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三部曲之法老王》
作者:水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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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王
第一部分
引子
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头痛得厉害,后脑勺挨的那一下还真不是盖的。不过有感觉,应该代表人还没挂,所以说干特警这行,不但身手头脑要灵活,最重要的还得靠个运气。不过感觉回来了,人却很不舒服,全身热得想剥皮。而周围一波波的热风,还在鼓着劲朝自己穿着皮茄克和防弹衣的身体上猛吹。博物馆的空调莫非也疯了不成,和突然袭进来的那批人一样疯了……
周围似乎热闹得很,隐隐约约的撞击声,在蜂鸣的耳膜里回荡出铁匠铺铸铜砸铁般的奏鸣。没有枪声,只有模糊混乱的喧嚣。
还没有结束吗……博物馆里突发的袭击……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沉重的大脑和酸得几乎麻痹的四肢,又让展琳一时辨别不出来究竟哪个地方不对。
“噗!”背上突然被一样重物狠狠砸到,手神经便条件反射般一颤,推开背上重物,朝边上一滚,刹那间展琳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她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刺眼的光,不是来源于博物馆顶部美丽的吸顶灯,而是正午烤得人浑身冒烟的的阳光。身下柔软的感觉,不是博物馆里为迎合展出重新铺设的绒毯,而是一望无际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海。四周热浪般的风更不是博物馆空调疯狂下的杰作了。沙漠里的风,卷着尘土在密密麻麻晃动的黑色身影间肆虐,翻卷,舞出一片混乱中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迷雾……
血腥?
愣神间,一道黑影流星般从远处朝着她的方向呼啸而来。出于本能,展琳举起佩挂在身上的冲锋枪,朝前用力一格。
黑影在枪托上撞出一声闷响,随即跌落到地上,在沙砾间兀自打着转。几滴微温的东西在撞击的霎那飞溅到她的脸上,随手将它们抹去,这时她看到在地上已经逐渐停止转动的这个东西。
这是一颗头颅。
非洲人的长相,一双眼睛因愤怒或者激动而暴凸于眼眶之外,嘴大睁着,一声怒吼似乎随时随地会从两排惨白的牙齿间宣泄而出。
地上雪白的沙砾很快印出一片艳红,是那些不断从这头颅下泉涌而出的鲜血。
不算太短的工作经验告诉自己,这绝不是道具。所以,才真实得让展琳从最初的懵懂状态脱离出来,瞬间,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恶寒。
不是道具,那周围咆哮厮杀成一片的披着铠甲的身影,是真实的了?
不是道具,那周围长矛穿透身体,挥刀劈下一条手臂的场景,是真实的了?
不是道具,那周围古代两河流域间宏大混乱的战争场面,都是真实的了?!
真实的现实,还是真实的梦?
一只断手兀地从斜后方飞出,撞在展琳的肩膀上。手中紧握的刀在展琳挥手抵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在她手背上舔出一道痕迹。
粗劣的青铜刀身摩擦出不规则的伤口,鲜血飞快爬满整个手背,刺痛和麻痒的感觉让她清醒而悲哀地意识到,这一切,绝对不是梦!
从都市到荒漠,从博物馆的枪战到古战场的厮杀,大梦一醒间眼前竟然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来不及消化这周遭的一切,捏着手里的枪,展琳睁着空洞而混乱的眼茫然四顾着,爬起来,行走在那一片硝烟与腥风蒸腾的古战场内。
突然背后闷声一记重击。眼睛发黑的瞬间面前蓦然一道刀光闪过,展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里的机枪。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似梦非梦(1)
伴着一阵轻微的晃荡,一丝疼痛从后背侵袭入大脑,展琳睁开眼。
四周很暗,很狭窄,凌乱的杂物堆满整个空间,而她就在这堆杂物中间躺着。
微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地方来的。就在刚才,她似乎还梦见自己在一片混乱的战场里走着,甚至连鼻子里的血腥味都还没完全散去。只是眼下半躺在这个地方,随着风从窗洞一股接着一股地灌入,她倒一时分不清这味道究竟是战场血腥味的残余,还是那一阵阵从窗口飘进来的海腥了。
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昏迷的,从战场到这个地方,似乎只是刹那间的事。就像在博物馆受到突袭后的一瞬,再睁开眼,蓦地便见到一片古代的战场。
梦?
但梦里会有这么清晰的疼痛?
默然,她抬头在这片空间里静静观望,很仔细。
这是艘不大的船,木结构,式样古老而陈旧。似乎正靠岸停泊着,因为能看见岸边的灯火时不时闪烁在船窗的光芒。船身不断随着底下的浪一起一伏,一波波嘈杂从倒垂着的布帘子外面卷进来,很热闹的样子,夹杂着隐隐的乐器声。乐器声同样老旧,古老的笛子,简单却也悠扬地吹奏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曲子。
身子挪了挪。双手被反绑着,同样被绑着的还有两条腿。机枪就扔在一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能从背后伸出手。
显然把她弄到这地方的人,似乎并不懂得把这玩意儿放得离一名特警那么近意味着什么。目光轻闪,展琳唇角牵了牵。
忽然门帘一掀,抬头,便见一条瘦小的身影从外面跨身进来。与此同时外面一团巨大的篝火轰然蹿起,张扬在风中,展琳忍不住闭了闭眼。
帘子随即放下,然后展琳便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嵌在一张扁平的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凑得很近,冲着她嘿嘿地笑。
展琳蹙眉。
这老头是光着膀子的,只有一条肮脏的破布围着私处,令他本就枯瘦如柴的身体看上去更加惨不忍睹。看上去像是中东一带的人,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
“ρτμφ。”把手里的桶放到地上,这瘦小的老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很陌生的语言,展琳没有听明白。而他也没有等展琳回答的意思,蹲下身从装满水的桶里捞起一块布拧了拧,随即朝她的脸上抹了过去。
扑鼻而来一股异味,像是咸鱼腐烂的味道,展琳一个不防备几乎想吐。一扭头避开,条件反射地用肩膀朝那老头贴得过近的身体用力一顶。
老头被她顶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脸色微微一变,他霍地起身把布丢进水里,扬手照着她的脸便是一巴掌:“θα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有点扭曲,这让他本就丑陋的脸显得更加怪异。抬手指指外面,他又朝她点了点头,说:“γδεζκ,μνξστφχψ!”
展琳的眼睛闭了闭,又抬起头,仿佛没有听见。
只是老头并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把脚底下的水盆踢到一边,他转身骂骂咧咧走了出去,然后不知道冲谁吆喝了一嗓子,声音沙哑,跋扈霸气。
船身一沉,随即外面传来了几声喊叫。
展琳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窗子太高,但可以肯定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装上了船。然后船忽然有点异样地荡了荡。
她眉梢一挑。看样子,要行动的话得趁早了。
当下身子一缩,反背的手顺着臀部朝前一滑,轻轻巧巧就回到了前面。她抬起手把绳结咬开,粗劣的打结手法,一看就是外行人干的。不过,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琢磨着,脚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了,她站起身,将地上的枪抓在手里。
与此同时帘子一掀,那老头再次跨了进来。
一见到她脱困,他黑炭似的一张脸瞬间就白了,连着倒退,冲外面一声吼叫:“ζκ!μνξσ!!!”
展琳没等他喊出第二声,扬手一枪杆,老头顿时就没声了。他重重跌倒在地,被她一脚踹到一边,耳听着甲板上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不慌不忙出舱门跳上甲板,对着那些朝她奔来的身影一梭子子弹射出,随即,朝船下漆黑一团的水里一个猛扎子跳了进去。
船上一阵喧哗。愤怒的吼叫声不绝于耳,同时有数条身影跟着一起跳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追向展琳没入水中的身影。
“ξστφχψ!!ξστφχψ!!”她听见他们在她身后这么大叫,没有回头,她径自朝前游着,岸就在不远的前方,上面人影憧憧,煞是热闹。
突然身下猛的一波巨浪!
还没回过神,人已被浪头高高托起,与此同时岸上散乱的人群仿佛有了默契般瞬间聚集到了一起,汇合在岸边那片几乎就要没到顶的堤坝,对着展琳方向发出一波兴奋的喧哗。
呛了口水,从没顶的水面挣扎而出,水是咸的,她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即一呆。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似梦非梦(2)
身后一片漆黑的幕,阻隔在天和水之间,直到逐渐刺破水雾显现在眼前,才看清是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暗色的船体,深色的帆。隐匿在铅灰色云层和墨汁般浓黑的水面间,庞大的船身借着风力缓缓行驶,以致在这样热闹的地方,滑动得无声无息。
转眼间,已如大山般压近她随着波浪不断起伏的身体。
岸上再次掀起一波更为激烈的喧哗。
一声轰响在头顶炸开,几乎把人震得一荡。随着高高昂起的船头突然对天空喷射出两道巨大的火柱,暗沉的天色瞬间被映出一片金红色的光芒。点点火星从火柱上倾泻而下,四散在船头硕大的鹰兽雕像前,挥洒出璀璨妖异的流光幻火。火星散尽,整个船头半隐在四周还未来得及散尽的浓烟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那两道蓬勃的火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子,一个妖冶得混淆了性别的美丽男子。
漆黑色长发被火焰蒸腾出的气流抛散在半空,仿佛弥漫浓稠的雾,温柔地覆盖着他古铜色的肌肤。静静地屹立在船头,他矫健的身影逆着光望着岸上人群,就如同帝王俯瞰着他脚下的臣民。岸上一阵骚动,他被火光折射的眼眸幽光暗涌。
他真的很美,他真的很魅。他黑曜石般的眼和微微扬起的唇,火焰中闪烁着亦兽亦魔的狂野……真是极尽张扬的诡魅。
一个连男人都会被其所吸引的男子。
岸上的人都疯了,当这个男子从火柱间出现的瞬间,整个港口都疯了。
连展琳都有些微微的失神,如果不是眼角瞥见那些本被船所阻隔的身影,正隐隐朝着自己的方向再次快速游来。
船上突然放下一道软梯,不偏不倚,就荡在展琳的面前。
她怔了怔。
抬头便望见那双眼,从岸上无数人的目光中移开,对着她的方向轻轻一闪。随即转身走了,在身后激烈的喧嚣声中步回船舱,只余背后一袭柔长的华发,月光下抖散出一道清冷的暗蓝。
迟疑只是一瞬,眼见那些不明身份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展琳一把抓住绳梯,朝上攀了过去。
才上船,一排长桨突然从船下伸出,整齐一划,船已调头朝着正西边加速驶去,很快把一岸喧闹抛在了身后。
展琳站在甲板上绞着身上湿透的衣裳,防弹衣浸了水,简直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冷不丁视线撞见了刚才困住自己的那艘船,黑沉沉的夜色里随着水波起伏,甲板上立着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着她的方向。
个子矮小的那个她认得出,是打了她一巴掌,后来被她用枪杆子砸晕的老头。个子高的那个看不清楚,他整个人裹在一件很长的斗篷里,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除了那道从斗篷中射向自己的视线。
船越行越远,那人的视线始终追随在她的身上,直到人影消失不见。
忽然一缕发丝随风从眼角轻轻荡了过来,贴着脸颊扫过,无声无息。展琳迅速回头,随即脸色僵了僵。
白衣,黑发,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却叫她全身紧绷,简直无法呼吸。鼻息间流动着一丝淡淡的味道,从他那身式样简单的衣服上散出,似香非香……
是那个仅仅在船头惊鸿一现,便令岸上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男人。
一阵劲风从船头掠过,那些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隐隐一些沉闷的声音在头顶滚动,交杂在船帆猎猎颤抖声中,不留心几乎很难辨别。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嘴里低低说了句什么。随后目光重新转向展琳:“στφχψ,γδεζκμνξ。”
听上去有点像拉丁语和法语的混合,但可以肯定不是。想了想,展琳用英文说了句:“谢谢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却被他微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之打断。
“φχψγδε,στφχψ。”他又道。
展琳沉默。
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男子将目光投向大海,不开口,却也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空气一度陷入某种僵持状态,展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她沉不住气动了动身子,他的视线重新转向她,静静的目光在她眼里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抬指朝她点了点,反手,往船舱方向一指。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暴风雨(1)
在船舱里转了一圈,不出所料,船上没有灯,也没有任何看上去有现代气息的东西。一切都是古老而原始的,看不到舵房,也不知道谁是大副,谁是水手。船里来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女人。上上下下挤在那些狭窄的通道和楼梯间,有的光着膀子,和那老头一样只以一块布胡乱围着私处,也有些穿着的是……铠甲。
天知道,当看到那些人套着这些金属玩意儿从她身边走过时,是种什么样古怪的感觉。这幽暗晃荡的空间就像错乱了时空的隧道,而她不知道究竟是那些人走错了空间,还是走错空间的人是她。
一道光线划过,映亮眼前的舱壁,木制的舱壁上一具雕工精美的塑像显露在展琳面前。
突然明白刚才对那些人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了,虽然和塑像不尽相同,但还是看得出来,他们的外形和塑像有很多地方都相仿,而塑像展琳是非常眼熟的,在网络上一搜能搜出一大堆类似的图像,源自某些坟墓,古埃及人的坟墓。
没错,他们的打扮和图片里看到的那些古埃及人一模一样。
见鬼……
又一道光划过,一道黑影投射到墙面上,覆盖了她的影子。
展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搭到枪上回过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靠墙站在一道舱门边,迎着她的目光,朝她摆了摆手:“ψγδε。”
清秀温和得让人可以瞬间褪去戒备的男子,一脸灿烂的笑,像黑暗里盛开的梨花。可惜依旧一口听不懂的外星人话。
展琳只能对着他干笑,的确,除了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γδεζ?”
展琳看着他,嘴角有点酸。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手指朝她勾了勾,推开身旁的门,向里面一摆头。
总算明白了,展琳朝那扇门走去。进门的时候肩膀被他一把搭住,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玛。”口里发出这两个音节,他指了指自己。
展琳莞尔,一边把自己身上沉重的湿衣服脱下,抬手把门关上的时候朝自己一指:“琳。”
他笑,转身离去。
船走了大半夜,但展琳一直没能睡着,虽然后背上的疼痛折磨得她有点疲劳。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看见背上很大一片乌青,如果战场是自己昏迷后的幻觉,那么现在这块乌青算是怎么一回事?
古代的战场,并非中国疆域,而是很明显的两河流域那一带民族间的战争。
古老的船只,上面站着一群穿古埃及衣服和铠甲的人。
衣服是亚麻的,有点僵硬的质地,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镜子是青铜的,不太光洁的表面映着人扭曲的脸,上面锈迹斑斑……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可是面对现今的一切,她不得不迫使自己产生一些唯心主义的联想,在静下心来的时候。
她想,她是不是穿越时空了……
从上船开始脑子里一直若隐若现着疑惑,所有人的穿着,他们陌生的方言,还有由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一盏电灯。刚才那么大一片港口,全都是靠篝火和火把来照明,还有脚下这艘如此庞大的船,至今没有听到一点发动机的声音。种种迹象表明,它真的是一艘依靠手动朝前行走的轮船……不是开玩笑,在海上走了那么久,如果是伪装,谁吃饱了饭没事要干这种事。
荒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定出在博物馆。想来,在遭到袭击昏迷后自己身上一定有事情发生,如果时光能够倒退,她真的很想回到当时当地去亲眼看一看。
而现在……
桌上豆大的油灯轻轻一闪,映得她在镜子里的脸色有点可怕。突然整个船身猛地一晃,油灯从桌子上直跌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地面,船舱内顿时一片漆黑。
而船身在那一波巨震后显见并未就此平静下来,不断起伏跌宕的感觉,伴随着外面猛烈的风声和浪声,整个船舱瞬间充斥着凌乱的步伐和男人低沉的咒骂。
出什么事了?!
在剧烈摇晃着的船上勉强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门一把推开,她向外踉跄着跑了出去。好不容易拉开通往甲板的舱门,展琳随即被眼前的景像所骇住。
那是真正的海上暴风雨。
刚才还安静得像团棉被的夜空,此时被滚滚浓云压得极低。那蒸腾翻滚着的云层,涌动着,挤压着,在天空发出可怕的呻吟,抬头间几乎触手可及。漆黑的浪被狂风席卷起千层巨墙,又好似一张张巨大冰冷的手,在一片狂乱的黑暗中玩弄着在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的帆船。
甲板已被暴雨和不断冲刷上来的浪所吞噬,而更糟糕的是,由于暴风雨来得突然,那船上巨大的帆竟然还未来得及被降下。在强劲而混乱的狂风下,那三道帆被扯得暴张,引得船身在挣扎中摇摇欲坠。
“ξστ!!!ξστφχψ!!”风中隐隐传来几声粗哑的怒吼。桅杆下的人们竭尽全力在扯帆,然而早被飓风控制住的帆,又岂是小小的人力所能改变的。
一片混乱和喧嚣。
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暴雨和狂风下挣扎着朝桅杆上爬去。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那些身影在低沉压迫的自然中渺小得可怜。突然一声惨叫,一道人影被狂风陡地拔起,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呼叫,整个人瞬间被高高涌起的浪所吞没。余下的人停滞了片刻,当云层中摩擦出的闪电映亮天空,众人看到屹立在船首、被风吹得如飞仙般鬼魅的白色身影时,又不约而同地奋力朝上爬去。
展琳用力合上门,贴着舱壁一步步朝着桅杆处移动。风吹得她身上的衣服风花般四散开来,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而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锁定在已离绳索越来越近的那几道人影身上。
剧烈摇晃的船身,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身体,那些人暴露在狂风骤雨下脆弱得不堪一击……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
眼见一道近十米高的水墙从沸腾的海面呼啸而来,展琳不顾一切地对着桅杆上的人尖叫:“别动!!!抓稳了!!!!”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暴风雨(2)
然而,她拼命发出的叫声顷刻间被淹没在自然雄壮的气息中。不出几秒,那高大的浪头在刹那间击中船体,不但桅杆上的人,甚至包括甲板上那些攀着围栏的船员,也一并随着脆弱的围栏被汹涌的巨浪吞进大海。
“στφχψ!!ψγδε!!!”一眼看到展琳朝着桅杆方向踉踉跄跄过来,站在桅杆下努力扯着帆的男子红着眼朝她大吼。
听不懂,也装作没听见。从容地在地上抽起一把插在甲板上的刀咬在口中,腰间缠上缆绳,她一步步朝着他们靠近。
“ψγδε!!!”
“στφχψ!!ψγδε!!!”
对他们的怒吼充耳不闻,紧走几步跑到桅杆前,在又一波浪头退去的瞬间用力攀住了桅杆。风很大,吹得人几乎能飞起来。展琳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将湿透了的短发掠向脑后,随后深吸一口气,顶着风雨,朝着桅杆上爬去。
有点像蛇行,她攀爬的路线走的是螺线形,一点一点,那拖在身后的绳索就这样一圈圈绕在了粗大的桅杆上,将她的身体与桅杆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湿透的斗篷牢牢地黏贴在她身上,倒也有效地防止了被飓风吹起的尴尬。
即将到达系着帆顶绳索的瞬间,展琳听到下面混乱的惊叫。眼角随即瞥见一波比刚才更为巨大的浪头,正挟带着呼啸的风和四溅的水沫,朝着自己的方向不偏不倚地压来。
手脚用力缠住桅杆,借助着绳索的阻力迎接巨浪。当那冰冷的水墙从她身上排山倒海般掠过时,她感觉到巨大压力带来的窒息般的疼痛,亦感受到整个身体仿佛被一个巨大磁石牢牢吸引着,牵扯着……却也终于靠着那些绳索,她只是朝下滑脱了几分,却在巨浪过后依然牢牢地攀附在桅杆上头。
不再犹豫,她迅速上蹿,到达手可以够到绳头的地方,将刀从口中取下,起手,对准绳头用力剁了下去。
“刷!”饱浸水分的巨帆,凌空一阵抖动,随即从那高高的桅杆上无力地滑落下来。与此同时,另两道帆也落了下来,原来是路玛,还有那个美得混淆了性别的年轻男子。
船身瞬间稳了许多。
攀附在桅杆顶端,那男子一头漆黑色长发缠着身上雪白的衣在狂风中四散张扬,在昏沉的乌云与咆哮的黑浪间,兀自醒目。一道闪电划过,他眼里隐隐翻涌出一波暗蓝色光泽,稍纵即逝。
“轰!”突然一声惊雷不偏不倚在展琳头顶轰然炸开!
强光中她只感觉到全身电击般猛地一震,随即,耳朵出现了暂时性的失聪。空白一片的大脑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伴随喀嚓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缆绳缠着,随着那折断的桅杆朝船下咆哮沸腾的海面直坠而去!
真实的恐惧。当她的身体从桅杆上飞离的瞬间,她依旧清醒着,清醒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海面,如一座座喷发的火山,向着她奋力攒动……
放弃了所有的期望,她任命地闭上双眼。这种境况下,想要获救简直是奢谈。没有人会有那样敏锐的反应力和快速精准的行动力,没有人。
“啪!”一道绳索,在她脑中刚刚念叨出“没有人”这三个字的瞬间,突然间将她的腰缠绕住。下一秒她已凌空飞起,还没辨别出目前的现状,整个人已跌入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之中。
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没有一点温度的胸膛,依托着展琳的身躯缓缓起伏,平静而淡定,却能清晰听到那胸膛中急鼓般强烈而快速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自己那刚刚恢复听觉的耳膜……慢慢睁开眼,一缕乌黑柔长的发丝,被水凝结着,映入她微微有些颤抖的眼帘。
是他……
为了承受住她冲力极大的身躯,他整个人被迫撞在船舱结实的舱壁上。嘴角一丝鲜血,随着脸颊不停流淌的水珠,静静地滴落下来,在他被水冲刷得有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艳丽。
“谢……谢谢你……”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展琳在他靠墙而坐的身体上挣扎着试图起身。却不料他修长的指蓦地收紧,几乎是不可抗拒般,她重新落入他的怀中。那湿透的、冰冷的怀中。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海平面。
远方低矮浓重的云层与海面蒸腾而起的浪牵扯出巨大的漩涡流,密集的雷电利刃般割破乌云,在大海上盛开出火树银花……
真实的华丽,真实的恐怖。
有种温度从他原本冰冷的指间一点一滴融化进她微微僵持的肌肤中,她感觉。
醒来后的天空和她的大脑一样,空洞却又五彩斑斓。她发现自己靠着厚实的围栏半躺在船头,淡紫与橙红交织而成的天空连着蔚蓝得剔透的海,越过那些栅栏,无声无息将她凌空包围。船在平稳行驶着,她却似乎在海面上轻轻飞翔……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似乎是场遥远而真实的梦,同那片自己坠身的海域一般,已经成了一种过去。
肩膀略微移动,身上覆盖着的那层披风便水泻般地从肩头滑落下来,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味道,淡淡的,似香非香。她起身朝边上看了一眼。
甲板上凌乱躺了许多人,昨晚那一夜的挣扎,每个人都困乏到极点,甚至没有回舱,直接倒在满是海水和鱼虾尸体的地板上睡了过去。
然后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身干净的白衣,他倚墙席地而坐,清凉的晨风纠缠着他四散飘扬的黑发,抬头对着天,静静地闭着双眼。天空很美,由深至浅的紫罗兰色,搀杂着淡淡的嫩绿与浅红,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他很美,在这么美丽的天空下,美得干净而纯粹。
远处忽然咔啷一声轻响,在此刻安静无声的甲板上,清脆得有点突兀。
视线匆忙移开,展琳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坐了起来,拉拉衣服正要站起身,冷不防船舱拐角处一团黑影朝角落里飞快一闪,迅速吸引住她的视线。
飞速滚动的一团东西,就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皮球。什么东西?下意识跳起身追了过去,眼看着那团黑影就要朝一堆杂物里钻进去,出手如电,一把揪住它露在外面的后半截往外用力一拉。
“嗷!”一声细嫩的尖叫。
展琳一怔。柔软的感觉,像捏着一团丝绒。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暴风雨(3)
等看清楚后,才发现自己拉着的是只不到两个月大的小黑狗,肥肥的屁股被她拽在掌心,半个身体倒吊着,鼻尖一耸一耸,它愤怒地扭着自己的身子。
手一松,它啪地掉在地上。随即一声不吭打个滚从地上爬起,葡萄般溜圆的两粒眸子委屈又惊惶地瞪着展琳,又瞅了瞅身边的杂物堆。
“小狗?”展琳把手朝它伸了过去,小东西当即尖叫起来,猛地后退,一屁股撞在杂物上。随即砰的一声闷响,不知怎的就那么巧,一块木头不偏不倚正砸在它不足两厘米长的短尾巴上。
“嗷——!”一声惨叫,它突然间就窜得没影了,独留展琳一人坐在杂物边,尴尬地对着身边被惊醒的一众视线。
那靠墙沉睡着的男子也被吵醒了,半敛着双目,他朝她的方向轻扫一眼,随后站起身。周围那些人也都起来了,在那男子站起身的同时不声不响地走进船舱。直到最后一人的身影在舱门口消失,他转身往她的方向径自走来。
展琳垂下头,忽略他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等待他的脚步声从身旁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存在总让人有种莫名的紧张感,尤其是在昨晚暴风雨中……那让人感觉有点突兀的举动之后。
他的脚步声忽然顿了顿,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
展琳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却见他眉梢轻轻一扬,抬手,一团漆黑的东西便朝她直飞了过来。
下意识出手抓住。
“嗷嗷!!”一声尖叫,两手间一阵疯狂蠕动。
来不及抓稳,那团黑毛球已从她掌心挣扎而出,屁股一落地立马跳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舱门。抬头望见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伴着一缕长发从眼前扫过,那男子径直走进舱内。
这一天过得很快,因为所有人都非常忙碌。似乎昨夜那场风暴打偏了他们的航线,一早他们就在调整航道,并且打旗语同远远跟在后面的几艘船进行繁琐的联系。这才知道原来这艘船是一个船队的领船,也不晓得暴风中有没有船只被打散。
白天看这些船是分外气派的,虽然它们是那么的古老。两头弯翘的流线体造型,在夜晚呈暗色,到了天明则是一层暗赤色的金。被海风鼓吹起来的巨帆上描绘着奥西里斯神的肖像,高高在上眺望着大海,交叉双手掌握着代表王权的鞭子和权杖。
白天一直没有见到那个男子和路玛的身影。展琳走来走去参观着船员的忙碌,而船员们则在忙碌间参观着同他们外表很不一样的走来走去的展琳。
直到晚饭时,才再次见到那个男子的身影。她至今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这个美丽却又让人不自觉感到有点不安的男子,迄今为止,她只能称他为“那个男子”。
他很安静地用着晚餐,很安静地时不时同坐在身旁的路玛说上一两句话。整个舱室里只有他、路玛和她三个人,送菜倒酒的奴仆手脚极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排雷,以致氛围静寂得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奴仆,哈,她现在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念出这个词,她想她的心理素质的确已经可以让人感到佩服。
事实上展琳真的有点在打瞌睡了,她想可能是昨晚体力的透支还没有完全消除。昨晚真的够累,又刺激又累,否则她也不会在甲板上睡去而自己都毫无察觉。想着,嘴里嚼着食物,却有点食不知味起来。那个男子还在同路玛说着些什么,声音很好听,但是轻得像在催眠,眼皮子渐渐有点沉,周围空气很香,像那男人身上总是淡淡流动着的那丝味道……
耳边谈话声变得有点空旷起来。她看到路玛回头看着她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对她说着些什么。她也对他笑了笑,脸部的肌肉似乎有点僵。
然后……一切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睁开眼的时候,平躺着的身体跟着船身微微起伏。
一点小小的火苗在眼皮附近晃动,一下一下,有些虚弱地撑着一室的光线。正如她此时的身体感觉。
虚弱,疲惫,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眼睛慢慢转动,她看见不远的地方有道熟悉的身影,静坐在桌边,侧对着她的方向。幽暗的灯火勾勒着他的脸庞,有点柔和的感觉,像他低垂在脸侧那些温柔的发丝。
展琳试图动一动身子,但做不到。于是放弃,她看着他,那张火光下沉静而温柔的脸,而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那把机枪,专注,若有所思。
眼神微微沉了沉,他没有意识到,正如他始终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醒来。
忽然他抓着枪站起身,朝展琳的方向看了一眼。展琳迅速合上双目。透过眼皮感觉到那点暗淡的火光被熄灭了,然后听到那男子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她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他却在门口处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他手里拿着她的那把枪,在窗外渗入的月光下隐隐折射着暗光。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波浪声拍打着船体,一波波在耳边回荡。
他突然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她再次合上眼。忽而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恢复了知觉,虽然只是几根指头,因着身体的紧绷,在身下微微收拢。
一丝淡淡的气息渗入了展琳的鼻间,他的味道。很好闻,但在这样的夜这样的状态下,散发着一种幽然的诡异。脸庞微微一热,随后,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很轻,很细……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用他那双深邃,却总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人感到某种压抑的眼睛。
心跳开始加剧,她甚至开始担心这样安静的空间能不能掩饰她心脏部位此刻正猛烈蹦奏出的声音。手心湿了,很奇怪的感觉,即使过去在最危险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紧张过。她想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睁开眼睛了,如果他的气息离自己更近一些的话……
“νξστφχ。”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话音,压迫在脸畔的温度和气息瞬间远离了,她听见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片刻,门开,一线晕黄色的光透了进来,她偷偷睁开眼。然后见到他把手里的枪交给了路玛,那个总带着明朗笑容的男子,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关上门,走了。
第一部分
第三章 我叫俄塞利斯(1)
两尊约有20米高的巨型神石像扑入眼帘,沙砾、平原的荒草逐渐被平坦工整的石板道路所替代。一路走来,除了手执长矛身着铠甲的黑人士兵,闲杂的身影并不多见。道旁描绘着斑斓壁画的高墙沿路面而砌,令本不是很宽敞的道路显得有些拥挤,甚至可以感受到壁画上的人物在有人经过时投诸到身上的木然视线。
很漂亮,也很诡异的感觉。
不出所料,那船的目的地果然是埃及,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在望见这片陆地后并没有立即靠岸。但这已经不是她有兴趣管的事了,从拖着半边还麻醉着的身体逃离那艘船的晚上开始,她同此船上的人不再有任何关系。
越走向深处,墙外不断渗入的喧嚣声越显鼎沸,虽然听不清楚一句完整的话,但闭着眼睛,展琳都能感觉出一幅人头攒动、驼马往来的热闹场面。
一道脚手架横跨巨大的雕像头颅之间,显然是在休整那些风沙摧残中已经有些残破的五官和头饰。几个穿着简陋的男子攀着木架悬坐在上面,对着远处某个方向咧着嘴笑着,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工头模样的发现了执鞭怒吼一声,那几道人影便迅速钻入脚手架内,很快消失不见了。
一些尘土随着他们匆匆的步伐从高处滚落了下来,随风吹进展琳抬起的眼睛里,她忍不住低下头揉了揉。也就在这一瞬,前方拥挤的人流方向蓦地一转,于是一道位于石像后十米多高的铜门,显现在她的眼前。
“γδεζκμνξστφχψ!”走在最前头的队伍朝城门上高声喊着什么,片刻,粗犷的吆喝声伴着吱嘎声响,那道金光簇新的厚重铜门在一行人面前缓缓开启。
展琳的眼睛随之微微一眯。
整洁明亮的刻花地砖阻止不了沙尘暴对掩于高墙背后白色城池的侵蚀,随着大门完全敞开,扑面而来除了这古都内城一片浩大繁华的街头景象,便是铺天盖地令阳光都快为之失色的风沙。
古埃及庞大的都城,也不知道究竟是坐落于尼罗河以北的孟菲斯,还是尼罗河以南,由中王朝时期起取代孟菲斯成为古埃及政治经济中心的底比斯。一边追随商队的步伐朝城里走进,展琳四下环顾着,一边将罩在身上的斗篷拉了拉紧。
“呜……”小黑狗阿努在脚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叫,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一脸的可怜相。展琳知道它饿了,从早晨到现在,他们还都没有碰过一点吃的。
“再忍忍,乖。”展琳小声对它说。一路目不斜视地前行,在门口那些守卫的注视之下。
自从错把它当成一团衣服包进行李然后从那艘巨大的船上潜离后,这只原本对她充满敌意的小黑狗就此跟上了她,如影随形,像个忠实的小跟班。本想把它送给海滩边晒鱼的老人,可前脚走后脚就看到它跟在脚下一颠一颠的小影子,怎么撵都撵不走,心一软,也就由它去了。
她管它叫阿努比斯,简称阿努,很嚣张的一个名字,因为她深信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像只黑面团,长大后未必会没有那位古埃及死神帅。
一路走来,它倒成了自己惟一能说说话的对象。她现在对身边每个人都多了层提防,很累,但的确在某些时候,相信人还不如相信一条狗。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批由几十头骆驼和上百人组成的杂耍队伍从眼前浩浩荡荡经过,于是这条纵贯于古埃及城内拥挤的街道更为喧哗起来。不论头顶着竹篓的小贩,牵着牲口的路人,还是从隐在棕榈叶后的窗口内探出头来的年轻姑娘……
古埃及人把他们的国家叫什么来着……对,凯姆?特。
当时商队里那些人不断提起这个词时展琳还以为他们在谈一个名叫凯姆?特的人,直到这座建筑特点显著的城市,以及那些来来往往跟法老王坟墓壁画里跳出来似的人出现在眼前后,她才明白,原来凯姆?特指的是这个国家——在几千年前,仍被人称作凯姆?特时的埃及。
21世纪早已化作废墟或者被新兴建筑所取代的城市,现在原封不动以最完整华丽的姿态站立在自己眼前。不免有些得意,因为她是21世纪见证古埃及真实全貌的第一人,但随即一阵沮丧,因为这种得意不会有人能与之分享。
阿努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时不时对着一些堆放着干果烙饼的铺子流上一小会儿口水,然后摇摇尾巴继续跟在展琳边上一路前行。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一眼望去前边的道路似乎有些拥挤,嘈杂一片。小阿努很兴奋地跟着那片骚动朝人群里挤去,却在不到几秒中后灰溜溜地跑了回来,屁股上很大一块灰,显然是混乱里被人踢着了。
展琳伸手把它抱了起来。抬眼朝前看去,人太多,一个个兴奋的表情,不晓得是看什么看得那么起劲。放弃继续观望,她转身绕道而行,却在两步后,发现眼角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突然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将她的心轻轻一扯。蓦然抬头,那身影转眼已消失在人群拥挤的街角处,只来得及看清楚一张有点苍白的侧脸,被冗长的发丝半掩着,夕阳金红的光勾勒着一道精致的轮廓,斜靠在由六人扛抬的藤编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挥洒出一层庸懒至极的美……
展琳的目光微微一凝,连同她的心跳。
就是这样一张脸,两天前刚刚带着那名叫黎优的女孩从恒泰大厦28层的窗口轻轻跃下,然后双双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忘不了他微笑着仰面落下的样子,自在得……如同一只翱翔于空中的鸟(详情参见《天狼之眼》)。
不会认错。虽然只是一晃眼的工夫,展琳自信绝对不会看错。
“喂!!”眼看着那些抬着他的僧侣们也将消失于人群,她的脚猛一点地,朝那道被人群涌堵的街口直窜了过去。
与那人还有十多步远的展琳,已被数把斜刺过来的长矛团团围住。人群间一阵哗然,无数道目光投向了展琳,包括那几名抬着软榻从她眼前走过的僧侣。
“喂!!”肩膀被几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扣着,她对软榻中坐着的那个人扯开喉咙再次吼了一嗓子,试图引起他哪怕一点点的注意。但显然根本没起任何作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将视线集中在她一人身上,惟独他安静淡然地坐着,仿佛对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有些空洞的目光径自对着正前方某个点,被僧侣们抬着逐渐前行。
阿努在脚下低吠,咬着她的鞋子。人群因阻挡的侍卫粗鲁的动作而变得愈加混乱。
突然展琳身子一矮,肩膀扭动间迅速闪脱那些手掌的桎梏,在那些守卫一愣神时起手一把撩开挡在身前的长矛,追着前面即将消失的身影直奔过去:“喂——!!!!”
“嘭!”一旁一堆货物经受不住人群的拥挤轰然倒地。一脚朝上蹬去,起跳,落地,展琳不偏不倚落在那顶软塌前。与此同时僧侣们被她的举动惊诧得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而她随即出手,一把抓住那男子平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是我!还记不记得我?!喂!”
低下头,那男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而展琳的心却微微一凉,正如他的手背带给她手指的感觉。
终于明白自从见到他后隐隐绕在心里的古怪是什么,她发现这男子两眼是盲的,即使贴着那么近的距离,他的目光对着她的方向,焦距始终没有对准过她的脸庞。只那么直愣愣朝下凝固着,反手摸索住她的腕:“ξστφχψ……”
展琳下意识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手还在他的掌心里握着,他的目光并未因她的起身而抬起。
错了……搞错了……虽然两人长得几乎完全一样,但同黎优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绝对没有他那么苍白孱弱,更不是瞎子……
第一部分
第三章 我叫俄塞利斯(2)
她想抽回手,但对方那冰冷的手指迟迟没有放开她。微蹙着眉,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后那些侍卫匆匆过来对着展琳发出一阵粗暴的低吼,他忽然抬头,静静地说了几个字。
那些侍卫随即退下了,甚至没有朝展琳再看上第二眼,转身,开始驱赶那些围堵的人群。阿努总算从某个角落里挤了出来,一身的凌乱,抖了抖身上的毛,它一下窜到那男子停在路面的软榻上。
“阿努,下来!”一边把手尽可能不粗暴地从那男子冰冷的掌心里抽出,一边对着那只蜷着身体很舒服地找了个柔软的地方卧倒下来的小黑狗勾了勾指。
小东西没理会她,却见那男子嘴角轻轻一扬。空洞的眸子随即循着她的声音对准她的方向,开口,淡淡的声音,带着那么点明快的感觉:“又见面了,展琳警官。”
中文,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中文。
他说:“我叫俄塞利斯。”
俄塞利斯就是21世纪和黎优在一起的男子,而此时此地,他是这个古老国家地位最高的大神官。但和21世纪不同的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他不仅双目失明,而且两腿瘫痪,展琳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说,她也不便当即询问。
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沉默,她一路跟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这男子淡淡地述说。他说他是怎样出现在21世纪的,他说同一个人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会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不同的时空,比如木乃伊的复活术,那并不是记录在文献里的神话而已……
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并且清楚自己想说些什么。
她说:“两个时空间来回的具体方式是什么,俄塞利斯,请你告诉我,我要回去。”
他说:“抱歉,琳……对于你,我无能为力。”
坐落在尼罗河畔依山而建的皇宫很宏伟,尤其是从第一道门向上仰望的时候。
展琳曾在纪录片里见到过美国人对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王宫的电脑复原图,依亚力山大港而建,错落有致的恢弘建筑衬托举世文明的灯塔,那是种梦幻般绚丽的感觉。而眼前这座位于底比斯城内的庞大建筑群显然没有克里奥佩特拉王宫复原图的精致和奢华,但许是借了山体层叠而建的缘故,那隐在数重大门后俯瞰整个底比斯的宫殿,从气势上根本性压倒了克里奥佩特拉细腻柔美的堡垒。
展琳很欣赏这种风格的建筑,撇开美丽和豪华不谈,对她来说,让人感觉气势宏伟、安全实用的建筑,就是好建筑。何况它其实是漂亮的,特别是当内部宫殿精美的造型和精巧曲折的长廊透过浓荫妖娆地闪现在她眼前的瞬间。
俄塞利斯为展琳设了颇为丰盛的宴席,地点在法老王平时接见重要人物的小会客间。因为他的弟弟——法老王奥拉西斯最近去了叙利亚做国事访问,所以这偌大一片地方,目前只有他这一个主人在此坐阵。
听到“奥拉西斯”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正狼吞虎咽地咬着一块涂满了蜂蜜的玉米饼,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嚼着那些柔韧的面皮没法吞咽下去。她熟悉这名字,熟悉极了。在21世纪负责保护的那批古埃及文物的主人,名字就叫奥拉西斯,一位寿命不超过30岁的法老王。
历史上只有一位名叫奥拉西斯的法老王,而他是眼前这个双目失明、天使般美丽的男子的弟弟。
他是知道自己弟弟早亡的命运的吧。
因为他曾经去过21世纪。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正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从21世纪跑到了这里。
吃东西时俄塞利斯由始至终没开过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偶然因为阿努爬来爬去踢翻酒杯、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他朝那个方向发上一会儿怔,然后若有所思地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划圈。一下一下,缓慢而无规律。
直到吃饱喝足,那些小祭司们从外面鱼贯而入把桌子上的杯盘迅速撤去,于是他终于开口,打破了长达几十分钟的沉默:“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回去。”很干脆的回答,正如他在路上时让满怀希望的她很干脆地失望。
他不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转动,一阵令人难耐的寂静。
直到阿努啃着桌子边缘一不小心从桌子上滚了下去,伴着“嗷”的一声尖叫,他抬起了头:“知道吗,没有天狼之眼,除了神,现在没人可以让你回去。”
“天狼之眼……什么东西……”
“天狼之眼……”轻抚着脖子上的项圈,他薄削的嘴唇中溢出的那一种声音,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叹息:“你之前说你清醒后发现来到了这里,那么清醒前,你曾发生过什么事?”
提到这个,展琳的精神振了振。略略思索了一下,她尽量简明地道:“博物馆来了批相当珍贵的古埃及文物,我们连夜赶去看守,没想到……后来遇到了一伙武装歹徒的袭击……”说到这里,她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一时大意,我被人砸昏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就……”
眉梢轻轻一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袭击博物馆吗?”
“除了古埃及的国宝,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近似了,事实上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笑,火光映着他空洞的眼,隐隐透着些莫测的深邃。
“你是说天狼之眼?”
“对。”
“那是个什么东西?清单里根本没有什么天狼之眼。”
俄塞利斯再次微笑,淡淡的:“清单里没有。但是,不等于那批国宝里没有。”
沉吟,展琳望着他的眼睛:“说得是。但他们要它干什么?我回到21世纪又跟它有什么关系?”
“我用它来到你们的时代,琳,它是一块能够打开时间之门的神石。”
她的目光轻轻一闪:“打开时间之门……”
“你如果要回21世纪,除非有天狼之眼。”
“那么……”目光转向他的手指,他用指尖轻轻抚摩着项圈,灵巧纤长的手指,带着魔幻般的动作,仿佛随时能从其间变出一块天狼之眼来。
“可我没有天狼之眼……”手指松开,项圈在火光的映射下勾勒出一圈绚丽的光泽。
“但你曾经用它去过21世纪。”
“那是曾经,现在它消失了。”
“那么……”
“琳,我很抱歉……”
许久,展琳望着他安静的脸庞,说不出一句话来。在这个地方能找到这个人,本以为她找到了希望,没想到其实是个绝望。
这个美丽的男子用他平静的神色、淡定的口吻宣判了她未来的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根本没有见过他,那样至少在自己心里还能保留那么一些期盼,能够侥幸重返21世纪的期盼,比如,再昏迷一次之类的。
现在,什么希望都没了。要回去除非有天狼之眼,或者神来相助。天狼之眼,见鬼,那玩意儿是扁是圆都没见过。而神……除了一味地见鬼,她倒真希望哪天能够和神见上一面!
坐着发呆的时候,一名祭司远远地朝她走了过来,对她伸出手。耳边再次响起俄塞利斯的话音,带着点叹息和歉然。
他说:“不如先留在这里吧,我试着帮你想想办法,尽我所能……”
第一部分
第四章 法老王(1)
黑,这种夜的保护色,在21世纪,那个几乎都没有黑夜和白天之分的年代,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而在此时此地却竭尽全力地发挥着它的力量,浓郁的黑铺天盖地包围着整个城、整座王宫,除了被火把闪烁的光撕裂的那一小部分。
对于喜欢安静独处的人来说,这不失为一个独自漫游的好时段。展琳喜欢在这样的时段一个人在宫里到处转转,站在王宫最高处,一览无遗地静静俯瞰整座城市的全貌。
雄踞尼罗河中游的底比斯,在公元前14世纪中叶的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据说其繁华堪称当时世界之无与伦比,被古希腊大诗人荷马称为“百门之都”。由南至北,一道尼罗河分割这座庞大的城市,以及同繁华的城中心遥相对望的帝王谷。
一座将生和死同时兼并在一起的都城。
背靠峡谷依山而建,尼罗河水滋润了这块沙漠明珠般的城市,一片广袤的绿由母河蔓延至底比斯每一寸角落,再由这绿海中伸起层层巨大建筑,沿着啄开的山岩依次叠建,巍然俯瞰着脚下所簇拥着的交错街道、密集屋舍……而一路点燃着的火把,为这粗犷的城堡增添几分华丽的妖冶。如果说白天的底比斯是妩媚的,那么夜晚的底比斯,却是狂野不羁的……
一阵夜风袭来,展琳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随风隐约传来低低的声音,是从那些被夜色笼罩得更为彻底的浓荫下传来的,年轻宫女同侍卫间暧昧而匆促的调笑。她忍不住莞尔,因为从那些细碎的话音中她居然能辨清不少字眼,比如“你今天真美”,“明晚上不上我这里来”……
一晃眼留在王宫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期间掌握了不少日常会话,这得归功于俄塞利斯,还有她那个记忆力不赖的大脑。基本上,掌握了一定的规律后其实古埃及语也不是那么难学,主要是语法和发音上还有点问题,不过相对于刚来时满耳朵外星语的状况,现在的情形已经好了太多。
的确,环境挖掘人的潜能。
北边那片奢华的宫殿群灯火辉煌,似乎宴席还没有散,那是法老王奥拉西斯所居住的地方。俄塞利斯说他最近已经回底比斯了,所以这段时间宫里比以往忙碌了许多,守备也明显比以往加强了,来来去去还有不少陌生面孔在宫里出现,都是平时不多见的要臣和军官。
不过展琳至今还没有见到过那位传说中的法老王。一来一直跟着深居简出的俄塞利斯学习语言,二来除了俄塞利斯和周围一些仆役侍从,她几乎没有同女官或者书吏级别以上的人打过交道,王宫又那么大,碰不上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虽然私下,她对那位帝王存着份好奇。
又一阵风卷过,很凉,夹带着不远处巡逻兵整齐的步伐声。他们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展琳走下台阶。正准备穿过花径返回自己住的地方,忽然风里隐隐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很模糊的声音,一不小心就能被巡逻兵的脚步声给掩盖了,但绝对不是树丛背后那些隐隐约约的调笑声。有点像笑,但更类似一种呜咽,随着风从西南方向丝丝传来,像一只细小的爪,冷不丁地在展琳的心脏尖挠了挠。
“呵呵……哈……呵……唔……”
会是什么人,在这样的夜晚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
有点好奇,她循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探了过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因为那声音实在太轻。
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是一片几代前留下来的宫廷建筑,陈旧、苍白的墙漆被干燥的气候剥落得如同半老徐娘脸上化开的妆容。听说已经是很老的建筑式样了,所以连重新整修的费用都能省则省,只是因为数目比较庞大,挨着新建筑拆起来不方便,所以得以保留至今,只象征性地拉了几道墙,阻隔它对整个宫闱美景的破坏。
展琳直到声音消失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白天她曾经来过这里,但逗留得并不久,只在外面随便看了两眼。这里很清净,几乎听不到人声。整个建筑群以阿努比斯神庙为核心呈辐射状排列,藤蔓植物绕着雕塑和石柱恣意生长,依附在依旧还留有金粉的表面,有种没落贵族的悲凉。
听说这里曾是奥拉西斯的母亲法农蒂迪丝王太后经常举办宴会的地方,现在佳人已逝,连神庙也因为俄塞利斯行动不便疏了往来而逐渐被人遗忘,以致最终荒废成这个样子。就像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冷宫,一样的寂寞,一样的华丽,一样的萧条……如果有幽灵,这地方应该就是底比斯最高贵的幽灵圣堂。
是不是还要继续探索下去……一时有些犹豫,她想起这地方白天有人守着不让随便进入。帝王家都埋着些不想让人窥知奇$%^书*(网!&*$收集整理的东西,通常是在这种类型的地方……
“呵呵……唔……唔……”风夹卷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忽然间悠然飘出,在展琳立在石柱边微微发怔的时候。
不知道是因为气温,还是这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一时间来得太突然,她手臂上的肌肤竟隐隐泛起一层涟漪。条件反射地一缩身,借着地形迅速没入墙与柱子间垒出的阴影里,与此同时,她瞥见不远处包围在一团浓黑中的神庙长廊上,有道淡淡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谁?
正想从阴影中冲出去看个究竟,不料才探出身子,冷不防一脚踏碎台阶下的枯枝。喀嚓一声脆响,瞬间凝住了展琳的动作,亦凝住了周遭寂静冰冷的空气。
风在廊柱间回旋,在这空旷寂冷的世界里,那一声似乎从喉咙里压抑过后再喧嚣而出的呜咽轻易被打散,连带那道身影也都消失不见了。
展琳重新退回到阴影中,背贴着石柱,任那一片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服直渗进自己的肌肤。
她觉得心跳有点加速。
四周很静,没有了那奇特的呜咽声在耳旁若隐若现地纠葛之后,这片因缺乏人气而显得尤为清冷的地带寂静得一如凝固的琥珀,看上去透明无害,却制约了人所有的举动。
轻轻吸了口气,平稳住呼吸,她朝石柱外再次探出半个身子。
前方一片混沌的深邃,除了星光勾勒出的一些建筑轮廓,还有那些生长得很好的植物在黑暗里隐隐摇曳。没有奇怪的声音,只有植物沙沙的声响。
她朝前一步跨出,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正要继续往前走,冷不防耳边啪的一声轻响。
眼角瞥见一只手扣在自己耳旁的柱子上,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肩膀猛地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牵扯着朝后转去!
月光忽然从云层间滑了出来,无声无息间,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园子变得有点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身后那个将她钳制住的身影。
“你?!”
“是你?”
略带惊诧的话语同时从两人口中响起,就着月光,展琳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一时竟忘了该继续再说些什么。
第一部分
第四章 法老王(1)
黑,这种夜的保护色,在21世纪,那个几乎都没有黑夜和白天之分的年代,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而在此时此地却竭尽全力地发挥着它的力量,浓郁的黑铺天盖地包围着整个城、整座王宫,除了被火把闪烁的光撕裂的那一小部分。
对于喜欢安静独处的人来说,这不失为一个独自漫游的好时段。展琳喜欢在这样的时段一个人在宫里到处转转,站在王宫最高处,一览无遗地静静俯瞰整座城市的全貌。
雄踞尼罗河中游的底比斯,在公元前14世纪中叶的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据说其繁华堪称当时世界之无与伦比,被古希腊大诗人荷马称为“百门之都”。由南至北,一道尼罗河分割这座庞大的城市,以及同繁华的城中心遥相对望的帝王谷。
一座将生和死同时兼并在一起的都城。
背靠峡谷依山而建,尼罗河水滋润了这块沙漠明珠般的城市,一片广袤的绿由母河蔓延至底比斯每一寸角落,再由这绿海中伸起层层巨大建筑,沿着啄开的山岩依次叠建,巍然俯瞰着脚下所簇拥着的交错街道、密集屋舍……而一路点燃着的火把,为这粗犷的城堡增添几分华丽的妖冶。如果说白天的底比斯是妩媚的,那么夜晚的底比斯,却是狂野不羁的……
一阵夜风袭来,展琳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随风隐约传来低低的声音,是从那些被夜色笼罩得更为彻底的浓荫下传来的,年轻宫女同侍卫间暧昧而匆促的调笑。她忍不住莞尔,因为从那些细碎的话音中她居然能辨清不少字眼,比如“你今天真美”,“明晚上不上我这里来”……
一晃眼留在王宫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期间掌握了不少日常会话,这得归功于俄塞利斯,还有她那个记忆力不赖的大脑。基本上,掌握了一定的规律后其实古埃及语也不是那么难学,主要是语法和发音上还有点问题,不过相对于刚来时满耳朵外星语的状况,现在的情形已经好了太多。
的确,环境挖掘人的潜能。
北边那片奢华的宫殿群灯火辉煌,似乎宴席还没有散,那是法老王奥拉西斯所居住的地方。俄塞利斯说他最近已经回底比斯了,所以这段时间宫里比以往忙碌了许多,守备也明显比以往加强了,来来去去还有不少陌生面孔在宫里出现,都是平时不多见的要臣和军官。
不过展琳至今还没有见到过那位传说中的法老王。一来一直跟着深居简出的俄塞利斯学习语言,二来除了俄塞利斯和周围一些仆役侍从,她几乎没有同女官或者书吏级别以上的人打过交道,王宫又那么大,碰不上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虽然私下,她对那位帝王存着份好奇。
又一阵风卷过,很凉,夹带着不远处巡逻兵整齐的步伐声。他们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展琳走下台阶。正准备穿过花径返回自己住的地方,忽然风里隐隐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很模糊的声音,一不小心就能被巡逻兵的脚步声给掩盖了,但绝对不是树丛背后那些隐隐约约的调笑声。有点像笑,但更类似一种呜咽,随着风从西南方向丝丝传来,像一只细小的爪,冷不丁地在展琳的心脏尖挠了挠。
“呵呵……哈……呵……唔……”
会是什么人,在这样的夜晚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
有点好奇,她循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探了过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因为那声音实在太轻。
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是一片几代前留下来的宫廷建筑,陈旧、苍白的墙漆被干燥的气候剥落得如同半老徐娘脸上化开的妆容。听说已经是很老的建筑式样了,所以连重新整修的费用都能省则省,只是因为数目比较庞大,挨着新建筑拆起来不方便,所以得以保留至今,只象征性地拉了几道墙,阻隔它对整个宫闱美景的破坏。
展琳直到声音消失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白天她曾经来过这里,但逗留得并不久,只在外面随便看了两眼。这里很清净,几乎听不到人声。整个建筑群以阿努比斯神庙为核心呈辐射状排列,藤蔓植物绕着雕塑和石柱恣意生长,依附在依旧还留有金粉的表面,有种没落贵族的悲凉。
听说这里曾是奥拉西斯的母亲法农蒂迪丝王太后经常举办宴会的地方,现在佳人已逝,连神庙也因为俄塞利斯行动不便疏了往来而逐渐被人遗忘,以致最终荒废成这个样子。就像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冷宫,一样的寂寞,一样的华丽,一样的萧条……如果有幽灵,这地方应该就是底比斯最高贵的幽灵圣堂。
是不是还要继续探索下去……一时有些犹豫,她想起这地方白天有人守着不让随便进入。帝王家都埋着些不想让人窥知的东西,通常是在这种类型的地方……
“呵呵……唔……唔……”风夹卷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忽然间悠然飘出,在展琳立在石柱边微微发怔的时候。
不知道是因为气温,还是这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一时间来得太突然,她手臂上的肌肤竟隐隐泛起一层涟漪。条件反射地一缩身,借着地形迅速没入墙与柱子间垒出的阴影里,与此同时,她瞥见不远处包围在一团浓黑中的神庙长廊上,有道淡淡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谁?
