?”
小梦瞪大了眼,“不会吧?那我们不都吃过鸟的口水。”
澪和小舞一起瞪着她,然后再同时看向阿丝蓝。
阿丝蓝已经笑到快流出泪来了,但看她们惊慌的模样,忙笑着解释道:“我们都会把鱼先洗干净的呀,而且还会煮过,不会有鸟的口水的啦。”
“呀,我不要,我以后再也不吃鱼了——”
虽然如此,澪还是吓得花容失色的叫了出来。
可小舞听见,却忍不住笑着道:“不吃才怪,你平常不是最爱喝鱼汤了,我们几个,就你吃过最多鸟口水了。”
“小舞!你好讨厌——”
澪嚷嚷着,原本浸在河里的手,掬起了水就往好友身上泼去。
“啊!澪——水很冷耶——”
小舞不甘示弱,也朝她泼水。
“呀,你们两个别闹,喷到我了啦——”
“喷到最好,来来来,你整天都关在宫里,趁现在我替你去去秽气!”
“呀!好冰——”被殃及池鱼的小梦也跟着叫出声来。
飞洒的水花,在空中闪闪发亮,三个女孩又叫又嚷又笑的。
“抱歉,借我躲一下。”聪明的阿丝蓝早早躲到了船尾,缩在高大的巴狼身后。
“你不理她们可以吗?”他问。
“没关系。”她陪着他站在船尾,悄声笑着道:“她们成天都被人看着,闷坏了,好不容易能出来玩,我这时再啰嗦就太不识相了。”
也对。
他很久没看到小巫女笑得这般开怀了。
“抱歉,强要你载我们游河。”阿丝蓝不好意思的说:“一定耽搁了你不少时间吧?”
他摇了摇头,要她放心,“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
阿丝蓝瞧着他,粉唇再次微扬。
最近,不知为何,她笑时,都会让他胸口抽紧。
她已经和初见时那胆小羞怯的模样不同,变得更加自信和落落大方,也更甜美温柔。
曾几何时,那个做事笨手笨脚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每每她走在路上,都有人会因她那秀丽温柔的气质而回首。
每当他瞧见,总会觉得她似乎变得有些陌生而遥远。
但下一瞬间,她就会发现他,开心的朝着他挥手而来。
他调开凝在她脸上的视线,掩藏胸中那因她而起的悸动。
到了对岸,他把小船掉了头,再往原来的河岸撑去。
回程时,她们三个女娃依然吵闹,她们一起玩着、闹着、笑着,不时会回头问阿丝蓝一些问题。
上了岸后,他把船在岸边下锚,生起火,阿丝蓝则清理他之前抓上来的鱼。
“巴狼哥哥,为什么你的船上没鸟啊?”小梦好奇的蹲在他身旁,“你不用鸟捕鱼吗?”
“嗯。”他点头,“我不是专门捕鱼的渔夫,我没有养鸟。”
“那你怎么抓鱼?”听到他们的对话,澪也蹲了过来。
他还没回答,小舞就抢着说:“用竹矛吧?对不对?”
没被人这么和善的对待过,他不自在的看向阿丝蓝,她却只是在旁看着他笑。
瞧她没要帮他的模样,他只得清了清喉咙,看着那三个好奇的姑娘,回道:“对,我是用竹矛抓的。”
“你可不可以教我?”
小舞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教她?
“你放心,我和父亲习过武的,不信你问阿丝蓝。”
他看向那开始烤鱼的小女人,她笑着点头说:“是真的,小舞从小就习武。”
巴狼瞧著名唤小舞的小姑娘,她是夜将军的女儿,他曾在祭祀大典里见过;她这一生,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人替她准备处理好,恐怕不会有什么机会亲自抓鱼。
“你为什么想学抓鱼?”他忍不住问。
“因为我将来要当将军。”她眼也不眨的看着他说,“说不准哪次带兵打仗的时候,会用得到。”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曾听说,夜将军希望女儿能继承他的位子,却不曾在意过,直到现在。
她才几岁?十二?十三?
她看起来年纪还小,但他同样看得出她脸上的认真。
所以,他站起身,来到船边,拿起前头削尖的竹矛给她。
原以为他会拒绝的小舞,高兴的跑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竹矛。
他告诉她叉鱼的要诀,如何冷静定下心来,看清水里的鱼,如何预测鱼儿行进的方向,如何叉住河里那些滑溜的鱼。
她的身手很好,也学得很快。
她叉到第一条鱼时,另外三个姑娘兴奋的一起帮她欢呼。
他和她们一起吃了丰盛的一餐。
饭后,她们在草原上追着、跑着,一起欢笑,直到累了,才爬到大树上坐着,一起唱歌。
她们有着很好的歌喉,清亮悠扬的歌声,穿过小河、穿过原野,流泻在风中,让人不禁为之驻足微笑。
收拾完的阿丝蓝坐在他身边,开口道:“很好听吧?”
“嗯。”他点头同意。
她瞧了他一眼,鼓起勇气问:“巴狼,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别告诉大师傅她们溜出来的事。”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他,抱歉的道:“我知道这样一来,你回去很难交代今天的行踪,但她们三个要背负的太多、太沉重,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们才可以当一个无拘无束的普通人,不是巫女、不是公主、不是未来的大将军……”
显然,她并不是第一欢帮着她们溜出来玩。
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早猜到了,她的竹篮带了太多必须要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从织毯、饭团,到清水,一样不缺。
看着那三个歌声甜美,心地善良的小姑娘。
他可以了解阿丝蓝为什么会想帮她们。
“我不会说的。”他看着她道,“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们要出来,得等我轮班休息的那天。”
等他轮班休息?
阿丝蓝小嘴微张,瞪大了眼看着他,“为什么?”
“你一个人带着她们,太危险了。”
他说得是如此云淡风轻,好像闲聊一般。
风吹过了河面、拂过了树梢,他的话却仍在耳边回响,她愣愣的看着身旁那将已熄的火堆盖上泥上的男人,心口莫名的暖热。
她给他添了麻烦,她晓得。
一直以来,她知道他是个好人,比人们所想的还要贴心,还要温柔,但她怎样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议帮忙。
她开口提醒他,“若被人发现我们是帮凶,会被罚的。”
“我知道。”
他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将泥土覆在火堆上,防止火星再起,淡淡的说:“我宁愿被罚,也不想听到你有什么意外。”
他的声音不大,有那么一瞬间,阿丝蓝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但他从来未曾有过表示,她知道他关心她,却也只是做多说少。
看着他黝黑粗犷的侧脸,她喉咙有些发干,心跳怦然,阿丝蓝紧张的压住自己狂乱奔跳的心,粉唇微颤的轻问:“你这只是对朋友的担心吗?”
他停下了动作,瞧着自己压在土上的大手。
河面上,碧波荡漾。
女孩们的歌声依然悠扬。
他沾了上的十指有些脏,那些泥都跑进了指甲缝里了。
阿丝蓝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近来,对她的渴望越来越深,每回看到男人们盯着她瞧,他就觉得一阵烦躁。
“巴狼……?”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迟疑,有些微颤,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不知何时跪了起来的她。
那张清秀的粉脸上,有些殷切,有些期盼,还有更多的不安。
“你是吗?”
她凝望着他,忐忑的轻问,那微弱的语音,几乎消失在风里。
他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开口坦承。
“不是。”
他看着那温柔的女孩,哑声道:“那不只是对朋友的担心。”
她轻抽了口气,乌黑的眼,蓄了泪光。
巴狼心口一紧,以为自己吓到了她。
怎知,下一瞬,却见她粉色的唇,慢慢的,弯了起来。
风乍起,扬起了她耳畔的发丝。
她伸出了手,捧着他的脸,跪着仰首,在风中,吻了他。
他愣住了,不敢,或者该说,不想阻止她。
她的唇,好软、好暖。
胸中的心,大力的跳动着,几乎冲破了他的胸膛。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的声音和景物仿佛都消失了。
他没有办法呼吸,没有办法思考,脑海里只有她。
她退开时,他差点伸手抓住了她。
“我也喜欢你。”
她悄悄的说,粉脸泛红,水亮的黑眼里有着他。
他黑脸爆红,完全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你不该这么做。”
“或许。”她的脸很红很红,却毫不闪避他的视线,只咬着那粉嫩的唇,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大胆的笑着说:“但我一直很想这么做。”
没等他反应,她笑着起身,丢下错愕的他,红着脸朝那三个女孩跑去。
那轻轻的一吻,和那一抹笑,深深的刻印在他心底。
那一年,他十七岁,她则刚满十五。
那是,很美好的一年……
砰砰砰——
砰砰砰——
夜半时分,大多数的人都已入眠。
可在这夜深入静时,阿奇大师傅的家门,却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几乎是在第一声响起时,巴狼就醒了,他跳下床榻,飞奔到门边,打开门闩。
漆黑的门外,站着一位熟悉的妇人。
“姆拉?”以为她有急事要找师傅,他忙道:“我去叫大师傅起床。”
怎知,她却抓住了他,拧着眉说:“不用,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巴狼一愣。
“阿丝蓝出事了,巫女要我找你过去。”
他浑身一僵,大脚跨过门槛,就要跟着她出门,身后却传来师傅的问话。
“巴狼,谁在外面?”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已经被吵醒的师傅,“是姆拉。”
阿奇一怔,忙问:“巫女出了什么事吗?”
“不。”他摇头,看着待他如子的大师傅道:“巫女没事,是阿丝蓝。巫女要我过去看看。”
阿奇瞧着那已长得又高又壮的孩子,他知道这孩子喜欢阿丝蓝那小姑娘,看来巫女也一样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他转过身,又道:“还有,外头天冷,记得把大氅穿上。”
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重新回到房里去了。
闻言,巴狼才发现自己只套了件单衣,大师傅将手里提着的灯留在小桌上,看着那盏灯火,他喉咙有些紧缩,但仍是套上挂在门边的大氅,小心关好了门,这才跟着驾着驴车来的姆拉一起上了车。
“阿丝蓝出了什么事?”他还没坐稳,就忍不住担心的沉声急问。
毕竟大半夜的,若不是什么大事,巫女是不会叫姆拉自己跑上这一趟的。
“她娘死了。”
巴狼心口猛地一缩,虽然因为到白塔工作的关系,阿丝蓝和她娘不住在一起,但她和她娘感情一向很好,只要一得空,她就会回家探望她娘。
姆拉叹了口气,“黄昏的时候,她娘在街上摔了一下,撞到了头,让人送到了白塔,拖到刚刚,还是咽了气。”
他哑声再问:“阿丝蓝……她还好吗?”
姆拉抓着缰绳,在冷峭的寒风里,叹了口气。
“还好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人呢?”
“在她家。”姆拉看着他说:“她说要带她娘回家。”
火光在油灯里,无声跳动着。
阿丝蓝替娘擦洗好了身体,穿上了她生前最爱的衣裳,还帮她化了妆。
躺在床榻上的娘,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到现在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她一个人在房里守着娘,却连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
身后的门,咿呀一声,让人推开了。
那人无声无息的走到她身后。
她闻到熟悉的煤炭和火气的味道,没回头,就知道是他。
她胸口紧缩着,轻轻的开了口。
“听说,娘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城里最美的姑娘。”
她伸手抚过娘曾经温暖,此刻却冰冷不已的手,“小时候,隔壁的大叔对我说,娘命不好,爹过世得早,若不是有我这拖油瓶,她早改嫁了。娘听到了,好气好气,拿起陶瓮就往他砸,要和他拚命,她嚷着——”
阿丝蓝看着娘秀丽的面容,学着娘的口气道:“你懂什么,我是命好,才会生下蓝蓝这么乖巧的宝!”
说着,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位大叔啊,被我娘砸伤了脚,后来再也没来过了。”
突兀的笑声,慢慢的消失在空气中。
她喉头一紧,却仍继续说:“为了让我生活能过得好—点,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我送到白塔,她说白塔里能吃好,穿好,跟着她,只会饿肚皮。当时,我好想说,我不要吃好穿好,我只想和娘在一起,但我知道,家里已经没了米粮,娘老了,眼睛看不太清楚了,没办法再织布、种田……”
“所以她问我时,我说好。”她的手抚过娘花白的发,深吸口气,眼眶红红的道:“我说好。我是笑着说的,因为我知道,我若不笑,娘会担心的。”
他的大手,落在她娇小的肩头上。
她回过头来,仰头看着他。
一滴泪,终于夺眶,滑落。
“我本来想,等我到了白塔,就可以让娘过好一点的生活……她也可以在家把身体养好一些……我还以为有更多的时间的……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让我孝敬她……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让我陪着她老人家……可娘她突然就……”
她喉头一哽,粉唇颤抖着,泪水串串滴落。
“娘死了……”她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哽咽的说:“娘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颗心,因为她的悲伤而紧缩发疼。
他以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慢慢的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将悲痛不已的她拥进怀中。
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在他怀里那哀恸的悲泣,是如此揪心,她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热烫奔腾的泪水,缓缓的浸湿了他的衣。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红着眼眶,静静的抱着她,任她放肆哭泣。
暗夜里,她哭了又哭,哭了再哭,一度她曾试着振作起来,可一想到娘,以及过去那些年来和娘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又会再次放肆奔流。
他一直陪着她,拥着她,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娇小的她,就像是只受伤的小猫一般,蜷在他怀里,哭着、啜泣着,她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饮泣,都牵动着他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在他的帮忙下,她和他一起收拾着娘的遗物,整理家里,可总在不觉间,泪水还是会毫无预警的夺眶。
她其实不是很确定那一个晚上是怎么过的,但他始终在身旁陪着她。
天亮时,他帮着她处理了娘的后事。
澪亲自替娘主持了仪式。
她把娘生前最爱的物品都一起放入了棺里。
仪式之后,男人们将土堆掩盖至棺木上,很快的娘下葬的地方,就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天上,飘下了绵绵的细雨。
她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雨中成了氤氲的白雾。
看着那土丘,阿丝蓝哽咽的咬着唇,却无法阻止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身旁的男人,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阿丝蓝抬头看他,却见他嗄哑的开口,“你并不是一个人的。”
她愣愣的看着他。
“你还有我。”
他的声音低哑,却很清楚。
柔纽的雨丝,在天空中飘啊飘的。
“阿丝蓝,我们成亲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却听见他再次开了口。
“我只会铸铜。”他看着她,坚定的道:“成为工匠也才一年,但我会成为坊里最好的一个。”
她哽咽的仰望着他认真的脸。
霏霏的雨丝,落在他的发、他的眉、他的脸上,就连他浓密的眼睫毛上,都有着细小闪亮的水珠。
“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选择。”他深吸口气,承诺着,“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你、保护你,让你不余匮乏。”
一整个晚上,他看着她在他怀中啜泣,那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但他却很高兴巫女叫了他来,很高兴自己在这里,陪在她身旁。
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他希望以后都能陪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无论她是哭是笑,他都希望能在她身边,和她一起。
“嫁给我。好吗?”他哑声问。
握住她的大手,是如此温暖。
阿丝蓝可以感觉得到他有多紧张,他喉间的脉动,跳动得飞快。
瞧着他严肃的表情,她很清楚——
他是认真的。
他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他总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她不是没想过要嫁给他,却很明白依照他的个性,在他没有准备好时,不会真的开口。
因为他狼子的身分,他对自己一直有着难以说出口的自卑。
她原以为还要等上好几年的。
阿丝蓝流着泪,点了点头。
“好。”
她走入他怀中,哭着道:“好……”
巴狼喉头一哽,伸出了手,在寒风细雨中,温柔的拥着娇小的她。
风在吹,雨不断的下着,待在他怀中的阿丝蓝却觉得暖。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那是十分悲伤又令人难忘的一天。
几个月后,他十八岁那一年的春天,在澪亲自的主持和祝福下,他将年方十六的阿丝蓝娶了回家。
两人的新家,是他和她携手亲自盖的。
他和她一起以木头打桩,以竹篾编墙,再共同将竹篾墙上糊上泥、夯上土,然后再找来柴草堆在泥土墙旁,点燃它们,用以烘干密实墙面。
他们花了好些日子盖墙,又花了好几天盖屋顶。
他和她都有一双巧手,家里木做的柜子、矮几,陶制的瓮、缸,都是他亲手打造、烧制出来的。其他如竹篮、织毯、盖被等轻巧的东西,则是由她负责,甚至两人的衣裳,都是由她细心的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他们的新家,只有一间厅堂、一间卧房,和一个有炉灶的厨房。
那不是一个很豪华的地方,却很温暖。
房子终于盖好的那天,他牵着她的手,站在小小的院子里,看着两人一手打造的新家。
当时,他的脸上还沾着泥,她的发间还夹杂着竹叶。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她抬手替他抹去泥,他伸手替她拿去发上的叶。
两人双双一愣,跟着讶然相视而笑。
那一天,春暖花开,连空气中都飘着清甜的香气。
看着那沐浴在金色阳光下心爱的人,两人同时想着。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这般深深相信着,他也一样。
第三章
黑夜,寂寂。
她醒过来时,窗外天色仍未明。
虽然她已尽力悄声起床,但仍惊醒了躺在一旁的丈夫,他呻吟了一声,试图睁开眼。
“天亮了?”他哑声问。
“还没,我只是要去煮饭而已。”她轻抚着他的眉,柔声安抚,“你再躺一会儿,天亮了我会叫你。”
她轻轻的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他喟叹了口气,不再挣扎醒来。
男人放松的模样,让她扬起了嘴角,她轻手轻脚的替他拉好了被,溜下了床,来到厨房。
漆黑的房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却行动自如。
转眼间,嫁给他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来,她早摸熟了这个房间,就算闭着眼也能动作。
灶旁的墙架上,有砧板和刀、勺,柴火堆在右手的墙边,水缸、米缸和粮缸就在离灶旁三步的那个角落,缸旁那一排小陶罐中,有着她腌渍起来的鱼肉和蔬菜。再过去一点则堆放着一个又一个煮食及盛装食物的陶器,鼎、釜、盘、甑、盂、盉、罍、臼等等。
成亲时,他替她做了一个木架,让她能将这些器具依大小收齐摆放在上头。
在这个厨房,只要是料理需要用到的用品,她一样不缺。
蹲在灶旁,她用火石点燃了稻草,放入灶里,并在小火星未熄前,添加干柴进去。没多久,黑漆漆的厨房就因灶里熊熊的火光而亮了起来。
她把火生好后,先到一旁洗米煮饭,再将洗好的米放入小陶鼎中,然后摆放到灶上。
灶里的火,不够大。
她加了些柴火,维持着稳定的火源,才把鼎盖盖上,拎着竹篓,走到屋后的菜田,摘取新鲜的蔬菜。
空气有些微寒,她吐出的气都成了氤氲的白烟,但冰凉清新的气味,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的天际,已有些蒙蒙的亮了起来。
黑夜不再是完全的黑,东方的天空,也升起了一颗明亮的星辰。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每次早上看到那颗星星升起时,就代表那一整天都会有阳光。
她喜欢有阳光的日子。
微笑地拎着装着蔬菜的竹篓,阿丝蓝到竹林旁挖了两支新鲜的春笋,再掉头来到鸡舍的草堆里,找到了几颗还有些温热的蛋,这才回到厨房。
炉灶里的火,驱走了一室的阴寒。
她快速的料理着手边的新鲜食材,陶鼎上盖的陶盖缝沿中,冒出了白色的泡沫,她拿起一旁的木棒,将灶里的柴火拨到另一边[奇`书`网`整.理'提.供],好让火力小一些,顺便再摆上一只陶锅,然后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拌炒。
烈火,熊熊燃烧着。
她手脚俐落的在厨房里忙着,第一声鸡鸣时,她已经弄好了一桌的菜。
白米粥、凉拌春笋、葱爆蛋、炒油菜花……
她瞧着桌上的菜,想了一下。
嗯,再切个肉好了,他的工作需要体力,光吃这些,怕不到午就饿了。
她从陶瓮中拿出腌肉,稍微煎烤了一下,再切片摆上桌,这才拿出碗筷,擦洗了手,回到房里叫他。
原先漆黑的房里,因为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起来。
他仍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她很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但他上工若迟了,最懊恼的就是他自己,所以她还是坐到了床边,将小手轻轻放在他粗犷的脸上。
那改变是很细微的。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心跳也快了些,跟着他喟叹了口气,转过脸,亲匿的摩挲着她柔嫩的掌心。
她微笑,低头亲吻他微暖的唇,轻声说。
“吃饭了。”
他张开惺忪的眼,大手滑到了她的腰上,将她拉到了他身上,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给了她一个缓慢而热情的吻,才微微一笑,沙哑开口。
“早。”
“早……”她小脸泛红,有些羞怯的瞧着他,“别压着我,起来了,洗把脸,我替你把发梳一梳编起来,再晚些,饭都要凉了。”
虽然很想和小妻子温存下去,但窗外天已微亮,他依依不舍的坐起身,换上一旁工作的衣服。
她在床上跪坐起来,替他把一头及腰的长发梳好编成长辫。她知道,工坊的人都会一直绑着长辫,很少解开,但他向来不喜欢被束缚住,可是工作时,不绑好又不行,所以她早养成了每日替他梳发编辫的习惯。
她不晓得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可她很喜欢每天晚上替他解开发辫,每天清晨再替他梳发,那是属于他和她相处的时间,他会打着呵欠,一边穿衣,一边和她闲话家常,就算有时他太累,没有说话,那无声相处的优闲,还是很好。
“对了,过两天,师傅大寿,师母想请你过去掌厨帮忙,可以吗?”
“当然,我晚点就过去问问师母,师傅想吃些什么。”
她替他绑好了长辫,他转过身,将跪坐着的她抱下了床。
“呀。”她吓了一跳,轻叫出声,攀着他的肩颈道:“我自己会下床。”
“我知道。”他将脸埋在她柔嫩的颈边,吻了一口,语音低哑的笑着说:“可我喜欢抱着你啊,你好香,真想一口把你吃掉。
感觉到他真的轻咬了她脖子一口,她羞红了脸,“那是因为你饿了。快放我下来,我可不是食物,吃的在厨房呢。”
“你也很好吃啊。”他低笑着,却还是乖乖的将娇小的她放下。
“胡说八道。”她羞窘的瞪了他一眼,拍了下他的胸膛,“快去洗脸,再晚太阳都要照屁股了,你现在也是师傅了呢,若上工还迟了,可要让旁人笑话了。”
“遵命。”他正色的说,却还是低头亲了她一口。
“别闹了,快去洗脸。”阿丝蓝红着脸,溜出了他怀中,叉着腰道:“你答应过出门前要帮我砍些柴的,还是你忘了?”
他挑眉,笑着说:“没忘,阿丝蓝夫人的吩咐,小的怎么敢忘?”
“那就快把鞋穿起来,洗了脸,到厨房来吃饭。”她趁他伸手前,快速的溜回厨房。
她可以听到他在身后的轻笑声。
她知道,如果旁人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狼是宫中铸铜工坊的工匠大师傅,做事认真,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他律人也律己,出了名的严谨和顽固,那严酷的个性,和收养他的阿奇师傅几乎是一个模样。
他在面对外人时,的确是很不苟言笑,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放松下来,显露出他轻松的一面。
趁着丈夫在洗脸,她替他和自己各舀了一碗热烫的白米粥。
“你今天还要到白塔?”他拿着布巾边擦干脸,一边走了过来,在矮桌边盘腿坐下。
洗完脸,打扮整齐,精神奕奕的他,剑眉朗目,俊帅非常,转瞬间就成了大家所认识的那位刚正不阿、严峻冷酷的巴狼大师傅。
“嗯,趁有太阳,我们得将药车拿出来晒一晒,才不会潮掉。”她将那碗米粥递给他,坐在他身边,“澪说,这几日天气都会不错,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他点点头,一边拿起碗筷吃饭,一边和她聊天。
一开始,他并非是这般会和她闲聊的。
刚认识他时,他是个很沉默的人。
起初,她也怕他。
但很快,她就发现他是个温柔的人,他虽然不是非常的能言善道,却很细心体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春去秋来之间,她从娇柔的女娃变成巫女身边最能干的第一侍女,他也从青涩少年,成了打造礼器的铸铜工匠。
娘去世时,也是他陪着她度过最痛苦且悲伤的日子。
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她成了好友,然后变成情人,再结为夫妻。
对她来说,和他在一起,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因为他爱吃,所以她去学做菜;为了要给她好日子过,他在工坊里比谁都还要努力。
虽然他们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但她和他吃得饱、穿得暖,还有间小屋可以遮风避雨。
这些日子来,他实现了他当初所许下的承诺。
他待她很好很好,他和她一起建立了一个温暖的家。
吃完了早饭,阿丝蓝洗碗收拾餐具时,他到外头替她砍了些柴,然后帮她搬进厨房。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他微笑,在早晨的阳光中,低头吻了她,这才转身离开。
她红着脸,站在家门边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方回到家中。
每天,他去工坊里工作时,她就待在家整理家务,有空时,则会到白塔帮忙。
金色的朝阳升上了蓝天,她带着昨日的脏衣,到后院的水井边洗净,然后将它们一一挂到竹竿上晾干。
他大大的衣和她小小的衣晾在一起,在风中飞扬着。
她看着两人的衣裳偎在一起,不禁扬起了粉色的唇。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很幸福。
发现自己在傻笑,她吐了吐舌头,瞧瞧时候不早了,连忙将竹篓收回家中,赶去白塔帮忙。
晚些她还得回来替他做午饭送去工坊呢。
今天中午煮些什么好呢?
肉是一定要有的,吃了肉才有体力嘛。
他的工作是最需要体力的。
嗯,就用药草蒸条鱼吧;上回她煮那道菜时,他好像挺喜欢吃的,差点连骨头都吞了呢。
虽然才初春,天气依然有些微寒,但工坊里无论四季都是一样的热,她看她再炖个白萝卜排骨汤,给他降降火气好了。
绑上了遮阳的黑底蓝彩云纹绣头巾,她拎着竹篮,一边思索着一会儿要赶回来料理的午餐,一边往在城南的白塔走去。
“阿丝蓝,早啊。”
“早。”
“阿丝蓝,早安。”
“您早。”
城里的街上,人来人往的,路上每一个人见了她,都和她举手招呼,她也雀跃的回以微笑和问候。
“东叔,等会儿我拿药草过去,您可别乱跑啊。”
“知道了。”
“阿丝蓝,巫女今天会在吗?”
“早上会在白塔后的晒场,您要有事就直接过来吧。”
阳光暖暖的洒在街上,路边的花儿展开了柔嫩的花瓣,一只猫轻巧的溜过一户人家的墙头,几车商队赶着驴子进了城。
市场里,人们吆喝着做着生意。空地上,几个男孩追着汪汪叫的狗儿跑。敞开的木门中,有位妇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娃儿好声安慰着。
这一切是如此的昂然而蓬勃,教她不觉微笑起来。
城南的白塔在阳光下,被照得闪闪发亮。
春风拂过了她的笑靥,也带来了几许暖意。
她情不自禁的深吸了口气,再吐了出来。
春天,果然来了呀……
白塔是楼高五层的屋子,也是王国的信仰中心,它相位于城北的庞大王宫相对应着,无论在城里的哪处,都能看到这两栋建筑。
和建筑在城北的巍峨王宫不同,白塔虽然高,却不大,塔前的大庙堂才是主要的祭祀区,但平常巫女都是在庙堂后的白塔里居住活动。
这一代的巫女澪,十分平易近人。
澪的年纪比她还小三岁,个性却很沉稳独立,有着超乎她年龄的成熟与智慧,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也是过去百年来,能力最强大的巫女。
王城的外墙,为了防洪,是建成梯形的,但自从澪出生继任为新巫女后,在她的守护下,这里不曾再有过长期的大旱或暴雨。
大部分的时候,澪都很善尽她的职责;身为从小和巫女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阿丝蓝比谁都还要了解这位在王国之中,最受人崇敬的巫女,其实也有她孩子气的一面。
“不过就是吃皈,吃什么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就算是食材相同,料理的方式不同,可是差很多的呢。”
“哼,要我就把白饭装在竹筒里,装几块肉进去,让他带去上工,既方便又简单,我看巴狼那小子也尝不出有什么差别。”
听到她所说的,陪着澪在晒场上,将药草在阳光下摊开来晾晒的阿丝蓝,忍不住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他才觉得有差呢。”阿丝蓝笑着道,“他对食物可是很挑的。”
澪瞅了她一眼,抆着腰道:“我也很挑啊,就不见你之前有天天煮i给我吃。”
“我那时还不太擅煮啊。”阿丝蓝尴尬的辩解。
“是是是,我知道,是后来为了他才去学的嘛。”澪轻哼了一声,酸溜溜的说:“早知道你对料理这么有天分,我就不把你让给他了。”
“我……我……”阿丝蓝脸一红,不禁为之语塞。
“算了、算了,全城的人都晓得你们两夫妻很恩爱,所以天天都要腻在一起吃午饭。”
澪的玩笑调侃让她更窘,结巴的说:“可……可若不送去……我怕他会忘了吃饭嘛……”
看着窘迫结巴的阿丝蓝,澪这才好笑的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反正这些药草要晒好几个时辰。我晚点得带人去城北河对岸,那儿有人要开工建屋,得祭地神,你记得下午过来帮我把药草收一收就行了。”
羞得不知该说什么的阿丝蓝,见她终于转移话题,不禁松了口气,忙点头答应,“好。”
怎知她才收好东西,刚起身,一位身穿白衣的姑娘就从晒场的入口走了过来。
“咦?阿丝蓝,你要走了吗?”
见到来人,她忙停步行礼,“公主。”
“阿丝蓝呀,要去送饭给她心爱的男人吃呢。”
澪晃了过来,扔出这句,让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瞧她那模样,澪笑出声来,“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快去忙你的吧。云梦,来,你来得正好,我带你去瞧好东西。”
阿丝蓝闻言,方红着脸落荒而逃。
这主子啊,性子不坏,就是私底下爱糗她。
话说回来,公主的侍女呢?她该不会没和人说,就又从宫里溜出来了吧?
她朝入口看去,没见到应该要在的侍女们和护卫,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她回过头,只见澪拉着公主跑进了白塔。
罢了,是在白塔呢,又不是到城外。
刚来白塔的那一年,她还不知道常常跑来找澪的小姑娘云梦就是公主,若不是后来在祭祀大典上瞧见,她恐怕到现在都还傻傻的以为她只是哪位富商的闺女。
这两个女娃儿,再加上夜将军的女儿蝶舞,她们三个因为身上担的责任太重,钳制太多,礼教太严,让她们意外变成好友。她们从小感情就好,常常一起溜出城外去玩,直到前两年,蝶舞被选为王后,这才比较少出现。
她们三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蝶舞成了王后,公主那儿,听说也已经有不少部族的酋长前来提亲,以后她们三个要这样私下在一起说些贴心话,恐怕也越来越难。
瞧主子难得这么高兴,阿丝蓝不想打扰她们的兴致,拎着竹篮走了出去,可还没到街上呢,就听见澪扬声叫唤她。
“阿丝蓝!”
她回过头,只见澪从白塔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朝她喊道:“我忘了说,再过一旬,便是春祭大典,你帮我提醒你家那爱吃鬼一声,祭祀要用的礼器还差三样,要他别迟了!”
她可以看到,云梦公主在澪身后同情的笑看着她,阿丝蓝又羞又窘,只能庆幸白塔后的晒场占地极广,附近平常也没什么人会过来,不然她真是不知该如何和人解释,为什么负责祭祀的巫女私底下会如此没有教养:或者,谁是那位她家的爱吃鬼……
这两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的。
看着在窗边笑吟吟的巫女和公主,她只能无奈又好笑的抬手,圈在嘴边,回喊道:“我会告诉他的。”
火,在舞动着。
铜液,像火红的流金。
坩埚里的铜液,先出黑浊之气,再转为黄白,然后青白,再转为青。
他紧盯着坩埚,当青气冒出,他抓紧那一瞬,迅速夹起热烫的坩埚,将埚里的铜液浇灌倒进陶制的范模里。
烧烫的铜液从坩埚里,缓缓倾泄流进陶范中时,虽然为了防止陶范的崩裂或变形,他先前已将陶范预热过,又牢牢的绑紧,外再以沙土固定,但他依然能听见陶范因为铜液的高热,发出细微的声音。
位于土墩上,火炉里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虽然坩埚又重又烫,虽然汗水不断的流下,他依然维持着手部的稳定。
第一埚倒完,他没有停下,继续夹起第二只装满了铜液的坩埚,继续浇灌。
工坊里,工匠们忙碌的工作着,有些人在冶炼铜液,有些人在磨光铸好的铜器,有些人掌管着巨大的鼓风器,不断的将风送进火炉里,提高炉火的温度,还有一些则在烧着将来要做模当范的陶器。
当午钟响起时,第一班的工匠们方醒觉用餐时间已到,纷纷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只有巴狼依然稳定且专心的浇灌着手中的铜液。
阿丝蓝提着竹篮,在一旁看着丈夫专注的表情,知道现在是很重要的步骤,她没让人去叫唤他,自己也没上前去打扰他。
经过的工匠们和她点头招呼,她也只无声的回以微笑。
无论来这里几次,这铸铜工坊里都是一样的热。
高温的火,烘得站在一旁的她都热到流汗,她可以看到那炉火中,狂乱舞动的火焰,它们仿佛随时都要冲出来一般,在炉口互相推挤挣扎着。
但他完全无视身旁炉火中,那高热的奔腾烈焰,甚至当炉里的火星子爆裂飞溅出来时,他也没动一下,只是凝神专心,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手中的工作。
装满了铜液的坩埚,将近二、三十斤,沉重无比,为了拿着它,他的肌肉从手臂到肩背全都因用力而隆起,浇灌铜液时,要快而稳,否则若先前的铜液已冷却,后来的铜液就无法切实的密合,而会使得铜器产生裂痕。
虽然铜液很沉,但他浇灌铜液的动作很快,拿起下一埚时,也同样迅速而沉稳;平常制作这种中型的礼器,都需要两三名工匠一起,才能稳而确实迅速,但他却只须一人就能完工,而且连一滴铜液都没让它溢出来。
这是需要十足的耐心和体力的工作。
但她和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说到铸铜,这里没有人做得比巴狼还要好。
在火光的映照中,他的脸看起来更加严酷。
终于,铜液注满了陶范,他放下坩埚,直起了身子,做着后续收尾的工作,然后在转身时,看见她。
几乎是在刹那间,他的表情就缓和了下来,那是很微妙的差别,他的脸部线条放松,嘴角几不可见的微扬,但他没有过来,只是朝她颔首,然后继续把手边的工作做完。
阿丝蓝在原地等着,直到他收拾好,朝她走来,才迎上前去。
“你来很久了?”工坊里,轮第一班的人,除了要顾炉火的小学徒,和一些无法离开的工匠之外,其他人早都出去吃饭了。
“还好。”她摇摇头,问:“你忙完了?”
“还没,不过现在要等它冷却定形。”
“那就是春祭大典要用的铜鼎吗?”她好奇的问。
“对。”他回过身,看着那形制较小的铜鼎陶范,捏了捏脖子,伸展着筋骨,“剩下只要等冷却完再打磨就行了。”
“来得及在春祭大典前完成吗?”
他点头,挑眉看着她问:“巫女在问了?”
想起澪说的话,她脸红了一红,“嗯,她说你还缺三样礼器,要你别迟了。”
“我不会迟的。”他说。
“我知道。”她笑着瞧他,“来吧,趁这空档,我们来填饱肚皮,一会儿才有力气工作。”
巴狼没有抗议,经过一早上的劳动,他早饿了,所以他只是接过她手中沉重的竹篮,牵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工坊。
门外,清凉的风迎面而来。
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即使是日正当中,外头的温度还是比屋里凉爽得多。
工坊外的竹廊下,大伙三三两两的坐着,边吃着手里的饭团、大饼,边喝酒闲聊。
和她单独一人时相反,当他陪着她走在一起时,人们都只是朝他俩稍微点一下头,就把头撇开,而非出声微笑招呼。
即使在这么多年之后,他成了工坊里的大师傅,当了工匠中的头,大家还是对他敬而远之。
他始终无法融入群体,一直被人既敬且畏的隔离在外。
阿丝蓝晓得,人们一定以为他早习惯了,只有她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很介意这件事,却无力去改变。
没人主动招呼他过去坐,也没人让开一个位置,和他对到视线的,有些甚至匆匆调开了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丁点不悦或难堪的表情,但阿丝蓝仍握紧了他的手。
他一愣,低头瞧她,只见她微微一笑,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道:“瞧,那儿还没人坐呢,我们过去,有树荫遮着,会凉些。”
她拉着他往那棵大树走去,然后从竹篮的底层,拿出一张织毯,铺在草地上,再把刚刚才煮好,依然热烫的菜饭和汤,一一拿了出来摆放好。
为了方便携带及食用,她把汤菜都放在竹盒或竹筒里。
其中一只大竹筒里,装着清水。
她拿着那大竹简,跪坐在他身边道:“来,洗洗手再吃。”
巴狼看着身前这娇小却又神奇的小妻子,乖乖的伸出手,利用竹筒里的清水,把脏一行的两手都洗干净。
瞧着他的双手,她心口不禁为之一缩。
每回瞧见他伤痕累累的手,她都会隐隐作疼。
烧制陶范、铸造铜器,都要用火,长年接触火焰的工作,让他披挂在身前的皮围裙,变得老旧焦黑,他毫无遮挡的双手,更是有着无数的烫伤。
那些烫伤,结了痂脱落,然后再次烫伤,又结痂脱落,不断重复的烫伤,让他的双手变得和皮革一般粗硬。
从小,替他包扎处理伤口的次数,多到连她都快数不清了。
但每次他受伤,她还是会觉得不舍难忍,幸好后来,他铸铜锻造的技术越来越好,受伤的机会也变得比较少,才让她慢慢安了心。
可每回,当她听到工坊里有人受伤时,还是忍不住心惊。
一滴汗从他额角滴落,她忍不住伸手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
他凝望着她,黑瞳深幽,教她粉脸微红,却仍是掏出了手绢,坚持的要他把汗擦干。“才初春,风尚冷呢,你把汗擦擦,小心别着凉了。”
他扬起了嘴角,微一点头,接过了她的手绢擦汗。
她有些羞窘,比他更清楚,不远处的那些工匠,都偷偷在看着他俩。
“我是不是很啰唆?”她不好意思的悄声问他。
“我喜欢你啰嗦。 ”
他面不改色的说着这句话,反而是她害羞了起来,脸儿蓦然更红。
“你今天煮了什么?”他问。
阿丝蓝闻言,忙把竹盒和竹筒一一打开,献宝似的道:“喏,有药草蒸鱼、清炒荇菜、辣子炒鸡丁、草菇炖饭,还有萝卜排骨汤。”
她盒盖一打开,顿时香味四溢,教他口齿生津。
他把湿透的手绢还给她,拿起筷子,和那粗如腿般,较为矮胖,装着饭的竹筒,配着可口的菜肴,吃了起来。
对她煮的饭菜,他从来不挑,可她总能从中瞧出他的喜好;他不喜欢吃的食物,他会吃得特别快,很喜欢的,反倒会留在最后慢慢品尝。
因为他的工作繁重,需要大量的体力,又在高温的地方工作,那让他喜欢重口味的食物。他非常喜欢吃肉,也很爱吃辣,像这一餐,除了辣子鸡丁之外,蒸鱼也是辣的,光是那道清蒸鱼,她就足足加了两条大红椒。
为了他,她连家里的腌菜有一半都加了辣椒。
可和旁人不同的是,他不太喝酒,却爱喝茶。
她问过他,才晓得他不喝酒是因为怕喝醉,醉了容易误事,喝茶清醒些。
看着他满足的吃着饭菜,她的心情也莫名的愉快。
捧着竹筒,握着竹筷,她没吃两口,却只瞅着他问:“好吃吗?”
“嗯。”他边吃边点头。
“会不会不够辣?”
巴狼摇摇头,朝她笑了笑。
她开心的回以轻笑,见他竹筒里的饭一下子就见了底,她把另一个装着米饭的竹筒递给他。
“吃慢点,别噎着了。”
他的食量一向很大,所以她都会特别多煮上一些,怕他会吃不饱。
她中午煮的菜肴一向下饭,很快的,竹盒里的菜便消失了大半。
她手中的竹筒饭好不容易才吃完,他却已经吃到第三筒了。
春日的风徐徐吹过,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她放下筷子时,他开口问:“你饱了?”