正想从阴影中冲出去看个究竟,不料才探出身子,冷不防一脚踏碎台阶下的枯枝。喀嚓一声脆响,瞬间凝住了展琳的动作,亦凝住了周遭寂静冰冷的空气。
风在廊柱间回旋,在这空旷寂冷的世界里,那一声似乎从喉咙里压抑过后再喧嚣而出的呜咽轻易被打散,连带那道身影也都消失不见了。
展琳重新退回到阴影中,背贴着石柱,任那一片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服直渗进自己的肌肤。
她觉得心跳有点加速。
四周很静,没有了那奇特的呜咽声在耳旁若隐若现地纠葛之后,这片因缺乏人气而显得尤为清冷的地带寂静得一如凝固的琥珀,看上去透明无害,却制约了人所有的举动。
轻轻吸了口气,平稳住呼吸,她朝石柱外再次探出半个身子。
前方一片混沌的深邃,除了星光勾勒出的一些建筑轮廓,还有那些生长得很好的植物在黑暗里隐隐摇曳。没有奇怪的声音,只有植物沙沙的声响。
她朝前一步跨出,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正要继续往前走,冷不防耳边啪的一声轻响。
眼角瞥见一只手扣在自己耳旁的柱子上,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肩膀猛地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牵扯着朝后转去!
月光忽然从云层间滑了出来,无声无息间,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园子变得有点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身后那个将她钳制住的身影。
“你?!”
“是你?”
略带惊诧的话语同时从两人口中响起,就着月光,展琳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一时竟忘了该继续再说些什么。
第一部分
第四章 法老王(2)
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个人,在隔了那么久之后。果然应证一句话: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又见面了,那艘庞大帆船上,至今都还不晓得他叫什么的……“那个男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低头望着她,眼里暗光闪烁。柔长的发丝在风里纠缠着她的脸颊,他胸前的配饰在月色下流光四溢。
“这句话似乎应该由我来问才对。”
“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可惜,我会。”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他紧抓不放的视线中移开的一刹,肩膀猛偏一拳挥向他的下颌,与此同时,一脚踹向了他的胯间:“反正和你做的不会一样!”
他闷哼一声,毫不防备间松手弯下了腰。
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园外走去:“在我把人叫来前马上出去,贼!”
暗爽,从没像今天这样把古埃及话说得那么利索过。
清晨,展琳在一股浓香中挣扎着清醒。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习惯拿展琳胸口当床睡的阿努已经用舌头开始帮她的脸进行每天例行的“清洁”。
一把揪住它的脖子把它丢到地上。这家伙最近体重疯长,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在梦里被它压死:“再上来三天没饭吃。”
“嗷嗷!!”打了个滚抗议似的冲她吠了几声,阿努转身朝外一颠一颠跑了出去。
展琳叹了口气用毯子抹了把脸。阿努的口水很臭,不大的房间里空气很香,混在一起,那味道叫做“窒息”。出什么事了,昆莎把香水瓶给打破了?
琢磨着,胡乱套了件衣服,她朝外面走去。
昆莎原是俄塞利斯身边伺候他的女官,自从展琳住到宫里后就被俄塞利斯谴来这边照应她的生活起居,年长展琳十多岁,一直被展琳视作姐姐。曾经努力试图让展琳明白香水对一名有品性又高贵的女子的重要性,但在展琳多次装聋作哑后她只能选择放弃。
此时她正坐在走廊的花架下,拿着顶假发在上面用手指抹着些什么。香气正是从她身边那罐油膏里散发出来的。她用它们小心地抹在假发上,每根发辫都搓揉到了,那顶簇新的假发在她手指的涂抹下闪烁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昆莎,新买的?”走到她身边坐下,展琳拿起油膏罐头闻了闻,随即皱眉。一种类似玫瑰花的味道,但浓烈得能用来杀苍蝇……
昆莎看了她一眼,笑笑:“给你的。”
“给我的?为什么?我不需要。”
“俄塞利斯大人今天谴人来说,今晚要带小姐去见王,所以,一定要带的。”她说话总是很温润,缓慢清晰的谈吐让展琳听起来不太费劲,几乎每个字都能听懂。
“今天要带我去见王?为什么?”微微有点诧异。
“这个昆莎不知道。”依旧温婉地笑,她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昆莎不知道的事情,俄塞利斯必然知道。但一天下来都没见到俄塞利斯的人影,所以展琳还是没办法知道。傍晚的时候俄塞利斯身边的祭司来了,接走了被昆莎折腾了很久的展琳,而她依旧没有见到俄塞利斯。
赶到奥拉西斯宫殿的时候,夕阳正在那道雪白色的平顶边喷着艳红的火焰。
奥拉西斯的宫殿比外面看上去的还要奢华美丽,光一个正殿,就像把一座花园搬进了室内,再用大理石、黄金和珠宝给它砌上一层外衣。展琳庆幸自己不是考古学家,不然她会对着这些东西疯掉。
装饰在墙壁浮雕边的那些金片光洁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她对着金片打量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脸。长长的假发搁在肩膀上,把昆莎的黄金项圈划出一道道油亮的光泽,散发出浓烈的香味,除此之外她辨别不出一点点其他的味道。满足好奇心一般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的代价是她的鼻子,还有蜜蜂的威胁。
大殿里站着很多人,熟悉的招呼到一起谈着话,说话声很轻,但被空间的宽敞回荡到一起就变得有点吵人。使女们悄然而迅速地穿梭其间,她们手腕和脚踝上都配着一串串精巧的铃铛,于是整个殿内除了谈话声,还多了许多铃声的俏皮。
法老王还没到,正前方那把金光璀璨的椅子被使女用驼鸟毛刷子小心拍拭着,椅子下一道红得绚丽的地毯连绵近百米,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着整条冗长的走道。
展琳想像着那位法老王沿着台阶从华丽的地毯上被众奴仆簇拥着走来时,会是种什么样的景观,事实上也不用去想了,因为已经有身影在地毯尽头出现。一顶鹰和眼镜蛇交缠而成的环型金饰压着一头乌黑色长发,被无数身影簇拥着,一路走来,金色的披风散在火红色的地毯上,一种嚣张霸道的色彩。
整个大殿忽然间便肃静了下来,因着这道身影的到来。而展琳的目光随着那身影的接近,由原先的饶有兴致变成了一片空白。
终于知道“那个男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在隔了那么久之后。
他的名字是奥拉西斯。
猩红色地毯上他的步子稳健而快捷,时不时同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些什么。散在背后的长发随着步子微微起伏,在身后如血的夕阳下,漆黑中流动出一缕缕暗红色的光泽。
依旧同船上时一样的俊美,俊美得有些妖冶。依旧同船上时一样的淡然,淡然得让人觉得有点漠然。只是嘴角处有些微肿,红红的,随着他轻扬的唇鼓起一块。
经过展琳身边时,他回头朝她轻轻扫了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在他不动声色的眼睛里。周围人都跪下了。
“王。”他们异口同声,而她仍旧呆呆地杵在原地。
这状态一直持续到奥拉西斯和他身边围绕着的人群在她视野中消失为止。
她发现自己现在陷于一种相当搞笑的境地。她曾经碰上一个长相出色、道貌岸然的贼,而这个贼是这个国家最最高贵的主人。
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包括原先在这座大殿里等候着的数名大臣。奥拉西斯并没有在这里久留,一路走过交代了几句话后,他就带着人绕过那把金色椅子,从一道帷幕后的通道进入另一个房间。
展琳四下环顾,依旧没有看到俄塞利斯的身影。边上众人又开始低声闲谈起来,或许是在等候法老王的召见。她在原地又逗留了片刻,外面天色逐渐变黑,有使女出来陆续将宫殿内的灯火点燃。眼见几名跟随奥拉西斯进去的大臣从里面折了出来,展琳意识到那个大神官可能不会出现了,她决定马上离开。
第一部分
第四章 法老王(3)
刚转身,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她回过头。随即,微微一愣:“……路玛!”
眉梢一挑,那个将她肩膀搭住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诧异。琥珀色瞳孔在火光下闪烁着明锐的金,片刻,眸子快乐地弯起:“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他带着同样的表情接过奥拉西斯交给他的枪,她记得很牢。
“你能听懂我说话?”他看上去很高兴,不过,通常他看上去总是很高兴。
“最近能听懂那么一点。”
他又笑了,眼睛很明媚,牙齿很白:“那很好,琳,王要见你,跟我来。”
内殿相对于外面,要简单朴素得多。不大的空间摆放着几尊造型古朴的雕像,还有堆放着大把大把卷宗的柜子。中间立着莲花状铜炉,张开的花瓣间溢出淡淡的薰香。
很舒服的味道。
意外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奥拉西斯独自一人坐在靠近窗台的书桌边。书桌不高,适合人舒服地靠在地上的软榻上办公。造型很精巧,就像一片漂浮在水面的纸莎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展琳看了一眼,然后用目光示意她坐下。身后的路玛离开了,她听见他关上门远去的声音。
“你是俄塞利斯的女人?”不知过了多久,奥拉西斯开口,声音淡淡一如往常,目光对着手里的卷宗。
“我不明白。”
“上午他来了,让我安排你的生活,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关照过一个女人。”
“……我们以前认识。”
“以前?”打开另一摞卷宗,他的手指在纸面漫不经心地游移:“从我记事起除了宫里和卡纳克,他就没有去过其他任何地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展琳沉默。
他抬头,微微一笑:“换个话题吧,你沉闷得让我无趣。”
“我只是还不好说你们国家的语言。”展琳本来想说:“我只是还不能很好地说你们国家的语言。”心里没来由一乱,语法紧跟着就开始乱套起来。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轻轻收起卷宗,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眼底:“而我记得……昨晚你说话可是流利得很。”
“偶然我也能……”话音未落,顿了顿,因着他忽然起身踱到她的身边。
“琳,说说看,那天怎么就从船上离开了?”说着话,他的手指伸出,无声地插入她的发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被他的举动惊了片刻。
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直视着自己,黑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发丝,随着他指尖的轻揉而闪动,像两簇柔软的火焰。
半晌,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这还用问我吗,王?”
他笑。直起身,抬手轻轻拍了一下。
片刻,门开,一名黑奴从外面走了进来。双手横托着展琳的那把机枪,毕恭毕敬地送到了她的手中。
展琳抓着枪,朝奥拉西斯看了一眼。
那名黑奴随即离开。直至大门重新合上,奥拉西斯低下头,迎向她的视线:“如果我要伤害你,你真认为自己可以很健全地从那船上离开?”
“我对我自己,就像你对你自己一样自信。”
莞尔:“人不单靠自信而活着,女人。”忽然俯下身,出其不意地扣住她的下颌:“比如你是否想到过,或许此刻被你快乐地呼吸着的甜蜜空气里,被我加了些什么能让你感到困扰的东西……”
目光一凌。不待开口,他又笑了,转身走向屋中央的铜炉,金色的披风一带间轻轻扫过她略带僵硬的脸庞:“只是或许而已,琳,只是或许。”
展琳站起身。从未有过的懊恼感,话说不利索的苦。
她想离开这里,马上。
却在转身时,听见他再次开口:“俄塞利斯说你来自一个没有帝王的国家。”
脚步一滞:“是……”
“你们国家的军队用的都是这种武器?”
愣了愣,沉默片刻,点头:“对。”
奥拉西斯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沉吟着,一步一步重新返回她身边:“知道吗,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在西奈,谢谢你用它帮我们摆脱了困境。”
“我?”展琳再次一怔。
帮他摆脱困境?西奈?她有吗……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眼睛:“那场战争。”
“什么战争……”
“你忘了?”
“我不记得我参加过什么战争。”
嘴里说着,脑子里却飞快闪过那场曾被自己认为是梦的战争。难道……
“不记得了……”低低自语,他走到她的身边站定。离得很近,她再次闻到他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只差不到一公分的距离,便能贴近她的发丝:“那就算了。”
伸手拈住她一束暗红色的发,放在指尖轻轻揉捏,他的气息在她耳畔回转。忽然感觉他眼里一种很特别的光悄然闪现,隐在那层幽幽的黑暗深处,在直直注视着她的时候,像是随时会冲破那层柔软的膜,刺入她茫然的眼底。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就像在船上,在那座幽暗冷清的园子……一接近就突然而来的紧张,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仍是那种不变的淡然和安静,她的掌心却因肩膀的僵硬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忽然他身子动了动。
展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而随即尴尬地发现他只是侧了个身而已。
斜睨静观着她的举动,他轻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想我该走了。”头一低,也不等他回答,展琳径自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随即听见后面悠然传来的话音:“那么,你就留在这里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他已转身返回书桌前:“不要经常去打搅俄塞利斯,他身体不好。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她不语。半晌,点点头把门打开。
“琳。”
她停下脚步。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她挑眉。
“不是战场,是更早以前?”
摇头,很干脆。更早以前会碰见他,除非见鬼。
身子靠向软垫,他合上眼睛:“你可以走了。”
第二部分
第五章 等价交换(1)
随着尼罗河泛滥日期将近,埃及即将进入盛夏的季节。
炎热自是不用说,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使得每个人的心比气候更加炎热。在这种缺乏娱乐设施的年代,这样一年一度的节日不可避免地成为人人心目中一个可以狂欢和放松一下的大日子。
好些天都没有见到俄塞利斯。盛夏逼近,当别人都在精神抖擞地期待和筹措着即将到来的洪水和肥沃土壤的时候,他的体能却仿佛退潮的海水,一天衰弱过一天。
展琳曾亲眼看到他在雪白的努格白(古埃及人的服装)上咳出一片殷红的血,那妖艳的红,仿佛雪地腊梅般触目惊心。那天之后他在奥拉西斯的禁止下不再轻易踏出自己的宫殿,也不再接见那些试图同他商议祭祀庆典的神官。很长一段时间奥拉西斯变得有点沉默,以致整个皇宫因此而变得沉寂。而一墙相隔的宫外,成千上万的民众却正处于迎接新年到来的热闹里。
如果不是路玛的经常来访,展琳也许会在那样的氛围中郁闷死去。
这个没事就对自己外表万分注意的漂亮男孩嘴巴很坏,生性好色,到处拈花惹草,而且还出奇地懒,经常会在议会半途溜出来骚扰别人,轻浮成性,几乎集中了纨绔子弟所有特性的一个人。
他却并不惹人讨厌。因为他的笑容是把看不见的尺。
“路玛是个坏小子。”宫里每个人都这么讲,但每个人讲这句话时,都是乐呵呵的。
路玛说,俄塞利斯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吃了无数的药,总是时好时坏。每年尼罗河泛滥那段时间都病得尤其厉害,但过了那个时间段,自然而然就慢慢平息下来了。对此大家早就习惯,只除了法老王。所以他让展琳不要担心,法老王这段时间的阴郁只是每年惯例,并不意味着俄塞利斯身体有危险,那只是他担心自己的哥哥罢了,这对兄弟的感情出奇地好。
对此展琳不置可否。一个人病到咯血,那他的病症实在不容乐观。21世纪时看到的俄塞利斯身体有多健康,对于现在的他,她根本无法接受。
“小妞,出宫走走吧,拿个镜子照照,你快成怨妇了。”沉思时听到路玛对她这么说。
看向路玛,只见他正趴在地板上,拿着肉骨头骚扰台阶下对着太阳吐舌头的阿努。那小狗对肉香无动于衷,并不是它变得有多清高,这可怜的小东西,最近的炎热快让它患上厌食症了。
“出宫?”
“对,近来那些小丫头们都趁给宫里置办宴会物品的机会跑到集市里逛,你让她们带你一起去逛逛。”
“集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展琳对逛市场提不起多大兴趣。
“是的。很多国家的商人都集中到了底比斯,热闹得很。”
“很多国家……”正把地上的兽皮卷成捆的手滞了滞,回头,展琳轻轻瞥了他一眼:“东方的国家有没有?”
“东方?当然有!”笑,路玛翻个身站起来。低头从腰兜里挖了半天,片刻后从里面掏出团紫色的东西,随手抛向展琳:“东方来的货,非常抢手。”
本能地伸手去接,却没有接住。那东西太轻,脱离路玛手掌的刹那,在空气中绽出一团紫雾,飘飘袅袅,水汽般缓缓落地。
展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团落地的轻柔薄雾,是真丝。
“喷香的烤羊腿嘞!又香又嫩的烤羊腿!”
“香油!香粉!全凯姆?特做工最地道的衣料嘞!走过不要错过嘞!”
“各种各样的调料、橄榄油、最新鲜的水果!”
一路走来,不宽的街道上被熙熙攘攘的各色小贩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所挤满,热闹程度竟不亚于老城隍庙拥挤的街头。
累就一个字。后悔死受了路玛的蛊惑,跑来这种地方凑热闹。
本以为会在集市里碰到一两个中国人,在看到路玛丢给她的真丝绢头之后。因为按照当时的年代,丝织品还未广泛流传开来,丝绸之路也没有出现,那么拥有真丝的,除了中国应该没可能是别的国家。所以展琳在看到那方真丝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有中国的商人来埃及了。怀着强烈的乡愁,尽管明白就算能遇到一个国家的人,那也是3000年前的古人,她还是想去见上一见。
可惜让她失望了。找到了卖真丝的商人,却并不是中国人。
原来路玛所指的东方国家的人,是同样来自东方的——印度人。想来是通过什么途径在中原弄到了一批丝织品,再不远万里辗转地来到这沙漠中的大国,试图狠赚上一笔。
见到那商贩的时候所剩的丝帛已寥寥无几,皱巴巴地同别的布匹混在一起,开出的价格却是天价。这一点,从边上两个小女孩问价后面面相觑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开的价钱连宫里人都觉得很难接受。
“琳,这边这边!”一个转念间,同来的两名小宫女小鹿般的身影已经跑到了被肉香和奶香包围的小吃摊前。大热的天再加上炭火烘烤,这条路基本成桑拿浴室了,展琳还没走近就险些被那一股热浪给哄出来,偏偏仍有无数人义无返顾地朝那条热龙里钻,吃得头上和嘴巴上一样的油,丝毫不在乎身旁苍蝇兴高采烈的翩翩舞姿。
“琳,要不要烤鱼?”
“不要了……”这么热的天,谁还能有那胃口……随手抹把脸,手上的汗混和着几丝绿色的油彩。苦笑,这是出宫前小宫女执意要她抹在眼皮上的,说是漂亮,而且外面太阳大,这玩意儿能防止阳光对眼睛的伤害。漂亮,现在还漂亮不?已经接连飞来的好几道白眼告诉展琳,她现在的样子估计和钟楼怪人有得一拼。
趁两个女孩唧唧呱呱边聊天边啃着烤鱼时,展琳用袖子狠狠抹了几把脸。
“我们该回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去催促那两个一出来就玩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刚抬头,却愣住了。两个女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原本所站的位置,早被攒动的人头重新占满。
太不像话了吧,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得没影了?皱了皱眉,展琳快走几步拨开人群朝前跑去。她可不想和她们走散,万一出点事可怎么交代。
“砰!”没跑几步,肩膀撞到一个同样东张西望急着赶路的人身上,生疼。
那人亦被她撞得不轻,连着倒退几步,幸好后面有人推了一把才没跌到地上。站住脚步刚要开骂,却在看清了展琳之后,陡地拔腿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同时展琳身子一纵,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快速追去。
第二部分
第五章 等价交换(2)
和展琳撞到一起的那道矮小身影,正是当初在绑了展琳的小船上打了她一巴掌的老头。
乍一看到展琳,老头吓得脸色都变了,嘴里叽里呱啦叫着一连串土语,凭借自己身体瘦小的优势,一头钻进人群中,在这拥挤纷杂的街道里拼命逃窜。
展琳很难追上他,虽然这老头看上去又老又瘦小,跑起来可比老鼠还利索。对地形的熟悉让他在人流中如鱼得水,最后一个画面是那老头光光的脑门在一条巷子口忽闪了一下,那时候展琳刚好停下来喘口气并且勘测一下地形。等目光再对准那个隐在热闹市集后的幽深巷子时,发现那原本一直在眼前跳动着的光头不见了,消失得很彻底。
她不死心地追进了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也许所有人都赶集凑热闹去了,住宅区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埃及土猫在她刚奔进来时被她的脚步吓了一跳,惊跳着飞快蹿上了石块砌成的房子顶。
“喵……”瞪着碧绿的眼睛,它朝展琳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优雅地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朝远处跳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下子从热闹的地方跑进这里,深邃的巷子里面显得很静。比起外面,更有一丝丝淡淡的凉意,因为古埃及人的房屋多数都是石头和土砌成,那材料性寒。
看不到老头的影子。兜了一圈,琢磨着没可能找到他了,展琳低着头快步朝巷子外走去,因为她想起了那对小宫女。差点就把她俩给忘了,也不知道这会儿这对姐妹跑到了哪里,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对于才十五六岁的她俩来说,实在比较危险。
想着,正要举步往巷外的人群里挤去,冷不防一道黑影伴着劲风呼啸着在她眼前掠过,生生止住了她的步伐:“谁?!”
本能地倒退,刚站稳,一道冰冷的白光照着她的脸直刺而来!扭身避开,贴着她的发,那白光在她身后的墙上“叮”的一声激射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那是把长剑。不同于展琳所见的任何一种古埃及武器,它的质地光滑润泽,如一泓银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在脑海里飞快闪现,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容不得展琳细细分辨。
一拳挥出,藉着拳风的走势她从袭击者势如破竹的身形下闪出,反身一个回旋朝他踢去。与此同时,她看清楚了来袭者因动作迅捷而模糊的身形。
修长挺拔,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鬼魅般瘦削。匆忙的一瞥,展琳只来得及看清那隐在斗篷下一双精亮的眸子,阳光折射下,闪烁着暗夜琉璃般的光泽。
他动作极快,眼看着展琳一脚踢来,整个人蓦地消失,残影伴随他漆黑色的衣摆闪电般滑向墙角,贴着那冰冷的石面急速上蹿,仅仅是刹那间的工夫。
展琳的脚踢得石墙溅起一片粉尘,而那人的身影早已悬停在石墙顶端,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颤,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颤抖。不是因为他速度的快,不是因为他隐在斗篷下,那安静中透着森寒的眸子……而是他的动作。
古埃及人比武展琳不是没有看到过,那是种纯粹力与力的较量,比较而言,技巧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种辅助,他们的打斗是原始的、技巧含量很低的格斗。而这人的动作可称得上是眼花缭乱、几近完美的格斗,行云流水般漂亮的身手,展琳竟能从他一系列的动作中清楚地捕捉到中国武术的精华!
怎么可能?古埃及人怎么会挥出中国剑术那种优雅中渗透着凌厉的锋路?!虽然很多动作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其中一部分闪回转折的动作,分明是流传了几千年尚未被历史遗忘的剑法套路。而他避开她腿部的袭击,蝙蝠般沿墙而上的身形,让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两个字——轻功。
“琳!”
“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几声欢呼,打破了展琳与那名袭击者之间的僵持。
只是眼角余光一转,见到了气喘吁吁排开人流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两名小宫女,再回望时,墙头上已不见了那名袭击者削瘦修长的黑色身影。
“琳,找你好半天了,你怎么在这里啊?!”
“是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事……”目光依旧盯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展琳朝她俩的方向慢慢退去:“我迷路了。”
“迷路?”
“对。”
“看我买了好些东西。”
“回去再看吧。”
“好吧。啊!啊!时间不对了,我们快走!!”一路大呼小叫,两个心满意足的快乐身影拖着还未从惊诧中完全恢复过来的展琳,朝拥挤的街道外走去。
“听说俄塞利斯大人要去孟菲斯了。”
“不是已经好很多了,还要去孟菲斯?”
“唉,好什么,昨天王还对御医动怒了,听说又咳血了……”
“这气候,也只有大绿海的风能让他缓些过来吧。可是大人这一走,卡纳克……”话音未落,一眼瞥见朝这方向走来的展琳,两名原本交头接耳的祭司立即止声。冲她微一颔首,加快了步子经过她身旁径自离开。
俄塞利斯静躺在软榻上。
冗长的发丝懒懒地散在枕头上,和他身下鸵鸟绒填塞的垫子一样的柔软。天气很热,他身上却是一滴汗都没有,一层轻纱杜绝了窗外轻轻袭入的热风。整个寝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以及疾病的味道。
第二部分
第五章 等价交换(3)
展琳觉得胸腔有些闷,径直走到窗前,将那幅长长的帘子挑高。一缕夹杂着太阳味道的温热空气随即席卷而入,吹起了俄塞利斯的发丝,也令他紧闭着的眼帘轻轻颤了颤:“谁……”
“是我。”
“琳……”
眼看着他想撑起身子,展琳忙奔过去扶住他,往他背后加了一个垫子:“今天气色不错。”
他笑了:“展警官什么时候也学会看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了?”
“能嘲弄我说明你暂时还死不了。”
“呵呵……刻薄……咳咳……咳……”一阵咳嗽,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风很大,有点透不过气来了,琳……”
“对不起!”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傻,竟拿自己这样健康的呼吸道比较他的。慌忙站起身拉拢窗帘,转身看向俄塞利斯时,他已经停止了咳嗽,有些乏力地蜷缩在榻上。她一阵后悔:“……我本来想给房间通通风的……”
摆摆手,试图挥去展琳的不安,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没事。”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什么病?”初次在这里见到他时,虽然看上去苍白消瘦,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孱弱。
“不是病。”
“少来,都咳成这样还说不是病,整个肺……”“肺痨”这两个字已经滚在舌头尖了,硬生生被展琳吞了下去。将他额前的发丝掠开,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病,又是什么?”
俄塞利斯不语,微侧着头,对着展琳手边一只精致的托座方向。托座上放着不少瓶瓶罐罐,阳光撒在里面,平静的水光折射出凝固的碎金。
展琳忽然觉得其中一只陶罐里的水轻轻晃动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自己的错觉。
不出片刻,那晃动得越来越明显的水波彻底推翻了展琳认为那是自己错觉的想法。身子朝后微仰,她有些惊愕地望着眼前这只在一片纹丝不动的瓶罐间,逐渐如筛子般剧烈抖动起来的罐子:“俄……”
话还未来得及出口,那只罐子在最后一阵疯狂的颤动后,“乒!”地一声当着展琳的面炸得四分五裂。碎片炸开的走势是朝上的,正如从里面喷射而出的水花,笔直成一道直线,不偏不倚射在了陶罐上方一尊雕塑伸出的手掌上。
而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四周那些瓶瓶罐罐包括展琳的身上,却连一点水珠、一粒碎屑都没有沾到。
愕然,展琳的脸色不自觉有些隐隐发白。眼前的那幕情形,极短,却诡异到她无法用任何合理的逻辑去解释这幕不可思议的景像。张了张口,一时间,她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琳,这就是我的病。”
“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她依旧不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抹浅笑在俄塞利斯的嘴角缓缓绽开,对着沾满了碎屑和水渍的雕像抬手一招,那些牢牢黏在雕像上的碎粒顷刻间如下雨般,淅淅沥沥跌落到托座光洁的大理石表面上:“一些不该得到的东西,一旦得到多少,必然相应的会失去多少。这就是我的病,它叫等价交换。”
“你的意思……你……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交换这种特异功能?!”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为什么?”
“这由不得我,一些东西是出生时就注定好了的。”
“不能拒绝?”
“你能拒绝自己的出生吗?”
“那不就是天生的异能?”
“天生的,等价交换而来的异能。”
“不明白……”
“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明白。”他笑,笑容有点苍白。
“聊得很开心?”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淡淡的,来自身后。音调不高,却有效地让展琳原本有些混乱的大脑暂时冷静了下来。
回头望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自己身后的法老王,而他径自走到自己哥哥身边,在空出来的地方坐下:“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要去孟菲斯了,所以想和小朋友聊聊。”
展琳无语。
“那我让她和你一起去孟菲斯。”
眉头轻轻一蹙,俄塞利斯原本闭着的眼蓦地睁开:“不!她得留在底比斯,留在……”胸腔里猛地爆发出一串咳嗽,惊住了奥拉西斯,亦乱了展琳的手脚。
正想回头叫外面随时等候吩咐的医生进来,却被俄塞利斯冰冷的手一把拉住:“琳,我没事。”
她站住了脚步,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奥拉西斯。那年轻的法老目光依旧安静,伸出手臂作为他哥哥探出身的依靠,却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俄塞利斯,去让人来看看比较……”
“不用了。琳,出去一下好吗?”松开手,他无力地靠在奥拉西斯的腿上:“我要和王说几句话。”
“……好。”迟疑了一下,展琳离开这对兄弟,转身朝门外走去。
从俄塞利斯寝宫出来,沿走廊两个左转再一个右转弯之后,是一个室内人造湖。
一道长廊由门口直达湖中心,两米宽的样子。湖中心有个人工环状的岛,错落布列着几条凳子和植物,雕工精致的狮头探出岛外,朝湖里缓缓喷洒着地底的甘泉。
有时候展琳会推着俄塞利斯上这里转转,外面风沙大,这里干净的空气比较适合他。而此时这里一片死寂,没有人,除了水花洒落在湖里的声响,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第二部分
第五章 等价交换(4)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廊下清晰地投着她的倒影,一袭当地人的衣裙,看上去还有点淑女。她蹲下身对着水面照了照,来这里这么长时间,黑色的头发都长出来了,虽然这里也有专为假发使用的染剂,她可不敢随便拿自己的头皮去冒险……算了吧,继续待下去,迟早要回复本来面目的。琢磨着,拨了拨头发,让那点黑同周围的暗红混在一起,看上去更自然一些。
忽然身后多出一道视线,透过她的发丝,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对着水面东照西看的脸。
眼神微微一闪,她望着水里那双安静的眸子,不语。
“他要去孟菲斯了。”他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听说了。”
“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那里留意一下你感兴趣的东西。”
展琳看了他一眼。
“我有点好奇,你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让他病成这样还念念不忘。”
“没什么,跟他说不用考虑我的事,让他先养好自己的病。”
“琳,”侧眸,他看了看她,“你在对谁说话?”
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她低下头,将目光移向波光潋滟的湖面:“抱歉。”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展琳一愣。
回过头,却正好落入奥拉西斯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那目光很平静,却没有一丝温度:“你的眼睛在说:我都道歉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展琳不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似乎有点陌生的眼神。
“你的眼里写着桀骜和不屑,琳,在你面对我,以及我整个凯姆?特的时候。”
“我……”
“你曾经生活在一个比我凯姆?特的军事强大无数倍的国家,从你使用的武器可以看得出来。”
“这其实……
“以致虽然你在我面前低头,却依旧盛气凌人。正如我的使者,在面对那些小国时的隐在眸子里的跋扈。”
沉默。
“你的眼睛很容易泄露你的心,”抬手,在她目光沉淀在自己眼中的时候,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虽然平时你看上去那样安静而谦逊。”
“你在挑衅我,奥拉西斯。”
不语,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然你倒说说我到底应该怎样,在你的国家,在你面前?”
笑,看着她的嘴唇因他的举动而微微抿起。愠怒起来的前兆,不知道她对此是否有所自识:“你的眼睛里有一只兽。”
嘴角牵了牵,不作声。
“每次当你恭顺地称呼我王的时候,那只兽在里面睨着眼朝我讥笑。而每次当我用我的王权压制你不知不觉流露出的不驯时,那只兽会在里面龇牙咧嘴地冲我咆哮……这感觉很不好……”
一扭头甩开他的手,目光对着水面。
他忽然笑了,嘴角微扬,抬起手,轻轻拂过她微乱的发丝:“我们过去真的没见过吗,琳?”
“没有。”
“别那么武断……”
“我该走了。”试图起身,却随即被一股力量压制了下来。
她一怔。
而他依旧笑得沉静而淡然:“你的王还没有允许你离开。”
“你……”
“呵……,别用你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我的琳,那里面两只小小的兽又开始不安分了。”
沉默,她看着他,用他话里所说的——眼睛里那两只兽。
他眉梢轻挑,纹丝不动地回望着她。
直到她双眼被他眼中流动的暗色纠缠得心烦意乱,手忽而松开,从她僵硬的肩膀慢慢滑下。
而展琳几乎是立时站起了身子。
“走吧。”迈步的时候,她听见他说。目光对着湖面微微荡漾的水波,没有回头。
展琳掉头想走,却在转身的瞬间,不由自主顿了顿。她看到一双眼睛,静静地倒映在长廊下蔚蓝色的水波里,在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望着他的时候。沉静如水,却比水流更清冷和沉寂……
脚步忽然变得有点沉,她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独坐在湖边的背影。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头望向她:“走。”
嘴角依旧轻扬,漆黑的眼,没有丝毫温度的平淡。
展琳回头朝走廊外大步离去。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竞技场(1)
“努比亚战事吃紧,库什人比预期的耐战。”
“库什人……”捻着发,奥拉西斯用笔在面前的地图上轻轻点着,若有所思地朝跪在一旁的那名高大黝黑的将军扫了一眼。
依哈奴鲁,年仅25岁时就在父亲阿普雷迪最引以为傲的军团里担任统帅,直到父亲去世,当时他才刚满35岁。行事雷厉风行,作战刚猛果断……不得不说,这位年逾五旬正当壮年,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阿努比斯军团统帅,是自己父王遗留下来的宝贵财富之一。
只是……
“依哈奴鲁,你不是单纯为了把这句话带给我,而特意赶来的吧?”
“王,”听到奥拉西斯这样问,依哈奴鲁俯下身躯,“臣请求王能将驻守在努比亚的雷伊将军调回,由臣……”
“我不会把雷伊调回来。”
“作为黑骑军的统领他实在太年轻,请王……”霍然抬头,未完的话,却片刻间消失在奥拉西斯淡淡的目光中。
“我记得父王任命你为阿努比斯军团统帅的时候,你也非常年轻。”
“但是雷伊他在努比亚半年有余,内部的暴乱,可说是因他而起!”
“隐患迟早会爆发,雷伊不过是个引子。”挑眉,奥拉西斯站起身,慢慢地踱到窗边:“并且,是我亲手埋下去的引子。”
“王!”
“我马上要接见叙利亚使节了,依哈奴鲁。”
张了张口,忍着欲言又止的话站起身,依哈奴鲁朝年轻的法老王深深鞠了一躬,倒退着朝议事厅的大门外走去。
奥拉西斯踱到窗台前。
阳光透过树梢,闪烁地照耀着依哈奴鲁从宫殿走出后,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的步子有点跛,那是一次战役中敌军的陷阱给他带来的永久烙印,背部线条因内心的忿然而显得微微佝偻。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这受宠于父王的年轻将军在自己眼中的身影,是何等的傲然和英挺。
轻轻吸了口气,奥拉西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身返回书桌边,那上面平展着的地图上,压着雷伊从努比亚捎来的信。
雷伊说,10天之内,努比亚坚固的防御必将重新成为凯姆?特最完美的盾牌。
10天,他要10天,就给他10天。虽然就眼前的形势来讲,实在还看不出一点端倪。
这场对自己附属国的镇压战,有不少人是怀着看好戏的心态从6月看到现在的。对这位年仅19岁的少年将军,他们怀有强烈的不满和排挤心,尤其是那些先王留下来的老臣。大家认为他太自信,大家认为他太骄傲,而这些,却恰恰是自己想要的。
长年安逸和平的生活让老刀蒙上避免不了的腐朽,在周边国家军事力量越来越发达的今天,他——奥拉西斯需要的是一头雄师,一只桀骜的苍鹰,为凯姆?特尘封在华盖下苍白皱裂的爪,注入新鲜的血液。
这一仗,雷伊必须胜。
“呜……”一阵响动,突兀打破了午后议事厅内的寂静,亦拉回了奥拉西斯游离于外的思绪。低下头,他朝发出响动的桌底下扫了一眼,随即,嘴角轻轻扬起:“是你。”
琳的宠物,这只名叫阿努比斯的小动物,此刻正钻在桌子底下把上了光蜡的桌腿当它的磨牙石,兴致勃勃地啃着。几个月的时间,它的体态已由原先的浑圆逐渐抽拔出了狐狼成年后的修长,虽然那个一头红发的异国女孩,至今还固执地称它为“小狗”。
弯下腰,他伸手朝那团毛茸茸的身体探去:“过来,阿努。”
却在隔着几公分远的距离,那小家伙就地一个翻身,蓦地退开几步远,瞪着碧绿的眸子无比警觉地望向他。
奥拉西斯眉峰轻挑。
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着什么样的宠物。就连警惕的表情,都跟那姑娘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飘进一阵笑声,隐隐约约,但很熟悉。阿努倏地抖抖耳朵朝门外蹦去,一路发出欢快的哼哼声。奥拉西斯不自禁地抬头看向窗外。
一眼望见一束暗红色的发,在那些晃动的枝叶间,随着风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他目光轻闪。
从初见到现在,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那么自在。没有任何顾及的笑,阳光揉着她的脸,她目光在这样开心的时候,原来是像撒了层糖晶般甜蜜。
甜蜜得让心变得柔软的味道。
很熟悉的感觉,但不知道这感觉的记忆究竟来自何方。困惑,无解,就像无法解释那天为什么会把对俄塞利斯即将远行的失落嫁接到她的身上。挑衅,对,她说得对,挑衅她,看着她眼里的兽在他话语下张扬,他失落的心会变得平静。
远处又一串笑声响起,一道身影从旁边闪现,半蹲在她的身边,栗色长发下一双总是快乐,也总是让人快乐的琥珀色眼睛。
是路玛。
他在对她说着些什么,靠得很近,她很开心。一团火,一团金,相似的气息总是能相互吸引,就像阳光总是能吸引一些灿烂的东西。
手里的笔轻轻一偏,他低头望见地图上那条多余的漆黑色痕迹。
抹不去。
搁下笔,他靠向椅背,单肘支着扶手,朝门口斜睨:“来人。”
“王,路玛大人到。”
闻声,并不抬头:“让他进来。”
“路玛已经进来了。”话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伴着外面火烫的太阳的味道,悠悠然迈了进来:“路玛叩见我王。”
单膝跪地,发丝随气流缠卷着披风,散落在耳侧,像微微摇曳的栗色波浪。
手轻轻一挥,侍卫立刻安静地退了出去。奥拉西斯摊开面前的卷宗,并不作声。
“王,努比亚有消息来了?”
“你消息倒是灵得很。”
“每次依哈奴鲁将军脸色不太好的时候,通常就是从您这里得到努比亚的消息了。”
“你对努比亚的关心不亚于他。”
“路玛关心的是雷伊回来后王跟路玛的赌注。”
“你输定了。”目不转睛,奥拉西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卷宗。
“王……”
“什么?”
“路玛还跪着。”
眉峰轻轻一挑,视线却并没有离开卷宗:“哦,我忘了。”
“……王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
“王心情不好的时候路玛就会倒霉。”
“知道就好。”
“不如路玛说些王感兴趣的事让王高兴高兴?”
“说。”
“路玛听说今年的竞技场里出了个英雄。”
“哦?”目光一闪,奥拉西斯终于抬起头,朝路玛投去一瞥。
“传言自开赛以来,他已经连续50场不败,所以,被人称作战神。”
奥拉西斯放下了手里的卷宗。
“他是个希伯来人。”
眉峰轻挑。
“宫里宫外都把他传得神乎其神,所以,明天我打算和琳一起去看看,那个传闻中的战神,他究竟有多神。”
“和琳?”
“对。”
“明天有议会。”
“可是王……”
站起身,奥拉西斯微笑地看着他:“就这样。”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竞技场(2)
“希伯来人!希伯来人!希伯来人!希伯来人!希伯来人!!!”排山倒海的声浪,所有人都在吼着同一个声音,整个宏伟的竞技场在烈日下像只沸腾的油锅。
腰上猛地一紧,当展琳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拥挤的人流推到了被数根粗绳隔离着,与竞技台仅数步之遥的场子边缘。
勒得她腰生疼的就是那些如小孩胳膊粗的麻绳,被身后激动的人群压在绳子上直不起身,展琳只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要被生生地从胃里挤出来了。不过视野确实清晰开阔了很多,同刚才踮着脚在后面跳来跳去相比。几乎伸出手就能够着竞技台了,甚至连台上的人粗重的呼吸和骨骼舒张的脆音,都清晰得近在耳畔。
竞技,这是以前古埃及保留的传统活动之一,各种各样的竞赛活动,早在筹备前就一直听宫里人兴奋地谈起。所以抽了个空子,展琳从宫里溜了出来,反正书吏这活儿……想起最近一连串的打击和奥拉西斯面对她出错误时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胃里一阵抽搐。
台上正进行着今天以来第8轮的比赛,擂主正是那个所有人口中疯狂喊叫着的希伯来人。听说自开赛以来,他已经连续50场不败,被称作底比斯的奇迹。
能击倒他的人可以获得50倍的赔金,难怪周围观看着的人,都快疯了。
但相对的,要击倒他,也可以说是种奇迹。正像他每次将对手击倒时人们口里尖叫的“战神!”没错,他确实像个战神,不论体魄还是武技。
一个几乎战无不胜的战神。
展琳本抱着看奇迹的心跑来竞技场,她想看看最近在宫里随处可听到议论的那位偶像英雄,比赛中到底怎样的了不得。可是看过后却后悔了,这古代的竞技,哪里叫比赛,简直是残杀!
满地的血腥,来自一天下来所有败给他的凯姆?特武士。那几乎超过两米高的希伯来人不但有着在他这体魄难以达到的灵敏身手,而且每次出手,必然准而毒辣,以致当那个矮了他一个头的武士被打得跪在地上,随即吐出一口夹带着破碎内脏的血后,展琳当即起身掉头离开。
却不料在走道时被拥挤的人流重新推了回来,还离那血腥的屠宰场更近了。
埃及人的竞技赛其实并不血腥,同罗马人相仿的以奴隶进行的角斗除外,一般来说,都是传统的点到为止。但这名希伯来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第一天他用他毒辣的拳头轻易赢得了满场胜利,也引起了所有凯姆?特人的愤慨,因为他下手太狠,被他打败的人几乎全都五脏俱伤,连卧着都无比艰难。他们说胜利当天他站在台上的眼神是漠然的,对着在场所有的凯姆?特人。于是为了尊严和荣誉,更多的埃及勇士投入了这次比赛。
那个时候周围这些狂热的人口中一致发出的吼声是:“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三天后,他却成了所有凯姆?特人口中的传奇和英雄。
因为押在他身上那些水涨船高的赌金,也因为这高大苍白的希伯来男人在血与暴力中带给他们的,从未感受到过的刺激与激情,“每一拳都让人心跳。”展琳记得某个出外归来的使女这么形容:“那男人的拳头让人着迷,我不得不大声尖叫,不然我会昏倒。”
这就是所谓强者的魅力吧。在胜利的光辉和激情下,人们早已看不到失败者的痛苦哀号,以及胜利过后在那男人深棕色眸子里若隐若现的……不屑和耻笑。
肩膀朝后用力一顶,不理会周围人不满的斥责声,展琳回过身,向着被自己顶出的那道缝隙里钻去。她不想再看下去了,21世纪的拳击赛她没有兴趣,这3000年前血与肉的搏杀,更吊不起她的胃口。
“砰!”背后突然闷闷一疼。才回头,身周再次掀起的尖叫浪潮,几乎震破人的耳膜。
她看到了台上那高大身影傲然朝天竖起了一根指头,也看到了那个撞在她背上的男子,沾满鲜血的手抓着围栏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眼神有些涣散地朝着竞技台的方向,一步一步折回。
四周的音浪更高了,有兴奋,亦有嘲笑。
“嘿!你不行,小子!”
“回家喝奶去吧!小子!”
“下去!别丢人了!快下去!……”
那人充耳未闻。摇摇晃晃地朝屹立在台中央的希伯来人走去,如同一只走向灼灼俯视着自己的猛兽,却无怨无悔的羔羊。
倔强还是执着?
重新回过身,趴在结实的绳索上,展琳一时倒不再急着离开。
希伯来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也许是因为这个手下败将磨掉了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从上场开始那人就输了,不论是武力、体力还是魄力。可他就是不肯倒下,如同一只无论怎么踩都踩不死的虫子。挥之不去,拍之不死。
那就干脆折了他的腿吧。
默默地望着那慢慢爬上了台子的身影,希伯来人微微一笑。
那男人终于爬上了竞技台,在一片嘘声中。
身体早就超负荷了,可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还会这样死撑着继续。身体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在最初腹部所遭受的那一道巨痛过后。脑子里全部的念头是那50倍的金子,他的老婆、他的儿子望着别人家桌上的肉,那饥渴的眼神……
是的,他是个退役的老兵,除了握刀挥剑,他就连自家的地还得靠老婆种了养他……
是的,他要继续,除了这个,他找不到自己活着的价值到底在什么地方……
直着眼,他朝那在阳光下几乎连头颅都无法看清的高大的希伯来人,用尽全身的力量挥出一拳。
“咔嚓……”很轻的声音,然后四周突然静了。他看到自己的拳头,不偏不倚地嵌在希伯来人冰冷的脸庞上,而那细微的喀嚓声,发自自己的拳头。
拳头断了。
脑子里刚刚反应起这个意识,他脖子一窒,随即,整个人被腾空拎了起来。
终于看清了这希伯来人的长相。有些暴戾,有些粗犷,也有一点点的……清俊。
一股巨大的压力,在这名凯姆?特武士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他整个人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脚未落地,膝关节蓦地一阵剧痛,继而,什么感觉都没了。
全场沸腾了,那高亢的嚣叫声,比世上任何声音都来得美妙。
微微眯起眼,希伯来人握住了拳,朝那挣扎着想从地上重新爬起来的身影一拳挥下!
“砰!”一阵劲风,一股反弹的劲道。当希伯来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牢牢地嵌在被他砸出一道裂缝的台面上。
“女人?”瞳孔一缩,望着眼前挡了自己一拳,又将手下败将从自己拳下闪电般拖走的红发女孩,他微微一愣。
竞技场内刹时一片寂静,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名突兀出现在竞技台上的女子身上,一种惊讶过度后的窒息感。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竞技场(3)
“你在干什么?”视线由场外再次游移到那姑娘身上,希伯来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他快死了。”那姑娘用手掌在昏迷的男子胸膛上用力压着,淡淡地回答,目光却并未看他。
“放开他,下去。”
“他快死了。”
“放开他!”出手如电,巨大的手一把揪住那姑娘的短发,轻轻巧巧便将她扯了起来,左扭,强迫那双安静的眸子对向自己的眼:“下去!”
那姑娘似乎愣了愣。而全场瞬间炸开了,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整个竞技场迅速被一片咒骂和咆哮声所包围:
“滚下去!”
“女人!滚下去!”
“下去!”
展琳抬头迎着那些咆哮。
有点后悔。
台下那些人狂怒的咒骂声,那被自己救了的男子在一口气回上来之后,看着自己时那又愤又羞的眼神,无疑是对自己这次举动的最大讽刺。
不过既然管了,那就管到底吧,虽然对手……琢磨着,展琳一双眼睛在面前这巨人般男子深棕色的眸子里徘徊了半晌,开口说道:“我和你比。”
闻言,希伯来人一怔。
就在展琳以为他快变成一具雕像了的时候,他骤然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大笑:“你和我比?哈哈!”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安静下来的全场时,脸上的笑容亦在瞬间消失:“凯姆?特,难道只剩下女人来接受我的挑战了吗?!”
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本不太喧闹的场地里,顷刻一片死寂。
展琳瞥见四下有维持场地治安的侍卫陆续朝这个方向走来了,与此同时,整个寂静的空间里,猛然间一片喧哗:“滚!”
“女人!滚下去!”
“滚下去!……”
头皮一松,落地的瞬间,展琳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被他摔出场外的命运。
稳住身躯,她蹙紧眉头正要朝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再次发出挑战时,冷不防肩膀一沉,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谁?!”
不及回头,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伴着衣角摆动带出的微风,自背后缓缓响起:“我来。”
然后她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一手按着她的肩膀,轻巧地跳上竞技台,来到她的身边。
穿着埃及人普遍穿的那种雪白色努格白,头上亦裹着细麻的方巾,很典型的古埃及人装扮。只是一张脸上带着顶奇特的面具,像是某种动物,又一时……想不出是哪一种动物。青铜的质地,阳光下,闪烁着青冽冽的光芒。
经过身边他朝展琳看了一眼,很奇怪的感觉,安静中让人开不出口。
她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身,可在那人单手的压制下,一时竟直不起来。然后眼看着他径自朝着那名希伯来人伫立的方向缓步走去。
“希伯来人,”快走到眼前时,他抬起一只手,指着那个面无表情低头凝视着自己的男子轻轻一招:“我来和你比。”
午后的阳光没有正午那么刚猛,但相对的,蒸腾了一天的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气,令整个圆环状的竞技台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朝天打开了口子的蒸笼。
闷热,混沌。正如场子里每一个人脸上所写的表情。
那些表情是千奇百怪、错综复杂的,一种想嚷些什么,但什么也嚷不出的感觉。以致这个原先砸锅般混乱的地方,此刻只留有一片压抑过后的嗡嗡声,还在宽广的圆口上方回荡。
从面具人突然间入场开始,整个竞技场就被这样的氛围给笼罩住了。有侍卫试图上来将他撵走,因为他出现得太不合规矩,但在一人匆匆奔入对他们耳语一阵后,便迅速撤离。随即见他俯身,对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着的败北者说出一句话:
“我代替你比,输了,你的挑战金我出;胜了,所有的奖金归你。只要你同意。”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场所有人听得分明。全场当时一片哗然,而被守卫撵出场外的展琳随即看到那满脸血污的男子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光,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果说那名希伯来人是以竞技过程中宣泄的残暴感受快感的怪物,那么这个面具人,应该就是那种以挑战强者,从胜利或失败中寻找乐趣的怪物。
因为他上场后并不急着比赛,而是给希伯来人一个比较充足的休息时间。然后在希伯来人冷冷的目光和观众疑惑的眼神中,他自顾着在竞技台中央坐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天。
比赛前给对手充分的休息机会,不叫恪守公正,那是公然地没有把这个对手放在眼里。
展琳不知道这个希伯来人还会隐忍多久。抱肩站在离面具人不太远的地方,仿佛一座铁塔,一尊雕像,纹丝不动的面部轮廓传达不出他内心的分毫。从面具人出现那一刻开始,到他堂而皇之在自己眼前坐下,始终未吭一声。
她开始兴味昂然。
场子里忽然再次骚动起来,在希伯来人迈动步子的一刹那。
缓缓朝竞技台中央走近,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凝视着面具人那比自己小了足足一圈的身躯。而面具人久久凝视着天空的视线,在观众突然之间响起的一阵骚乱声中,则迅速低头朝展琳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静静地起身。
还没回头,身后高大的希伯来人石墩般的巨拳已夹带着劲风猛然袭来,迅捷,不带一丝犹豫。全场一阵惊叹。当面具人结结实实挨了那一拳,一个踉跄朝前扑倒的瞬间,整个竞技场又恢复了原先火热的癫狂。
展琳在那些惊叹夹带着无数咒骂和嘲笑声中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没想到,之前的骄傲原来不过是摆个酷而已……带着面具很神秘的样子,却原来不过是插满大葱装刺猬的角色。
人群中再次掀起一股热烈的声浪,因着面具人倒地的身躯被希伯来人一把抓起,朝着他的小腹部位猛击。
身体朝后顶了顶,展琳打算转身挤出人群。看了大半天的竞技,或多或少对这名希伯来人的喜好有所了解。知道一旦被他控制住的对手一时半会儿是没法让他停手的,这也是那么多人受这么重的伤,并对他的拳毛骨悚然的原因。
你能叫一只饥饿无比的野兽停止咀嚼口中的食物吗?不能。
所以这又将是一个大同小异的结局,所以展琳不再有兴趣把它继续看完。
“希伯来人!!希伯来人!!!希伯来人!!!!”四周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很明显的,竞技台上那个除了偶而的防守,直至现在没机会出过一拳的面具人此刻的下场,基本已经达到了激发出围观者兽性的标准点。因为即使周围那么嘈杂的声浪,都已经无法掩盖台中央那些拳头击打在人肉体上,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和骨骼因此而挣扎出的呻吟。
展琳回过身有些艰难地朝后面的人堆里挤去。
“琳?”好容易在面前两个大汉的肩膀缝隙处找了个地方钻过去,不期然撞到了一堵肉墙,而肉墙上方传来有些惊讶和快乐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奋力排人的动作。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竞技场(4)
“路玛?”
“嘿……”
“你不是不能来……”
弯着双琥珀色的眸子,路玛一把搭住展琳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推回原地,然后乐呵呵地东张西望:“哎,总算挤出来了,这里视野不错。”
“路玛,我……”
“怎么样了?有没有押钱?我看看我看看,押谁好呢……”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当然如果那双永远严肃不起来的眼睛出卖不了他的话,或许还能装得像点儿。
“我……”
“啊!就那个带面具的了!”
“路玛!”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展琳带着懊恼的叫声总算制止了此人的喋喋不休:“好不容易挤出去,你干嘛还把我推回来!押什么押,要押就去押那座大山,否则你赔得连家在哪里都分不清楚!看看带面具人那样子,仔细看看清楚再考虑怎么个押法先!”
一口气发泄完,却发现那个小子悠哉悠哉靠着柱子凝视着竞技台,根本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将一头凌乱的长发束到脑后,他嘴角轻扬,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优势完全一边倒的竞技台,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路玛?”
“哎……”不晓得为什么,他忽然摇头叹了口气,但脸上笑容依旧,实在看不出他在感叹些啥。
“路玛,我要走……”
话还没说完,却见他忽然双手一撑,翻坐到粗实的绳索上。抬手在嘴前握了个卷,对着竞技台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叫:“疯子!玩够了没!到现在还不动手,想把人弄死吗!”
展琳愣了愣,看看路玛,再看看场上那个正把人不折磨死不罢休的希伯来人,一时,不知道他到底吼的是谁:“喂,路玛……”
“疯子!快动手!!”颈上青筋隐隐泛起,路玛一边对着场子里大吼,一边从那比少女的脸还要柔媚几分的脸庞上,绽露出一圈兴奋的红晕。展琳有些惊讶。说实在的,至今为止,她还从未见过这个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男子,露出过这样粗鲁放肆的快乐。
“我要走了。”看他那么开心地投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闪身,擦着他的身体重新往外面挤去。
“去哪儿?”还没绕过路玛的身侧,一只手被抓住。不等她开口回答,另一只手已将她的脑袋轻轻按住:“看完她,小妞。”几乎是强迫性地将展琳的脸转向竞技台,路玛轻轻微笑:“看完她,小妞,我保证会很精彩。”
话音刚落,展琳有些抗拒地望着竞技台的眼,陡然间瞪大了。与此同时,四周原本充满了亢奋的喧嚣声,亦在短短的数秒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宏大的竞技场内,只剩下一声声粗重的喘息,以及一种奇特的、关节爆裂般的声响。
那个希伯来人被面具人推了出去,右手用力地握在左臂上,看着半蹲在地慢慢站起身来的面具人,胸膛一起一伏。他的脸色是惊诧的,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惧。
爆裂的声音就发自面具人的体内。
单薄的努格白早已在希伯来人的拳脚下变得破碎不堪,一层古铜色肌肤透过破裂的衣料,在阳光下和着汗水折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经受了希伯来人狂风骤雨般的击打,他竟然还能够站起来,在出其不意地对希伯来人挥出一掌后,他微弯着腰原地站立不动,十指交叉,轻轻摩挲起自己的指关节。
随后他突然出手了,在众人还在狂热地为希伯来人喝彩的时候,几乎没见他怎么动作,那修长优雅的身体已经倏地出现在希伯来人的眼前。
抬手,一击。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希伯来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轰然落地。
这就是展琳瞪大了眼睛,以及场外一片寂静的根本原因。
而面具人的动作显然并未因希伯来人的倒地而有所停顿,他庞大的身躯刚刚着地,那鬼魅般的身影已出现在他身边。希伯来人的动作也快,不等面具人一拳落到自己身上,他一个翻身避开拳风,从地上跃了起来,同时,左手一拳挥出。
展琳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臂。自从替那名被打得半死的凯姆?特人挡了他一拳之后,每次见到他挥拳,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有了这样的反应。
那一拳究竟有多狠,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而面对袭来的拳,面具人却不退不避。手微微一垂,迎着那拳直直便撞了上去。
展琳忍不住蹙眉低低一哼。与此同时,耳畔传来淡淡一声轻叹:
“哎……”
就在别人都因那拳击打在面具人身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而再次兴奋地骚动起来的时候,展琳身旁坐在绳子上轻轻晃荡的路玛,口中却再一次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哎,又来了,这个疯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含着的那抹浅笑,不知道为什么,在展琳的眼中,隐隐透着丝残忍玩味的温度。
但展琳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深思,因为四周突然又沉寂下来,继而,爆发出一波更为喧嚣的热浪!
希伯来人的拳头确实击到了面具人,站在展琳这个位置看,那一拳结结实实地击打在他的下腹部,那块靠近胃的位置。只是当面具人将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抬起来的时候,她这才看清楚,那一拳其实是砸在他的掌心上。仿佛一面坚实的盾牌,不大,但稳稳阻止了对方铁锤般对着自己身躯的侵袭。
希伯来人见势立刻急急收回自己的拳头,而面具人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手掌吸盘般黏着那几乎比自己张开的掌还要大的拳头,五指一扣,反手,闪电般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不大的声音,在这片因紧张而逐渐凝固起来的宽广空间内,醒目得让人牙齿冷不丁一阵酸麻。
反背左手,希伯来人的整条胳膊在面具人一气呵成的流畅动作中,被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强扭在所有人的眼前。
全场的情绪因此而沸腾起来。
四两拨千斤。
展琳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这一手会同样适用于那个希伯来人身上。一直认为他的身高、他的巨大让他成了一个例外,他胳膊上的肌肉发达得如一座座山丘,如果没有相当的力气,说实在的,想用这一招也难。
那面具人必定有着同他相比并不逊色多少的力量,即使在竞赛刚开始时,他的表现几乎让人觉得不堪一击。
想着,展琳轻轻吐了口气,微微探出围栏的身体朝后仰了仰,以释放刚才一直保持这动作时,几乎被凝固了的血液。
希伯来人此时受制于面具人掌心,左手被他拗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的左手似乎曾受过某种打击,以致直到现在,都仍是他隐在发达肌肉下的一个小小的弱点。这是看了将近7场竞赛后,她才逐渐从这名希伯来人的攻击中看出的那么一点端倪,只是不知道,那带着面具突兀出现的男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面具人似乎终于正式开始了他的攻击。快、狠、毒辣,几乎刚才希伯来人施加于他身上的所有暴行,都被他完整复制了下来,然后以不差分毫的动作,一下一下干净利落地回赠到了那名希伯来人的身上。
观众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依旧在为希伯来人,以及自己押在希伯来人身上那笔数目巨大的金子呐喊个不停;而另一部分人,却开始情不自禁地为这名越打越酣畅的面具人喝起了彩。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漂亮了,流转于台中央无论怎么攻击都缠着希伯来人左手不放的身形,柔韧矫捷得像头豹子,更像一只若隐若现的鬼魅……
纯粹的,自然而野性的妩魅。
展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妩魅”这个词,只是此刻绽现在那面具人身上的魅,真的是美丽到让人惊心动魄。如果不是路玛在一旁阴阳怪气的笑脸,展琳或许也要控制不住地随人群一起大声喝彩了。
那家伙此时懒懒地倚在绳索上,沉默地望着台中央那两人激烈的动作,但美丽的脸庞上,却已没了刚才兴奋的红晕和粗鲁的快乐。琥珀色的眸子是温和的,一如往常般和煦而明朗。
“琳,可失望?”当面具人修挺的身影伴着四周的如雷喝彩声,从倒地不起的希伯来人身侧走下竞技台时,路玛淡淡的声音,在展琳耳边轻轻响起。
展琳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很精彩。”
“当然精彩。”微笑,揽着她的肩,路玛带着她从兴奋不已的人群间朝外挤去:“你在看凯姆?特第一勇士的即兴表演,这表演并不多见。”
“凯姆?特第一勇士?”
“对,凯姆?特第一勇士。”快乐又带着那么一点古怪的笑容再次在他脸上绽开,虽然力排众力朝外挤的路上不停惹来别人粗鲁的咒骂和推搡,他还是很高兴的样子。直到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站在竞技场大门外,他停下脚步微微地喘息着。而那双明亮的眸子,在低垂下来望向展琳的时候,悄然一闪:“想不想见见我们凯姆?特第一的勇士,小妞?”
展琳怔了怔。随即想起那人矫健的身手和后半场令人恐惧的爆发力,她悄悄咽了下唾沫:“想。”
“那么,”把手一招,路玛径自朝着前方大步走去,“趁他还没走,跟我来。”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变异(1)
沿竞技场高大的围墙向左走,拐个弯后是条相对而言比较安静的长街。因为它通往贝特神庙,而最近人们多数集中涌去了哈比或者拉神的庙里祈祷祭祀,故而一些不属于主要祭祀范围的神庙,以及它周围的路面相对冷清许多。
硬皮制的鞋子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踢踢踏踏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很熟悉。展琳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所住的那条小巷子,一到夏天,便总是挤满了这样悉悉索索的脆音。
街旁有个蓄水池,依路而凿的蓄排水系统经由它延伸各处,雕工精美的石像,从口中朝池内缓缓流淌出清澈的甘露。而不远处一道身影带着微微的懒散,正由迎面的方向,朝水池慢慢走近。
不用很费劲,展琳远远便认出了这个边走边将身上破碎的衣服扯落于地的修长人影,正是竞技场上力挫希伯来人,以一副青铜面具掩盖自己真实面目的男子。没了竞技台上的踞傲和嚣张,赤裸着上身坐在石槽上轻轻抚摸着脸上面具的他,显得有些疲惫和漫不经心。
“嗒!”脚下一颗碎石子被鞋子一踏,打着滚儿弹到了面具人的脚下。他抬头朝展琳和路玛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抬手将牢牢箍在额上的方巾用力扯下。
一头锦缎般的乌黑色发丝顷刻间水泻而下,失去方巾的束缚,扬扬洒洒散落到他的肩头。
慵懒而美丽,并且,似乎还相当的眼熟……
迟疑了一下,展琳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朝路玛看去。却见他已头也不回地走到那人面前,微笑着,单膝跪下:“王。”
展琳的心脏“咯噔”一下。
正下意识想离开,却在一阵极细的爆裂声过后,眼见着那泛着青色光芒的面具,沿着一丝细缝在那人手中“啪”的一声断开,整齐地分成两半。
“很犀利的拳头,是不是这样?”面具下一双幽深如海的眸子,抬起的刹那,对着展琳微微弯成两道新月:“琳。”
展琳很后悔。
为什么会一时好奇地跟着路玛颠颠跑来看什么凯姆?特第一勇士?为什么打败连胜50场的希伯来人的凯姆?特第一勇士,居然会是那个此刻本应该待在深宫里,总是喜欢用老狐狸一样的眼光看人的法老王奥拉西斯??
嘴巴动了动,懊恼地瞪了眼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的路玛,她闭口沉默。
奥拉西斯不以为然,掬起一捧水洗净额头被面具断口刮出的血迹,随后站起身,朝路玛看了一眼:“那个希伯来人,你看见了?”
“是。”
“我要知道他的来历。”
“是!”话音刚落,路玛一转身,朝着竞技场的方向迅速离去。而奥拉西斯则俯下了身,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展琳,仔仔细细地用水冲洗自己在同希伯来人较量中被打得淤肿的手臂。
展琳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一群小孩子尖叫着从他俩身旁跑过,回荡在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的嬉闹,有效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奥拉西斯依旧很仔细地冲着手腕,那青肿的色泽,逐渐在冷水的冲刷下显出一层淡淡的紫来。
展琳见状,又朝后挪了一步。
刚想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却不料冷不丁被奥拉西斯直起身一句低语滞住步伐:“你的手怎样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抿了抿唇:“很好。”
“我看看。”甩着湿漉漉的双手走到展琳身旁,没等她对自己的话反应过来,奥拉西斯的手已经一把将她的右臂抓住,轻轻提了起来。
唇角微微一阵抽搐。试图将手抽回,却因为肘部的错位,一时用不出多少力气。于是展琳索性一动不动,任他将自己的手臂拽在掌心。
这是在替被希伯来人打得半死的那个男人挡了一下攻击后,就此造成的。她当时非常惊愕,当特警那么久,还是头一回碰上一拳就能把她的手打折的对手。
“你以为自己带着盾牌?”修长冰冷的指在展琳红肿的肌肤上掠过,奥拉西斯淡淡的眸子里读不出任何表情。
展琳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他离得很近,近到展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起伏的鼻息,在她臂上扫出的那丝浅浅凉意……一种不是那么安全的距离,就像每次靠近他身旁时所让人警觉的味道。脸忽然有点烫……在他的目光从手臂移向她的脸庞时。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展琳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口中发出一声低哼:“他的拳,不过如此。”
“呵……不过如此。”嘴角轻扬,伴着“咔”的一声脆响,展琳整个人一颤,继而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啊!”
猛地将自己的手抽回,展琳睁大双眼,忿然瞪着那因自己失态而轻笑出声的法老王:“喂!你!!”
“手好了。”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涨红恼怒的脸色,奥拉西斯转过身,朝着前方爬满葡萄藤的凉亭缓缓踱去。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哦,我以为你不怕疼。”
“你……”话音未落,展琳后半截话蓦地被喉咙给卡住了,因着前方好端端走着的身影,微微一晃后突然往地上匐了下去:“噢……王?”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个鬼,在展琳蹲下身扶住他的一霎。
“怎么了?”
“没事……”话虽如此,声音却低得细若游丝。指尖传递着他身体的温度,炎炎夏日,他竟像是刚从冰库里出来的一般。
“你到底怎么了??”一把捧住他的脸,展琳仔细看了看他微微充血的眼睛:“很不舒服吗?”
“我没事……”摇头,奥拉西斯低弱的嗓音隐着一丝几乎不为人所察觉的颤抖。突然他一把推开展琳,低下头从嘴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呕……”
展琳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了,起身用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匆匆道:“等着,我去找人。”
说罢,刚要转身,却不料手腕被一把用力抓住:“别!”
“怎么?”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抬起头,奥拉西斯静静地望着展琳:“我没事。”
他的话语已经因身体的颤抖而有些含糊不清,只是那漆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的光芒,依旧坚定而执着地流动着某种不为人所抗拒的东西。
展琳愣了愣。
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重新蹲下身,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扶我进凉亭……”声音变得更弱,当他整个上身脱力般靠倒在展琳身上时,那嗓音已如蚊吟般低弱:“让我坐会儿……”
扶奥拉西斯走进凉亭的时候,展琳的牙关有点忍不住地轻轻发抖,他的身体冷得像块冰,或者说……像一条紧缠在自己身体上的、没有体温的蛇。
她不明白,几分钟前还那么健康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症状。
凉亭里很舒适,因为有浓密的葡萄叶一串串覆盖着,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外面的人轻易看不到里面。这样的地方即便有官员或士兵经过,也不会发现突然发病中的奥拉西斯。这是他所希望的,虽然展琳并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基本可以理解。
这高傲冷俊在旁人眼中神圣得不可一世的年轻法老,此时孩子般伏在自己胸前微微颤抖着的虚弱样子,怎肯轻易让人看见?!
整个亭子里漫溢着一股淡淡的葡萄香。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变异(2)
“奥拉西斯,”垂着双手,展琳有些僵硬地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自己。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偏西,街道也因着行人各自散去而显得异常安静。她思忖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踌躇着开口,“我还是认为去把医师叫来比较好。”
奥拉西斯一动不动,整个脸埋在她的胸前,仿佛一具凝固的冰雕。也不知道究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蹙眉,展琳抿了抿唇:“奥拉西斯,如果是因为伤口恶化,我不想再帮你继续顾全你的颜面了。”
他没有回答,也不动弹。
真倔啊,生命重要,还是面子更加重要?苦笑,展琳推了推他:“我是说真的,我得去找人来看看,你这样子不行。”
奥拉西斯仍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微弱的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展琳一怔:“奥拉西斯?”低头贴近他的耳侧,她轻轻叫着,抬手推了奇$%^书*(网!&*$收集整理推他的肩膀。
奥拉西斯的头颅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依然不动。
心里忽然一慌。坐直身体,展琳用力把他的上身抱起来:“奥拉西斯?醒醒,奥拉西斯?!”
还是一动不动。
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肌肤,忽然觉得像抱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
不能再等了!
“我去找人!”匆匆丢下一句话刚要起身,手腕却蓦地一紧。
冰冷却极有力的手,仿佛一双冰冷的铁铐。
“奥……”
奥拉西斯低垂的头颅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她的话音随之滞住。只觉得一丝森冷的气流从他口中缓缓溢出,突然眼前一晃,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朝边上直掀而起,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已重重跌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迅速支起身,随即一愣。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搭在凉亭的栏杆上。栏杆很粗,至少十公分的厚度,由一整条花岗岩雕凿而成。却在他指尖一点一滴的轻移下,细细爆裂出一些清脆的呻吟。
似乎意识到展琳的视线,他的手指在移到栏杆尽头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回头,一眼望向正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展琳。而就在这瞬间那根坚固的栏杆碎了,碎得四分五裂,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糕饼屑般蜂拥跌坠。
展琳下意识地将身体朝后挪了一点,不是因为那根碎裂的栏杆,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昏暗的凉亭内,闪烁出磷火般光芒的蔚蓝色眼睛……
觉察到展琳眼底的震惊,那双眼轻轻一眨,继而,笑了。在她还没从眼前诡异景象中缓过来的时候走上前,一伸手,毫无预警地将手指插入她冰冷的发丝。
手指很有力,揪得展琳的头皮一阵刺痛,但总算让她回过神了。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因眼球的色泽而妖冶,在被葡萄藤压黑了的光线下,他的脸美得让人觉得有点陌生。
“奥拉西斯……”
他看着她,不语。
“你在干什么?”她尝试着小心地动了一下自己的头,不料他低头猛一贴近,眼底锐利的蓝光针尖般刺入她的瞳孔,淡淡的气息随之轻喷在她的脸上,那温度叫人僵硬。
“奥拉西斯……”
他的唇突然压到了她的嘴上,冷冷的,毫无预警。
展琳僵硬了,不论是大脑,还是手指。
“嘭!”后脑勺传来一阵巨痛。
毫无防备的慌乱令展琳身不由己地撞上了身后的柱子,因为用力过度,连声呻吟都硬生生地被呛回了喉咙。嘴唇依旧被奥拉西斯如饕餮的兽般蹂躏着,吸吮得生疼。而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同双手一样被死死压制,不留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
突然明白那个希伯来人最后为什么会被他打得那么惨,他的力气大得简直就像起重机。但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做……
脖子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奥拉西斯的牙齿啃噬在展琳挣扎的脖颈上,目光依旧对着她。他的嘴唇很热,他的眼神冰凉。
反手一扭,展琳被他压在身下的手突然朝上一顶,一拳击在他的小腹上。他的身体本能地缩起,而展琳趁机脱离束缚,朝边上一滚。
头发随即一紧。
伴着随之而来的刺痛,她整个人被奥拉西斯一把扯回。身子被迫后仰,猛转身试图一拳挥向他的下颌,却反被他一把扣住,轻轻巧巧地拧到背后。
他把她扯进怀里,看着她。
由上至下的压迫,他的动作像只噬血的兽,他的气息像块无温的冰。
“奥拉西斯你疯了?!放开我!!”
“咔!”一道劲风从脸旁刺过,他的手指掠过她的发丝,插进她身后的柱子上。柱子同样是花岗岩的,在他指尖破入的一刹,她明显感觉得到那些坚硬的碎石迸裂而出时弹射到她脸上的微痛。
他的嘴唇再次压了下来,她的眼神静静一暗。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她嘴的一瞬,展琳的头突然用力一偏,贴着他的脸急速滑下,在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一口咬住了他脖子最柔软的部位。
压制着展琳的手蓦地松开。
右手握拳猛朝展琳脸上挥去,却在离她脸庞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硬生生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失去束缚的展琳一个猛缩身子朝后滑开,纵身而起跳到一旁的石座上,用力抹去嘴角一股浓烈的甜腥。
奥拉西斯捂着伤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展琳甩了甩头回望着他,用着和他一样的眼神。
忽然眼前一花。
本能地朝边上跳开,却在一道劲风过后,整个上身被一双手牢牢地压倒在冰冷的石凳上!
急速弹身而起。不等她站稳,奥拉西斯一把扣住她的咽喉,人已贴近她的背后。低头,呼吸随着他暗蓝色的目光清扫在她脸庞上,很烫。
“我要你……”她听见他开口,在隔了那么久之后。
她的目光一凝。
就在他的唇沿着她的脖子碰触到她脸颊的刹那,她身子一斜,抬手抓住他的头一个转身,连同自己的身体,一齐朝后面那根柱子上狠狠撞去!
“嘭!”一声闷响,一声低哼。
呼吸静止了,她看着奥拉西斯的身躯在她身下缓缓滑落至地,失神的双目,一动不动地对着她的眼睛。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变异(3)
如果一座城市繁华得让你眩目,切莫忽略了它脚下的疤痕。
“扑噜,扑噜噜噜……”被各种菜叶和烂鱼头填满的瓦罐,被火烤出一股股夹杂着浓腥的白烟,妖娆地散在空气中,很快被一个个匆忙的脚步给踩散。火光映着那些团团而坐的乞丐的脸,木然的,或相互倚着打瞌睡,或凑着篝火在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找着跳蚤。
年老的聚在一起唧唧咕咕,年轻些的,便捂在早辨不清颜色的毡子里,侧眼偷瞧一条街之隔,那些围坐在骆驼旁和着骨笛声自娱自乐的流浪艺人。只有一些年幼的孩童,不知道贫穷和烦恼为何物,拖着两行晶亮的鼻涕在一堆堆人群间尖笑打闹,浑然不知疲惫。
即使隔了三千年的时空,这景象总有那么一分亲切和熟悉感。就像白总有黑来映衬,最繁华的都市,亦总有她不为人所关注的颓废一面,这一切不会因时空的变化而改变太多。
展琳就在这座城市被夜色所笼罩的颓废中走着。
从最初的混乱中逐渐冷静下来后,脑子开始整理起那些思路。她想不通奥拉西斯刚才到底怎么了,从突然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后,他那样子就像头没有理智的野兽。她甚至怀疑他所做的一切是否经过大脑的过滤,虽然他的眼神看上去相当的清醒和冷静。
过度的冷静,其实也是种失常。
而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她出手很重,因为她不像被一台起重机给碾死的。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到十字路口处站定,沙漠的风吹得肩膀隐隐有些发冷,展琳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
不经意闻到一丝淡淡的味道,似香非香,残留在她隐隐作痛的颈窝和肩膀上,固执地挥散不去。
奥拉西斯的味道。
吸了口气,原路折回。
再次回到凉亭的时候,凉亭里早已不见了奥拉西斯的身影。四周暗沉而安静,枝叶婆娑,在周围撩拨出细微的轻响。
并不出乎意料,没有哪个帝王的护卫会任凭主人独自久久不归而在皇宫里悠闲晃荡,如果这会儿依旧能见到他在这里,那才怪了。
只是既然心知肚明,干嘛还要再回来?她不知道,晃进凉亭朝石凳上一坐,脑子里没来由便闪出那个男人近乎粗暴地搂抱着自己时的身影,有着兽般的血腥,混合着他身上终日缠绕的干净气息……
抿着唇,她抱膝蜷起。身体有种温度在慢慢升高,在周围这些和他呼吸一样冰冷而急促的风里,以一种无法控制的节奏……
“哒……哒……哒……”一阵声响,在这处角落过于安静的氛围里,突兀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抬起头,展琳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朝前看了一眼。
却在同时,浑身一个激灵。
一道身影。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赤足踏在石板路面上,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以致已近在眼前,展琳才刚刚意识到那人的存在。
黑色的斗篷银长的剑,扛着剑身在漆黑的巷子里慢慢走着,仿佛挑着担子赤足行走于夜路的鬼魅。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展琳投来的警觉视线,他悠悠然而行,朝着她的方向不急不徐地走来。
展琳的心脏不自禁地跳快半拍。
虽然因为斗篷的掩盖,她没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只是这走路的姿势和修长诡魅的身形,在那天集市中寥寥数招交锋后,便已深入骨髓般烙刻在她的脑海里。
一个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用古老的中国功夫,同她过招的男人。
眉峰轻轻一挑。缓缓地站起身,她朝着亭子外以同样不急不徐的速度走了出去。经过他面前时有意顿了顿,没见他有任何细微的反应,于是收回视线,径自笔直往前走着。
然后听着身后的声音。一样的节奏,一样的调子,一步一步契合着,默默在身后跟随。
他是谁,他究竟是哪国人,他为什么会中国功夫,他为什么要出手攻击自己,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夜晚,没有任何原因任何目的地……跟着自己……
一路走来,直至一片巍峨的宫墙和宫门口即使在夜色中也熠熠生辉的铜门扑入眼帘,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的突兀。
伫立在大门前的守卫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她则慢慢回过头。
回头瞬间,人微微一怔。
身后那一片广场空空荡荡,除了零星几道人影在远处走过,道旁树影婆娑,竟早已没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那个鬼魅的影子。从她止步到转身,前后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短短三秒时间,一个人就凭空在这样空旷的地方消失了,无影无踪。
“琳小姐,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不会又找不到回来的路一个人乱转了吧?”身后略带戏谑的声音,是个比较相熟的守卫。
展琳回过神来对他笑笑:“今天一个人走得太远,天一黑就弄不清方向了。”
“晚上有些地方不太安全,小姐以后还是要注意点。”一边好心唠叨着,那名年轻的侍卫官朝身后挥了下手。于是“咔”的一声轻响,巨大铜门边上那扇小小的偏门,在展琳眼前悄然打开:“快进去吧。”
“谢谢。”回头朝身后那空旷的广场再看了一眼,踌躇片刻,展琳低头朝里面快速跑去。
阿努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啃着地毯,一只手在它背上轻轻搔动,它对此毫无兴趣。继续啃,在房间里不高的交谈声中咯吱咯吱磨着牙。
“都打听过了,他似乎是最近才来底比斯的样子,也似乎只是为参加竞赛而来,其余的,还一无所知。”
“不会那么简单,路玛,你有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
“希伯来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嘴角轻轻一牵,手从阿努背上离开,站起身,奥拉西斯慢慢踱到窗台:“继续查。”
“是。”
“说起来,俄塞利斯离开底比斯有多久了?”话锋突然一转,他拉开窗帘,让夜风朝屋内进得更畅快一些。
“十多天。”
“十多天……才十多天,我就把他的小猫给弄丢了,是不是,琳?”
展琳吃了一惊。
神使鬼差地走到奥拉西斯寝宫附近,巧在他的贴身侍卫似乎都不在周围。原本想看看情况马上就离开,是死还是活,好歹给自己一个明白。谁知道刚刚蹲下就被发现了,并且是这样的突然。
下意识抬起头,不期然间,落入窗台上那双好整以暇俯视着自己的眸子中。那眸子微微笑着,漆黑如夜,有些奇特的眼神,看不穿……
“王在说什么?”路玛似乎听到奥拉西斯提到了“琳”,但不能确定,犹疑着,他开口问了一声。
“没什么。”转过身,奥拉西斯斜斜地靠向窗台:“今晚的夜色很美,尼罗河,要泛滥了……”
“王,索那斯大人到。”
一声通报,打破了一室有些暧昧的宁静。奥拉西斯朝路玛看了一眼,随即直起上身离开窗畔,朝那侍卫点点头:“让他进来。”
“是。”守卫的话音刚刚消失,一股淡淡的腥味忽然从门外直透了进来。随着一种略带滞缓的脚步声由外至内越来越近,那股腥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将这熏香缭绕的宫殿浸了一室。
就连窗外的展琳也因着这浓烈的味道,忍不住攀着窗框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却正巧撞上奥拉西斯出其不意回转过来的视线。愕然,她刚要把头缩回去,被他伸手在自己发上轻轻一拍,转回头,低声丢下两个字:“进来。”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变异(4)
展琳从窗口爬了进去,虽然还不太明白他面对自己时毫不修饰的泰然。似乎黄昏后那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的脸色和神态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如果不是因为头部留有包扎的痕迹……
跳到地上站定的时候,正巧对上路玛似笑非笑朝她投来的目光。她装作没看见,靠墙而立,视线依旧遁着那越来越浓的味道扫向门口,没去理会他。
门口处立着两条血人般的身影。
衣服和铠甲早已磨损得面目全非,满身的尘沙夹杂着暗红半干的血块,在四周金碧辉煌的折射下,散发着一种硬生生的可怖。
“王,”刚过门槛,稍后方而站的那人突然抬腿一脚踹向前面人的后膝,冷眼看着他一团烂泥般跌倒在地上,他这才丢开手中长剑,对着奥拉西斯的方向单膝跪下:“奎隆萨带到。”
“辛苦了,索那斯。”说这话时,年轻法老并未朝倒在地上,因浑身的伤口而抽搐不停的奎隆萨看上一眼。微笑望着跪在地上,整张脸除了眼框,其他部位已辨不出原来肤色的索那斯,仿佛看着某天忽然登门造访的老友。
索那斯闻声不语,只是将头低了低,那犀利如孤狼般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丝浅浅的温度。
即使满脸尘土和血迹都掩盖不了其清秀长相的将官装扮的奎隆萨,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过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法老王那样安静恬淡的话音中,整个人颤抖得更为利害了。展琳甚至能从他抖动的双唇中清晰地辨别出牙关打架的声音,想笑,四周莫名压抑起来的空气,让这笑容只在她嘴角轻轻一现,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到了哪里?”
“回王,赫梯边境。”
“赫梯边境……”若有所思般重复了一遍,奥拉西斯反剪双手,朝他俩的方向迈出一步:“真够远呢。奎隆萨,是不是以为出了凯姆?特边境,我便拿你不得了?”
“王!”缩在地上颤抖的身影突然蓦地直起,连滚带爬移到奥拉西斯身边,将他的足踝紧紧抱住:“王!臣不得已,臣只忠于王!臣不得已啊王!原谅臣!!原谅臣……”
两旁的侍卫见状正要过来拉,却见奥拉西斯抬起手,轻轻一摆。
于是他们重新站定,手按在刀鞘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突然间歇斯底里的男人。
几步远的距离处,索那斯依旧低头而跪,只是展琳清晰地注意到,他卷起的掌心内有某样东西在火光下闪着熠熠的寒光,正对着奎隆萨的方向。
“只忠于我?”看着脚下人痛哭流涕的样子,奥拉西斯语气依旧一成不变的安静:“把我的行踪出卖给亚述人的时候,你可想到过这几个字?”
“王,臣不得已啊!臣全家的……”
“全家?”笑了,那淡然的眸子因这笑美得如同沙漠中的月牙湖,却在奎隆萨的眼中竟似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生生地从脏得辨别不出原色的皮肤上,显出层死灰来。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从奥拉西斯的足踝上松开,只是整个下颌,被他的指轻轻捏着,一动不能动:“如果不是你徇私舞弊,不是你做假贪赃,谁,能够来威胁到你?而……”奥拉西斯看着他的眼,低声说着,那声音仿佛在催眠,而那眼神,亦如吐信的蛇般,魅如蛊惑:“而你现在急于想对我说的话……”手指突然一松,毫无防备的,奎隆萨一头往下栽倒,却在落地的刹那,整个人硬生生地被奥拉西斯飞起的一巴掌给扇得滚回到了大门边。
语气瞬时间冰箭般尖锐,奥拉西斯静静地望着他蜷缩在地的身影,一字一句说道:“那些话,不要对我说,试试向亚述境外那六千三百二十八名军士解释。去!”
眼睛里浅灰色的恐惧,在听到奥拉西斯最后说出的那几个字后,骤然间缩成一团暗黑色的绝望。奎隆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逐步朝自己走来,那目光冷漠如冰山般的法老王。见他一脚踏到自己身上,这面色已如尸体般的年轻将官突然不可抑制地挣扎起来:“是依哈奴鲁!是他!都是他咳……咳咳……”
话音未落,在一阵窒息般的咳嗽声过后,奎隆萨瞪着一双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眸子,骤然间停止了呼吸。
一柄漆黑色的短剑直直贯穿了他的咽喉,剑上黄金的手柄,无声地紧握于奥拉西斯苍白的手掌中。
四周一片死寂。就连路玛也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由背后默然望着法老王抽剑而起的身影。
他在低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专注的眼神不知究竟是看着地上的尸体,还是在剑拔出后的瞬间爬满地板,淅淅沥沥如一泓艳红色小溪的血迹。
沉默,空气因着他的静止而逐渐丧失了流动的能力。新鲜血液的味道在这样浓稠滞缓的空气里蛞蝓般游走,片刻间,竟厚重得让人有种想吐的冲动。
展琳忍不住朝着窗口的方向轻轻移了一步。
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瞥见奥拉西斯抬眸,对门口的侍卫微微一笑:“你们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几乎是同时,所有侍卫齐声跪倒在地:“禀王,奎隆萨大人刚才什么都没说。”
微微颔首,他将剑收回悬挂在腰际的鞘内,沉吟片刻,轻声道:“反叛者奎隆萨,借着审问的机会妄图行刺于我,现在已被我处决,你们可都清楚了?”
“是!”
“今晚这里发生的事,多余的,我不想在外面听见一个字。”
“是!”
双眼微微眯起,含着笑意的目光在门口侍卫那些紧绷的脸上逐一掠过,他轻轻点了点头:“把他的尸体带走。”
“是!”
侍卫无声而迅捷地围拢,不多会儿,已用披风将地上的尸体包裹住,一前一后抬着,消失在宫外漆黑的长廊上。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变异(5)
四下依旧一片死寂。
人死了,尸体搬走了,看来一切都似乎完结了。可一股比刚才更为浓厚的压抑,正沿着奥拉西斯伫立在血迹旁静止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整个宫殿里蔓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
展琳想离开,可是那种压抑真切得让她无法动弹。
“噗嗤噗嗤噗嗤……”地上突然响起一串细微的、舌头舔水的声音。
目光移向声音的方向,眉头一挑,她愣住了。
蹲在奥拉西斯脚下的那团漆黑的身影,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浑身沾满了灰尘的阿努。低头吐着舌,它正眯着双眼起劲地舔着地板上浓稠的血迹,一下又一下,那表情……说不出的陶醉和诡异。
每个人都留意到了,然而,每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噗嗤……噗嗤噗嗤……”舌头继续翻卷着血液,那欢快有节奏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无形间突兀得让人有些森冷。
低头看了它片刻,奥拉西斯突然一俯身,抓着它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嗷——!”脱离血液的霎那,一向敦厚胆小的阿努两眼骤然间睁开,一道绿光从圆睁的眸底掠过,它低声咆哮着,扭身,一口咬在了奥拉西斯坚实的手臂上!
转头咬下的瞬间,展琳清楚地看清了这个小伙伴的脸。那张脸上充斥膨胀着的表情,简直可称为暴戾。
用眼神制止了下属欲待冲过来的身形,起指对着阿努腮帮两侧轻轻一捏,“咔”的一声脆响,它原本狠命咬住奥拉西斯手腕的嘴,不由自主松开了。白色的唾沫混合着血迹从嘴角边滴落下来,它被迫张开的嘴里发出浑浊的咆哮,一波又一波,仿佛一只被逼到了崩溃边缘的疯狂猛兽。
“琳,”正愣神看着眼前这一幕,冷不防奥拉西斯一声低呼,把展琳从震惊中唤了回来。还未来得及应声,只见一团黑影夹杂着股劲风,脱离奥拉西斯的手臂朝自己的方向呼啸而来。
下意识抬起手,在那东西撞到自己的一刹,稳稳接到了手心。
热乎乎,软绵绵,一阵晕眩过后,掌心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朝她眨巴着两只绿光闪闪的小眼睛,露出无比欣喜的表情,吐着舌头往她怀里钻:“嗷嗷!嗷嗷……”
是阿努,是刚才一脸陶醉地舔着血浆,一脸暴戾地咬破了奥拉西斯手臂,疯狂得如同饿狼般的阿努比斯……
“畜生就不要让它尝到血腥。”还未从刚才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展琳抱着阿努不知所措地发着呆,耳边忽然传来那年轻法老王低沉的嗓音,淡淡的:“一旦尝过了那滋味,心,可就野了。”
沉默地抱着阿努从奥拉西斯寝宫离开,走了一段路,却发现他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我送你。”没等她开口,已经从她眼中读出了她的疑问。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有时候真的是不敢多看的,感觉它们会一下子探入你不想为人所知的灵魂深处。
“我一个人可以……”
“我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走。”
试图找个婉转方式拒绝的念头再次被轻易看穿,展琳继续沉默。怀里阿努对着已走到她身旁的奥拉西斯龇了龇牙,嘴里轻轻发出一串低吼。
同行,月光下一个身影长,一个身影矮。
却无语。
偷眼看他,他安静的侧脸很漂亮,精巧的睫毛,挺直的鼻梁。
忽然想起他傍晚时陌生的侵袭和张扬……心跳,抱着阿努的手扯痛了它的脚爪。阿努不安地抬头看了看她,低哼,像是害怕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她。
他侧眸望向她。
她低头。
继续沉默。发如丝,在风里轻轻缠卷。
直到展琳那个小小的窗口在远处静散着淡淡的光晕,他停下脚步,望向她:“早点睡。”
她看了看他,转过身。
脚步刚迈出,却冷不丁被他猛地朝后扯入怀间,双手反背,一下被压到了身旁的石柱上!
阿努一屁股落地尖叫了一声,但没有任何人理会它。
“你……”展琳被迫回过头,刚开口,嘴就被他迎面压下的唇给封住了,她吃惊地睁大双眼。
微烫的唇,直接,有力,不容任何拒绝。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呆呆地任着他的唇在自己嘴上用力辗转。心跳得很快,却在心脏任何一处都找不到自己羞恼的感觉,她到底是怎么了……
“琳,”直到几乎无法呼吸,他禁锢着她双手的指才慢慢松开。抬手轻抚着她的唇角,他低声道:“再那么逃跑,我就把你那两条漂亮的腿敲断,然后把你绑在我寝宫的柱子上。”
“好啊,如果你做得到。”一把将他推开,看着一抹浅笑在他眼底划过,她迅速转身,逃跑般奔向夜色笼罩中的黑暗。
第二部分
第八章 新年(1)
盛夏的骄阳洒满尼罗河层层叠浪的水面,荡漾着一波一波的金,灿烂,宛如近日来屹立于尼罗河畔这座雄伟城市中人们的心情。
努比亚前线传来了捷报。奥拉西斯亲手提拔的少年将军雷伊得胜了,攻破努比亚防卫线后的第三天,他便彻底占领了努比亚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
随捷报而来的,是努比亚反叛领袖的头颅,以及一份详尽的俘虏名单。更显眼的是随行的一块纯金雕凿的伊西丝女神像,一米多高,眉宇间有着活灵活现的曼妙。那是目前仍然镇守在努比亚的雷伊将军派人连夜专程送来恭贺新年莅临的大礼。
新年,是的,随着南风阵阵送来洪水汹涌的芬芳,一年一度尼罗河泛滥,亦同样是新的一年到来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宫里迎接新年的气氛很热烈。那些随风飘摇的胭脂花粉香,袅袅婷婷,几乎成了宫廷里无所不在的空气的一部分。
因为最近肃穆清净的王宫里,已经快被各国的王孙贵族、使节们给占满了。有客远道而来,最兴奋的莫过于主人家那些可人的花季美女,于是几乎一夜间,宫墙内便成了一处争妍斗丽的盛景所在。
新年,新的容颜、新的陌生而高贵的客人……新的时间可以有任何新的事情发生,人人都是快乐的,人人都是期待的……只除了展琳。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某种安排,她来到这个时空,虽然说季节同21世纪的那个季节完全不同,却都是距离新年前两个月左右的日子。这里越接近新年,则意味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也即将迎来新的一年。
春节。
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品尝隔壁那位东北老祖母一流饺子手艺的日子,领取年终奖和搭档们疯狂购物的日子……记得去年春节她们被迫去日本出任务的吧,是了,罗扬这小子,还欠自己一年的春节假呢……可现在……在埃及的新年、中国的春节一同即将来临的时刻,展琳只能守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凄凉无比地抱着惟一同她一样孤独的小黑狼阿努坐在窗子边,捏着宫里新发的衣服发呆。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大概只有真的设身处地于这种境遇的人,才能深切明白。
别人的快乐时间,她的寂寞日子。
偶尔会想到那个黄昏后,还有那个深夜,那些粗鲁的拥抱,那些嚣张的吻……想到脸红心跳。然后再提醒自己这很无聊,她在为一个男人发疯的行为发烧,真的很可笑……
然后,这么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继续着这样的无聊。
不知道远在孟菲斯的俄塞利斯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有消息讲他好了很多,地中海的气候令他的气管安静了下来,不用再成天挣扎于恼人的咳嗽中,看来很快就可以回底比斯了。记得他曾说去那里会给她顺便找找回21世纪的方式,不知道进展怎样,来的消息只字未提,那些是写给奥拉西斯看的,而她只能在比较凑巧的机会下窥知其中一二。
有时候也想提笔给他写点什么,在这地方住了那么久,有很多东西都想问问他,比如那些偶然会像幻觉般回荡在耳边的笑声,还有他那位法老王弟弟古怪的行为。但她还是放弃了,因为俄塞利斯是盲人,信笺上的内容,都是由身边的祭司念给他听的。
午后通常是比较空闲的,即使是为了迎接新年而忙忙碌碌的最近。
坐在花架上躲着炎炎烈日独自发呆的时候,一些俏丽而帅气的身影从对面的偏殿里谈笑着走了出来,展琳认得那是利比亚女王麾下的几位女军官。
目光不由自主被她们所吸引,她们卷曲喷张的黑色长发,她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光泽的短甲,有那么片刻,令人神往。
“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跟她们稍微学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是最近久不得见的路玛。
闻声回头朝他看了一眼,望见他的目光才明白,他所指的“她们”并非那几个军官,而是附近那道浅浅的池水里,穿着近乎赤裸的外国公主和她们的使女。池水边花团锦簇,她们嬉水的身影比花还艳丽。
“学什么?”视线再次转向浓荫覆盖的小道,道上已不见了那些英姿飒爽的身影。
“你知道,”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路玛一翻身跳上花架在她身边坐下,“你很漂亮。”
“谢谢。”
“但不妩媚。”
挑挑眉:“哦?”
“一个漂亮但不妩媚的女人,总是有点可惜的。”抬手想去搓搓她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却被她一闪头轻轻避开。
“那要看是对着谁。”
池子就在奥拉西斯寝宫的边上,寝宫的露台到池子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展琳有所指。挺身从架子上滑下,落地的时候回头朝他投去一瞥,带着笑,如他所说的,那种妩媚的一瞥,然后转身蹦跳着上了通往小道的台阶:“路玛,笨蛋。”
“喂!小妞,干嘛急着走?”
抬手一摆自顾着离开,头也不回。脸上的笑却一时半会儿褪不去。有时候路玛的确是挺好玩的,尤其是说了能够让他一脸古怪表情的话之后。经过水池边时那些女子对着她招手,她朝她们做了个鬼脸指指后面。那些女子随即一哄而散,就像一滴雨水惊散一池锦鲤。感觉到身后可以杀人的视线,想像着路玛此时的脸,不知道是否依旧阳光灿烂。
肚子里哈哈大笑。
其实她挺想下去泡上一会儿,天那么热,而且周围那么美,但她可不愿刚把路玛说死转眼又用行动把他给弄活了,就让他多死一会儿好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漆黑色的长发,漆黑色的袍。
一阵风吹开了掩在他双颊旁的发丝,展琳听到自己的喉咙中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哼。就算时光倒退三万年她也不会分辨不出来,这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无一不昭显着他同她出生在同一片大地。
黄色的,龙的大地。
心脏猛地一跳。
那身影转瞬即逝,眼看着他一个转弯就要消失在小道尽头,展琳回过神加快步子急追了过去。
第二部分
第八章 新年(2)
“等等!”眼见他就要步入一处宫苑的走廊,她情不自禁地提高声音用中文去叫住他:“等一等!”
那人却充耳未闻地继续往前走,步子悠悠,看似不快,却转眼只在浓密的葡萄藤间留下了一星半点的影子。
“你等等!”忙拔腿跟上去,口里的话改成了古埃及语。
那人停下了,回过头,一声不吭看了她一眼。
展琳下意识地在距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
心跳得很快,骤然间他国遇到同乡的激动,那种感觉也确实真的只有在切身体验时才能明白:“你从东方来的?哪个国家?”
见他不发一言,她满怀希望地用中文补充了一句:“中原?”
那人眉峰轻挑,不发一言地静静打量着她,眼波流转,仿佛在打量什么奇特的生物。
一时有些僵滞,因着他的表情。他望着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和诧异,在这片远离亚细亚,不会看到一个中国人的地方。
展琳看着他,正思忖着该怎样继续这场谈话,一声呼喊远远传来,打破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寂静:“琳小姐!”
“昆莎?”展琳回头,看向那名站在远处宫门下朝自己招着手的女官:“什么事?”
“王派人请小姐赴宴,时间不早了,小姐赶快准备一下吧。”
“赴宴?”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朝身后指了指:“现在吗?可我还想和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女官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背后,却见那黑衣男子的身影早已不辞而别自顾着离去,未等她来得及开口留人,一个转身,便已消失在宫楼突出的雕像背后。
“小姐?”女官望着她,目光带着询问。
“好,就去。”兴许能在宴会里再碰上这个人,既然他能自如地出入后宫,展琳思忖着。
穿过北大门长廊时,不期然撞见一道迤俪的风景,在展琳试图走捷径回去的时候。
临近黄昏那些张扬却无法嚣张的阳光映得内湖火烧似的潋艳,一团光雾自水面荡开,随着风抖散湖畔映射的一道斜靠在树下的身影。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在这个原本应该是他和他的大臣们最为忙碌的时候。
他却像无所事事的孩子般靠躺在那儿,嘴里衔着根草,草随着他纷扬的发丝在风里晃动。
那把漆黑色的长发。
被雾气染上隐约的红,水泻般披散在脑后,一道简单精巧的银环在其间穿过,稍动间星点璀璨……美得从来不懂得该怎样收敛一下的人,就像坐在王座上的时候,从不知黯淡在他身上为何物。只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懒懒地往树边一靠,他便斜进一幅画里去了。慵懒生姿,周遭画一般的景致生生夺不去他的瞩目,都不晓得究竟是人映风景,还是风景衬人……
展琳调头就走。景是美的,但被这风景撞上,那感觉可就不美了。
“即使这里也不太容易得个清净,总有些细小的步子以为你不知道地走来走去,是不是,琳?”
不等迈步,淡淡的声音已由身后漫不经心般响起。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匆匆忙忙去哪里?”
“昆莎说你叫我参加今晚的宴会。”
“她已经和你说了?”笑,丢开手里的枯草:“那么去吧,我让人送了身衣服过去。”
展琳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期然撞上他同时望向自己的眼睛。水雾般妖娆,若有所思地从她的眸子滑向她的嘴。
下意识低下头。刚要迈步,冷不防被他再次的低语定住脚步:“这些天都看不到你,你很忙。”
“我想是因为王比较忙。”
“我很想你。”
正准备继续应付着开口,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硬是让她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一丝烫烧到了耳根,她一挑眉:“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想你的眼睛。”没有理会她脸上的僵硬,他继续开口,不疾不徐,像他身后那道被风漾开的水波。
展琳沉默,看着他,用自己冰冷却有点闪烁的眼睛。
“想你的嘴唇。”抬眸扫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想你的……”
“我走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迈步就走,几乎就像在小跑。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眼底的笑,灿烂得如他身后的湖水般在阳光底下燃烧。
回到房间,心还在跳得飞快。
抬头望见阿努正一脸死相趴在床上打瞌睡,身下被它当作软垫的那堆绛红色布料,显然就是奥拉西斯所说的,派人送给她的衣服。
一见到展琳进来,它忽地跳起身,开始用力摇起它那条最近不怎么摇得动了的大尾巴,却被展琳一把揪住脖子丢下床。随手拎起衣服细看,果然,那亚麻制的布料已经被阿努有些发福的身体压得皱皱巴巴。
阿努在地板上兜了几个圈子,半晌见展琳没有再理会它的意思,似乎有些烦躁,它来回晃着,嘴里低低地发出一些莫名的吼声。
展琳斜睨了它一眼,抬抬指示意它安静。岂料它当作是在召唤它了,耳朵一竖,爪子轻轻一抬便搭在展琳的腰上,歪着脑袋,碧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
“阿努,下去。”
“这么凶干嘛?”
十五六岁少年的声音在屋子里蓦然响起的瞬间,惊得展琳一个激灵,茫然四顾:“谁?!”
“一回来就给人脸色,当别人是啥?!”
展琳的目光急速地在整个房间里转动,片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双眼,将视线慢慢移向自己的脚下……
“别看了,没错,是我。”声音随意而傲慢,从两爪搭在她腰上的那只绿眼睛的小黑狼口里,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蹦出。
这声音清晰无比,甚至能从那上下开合的嘴巴对出口型,虽然在这之前,展琳连想都没有想过,一只狼开口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彻底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半蹲着,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这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狐狼。
“以为装傻我就会不追究了吗,告诉你,阿努已经受够了!”脚尖踮起,阿努努力想让自己的鼻尖凑近展琳:“哈!动不动就把阿努往地上踹!哈!以为阿努的屁股不知道痛吗!哈!”龇牙咧嘴的状态下它的话依旧利索,只是鼓起的脸,令它看上去非常激动。
“阿努……”
“干嘛?”
很凶悍的样子,展琳一时无语。
“没看到过狼说话吗?哈!对了,我是不是应该问你看没看到过狗说话?哈!长时间里,我这么尊贵的一只狼,居然一直屈辱地被你当成一只狗来养!哈!阿努要求道歉!”
“我在做梦……”
阿努脑袋一歪,随即嘴巴轻轻一咧。
“你这是什么表情?”恍然若梦,展琳却仍不知不觉地开口去问。
“笑。”
“笑什么……啊!”惊跳,因着阿努一爪子拍在她的脚踝上:“阿努你干嘛?!”
“痛吗?”
“当然!”