“嗯,我饱了。”她点点头,微笑道:“刚煮饭时要试味,吃了好些了呢,你吃吧。”
确定她吃饱了,他才把剩下的菜全一扫而空。
他的贴心让她心口一暖,他向来都是这样,虽然还饿,却总等着她,非得要确定她吃饱了,才会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阿丝蓝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是这样体贴的男人,刚开始她和他走在一起时,甚至还有人来警告她,要她小心些,说他是狼子,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兽性大发,将她掳回山林里,给他的狼兄弟当食物。
他特殊的身分,让人们一直无法忘怀,他脸上从小就有的虎纹刺青,也总是提醒着看着他的人,他非我族类。
可她知道,他才不像大家所想的那般野蛮,就算他身体里真的还潜藏着兽性,他也一直控制的很好,他从来不曾伤害过她。
老实说,他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还要文明多了。
非但如此,每个月的薪俸,他总要将其中大半,送去给已经退休,收养了其他孤儿照顾的老师傅。
为了顾及老师傅的颜面,他总说,他只是为了帮那些和他一样的孤儿,因为如此,老师傅也不得不收下他送来的钱。
这对师徒相处起来,看似冷漠,却非常关心对方。
不过,也幸好很少人懂得他的好,不然和她抢男人的姑娘,恐怕要多到挤破门了。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扬起嘴角。
“你笑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她回神,才发现她不自觉轻笑出声。
“笑你呀……”瞧着她高大强壮又温柔的男人,阿丝蓝伸出食指,从他脸上拈下一粒白饭,边给他瞧,边笑着道:“你这个爱吃鬼,瞧你把饭都吃到脸上去了。”
他扬起嘴角,趁旁人不注意,竟一口舔掉了她手上的饭粒。
阿丝蓝愣住了,羞红了脸,可眼里带着笑意的他,反倒一脸没事人的模样,半点也不害臊的继续慢条斯理的吃着饭。
“你……”她傻眼的看着他,念他也不是,不念他也不是,最后只能闭上半张的嘴,羞赧的将悬在半空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笑着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空,她则红着脸收着餐具。
这几年,他在私底下,对她越来越皮条无赖,也许她应该要烦恼,可她内心深处,却因为他能在她面前放松的耍无赖,感到高兴。
春风轻拂而过,暖阳淡淡洒落。
瞧着他粗犷的脸庞,她的心微微悸动着。
成亲五年了,她依然深深为他吸引,她知道,就算再过五十年,她依旧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夕阳西下,白日将尽。
处理好了手边的工作,巴狼脱下工作皮围裙,往外走去。
工坊外,太阳已落到了城墙下,天空的云彩仍是橘红带粉的,但东边的天空凤染上了蓝紫。
他知道,很快天就要黑了。
空气里,飘散着饭菜香。
大街上,人们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吃饭。
他走回家的半路上,家家户户也慢慢亮起了灯。
蓦地,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不久,一大队车马突然迎面急驶而来,车马上插着的旌旗,有着王家的纹样,人们纷纷往旁闪避着,他也一样。
大队的车马,快速的通行而过。
那威风凛凛、领兵带头的,是一位女将军,虽然她穿着战袍,高高坐在马上,快速的飞驰过去,他仍是认出了她。
他们的王国里,只有一位女将军。
夜蝶舞。
虽然身为将军,她可一点也不壮硕,几年前她就认清自己不可能长得比男人高壮,所以她很早就不和人比力气,反而勤练剑术和兵法。
过去几年,她一次又一次的在比武大赛中,打败了其他武将,证明了她的剑术比来参加比赛的人更厉害。后来在真正的战场上,她一次又一次的胜仗,更证明了她不只身手好,也非常聪明。
三年前,她成了将军;两年前,她更是嫁给了王,成了王后。
即使如此,她依然跟随着好战的王,东征西讨。
出征的军队人数不少,但跟着进王城的只有一小队,但他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到喜悦欢欣的表情。
没有多久,他们就通行而过。
虽然她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但看来,这一回,她仍是打了胜仗回来了。
她是个常胜将军,当初曾经反对过她的人,现在早已不再反对。
只可惜,这些年来,她爬得越高,她的笑容就变得越少。
他和阿丝蓝刚成亲时,那三个姑娘偶尔还会跑到他们家,吵着要阿丝蓝煮饭给她们吃,但这两年,她几乎不曾再来过了。
看着远去的队伍,他没再多想,只转身继续朝回家的方向而去。
他看到家门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月儿爬上了枝头,星子在树梢闪烁。
远远的,他就看见袅袅的白色炊烟在暗夜中冉冉上升。
阿丝蓝已经将灯点亮,敞开的大门内,透着温暖的光,食物的香味也从门内传来。
那是他和她的家。
每天黄昏,他走到这里,看见那透出灯火的家门,看见她,他都会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看着那温暖的灯火,不觉中,他加快了脚步。
从小,他就不敢妄想能拥有自己的家。
大师傅待他很好,但他就是无法安然的待在那里。
身为狼子,他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被人指指点点,他很清楚,一般的姑娘是不会想嫁他的,所以他很早就叫自己不要去想。
他原以为,他会这样孤老终身,但她出现了,将温暖和欢笑带进了他的生命。
到现在,有时候他还是无法相信,她真的会答应嫁给他。
巴狼穿过竹篱笆,越过院子,来到门边。
屋子里,整齐而清洁。
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没听见他进门,她背对着他,跪在桌边摆放着碗筷,然后把几朵盛开的杜鹃花,插在一个平常拿来装盐的小陶瓮里,放到桌子的正中央。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胸中一暖。
“我回来了。”
闻声,她回过头来,看见他,一张小脸在瞬间露出微笑,起身迎了过来。
“我正想你应该差不多要到了呢。”她笑着帮他脱鞋,牵着他进门,又帮他拿来一杯茶。“下午工作忙吗?”
“还好。”
他盘褪坐在桌边喝茶时,她端来一盆水,跪坐在地板上,小心轻柔的替他擦洗手脚。
她的手很小、很白,和他粗糙难看,布满伤疤皮茧的大手完全不同。
她曾经异想天开的替他缝了皮手套,想保护他的手,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老实告诉她,他的工作,无论雕刻陶范或锻造铜器,都需要双手的触感,隔着厚厚的皮手套,会让他无法工作。
他把她送的皮手套,珍惜的收着,只在冬日出外时,才会拿出来用。
她一边帮他擦洗手脚,一边说:“我今天下午到师母那儿去了一趟,她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对了,我看师傅家的屋顶有些旧了,你下次休息,我们一块过去把屋顶换掉,好不好?”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她朝他一笑,将布巾和水盆端到厨房,才回来替他添饭。
“来,我们吃饭吧。”她笑吟吟的把碗递给他。
晚餐桌上,有一道新菜,拿荷叶包着,是他没见过的。
“这是新菜?”他好奇的问。
“嗯,我今天绕去市场,看见新鲜的蹄膀,就买了回来。”她兴匆匆的把荷叶打开来,“你吃吃看,我把它放到陶瓮里,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又焖了一阵。”
那蹄膀很嫩又鲜,他拿竹筷拨开它时,肉汁汩汩流了下来,带着肉香的白烟也随之蒸腾四散。
他夹到嘴边,一口咬下去,那香滑的嫩肉几乎入口即化,非但咸淡适中,还带着一点荷叶的清香。
“好吃吗?”她担心的问,这是她第一次做这道菜。
“嗯。”他笑着说:“你将肉先炸过了吧?大火油炸把肉汁的原味封在肉里,荷叶又解了蹄膀的腻,味道鲜美,非常好吃。”
“真的?我本来还怕蹄膀会被我煮得太老了。”她绽出开心的笑,脸蛋红摸扑的,就像嫩桃一般。
“真的。”他称赞道:“比我上回在宫中吃到的蹄膀还好。”
她笑得比花还要灿烂,朝他颔首,“谢谢。”
“你做这道菜,是想在师傅的生辰大寿出的吧?”他问。
“嗯。”她开心的点点头,“师傅和你一样爱吃肉,但他这两年牙齿不太行了,师母说为了方便进食,她总把肉剁碎些,可师傅却不太喜欢,所以我才想出这个方法,这样一来可以保持肉的原形,但是入口又软嫩,他吃起来也轻松些。”
瞧着那蕙质兰心的小女人,诉说着她的想法,他真的很感动,她总是这样,替人顾了里子,又不失面子。
“师傅一定会喜欢的。”他真心的说。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她笑着凑到他身旁,兴奋的道:“还有还有,我问了姆拉其他把肉弄软嫩一点的方法,她说把白萝卜加到肉里一起炖煮,也能让肉软一点呢。我想想也对,中午我不是煮了排骨汤吗?肉的确是较软嫩呢,对不对?”
“对。”他点头同意。
“我还想过,柑橘也能去油解腻,好像也能让肉排软一些,可惜那要到秋天才会有,但我猜那应该可以做成橘酱,这样就有好几道菜,如此一来,师母以后就可以轮着煮,也不会吃得太腻……”
她兴高采烈的在他身旁,一边和他一起吃饭,一边和他聊着她所想到的一些想法。
时间,在不觉中流逝。
和她在一起时,不知为何,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
吃完了饭,他陪着她一起洗着碗盘,俐落的她,在洗碗时,便顺手替他烧了洗澡水。
他本来没有泡澡的习惯,成亲后,是她坚持,说这样可以纾解他辛苦一天酸疼的肌肉,虽然觉得躺在装满了热水、冒着白烟的木盆里,很像被炖煮的一锅肉,他还是乖乖坐到浴桶里。
毕竟,她才是那个陪着巫女到处行医的人。
没想到这方法还真的有效,从此他再也没反抗过。
他刚擦好了桌子,她就从门边探头出来。
“我水烧好啰。”
“等等。”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铃,放到她手里。“这送你。”
她一愣。
铜很贵的,虽然他是铸铜的工匠,但因为他是重劳力的工作,吃得多,家里的餐食费耗费很大,他和她又把一半的薪饷给了收养孤儿的师傅和师母,因此平常并没有多余的钱买铜料,即使是这么小的铜铃项炼,需要的铜料也不便宜。
这串铜铃小巧玲珑,旁边还刻着狼首兽面和杜鹃的花纹,非常可爱又典雅。
她知道,这是他亲手做的,只有他有这样精巧的手艺。
“五年前,你在今天嫁给了我。”见她哑然无语,他重新拿起,亲手替她戴上。“我的钱不多,所以只能做这小小的铜铃。”
铜铃亮闪闪的,在他替她戴上时,发出温柔的叮咚声。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不安的问:“你不喜欢吗?是不是还是太沉了?”
“不沉,一点也不沉……”她摇头,抚着、看着他替她戴上的那串铜铃项炼,它垂在她的胸前,纹样细致,看着它,阿丝蓝不禁有些哽咽,哑声道:“它好美……”
见她是真的喜欢,巴狼松了口气。
她咬着唇,吸着鼻子,红着眼眶问:“你哪来的钱买这些铜料?”
“我下工时,另外到窑场帮人烧陶赚的。”
他的工艺再好,那还是要工作好久,才够买这些铜料的。
难怪他这几个月,都比之前要晚些回来,她还以为是为了赶铸春祭大典的礼器,没想到竟是为了替她做这铜铃。
阿丝蓝感动的朝他伸出手,投入他的怀抱。
“谢谢你……”她哽咽的说。
拥抱着那温暖的小女人,他喉咙紧缩,哑声告白。
“我爱你……”
她眼眶含泪的笑了出来,仰头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唇。
“我也爱你……”她柔声说。
那蜻蜓点水的吻,可无法让他满足,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回到床上。
“呀……”她轻呼出声。
他轻轻将她放到床上,俯身亲吻她的小嘴,顺手拉掉了她的衣带。
湿热的唇舌滑过她柔软的肌肤,引发她一阵轻颤,她不禁沙哑的提醒他道:“洗澡水……会冷掉的……”
“冷了……”他黑瞳深幽,喑哑的舔吻着她雪白的颈项,“再烧就好了。”
“可是……”她撑起自己,还没完全坐起,他的唇已回到她的唇上。
感觉到他的大手探进了衣里,阿丝蓝轻抽口气,害羞的往后一缩,他另一只手却扶着她的背,让她无处可退。
“你好软,又嫩。”他哑声在她耳畔低喃着。
她羞红了脸,当他粗热的手,温柔的爱抚着她胸前的柔嫩时,她不觉嘤咛出声,小手紧揪着他的衣襟。
他湿热的唇,从她小巧的耳,顺着优美的颈子往下,挑动了那铃铛,再滑到她圆弧的肩头,她的衣被他的唇咬开。
她可以感觉到衣裳敞开,掉落。
微凉的空气,让她轻颤着。
虽然已经和他成亲许久,每当此时,却还是难掩羞怯,她害羞的撇开脸,但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
他着迷地看着她美丽的身体线条,粗糙的手指缓缓从她的下巴,滑过颈项,再到她柔软的浑圆,几近呢喃崇拜的道:“如此优雅……如此完美……”
脸上的红晕,往下晕染,她无法控制,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看着他的手指,在她赤裸颤抖的身体上漫游。
当他的手指来到那挺立的蓓蕾时,她不禁轻抽了口气,他抬眼看着面红耳赤的她,嘴角微扬。
“如此敏感……”
她羞涩的想伸手遮住自己,他却拉住了她的手。
阿丝蓝紧张的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却扬起了嘴角。
“别遮,我要看你,我喜欢看你。”
那盯着她的视线,似灼人的火焰,她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完全无法开口说话。
跪坐在她身前的他,松开了她的手,抬手脱掉了他身上的衣裤,露出他精壮结实的身躯。
赤裸的他。黑瞳炯炯,肌肉贲起,完全就像一头野兽。
美丽,又,吓人。
他俯下身来,有力的肌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滑动。
她看着他靠近,铁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他缓缓地舔吻她的唇一下,跟着往下,再住下。
温热的鼻息,吹拂在她冰冷敏感的肌肤上,和他的唇舌一起往下移动。
她因他的碰触而喘息着,不知何时,他热烫的大手重新回到她身上,抚过她的腰,捧着她的臀。
阿丝蓝晕眩发烫的瘫在床榻上,当他灼热的唇舌吮吻着那令人害羞的温润时,她不由自主的抬起身子,有些慌的轻泣娇吟着。
铜铃因为她的颤动而轻响着。
他的舌逗弄着她,他的唇磨着她。
“啊……”
她紧紧抓着他的肩,全身因那难忍的感觉汗湿、颤抖着,几乎要昏厥过去。
“巴狼……”
当她就要忍受不住时,他终于回到她面前,深情的吻着她。
她在他嘴里尝到自己羞人的味道,几乎是同时,他进入了她的身体,和她合而为一。
他嗄哑的在她唇边低喃着。
“你好热……好烫……”
阿丝蓝娇喘的仰视着他,感觉到他慢慢的往后退,不觉紧攀着他的肩。
“就像……”他迷恋的看着俏脸晕红的她,再次深深进入她,引得她颈上的铜铃叮咚作响,边道:“高温的火炉一样。”
他再次退出,她呻吟着。
“为我而燃烧……”
他重新进入,铜铃叮咚。
“因我而融化……”
难以再承受他呢喃羞人的形容,她抓着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
他没有反抗她,只是和她唇舌交缠之际,一次又一次加深进入她的力道。
可如此一来,那铜铃的声响却更加清楚。
他缓慢的在她身体里律动,每一次都让她手上的铜铃发出叮咚的声响。
她不由自主的挺起身子,配合着他,泪水因为那亲匿激昂的感觉,滑落眼角。
寂静的夜里,她只感觉到巨大热烫、充满生命力的他,还有那不断叮咚轻响的铃声。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一切,温柔又激昂的包围着她,她完全无法,也不想反抗,只能将长腿缠在他有力紧窄的腰上,柔软的娇躯随着那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起伏着。
在起伏迎合间,她的簪子掉了,乌黑的长发如丝缎般流泻而下,衬得她的肌肤更雪白、更滑嫩。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他的律动越来越快,铜铃响得也越来越快。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她的身体抽紧,回应着他亢奋的激昂,任他将她带向感觉的极致,她紧抱着他,无法承受的哭喊出声。
“巴狼……巴狼……”
“别怕,我再这里。”
“我爱你……我爱你……”
他瞳眸收缩着,虎躯因她的话一震,将自己深埋在她热烫如铜液的娇躯里,彻底释放他的热情。
激情的余波,久久不散。
他仍在她的身体里,她也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和自己体内互相呼应的悸动。
月光从窗外洒落。
洁白的月光,映照着他强壮汗湿的背。
当他起身离开她时,她不禁轻颤着,为自己的身体不舍他的离去感到羞赧。
“阿丝蓝……”
他呢喃着她的名,在月光下,吻着她。
“阿丝蓝……”
她无法开口回答,只能听着他一次又一次唤着她的名,感觉他舔掉了她颈窝和乳房上的汗水;每回和他做这种夫妻间亲匿的行为,平常多话的她,总是羞得像舌头被打了结。
他抱起全身上下只剩颈上那串铜铃的她,走到装满水的浴桶里,洗澡水不再热烫的冒着白烟,却还是有些微温。
他和她一起泡在那桶浴水里,和她耳鬓厮磨着,用那双粗糙却温柔的大手,替她洗去一身的汗水。
她羞得连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却只能在他怀里嘤咛着。
在浴桶里,他和她又欢爱了一次。
铜铃声不断响了又响,时而温柔,时而激昂,和她间断的娇吟,交织成让人脸红的美妙乐音。
她知道,以后她只要一听到这铃声,就会想起和他在夜里的缠绵。
当他将她抱回床上时,她早已累到全身无力,只能害羞的任他替她擦干身体和一头长发。
她本来试图要振作起来,东西都还没收,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可他替她擦发时,那感觉实在太过温暖舒服,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她最后终于还是在他怀中睡去。
一月盈然。
光洁的月华,照亮简陋却温馨的房间。
轻拥着怀中的小女人,巴狼在确定她的发都干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轻手轻脚的让她在床上躺好。
替她盖好了被,他悄无声息的收拾着浴桶和擦发的布巾,直到把事情都做完、收拾好后,才回到房里。
躺在床上的她,睡得又熟又沉。
她在翻身时,掀开了一些被,虽然他已经尽量小心,但仍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红痕。
他上了床,在她身旁躺下。
她叹了口气,翻身偎近他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娶她为妻。
有时候,他常觉得,她当年会嫁他,只是因为失去了依靠,但这几年,他已经慢慢不再这么想了。
我爱你……
她喑哑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我爱你……”
他在月光下,对着熟睡的她低喃着。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在睡梦中的她,粉唇弯成了新月。
巴狼不自觉回以微笑,轻轻的,他拥着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才安心的闭上眼,放松睡去。
第四章
春祭大典。
天还没亮时,阿丝蓝就带着白塔侍女们,在军队的协助下,把庙堂里的众神请了出来,送上在王宫前搭建起的高台上,再在高台的桌上,铺上上好的丝绸,然后依着固定的形式,摆上铜鼎、铜鼓、玉璋、玉圭等礼器。
当然,祭祀用的酒和米粮、菜肴是不可少的。
当她们准备好时,天已大亮,城里的人也聚集了过来。
时辰一到,白塔的侍女们,便开始击着鼓、摇着铃,敲着编钟与玉磬,吹着丝竹管弦,合奏出悠扬庄严的乐声。
巫女戴着金面具,穿着绣着云雷纹与花鸟的丝绸礼衣,在乐声中,缓步上了台,对着天地诸神,吟唱着春之颂赞,祈求能有美好的一年。
大街上挤满了人,王城里的每一个有闲有空的人,都来到王宫前的这条大街,希望能获得祝福。
王站在最前方,蝶舞则在他身旁,然后是云梦公主,跟着才是其他臣将;各方臣服的部族王侯,也都派了使者来。
风飒飒的吹着,撕扯着每一族的大旗。
当澪开口歌唱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那美妙的歌声低回婉转,在朗朗青空中,随着微暖的清风远扬。
阿丝蓝看着巫女,配合着她的歌声,拨动着琴弦。
身着华服的王,大步上了台,接受巫女的祈福,和她一起祭拜天地。
祭典的仪式,繁复且漫长。
从台上看出去,可以清楚看到街上的每一个人。
当大家在诚心祈祷时,她总会忍不住偷瞧巴狼;以前他还是小学徒时,只能站在许多的工匠后面,她有时还看不到他的脸,但在茫茫人海中,她总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随着他身分的晋升,他站的位置也渐渐往前移动。
如今他身分早已非同日可语,身为大师傅的他,在祭典时,就站在最前方的群臣之中。
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他在这时看向了她,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了她颈上的铜铃。
他唇边,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她脸一红,差点漏掉了一拍。
巫女好奇的瞄了她一眼,害她更加面红耳赤,幸好除了澪之外,没人发觉她的失常。
就在这时,仪式终于进行到了尾声,她停下了手中的拨子,不再拨弄琴弦。
王站到了高台的前面,看着所有的城民,开了口。
她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很注意听大王所说的话,直到她发现巴狼脸色不对,他直盯着在高台上的王,整个神色沉了下来。
“我友邦受巴国侵扰,战士于阵前败退,我军出征协防,但因金戈不良,致旷时废日,久攻不下——”
阿丝蓝一愣,这才收慑心神,注意听那出外征战了大半年,几天前才赶回来的王,站在台前朗声开口说话。
“诸神为证,我阿塔萨古·龚齐,在此立誓,从今天开始,无论贵贱,谁能为我造出最锋利的刀剑、最坚硬的金戈箭镞,助我军讨伐贼国,我将亲自为他封爵,并赏沃地百里!”
此话一出,人们立时骚动了起来。
阿丝蓝看到澪和云梦错愕的看着大王,蝶舞的脸色则苍白如雪。
而巴狼,他将背挺得很直,一脸镇定的站着,只有她看见,在方才那一瞬,他既错愕又愤怒,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表情只一闪而逝,但他在衣袖下紧握的拳,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整件事并没有经过我同意!”
白塔的高楼上,传来澪气愤的指责。
蝶舞沉默着,没有言语。
澪恼火的来回踱着步,瞪着她道:“从头到尾,我就没同意过对外动兵!”
端着玉盘的阿丝蓝替她们送上热茶,却没有人伸手去拿。
“我说过了,他要动兵,可以,那是他的决定,不是我的,我卜了好几次,也问了好几次,都是不好的结果,你知道,他也晓得,可他却执意要做!好,他是王,他想做,我也无法多挡,但既然如此,那后果,就要由他自己来担!”
“结果呢?这场战争一拖一年半,他搞不定,竟然在春祭大典上胡来?”澪伸手朝窗外北方的王宫一挥,震怒的质问:“今天早上这算什么?!”
蝶舞开口欲言,“我——”
“他耍了我!”
失去冷静的澪,打断她的话,愤怒的说:“你早就知道,却帮着他,让他在春祭大典上宣布这件事,让这场战争看起来像是经过我的背书!你怎么可以让他这么做?”
澪铿锵的质问,回荡在屋里。
蝶舞这回等了半晌,才苍白的看着她道:“他是提过,但我以为他不会真的这么做,如果我事先知道,又无法阻止,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真的会吗?”
澪因气愤脱口而出的问话,冷淡而讥讽,像把刀一般,在两人深厚的友谊上,重重砍下一刀。
蝶舞浑身一震,美丽的脸庞变得更加雪白。
她粉唇微颤,忧伤的看着她,哑声坦承,“我只是他的妻子,并无法左右他的一切。”
这句话,是如此赤裸而坦白。
再没有人比阿丝蓝和澪更清楚蝶舞为了得到那人的宠爱,付出了什么。
澪直勾勾的看着她,“我警告过你了,我给过你另一个选择。”
“我知道。”蝶舞苦涩的轻声道:“但……”
“但是什么,但是你爱他?他知道吗?有记在心里吗?”澪冷酷的责问着,“举目四方,你和他还有哪里没打过?你还要替他打多少仗?替他杀多少人?替他受多少伤?”
蝶舞为自己辩解着,“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我们需要那些盐泉——”
“需要霸占来,好让他能控制盐商,赚更多的钱,用来攻打更多的地方吗?”
“他只是希望我们能变得更强盛。”蝶舞闭上眼,为他说话。
“然后呢?”澪冷冷的看着她,“等到够强盛的那一天,他终会懂得爱你吗——”
“够了!”
阿丝蓝听不下去,即使这么做,已经是逾越犯上,她还是出言喝止了澪,看着她,柔声道:“够了,别再说了。”
澪瞪着她,紧抿着唇,生气的转过身。
“我很抱歉……”
蝶舞的道歉,淡淡的回荡在屋子里,澪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看着好友的背影,蝶舞几乎要掉下泪来,却只能转身下楼离开。
虽然知道在这时说什么都不对,阿丝蓝看着负气面对窗外的澪,还是道:“发起战争的不是蝶舞,今天早上,耍你的也不是她,你把气出在她身上,对她很不公平,也很残忍。”
站在窗边的女人,和刚刚下楼去的那位,都同样美丽而高傲。
阿丝蓝轻叹了口气,“你别气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再怪她也没用,不是吗?”
澪没有回答,她也没再多说,只是转过身,安静的退出房间,下楼追了下去,她在一楼的大厅追上了蝶舞,不忍的出声叫唤她。
“王后。”
闻声,蝶舞在一楼的厅里回首。
“澪不是那个意思。”阿丝蓝握着她的手说。
看着善良忧心的阿丝蓝,她不禁在心底苦笑。
以前,阿丝蓝在私底下也是直接唤她蝶舞的,说阿丝蓝是侍女,她更像她们的姊姊。曾几何时,阿丝蓝却也和她讲起了规矩和辈分?
“我知道。”蝶舞哀伤的看着她,强言欢笑的说:“她生气是应该的,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也会发火的。”
“你别记在心里就好。”阿丝蓝瞧着貌美如花的女人,蝶舞扬起了嘴角,却显得勉强且僵硬,她怀疑蝶舞还记得该如何真正的欢笑。
像是知道她看出她的勉强,蝶舞瞥开了视线,转移话题,“对了,巴狼呢?今日大典,工坊也休息吧?”
“嗯,他应该到家了。”她点头,好奇的问:“有什么事吗?”
“我得亲自去和他道歉。”
阿丝蓝一愣,突然领悟,“今天早上,你是真的不知道,王上决定要宣布这件事,对不对?”
蝶舞垂下视线,“那已经不是重点了。”
的确,那已经不是重点了。
“你……”阿丝蓝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无法再说。
蝶舞淡淡的笑了,带着些许的忧伤和哀愁,转身走出了白塔。
她很担心巴狼。
春祭大典结束后,阿丝蓝曾试着溜到台前找他,但他早就走了。
典礼后,有太多东西要收拾,太多的事要做,偏偏澪和蝶舞还在白塔上起了争执,没人敢上楼送茶,姆拉只得找她去。
白塔里,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所以阿丝蓝只能强忍心中的担忧,把手边的事先处理完。
等她忙完,准备回家时,天色早已昏黄。
她早上出门前,替他煮了午饭,他只需要把东西放到鼎甑上蒸热就好。
生火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她只担心他会把饭食蒸过头,或干脆懒得加热,就这样冷冰冰的吃了。
今天在大典上,他看起来不太好。
巴狼是铸铜工坊里的大师傅,王上没有事先告知他,就公然对外征求铸造兵器,那几乎和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没两样。
向晚的天色,有着七彩的霞光。
一路上,她可以看见、听见人们仍因王上的宣告而兴奋的高谈阔论。
那让她更加担心,不禁加快了脚步。
怎知,当她回到家时,却不见他的踪影。
厨房里盛饭的陶盂是空的,装菜的盘也是空的,他吃了饭菜,空掉的器皿让她心安了些,却仍是有些忧心。
他应该在家的,他是个很恋家的人,平常没事,都会待在家里。
正当她想转身出门去找他时,就听到后院传来砍柴的声音。
她打开后门,果然看见他在后院。
他裸着上半身,高高的举起斧头,砍着柴火。
看见她,他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继续砍柴。
他身上的汗水,如小河一般流淌着,身边堆着两大堆几乎有半个人高,已经砍好的柴火,她怀疑他已经重复同样简单的工作好一阵子了。
她并不缺柴薪,他应该晓得,她猜他只是需要把气出在那些木头上。
“蝶舞说要来找你,你有遇着她吗?”
他点头。
阿丝蓝看着他,“她事先并不是真的知情,如果她知道,我相信她一定会要王上先和你商量的。”
“我知道。”他劈砍完最后一根木柴,霍地把斧头砍插在地上,然后看着她,缓声道:“她来请我铸剑。”
阿丝蓝一愣,巴狼是王国的工匠,虽然他也懂铸造兵器,但制作礼器才是对工匠师傅的技艺最高的赞许,简易的兵器,平常都交由一般工匠来铸造,因为那不需要太高深的工夫,甚至使用制式的陶范,几乎只要会浇铸铜器的工匠都会做,是铸铜最简单的入门。
“除了剑,还有矛、戈、箭镞,所有军队要用的兵器。”他接过她递上来的布巾,擦去脸上的汗水。
“为什么?”她不懂,蝶舞说是来道歉的,为什么特别又和他提起铸造兵器之事?
“我们的兵器和巴国由楚原带来的相比,太过脆弱,使用数次便毁损,两剑直接交击,更是会直接断裂。”他低头瞧着她,坦承道:“所以她希望我能改良军队里的兵器。她说王上的意思是,若成了,那爵位和封地,就是我的。王上并非不信任我的技术,只是他认为有竞争,才能有最好的成果。”
那只是好听话,她知道,他也晓得。
那好武蛮横的王,只是想要最好的刀剑,才不会在乎是谁做出来的。
“你想铸造刀剑?”她说出他心中的想法。
他没有辩驳,只是沉默。
“那是……”她不安的凝望着他,轻声陈述:“杀人的武器啊……”
“它们只是工具,可以伤人,却也能防卫自己。”他说。
她应该要闭上嘴的,他已经想了一下午了。
这是他思考后的决定和答案。
她很清楚,他不可能把这事让给旁人,他得再一次和世人及王上证明,他才是国内最好的工匠。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希望他用那双温柔的手,去制造杀人的兵器。
“你可以不要做,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并不需要爵位和封地。”
“我并不是为了爵位和封地。”巴狼蹲下身,把砍好的柴,一一拿草绳捆好,替她扛进屋里,边说:“我不做,别人一样会做,我是工坊里的大师傅,我若不做,只会让旁人认为是我做不到。”
她跟在他身边,追问:“那又怎么样?你知道自己做得到,不就成了?”
“没有做过,没有人会知道,包括我自己。”他扛着柴薪,边走边说。
“所以你只是为了面子,为了测试自己的能力,才去做的吗?”
他闻言,也恼了。“难道你想蝶舞拿着一把会断的剑上战场吗?”
“不,我不希望。”
“国家需要军队才能维持和平,军队则需要足以和敌人抗衡的兵器。”他把柴火堆放在厨房地上,看着她问:“你不希望看到蝶舞受伤,难道希望看到其他士兵因此而死亡?”
阿丝蓝为之哑口。
他走出厨房,再搬了一堆进门。
她忧心忡忡的让到一旁,却仍是不放弃的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制造杀人的武器,成为杀人的帮凶。”
他把柴火再放下,反问:“所以你平常也是这样想蝶舞的?”
她怒瞪着他,“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既为王后,又身为武将,她是身不由己——”
“她是将军,我是工匠,我们都只是王上手中的棋子,同样身不由己。”
“她是不得已的,你并没有那么不得已。”阿丝蓝生气的指出重点,“王上今早的宣告,虽然不是那么妥当,但那番话同样也给了你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不做的——”
巴狼恼怒的瞪着身前娇小的女人,低咆出声:“她是为了捍卫家园,我也是!”
她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凶过她,直到现在。
看着他的怒容,突然间,阿丝蓝领悟到一件事,这个男人依然被困在不被认同的牢笼里,她以前就知道,只是不晓得困住他的牢笼,如此巨大坚固,如此不可动摇。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不是。”她哑声开口。
他寒着脸,抿着唇。
“这里是你的家,永远都是,我们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我需要。”他冷硬的开口。
“我知道。”他的坦白,第一次让她如此伤心,她看着他僵硬的脸庞,轻声同意,“我知道……”
春祭大典那天之后,她没再和他提过这件事,他也是。
那一天,他只是沉默的转身,把所有砍好的柴火都搬进来。
就连吃饭时,他也没吭一声。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吵架。
这么多年来,她不是没和他斗过气,却从来没有吵过架,更别提这般沉默以对了。
她伤了他的自尊,她知道。
他伤了她的心,他也晓得。
她想过要和他道歉,她猜他也想过,只是和她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沉默着,不觉间,一个月过去了,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今天早上,大王又带着蝶舞和军队出征了,大队人马在城外拔营离开时,几乎震动了大地。
大王在出发前几天,又公开征召了新一批的生力军。
看着那些年轻将士兴奋且热切的脸,她不是不能理解那些士兵想要保家卫国的想法,但身为巫女的贴身侍女,她比一般人知道更多,晓得龚齐出兵,不是为了防止巴国入侵巫国,或捍卫盐泉的所有权,盐泉本来就是属于巴国和巫国的,一年半前,巫、巴两国为了盐泉打了起来,龚齐表面上说是为了替巫国讨回公道,为了维持和平,实际上却是为了取得盐泉的控制权。
巫、巴两国产的盐,足以供应周遭国家数百年以上,那是极大的利益,而龚齐已经投入了太多成本进去,他的野心太大,巫、巴两国只是开始,他不会让任何人阻止他的。
她忧心不已,却对此感到无能为力。
如果连巴狼都要投入铸造兵器的浪潮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旌旗已经远扬,送别的人们,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叹了口气,她走下城墙,朝白塔走去。
才短短几日,城里和平的景象已不复见。
每个窑场日夜都开着炉火,为了打造最好的兵器,人们不管懂不懂铸器的,都埋头钻研,原本烧陶的人,全改为铸造铜制兵器。
炉火造成的烟,让天色显得更加灰蒙暗沉。
大街上,处处可以看见男人们试着自己新做的刀剑戈矛。
原本就很贵的铜料,更是在短短几日内翻了一倍,用以燃烧用的煤炭价格也跟着节节高升。
巴狼今早吃了饭就去工坊了,他也在研究如何让刀更锋利,如何让剑更坚韧。
他有他的坚持,和身为大师傅的尊严。
每天中午,她依然会送饭过去,但两人继续沉默着,那让她十分郁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也许她不该这般坚持下去,她是他的妻,应该要支持他的决定。
可明明知道是错的,她又该如何支持下去呢?
多希望只要有她的爱,他就能心满意足,但那是不够的,她知道。
他需要别人的认同,只有她的爱是不够的。
不够……
黄昏时,她回到家里煮饭。
巴狼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许久,菜也都凉了。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看起来好累好累,她不忍再对他多说什么,只是把饭菜重新加热。
他像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饭后,她替他烧了热水,趁他泡澡时,帮他解开长辫,替他洗头,再擦干梳理好。
上床时,她原以为他会如同过去这一个月来那般,累到一沾枕便睡去,所以她转身背对着他。
看着黑暗中的墙,泪水几乎就要夺眶。
但他伸出了手,温柔的将她转过来,轻拥入怀。
阿丝蓝哽咽着,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无声掉着泪。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黑暗中,吻去她眼角滑下的泪。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的道歉。
她摇头,抽泣着。
“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的。”他喑哑的说:“我是工坊里的头,不可能不去做,如果我不做,就无法带人。”
她点头。
“我必须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是如此压抑又坚决,她几乎再次哭了起来,却只是死命忍住,哽咽柔声开口。
“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好的。”
“我爱你……”
他捧着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亲吻她柔软的唇瓣。
那一夜,他和她温柔缠绵着。
她紧紧的拥着他,安慰怀中这孤单疲倦又悲伤的男人。
“我爱你……”
她说了一次又一次,希望他能听进心里,希望她给的爱,足以能抚慰他长年受伤的心灵。
月华,淡淡。
她在月下望着他熟睡的脸庞,一颗心,隐隐抽疼着。
抚着他熟悉的脸,她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听着他规律的心跳,看着窗外的月,真心祈祷一切都能否极泰来。
“阿丝蓝,巫女被王上带走了。”
大清早,阿丝蓝才走进白塔,姆拉就神色凝重的站在那里,丢下这惊人的消息。
“怎么会?”她吓了一跳,看着脸上满布皱纹的老侍女,惊讶的问:“王上不是离开十天了?”
“昨夜,王上派人来,要巫女亲自去见他,要她到前线为战士祈福。”
阿丝蓝震惊的脱口就道:“为战士祈福?澪根本反对开战,她不会这么做的!”
姆拉只忧郁的看着她,“王上派来的人,态度很强硬,巫女只能跟着他们走。”
她可以从姆拉眼中看到悲伤。
姆拉和她一样,都晓得澪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若王上只是逼澪祈福就算了,但昨晚那情况,和强行带走没两样,就怕澪到了那儿,还是不愿意照他的意思去做,会和他起口舌冲突。
阿丝蓝担心的转身冲出门去,却被姆拉阻止。
“你想做什么?”
“追上去。”阿丝蓝急切的说:“我是白塔的侍女,就算是王上,也不能阻止我见巫女。有我在,至少能缓冲一下她的脾气。”
“没有用的,王上不会让你见她的,昨夜我就被挡下,他们连我这老婆子都不让跟。王上就是要孤立巫女,这么一来她才会照着他的意思去做。”
她一怔,仍是坚持道:“我可以请王后帮忙!”
“那也要你能见到王后。”姆拉提醒她,“王上能不让你见巫女,就能不让你见王后。”
阿丝蓝又急又恼,“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姆拉顿了一下,才道:“去找你的男人。”
“巴狼?”
“只有他能帮我们。”姆拉用那黑幽幽的瞳仁看着她,分析道:“如果他愿意帮的话,可以透过他的名义,通知王后。王上过了十天才派人来,就是要避开王后,她应该不晓得这件事。”
没错,蝶舞若是知道,一定会阻止王这么做的,她说话也比她有分量多了。
“好。”阿丝蓝点头,冷静了下来,“我去找巴狼。”
他一定会帮她的。
“你们想太多了。”
“什么?”
阿丝蓝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怎样也没想到,她这般担心的赶来想找他帮忙,会换来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王上派人召巫女去祈福,她也去了,如果没有那个打算,她就不会去了,不是吗?”
“澪是被强行带走的!”她握紧了拳,坚持着。
他捺着性子和她说:“她是巫女,她要是不愿意,没有人强迫得了她。”
“可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依然担忧不已。
“你应该也知道,她是巫女,拥有神族的血脉,她的能力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闻言,阿丝蓝为之哑口。
的确,她知道澪拥有旁人难以理解的神通,她能使物体凭空移动,还拥有召唤指使动物的能力,她亲眼见过好几次,澪叫唤象群、大鹰、马儿,请它们帮忙任何她想让它们做的事,透过祈祷,她甚至能呼风唤雨。
她讷讷的张嘴,却又无法辩驳。
巴狼看着被附近窑场弄得乌烟瘴气的天空,心情郁闷烦躁不已,眼前的小女人,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叹了口气道:“师傅和我说过,大巫女往生前,曾告知他,巫女其实都是从历届王族的能力者中挑选出来的,算起来,她也是王上的妹妹。”
听到他说的话,她吓了一跳。
澪和云梦是姊妹的事,是个天大的秘密,她们并非同一个娘所生,澪的娘,本也是大巫女的侍女,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前代王上在一起,但她怀了王的孩子是事实,当时据说还让上一代的王后大为震怒,差点将事情闹了开来。
但因为澪的能力在娘胎里时就很强大,澪的娘却在生产时过世,王后的嫉妒,和澪强大的能力,大巫女都看在眼里,很快做出了选择,将她留在了白塔,承继巫女,而未送进宫里。
这件事她本也不知,是后来有一次,不小心撞见姆拉和澪的谈话,才晓得的。
“你怎么会……”她讶然的看着他。
“我升为大师傅时,师傅和我说的。我们是铸礼器者,拥有传承的使命,得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才能让后世了解一切。”
巴狼对她指出重点,安抚她道:“王上不可能对她怎么样的,了不起派人看住她,不让她惹麻烦罢了。再说有蝶舞在,澪若到了前线,王上再瞒也瞒不了蝶舞多久,她不会让巫女出什么事的。”
他不愿意帮忙,他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无法说服他,也知道他说的有他的道理,事实上,她甚至找不出他的王可能会伤害澪的理由。
毕竟,王上只是请巫女去为战士祈福而已。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
“你不要想太多,说不定下个月她就回来了。”巴狼说。
“如果她没回来呢?”她咬着唇瓣问。
“那我会派人去看看,顺便通知蝶舞。”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她看得出来他的疲倦和烦躁,无法再多说些什么,她只能点头。
他松了口气,回到工坊里,拿了顶斗笠给她,“快下雨了,你回去时小心点。”
“嗯。”她拿着斗笠,应了一声。
“我回去工作了。”他说。
她点头。
虽然如此,看着他转身走回工坊里,阿丝蓝却还是难掩心中的不安,但对这场战争一样,她似乎在澪这件事情上,同样无能为力。
雨,很快就下了下来。
虽然有巴狼给的斗笠,阿丝蓝回到白塔时,还是淋湿了大半。
姆拉一见到她,便迎了上来。
“巴狼怎么说?”