“那就不是梦。”微微一笑,在展琳瞬间发青的脸色中,它满意地吐出了自己的舌头。
第二部分
第八章 新年(3)
“俄塞利斯在北,黑鹰雷伊在南,底比斯只剩下他一个人。依哈奴鲁,你还在犹豫什么?奎隆萨失踪,你认为真的仅仅只是失踪,还是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却还在自欺欺人?”
“……给我点时间。”角落里忽明忽暗的光线随着窗帘的舞动,有些不安地起伏摇曳,仿佛那个靠墙而立的男子,桀骜凌乱的头发下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时间……”靠窗眺望着远处的风景,那背对着依哈奴鲁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找到我的时候就该明白,我不是个喜欢挥霍时间的人。”
沉默。
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因自己这一句话而僵滞,他的指在窗框上合着远处飘来的乐曲声,轻轻弹了弹:“不过,这是依哈奴鲁将军的话。这些时间,辛伽还是挥霍得起的。毕竟,”回头,阳光下不经意带出一丝艳红的眸子,朝身后那默不作声的男子轻扫一眼:“毕竟那么多年来,依哈奴鲁将军从未让自己的主人失望过。”
身躯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黑色的身影风一般由门外掠入,径自来到这自称是辛伽的灰袍男子身边,单膝跪下:“王。”
感受到辛伽投向自己的视线,角落中的依哈奴鲁低头行了个礼,将斗篷上的帽子翻起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转身朝外匆匆离去。
“她如何?”一直等到依哈奴鲁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走道的尽头,辛伽这才转过身,抬手示意那黑衣人起身。
“身手很敏捷,只是至今没有见到过她那传闻中的武器。”随手将掩着脸的斗篷扯开,阳光照出这男子一张清秀的脸。黄种偏白的肤色,漆黑如浓墨的眼睛,却正是被展琳认定和自己来自一个国家,并在埃及王宫里出现过的男子。
只是这亚洲人,此时口中吐出的明显是一串流利纯正的古代闪族语。
轻轻踱着步子,辛伽若有所思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你说,能在一发间取无数人性命的东西,到底会是种什么武器?”
低头,那男子不语,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以示自己对此种传言的无谓。
辛伽笑了,修长的眼帘随着笑容微微弯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这传闻只是失败者用来搪塞我的最可笑的借口。”
“臣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武器,除非是神。”
“森,”笑容在脸上一敛,俯身望着他,辛伽淡淡地道,“我看过他们铠甲上的伤,以及他们尸体里那种武器所留下的……我们姑且称之为‘矢’的东西,制造那东西的金属,我根本前所未见。所以……”眯起眼,望着下属低垂的头颅,他再次微微一笑:“这世上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东西,否则,我的森,你,于我来说不也正是件不可能的东西……”
“王……”
阻止他深深俯下的身躯,辛伽的手掠过他锦缎般柔亮的发,将他的脸轻轻抬起:“明天我启程回国,在我召你回去之前,替我继续留意着她。”
“是。”
“另外,不要太过张扬了,你的长相已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是。”
滤掉残渣,将撇清了的液体缓缓注入金色高脚杯。一只手随即将杯子拿起,纯金的酒杯,修长的手指。
女奴抬头望着奥拉西斯将酒慢慢倒进自己的喉咙。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轻移,手指扣着杯沿,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歌舞喧闹的舞台。
这是她当值的第一天,第一天便随侍这位年轻的王,第一天便被他近在咫尺天神般俊美的容颜所震撼。
小心翼翼,心慌意乱。
抬手小心梳理起他微乱的发丝。他侧头靠向椅背,似乎这样会让他感觉很舒服,很慵懒。四周闪烁的目光对着他的方向,而他浑然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沉迷于舞台的音乐,偶尔的,手指在椅背轻轻扣动。
忽然他身子动了动,似乎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嘴角轻轻一牵。
女奴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朝身后望去。于是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裙,就像个刚入宫不久的使女,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半天,走到一处离火把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回头看看奥拉西斯,他的目光已不在那姑娘身上,再次注视着舞台,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双望不到底的眸子里不再是沉默的淡然。
展琳来晚了,阿努这小东西突然开口给她带来的震撼太大,以致好半天她都忘了要干些什么。等突然想起来,时间早已过了很久。平白多了头会说话的狼,这并不是随便谁都能够接受的事实。
身上穿的是平时的装束,因为奥拉西斯让人送来的衣服早就在阿努屁股下成了烂菜干。不过等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失礼,这样隆重的宴会,出席的都是各国重要的使臣或者王公贵族,就连送菜的使女穿得都比她华丽,一时,她在门口几乎想调头就走。后来想想还是进来了,为了傍晚看到的那个东方男子,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进来后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坐下,自问隐蔽性还算不错,奥拉西斯的目光始终都在舞台上,身边还伴着美丽的姑娘,今晚他应该不会留意到她。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东方男子,不太感到意外。随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既然人没碰到,那至少要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桌上的食物基本未动,男人是种奇怪的动物,不论三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后,有酒基本就可以不去碰更多丰盛的食物,简直暴殄天物。
忽而又朝奥拉西斯的方向望了一眼,下意识的。他在喝酒,目光低敛。身旁那个美丽的黑人姑娘突然转头看向她,她迅速低头,却被眼角一道翻飞的白影惊得一跳。
冗长的裙摆漩涡般散开,贴着展琳捏着面饼往嘴里塞的手缓缓落地。冰冷的触觉,是上好的丝绸。展琳心底一声轻叹。抬眼望向身旁热情的舞者,这名红透整个底比斯城的舞伎嘴角轻扬,抬指,朝她勾了勾。
恶趣味的招摇……长得比女人还要妩媚的男人,犹记得第一次被路玛带来的时候,自己都把他错认成女人。
旁边一阵哄笑。展琳再次一声叹息:“伊奴,饶了我……”话音未落,身子一斜,随着他魔法般灵巧的手指滑出自己的位子。
周围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原先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顷刻间成为无数目光的焦点。展琳几乎是无法抗拒地被他半拉半推着跳上宴会厅中央那个华丽的舞台。
所谓舞台,是莲花式样的一个大型托座,金粉装饰,在火光下有种灿烂夺目的嚣张。而伊奴的身形在这地方绚丽得如鱼得水般的张扬。台下的气氛突然间便高涨了起来,这个绝色的男子,他妖冶的眼神和手指一贯具备掀动整场宴会高潮的魔力。
忽然他微微一笑,身子一滑向她袭来,迫得她整个人朝后一仰,一百八十度猛地转身。脚步刚站稳,视线便直直撞入远处一双幽深如潭的漆黑色眼底。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转,竟直接转到正对着法老王奥拉西斯席位的位置上。
第二部分
第八章 新年(4)
轻轻转动手里纯金的高脚杯,他微眯双眼坐在王座上,喧闹的人声中兀自安静。身旁女子将剥好的水果小心地送入他口中,他读不出任何表情的眸不知道是不是因着火光的折射,悄然闪现着一抹暗蓝色光泽,望着穷于应付的动作中已显狼狈的展琳。
片刻,他的目光移开,似乎对这出手忙脚乱的戏剧已有些厌倦,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身下那女子仰起的头颅上。他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女子笑了,发丝从她额头滑开的瞬间,奥拉西斯低下头,在她几近完美的唇线印上一吻。
展琳呆了呆,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紧跟而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脏下坠的感觉。
眼中不知为什么会浮现那天在凉亭内,被这年轻的法老王带着戏侃的神情强吻的一幕,交替眼前的这幕活色生香的镜头,就在身后伊奴散着淡淡馨香的臂再次纠缠上来的瞬间,展琳突然出手,猛地将那两只掌心用力扣住。
伊奴微微一愣:“琳……”话音未落,那原先始终木头般傻站着的身影忽然间整个人鱼般滑向他的身体。
只是一愣神的瞬间。
借着两手的撑力,展琳在脸几乎就要贴上伊奴脖颈的刹那,凌空一跃,在四周一片惊讶的叹息声中,越过他的头顶,在他身后那张数米宽的托座上稳稳站定。一只手仍然紧握着他的掌心,居高临下,
目光注视着伊奴的眼睛,她扬了扬眉。伊奴笑了,抬手,对身后打了个响指。
台上乐曲忽然变了。不再是热热闹闹的欢快,取而代之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像一些蛮族夜晚噬血时的战歌,一点一点,魅惑着人的心脏,侵蚀着人的呼吸。
展琳松开手后退半步,随手整了整落地时抖乱了的裙摆,捏着裙角,原地旋出一浪纯白的弧度,露出她修长的腿,在那道白浪中缠上了伊奴伸出的手臂。
宴会中客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那些鼓点。轻轻地喘息,在变得有些幽暗下来的火光下,女奴一只精巧的手悄然搭上了奥拉西斯的肩膀,见他并不拒绝,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游移到他的胸膛。
棕色波浪般长发低垂,媚眼如丝。
人们的眼睛都很亮,在那越来越急的鼓点声中,呼吸急促。他的眼睛亦很亮。奥拉西斯眼神晶亮的时候竟会流动出一道幽蓝,女奴在他脸侧有些迷醉地发现。
极美的色泽,却又如罂粟般诡魅,不动声色地对着舞台的方向。
她醉。
台上伊奴一个转身,手探向展琳,她也不避开,就势顺着他伸直的臂膀旋入他怀中,被他一把抱起,就势朝空中用力抛起!
台下一阵尖叫。
声音未止,却见展琳一个翻身,轻轻地落在托座边缘,落在那片翻开的荷花花瓣上。伊奴对她微笑,摆动身躯随着粗犷的鼓声辗转,他一把撕去原先缠在身上那繁琐华丽的长衫。精瘦但肌肉虬结的身体在火光下折射出金属的光泽,抬手,对着展琳轻轻一招。
展琳纵身跃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再次感受到了远处奥拉西斯安静的目光,夜空般幽深莫测,让人不敢,也不愿去与之碰触。身后不远处坐着一脸灿烂笑容的路玛。举杯,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冲着她轻扬。
展琳微微一笑,抓住伊奴伸出的手,一个反旋,重新滑入托座的中央。
台下的气氛开始沸腾起来,已有不少托着餐盘的年轻使女,目光追随着台上的舞者,随节奏摆着臀,在酒席间轻快穿梭。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托座的周围,合着拍子击掌,轻舞。
那姑娘像一朵滑动间绽放的浪花,在伊奴灵巧手指的牵引下,以一种从未见过的舞姿恣意挑逗着人们猎奇的眼光。扭转的肢体,她整个人是条蛇,在那些愈渐急促的鼓点声中,同伊奴这花一般的魔鬼缠绕出恣意而随性的暧昧。
身后一点唇轻轻印在奥拉西斯的颈上,像是根狡猾而挑逗的手指,他开始感觉身体有些发烫,在展琳柔软的身绕着伊奴修长的臂朝下倾倒的一刹。喉咙是干涩的,虽然一整杯酒已在目光流连于台上那两道身影的时候,全部灌进了咽喉。他低低一声喘息,闭着眼靠向椅背,而身后那温软的身体,不失时机地用自己散发着馨香的手臂将他宽阔的肩膀无声包围。
“王……”缠在胸前那只美丽的手沿着他的臂膀滑落到桌上,为他将杯里的酒斟满。而他抬起头,对着身旁侍卫一个眼神:
“把琳带到我身边。”
话音刚落,大殿一角突然一阵哗然。
送琳归座的伊奴在一张席位上被一名男子扣住了手腕,席位上坐着赫梯国来使,扣住他手腕的是赫梯国大使阿赫拉门托。
伊奴被扣的手中拈着样东西,三寸不到的长度,薄如蝉翼,随指尖颤动,微微闪烁出一抹青寒色的光泽……
一把制作极精巧的匕首。
宴会高潮是所有人涌去露台观看尼罗河泛滥时汹涌的涨潮。
奥拉西斯借醉,没去。
他知道有一个人也没有去,因为自他命人将伊奴带走后,她的目光悄悄追随自己的身影已足有一个漏计时。
这是种十分有趣的感受。
琳和伊奴因为路玛的关系私下交情不错,他知道。叹,什么都明了,并不是他的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知道她过来了,在整座大殿只剩下他和她的时候。
“奥拉西斯……”
“有事?”
“你……打算怎样处置伊奴?”
“私藏武器进宫,罪名是处死。妄图谋刺友国使臣,罪名同样是处死。他的处置,是死上加死。”说完,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展琳漆黑的眸底。
“有减免的余地吗……”展琳深吸一口气,不是不明白,这谈判无论是资格还是筹码,她都掌握得太低。
奥拉西斯站起身,望着她,望着她那略带局促的眼睛。她的个子接近自己的下颌,身后是墙,一抬手就能将她禁锢在双臂控制的范围里。危险的距离,而她似乎毫无意识。
“你期望我怎样减免,琳?”
“我认为他罪不至死,他……”
抬手,将她无声地锁定在自己双手搭出的桎梏:“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脸色蓦地一红,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和受伤。
她的目光告诉他她想逃了,手臂一拢,他将展琳拥入怀中,然后听见自己开口:“陪我一晚,我就放了他。”
展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宫里出来的,只知道在出来的同时,她朝奥拉西斯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为了他那句自负而混账的话。
“陪我一晚,我就放了他。”
他以为她是谁,拿这样的条件来胁迫她,他不是太愚蠢,就是将她看得太过愚蠢。
“小心!”突兀一声大喝。展琳条件反射地朝边上一侧,几乎在同时一道犀利的黑影紧贴着她的发,从她脸旁呼啸而过。
“噗!”背后一声闷响。回过身的同时,站在展琳身后几步开外的一名侍卫瞪大双眼直视着她的身后,一声不吭跌倒在地。
一支漆黑的箭直透他的咽喉。
“有刺客!通知各处警戒!”身后负责守卫的那些士兵骤然间乱开了,而展琳不等那名侍卫队长再次开口,一纵身朝前方在树丛间闪身而过的身影疾步追去!
不出几分钟,混入刺客的警告声迅速遍及皇宫的每个角落。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1)
展琳在一座雕像背后停下了脚步,喘口气,顺便估计那些刺客的正确方位。
刺客不止一个,虽然她只看到一条身影。
不知不觉就追到了这个地方,那片被禁止入内的废弃园子,而那身影忽然间消失了。
这片沉默于整个华丽宫闱内苍凉陈旧的建筑依旧安静,在整个宫殿因这些人喧哗起来的时候。入口处仍然无人看守,风隐隐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声音:“呵呵……呵……唔……呵呵……”
像某种哭泣的声音,又好像是种压抑在喉咙里的笑。
展琳的呼吸一紧。从雕像背后探出半个头,她朝传出那怪声的园子里小心张望了一下。
“咔!”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让展琳的心脏猛地加快了一拍。不带半点迟疑,她撒腿就往那荒废的园内冲去!
“铛!”进门刹那,一股劲风夹带着冰冷的寒气直扑向展琳,被她闪身急速避开。刀锋紧贴着她的颊呼啸而过,与她身旁的石墙撞击的瞬间,激起一串火星。
不等袭击者将刀锋再次转向自己,展琳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反手一扭,将那人摔倒在地上。刀转眼落地,被展琳飞脚踢起,握到自己手中。同时亦看清了那个袭击者,不高的个头,一身漆黑的衣,整张脸被布蒙着,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似中东一带的长相。
正要探身把他抓起,她倏地朝边上一跃,就地迅速滚开。而在这同时,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支修长的金属箭整齐地钉在地面上,颤颤巍巍,抖散着未来得及发挥尽的余力。
风声,衣角摆动带出一阵凌乱的碎音,闭着眼睛都能辨别出来者的数目。不待看清他们的模样,展琳转身朝着最近那个能够掩护自己的地方飞奔而去。
手边没有合适的武器,面对这样的攻击这样的人数,除了躲避,她无法回击。
“噗!”背后一阵轻响,低头朝地上一滚,展琳整个人迅速闪入一块方碑后,随即一支短剑从石碑上跌落。眼角余光瞥见边上剑光一闪,本能地提刀挡住,背后又传来一股劲风。条件反射地,展琳整个人朝前一扑,却在落地瞬间,两道箭光紧贴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若不是她反应快,一个后滚险险避开,半张脸只怕就没了。
园外脚步声逐渐嘈杂起来,可她却连开口求助的空暇都没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她朝着隐在黑暗中那影影绰绰的建筑群间飞奔而去,在一片密集的箭雨声中。
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怎么会这么了解皇宫的路线?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自己?一路狂奔,展琳大脑里的念头风车般急转。
一个转身奔进园子正中央那座雄伟的神庙,没有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放眼四顾,试图赶在袭击者追来前找个地方避避。
没头没脑在里面一阵乱跑,除了几根颜料斑驳的石柱外,却是一片让人揪心的空旷。显然这地方不是举行盛大宴会,就是举办大型祭祀的好场所,却绝非能让人安全躲上一阵的好地方。耳听得走廊送来追踪者越来越近的步子,展琳急中生智,朝着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一尊巨大神像,它背后看上去约两人宽,几乎被灰尘和蜘蛛网所填满的空隙中轻轻一跃。
落地瞬间,她听见脚下的方砖发出一阵有些奇特的呻吟。
意识到不对刚想抽身,脚一沉,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展琳在看清地面骤然间裂开一张大口的瞬间,整个人朝那大口内一眼望不透底的深渊,直直栽了下去。
脑中一片空白。
还没从这突发性事件中回过神来,后背猛地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突起上。随即是手,然后是脚……极力控制着落地的姿势,总算在头即将撞地的瞬间,让肩膀先行一步撞到地面上。
剧痛伴随头顶的一丝光线瞬间消失,片刻,夺去了展琳纷杂混乱的意识。
“全死了?”听完侍卫官的禀报,没有转身,奥拉西斯望着眼前已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旧神庙,眉峰轻轻一挑。
追踪刺客到这里的时候,迎接他那些手下的便是眼前这幅景象。
毫无预兆,周边的建筑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座曾辉煌了两百年之久的宫内神殿,竟就这么倒塌了……至今似乎还能从里面看到那女人赤足穿梭于火光与人群间放浪形骸的身影;至今还没忘记在当初宣布对它的封存时,它那阳光下苍白的身姿折射出的,同那女人眼中一样的傲慢和顽佞。
法农蒂迪丝……
“是的,王。没想到他们一被抓获立即服毒自尽,臣……始料未及……”耳边传来侍卫官的声音,有些不安,有些僵硬。
“有没有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是阿卡德人。”
“阿卡德人……”眉头蹙起,回头,奥拉西斯扫了他一眼:“商旅、农夫、流浪者……三成以上都有阿卡德人,你究竟给我查明了些什么?”
沉默,无言以对,那侍卫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这些人中甚至有阿拉美亚人和迦勒底人,似乎主要来自两河流域附近。”随着突如其来的话音插入,一个嘴里塞着团破布,全身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衣男子,踉跄着,被一把推到了奥拉西斯的面前:“但我们国家迁徙过来的人中,也占了为数不小的比例。”
“路玛,”听到声音,奥拉西斯转过身。望着地上早已放弃挣扎了的俘虏,片刻,将视线转向边上那一脚踩在俘虏身上,一边对着自己微笑的身影:“问出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这些人强硬得很,稍不留神就自杀了,只剩下这一个。”有些感慨,路玛抬腿在那俘虏身上踹了一脚,随后四下看了看:“琳那小妞呢?”
眼神轻闪,奥拉西斯淡淡道:“还没找到。”
“……天快亮了。”
没有回应,奥拉西斯径自走到那俘虏身边,蹲下身,抬手将他下颌钳起,强迫他始终注视着地面的目光,对上自己的眼:“想死?”
那俘虏冷哼了一声,直直注视着他,面无表情。
奥拉西斯微笑:“能这样公然挑衅我力量的人并不多,我怎会让你死?”
闻言,那俘虏用力扭了扭头,却在他的钳制下,丝毫无法动弹。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手指在他破裂的眼角处掠过,眼见着他的眸因自己这句话而闪过一丝光。奥拉西斯松手起身,带着种怜悯的温柔,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不是用嘴。”
那俘虏的目光一滞。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发青,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模糊的声音。他愤然低哼着,一边竭力地想用自己的头,去撞那年轻法老在丢下最后一句话后翩然离去的身影。
他说:“你还有手。”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2)
“咳……咳咳……”
喉咙干涩,嘴里似乎被某种粗涩干苦的东西所充斥,在咽喉处滚动,让人窒息……
忍着头剧烈的昏胀,展琳强迫自己努力睁开了眼睛。
扑面迎来一大团厚重的粉尘,在她睁眼的瞬间,从头顶那片坑洼的石板上一倾而下。展琳忙不迭地翻身躲避,却牵扯出全身撕裂般的疼痛。闷哼一声,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同时明白了口里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低头,她干呕着,从嘴里吐出几口混合着沙砾和灰尘的秽物。
这是什么地方?
时不时有细碎的尘沙从头顶石板的缝隙间落下,在墙壁渗透出的淡淡微光中,依稀可辨这似乎是个被遗弃多年的,几乎已经被岁月磨砺得看不出原先样貌的石室。几根破败的柱子支撑着石室的顶,被乱石半掩着的一个门状的黑洞,似乎外面隐隐有一条曲折的走廊。
整个石室并不高,至多三米左右的样子,所以展琳从上面直跌到这里坚硬的岩石地表上,对性命也无任何大碍。只是她的一条腿折了,这是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视察周围时发现的。
地上散落着一些骸骨,人类的和动物的都有,年代不算太久,因为骨骼质地还没有变脆。展琳猜这地方或许是过去用来行刑或者处决什么犯人的地方,只是为什么连动物的骸骨都有,这点不太明白。没有费心思多想,她只想尽快结束眼前的处境,所以拖着腿在墙角处坐下,避开那些不断从头顶泻落的尘土。她在骸骨堆里挑了个大腿骨,固定在自己折断的腿部,扯下腰带,把两者绑紧。
这么做的时候疼得有点微微冒冷汗,咬咬牙忍着痛处理完,攀着墙缘,总算能够直立起来勉强着走走。随后在石室里慢慢兜了一圈。想起自己掉下来时的那个洞口,应该就在自己最初躺着的位置正上方。但展琳极力地辨认了半天,还是没能从那片天花板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不断下渗的沙砾将洞口打开时蹭出的痕迹不着声色地抹去了,一眼望去,灰蒙蒙的,在墙壁特殊质材所散发出的荧光中模糊成一团。
落下时撞到展琳的突出物,在很久以前应该是个梯子吧,依照那个形状来辨别。只是现在只剩上半部分,甚至连阶梯的形状都已模糊不清,只依墙显出一块块突起,勉强保留着当年的痕迹。值得庆幸的是那梯子的泥土成分较多,或者说,根本就是单纯用洞里现有材料随便堆成的。显然当初的制造者并不在意它的质量,否则如果完全用石块砌成,只怕她现在所受的伤不止这一些。
尝试过攀着那把梯子爬上去够那个三米高的顶,看看是不是能碰到什么松动的地方。但手刚一用力那些土就松了,人没上去,土块反而被钯了一些下来,一跤跌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有人吗?有人吗??”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忽然头顶隐隐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她精神一振。不管是谁,先扯开嗓子让自己摆脱目前的境况比较重要。
可是叫了十多分钟,嗓子有点哑了,人也开始躁热起来,而上面那些似有若无的声音,却连一点幻觉的迹象也都不存在了。
该怎么办……
“呵呵……呵……”就在展琳一筹莫展地愣愣坐在地上发呆的当口,忽然一阵清晰的笑,透过被石块半掩着的门,伴着一缕混合着泥土气息的风,远远飘了进来。
极短促,却因着外面的空旷,悠然缭绕着,迟迟挥散不去。
展琳轻轻吸了口气,将视线转向那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门洞。笑声逐渐消失了,只留有一丝丝微凉的风,在那敞开的门洞间,来来往往回荡不停。
沉思半晌,她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各国使者已经平安送出凯姆?特的边境。”
“很好。”
“朵拉公主要路玛转达,希望王记得去巴比伦看望她的约定。”
“嗯。”
“宰相大人说,王似乎为了前天晚上的事烦心到现在,所以让路玛……”
“我不甘心。”抬起头,终于隐去漫不经心的笑容,奥拉西斯彻夜不眠却依旧目光炯炯的眼,静静地望向路玛跪倒在地的身躯:“宫里多少关卡?多少守卫?居然能在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潜伏进来,欺我凯姆?特无人?”
“……我想这应该不是筹划了一天两天的事了。”
沉默。
片刻,奥拉西斯站起身:“发信给雷伊,调三千黑骑军回来。”
“王的意思……”
“原来禁宫守备都是谁在管?”
“依哈奴鲁大人。”
“全部撤换。”
“如果依哈奴鲁大人问起……”
笑,侧眸,斜睨着脚下的部下:“那倒正好问问他,这次的事情,究竟该谁来负责?”
“是。”想了想,路玛抬起头:“王,还打不打算继续拷问那个阿拉美亚人?”
轻轻摇头,奥拉西斯走到窗台前:“这种程度的拷问都逼不出一个字,看来,他除了目标、金子和死亡,很可能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3)
“可他们为什么要杀琳?”
“我一直在想,路玛。”眼睛微微眯起:“你还记不记得西奈那场战争?”
“记得。”眼神轻轻一闪:“王是指当时……”
点头:“如果当时不是她一把武器把全局镇住,我们可能……”
“路玛记得很清楚。”
“之后她就失踪了,如果不是在叙利亚港口再次碰到她。”说到这里,王神色一敛,回过头:“我问你,如果当时带走她的不是我们而是别国的某些人,而那些人碰巧又是我们的敌人……你认为会怎样?”
沉默。片刻,路玛抬起头:“会想办法找到她,争取她,或者……毁了她。”
“就是这样。”轻轻一甩发,嘴角微扬:“知道这场战争的人,知道她的人,想法必然都会一样的。”
“没错。路玛至今忘不了,那东西在她手中时是怎样轻易让一整排亚述兵顷刻间倒地的。”说到这里,眉梢轻挑:“虽然它在我们手里,只是块无用的金属。”
“如果一支敌国的军队配备上这样的武器会怎样?”
“……那是灾难,王。”
“就是这样。”
“看来她在这场袭击中死去,远比活着被敌国的人带走,损失要小很多。”
“我不会让她死!”目光蓦地一凌。
随即瞥见路玛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怪异,奥拉西斯怔了怔,侧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一转,淡淡道:“两天了,你说,她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路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片刻,微微一笑:“要杀这样一个女人,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但依目前的搜索情形来看,不外乎两种可能。”
“说来听听?”
“一种,她确实不在宫里,或者说,很有可能,她甚至不在底比斯。因为搜遍了宫里每个角落,底比斯的每寸土地,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踪迹。”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可能已被抓?”
不语,路玛低头垂下眼帘。
“那么,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另一种,她可能还在宫里。”
“理由?”
“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那片废弃的园子方向。之后没有任何人看到她从那里出来,而那个园子的出口只有一个,在她追着那些刺客进去后,我们随即有重兵把那里包围了,几乎所有的刺客都落网,惟独不见琳的踪迹。如果不是被用某种巧妙的方式带走,那么她应该没有离开那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人究竟会在哪里?我们甚至连废墟都没有放过。”
“确实……”微微思忖,路玛浅笑:“不过请王放心,路玛已经派人监视在所有的路口和码头,只要琳还活着……”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这话味道有些不对,他随即改口:“只要琳出现,我们一定……”
“知道了。”点点头,似乎有些疲倦,奥拉西斯抬起手,对他摆了摆:“时间不早,你退下吧。”
“是。”起身倒退着离开。走到门口处,忽然想起了什么,路玛犹豫了一下,站定身子:“王,听说……琳的那头黑狼昨晚开始无故嚎叫了一夜,今早被昆莎锁在屋子里时还在闹。”
“阿努?”
“是的。”
“很有灵性的一头畜生……”紧绷的唇扬起一抹浅笑,正要挥手让路玛离开,冷不防,目光一闪:“路玛!”
“王?”
“去,把阿努带出来!”
“什么?”
“带阿努去废墟,快!”
“……是!”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4)
如果命运掐断了回去的路,该怎么办?
那就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一直走在这条不知道延伸到何方,亦不知道为了什么,费了多长时间才挖凿而成的通道里。
在她刚刚爬出阻挡在石室门口的乱石堆,进入到那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天然岩洞内四处张望时,背后一阵巨响。伴着扑面而来浓烈的烟尘,身后那小小的石室坍塌了,前后相隔不到两秒的时间。
迟一步就成了那堆乱石下的碎肉。
碎肉……想起这两个字,她忍不住想咽口唾沫。但并不成功,牵了牵嗓子,随之而来一阵干咳,舌苔把仅存的那点唾液贪婪地回收殆尽。
或者,成了碎肉至少比现在的处境好很多。手撑着干燥的甬道墙壁,这不知道开凿于什么年代的古老甬道,是天然岩洞袒露在自己眼前的惟一出口。当年被斧子粗暴凿刻出的痕迹,此刻利齿般啃噬着她一次又一次滑过的手心。
手臂有些刺痒,一缕腥稠的液体顺着割破的掌心滑落到臂膀,眼见就要滴落到那干得发白的土地里,她迅速收手,抬起胳膊将那些液体含进嘴里。吸,舔,很仔细,没有放过一滴。然后继续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朝着前不见尽头,后没有退路的甬道里一瘸一拐地走去。
这样走了到底有多久,一天?两天?从饥渴的感觉已经逐渐无法用意志力去克制的那一刻起,她基本已经放弃了对时间的计算。她只想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能不能在彻底脱水之前走到有水分的地带;她只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大的机会可以存活下去。
这古老的甬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层干燥得连细菌都无法繁殖的土质关系,那么长时间走下来,竟连一只老鼠、一只虫子都看不到。并且路开始变得难走,有时候会出现分叉,不再是一条路直到底。
她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只是一直地朝前走着,只要前面还有路。但她同样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耐性和希望在逐渐崩溃,当她吸吮着自己手掌被岩石割出的血液,而差点控制不住啃下自己掌心一块肉来的时候。
“呵……呵呵……”风又一次送来那阵似笑非笑的声音,如同沉睡在古老地室中幽灵的呻吟,隐隐缭绕于走势变得有些曲折的甬道内,弯弯绕绕,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又似乎在后……
展琳的指一紧。
停步滞留了半晌,她低下头,拖着那条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的断腿继续朝前走去。
突然她的脚步再次停住。有些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起一点光,四下环顾,然后犹疑着,把头贴向那嶙峋的墙面。
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近似耳鸣,又仿佛极远的奔雷,在石壁内疯狂攒动着,轰鸣着,然后汇聚于头顶某个遥远的角落,逐渐蔓延、扩张……
那是什么声音?
奥拉西斯远远望着废墟堆中不停刨啃着的那条小小黑影。
一天一夜,它始终在那堆坍塌成碎石场的空地上嗅着,刨着,即使它小小的爪子根本掀不动那些倾倒的石柱和墙砖。谁若看不过去想拉开它,它就不停地在嚎叫,挣扎,直到被人放开,一溜烟返回原先嗅的地方,一边继续用爪子挖刨,一边监督着边上的人用铲子把堆积如山的碎石除去。
阿努,这只平时除了吃的眼睛里什么都不放的小动物,整整一天一夜即使用最上等的羊排都无法诱使它离开这废墟一步。
忠诚,他喜欢这两个字。
“王,”一名浑身蒙尘的督工气喘吁吁地从废墟处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挖掘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怎么?”
“按照那头狼指的地方往下挖,底下有个洞窟,但似乎承重柱塌了,地面完全塌陷,上面坍塌的碎石完全堵塞了建筑下面那个洞窟,如果要继续的话,两三天内是清不出来的。”
“废墟底下有洞窟?”
“是的,王。”
眉头轻轻一蹙,抬眼看了看那个已经由中间挖出一个深坑的废墟。原先负责清理的人都三三两两住手了,握着铲子围在坑旁,窃窃低语着,似乎已经对眼前的障碍放弃了继续下去的打算。他将目光重新转向跪在地上的督工:“你可知道这废墟原先是什么?”
“是……”抬头匆匆扫了奥拉西斯一眼,那督工低下头,不语。
“莫非……那可笑的传言还成真了?”微微一笑,拍了拍督工的肩,他反剪双手,朝那吞没了阿努的身影,只留一条尾巴还若隐若现于外的大坑走去。
那尾巴一上一下固执地晃动着,时不时地,从坑里飞出一点碎屑……
“阿努。”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对它的召唤,阿努使劲用自己的脑袋顶着块碎石,试图将这横挡在自己眼前的障碍推开。看来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一张脸绷着,同它竖在坑外那条大尾巴一样的固执。
“阿努。”随手揪住脖子把它提了起来,不出所料,那只性格同它主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黑狼立刻被踩着了尾巴般,龇牙低吼着,伸直爪子在奥拉西斯的手中挣扎起来。
没有理会它的愤怒,手掌一撸,两只张牙舞爪的前爪已被他抓到手心,再将它不停扭动的身体往怀里一送,片刻间,这只烦躁的小狼全身除了嘴巴,统统被压制得服服帖帖。
下意识张嘴朝奥拉西斯的胳膊上咬去,却在牙齿碰到他肌肉的瞬间,迟疑了一下。继而抬起头低声咆哮着,冷冷朝他瞪去。
“你肯定她在这里?”没有理会它的目光,奥拉西斯在坑旁坐了下来。示意周围人散去,只留下路玛,默不作声在一旁守候着。
阿努不屑地咧了咧嘴,目光重新回到乱石堆上。
“你肯定她还活着?”
再次努力挣扎一下,未果,阿努气馁地伏在他怀里,报复性地往他胸膛上蹭了一道口水。
人与兽的对话,往往最后只能发展为肢体上的交流。
“如果真的被埋在这下面,没有食物,没有水,人撑不过七天。”突然而来的声音,轻轻打破了一人一狼间无声的僵窒。
抬起头,奥拉西斯淡淡一笑:“路玛,你总是那么实际。”
“路玛只是不喜欢对不清不楚的事抱有太多幻想。”
“实际嘛,”松手,看着阿努一得自由立刻重新跳回原地开始用爪子刨挖,奥拉西斯轻轻吸了口气,“实际就是,如果琳真的在这下面,未必没有水,因此,未必撑不过七天。”
“王?”眼神一闪,路玛侧眸,朝他看了一眼:“王的意思……”
“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称呼它了,阿努比斯神殿……”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眸子,奥拉西斯在身下这片废墟上踏了踏:“关于它的一些传言,你这么好奇的一个人,相信不会一无所知。”
沉默,路玛的嘴角牵了牵。片刻,低声道:“王不是亲口辟谣……”
“说它闹鬼,那确实谣言。”
“那么……”
“说它在建造的初期暗设了一条密道,却并非空穴来风。”
头蓦地抬起:“王……”
“当初政局一直不稳,内部暴乱,外部压力。先王于是在这里建造了一座以阿努比斯神的名字命名的神殿。名义上,出于对神的敬仰,而实际是因为有人测算出这地方在地底的窑洞内,藏着一条连通尼罗河西岸的甬道。路玛,想想,经由尼罗河底部而过的通道,怎会没有水?”
“这怎么可能……”
“在亲眼见到这个洞窟之前,我也一直没把这个传言当真过,虽然父王在世时,曾几次对我提起,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脸色却隐隐渗出丝苍白:“很令人怀念的日子呢……路玛……”
低下头,避开奥拉西斯的视线,路玛将这话题轻轻带开:“也就是说,琳有极大的可能,已经通过那条甬道逃出来了。”
“未必。”
愣了愣:“为什么?”
没有回答,奥拉西斯俯身将阿努一把抱起,径自朝废墟外走去:“吩咐备船,随我去帝王谷。”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5)
风扫在脸上,冷冷的,就像身下这冰冷的石板。
展琳趴在石板上。离头不超过一米的距离便是顶端,而两侧手臂的可伸展度甚至不超过半米。
活脱脱一口棺材。
她没有想到沿着甬道一直走,最后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越来越窄的通道,越来越崎岖的路面,一直到这里,她想,是不是该对这段漫长到几乎感觉走了一个世纪的路程,做个终结了?
还记得那时候,随着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她的手指碰触到了一片湿润的土壤。那一瞬,她几乎想要尖叫。
她想她可能遇到了一条地下河。
但走了半天没有见到河水的影子,除了潮湿的墙壁和风。通道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岔路,她甚至没有路线的选择余地。无奈,最后只能在水汽的吸引下急切地扑在地面上用指挖抠。
可惜挖了半天,没能刨出一滴成形的水,而手指却连指甲都快磨光了。于是只能从裙子上撕下条布贴在那些湿润的土壤上,用力拍湿了,再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吮吸。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带着泥土的水滓把她的胃撑满,然后一把抓住正巧在夜视镜范围内移动着的某个东西,摸在手里拧断脖子,还未等它彻底停止在自己手心的扭动,便一口气塞进了嘴里……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又如此诱惑和刺激着她的大脑、咽喉和味蕾。因为她现在,连那样不堪的记忆都无法拥有了,离开那片湿土带着可能找到出口的期望继续朝前走的结果,便是让她再次陷入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没有退路的境地。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回头路了。
意识模糊,一动不动也无法阻止体力在身上一点一滴地消耗殆尽。
这就是死的感觉吧……她想。
走着走着身子突然一沉。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甬道朝下一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她正朝着那画面直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随着展琳的手和肩膀先后撞上那片墙面,她震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意识里,忽然模糊地辨别出一阵细微的轻响:
“咔嚓……”
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道极细的香伴随眼前骤然间迸发出的光芒,在展琳的眼前缓缓绽开,又在瞬间,铺天盖地将她团团包围。
强烈的光线让隐在夜视镜背后的瞳孔猛地一缩,刚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的眼,整个人再次往前一沉,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她朝着那越来越盛的光芒发源地,直直栽了下去。
突然而来刺激得瞳孔收缩的亮光,源头是两尊正对着她,威严伫立在一道密闭石门处的巨大阿努比斯神像的眼睛。
比高尔夫球还要大的眼珠,通体流动着乳白色光晕,被四周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金箔映衬着,扩散出几乎可以同日光灯相媲美的明黄色光线,再经由周围琳琅的黄金雕塑与宝石饰物为媒介,令这本就不大的暗室同展琳一路走来的通道相比,无疑地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地方?
从承接住自己身子的那块硬板上慢慢坐起,低头打量,她发现离地不到两米的距离,自己坐在一具呈四方形,有近三米长的“石台”上。
“石台”中心是镂空的,当她的脚踢到石台上雕刻精美的花纹时就感觉到了。那些花纹组合成一段文字:阿普雷迪三世20年借拉的翅膀守护您去往彼方的岸复生的力量我的父随旭日东升获得永生……密密麻麻的咒文祷语,调和了各类色彩,装点这纯白的“石台”如锦缎般绚丽。
“石台”,看来八九不离十是口石棺,安躺着一位称为阿普雷迪三世的,地位显赫到极可能是位法老王的死者。这华丽的亡者宝窟甚至没被盗过,从四周整齐的随葬品布局,以及岁月洒下的那层薄薄的、轻纱般的陈尘可以看得出来。
不知道发现图坦卡蒙墓的霍华德?卡特在见到这个地方时会是什么表情,如果图坦卡蒙没有被盗贼洗劫过的坟墓曾令他惊叹,那么这座被展琳无意中闯入的,阿普雷迪三世的棺室,相信在他看到后会感到窒息。
它甚至连四壁上那大幅大幅的壁画都以金箔勾勒出浮雕,而镶嵌在石棺旁一尊白玉卧狮上的红宝石项圈,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竟然能散发出火炬般的光芒。至于陈列在周围大理石台阶上那些死者生平所使用过的首饰和器皿,已经无法用目测来数清,难怪有人会说,如果没有盗墓这一行当的盛行,发掘到图坦卡蒙墓时断然不会如此举世震惊。
相比之下,图坦卡蒙的随葬品简直属于贫瘠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从那些奢华但对目前的她来说一无用处的景物上移开,从石棺上滚落,她一边爬着,一边用急切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些瓶瓶罐罐中搜索。
她记得曾在一些书上看到过,有些古代人习惯在随葬品中置放一些稻谷类的粮食,一说是给死者在另一世界食用,另一说是给死者复生后食用。不管怎么说,按照埃及的气候,如果这坟里存有粮食,如果这位法老死的时间还不算太晚,那意味着,里面的食物有000X%的机会可以食用。
所以展琳竭尽全力在那些罐子里翻找着,即使自己的身体已消耗到快要衰竭的地步。
“哐啷!”动作急了点,手臂吃力地在一组罐子上扫过的瞬间,不经意刮倒了一只一米高的玉瓶,连带边上几个比较矮的陶罐,一并凌乱倒地。
顷刻间,整个不大的墓室被一股奇特的浓香所包围,而展琳亦在愣神不到一秒的瞬间,猛地俯下身子,一边诅咒着自己的鲁莽,一边将嘴凑近地上一滩随玉瓶破裂而化开的水渍,用力狠吸。
醇香,甘冽,带着那么一点点的黏稠,以致倾倒在地面上一时半会儿融不进那坚实的土地。
这是酒吗?在墓地中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不知道用什么酿制而成的酒,虽然展琳急切的咽喉和味蕾甚至没有尝出一点酒精的滋味来,但这碧绿透明的液体那香滑的湿润啊,在她干燥得几乎能吐出沙子来的口腔里,甜,缠绵成一股股醉死人心的甜。
转眼间,一地液体已被展琳吸尽,包括嵌在缝隙里的那点点残汁,趴倒在地,她轻轻吐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和液体中糖分的关系,她觉得全身的力量又回来了一些,至少知觉恢复了,不再像刚才那般的行尸走肉,全凭一股子寻找食物的狠劲支撑自己所有的行动。思维集中起来,残余在舌尖的味觉告诉她,刚才喝下的液体是葡萄酒。记得听人说起过,古埃及显贵喜欢葡萄酒,常会在死后把它带进坟墓相伴,想来,这位阿普雷迪三世有着同样的嗜好。只是不知道这酒究竟存了多少个年头,同样的酒坛这里会存放几坛。
思忖间,目光落在周围的碎片上,继而,眼神轻轻一闪。
大大小小的碎块,在一片酒香中沉默着,坚硬的棱角间杂乱横躺着一把把纸卷。颜色没有变,和王宫书库里那些散发着青草气息的卷宗一样簇新和挺括。
纸莎草书?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6)
一道水源之隔,尼罗河西岸沧桑与宏伟的山体自然风化而成堡垒,是亡灵不甘于长眠寂寞的圣堂。
帝王谷。
骑马沿山谷往里走,经过半山腰可以眺望到建于帝王谷与王后谷之间瑰丽的哈特谢普苏特神庙。奥拉西斯曾这样谈起过这位颇有争议的女王——她的政绩,同她的设计才能一样的美妙,如同这座神庙。
虽然随着芳魂远逝,后代法老疏于修葺,这座美丽的庙宇已在帝王谷恶劣的气候中呈现风化迹象,却依旧是这凌厉肃煞的亡魂之谷中一颗灿烂的明珠。
身下一阵颠簸,拉回了路玛的思绪,亦在同时发现,前面追随着法老王奥拉西斯的大队人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都停下了脚步。
谷里出现了守卫帝王谷的士兵。那都是些沉默而健硕的男子,常年驻守在这座除了盗墓者和送葬队,平素几乎无人往来的地方,安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不受地鼠(即盗墓者)的侵扰。
来到奥拉西斯的马前跪下,他们同他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一时辨别不清。策马靠近,那些守卫者已经起身,恭敬地在前面引着,带着大部队浩荡地往谷内继续前行。
这年轻的法老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望着前方矫健的背影,路玛思忖着,低头朝下看了一眼。琳那小妞的黑狼阿努在他的马背上横栓着,瞪着双几乎充血的绿眼珠,口里挣扎出一些模糊的呜咽。
它的嘴被绳子扎着,严严实实。
轻轻叹了口气,路玛同情地拍拍它的脑袋。
惹谁不行,偏要去惹那碰不得的人,见奥拉西斯出宫急得把他的衣角都给咬破了,迫不得已,只好让它保持这种形式的沉默。真是和那小妞一样倔强妄为的一个家伙……
队伍再次停下,在两侧峡谷交错包围的一个坳口处。
奥拉西斯策马在四下兜转了一圈,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烈日,再低头望望山棱投注在坳口内的阴影。随后若有所思地任马在周围走来走去,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么。
这样大约过了半顿饭的工夫,炙热的阳光已正当头顶,守候在一旁的马群发出了不耐烦的喘息和低鸣,他忽然将缰绳一勒,旋身,从马背轻轻跃下。
所有人立即紧随着跨下马背,虽然都不明白,他们的王究竟在这里想干些什么。
却见他径自走到一块地势比较平坦的空地上,俯下身在周围的沙砾上仔细摸了一阵,随即将一头长发掠到背后,双膝跪倒在地。
众人都怔住了,包括路玛。片刻后才醒悟过来,紧跟在他身后,纷纷跪倒在地。
“王……”半晌,见奥拉西斯仍沉默着低头跪在地上,路玛忍耐不住,蹭着身移到他身后,凑近了,压低声音轻声道:“您在做什么……”
身子微微一颤。似乎刚从沉思中醒来,奥拉西斯抬起头朝天空望了一眼,随后,俯身朝地上用力磕倒。
“嘭!”沉闷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个重锤,狠狠砸在路玛的心脏上:“王……您……”
“嘭!”又是一声闷响,四周一片死寂。
“嘭!”第三次头磕下。正当所有人因法老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得不知所措之际,地面忽然隐隐泛出一波颤动。
眼尖的人随即发现奥拉西斯身前的土地正以肉眼几乎辨别不出的速度,朝着前方缓缓倾斜,迫得沙砾下滑,向着某个点,一点一滴悄然移动。
正想开口提醒自己的王,却在刹那之间,那下滑的速度猛地增加了!如同地底有张巨大的嘴,无声无息地,将所有能吞噬的东西,尽数朝自己越张越大的口中吞去。
奥拉西斯依旧深深地跪拜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路玛随即看到了,那从漏斗般的大口内逐渐显露出来的东西。
随着尘沙和岩石被突然出现的斜坡迅速吸收,一道被沙砾摩挲得几乎辨别不清轮廓的石梯在众人眼前悄然显现。十多级的台阶,底下一道半掩在沙土中的石门,正以飞快的速度剥离身周的羁绊,漠然而安静地挣扎出自身的容颜。
石门上盘踞两个女神庄严的身影,半敛着目,手与手牵连间,烙刻着一枚令路玛脸色瞬间苍白的印记。
“王!这是……”
“打开。”
“王!您要做什么?!”
“打开。”
“这是阿普雷迪三世,您父王沉睡的陵寝!”像是怕始终沉着脸的法老王听不清楚,路玛放慢了话音,一字一句掷出这些字眼。
“我说,”侧眸,奥拉西斯静静看了他一眼,“打开。”
“您不会认为……”忽然想到了什么,路玛抬起头,嘴角牵了牵:“您该不会认为,琳在这里面,从王宫里的阿努比斯神庙下,她跑到这里来了?!”
眉峰轻轻一挑,望着眼前脸色隐隐涨红的部下,奥拉西斯不语。
“怎么可能?”苦笑,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王:“早死了,这么多天,是人早就死了,王,她不可能活着跑到这里,不可能!”
修长的身影忽然站起,低下头,淡然的唇,轻轻吐出淡然却不容抗拒的话音:“如果人就在里面,怎么办?”
沉默,路玛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打开。”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地下的宫殿(7)
“色蓝如深海。”尝试打开墓室的大门未果后,再度耗尽所有力量的展琳疲惫不堪地靠着阿努比斯神像的小腿,半躺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几卷卷宗。
不多的纸,讲述着一个故事,而真正让她感兴趣的,却是卷末这最后一句话:“通达过去未来,王者之石,奥姆?拉……”
“通达过去未来……”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看着卷轴上绘制的那幅肖像。
寥寥几笔单色线描,描绘着一名清秀的少年祭司,半张的双手中心托着枚椭圆形、呈辐射状光芒围绕着的小石头。卷宗记载的故事,便是指这少年祭司用手中那块被称作“奥姆?拉”的石头,偷取时间,拯救了一个国家的故事。
偷取时间……这不由让展琳联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她不知道以自己的状况,究竟该定位成偷取时间,还是被时间所偷取。
卷宗里记述,这块神石是存在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作为一个国家占卜兴衰的神物,被每一代大神官所供奉。据说它在古代那些法老和神官的眼里,地位甚至曾超越太阳神拉,只因为它的力量最真实,最直接。
而现在这位被称作阿普雷迪三世的法老王逝世了,哀伤的亲人将奥姆?拉石的传说连同天狼之眼一同埋进他的陵墓,陪伴他长眠于这座幽深的地宫,并祈祷奥姆?拉石的力量能赐予他重生。“适当的契机它将召唤您苏醒,脱离黑暗的抚摸,接受拉神的洗涤……”卷轴上如是说,而展琳的目光,则下意识地在这座华丽的陵寝内细细搜索。
突然她的目光一滞。正想遁着直觉回过头,脖子上兀地一凉!紧接着,狠狠地一紧。
她几乎是毫无反抗余地地被压倒在地上,背后突如其来的双手瞬间卡住了她的呼吸道,原本就虚弱的体质经不起这一下猛袭,来不及抓住任何可以用来支持身体的东西,展琳整个人蜷缩着,被压得无法动弹。
想挣扎着回头,却哪里是那双手的对手。被迫以额抵着地面的她只能凭借身后骤然间爆发出的笑声,以及脖子上那冰冷尖锐的指,判断出身后那个袭击自己的是个女人,一个几乎歇斯底里的,有着疯狂笑声的女人。
鼻子里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腐败,带着种酸腥,仿佛某种被土壤掩埋得太久的生物,从泥土中挣扎而出时喷射出的潮湿的气息。
但很快那味道就闻不出来了,这同那手指一样尖锐的气味。暴突的青筋攒动出心脏擂鼓般的节奏,伴随肺部窒息的刺痛,她所有的感官迅速退化,消失……
意识告诉展琳要挣扎,而连日来饥渴的折磨,令她早已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头撞在地面上,她用一只手死命撕扯着脖子上的爪,另一只手几乎毫无目的地,摸索着拍向那静静伫立于两尊阿努比斯像背后的,紧得如同某个人严厉时的双唇的墓室大门。
“咳……咳……”她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才从拥挤的喉管中挤出,便迅速被身后尖锐的笑声吞没。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咬着牙,展琳在一片混乱中拼命挣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透露出身后人有些莫名的烦躁,突然她的上身被大力抓起,伴着咽喉处窒息的疼痛,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朝正前方的大门处撞去!
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僵窒,展琳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却在即将撞向那散发着冷冷光线的大门的瞬间,那道沉默的石门,忽然毫无防备地,在一片倾泻而入的光流中悄然打开。
展琳的身体一个扑空,踉跄地跌倒在门外的光与门内的阴影交割而出的分割线上,与此同时,几乎快被拧断的咽喉蓦地一阵轻松。
她贪婪地吸进一口墓室外清冷的空气。
“琳……”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遁着那声音挣扎着抬起头,于是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的明亮火光中,她混乱的视线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金色,有点虚幻,亦有点真实,仿佛一个近在眼前,却又无法捉摸的神。
意识瞬间坍塌,在眼前的光芒伴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之前,展琳听见自己喉咙里挣扎出的一点声音:“我在这里……”
第三部分
第十章 奥拉西斯的灾难(1)
头很疼,如果不是隐隐的胀痛感连接着四肢与身体间的神经,会以为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脱离了身体的控制。人很软,就跟口腔里那条重新滋润在唾液中安眠的舌头一样的柔软。这感觉还不错,至少不是干涩到僵硬——那在漫长的甬道中不知道陪伴了自己有多少天的,灾难般的感觉。
手指微微动了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伸缩起来有一定的难度。随着大脑逐渐恢复清醒,脸上有了种模糊的感觉,有些暖,有些亮。伴随这些知觉,一些凌乱的声音从远处某个方向隐隐传入耳膜。
仿佛铁匠铺里铸铜砸铁般的奏鸣,那感觉似曾相识,什么声音……
蹙眉,正用沉重的大脑吃力地分解着那些越演越烈的音响,展琳紧闭的双目突然有感应般猛地睁开,硬生生地逼迫自己迅速接受那扑面而来的刺目光线,整个人朝着卧床外侧急急一滚。
“咔!”一柄充斥着铜腥的长剑由上方呼啸而落,直直没入展琳半秒钟前躺着的地方。
与此同时,她听见耳旁一声惨叫,伴随飞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的湿烫,手臂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拉扯着,打横给抱了起来。
正要对此做出反应,待视线辨清来者,展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下意识地在身躯离床的刹那抽出枕头上的剑,在怀抱着自己的人转身瞬间,一剑劈断了试图从右侧袭击过来的,一只握着刀的手。
把展琳从床上抱起的人是法老王奥拉西斯。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伤、脸上的血污突兀地对比着他的眼,漆黑沉静得如夜空般干净冷凝。而他身后,那些不是经常能看到的,沉默而矫健的近卫军们正在为他到门之间的距离,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血路。门口处守着阿努颀长的身影,绿色的眼睛隐隐透着丝奇特的光,在瞥见展琳清醒的眸子时,它嘴里溢出一身闷闷的低吼,随即,后退着让出一条路。
显然奥拉西斯和他的部下们遭到了来自某处的攻击,在这个展琳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的狭小空间,有猝不及防的感觉。
“出什么事了?!”瞅着空档,她急急问了一句。
奥拉西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一言不发抱着她从门口冲出,身旁的护卫紧随左右充当他的臂膀。
门外的形势显然更恶劣,山谷包围的空地上散乱堆积着一具具尸体。包括奥拉西斯的卫队,一些看不出隶属什么部队、身躯异常高大的士兵,还有不少同室内的袭击者一样,穿着不知道是哪国铠甲的异国人。正午灼热的阳光很快让这些尸体和周围的血液散发出一股股浓烈的异味,随着谷风四散,浪潮般将这并不算太大的空地汹涌包围。
活着的仍在厮杀。
人数上,埃及人显然处在极度的劣势。异国人显然有备而来,并且对这荒凉的山谷地形了如指掌。人数并不多,但有条不紊地进攻,以及隐在谷中弓箭手的协助,毫无疑问给埃及兵带来了压倒性的打击。那些埃及兵此刻惟一能做的,就是拼死护送奥拉西斯跑到尚未被战火所波及到的马厩。
从大门出来沿谷壁一个弯口的距离,不远,但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下,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又一名侍卫为掩护奥拉西斯而中箭身亡。尸体就在他身旁倒地,他没有停顿,亦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径自抱紧了展琳朝马厩方向飞奔,而那名死去侍卫的位置,很快有身后人所替代。
箭射如雨,一个分神就会有致命的危险,所以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只是一丝愠怒从镇定专注的黑眸中闪现,短短的瞬间,刚巧被展琳捕捉眼底。
身后响起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语言,粗哑,有些急迫,因着奥拉西斯一个闪身没如山谷的弯角,刚好避开他们的射程范围。与此同时,那呈现在眼前,由凹进的山体形成的天然马厩内那些敏锐的战马,在嗅到危险后不安而烦躁地发出的低鸣声,清晰地传入展琳的耳膜。
“王,我们分开行动。”将展琳和阿努甩上马背的时候,一名侍卫跑来抖开手里的白斗篷为奥拉西斯披上:“这里有我们吸引他们的注意,您尽快下山,路玛在那个地方等您汇合。”
那是白天行军时军队常用的斗篷,因为沙漠里阳光直射温度可高达50℃,靠这样的斗篷可以减轻不少酷热。而此时,它显然成了奥拉西斯隐藏身份的一个道具。
将斗篷帽子翻起遮住自己一头漆黑的长发,奥拉西斯翻身上马。身后已听得见追兵的脚步声,看来阻挡在弯道口的士兵已经支撑不住。不再迟疑,他深深望了那些部下一眼,抓紧展琳和阿努,扭转马头朝分成三个岔口的其中一条通往谷底的小道策马奔去:“活着回来!嗬!”
颠簸。透过奥拉西斯胳膊肘的空隙,展琳看到那些近卫军们一一翻起了斗篷的帽子,跃身跨上马背,分成三股小队分别由三条不同的岔道策马飞奔。亦在同时,伴着飞扬的尘土,追兵们的身影在山谷的弯角处蜂涌而现。
道路在几个折转之后,彻底脱离了同另两条岔路的缠连,依陡峭的谷壁朝下延伸,是狭窄得仅容两匹马的横截面,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小道”。
于是虽然存了满肚子的问题,但展琳一路下来终究没有开口。马的眼睛是蒙住的,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路面势必会让它惊恐不前,想来,之前他们并非毫无防备。也因此,一路上全靠骑手丰富的驾御能力和精湛的骑技,才能在这样的道路上处险不乱地快速前进。身后已多时没有听见追兵的声音,即使有人追上来,这样的道路足够前面那些人以地势阻挡上相当一段时间。
心逐渐镇定下来,展琳这才有空闲把周围的环境细细打量一遍。这个地方看来应该是远离底比斯城较远的旷野地带,连绵的山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惨白的光线,让人看得会情不自禁地喉咙发干。山谷不见得有多高多险峻,只是延伸的道路很长,有的地方突兀就会出现一条通道。如果地势不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个地方去。很快,她留意到脚下地面已透过山石在眼前闪现,看来到达目的地,只是个时间问题。
“你欠我的。”冷不防头顶响起的声音,让正朝下观望的展琳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正对上奥拉西斯一闪而过的视线。
他依旧专注于前头的路面,唇线直直地抿着,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无波。
“我?”怕是风吹让人产生的幻觉,犹豫了一下,展琳这才开口询问。
“对。”回答的同时,马蹄在山道边缘打了个滑。一个踉跄,惊出展琳一身冷汗,也惊得阿努从展琳身上抬起头,有些忿然地瞥了这不太专心的骑手一眼。
“回去后我会要你偿还。”不动声色地稳住了马身,奥拉西斯瞥了眼展琳,嘴角微扬,抬手便是一鞭。速度依旧保持原样,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失蹄而有所缓解。
展琳觉得胃部有些痉挛。正想让他把速度放慢一些,眼见他目光朝远处一凝,随即,脸色倏然而变!
“奥……”
“抓紧!”
身子一绷,奥拉西斯突然抬手把缰绳朝后勒住,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与此同时,胯下战马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似乎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来不及收势,它一阵嘶鸣,头一偏,朝着小道外的峡谷下直坠而去!
三部分
第十章 奥拉西斯的灾难(2)
展琳的身体在马落下山道的瞬间朝外荡了出去,下意识地抱住怀中的阿努,她的后背一紧,而下坠的趋势骤然停止。
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原来衣服被奥拉西斯揪在了掌心,而他另一只手,则紧紧扣在小道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由于惯性,手早已被石头割破,鲜血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在四周的沙砾间扩散开来。
“不要乱动。”低低说了一句,展琳同时感觉到奥拉西斯的身体朝着上面的方向轻轻使了点力。于是她小心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以免对他造成更大的负担。阿努似乎早已吓晕了,趴在她的怀里,一动都不动。
奥拉西斯的脚找到了一个支点,手在石头上抓了抓牢,再次朝上使了劲,用着全部的力量。
上半身在山道上探出,他刚想就此机会抬手抓住山道旁一棵老树根,却在抬眼看到几条身影挥着刀光朝自己劈来的瞬间,手下“咔嚓”一声脆响。
展琳只觉得整个身体迅速朝下沉去。虽然奥拉西斯仍在努力寻找着可以攀抓到的任何东西,无奈下坠的趋势过快,身体在停顿与下落间不断撞向岩壁。幸而因为他的身体在身后挡着,得已增加部分缓冲。终于在最后一次撞击过后,不知道是因为无力还是被撞昏,奥拉西斯没能再抓住任何一点羁绊,手一松,同展琳和阿努一起朝着身下一道斜坡坠去。
最后一点意识,是身体同坚硬的坡面猛地撞在了一起。展琳的身体同奥拉西斯缠在一起沿着斜坡继续朝下滚落的同时,翻江倒海的震荡感伴着自身的衰弱,令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醒来的时候,四肢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展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头很晕,因为头顶上那片昏黄的天空正波浪般在眼前起伏摇曳着。然后,她听见一声模糊的呻吟:“呣……”
目光转了转,很快,瞥见边上一条黑色的身影,前腿吃力地撑着地,头微微晃动着,半敛双目正努力试图从地上站起身。
是阿努。
从斜坡滚落中途可能自己昏迷中撒了手,所以它从自己怀中掉了出来,滚落到那个地方。挺险的,因为再有一步远,便是这块山体的边缘,距离地面上百米远。
展琳轻轻吁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身,冷不防,脸颊上热热地一湿。
她吃了一惊,猛回头,却见一旁蹲着奥拉西斯,低头凑在离自己不到几毫米的距离,吐着舌头,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笑容快乐地注视着自己。
见到展琳的目光朝他看来,他嘴巴一咧,伸着舌头再次朝她脸上舔来。
“喂!!”惊呼,来不及去考虑奥拉西斯怎么突然做出这么诡异的举动,展琳的脸急急朝后一偏。牵动脖子处的伤,疼得她嘴角抽了抽。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声低低的咒骂:“依哈奴鲁,你这该死的……”
话音,突然间嘎然而止,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奥拉西斯凑近展琳时嘴里发出的喘息声:“哈哈……哈哈哈……哈……”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用尽力气躲开这突然间变得莫名其妙的奥拉西斯那简直令她倒胃口的纠缠,展琳回过头,朝阿努躺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阿努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它的前腿微微晃动着,似乎掌握不了平衡。意识到展琳的目光,它的视线从自己的爪子慢慢转入她的眼底,然后一种奇特的东西,从它碧绿色的眸子里一闪而现,慢慢扩散开来。
如果展琳没有看错,那东西的名字叫——惊恐。
“不……”摇了摇头,它朝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展琳,以及她身后的奥拉西斯:“不……”
“阿努……”展琳尝试着朝它招了招手,因为再往后退,它便要退到山体的尽头了:“阿努你过来……”话音未落,眉头却疼得轻轻一皱,因着奥拉西斯的双手,忽然间撑到了她的肩膀上。
“呜……”低哼着,他眨着眼望着不知道为什么惊恐到跌倒在地上的阿努,吐着舌头微笑,很快乐的样子。
展琳觉得自己的胃突然间再次抽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混乱而奇怪的感觉。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王……”
“是王……”
山谷回荡的风忽然间隐隐送来这些若有若无的呼喊,由模糊,逐渐到清晰。
抬头仰望,那高高的山道边缘上,依稀探出几道黑色身影,拉长了脖子努力朝下望着,伸出手对着他们用力挥舞。
十二天。
被路玛带着三千黑骑军救出,坐船横渡尼罗河由东岸的帝王谷返回西岸底比斯后,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拥有底比斯高层中极为显赫的地位,在奥拉西斯父亲执政时就被委以重任的大将军依哈奴鲁,奥拉西斯的船靠岸当天,他就被拘捕了,同样被牵连的包括他数名忠实部下,以及同朝为官的几名亲属。罪名是——谋逆弑君。
这样一位元老级的人物为什么在年老后,在本该功成引退、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要做出这样的举动,甚至想借奥拉西斯赶赴帝王谷的机会暗杀那曾被自己看着长大,并辅佐至今的年轻法老王,展琳不太明白,但,又似乎有些明白。
她或多或少知道,在不断培养自己新的亲信的同时,奥拉西斯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削减这位元老的地位和兵权。她听说在奥拉西斯更年轻一些的那段日子,甚至发生过军队不理会法老王命令,而在这位元老将军的首肯下才做出行动的事情,据说,那是奥拉西斯带军出征的第一次战役。她还听说,那名在西奈暴露了奥拉西斯行踪,而导致奥拉西斯险些被亚述军队困杀的将官奎隆萨,原是依哈奴鲁最得力的副手和亲信……
有些事,有些人,在不到达那样的地位那样的年龄时,或许,是无法去理解的。而有些错,一旦铸成了,或许会如同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拖着人身不由己一点点往下陷,往下落……最终,无法从中抽脱。
如果依哈奴鲁知道奥拉西斯不计较西奈的事,想以奎隆萨的死来抹杀那一切记忆的话,他还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展琳问着自己,然后,摇头。有些行为无法让自己原谅,有些懊悔会化成更锐利的毒剑。心头的十字架,或许,其实就是把十字剑。
长久以来,古埃及的帝王死后若没有子嗣近亲继承王位,则可以由身旁能力过人的大将军、宰相或大神官继承王位,历史上因此而发生的谋逆篡位事件,举不胜举。
那天前来码头迎接法老王归来的人数之多,令人乍舌。不明白的,还以为那是帝王家过于讲究排场,后来展琳才知道,那天清理宫闱的行动,连驻守边界的部分军团都被宰相调遣回来了,甚至包括温赫夫人,一位因才智过人而在其丈夫温赫将军过世后,隐退市野后为王家培养着一支隐秘部队的传奇女性。
路玛说差不多有10年没有见到过这位夫人了,上一次出现,是参加一场奥拉西斯亲手策划的宫廷洗礼。那年奥拉西斯15岁,亲手斩杀了朝中15名大臣。
第三部分
第十章 奥拉西斯的灾难(3)
奥拉西斯一如既往地淡然和平静。身上的伤没有对他造成太多影响,干净利落地撤换了宫里所有守备后,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善后事宜。然后在所有的证据之前考虑了数天,最后,签下了处决依哈奴鲁的条令。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至少,底比斯民众对于宫里这一系列的变故,几乎没有任何知觉。不过也只有平时同这位年轻的王走得最近的大臣们才会感觉,自帝王谷回来后,这位法老王似乎变得有些不乐意与人接触。就连身旁走得最勤的路玛也极少能有机会同奥拉西斯单独接近并长谈。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纯黑的狐狼,一脸严肃谨慎的模样,无论何时何地,如影随形般跟随其左右。
而更成为宫里人茶余饭后闲谈好题目的,是每每隔三差五,奥拉西斯必然会去那个名叫琳的,居住在宫里的女书吏那儿留宿,并且毫不避讳。谣言是风里的野草,轻轻吹一下,于是,整个宫里包括所有在朝大臣,都开始认定那个名叫琳的女子,应该是这位年轻法老王借着书吏的名义留在自己身边的宠姬。
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是这样一位俊美并且尚且独身的帝王。那些人谈完后笑着,了然且释然。
只是若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还能有几个人可以那么悠闲地笑出来。
事实的真相,其实是——
“琳,阿努不想干了!哈!阿努不要当人了!让他把身体还给阿努!”蹲在地上扯着展琳的膝盖,“奥拉西斯”用脑袋蹭着她的腿,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而展琳面无表情地看着边上一声不吭蹲在椅子上,两爪支着桌面对着镜子怔怔发呆的“阿努”。
“很疼啊!浑身上下都疼!哈!口口声声叫我王,可是没一个想到让阿努躺下休息休息!哈!吃饭连块肉都没有!哈!见过顿顿喂鱼的吗?阿努不是猫!!”
居然没人发现这家伙的嗓音不对,真是个奇迹。挑了挑眉,展琳暗中使力想把自己的脚从他怀里抽出来。
真可怕……体积大了,样子改了,个性却一点都没变。想当初当着三千黑骑军的面突然把自己紧紧抱住的举动,连着三天成为自己晚上挥之不去的噩梦。
天晓得,那天从山道滚落下来后,一觉醒来居然会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情。奥拉西斯突然像只狗一样在地上又嗅又爬,阿努却突然表现出罕见的成熟和“人性化”……一开始,展琳以为是自己的脑壳给撞坏了。直到上船回底比斯,她才渐渐明白,脑壳撞坏的恐怕不是她,而是他和它。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不知道在山道滚落到突出的山岩上那一系列混乱的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他们清醒过来之后,奥拉西斯的灵魂跑进了阿努的身体,而阿努的灵魂,则留在了奥拉西斯的体内。
当时的打击是重大的,尤其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虽然阿努刚开始颇兴奋,那也是因为它满心以为,有了人的身体可以乘机和展琳更亲近一些。它从没见展琳踹过奥拉西斯,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了奥拉西斯的身体,从此不会被展琳再踹。谁知道亲近不成,现在展琳根本就是视之为虎狼,刚靠近点儿就被她踹开,远不如当头狼,至少展琳偶然还会施舍给它一个小小拥抱。所以,阿努一下子从最得意的狼,跌到了深渊低谷,更何况为了隐瞒奥拉西斯的灵魂进了狼体的事实,它还得忍着浑身的伤痛一本正经、按部就班地跟着奥拉西斯的话应对一切政务和局面……得不偿失,它快抓狂了。
不过真正受到致命打击的,应该是奥拉西斯吧。
一个骄傲尊贵如他的男子,可以忍受伤痛,忍受背叛,忍受阴谋,忍受……但骤然间变成一只和狗差不多的狼,一只除了吃和睡什么事情都不管,以致身体微微发福的连点狼性都没有的狼,叫他该如何忍受?
尤其当他看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因为里面的灵魂而对着肉骨头流口水,看到展琳就忍不住蹲下身想吐舌头,看到桌子上一堆公文就仰起脖子对着月亮吠……如果不是自幼的良好家教以及从小锻炼出来的克制能力,他的眼神让展琳感觉随时随地都可能扑过去一口咬断阿努的脖子。
混乱。从穿越时空到灵魂互换,人说事不过三,怎么这世界上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会集中起来一骨脑儿都让自己给撞上了呢?
脚再使劲抽了抽,未果。变成了人,阿努的力气和缠劲自然也大了许多。没辙……由它抱着自己的腿喋喋不休地抱怨,展琳任命地叹了口气。
“琳……阿努要变回自己……呜……”
“我能有什么办法……”天哪,它能不能不要用奥拉西斯的眼睛冒出这么可怕的眼神……
“阿努变不回去就不能陪着琳了……琳一个人会很可怜……呜……忘了在沙漠里我们快乐的日子了吗……呜……”
“阿努我真的没办法……”想吐是真的……
“琳!阿努……”
“闭嘴!”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蓦然间窜到阿努眼前,亮绿色目光电般一闪,竟生生让这头披着人皮的狼吓得一哆嗦。
“嗷!”
“我警告你,”瞪着阿努因为嚎叫而噘起的嘴,奥拉西斯冰冷的话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慢慢挤出:“再让我听见你用我的身体发出这样的声音,我杀了你。”
“杀了我?”眼睛一眯,迎着奥拉西斯的目光,阿努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你?”好容易稳住了重心,他低下头,咧开嘴笑了笑:“吓死阿努了,你用什么杀,这个吗?”弯下腰伸手想碰碰奥拉西斯的爪,正如过去展琳经常会对它做的。
岂料还未碰到,不期然奥拉西斯后退一步,对着他摇摇欲坠的膝盖就是一巴掌。
“嗷!”又是一声尖叫。至今还未习惯人的直立状态,一站起身就会晕眩的阿努刚才所做的努力全面崩塌,来不及抓住展琳伸出的手,它已四脚朝天跌倒在地上。
第三部分
第十章 奥拉西斯的灾难(4)
冷笑,奥拉西斯身子一纵跃上床头,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自己狼狈的身体。
“所以说狼就是比人强,人的身体哪是对手……”一边哼哼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没忘了死鸭子嘴硬。翻翻白眼,避开他的视线挪到展琳身旁蹲下,阿努习惯性低头舔了舔自己的手背。
没再开口,奥拉西斯一动不动注视着阿努的身影,在它懒懒躺倒在地上用力蹭着自己背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背过身,蜷在一角不再起来。
展琳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头搭在床上两眼失神,柔软的背脊随呼吸慢慢起伏……这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虽然是以狼的形态。
一直以来,同他的关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峙和距离,尤其恼火于此人在占尽她便宜后还通常会挂在嘴角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像是永远耀眼灿烂的神,几乎没有弱点,几乎完美无缺,生活给予他一切他所想要的,他所想的必然很容易就能实现……这样一种高高在上的人,同她不是站在一条平行线上的,或者说,只能偶然地,稍稍仰望一下,就如同过去做特别任务时遇到的那些大人物们,能够离他们的人很近,却永远够不着他们的内心。
对于这样的人,通常必须用清醒的头脑来保持界限的分明,即使他们有时候对你再怎样暧昧不清。只是现在,一切突然间变得不同了。变成狼的法老王,同情对他来说会不会是种侮辱?但眼下,除了同情,展琳还真想不出别的方法,能够帮到这个倒霉到了极点的男人。
“阿努。”沉默片刻,奥拉西斯重新抬起头,望着依旧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阿努,眼神似乎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听到叫它,阿努坐起身,斜睨向奥拉西斯,不语。
“你帮我个忙。”
阿努打了个哈欠,依旧不语。
奥拉西斯也不以为意,径自往下继续:“以后的几天,你好好当你的法老王,记得少说话,少与人接触……”
阿努抓了只拖鞋在手里准备啃,被展琳死活给抢了下来。
“我不在的时候没人再会教你怎么应对突发事件,该怎么做,你听琳的,或者……自己看着办。”
展琳微微一愣:“你要去哪儿?”
“去孟菲斯。”
“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可能俄塞利斯能够有办法把我们恢复原样。”
“那发信召他回来不就好了?”
目光一凝,奥拉西斯垂下头沉默了半晌:“10天前我让你帮我发出的东西,那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信物,不到急迫,我不会使用。可是10天过去了,”目光转向展琳,他沉声道,“他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会不会鹰在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底比斯到孟菲斯的距离,你认为对于一只鹰来说,能有多远,又能够发生什么意外?”
语塞,展琳摇了摇头:“不能再等几天吗?阿努现在这种状况……”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犹豫片刻,奥拉西斯站起身,从床上跳了下去:“再过几天,赫梯国的公主就要达到凯姆?特了。”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这次来凯姆?特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为赫梯王送来两国间和平共处的契约……”
“那不错啊……”
“以及……她的嫁妆。”
“嫁妆?她要嫁给谁……”话音未落,她的脸色一变。
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她望着他,正如他安静而闪烁地看着她。半晌,她转过头将目光移向身旁的阿努。
而阿努,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被她丢在墙角的拖鞋……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远行(1)
说是一个人去孟菲斯绝对没有什么问题,但真的到了该出发的时候,却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所预期的那么简单。作为一头狼,长途旅行前能做些什么准备?除了自己的牙齿和利爪……
躲在城门对面的角落中匍匐着,奥拉西斯抬头看看天,再望望城门外消失在沙海中的地平线。
没有水,或许靠着自己敏锐的嗅觉可以闻到水源,而没有食物,这问题该怎么解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他的胃一阵抽搐。
不过,也许凭着狼的速度能够很快到达孟菲斯也说不定,为什么非要按人的行程来判断?咬牙甩了甩头,奥拉西斯站起身,朝城门口走去。
城门附近很乱,作为人的时候从未感觉到过的混乱。到处是来来往往的骆驼和马匹,夹杂着一辆又一辆的大篷车,毫无防备间,便从身旁卷着尘土急驰而过。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去小心回避那些蹄子和车轮,因为他不是人,是头即使碾死,也不会给人招来任何注意和麻烦的畜牲。
一辆牛车贴着他的尾从后面驶过,转身避让间,不期然撞上身旁小贩的箩筐。胯部生疼,嘴里发出一声低哼。正想忍着疼离开,耳中传来那车上一名孩童尖锐稚嫩的嗓音:“妈!妈!看啊!狼!”
“傻孩子,那是狗。”
“哎?好像是狼……”
“真的,看它的脸,看它的尾巴……”
“狼!”一声尖叫,刹那,奥拉西斯只觉得无数道刺眼的目光由不同的方向,惊恐地朝着自己射来。
无处遁形。
“砰!”一把烂菜叶砸在他的脑门上。
惊跳,眼见着又一块石头朝自己飞来,他猛地清醒过来,瞅着脚步之间露出的一道空子,他头一低,朝着那方向飞速跑去。
“快抓住它!”
“抓狼啊!狼咬人啦!!”
午后虽然人来人往,却因酷热而显得比较沉闷的城门口,顷刻间炸开了锅般沸腾起来。更有些人乘机在混乱中东一把西一把摸了摊位上的东西就跑,惹来咒骂声混合在一片喧嚣中,令场面越加混乱。
从未有过的经历,即使是在血肉相搏的战场。而身高更造成了视觉上的错乱,奔跑窜逃间,奥拉西斯逐渐连方向都已经顾不上去分辨。
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已经到了哪里有洞就往哪里钻的地步……就在十多天前,那是想都绝对不可能去想到的。
神,究竟在跟自己开着怎样一个可怕的玩笑?!
回头仓促地朝身后张望,再抬头,刚想喘口气,却在转瞬,猛地瞪大了双眼。
正前方四条飞快奔腾的马蹄。有力的蹄子抛起纷扬的尘土,甩动间,肌肉迸发出那曾令他赞赏的光泽和弧度。
而现在,于他而言却是场噩梦,一场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的噩梦。
急转身就地一滚,所幸阿努的身体瘦长柔韧,就在那匹奔马疯狂的四蹄从身边踏过的瞬间,他险险地滚到了一旁的拖车板下。
呼啸而过的浓尘呛得它无法喘息,直到尘烟稍稍褪去,背上突然之间火辣辣一阵巨痛!
“它在这里!那只狼在这里!!!!”
头顶的木板猛地被掀开了,一支长篙朝里头一顿猛戳。腿上再次被重重挨了一下,他不得不迅速冲出这块暂时的避难所。
身子刚暴露在阳光下,鼻尖却同前面出现的一样物体猛地撞上。眼前一阵发黑,正条件反射地掉头想跑,身子一荡,被两只手用力抱起。
“对不起,这是我的狗。”
耳边响起的声音,很熟悉。他的肩膀一滞。
身旁那些咒骂声和叫嚣声渐渐远离了,他感觉自己被拥进一个柔软的怀里,手压得很紧,抚在他刚被砸出的伤口上。
“没事吧……”那声音低声问。
他抬起头,被风沙迷花了的眸子看向对方的眼睛:“是你……”
“对。”
“你这身打扮想干什么?”
“跟你一起去孟菲斯。”
“阿努怎么办?!”
“我让路玛看管着。”
“你怎么让他也知道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为什么……”
“路玛说你打开了你父亲的坟墓,是吗,奥拉西斯?”
视线移开,他不语。
“欠你的。”翻身上马,展琳依旧牢牢抱着他的身体:“我欠你的,奥拉西斯……”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远行(2)
“神的力量……”清冽的水从指缝间滑落,沿着足踝,缓缓将整个足背覆盖。白皙,纤巧,精美得如同这脚的主人,那张象牙雕琢出来的脸。眼梢轻轻一挑,她对着跪在一旁的高大却又充满着谨慎与不安的希伯来人,报之以微微一笑:“曼迩拉提心疼了,西耶鲁?”
沉默,希伯来人轻轻垂下眼帘,因着眼前这女子从硕大的浴盆中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晶莹的水珠脱离那剔透玲珑的身躯,悄然溅洒了一地。
随性而美丽,从10岁到30岁,从第一次见到她起直至现在。
赫梯国公主赛拉薇,这位被自幼丧母的君王宠爱到无以复加的长公主,即便是在沙漠中跋涉,都能这样如此奢侈地挥霍着水源,正如安纳托利亚黑色护城河上那雄伟的堡垒中,被同样方式挥霍着的珠宝和金子。
“让波瓦转告他,他在乎的那个力量还活着。”走下台阶,接过使女手中的长袍披在身上,赛拉薇漫不经心地撸了撸自己暗褐色波浪般的长发:“投下大量的黄金和人力,超过7天的不饮不食都不能带走那个女人的生命……他赢了。”
“……是。”
“再告诉他,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
“是。”
“另外,”来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发:“不久就要进入凯姆?特的边界了,你不必再继续跟着我,和波瓦一起回去吧。”
“可是……”
“路上很安全,而且,”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透过镜子静静望着身后那脸色有些不善的男子,赛拉薇用眼神制止了他未出口的话音,“你在凯姆?特已经引起了一定的关注,不是吗?”
西耶鲁再次沉默。
“我曾经告诫过你,即便再如何讨厌着那个背弃了你的国家,也不要表现在自己的行为上。可惜……”放下梳子站起身慢慢踱到他身旁,俯身,轻轻抚摸住他刚毅而微微有些僵持的脸庞,她轻声道,“我总是忘了,你是个如此忠实于表达自己真实感情的人,西耶鲁……”
微温的气息羽绒般轻拂在西耶鲁的鼻尖,很近的距离,一截睫毛的距离。
空气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自己极力克制的呼吸声中,一下一下由缓到急。
赛拉薇的气息,如同牛奶缠上蜜后最细腻的芬芳,20个年头日日夜夜侵蚀在自己的鼻腔,自己的脑海,自己的梦境,自己的骨髓的芬芳……
“赛拉薇……”逐渐变得滚烫的唇小心翼翼移向那玫瑰般妩媚的嘴时,他听见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干涩而低哑,有些颤抖,有些怯懦。
而即将贴近的一瞬,迎接他的,却是那玫瑰花瓣中溢出的一声叹息:“该走了,西耶鲁大人……”那张美丽的脸擦着他的颊,轻轻滑过。手一松,赛拉薇倒退着缓缓直起上身:“太晚了。”
芬芳的气息转瞬远离。似乎想留住那飘逝在空气中最后一丝余韵,西耶鲁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站起身,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大步走去。
“人满了?”
“没错。”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那叉腿挡在船头的粗壮船员越过展琳的头,朝她身后扬了扬手:“萨鲁得!快!船要开了!”
“不能再多一个人吗?”不死心,展琳就势朝甲板处挤了挤,陪着笑:“就一个,大叔。”
“一个也不行!要赶船就趁早!快让开!”
说话间,背后一顶。闪身让开,一个腰围足有四尺的肥硕男子拖着辆装满死鸵鸟的板车从她身旁经过,步子有些沉地朝甲板上走去。
撸了下手臂准备抽掉踏板,眼见这衣着古怪的异国女子还巴巴地带着条狗杵在上面,那船员眉头一拧:“还不走?看什么看!”
“大叔,我出三倍船费,你看……”
手在腰上一叉,那大汉冷冷一笑,撇过身,朝后面努了努嘴:“看看这样子,你带条狗能挤得进去,我不收你钱。”
展琳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随之,咽了咽唾沫。
总的来说,这艘单桅船并不算小,体积和21世纪一艘小货轮差不多。但因为私有化,所以由底比斯到孟菲斯航线的渡船,差不多半个月才有一班,时间上没个准。以致每次积满了候船的人,这是展琳来到码头后才知道的。
所以,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至于现在这船究竟有多挤,基本上,同解放前那些逃避日本军炮火的火车有得一拼。火车连车顶上都坐满了人,这船是除了桅杆,能站的地方都已经站满人了。包括商贩的货架、板车,甚至还有骆驼、马和牛羊……
愣神间,人已经被那船员推推搡搡下了踏板。边把板抽起,边朝河里吐了口痰:“下次赶船趁早,三倍?有钱不会买艘船去。”
“够损的……”看着船松开缆绳随着尼罗河的浪潮往北渐渐驶去,展琳忍不住轻轻嘀咕了一句。裤脚忽然紧了紧,低头,便见奥拉西斯正叼着自己裤管往后扯。
“不找船了?”
“只有两艘渡船来往于底比斯与孟菲斯之间,一艘在这里时,另一艘则在孟菲斯。”松口,他往船消失的尽头看了一眼:“一般一个月轮回一次。只有尼罗河涨潮的时候渡船来往才会频繁一些,但也要半个月一轮。它走了,我们也就搭不到船了。”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远行(3)
尼罗河涨潮时节船速会很快,所以很多人会挤这个机会搭船去孟菲斯,而平时多数人还是以陆路为首选,因此两个城市间的渡船只有这么两艘。返航的渡船速度会慢很多,因为从下游回上游,不论风向和水向都对行船不利,这也是循环周期会拖长的原因之一。
见展琳还在朝远处的船影张望,奥拉西斯再次扯了扯她的裤腿:“走吧,我们准备骆驼去。”
“真的找不到一艘船?没准还有人要去孟菲斯,或许我们可以搭个顺风船……”一路走着,展琳不死心地在港口附近继续观望。毕竟水路要比陆路快得多,也省去沙漠中赶路会遇到的突发性危险。
“别傻,这里多的是渔船。”低哼一声,奥拉西斯不屑地甩了甩头:“而且即使有人肯载你,琳,你也该知道,这种地方有多乱。”
怔了怔,想起当初来到凯姆?特时的经历,展琳低头一笑:“知道。”忽而想起什么,她俯下身子:“不如包艘船吧。”
“你出来带了多少钱?”
“所有的都在这里。”把钱袋伸到他鼻子下张开。
“买头骆驼都不够。”
“……算了,弄骆驼去……”有些沮丧地直起身,正要随奥拉西斯一起离开码头,冷不防眼角扫过处,倏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眉峰轻轻一挑。随即,一声不吭地朝着那身影晃动的大船处慢慢走去。
那是艘相对而言比较华丽的船,至少在21世纪的话,是属于游艇级别的。没有刚才那艘渡船那么大,但渡船的配置一样不缺,包括巨大的独帆和两个嘹望室,就连船体下伸出的长桨数量都几乎同渡船一样多。镀金的船头雕塑和船身精美的浮绘显示了它制造的昂贵,和其拥有者的身价不菲,停泊在港口那些色泽晦暗、颜料斑驳的渔船旁,鹤立鸡群般出类拔萃。
而吸引展琳目光的,却是那艘船甲板上指手划脚指挥着船工搬运货物的,那个瘦小而略带佝偻的身影。
肤色漆黑,鼻翼宽阔,典型的非洲人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老头形象。只一双眼,小小的,却闪烁着同他的年龄和体魄所不符的锐利和精明。
这世界真是挺小,不是吗?
唇角轻轻一牵,展琳已通过踏板,跨上了这艘船光洁的甲板。无声无息,不动声色。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同一头狼的到来,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把搬上船的货物移入舱底,而哈鲁发则像只敏感的老狐狸般东张西望注意着每一个船工,似乎惟恐他一个不注意,便会有人偷了他的货跑路一般。
“你!动作快点!饭没吃饱是不是?!”
“杰布力!杰布力!哦我的神!你看看你在干些什么!笨手笨脚!”
“你!喂!说你呢!箱子要倒了……”正颐气指使地说得唾沫横飞,老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自己站着没动,必然是谁在走动时撞到了自己身上,谁,这么大胆,撞到他连声气都不吭?一脸愠怒地回过头,老头气冲冲吼了一声:“谁?!”
后面紧跟的咒骂还来不及从嘴里滚出,那粗哑的声音,突然间硬生生卡回自己的咽喉,因着视线凝聚后所看清的,那紧贴于自己身后,熟悉而诡异的笑容。
“好久不见。”抬手对着这惊呆了的老头摆了摆,另一只手顺势将他佝偻的身子一把扯住,展琳放开目光,在整艘船上漫不经心地浏览一圈:“不错啊,你的船。”
“不……这不是我的船……小……小姐……”脸色瞬间由黑亮褪至灰白,来不及惊诧,老头僵着身子,忙不迭陪笑回答。
“哦,是你哪个同伙的?”
“不是不是……”
“哦,这么说是偷来的。”
“不不不……”越是紧张,越是说不好话,实在是这女人曾经给他带来过太大的心理压力。好容易稳住心跳,他结结巴巴道:“是……是哈鲁发的主……主人……”
“你也会有主人?”微微一笑,却骇得老头一阵抽搐:“看你刚才的样子,不像啊。”
“你……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看得严些……”
脖子一紧,展琳的手指轻轻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你们的船去哪儿?”
“大……大绿海……”
“大绿海……”低头朝身旁的奥拉西斯看了一眼,奥拉西斯朝她点点头。
“好吧,哈鲁发,帮我个忙。”
“小姐……小姐请说……”
“正巧我们也要往大绿海那个方向,不如……让我们搭个便船?”
如果刚才哈鲁发的脸像刷了层石灰,那么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脸就像石灰上再抹了层糖浆:“小姐……大,大姐……不是哈鲁发不肯,实在是哈鲁发的主人……他……他……”
“有客人,哈鲁发?”正当老头的脖子在展琳的手指下逐渐朝猪肝色演变,身后不期然一道清朗干净的嗓音,令展琳以及奥拉西斯的神色,为之微微一变。
蓦然回头,只见距离他们不到十米,一抹黑色修长的身影斜倚着桅杆注视着他们。黄色的肤,黑色的发,清秀的眸清澈中隐着深邃,那目光淡淡的,似笑非笑。
是在皇宫里遇到的亚洲人……
空气,因着这瞬间的僵窒而寂静下来。凝固般的感觉,除了周围船员来来往往若无其事搬运着货物的响动,以及哈鲁发那粗短僵硬的嗓子,在展琳手指有些忘形的压力下,挤出的嘶嘶声音:“森……森大人……森……森……”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远行(4)
金色细沙在水晶打磨的砂漏中线状滑落,就好像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中那么悄然过去了,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只除了长桌上首那个一脸沉思的老者,翻看卷宗时偶而爆发出的一两声干咳。
右手那个位置便是法老王的专座,不过,已经空置了数天。
“路玛。”
听这年迈的宰相叫到自己,路玛拉回游离于窗外的视线,直了直身子:“是,阿赫拉谢普大人。”
眉头微微一蹙。对着周围站立侍候的使女们点了点头,那些安静的女子们立即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朝议会厅大门外走去,顺手,将那道白色镂花门轻轻合上。
老宰相再次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合上卷宗,朝路玛看了一眼:“我知道王近来很疲倦,但路玛大人不会不知道,有些事情未经王的首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无法做主的。”
“路玛明白。”
“路玛大人也一定明白,虽然王一直通过你转达着他的一些决定和安排,但他持续对例行议会的懈怠,让我们对一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与他当面做直接的商洽。如果就这样随便处置,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责任可不是你我能够担当得起的。”
“比如?”
“密报说曾在迈锡尼发现过亚述人的行踪,传闻亚述王向迈锡尼人购买军用船只,虽然消息不知道真假,不知道王有什么打算。”
路玛扬了扬眉,抿着唇,默不作声地等着老宰相的继续。
“而不知道路玛大人留意到没有,近来北边有不少人迁来底比斯。”
“确实是这样,我接到不少各县官长发来的类似讯息。”
“而就在昨晚,我收到了这个。”从一旁抽过一份卷宗,平展开了,轻轻推到路玛眼前:“你看一看。”
“骚乱?”飞快扫了一眼,路玛抬起头。
“听说孟菲斯最近市内骚乱频频,只是一时还不清楚引发骚乱的原因,我正命人加紧打探。”
“可不久之前孟菲斯督长还来信说,一切无恙。”
“这就是让人疑惑的原因。”
“……或许该派人去巡查一次了。”
“所以我才说,有些事必须王在此,才能做定夺。”
路玛的眼神轻轻一闪,不语。
“此外,太后迁入西边别馆,好吗?俄塞利斯大人不在这里,随便移动她……”
“这是王的吩咐。”
“我当然知道这是王的吩咐,但是……”
“宰相大人!”门外传来的声音将室内两人不断升温的对峙蓦然打断。
“什么事?”回头,阿赫拉谢普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依旧紧闭着,隔着这道厚重的大门,外面的声音显得有些浑浊:“王召路玛大人晋见。”
“现在?”
“是,现在。”
朝路玛看了一眼。而那年轻人有些歉然地朝他笑了笑:“看来路玛不能再陪宰相大人了。”
“既然王召唤,路玛大人自便吧。”
“宰相大人的话,路玛一定会对王转达。”
“多谢。”
出议事厅大门,路玛仰天一声叹息。
只不过两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崩溃了。虽然对奥拉西斯反常的行为,从那天将他们从谷中救出来后就有所觉察,但当那姑娘两天前把一切情况完全告诉自己的时候,仍是令他震惊到不知所措。
人和狼的灵魂互相交换,说出去,谁信?更何况进入自己所崇敬的那个男人体内的,居然会是个如此邋遢愚蠢,连一点点基本狼性都没有的狼的灵魂……天知道,自琳带着法老王出发去孟菲斯后,他过的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担心都不能表现出来,什么样的紧张都不能让人观察出来。一边在那些大臣面前冷静周旋,一边穷于应付那头稀世的蠢狼……
“阿努要吃肉!!”
“路玛,那个阿努可不可以多吃一块?”
“没有肉阿努不干了!!不干了!!!!”
“那个姐姐可不可以抱抱阿努?”
…………
琳说奥拉西斯之所以不肯把他的状况告诉路玛,那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目前的样子被别人知道,对此路玛不置可否。
他认为那是奥拉西斯不信任他的一个表现。无论走得有多近,无论雷伊离得有多远,他路玛,永远不可能与雷伊在这位法老王心目中的地位相提并论。
然而,现在他信了,自从看到那头狼瞅着他手里的肉,口水把胸饰浸湿一大片之后。
为此他不得不每天带上三块手巾,以备这位“法老王”随时抹口水之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究竟能够支撑多久,照目前越来越多新出现的状况来看,真的,前途莫测。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怪物哥哥(1)
“开船了。奥拉西斯,照这种速度,我们不需要一周就可以到了吧?”
“是的。”
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展琳从床上跳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囊。
一件又一件的东西从她背囊中变法术般被取出来,奥拉西斯在一旁看着不语。转眼间,不大的桌面被堆出一座小山。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她的包会那么鼓,里面塞满了硬面包和干烙饼。
“我想船上有吃的。”
“我不认为有那个老头在的地方,能有让人放心吃下肚子的东西。”
“我以为你和那位船主人认识。”
手一顿:“可我以为你认识他。”
“我?”
“在宫里时,我曾经看到过他,我以为他是你的宾客之一。”
“什么时候?”
“就是……我在宫里遭到袭击的那一天,我不会记错。”忽然留意到奥拉西斯的目光有些闪烁:“难道不是?”
“不是,我从没见过他。”
“那我们更得谨慎些了,老头以前绑架过我,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次跳上窗检查了一下那道整个舱室惟一的窗户,确认没什么问题,拍拍手跳下:“所以会和他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会可靠。”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放心留在他的船上?”忽然觉得背上有些痒,奥拉西斯踱到墙角边,不动声色地贴着墙蹭了蹭。
“为什么不?小心点儿就是了。”随手将一包东西塞回包里,展琳笑了笑:“当初那样都拿我没办法,”东西似乎有些沉,塞进包囊的时候,会发出一些金属撞击般的声音,“更不用说现在。”
挑了挑眉:“你似乎对自己很自信?”
没理会,展琳仔细检查着舱门,不知道是没听见他的话,还是故意忽略。
“你总是这么谨慎。”似乎蹭墙并没起到多少作用,奥拉西斯低下头,悄悄用了点力。
“习惯吧。”
“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特殊的习惯?”继续蹭,用力蹭……
“因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她一笑:“因为我对于受过的迫害记忆力总是特别深刻。”
“好习惯……”天,越蹭越痒……
“当然有时候容易让人……”话音未落,目光瞥见奥拉西斯在墙角一副奇怪的样子,她愣了愣:“你怎么了?”
“没事。”一惊,他迅速停下动作。
“你确定?”停下手里的动作,展琳仔细看了看奥拉西斯。他的表情让她对他的话不能确定,虽然要从一头狼的脸上辨别表情,确实比较有难度。
“确定。”
“真的?”
“真的。没事,我很好,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不,我是说,哦!神!神!这头该死的狼!它身上有虱子!!”
突然蹲下身子,不再有耐心继续维持自己的形象,奥拉西斯抬起了爪子,用力朝后扳着,试图去挠那仿佛有上万只小虫在毛里头乱窜的背脊:“该死!这头邋遢的畜生!该死!”
很不幸的是,作为一个刚成为狼的人,他完全忽略了平时这种动物用的是后爪,而不是前爪去挠身上的痒痒,所以努力的结果是,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
展琳咧着嘴僵在原地,想笑,没好意思笑。
诚然,阿努这么邋遢,同她在某些方面的懒惰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阿努别的方面都挺好,有点小聪明,还能陪人说说话。但就是怕洗澡,每次昆莎给它洗澡都像是要它的命一样,洗完后整个一劫后余生的难民。所以后来展琳干脆让它去,拿它的话来讲:作为一头有血性的狼,脏了在沙子上打个滚就干净了,洗澡会把人家的野性“味道”给磨掉。
现在看来,野性“味道”给它保留了,不过某些野性生物在它身上,生活得也蛮滋润的样子……难怪老看到那小鬼后爪在背上挠得跟个车轮轴子似的。
“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看我。”
“其实你应该试一下……”
“琳,请你出去一会儿。”
“我给你打点水吧?”
“就一会儿!请你出去!”
“……”
“琳小姐。”出舱门把门带拢的时候,身后倏然响起哈鲁发的声音,低得让人觉得小心翼翼。
展琳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自禁地后退半步,老头的脸在油灯变换不定的阴影下,辨别不"奇"书"网-Q'i's'u'u'.'C'o'm"出任何表情:“主人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谢谢,我不饿。”
“事实上主人有些事想和小姐谈谈,如果小姐有时间的话,希望可以赏脸……”
展琳再次望了望他。正想细细辨别一下他低垂着的眼睛里闪烁的究竟是种怎样的光时,冷不防舱内一阵模糊的呻吟,让她猛地把门彻底关上:“好,请带路。”
哈鲁发有些谨慎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上前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展琳牵制着那一遭到她碰触,便立刻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一步步朝楼梯口走去:“我的狗,吃多了正在闹。不管它,我们走吧。”
“是,小姐……”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怪物哥哥(2)
宴席设在一层的主舱。
三米长的镏金餐桌被三烤两汤十六道冷食所占据,看来应该做过一番精心的准备,食物相当丰盛,也极精致。
桌旁没有随侍的仆从,一身简单装束的船主森,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柔软的靠垫上自斟自饮,在两旁随船身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显出一张清秀安静的脸庞。
“主人,琳小姐来了。”恭恭敬敬说完这句话,哈鲁发在门口行了个礼,便不再陪展琳往里继续进去。
展琳没有理会,心知他这一回的“主人”在他心目中的威慑性,她自顾着走向桌子边。
“来了?坐。”这是第二次听到这名男子开口说话。一口流利漂亮的古埃及官方语,几乎听不出一点点口音。
展琳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一名用纱布蒙着面的中东女子紧随其后悄然走入,在她面前摆上酒杯和进食餐具,随后走到边上的灯座前停留了片刻,不久,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展琳感觉整个舱内亮了许多,一丝浅浅的香味从鹭鸶灯座上的油灯里溢出,和着酒菜的浓香,化开缠绕成一股令人垂涎的味道。这是种无论在贵族府邸还是宫廷都非常流行的香灯,在宫里待久了,她或多或少对这些奢侈的玩意儿有所了解。通常价格非常昂贵,因为是舶来品,考究些的地方,不同的进餐时间、不同的会客级别以及入睡时点的香灯,其选取的香料都不一样。
“菜都不合胃口吗?”没有客套的应酬话,亦没有劝展琳进食,森懒懒地斜在靠垫上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直起身,用手巾抹了抹嘴唇。
“我不饿。”笑了笑,展琳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杯身是纯银的,很多古人乃至现代人都认为,银是极佳的测毒材料,因此拿银子做器皿非常广泛。而在这离21世纪有三千年之久的古埃及,银却是比黄金都要珍贵的物品,从王宫库里的价目单上就能窥知一二,因此能使用银子打造成酒杯的奢侈行径,再次昭示了这位年轻船主的高贵和富有。
但她还是避免用它来喝东西,因为事实上大多数人都知道,很多种毒物并不能依靠银子的化学反应来得到窥知。
像是知道展琳的心思,森淡淡一笑,取过酒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随后不由分说地,将那壶里香槟色的液体注入她的酒杯。
一股浓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感觉……
展琳蹙了蹙眉。
“好酒。”漆黑如墨般的眸子低垂间斜睨向展琳,带着丝微微讥讽的笑,朝她举了举杯子,随后,轻轻说了句让展琳几乎将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的话语:“美酒伴佳人,最不枉此生。”
流利的汉语。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虽然,听上去有用惯的外族语言所卷翘的舌音。
“你……”
“快18年没有人能令我再次使用这语言,琳,你是第一个。幸会!”
“你真的是……”
“不是。”眼神慢慢转淡,他起指,在展琳眼前轻轻一摆:“我不是。”
“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你想说,我真的是和你来自一个国家。”
展琳脸微微一红,而森却粲然一笑:“可我不是。”
“但……”
“那个将我比作神,又转念间咒成魔的地方……”眼底凌厉的光一闪即逝,他微笑着,靠回软垫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忘了这话题吧。琳,真的不打算尝一尝吗?我亲手酿制的,一品香。”
“我不会喝酒。”摇了摇头。刚想变换一下坐姿,眼前蓦地一花,展琳险些扑倒在桌上。
她一惊。
抬头再次望向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身在风浪中摇晃的关系,他的身影,此刻看上去有些不稳:“哈鲁发说你有事找我谈,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当然。”眉梢轻轻一挑,他敛了神色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们来谈谈……这艘船航程的方向问题。”
“什么意思?”眼皮有些沉,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太安静,而这位年轻的船主人说话的口吻,又实在是太过咬文嚼字的关系。展琳强打起精神,注视着他在火光下有些模糊的面孔。
“你们打算去孟菲斯港口?”
“没错。”
“但哈鲁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要去的方向是大绿海?”
“正巧同一个方向,不是吗?”
“可我们并不打算在沿途的任何一个港口靠岸。”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们赶时间去迈锡尼,如果有延误可能会有很大的损失,就是这么简单。”
“可以在中途找个最近的港口让我们上岸,我知道,尼罗河有一段水域非常狭窄……”
“事实上,”略略提高嗓音,森微笑着打断了展琳的话,那笑容模糊得有些不太真切,“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迈锡尼。”
“什么?”展琳眯着眼朝前凑了凑,却连带着将面前的酒杯尽数打翻。桌上迅速湿了一片,而她却似浑然不觉。目光直直对着那年轻的船主,脑子里全是瞌睡与他的话并存的声音。浑浊,有点遥远:“你说什么……”
“伟大的亚述王等了你很久了,琳。”伸出手,他轻轻拂开挡在展琳眼角的发丝,抬手,抬起她的脸:“能够在迈锡尼见到你,我想他会很高兴。”
“亚……述……”
“对,亚述……”
“森,”眨了下眼睛,展琳对他这近乎无礼的举动,没有特别明显的抗拒,“老实告诉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你究竟用什么方式对我下了药……”
“呵呵……”笑,微弯的眸,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深陷的暗:“不要怪我,琳,我已经劝过酒了,是你自己不肯喝,不是吗?”抬头朝上吹了口气,一盏金色的香灯倏地摇曳了一下,灭了。暗蓝色的烟顺着空气妖娆流连于整个房间,如同一只迟迟不愿离去的纤细手腕:“有些药,要在充分燃烧后,才能在空气中发挥出它的作用,而解药,就在被你打翻的那杯酒中……”
话音未落,展琳的头猛地后仰。想趁势抽离他的钳制,却不料对方似乎早已料到此招,手松,在她使出全身所有力量的刹那,抬指,在她肩头轻轻一点。
展琳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因为重心早被打散了。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怪物哥哥(3)
“原谅我,其实,我并不想用这样不堪的手段。”蹲下身,那张清秀的脸在摇晃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成一片淡淡的空白,如同他的声音,一种越来越遥远的感觉:“但观察了你很久以来的表现,琳……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
展琳想冷笑,不晓得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自己目前陷入的、完全束手无措的局面。
“他很想见你。”脑中意识逐渐抽离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其实你们早就应该见面了,如果当时,你没有像条鱼那样急急地游掉。”
目光一凝。当时船上站在老头边上的那个人,原来是他……
肩膀随即挣扎了一下,无效,她看着他,模糊的目光里,他模糊地笑。而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睡吧,醒来后我们就……谁?!”梦寐般印入耳膜的最后一点声音,便是森所说的这几个字,在最后那个特别响的字眼波浪般翻滚在她脑海的同时,一波黑暗的浪潮彻底席卷了她的大脑,她的四肢。
想挣扎着保持清醒,但这像上了麻药还想体验疼痛的滋味一样困难。
只能选择放弃。
只是意识彻底离开之前,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用力撞了自己一下,然后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了。极舒服的感觉……飞一般的感觉……甚至,她还感觉到了冰冷的风将她发丝翅膀般托起的轻快……
然后,她不可避免地睡着了。
梦里很黑暗,还有水,无数冰冷的水,铺天盖地,温柔却又粗暴地将她整个人吞没,复又吐出。窒息……在一股强劲力量的牵扯环绕下,她一动不动随着那漆黑的水波上升,复又下陷……
真实的梦境……还是梦境般的真实?
间或闪现过一两秒清醒的时段,挣扎着睁开眼,却依旧是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似睡非睡间,她似乎听见耳畔隐隐传来奥拉西斯的声音:“琳!想办法抬抬头!”