她抱歉的摇了摇头,“他不认为王上有恶意。”
姆拉眼里希望的光芒,几乎在瞬间便黯淡了下来,阿丝蓝将巴狼的说法,重复了一遍。
“也许巴狼的说法是对的。”她困难的说。
姆拉看着她,苦涩的道:“也许。”
“姆拉?”老侍女的语气不对,眼中有着泪光,她握着她满是皱纹的双手,忧虑的问:“怎么了?你还瞒了我什么吗?”
“王上并不晓得巫女的另一个身分。”姆拉看着她,压低了嗓子,悄声嗄哑的道:“当年事情全被压了下来,那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上一代的王及王后,还有大巫女,以及两位大师傅和我。她的身分,并没有办法带给她保障,至少现在不能。”
闻言,她脸色刷白,脱口就道:“我再去找巴狼。”
“不用了。”姆拉悲伤的说:“他有他的考量,恐怕是不会肯的。”
阿丝蓝紧蹙着秀眉,“那还是我去吧。”
“咦?阿丝蓝,你要去哪?”
因为太过忧虑,两人都没注意有人进来,双双吓了一跳。
阿丝蓝回过头,才发现竟是打扮成男孩的云梦。
“公主,你怎来了?”她真是被她吓了一跳,见她淋湿了发,忙拿布巾给她。
“我来找澪聊天啊。”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微笑和姆拉问好,才又瞧着她问:“你还没说你要去哪?澪呢?也要和你一起出门吗?”
“我……”她一怔,还在考虑要不要和这不解世事,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保护得无微不至的善良公主说这件事,旁边的姆拉已经开了口。
“巫女被王上召去前线了。”
“前线?”云梦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
“昨天夜里。”姆拉垂首回答,说出她的担忧,但小心的隐去澪的身世。
听完姆拉的忧虑,云梦天真的一笑,指着自己说。
“既然这样,我去吧。”
听到她的提议,阿丝蓝吓了一跳,“可那里是战地军营啊。”
“那又如何?白塔不能无人主事,澪不在,姆拉年纪也大了,除了澪和姆拉,白塔里你的医术又是最好的,若你离开,大家要找谁看病?哥哥既然找澪去为战士祈福,若我一起,不是更能鼓舞军心吗?况且若我在场,哥哥和澪多少会看着我这分薄面,把脾气忍一忍。”
她听了,为之哑然。
公主说得没错,她在的确更能鼓舞军心,也能确保澪的安危。
澪和蝶舞从来不曾和云梦提过外面的是非,若不是情非得已,阿丝蓝知道,姆拉也不想把公主牵连在内;但眼前,似乎只有受大王备加宠爱的云梦,才能顺利的直接找到澪。
公主的话,也比她这个小小的侍女,更加有分量。
她和姆拉都知道,只要云梦在,王上就不可能对澪不利,澪也会因为云梦在,忍住和王上的争执。
云梦温柔的笑着说:“好了,你们俩就别想太多了,我一会儿回去,就让侍卫带我去找哥哥,给他个惊喜。”
“可是……”她忐忑不安的迟疑着。
“你就别再担心了,长那么大,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正好趁这个机会长长见识。说不定回程时,我还能和澪去其他地方晃晃玩玩呢。”
看着公主温暖且纯真的笑,她的心稍微定了下来。
云梦的笑,一向能安抚人心。
想不到理由反对,阿丝蓝也只能点头同意。
“好吧,但你要答应我,路上一定要小心,别逞能、别乱吃东西,衣服要多带些,还有——”
“我知道。”云梦柔声笑着道:“我都晓得的,我已经十七岁了,你还当我是十岁的娃儿啊。”
阿丝蓝有些尴尬,公主却上前抱住了她,让她更加不好意思。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云梦笑着说。
如果可以,她真想自己去就算了,但事情似乎总超脱她的掌控。
阿丝蓝轻拥着那几乎也算是从小被她带到大的姑娘,心中一阵伤感,哑声道:“你一定要保重。”
“嗯,我晓得的。”
她点点头,笑得很甜很甜。
阿丝蓝看着云梦,只希望自己没有做错。
第五章
她怎么样也没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云梦。
一度停战的战争开打了,传口信的传令骑兵,每天都带来不同的消息。
我军输了,又打赢了;我军前进了几里,攻陷了一座城池,被敌军袭击……
她试图探问过公主、王后和巫女的消息,但关于她们三人的事,却众说纷纭。
有人说阵前举行过祭典,也有人说祭典不是巫女主持的,是王后。有人说在军营里看过公主,她亲自替人疗伤、治病,彻夜不眠的照顾伤者,却也有人说,那位行神迹的姑娘,不是公主是巫女。
还有人说,王后受伤了,也有人说王后带伤救了大王一命,自己却命在旦夕。
诸如此类的说法到处都是,最后全都成了无法证实的传说。
那些传说振奋了人心,却只是加深了她的担忧。
没有人可以真的和她证实什么,巴狼虽然在一个月后,派了他的学徒阿霁去前线,他去就花了快一个月,回来又花了快一个月,他说他无法见到王后,她领兵出征去了。
“雨下得太大了,路上满是泥泞,到处都是水,有些道路还被水冲坏,我一路上必须换船,再换驴,最后这一段,我是用走的,差点回不来……
他没见到王后,也没见到巫女,同样也没见到公主,他只带回来更多的传言。
她和巴狼提,她想去前线,却只换来他另一次的反对。
“你也听到的,路况很差,前线很乱,阿霁是带着我的铜牌去的,如果他都见不到,你去也一样。”
“我……我很……哈啾!”全身淋得湿透,阿霁打了一个大喷嚏,吸吸鼻子,无辜的看着她说:“我很抱歉,师母。我真的在那里等了快半个月,还到处打探,但只听说了一些关于她们的传言,最后不得已只好先回来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尽力了。”她摇头,扯出微笑,却掩不住心里的忧心,只能看着他,真心的说:“谢谢你。”
阿霁离开后,巴狼开口道:“她们不会有事的,你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很想点头同意,却没有办法。
“你回去工作吧。”她压抑着心里的不安和悲伤,看着他承诺,“我知道分寸,我不会去的。”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开她,回到工坊去。
他不是不把这当一回事,她晓得,他只是和她一样清楚,她对周遭这些巨大的改变,完全无能为力。
仿佛,是在哀叹这座城市失去了巫女的庇荫。
绵绵的细雨,下了足足三个月都没有停。
河水一寸寸的往上蔓延,但城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为了爵位与沃地,人们还在忙着铸造兵器,即使雨下不停,他们也不在乎。
燃烧煤炭的火,只能到达一定的温度,温度不够高,便无法将铜矿融化悴炼出铜液;光是靠烧陶的技术,是无法铸铜的,更别提要制造兵器了。
这两个月,失败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的投入制造兵器的行列。
相较于那些对铸铜一知半解的半调子,工匠们对这件事的热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每天送饭去工坊,常能见到坊里的工匠们,为了一点小事打了起来,他们的脾气越来越差。
铸造兵器的比赛,也越来越白热化。
工匠们互相监视、竞争着,防朋友像防敌人一样。
从工坊里送去前线给战上的刀剑枪戈,一批又一批,但除了缴交大王要求的兵器数量,工匠们私底下没日没夜的研究,制造出来的失败刀剑却也多得吓人,他们将那些断掉的刀剑,积放在坊里的角落,堆得和山一样高。
等堆到一定的程度,他们才又会将那些失败品,重新烧融成铜液。
身为大师傅的巴狼,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要解决工匠们的纷争,他还要面对他们不满而无声的指责,更要想办法做出更好的刀剑。
一天又一天过去,她只能看着情况继续失控下去。
已经有好久,她没办法好好和他说上几句话。
已经有好久,他没有真心的笑过。
已经有好久,他没正眼看过她。
他的眼里,似乎只剩下火焰。
有时在家里,他看着油灯的灯火,就会发起呆来。
他的双眼时常布满着血丝,为了研究更好的刀剑,他夜半有了新的想法,甚至会从床上爬起来,连夜赶到工坊里,彻夜不眠的重新在铜料中,加入不同的矿石成分来试做刀剑。
刚开始她还会试着起来,想陪着他,帮着他。
但澪一离开,白塔有许多事都落在她头上,平日的祭祀、城里人们的看诊,全都变成她要处理,白塔里的其他侍女尽力在帮忙了,她却还是忙得分身乏术,这才更加清楚澪究竟有多能干。
每当夜里,她躺在床上时,常累得无法思考,就算爬起来了,也帮不上他的忙,还会在一旁打起瞌睡来。
而他,甚至会忘记她仍在身旁,就算整晚没回头看她一眼,也是很正常的事。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爬起床,让他自己去工坊里忙。
巴狼也知道她忙,但即使他说不用麻烦,她还是坚持要送饭去给他吃。
因为,那是她唯一还能掌握的事情。
让他吃饱,让他健康,让他还有体力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即使,她并不是完全认同他的做法,却十分了解他的想法,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
所以她尽力去支持他,让他知道她的支持。
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他没回家。
屋外的雨,持续不断的下着,她忧心不已。
他虽然忙,却从来没有在外过夜,总是会回来吃饭,但天已经黑了好几个时辰了,屋前的小路始终没有人踪。
有好几次,她来到门边,担忧的眯着眼,试着想在滂沱大雨的黑夜中,寻找他的身影。
但外面,除了在风雨中飘摇的树木之外,连只猫也没看见。
他也许还在工坊忙,她应该要待在家里。
虽然明知道这个可能性很高,她却始终放不下心。
在坊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最近,她实在治疗过太多因为铸造兵器所产生的伤患了,有人在浇灌铜液时,手拿不稳将铜液洒了一地,遭殃的却是旁边被溅到的倒楣鬼,有人在试剑时被砍伤了,更有人因为劝架而被人打伤。
被意外烧伤、烫伤,而因此要截肢或丧命的人,也一样可怕的多。
一想到那些恐怖的可能,她就再也待不下去。
还是去看看好了,反正他若没事,应该也还没吃。
阿丝蓝抓起挂在门边的蓑衣套上,戴着斗笠,才提着装满饭菜的竹篮,离家往工坊而去。
雨下得太大了,满是泥泞的地上,既湿且滑。
没有月亮的黑夜里,大街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雨夜中,只有街旁的屋舍里会透出微微的火光,她护着竹篮,走得很小心,怕不小打翻了饭菜。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她没在路上看到任何因为脚滑倒地的人影。
她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到了工坊,只见坊里灯火通明,从门窗中透出的熊熊火光,将周围的空地,照得明亮如白昼。
工坊里,留下来的人很多。
但阿丝蓝一眼就看见了他。
巴狼站在火炉旁,推着重新自制的风箱,炉火因为风箱的吹动,变得异常旺盛,发出轰轰的声响。
他重新将风箱造得更大,烧坩埚的火也变得更旺、更强。
火炉里摆放着好几个坩埚,埚里的铜锭,像冰雪一样,慢慢融化成泥,再变成水一般,但较为浓稠的液体。
除了铜锭,他也在坩埚里面放了些锡与铅,每一只坩埚的锡铅和铜锭的分量都不一样。
看见他好好的,她松了口气。
“师母,你怎来了?我去叫师傅。”本要去搬煤炭的阿霁看见她,忙要去叫大师傅。
“不用了。”她叫住那新来不到半年的小学徒,把装食物的竹篮,交给他道:“等他有空时,你帮我拿给他。”
“喔,好。”阿霁点点头,接过竹篮。
“对了,你吃了吗?”
“呃,还没。”
她就知道。
阿丝蓝把竹篮掀开,拿出一个竹叶包着的饭团给他。“这给你,工作归工作,不要饿了肚子。”
“谢谢师母。”阿霁感动的看着她,见她瞧着师傅的背影,他忍不住又提了一次,“师母,你确定不要叫师傅吗?”
她苦笑,点头。
“我只是来送饭的。”她沙哑的说。
就算他过来了,恐怕也没话和她说。
况且,心不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看着他好几次转过身,面对她,却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以前,无论他有多专心,只要稍微眼角瞄到,他总是会立刻发现她在这里,而如今,他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心口,隐隐紧缩抽疼着。
“我回去了……”
她收回依恋不舍的视线,轻轻说着,在泪水滑落之前,转身离开这个充满光与热,却让她觉得无比寒冷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雨下得比来时更大。
她孤单一人走在街上,回到家时,泪水和雨水早已在脸上交织,混在一起。
看着两人一手打造的小屋,阿丝蓝抚着胸口,心头一阵痛过一阵。
恍惚中,她仿佛还能看见,他与她手牵着手,一起站在这里,看着刚建好的小屋:仿佛还能听见,他低哑的笑声: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微热的体温。
她闭上眼,痛哭失声,害怕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心爱的男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爱你……
他说。
我爱你……
他说过的。
我爱你……
他曾经说过的。
她在大雨中,凝望着眼前这屋子模糊不清的轮廓,心痛得不能自已,泪水也不断不断的滑落。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举步,往屋子里走去。
就在这时,天光乍闪,一道闪电打了下来。
没有预料到那刺眼的光芒,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在雷声隆隆时,整个人狼狈地重重摔倒在泥地里,遮雨的斗笠飞了出去。
撕裂般的剧痛从腹中传来,她痛得连声音都喊不出口。
雨夜中,地上泥泞不堪,她喘着气,腹痛却依然如绞,她忍着疼痛,试着撑起自己,但一动却又更痛。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
阿丝蓝一惊,小腹中剧烈的疼,和那湿热感,让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有至少三个月,月事没来了……
这几个月,她始终觉得自己容易疲劳、头晕、想睡,她以为只是因为太忙、太累,太多的事情在发生,太多的烦恼教她忧心操烦,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其他可能……
另一股椎心的疼痛再次传来,她疼得抽了口凉气,冰冷的雨水从领口滑进衣襟,带走了她的体温,腹中的疼,教她心惊不已。
天啊,她得进屋里!得快点进到屋里去,让自己温暖起来!
她抚着疼痛的小腹,颤抖的想爬起来,手指却陷入湿软的泥里,她试了好几次,才有办法撑起自己。
她不敢完全站起来,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她没有那个本钱再摔一次。
闪电再亮了一次,雷声再次隆隆,这一次,好近好近,她惊得一缩,痛苦的喘着气,狼狈的往屋里爬过去。
天啊……不要……
拜托……不要这样对我……
她一次又一次诚心的祈求着,啜泣着,万分痛苦的爬进屋里。
雨水洗去了她脸上因摔倒溅到的泥,却也让她寒冷不已。
电光又闪,再闪。
她抖颤的爬到了门边,才敢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干燥温暖的屋里。
她抖着手,好不容易才脱去蓑衣,她脸色惨白的轻喘着往厨房走去,不敢太用力呼吸,不敢走太大步,可才走了两步,另一波剧烈的疼再次撕裂了她。
阿丝蓝痛叫出声,又一次跪倒在地。
不……拜托……撑着点……
她痛苦的喘息、恳求着,颤抖的捧抱着自己的腹部,仿佛这样就能保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
澪说她体质太寒,不容易怀孕,还特别开药替她调养身子,但这几年她的肚皮始终没有消息,所以她真的没想到,不然她一定会注意到的。
天啊……求求祢……这是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啊……
她想了好久、好久的……
即使她求了又求,却依然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落腿间。
另一波可怕的疼,撕扯着她的身体,她抓住了布巾,却连跪着都无法维持,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颈上的铜铃,在她倒地时,叮咚作响。
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祢……求求祢……不要……不要带走我们的孩子……
寒冷和疼痛席卷着她的身体,她试着想再站起来,试着想到厨房点火,试着想让自己保持温暖,却痛得爬不起来。
她在流血,她知道。
她没有办法阻止,她知道。
阿丝蓝蜷缩在地上,无助的啜泣着、颤抖着、疼痛着,万分悲伤地在心里呐喊着他的名字。
巴狼……巴狼……
泪水不断的滑落,疼痛带来黑暗,席卷了她的意识。
巴狼……
打雷了。
屋外,雷声隆隆作响着。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心头不明的悸动了一下。
他以为听到了阿丝蓝在叫他,但回过头,屋外只有电光在闪烁。
这是今夏第一场的雷雨夜,原本他希望雨季能就此停止的,但显然天不从人愿,自古以来,这里的夏季暴雨就多,但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
老天爷像是端了整盆的水,正往下倒似的。
他几乎看不清门外的景物。
“大师傅?”
阿霁见他停下动作,望着门外,不禁好奇的问:“怎么了吗?”
“没。”他回过神,摇摇头,正要继续手边的动作,就听阿霁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将放在一旁的竹篮提了过来。
“对了,师母方才替你送了饭来。”阿霁慌张的道:“我差点给忘了。”
他一怔,“阿丝蓝来过?”
“嗯,来一阵子,又走了。”阿霁点头。
走了?
他心里打了个突,蓦然升起不安,“她走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吧。”阿霁掀开竹篮盖子,“来,师傅你快些吃吧。瞧,幸好师母拿温热过的陶瓮装着,还拿竹板放在上头隔雨水,瓮里头的饭菜还热着呢。”
巴狼没理会他,几个大步,来到了工坊门边。
屋外大雨倾盆,即使从工坊透出的火光明亮,他依然无法看太远,放眼触目所及之处,半个人都没有。
阿霁跟了过来,“大师傅,师母真的走好一会儿了,我想她应该早到家了吧。”
雨下得太大了。
巴狼皱着眉,有些担心,正打算先回家看看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巨响,和接二连三的咒骂。
他回过头,只看见阿莱师傅边骂边对着一名小学徒追打,打得那孩子抱头鼠窜。
王八蛋!你他娘的连个陶范都没预热就浇灌,还学当什么工匠!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小学徒边跑边哭,“对不起、对不起——师傅、对不起、你别再打了——我以后不敢了——”
追不上那滑溜的小学徒,阿莱火大的喝斥着,“你还敢跑?跑什么!给我站住!”
闻言,小学徒不敢再跑,只能缩在角落,被气坏的师傅又打又踹。
他又痛又怕又惊,抱着头,正等待师傅另一记落下来的拳头,却见巴狼大师傅一把抓住了师傅的手腕。
“够了!”
挥出的拳头被人抓住,阿莱气得就要破口大骂,可一见挡住他的人是巴狼,到嘴的咒骂就收敛了一点,只怒问着他:“你什么意思?”
“里可只是忘了预热而已,陶范破了,重做就好了。他从早到晚忙了快七个时辰,忘了也不是故意的,用不着动手动脚的。”
“重做?重做一个矛头的陶范要浪费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巴狼眯起眼,深吸口气道:“我毕竟还是这里的大师傅。”
阿莱不爽的瞪着他,“你是大师傅没错,但这兔崽子是我徒弟,我他娘的高兴怎么教就怎么教。”
巴狼没有发怒,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加深了力道,阿莱闷哼一声,吓得脸色发白。
巴狼冷冷的看着他,“再说一次,我不想在这座工坊里,再看见有谁再对谁动手动脚的,你听懂了吗?”
阿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骨头和肌肉扭曲的声音。
他知道,只要巴狼想,就能轻易扭断他的骨头。
“听懂了吗?”
阿莱脸色死白,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巴狼闻言,这才松开了手,叫唤徒弟,“阿霁,把我矛头的陶范拿来。”
阿霁听了,立刻跑去拿来大师傅的陶范。
巴狼把自己刚烧好的矛头陶范,交给心怀不满的阿莱,“这给你,当作是里可弄坏的,可以替你省一点时间。”
巴狼的工艺是众所周知的,阿莱一愣,虽然还是不爽,却仍是收了下来,回头叫唤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没用小徒弟。
“哭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谢谢大师傅。”
“谢谢……谢谢大师傅……”里可低着头,猛和巴狼大师傅道谢,这才乖乖跟着师傅回到工作岗位上。
巴狼微一颔首,未免惹得阿莱的不满,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回去做自己的事。
屋外,雷电交加,风雨变得更大了。
他看着,有些忧心,却又不得不留下来。
坊里的人要夜宿开工,身为大师傅,他也只能跟着留下,压着场面,以免更多冲突再起;再说,他手边也还有工作没完,越快能铸造出最好、最新的刀剑,他就越快能回到从前规律平安的生活。
应该不会有事的。他握紧了拳头,想着。
阿霁也说,她回去好一阵子了,现在应该到家了。
瞧着坊里火气腾腾的一群,他深吸口气,拉回看着窗外风雨的视线,把注意力转回热到发烫的坩埚里。
前几回他试做出来的剑,虽然够硬够锋利,但仍然太容易断裂,若是调整矿石的分量,将铜锭减少,又会太软不够锋利。
前者因硬度较高,虽能拿来制出短而锋利的上好箭镞,箭头以新铜,箭身以竹木当杆,杀伤力高,又轻,比早先的竹箭要好多了。
但是,长度过臂的剑就不行了,剑身一长,硬铜就易断。
他一定得找出更好的方法和成分来重铸才行!
工坊外,狂风飒飒吹着,夹杂着倾盆暴雨。
工坊内,十数座炉火却无视风雨,在工匠们的努力下烧得更加旺盛,黑色的煤炭因高温裂焰烧得发白泛红,风箱打进更多的空气,让温度更加向上提升。
虽然外头的狂风暴雨,仍让他觉得隐隐不安,但巴狼拿起坩埚后,很快就将那忐忑的心悸留在脑后。
他专心的浇灌着热烫烫的铜液,把心思全都拿来计算更好的铸剑配方。
火,在烧。
燃烧的火焰,狰狞且瑰丽的舞动着,因人们的欲望,日以继夜的熊熊燃烧着。
没有人在意外头的大雨,也没有人在意今夜有没有办法回家去。
天,因为下雨,变得比以往还要黑。
很黑很黑……
他没有回来。
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黑暗慢慢退开了,阿丝蓝还没睁开眼,就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个孩子。
地板,冰冷异常。
她觉得自己像是浸在水中,但那是血,她晓得。
她不断的祈祷再祈祷着,却还是失去了那孩子。
大雨,还在下着。
在屋外,淅沥淅沥的下着。
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她闭上眼,很想跟着那孩子一起离开,那样一来,或许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如果她一直蜷躺在这里,老天爷这一次,或许会回应她的祈祷,成全她的愿望。
但那样一来,巴狼该怎么办?
她无法想象他回来时,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这不是他的错,是她的。
是她没有好好注意身体,是她疏忽了那孩子的存在……
若是她在这时走了,或许就一了百了,但他呢?他该怎么办?别人会怎么说他?他又该如何在这样混乱的世道中,继续孤单一个人走下去?
我爱你……
他温柔的说。
我需要……
他悲愤的说。
他的表情浮现脑海,教她心头再次抽痛。
她必须振作起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他振作起来,她握住了颈间的铜铃,哽咽着。
它们轻轻响着,像在复诵他温柔的爱语。
黑暗中,他的温柔、他的笑语,他的爱恋……他的孤单、他的忧愤,他的抑郁……关于他的一切,皆一一浮现眼前。
她无法弃他而去。
她必须振作起来。
她哭着睁开了眼,强迫自己爬了起来。
她已经没有再继续流血了,但四肢却十分冰冷而沉重。
阿丝蓝拖着疲惫不堪、虚弱湿冷的身子,来到厨房,她哭着烧水,哭着清洗疼痛不堪的身体,哭着提着水,把屋里的血水洗去,把那尚未成形的孩子抹去。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夜,他没有回来。
她跪在那里擦着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失去了孩子,她知道他会为此责怪自己,他要背负的已经太多了,不需要再背负她的。
所以,她只能擦着地,哭着不断和那无缘的孩子道歉,不断的说着对不起……
她拖着沉重疼痛的身子,把一切能洗的都洗得干干净净,却洗不掉她心中的悲伤和痛苦。
她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天亮时,她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她疲倦的看着手上染血的布巾,转身回到厨房拿了火石,在后院生了火,把刚刚换下的血衣和这块布巾,全都放到一只干净的陶瓮里,点起火,亲眼看着它们,燃烧殆尽。
她念唱着祷词,泪流满面地看着袅袅的白烟升上了天。
在她仰天的刹那。
雨停了。
但,也只是寸许的光阴而已。
一个月又过去一个月。
渐渐的,他从偶尔在工坊里过夜,变成常态性的住在工坊里。
就算回家,也几乎是在匆匆洗过澡后,倒头就睡死过去,常常十天半个月,他都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就算说了,也和铸造刀剑脱不了关系。
巴狼与她之间,在不觉间已经完全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与闲情。
不知从何时起,他和她,变得几乎如陌生人一样疏离。
她还是会去送饭,只是因为他住在工坊,所以她从一天一餐,变成一天三餐。
常常她再送下一餐过去时,竹篮里的菜都凉了,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看着冷掉没吃几口的饭菜,她努力在内心深处,不断说服自己。
他还是爱她的,只是一时被欲望蒙蔽了眼。
他还是爱她的,只是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还是爱她的,只是太忙太累了……
苦涩和无奈,就像不停的雨,逐渐淹没了她,教她几乎要窒息。
她每天在白塔、工坊,和那渐渐变得越来越孤寂的家中奔波着。
“你应该要休息一下。”她去探望阿奇大师傅时,师母对她说。
“我有休息。”她淡淡的说。
看着阿丝蓝脸上的黑眼圈,师母问:“巴狼呢?”
她硬扯出微笑,“在工坊忙着。”
师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冷而瘦弱的手,哑声道:“你要撑住,知道吗?”
“嗯。”
她点头,就算不为她自己,她也会为了巴狼撑下去。
“男人啊……”师母感叹的起了头,却没将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同为工匠之妻,她比谁都还要清楚,那些男人能如何为铸铜而疯狂执着。
若非阿奇老了,双手已经没力了,怕也会回到工坊里去。
师母握紧了她的手,阿丝蓝只能回以勉强的微笑。
“我没事的。”她说。
这句话,她不只对师母说,也对姆拉说,对每一个关心她的人说。
我没事的……
她每天都对自己这样说。
雨,仍在下着。
她继续替他洗衣。
她继续送饭过去。
她继续将家里保持温暖舒适。
她继续在他背后看着他,默默的在他身后守候着。
但在那同时,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她,也继续不断的消瘦下去……
在那一个月又一个月的岁月中,她默默的坚持着、相信着、期望着,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真的看见。
但他始终没有看见,就算看了,也没看进心里。
暴雨的夏,过去了。
绵雨的秋,过去了。
冷凉的冬,过去了。
多雾的春,过去了。
战争持续着,赢了,输了,又赢了,再赢了。
谣言传来传去,澪没再回来过,云梦死了,蝶舞仍在为她的男人争战着。
在那不断回传的捷报声中,她渐渐学会不去在乎那些传言,她失去了她的笑容,泪也早已流了不知多少回。
而火,仍在烧着……
烧着……
第六章
剑,长一尺七。
剑身长而锋利,剑面光滑如镜,映着他自己。
巴狼抓起长剑,深吸口气,朝着地上圆木,挥砍出一剑,长剑砍进巨长的楠木里,轻而易举的削下了一大块楠木。
他几乎没感觉到反震的力道。
就是这个!
旁边的工匠们,全都看傻了。
“阿霁!”巴狼回头,抓起一把之前军队带回来的敌国铜剑丢给徒弟。“接好。”
“是。”阿霁接过长剑。
“朝我砍过来。”巴狼抓着新铸好的长剑,看着他说。
“咦?”阿霁呆了一呆。
“用力一点。”他吩咐。
既然大师傅这么说,阿霁当然不敢继续发呆,他抓着剑,朝大师傅砍了过去。
巴狼举剑架挡,只听锵的一声,阿霁手中的剑被弹震了回去。
“太小力了,用力一点!”巴狼兴奋的抓着手中的长剑,“再来!”
见刚刚那样砍都没事,阿霁闻言,以双手握住剑柄,举剑再砍一剑!
但这一次,同样被震了回来,他跟跄倒退了两步,还差点跌倒。
“你力气太小了!”阿莱师傅见状,走上前,看着巴狼道:“我来!”
巴狼点头,“好。”
见大师傅点头,阿霁忙把手中剑交给阿莱。
阿莱握住了剑,大喝一声,举剑朝巴狼挥砍。
铿!
这一回,阿莱并没有被震开,长年的铸器生活,让两人的臂力极好。
巴狼抓着新剑,东挡西架,边喊道:“再来!再来!再来!”
阿莱握着剑,奋力砍击着,一剑比一剑还要用力,但巴狼将他的攻击,一一全挡了下来。
只听铿铿锵锵的击剑声,在室内回荡着。
“再来!再来!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他兴奋的吼着,双眼因为手中的长剑而发亮。
阿莱也毫不客气的用力挥砍攻击他。
剑芒划出一道道的金光,两剑交击时,有时甚至擦出了火花。
但没有一会儿,只见巴狼大喝一声,长剑一个挥砍,竟将阿莱手中的剑,硬生生砍断。
断掉的长剑,如箭矢一般飞了出去,击中了一旁的土墙里,兀自颤动着。
虽然如此,所有的工匠仍能清楚看见,阿莱手中那把断剑,和另一半插在土墙中的断剑剑身上,处处都是凹痕,
两个男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
巴狼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那把新剑,依然完好如新,经过刚刚那番激烈的交击,完全没有凹陷,剑身依然光滑、锋利。
工坊里的每个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巴狼,和他手中的长剑。
这把剑,长而韧、坚而利,剑身既有弹力,剑锋却依然坚硬锋利。
“真让你给做成了!”阿莱看着他说。
“真让我给做成了。”巴狼自信的点头。
男人们争相上前,想要看那把锐利坚韧的新剑。
工匠们争看着那把剑,大家在他面前挤成一团,有人才轻轻一碰,手指就立时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直冒。
众人抽了口气。
“这剑,见血封喉啊!”
“你是怎么做的?”
“为何剑身能如此坚硬,又不会断裂?”
“大师傅,你如何同时让剑保持这样的韧度?”
看着议论纷纷好奇不已的工匠们,巴狼深吸口气道:“我分两次铸造,第一次只铸长的圆柱铜条,把铜锭的分量加高,锡锭减少,就能做出韧而有弹性的剑心;第二次,在铜条外,浇灌含锡量较高的铜液,便能让外层的菱形剑身坚硬且锋利。”
没料到有人脱口一问,巴狼竟然就这样把铸剑的秘诀说了出来,大伙瞬间全愣住了。
“巴狼,你……”阿莱师傅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他一扯嘴角,“我只是要证明自己做得到。”
“你是做到了。”阿莱心悦臣服的说。
“嗯。”巴狼点头,骄傲的举起了手中剑,看着大伙扬声喝道:“这把剑,证明了我们才是全国最好的工匠!”
“没错!我们才是最好的!”工匠们举起拳头扬声齐喊。
“巴狼大师傅是最好的!”阿莱举手称臣,男人们也跟着大喊。
“巴狼大师傅!”
“巴狼大师傅!”
“巴狼大师傅!”
工匠们齐声喊着,欢呼着他的名。
巴狼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彻工坊,几乎掀掉了屋顶,只觉得一阵热血沸腾。
这是第一次,他们真心诚意认同了他。
他不只做出了最好的剑,赢得了王的奖赏,也赢得了同伴的认同。
他几乎想立刻带着剑冲回家去,告诉阿丝蓝这个好消息,但前线的战事却在前几天突然告急,原本这些个月有若诸神加持、连战皆胜的大王,突然接二连三的开始败退。
前线的战士,正需要这批坚硬锋利的新剑。
所以他忍住了回家的冲动,握紧了剑,扬声道:“只要有了这种剑,我军就能如虎添翼,反败为胜!王上还等着我们送剑过去!从今天开始,我们还得做更多这种新剑,越多越好!”
“没错!”工匠们闻言,个个双眼发亮,点头如捣蒜。
巴狼扬起嘴角,注视着他们,开口喊道:“等赢了敌军之后,我们再一起领赏!”
工匠们再爆出一声欢呼。
他微笑举起手,振臂一呼。
“开炉!”
日以继夜,炉火映空。
锋利的铜剑,一把又一把的被铸造了出来。
巴狼大师傅铸出新剑的消息传了出来,振奋了城里原本因为前线败战的低迷士气。
人们喝着酒、唱着歌,提早狂欢庆祝着将要到来的胜利,没有人注意到,烽火逐渐靠近了王城。
事实上,连守城的上兵都喝醉了酒,在大街上跳着舞。
在白塔中,看到南城墙上点燃的烽火,阿丝蓝吓了一跳,匆匆赶到,才发现竟是喝醉的守城将士点燃的;那带头的将领满身酒味,喝得醉醺醺的,甚至大言不惭的说,是要召集附近的军队,等新剑一铸好,就要到前线助大王击败敌军。
“疯了,这座城里的人都疯了。”
当姆拉摇着头,不满的指出这点时,阿丝蓝什么也没说,只能苦笑。
她和姆拉一起走回白塔时,在路上闪避着喝醉的人潮。巴狼成功了,全城的人都为之疯狂,她却无法真心的为他感到高兴,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雨,几乎下了一整年,河水已经涨得太高了。
虽然,天在前几天放晴了,艳阳也已高挂在天上,但高涨的河水仍是漫过了河岸。
今天早上,一位妇人才掉到了水流变得湍急的河水里。
她听到消息,赶到河边时,虽然有人将那妇人救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已经是今年第五个溺死的人,但除了死者的亲人,没有太多人在意这件事。
他们不在乎有多少人在那条暴涨的河水中逝去,不在乎河水已经漫到了北城墙的墙角下,不在乎城墙上的烽烟已经燃起。
他们只在乎即将赢得的胜利。
看着那些在街上狂欢的人,阿丝蓝悲伤的想着。
这座城的人的确都疯了。
这念头才刚闪过,身后突然有人大喊。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阿丝蓝惊讶的转过身,只看见一队骑兵飞快的奔驰进城门,领头的,便是披着战甲的大王和蝶舞。
喝醉的人们欢呼着,高声喧闹着,但骑兵并未慢下速度接受欢呼。
虽然是匆匆一瞬,她仍瞧见那些战士的狼狈,他们每一个都伤痕累累,手脚上都是伤痕,每一张脸上都有着难掩的惊恐。
那些士兵吓坏了。
长长的队伍,零散且紊乱。
“他们输了!”姆拉高喊。
她看出来了,从他们的表情和伤口,但城里街边的人却仍是欢呼喧嚣着。
阿丝蓝不敢相信的看着一旁的众人,不知道这些人为何没看出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要走了!”姆拉扬声,拉着她的手,脸色死白的在她耳边喊着。
姆拉看起来很惊慌,干枯的手指几乎陷到了她的手臂中。
“姆拉,你吓到我了!”阿丝蓝抓住颤抖的她,不安的问:“怎么回事?”
“巫女一定是出事了,王的身上有着闇黑的气息,他一定是逆了天,犯了忌!那些士兵的伤,全带着黑气——”
姆拉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惨白着脸,指着南方的天空,喊道:“有不好的东西要来了——”
阿丝蓝朝南方的天空看去,只见那儿,风起云涌,一朵庞大乌黑的雨云,像巨大的怪兽,吞吃着天地,以铺天盖地之势,迅速朝城里滚滚而来。
一股恶寒滑上背脊,恐怖惊惧在瞬间爬满全身,即使无异能的她,也感觉得出那雨云带着强烈不祥而闇黑的邪气。
虽然曾跟着澪收过几次妖,但她从没见过如此巨大恐怖的邪恶。
就在这时,她看见有位断了手,策马冲进城里的将士,惊恐的高喊:“关门!快关门!”
他的手,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野兽硬生生咬断的,他只随便拿布条绑住上方止了血,她可以清楚的看见那被狠狠撕咬过、血肉模糊的截断面,但更可怕的,是从他伤口处冒出来的黑气,那湿黏的黑气,浓到连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没有?那不是人咬的,是妖魔啊!”姆拉在她身后喊着。
她抽了口气,脸色刷白,回头看着姆拉,“澪之前下了法阵,我得回城墙上开启它,那可以保护这里。”
“这座城已经失去了诸神的护佑!”姆拉在喧嚣的人声中,紧张的拔尖了嗓子,“开了也没用,挡不住的,我们得离开这里!”
终于,有人发现进城的士兵,个个身受重伤,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人们恐慌了起来,在街上互相推挤,争先恐后的想要远离城门。
姆拉抓着她,往白塔跑。
“不行!”阿丝蓝停下脚步,“我们不能放着不管!”
“来不及了——”
姆拉被人群推挤开来,她朝她伸出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悲伤与恐慌。
在那一瞬间,她看着姆拉,然后是那些满身是血的伤兵,还有惊恐不已的人们,跟着再回头看着南方城外,那越靠越近的黑云。
地鸣,随着黑云隆隆而来。
有人开始尖叫起来,被人群推挤开的姆拉,看出她的挣扎,悲痛的奋力朝她大喊。
“阿丝蓝,别回去!别回去啊!救你自己吧——”
不行,她没有办法放手不管,巴狼还在工坊铸剑,大家也都还在城里,她得想办法,至少拖延些时间。
“阿丝蓝——”
虽然听见了姆拉的呐喊,阿丝蓝抱歉的看着她,还是转过了身,挤过了人群,往南城墙跑去。
她看澪做过,那些礼器是她陪着澪一起送上城墙四角的。
守城的将士换成了刚回来的那批人,酒醉的人也几乎被吓醒了,他们挡住了她,不让她上城墙。
“让开!我是白塔的侍女,让我上去!”
这一小队的将领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认得她,忙要手下让她上来。
“阿丝蓝?你为什么来这里?”
黑云更近了,狂风乍起,传来了可怕的尖啸吼叫声。
那声音,像是集合了各种野兽的怒喊,仿佛从无底深渊而来,教人打从心底胆寒,城墙上所有士兵都看着那接近的黑云,惊骇畏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快!帮我到四周城塔搬那些装酒的龙虎尊罍,我们得挡住那东西!”
“挡?”将领脸色惨白,猛地回神问:“怎……怎么挡?”
“打开它,把里面的酒沿着城墙洒一圈!”她奔向城塔,边扬声交代。
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将领立刻带着手下,帮着她抬铜尊罍。
关起的城门外,还有来不及进门的士兵和人们,他们哭号着,有些不死心的敲打着城门,有些则四散奔逃。
她没有办法救全部的人,至少要保住一些。
她的胸口紧缩着,不让自己在意那些惊怕的哭喊,专心在手边所做的事。
东西南北四方的城墙上,士兵们抬着酒罍洒酒,其中一些士兵则留在南城墙上,替她抬着尊罍,她以鸟头勺将祭祀用的神酒洒出,她边洒酒,边念着祷文,每到下一个城塔,酒罍一空,她就要士兵帮她搬另一个备好的酒罍。
黑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也跟着越念越快。
颈上的铜铃,随着她的奔跑,声声响着。
来不及了,城墙太长了。
她想。
别去想。
她念着祷文,洒着酒,飞奔在南边的城墙上。
风卷。云残。
黑云更近,掩去了朗朗的晴天,那腥臭的味道教人欲呕,现在他们都看得到了,那团黑云不是云,是各种妖怪组合而成的军队。
地上走的、天上飞的。
兽蹄溅起了地上的泥尘,羽翅振动着空气。
它们看似人,却又不是人;它们看似兽,却又不是兽。
牛角、兽牙、铜铃大眼。
长尾、利爪、血盆大口。
没有见过这种景象,守城的士兵们全吓得屁滚尿流,腿软的坐倒在地。
可恶,还差一点点而已。
见士兵吓得停住了,阿丝蓝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她扔掉鸟头勺,抱起沉重的龙虎铜罍,跑在城墙上,边跑边念,边将酒直接洒在所经之处。
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
听着颈上叮叮咚咚的铜铃声,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来得及。
她一定得成功,就算不为别人,也要为了他。
东城的士兵完成了、西城的士兵完成了、北城的士兵完成了。
她慌乱的想着,就差南城这边最后一段了。
阿丝蓝拔腿飞奔,嘴里念着长串的祷文,在第一只妖魔要闯进城的那一瞬,她及时赶回了南城墙正中央的城门上头,把所有祭祀用的酒都洒过了一遍。
那伸过来的长爪,几乎要抓伤了她。
她摔跌在地,抓起城门上的玉环,呼喊着诸神的名讳。
刹那间,轰地一声,洒在东西南北四方城墙上的祭酒冒出了白光,直冲上天。
但,那妖魔的长尾在最后的刹那卷住了她,将她硬生生拉出了法阵之外。
她痛得叫出声来,可她知道她成功了。
它们被挡住了。
挡在白光的外面,没有一只进得去。
泪水因疼痛而迸出眼眶,她被布满鳞片的长尾悬在半空,看到城墙上的士兵惊慌失措的脸,他们吓得心惊胆战,但很安全。
他们安全了,巴狼也安全了。
她成功了!