“快醒醒,你这个女人!别喝那些水!”
“琳!醒醒!”
“醒醒!”
“醒一醒!”
“醒醒!琳!醒醒!”
“醒醒……”
“喂!醒醒!”
腹部被一股大力用劲一压。“哇”的一声,展琳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酸涩的水来。
“醒了!”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由模糊到清晰,总算让展琳因药物而混沌的大脑,有了那么一丝敏感的反应。
她慢慢睁开眼,头顶的光很强,模糊中刺得眼生疼,然后慢慢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勾勒出一道轮廓。
波浪般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淡金的色泽,脸部线条优雅的轮廓,有着男人的俊朗,亦有着女人的妩媚……高贵与轻佻并存于一体的脸,凯姆?特艳压群芳的当红舞伎——伊奴的脸。
“伊奴……”沙哑的喉咙慢慢挤出这两个音节,她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庞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醒了,还好吧?”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说来话长。”他再次微微一笑:“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我正等着你来告诉我。”
“哦……”身子动了动,阳光照得自己透湿的身体像是有几万只小虫在爬,很不舒服的感觉,像缠了几重湿腻的裹尸布。
伊努从她眼底读出了那层不适,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同时回头,朝身后的几名男子递了个眼色。
那些人立刻四散离去,宽阔的甲板上只留下他们俩,以及船桨在底下拍打水浪时发出的哗哗声响。于是展琳很快明白过来,她还在尼罗河上,还在一艘船上,不过,是运送着伊奴及所有流浪艺人驶向另一个献艺目的地、一艘装饰得有些夸张艳丽的巨大艺船上。
昨晚中了迷药昏睡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只依稀一种忽上忽下、舒适与难受并存的窒息感……似乎耳边还一直都听到奥拉西斯的声音,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当时的他就近在身边。奥拉西斯……
大脑突然一个激灵,她猛地坐直身体抓住刚想站起身的伊奴:“伊奴,有没有看到我的狗?”
“什么?”他愣了愣。
“我的狗,”手臂张开,展琳比划着说:“这么大,鼻子很尖,毛色纯黑,像一只狼的狗。你有没有见到,它一直都在……”
话音未落,却见那男子望着自己的目光,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
轻轻摇摇头,他按住展琳有些僵硬的肩膀,站了起来:“如果你说的那条狗,是指他的话,那么他就在那边。”
“他?”目光顺着伊奴手指的方向朝后面望去,随即,微微一愣。
她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很高,也很挺拔,全身裹在一块黑色的斗篷中,静静靠着桅杆低头而坐,一动不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挣开伊奴的手迅速起身,朝着那身影头重脚轻地跑去:“你……你……”
那身影见到她过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挡,却已经来不及。
斗篷落地,黑色的浪一般,在展琳的手指下。
而她脸上的表情同她的步伐,亦在见到阳光将那身影完全包裹的瞬间,整个儿硬生生僵滞了下来。
一动不动,仿佛在瞬间凝固成了一具蜡像。
耳边传来伊奴低低的话音:“我们不是故意的,琳。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袭击你的怪物……直到后来才看出来,他的目的并不是想伤害你,而是……救你……”
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话语上,展琳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影,如果,那称得上是个人的话。
记得读书时曾看过一部系列电视剧,名字叫《侠胆雄狮》。讲的是一名先天性长着狮头人身,连父母恐惧他,将他遗弃的男人,同一名深深同情他,甚至因为他的善良他的侠肝义胆而爱上他的女记者间的故事。看的时候,她觉得这故事很浪漫,亦觉得那饰演男主角的演员虽然由始至终以狮头示人,却掩盖不了那份野性逼人的绅士和性感。
只是没想到,这故事描述的形象真的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不但美感全无,甚至,有一种真切寒冷到想要呕吐的战栗。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怪物哥哥(4)
这名坐在甲板上的男子,他长着一颗同周身的肌肤一样漆黑的、豺狼的头颅。包括他的双脚,保留着狼爪的造型和尖锐的爪,阳光下,闪烁着森森的白光。
但他的身体真真切切是人的身体,修长,优美,像个最优秀的运动家。一头柔长墨黑的发自狼首垂下,奢华地披散至背后,随河面上动荡不安的风,丝丝绕绕轻舞于半空……
“嘿,女人……”嘴角牵了牵,暗蓝色的光自那绿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这狼首人身的“怪物”轻轻避开展琳的视线,侧头,有些淡然,亦有些疲惫地透过围栏,望向尼罗河上空平静如洗的天。
展琳被这熟悉的话音震了震。
旋即留意到他身上的伤痕,由脖颈到大腿,深深浅浅,触目惊心地遍布在他身体的每一处。最大的伤口有四五寸长,朝外翻出的皮肉在水的浸泡和阳光的照射下,演变出一层死气沉沉的苍白。
她迅速蹲下身,拾起斗篷将那身体重新包拢。
手指经过他脖颈处伤口的时候,滞了滞,小心地将边上渗出的血液轻轻抹去,却在同时感受到那绷紧的肌肤在自己的指下,不为人所察觉地一阵颤抖……
“你说的是他吗?”
身后传来伊奴的脚步声,展琳的手随即从他身上抽离:“……不是,他是我哥哥。”
“你哥哥?”
“对,我哥哥。”用力点了下头,她背对着伊奴将那“怪物”的发丝在帽檐内理整齐:“他病了,从婴儿时期就有的那种。你知道,”回头,朝身后若有所思望着自己的他淡淡一笑,“这病让人非常困扰。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医治这病的方法,但一直都不奏效,真的很难……”
“我能理解。”
“后来听说凯姆?特有位伟大的神官具有与神相似的力量,所以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可以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够为我们解开他身上这种先天性的、残忍的诅咒,对,诅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一串话语,展琳把“哥哥”轻轻揽入怀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的伊奴:“对于我们来说,这病毋宁是一种最毒辣的诅咒。”
眉峰轻轻一挑:“那位神官……你指的是俄塞利斯?”
“是的,没错。”
“但俄塞利斯已经去孟菲斯有一段日子了……”
“之前有点事,我们被耽搁了行程。而谁又会知道,好容易有了可以去孟菲斯的时间,船竟然会出事!”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展琳将“哥哥”从甲板上扶起。
船身忽然在浪花中一阵颠簸,而那位“哥哥”很适时宜地配合着在她怀间一个趔趄。
“他没事吧?”不再多问,伊奴快步上前帮展琳一起扶住他:“我真的很抱歉,他们出手很重。”
“没关系,这种事……一直以来没少发生……”
“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编出这么感人的故事,我亲爱的妹妹。”直到进了船舱,伊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怪物哥哥”这才从她肩膀处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展琳的脸一红:“我只是希望他能在发现我那些话破绽百出之前暂时先放过我。”
“看来他并不是个好奇的人。”
“或许他只是比较担心你的伤。”顿了顿,望向他的眼睛:“你放了他,奥拉西斯?”
嘴角轻轻一牵,他不语。
“谢谢……”
“客气。”
沉默,因为发现对话忽然变得有些无聊。
扶他上床,掠开他满肩披散的长发,把已被伤口的血黏连住的斗篷小心揭开。目光随即撞见背部更为可怕的伤口,展琳眉心轻轻一拧:“他们几乎要了你的命……”
“因为他们以为我要吃了你。”床框是整片黄铜,平整的地方就像是面镜子,奥拉西斯对着反光处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倒影。
展琳的手指在他伤口处一顿,继而,一声叹息:“莫名地和阿努的身体对换也就罢了,奥拉西斯,为什么现在你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够夸张,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法老王,比起自己竟然犹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道。”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厚实,指尖依旧留有尖锐的指甲,锋芒毕露,但五指纤细,修长,完完全全的人的指。他淡淡一笑:“也好,至少,我不需要再靠蹭墙来解决跳蚤的问题。”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轻轻甩了甩,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你怎么知道我碰上了麻烦?”
他的耳朵动了动:“琳,虽然这双狗耳朵平时敏感得让我发疯,但有时候,它确实非常管用。”
“我们的谈话你都能听到?”
“一层甲板而已,非常清晰。”
嘴角牵了牵,展琳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那双碧绿色的眼。一阵沉默,她再次叹了口气:“其实你只要想办法找机会登陆就好,作为动物,你的行动性和自由性比人要大上太多。找到俄塞利斯,让他想办法把你恢复过来才最重要,我的事,我自己以后能想办法解决。”
“我绝对不会让你去亚述。”
干净利落的话语,伴随突然间冷凝下来的眼神,令展琳不由自主一怔:“为什么……”
“你对亚述这个国家了解多少?”
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串干净利落的字眼,紧跟着再次朝她丢了过来:“你对亚述王辛伽这个人,又了解多少?”
“我连见都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了解他?”
“所以你根本不会知道,一旦进入他的势力范围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但我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脸色微微涨红,不晓得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说话时的语气。
第四部分
第十三章 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1)
岁月模糊了方尖碑上骄傲的字体,夜风轻轻掠过间,那些端坐于这地方数百年之久的石像,在少经休整的枝叶间若隐若现出它们端庄的容颜。
西部别馆,先代皇宫主建筑的聚集地,亦是一块被热闹与繁华渐渐遗忘的地方。正如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标志建筑,这里也不例外,尤其这里还是对艺术与建筑极为敏感的国家。
“唰……”灌木丛一阵晃动。左右四顾无人,阿努从里面钻了出来,有点费力,并且被灌木毫不留情地烙上几道白色痕迹。几天下来,它已经彻底厌倦了这种人身带来的累赘感,不但脆弱无攻击性,还极其迟钝,很难想像如果离开了群体,他们怎样在外面自由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不知道奥拉西斯和琳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它已经开始觉得一天一天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很怕那些穿金属片的男人突然出现,跪在地上同它说些让它费解的话,尤其是路玛不在身边的时候;很怕每天上午都必须去的那个大厅,那张坐落于大厅中央的长桌,那些面目严肃、用刻意的礼貌和没有温度的笑容对它说话的光脑门老头;很怕使女每天用好看的笑容好听的声音叫它洗澡,作为一头狼的时候还有昆莎或者琳帮它洗,现在只要它提出请人帮忙,那些使女就会对着它咯咯不停地笑啊笑,笑到脸红,笑到路玛朝它直瞪眼。后来有使女悄悄告诉它,路玛在的时候她们是不会帮它洗澡的,除非路玛不在场。这算什么鬼道理,以前路玛在的时候不是经常看昆莎帮它洗澡吗?再者说,路玛不在怎么可以,它现在简直一小会儿都离不开那个人,否则它就会浑身紧张,紧张得想对着月亮干嚎……
刚才又有穿金属片的男人来宫里找它了,路玛不知道去了哪里,它很害怕。所以在那个人的脚步声还在外面的长廊里回荡的时候,它从窗户里跳了出来,一路嗅着哪里人比较少,一路朝这个地方躲了过来。
人的鼻子真的很糟糕,和他们的耳朵一样的糟糕。很多时候它只能靠香油味的浓浅来区别人流量的多少,正如现在,不过猜中的几率一般比较大,因为宫里爱用香油的人不少,不论男人还是女人。
这地方很干净,虽然看上去比较陈旧。没有浓重得让它头晕的香味,没有让它感到紧张的,时不时出现的陌生人。它决定暂时多呆上一会儿,在路玛回宫之前。虽然现在看上去天色已经挺晚了,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的肚子饿得有些发慌。
当人就这点比较好,作为狼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两顿,因为琳说它再吃下去胆会凝固并且变得非常高(其实展琳威胁阿努的原话是,再吃下去它会胆固醇过高,原谅她的翻译水平吧,年代限制……年代限制……),而现在当了人,一天可以想吃多少顿就吃多少顿,还有美味的夜宵。每每这个时候阿努才会觉得当人是幸福的,做人真好……
一阵风吹过,在它对着月亮发呆的时候,这让它没有毛发掩盖的身体觉得有些凉,鼻子痒痒的,它忍不住吸了吸。忽然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鸭肉香,眼睛一亮,因为那味道离得不远。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距离,它看到一座不大的宫殿,长长的窗户被一条帘子半掩着,里面闪烁着不太亮的火光。看不见人影在里面晃动,但那若隐若现的鸭肉味,确实是从那帘子背后飘出。
眯着眼嗅着嗅着,睁开眼的时候,阿努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人家宫殿的窗台上。
然后它看到半只油光锃亮的烤鸭,汁水淋漓地躺在金色的圆盘中,边上一只高脚汤盅,里面浓稠的洋葱汤翻滚着乳白色波浪……
阿努用力咽了咽口水。
显然,坐在一旁神色有点呆滞的老太太对这两道美味没有任何兴趣,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她甚至连口水都没有流,真是不可思议。
这老太太阿努见过,路玛说她是奥拉西斯的母后。母后就是妈妈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是奥拉西斯那个臭脾气家伙的妈。可是从它跟着琳住到这里开始,就没见过他们母子俩公开在一起接触过,甚至直到那个坑陷了琳的鬼地方彻底推倒重建,它才得以见到这位皇太后的真面目。这对阿努来说很想不通,阿努从小没有见过妈妈,阿努非常非常想见见自己的妈妈究竟长得什么样,或许和琳一样温柔又野蛮,或许和琳一样的漂亮……但奥拉西斯有妈妈却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甚至见面,这是为什么,它想不明白。
也没有那份闲心去想明白,此时惟一能吸引住它的,只有那鸭肉浓浓密密的香。
前前后后扫了一眼,没看到有第二个人,阿努搭着窗框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这座安静到几乎无声的内殿里。
老太太依旧一动不动坐在她的椅子上,面对着阿努,却又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它般直直望着它身后的窗外。
“母后……”小心翼翼上前,阿努回想着路玛教给它的礼仪,单膝下跪朝她行了个礼。
而她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阿努不以为意,张口一句:“母后,我和您一起用晚餐吧。”一只鼻子已经凑到了鸭肉的上方。
深吸一口气,口水已经开始泛滥。真香……
“母后,阿努吃了。”脑子被肉香一熏,说话就开始忘了用大脑考虑。乐颠颠抓起鸭腿朝嘴里塞,咔嚓咔嚓啃了几口,快乐的目光不经意间朝那位老太太端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看,它嘴巴张着,便再没能咬下去。
它看到那老太太一直呆呆望着窗外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朝着它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依旧直直的,空洞,甚至有些涣散。
但她却在对着它笑,薄削干涩的唇,微微咧开着,露出一口泛黄尖锐的牙。那笑是无声的,可是阿努敢发誓,在看到这老太太用无声的笑容对着自己的刹那,它听到耳边隐隐滑过一阵沙哑而尖锐的笑声。
笑声伴着那张苍老而惨白的脸孔,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诡异得让它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起来。
鸭肉自指间滑落,转身正要应着自己的直觉离开,阿努的脖子突然冰刺般一凉,随即,一道剧烈的疼痛自喉咙被挤压至暴涨的血管处绽开!
“嗷!!”身不由己地,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抬手想去掰开钳制在自己喉咙上的手,却在这时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感觉脖子在不断地被收紧,刺痛,非常清晰的被人掐紧的感觉,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它挣扎着用力望向椅子上的老太太,她依旧微笑地望着自己,目光直直的,近乎涣散。
“嗷!!!”再次嚎叫,阿努的身体撞翻了一旁的桌子,撞得那汤盅和肉盆里的汁液倾洒了一地。
然后他再次听到了那似有若无的笑声,亦远亦近,不依不饶地在耳旁暗自回荡:“呵呵……哈哈……呵哈哈哈……呵呵……”
“嗷呜……”眼前一阵阵发黑,眦着牙,阿努瞪着双已经充血的眼愤怒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它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袭击它,但它敢肯定,和她有着不可脱离的干系。但,为什么?!
它不明白,它想弄明白,在自己不明不白被杀死在这里之前。
所以它用力地看着她,看着她微笑的脸,她呆滞涣散的眼,她隐在呆滞的眼眸背后,那疯狂而哀伤的灵魂……
疯狂而哀伤……
怔。
阿努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看出了这些,一闪即逝的感觉,仿佛一股被封闭了许久的泉眼,在它的目光同那呆滞的眼睛深深相交后的一瞬,喷涌般在它大脑中炸开。
平躺在地上,它忘记了窒息与挣扎。
而那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的女人,神情却在骤然之间,变了。
“阿……阿努……比斯……”嘴角微微牵动,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间在椅子上痉挛般抽搐起来,她望着阿努的眼睛,呆滞的眼球中,忽然掠过一丝暗蓝色的光线:“阿努……比斯……”抽搐越来越厉害,它甚至可以感受到地面因她身体的战栗而被带出的隐隐震动。她挣扎着朝它探出一只手。手很瘦,褐色的斑点爬满整个手背,随身体的痉挛抖动着,如风中摇坠的枯枝:“阿努比斯……我的……我的……神……阿努……”
她的眼球因痉挛而朝上翻起,不断有白沫从口腔中溢出,但她仍然抬着手,挣扎着,对着阿努的方向:“我的……神……实现……契约……阿努……”
“太后!”一声尖叫,伴随整个宫殿内的火倏然而灭,阿努被勒得几乎要断气的喉咙,突然之间一阵轻松。
它用力喘了口气,肺部尖锐地疼,而脖子部位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
然后火光被重新点燃了,照得不大的室内一片通明。于是它看到无数双脚无数张脸在自己眼前来回晃动,那些脸惊惶而诧异,对着它,亦对着那显然已经昏倒在椅子上的,奥拉西斯的母亲。
第四部分
第十三章 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2)
尼罗河在埃及境内总长约1530公里,两岸形成3到16公里宽的河谷,到开罗后分成两条支流,注入地中海,也就是古代两河流域周围的人口中所称的大绿海。这两条支流冲积形成尼罗河三角洲,面积24万平方公里,是埃及人口最稠密、最富饶的地区。
虽然泛泛来讲河宽3到16公里不等,不过最窄的地区,实际甚至仅为三四百米。
沿途可清晰地看到若隐若现分散在尼罗河三角洲南部,雪白而尖挺的金字塔尖,在黄昏暮霭的笼罩下,流动出银色的曲线。簇新而雄伟的建筑体。曾听人说过,在几千年前这些伟大的东西所鼎盛的年代,它们的身体因表面的质材而产生出一种类似镜面般的反射效果,阳光下,甚至可以折射出天空中流云浅淡的烟波。
传说是不是真的,展琳不得而知,趴在栏杆上发着呆的时候,她满脑子只在惦记着随包一起被那艘船带走的枪。82式9毫米冲锋枪,就这么没了,她的力量……
如果这时候再碰上森那样的一批人该用什么方式去对付。逃?似乎也只能这样……见鬼,她不喜欢这样……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防响起的话音让她兀然吃了一惊,回头看清来者,她笑了笑:“……我在找狮身人面像。”
“从这里是见不到它的。”掠了掠被风吹乱的发丝,伊奴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向栏杆,循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岸:“它在孟菲斯平原上守着,最近好像没听说过它要搬家。”
“呵呵……对了,这船是你的?”
“是大家的。”
“打算去哪儿?”
“赫梯。”
笑容一敛,目光随即锁定在他那张安静的脸庞上:“伊奴,难道你……”
沉默。低头望着湍急的河面,浑浊的河水在船底急促流动,静静带出一圈圈白色的浪。
许久,他将视线收回,转向展琳:“他杀了我父亲,为此我准备了那么多年。这次是他走运,以后他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你疯了?一次还不够?!”
轻笑:“也许,因为我继承了我父亲最顽固的血液。”
“你在自杀……”
“我自有分寸。”
看着他的眼睛,展琳不知道还应该再对他说些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有些人看上去很柔和,也许他有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眼睛,但那眼睛里有你用世界上最锋利的矛都刺不破的固执。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记得明年的尼罗河祭,我和路玛等你回来。”
“不会忘记。”微笑,揉了揉她的发丝:“对了,你哥哥现在怎么样?”
怔。半晌才醒悟过来他问的是奥拉西斯,脸随即微微一红:“他……很好,好多了。”
“那就好,晚上有没有事?”
“……好像没。”
“那不如一起参加我们晚上在甲板上举行的集会吧。”挤挤眼,拍了拍她的肩:“在宫里是见不到的。”
“集会?”
“对,打扮得漂亮点。”
“……好。”
流浪艺人的集会,其实就是所有人集中在甲板上聚餐,顺便搞的一个小型篝火晚会。很热闹,也很能让人融于其中忘了一切地开心,因为他们本就是一群非常容易快乐的人。
烤肉在炭上发出嗞嗞诱人的声响,交织在劈劈啪啪火星恣意爆裂出的音响声中,连带骨笛和角铃的协奏,也变得分外诱人起来。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见过的,没见过的,穿着各个种族的衣服,围着圈在甲板中央高台上的篝火旁翩然起舞,火焰因此而高涨,就像他们酒后艳红的脸色。
展琳穿着伊奴让人送来的埃及努格白——那种白色的带坎肩长裙,托着晚餐在这兴奋的人群间挤着,左顾右盼。裙摆上很快就被许多小小的手印子给拍满了,那些四处尖笑着钻来钻去的小孩,每每喜欢突然跑到人脚下抓着别人裙子一掀,引来男人们的大笑,引来女人们高声的尖叫,出其不意,却倒也让人很快感染到了这里四溢的快乐心情。
“西鲁!萨布拉尔!快过来!”
“还有你们!嘿!小淘气!快从上面下来!老爹看见会揍你屁股!”
一串尖笑,几个小不点一脸兴奋地从缆绳上滑了下来,落到展琳面前,转瞬唧唧喳喳跑向堆满食物的船头。一个小胖墩落地时绊了一下,嘴巴一瘪刚要哭,她忙过去把他搀起。而他随即眼睛一亮:“咦!是和伊奴哥一起跳舞的姐姐!看啊!是那个和伊奴哥一起跳舞的姐姐!!”
随即无数视线把展琳包围了,那些兴致勃勃的眼睛,几乎比篝火还要让人无处遁形。
“姐姐!再和伊奴哥跳一次吧!”
“姑娘!去啊!”
“来,没关系的姑娘,来!”
展琳一时哭笑不得。本想不为人注意地混在人群里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谁知道一秒不到的时间就莫名其妙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束手无措地站在那群人目光中间,面对着他们的笑闹,面对着他们的怂恿……及至抬头,却看见伊奴也在对着自己招手,站在篝火边那个显眼的位置,打了个响指,朝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指。
于是她几乎是赶鸭子上架般地被推到了伊奴的身边。
“伊奴我……”
话音未落,已被台下沸腾起来的声浪硬生生逼了回去:“伊奴!伊奴!伊奴!伊奴!伊奴!”
人群随着揉入鼓点的乐曲声而变得亢奋,各式各样的语言混杂在一起,令人分辨不出一字一句,但那兴奋的目光却是统一的,对着她身后妖娆高贵于一身的身影,亦对着她。
“来吧,热闹热闹,琳,别拒绝。”
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欢笑,这样的热切,这样的音乐……于是在他手指牵引下长裙旋起,火焰下散作一朵盛开的百合,飞扬在舞者纤巧敏锐的足间。
“上次不太尽兴,这次再来。”
“呵呵,疯子。”
第四部分
第十三章 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3)
感染了周围的激情展琳也有些兴奋起来,身子一转带动伊奴的身形在人群中引发出又一波激越的尖叫,笑,笑得放纵恣意。
却在越过他的肩膀落到甲板人头攒动的黑暗时,没来由地,忽然便凝固了。
她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高大,沉默,在甲板深处靠近围栏的地方静静站着,一动不动。浓郁的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只除了一双暗绿色眸子,在身周那些模糊成一片的黑色身影间闪烁着荧荧光芒,淡淡的,对着她的方向。
再看时,那个身影不见了。
她匆匆挣离了伊奴的手指,不知道为了什么。
“琳?”乐曲和四周欢快的喧嚣声依旧,而她的身影已朝人群外挤去。
“我有点事,离开一会儿。”
夜色下奔腾的尼罗河,有着白天所不太容易体会的汹涌澎湃。或许就像他刚才安静却并不宁静的眼睛,她想。
“奥拉西斯……”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不语。发丝被河面上的风猎猎吹起,四下散开,轻抚在她脸上,一种柔软的沉默。展琳跳上围栏,自顾着坐到他身边。
坐在围栏上的感觉很惬意,视线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就好像直接坐在奔走的水面。
“玩得开心吗?”一波浪在船身拍打出一片嘈杂,奥拉西斯在这些嘈杂声中打破沉默。
“开心。”
“我想也是,很少见到你这样笑。”
“我可以笑给你看的,如果你不介意。”
“好的,我不介意。”
“……可我现在笑不出来。”
“呵……有时候你像个傻瓜。”
船身一阵颠簸,展琳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船身一晃,下意识伸手想把围栏抓牢,前倾的肩膀已被一只手轻轻搂进他的怀里。
微微一怔,却并没有挣扎开来。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指力道很轻,一种淡淡的感觉,就像他安静凝视着水面的眼睛。
“谢谢……”
“客气。”
再一次沉默,展琳转头将目光投向船头那些仍在喧闹着的人群。
“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想底比斯,还有我的哥哥俄塞利斯。”
“想尽早让他帮你摆脱这副尊容?”
他笑,不语。
“奥拉西斯,我的包还在那艘船上。”低下头,她忽然有些含糊地道。
“那只装着够我们俩吃上半个月粮食的包?”
“那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武器……”
眼神轻轻一闪:“什么?”
“我的武器,你还给我的那把武器……”
不语,奥拉西斯的目光转向河面,淡淡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表情。
突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些话,她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对他说这些,像个把事情搞砸急于向人偷偷倾诉一下的小孩。
见鬼,他根本不会理解。
“你在害怕?”他开口。她惊跳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害怕?”
“某种特殊的东西,在某些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能让人得到某种特殊的安全感和优越感。琳,你害怕,因为你失去了你的‘无敌’。”
霍地抬起头直直注视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单地说,武器丢了,你怕你就此失去了你的能力。”
“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很了解!”突然拔高的嗓音:“当初它也丢过,不是吗?”
“那是因为当初你对它并不依赖。”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对它依赖?”
“那得问你自己。”看着她,他的目光似海。没人喜欢在感到冷的时候贴近海面。
“我想我应该走了。”转身想离开,肩膀上的手却有力地一收。
“说说,琳,为什么过去可以很不在乎地随它被我拿走,现在却对它这么依赖?”
“没什么好说的。”冷冷地回答,用力甩开他的手,近乎粗鲁。
“你觉得靠它才能真正帮我是吗?”耳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展琳的心跳忽然间加快了,在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缠绕着发丝的瞬间。然后用力笑了一下:“我有必要为你想那么多吗,奥拉西斯?谁告诉你我……”
“谢谢……”他低声道,脸静静地靠着她的颈弯。
她的身体僵硬了,连同她倔强的唇线:“谢什么,我已经没力量帮到你什么了。”
“力量吗……”手重新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从后方环到她面前,然后将手在她面前摊开,再将它合拢:“琳,这是什么?”
“拳头。”她随口一句,然后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可笑。
“我叫它权力。”
蹙眉,她侧眸,在黑暗中望着他。
船似乎已从集会的热闹中沉静了下来,隐隐还能听见余兴未了的人,在月光下不知道对着哪扇舷窗哼唱着情歌。不时有零零落落的脚步声在甲板响成一片,伴着压抑过后的笑声,噼里啪啦一晃而过。
“什么叫做权力?”在那些声音消失过后,他继续道,用他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在那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我曾以为……不,或者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权力这东西,就是我父亲手里那把叫做权杖的东西。”
抬头,他安静的眸子里忽然溢出一道蔚蓝色的光,透过瞳孔暗绿色的膜,直直投入展琳的眼眸:“后来才明白,其实权力,一直都在我这里。”伸手,他将自己的掌心对向展琳:“因为我把它遗失了,又在这里找到了它。在我为了丢失权杖而失魂落魄的时候,它一直都在,琳,正如你的力量。”
第四部分
第十三章 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4)
展琳目光闪烁,在他掌心的温度,和他眼眸的晶莹中。
“或许你丢失了它的实体,但其实它一直都在你这里,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
他的手掌抚住了她的脸,温暖而粗糙的感觉。
而她始终沉默,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忽然觉得他是陌生的,认真得陌生。却又觉得他是熟悉的,温柔得熟悉。
“很晚了,回去吧。”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肩膀上传来他手指的温度,有点烫。
她回头看向他的眼睛,而他闪烁着暗绿色光泽的眼睛径自看着浑浊的河面。
“晚安。”她低下头,嘴唇几乎碰触到他的手背。
他沉默着把搭在她肩膀的手松开。
踏上甲板的时候,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官方派来维持秩序的军队几乎有种力不从心的焦躁,一大早赶来底比斯港口看热闹的人太多,为了这朵来自安纳托利亚的玫瑰。
显然,凯姆?特王室为迎接她的到来花费了大量的心力。庞大的仪仗,黄金的、帝王专用的马车,一丝不苟地守候在码头迎接她的,是几乎半数以上这个国家地位显赫的官僚和将军……厚厚的花瓣铺满整张从甲板到码头的搁板,因为安纳托利亚的玫瑰不爱穿鞋,因为安纳托利亚的玫瑰,有着令世界为之赞叹的最美丽最柔软的双足。
精心细致,一丝不苟。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到,为首的宰相甚至对自己行着只有面对他的王时才会行使的跪拜礼仪。然而,纵使如此,赫梯国公主赛拉薇,当她风姿绰约、万人瞩目地出现在船首的那一刻,一张美丽的脸庞上,颜色却始终没有好看过,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愠怒。
她的男主角没有出现。
在她这个即将以未婚妻的身份,带着关系到两国一切利益关系的契约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身为她的未婚夫,身为凯姆?特一国之主,那位年轻傲慢的法老王……居然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她。
漠视周遭所有的视线,赛拉薇一边缓缓地从甲板上走下,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跪在下方那老宰相隐隐带着些闪烁的眼。直至来到他跟前,既不让他起身,也不接过他伸来搀扶自己的手,只是轻轻用脚趾碾着那些柔软的花瓣,看着它们粉色的汁液,慢慢染红整个足尖。
原本嘈杂热闹的空气,悄然间便凝固了。包括那些人头攒动的民众,包括那些维持治安的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动不动注视着这美丽又安静的女子,那香艳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傲然,同她贴身缠裹着的黑色长裙一般,妩媚却又窒息地在不自觉中夺去了每个人身上活跃的气息。
“宰相……阿赫拉谢普大人?”半晌,终于开口,却令这年高权重的老宰相不由自主在心底暗暗一凌。
俯下身,恭敬地再次行了个礼:“是,公主,阿赫拉谢普叩见公主。”
“宰相不必多礼,请起。”
“谢公主。公主请随臣……”
“阿赫拉谢普大人,王在哪里?”
冷不防扬声插入的话音,令阿赫拉谢普再次一凌。
额头有汗在微微渗出,该来的,果然还是避免不掉:“王从昨日起身体就感到不适,为了怕影响公主的情绪,所以特命老臣代表他前来迎接公主,有失周到处,还请公主……”
“身体不适?”
“是。”
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老宰相有些浑浊的眼底逗留了片刻,收回视线,赛拉薇那由始至终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抬起朝人群绽出抹轻快的笑颜:“既然这样,那就烦劳宰相大人了。”
“公主多礼,请。”
“请。”
“快,阿努,把这个扣紧了。”
“嗷!我的毛!我的毛!”
“该死的!那叫头发!”
“嗷!痛死了!路玛!你走开!我要艾伊露!我要米塞蒂雅!”
“闭嘴!要来不及了!”一条腿卡着阿努的脖子,两手费力地把它一头长发用力扎紧,然后把凯姆?特那顶镶着黄金蛇头的红冠往它头上套。几分钟下来,路玛额头上已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刚才教给你的话,都记住了没有?”
扭了扭身子,没有回答,阿努在他的钳制下抗议地发出几声哼哼。
“如果出错,今天开始每顿饭你就等着吃莴苣吧。”
“呜……”
“在她面前可别给我发出这种声音!”
“知道了……”
“好了,把这个带上。”从桌子上捧起那缀着无数极品玉和宝石的黄金胸饰,他依着它的脖子小心扣上:“告诉我,公主名字叫什么?”
“赛……赛拉拉……”
“赛拉薇。”
“赛拉薇。”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你的光彩连伊西斯女神都会为之叹息,我亲爱的赛拉薇……呕……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呕’是怎么回事!”
“阿努觉得能让伊西斯女神叹息的只有琳!”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先忘了你的琳!”
“那不可能!”
“莴苣!”
“呜……”
刚把披风的最后一个搭扣扣上,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将两人临时抱佛脚的补习打断:“王,宰相大人带着赛拉薇公主由外殿方向朝这里过来了。”
“请公主正殿稍候,王马上就到。”
“是。”
“路玛……”
“别紧张。”
“她是叫赛拉娜还是……”
“莴苣!”
“赛拉薇!呜……”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1)
凯姆?特的奢华,虽然在来之前早已耳闻目睹,但当这粗犷中交结着曼妙,雄伟中浸润着优雅的庞大城池群山般耸立于自己眼前的一刹,赛拉薇仍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阵窒息。
果然不愧为自己的兄弟,赫梯君王曼迩拉提所为之倾慕的国度。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得出来,当屹立在底比斯皇城百米高的太阳殿祭台,昂首俯瞰底下浪潮般众生跪倒,朝自己顶礼膜拜时的情形,那是种何等神圣的尊贵与荣耀。
勿怪有人赞叹,凯姆?特,最接近神的国度。
随处可见的黄金,随处可见的艺术品……
这国家真是令人嫉妒地富裕。
在宰相阿赫拉谢普的引领下,穿过数重大门,经过冗长宽阔的人首狮身像大道,赛拉薇终于踏进了这个国家的中心建筑——太阳殿规模宏大的主殿。
甲板上接受万民瞩目时的骄傲和一路而来的矜持,在这短短一瞬,几乎被这大殿压倒般的气势抽离殆尽。微微吃了一惊,赛拉薇缓下步伐,轻轻吸了口气。
略去四周林立的石柱和巨型雕塑,略去那些雕塑上精心烙刻上去的黄金薄片和玛瑙玉珠,她将自己被这些景象搅得有点心神不定的注意力,慢慢集中到走在前边,那个身躯有些佝偻的老宰相身上。
然后,心跳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于是听到了远处幕帘挑起的通道口处,传来侍卫低沉洪亮的通报声:“王,驾到!”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了起来,一种无法用自己的思想去克制的速度。
通道处一道金色的身影在无数白色的奴仆簇拥下,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静静走来。修长,挺拔,殿外刺目的阳光横穿而入轻舔着他的身体,走动间,溢出一道道璀璨的光华……
神一般的风采,亦有着连神都会为之嫉妒的俊美容颜,在那顶象征着北凯姆?特王权的暗红色华冠下,散出不可一世的高傲与雍容。
这就是那位经常被弟弟谈起的,年轻的凯姆?特之王,奥拉西斯?
迟疑着,一时,这在船上做足了准备工作的公主,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局促。
正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间,那位年轻的法老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眼前。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对她微一颔首:
“你的光彩连伊西斯女神都会为之叹息,我亲爱的赛拉薇……吃了没?”
“……什么?”怔忡间,赛拉薇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些什么。
而对方依旧一张和煦有礼的笑脸:“吃了没,我亲爱的赛拉薇?”
即使在船上准备了无数遍,依旧没有想到这年轻的王同自己会面时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全盘打散了自己一路上想好的说辞,一时不明白他究竟做着什么打算,当下,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还……还没……”
“还没?那么我们……”
眼看着那只紧张得上场就晕的笨狼伸出爪子就要往人家手上抓,路玛抢先一步从它身后踏出,扬高了嗓音:“王,点心已就绪。”
阿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见着他的手朝大殿正前方的王座处指了又指,眨巴了半天眼,这才省悟过来:“传点心。”随即视线转向一言不发望着自己的赛拉薇,手朝前一展:“公主,请。”
“听说王病了,赛拉薇还以为今天见不到王。”
“公主光临,这点小病又算得了什么?今天不能亲自来港口迎接,已是奥拉西斯的怠慢了。”随着送上点心的奴仆人来人往地一多,阿努从进门开始就被这大得吓人的地方紧绷住的心脏,总算缓和了下来,一字不拉地背着路玛教给它的话,倒也有模有样。
它确实没有想到,连面都还没见着,路玛就能猜到这位公主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几乎一字不差。
路玛铁青着的脸色亦缓了缓。
偷眼看向身旁的老宰相,那老头似乎还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亦步亦趋在自己的“王”和公主身后跟着,一脸的慎重与安静。
“底比斯真的很美,比过去听人说起过的还要美。”在阿努身旁的位置坐下,寸步不离身侧的女官立刻分两边在赛拉薇座旁随侍而立。
“公主谬赞,奥拉西斯倒是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之上的雄狮哈图沙什仰慕已久。”
嫣然一笑:“不知什么时候雄狮能有幸等到凯姆?特王的莅临?”
手不自禁探向一旁的点心盘,即将触到,阿努微一迟疑,转而,端起边上的茶杯:“总有机会。”
沉默,不动声色地望着对方清澈却又带着丝闪烁的眼,赛拉薇抬手,对身后招了招。
身后一名女官立即上前,将手中一卷羊皮纸送到她的面前。
她无声接过,示意女官退下,摸了摸手中的纸卷,抬头,对阿努微微一笑:“此行,我弟弟曼迩拉提托我转达他为过去那些日子里,对王及王国土上的臣民所引发的不快,而表达最深切的歉意。这是他的亲笔信,请王过目。”
阿努一愣。
这是路玛事先没有为他设想过的,以致它空荡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类似应对的概念。茫茫然接过她递来的信,不敢去看边上路玛此刻脸上的表情,它低下头,硬着头皮把书信展开。
阿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这可怨不得它,有谁见过认字的狼……
路玛的冷汗已经滴在了衣领上。
他看到那头披着人皮的狼,微蹙双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卷宗,慢条斯理,一丝不苟。读得真是很认真的样子……只是,卷宗的头是朝下的,就连身后的老宰相也看出些端倪来了,瞪着双充满疑惑的老眼,欲言又止地望着它。
赛拉薇肩膀朝后轻靠,举杯轻抿了一口,看着阿努,亦看着它手里的卷宗,依旧不动声色。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在这静默的一刻,彻底给凝固了。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瞬间。
“啪!”忽然将羊皮纸朝桌上轻轻一抛,站起身,阿努朝被自己这一举动怔了怔神的赛拉薇淡淡一笑:“歉意之类,无须看了,请公主代曼迩拉提王收回。人民想见的是没有战火的和睦,奥拉西斯想见的,亦是如此。”
“王……”
不等她继续开口,阿努的手已向她伸出:“卡纳克为迎接公主的到来而敞开,想来,这会儿该是都准备好了,我亲爱的赛拉薇,如果不太累的话,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游览一番?”
“……好。”
赛拉薇起身搭住阿努手背的一霎,路玛恍惚觉得脚底有些疲软。
还真的没有想到,这头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在乎的蠢狼,居然开始真能说点人话了……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2)
告别伊奴及一干流浪艺人后在孟菲斯港口上岸,时值午后。
说是港口,其实不过是个不大的渔村,虽然在未来它将成为一座举世瞩目的真正的海港——亚历山大港。现在的它是简陋的,简陋而凌乱。
随处可见高高低低、色泽暗沉的土屋,在沙地上参差起伏。偶然有几栋白色的建筑,萦绕在棕榈植物交织的绿荫间,宛如鹤立鸡群般瞩目。沿海人来人往,在杂乱的小贩与路经的杂耍艺人间流连着,讨价还价,喝酒逗乐,热闹不已。
没有任何停留,在驿站买了匹马后,展琳和奥拉西斯一路向南沿尼罗河赶往孟菲斯。
只是从港口到孟菲斯城,就和从乡野到城里一个概念,一天时间,断然是走不到的,骑马也不行,何况,旷野里还经常会有狼群和匪徒出没。
所以当夜幕降临,展琳和奥拉西斯再如何急着赶路,也不得不在一处名为达那尔的小镇上停了下来。他们找到了镇上惟一的“旅舍”,以养足精神捱到天明继续赶路。沙漠气候多变,行沙漠夜路,忌贪。
旅舍,其实差不多是妓院的别称。
那个时候还没有兴起旅馆这种业务。由于来往客商多是孤身男子,所以妓院倒是应需而生,同时供应食物和住宿,以及部分赌局。
旅舍里人很多,多是些不得志的小商人和流浪汉,也有些地痞模样的,三五一圈,围着油腻的木桌吆喝着赌博。什么样的赌法展琳看不懂,也看不清楚,只知道非牌,非棋,是种类似骨头制的小木棍类的东西。也有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对那些年老色衰的妓女上下其手,震得头顶被柴火熏得发黑的泥土一片片朝下掉,混合着某些不堪的声音。
地上是黏腻的,在这昏暗的油灯下,展琳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猜测她踩在脚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好容易挤到张空桌前坐了下来,把上面狼藉的杯盘推开,找了个相对比较干净的地方,两人坐了下来。空气有点闷热,夹杂着股油烟和汗臭的味道,展琳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放到一边。抬头见到奥拉西斯,从头到脚用斗篷裹得滴水不漏,只露出帽檐下一双暗绿色的眸子,闪烁着,在整个凌乱的空间里静静游移。
干净的气质,同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有些目光似乎对此已有些注意,闪闪烁烁对着这个方向,交头接耳。
“要吃什么?”正四下留意着,耳旁突然一句闷闷的话音,倒让展琳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一名彪形大汉在自己桌旁站着,此刻正用着不耐烦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迟疑了一下,看看四周,再望望那个不断有冷热食物从里头被端出的油腻腻的房间,她随手朝旁边桌子一盘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烙饼点了点:“这个,还有那个。”边上的烤翅膀看上去也还算新鲜。
奥拉西斯看了看她,随即抬头,对那大汉说了通听不懂的话语。那大汉听完后很快离开,而奥拉西斯低下头,不再言语。
“奥拉西斯,你和他说些什么?”
“我在同他说‘量’。”
“量?为什么?
正在继续追问,桌子上“乒”地一响,把她给吓了一跳。
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大盘子,装着两块目测感觉像砖头般的烙饼,被重重丢在了她的面前。烙饼上没有一丝热气,晃动间,居然还能摩擦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人家桌子上小小的两块,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两大张瓦片了……伸出手指在上面戳了戳,烙饼噗的一声滑出盆子跌落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确实……就跟瓦片也没啥两样了。
抬头正撞上奥拉西斯的眼,他的目光似笑非笑,看着她,以及桌上这大盘东西。
无趣地转过头,正想循着声音看向边上的赌局,冷不防桌子上又震天一响,伴着股大葱的浓香,半只肥厚油亮的烤野鸭被丢到了她的面前。
盆子里的汁水险些溅在展琳的脸上,身子朝后仰了仰,她没好气地朝那早已速速离去的背影瞪了一眼:“我只想要两只翅膀。”
“所以说得跟他们讲清楚量。”
“为什么还会那么多?”
“也许你不够。”
“……”无语,手抓到鸭腿上,她朝奥拉西斯看了一眼,见他点点头,于是她也就不再客气,因为着实饿了。
“要不要来点?”鸭子是刚出炉的,有着新鲜的脆与烫,抽着气小心撕下一片雪白的肉,连着焦黄流油的皮,递到奥拉西斯面前。
他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展琳自顾着吃了起来,嚼得很大声,想借此掩盖住边上一对寻欢作乐者越发肆无忌惮的呻吟,不过并不成功。
肉很香,但实在没什么味道。奥拉西斯是聪明的,他没有吃,这味道让人想吐。伴着那些声音闷闷咀嚼着的时候,展琳如是想。
一层阴影覆盖了整个桌面,当展琳在呻吟声和鸭肉因此而变得古怪的味道中回过神来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坐的地方被一圈衣着破旧、脸色油腻的男子所包围。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指着自己,喋喋不休不知道在对奥拉西斯说着些什么,用一种陌生的方言。
而奥拉西斯的沉默和紧绷似乎令他们中为首者颇不乐意,也是,当自己说得唾沫横飞、扬扬得意时发现听者一脸地漠不关心,任谁都高兴不起来。于是他用肥壮的大手在奥拉西斯相对他而言显得瘦削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斜着眼笑着,轻轻说了两个字。
于是奥拉西斯突然间便站起身来了,在展琳还没来得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她听见他开口,用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那声音淡淡的,一如往常的低沉和安静。只是展琳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手里的鸭腿上,并且偷偷地,把嘴里咀嚼了半天没能咽下去的肉块吐到地上。
那个为首的高壮男子显然被他这一句话给激怒了,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扬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却挥了个空,没见到奥拉西斯怎么闪躲,他修长的身躯已如鱼般滑离了那男子的掌控。扬手一把抓住他挥空的拳头,暗绿色的眸子中,隐隐划过一丝湛蓝色的光。
展琳突然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炎热的竞技场,那场炎热得让人沸腾的比赛。
与此同时,伴着咔嚓一声脆响,那男子原本跋扈的神色蓦地一变,转而,用力抽动着被奥拉西斯钳制住的手,嘴随脸部的迅速扭曲而爆发出一阵低吼。
四周一静。
不出片刻,不知道谁的口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无数身影从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座位中站起,朝着他们的方向迅速围拢过来!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3)
麻烦了……展琳眉头一蹙。
整个不大的空间就像被流沙堵塞的螺壳,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愤怒的脸。
而奥拉西斯似乎浑然不觉,一味捏着那哀号连连的男子,对身周那些人,那些怒火,根本视若无睹。
突然一只手从人群中探出,在展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刹那猛地抓着他斗篷上的帽子,用力地一掀!
原本喧嚣的空间,在一阵沉默后,随之爆发出一阵更为沸腾的声浪。
不用翻译,展琳都能知道那些人在吼些什么,看看他们的表情,简直比活见恐龙还要惊恐和兴奋。
不待有人清醒,朝奥拉西斯抓过来,展琳猛地抓起身下的凳子劈头对着前面的人群一顿狠砸,在人群被打乱的瞬间,一手劈开奥拉西斯抓着那男人不放的手,将他紧紧拽在手心,低低一吼:“走!”
蓝光在眼底一闪而逝,似乎猛地回过了神,奥拉西斯配合地由着她拽着自己,在那堆混乱的人群中用凳子砸开一条狭窄的通道,飞速朝外面冲去。
上马,狂奔。
身后的“旅舍”内混乱的怒吼嚣叫声还未在耳膜中散去,坐在奥拉西斯身后,展琳环着他的腰迎着沙漠冷冷的风,突然之间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什么?”不解,在她笑得令自己开始一头雾水的时候,奥拉西斯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没付钱,哈哈!”
“就这样?”
风扬起他漆黑奢华的长发,扫在展琳脸上,令她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还有这个。”抬手在他脸旁扬了扬,赫然半只烤鸭,上面还留着被她撕扯过的痕迹。
“……”无语,他轻轻摇了摇头:“被他们这么说,亏你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说我什么了?”
“你没听见?”
“听不懂。”
“那就算了。”
“他们到底说我什么?”
“没什么。”
“算了……”沉默,头靠着他的背,很温暖,能听到他的呼吸,有点急。忽然有点高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他在不开心,为了别人说的那些可能会让她不开心的话语。
“为什么不笑了?”他问。
“为什么要笑?”
“我喜欢听你笑。”
怔。
“嗬!”突然扬手一鞭,在展琳还未回过神来的刹那。一个颠簸,下意识抱住他的腰,那马跑得飞快,快得就好像……贴近他后背时能听得到的,他心跳的感觉。
沙漠的夜,并不安静。
很多种声音充斥着这片海般无尽辽阔的空旷大地,随着细密的沙砾被风牵引着,在平原散出一波波浅浅的轨迹,淅沥沥地波浪般四射,忽而再一溜烟兜转……
抓了一把枯枝丢进火里,火舌蹿了蹿,舔得上面半只鸭身泌出一层焦黄的油,香气一下子在空气里散了开来,有种懒懒的甜。
一阵风掠过,展琳缩了缩脖子,沙漠的夜风是冰冷的,干而涩,像把锋利的锉刀。忽然身上一暖,在她偷偷摩擦着胳膊的时候,带着种熟悉的体温,从头到脚盖了下来。抬起头,撞上奥拉西斯望着自己的眼,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把斗篷给她拢了拢严实。斗篷上还有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淡。
“吃比穿重要,是不是?”暗绿色眸子渗着微微的蓝,他似笑非笑。
展琳脸一红,心知他在嘲笑自己逃出来时光想着手里的鸭子而忘了自己的斗篷。侧过头,故意忽略他的视线,轻轻把话岔开:“刚才那些不是凯姆?特人吧?”
“他们?”眉峰轻挑:“他们属于更北边那些省,也可能是大绿海一些岛国横渡而来的渔民,所以你听不懂他们的方言。”
“你都能听懂?”
“如果不想成为‘聋子’,你就必须学会听懂别人都在说些什么。”尾巴轻轻晃了晃,扫在展琳手上,有种酥酥的痒。
“那你一定过得很糟糕。”
“怎么说?”
“因为别人说什么你都得听得懂,你说什么话都必须讲得很明白。”
“这很糟糕?”
“有时候确实。太清醒的人总是活得很辛苦,所以我们国家一些过于清醒的人总爱说一句话,叫难得糊涂。”
“你的国家叫什么。”
“叫……”微微一怔,惊觉又被这男人带向了他感兴趣的话题,低下头,她轻轻一笑:“是啊,叫什么呢?”
“还是不肯说?”嘴角轻扬,侧眸,那碧绿色的眼斜斜扫了她一眼。
“……奥拉西斯,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不说。”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因着奥拉西斯的话语,以及他眼底淡淡的表情。只有风一下一下游走在柔软的沙砾上,伴着马低喷的响鼻,倾奏出一种简单而安静的乐曲。夜很沉,他在身旁坐得很安静,隔着斗篷能感觉到他体温的距离。
直到眼前火焰“啪”地爆裂出一声脆响,他将视线转向展琳:“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一场意外。”
他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朝火堆里丢了几根枯枝,火焰蹿了两下,映着他的眼,闪烁出一点碎碎的金:“家里还有谁?”
“没有别人。”吸了口气,她蜷起双腿:“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不要回去了。”淡淡一句。用枝条拨着明灭的火,他看上去漫不经心。
“不行。”
“为什么?”手停,他的视线依旧在火光中闪烁。
“我不属于这里,这地方……也不属于我。”
再次沉默,他丢开了手中的枝条,而展琳手里的鸭,也已经在长时间的熏烤下变成了一团焦碳。
只是无知无觉。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4)
手指忽然冷冷地一触,在月亮自头顶无声偏移许久之后。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手已被一只冰冷的掌心覆盖,又在转瞬,指尖从她的指缝间穿了进去。相缠,她的手被握得很紧。
愕然。
试图挣脱,他却将她握得更牢,像两条扭转的蛇,一阵疲惫的缠绕,交叠在一起,浅埋在沙砾的滚动中……
心跳,舌头干燥得滚不出一个字节。她看着他,呼吸急促,而他目光依旧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混沌的黑夜。
她低下了头,掌心爬满细密的汗,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手指依旧缠在他的指间,不敢动,动会换来他更紧的缠绕,那会让她的心脏跳得更加激烈……
然后感觉他的头朝她身上慢慢倾了下来,不知不觉中,枕在她有些僵硬的肩膀上。她微微挣了一下,一缕发丝顺着他脸庞滑下,很柔软,贴着她的手背轻轻划过。
心忽而悄悄一软。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靠着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希望这样的姿势能维持得久一些……半晌,抬手抚向他眼角,那一小块地方。他闭着眼,似乎没有感觉。于是手指大胆朝下滑了过去,触碰到他唇角,他唇角轻轻一牵,她手指匆匆一缩。
“琳,想不想知道店里那些人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他忽然睁开眼,望着她有些躲闪的目光。
“想。”手险些无处可放。
“他们说你很美。”
“……所以你要揍他们?”
“然后问,多少价钱可以买你一晚……”
“是不是你价钱开得太高,所以他们要揍你?”
“我说,这个价钱我至今还出不起。”
挑眉:“哦……”
“他们让我滚出去。”说完这句,他合上眼:“所以我让他们去见鬼。”
“那么,”忽然又把眼睁开,“究竟多少价钱,你肯卖我一晚?”
“你去见鬼。”
他笑,侧头,重新闭上眼睛。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展琳低头看着他,无声无息。
阿努的脸,奥拉西斯的表情,沿着唇线依稀辨得清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一点窒息,为了那一丝纯粹的孩子气……
突然他的耳朵轻轻一抖,就像阿努时常做的那样。随即蓦地睁开眼,身体稍稍有些绷紧。
“怎么了?”展琳被他突如而来的举动吃了一惊。
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耳朵仍在轻轻抖动着,他目光流转,片刻,一动不动望向东南方某一个点:“我好像听到了些什么。”
入南苑再往东走不到百米,是一道贯穿半个皇宫的人造河。沿河而建一栋不大的摩索拉斯时期风格的建筑物,朴素,小巧,单从外表来看,实在给不出一个能让凯姆?特帝王留连的理由。
实际上,当人转头发现似乎有一整天没能见到这位年轻的王,而又有急事必须立即找到他的时候,必然,十有八九能在这个地方找到他。
一个言行有点怪异,性格孤僻,让人无法捉摸的男人。
来这里两天了,只字未提联姻,只字未谈和约,总是温和着一张笑脸在那些应该的时刻应该的地点陪伴在自己身边,一丝不苟地尽着主人的义务……只是,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那些模糊的具像,完完全全雾里观花的感觉。
来了两天,直觉浪费了两天。
曼迩拉提让自己好好了解一下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根本不曾给过人机会去了解。
挥退使女,提起长裙踏上台阶。
台阶上的长廊不设一名守卫,不知道是守备松懈,还是凯姆?特人对自己王宫内的安全度实在太过自信。雕花大门虚掩着,一丝晕黄色光线从里面斜斜射出,隐约有黑影在门缝内晃动,折得光线忽明忽暗。
犹豫半晌,抬手,在门上轻轻拍了拍。
“谁?”熟悉的声音,却带着种陌生的不耐烦。
“赛拉薇。”
“嘭!”突如其来一声闷响,随着门缝内阴影一阵凌乱,片刻,那扇虚掩着的门被慢慢拉开。
“赛拉薇?”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不期而至,脸色微微涨红,带着一丝茫然的神色,这平时温和儒雅的王竟带着种近乎仓皇的表情望着她:“……很……晚了,找阿……我有什么事?”
微微一笑,透过他的肩膀,望了望他的身后:“不请我进去吗,奥拉西斯?”
怔。半晌,有些僵硬地后退一步,他轻轻吸了口气:“请进。”
阿努完全没有料到这位赫梯国公主会在这种时候跑来这个地方找他,在他因为心情郁闷而啃着昆莎的甜饼躺在地上消磨时间的时候。
他记得就在两个漏计时前才刚刚同她分开,不是吗?
那女人一进门便没再开口。
嘴角扬着笑,对着房间四下打量,很仔细,好像刚进卡纳克时的模样。直到一丝不苟地把这不大的屋子里仅有的几件摆设浏览通透,她慢慢踱着步,很快,自顾着在琳的床上躺了下来,歪头看看天花板,然后,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向他。
静,除了计时沙漏的声响,几乎悄无声息。
阿努把饼罐子悄悄踢到床底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路玛不在,说辞没有准备,阿努的脑袋里空荡荡的一片。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5)
“王,为什么不到赛拉薇身边来?”见他半天站着不动,赛拉薇眼波流转,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床沿。十指纤纤,灵巧的软玉一般。
阿努迟疑了一下,片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依旧搞不清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琳在床上的时候,这床是轮不到它的。
“王打算这样坐到几时?”眼看着这个貌似英俊而健壮的年轻男子,在坐下后像座雕像一样动也不动一晃便过去三分之一漏计时,赛拉薇忽然间隐隐烦躁起来,这男人是不是远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聪明?
同样烦躁的还有阿努。
要它坐的人是她,不想让它继续坐下去的人又是她,她到底想干啥?当下站起身后退一步,站到一旁继续望着她。
赛拉薇的脸蓦地涨红了。
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虽然凯姆?特王的高傲和冷漠早有所闻,虽然来之前已经设想了"奇"书"网-Q'i's'u'u'.'C'o'm"无数种可能……但眼前这位傲慢的王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对于自小便被视作安纳托利亚玫瑰的她来说,实在已经无异于一种侮辱。
不来港口迎接她,可以忍受;见面后时不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甚至当众将弟弟的信看都不看地退还给她,也可以忍受。毕竟她已经30岁了,毕竟她清楚自己来这里所担负的使命。然而现在这种情形却令她再也无法顾忌自己应表现的涵养,漠视一个已快过了盛放期花般女子的容颜,比让她死还要无法忍受。
眉头一蹙,声音依旧是温婉轻柔的,动作却似乎已经不再受这被热血冲着大脑的女人所控制:“王,赛拉薇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直觉意识到不对。还没来得及后退,衣服倏地一紧,惊呼尚未出口,阿努整个身体被那貌似娇弱的公主一把拽着,朝她斜靠在床上的身躯猛地撞了上去!
“呜……”头撞在雕花床框上,一片金星四溢。视线还没从晕眩中缓和过来,下一瞬,脸已被一双冰冷柔软的手捧在掌心。
耳朵接触到对方指尖的刹那,阿努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颤:“赛……赛……”一吓,名字被彻底忘个精光,张着嘴不知所措地望着赛拉薇通红的颊闪烁的眼,它满脑袋都是耳朵被琳夹住时的苦难:“赛……呜……”
“王是不是觉得赛拉薇很可笑?”
声音和表情有点不太对,有点……有点像生气中的琳……可是她为什么要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没……”
话音未落,紧闭着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阿努!快……”急急的话音,随着匆促的脚步声在进入门内同这幕对峙相撞的一刹那,嘎然而止。
而阿努却仿佛见到了救星,眼睛一亮,挣扎着从那冰冷微潮的掌心中扭出头,朝着闯入者发出一声哀叫:“路玛!”
路玛只是朝里迅速扫了一眼,随即跪倒在地:“王,公主,恕臣无理,有急报!”
“急报?”一声冷哼,阿努只觉得脸上一松,整个身体随之扑倒在床上。眼角瞥见那古怪的女人起身后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到路玛面前,扬手一巴掌,随即,回头朝自己冷冷扫了一眼。
它觉得脸上森森然一麻。仿佛那一巴掌不是扇在路玛脸上,而是它的脸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由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阿努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蹭到路玛身旁一蹲,看了看他那半张已经像烙饼一样吹鼓起来的脸。
路玛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努怎么会知道……”
“你最好不要有动她的念头,她是王的女人。”
“阿努从来没有动过她,是她一直在动阿努!”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阿努不可以动她,她动阿努就没有关系??除了琳没有人可以这样捏阿努的脸!哈!没有人……”
话音未落,一张脸已经被路玛夹在手掌心:“你可以闭嘴了。”
“好吧!”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阿努没好气地爬到一边,趴在地上开始啃一堆滑落在地的床单。
路玛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看它一会儿,没有同往常一样阻止它的这种动物癖好。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它身边拍了拍它的脖子:“阿努,你叫我该拿你怎么办?”
继续啃着手里的布,阿努没有理睬他。
“好了,把头发整一整,跟我走。”
“去哪里?”停下嘴里的动作,它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议事厅。”
“那是白天才去的地方!”
“今晚不一样。”
“阿努不去!”
“算我求你了,阿努!”直起身望着它警惕而倔强的眸子,路玛笑了,开口,声音透着丝不再掩饰的疲惫:“凯姆?特要出事了……”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6)
一路急行,从大门到内殿,那些女官侍女被赛拉薇回来后那一脸可怕的神色吓得大气不敢出。从小侍候到大,还没见过她有过这样暴戾的表情。
直至见到一行泪随着步子从她眼眶里直直地跌落下来,那些试图以静寂来化解她眼中戾气的下人们,这才真正慌了手脚。
“公主?”
“公主您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公主??”
身躯在桌旁站定,抬指剔去眼角的泪珠,赛拉薇回过头,朝身后众人冷冷扫了一眼:“出去。”
“公主……”
“都给我出去!!”
“可是公主……”
“听公主的话,你们都先出去。”低沉熟悉的话音传入耳膜的霎那,赛拉薇身躯不自禁一震。
而同时,那些女官和侍女们在看清话音的主人后,低首行了个礼,立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西耶鲁……”
“西耶鲁叩见公主。”单膝下跪,那名身着暗色轻甲的高大男子将目光从赛拉薇惊讶的脸庞上移开,恭敬地垂下头颅。
“你怎么来了……我记得让你同波瓦一起返回哈图沙什……”安静的语气掩饰不了眼底微微的局促,她别过头,故作冷静地坐了下来。
“臣是来接公主回去的。”
“你说什么?”她不解地扫了他一眼。而他干净透彻的眸子,不带一丝开玩笑的迹像。
“臣说,臣来接公主返回哈图沙什。”
“曼迩拉提的命令?”
迟疑片刻,低头:“不,是西耶鲁自己的主张。”
眉梢轻挑:“为什么?”
“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怎么说?”
“北方吹来不祥的风,凯姆?特即将有难。”
“呵呵……西耶鲁,你的职业什么时候改为祭司了?没错,最近凯姆?特连日风沙确实很大,不过,那是随尼罗河泛滥而来的南风。”
“公主,相信我。”
“我只相信我弟弟的口喻。”
眼神轻轻一闪,抬起头,他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那么,请公主原谅西耶鲁的无礼。”
“你要干什么?!”眼见他高大的身躯离自己越来越近,赛拉薇的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站起身后退一步,不期然,撞到了身后冰冷的石柱:“站住!西耶鲁!我要叫人了!”
“赛拉薇……”一声叹息,烟灰的色泽沉淀眼底幻化作一波温和无奈的柔雾,在那美丽的身躯不安而惶恐地闪向身后石柱的刹那,他抬手扣住了她颤抖的肩膀:“谁让你流泪了,我的公主……”
有些突兀的话,在这金石般刚毅的男子口中说出,柔和得令她一窒。
突然之间,本已控制住的泪,顷刻决堤般从眼眶中滚落,以那种无法控制的速度。却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脸庞贴近那宽阔胸膛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要崩溃了:“西耶鲁!西耶鲁!出去!不要看我!出去!”
“跟我回去……”没有放手,却在她骤然间疯狂起来的挣扎中将她抱得更紧。这个美丽而任性的女人,他太了解她。
比谁都骄傲,比谁都怯懦,比谁都懂得保护自己,却又比谁都更容易被攻陷。这朵安纳托利亚高原冰冷之风精心培育出来的玫瑰,即使再年长10岁、20岁……都无法有足够的心理成熟度,去担当曼迩拉提政局中的傀儡。
“西耶鲁,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你的堂妹,她的女儿都快嫁人了。”
“真的老了呢……而他年轻得让我妒忌……”似乎有点倦了,不再挣扎,不再抽泣,只是安静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若有所思般低语,不知道是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你们的恭维都是骗人的,安纳托利亚玫瑰永远不会盛开不败,西耶鲁,对不对……”忽然抬起头,隐隐闪烁的目光,一眨不眨望着这男子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希伯来人,你还要这样看我多久?”
“多久都好……”
“你又在恭维我,希伯来人,知不知道我已经被你们这些毫无意义的恭维给害惨了……”
“西耶鲁最不擅长的就是恭维。”
“那么最不擅长恭维人的西耶鲁将军大人,能不能用你坦率的嘴坦诚地告诉我这个老女人,你现在这样面无表情非常无理地看着你的公主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听真话吗,我的公主……”
“是的。”
微笑,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丝:“我在想……一直都在想……这样……”低下头,用力覆上她的唇,连同她唇角那抹骄傲的笑。
第四部分
第十五章 瘟疫(1)
从平坦的沙海中显露出来的,似乎是一座废弃了多年之久的金字塔地基。堆砌了四分之一高的塔围巨石已在沙漠干燥的气候中出现了风化的迹象。支离破碎的脚手架沿木梯直通塔底,漆黑的洞,如同一只从黄沙下挣扎而出的巨兽的口。
地基四周零星散布着一些帐篷和日常用具,看上去时间并不久,扎定帐篷的木桩都是新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看上去应该是被用作临时营地的地方,缺乏人打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到处散放着破旧的衣料和瓦罐,不见水和食物,亦没有牲口,只有一只野狗在一堆凌乱的废墟中刨啃着,在听到接近的马蹄声后警觉地抖了抖耳,随即叼了样东西扭头离开。
离开的瞬间,藉着月光展琳看清了它口中的物体,那是半条小小的手臂,连着掌心五指张开,随着它急急的步子,在黑暗中僵硬地颤动。
奥拉西斯勒停了马,在离开那个营地约莫还有几十步远的距离,展琳纵身跳了下来。
“不要走远。”
“就在附近看看。”
边说着,边四下打量。
就在距离这儿两道沙丘的地方奥拉西斯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随着距离的接近,连展琳都似乎能从那些一波波袭来的夜风中,隐隐辨别出一些模糊的呻吟。估计是某个遇难的旅行者,在这种地方是常有的事。当下二人毫不迟疑地催马赶了过去。
只是没有想到,那声音引他们到来的地方,会是这个样子的。
“喀……”环顾间,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细看,在看清脚下东西的一刹,展琳不自禁后退一步。
“怎么了,琳?”
“……是具尸体。”
一具尚未腐化,但身体已经在阳光的暴晒下发黑僵硬了的尸体。半埋在黄沙中,只留一张扭曲的脸孔和半边身躯袒露在空气中,空洞的眼眶对着天,似乎在无声恐惧和控诉着什么。
“是不是遇到了强盗的洗劫?”策马在展琳身后停下,端坐于马鞍上,奥拉西斯在夜色中闪烁着荧绿色光泽的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地上的尸体。
“好像……没有什么外伤和挣扎的迹象。”弯下腰想动手去检查尸体,却立刻被奥拉西斯阻止了。
“右边帐篷附近有两具,前面的沙里还露出一具,那个地方,”朝更远处一堆废墟深处指了指,“至少有三具。”狼的眼无所谓黑夜与白昼,因此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楚展琳所无法看清的一切:“小心些,琳,我怕会有什么古怪。”
“嗯。”应了一声,继续朝前走。
也怪,刚才一直随风若隐若现的声音,到了这个地方,却反而听不见了……
“有人吗?”开口叫了一声,在这偌大的空间中,随即被天地侵吞得烟消云散:“有没有人?”
“有人吗?我进来了?”随手掀开一顶帐篷,立刻被里面猛冲出来的恶臭逼得退了出来。尿屎臭伴着尸臭,里面一具尸体仰天靠坐在破旧的毡子上,手卡着自己的咽喉,嘴大张,仿佛在用力吸着空气中最后一口氧气。
见鬼,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脸色泛白,展琳将帐篷合拢,踩着地面的狼藉,一脚高一脚低继续前行:“有人吗?有没有人??”
“琳!”身后突然响起奥拉西斯的声音,没来得及回头,足踝上突然被一个冰冷粗糙的东西蓦地扣紧。
急收腿,身躯随即飞快地朝后一纵。落地瞬间,她刚才站立的地方,一顶半倾塌的帐篷边露出的一张苍白憔悴得仿佛骷髅般的脸,直直映入她的眼帘。
“水……水……”如果不是因为他蠕动的嘴和身躯昭示着他一丝微弱的生命力,展琳几乎以为他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以致刚才从他身边错身而过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正被一场极严重的病折磨着,四肢严重佝偻变形,嘴唇溃烂,可以从烂开的缝隙中直接窥见里面肿胀的牙龈。同样溃烂着的还有脸和身体上随处可见的红色水疱,最大的有黄豆大小,最小的也有绿豆那么大的个儿,有的集中,有的分散,触目惊心地分布在这男人快被病魔榨干了的身躯上。
“水……”
“奥拉西斯!快……”正想让奥拉西斯丢袋水过来,话音未落,那男子突然全身一阵抽搐,片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生命的迹象在他身上迅速消失,就在展琳还僵立原地对着这刚变成尸体的身躯发愣的时候,突然腰部一紧,转瞬,被奥拉西斯扯到了马背上。
“他死了……”
“屏住呼吸。”冷冷丢下这句话,他勒转马头扬手狠抽一鞭,一声不吭地逆着风朝远处飞驰而去。
马不停蹄飞奔将近一公里的路程。
直到东方隐隐泛出鱼肚白,而四周空旷得连一个沙丘都没有,奥拉西斯这才放缓了马的步子,任它一路缓缓向南继续前行。
“快百年了,它怎么会卷土重来……”
“什么东西卷土重来?”沉默至今,满肚子的问题,但他阴沉的脸色让展琳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现在见他总算有了愿意交谈的迹象,她立刻趁势追问。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他身上的病。”
“那是什么病?”外表看上去,似乎是发于全身的某种疱疹,但好像还伴有发烧的迹象,可能是疱疹化脓后身体出现了炎症。即便这样,应该是种比较严重的皮肤病吧,不是很明白奥拉西斯的脸色为什么会这样难看。
“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们依然无法准确地给这种病一个合适的名称,正如我们至今没有找到医治它的有效方法。”声音有些沉闷,正如从侧面看上去的,他被晨光拉长的身影:“在那些记录着这种病肆虐于我凯姆?特的文献中,我们把它称之为瘟疫。”
“瘟疫……”沉默。
瘟疫,这个词于她并不陌生。在她的印象中,最为深刻的应该就是欧洲中世纪时那场至今为人所动容的,由鼠疫扩散出来的黑死病。当时传播范围之广,速度之快,造成的灾难之严重,许许多多的电影和书籍中都有大量详尽的描写。
只是直面瘟疫,对于她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传染性怎么样?”
“传染速度极快,尤其对于小孩。”
“但是奥拉西斯,你会不会看错了?我觉得他的症状更类似某种严重的皮肤病。”
“最初咳嗽,伴低热,当全身出现红色癍痕的时候预示该病已处于第二阶段。咳嗽止,患者开始持续高烧。至第三阶段,全身红癍陆续化脓,溃烂,直至……”感觉环着自己腰的手微微颤了颤,奥拉西斯停下这段不带任何温度的讲演,回头,轻轻扫了她一眼:“闲暇时,我或多或少接触了这一类文献。大致就是如此,当然,我也希望是自己看错。”
和黑死病症状不同的瘟疫,21世纪任何资料都不见有类似记载的瘟疫……这到底是种什么病,如果埃及曾经爆发过这样可怕的病毒,历史上应该会有记载吧,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思忖半晌,展琳抬起头:“你刚才说,它百年前爆发过,后来是怎么终止的?”
“半个国家的代价。”
“半个国家……”
“半个国家的人,那些被感染的,怀疑被感染的……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话音突然停顿。冗长的发遮掩了他侧过头刹那间眼底的神情,手指细微的触感,传递来他身体瞬间的紧绷:“那一场我们无法忘却的灾难,无法磨灭的罪。”
扬手猛抽一鞭,马吃痛,陡然间加速朝前方狂奔而去:“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琳。它回来了,离孟菲斯太近。”
第四部分
第十五章 瘟疫(2)
镀金的墙面浮雕,纯金的镂花靠背椅,一溜直长桌上整齐摆放着黄金的杯子和盛放在黄金托盘里的水果点心……金碧辉煌,穷奢极侈。只是坐在这奢华的殿堂中央,阿努所剩下的惟一感觉,是胆战心惊。
从窗外一团漆黑到东方蒙蒙泛白,从最初的强烈倦意到现在双腿发麻,它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样坐着,还得坐上多久。单看满桌人脸色时冷时热,语气时而沉缓时而激烈的架势,似乎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只是路玛的脸色同边上老宰相一样凝重,重得它连找借口开溜的念头都兴不起来。
事实上它已经紧张得有些无所是从,因为那些人滔滔不绝的时候,目光都在时不时地瞥向它。进来前路玛嘱咐它尽量少开口,稳稳地坐在这张椅子上安静听着就好。它照做了,可是,这些人的话,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表情,似乎逐渐让它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了。脑袋里反复有个声音在说:“阿努,你至少得表示些什么,看看他们的眼睛,听听他们说的话,继续不吭声,可能吗?”
可是……说什么呢,没有路玛一字一句事先安排好,那天在赫梯公主面前超水平的表现,其实只是极其幸运的昙花一现。
“放进来?太可笑了,阿尔特内斯大人,您是否还记得当年那场瘟疫过后留给我凯姆?特的都是些什么?”
“当年所发生的,你我都未曾亲身经历过,况且,谁都没有办法证实这消息的确凿性。”
“但北边过来的那些人中确实有类似的症状存在,不是吗?而过去那些日子以来瞒着我们耳目陆续迁徙到底比斯来的贵族们,迁来的原因又是什么?论气候,论通商,北边都比这里要好得多。”
“但谁都没法证实那种病确实是瘟疫。”
“谁也不能证明它不是。”
“但至少普通的病例得有人去给他们看看,他们在外面,一无所有!”
“您认为城门打开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您认为不开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脸色微微涨红,在说完这句话后,那名为阿尔特内斯的大臣目光转向眼睛已经有些发直的阿努,恭敬一揖:“请王去城楼一观,如果再继续封闭城门,城内和城外的民众恐怕会……”
“现在才想到请示王,不觉得太晚了?”出声的人是路玛,一脸漠然,冷冷看着他:“更早的时候,你们做什么去了?”
“我以为……”
“什么都靠你以为,大人至王权于何地?”
“阿尔特内斯只是不希望随便什么区区小事都要惊动王!”
“那请问大人,这区区小事可曾被您处理妥当了?”
“……”语塞。
“再请问大人,当事情还未演变到不可收拾局面的时候您没有及时告之王,亦没有及时解决,而现在演变成这个地步,才带着这一堆麻烦跑来惊动王,您认为这就是您对王的尊重了?”
“路玛,王还未曾说些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都统大人!”
眼神轻轻一闪,路玛垂下头,朝阿努扫了一眼:“路玛越矩了,各位大人继续。”
阿努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气氛逐渐升温的大厅内顿时静了下来,目光的焦点从路玛身上移开,所有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到了他们这位沉默至今的“法老王”身上。
半晌……
“法老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对着他们微一点头:“继续。”
失望。却并不敢表示在脸上。
大厅陷入一种有些凝固的僵窒状态,每个人都沉默着,为了各自心中所想,也为了这平时听完了禀报便立刻将事情清晰而条理地归纳出来,一一剖析,再一一责令众人如何应对及说出其想法和见解的年轻王者,今天异常的少语与漠然。
难道孟菲斯城内突发的大规模不知名病症,和那些从孟菲斯躲避到这里,遭到阻拦后逐渐开始在城外闹事的民众,连他都感到无措了?
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安。当首脑停止了运转,四肢所能做的,惟有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
“王……您认为……城门究竟该开还是不开……”
阿努的头皮一阵发麻。好容易等到有人打破僵局,没想到一开口,问的就是自己。怎么回答,路玛再三警告过,一旦有人要自己做出选择和处理,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得保持沉默。他说他自会处理,但问题是,眼前的状况,恐怕连他都没有办法帮到自己。
思忖间,目光朝路玛扫了一眼。
他垂首坐着,视线对着桌面,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呆滞。
看来,连个暗示都没法从他那里得到了。用力喝了口水,它嘴巴张了张,硬着头皮把目光转向那名提问者。
却在开口前的一瞬,一道声音冷冷插了进来,及时解脱了它举步维艰的状态:“王,臣有一句话想说。”
“说。”
“不论这次在孟菲斯爆发的疾病究竟是哪种病,照现在这么多人大举迁徙过来,想必那里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虽然把他们全部拒绝在城外的表现确实不尽人情,但臣以为,与其冒着同孟菲斯一样境遇的风险,不如再观察一阵,等彻底弄清楚了病症,以及城外那些人中有多少是健康的,多少是已经病倒的,再做决定也不迟。”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正琢磨着想要点头,冷不防前边又一道声音突兀插了进来:“那些人只是想见一眼俄塞利斯大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他们想见俄塞利斯?”联想到琳和奥拉西斯正在寻找他的途中,阿努的目光闪了闪:“为什么?”
“继承了天狼之眼的大神官拥有为自己国家祈福祛灾的能力,他们只要他开坛,祭祀神石天狼之眼。”
“阿布拉辛托,你难道忘了,神石不是想请就能请出来的,违背它的意愿将它请出,只会给我凯姆?特带来更大的灾难。”开口的是老宰相阿赫拉谢普,坐在阿努身旁沉默了许久,直到现在,他才掂量着,缓缓开口。
“阿布拉辛托明白,但如果孟菲斯的疫情真的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阿布拉辛托认为,该冒险的,还是得冒险一试,如果神官大人和王同意的话。”
“但俄塞利斯大人并不在底比斯。”
“孟菲斯的地方都统拒绝他们拜见俄塞利斯大人的请求,也是造成他们蜂拥至底比斯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要拒绝……”一旁路玛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对着桌面,不知道究竟是对着众人,还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没有理会他的话,阿布拉辛托目光转向阿努:“王,所以他们汇集在底比斯城外,就是为了能求见王一面。”
“见王?”
“是,见王。因为全凯姆?特能够开祭天狼之眼的,除了它选定的大神官,还有一个人,那便是本国现任的王。”
语出,全场一片寂静。
第四部分
第十五章 瘟疫(3)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阿努身上,期待的,不安的,焦躁的,烦恼的,犹疑的,等待的……那一刻,它突然无措到想吐。
城门,开还是不开……
民众,见还是不见……
祭祀,办还是不办……
王……王……怎么办……怎么办……王……王……无数的目光,无数的询问,在这一瞬铺天盖地化作这几个字眼,朝着阿努失魂落魄的大脑中蜂拥而来。
胃疼得厉害,和此时的大脑一样,混乱,刺痛……
受不了,它真的受不了了,不堪负荷的负担,它不是奥拉西斯,不是王,不是凯姆?特的主宰啊!
逃……想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了……去它的凯姆?特,去它的疾病,去它的选择,去它的责任……这一切和它无关,它只是一头狼,一头狼,一头狼!!!
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撞得身前的桌子一阵颤抖。随后在众人由茫然到惊讶的目光下,阿努一声低吼,扭身撞开椅子,朝着大厅深处的某个角落没头没脑地奔了过去。
“王?”
“王?!”
“王您怎么了??!”
“王!”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一片。不加理睬,跌倒,爬起来,爬到离自己最近的角落,阿努捧着自己的头,浑身颤抖着,在这点黑暗中缩作一团。
“王……”
“王!!”
“王怎么了,王!”
“快来人!快来人!王晕倒了!!”
晕倒了?它不知道,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头痛欲裂。然后,在那些渐渐模糊的声音中,忽然一道沙哑而奇特的嗓音,若隐若现搀杂其间,在它耳旁低低响起:“……阿努……阿努比斯……我的神……阿努比斯……契约……契约……”
幻觉?
“……阿努比斯……我的神……契约……”
“契……约……”紧闭着眼,它轻轻重复了一遍。
忽然,它的眼睛睁开了,在感觉到有人将它肩膀紧紧抓住的瞬间。
抓着它肩膀的路玛一怔。
他看到这只紧张到昏迷的狼眼睛睁开的霎那,似乎有一丝奇特的绿光由眼底悄然划过,在接触到自己焦急凝视着它目光的一刹。随后目光缓缓朝四周扫了一圈,低头,若有所思地绽出抹淡淡的笑:“路玛,请出天狼守护,我们开坛祭祀。”
天狼守护,历代侍奉神石天狼之眼的大神官手中所握的权杖,因其造型为鹰与眼镜蛇这两样凯姆?特圣兽以守护的姿态依托镶嵌着天狼之眼,而被人尊称为天狼守护。
这把黄金雕刻而成的权杖,是仅次于天狼之眼而轻易不在人前现身的圣物,就连路玛也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才能见到那位苍白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大神官带着它出现。
所以当他从阿努微笑着的口中听到这字眼的一瞬,大脑里突然间就被抽空了。
阿努怎么可能知道天狼守护?
阿努怎么可能知道,天狼守护是祭祀天狼之眼所用的圣物?
但当时当地,并不允许他有任何诧异的表现和迟疑:“是,王,明天路玛就派人……”
“现在。”话音未落,已起身推开众人的搀扶,径自朝原来座位走去的阿努轻声说道。似乎感觉到身后人因自己这句话而出现短暂的沉默,它回过头,对着一言不发望着自己的路玛扫了一眼:“我说现在。”
一股血气骤然间由急速跳动的心脏涌向大脑,意识到身周闪烁的目光,路玛轻吸了口气,点点头:“是,臣这就派人去取。”
转身正要离开,冷不防,耳旁再次传来阿努淡淡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为王取天狼守护。”
“取东西,随便叫个人就行,是不是,诸位?”目光朝四周轻扫一圈,在接触到每个人都因此而低下的头颅后,满意地一笑:“所以,阿赫拉谢普,烦劳你替路玛走一遭,为我把天狼守护取来。”
“这……”略一迟疑,老宰相随即起身离开自己的位子:“是,老臣这就去取。”
等阿赫拉谢普略带蹒跚的脚步声离开,回头,再次望向那脸色已经由赤红,逐渐恢复到正常的路玛,点了点身旁的空椅:“路玛,还站着干什么?坐。”
“……是。”带着满腹的疑惑,路玛应了一声,走到阿努身旁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它的脸,却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它昏迷又清醒后的态度突然之间的反常,他隐隐觉得,这头平素贪吃胆小的狼此时隐在忽闪的火把和阴影交替下的脸,和平时的它似乎不太一样了……
一种突然之间高贵起来的姿态,却又完全不同于奥拉西斯本人的气质……这头狼,它究竟怎么了……
第四部分
第十五章 瘟疫(4)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阿尔特内斯?”
“回王,说到从南边过来的民众聚集在城门,想见到王,也期望王能够请出天狼之眼祭祀,以消除困扰着他们的疾病。”
“是的,那么……”
“王!恕臣直言,天狼之眼请出的时间有限制,不到时间擅自请出,会遭到天狼之眼的惩罚。”
目光朝边上轻轻一瞥:“哦?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
“可如果孟菲斯内爆发的当真是传说中的瘟疫,不请天狼之眼消除,恐怕会秧及整个底比斯!”
“阿尔特内斯将军说得有理……”
“遭到天狼之眼惩罚的代价是亡国!”
“瘟疫带来的灾祸不亚于亡国!”
“但谁能证明他们得的病就是百年前那场突然爆发又突然消失的瘟疫,或许那只是个传说!”
“荒谬!难道当真要等到灾情扩散至整个凯姆?特的时候,大人您才甘心?!”
“难道非要惹恼了天狼之眼,大人您才满意?!”
“你……”
争执,片刻间因两派人所执的不同见解而一片舌战,又因老宰相不在当场,法老王亦似乎没有阻止的意识,逐渐变得不可收拾,余下那些说话没有太多分量的官员,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惶惶然看着两边。
路玛见到阿努的嘴角轻轻扬了扬,透过窗,径自望着南方的天空,却不知道它究竟在笑着什么。直到过了半晌,那争执声已越演越烈,才见它低下头,含笑,点了点桌子:“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我究竟该听谁的?”
声音不大,却在他抬头用目光轻扫间,整个大厅蓦地便安静了下来。
似乎有些享受于这种沉寂的感觉,阿努微微眯起眼,仰身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很吵啊,不过你们也很愚蠢。”
一片沉默。
“我已命宰相去取天狼守护,代表我已做了决定,而我做出的决定……”眼睛倏然张开,一丝细不可辨的绿光自眼底闪现,它微笑着的神情,忽然一敛:“又是谁能靠几句简单的蠢话便能让我改变的?”
无语。
阿尔特内斯一派不动声色,反对派欲言又止。
一切尽收眼底,阿努回过头,朝身旁脸色铁青的路玛瞥上一眼。忽而越过他的肩朝他身后笑了笑:“宰相大人,回来了?”
“是。”恭恭敬敬捧着手中在火把照耀下流光溢彩的黄金权杖,老宰相阿赫拉谢普来到阿努身旁双膝跪地,将权杖呈递到它的面前:“天狼守护,请王迎接。”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一同起身,朝着阿努和天狼守护的方向,齐齐跪了下来,包括一脸挣扎,却最终在周围纷纷倒地的身影中发出一声叹息的路玛。
阿努并未立刻接过权杖。细细打量着它修长的身形在阿赫拉谢普手中发出的熠熠光辉,片刻,目光集中在杖端被数枚红宝石环绕着的一个椭圆形凹槽,眉心轻轻一拧:“天狼之眼,它在哪里?”
宰相愣了愣。半晌,小心翼翼抬起头,轻声道:“王莫非忘了,当初先王逝世后,按俄塞利斯大人的吩咐,已经把它同先王的身体葬在了一起……”
“哦。”眼神闪了闪。意识到路玛投向自己的目光,它朝他微微一笑:“路玛,自从琳的事情过后,父王的坟是由你来经手修缮的吧?”
直直望着它的目光,路玛反复隐忍过后,低下头:“是。”
“把天狼之眼带来,明天。”
“可是……”
“没有可是。”
“……是。”
笑,起身,抬指拍了拍桌子:“好了,阿尔特内斯,通知城外的民众,两天后开启城门,请他们一同观看我祭祀天狼之眼的仪式。”
“是!”
“不可以!”脱口而出的,是路玛。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在听到它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这头蠢狼,它到底想怎么样?为所欲为地装模作样了一通后,居然随性到想打开城门,把不知道是不是带有瘟疫的人放进城内,难不成想弄得天下大乱??它真的是阿努??真的是那头胆小到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把它吓住的阿努?!
“不可以……”转身慢慢踱到他身旁,阿努低下头,静静地望着他:“路玛,你在对谁说不可以?”
“对阿尔特内斯大人,也是对您。”
“你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王说话?”
“路玛只是希望王能够明白现在所处的立场。”
“你太放肆了。”
“请王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或许是我曾经对你太放纵了。”
“请王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眼神轻轻一闪,抬手捏住路玛因愤然而苍白了的下颌,阿努退后半步,绽开一张快乐的笑脸:“来人,把这放肆的孩子带出去,让他明白一下,口里称着王,对王该用怎样的态度?!”
“你是不是疯了!!!”再也无所谓周遭有多少人在场,在身后侍卫还没来得及出手的一刹,路玛蓦然起身,猛地出手卡住它高傲的脖颈:“别太忘形!!”
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侧眸瞥向边上僵立在原地的侍卫,它笑着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也没见它有更大的举动,便见路玛整个人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轰然间推挤着,电光火石般撞到了身后的石柱上。
闷哼,倒地。
阿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抬头望向那些惊呆了的侍卫,再次微微一笑:“带他下去。”
第四部分
第十六章 觉醒(1)
如果想要了解一个逝去的文明曾有的规模,你可以试着用你的眼睛去丈量那被岁月遗留给我们的,尚未磨灭殆尽的废墟痕迹。
如果想要了解一个逝去的文明曾有的瑰丽,那么在浏览了诸多有关的资料和文献后,或许你更渴望能够拥有一台时光机器,带着你,飞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世纪。
很多美丽不是靠联想便可以构筑,很多面目不是靠笔墨便可以描绘。
孟菲斯,包围在尼罗河畔绿色棕榈之海中央的一片银白色都城中。
位于古埃及以北,拥有地中海独特怡人的气候,虽然已不再拥有作为埃及首都时期鼎盛的辉煌,却始终保存着更多年代前所遗留的文化底蕴,因着周遭那些若隐若现于沙漠氤氲气流中的金字塔,因着沉默凝视远方,那座高傲而俊美的狮身人面像……
从某种意义来说,底比斯到孟菲斯,完成的不仅仅是全程750公里路程的穿越,它更像是新王朝至中王朝,一种时空的交替。
身下的骏马忽然一阵颠簸,随即,奔跑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马是好马,适应沙漠的路途,个子比普通的马要矮,但相对敦实,蹄子阔平,脚腱极其柔韧,耐疲劳是普通马的两倍,为亚述战马的杂交品种。但即便是这样的马,在历经一天一夜不停不歇的奔波后,也终于垮了。
奥拉西斯没有继续催赶它,任它放缓了步子,喘息着在业已成形的土路上前行。路是被无数年来途径商旅或平民踏出来的,相对于之前的沙漠平原,路面已经清晰了很多,蜿蜒一线通向远处隐约的城楼,两旁交错出数道分支,连接着散于尼罗河畔的村落小镇。
一路行来,展琳忽然觉得这地方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抬头看看奥拉西斯的背影,而他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只在一双暗绿色的眸子里,悄然闪烁出一层不安。
不为别的,只为这一路上四周太过安静。
可以容纳数百人口的小镇,简陋,古朴。一块土一片石都烙刻着一代又一代人们居住在这里的浓重的生活气息和痕迹。几乎触目而觉那半掩着麻布帘子的窗洞背后主妇的絮叨,孩子的啼哭吵闹……随便一个弯口都会让人觉得,似乎随时会有人从那转角处突兀出现,或牵着头慵懒的骆驼,或头顶着装满蔬果的藤筐……可是,什么都没有。这个在古埃及领地随处可见的普通小镇上,竟然安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甚至,连牲口的声音也听不到。充斥在耳边惟一的音响是身下的马蹄声,还有镇里惟一一条从尼罗河口引进的水渠,流淌间发出的潺潺音响。
不是种植或收割的季节,镇子里的人,大白天都跑到哪里去了……
疑惑间,扑面而来一阵风,将路旁一间土屋的板门轻轻吹开。
门是虚掩着的,随着光线从门洞的渗入,依稀一片凌乱和冰凉,自那间幽黑简陋的屋舍内呈现在两人的眼前。一地破碎的瓦罐,一地打着转的碎沙。
直觉感受到,奥拉西斯的身躯微微一滞。
没有吭声,一双眼若有所思地在每户人家门前挨间扫过,突然嘴里发出一阵短促的低咒,眉心一拧,扬鞭便朝马臀狠狠抽下!
“怎么了?!”几乎被惊跳而起的马颠下背去,展琳一把抓住他的腰,急急问了一句。
“比我想像的要糟,本以为那群人是在路途上遭到的感染,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们都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十有八九。凯姆?特人生性安逸,不到万不得以,轻易不会举家迁徙。”
“那么城里……”
“嗬!!”
一路疾驰,胯下坐骑超负荷的速度已经快到极限。马嘴喷出的白沫随气流飞溅在展琳的腿上,混合着淡淡的粉色。
奥拉西斯通常是安静而内敛的一个人,但这样的人一旦情绪失控,却亦不是个能轻易让他稳定下来的人。
他情绪上的失控,表现在手里的鞭子上。
虽然长发下那双暗绿色的眸依旧沉静漠然,手里的软鞭却已在马臀上拉出了一道又一道鲜血。而展琳却无法出声去制止他那一下下近乎暴戾的举动,惟有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在颠簸的马背上注视着远处那座逐渐清晰起来的城池。
空气随目标的接近而变得有点糟糕。
不单是正午日头在这沙漠之城烘焙出的闷热气息,也不是因为地中海吹来的,透着那么一点点凉意的咸腥的气息。
更多的,是种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腐败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路面已不再像之前经过时那么干净,沿途可以看见不少破旧的麻布,裹着一具具僵硬发黑的尸体,在阳光直射下露头露脚地散堆在空旷的地面上。有的还算有个坑,有的三五作堆被烧焦成一团。而更多的,是就那样赤裸着被随便丢弃在地,头因直击地面而开裂,扭曲了尸体本就已扭曲的脸面……一切,足见当时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已到了多么恐慌的地步。
“……奥拉西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不想说,但不得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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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预期所料,这个沉默的男子依旧没有对她的话有所反应,展琳也无所谓,趁着马因为地面的障碍速度有所缓解,她用布条在脸上缠了两圈。虽然不一定能对病毒的侵入管用,但用总该比不用好上一点。缠完了自己,剩下点布想给奥拉西斯也缠上,却被他一声不吭地避开了。这个性格多变的男人,当他心情好时,让人感觉像个温和体贴的大哥,而他心情差时,会让人觉得像个倔强任性的孩子。
“我的无能毁了它。”
长时间的静默。就在孟菲斯精美却空无一人的城门跳入展琳眼帘的一刹,奥拉西斯突然间的开口,倒令她不自觉地惊了惊。
本以为,进入城门之前,他是不会开口的。
声音有点僵硬,如同他一阵震颤后,此时瞬间挺直而僵硬的身躯。
展琳迟疑了一下:“什么?”
“城死了。孟菲斯死了。”
确实,孟菲斯死了,虽然这座被高大的城墙所围绕的美丽城市,远看依旧在阳光下折射着簇新华贵的光芒。
其实只剩下一具华贵的躯壳,包裹着一副早已腐烂的内脏。
城门口不见巡逻的士兵,有的只有一些来不及处理的尸体,有的蜷缩在地,有的依着城门,手朝上做出一种试图朝上爬去的姿态……
雕刻着阿蒙神像的狭长铜门敞开着,曲线优美的轮廓,一半连接着城门,一半倾倒向城外,上面有火烧灼过的痕迹,还黏连着一些几乎不成样子的、焦黑色的人形。
第四部分
第十六章 觉醒(2)
“奥拉西斯,它是场灾难。”轻轻按住他的肩,试图转移开他对城中鬼蜮般景象的注意,但并不成功。他几乎一点不漏地注视着沿途的一切,带着某种强迫的性质,即使他的唇角因颤抖而绽出了里面雪白的牙齿。
“没有相当的时间,它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突然勒停了马,在那个厚实高大,却有着极细腻线条的狭长大门中央:“我的后知和自信毁了它。”
话音未落,人已跳下马背,自顾着,走向城内空无一人的街道。四下游走的风卷起他冗长的发,散散乱乱,纠葛着他冰冷的眼,闪烁出一种异样的光。
“时间……”从地上拾起一只破碎的花瓶,色彩斑斓的躯壳和窑火里精心烘焙而出的细腻光泽,无一不张显着它原有的身价和尊贵。而它现在只余半个身体和几个小巧的环扣在奥拉西斯掌心,其余的,不知道碎成了什么样,同地面任何一块卑微的碎石和沙砾沉睡在一起:“杀死整个城市的时间,而我竟一无所知……”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展琳没有开口。惟有默不作声地追随着他看似漫无目的的步伐,倾听着他时断时续的话。
及至走进宽阔的广场,踩着脚底碎裂的地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还留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走的摊位,中央一口巨型喷泉,在开放得异常鲜艳的花朵和四周黑色骨骼般巨大建筑残骸的映衬下,孤零零喷射着一波波晶莹的水花。花坛旁匐倒着一具尸体,半个身体没在池子里,显然是因为口渴想弄些水喝,却最终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淹死在这不到半人高的池中。边上蹲着只毛色花白的杂交犬,满身的红色疙瘩,拖着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含着尸体的手臂一点一点啃噬……
意识到奥拉西斯的视线,它抬起头慢吞吞看了他一眼,甩甩尾巴似乎想站起身,随即嘴巴大张,吃力地发出一阵喘息。有点像哮喘病人的咳嗽,很快速,很短促。然后四肢猛地抽搐了一阵,伴着嘴角慢慢溢出的粉红色泡沫,一声不吭跌倒在地上。
奥拉西斯眼底突然绽出一丝蓝光。
展琳没来由打了个冷战,不假思索地跳下马背,她小跑着来到奥拉西斯身旁:“奥拉西斯,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人已在几步间跨上了马背。
“奥拉西斯?!”
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上一眼,他突然间手起鞭落,策马朝日头逐渐偏西的方向急速飞奔!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追踪一个人,比想像中要艰难。
追着马蹄刨出的尘沙跑了一阵子,展琳很快发现自己已经在周围这些风格雷同的建筑群中迷失了方向。沿花岗石砌成的小道穿梭,周围的店铺和屋舍鳞次栉比,往往分明看准了方位,几个弯拐过后,便丧气地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地。最后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以为找到了路,快走几步后颓然意识到,她不过是从广场与民居相连的西入口,辗转绕到了与市集相连的北入口。
地面随阳光的西斜,开始蒸腾出更为浓烈的热量和气息,感觉汗水小虫般在背脊上蜿蜒,她忍不住把脸上透湿的布条扯开,用力吸了口腥腐,但应该还算干净的空气。舌头有点发腻,水池就在附近,但没法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晶莹的液体从公羊雕像的口中淌出,淅淅沥沥,撒在那具被池水泡得发白的尸体上。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混蛋……忽然有点烦躁,在周遭一片让人发慌的寂静中。抬脚朝边上的石礅踢了一脚,被火烤得半黑的石礅应声而落,连带着后面半堵墙壁的残骸,散了架般由上面坍塌下来。
轰然倒地,最近的石块,离她不过几公分远的距离。
苦笑,抹了抹汗,展琳朝四周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地方细细扫了一遍,解下包裹丢到地上,靠着那堆碎石坐了下来。
然后看到一双眼睛。
横在地面直勾勾对着她的方向,一张嘴半张着,不时几只浑身油亮的苍蝇从半边腐烂的脸颊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地繁衍着后代。而仅仅距离它们“巢穴”不到两公分的距离,那干瘦细长的脖子上,一圈被玛瑙、血玉、光玉髓、紫晶等等昂贵珠宝点缀而成的项圈,在阳光下闪烁着异常耀眼的绚丽和生机。
收回视线,展琳低头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刺痛,不知道是因为这地方强烈的光线,还是包裹在周围那些干燥熏臭的空气。
再次抬起头,是因为耳旁由远至近的马蹄声。
很快,一片阴影随着马蹄声近至面前,遮挡住头顶无比活跃的光线。于是展琳得以看清那个一声不响丢下自己独自离去的男子,此时逆着光端坐在马背上,一双暗绿色眸子,静静地望着自己。
嘴角咧了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见他忽然低头从斗篷中取出什么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
忙不迭伸手接住,有点沉,抱进怀里一阵晃荡,是一皮囊的水。不等把它放到地上,又一样东西从他手里飞了过来。接住,轻了许多,荷叶包裹着的囊里一阵扑面而来的麦子香。
咽了咽唾沫,闻着香胃里开始鼓捣起来的展琳把两包东西小心地放到地上。正仰着头等他再变出什么东西来,他已翻身下马,一声不吭地把缰绳丢到一边,松开斗篷就地一躺,没有任何预警地,把头枕在了她平搁在地的腿上。
发丝与紧绷的牛仔裤摩挲而出的感觉,细细的麻痒……展琳身子僵了僵:“奥拉西斯……”
“他被带走了。”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平静。
“谁?”
“让我睡会儿。”
“谁把谁带走了?”
沉默。
“奥拉西斯?”
依旧沉默。
“你……”
还想继续追问,瞥见他安静得像只单纯的兽般的睡脸,她住了口。
抬手撸了撸他的发,他的身体不知为什么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手臂从身侧垂了下来,嚓的一声轻响,一卷羊皮纸从他掌心滑落到她脚下。
身体不能动,展琳眯起眼在那张被风吹得平摊开来的纸上瞄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符号,像是埃及文字,但又是从根本上违背了埃及象形文字传统的文字……简单,凌乱,潦草,像个孩子的涂鸦。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确一个字都看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看的方向究竟是正还是反。
研究了半晌,没有任何结果,倒是眼皮逐渐沉了起来。轻轻打了个呵欠,不再理会那张逐渐被风吹离的纸,她慢慢合上了眼睛。
“阻碍……最近能感觉到某种未知的力量干扰着我的心眼,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割断了我对彼方无止境的寻索。一度我看见一些黑色的东西盘旋在孟菲斯上空,现在它没有了,但它并没有消失,我明白,只是我看不到。如果这就是她的咒,那么,她必然已经醒了,俄塞利斯心盲的一天便是她苏醒的一天,带着同黑暗之神的契约……我不敢肯定,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支走了姆,我心里很乱……或许我们终究必须随命运的牵引走到那一步,不管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奥拉西斯,企求神能让你看见我今天写下的这些话,在一切还能够挽回的时候。失去的是种因果,那是父王和她之间未了断的恩怨,我尽力了,但,恐怕无法继续阻止。我希望那姑娘还在你身边,别忘了我离开底比斯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她是破命之人。不管信与不信,如果看到一种毁灭,我想你必然不会再嘲笑我的预言,是不是,我的弟弟……他们又来了,那些赫梯人,我不知道他们频繁到来的原因,但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混乱……不知所云……就此……’
第四部分
第十六章 觉醒(3)
天狼之眼并不在阿普雷迪三世的棺殓内。
这消息传达到阿努耳中的时候,它正一身盛装坐在太阳殿顶层的窗台上,咬着椰枣居高临下地望着被阻隔在城墙外,那些蚂蚁般大小随火把跳动而躁动不安的人群。
一切似乎在意料之中。当阿尔特内斯小心翼翼地把话禀报完后,它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中的权杖,反手点地,用雄鹰尖锐的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确定都搜查仔细了?”
“是的,王。”
“中途有没有可能被别人……”
“王,棺殓在墓室被破开封印后马上就通过地道转进了王宫内,当时王也在场,根本不可能有经他人手的机会。”
“这样……”沉吟着,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片刻:“替我传话,全国通缉那个名叫琳的女孩。至于长相特征,我想就不需要我再同你们说了吧?”
“……”怔了怔,阿尔特内斯抬起头犹疑着朝自己的“王”看了一眼:“她……”
“她被困在墓中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是不是?”
“是。”
“谁都不清楚她的来历,是不是?”
“是……”
“她莫名失踪了,从坟墓中出来之后,是不是?”
“是。”
“那么……”侧眸,杖尖在地面一个旋转,拉出道清脆的呻吟,苍白了阿尔特内斯的脸:“还不去?”
“是!”
直待那胆战心惊的男子急急的步伐声消失在门外走廊,阿努阴沉下来的脸,忽尔笑了,眼波流动,折着层荧绿色的光,对着远处城门的方向:“这么久没见,有点想你了呢,琳……”
城门开了。
午夜,第十二个漏计时。
城外困顿已久的人群顷刻间潮水般涌了进来,高举火把,大声喧哗着,拥挤着,同城内的人和火把融合在一起,隐隐掺杂着孩子的哭喊,病者的呻吟……朝太阳殿祭台的方向蜂涌而来。
它听到身后十多步远,那个被一层厚重的帷幔隔断的地方,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
嘴角轻扬:“怎么,后悔了?”
帷幔背后一片沉默。
“这么看来是不后悔了?”
依旧沉默。
阿努不以为意。一个转身在窗台坐正,扬起手中的权杖,直指向北方被火光映亮的天空,笑着,像个快乐的孩子:“看,她来了,虽然行动还是和圣战时一样的迟缓。嘿!赛可美特赛可美特的意思是“有力量的”。这位女神的中心崇拜地是孟菲斯,她是普塔的妻子。她被认为有着明显的“拉”神的愤怒的眼睛,是太阳神“拉”的敌人的摧毁者。这位嗜血的女神被认为是负责瘟疫和灾难的神,她知道如何杀人也知道如何救人。她组建了最早的医生和诊所组织。!亲爱的!我在这里!”
天空除了几丝暗色的云彩,空无一物。
仿佛一阵风吹过,帷幔忽然一阵颤抖。但窗口无风。
随即里面突然传出一阵沙哑而含糊的声音,一种太久没有开口,等好容易开出口的时候,嗓子已经腐烂般的声音。急促,压抑。
片刻,突然静止。
阿努没有回头。
死了吧,或许。总之,她也早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让她继续挥霍了,在同自己定下那样的契约之后。
眼神慢慢转冷,目光依旧对着北方空无一物的暗紫色天空。阿努收回权杖,轻轻在掌心打了个旋:“我回来了,俄塞利斯。”眼底倏然闪出道亮绿光芒,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把华丽的黄金杖顶端镶嵌的红宝石,突然涌出一团火焰般浓烈的光彩:“好好看看,你和神对抗的后果。”
“王,”门外轻轻传来祭司的声音,“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天狼之眼……”
绿光在眸中一闪即逝,转身跃下窗台,抬起头时,一张脸已是笑意昂然:“没有天狼之眼,一样能够举行祭祀,去,告诉他们,准备开始。”
“是!”
展琳是被半夜的寒冷冻醒的,一阵接一阵的风,吹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缩。
手指下意识想抓些什么能够取暖的东西,却只探到一把沙,蹙眉,因着突然脸上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冷冷的,刺得眉心有些发麻。
眼睛蓦地张开。
“醒了?”若有所思的视线在接触到她目光的刹那并没有移开,反而顺着她因诧异而有些收紧的瞳孔,无声无息滑入那还来不及设防的眼底:“你很累。”
“奥拉西斯……”轻轻松了口气,蜷起有些发麻的腿,她抬手耙了耙自己微乱的发:“你在那里干什么?”
背对月光悠然倚着一堵断裂的石墙而立,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是依附于墙角某座孤独的雕塑。
“如果累就回去吧。”月光折射着他的轮廓,安静而模糊,就如同他此刻的声音。
展琳想她是不是听错了些什么,蹙了蹙眉:“你说什么?”