抓住她的妖魔愤怒的看着她,面目狰狞的吼叫着。
在那瞬间,她以为自己会被它撕成碎片,她紧抓着颈上的铜铃,含泪默念祈祷着。
巴狼。
神啊,请祢保护他!
她不求其他了,此时此刻,她只求他能安全的活着。
妖魔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她认命的闭上眼。
但下一瞬,那妖魔在她面前化为黑雾,她摔跌回城墙上,黑雾笼罩了她,侵入了她的身体,附在她身上。
阿丝蓝既惊且慌,却没有办法阻挡它,她奋力的抗拒着它的控制,但那完全没有用,她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进了白光之中。失去巫女的法阵太弱了,挡不了附在人体里的妖魔,她穿越了过去,然后打倒最近的一个士兵,抓起刀剑,开始砍杀。
不——
阿丝蓝哭着呐喊,却无法开口。
其他的妖魔,见状全数跟进,附身在城外的人身上,然后飞越城墙,闯进了城中。
手起。刀落。
不要——
阿丝蓝看着自己,俐落的挥舞着刀剑,她可以感觉得到那切肉划骨的震动,一次又一次的从手中的刀上传来。
鲜血成了红雾,随着她的挥砍从人体中喷洒出来,染红了周遭的一切。
她想停止,却无法停止。
她想闭上眼,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人们哀泣、求饶、死去。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里哭喊着,却连一声都叫不出来。
她认得的,不认得的,每一个,都惨死在她的刀下。
不要啊——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可怕的一天。
混乱是在何时开始的,他其实不是很清楚,他忙着铸剑,完全忘了时间,也没有听到坊外的混乱。
正当他专注的浇灌着铜液时,夯实的土墙被人撞出了一个大洞,那男人飞撞进来,掉在滚烫的火炉里,男人在瞬间燃烧起来,惨叫着。
坊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他迅速回过身,冲上前去,一把将那男人抓了出来,拿起一旁的毛毡盖到那着火的家伙身上。
那男人身上的火才刚熄掉,外头已经传来了可怕的尖叫。
“救命!”
“救命啊——”
“不要——啊——”
“怎么回事?!”
巴狼回头,话声未落,跑到门口查看外面状况的工匠们,已经吓得转身喊道:“外面打起来了!”
“敌人来袭吗?”阿莱抓起剑,冲到门边。
“不,是军队!”在门口的阿霁吓得直指着外头,“守城的士兵们疯了,他们在杀人啊——”
似乎是在一瞬间,整个工坊就乱了起来。
巴狼抓起长剑就奔了出去,来到门边,却愣住了。
士兵们疯狂的挥砍着刀剑、枪矛,砍杀戳刺着平民百姓。
屋外处处尸横遍野,人们奔逃着、惨叫着。
军队的人疯了,先冲去的阿莱,手握长剑,和一名小兵打了起来。
新剑长而利,硬又韧,阿莱胜在剑好,他一剑砍掉了那名小兵的脑袋,小兵的头飞了出去,却仍站着挥着手。
下一瞬,一股黑雾从他的断颈处冒了出来,直冲阿莱的脸面。
阿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一旁的士兵,拿着长矛就要戳刺跪在地上的阿莱。
“阿莱!”巴狼上前,挥剑替他架挡,边问:“你还好吧?”
怎料,阿莱突地起身,抓着长剑,竟和那士兵一起往他这边砍来。
他没想到阿莱会攻击他,吓了一跳,忙往后仰,才堪堪避过。
“阿莱!你做什么?”
他大喝着,但阿莱只是怒目张牙,持剑大力挥舞着攻击他。
“阿莱!”巴狼左挡右架,被前方两人逼得往后直退。
“该死的,你疯了吗?”
他话才吼完,阿莱就跳了起来,双手举剑,往下砸砍;他跳得极高,那根本不是人所能跳出来的高度。
巴狼不得已,用剑柄打昏了前面攻来的士兵,来不及闪躲上方攻击的他,也只能举剑架挡。
铿!
金铁交击,发出清脆声响。
阿莱跳得很高,下坠的力量比平时要大,巴狼虽以双手握剑,拿长剑挡着,但那巨大的力道,仍压得他的剑往下。
锵——
剑与剑因巨力摩擦着,产生了长串火光。
若非剑格挡着,那长剑必会削到他的颈项。
阿莱发髭皆张,眼带血丝,脸上青筋暴起,两个男人,面对面的僵持着。
“大师傅!”站在一旁的里可,看得清楚,高声喊道:“阿莱师傅被妖怪附身了啊!”
“你说什么?”巴狼吓了一跳。
里可脸色发白的道:“我老家在南方,我见过这状况,阿莱师傅被妖魔附身了!士兵们都被附身了——”
巴狼看着眼前呈现疯狂状态的阿莱,猛地抬脚朝他肚子踹去。
阿莱痛叫一声,往后摔飞出去,突地,一位红衣姑娘从街角转出,眼看就要撞上。
怕她被去势极快的阿莱撞到,巴狼忙出声警告。
“小、心!”
那姑娘回头,却没有闪开,只是抬起手中握着的大刀,几乎是凭着蛮力,活生生就将飞摔而来的阿莱剖成了两半。
那景象,教人不寒而栗。
红衣姑娘全身浴血,手中的铜刀,因为砍杀了太多人,已经钝掉了,她歪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阿莱,再瞧瞧自己手中钝掉的铜刀。[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想也没想,毫不在意的就将那破刀扔了,然后弯下身来,踩着死去阿莱的手臂,拾起他握在手中的新剑。
阿莱伤口冒出了黑雾,迅即往旁溜得不见踪影。
工坊外的广场上,一片静默。
现场的人全都看呆了,吓傻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那姑娘的衣并不是红的,她穿着葛麻织成的衣裳,那原本是米黄色的,只是那身衣,现在已被鲜血染成了鲜红。
她的脸上是血、发上是血,身上手上全是鲜红的血。
她站起身时,身上的血还在滴着。
她毫不介意的抹去脸上的血水,用那染血的小手,轻而易举的握着剑,在身前刷刷的挥了两下,然后满意地看着锋利的长剑,微微一笑。
他们认得那姑娘,这里的人,全都认得她。
她每天都来,一天三趟。
来为大师傅,送饭。
巴狼不敢相信的瞪着那女人,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那的确是她,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微笑。
他和她一起长大,娶她为妻,吃她煮的饭,将她拥在怀中,她颈上还戴着他亲手铸造的铜铃,他可能认错其他人,绝不可能错认她。
“阿……丝蓝?”
他的声音嗄哑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听到他的叫唤,她回过头,像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他和其他人的存在。
她不满的拧起眉,瞧着他;那表情是他认得的,就像是平常有人打扰到她做菜时,不悦的模样。
“阿丝蓝?”他颤声再叫唤她,热泪不知在何时涌上了眼眶。
“大师傅……”里可紧张的看着那全身是血的女人,颤声警告道:“她已经不是阿丝蓝了……她被附身了啊……”
不,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她是白塔的侍女,她不会被附身的!”
巴狼斥责着里可,看着那染血持剑的女子,朝她伸出了手,柔声道:“阿丝蓝,把剑给我。”
她眯起眼,然后微笑,举步朝他走来。
所有的人都吓得后退,只有巴狼还站在原地。
里可惊骇不已,忍不住上前扯着大师傅的手,想拉着他往后跑。“大师傅,你醒醒啊!你看看她身上那些血,她才把阿莱师傅杀死了!那不是阿丝蓝!她已经不是阿丝蓝了啊——”
“你胡说!”他咆哮着,一把将那小子挥开。
里可摔倒在地,又惊又怕的看着阿丝蓝朝大师傅走来。
巴狼看着来到身前满身是血的小女人,她的眼是血红色的,冰冷而毫无情感。
他心痛不已,滚烫的热泪,在不觉中滑落脸庞,他痛苦的凝望着她,颤声开口,轻问:“告诉我,你没有被附身,对不对?你还认得我的,对不对?”
她微笑,抬手。
日,当空。
剑芒,轻闪。
光洁的剑身,映着她的微笑,映着他的悲痛。
“阿丝蓝——”
他看着她,大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只是露出纯真而狰狞的微笑,举起的长剑,却还是挥了下来。
巴狼只能举剑架挡。
她旋身,回转,舞着剑,身手俐落的朝他劈砍着,一次又一次。
“阿丝蓝,是我啊!”
他流着泪,挡住她砍来的一剑,朝她吼着。
“你醒一醒——”
他抓住她握剑的右手,她却举起左拳,狠狠的揍了他一拳。
“我是巴狼啊!”
他抓着她喊着,但她只是怒瞪着他,再挥来一拳,同时以极大的力道,挣脱了他左手的钳制。
长剑再度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剑芒。
两剑次次在空中交击着。
他只能惊惧悲痛的举剑架挡着,挡了又挡,挡了再挡,嘶哑的喊着。
“阿丝蓝!求求你——”
她的长发在空中飞散,颈上的铜铃在每一次挥砍长剑时,都叮咚作响。
她挥砍长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打得巴狼节节败退,几无招架之力,甚至得在地上翻滚才能狼狈的躲开她凶猛的攻击。
一旁的阿霁扶着被挥倒在地的里可,跪在地上哭喊着:“大师傅!她不是师母了,你得回手杀了她啊!不然她会杀了你的!会杀了你的——”
杀了她?
不,他办不到!
她是他结发的妻!
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啊!
可她的攻击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凶狠。
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晓得。
她在之前根本没学过武,他也知道。
她已经不是阿丝蓝了,他应该要杀了她,但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尽力架挡闪避着,一次又一次的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
长剑划伤了他的手臂、他的脸颊,她挥出的每一剑,都欲置他于死地。
下一瞬,他被她一脚踢中胸口,仰躺摔跌在地。
原本紧握在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她在他爬起来之前,跳坐到他身上,左手猛地钳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砰然压回地面,右手举起长剑就往他脸面而来——
他从未想过,他会死在她手上。
远处,里可和阿霁在哭喊着。
在那电光石火间,她的轻言笑语,她的温柔婉约,全浮现心头。
长剑,直落而下。
她力气太大,剑太快,他来不及闪,也无法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刺下那一剑,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但,当剑快速落下的那一瞬间,却突地往右偏了。
长剑划破了他的脸庞,鲜红的血渗出。
她不应该会失手的,他被她钳制着颈项,被她压坐在胸膛,他已无处可逃。
但她失手了,那么近,剑却偏了,只将他的左脸划出了一道血痕。
长剑深深的插入泥土中,露在土外的剑,只剩下一半,显出她剌出那一剑时,用的力气有多大。
她仍紧握着剑,他惊讶的看着她,却感觉到她在颤抖。
坐在他胸膛上的阿丝蓝,对着他发出愤怒的吼叫,但剑仍插在土中,她紧握剑的手,抖个不停。
她颈上的铜铃,因为她剧烈的颤抖而轻响着。
那双紧盯着他,冰冷而血红的眼,流出了泪。
鲜红的泪。
她闭上眼,握剑的手仍在抖。
她体内的妖魔想杀他,但她不想,他可以感觉得到她还在。
“阿丝蓝……”
巴狼怀抱着希望,抬起手抚着她的脸,哑声轻唤着她的名。
她又张开嘴,发出另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嚎叫,那叫声,像是从她的胸臆中嘶吼出来的。
痛苦、嗄哑、凄厉——
泪水滑落他的眼角,他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呼唤着她。
“阿丝蓝!”
热烫血红的泪滑过她的脸颊,流过他的双手。
“啊——”
她仰天,长嚎着。
他为她的挣扎感到心痛不已,朝她喊着。
“回来!回我身边来——”
风起。云涌。
刹那间,不知哪来的雨云,遮住了日光。
她松开了钳住他颈项的左手,以双手拔起了插入土中的长剑。
长剑停在半空,却仍对准着他。
她喘着气,低下头来,看着他,血泪潸然。
“我爱你。”他泪流满面的说。
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认出了他。
他可以从她的眼中看见,那熟悉的温暖与爱意。
她痛苦的喘了口气、再一口,全身颤抖着,跟着她突然出其不意的奋力曲起手肘,格开了他捧着她脸颊的双手,长剑一转,剑尖从朝向他,变成往上指着天,然后她握着长剑,往左下方一拉,让那光滑如镜的剑锋,划过了她优美的颈项。
那短短一刹,有如恐怖的永恒。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她会如此做,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
他看着,他抬手,他叫喊,却不够快。
没有她快。
锋利的长剑,划过铜铃,冒出火花。
虽然有铜铃挡住一些,但那把剑,那把他亲手铸造出来的利剑,划断了材质较软的铜铃,划破了她雪白的肌肤。
她的血,喷溅到了他脸上。
断掉的铜钤,叮叮咚咚的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腥臭的黑雾,从她颈项上的剑痕中,随着鲜血一起冒出来,它幻化成原形,朝着他俩发出不爽的鬼嚎。
“阿丝蓝——”
巴狼没有理会它,阿丝蓝倒了下来,他跪坐起身,将她抱在怀中,大手紧紧握住了阿丝蓝血如泉涌的颈项。
那把剑终于脱离了她的手,掉在地上。
阿丝蓝软瘫在他怀中,却看见那东西试图朝巴狼冲来时,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白着脸,硬撑起来,张嘴念咒,以她自身的血,在空中写下了澪曾教她的咒文。
文字一闪,化为金光,直击妖兽。
它痛叫出声,愤恨不已的咆哮着。
忽地,远处传来一记号角长音。
它倏然一惊,回头看着西南城角,跟着又不甘的怒瞪了他和她一眼,这才不爽的飞上天,往西南而去。
见那妖魔走了,阿丝蓝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软倒下来。
巴狼紧拥着她,大手压在她颈上的伤口,惊慌的喊着:“阿丝蓝——”
“对不起……我……”她抬起手,抚着他脸上的血痕,哑声开口,“我不想伤你的……”
“我知道……”他紧紧的压着,泪流满面的哽咽道:“我知道。”
“我……我很……抱歉……”她喘着气,红色的血泪依然在流,每说一个字,她颈子上那几寸长的伤口就冒出更多的血水。
他拥着怀中那娇小瘦弱的妻子,心痛得不能自已,热泪不断滑落,滴在她脸上。
“别……别哭……”
她抖颤着手,抚去他脸上的泪,“我很抱歉……只有我……不够……”
她的嘴角咯出了血,无奈又悲伤的看着自己虽费力抹去,他眼眶里却又再次滑下的热泪,她的手已无力,再举不起来,她难过的哽咽,轻咳着血,靠在他肩上,几近叹息的颤声道。
“如果……如果我的爱……就已足够……令你心满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她的血流了他满手,染红了他的衣,他用尽全力的压着,它们还是不断的流出来。
他肝胆欲裂,拥着她,哑声恳求着,“阿丝蓝……求求你……”
她喘了口气,心痛的看着他,试图对他微笑,却没有办法,只能费力的喘着气。
“我爱你……”她颤声说着:“真的……”
黑暗在眼前蔓延,掩去了他的面容,她意识开始涣散起来,她费力挣扎着,试图睁开眼,却只觉得冷。
“巴狼……巴狼……你在哪里?”她看不见他了,身体也逐渐没了感觉,一时间惊慌了起来。
“我在这里,在这里。”他紧抓着她试图抬起的手,将她的小手压在脸上,把她更加紧拥在怀,哭着道:“我在这里……”
“你……你送我的……我的铜铃呢?”她粉唇微颤。
闻言,他赶紧伸手将落在地上的铜铃,捡回来给她。
“在这里,铜铃在这里。”
她想握着铜铃,却握不住,只有泪不断落下。
他把铜铃放在她手中,大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协助她握紧了铜铃,哑声祈求,“阿丝蓝……别离开我……”
“对不起……不……不能……”她蜷在他怀里,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泪流满面的,合上了已无焦距的眼。
泪水,滚落双颊。
她轻轻叹息,声若游丝的吐出了心中最深的遗憾。
“不能……陪你……到老了……”
她的脉搏停了。
巴狼惊慌不已。
她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丝蓝……”
他紧抱着她,不敢相信她已经离开。
“阿丝蓝,你回答我啊……”
他颤抖的把脸贴到她脸上,却感觉不到她的鼻息。
“阿丝蓝……”
他哽咽的喊着她的名,但她不再喘息、呼吸,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瘫在他怀中,一动也不动的。
她的身体,失去了温度。
“阿丝蓝——”
滂沱的大雨,在这时落了下来。
巴狼紧抱着她,跪在地上,仰天哭号出声。
大雨。倾盆。
杀伐声不知在何时止息了。
但那突来的沉寂,反而更教人害怕不安。
工坊的人,在刚刚那阵混乱中,躲的躲,逃的逃,剩不到多少。
没有人知道刚刚那阵杀戮是怎么回事,工匠们全都为了眼前的一切,感到震慑,巴狼和阿丝蓝之间发生的事,教人为之动容。
广场上,到处都是血水。
血,流成河。
巴狼抱着阿丝蓝,哀恸不已,哭到声音嘶哑。
他怀抱着她,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着,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大雨,洗去了她脸上和身上的血水。
他一次又一次的轻抚着她秀丽而苍白的面容,不懂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好瘦。
怀中的她,轻如鸿毛一般。
他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变得如此轻,这么瘦。
他竟记不起来,她是何时变得这么清瘦。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半年前?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从何时竟忘了看顾她?
从现在开始,你的血,就是我的血。我阿丝蓝在此,以诸神之名,经天地为证,愿与巴狼,结为夫妻。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她的誓言,犹在耳畔。
她在庙堂里,仰望着他时,那害羞的模样,他依然深深记得。
我很抱歉……只有我……不够……
如果……如果我的爱……就已足够……令你心满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他不自觉抱着她摇晃着,痛哭失声。
够啊,有她就够了啊,他怎么会如此愚蠢。
心欲裂,如火烧。
他将脸贴在她脸上,怀里的她已经失去了温暖,逐渐变得越来越冰冷。
他只是想要得到认同而已,他只是想要拥有归属感而已,他只是想要拥有同伴而已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茫然的看着前方地上,他新铸好,在雨中依然闪闪发亮的锋利新剑。
因为她总说他是爱吃鬼,当初为了标示剑是他所铸,他还特别在剑首上,铸了饕餮纹,但现在那怪兽裂张的嘴,却像是在嘲笑他一般。
那是……杀人的武器啊……
她不安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回响着。
他一直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直以为他做的是对的,他知道她不认同,但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必须去做,所以他选了,选择去铸造刀剑。
她妥协了,陪着他,从此没再提过。
那是……杀人的武器啊……
剑芒一闪、再闪、又闪,她的眼里,流着血泪。
对不起……我……我不想伤你的……
她哭着说。
啊——
她仰天凄厉挣扎的呐喊,仿佛还隆隆在耳边响着。
她温柔悲伤的看着他,格开他的手,狠心刎颈的那一瞬,似乎还在眼前。
心头颤动抽痛着,他用力的喘着气,全身僵硬的忍着那刮肉的疼。
他一直以为……她会和他一起白头到老……
看着那把金光闪闪、锋利不已的铜剑,巴狼紧抱着怀里的女人,悔恨不已。
那是……杀人的武器啊……
她说过的。
他没有听进心里。
他真的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现在。
直到看见她拿着剑,直到她倒在他的面前,直到她为了弃剑,为了救他,赔上了自己的生[奇`书`网`整.理'提.供]命,他才晓得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就像是剑首上那贪心的饕餮,已经拥有许多,却还想要更多……
她说得没错,那是杀人的工具,可直到她死在他亲手铸造出来的长剑下,他才真正晓得。
他哀痛欲绝的抱着她起身,在大雨中,走进工坊。
没有人敢挡他,所有的工匠都站到了旁边,阿霁和里可也退到了一旁。
巴狼将她放到他的火炉旁,拨开她脸上湿透的长发,抹去她脸上的雨水,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衣带,替她把脖子上的伤口,轻轻的绑了起来。
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抚着她的脸,俯身亲吻她。
她的唇冰冷不已,他的泪,再次滴落她苍白的脸颊。
看起来,像是她也跟着哭了。
胸口再次紧扯着,因她而疼,因她而痛。
他深吸口气,起身,走回屋外大雨中。
全部的人,再次让开了。
他捡拾起地上那两把新铸的剑,走回工坊中。
“大师傅……”阿霁忐忑的叫唤他。
他没有理会小学徒,只是抱着那两把新剑,走回工坊中。
“大师傅,你想做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工匠们惶惶不安的瞧着他走回来,当他们看见他把那两把剑丢进火炉里时,终于惊叫了出来。
“大师傅,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他转回身,走到那批堆放在一旁土墩上,全新铸好,尚未打磨的长剑前,一把将它们抱了起来,统统扔进了炉子里。
“大师傅!那些是要交给王上的新剑啊!大师傅——”
他们惊慌不已,想上前阻止他,却又不敢。
“你们觉得这些是什么?奖赏?沃地?爵位?在这之前,我也以为是。”
他继续走到土墩旁,抱起另一堆新剑,回到火炉边,将它们再扔进去。“我错了,这些只是杀人的武器。”
“可是——”有人不甘心的扬声。
“可是什么?!”
他爆出一声低咆,猛地回身看着他们,指着躺在地上的阿丝蓝,痛苦的嗄哑出声,“你们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吗?她被附身后,是拿着我们铸好的刀,一路杀过来的!她亲手杀掉了她认识的每一个人!想停下来,却无法阻止!你们想过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们想过她有多痛苦吗?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刎颈自杀吗?”
所有还留下来的工匠,心头蓦然一寒。
阿丝蓝还躺在那儿,冰冷、僵硬,失去了气息,却像一堵高大的墙,阻止他们靠近。
泪水,滑下巴狼粗犷悲痛的脸庞。
“这些全是杀人的武器!”他愤怒的说:“阿丝蓝说过的,我却没听进去!”
他的一字一句,回荡在王坊内,震撼着人心。
“为了救我,她死了。”他环视着那些人,流着泪,哑声道:“我的妻子,死在我亲手铸造出来的刀剑下……”
他深吸了口气,一个一个的看着面前的每一张面孔,“她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还让这些刀剑留下,才真的是疯了。”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再敢说些什么。
他转回身,走到火炉旁的风箱,握住握把,大力鼓着风,将炉里的火燃得更旺。
火,舞动、跳跃着,燃烧着一切。
可当剑才要开始发红时,蓦地,一阵地鸣由远而近。
大伙心头一惊,脸色瞬间煞白,刚刚也有这阵地鸣。
大地在震动。
隆隆的地鸣,突然再次响起,一阵又一阵,一波又一波,轰隆轰隆的作响。
所有东西开始剧烈摇晃着。
工匠们全都害怕的奔到了门外。
“大师傅、大师傅,快走啊!工坊要坍了——”
阿霁对着他大叫,巴狼没有理他,只是继续鼓动着风。
就算屋子坍了,他也要毁了它们,他绝不让这些东西流传下去,一把也不能。
剑的成分多少,是他亲自调配的,这里的每一把剑,只有他知道怎么做,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铜钖成分的比例,和如何让它们更加坚硬的配方,只要他毁了这里的剑,就再不会有人知道该如何制造它们。
这是他的罪过,他必须亲手结束它们!
“大师傅——”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鼓着风。
工坊的大门,禁不起那巨大的震动摇撼,轰然一声,整个塌了下来,将他封在里面。
“大师傅——”
阿霁在门外哭喊着。
工坊的屋顶坍了些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停下。
不知是幸或不聿,那稳稳立在屋子正中央的大梁,虽然歪了些,却没有完全倒塌,替他留了些许空间,残破的墙面,仍有风透进。
有风,就够了。
他继续一次又一次的鼓着风,将火燃得更旺。
坊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通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汗流浃背的大力推动着风箱。
外头似乎还有人在呼喊,还有人在哭号,他没有理会,只是更加用力的鼓着风,直到亲眼看见那些长剑,全在熊熊烈焰中,逐渐融化。
地鸣,不知道在何时停了。
当所有新制的刀剑全部融化,他才推开木头、挖开土墙,从倒塌的工坊里,抱着阿丝蓝走出来。
雨,停了。
天,黑了。
他不是很清楚过了多久,失去了她,时间对他来说,已没了意义。
工坊外,寂静异常。
一轮明月,又圆又白,如玉盘一般,高挂在天上。
他抱着她,一路越过残破的城区,走回家。
起初,他以为只是天黑的关系,所以街上才没人,但空气里有着血腥和烧焦的气味。
跟着,他就看到点点的残火,在黑夜中散发着光亮。
然后,尸体出现了,一具、两具……数十具……
很快的,他就不再算那些死去的人数。
城里,到处尸横遍野。
死去的人,成千上万。
还活着的,都逃走了。
在他被活埋的那短短光阴内,这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杳无人烟的死城。
西南的城墙,被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垮了,大水从西南而来,突兀的横过王城,在中间却又拐了弯,由东南而去,将王城分成两半。
染着血色的隆隆大水,流过城区,冲垮了城墙,冲垮了白塔,也冲垮了途中所经过的一切。
北城高大的宫殿,被焚毁了,有一半都倒塌淹没在水中。
看着那条突然出现的河,和雄据在月光下的残破城墙,他怀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但很显然,他在被活埋的期间,意外躲过了一场杀戮。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蓦地。
月光下,传来愉快如银铃般的笑声。
在这死寂的城中,那笑,显得万分突兀。
他心下倏然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西城那边高大得有如断崖的残破城垣上,跪着一名女子。
是蝶舞。
但,在笑着的,不是她,是那个突然飘浮起来,在月夜下笑得异常妖艳颠狂的女孩。
是澪。
虽然她背对着他,他依然认出了她:他看着她长大,她亲自为他和阿丝蓝主持成亲的仪式,她应该失踪了,他记得阿丝蓝曾为她着急过,但她,却出现在这里。
澪笑着,轻快的笑着,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飞扬着。
“蝶舞、蝶舞、亲爱的蝶舞啊……”
她吟唱般的看着那跪在地上,和她一同长大的女子,笑着轻声说了些什么。
蝶舞脸色煞白,泣不成声的仰望着她。
澪的笑声变得凄厉而狠绝,她扬起了头,瞪着跪着的蝶舞,恨声道——
“我诅咒你,我要你陪着我一同看尽人世!我诅咒他,我要他在地狱受苦,即使转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他每次都遭你背叛,我要他清楚尝到背叛的滋味!我要这一个夜晚一再一再的重复上演,直到山穷水尽为止!”
“什么……”蝶舞双唇微颤,脸上血色尽失。
“你知道吗?蝶舞。”她掩嘴轻笑,“今晚是满月呢,呵呵呵呵……”
她挥舞的衣袖在月下笑着、旋转着、吟唱着,“满月啊、满月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那疯狂的巫女,看着那跪倒在地的王后。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阿丝蓝也在为眼前所上演的一切而哭泣。
巴狼心痛的遮住了阿丝蓝早已合上的眼,抱着她,转身离去。
已经够了。
真的。
城里的火,时大时小,连烧了好几天,几乎吞噬了一切。
他将她埋在两人一手打造的家中后院,亲手替阿丝蓝造了一座坟,在坟前种上了她最喜欢的杜鹃花。
城里还活着的人,都逃光了,没有人敢回到这座被诅咒的鬼城,他们抛弃了这地方,他却仍选择住在这里。
他要陪着她,天长地久,他承诺过的,他曾经忘记,这次绝不会再忘了。
他捡拾着城里可用的东西,到上坊里搬来工具和材料,在后院另外造了一个火炉。
几天后,他在毁坏无人的街上,看到蝶舞。
她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赤着脚,在街上游荡着。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他必须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茫茫的,喃喃的,自言自语似的,将所有的经过,全说了出来。
龚齐的愚蠢、她的盲目、澪的愤怒、云梦的无辜……
这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或许他应该要恨她,她是造成一切的祸首之一,但他却没有办法,她已经得到了她的报应。
不忍心看她如此无助,巴狼将她带回家照顾。
蝶舞没有反抗,只是乖乖跟着他。
她一直没有开过口,每天只是呆呆的坐着,看着他工作,直到有一天,他搬来陶泥,日以继夜的雕刻着那一切。
当她认出他所刻画的东西,她才有了反应。
“你在做什么?”她问。
“阿丝蓝在哭。”他说。
她瞪着他。
“阿丝蓝死了。”她提醒他。
“我知道。”他嗄声开口,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泪水滑落脸颊,然后开始帮他。
他们是两个疯子,他想。
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继续雕着陶泥,把一切都刻了下来。
一天又一天过去,他日日夜夜都在阿丝蓝的坟前,雕刻着那巨大的陶画。
他把事情的经过,全都亲手刻了上去,记录着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关于这个王朝、大王、王后、公主、女巫,还有那场战争,和那个可怕的诅咒……
他废寝忘食的刻着,将陶画翻成陶范,再到工坊里搬来铜锡,把它们融成液体,浇灌进陶范里。
那是很困难的工作,因为那幅画十分庞大,他只有一个人,所以必须要分开铸造,再将它们合铸起来。
但他的技术很好,该死的好。
日升。月落。
月落。日升。
风吹着,雨下着。
他的血和泪和在陶泥之中,滴在铜液里。
巴狼不知道他花了多久的时间,他没有特别去注意,他把所有的心力,都花在铸造这幅画上。
“你得吃点东西。”蝶舞说。
他吃了,因为那样才有体力把事情做完。
“你必须睡觉。”蝶舞说。
他睡了,却总是流着泪醒来。
没有阿丝蓝的现实,太过孤寂。
有时候,他从梦中醒来,会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起床后,便会疯狂的在荒废的鬼城里,四处寻找她。
在白塔的晒场,在倒塌的城墙,在漫流的河岸,在工坊的大树下——
巴狼、巴狼……
他可以看见她笑着朝他挥手的身影,听见她开心叫唤他的声音,但阿丝蓝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
然后,蝶舞会找到他。
他会清醒过来,痛苦的回到清冷的家中,继续铸造那幅铜画。
或许,到了最后,他是真的疯了。
但没有了阿丝蓝的世界,是怎样都没差了。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铜画铸完,修饰,磨光,擦亮。
铸好铜画的那天,又下雨了。
铜画很大很大,上面有着一切,但他只在一旁小小、小小的角落,刻着她和自己的身影。
他在炉前铸着铜,她在他身后煮着饭,看着他。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她又哭了。
他急切的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别哭了……”
他轻抚着她秀丽的脸庞,仿佛又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巴狼,衣服要多穿一件,别冷着了……
巴狼,这汤我熬了十个时辰呢,你尝尝……
巴痕,明儿个走师傅生辰,你别忘了……
巴狼,这手套送你,工作时戴着,就不会再烫着手……
巴狼,等等,这鱼还烫着呢……讨厌,你这贪吃鬼……
巴狼……巴狼……
我爱你……
热泪,一滴、一滴的滚落,他再次恸哭了起来。
我很抱歉……只有我……不够……
她的无奈、她的哀伤淡淡回荡着。
如果……如果我的爱……就已足够……令你心满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对不起……”
他悔不当初的道着歉,满是伤的大手,颤抖的抚过她的脸,一次又一次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怎样也擦不尽。
“阿丝蓝……”
对不起……不能……陪你到老了……
心,痛欲裂。
他跪趴在画的最角落,哽咽沙哑的唤着她的名。
“阿丝蓝……”
他泣不成声的哭着,抚着他此生最珍爱的女子。
“阿丝蓝……”
风轻轻、轻轻的吹着,带走了他的呼唤。
他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当蝶舞发现那在短短时日内,一夜白发的男人时,巴狼已经跪在那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他的手,依然搁在阿丝蓝的脸上,替她挡雨。
粉色的杜鹃,被雨打残,落了下来,随着汇聚成小溪流的水,流到了他身边,残破的花瓣,依恋的偎在他的裤脚,却无法对抗越下越大的雨水。
终于,那一抹粉,还是被水流带走了。
大雨,淅沥淅沥的下着。
一直下着……
饕餮恋(下)
恋
天长。地久。
天,能有多长?
地,能有多久?
在那悠久又漫长的岁月里,他不断轮回转世着,度过一世又一世荒芜寂寥的一生。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转过了多少世,喝过了多少碗孟婆汤,但他始终未曾忘记他的誓言。
他在自己的灵魂上,浇铸刻下了伤痕,就算魂飞魄散,也要记得。
曾经,在地府的转劫所,有个人告诉他,忘不掉,就无法超脱。
“我不求超脱。”他看着那人,回答道:“如果我不是完整的,又如何能够超脱?”
她是他的灵魂伴侣,他的一半,没有了她,他就不会完整。
所以,他一直记得,从来未曾忘记过。
为了某种原因,再没有人追究他忘却与否。
他带着记忆,转世,轮回。
喝了汤,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她清晰如昨。
但是他一直没有遇见她,他曾经修过法,也曾念过佛,可诸神无语,苍天总是寂然。
很久之前,他就已不再求神问佛。
反正它们也从来未曾回应过他的祈祷,或恳求。
他不曾再犯过罪,他也诚心助人,在那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他早已积善千万,不必再入轮回。
可地府那些人不会说谎,他们只会在他提问时,规避问题。
他知道她仍在人世,他宁愿重回人间受苦,也不愿求自身解脱。
他们拿他没辙,只能任由他。
他学不会遗忘,也不想遗忘。
他成了一个最冥顽不灵的魂魄。
荏茫茫人世间,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下去,寻找他心爱的女人。
第七章
遇见她。
是在捷运上。
平常,他是不坐捷运的。
但那天晚上,他的车坏了。
所以他买了票,搭上了那班车。
因为疲倦,他上车后,就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但她一上来,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空气中的温度,几乎在瞬间改变,变得温暖而和煦,如春天的阳光。
那莫名熟悉的感觉,让他睁开了眼。
她就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抓着吊杆,戴着耳机听音乐。
他瞪着那样貌清秀的小女人,心跳飞快,几乎不敢相信。
车开了。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逝,他却只能紧抓着手中的提包,血色尽失的瞪着她看。
头晕,而目眩。
他认得她的灵魂,就像他熟悉自己的。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她往前移动,让人通过,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
在触碰到她的电光石火间,熟悉而温暖的感觉传来,震撼着心头。
“对不起。”她露出有些紧张而抱歉的微笑。
热泪,几乎在瞬间夺眶。
他忍住了,死命的忍住,只紧抿着唇,摇了摇头,然后逼自己垂眼闭目,以免自己这样死盯着她的模样,会把她吓坏。
他可以感觉到她慢慢放松了下来。
下一个站到了,好快。
他紧张的微张开眼,向上瞥了她一眼,她仍在看书,一本小说。
到站了。
他抓紧了手提电脑包,害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消失在眼前。
原本坐在他身旁的人,起身,下了车。
她靠他靠得更近,让那人通过,然后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心跳声,在耳中隆隆作响。
她把原本背在肩上的手工花布背包放在腿上,再将手中的书搁在上头,继续低头看着。
她和以前一样,留着一头长发,她将长发绑成了辫子,垂放在身前。
她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短袖毛衣,搭配牛仔长裙,脚上踏着有着白色小花的高底凉鞋,露出一个个可爱粉色的脚趾。
她的打扮也和以前一样朴素简单,除了脚上凉鞋的小花,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配件。
车子又开了。
他可以嗅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可以感觉得到,她紧靠在他身旁时,传来的体温。
心脏,大力的撞击着他的胸口。
喉头,因为紧张而收缩。
不敢一直转头看她,他忍不住透过对面窗户的倒影,偷瞄着身旁的她。
她低垂着首,慢慢的翻看着手中的书。
她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从包包掏出手机,看了眼手机里的时间。
她合上了书,看着窗外的景物,然后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他收回盯着她的视线,看着自己放在黑色电脑包上,紧紧交握的两只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他必须这样交握着,才能克制想触碰她的冲动。
车子继续往前行着。
窗外的大楼一栋又一栋的飞逝而过。
人们来来去去的,上车,下车。
她一直坐着,他则计算着这条捷运线共有几站,她还会这样安然的在他身边坐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多久?
每一次到站,他的心就提得老高,每一次门关上,他却也无法放松下来。
他必须知道她是谁?住在哪?做什么的?
他必须晓得她现在是什么人。
他已等她,等了数千年。
但当她就这样放松的坐在他身边时,他什么也无法想,只能死命的压住心口的痛,忍住几乎要夺眶的泪。
蓦地,她把脑袋靠到了他的肩头。
他一愣,抬眼,才发现她竟在不觉中睡着了。
她的气息,好暖好暖。
他屏住了呼吸,完全不敢动弹,只能任她靠着熟睡。
窗外,大楼灯火如流光闪烁。
他的心抽紧着,因靠在他肩头上的她,而微微震颤着。
多想就这样将她拥入怀中,但他不敢。
只能坐着。
心怀感谢的坐着。
捷运车,继续平稳的在轨道上前行。
她的身影,在玻璃倒影中,静静的枕在他肩上。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度过另一个千年,甚至永远。
车,到站了。
因为人们的走动,諠哗。
她醒了。
当她发现自己枕在他肩上时,她显得十分尴尬而紧张。
在那瞬间,她匆忙的跳了起来,膝头上的书掉到了地上。
他弯身替她捡拾,慌乱中,她也蹲下车去捡,两个人的头撞到了一起。
“抱歉……”
粉嫩的脸上,有着窘迫的红晕。
她抚着头,不好意思的道着歉。
“不会。”他哑声开口,把书还给她。
车子要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慌张的看了车门一眼。
“谢谢。对不起,我到站了。”她红着脸,忙乱的抓着书和背包匆匆下车,却因为才刚睡醒,又太过匆忙,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在车门边跌倒。
“小心。”
他跟在她身后,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怀中,稳住了她,顺手带着她往前跨了一步,下了车。
她抚着心口,惊魂未定的仰望着他。
车门,关上了。
他应该要立刻松手的,但她在怀中的感觉是那么好,他停顿了仿佛是永恒的几秒。
她有些迷惘的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松手,退开一步,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花布包和那本书。
车,开走了。
月台上,人群散去。
他把东西交还给她。
“谢谢你……”
她紧抓着花布包和那本书,面红耳赤的轻声说着。
“不客气。”他弯腰去捡在方才下车时,为了抓她,也跟着飞出去的黑色电脑包。
她看着他拿起电脑包时,再次惊慌起来。
“你那是笔电吧?摔坏了吗?对不起,我——”
“别再和我说对不起了。”
他开口,打断了她。
或许他不该这么说,但他真的受不了听到她再对他道歉了。
该道歉的,是他,从来就不是她。
她僵在当场,困窘不已。
看着她受伤的眼神,他的胸口一紧。
“我不是——”他低头看着她,僵硬的哑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困惑的瞧着他,乌黑的瞳眸映着他自己。
然后,慢慢的,她扬起了嘴角。
“嗯。”轻轻的,她点了下头,眼里有着熟悉的温暖。“我想我知道。”
心头,微微的,又抽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的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微微一笑,大方的伸出手,“你好,我叫方秋水。我平常没那么少根筋的,谢谢你。”
看着她脸上那温柔的微笑,和悬在半空中的柔白小手。
他喉头一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有办法伸出手,握住她温暖的柔荑,哑声张嘴,告诉她,自己这一世的名字。
“耿克刚。”
那瞬间,她似乎察觉了什么,愣愣的瞧着他。
轻风溜过了她的脸颊,扬起了他的发。
人群又再次聚集。
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将手从他温暖的大手中抽回。
“对不起,我和人约好了,赶着回去。”低着头,她从花布袋中掏出纸笔,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才微笑着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你的电脑若是坏了,请一定要和我联络。”
那是他和她,这一生中,第一次见面。
离开捷运站后,他远远的跟着她,看着她走进市区的巷弄里。
他不敢跟得太近,幸好她也没回头查看过。
她转了个弯,走到街尾,然后推开一扇小门,走进位于街尾的庭院中,穿过小径,从外侧的楼梯走上了楼。
二楼左边的灯,亮了起来。
然后,他才看到了在一楼的咖啡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看到,也许是因为他刚刚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但它就在那里,在街尾,亮着灯。
他认得这间店。
红砖屋。菩提树。彼岸花。
他知道这个地方,也来过这里:有阵子他常会到这里喝咖啡。
可是看着那些人,太痛苦,那女人的存在,总会提醒着他曾犯下的错误,与孤寂。
所以,渐渐的,他习惯性的避开这个地方。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了。
仰望着她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他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应该要离开,却不想,也不敢。
风,呼呼的吹着。
城市的巷弄中,入夜后,变得十分安静。
有辆车开了过去,他假装低头看着时间,却清楚意识到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人们只要朝外看,就会发现有陌生人一直站在这里。
他已经有了她的电话,也知道她住在哪里了,他必须要先离开,等之后再回来。
但,他就是无法移动双脚。
他不敢离开,害怕她消失无踪,或出了什么意外。
这念头很蠢。
可他就是无法把那种可怕的想法从脑海里拭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他不要冒任何危险失去她。
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就住在那间店的二楼,可他就是无法安心。
大街就在不远处,那里有许多的办公大厦,但这里只有普通住家。
十一点了,家家户户大门深锁,大部分的住家都只留下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就算有人还醒着,也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只有那间店还亮着灯,召唤着他。
红花,在黑夜中摇曳着。
菩提在院子中,静静伫立。
这间店的老板有着特殊的身分,他很久以前就从澪那里知道了。
他仰望她所住的那层楼,知道这一切都是必然。
深吸了口气,他握紧了手中的电脑包,跟随她先前的脚步,推开小门,穿过小径,然后在店门口停下脚步。
落地的玻璃窗内,只有老板站在吧台里。
窗外的他,忍不住又抬起头,看着二楼她所在的那扇窗内,然后才深吸口气,举步走进一楼的咖啡店里。
店门上的铃铛,轻声作响。
老板并没有抬头,他在煮一杯咖啡。
一杯,又黑又浓又苦的曼特宁。
他,在等他。
耿克刚走到吧台,把装笔电的电脑包放在一旁,在高脚椅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
老板看着他,拿出一只陶制的杯子,将黑浓的咖啡倒入其中,推到他面前。
看着那将过腰长发束在身后的男人,咖啡未入口,他的嘴里已泛起苦味。
他看着浓黑的咖啡,苦涩的开了口。
“好久不见。”
他看着那个神秘的老板,有许多的问题想问,有太多的事想要了解,但千言万语来到嘴边,却只吐出了一句。
“为什么?”
对他的问题,老板只是挑眉。
克刚看着他,紧握着那杯咖啡,问得更加清楚:“她为什么在这里?”
“可卿搬走了。”
这一次,老板没有再多问,只是收拾着泡咖啡的器具,淡淡的说:“房间空了出来,我们贴了一张出租广告,她就来了。”
“可卿已经搬走很久了。”他指出这点。
“嗯。”老板点头同意,头也不抬的道:“出租的主意不是我的,是绮丽。”
绮丽……
他心头一震。
“你没来,她很担心。”秦无明看着他,“我告诉她,你已经不求了。”
是的,他不求了,求了也没用。
他早就不求了,却无法死心,只能在人间游荡、寻找。
“人,是澪找到的,她告诉绮丽她在哪里,她们让她看到了出租广告。”
秦无明把水龙头关了起来,将咖啡壶放好,拿起一旁的干布擦手,瞧着眼前脸色惨白的男子,开口。
“你不求了,但她们求。”
“所以……你们真的要把她还我?”他警戒着,却仍无法掩饰心底的渴望。
“不是还。”
耿克刚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秦无明看着他,暗暗叹了口气。
这男人从来不曾到过无间,他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憾恨而死,悔不当初。
很久之前,他就已经还完了他的罚,却仍徘徊世间。
他,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灵魂。
“绮丽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的机会。”
他同情的看着今世名叫耿克刚的男人,道:“如果可以,她们很想还你一个阿丝蓝。”
秦无明可以看见男人的黑瞳因为惊惧而收缩,失去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但是方秋水不是阿丝蓝,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她们,澪和绮丽,只能替你制造机会,第二次的机会。”
闻言,他松了口气,却仍忐忑害怕。
“然后呢?”
“然后,你只能靠自己。”秦无明把擦手巾挂回原位,“我不能和你保证什么,你和她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得靠自己努力。”
他几乎可以在这男人的身上,看见从前的自己。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帮他,但他不能插手太多,这是他们的人生,他只能站在旁边看,当一个旁观者。
男人的眼里,有着很深很深的苦涩、挣扎、胆怯和渴望,他比谁都还要清楚那种可望而不可得的痛苦。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吧台上,推到他面前。
“我想你需要这个。”
“这是?”耿克刚疑惑的看着他。
“楼上还有一间空房。”秦无明注视着他,“在她隔壁。”
“你……”耿克刚震慑的抬起头,看着向来表现得十分漠然的老板。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他很想拿那把钥匙,那么近,就在咫尺。
但……
“如果她想起来了呢?”他干哑的开口问。
“我不知道。”无明坦言,“我不能保证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她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记得,也有可能在下一秒就记起。”
但她想起来的机率很高,蝶舞就想起来了,云梦也是。
她们都因为外来的刺激而想起来。
对她来说,他就是外来的刺激。
他希望自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但在这世界上,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她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悲剧。
因为他的愚蠢和执着,他害她成了杀人凶手。
她或许不会恨他,但他会因为她的痛苦,而痛恨自己。
“你也可以不拿它。”秦无明说:“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的确,秦曾做过另一项选择,在一旁守候。
就算只能和她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让他觉得感激不已。
他应该要为她的幸福,感到快乐。
他应该要在旁守着她、保护她、祝福她。
他应该要觉得能看到她、听到她,就已足够。
但她是……阿丝蓝啊……
“我做不到。”他痛苦的抬起头,看着秦无明,嗄哑的说:“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我知道。”
老板俊美的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了解。
“去吧。”无明说。
耿克刚点了点头,伸出手,抓住了那把钥匙,转身上楼去。
方秋水,二十五岁。
她从小生长在一个淳朴的家庭,父亲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母亲是国小老师。
但她高中时,母亲因病过世了,父亲因为癌症卧病在床,但去年年初时,她父亲也过世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她就来到台北,继续之前为了照顾父亲而不得不中断两年的学业。
她还是一名大四的学生。
应该是。
但暑假过去了,学校开学时,她没有去申请复学,根据老板的说法,她在附近的一家高级的私人料里教室工作。
对于方秋水,他知道的并不多。
这些都是澪查出来的资料,她把资料放在信封里,就搁在老板租给他的房间桌上。
他坐在客厅里,翻看她这一世的个人资料。
那其实只有短短几行,他却忍不住重新看了又看,看了再看。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她坐在窗户边,看着远方,嘴角有着神秘的笑。
那神情,像极了她以前做了新菜,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模样。
那胆小的巫女,虽然替他找好了资料,却不敢自己面对他,跑去躲起来了。
事实上,如果他没有听错,那小巫女正在隔壁,她显然就是方秋水约好的人。
她们在看电影,他认得那部片的配乐和对话,隔壁的房间里,除了配乐和对话之外,不时会传来她们的笑闹声。
为了听到她的声音,他推开门,来到和她的阳台相连的阳台。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他一直待在阳台上,站在寒风里。
因为在那里,偶尔可以捕捉到她说的只字片语。
直到电影播完了,澪走了,她回房歇息了,他才跟着走回卧室所在的地方,站在墙边,看着那面隔开了她和他的墙。
当她那边不再传来声响,他几乎陷入恐慌,害怕这一切只是他太过渴望的想象。
那一夜,他不敢睡。
他害怕闭上眼,再醒来时,他会回到原来豪华却没有她的大厦里,发现这只是梦一场。
明天,他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他告诉自己,她就在墙的那一边,安稳的睡着。
虽然如此,他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摸着那面墙,彷佛这样做,可以更靠近她一些,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存在。
只有一墙之隔而已。
他一再一再的告诉自己,却依然压不下那恐慌。
窗外的星子,缓缓的,漫游过天际。
他一夜未眠,坐在床边,看着那面墙,从最深的黑夜,等到天明……
第八章
星期天的早晨。
大清早起床,方秋水站在后阳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把累积了一星期的脏衣服,照分类丢到洗衣机里。
冬天的阳光,温暖和煦,教人懒洋洋的。
这租屋处,位于市区,却十分安静。
非但前有庭、后有院,庭院里的绿意更是满园,虽然一楼是咖啡店,但出入的人却不多,而且老板夫妇人好得没话说,房租还因为她是澪介绍来的,硬生生比外面便宜许多。
当她听到那教人傻眼的便宜租金时,还以为他们少报了一个零呢。
但年轻可爱的老板娘白绮丽却说,将房子出租只是希望屋子里能热闹点,并不在意那些租金。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有办法住在这里。
不然,凭她这么丁点薪水,可租不起环境这么好的屋子。
昨天晚上,澪和她聊到一点多才回去。
她本来要留她下来睡的,澪却说家里有事,就走了。
那个女孩是她几个月前在路上认识的,当时她正在找房子,所以盯着房屋仲介公司外的招租广告瞧。
澪瞧见了,便直接上前来问她。
她原以为她是在仲介公司里打工的学生,后来才晓得,她只是刚好经过而已,因为她恰巧有朋友有房子在出租,见她在找房子,才会上前攀谈。
很奇怪的是,她第一眼看见澪,就觉得她莫名熟悉。
她从一开始就和澪很投缘,那女孩就像她失散多年的妹妹,她会和她一起逛街、聊天,谈些女生在一起会谈的心事,有时候,楼下那年轻的老板娘绮丽,也会和她们一起出去玩。
她搬到这里之后,只要是假日,她一有空,她们俩就常会跑来找她聊天,有时候在她这里一赖就是一整天。
自从离开学校后,她就很少和同龄的女生在一起,所以她其实还满高兴能认识这两个好朋友的。
楼下绮丽养的黑猫,轻巧的爬过了围墙,跳入了后院的草丛中。
它瞄了她一眼,跟着一溜烟就跑进一楼的屋子里,她已经有好几次看到那只猫跑出去夜游了,不知道它在忙些什么。
天边,一朵浮云飘过。
看着天边那朵白云,她按下洗衣机的启动按键,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她回到房间里,将手边刚洗好的内衣裤,拿到后阳台,一一晾晒在衣架上,一边散漫的想着。
今天放假,难得她们两个都没和她约,等会儿忙完,她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好了。
正当她抓着最后一条内裤,抖了两下时,突然有人拉开了隔壁通往后阳台的门,走到了两边共用的阳台走廊上。
她吓了一跳。
她一直以为隔壁那间还是空屋,没想到那里有人。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认得那个走出来的男人,她昨天才在捷运上见过他,还不小心在他肩头上睡着,流了他一肩膀口水。
要想忘记这样一个男人,实在很难。
特别是,后来为了救她,他还摔坏了他的笔电。
她嘴巴开开,呆愣的看着那在冬天阳光下,显得更加强壮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穿着一件长袖黑色的毛衣,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露出粗壮结实的手臂。
男人巨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杯咖啡。
看到她,他似乎一点也不讶异,至少他外表看起来镇定极了,就像昨天一样。
直到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她,出声开口和她问好,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作梦。
“你好。”他说。
听到他那沙哑带着磁性的嗓音,秋水眨了眨眼,猛地回过神来,闭上微张的嘴。
“呃……你好。”
她脸红心跳的瞧着他,有些结巴的说:“原来……原来你住隔壁?怎么这么巧?对不起,我昨天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隔壁还是空的,没有租出去。”
“我最近才搬来。”
“喔。”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红着脸应了一声。
洗衣机自动注水的功能停了,开始旋转清洗起衣服。
她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手上还拎着一条自己的粉红小内裤。
最让人尴尬的是,她因为太忙,积了好几天的贴身衣物,刚刚才手洗干净,此时此刻,这个后阳台的晒衣竿上,挂满了她的内在美。
二楼两间房的入口是在后面,宽敞的阳台,其实是二楼的走廊。
这屋子当初是建来自住的,后来才分成两间房。
但她搬来几个月,一直不见隔壁有人,所以不自觉把这边当成晒衣场。
这真的是太让人尴尬了。
她不相信他没看到那些内在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它们实在太过显眼,就像在阳光下,随风飘扬的旗帜一般。
在那千万分之一秒,她真想把它们全都一次收下来。
但这么做,真的太明显,而且很不礼貌,好像把他当成变态狂。
所以,她压下想尖叫狂收内衣的冲动,极力镇定的把手中最后一条的棉质粉红小内裤也挂了上去,然后看着那个一直也表现得很冷静的男人,闲聊似的咳了两声道:“我在晒衣服。”
“嗯,我知道。”他眼也没眨一下,甚至没往她身后那排内衣裤看一眼,他只盯着她看。
但那样一来,她的小脸却不由自主变得更红。
她很清楚,他一直盯着她,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美,只是因为当着她的面,盯着那排内衣裤很没礼貌。
“我不知道隔壁有人。”她忍不住再说。如果她知道隔壁有人,她才不会把内衣裤都挂出来,还是好几天的。
“你刚刚说过了。”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我平常天天都有洗衣服的。”她浑身燥热,尴尬得要命,却还是不禁画蛇添足的又开了口,慌乱的解释着,“别种的衣服。”
“嗯。”他终于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去,盯着他手里那杯还在冒着烟的咖啡。
“不只内衣裤。”她多此一举的补充。
“嗯。”他应着。
天啊,方秋水!你到底在说什么鬼?!
从小到大,她未曾如此觉得这般羞于见人过。
他还是盯着他手中的咖啡。
这男人,恐怕比她还要尴尬。
“总之——”秋水暗自呻吟一声,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更让自己丢脸的话,她只能满脸通红的抱着洗脸盆,吐出最后这两个字。
“早安。”
“早安。”
他开口回答,一双眼却还是盯着手中的咖啡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依然非常镇定,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却显示着,他已经快笑出来了。
她尴尬不已,再顾不得礼貌,只能面红耳赤的转身落荒而逃。
他挑错出来的时间了。
靠在围墙上,面对着外头那些迎着风与阳光的绿荫,他喝了一口刚刚去楼下要来的咖啡,却仍忍不住想笑。
她的内衣裤在阳光下,迎风摇曳着。
也许他应该要先进门去,让她别那么尴尬,但刚看到的那瞬间,他的脑袋真的一片空白。
要出来前,他只注意到她的人,只记得在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别吓坏她;他以为她只是把衣服丢到洗衣机里而已,没料到她又回屋里拿了洗好的贴身衣物出来晒。
她惊吓不已又极力维持镇定的反应,可爱得让他舍不得离开。
他端着那杯咖啡,看着隔壁阳台那一整排随风飘扬的可爱内衣裤,嘴角不禁微扬。
他真的应该要先进门去才对。
但那恐怕会让她更尴尬,所以他只能盯着自己手中的咖啡,直到她先逃回房里。
至少,她现在一定会记得他了。
耿克刚。
他的名字叫耿克刚,那个男人昨天有说过,她记得。
而且她忘了问他,他可怜的笔电状况如何了。
从阳台冲回屋子里后,方秋水羞耻不已的倒在床上,抓着枕头盖住自己的脸,偷偷尖叫了一阵,才有办法让脑袋运转。
最让她无力的是,她直到起身,到浴室放回脸盆时,才发现因为没有想到隔壁有人,她今天也没打算要出门,为了贪图舒服和方便,她头上只拿简单的鲨鱼夹,随便夹起长发,身上还穿着印有卡通小猪的长袖睡衣。
她呻吟一声,对着镜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到房间。
算了,反正她在他面前出糗也不是第一次了。
话说回来,她遇见这个男的还没超过——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超过十二小时耶。
捂着脸,她叹了口气,猜测他大概已经不在后阳台了。
问题是,现在立刻去把那些内衣裤收回来,又太明显了,至少得让它晒到中午,或洗衣机把那些衣服洗完。
她咬着指甲,烦恼的来回的在屋子里走动着。
天啊,真烦,她干脆让它们晒到干算了,冬天的阳光很难得耶。
何况,他都已经看见了,除非他是那种变态,否则应该会避开后阳台吧?
根据他昨晚和今早的行为,那家伙还满绅士的。
他给人的感觉乍一看,好像有点冷漠,但她知道他其实人很好。
昨天在捷运上,她至少靠在他肩膀上,睡了快二十分钟,他也没将她叫醒;二十分钟,肩膀都麻了吧?
而且她还睡到流口水耶,好丢脸。
没叫醒她,可能是因为礼貌,但后来他伸手救她,可就超出礼貌的范围了。
想到昨晚他为了救她,将她揽在怀中的刹那,她不禁停下脚步,在房间里站定,疑惑的出神想着,那男人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在熟人的肩膀上。
问题是,除了爸妈,她从来没有熟到可以在车上靠着睡的朋友。为了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原因,从小她就很难接受和人太亲密的行为,就连比较要好的同学,要和她手牵手去合作社,她也觉得不自在。
她到现在还不是很了解,为什么以前在学校,女孩子连上厕所都要手牵手一起左。
她不喜欢牵手,更别提和人拥抱或亲吻了。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她会这么没有警觉心的靠着一个陌生人睡着。
而且还是一个陌生男人。
纳闷的看着天花板,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摸着脸,不自觉的拧着眉。
突然间,门外传来卡车的声音。
她一愣,这里虽然在市区,却是在巷子中,很少会有卡车开进来。
秋水好奇的走到前方的落地窗,撩起窗帘往外看。
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咖啡店前,搬家公司的人,仔细的将车上的大桌子搬下来,穿过庭院,来到屋子前。
发现是他找的搬家公司,她倏然一惊,飞快冲到后阳台上,把自己那排衣物全数都收下来。
只差那么一点点,除了他,连其他人都会看到她的内在美,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会尴尬到想去撞墙。
因为楼梯太小,他们是用绳子直接从前方阳台,把那张厚重的电脑桌,吊上了二楼。
耿克刚站在前方的阳台,背对着她,协助那些搬家公司的人。
收好了衣服,她忍不住又溜到前面,贴在窗户上,偷看。
他留着半长不短的发,黑色的毛衣合身的贴在他强壮拢起的背肌上,下半身的长腿,则套着一条棉质的黑色运动裤,运动裤比较宽松一点,但还是遮不住他挺翘的臀部。
天啊,方秋水,你在看人家哪里?
她迅速的把窗帘拉起来,遮住自己好色的视线,但没有两秒,她又忍不住偷偷拉开一点。
他的身材比她记得的好一点,昨工人他穿着西装,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就在她的视线又溜回他的翘臀时,原本绕在消防逃生器的柱子上,绑着电脑桌的绳子竟然断了,整张桌子倏地往下掉,眼看就要砸到楼下那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
她不禁捂着嘴惊呼出声。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站在阳台上的他,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了那断掉的绳索,虽然他已经抓住了前面那一截,但断掉的绳尾因为反作用力,仍然像鞭子一样,狠狠的抽到了他脸上。
她看得出来,那一抽,打得他很痛,可他依然没有松手。
那张桌子很重很沉,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那瞬间,她真的以为他会被那张大桌子,连人带桌给拖下楼去。
她吓得冲了出去,试图帮他。
但那只是多余,何况她和他那边还隔了一座矮墙,他迅速的以膝盖顶住了围墙,光凭一只右手,就撑住了那张大桌子。
在他旁边那位搬家公司的先生完全吓呆了,直到他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拉起那张桌子,才想到要上前帮忙。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那位先生一直和他道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这条绳子是新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断掉,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的,真的非常抱歉。”
搬家公司的人,一边帮忙搬桌子,一边忙着解释。
“我没事。”他开口,让对方安心。
那位先生却还是一直和他鞠躬道歉。
他有些不自在的道:“我真的没事,我们先把桌子搬进去吧。”
“我们来搬就好了!”其他两位搬家公司的员工也跑了上来,慌慌张张的重复,“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他本来要伸手帮忙,却还是收回了手,让他们做事。
秋水站在阳台上,开始后悔自己那么冲动的跑出来,正要趁他不注意,溜回客厅时,他已经转过了身来。
她一僵,有些窘,却在下一瞬,看见他左脸被绳索鞭出了一条红痕,她吓得抽了口气。
“嗨。”他说,一脸冷静。
她瞪着他,莫名惊慌的脱口问:“你还好吧?”
“还好。”他点头。
还好个鬼!
那条红痕开始渗出血了,她瞪着那个男人,忍耐了两秒,但看着他的伤,她的脸也跟着忍不住隐隐作痛。
“你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她冲动的跑回客厅,抓了医药箱跑出来。她回来时,他还在那里,愣愣的站在原地。
“别动。”她打开药箱,拿出酒精棉片,轻捂着他受伤的脸庞,解释道:“你流血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表现出酒精刺痛到伤口的模样,他看起来像是僵住了。
奇怪的是,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她仰望着他,虽然手指和他的脸之间还隔着一片酒精棉片,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微微的麻,淡淡的烧。
是酒精的关系,她想;却仍是迷失在他深邃的黑瞳中。
好像,曾经在哪里,有过同样的事情发生过。
轻风,扬起了他的发。
她着迷的看着眼前这个应该是陌生的男人,几乎是在不觉中更往前靠。
耿克刚不是那种俊美的男人,也不是那种刻意打扮自己的型男,他散发着一种阴郁却又阳刚的气息。
她真的觉得他好面熟。
或许也不应该说是面熟。
她确定自己在昨天之前,绝对没有见过他。
但心口,却不自觉因为眼前的男人,而轻轻紧缩抽疼着。
“你……”
阳光,温柔洒落在他脸庞。
风,吹得前院的菩提沙沙作响。
他看着她的眼神,好惊讶、好温柔……
似乎在许久前,她曾见过他。
奸像在多年前,她曾为他疗过伤。
仿佛在梦中,她也曾这样为他担忧。
她有些恍惚,莫名迷惘。
“我们……”
仰望着那应该陌生,却又熟悉的男人,秋水迟疑着,吐出自己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见过吗?”
她迟疑困惑的问题,却像一道雷,惊得他醒了过来。
他乌黑的瞳眸变得更深、更暗。
她能感觉得到,指尖下那突来的僵硬。
在某一瞬短短的刹那,他似乎想要退开,但最后,终究还是定在原地。
她真的觉得,自己这种老是突然恍神的样子,一定把他吓坏了,他搞不好会以为她脑袋有问题。
“抱歉。”秋水红着脸,迅速的把手缩回来,低下头,放下酒精棉片,翻找着另一片含有碘酒的棉片。“你一定觉得我怪怪的,我只是觉得你很面熟,我是说,我在想说不定我们以前曾经是同学,或读同一所学校什么的……”
“没有。”他哑声开口。
没料到他会回答,她一怔,抬头看他。
“我们在昨晚之前,没见过。”
他的声音很沙哑,低低的,却很清楚。
“我不是你的同学,也没和你念同一所学校。”
也许她应该要为他这么坚决的否认感到不快,但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就像昨晚,他叫她不要再道歉一样。
虽然,他好像是咬着牙关在说话的,但那看起来比较像是在忍痛,显然刚刚她擦上去的酒精,终于对他产生刺激的效果了。
她赶紧把找到的碘酒棉片撕开,小心翼翼的替他上药,柔声道:“这是碘酒棉片,应该没酒精棉片那么痛。”
他一直注视着她,没有闪避过视线,也没有任何恶意或厌烦。
事实上,他看她的样子,真的很温柔。
站得那么近,她才发现他一脸疲倦,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可能是忙着搬家吧……
她猜想着,然后才发现,站在矮墙那边的他,为了方便她,不自觉低着头,甚至微微的倾身靠向她。
他温暖的鼻息拂过她的肩颈,她不禁有些脸红心跳。
秋水努力保持着冷静,思绪却还是不听话的在他身上绕。
这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点像檀香,感觉很舒服。她不认为他有擦香水的习惯,但她就是觉得他身上有味道,莫名熟悉的味道。
那很困扰她,有那么两秒,她几乎想凑上去,揪着他的衣服,凑到他颈边多闻两下。
但是,就在那一瞬,她发现他的视线胶着在她身上的某个地方。
他盯着她的颈子。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颈子上有一条很浅很淡,长约五寸的浅白线条。
察觉他的视线在注意哪里,她差点想伸手遮住它,但她忍下来了,轻声开口解释。
“那是胎记。”
“抱歉……”
“没关系。”她一扯嘴角,自嘲的说:“这胎记长得位置太敏感,大家都会盯着它看,我已经习惯了。你想想,我要是这边曾受过伤,现在就没办法站在这里了吧?对不对?”
他的眼中,闪过某种像是痛苦的神情。
她应该看错了。
虽然如此,她依然忍不住想安抚他,“只是胎记而已,从小就有,不会痛的,真的。”
“我很抱歉……”
他又说了一次。
她有些尴尬,想叫他别那么介意,但在这时,屋里的搬家工人出声叫唤他。
“我得进去了。”他嗓音低哑的说。
在那一秒,他似乎红了眼眶。
那一定是她的错觉。
他转过身,进屋去了。
看着他强壮的背影,她不自觉的轻抚着颈上的胎记。
一定是她的错觉……
他没看到那个。
昨晚,她的套头毛衣遮住它了。
他没料到这个,没想到那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和搬家公司的人讲好电脑桌的摆放位置后,他直接走进了浴室。
他坐在浴缸边缘,闭着眼将脸埋在手掌中,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滑落眼角。
大家都会盯着它看,我已经习惯了……
天啊……
只是胎记而已,从小就有,不会痛的,真的。
天啊……
她每世都带着那伤痕吗?
她真的已经不会痛了吗?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为什么不罚他就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想大声的咆哮,想冲出去将她紧拥在怀中,想为她承受所有的伤害——
但是,他却只能热泪盈眶的坐在这里,感觉心脏像被人用力握住,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用力呼吸着。
有人在敲门。
他抬起头。
“耿先生,我们把东西搬好了。”
他很想叫他们滚开,但他只是抬起头,深吸口气,哑声开口。
“我马上出来。”
他忍住胸口的疼,起身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直到镜子里的男人,脸颊不再泛红,额上的青筋也不再那么明显,才停下动作。
左脸上的伤痕,依然红肿剌痛,他差点就要把她上的碘酒全洗掉了。
他抬手,抚着它,想着她温柔的触碰。
她一直都是这般温柔,总是出其不意的暖了他的心,带走他的痛。
她的手,总是比药对他更有疗效。
光是想到她那不自觉的温柔面容,仿佛连心痛都被抚慰减轻许多。
他深吸口气,忍住泪,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
这是他的第二次机会,他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度过另一个春夏秋冬……
那天傍晚,她跑来敲他的门。
当他打开门,看见她时,真的愣了一下。
“嗨。”她站在门外,微笑和他挥了下手,“你还没吃吧?”
他呆愣的看着她,不自觉点了下头。
“我上次搬家时,也忙到没空吃饭。”她将手中提着的两桶保温盒递给他,“这给你。”
“这是?”
“敦亲睦邻兼道谢的晚餐。”她看着他,粉脸微红的道:“我自己煮的几道菜,百合芝麻炖猪心,五元鹌鹑蛋,鸡丁炒核桃,芥蓝牛肉,山药排骨汤,还有白饭。”
他哑口无言的看着她。
她的脸被冬天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他怀疑她在门外站了多久,才鼓起勇气敲门。
喉头微紧,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保温盒问:“你吃了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呆愣。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道:“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吃吧。”
秋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本要开口说她那边还有多煮的,但好奇心还是让她忍不住开口,“方便吗?你还没整理好吧?”
“已经差不多了。”他退开,转身走进房里。“我没什么东西需要整理。”
她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
他这边的装潢、格局,都和隔壁她那间的差不多,两边的差别就只在个人的物品。
屋子里的角落,堆放着已经拆平的纸箱,他的动作很快,大部分的物品都已经放好了。
但那也是因为,他说得没错,他真的没有太多个人的东西。
他的客厅没有电视,也没有DVD播放器,但是有—组—看就知道很贵的音响,还有那张厚重的大电脑桌。
她拿来放电视柜的地方,他放了两组书柜,里面都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电脑程式相关书籍。
她摆餐桌的位置,他拿来摆了那张大电脑桌,他已经将电脑装好了,桌上的萤幕是开着的,上头有着对她来说像外星文一样的文字。
不过,他的沙发和她一样,是原先楼下房东提供的。
他把食物放到沙发前的矮桌上,然后僵住。
他真的是僵住,瞪着桌上的保温盒,一副困扰的样子。
“怎么了?”她好奇的问。
“我没有餐具。”他直起身子,看着她,讷讷的坦承。“我平常没有开伙的习惯。”
“没关系,我有。”她一笑,朝他摆摆手道:“你等等,我回去拿。”
说完,没给他回话的机会,她就开心的跑回隔壁自己的厨房,拿了两组碗筷,顺道把整锅汤一起带过去。
她其实也想过,自己这么热切,会不会给人感觉太直接了。
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虽然不善言词、刚毅木讷,但又很有礼貌,心地善良的男人。
好吧,心地善良是她自己想的,但是心地要是不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伸手救她,防止她跌成狗吃屎?
况且,他是邻居嘛,人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远水救不了近火,当然她得把这个新搬来的近水关系弄好一点,以免将来失火——呸呸呸,乌鸦嘴!
总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敦亲睦邻一下,总是有好处的。
她绝对不是贪图他的男色,他长得也不是真的很俊美,了不起就是肖想他结实的胸膛——
噢,该死,她必须停止继续想下去。
站在他门口,她深呼吸了两口冰冷的口气,让自己脑袋冷静一点,这才踢掉鞋子,端着汤走进去。
客厅里的他,已经把保温盒里的菜打开摆好了,见她端着一大锅汤,他主动上前帮忙她端汤。
“我怕喝不够,干脆整锅端来。山药益气健脾滋肝肾,百合、核桃安神治失眠,都对身体很好!”
发现自己开始解说起来,她赶紧停下,不好意思的瞧着他,羞赧的说:“呃,抱歉,我是做料理的,有职业病,讲到食物就很容易停不下来。”
他把汤放在桌上,闻言忍不住问:“你是厨师?”
“不是,我还在学。”她边摆放着碗筷,边说:“以前我念书,是为了爸和妈念的,他们认为念书才有希望,才能有稳定的工作。他们过世后,我突然不想念了。”
“为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她才发现自己一个不小心,讲了太多自己的事。她应该多少要有些戒心才是,毕竟她昨天才认识他。
但是,她似乎就是无法对他拉起那条平常总是高高升起的警戒线。
因为他一直站着,她只好先在沙发上坐下。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她看着那个直到她坐下,才跟着坐下的男人,心情莫名愉悦。
他果然很有礼貌。
她倾身替他和自己添着饭,“我爸生病时,我中断了学业,照顾他。我得作饭、洗衣、打扫,虽然都是一些杂事,但那反而让我有时间思考,我不喜欢念书,我也不认为自己念了企管系,出来就真的可以做企业管理。老实说,我念了之后,才发现我不是那块料。”
她把装满了饭的碗递给他,微微一笑。
“但我很喜欢做料理,从小就喜欢。所以,我决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当个专业的厨师。”
那说明了她为什么没有继续把大学念完。
“你说你还在学?”
她添好自己的饭,“嗯,我在一位长辈的教室当助理,她是我妈以前的同学,开了间高级的料理教室,专门教一些贵妇名媛做养生料理,平常一堂课收的学费,够我吃一个月呢。虽然有些累,但在那边用的是一般店家比较少用到的高级食材,我在阿姨那里真的学到许多——”
发现自己竟然又碎碎念起来,她顿了一下,尴尬的看着他,“抱歉,我话真的很多。”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话。”
咦?
她呆了一下,小脸蓦然泛红。
她听错了吧?他是说,他喜欢听人说话吧?
人和你,听起来差不多啊,他又说得那么出其不意——
看着那个开始夹菜的男人,秋水一颗心卜通卜通的直跳着。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说那种话的男人,他的表情也很正常,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像刚刚并没有丢出那句让她心脏狂跳的话。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话。
可恶,她好想问清楚一点啊,但刚刚迭迭不休的嘴,现在却怎样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了。
羞红了脸,她好奇的半死,却还是只能低着头夹菜吃饭。
可屋子里一下变得那么安静,反而感觉好怪。
她停了几秒钟,偷瞄了他几眼,然后才鼓起勇气——
不,她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脸,所以她张开嘴,最后却转移了话题。
“那个……我忘了问,你的笔电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他指着放在大电脑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提包,“它是防震的。”
他昨天后来也这么说,但她还是有点担心他因为太善良,不想让她赔偿,所以决定私藏笔电的病情。
像是看出她的不信,他开口补充道:“我检查过了。”
她瞧着他,再瞧着那台笔电。
算了,没关系,反正他是邻居,这样硬问他也没意思,以后多补他几顿晚餐好了。
“你是写程式的吗?”
“嗯。”看她一脸好奇的模样,他点头道:“我帮公司写系统程式。”
“你在家工作?”
“对。”他回答她的疑惑,“只有测试时,才需要到公司去一趟。”
难怪他一副没睡好的模样,他一定常熬夜写程式吧。
这种看起来很轻松、不需要天天上班的工作,其实才是真的没休假的行业。
她本来以为,他只是因为要忙搬家的事,所以才没睡好的。
幸好她看他好像没睡,所以特别煮了一些安神治失眠,又可以补充体力的菜。
秋水瞧着眼前的男人,不禁脱口道:“熬夜对身体不好,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尽量早点睡吧。”
他又是一愣。
“呃,对不起,我真的有点啰唆——糟糕,你叫我不要再和你说对不起了。”她轻咬着唇,有点窘的瞧着他说:“我只是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算了、算了,你别理我,这真的只是职业病,我是学养生料理的,平常总要记这些——”
他呛了一下。
“呃,总之,你别理我,快吃饭吧。我煮得很好吃的,保证你吃了还想再吃,作梦都会流口水——”
天啊,她已经胡言乱语到开始称赞自己了吗?
看着那个很努力忍耐,却还是忍俊不禁的男人,方秋水羞得满脸通红,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很明显就是在笑。
她猛地闭上了嘴。
他却把空碗递到她身前。
她眨了眨眼。
“麻烦你,再来一碗。”他说。
她放下自己还是满满一碗白饭的碗,很迅速又害羞的,替这个万分捧场的男人,重新盛满一碗白米饭。
“你的饭。”她说。
“谢谢。”
他温柔的看着她,满怀感激的将那碗饭,接过手。
刹那间,似曾相似的感觉,蓦然又上心头。
她有些怔忡,但羞愧的感觉还在,她的脸也依然是烧红的,所以她很迅速的抛开那奇怪的熟悉感,又开心又尴尬的重新端着自己的饭,一边天南地北的和他胡说八道,一边吃完了那餐饭。
有时候,他也会问她几个问题。
他是个很让人愉快的同伴,那一餐饭,时间过得飞快。
当她回到家时,才发现自己竟在他那边,不知不觉待了超过三个小时。
第九章
夜深了。
那个男人还没睡。
站在咖啡店外的街上,她可以清楚看见他客厅还亮着灯。
他把客厅当成工作室,常常工作到深夜。
咖啡店的灯也还亮着,要自己别再看二楼那个还亮着灯的屋子,她抱着早上才刚做好的面包,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今天站在吧台里的,是绮丽,不是老板,她笑着和她打招呼,“嗨,秋水,晚安。”
“晚安。怎么今天只有你?秦哥呢?”秋水回身把门关上,一边好奇的问。
“他有事出去了,晚点才回来。”绮丽笑着道:“咖啡我不会煮,但我才刚泡了一壶花茶。”
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吧台上。
“来,你帮我试喝看看味道怎么样。”
“谢谢。”秋水笑着坐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把两袋法国面包,分了一袋给绮丽,“这给你,我们上课时多出来的。”
“刚好,我才想做些三明治呢。”绮丽笑问:“怎么剩那么多?”
“今天有两位夫人临时有事,把课取消了。”
“那你怎么还忙到这么晚才下班?都快十一点半了呢。”
“明天汪家的小姐要来上课,她对厨艺一窍不通,对吃却很要求,我得先把一些材料准备好,因为她指定想吃的马鞭鱼,这个季节比较少见,市场里没有,为了找新鲜的鱼,我搭车跑到港口,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
她无奈又好笑的说:“结果我才把鱼送回教室,阿姨却说,汪小姐不想煮马鞭鱼汤了,想改学白松露焗烤义大利面。幸好我们还有白松露,也有上好的鸡肉,不然我恐怕要亲自南下去鸡场里抓了。”
“辛苦你了。”绮丽同情的看着她。却忍不住笑,“下次你要缺什么,和我说一声吧,我爸也爱吃,说不定你们缺的材料,他那儿有呢。”
“不用啦。”秋水不好意思的挥挥手,笑着说:“其实我们平常都有和固定合作的店家进货,这一次真的是特例,阿姨说汪小姐是另一位夫人介绍来的,阿姨不好拒绝,所以才会出这种状况。况且,也不是每位来上课的小姐夫人都像汪小姐一样任性——”
她顿住,拍了两下嘴,看着绮丽,拜托道:“糟糕,我不应该说客人的小话,麻烦你当没听见,谢谢。”
绮丽笑出声来,承诺道:“你放心,我会当什么都没听见的。”
秋水这才笑着,捧起吧台上的花茶,喝了一口。
花草的香味清淡却又芳醇,入喉的瞬间,有着一口清甜的甘味。
她叹了口气,感觉今天一天的疲累和不愉快,全都随着那口茶的温心暖胃,而消失无踪。
不自觉的,她扬起了嘴角,看着绮丽问:“这是洋甘菊吧?味道很好呢。”
“嗯,我自己在后园种的,自己烘焙的。”绮丽轻笑着说:“洋甘菊能帮助入眠,对身体很好。”
“真的吗?你还有没有多的?”
“有啊。”绮丽关心的问:“你最近睡不好吗?,”
“我睡得很好。”秋水脸一红,捧着茶道:“我只是想,这些茶配法式面包刚好。”
绮丽一笑,“我还以为你睡不好,是因为隔壁多了个人,不习惯呢。”
她脸更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睡得很好。”
“他没有吵到你吗?”
“没有,他很安静呢。”
瞧她一听自己提到耿克刚,好像变得非常紧张,绮丽不禁开口替他说话,“你不要看他好像很冷漠,其实他人真的很不错。”
秋水愣了一愣,“我以为他才搬来几天而已。”
“他是才搬来,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绮丽有些急切,很认真的说:“他就像我哥哥一样,他平常也许话不多,但你别怕他,他人真的很好。”
“嗯。”秋水点点头,有些羞涩的看着绮丽道:“我知道他人很好,上回我在捷运站差点跌倒,是他帮了我的。他很有礼貌。”
“嗯,他真的很有礼貌。”绮丽开心的点头同意,露出微笑,“因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本来很担心你会觉得他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呢。”绮丽说着,停了一下,又道:“毕竟你是单身女子嘛,又和他住隔壁,如果你会介意,我还是可以请他搬到别的地方去的。”
秋水一听,赶忙挥手摇头,“不用不用,我们处得很好,他搬来那天,我才煮了一餐,和他一起吃呢,我不怕他,真的。”
“咦?是吗?”绮丽微讶的问:“你和他一起吃饭?”
她惊讶的反应,让秋水有些窘,红着脸解释道:“只是敦亲睦邻一下。我看他忙了一天了,好像也没吃,刚好又煮得比较多,所以才送一些过去,就这样而已。”
看他忙了一天?
意思就是说,秋水其实很注意他嘛。
绮丽眨了眨眼,很努力的忍住追问的冲动,只微笑道:“既然你和他处得还不错,那就好。”
瞧她像是看透了什么,嘴边透着神秘的笑。
不知怎么,有种不打自招的感觉。
秋水莫名面红耳赤了起来,匆匆起身道:“太晚了,不打扰你了,我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可她才起身要开溜,绮丽就叫住了她。
“等等,你还没拿花茶呢。”绮丽将洋甘菊茶分装到两个小铁罐里,笑着递给她,“喏,送你,带上去泡着喝吧。”
“一罐就够了。”钟丽的花茶是真的好喝,不过一个人拿两罐,感觉好奢侈呢。
绮丽笑了笑,“另一罐,是要请你帮我拿给克刚的,他有失眠的毛病,应该还没睡,你敲一下他的门,要他泡一杯来喝,比较好睡。”
“喔,好。”不好意思拒绝,也不太想拒绝,她红着脸,接过了手,匆匆的和可爱的老板娘挥了挥手,这才面红耳赤的抱着法国面包,和两罐小花茶,离开咖啡店,绕到后面的楼梯,跑上楼去。
来到自家门口,她看着他紧闭的门,深吸了两口气,却还是无法抑止胸中因为紧张而快速跃动的心跳。
噢,可恶,她恐怕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
她真的应该要停止偷窥、观察他的作息,不然的话,恐怕全世界都要知道她在肖想他了。
再吸了两口气,她鼓起勇气,怀着紧张不安又期待的心情,走到他门前,敲了两下。
敲完门,她忍不住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两下,又抿了抿唇,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点。
她才拍到一半,他已经打开了门。
“呃,嗨。”她尴尬的举起拍打脸蛋的小手,和他打招呼,边解释道:“有蚊子,差点咬到我。”
现在是冬天,要真有蚊子也都冻死了。
她的借口真的满烂的,她知道自己的脸再次烧红发烫了起来。
“嗨。”他扬起嘴角问:“有事吗?”
他戴着眼镜,他平常并没有戴着,显然他还在工作。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但绮丽说,你应该还没睡。”她紧张的笑笑,将手中抱着、用纸袋装着的法国面包,和其中一罐花茶递给他。“她请我帮忙把洋甘菊茶拿给你,很好喝喔。”
“这面包是?”他接过手,好奇的问。
“喔,那是——”她红着脸,两手紧抓着另一罐花茶,瞧着他道:“那是我们教室多出来的面包,你可以拿来当早餐吃。”
“谢谢。”
“还有,那个……”她紧张的舔了舔发干的唇,“绮丽说,洋甘菊花茶可以帮助入眠,你泡一杯来喝,会比较好睡。”
“好。”
他低头瞧着那小女人,虽然明知应该忍耐,却还是不禁开口问:“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太晚了。”她仰望着他,满脸通红的婉拒,“而且,我明天还要上班。”
“抱歉。”他说。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些遗憾,她忍不住脱口。
“改天吧。”她冲动的道:“等我放假的时候,我再煮一桌给你吃。”
“好。”他扬起了嘴角。
“那……”她脸红心跳,有些依依不舍的举起手,和他挥了两下,“晚安。”
“晚安。”他说。
她绽出开心的笑,匆匆跑回隔壁。
直到洗完澡,躺在床上时,雀跃的心情都还无法平复下来。
十点。
十度。
看着那在墙面上,闪着时间和温度的电子钟,她冷得直打颤。
这一个月晚上的课,是为了那位即将出嫁的汪小姐特别加开的“新娘厨艺进修班”。
幸好这个特别加强的课,只开这一个月,若是天天这样加班,那位任性的汪小姐学会做菜之前,她就会先累倒在料理台上。
秋水缩着脖子,瑟瑟的抖着,走过陆续开始打烊的店家前。
今天下午寒流来了,气温一下子降得比她早上出门上班时,更低了好几度,她下班时,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头都开始疼了,害她差点忍不住蹲在马路边,把手中焖烧锅里的麻油鸡汤,打开来偷喝两口。
她吸了吸鼻子,提着锅子来到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等着红绿灯,准备过马路,却意外看见转角那间便利店外,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嗨。”
“耿克刚,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呆看着他。
“太冷了,我来买点热的。”看着她被冷风冻得微红的鼻头,他把那温热的铁罐递给她。“看来你比我需要。”
瞧着那个男人,她眨了眨眼,然后厚着脸皮收下那个热热的铁罐。
“谢谢。”她握着那罐热饮,又吸了下鼻子,“说真的,我冷死了。”
“你穿太少了。”他说。
早上她出门时,他就看到她在一般的毛衣外,只多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
他每天都小心翼翼的跟在她后面,他知道这样太夸张,就像个失去理智的跟踪狂一样,可他就是无法控制。
他很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她。
短短的一段路,总会让他提心吊胆,非要看见她平安走进上班的教室或家门,才会安心。
“我知道我穿太少。”她干笑道:“我以为明天才会开始变冷。”
她在发抖,抖得像风中落叶一样。
他考虑着将自己的围巾给她,却又怕这样的行为会太过亲匿,把她给吓跑。
他很清楚,他必须要慢慢来。
他每天都在计算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他够小心,那个距离会随着每一分、每一秒,慢慢、慢慢的接近一些,不可以太急切,不可以太强势,不要吓到了她。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他不断的告诫自己。
但这七天,感觉却好像七年。
他和她,已经是朋友了。
他告诉自己,朋友可以关心朋友。
这样并不会太逾越。
她的唇都冻到快发紫了。
冲动的,他把脖子上围着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她吓了一跳,仰望着他。
“你看起来像快冻死了。”他小心翼翼的说。
他的围巾对她来说太长了,他帮她多绕了两圈,把她的脑袋也包了起来。
“你把围巾给我,你自己怎么办?”虽然这样说,她却还是忍不住抖着将脸埋在他的围巾里。
“我穿得够多。”
他确实穿得很多,而且他灰色的喀什米尔围巾,就像天堂一般舒服温暖。
“饮料给我。”他朝她伸手。
秋水眨了眨眼,还在发愣,他已经拿过她手中的铁罐,帮她打开后还给她。
“你先喝一点,别感冒了。”
“喔。”
她点头,乖乖的喝了一口热饮,让那甜热滑入喉咙,却见他又朝她伸手。
“锅子。”
她没有反抗,似乎也没有反抗的必要。
虽然才认识一个星期,但她很快就发现,这家伙是个活生生的骨董,他有大男人主义,打从骨子里认为不能让女孩子提重物。
秋水把沉重的焖烧锅交给了他,“我煮了麻油鸡,等一下一起来喝吧。”
“好。”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开始领悟,他可能是特意来这里等她的。
这男人,真的很爱吃。
那一天,他非但把她带去的饭菜全都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喝光了。他说他一个人吃不完,根本只是客气话。
后来,只要她有煮,就会忍不住拿去给这对她厨艺超无敌捧场的家伙。
“啊,绿灯了!”看见灯号转变,她猛地回神,不禁抓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快快快,这个红绿灯这两天秀逗秀逗的,每次绿灯都一下下而已,红灯又特别久——”
秋水小跑步着,一下子就拉着他到了分隔岛,然后才发现自己抓着他,她吓了一跳,连忙要松开手,他却反手握住了她。
她一愣,却见他看着前方,神色自若的牵握着她冰冷的小手,他提着焖烧锅,大踏步的继续走在斑马线上,穿越马路。
空旷的马路上,寒风呼啸而过,感觉更冷了。
他的大手,包覆着她,暖暖的。
他的围巾,围绕着她,暖暖的。
他吐出来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氤氲的白烟。
脖子上的围巾,还散发着他的味道,有着他残留的体温。
秋水瞧着那牵握着她小手,带她穿越马路的高大男人,心头莫名暖热。
到了对面时,他依然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将手缩回,只是把口鼻埋进他的围巾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他和她住的地方,就在走路会到的距离。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是很近。
大街上的招牌一个跟着一个熄了灯,街上的行人都是匆匆的,但为了配合她的短腿,他走得很慢。
她也不想走快,她喜欢和他这样手牵手,漫步走在路上的感觉。
低头看着两人相连的手,她应该觉得很怪的,她平常都会想抽手,可现在一点也不想,她从来不曾和人手牵手,她不喜欢和别人牵着手,却一点也不排斥他。
她才认识他几天耶……
回家的路口到了,他带着她转进小街巷。
离开大马路后,巷子里感觉更安静了。
她又喝了一口铁罐里甜热的饮料,一边偷偷瞅着沉默的他。
他脸上的伤已经开始好转,看起来没那么明显了。
“耿克刚,你有女朋友吗?”
该死,她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句问话,突然就溜出了嘴,回荡在安静的巷子内,听起来分外清楚。
他看了她一眼,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回答了她。
“没有。”
她满脸通红,不敢再看他,只瞧着前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
“嗯。”他闻言,应了一声,却还是重复道:“我没有女朋友。”
他依然握着她的手,而且似乎还略略收紧了些。
所以,他应该也是喜欢她的吧?
虽然很丢脸,但她还是庆幸自己问了。
她忍不住将脸埋回他的围巾里,抿着唇,继续红着脸,偷笑着。
没办法,她压不住那种莫名开心的感觉。
他牵握着她,走过了另一条巷子,转过了另一个街角。
秋水好不容易才压住冒到唇边的笑,偷偷再瞧他一眼,开口再唤他。
“耿克刚。”
“嗯?”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看她,却哑声开口说了一句。
“只要是你煮的,我都喜欢。”
看着他粗犷的侧脸,她呆了一呆,小脸瞬间再次爆红。
他依旧继续往前走,像是没说过刚刚那句话。
但,他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她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微张着嘴,傻傻的看着他。
发现她瞧着他,他黝黑的脸在昏暗的街灯下,似乎加深了一点颜色。
那个有些腼觍、有些尴尬,又有些紧张的表情,完全抓住了她的心。
她可以清楚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完蛋了,她想。
就那一个表情,已经让她完全阵亡。
长那么大,她第一次知道“心花朵朵开”究竟是什么感觉。
握紧了他温热的大手,她看着那个已经重新看着前方的男人,忍不住傻笑着。
她知道这样看起来很蠢,但她还是情不自禁的咬着唇,吃吃的傻笑着。
她才认识他几天而已。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当他紧握着她的手时,那真的已经完全不是重点了。
风,呼呼的吹。
但她的心是暖的,热的。
因为他而暖,而热。
它在她的胸口,激动的、开心的跳着。
那天之后,他天天都陪着她走路上下班。
怕他饿着,她每天早上都会去敲他的门,把煮好的早餐和午餐送到隔壁给他。
“我需要运动。”他这么说。
“我煮太多了。”她这么说。
她和他,都知道那是借口。
在那暧昧不明,又甜蜜的日子里,两个人都没有将事情说破。
她还有些害羞,他则怕逼得太紧,会让她退缩。
早上,时间到了,她会来敲门送饭。
晚上,时间到了,他会出现在她上班的教室门口。
她和他,一路上,聊着她的工作,聊着他的喜好,聊着想吃的食物,聊着想去的地方,聊着想听的音乐,聊着想看的电影……
虽然,常常都是她在说,他总是静静的听着,但偶尔他也会说些关于自己的事。
慢慢的,从闲聊中,她开始更加了解这个男人。
他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父母早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分居了,他被父亲带走,从此没再见过他妈。他高中时,父亲再娶了,另组了一个新的家庭,和他后母生了一个新弟弟。
他变成那个格格不入的人,所以没多久就搬出来住,自己半工半读。
说这些往事时,他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喜怒哀乐,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虽然他没讲明,她却突然领悟到一件事。
“你爸没再和你联络了。”
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残忍而真实。
该死,她真的应该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闻言,他却只是淡淡的开口,“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这句话有些悲凉,他和他父亲仍住在同一个城市,他曾经生长的家也还在那里,他却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不在意这些事了,虽然如此,她却渐渐知道,他其实并非不在乎。
她可以从他的眼里,看见事实。
快过年了,这几天街上,到处都是赶着办年货的人。
她常常看见他在看,看那些全家大小一起去吃火锅,一起买礼物,一起过节的人。
他很羡慕那些人,不自觉地看着。
她知道,因为她也是。
情不自禁的,她握紧了他的手。
“耿克刚,明天我放假,你陪我去迪化街买年货好不好?”
他微讶的转过头,看着她。
“快过年了。”她红着脸看着他道:“我的意思是说,除夕我也会煮,一个人也吃不完,你陪我一起去,也可以看看要吃些什么……我……我们可以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
她越说越害臊,越说越小声。
“不过……如果你那天已经有约的话……”
“我没有。”他飞快的开口,万分感动的哑声道:“我没别的事。”
她的小脸慢慢的亮了起来,粉色的唇缓缓的,绽出了一朵让他胸口紧缩的微笑。
“那……那我们约好了喔。”她笑着说。
“嗯。”他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怕被她察觉,他忙看向别的地方。
他的眼里闪着可疑的泪光。
莫名的,秋水喉头一哽,她没有强要他转过头来,只是在寒风中,握紧了他温暖的大手。
如来时那般迅速,强劲的大陆冷高压,在海上迅速的消退。
天气在清晨就已放晴,蓝天上,只见丝缕白云。
虽然还有些冷,但阳光一出来,气温就慢慢开始回升了。
一大早,他就开着车,载她到迪化街。
这个卖南北杂货的地方,充满了年味。
红色的春联、财神爷和门神的图像占据了大街小巷。
这里到处挤满了人,她却拉着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在人潮中穿梭,这边走走,那边逛逛,她的购买清单长长一串,她一间又一间的买。
红枣、枸杞、何首乌,人参、燕窝、冬虫夏草……
糖果、花生、瓜子、鱿鱼丝、红豆年糕……
从炖补汤的中药,到过年要看电视时必备的零食,她一样也没漏掉。
有些店家,是她熟识的,有些店家,她虽然不熟,却也有办法和人热络,她杀价的手腕无比高明,一张嘴甜得让老板都忍不住在结帐时多送她一些。
他替她拿东西,也帮忙付钱。
“这些都是我们要吃的,你负责做菜,总要让我付些钱。”
她没有和他争执,只轻言浅笑的说:“好吧,但先说好,你还是要帮忙洗碗喔。”
“没问题。”他微笑点头。
秋水笑着让他付帐。
才出了店家,她又发现了新东西。
“啊,是草莓糖葫芦耶,你等我一下。”个头娇小的她,挤过人群,和老板招手,“老板、老板,我要一串草莓、一串李子的!”
他想跟上去,但人太多了,他手上又提满了东西,在人山人海的街上,几乎寸步难行。
她不见了,淹没在人海中。
一时间,心慌了起来,几乎是强行挤过了人群,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站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正在付钱给老板。
她回过头,看见他,露出了笑容,手里拿着草莓和李子的糖葫芦。
但她的笑容却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时,瞬间消散了,“你还好吧?不舒服吗?是不是太累了?”秋水担心的问。
“不是……我只是……”他挤出了微笑,试图淡化他的过度紧张,“我看不到你,以为你跌倒了。”
“抱歉,吓了你一跳吧?我没有跌倒,真的。”
“嗯。”他点头,心口仍有些微悸。
“我只是长太矮了。”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把草莓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笑着说:“来,吃一颗,这时节的草莓正当季,又大又甜,很好吃喔。”
她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把草莓凑到他嘴边,完全毫无芥蒂,仿佛这样喂他吃东西是很正常的。
他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吧。”她笑吟吟的说。
草莓香甜多汁,带点微微的酸,在他嘴里化开。
“嗯,好吃。”他哑声点头。
她又笑了,拿着另一串凑到他嘴边,“再来一颗李子吧。”
他咬了一颗李子下来,李子较为酸涩,但包裹在甜蜜的糖衣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很酸喔?”看着他抽搐眯起的眼,她笑得更开心了。
“很酸。”
他的眼还是眯的,原来这男人也怕酸呢。
她偷笑,咬着唇,再喂他一颗草莓。“来,吃颗草莓,会好点。”
他吃草莓时,她也吃着李子,陪在他身边往前走着,边吃边道:“这李子酸虽酸,可很好吃呢,我最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滋味了,以前我爸妈带我到夜市里,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缠着要买上一串。”
她皱着小脸,笑着说,那又怕酸又爱吃的样子,可爱极了。
吃完了糖葫芦串,她不忘试吃店家卖的东西,虾饼、牛轧糖、黑糖糕……
她一路走,一路吃,一边喂着两手必须提货的他。
除了照顾他这个搬运工,她也很懂得善加利甩他的高大,遇到太拥挤的人潮,她就会往他这边靠。
剩下的行程,当她的手有空时,她就会握住他提着袋子的手,有时轻轻的拢着,有时握得紧一些。
她没有再从他身边跑开。
他则万分乐意成为她的庇护与依靠。
那一天,甜美酸甜的滋味,不断的在他的嘴里,也在他胸中翻搅。
他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忘怀这一个拥挤却甜蜜的冬日。
第十章
手机铃响了。
他猛地从那一行又一行,冗长而紧复的程式码中,回过神来。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他已深深熟记的那一个。
秋水。
他迅速的拿起手机,打开它。
“喂?”
“耿克刚?”
“我是。”他看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下午四点,离她下班的时问,应该还有好一阵子。
“你可以开车来接我一下吗?”
“你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教室斜对面……那间医院……门口……”
这次他确定那不是他的错觉,她哽咽了起来。
他一惊,心口一缩。
“我马上过去。”他抓了车钥匙和外套,没有挂掉手机,一边大步往外走,边问:“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不……不太好……我……我烫伤了……”她结结巴巴的,听起来要哭了。“对不起,我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我一走就好痛……又叫不到计程车……”
“你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嗯……嗯……”
他几乎可以看见她忍着泪,在点头。
“你看完医生了吗?”他跑下楼,穿过庭院,一边和她说话。
“嗯。”她吸了吸鼻子,“看完了,也拿好药了。”
“医生怎么说?”他上了车,将车发动,戴上蓝芽耳机麦克风。
“他替我上了药,开了药,叫我拿药回家擦。”
听起来状况好像还好,但他不认为真的如此,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叫痛的人。
前世不是,这一世也不是。
“很痛吗?”
“擦了药,好一点了。”
她这句很明显是安慰,她刚刚明明说连走路都会痛的。
那一段路,走起来要一阵子,开车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但在巷子里,他不敢开快,好不容易来到大街,才开没多久,却又遇上红绿灯。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让人心慌。
“我看到医院了,在等红绿灯。”
“嗯。”
“我马上就来了。”
“嗯……”
“你别怕。”他哑声安慰她。
“嗯……”她又吸了吸鼻子。
“绿灯了。”他一边和她报告自己人在哪,一边踩下了油门。
“我看到你了。”她说。
他也看到她了,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左手手背擦满了白色的药膏。
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后,始终提着的心,直到看见她人,才稍稍放了下来。
他将车暂停在她身边的马路上,摘下耳机,下车迎上前去。
看到他的瞬间,秋水松了口气,因为安心,眼眶里刚刚忍了半天的泪水,反而立刻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按掉通话键,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哽咽的说:“谢谢你来接我。”
一颗心,因为她的泪而抽疼揪紧着。
他掏出手帕,替她擦泪。
“医生有开止痛药给你吗?”他替她拿手机和勾在手腕上的药包,要她抬起烫伤的左手。
“嗯。”她点头,让他检查她的左手。
她的手抬起来时,还在抖。
她烫到的部分,从手指到整个手背,直至手腕处,甚至连手掌内侧都有。
那一定很痛。
他知道很痛,他还记得以前被烫伤的感觉。
他已经被烫习惯了,但她没有。
医生替她涂了厚厚一层药,他看不出什么,只能告诉自己,现在的医学比较进步了;但她的伤仍让他心疼。
“我们回家。”他说。
“嗯。”她含泪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替她开车门。
“等等……还有锅子。”她指着身旁地上的不锈钢锅。
他一愣。
她解释着,“我刚是把手浸在水中跑来的,因为一把烫到的地方拿出水面,就很痛。看完医生之后,我只有一只手,要打电话,所以先放在地上。”
“我来,你先上车。”他让她在车上坐好,转身去拿了还算轻的不锈钢锅,里面的水她刚刚已经倒掉了。
他坐上驾驶座,替她弄好安全带,直到这时,看到她人,他才忍不住问。
“你怎么烫伤的?”
“汪小姐……不小心打翻了开水……”
提起经过,她的声音又沙哑哽咽了起来,他光是想象那过程,就一阵瑟缩。
“你自己一个人来看医生吗?你阿姨呢?”
“汪小姐也烫伤了,阿姨送她回家,去道歉。”
回家?能回家就代表那女人状况还好吧?
他拧起眉,却见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为她们开脱,“医院就在斜对面,阿姨以为我只是轻微烫伤而已,是我自己说我可以自己去的……”
他深吸口气,压下对那些人的怒气,小心翼翼的把车开回家。
他开得很慢,比刚刚来时慢多了,感觉却一下子就到了。
到了咖啡店,他替她解开安全带,再帮她开门。
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虽然擦了药,她还是很痛。
“你刚在医院吃过药了吗?”
秋水摇摇头,“还没。”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则替她把不锈钢锅和药包一起拿上楼。
她自己开了门,他跟在后面。
这是他第一次到她这边,却无心多看,只是忙着替她倒水,喂她吃药。
“吃了药,应该会好一点。”
“嗯。”她再点点头,乖巧的在他的照顾下,吃药喝水。
回到家后,她的情绪稳定了些,没再继续掉泪。
她在吃药时,他边问她:“你的剪刀在哪里?”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她还是回答了他,“厨房料理台的第一个抽屉里。”
他走进厨房,拿了剪刀出来,蹲跪在她身前。
“这外套不好脱,我得剪开它,你才能换比较轻松的衣服休息,好吗?”
她没想到这点,她刚刚痛得完全没办法想到其他。
他的表情很温柔,带着些许担心,他的脸上还戴着眼镜,她知道,他第一时间就放下工作赶来了。
他说得没错,她得脱掉这身外套,但直接脱,一定会再弄痛她的手的。
她知道,如果是只有她自己一个,她只能穿着这身衣服睡觉,绝对不会想到要把衣服剪开。
反正衣服坏了再买就好了,现在能放松下来休息比较重要。
“好。”她伸出手,让他处理她的衣袖。
他小心翼翼的,把她的袖口剪开。
虽然他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不免会牵动到她的伤手,她每一次因为疼痛而抽气,他的心就跟着抽痛一次。
“抱歉……”
她摇摇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把她外套和毛衣的袖子从手腕到肩颈处都剪开了,她的肩膀露了出来,因为害羞,她红了脸,不禁伸手捂住要掉下来的衣服。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她看着他,羞窘又感激的说:“谢谢你。”
“你先去换衣服,我弄点东西给你吃。”
“不用了,你先回去工作吧,我自己会弄的。”打扰到他工作,还要他出来接她,她已经觉得很抱歉了。
他抓着剪刀和她刚喝完的水杯,温柔但坚定的道:“去换衣服。”
她张开嘴,然后又闭上。
他看起来一副不会和她妥协的模样,所以她红着脸,乖乖站起身,到房间去换衣服。
其实她真的很不想自己一个人,她的手还在痛,虽然擦了药好一点,还是感觉烧烫烧烫的。刚刚在医院里时,那位实习医生一副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可她真的很痛啊,加上又要自己一个人,用剩下的一只手,带着那个锅子挂号结帐领药,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
她都快哭出来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孤单、这么难过。
看完病后,她自己一个人,忍痛到了外头,一时间又叫不到计程车,她真的痛到不行,每走一步,只要震到都觉得好痛,才打电话给他的。
回到了房间,她拿出比较宽松的睡衣,小心的脱掉被剪开的外套和毛衣,那不是很困难,但当她想要脱掉内衣时,却发现那真的很困难。
她胸罩的勾环在后面,她一只手虽然碰得到,却解不开。
她试了好几次,甚至背靠在墙上,想藉抵住勾环打开它,但那没有用。
屋子里的空气虽然比室外好点,却依然很冷。
没有多久,她就领悟到,自己必须要请外面那个男人帮忙。
绮丽带着秦哥一起回娘家帮忙大扫除,澪又不在。
她只能找他帮忙,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也才发现,就算她的睡衣再宽松,她还是需要他帮她穿,光靠她一只右手,要不碰到左手手背上的烫伤,还得穿上衣眼,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她的脸一阵烧红,身体却忍不住打着哆唆。
越来越冷了,她一定得找他帮忙才行。
秋水深吸两口气,满脸通红的打开房门,抓着睡衣挡在胸前,探出头去。
他就等在外头,显然猜到她会需要帮忙。
“那个……对不起……我解不开胸罩的勾环……”她尴尬极了,羞红着脸说:“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下?”
他的黑眸一暗,似乎在瞬间变得更深更黑。
“嗯。”他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她羞涩的拉开门,让他进来,然后转过身去。
克刚踏进那个温馨的小房间,伸手撩开她颈后背上的长发,替她解开胸罩的勾环。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触碰到她的时间,只有一眨眼而已,但那被触及的一小片肌肤,却如火烧一般,她甚至几乎要觉得,那里是不是刚刚其实也被烫着了。
她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暖暖的,吹拂过她赤裸的颈背,她不自觉微微轻颤着。
“好了。”
他低哑的嗓音,近在耳边。
“谢谢。”她紧张的咬着唇,依然低垂着螓首,有些颤抖的道:“还有……还有睡衣……我……我没办法自己穿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应该只有几秒,她却觉得好久,全身一阵烧红。
“把睡衣给我。”他在她身后,低声说。
他应该看不到,她背对着他,但她还是觉得好……好紧张……
秋水低着头,看着自己抓在胸前的睡衣,费了好大的力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办法把睡衣从胸前越过肩头,递给他。
克刚拿着她的睡衣,看着她,颤抖的脱下了胸罩的肩带。
她的背柔白滑嫩,线条优美,像最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她用右手小心的脱掉了左边的肩带,穿过了伤手,但因为太紧张,她没有办法顺利用右手脱下右边的。
那绣着粉红小花、缀着小珠珠的胸罩,卡在她的手臂上。
“我来。”他抬手替她把胸罩脱下了手臂。
他的手擦过了她的手臂,原本冰冷的手指,已经变得有些暖。
她轻轻的、小小的,抽了一口气。
他靠得很近,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身后辐射而来,包围着她。
秋水不自觉战栗着,心跳如擂鼓一般。
他将她的胸罩放到一旁的五斗柜上,然后摊开她的睡衣。
她的睡衣是衬衫型的厚棉衣,很柔很软,上面有着小小的蝴蝶结。
站在她身后,他哑声开口,“把手伸出来。”
身前的小女人,伸出了右手。
他深吸口气道:“我们得先从左边来,这样比较不会弄痛它。”
漂亮的粉红色,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晕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害羞的把右手缩回来,伸出左手。
拉直了衣袖,他把衬衫套进她的左手,小心的确保宽松的衣袖不会碰到她的烫伤。
他很尽力礼貌一点,不去看她,但那真的很难,她的体温,她的味道,都在身前、在鼻间、胸口缭绕。
当他替她穿好左手的衣袖时,还是不小心瞄到她胸前的一抹雪白,那缓缓晕开的粉红继续往下延伸。
他气息一窒,强迫自己拉开视线,替她套上另一边的衣袖。
右手的状况顺利很多,但接下来,问题来了——
她没办法自己扣好前方那排扣子,她太紧张了。
或许他应该要出去,让她自己慢慢试,但再这样下去,等她试完,恐怕也感冒了。
他知道,她无法再开口。
所以,他伸出手,轻触她的肩头。
“让我帮你。”
现在再叫他出去,太荒谬了。
她羞怯的,慢慢转过身,让他替她扣扣子。
冬日的天色,暗得较早。
但是他仍可以看见,那在睡衣下,若隐若现,美好诱人的圆弧,还有因为紧张和冷,而在睡衣下微微挺立的敏感突起。
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一再告诉自己,她的反应只是因为太冷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控,耿克刚匆匆伸出大手,用他的手指,抓住她身上小小的衣扣,一颗一颗的替她扣好。
她紧张的垂着首,因为他的靠近,呼吸变得浅薄短促,那吐出的温暖气息,抚过他僵硬的手指,几乎让他也颤抖起来。
她晕红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粉嫩的唇,和嫩白的肌肤,都那样的近在咫尺。
这,真是一种可怕又甜蜜的折磨。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超过第三颗时,他已没有办法去数,把她的睡衣扣起来,并没有办法让他不去想,扣上那些扣子,只让他更加想要重新解开它们。
他想要她,想吻她,想抚摸她,想将她抱到床上,好好的确定她真实的存在。
已经……太久了……
手指的动作,变得越来越不灵巧。
在最后一颗扣子时,他停顿了比上一颗扣子更久的时间,用尽了所有的心力,才有办法让自己放开它。
“好了……”
他的声音干哑,或许也有那么一丁点颤抖。
她没有抬头,他万分庆幸这一点,不然的话,他恐怕无法掩藏自己眼中吓人的欲望。
怕她发现自己的状况,他匆匆退开一步道:“我到厨房去弄点吃的,你有什么事,再叫我。”
这一次,他没等她开口道谢,就转身走了出去。
如果可以,他应该去冲个冷水澡,但她受伤了,她需要他,也只能依靠他。
他得想个该死的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冬日的夕阳,迤逦进窗。
点点尘絮,在空气中飞扬。
秋水坐在床上,喘息,心悸。
她的神智还有些回不过来,只能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房门。
手,不大痛了。
他完全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当然,也有可能是止痛药生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看到了他的颤抖。
在那很短又好长的刹那,她以为他会吻她。
但他没有,他在厨房。
他去厨房干嘛?
她猛然回过神来,想起他说要到厨房煮些东西给她吃。
他会煮吗?
不是她瞧不起他,只是,他的厨房干净得连碗盘都没有耶。
她起身想出去,然后才想到她还没换裤子。
幸好睡裤是用松紧带,而非钮扣,虽然只用一只手有些不便,但她自己就可以做到。
要不然她真无法想象,他帮她换睡裤,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她会羞到无地自容。
房门外,传来了些动静。
她好奇的悄悄打开门,探头出去看。
厨房不大,就在她卧房的斜对面。
他站在料理台前,拿着一把菜刀,背对着她,在切菜。
瓦斯炉上,已有一锅水在烧。
她闻到白米和鸡汤的香味,他在煮稀饭,用她冰在冰箱里,事先用老鸡炖煮起来的高汤。
显然,他已经检查过她的冰箱。
但是,她还是担心他切到自己的手指。
虽然她还有些难为情,却仍深吸了两口气,将门拉得更开,走了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她,俐落的拿着菜刀,将砧板上的高丽菜切成细丝,那熟练的样子让人有些傻眼。
他一下子就切完了高丽菜,开始切红萝卜。
煮稀饭的高汤滚了,他伸手将它转成小火。
然后,继续切砧板上的红萝卜。
他将它们先切片,再切丝,而且每一条萝卜丝,宽度几乎都相同,非常工整。
他很专心,动作非常迅速顺畅,那刀工搞不好比她还漂亮。
“我以为你不会煮。”
他一震,猛然回过头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她脸微红的道歉,解释道:“我们的教室,偶尔会有夫妻一起来上课,做老公的,十个有九个会切到手。我怕你切到手,本来要叫你别忙了,我们叫个便当吃就行了。”
“外面的便当太油了,不好吃。”他说。
但他一直都是吃外面的,她知道。
他虽然刀工很好,但他家连一把刀都没有,也没有任何锅碗瓢盆,就算有,也是她拿过去的。
“我不知道你会煮。”她忍不住重复自己的好奇,“你在哪学的厨艺?”
“我没学过。”他看着她道:“况且,我煮的没有你好吃。”
秋水小脸,闻言又发烫起来,她红着脸,调侃回去,“你只是懒惰吧?”
“你煮的,真的比我自己弄的好吃。”他把高丽菜丝和萝卜丝都放进锅子里。“我只会把东西洗一洗、切一切,像这样丢进锅子里而已。”
像他那样工整的刀工,是要花时间练的。
她有些怀疑他说的话,不过没将质疑问出口。
他不想说,她也不想强迫他。
所以,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看着这个男人,站在她的厨房里,为她煮饭,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把猪肉切成丝,动作还是那么的简洁俐落,不过他的方向错了。
“你切错了。”她忍不住提醒他,一边怀疑,或许她想错了,他真的不会煮。
他一愣。
她上前,指着那块猪肉道:“肉有纹理,你得和这些猪肉生长的走向,成垂直去切它,这样切断它们的纤维纹理,比较好入口,咬起来才不会太韧。”
他拧眉,看着那块肉,有些困惑。
“转个方向。”她忍住唇边的笑,伸出手指比了一下。“从这边开始切。”
他依照她比的,将肉转了方向,然后挑眉看她。
“对,就是这样,你切吧。”她点头。
他开始动作,切没几下,他脸上就出现恍然的表情,他的手感很好,才会那么快就领悟它们的差别。
可切到一半,他注意到她还站在一旁,不禁开口道:“你应该去休息。”
“已经没那么痛了,而且我想待在这里,可以转移我对手伤的注意力。”
左手的烫伤,一阵一阵的烧痛,但已经在可以忍耐的范围。
他知道她还是会痛,但似乎真的好些了,况且她说得也没错,找点事情做,的确可以转移注意力。
“又滚了。”她指着炉子上的汤锅道:“你得拿汤勺,把那些高丽菜压下去一点,搅拌一下,不然那些在上头的,会烧焦黏在锅沿上。”
他抓起汤勺,听话照做,却忍不住问:“你是真的担心,还是只是不喜欢把厨房的主控权交给别人?”
她一愣,笑了出来。
“可能都有吧。”她老实承认,“既然你不会煮,我总得帮忙顾一下;我只是手烫伤了,在旁看着总是行的。”
瞧她没有出去的打算,他扬起嘴角,也不再勉强她,只是继续把剩下的肉切完。
见他切完想把肉放进去,秋水忙道:“等等,这不是要熬汤的,要等白米开花成粥了,再放下去,不然猪肉熬久了,会变太老。”
“水槽的空碗盘,要趁现在先洗起来,不然最后会越堆越多的,到时要洗锅子就很不方便了。”
“啊,你收砧板前,先切一点葱花备着,最后可以洒到粥上提味——”
发现自己开始在指示他,她一顿,歉然一笑的看着他,有些窘的说:“抱歉,我好像管太多了,职业病,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教我吧,我总是要学着煮东西的。”
他似乎半点也不在意她的多嘴。
她扬起嘴角,“也是,学一两道拿手菜,必要时很好用的,有空我多教你一些。”
他点头,温柔的看着她,开口道:“谢谢。”
她咬咬唇,笑着回答。
“不客气。”
厨房里,水气蒸腾,鸡汤菜肉粥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她和他闲聊着,教他在厨房里该注意的事情。
他则听话顺从的任她使唤,在她的指导下,煎出了两颗漂亮的荷包蛋。
看着那摆在盘子里的荷包蛋,秋水其实也很惊讶。
根据他的说法,这是他第一次煎荷包蛋。
他在煎那两颗蛋时,也的确看起来不是很熟练,但他的火候控制得很好,拿铲持锅的手又稳,翻面的时机也抓得刚刚好。
她看看那两颗漂亮滑嫩的荷包蛋,再看着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笑着下了一个结论。
“耿克刚,说不定,你对料理很有天分呢。”
第十一章
今天是除夕。
吸尘器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的响着。
秋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用吸尘器将她的客厅清扫干净。
他正在替她做大扫除。
她没有吸尘器,她不用那种东西,那台吸尘器是他家的,他把它从隔壁搬了过来。
她无法阻止他,也没什么资格阻止,毕竟要动手打扫的人是他。
厨房里的压力锅响了,尖锐的哨音回荡在屋里。
他关掉吸尘器,走到厨房去将火关掉。
电视里的日本节目,主持人正大啖美食,夸张的介绍着日本的料理名店,她却无心多看,她只是假装在看而已,她一直在偷看那个在她屋子里走来走去的男人。
事实上,他不只搬了吸尘器过来。
这个男人,住到了她家。
这几天,他已经陆陆续续把他的笔电、保温杯,还有一些常用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那些东西之中,甚至包括了他的被子。
那是一条很高级的蚕丝被,又轻又暖。
此时此刻,她正窝在沙发上,裹着他那条贵得吓死人的蚕丝被,偷看他。
他从厨房走出来了,她赶紧把视线拉回电视上,直到他重新打开吸尘器,继续他的扫除工作,她才又开始偷瞄他。
没办法,她忍不住,她的视线没有办法离开他。
秋水其实不是真的很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星期前,她烫伤了手,他煮了粥给她吃,之后替她弄妥安排好一切,他就回去了。
但是到了夜里,她被烫伤的手肿起了水泡。
先是一个,然后又一个,再一个。
一开始,它们只是微微的浮起,然后越来越大,她手背的颜色,也由原先被烫伤的红,慢慢转成了淡紫色。
那可怕的紫色,随着时间过去,变得越来越深。
她从原先的不以为意,到最后吓得跑去隔壁敲他的门。
他火速载着她到医院再去挂急诊。
结果,她的烫伤,竟然是二度烫伤,而不是之前她来看时,那位实习医生所说的一度烫伤,只是因为她的第一步骤做得很好,她从烫伤后,就把手一直泡在水里,直到看医生时才拿起来,结果却造成那位实习医生的误诊,以为她只是轻微烫伤而已。
虽然她擦了药,也吃了止痛药,但那简单的烫伤药却没有办法压下她的二度烫伤,所以水泡到了晚上还是冒了出来。
她烫伤的手背,有些部位还伤到了真皮层,下午替她处置的实习医生,被脸色严寒的他骂到臭头。
因为他陪在旁,看到病历后,发现那位实习医生还忘了替她打破伤风。
他并没有提高他的音量,只是非常严厉。
但光是在旁听他指责那犯错的医生,身为受害者的她,都不免有些同情那身在他炮口之下,被骂到脸色惨白的家伙。
这一次是急诊室的王任医生亲自替她处理的,并告知她,她必须要天天过来请护士换药,因为二度烫伤有感染之余,若是遭细菌感染,很容易造成蜂窝性组织炎。
那个可能性,把他吓坏了。
然后,他就搬到她家了。
他坚持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顾着她,以防感染。
她很快就发现,他是个很难让人拒绝的男人,当他不想被拒绝时,他完全不给人半点拒绝的机会。
况且她也不是真的想拒绝,她手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可怕水泡,真的吓到了她。
所以,他就在这里了。
在她的餐桌上工作,在她的沙发上睡觉,在她的浴室里洗澡……
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工作时的样子,他睡觉时的样子,还有……他洗澡时的样子……
感觉到脸蛋又再度发烫,她曲起脚,把他的蚕丝被揣在小脸前,挡住微红的脸。
他非但住在她家,也帮她处理一切他认为她不能自理的事情。
他煮三餐给她吃,替她倒垃圾,帮她换衣服,每天载她去医院换药,还用她之前被剪开的毛衣,帮她做了一个方便放手臂的三角巾。
而现在,他正在帮她大扫除,替她煮年夜饭。
他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而这些,早已超过了普通朋友会做的范围。
但,他不是她的情人。
他从来不曾有过逾矩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吻她,虽然有时候他看起来好像就要吻她了。
他没有试图和她更进一步,虽然有时她会察觉他的呼吸,因为靠近她,变得缓慢而沉重;他的眼,因为太过接近而变得深幽。
他没有试图将手停留在她身上,除非到了真的必要的时候。
她,有了一个神奇的万能男佣。
他什么都做,就是不做她心里最想的那个。
她很想很想要她的男佣,很想知道,他若真的吻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很想知道,他若是真的把那身衣服脱掉,是什么样子?很想很想知道,他若是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自制?
她已经想到快要对他做出不轨的行为了。
若不是她的手还伤着,她搞不好真的会这样做。
瞧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左手,她咬着粉唇想,其实她的手已经没那么痛了。前几天,因为水泡接二连三的连成了一片,从十数个小水泡,变成一整个大水泡,护士小姐在万不得已之下,只好把她的水泡戳破,让里面的水流出来,再帮她上了药,包扎起来。
这样一来,她的行动反而比较方便,不用处处担心碰到伤口和其上的药膏。
起初的几个晚上,她连睡觉都不敢翻身,怕碰到它。
但现在她的左手包起来了,痛感也没像刚开始那几天晚上那么强烈,止痛药和数在伤口上的烫伤药膏都发挥了效果。
她真的已经没那么痛了,只要不碰到它的话。
那个男人已经吸完了地板,正将电视柜搬回原位,她忍不住盯着他的翘臀瞧。
男人的屁股那么翘,真是邪恶。
他每天早上都在客厅的地板做运动,她有天起得比较早,出来倒水喝,就看到他在做伏地挺身。
那一身背肌真不是盖的。
即使隔着运动衫,她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前方的他,直起了身子,提着吸尘器,走到阳台将里面的集尘袋取出。
这男人,真的是,胸是胸、腰是腰、屁股是屁股。
而她,已经快要因为这家伙,变成超级偷窥狂了。
胡乱转着电视遥控器,她一边假装自己有在看电视,一边偷看他,一边猜想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她不认为他对她没有意思。
他说过喜欢吃她煮的菜。
而且虽然她没谈过什么恋爱,却也晓得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一个他没有意思的女人,做到这种地步。
呃……应该没有吧?
他弄好集尘袋了,垃圾车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刚刚好来收最后一趟,他提着垃圾,穿过客厅。
“我下去倒垃圾。”他问:“你要不要我先帮你加点水?”
她摇了摇头,指着水杯,“不用,我还有。”
“有事打我手机。”他交代着,有些不放心的说:“卫生纸快没了,我顺便去超市买,你要是想喝水,等我回来再说。”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一定会等你回来,不会自己乱动的。你快去吧,不然垃圾车要跑掉了。”
“你不要到厨房煮东西,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来处理。”
这男人自从知道她有感染之余,就坚持不让她进厨房帮忙,她了不起只能搬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和他啰唆而已。
她举起手,笑着说:“我知道,我发誓,绝对不会跑进去的。”
虽然她做了保证,他还是有些担心,但接下来几天过年,垃圾车是不收垃圾的,他一定得在今天把这包垃圾和厨余倒掉,不然就算是这么冷的天,还是会发臭的。
“那我出去了。”他说。
“路上小心。”她笑着和他挥手。
他点头,提着那一大包的垃圾,和早上煮菜时整理出来的厨余,开门下楼去。
他刚走,她的手机就响了。
以为他忘了什么,她匆忙拿起手机。
“喂?”
“秋水吗?我是澪。”
听到那清脆的声音,她一怔,忙问:“澪,你跑哪去了,怎么最近都不见人影?打你手机也没人接听。”
“我在忙啊。”电话里的女孩咯咯笑着。“看,我这不就打来了。”
“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没有,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前两天,绮丽和我说,你手烫伤了,还好吧?”
“还……还好啊……”莫名的,脸红了起来。
“是还好,还是很好啊?我也听说你隔壁搬来个新邻居,怎么样?长得帅不帅?猛不猛啊?”
这女孩,就是这么口无遮拦。
刚开始她真的很难相信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竟然会讲出这么直接的话,但澪的个性就是这样大剌刺,久了她也习惯了。
但那么直接的问题,还是教她一下子红了脸,却仍是嘟囔着回了那个很直接的问题,“帅是还好啦,至于猛不猛,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用过。”
“什么?你还没试用过喔?不是他带你去看医生的吗?”
“呃,对啊,因为……我们是邻居嘛……”说着,心虚了起来。
澪发出不以为然的啧啧声,“就因为是邻居,才要把握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听绮丽说,那家伙人不错呢,身材好、家底厚,又老实,这种男人,平常想找都找不到,还不快点去把他推倒,吃干抹尽后,再叫他负责到底!”
闻言,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人像你这么乱来,我要真这么做,人家不吓跑才怪。”
“哎哟,你那么温柔可爱,会煮饭身材又好,要我是男的,就把你娶回家了。像你这种绝品,去和男人投怀送抱,他要是吓跑,铁定是没长眼。”
她红着脸笑道:“我手还伤着呢,你嘴那么甜,我可也没办法煮东西给你吃。”
“什么话?好像我整天只知道吃似的,我是为你着想啊,你都二十五了,过了今天,明天就二十六了,再这样蹉跎下去,我怕你到三十还嫁不出去啊!”
“喂——”她抗议的喊了一声。
澪笑着说:“好啦好啦,总之,如果那男的不错,快把他推倒,那种老式的家伙,你不主动一点,恐怕他连手都不敢多摸你一下。”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很老式?”
“当然是绮丽和我说的啊!像这种老式的男人,你要快点把握机会色诱他,才有办法更进一步。”
“色……色诱?”她张口结舌,小脸爆红。
“对,色诱他。相信我,十个男人有八个半对这招没有抵抗力,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女人要自立自强一点,才能逮到好男人。”
“那如果他是剩下那一个半怎么办?”她好笑的问:“而且为什么会有半个的啊?”
“半个,是因为他想要却无能为力。”澪笑着解释,“还有一个,当然是因为喜欢的不是女人,是男人啊。”
秋水呆了一呆,一整个傻眼。
这……她说的也没错啦。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有人在叫我了。”澪匆匆的道:“我最近很忙,先和你拜年好了,祝你在新的一年,把到好男人,脱离处女之身,迈向熟女之路,拥有健康的性生活。”
什么?!
“我去忙了,Bye!”
她羞红了脸,张嘴想说话,澪已经把手机切掉了。
看着那已经断讯的手机,她只觉得又羞又好笑。
她一定是落伍了。
她记得,澪好像才二十岁左右吧。
明明只差五岁啊,现在小女生的想法真让人惊讶。
突然,有人打开了门。
她吓了一跳,回头才看到是他回来了。
“嗨,倒完垃圾了?”
“嗯。”他点头,把新买回来的一整串卫生纸放到收纳柜里,边问:“你还好吗?”
“很好。”她点头,向这个爱操心的男人保证,“我一直乖乖待在这里讲电话,绝对没有跑去厨房。”
“电话?”他好奇的扬眉。
“嗯,就澪啊,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帮我介绍这间屋子,后来和我成为朋友的女孩。”
他一怔,“她要来吗?”
“没,她说她最近在忙。”
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澪了,他知道,她以为他在怪罪她。
他并不怪她,从一开始,他就只怪自己。
“怎么了吗?”见他不语,秋水好奇的问。
看着那个缩在他被窝中的小女人,他开口道:“没,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你有朋友要来,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先把我的东西收起来。”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用了。”她红着脸说:“我在北部的朋友,只有澪和绮丽而已。绮丽和秦哥回娘家过年了,澪最近都很忙,应该不会过来的。况且你只是来帮我,就算她们来,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看着她,“你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她微笑,“真的,我才要谢谢你呢,不然这几天,我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明辨的情绪。
但他很快的微笑开口,“我们是朋友,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如果今天受伤的是我,我相信你也会来帮我。”
她不只想和他当朋友。
秋水忍住了到嘴的话,只认真的道:“下回若你需要帮忙,我绝对会义不容辞的。”
他扬起了嘴角,“那就先谢了。”
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她忍不住又盯着他的背影瞧。
老实说,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无能为力的样子,应该也不是因为喜欢男人吧?
她可不想和他当姊妹,当然也不想只当单纯的朋友。
像这种老式的男人,你要快点把握机会色诱他,才有办法更进一步。
澪的话,突然闪现。
色诱他?
秋水咬着唇,脸红心跳的想着。
这主意,其实好像还挺不错。
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色诱男人。
吃完了年夜饭,她帮着他收拾桌上的碗盘,只要她不拿太重的东西,他都不会阻止她。
虽然之后,他和她坐在一起,看了一部电视台播的电影。
但是,如同往常一样,什么事也没发生。
今天一整天,她很努力的想过该怎么色诱他,结论是——
她需要一本色诱教学大全。
就在她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电影演完了。
十一点了。
她必须将他的床还给他。
她依依不舍的从沙发上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澡。”
“好。”他看着她,交代道:“有事再叫我。”
“嗯,我知道。”她走回房间,一进门,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为手被包扎了起来,她已经可以自己脱衣服了,在今天之前,她可真不觉得这是会让人如此憾恨的一件事。
脱了衣服,她站在浴室中,打开莲蓬头的水,快速的洗了个澡,又笨拙的把自己的一头长发洗好、擦干。
当她穿好睡衣,拿起吹风机吹头发时,风一开,却只是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因为另一只手没办法拿梳子,她唯一的一只手,只有办法拿一样东西。
不是吹风机,就是梳子。
前几天,她是到附近的美容院去洗头的,可今天寒流又来,外面太冷了,她一点也不想出门,才决定自己洗的。
她的想法也没错,她的确有办法自己洗头了,但却忘了靠一只手没办法把头发吹干、梳好。
她需要帮忙。
看着镜子里刚洗完澡,看起来水嫩水嫩的女人。
她双眼一亮。
没错,她需要帮忙!
不过得先把扣子解开两颗,那是有点小困难的动作,但她这两天已经变得熟练许多。
解开了扣子,她又把睡衣往前拉一点,再将领口拨开一些。
呃,好像太露了。
看着自己露出快一半的胸部,她忍不住又把睡衣拉拢了些,这才红着脸,走出浴室,拉开自己的房间门,探头喊那个还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却有些视而不见的男人。
“克刚。”
“怎么了?”他起身走了过来。
“我没有办法自己吹头发。”他来到门边时,她把门打开,尽力摆出无辜的脸,看着他道:“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呆瞪着她半敞的领口瞧。
她心头直跳,羞得几乎想放弃,他的视线热得像火。
“克刚?”
“嗯?”他眨了眨眼,大概顿了一秒,才想起她刚刚的要求。“吹风机呢?”
“在浴室里。”她退到一旁,让他进房。
他走到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时,她已经坐在床上,以免他又要回客厅。
这几天,他非不到必要,也不到她房里,她猜是因为这里有床的关系,希望她没猜错。
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等他的小女人,他喉咙一阵发干。
她的长发湿淋淋的披散在她身后,因为没有完全擦干,有些水珠从她颈上微卷的发滑落,滴在她的领口,慢慢的,一路下滑。
她打了个冷颤。
他一窒,握紧了手中的吹风机,强迫自己转身,再拿了一条毛巾,才回到她身边,替她擦干头发。
但他不敢管那些已经在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滑动的水珠。
她没有穿内衣,她这几天因为手伤,大部分的时间都没穿,因为很麻烦,因为那会让他有更多的机会,看到她乍泄的春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反而更容易让他胡思乱想。
他一直让自己不去注意这件事,他尽力了,直到现在。
昏黄的灯光下,坐在床侧才刚洗完澡的她,肌肤显得更加水嫩。
他打开吹风机,开始吹干她的头发。
她房里的气氛太诱人、太暧昧。
他应该提议到客厅去,在电视节目諠哗的声音下,或许能让他清醒一点;但他只能站在床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应该要把视线从她的领口移开;但那起伏的线条是如此迷人优美,他没有办法移开。
他应该要尽快替她吹干头发:但他的手指没有办法离开那如丝般柔滑的触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的发缠绕在他手指上,然后缓缓的滑开。
她发上的香味,因为热风而熏开,暖入心肺。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沐浴完之后,他也曾这样为她梳发。
那时,怕他回来时已经太累,她很少让他有机会为她梳发,他能这么做,通常是因为做爱后,他害得她太累了,无法抗议,[奇·书·网-整.理'提.供]才愿意让他这样帮她。
她乌黑的发,轻如羽,滑如丝。
情不自禁的,他将它们凑到了鼻端,深深的将那香味嗅入鼻中。
偷偷的,亲吻她。
就像许多年前时,那般。
即使只是一绺发,也是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如果可以,他想要就这样将她拥在怀中。
但他不能,他必须等。
等她重新走入怀中。
等她……再次爱上他……
秋水紧张的坐在床上,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手,温柔的抚过她的发。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仔细,小心翼翼的以手指梳开始柔细打结的长褽,她知道,他怕弄痛了她。
她有些晕然,又坐立不安的想着,她是不是把睡衣拉得太拢?是不是该再暗示多一些?是不是……应该要更主动一点?
她没有办法很清楚的思考,他的手指撩拨着她的发,那细微的、若有似无的牵动,引发一阵又一阵的酥麻,从发根,到全身。
她应该要色诱他,却觉得自己被他诱惑了。
她的呼吸因他而加快,心口因他而紧缩着,体温因他而上升。
长发,慢慢干了。
他关掉了吹风机,却没有开口,他舍不得停下,仍缓缓的以手指眷恋地梳理她的发。
屋外,鞭炮声响了起来。
新年到了。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火,从窗外看出去,能清楚的看到那灿烂七彩的火花,一次又一次的,映在夜空中。
“新年了。”她看着那些烟花,低喃着。
“嗯。”他看着她的脸,轻应着。
他,仍轻握着她一绺黑发。
她转过头,仰望着他,粉唇微扬,柔声开口。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俯视着温柔的她,喉咙干哑,几乎无法出声。
此刻的她,看起来好美好美,如果可能,他希望能永远守护着她的微笑,不只这一年,不只这一天。
他无法放开她的发,害怕放手就会失去她。
她在他眼里看见难解的情绪,好像是渴望,也或许是害怕,还有一点点的不安,与……悲伤。
她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在这时会有这样的情绪,不懂为什么她能如此轻易了解他。
心,莫名的抽痛着,因为他。
不觉中,她伸出了手,抬手触摸他严酷又带着悲伤的脸庞,想要安慰他。
他抽了口气,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就要退开。
“别……”她脱口。
他停住了。
她沙哑的将要求说出口:“别走……”
他的眼变得更黑,燃起了欲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起身,踮起脚,轻轻的、羞涩的,抚着他的脸,在他冰冷的唇上,印上了她的吻。
他屏住了气息,只觉得胸中的心脏快要爆开了。
她的唇好软,微微的颤抖着。
“我知道……”她贴着他的唇,低喃着重复,“我说别走。”
她站在他的怀中,小手搁在他的脸上。
那微弱的话语,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再说一次。”他嗄声要求。
她抬眼,望着他,粉唇微启,“别走……”
乌黑的瞳眸收缩着,她紧张的舔着唇。
然后,他低下了头,吻了她。
吹风机掉到了地上。
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腰。
那灼热的唇舌,席卷了一切。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他的颤抖,他的渴望,还有那熟悉的味道,和抵着她的灼热亢奋。
他并不是无能为力。
那念头一闪而逝,她轻喘出声,因为他的唇顺着她的颈项,吻着她的脉动,落到了她敞开的领口。
烟火仍在远处的夜空中,燃烧着。
而他,燃烧着她。
他解开了她的扣子,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的唇舌,随着敞开的衣缓缓而下,在她柔滑的颈上,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她害羞的瑟缩着,颤抖着。
他的唇回到了她的唇上,抚着她的腰,轻柔的以唇瓣摩挲着她的唇。
她红着脸,小手搁在他胸膛上。
他在月光下,拉开了遮掩她身体的衣服,伸手覆住了她柔软浑圆的乳房。
秋水又喘了口气,他迷恋的看着她脸上晕红羞涩的表情,她挺立的乳尖,顶着他粗糙的掌心。
她的眼里有着惊讶、困惑和渴望的火花。
他拿开手,轻轻的以指尖抚摸她绽放的蓓蕾。
她颤抖着,看着他的手指,感觉他的触碰,有那么一瞬间,好想逃走,却又无法动弹,只能喘息的任他脱去她的上衣。
他的手抚过她的手臂,滑过她的腰。
他一直看着她,她也只能看他,感觉他,迷失在他的眼中。
晕然的恍惚中,她看着他脱去了他自己的上衣。
他的胸膛结实强壮,乳尖和她的一样挺立着。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和她一样受影响的事实,让她好过一点。
她有些着迷的触碰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的轻颤,他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下去。
然后,他慢慢在她身前跪了下来,脱去她的长裤。
她看着他像膜拜女神一样的,跪着仰望她,亲吻她的小腹。
秋水浑身发烫战栗着,只觉得一阵腿软。
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他并没有急切的脱掉它,只是起身抚着她的唇,温柔的重新亲吻她。
他轻而易举的将她抱了起来,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如此娇小脆弱过。
他把她放到了床上,亲吻她,诱惑她。
夜凉,如水。
明月高悬在天上。
在他那带着魔力的大手爱抚下,她难耐的娇吟出声,紧攀着他的肩,低低的喘息,轻轻的呻吟。
他含住她胸前浑圆的那一瞬,手指也探进了她唯一仅剩的遮蔽中,探进那因他而湿热的温润之中。[奇`书`网`整.理'提.供]
她抽气,他舔吻她。
她颤抖,他撩拨她。
他的手指,他的唇舌,都像可怕的恶魔。
那感觉好吓人,一波又一波的,如潮水一般。
她在他身下扭动挺身,差点以左手去碰他,但他温柔的钳住了她受伤的手,他爱怜的亲吻她包扎起来的左手,然后俯身,温柔的舔吻她颈上那如伤疤的胎记。
莫名的情绪,堆满了胸口。
泪水,几乎就要落下。
他再次退开,她几乎要开口求他别把她丢下。
但他没走,只是看着她,慢慢的拉下了她最后一片蔽体的小布,他爱抚着她的腿,抚摸着她的脚踝,然后脱掉那片布。
她羞怯的合拢着腿,看着他脱下自己身上剩下的所有衣物。
他的欲望吓人的昂扬着,她羞红了脸,想移开视线,却又没有办法,她的身体发烫而慵懒。
他俯身吻着她的唇,低喃着:“别怕……”
她颤抖的吸入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感觉到他的手重新探入她的腿间,诱哄她分开双腿。
他的手,好烫好烫,和她一样。
他的心跳,好快好快,如她一般。
他以拇指轻揉着她最敏感的地方,那感觉让她几乎失控,她慌乱的攀着他,他却只是握着她的伤手,避免她伤到伤口,然后缓慢的,温柔的,将她撩拨到高潮。
从头到尾,他一直看着她。
“啊……”
她弓身叫了出来,窘得闭上了眼,脸上的潮红晕到了胸前。
她不敢睁开眼,她想躲到被子里面,但他仍握着她的手,他左手的手指也还在她腿间。
她知道,他一定清楚得感觉到,她狂乱的心跳。
再一次的,他低下身来,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靠近,感觉到他的呼吸。
“请你……”他沙哑的开口要求,“看我。”
她的心一颤,羞赧的睁开了眼。
他悬在她身上,近在咫尺,粗犷的脸庞紧绷着,眼里充满着对她的渴望,他的身体浮现一层薄薄的细汗。
“别怕我……”他粗嗄的看着她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喘息着,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黑瞳幽暗,哑声道:“你要我……停下来吗?”
这个男人,是如此温柔而自制。
她为他的询问和自制而感动,深吸了口气,秋水脸红心跳的摇了摇头,吐出虚软但坚定的字句。
“不……不要。”
刹那间,他眼中的欲火,变得更加旺盛。
他邪恶又温柔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在那神秘如火的诱哄下,她羞怯的分开了双腿,接纳他。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里时,撕裂身体的疼,让她抽了一口气。
但他并没有只顾自己的欲望,这个男人压抑着自己,缓慢的,小心的,温柔的,一次又一次的,让她习惯他、适应他庞大而灼热的存在。
“我很抱歉。”他嘶哑的说着,吻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心跳和她的一起跳动,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真实而火热,在她身上、在她体内,隐隐颤动着。
“别……说抱歉……”她抬手抚去他的汗,红着脸说:“我想我……好一点了……”
他开始移动时,带起的感觉,教她又缩了一下。
“很痛吗?”他担心的再停了下来。
“不……”她羞赧的紧抓着他的肩,悄声道:“不是痛……”
她的诚实,让他的欲望更加勃发。
他再次开始移动,缓慢的,亲匿的,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她。
那火热的感觉,比之前他用手指引发的更加惊人。
他热烫的身体,贴着她,进入她,和她合而为一。
她呻吟着,娇喘着,迎合着他,为他晕眩发烫,为他低泣燃烧,为他完全失去控制。
他,像一把火。
将她一切的意识、感官,全数夺走。
他将自己深埋在她紧绷的身体里,感觉她的需要,她的渴望,和他的一样热切。
经过了如此漫长的等待,终于,她又回到了他怀中。
“我爱你……”
那深藏在心中的爱意,就这样倾泄溃堤。
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里有着无比的温柔,和深刻的爱意,那瞬间,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泪水顿时泉涌而出。
他低头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
“我爱你……”
她想开口,却没有办法,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他。
“我爱你……”
当他低哑渴求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她耳边时,几乎就在那瞬间,她再一次达到极致,她紧拥着他,无法开口回应,只能哭着在他怀中攀升到天堂。
直到她在他怀里飞翔,他才尽情的释放自己。
她娇柔的身子,在那一刻,绷得像弓,紧得像弦,他吻去她的饮泣,她的泪滴,感受她热情甜蜜的包围……
夜深了。
点点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菩提随风摇曳着,发出温柔的沙沙轻响。
諠哗已尽。
只有月亮散发着明亮而皎洁的光芒,慢慢的、悄悄的,爬进窗里,温暖的包围着床上的爱侣。
就像数千年前,那一个静谧的夜晚……
那是一场甜蜜又悲伤的梦境。
醒来时,她已不复记忆,却仍能感觉到胸中的暖与疼。
泪,仍在颊上。
男人,为她轻轻抹去。
秋水睁眼,看见他在身前,深深、深深的凝望着她,像在看一个极其珍爱的宝贝。
她一定是昏过去了。
我爱你……
他说,一次又一次的。
她因为想起,而再次发晕。
他仍裸着身子,侧躺在她身旁,大手轻抚着她泛红泪湿的小脸。
她有些羞的闭上了眼,感觉他的手指往下滑过她的下巴,轻抚着她颈上如刀痕的胎记。
“抱歉……”
“为什么?”
“弄疼了你……”
她张开眼,他仍看着她,眼里满是爱恋与不舍。
那目光教她心动,却也莫名心痛。
“已经不疼了。”她抬手抚着他的胸口,小脸羞红的柔声保证,“真的。”
心口,因她不自觉的温柔,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他曾经对她做过什么。
她忘了,所有。
但那没有关系,只要她还在他怀中,那就够了。
最好,最好全都忘了,再也不要想起,不要记得……
他将她拥入怀中,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喑哑的道:“我爱你。”
“你说过了。”
“嗯。”他深深的将她的味道,吸入心肺。
她眷恋的枕在他肩上,抚着他的腰背,心疼的轻声说:“你应该让我也有机会说。”
他的身体因她的话而紧绷。
这男人,原来也是会紧张的,原来他其实也不是不想听她说。
她微笑,贴在他耳际,轻轻的开口。
“我爱你。”
热泪,湿了眼眶。
他收紧长臂,紧紧的拥着她,沙哑的要求。
“再说一次。”
“耿克刚,我爱你。”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因她的话而颤抖。
他的泪,滴落在她肩头。
那一定是她的错觉,或者,不是。
一颗心,充满了他的渴望,他的胆怯,他的深情,热热的发烫着。
她抚着他的发,柔声低喃着:“我一定是上辈子做对了什么,才能换来你这么好的男人。”
他的心,又痛,又暖。
不敢开口,怕会泄漏什么,他只能将她拥得更紧,然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恳切的祈祷着。
最好全忘了、全忘了……
再也不要想起,不要记得……
第十二章
世界,从来不曾如此美好。
阳光在闪耀,小鸟在啁啾,连猫儿都躺在阳光下,打着呵欠,伸着懒腰。
这两个星期,她的生活如梦一般。
她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关心她的朋友,和一个她喜欢且擅长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她爱的男人爱她。
看着盘腿坐在沙发上敲笔记型电脑的他,秋水在椅把边垫了一个大抱枕,然后靠在上头,再把冰冷的脚,塞在他热烫的大腿和沙发之间温暖的空隙中。
工作到一半的他,半点也不介意她的入侵,还拿了围巾将她露在外头的脚踝盖住,他两眼仍看着电脑萤幕,却不自觉的以大手,握着、摩挲着、暖着她冰冷的小脚。
她一边啃苦瓜子,一边翻着放在膝头上的新书,心不在焉的想着。
这男人,快要把她宠坏了。
受伤后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因为她的手烫伤得有些严重,阿姨让她放了一整个月的年假,薪水照领。
这两天,她已经拆了绷带,不再需要天天去医院换药了,只是手背上新生的皮肤,还是有点脆弱,他替她买了一双手套,让她可以戴着,不用担心日晒及不小心碰撞的伤害。
这些日子,他帮她打扫、倒垃圾,还替她煮饭、买书、暖床。
除了最后一项让她多少消耗一些体力之外,其他工作他全数包办。
一直坐在这里看电视、小说,吃年菜、零食的结果,是她日渐丰腴了起来,害她最近几天,完全不敢去量体重。
但他不让她做太多事,了不起准她可以陪他一起出门去购物,可以在他煮饭时,在他旁边叨念,可以在他晒衣服时,替他递衣架。
剩下的,她就只需要负责吃、睡,和……爱他。
那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他长得真的不是很帅,但却很对她的味。
她喜欢他的大鼻子,他有些粗浓的眉毛,高挺的鼻,坚毅的嘴,还有结实的肌肉,连他运动过后的汗臭味,她都喜欢。
这种,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或者该说出帅哥?
她咬着唇,瞅着他,无声偷笑。
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体贴、细心,虽然有时很古板,不善于言词,也不幽默,但他对她呵护备至。
要爱他,很容易,很简单。
她不懂他为什么偶尔会表现出些许不安,好像她随时会离开他。
也许他曾有过不愉快的恋情吧?
他曾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念头,让人莫名不快。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是她的,她一个人的。
不自禁的,再次扬起嘴角。
她喜欢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他工作、她看书,泡壶绮丽送的花茶,静静的在这里待一整天,就算没有交谈,心也很暖。
幸福,应该就是这样子的吧?
这念头,悄悄从心头滑过。
她突然领悟,她愿意和他就这样待上一辈子。
他就像她从不知道,曾经有过的另一半。
他和她的身体很契合,每一次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都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完整而圆满,好像她就是应该要待在他怀里。
这个男人了解她,就算两人意见相左时,他也知道她何时会坚守,知道她何时会让步,也懂得偶尔要适时的退让。
“克刚。”
“嗯?”
“我们结婚好吗?”
他一愣,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有着压抑的强烈情感。
“你……说什么?”
“结婚啊。”她红着脸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现在,还有以后。”
他说不出话来,无法动弹,
这一定是个梦,一个奢侈的梦,他万分害怕会在下一瞬间,清醒过来。
她愿意爱他,已经是个奇迹,她愿意和他结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刹那间,一切都已消失,只剩下她。
他的无言,让她有些不安的再开口,迟疑的、忐忑的吐出一句问话。
“你觉得……不好吗?”
“好。”他起身,他的笔电,在他起身时,从他的膝上掉到地板,他却毫不理会,只是来到了她身前,将她拥在怀中,吻着她,哑声道:“好,我们结婚。”
她绽出开心的笑,抚着他的脸庞,真心的道:“耿克刚,我爱你。”
“我爱你。”他拥抱着心爱的女人,为此深深感动。
那,是一个幸福的午后。
阳光,暖暖。
后院中,含苞的杜鹃,悄悄的开了一朵。
淡丽而娇嫩,迎着风,轻轻摇曳着。
越幸福,越害怕。
越害怕,越担忧。
失而复得,是一种喜极而泣的快乐。
得而再失,是他心中最深沉、最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连想,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作了一个恶梦。
梦里有那遥远的国度,他和她,幸福的生活。
但他为了自尊、荣誉,毁了一切,失去了她。
他书她,成了杀人的凶手。
“不……不要……”
暗夜中,秋水被他狂乱的呓语,惊醒了过来。
“阿丝蓝……求求你……”
他全身紧绷,满身大汗的在睡梦中挣扎。
“克刚?”她吓坏了,轻拍着他的脸,想要叫醒他。
他却痛苦的喊着:“回来!回我身边来——”
“克刚!你醒一醒!”她慌急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摇晃着他。
“不……不要……不要这么做……不要这样对我……”他哭着哀求。
泪水,流下了他的脸庞。
“耿克刚!”她喊着他的全名,他依然没有醒。
那一声,凄厉不已,教人断肠。
“阿丝蓝——”
他哀痛的哭喊着同一个名字。
不得已之下,她用力的甩了他一巴掌。
他醒了,痛醒的。
泪,仍在他眼里,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喘着气,眼中还有着残余伤痛和惊惧。
“你在作梦。”她脸色苍白的说。
“抱歉……”泪水滑了下来,他握住她的小手,闭上眼,喘息着说:“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拭去他脸上的汗,轻声道:“没关系,我去倒杯水给你。”
她欲下床,他却将她拉回怀里。
“不,不用了。”他急切的,嗄哑的说:“不用了,你陪我一下就好。”
“但是……”在他怀中,她可以清楚感觉得到,他胸中剧烈跃动的心跳,她抚着他湿透的胸膛,担忧的道:“你流了好多汗。”
“我没事。”他开口,说服自己,也说服她,“只是梦,一场梦而已。”
他的心,在她掌心下跳动。
“至少让我去拿条毛巾。”
不自觉的,他收紧了他的拥抱,心惊而胆战。
“克刚?”
她的声音透着担忧,他知道自己必须放手,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放手。
秋水下了床,到浴室里拿来毛巾,替他擦去满身满脸的汗。
他脸上犹有泪痕,眼里依然有着难掩的痛。
但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将脸搁在他肩上,在黑夜中任他轻拥,却难以抚平心中隐约的不安。
他激动的心跳,渐渐、渐渐的平息下来。
“克刚?”
“嗯?”
她有些忐忑,困惑的问。
“谁……是……阿丝蓝?”
他僵住了。
所以,真的曾经有一个女人。
那瞬间,她知道这是一个事实。
她不应该问,但刚刚那一切太过吓人。
她必须知道,是谁在他心底,竟然占据了如此深、那么大的位置,让他连在梦中,都要这般苦苦哀求。
“你……爱她?”
他倏然睁开眼,哑声道:“我爱你。”
“但你更爱她。”
他瞳眸一缩,没有办法说下,只能紧握着她的手,重复道:“我爱你。”
心,好痛。
为他,也为自己。
秋水看着他,只觉得想哭。
那是多深的情,多痛的爱?
她不知道。
但她晓得,他深爱着那个女人,他想要她回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在睡梦中,发自肺腑的声声哀求与哭喊。
在她和他求婚之前,他从来没有作过这个恶梦,直到今天,直到他答应和她结婚,他心底的压抑才爆发开来。
她想,她在问那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
阿丝蓝。
“告诉我,她是谁?”
他无法回答,只能嗄声反问:“你要为了我的过去,责怪我?”
“你爱她,我只是想知道。”秋水咬着唇,沙哑的说:“我不想等到结了婚,她出现了,你才告诉我,她才是你的真爱。”
“我现在爱的是你,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就是不肯告诉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我不想要一张床上,躺着三个灵魂。”秋水忧伤的看着他。
他沉默不语。
她握着他的手,开口请求,“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他痛苦的说:“我……不能……”
另一个可能性,蓦然闪过脑海。
“她死了吗?”
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那个女人死了。
他伤痛的表情,不自觉的反应,和直接回答差不多了。
秋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她是知道他隐瞒了些什么,是有想过他曾有过去,曾经爱过另一个女人,但她不知道是这样的。
“克刚?”
他闭上了眼,下颚紧绷。
她抚着他的心口,轻声要求,“我不是要你忘了她,只是想要更了解你。”
“我们不能……”他几近恳求的睁开眼,看着她问:“就这样在一起吗?”
心,紧缩着,隐隐作痛。
泪光在她眼中闪烁,秋水哽咽开口,“如果我们不能坦承以对,如果你不放下过去,我们怎么可能会有未来?”
他再度陷入沉默。
她正在挖掘他的伤口,他心中那恐怕已经溃烂腐蚀了他灵魂的可怕伤口。
为了某种原因,他不肯让它愈合,甚至不愿提及。
或许,她不应该要求太多。
他说他爱她,也许那应该就够了。
但她害怕,他不愿让它愈合的旧伤,终会毁灭所有。
看着那痛苦的保持沉默的男人。
热泪,悄悄滚落。
她慢慢的退了开来,小小声的道:“你不用勉强……爱我。”
“我没有。”他急切的抓住她,争辩着,“你不懂——”
她哀伤的看着他,心痛的说:“你不说,我怎么可能懂?”
“我……我不能说……”他的眼里尽是伤痛。
他伤害了她,他知道。
他可以看见她的退缩,与心痛。
“我爱你,但我没有办法,和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在一起。”
恐惧像只冷硬的大手,狠狠的抓着他的心脏。
“你……要分手?”他干哑的问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我不想……”她含泪看着他,粉唇轻颤,“我不想……但我会一直想……想那个女人……想你有多爱她……想你有多痛……想你有多想要她回来……想我是不是永远无法拥有全部的你……想我是不是爱得不够……所以你才无法对我开口……才无法让我分担你的伤痛……无法全心全意的信任我……”
“请你……”她哽咽着,望着开始变得模糊的他,最后一次要求,“告诉我。”
她想要知道,但他不能说。
他要怎么告诉她,他曾犯下的过错?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害她所遭遇到的可怕悲痛?
不能说。
就算她哭了,他也不能说。
就算她要分手,他也不能说。
就算会就此失去她,无法再和她携手,他都不能说。
那是他的罪过,她不该再承受。
“我没有办法。”看着那个心爱的女人,他红了眼眶,苦涩的道:“我做不到。”
她收回了手,眼里的光彩尽失,泪水泉涌滑落。
他没有要求她给他时间,没有试图考虑一下,他只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她。
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
那一字一句,都是如此断然,像根针,戳着她的心头。
秋水望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心痛欲裂,粉唇轻颤着,哑声开口。
“那……你……你走吧……”
简短的一句话,在他的心中挖出了洞,刮出了血。
她要他走,就是这么简单。
他不怪她,他知道,换做是他,也无法忍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她说出口,依然教他心头痛得鲜血直流。
他握紧了拳,哑声开口。
“我爱你,是真的。”
沙哑的嗓音,淡淡的回荡在空气中。
她没有回答,她已无话可说。
他走了,下了床,离开她的房间,走出她的生命之中。
泪水不断滑落,她瞪着床上那个还有些凹陷的枕头,不自觉的紧抱着它,蜷缩在残留着他体温的那一头,痛哭失声。
那一夜,她的泪,没有停过。
她无法自己的痛哭着,为她不够宽大的心胸,为他的不够信任,为她转瞬即浙的幸福,为他不想面对、难以痊愈的伤痛……
热泪,漫肆横流。
在黑夜中。
又一次的,他伤了她的心。
他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却依然要飞蛾扑火。
似乎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避免这样的结果。
她哭红了眼,一夜未眠。
他知道,他在自己房里,也一夜未眠。
昨天,是她最后一天的休假。
今天早上,她去上班了。
看着她走进教室后,他回到屋里,坐在床上,自责着,憎恨着自己。
都是他的错。
她的泪,烫如铜液。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不去接近,她就不会痛。
但,那是多么美好甜蜜的日子。
我爱你……
她说。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她说。
不只现在……还有以后……
她说。
他紧紧拥抱着她曾说过的字句,将它们珍藏在心底,泪水却涌出眼眶。
冥。顽。不。灵。
他是个自私的、该死的混帐东西。
都是……他的错……
月儿,爬上了树梢。
黑色的身影,轻轻在窗边飘落。
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轻问,不解的开口,“我和绮丽为你求来第二次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搞砸它?”
那个始终躲着他的巫女,终于来了。
他瞪着那面墙,痛苦的说:“她想……知道阿丝蓝是谁……”
“她想知道,就和她说啊。”
他猛地回过身,怒瞪着她,低咆着:“说什么?说她曾经被妖怪附身?说她因此杀了无数的人?说她为了救我,在脖子上划下了一刀?你不知道在那场战争中,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知道。”她的脸色因他的责备而刷白,看着愤怒自责的那个男人,她坦承道:“相信我,我比谁都遗要清楚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澪深吸口气,真挚的开口道歉,“我很抱歉,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和她,都是罪人,有着罪恶的灵魂。
他没有资格责怪她,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看着那个曾经受尽折磨的巫女,他闭上眼,摇了摇头,痛苦的说。
“我不要……她记得……”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她永远都想不起来,但我必须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你也是。”
“不。”他咬着牙关,顽固的不肯点头。
澪咬着唇,懊恼的问:“她爱你,你也爱她,不是吗?你在人世间,徘徊游荡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再和她相遇?再一次的和她在一起?”
他握紧了拳,看着她说:“就算我再怎么想,我也不会再让她受一次苦。”
可恶,这些脑袋硬如石头的家伙。
见他不听劝,澪一咬牙,只得把心一横,把事情挑明了道:“这样一来,你就甘愿了吗?这一次,你会愿意放手,不再重新投胎吗?”
“你什么意思?”他一凛,为她的言外之意。
看着那个男人,她不自觉想开溜;那么多年以来,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面对他。
怕面对这一个,曾经和阿丝蓝一起疼她、宠她,把她当成妹妹照顾的男人。
但秦提醒过她,她必须把一切都修正,那表示她得告诉他真相。
“你的执念,才是她为什么得一而再、再而三不断重入轮回受苦的原因,你忘不掉,她走不了,只能重复在世间互相寻找。”
他瞪着她,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可恶。
“好不容易你们才找到彼此的,不是吗?”澪叹了口气,真心的看着他道:“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错过这一次,我不晓得下一世她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回,还要再等多久。”
他颓然坐倒在床,两手巴在头上。
“你得告诉她真相,她必须了解,才能原谅,才能和你一起继续走下去。”
他沉默不语,眼泛泪光。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恶要背负,要面对。”
澪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很抱歉,真的。你和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从来不曾真心想要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们身上。”
他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蝶舞都能选择原谅龚齐,你以为阿丝蓝做不到吗?”
“不……”她当然能够原谅,但他怎么敢让她再记得那段如恶梦般的过往?
澪伸出手,抚着他的膝头,仰望着那热泪盈眶的男人。
“巴狼,给她和你一次机会。”她沙哑的说:“你和她,已经分不开了,你还不知道吗?你们交换了血,也交换了部分的灵魂。她爱你,就像你爱她一样深。你看看她颈上的疤,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记着,记着她的誓言,她的遗憾。”
她把带来的铜铃,掏了出来。
看到那串铜铃,他气一窒,错愕的抬头看她。
那是他亲手做的铜铃。
是阿丝蓝最珍爱的东西。
“这是考古队挖出来的。”她眼中有着隐隐的泪光,将铜铃放到他手上,“我想你应该把它还给它的王人。”
澪站起身,看着他,轻轻开口。
“她终究会记得的,当她想起来时,你不会想让她一个人的。去找她吧,告诉她,我们所曾犯的错,陪着她一起抚平伤口。”
她垂下眼睫,低喃着:“相爱的两个人一起,再怎么样,都会比孤单一个人要好……”
明月,高悬在窗上。
她走了,只留余音,在室内悄悄回荡。
他看着手上锈蚀成青铜的那串铃铛。
上头还能清楚看见,当初他亲手刻下、浇铸出来的纹样。
代表他的狼首兽面。
代表她的杜鹃小花。
他紧紧握着它,它们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即使经过了那么多年,铜铃依然会响。
滚烫的泪,滴在那依偎在一起的纹样上。
巴狼……我爱你……
她双瞳似水,映着他的模样。
克刚……我爱你……
她笑靥如花,唇瓣微扬。
我爱你……
她羞涩的话语,一次一次回荡着,教他心暖也痛。
他张开手,看着铜铃叮咚。
我很抱歉……不能……陪你……到老了……
心,如刀割。
很痛。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现在,还有以后……
真的很痛。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记着,记着她的誓言,她的遗憾。
澪的话,轻轻响起,劝说。
相爱的两个人一起,再怎么样,都会比孤单一个人要好……
秋水握着他的手,含泪,哽咽,恳求。
请你……告诉我……
他哽咽的闭上眼,颤抖着。
她终究会记得的,当她想起来时,你不会想让她一个人的。
那瞬间,他知道,他必须去找她。
去面对他的错误,告诉她真相,求得她的原谅。
深吸了口气,他握紧她心爱的铜铃,拿了钥匙,开门下楼,穿过那些和他一样冥顽不灵的灵魂,走过寂静的巷道,热闹的大街。
走向她。
第十三章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就像喝醉的兔子一样。
早上,她是拿冰块敷上了好一会儿,才让它们比较稍微能见人。
过年后第一天上班,她的状况其差无比。
昨夜他刚走,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
今天一整天,她不断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顽固,是不是不该这么在意那个已过世的女人,是不是应该要拉下脸,再去和他谈谈。
也许只是因为,失去恋人的过程太痛苦,才让他念念不忘。
也许那位阿丝蓝,才过世没多久,他一时三刻对她无法忘怀,也无法提及。
也许他和她的婚事,让他再想起了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所以他才会恶梦连连。
时间总是能淡化一切的,不是吗?
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是她,而不是阿丝蓝,不是吗?
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学会遗忘,学会面对心里那道伤,不是吗?
我爱你,是真的。
他说。
一想到昨晚他在梦中悲切哀恸的呼喊,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她其实也可以学着宽大一点,选择陪着他度过这一切。
就算他最爱的不是她,那又如何?
她爱他啊。
收拾着来上课的夫人们制造出来的厨余,秋水为这突然的领悟,停下了动作。
对啊,她爱他啊。
他现在不愿意谈,不表示以后也不会不愿意谈。
更何况爱情这种东西,又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又不是他若不爱她,她就可以选择不爱。
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咬着唇,一时间,虽然没有那么豁然开朗,但心绞痛和随时随地就要哭出来的症状,倒是好了些。
没关系,她爱他就好了。
她吸吸鼻子,擦去脸上莫名又滑下的泪水。
等一下回去,她再去敲他的门,他搞不好也偷哭了一个晚上。
那个男人,外表看似冷漠,内心感情却丰富得很。
他就像焖烧锅一样,外表冰冷,内里却热得像火烧——
“秋水、秋水?”
听到叫唤,她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阿姨从门外走进来。
“琳姨,怎么了吗?”
“隔壁艺廊的车,挡住我们的出口了,夫人们出不去,你从后门绕过去,请他们移一下车好吗?”
“喔,好。”她匆匆收好厨余,边道:“我马上去。”
隔壁新开的艺廊在卸货,载货的卡车,直接就把她们前门的出入口给挡住了,所有来上课的夫人们,下课时,全都被挡在了店里,走不出去。
她们还没有隔壁的电话,阿姨将夫人们请回教室喝茶,她则从后门的防火巷出去,再绕到前面,请对方把车稍微移开一些。
但是,卡车上没有人在。
她走到有些阴暗的店门口,看见里面有光,两个男人俯在桌上,看着某样东西。
“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这排屋子的格局太深了,在内间的那两个男人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指着那样物品,指指点点的讨论着。
她只好直接走进去。
“这真是太漂亮了,你看铜画上人物的表情,还有那些细节,这工匠的手艺,怕是今日也难有人可与之并论。”
“我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也吓了一跳。你看,这边角落有着云雷纹,另外两边却没有,但那里的夔龙纹却拦腰中断了,边边也有合范的痕迹,很显而易见的,它不只一片,只是整副铜画其中的一小块而已。”
“你确定?”
“嗯,我前年才经手了一片,给仇先生。我听说十年前,有人在不到一尺的农地里,挖出过类似的铜昼,但被一名神秘买家收购走了。”
“你认为那名买家,是仇先生?”
“你说呢?还有谁能像他那样神通广大?我铜画才刚到手,还没通知他,他的越洋电话就来了。”
“若真是仇先生收着,那也许还不错,他若有兴趣,应该能把整幅铜画都拼凑起来。你想,他会答应让我看看其他的部分吗?”
“我想很难,不过我明天送货上去时,会替你问问看的。”
她来到他们身后,但他们太过专注,甚至没察觉到她的存在,她只好轻咳了两声。
“对不起,打扰一下。”
他们两个吓了一跳,同时回过身来,两个人手上还都拿着一支放大镜。
她挤出微笑,“不好意思,我是隔壁的小姐。你们卸货的车,挡住了我们的出口,可以麻烦你们移一下车吗?”
“噢,当然可以,不过真是抱歉,搬货的司机拉肚子,在厕所里。等他出来,我马上请他移车。”
“谢谢你。”她道了谢。
其中一个人,在同伴回答问题时,又转回头拿布料,擦拭着那幅铜画。
在灯光下,她可以清楚看见,那因为氧化而斑驳锈成青绿色的铜画。
铜画上,有个男人在铸器,有个女人在他身后煮着饭,看着他。
怦怦——
不知怎地,心口大力的抽痛了一下。
她忍不住喘了口气,
“你说,这男人,有可能是铸这铜画的工匠吗?”
“是有这个可能,那这女人难道也是工匠?那个年代,女人也可铸铜吗?”
“这……这需要再考证,这个文明已经灭亡许久,比开明王朝还要再更早,那地方,或许是有可能真的出现过母系社会。”
“但她和那男人使用的器具,似乎不大一样。”
男人们讨论的声音,不知怎地,听起来忽远忽近。
秋水瞪着那名女子,她的眼神温柔,表情却带着悲伤。
“她……在煮饭。”她脱口道,
“啊,对了,没错没错!她在煮饭!你瞧,这锅里装的是食物而非钢锭,她脚旁的东西看起来也像蔬菜,小姐,你眼力真是好——”戴眼镜的男人兴奋的回过头来,却见她脸色发白。
“小姐,你还好吧?”
炉火中的火焰,成云卷向上。
在那瞬间,它们似乎动了起来。
恍惚中,她似乎能听见风箱鼓动、火焰燃烧、煤炭星子爆裂的声音。
怦怦——
她喘了口气。
“小姐?”
似乎有人在叫她,但她无法反应,只是不自觉地,往前来到了画边。
男人孤寂的脸,莫名熟悉。
巴狼……
心头浮现的名字,让她喉头紧缩。
谁?
谁是巴狼?
不自觉地,她伸出手,触摸着男人严酷的脸庞。
刹那间,整张画,都在她面前动了起来。
别哭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所以,你别哭了……
年少的他,对着她说。
你并不是一个人的……你还有我……阿丝蓝,我们成亲吧……
青年的他,对着她说。
五年前的今天,你嫁给了我……我的钱不多,所以只能做这小小的铜钤……
男人的他,对着她说。
我爱你……我爱你……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
泪珠滚落。
女人的声音,悄声说。
这里是你的家,永远都是,我们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男人的声音,冷硬开口。
我需要。
火冲天,映空。
大雨滂沱。
“小姐,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不……不要……”
她踉跄的退开来,摇着头,匆匆转身跑了出去。
但来不及了,那些画面霸占着她的脑海,不肯走。
不要不要不要——她不要想起来——
她慌张狼狈的逃出了那间店,跑到了大街上。
招牌、车灯、霓虹闪烁,都像火。
阿丝蓝,别回去!别回去啊!救你自己吧——
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咧嘴而笑。
不!不要不要不要——
她害怕的转身,泪流满面、跌跌撞撞的奔逃着,分不清方向,无法确认真实与虚幻,无法辨别过去与现在。
鲜红的血,漫天洒过。
她的脸、她的手,都是血。
救命啊!救命啊!
阿丝蓝,你做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心里呐喊着,却无法阻止,手起刀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人们呐喊着、哀求着,却逃不过她手里的刀。
求求你、术求你——阿丝蓝——
泪水放肆奔流,她闭上眼,掩着面,却还是无法挡住那些残忍的画面。
“不要啊——”
她哭喊着,却看到那跪地恳求朝她磕头的妇人,头飞了、手断了,肚破肠流。
求求你、求求你——阿丝蓝——
“别求我了、别再求我了,快跑啊、跑啊!离我远一点、远一点!”
她哭着大喊出声,警告着。
街上熙来攘往的人,被她发疯似的模样吓到,离得她远远的。
过往的人们,却依然在求。
求求你、求求你——阿丝蓝——
刀光,闪了又闪,切了骨、沾了肉、染了血。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无一幸免。
身体里的妖魔狂笑着,为自己的战果,沾沾自喜。
救命啊——别杀我——
她狂乱的在热闹的大街上飞奔,想摆脱那些可怕的影像,却怎样也做不到。
它们如影随形,似附骨之蛆,死巴着她不放。
她提着大刀,玩弄着人们,看着人们哀求,然后杀掉他们。
她砍杀了一个又一个认识、不认识的人。
人们死前的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怕她、恨她、诅咒她。
她杀掉了每一个她看见的,挡了她的路的人。
身上的衣,被血染得通红。
手上的刀,被肉骨撞得钝了。
然后,她拾起了一把剑,锋利如新的剑。
她不想去拿,却还是从那尸体手中,拾起了它。
阿丝蓝?
有人叫唤了她的名字,她惊恐的看见那个男人,那个和她一起长大,共同生活,她爱之如命的男人。
巴狼。
不要、不要!别是他、别是他!
她胆寒的哀求,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朝他走去。
大师傅……她已经不是阿丝蓝了……她被附身了啊……
不会的!她是白塔的侍女,她不会被附身的!
“我会的,我会的,我已经被附身了,你快走啊!”
她跪在大街上,无法自己的哭喊着。
阿丝蓝,把剑给我。
大师傅,你醒醒啊!你看看她身上那些血,她才把阿莱师傅杀死了!那不是阿丝蓝!她已经不是阿丝蓝了啊——
你胡说!
告诉我,你没有被附身,对不对?你还认得我的,对不对?
“不对,不对,你听他的,听他的啊——”
她泣不成声,害怕他会死在她手中,但他听不到她的警告,他不相信,他不肯走。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露出了微笑,她可以看见他眼中露出了希望。
但她在他面前,举起了剑。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惊恐伤痛的意识,在那庞大可怕的黑暗之下,只是个小小的存在。
“不——”
她痛苦的嘶喊着,却还是挥剑往他砍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他?
她努力想要抢回对身体的主控权,手上的剑,却一剑又一剑的,朝他砍去。
阿丝蓝,是我啊!
他泪流满面,痛苦的朝她喊着。
你醒一醒——
“我也想,我也想啊……”
她环抱着自己,哭着。
我是巴狼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快走!快走啊……”
阿丝蓝!求求你——
“别求我了……别求我了……”
她抱着头,哭着哽咽,再也承受不了,霍然转身,再次飞奔,试图逃避自己对他挥剑的画面,逃避他的伤、他的惊、他的痛。
城市里,霓虹闪烁。
亮着灯的大楼,像巨大的怪兽。
就连行道树,都像张牙舞爪的妖魔。
人们骇然的闪避着她,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几欲疯狂的她,哭着逃跑,却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巴狼、巴狼、巴狼……
她哭着,看见他流了血,受了伤,因为她的疯狂,痛欲断肠。
叭——
尖锐的喇叭声,伴随着刺耳的煞车声突兀的响起,穿透她的意识。
她回过身,车头灯就像妖怪的两眼,闪着刺眼的光芒,飞快朝她迎面而来。
看着那辆车,在那一秒,她只能流着泪,站着,无法动弹。
“秋水!”
听见叫唤,她抬眼,看见他惊慌的脸。
就像那一天。
耿克刚……巴狼……
他们的面容,在眼前重叠。
现在她知道,他到底爱的是谁了。
泪潸然,她看着那个她前世今生最爱的男人,想对他微笑,想告诉他,她爱他,车却已冲到身前——
那一天,好冷。
层层的云,在天上堆积着,遮住了明月。
寒风呼呼的吹,吹得人仿佛连心都寒冻起来。
当他看见她从对街的人行道,跑到马路上,即将被车撞到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不顾危险的穿越大马路,朝她跑去,扬声狂喊着她的名字。
夜风扬起了她的发,车灯照亮了她秀丽的容颜。
他几欲疯狂,用尽了全力,朝她飞奔。
她听见他了,在那瞬间,她抬起含泪的眼,看着他,扬起无奈的微笑。
那一夜,真的好冷好冷。
她吐出来的气息,都化成了氤氲的白烟。
强烈的车灯,照得她在风中飞扬的乌黑长发,亮得发白,如丝似雪。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那时的表情。
不!不要再来一次——
他再也不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就算要死,也要一起。
在那一秒,他奋不顾身朝她扑去。
她盈满泪光的大眼里,有着错愕、无奈、惊恐、不舍,还有他。
转瞬,如永恒。
他本来以为他会来不及,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所有的人事物,似乎都停了那么一停。
空气凝窒着,似寒冰冻结。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发生,他及时扑倒了她,将她紧抱在怀,往人行道那儿摔跌。
车子在煞车声中旋转,反向冲到了路中间的分隔岛上。
一时间,喇叭声、煞车声,纷纷大作,剌耳的响了起来。
人们被这场意外吓到脸色发白,在路边议论纷纷。
他心惊胆战的爬起来,看着怀中的她。
“秋水?”
“我……我没事……”她颤抖着,泪水直流。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边撞伤了?”他检查着她的手脚。
“没有……”他的出现驱走了那些画面,她摇头,哭着说:“没有……”
她没事,至少表面看起来没事。
他还没松口气,她已经埋首在他怀里,颤抖惊惧的哭了起来。
然后,他才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是澪。
她手上握着一支怀表,旁边那身穿唐装留着长长发辫的男人,大惊小怪的,从她手中把表抢了回去。
她被骂了,却看着他和秋水这边,嘴角浮现淡淡的笑,然后才回身,跟着那个男人一起离开。
他见过那个男人,他也常出没在咖啡店中,是老板的弟弟。
刹那间,他知道,澪偷了那人的东西,帮了他一把。
在刚刚那一瞬,时间的确停止过。
秋水冲到马路上的意外,几乎造成一场连环车祸,但仿佛奇迹一般,除了他和她有些擦伤之外,没有其他人受伤,连那个倒楣的司机都毫发无伤。
当司机发现自己没撞死人时。差点腿软的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当然,也不免臭着脸,叨念咒骂了好几句“夭寿”。
但是看秋水哭成那样,加上其实除了被吓了一跳之外,又没什么大碍,司机念归念,也只能自认倒楣的摸摸鼻子,开车去庙里收惊。
不到几分钟,车流又再次顺畅了起来。
他则抱着在怀里哭个不停的她,一路走回家。
干冷的空气,徘徊在城市的夜空,久久不去。
回到家后,他替她身上的擦伤上了药,再帮她拭去泪水,倒了杯温热的开水给她喝。
但那没有用,她仍在颤抖,还在哭泣。
她吓坏了,他也是。
刚刚那一刹,至今想起,依然教他胆寒不已。
所以,他只能抱着她,安慰她,也让怀中这个小女人,真实而温暖的存在,安慰自己。
怀里的她啜泣着,泪水流个不停,娇弱的身子直发着抖。
“没事了……没事了……你别哭了……别哭了……”
他为她受到的惊吓,感到心疼,但他安慰的话语,却只唤来她更多的泪水。
“别哭了……”
轻轻拥着那娇小的女人,他亲吻的她的额、她的发,一次又一次,温柔的拭去她的泪。
好不容易,她的情绪渐渐缓和了些,但还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她好一点,只能轻轻拍抚摩挲着她的背。
秋水缩在男人温暖的怀中,吸着鼻子,咬着唇。
他的心跳,规律的在她耳边轻响着。
她紧紧的揪着他的毛衣,害怕会失去他,害怕那些狂乱的影像会再出现。
她不要想起,真的不想记起,但她又忘不了,忘不掉他。
那一切,是如此恐怖可怕,像恶梦一场,却又真实得有如曾经发生过。
她真希望,那只是她的恶梦,但她的身上,仿佛仍残留着黏腻腥红的血,她的手,好似还握着那把刀,那把剑。
“我……我刚刚……看到了一幅画……”
她粉唇轻颤,抬首看着他,眼睫上还沾着泪。
“一幅铜画……”
他虎躯一震,脸色在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我认得……上面的男人……”她含泪看着他,抚着他的脸问:“他长得不像你,但他是你,对不对?”
所以无论他怎么藏,怎么挡,那些古老的过往,就是不肯放过她。
他原以为,她哭,只是因为车祸,怎么样也没想到,是因为那些挥之不去的恶梦,那些教人心悸的曾经。
“你……”他的瞳眸收缩着,嗄哑开口,“想起来了?”
“所以,那是真的?”她脸色惨白,颤抖着,“我以为……我以为我疯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挺身为她对抗世界,愿意为她遮住外头的风雨,愿意为她承担所有,但他没有办法消去她的记忆[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办法不让她记得。
“你没有。”他不舍的抚着她苍白惊惧的小脸,嗄哑的道:“你没有。”
“那些……曾经……发生过?”她害怕的,不敢相信的开口问。
“我很……”他很想说谎,但她需要真相。“抱歉。”
“不……”秋水面无血色的闭上了眼,瑟缩着,因惊慌而喘息。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死命的摇着头,慌乱的起身,从他怀抱中退了开来,哭苦笑道:“这才不可能是真的。”
那些血,似乎又漫过了天,泼溅到了她身上。
她不断的甩着手,拍抹掉身上那些鲜红的血,哭着指责他道:“你骗我,对不对?这只是玩笑?只是你和我开的玩笑,对不对?还是我吃了太多的药,对了,都是那些消炎药害的,才会害我脑袋都不清楚了!这世上哪来的妖怪?我才没有杀过人,我是方秋水,你是耿克刚,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狗屁轮回!我才不信这些——”
眼看她如此惊慌,甚至开始反驳,他忙起身抓住她,“秋水,你听我说。”
剑芒,轻闪。
妖魔,咧嘴,笑着。
她猛地伸手推开他,慌乱的喊道:“不,你放开我!离我远一点、远一点!”
但他不肯放手,只是紧抱着她。
“不要!你放开我!”她哭喊着,害怕自己又伤了他。“我会杀了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他拥着她,安慰道:“你别怕,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不要,你放手,你走啊……走啊……”她痛哭失声,推着他,却无法挣开他结实的怀抱。
“我不会走的。”他拥着那哭到断肠几欲疯狂的小女人,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走的,我绝不再留你一个人。”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顽固?我叫你走啊!你听不懂吗?走啊——”
她哭着,挣扎着,抗拒着,愤怒的尖叫着,捶打着他。
“我爱你……对不起……我很抱歉……”
可无论她怎么做、怎么说,他始终没有松开手,只是心痛自责的含泪抱着她,任她捶打、咒骂、指责着,直到她终于累了、倦了,直到她再次在他怀中放松下来,不再挣扎。
“我爱你……对不起……我很抱歉……”
他重复着,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抱着他,哭到不能自己,气这个顽固的男人,却更爱他。
“我是个疯子……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你没疯,如果你疯了,那我一定也是疯子。”他抚着颤抖啜泣的她,“就算我们俩都疯了,我还是爱你。”
那嗄哑深情的的告白,让她的泪再度泉涌。
那一夜,她在他怀里哭到睡着。
绿叶,在窗外闪耀。
因为那片绿意,她醒了过来,用干涩的双眼,看着晨光,慢慢爬上了他疲惫的脸庞。
他凝望着她,满眼都是担忧与不舍,还有无尽的悲伤与歉意。
这个男人,粗犷的脸上,犹有干涸的泪痕。
心痛,似乎永无止境,对他的心疼,却更深。
昨夜,她睡睡醒醒。
只要一闭上眼,稍稍放松下来,那些过往又会聚在眼前。
那可怕的梦魇,不肯轻易离开。
所有血腥的片段,一再重复上演……
在那一个寒冷而疯狂的夜晚,泪聚成海。
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存在的,究竟是谁。
有时候,甚至无法分辨过去与现在。
好几次,她在黑夜中惊醒,只能颤抖地环抱自己,泪流满面,听不清他在一旁焦急担忧的话语,无法回应,只能任那些悲伤的过往,排山倒海的袭击她。
但他总是捺着性子,拥着半疯的她,陪着她,安慰她,和她道歉,对她保证一切都已过去。
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她喉头一紧,沙哑出声。
“你是……从何时想起来的?”
“不久。”他说。
他的回答太过简略,太过模糊,太想掩饰什么。
“不久,是多久?”她喉头一哽,再问:“一年?两年?认识我之前?多久?”
他眼里的痛,让她心一凛。
过去这些日子,相处的回忆,浮现眼前。
他瞪视着她脖子上的伤痕,他红了的眼眶,他那可疑的泪光。
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伤,却没料到,他所隐藏的伤,竟然如此的沉重而巨大,远远超过她所能想象。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就记得。
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眼底偶尔会出现如此绝望压抑的神情,像是在害怕什么。
现在,她晓得了。
所以他才会那样看她,才会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她。
“你一直没忘记过。”
这是陈述,不是问题。
他紧抿的唇,收缩的瞳眸,证实了她的怀疑。
难怪他总是那样渴望的看着她,难怪他的眼里总是带着不安与惊恐。
泪水,又迸出眼眶。
“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她悲伤的小脸,他深吸了口气,才喑哑的开口,“我不要你记得。”
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
他沙哑的声音,回荡着。
她问过他的,但他没有说,他也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不想记得。
所以,他宁愿离开,也要保护她。
她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能将一切藏得如此久、那么深。
因为心疼,泪水又再度泉涌。
她泪眼蒙眬的看着这顽固的笨男人,“你怎么……这么傻……?”
“我很抱歉……”
他抬起手,温柔的抚去她脸上的那滴泪。
“别再哭了……别哭了……”
他伸出长臂,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沙哑的低声说:“我爱你……我不会再离开你……所以……别哭了……”
她环住他的腰,偎在他胸膛上,泣不成声的说。
“我爱你……”
“我知道……”他语音沙哑的,亲吻着她,红着眼眶说:“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掉……”
永远,是多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永远都不会忘掉。
她绝不会再让他孤孤单单的,怀抱着那可怕的记忆,一个人活着。
在那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还是夜夜恶梦连连,常常在夜半,就会哭着醒来,害怕他已被砍死在她的剑下,害怕她还留在那个过往,害怕这个现在才是梦一场。
她也一直觉得手上和身上沾满了血,所以总是不停的洗手、洗澡,和洗头。
它们纠缠不清,但他帮着她,始终陪着她。
她想洗,他就帮她洗。
她想哭,他就抱着她,让她哭。
他会陪她洗澡,替她洗头,温柔的帮她洗去那些梦魇、那些鲜血。
然后,他会和她做爱。
他和她,就像荒原中,受了伤的野兽,回到了温暖而安全的窝,互相舔舐抚慰着彼此的伤口。
在她的询问下,他告诉了她,她前世死了之后发生的事。
关于蝶舞、关于云梦、关于澪,和那座已毁的城市,还有那幅铜画……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是心碎而死的。
她记得,记得自己的魂魄,在他身旁流连徘徊,舍不得离开。
当他在哭时,她也跟着哭;当他在城里游荡时,她也跟着游荡;当他死去时,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他,却没有办法。
他看不见她,死了也看不见她。
鬼差带走了他,她跟着跑到了地府。
判官告诉她,因为他犯了罪,所以要受罚;因为她是自杀的,所以他看不见她。
自杀的罪很重,但她的状况情有可原。
“你必须重新轮回,还完你的罪,他则必须留在这里,受完他的罚。如此一来,你和他,将来才可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哭着入了轮回,为了能再见他。
如今,他在这了。
看见她,拥着她。
跳动的心,温热的手,深爱着她的灵魂。
这一切,都值得了。
巴狼……耿克刚……
叫什么名字都没差,只要是他。
只要是这个会为她的遭遇而痛苦,为她的悲伤而心疼的男人。
“我很抱歉……”
“别说了,别再说抱歉……”她轻抚着他的唇,眼泛泪光的柔声道:“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难受,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一直都爱你,我并不想离开你,可你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我选择重新投胎,只为了能再次和你相遇。”
泡在浴缸的热水中,她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吻着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唇,低诉着爱语。(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爱你……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的喉咙紧缩着,因她在怀中的事实而感动。
他爱怜的吻着她颈上的胎记,大手替她柔嫩的肩、光滑的背、纤细的腰,抹上肥皂。
她在他怀里呻吟着,将他的热烫包围在她的身体里,和他再次合而为一,感受他的激昂、他的力量。
再一次的,为他而燃烧,而融化。
料理台上,五颜六色的。
番茄、西洋芹、豆腐、虾仁、猪肝、牛肉、鸡,未料里过的食材,无论黑黄红白绿,全都堆得满满。
她以竹刀削着山药,用钢刀山药易氧化,所以她特别弄来了竹刀,将细长的山药削好了皮,切成了块,放到干净的水里,防止它们变色氧化。
压力锅的水滚了,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关掉它。
把一旁准备好的鸡切成块,过水氽烫,放凉。
她洗完锅子,将水龙头打开,让它维持着涓滴的细流,然后开始处理牛肉。
洗碗槽里,流水淙淙,鲜红的番茄在水盆里滚动,翠绿的西洋芹也在那流动的清水中。
阳光下,小小的厨房,有着缤纷的模样。
腌好了牛肉,她小心的打开压力锅,仙草的香扑鼻而来。
她把黑色的汤汁过滤出来,再把熬透的仙草渣捞掉,重新把浓黑的仙草汤倒回去,再把汆烫过的鸡,放进里头,合上盖子,重新开火。
每隔几分钟,她会看见坐在餐桌旁敲打键盘的他,会偷偷抬眼瞧她。
今天这一餐,是她好说歹说,才说服他,由她来煮的。
有几次,她看见他忍不住想起身过来帮忙,但他忍住了,因为看到她不以为然的挑眉。
所以,他忍着,瞪着面前的笔电,却始终心不在焉的偷瞧她,像才十岁大的男孩,屁股无法好好黏在椅子上。
男人不安又担心的模样,教她又好笑又心疼。
她知道,他怕她又烫着了手。
一天又一天,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但那些恶梦也慢慢的不再出现。
渐渐的,她让自己只将好的记起来,把其他的都忘掉,至少尽量不去想。
一天又一天,她在他怀中,重新找到了自己。
但他仍担心,依然害怕。
她比他还要清楚,他有多怕。
她几乎没看过他睡,他总是醒着,就算偶尔睡着,只要她一醒,他也会立刻察觉,然后跟着清醒过来。
他的恶梦,比她的还要顽劣。
他曾亲眼见过,她死在他面前。
他总是战战兢兢的,呵护着她,守护着她,一边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她。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来疗伤,就和她一样。
想起前世的记忆后,有好几个星期,她没有办法出门去工作,她害怕那些往事会再次偷袭她。
所以,她辞掉了那个工作。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生活费的问题。
但他要她不用担心,他有钱,他把提款卡给了她。
后来,他和她去超市买菜,她到提款机去领钱时才发现,他是真的很有钱,不是说说而已。
他银行户头里的钱,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数字。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被那数字吓了一跳。
“我赚的。”他看着她道:“为了找你。”
这是他每一生赚来找她的钱,现在都用不到了,他已经找到了她。
秋水心口紧缩着,为他曾经历过的那段日子,而抽疼。
他并不是当商人的材料,他不够奸诈、不够狡猾。
那个天文数字,绝不是这个顽固的笨男人,用几辈子就可以赚到的。
“你这个傻瓜……”
她差点在超市提款机的前面,哭了出来。
后来,她那要哭出来的模样,还引来了保全的关切,以为他想威胁抢劫她。
想到那次,秋水就忍不住想笑。
她在笑,粉唇微扬,偷偷的笑。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为什么笑?
他很想问,却只能坐在这边,感动的看着她低着头,愉快的在厨房里做菜。
那,像是一幅画。
炉子上,炖着汤。
阳光穿透了蒸腾的白烟,洒落在料理台上,将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
她俐落的拿着刀,处理着番茄和芹菜,豆腐和猪肝,还有大蒜与葱段。
他不是很清楚她要做什么菜,她总是能随手变出新的花样。
她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看,唇边漾出一抹更温柔甜美的笑。
“很快就好了。”她笑着说。
“我不饿,你慢慢来。”他说。
“或许你应该要先回隔壁去工作?”她好笑的看着他,开口建议。“比较能够专心。”
他知道,只是忍不住想看她。
“这里就很好了。”他说。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噙着笑,戴着她的铜铃继续做菜。
前些日子,他把整理好的铜铃,还给了她。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珍惜的将它们紧拥在心上,泪水盈眶,就像第一次收到它们时一样。
“谢谢你……”
“别谢我,这是澪找到的。”
他这么说,她却还是伸手抚着他的脸,含泪带笑的亲吻他。
不过,那一夜,她趴在他身上,不安的问:“你回去过吗?”
“嗯,我回去过。”
“你想,我们的骨头还在那边吗?”
“不在了,很久以前,浔就处理掉了。”
她松了口气,“幸好,我可不想被人当作展示品,放在博物馆给人看。”
他也不想。
不过在她提起之前,他还真没想过这回事。
那一世,他死后,是蝶舞葬了他,她把他和阿丝蓝合葬在一起,以为如此一来,就可以让她与他在一起。
也许那样做,真的帮了些什么。
虽然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但她现在的确和他在一起了。
厨房里的她,起了油锅,开始炒菜。
他看着她轻巧的移动,挥舞着锅勺,尝着味道,就像久远以前他与她生活在一起时的模样。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的,她巧手料理出一道又一道的佳肴美馔。
她炒完菜时,才准他上前帮忙,把菜一一端上了桌。
番茄烩豆腐、伺首乌肝片、枸杞烧牛肉、香酥蜜山药、西芹百合炒虾仁,还有一道她用压力锅炖煮出来的仙草鸡汤。
如果他没记错,这里面有一半是补气治失眠的,另一半则可以强身健体、补精益气。
那一桌子的菜,都是为他煮的。
他心一暖,却又忍不住想笑。
她担心他睡不好,恐怕也担心他精力会透支。
“你笑什么?”她拿着饭碗走出来,凑到他身边问。
他看着她,轻笑道:“我以为我在床上的表现,应该还算好。”
没想到会被他发现,她蓦然红了脸,脱口辩解道:“今天就刚好买到这些菜嘛,如果你状况真的不好,我就直接买生蚝了。”
闻言,他笑了出来。
“我会尽量让你不需要买它回来的。”
她小脸爆红,为自己的失言感到尴尬,却也为他难得一见的笑,感到心口发暖。
好久,没有见到他的笑了。
她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他的笑。
“怎么了?”
她的怔忡,让他不禁开口。
秋水瞅着他,微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放在心上,“我们明天,去公证结婚吧。”
这是第二次了,她和他求婚。
她的容颜是如此温柔,如此婉约。
“证人可以找绮丽和澪,好不好?”
她的心,在他的掌心下,跳跃。
看着眼前娇小甜美的女人,他哑声点头承诺。
“好。”
她开心的笑了,牵握着他的手道:“来吧,我们来吃饭,吃饱后到楼下找绮丽和老板,请他们联络澪。对了,你觉得我要是发帖子给蝶舞,我是说可卿,她会来吗?”
他点头,红着眼眶,回答她的问题,“她会来的,一定会来。”
“那我一定要好好敲那个仇天放一笔。”
她的话教他不禁轻笑。
仿佛云开雾散,一切恩怨,都随着她的笑语,逐渐消散。
幸福的模样
他睡着了。
她侧躺在他身旁,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
已经有许久,没看过他如此放松。
舍不得,叫醒他。
所以,她醒来后,只是躺在他身旁,静静的看着他。
阳光,轻暖,洒在他身上。
几年前,他和她结了婚,搬到了这处位于市郊的山腰。
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比较安静,比较没有城市繁华的喧嚣。
偶尔,她也会去城里,到咖啡店中,找绮丽和澪一起逛街聊天。
刚开始他总要跟,但经过澪和绮丽一再的保证,他才慢慢的愿意退让。
反倒是她,太久没见他,自己会先心慌。
澪常取笑她,说她和他,根本就像连体婴一样。
她一点也不介意,她喜欢他在身旁。
风,悄悄吹进窗。
睡梦中,他不自觉拧起了眉。
她见状,伸出手,温柔的暖着他的心口,抚着他的胸膛。
他喟叹了口气,拧起的眉缓缓舒展开来,那放松模样,教她唇微扬。
不知道他的梦,是否如她的一样,不再那么悲伤?
她希望将来有一天,他也能对另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敞开心房。
他继续熟睡着,安心的像个孩子似的。
她喜欢他的长相,不知那孩子会否长得和他一般模样。
偷偷的,她偎进他怀里,闭上了眼,听着他的心跳,微笑猜想。
风轻,云淡,花飘香。
杜鹃,在窗外开了满园。
他醒来时,她仍在身旁。
他睁开眼,瞧着蜷在他怀中安心入眠的她,暗想。
如果幸福有模样,那一定是像这样。
温柔的,他在她额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她醒了过来,张开眼,朝他伸手,对他微笑。
他握住她温暖的小手,一颗心,因她,微微发烫。
那,的确是幸福的模样。
而他愿意,倾尽所有,来守护这个他深爱的女人。
直到,地老天荒。
【全书完】
后记
饕餮恋,说的是巴狼(耿克刚)和阿丝蓝(方秋水)的故事。
看完的人,当然就知道我在说啥,呵。
因为写小说,我在查资料中,常常会不知不觉的学到许多奇怪的知识,写古代小说,让我了解到,以前的人怎么吃、怎么住、怎么睡,当然在这本里面,学到最多的,就是如何铸造铜器了。
关于古时的刀剑,究竟是从何而起的,其实满众说纷纭的。
不过在书里前世的年代,是还没有铁的时代。
一直到后来的春秋战国时期,铁剑都还不盛行;事实上,战国时期的铜剑,品质还比铁剑优良。
大家所知铸剑名家,干将、莫邪夫妻,铸造的应该也是以铜为主的合金剑。
目前所知的“越王勾践剑”,没错,就是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这位勾践大王用的剑,也是以铜为主、锡为附的铜合金剑。
据说这把“越王勾践剑”,当初在湖北的墓中被发现时,完全没有锈蚀,而且不只光可鉴人,还利到划伤了人,无论韧度和硬度,都是十分惊人的。
同一墓葬出土的铜制兵器,依然锋利得能划破一整叠的纸。
在稍微后来一点的时期,马王堆出土的陪葬品中,还出现至今无法复制的素纱禅衣,其轻薄的程度,至今的科技依然无法复制;以前我曾写过的《炎女》封面,陈淑芬老师就曾画过,炎儿穿罩在外面那件透明的白纱,就是素纱禅衣。(没错,就是《炎女》,有书的人快去看封面,哈哈。)
以上这一大段,只是要告诉大家,在那么久远之前的年代,的确是存在那样高明的东西,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落后。
丝织品、麻布,甚至是棉制品,在几千年前就有了,并非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好像大家在几千年前都穿着树叶到处跑,哈哈。
不过,巴狼和阿丝蓝并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事实上,他们所处的时代还要更早,他们也不住在所谓的中原,但这是题外话了。
回到书上,相较于前面两对,其实我更疼惜身为普通人的阿丝蓝和巴狼,从一开始,他们就并非主要的角色,而是一个在旁边的,被时代的巨轮牵连、拖着往前走的人。
在《相思修罗》的下集开始,所说的那段话,是巴狼刻在青铜画上,最下面的一排铭文。
一个被牺牲,一个被疼爱,一个注定要背叛——
这串话,讲的是那三个主要的女孩,但这个系列并非只有三本,或者该说三套?(干笑中)
总之,那句话只是一切的开头而已。
老实说,因为这套系列写起来真的又累又麻烦,当我发现有人以为只有三本时,我一度想偷懒,把澪的写一写就算结束,不过如果真的这样做,我自己这边就会先过不去,既然迟早都得面对,只好乖乖继续写下去了。
幸好我写了。
在写巴狼和阿丝蓝的时候,我真的这么想着。
写着写着,常常就哭了起来。
中途,甚至一度干脆停下来嚎啕大哭。
那段时间,真的是每天写每天哭,一边哭,再继续一边写。
卫生纸和垃圾桶,更是我那几天工作时的必备品。
所以如果有人在看书时,被骗了几滴泪,请不要太怨怪我,因为你哭的那段,一定也是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写出来的。
这一对,真是超无敌可怜,是我写过最悲凉无奈的一对。
巴狼和阿丝蓝真的就是普通人。对巴狼来说,他有他的心结,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对阿丝蓝来说,她明知事情不对,却无法抵抗周遭的一切,只能看着事情发生。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被宠坏又好战的猪头大王的错,活该他在无间被罚。
再说一次,饕餮恋,说的是巴狼(耿克刚)和阿丝蓝(方秋水)的故事。
这两个人,若是在一般书里,可能就只是个跑龙套的配角,没有高贵的身分、特殊的能力,也不是妖怪,就只是一般认真生活的人。
所以,才更无奈。
当初打算要写“魔影魅灵”这系列的时候,一开始排定要写这一对,是因为想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整件事,这样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把我所看到的,感觉到的,表达的更完整。
战争,是位高权重者发起的,不过倒楣的,可不只是在上位者。
我们的历史,常常只纪录重要的人,通常平民小老百姓所遇到的,都淡淡几句带过,那几句却代表着千万的人所遭遇的。
真的是,岂只一个“惨”字了得。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战争不要再发生了。
哇,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拉回到巴狼和阿丝蓝身上,因为他们的前世太悲伤了,所以今生当然一定要弥补一下,给一个好的结局,我是“快乐的结局”的奉行者,哈。
说我天真也好,不切实际也好,反正我是不会把我的男女主角写成悲剧的,就算要磨个几世,也要磨到他们有好结局。(握拳中)
写今生的克刚和秋水,可真是好多了。
我一边写就一边努力的帮他们祈祷:在一起吧,快点甜蜜的在一起吧。
这一对,恐怕是我书写至今,最心疼不舍的一对。
再来,解释一下书名。
书名刚出现时,有人在网路上问我,我才晓得原来这个词,不是我以为的那么常见。
饕餮,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常被刻铸在铜鼎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饕餮,贪食爱吃,所以后来爱吃的人都被称做老饕。
取这个书名,一方面是因为巴狼爱吃,另一方面是因为人心的欲望,有时就像饕餮的食欲一样无穷无尽,巴狼如果懂得珍惜身边的阿丝蓝,也不会搞成后面那样了。(叹)
当然,真的要说起来,其实这套《饕餮恋》上集所发生的时间,是“魔影魅灵”系列里,所有故事的最前面,所以这次就没有我啰唆半天的序了,呵呵。
如果是第一次看“魔影魅灵”的,请往前寻找《相思修罗》和《彼岸花》。
《饕餮恋》的上集,只交代了这些人前世的某一个部分,从阿丝蓝和巴狼这边,所发生、所看到的事情,至于澪个人的遭遇,当然要等到她那本时再说。
欲知详情,请待下回分解。(狂笑中)
这句真是有够讨人厌。(叹)
话说回来,“魔影魅灵”系列我真的无法动作很快的把它给完结掉,本来以为拖这么慢,会没人看,结果去年出《彼岸花》时,不到一个月,前一本《相思修罗》竟然紧跟着销售一空,卖到绝版了,秦哥果然厉害啊。(撒小花中)
《相思修罗》刚绝版时,我还真的有些冒汗,每次有人写信来问我,黑姑娘我都只能干笑以对,请大家节哀,幸好后来出版社决定再刷。(感谢禾马出版社的众家美女)。
所以《相思修罗》现在已经买得到了喔,还没买到的人,快到禾马的网站上订购吧。(继续欢乐的撒小花中)
虽然大王很讨厌,但天放是很可爱的,俗话说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呵呵呵呵。
还有,饕餮的饕,音同掏取的掏,餮为铁的四声,还是不会念的人,快去查字典吧。
因为这套书里,有许多接近上古的用具,我有空时,会陆续在网站上,附上相关图文的资料,有兴趣的人可以上网来看看。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事。
这一套“魔影魅灵”系列,放在书衣小海报和签名板上的诗,是我写的没错。
因为我记忆力很差,有许多事本来要在后记中说的,结果真的写后记时,反而都会忙忘了,有人写信来问我,我才想到原来我只在电子报里说过。
关于放在《相思修罗》、《彼岸花》前后的那些诗,的确是我写的。
《相思修罗》中,“蝶泪”说的是蝶舞之前的心情,“相见”是写蝶舞之后的感受。
《彼岸花》里,“寻”说的是无明在寻找绮丽的心境,“愿”是绮丽(云梦)的愿望。
《饕餮恋》这边,“悔”是巴狼的悔恨,“暗香”是秋水的心疼。
因为,我只是写着他们的故事时,一时有感所写下的字句,所以不是很知道怎么分类,这种长短句,算是新诗……吧?(干笑)
这一套“魔影魅灵”都会有这类的诗词出现,亲爱的编辑美女,除了把它们放在书衣小海报上之外,也有放在每一本书的最开头,就是黑白图下面那边。
大家想把它拿来当签名档或是贴在部落格上都可以,只要是非商业营利的都没问题,但是请记得注明作者名字,作者就是小黑我啦,哈哈。
好了,上面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授权。
接下来,我要来和大家谈谈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二○○七年九月,我出了一本书《温柔大甜心》。
年底时,一位朋友来告诉我,她在网路上看到了一位妹妹,将《温柔大甜心》拍成了二十分钟的影片当作业。
虽然那位妹妹有在影片上注明,原著是黑洁明,也没有营利行为。
但是,因为这位读者妹妹未事先通知我,征求我和出版社的同意权,已经侵犯了我们的权利。
看到有人那么喜欢小黑我写的作品,甚至愿意花工夫拍成影片,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不过没有事先知会原著,真的是让人很遗憾的一件事。
在经过信件来往后,读者妹妹已经来信,为她的疏忽做了正式道歉。
我很高兴,她很快的以正面且积极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
但于此同时,我也发现了这个关于“作业”的问题。
在这边,我要很正式的告诉大家,征求原著的同意,是对原著的一种尊重,就算是没有营利行为,也有打上原著,但是要将黑姑娘我的小说拍成影片,还是需要经过我和出版社的同意的喔。
如果有人想将我的小说拍成影片,或改编成其他形式的东西,请一定要记得,要事先征求我和出版社的同意及授权,以免违法喔。
来信请记得寄到:
105台北市南京东路五段234号11楼之3
禾马出版社 黑洁明收
或是写电子信给我也行。
黑姑娘我的e-mail:[email protected]
可以知道有人那么欣赏、喜欢我写的东西,我会很高兴的,所以请大家千万不要再造成另一个遗憾啰。
当然到了最后,还是谢谢大家这么捧场,我才能继续把故事写下去。
感激不尽。(跪地拜谢)
当然,最后的最后,我废话真的很多。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还是要祝大家新年快乐,十二生肖又要重新开始新的一轮了,希望大家鼠年赚大钱,每天都能数钞票,不过健康还是要顾一下的喔。
咱们,下回见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正在识别章节并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