“如果累,就回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累。”
“回去?回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沉默。片刻,脚步声起,他修长的身影从断墙阴影里慢慢踱出,对着展琳的方向:“告诉他我不需要靠一个女人来帮我改变什么。”抬起头,于是展琳看清了他的脸。异样的沉静,异样的漠然,如同他眼底的光,北冰洋天空般冷洌的蓝:“告诉他我从未后悔。”
可是他到底在同自己说些什么,不懂。
“告诉他,时间和生死,我不在乎。”
“……我不知道是我的理解力有问题,还是你的表达方式有点问题,奥拉西斯,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但我无法漠视一切因我而灰飞湮灭。”脚步顿住,在离开展琳不到一步之遥的距离。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当他俯下身,抬指轻轻划过她发丝的一瞬:“我想……他错了。”
那一瞬间她打赌在他湛蓝色的眸子里看到了某些奇特的东西——
一个女子的身影,一群飞舞在烈火上空的鹰……错觉吗……刹那之间,稍纵即逝。
第四部分
第十六章 觉醒(4)
头突然有些晕旋,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耳旁忽然吹来一阵淡淡的热气,伴着他有点低哑的嗓音忽然将她紧紧包围,又在将近碰触到她的霎那,迅速后退:“也许……我们该选择放弃。”
睁开眼,奥拉西斯的身影依旧立于一步开外。刚才瞬间的接近,或许,仅仅是错觉而已。
“女人,”她看见他微笑,在轻轻扬起头的一霎,“你爱过我吗?”
“……”她愣。刚想直立起来的身躯再次重重滑坐了下去,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而他嘴角的笑意更甚,带着某种淡淡的嘲弄,一步步后退,一点点模糊:“类似的问题你永远都能给我类似的答案,我累了,琳,你呢?”
“累了不如休息一下。”望着他凝视自己的眼,不知道为什么,展琳忽然觉得自己手心有点发凉:“至少到天亮后,我们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不好,奥拉西斯……”
他没有回答。脸部轮廓再次被夜色所吞没,只有那一双冰蓝色的眼,无声刺破黑夜,尖锐提醒着展琳,他始终没有从她局促起来的眼中移开过他的视线。
她的心脏突然感到些微的抽搐,不知道是因为当时当地的气氛,还是他比话语更为令人无法琢磨的眼神。他到底是怎么了,从他突然跑走又突然回到自己身边之后,似乎有些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然后便见他仰起头。
风吹得他的发很乱,像头疲倦的雄狮。抬手按住,吸气,毋宁说是一声细不可辨的叹息,她听见他开口,有点缓慢,却也坚决:“走吧,在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展琳一阵沉默。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奥拉西斯依旧静静望着她的眼,而她的眼,却不由自主移向边上残缺不全的断墙边沿。
半晌,她忽然笑了,轻轻咬着唇,侧眸斜睨:“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我?”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不反对。”
“太自我的人会被自我所毁灭,当他身旁再没有能够让他表现出自我的东西或人的时候。”
“那就让我毁灭吧。”
“你在逃避吗,奥拉西斯?”
“是的,我在逃避。”
“夜会让人变得脆弱,我想有些事情我们还是天亮再谈比较好。”
“夜不会让人脆弱,它只会让人变得更加清醒。”
“不介意的话我想休息了。”
“琳,我是个自私的人。”
“如果你继续自我下去的话。”
“但我已经看到我和他必须为此而付出的代价。”
“够了,奥拉西斯,够了!”突然之间的烦躁,心脏抽搐得让人窒息,有些话有些东西明明看上去让人无法理解,却能让人下意识地感到恐惧:“你不需要自我地把天灾也归咎到自己身上来,这么做很无聊!你是魔吗?亦或是神?!”
“有的时候,人离神和魔,不过只是一步间的距离。”
“睡吧,奥拉西斯!天亮后我会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东西都已经备在马上,天亮前,离开这里。”
“我要睡了!”
“帝王谷,哈特谢普苏特神庙往西20里,拉神第二个漏计时方位。琳……你回……”
“啪!”一记重重的巴掌,随展琳急速而起的身影响亮地挥在奥拉西斯面无表情的脸庞之上。
倒退一步。短短的惊讶随眼底骤然亮起的晶蓝一闪即逝,抬起头,他不发一言地望向她握拳静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这鬼地方……奥拉西斯……你再说这样的鬼话会让我发疯。”开口,声音似乎有些不稳。她想她是有点气过头了,为了一觉睡醒后,这一路逐渐侵蚀入自己心脏的男人,变得如此异乎寻常的脆弱和不可理喻:“我承认,突然而来的巨变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心态和个性,但你不可以!你是奥拉西斯,你不可以……”喋喋不休,语无伦次。当意识到安静的夜色安静的空气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不知所谓地激动着的时候,口里反复念叨着的话只剩下一句:“你不可以……”
奥拉西斯站直了身躯。
若有所思地抚摩着自己的下颌,嘴角轻扬,而那双蔚蓝色的眸,却仿佛蒙上层雾,望不透底的迷离:“呵……女人,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用同样的方式给过我同样的一下?”
“忘了!”
“……是的,太久了……久到足够忘记一切。”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我听不懂你的话,奥拉西斯……听不……”话音未落,展琳发现自己整个身躯,已被深深拽入他突然贴近的怀里。
“我后悔了……”
“什么?”
“再过几天……是的,再过几天……”突然转身,抓着她失措挣扎的手臂,一把将她用力压向身后残破的墙壁:“就这样……允许我……”
“奥拉西斯……”
“再过几天……”灼热,不知道是他的呼吸,还是他的身体……
“放手……”扭身闪避,躲得开他骤然间变得混乱的视线,却躲不开他禁锢了自己双臂后,辗转探寻向自己脖颈和双唇的指尖……展琳突然慌乱起来,惶恐,除了逐渐凌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一丁点的心跳,疼痛战栗到抽搐的心跳……也许已被他胸腔深处蓬勃的节奏所吞没,也许,已随他手指掠过自己嘴唇瞬间的痉挛,而彻底崩灭……
她用力咬住了他滞留不去的指,他贴近她的唇却又在瞬间移向颈部,张开,轻轻咬住了她僵硬抗拒的喉……
抗拒,毋宁说,是种变相的企求。
心底最深处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逐渐融化,疼痛却快乐得想要尖叫的感觉……想哭的感觉……她的舌抵着他的指尖,她的瞳孔映射着他眼底自己迷乱而有些疯狂的眼帘:“放手,奥拉西斯……放手……奥拉西斯……”
他的气息顺着她的喉逐渐下滑……
她紧紧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身躯忽然冷冷地一轻。
他放手了。
同被他紧拥时一样的突然,一样的迅速。
“天快亮了。”他说。声音有些喑哑,却也异样平静,和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样平静。
第五部分
第十七章 神的洗涤(1)
屏退所有侍从和监狱官,阿努独自一人穿过牢狱冗长的走道,绕过几个弯,进入最深处那个单独小间。
比外面肮脏浑浊的空气好上一些,却也因为密不透风,而闷热得让人窒息。黑牢,关押重要战俘或罪犯的所在,把路玛关在这个地方,无非为了封闭他可能会说出些什么来的嘴。
抬指松了松颈上扣得有些过紧的项圈,他的手在牢门青铜的栅栏上轻轻一搭:“路玛。”
路玛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一如坐在王宫里的任何角落,温文,懒散,漫不经心。听到话音抬起头,随即,因阿努手中火把刺目的光线微微眯起了眼:“原来是——王。”
故意拉长的语调,乍然望去,一张美丽的脸庞似笑非笑。
“城门开了。”
不出所料,在这句话刚一出口,便看着那朵妩媚的笑,硬生生僵滞在路玛扬起的唇角边。
心情不错……
“你究竟想怎么样?”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心情再次愉悦一些:“如你所见。”
凌厉的光自他眼底一闪而过,片刻,直起的身体重新朝身后潮湿的墙壁靠去,伸腿,轻轻踢开脚旁的草堆:“贪婪的畜生,王平日待你不薄。”
“呵……贪婪,也许你误解了什么,孩子。我所做的,是你们凯姆?特人对我所欠的,我所求的仅此而已。”
“哧……”笑,侧眸:“你以为自己是神?不过一只借着人皮说话的狗。”
“也许吧,这张皮囊还不错。”
“我希望你还有那脸面面对奥拉西斯。”
“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滚。”
“对你的王尊重点,我的孩子。”
“滚!”
“好吧。啊……顺便说,赛拉薇……那美人是叫这名字吧?她这会儿正在我的寝宫等我。”
“你想怎么样?!”倏然起身,而阿努在接触到他因愤怒泛出暗金色光芒的眸子后,微笑着,后退半步:
“我吗?我记得赛拉薇……是我的未婚妻吧……”
“阿努!!”
“叫我阿努比斯,我的孩子。”
“你这只疯狗!!”
“哦,原来路玛也会有失去冷静的时候。”
“别他妈乱来!!”
“真粗鲁……”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努!你他妈到底想用他的身体干什么!!!”
“乖乖待在这里,我保证你都能够看得见。”
“你疯了!”
“疯狂只属于人类。”
沉默。
在阿努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后,路玛激动的身形忽然安静了下来。一手抓着牢门的铜柱,一边侧着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门外那头狼,看着它挑衅中带着种孩童般快乐的脸庞。片刻,搭着柱子的指,在上面轻轻一掸:“阿努,你怎么面对琳?”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猛地一震,在看清阿努眼底因他的话而涌出一道绿光的刹那,身躯急速倒退,闷声撞在背后的墙面,转瞬贴着墙上移至半空,砰地跌落到地上!
激起一片飞尘,逼得喉咙口硬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一片漆黑,失去知觉前的瞬间,耳旁依稀听到那狼转身离去的步伐,匆匆,亦或仓促。
“公主,王来了。”
“啪!”骨梳尖齿缠着发,在侍女突然而来的禀报中应声折断。蹙眉,赛拉薇对着镜子将依旧缠在发间的断齿小心取下,镜子折射身后的门,在她略带烦躁的注视下轻轻开启,显出奥拉西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听说你想见我,赛拉薇。”
“王,”眉心皱褶瞬间消失,站起身,赛拉薇回头朝他嫣然一笑,“今晚的底比斯似乎相当热闹。”
“不过是代替我的神官,举行了一场公祭而已。”说话间人已来到她的身畔,信手拈下她发间残留的断齿,含笑丢到一旁。
“赛拉薇没能亲眼看到,可惜了。”
“一场热闹而已。”
“但不知王中途拦下赛拉薇派回安纳托利亚的女官,是为了什么?”
话锋一转。阿努低下头,轻轻瞥了她一眼,半晌,笑:“公主想必知道,最近底比斯城外到处是流亡者和病患,你说,我怎么敢让安纳托利亚来的使者因此出了什么岔子?”
“王对那些流亡者和病患大开城门,倒不怕底比斯的民众因此而出现什么岔子?”
“神的祭祀会洗涤一切附诸我国民的灾祸。”
“王倒也自信。”
“公主过奖。”
淡淡一笑,转身,沉吟片刻:“奥拉西斯,两天后我准备回赫梯。”
眼神轻闪:“公主远道而来,这么急着走,莫非是嫌奥拉西斯待客不周?”
“不是,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不用了,回去就……”
“这里早晚是公主的家,不是吗?”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赛拉薇略显不安的脸庞上悄然滑过,抬指,将她额头的发掖到耳边:“还是让医生看看,早些适应的好。”
温热的呼吸随话音的消失不动声色地贴近她的颊,就在阿努的唇即将碰触到她肌肤的一刹,赛拉薇头一低,从他身侧闪了开去:“我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
“晚安。”
“或者该说早安。”
沉默,赛拉薇朝两旁侍女一颔首,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阿努嘴角一成不变地浅笑。
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支着梳妆台面,低头凝视镜子中匆匆离去的身影。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外,它扯过凳子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若有所思着,将桌上那把已被折断的骨梳拈起。手指在表面擦了擦,很仔细的样子,直到表面因抚摩而显出淡淡的光泽,它张开口,将它轻轻含到嘴里:“这是琳的梳子呢,我的公主,你怎么就把它弄坏了……”
从口中抽出,梳子折断处已完好如初,只除了一个齿依旧折断着,孤零零残缺在那排簇新的梳齿中间。
它怔了怔。抬头看看镜中自己那双属于奥拉西斯的眼睛,忽而,眉心微皱:“力量……”
镜面中那张俊逸的脸骤然间碎裂了,伴着铜镜绽裂的碎片,一块接着一块从镜架上纷纷坠地。
第五部分
第十七章 神的洗涤(2)
天亮了。
从东方隐露出一层鱼肚白,到现在阳光褪去了清晨的朦胧,奥拉西斯一直跪在广场中央,俯身不知道用手指在地上涂抹着什么。
一些类似于那张羊皮纸上的字,距离比较远,展琳不太能确定。不过样子相对工整许多,漂亮许多,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符号,深深浅浅地涂在上面,逐渐合拢成一个圈。她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不想问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不想投入更多的关心。昨晚他对她所做的,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打算原谅他。
喉咙里觉得有些干痒,她靠着墙轻轻咳了一声。
奥拉西斯抬头朝她看了看。
下意识转开头,眼角却瞥见他拍了拍手站起身,边看着地面上那些画好的东西,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她起身想走,才迈步,被已走到眼前的身影静静挡住:“站在这里别动。”
她停下步子,没抬头,目光对着身旁的墙面。
奥拉西斯没有开口,似乎也没有留意到她脸上突然涌现的晕红和不安。经过她身旁将马拉了过来,示意她上马,随即蹲下身,在马的周围又开始画了起来。
依旧是那些陌生的符号,一串串,跳跃在白色的沙砾上,混合着他指尖渗出的血迹。
展琳微微一怔。
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话已脱口而出:“你到底在做什么?”
奥拉西斯的手顿了顿。片刻,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淡淡道:“等会儿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作声。”
“你的手破了。”话一出口,有点懊悔。
他没有出声,只是手指的动作更快了些,连带地面的字,由淡淡的褐变作暗沉的红。
展琳忽然有种想跳下马背阻止他这种莫名行为的冲动,为什么?或许因为再继续看下去,会连累她的手指一并隐隐发痛。
脚刚踩着马镫要往下跨,耳旁忽然一阵奇特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停了停。
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某种植物急不可待地从地底破土而出,又像是某种生了锈的关节,在沉睡了无数个年头后终于想到要动弹伸展。不大,却极密集……什么声音……
蹙眉,循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展琳四下环顾,而胯下的马亦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息,轻轻喷着响鼻,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刨着蹄子。
随即展琳突然惊呆了,在她看到一些东西伴着那种奇特的声音,从被自己忽略的地面一点一点朝自己方向爬来的刹那。
那是些早在孟菲斯干燥的空气和阳光下发黑僵硬了的尸体。
此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突然注入了生命,在这些脏腑早已被食腐鸟啄空的躯壳中,支持着它们残缺不全的身躯、关节艰难地蠕动着,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包括昨晚躺在展琳对面,那具带着昂贵首饰的男尸。
展琳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不是她训练有素到已经完全能脱离恐惧的束缚,而是当时当地,这不可思议到已经无法用诡异或恐怖来形容的活生生的景象,根本就让她恐惧到完全没有任何行动和表达的能力。
行尸走肉。
这种画面在电影中看到,现实如展琳这样的人,最多按刺激程度划分品评一番而已,或许还会赞叹现在电影界制模的纯熟,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虚假的因素。
而当这种场面真真正正出现在了眼前,又岂是用语言可以描述的?
眼睁睁看着那些早已死去多日的尸体,脸因震动扭曲而呈现出某种奇特的笑容,残破的手拖着身体朝前一点点移动。随着动作,那些还没腐烂的肌肉和皮肤簌簌然散落下来,卡在石缝中随即被撕裂,而身体依旧不管不顾前行,即使最后手臂只剩下了半截……展琳只觉得心脏同身体被剥离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已经震惊到停止呼吸。
而奥拉西斯似乎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依旧低头继续着手下的涂绘,视线目不转睛地望着地面,轻轻蠕动的唇间,不知道究竟在念着些什么。
惊恐只是一刹。
随着越来越多的尸体从城里,乃至城外各个方向朝广场中心聚拢,随着广场中心的气息,无数秃鹫在孟非斯上空盘旋,展琳在一阵强烈的呕吐感中,终于找回了她的意识。
她留意到那些尸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爬过来,始终不会突破奥拉西斯在马周围写下的那圈文字。这些沙砾般单薄虚无的文字,或者风再大些,便能将它们化作乌有,却如同一道最坚固的墙,沉默而有效地隔绝着那些没有呼吸的爬行者。
奥拉西斯终于站了起来,在展琳朝他投来纷乱复杂的目光的一霎,跃身上马,从背后轻轻按住她紧跟着回转过来的头,脚朝马腹上用力一蹬:“嗬!”
马一声嘶鸣,朝大门敞开的方向快速跑去,越过那些蠕动的身躯,越过那些挣扎的残骸。
马蹄踏出大门的一刹,展琳突然听到一阵怒吼般的风声,轰然而起,天与地之间,仿佛由这孤独的城中突然间绽开。
但四下并无风。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焦灼味在四周弥漫的尸臭中陡然蒸腾,伴着一种火焰舔食干柴的剥啄,铺天盖地,一股触手可及的灼热自背后瞬时间汹涌而来!
发生什么事了……
想回头,头却依旧被奥拉西斯的掌心禁锢着。只听到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咒语,又仿佛某种祷告,用着听不懂的语言。
“奥拉西斯,你在说什么……”
“别回头,琳,别回头。”
“好的,我不回,放手好吗……你弄疼我了……”
牵扯着她发丝过于用力的手蓦然松开,又在转瞬间,沿着她的颈,她的肩……以更猛烈的力量覆盖住了她略带僵硬的身躯。
一阵颤栗。
他的身体是炽热的。
他的双手却是冰冷的。
“奥拉西斯……”
肩头微微的烫,是他俯身喷洒在她肌肤的气息……发丝缠绕着她的颈,缠绵的手撕扯着她的呼吸……
“害怕吗……你在发抖……”
“……是的,有点……”
“别怕……他们只是被指引向奥西里斯身旁的迷途者……别害怕……那些古老的咒术……”
沉默。
灼热的空气随着马蹄急速的奔波而在身畔逐渐消散,身后隐隐的烫,却随着马背的颠簸,贴着那层单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向肌肤袭来。
头不自禁地后仰,随着冲力推挤起伏的牵引,就势贴近他枕着自己肩头的首,贴近他被风恣意吹得散乱的发,悄悄的。
颤栗……
奥拉西斯……不知道此时,谁的身体比谁更加颤栗……
害怕……
奥拉西斯……不知道此时,谁的内心比谁更感恐惧……
奥拉西斯……我该拿什么来帮助你……
第五部分
第十八章 爆发(1)
从孟菲斯到底比斯,走陆路的话沿途会经过一个名叫贝尼?哈桑的小镇。
坐拥相对其他偏远省镇较为丰厚的农田资源,却白白糟蹋了这块丰饶的土地,这个邻近尼罗河面积数平方公里的镇,是两地间众所周知的废弃之地。
据说几十年前被一批流亡至此的盗匪血洗后,这个平静的小镇就开始逐渐演变成某种意义上匪徒和亡命者的巢穴。因为地处两地中央,不论孟菲斯或是底比斯,对它的制裁管理都显得鞭长莫及,又因为一段时间的战乱,一度被政府遗弃了很久。久而久之,这块表面安详的土地成了盗墓贼集中销赃的乐园,亦成了强盗杀人者逃避追捕的安逸天地。
貌似平凡的小镇,数十年里不知道掩藏了多少血腥杀戮,却同样以黑市金银流通量最庞大而在一些不法之徒中所闻名。它还是取道底比斯最直接的地方,虽然通常情况下,那些不赶时间的旅人宁可选择缓慢的水路,而赶时间的,则不得不绕道沙漠,牺牲一小部分时间以换得自身的安全。
不过依旧会有不少人每天怀揣着不同的欲望来到这个地方,贝尼?哈桑——冒险者的乐园。
直到20年前被前代法老王突击性的一次围剿,才令这曾经的暗夜辉煌之地,一夜间成了凯姆?特人茶余饭后绘声绘色的传说之一。现在,真实的贝尼?哈桑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形?有没有受到瘟疫的波及?在几十年来没有正经商旅往来进驻的情况下,谁都不好说。
“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我们应该可以赶到那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奥拉西斯强扯着缰绳带马逆风穿梭在通往贝尼?哈桑的荒漠上,对途经的屋舍视而不见。
有时候觉得他确实有点自我得不尽人情,在他需要赶时间的时候完全可以不顾及气候的恶劣,以及他们胯下的坐骑。就像他待人有时候淡漠得可以,有时候又异乎寻常的贴近,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承受能力……
传染性疾病传播最常见最直接的途径莫过于两点,一是空气,二是饮水。孟菲斯位于尼罗河下游,如果排除一些人因恐惧而逃去别的国家城市,那么余下来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逃往位于尼罗河上游的底比斯。那里有相对安全干净的水源,还集中了名气更为响亮的医师和祭祀。当然更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信仰多神的国家,很多民众都深信他们的王具有神的力量,可以为他们消除灾祸。
所以毫无疑问地他们在遇到灾难后会投奔向底比斯的大门,而此时把守着底比斯大门的人,是阿努。
虽然说它身旁有路玛把持着,虽然说底比斯一干朝臣也不净是眼睛和头脑一抹黑的废物,但谁能真正预料呢,那些可能或者不可能发生的意外。
时间,需要缩短更多的时间,即使不知道究竟赶回去能够真正阻止些什么。
终于赶到目的地,人和马都已经筋疲力尽。
踢开尸体般横躺在路中央的破车轮子,展琳牵着马走进这座人烟稀少的小镇。奥拉西斯就跟在她身后,斗篷密密包裹着整张脸,几步之遥的距离。
一路上很安静,三三两两貌似商旅的人从几乎快辨别不出痕迹的街道上经过。
出巷口,路边蹲着岁数不大的小乞丐,正撩着身上布片抓上面的跳蚤,全神贯注的样子。只是从他身旁经过时,突然有点莫名地抬头咧开嘴朝展琳一笑。露出嘴里糜烂发黑的牙龈,连带仅存的数枚发黄的大板牙。
展琳视若无睹地从他身旁走过。职业习惯,有些人的目光是接触不得的,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旁边的屋子里忽然有视线一闪而逝,抬头看了一眼,空落落的窗户,只有几朵说不上名的小白花在窗旁的陶瓶里随着风颤颤巍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小孩嬉闹的尖笑,眉梢轻挑,心情却似乎松了松,不知道是因为这花,还是那阵随风飘来的孩童打闹声。
也许,关于这镇子的种种传闻,真的只是变质的传闻而已吧。眼前的贝尼?哈桑,无论是东一撮西一撮不起眼撑满小镇每个角落的旧屋,还是由尼罗河引流而入,分布井然的水道,包括那些废弃在阳光暴晒下懒懒供养着杂草的土壤,以及零星散布在护墙边缘的哨台瞭望塔……和这个时代在凯姆?特所看到过的任何一处小镇,都没有什么两样。
下意识放缓了步子,抬头四顾间,不期然一头撞到身后的胸膛,温热,坚实……她的脸悄悄一红。
很想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特别容易脸红,哪怕只是跟奥拉西斯说上一句话,对上一个眼神。这让她害怕和颓然。她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见到他的时候想逃避,不在自己的视线时,偏又不自觉地搜寻着他的身影……似乎,从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变得有点不同了。
头隐隐作痛,也许是因为当地偏高的气温。深吸口气,却带出一串轻咳,似乎最近嗓子总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不过倒正好借机在那怀中赖了片刻,直到感觉出背后无声的僵直,顿时有些慌张地直起身子。
却在后背即将抽离的一瞬,肩膀被奥拉西斯伸出的手掌轻轻搭住。
身子微滞。
耳旁随即传来他低低的话音:“别作声,在我身旁走。”
展琳的手碰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在奥拉西斯的手沿着她肩膀下滑至手背,随即便同她微微僵硬的指纠缠到一起的刹那。与此同时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乞丐仍在仔细捉着跳蚤,窗台白花还在风里颤颤巍巍,远处孩子尖细的笑闹声依旧……只是,多了些什么……
一头毛色纯白的骆驼,一副倚在驼背上漫不经心啃着干草枝的高大身躯。
手不动声色地隐在奥拉西斯斗篷的缝隙,把他交于自己掌心的物事轻轻一转,很快便熟门熟路摸到它的接口所在。挑指,感受到那东西脱离束缚后在指间渗出的些微森冷,她抬起头,朝那往自己方向越走越近的一人一骑,投以深深一瞥。
极普通的长相,混在人群中便会让人感觉不出来,却不晓得为什么,让人没来由感觉到紧张。几乎在看到此人的瞬间,展琳的职业细胞就敏感地膨胀起来,即便他只是就那么闲闲看着自己,然后吐出嘴里的干草,由着骆驼慢吞吞从他俩身旁一步一步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突然由展琳脸庞移到了奥拉西斯身上。
一丝暗光自那不大的眼眸里稍纵即逝,然后他笑了,目不转睛地对着奥拉西斯的方向。而越过他的肩膀,在离他身后不远的那条巷子口,展琳发现那小乞丐同样在笑,低头剥啄着手里的破布,斜睨,对着自己的方向。
肩膀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奥拉西斯的牵引朝镇子靠南的出口处慢慢移动,她收回视线,抬头朝身旁这沉默的男子望了一眼。
沉沉蓝眸,似乎自那晚之后,再没有见过阿努眼睛里特有的绿色在他眼底出现过。一眼望不透底的湛蓝。
掌心中的匕首推回鞘,展琳配合着他的步子在周围逐渐多了起来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打哪儿来,刚才又隐藏在哪一块儿,这个人烟稀少的小镇,此时放眼望去竟是影影绰绰一片。
马已经很乏了,低垂着的头颅不断有唾液沿着嘴角缓缓滑下,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但显然,这个好容易在风暴期挣扎赶到的镇,不是个理想的休憩之地。
“小兄弟。”
即将从镇中心走出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那骑骆驼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
奥拉西斯的脚步一滞。
“那个女人,我要了。”不紧不慢的声音,笃定而自信。
展琳的眉心一拧。肩膀刚随之绷紧,转瞬却被奥拉西斯按住,无声化解了:“走。”
第五部分
第十八章 爆发(2)
继续前行。
没走多少步,奥拉西斯的手突然将她一挡。
“嗖!”突如其来一道暗光。
下意识后退,眼前不足一米之遥,一支冷箭突然从右侧呼啸而过,划过两人即将走到的路口,直直没入边上一块木板。
尾翎轻颤,溢出低沉的声音。
“留下她,你可以继续往前走。”
抬手紧了紧裹在脸上的帽子,奥拉西斯依旧一言不发地前行。直到踏过那支箭的方位,他回过头,朝那男子扫了一眼。
静。
除了受风暴前奏的影响四下肆虐的风沙,以及孩童不知疲倦不分场合的嬉闹。
两人就在周遭死一般静寂的注视下,牵马沿镇子以南那条模糊的小道继续朝镇口走去。
一路下来,倒也没有任何阻碍。
只除了若隐若现那些纷杂的目光,还有高高在上,从哨台上投下来的毫不避讳的视线。
“觉不觉得我们像两只瓦罐里的老鼠?”风很大,一开口沙子便直往嘴里灌,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锅灰色的浓云完全抹去,时至黄昏,似乎已经开始有了暴风莅临的征兆。
夏日里的沙尘暴本不多见,能在短短几天内连着两次遇到来自西非沙漠的暴风,真不知道该说是太幸还是太过不幸。
奥拉西斯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松了松脸上的蒙布。本就被鼻尖顶得有些松垮的布此时在狂风里更显摇摇欲坠,一丝发从斗篷里钻了出来,挣扎在风中凌乱摇曳……他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口气:“热……”
他的指尖却是冰凉的,搭在她肩头,有种奇特的颤动。
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想仔细去看看他隐在阴影中的脸庞,却在抬头的刹那,被远处突如其来撞进自己眼帘的景象迅速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眼前蒸腾着热风的沙海,由他俩所处的陡坡直泻而下,一头蜿蜒连接着这座荒芜的小镇,一头辽阔延伸于苍茫天空下那道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攒动着无数黑色身影,被沙漠滚烫的风和恣意的沙模糊着,随脚下突然四溢开来的黄沙,正朝着两人的方向逐渐逼近。
她听见身后由远至近响起的驼铃声。
“小兄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以这道坡为界,留下她,你尽管往前。”
“留下我做什么?”反手将匕首插在腰际,回转身,因为身旁人终于松了手。
似乎没有预料直面回答自己的人是这个衣着奇特的红发女子,那男子眉梢轻扬,片刻,摸着下颌浓密的胡髭微微一笑:“一位伟大的男人期望同您的会面,已经很久。”
话音未落,耳旁突然一阵嘶鸣。
随着平地骤然拔起一柱剧烈的狂风,飞沙走砾间,奥拉西斯毫无预警地翻身上马,逆着扑面而来的沙石朝坡下飞奔而去!
“奥……”急转身,后面那几个字眼被展琳生生吞回喉咙。
尘沙飞扬,随剧烈的风,迅速吞没着周遭每一寸土地。看不见奥拉西斯的身影,亦看不清迎面而来那些人马的身影。四周充斥着滚滚浓尘,暗压压的黄,转瞬,将原本低矮的天与沸腾的地纠缠粘连在了一起。
身后陡然一道劲风。在展琳迅速回神闪身躲避的同时,她看到一抹瘦削的身影借着浓尘在自己眼前微微一晃,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她听见坡下被风尘笼罩的沙地上一阵哀号,伴着混乱的马蹄和嘶鸣,随即,是一片惊恐的尖叫:“怪物!”
“阿努比斯!!”
“神啊,阿努比斯!!!!”
正努力分辨着身前身后模糊的景象,在蓦然望见一道漆黑身影利箭般朝自己方向疾扑过来的刹那,腰上一紧,整个人突然凌空而起。
狂风顺势托着她的身体,借力,一个后翻轻轻落地。腰侧微凉,随手抹了抹,一手的黏滑。
风静止了,同起时一样的突然。
朦朦胧胧的黄刺破云层逐渐渗透整个被沙尘遮蔽的大地,不出片刻,便如同一盆倾斜而下的水,将这团氤氲的空间冲刷出一道半透明的薄幕。
于是展琳看到了许多马,在兀自兜转着的沙砾间茫然不知所措地奔腾着,背上没有骑手,包括那匹带着奥拉西斯冲下斜坡的驮马。腹部鲜血淋漓,迈着蹒跚的步子,在逐渐清晰起来的世界中喷着响鼻,疲惫不堪地越过地面一个接一个突出的黑影,缓缓而行。
那些黑影是骑手的尸体。
凌乱躺倒在沙地上,伤口处流出的血还未来得及将沙砾染红,一半身躯已在刚才肆虐的狂风中掩埋于黄沙。伤口惨不忍睹,无规则的创面,仿佛不是利刃,而是被一双利爪,在极短的时间下生生撕裂。
轻轻抿了抿唇。
回头看去,身后早已不见了那匹纯白色的骆驼,以及骆驼上貌不惊人的主人。连哨台上晃动的身影也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的镇口,似乎几分钟之间,贝尼?哈桑又恢复了原来的那个似乎荒无人烟的死镇。
“嗒……”一阵脚步声,有些沉闷,在展琳四下环顾间,突如其来从静寂的坡下响起。
展琳迅速后退,反手抽出腰际的匕首。
“嗒……”缓慢,似乎拖动着某样沉重的东西。
“嗒……”一蓬柔长的黑发,在坡道边缘轻轻扬起,随着那缓慢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映入展琳的眼里。她听见自己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
是奥拉西斯……
斗篷上的帽子早被风吹散在脑后,神色安静,亦带着点漠然。
“奥拉西斯!你没事……”话音未落,展琳迎着他跑去的身形却猛地一顿,在见到他手中拖动着的,那个米袋般大小的物体之后。
那是刚才蹲在镇里抓跳蚤的小乞丐,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头颅耷拉着,一半已从脖子处被硬生生撕裂。
第五部分
第十八章 爆发(3)
风止的沙漠依旧是闷热的,而展琳只觉得一股森森的寒,在奥拉西斯旁若无人地从她身旁经过,朝着贝尼?哈桑慢慢走去的瞬间,由后背直透指尖。
“奥拉西斯……”
他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沉静的蓝,隐隐流动着某些尖锐不安的东西,在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瞥间。
抬手将尸体往边上一丢,他头也不回地朝小镇走去。
“你干什么?!”原地僵立了一会儿,终忍不住追了上去:“喂!奥拉西斯!”伸手搭住他的肩,他嘴角突然间轻轻一咧。
森白色的牙,锐利,如同他蓦然回头望向她的眼。
她吃了一惊。
手下意识想收回,却在转瞬被他的掌扣住。甚至没有看清他究竟是几时出手的,整个人已被他猛地拽入怀中。
腕部的血几乎凝固,他出手不知轻重。
然后她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平静,沉稳。但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呼吸是急促的,急促而混乱,透着抹无法形容的烦躁。
“热……”耳旁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一种困压后急剧想要爆发的隐忍感,一种沙哑得让她感到惊慌的诡魅……
“奥拉西斯……”心慌意乱地挺直身体,早已忘了防身术中一套灵活实用的招式,只是凭直觉胡乱挣扎着。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推开这愈渐迫近的身躯,胸膛无意识地碰触到他钳制着自己的手臂,一闪而逝的温度,脑中大乱,迫得手里利刃紧贴着他的肩,划下一道艳红色痕迹。
他一声低哼。
注意力似乎已完全从小镇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低头凝视着她,他用鼻尖抵着她的颊。吸气,缓缓抬手,捏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
展琳就势一个侧身。
肩膀下沉的瞬间一掌击向他的下颌,却不料挥了个空,连带半个身体,被这一掌的力量拖入他好整以瑕的怀中。
晶亮色的蓝自他眼底喷涌而现。
不等展琳再次设法脱身,他突然将她一把提起,抓着她的两只手腕便朝地上一甩。
落地瞬间,展琳被撞得险些闭过气去:“奥拉西斯!你疯了?!!!”话音未落,瞳孔倏地缩紧:“小心!!”
没有回头。
奥拉西斯在她这声呼喊刚一出口,手突然反转,笔直卡在身后那名偷袭者的咽喉上,稳妥迅捷,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对方的剑尖离他仅仅一两公分的距离。而他的指已在清脆的喀嚓声中,将对方的喉捏得粉碎。粉碎,真正意义上的粉碎,展琳甚至能够从那急速溅出鲜血的喉头窥见里面折断的喉管。
来不及震惊,便又见他抓着尸体的手转瞬间朝右上方一抬。
右上方是小镇哨塔所在,一道漆黑色箭光从那上面某个看不清的点呼啸而来,即将直透奥拉西斯额头的一刹,闷然刺入被他高举过头的尸体后背。
嘴角扬起,侧眸望着箭射来的方向,起脚轻轻一踏。那把从展琳手中震脱的匕首飞弹而起,不等坠回地面,他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踢在把手末梢。
一声呼啸,一声惊叫。
半秒不到的时间,一道人影从那座数米高的塔台斜斜坠了下来,笔直栽入底下的废墟,伴着闷响过后,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有那么片刻是空白一片的。半躺在地上,胳膊肘撑地忘了要站起身,展琳怔怔地望着昏黄阳光下奥拉西斯那张漠然安静的脸,以及脸上一双蓝得几乎让人错觉有团磷火在里面燃烧的眼眸。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他一个人杀了多少人,用他这一双手!
但他眼底随厮杀燃起的欲望显然还并未得到满足,默默站在原地垂手而立,冰蓝色眼睛缓慢而机械地扫遍四周每个角落,好像一台不轻易放过任何敌情的战争机器。
他到底是怎么了……即便是那场激烈的竞技都没有见他出现过这种状态,他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远处突然一声轻响。
眼角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从一堆杂物间奔过,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奥拉西斯沉默静止的身影突然猎豹般从原地直窜而起!
“奥拉西斯!!”
尖叫。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即使军校最严苛的训练都无法令她做出过如此迅捷的反应,在那声呼喊刚一出口,展琳整个人从地上疾速弹起,脚尖点地的刹那,身形流星般飞扑向奥拉西斯朝目标追去的身影:“那是个孩子!!”
身体纠缠着身体。
被他巨大冲力一同拖倒在地的瞬间,穿梭在杂物堆间的小小身影已哭喊着奔出那片荒地,朝一幢屋子半开的大门里扑了进去。
前脚刚入,后脚大门已砰然关上。
展琳悄悄松了口气。却在同时,喉咙口蓦地一紧。
有力的指捏着白皙的喉,湛蓝的眸望着紧绷的脸。直到展琳突然从喉中爆发出一串干咳,他突然猛一转身将她压到身下,眉心微蹙,淡漠的神色现出一丝烦躁的皱褶:“热……”仰头,用力撕扯开身上紧缠的斗篷:“热……”
但他钳制在她咽喉的指却是冰冷的,连带他褪去斗篷裸露而出的肌肤,墨玉般光滑,亦如墨玉般冰凉彻心……
“咳……”说不出一句话来,展琳用着仅剩那只自由的手反扣住奥拉西斯的脖颈,试图逼迫他离开自己的身体,但并不见效。甚至只带来相反的效应,因为在她手指扣住他咽喉的刹那,他眼底沸腾的蓝更尖锐了,鼻尖急促喷出的呼吸变得灼热,嘴唇微启,露出里面森然一口白牙。
他突然低下头咬在她用力到发抖的肩膀上,惩罚,毋宁说是带着某种宣泄,因着他眼底燃烧的欲望霎那之间在满嘴血腥中沸腾。
杀戮的欲望,暴戾的欲望……
第五部分
第十八章 爆发(4)
而展琳亦在这突然而来的锐痛中清醒了神智。
扣着他喉咙的指集中一点朝上猛一使力,逼迫他头朝后仰去,连带撕下肩膀一块皮肉。顾不上疼痛,她就势一拳挥向他仰起的下颌,同时侧身,将他施加于自身的力气一并卸去。趁他吃痛下意识掩住下颌的同时鱼般从他身下钻了出来,迅速起身朝目光所及的空地处飞奔。
仅仅只是几步,眼前骤然出现的身影,惊得她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亦在同时,被那身影舒展开来的臂膀,一把扯进怀里。
冰冷的怀抱,灼烫的气息……
随即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还没意识到他究竟想做什么,后背已在身后残破的石柱上撞击出一阵沉闷的呻吟。
脱口而出一口甜腥。
还未从柱子上滑落,身躯已被对方冰冷的胸膛紧贴满怀。尖锐的指穿过挣扎的臂撕裂她单薄的衣,散乱的发顺着他失控的舌狂乱的齿纠缠着她纤细的颈……冷冷的疯狂,冷冷的纠缠……
挣扎着试图用腿抵开他更深一层的侵袭,却只换来他更狂躁的手,将她结实的牛仔裤在一阵尖锐的碎裂声中扯成数片。
“住手!奥拉西斯!!!住手!!!!”被从石柱上压到地面的一刹,展琳用尽全力朝他踢出一脚,却在脱困起身的瞬间被自己破损的长裤再次绊倒。眼看着奥拉西斯被自己踢倒的身影慢慢站起朝自己走来,忽然之间,不知为什么便完全失去了继续起身逃离的勇气。
混乱,面对这个男子这样一种局面,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你疯了……你疯了,奥拉西斯……”
肩膀上一阵巨痛,她丧失了挣扎意识的身体被再次压倒,在他沉重的身躯下。
他强行抵开了她的双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宁愿被你杀死,也不愿从此恨你一辈子。奥拉西斯……不要让我恨你……”
身子忽然一轻,在奥拉西斯整个身子覆上她的躯体,一动不动僵持了足有半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有些僵硬,有点疲惫:“你走。”
展琳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奥拉西斯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旁,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
呼吸依旧凌乱急促,背上那曾被船员所创的伤口,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溢出一丝暗蓝色的光泽。
她坐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句:“我要你解释。”
“滚。”
“嘭!”一记重拳,在展琳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时候,狠狠砸上奥拉西斯的侧脸。
几乎用上了从刚才起积蓄到现在全部的力量和怒气,打得他的头飞撞到边上的石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心里突然钝钝地一痛,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活该,不是吗?
“我要你解释!奥拉西斯!”
眼睛闭了闭,再睁开,眼底一片暗沉的蓝,仿佛天空被黑夜掠去生命的色彩:“你滚。”
看了看他,很用力,很仔细。
然后展琳突然低下头将残留在腿上的裤子用力扯下,团在手心一把扔到他头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苍茫的沙海中走去。
“站住!”
有些尖锐的声音,听得清楚,却并不停下,亦不回头。
“你给我站住!”一把从脸上拉下那些碎布,奥拉西斯望着展琳逐渐远离的身影发出一声大吼。
展琳停下脚步。
“把它给我穿上!”拿起地上的斗篷朝那阳光下人鱼般窈窕却又布满伤痕的身影用力丢去。
未触及身体,斗篷先已遇风散开,怒放的花般绽放在她赤裸的身躯前,随后,无力地滑落下地。
由始至终没有回头,展琳踩着地面冰冷的沙砾,沉默而固执地朝远处走去。
“傻瓜……”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奥拉西斯半跪在地上的身躯突然猛地一颤。背部和胸前的旧伤上流动的暗蓝色光泽似乎变得更为强烈了,他抓着胸前的肌肤,脸色瞬间凝固。
“啪……”轻轻一声脆响,背脊上一道最长的疤忽然间裂了开来,极细的血丝随即从那缝隙中迫不及待地涌出,随后,第二道、第三道……那些纵横交错于他身体上早已恢复得很好的伤疤,转瞬间,争先恐后地在他身上重新绽开。
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
抽搐。
已经分不出,身体和血液,究竟谁比谁更无温度……
他眼前开始发黑,漠然望着身下因自己的血液而逐渐汇成的浅滩,嘴唇是冰冷的,心跳亦是冰冷的。
身子突然一斜,在一次痉挛般的颤动后,终于再也硬撑不住,颓然跌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隐隐一声轻微的叹息,伴着一层柔软的温热,将自己逐渐冰冷的身躯悄然覆盖……
为什么要回来……他挣扎着动了动指,他想问。
但沙哑的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胸腔内跳动的节奏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尽管眼前,已经无法分辨任何色彩和气息……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大的陋室里。
模糊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从外面斜淌进来,冷冷的色泽,却仿佛火般焚烤着自己欲裂的身体。月光下一双手在给自己熟练地做着包扎。灵巧的指,熟悉的温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回来……”
“奥拉西斯,你是个混蛋。”
“记得曾经……只要我离你距离稍近,你就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逃离……”
“你是个混蛋。”
“那个时候的你是聪明的……琳……为什么不继续逃……”
“你是个混蛋。”
“继续留在我身边,或许我会继续伤害你。”
“你是个混蛋。”
“琳……”
“我是个笨蛋。”突然丢开手里的布将他颓然的身躯用力抱进怀里,就仿佛他不久之前,那样疯狂而自私地不顾一切把自己紧拥在他的胸膛。
第五部分
第十九章 重返底比斯(1)
早晨。
和阳光一起直达神经的,还有浑身生了锈般的酸痛。睁大双眼静静望着被光线折射出曲折斑驳的灰色天花板,感觉日头从最初的温和逐渐变得炙热,这样大约过去了两个小时,展琳依旧不太想起床。
疲惫,从肌肉到全身,从全身到思维。
本以为这种感觉是昨天被奥拉西斯的牙齿弄伤所造成的,翻了个身后发现并非是这样。伤口处的疼是尖锐的,但可以忍受。周身肌肉的酸却仿佛关节与关节挤压过度后生成的肿胀,那是种从骨骼深处翻腾出来的疲惫感,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似乎从几天前开始身体就有了类似的警报,只是并不十分明显,一度以为是连日骑马奔波后身体出现的正常反应。但今早的状况似乎有点糟糕了,很多年以来,即使是强度极大的耐力训练都没有让她产生过这样的不适感,浑身难以名状的酸痛,难受得想找把刀子往自己肌肉上扎。
奥拉西斯不知道去了哪里。
门紧合着,床上残留着他的气息。脑中一刹而过昨晚浓郁的夜色中他狂乱的指在她身体留下的温度,神色复杂地望着身旁一团凌乱的褶皱,同时感觉一阵钝痛,由后脑勺直达太阳穴。
喉咙里呛出一串干咳,她终于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口很渴。
赤着脚在屋里兜了一圈,屋子里摆设不多,简陋、狭小,但从表面的整洁度来看似乎被遗弃并没多久。靠近桌子的角落里有口缸,上面压着木头盖子,边上横七竖八堆着几袋被老鼠啃破的粮袋。
展琳把缸上的盖子掀了起来。
不出所料,里面果然静静荡着半缸子水,清澈见底,倒映出她一张苍白得有点像鬼的脸。
真见鬼……
抬手往脸上用力搓了搓,瞅着似乎恢复了那一点人色,她这才左右环顾着寻找有没有舀水用的勺子。
可似乎没有。
嗓子又开始发痒,低低咳了两声,她丢开盖子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冰凉的,湿漉惬意的感觉对于口干舌燥的人来说是种挡不住的诱惑。深深舀了一捧在手心,掬起凑近唇边刚要喝,这时门却吱嘎一声开了,随之而来一声低喝:“别喝!”
手一抖,掌心里的水尽数洒回缸里,展琳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奥拉西斯风尘仆仆地站在屋门口。
一手拿着只水囊,一手拿着长条状的包裹,身上多了白色斗篷,不知道是被他从哪里找来的。随手抖开斗篷上用来遮挡自己脸的帽子,他微蹙着眉望着自己的方向,一张漆黑色的狼脸在外头强烈的光线下兀自醒目。
“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把水囊丢到桌上,奥拉西斯将手里长条状的包裹解开:“刚才在周围走了一圈,这镇子里有被瘟疫感染的病人。准备一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包裹里放着两把青铜剑,几件旧衣服,几块干净的亚麻布,以及一只有点脏的小罐子。他拿起罐子,捏在手里看了看,抬手抛给展琳:“拿着。”
“是什么?”拧开盖子,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味道。细看,里面装着半罐已呈半固体状态的粉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罐子颜色的缘故,看上去有点肮脏。
“药粉,对治疗伤口很有效。”指了指自己肩膀靠近锁骨的方向,他回答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桌上那堆东西上移开。
一阵尴尬。
奥拉西斯继续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展琳背过身,把斗篷自肩膀处扯开。
被奥拉西斯的牙齿撕出的那个伤口,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如果有根针有点线,缝上两三针这伤收起来很快。只是手头一没针二没线,即使有,古埃及人用的针说实话也无法进行这样细致的手术。
拿着罐子,展琳一时有些无措。用还是不用……这些怎么看都像是堆炉灰似的东西……
掂量间,手心忽然一空。一只手冷不防由身后伸出抽去了她掌中的罐子,转瞬,另一只手已将她的肩轻轻按向身后温热的胸膛。
身子僵了僵,刚想挣扎,耳旁传来奥拉西斯略带轻笑的话音:“通常战士身边总会带着这个,它是从袭击我的那些骑手马上找来的,琳,别担心。”
脸一红,那种被人轻易窥知心思的尴尬。有时候真的不得不诅咒自己的笨拙,在这个男人面前,不论他拥有着的是在底比斯皇宫风华绰约的王者之颜,还是这张令他饱受折磨的阿努的脸。
心底轻叹了口气,肩膀已经不再僵硬,由着身后人贴近自己的身,用他修长的手指刮下罐子里的粉末,细细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表面。
药粉碰到伤口的一霎有点刺痛,但几乎感觉不出来,他指尖的温度在伤口周围小心游移,柔得仿佛一片轻羽扫过。
世界上最好的麻药是什么,那是把自己的灵魂吸收而去的人温柔的手指。
身子不自禁地后靠,她听见耳畔一声低低的叹息。斗篷被重新盖好,后背逐渐升温的胸膛在一阵沉默后干脆地撤离了她的身体。
脚步声远离,她心底亦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那些人似乎认识你的样子。”坐到桌边用亚麻布一圈一圈把自己的脸缠上,奥拉西斯看了她一眼。
“好像是。”想起那个骑在骆驼上的男子对自己说的话,他说一个伟大的男人想见自己。记得很多天前那个名叫森的男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有个人想同自己见面,那么那个人又会是谁?自问从来到这世界后她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埃及范围,那么到底会是谁想要见自己,又,为什么想要见自己……
思忖间,奥拉西斯已把脸完全隐藏好,将斗篷的帽子重新戴上,他把桌子上的水囊和包裹一并拿起:“外面我弄到两匹马,走。”
“好。”
第五部分
第十九章 重返底比斯(2)
离开底比斯已经有近九个年头,这座美丽的城市,繁华高贵得让自己感到有点陌生。奥拉西斯说得没错,他能让他父亲的城市在他手中焕发出另一种蓬勃生机,年轻而骄傲的生机。
一个国家强大的最基本两点要素——军事和经济。不可否认,凯姆?特拥有令人艳羡的经济实力,但正因为此,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得不到充分的关注和完善,即使被迫不断同周边国家交战。甚至有人这么戏侃过这个国家——凯姆?特的男人最懒,懒到连长枪杆子都握不起来。而奥拉西斯的自信不是没有资本的,他的资本便是让这一度在长年征战中身心俱疲的国家,拥有的军事力量在不经意的岁月中足以与赫梯和亚述这两个军事大国并驾齐驱。
安卡拉牵着骆驼绕过那些从轮廓间还能依稀辨别多年前模样的街道。几个孩子从身旁飞快跑过,嬉笑着,争抢着从小贩那里偷偷摸来的小玩意,边上大人叱责了几声,看着他们逃一般离去,互相笑笑继续低头照顾自己手里的生意。沿街窗户敞开着,漂亮的少妇支着肘俯在窗台上,同往来经过的巡逻官丢着妖娆的视线……
很多东西变得不再一样,很多东西,依然同当年没什么两样。只是不论改变的亦或没有改变的,都一如过去般笼罩在安宁与祥和这层温柔的衣衫下。
同这些天来日益加剧笼罩在自己心头的不祥感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感觉……直觉的错误,还是……蹙眉,安卡拉驻足朝不远处那座神庙隐在暮色中那辉煌的轮廓静静望了一眼。
卡纳克,多变的城市中惟一不变的身影。不知道里面的主人……是否如它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忽然他的眼微微一眯。
今天是什么日子,卡纳克神庙平时禁止平民集会的大门广场口为什么聚集了那么多人?随即很快又意识到,不仅如此,大街小巷还在不断有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一路朝那座全凯姆?特最大神庙的方向慢慢靠近。
身后突然响起一串急速整齐的步伐。回头,便见数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分别由几处警备点的方向,朝卡纳克急急赶去。
出什么事了……
“俄塞利斯大人!让我们见见俄塞利斯大人!大人!求求您,大人!”潮水般的喧哗。宽阔的公羊大道逐渐承受不了拥挤的人流,有人甚至爬上石羊的头顶,试图透过厚墙上漆黑的窗棱去窥知里面的动静。
神庙外见不到一名祭司的踪迹。卡纳克黄铜打铸的大门沉默地紧闭着,只留门旁两尊巨大的神像,抿唇安静地同大道上的两排公羊一起注视着脚下神情激动的人群。
“大门上的窗开了!”不知道谁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于是原本还在这庄严之地心存一丝畏惧而步履缓慢的人流,突然之间加快脚步飞奔上石阶,潮水般穿过门廊朝那开启了一小格窗户的铜门涌去:“大人!请让我们见见阿卡琉斯大人!请让我们见见俄塞利斯大人!”
小窗内一双漆黑色眼睛,闪烁,带着丝隐隐的不耐烦:“不是拜见的日子,阿卡琉斯大人不会接见任何人。”
“那么请让我们见见俄塞利斯大人!”
“俄塞利斯大人身体不适,正在孟菲斯休养。”
“我们正是从孟菲斯过来!俄塞利斯大人根本不在孟菲斯!”
“俄塞利斯大人不在孟菲斯会在什么地方?回去吧,不要再来干扰神的安宁。”话音落,门上的窗户倏然合拢。
干脆地拒绝了门外的一切嘈杂,干脆得令门外世界霎时静了一静。
僵持……
“总得有人给我们个说法!”突然一名健壮的黑人小伙从人群中站出,用力在那铜门上砸了一拳:“看看城门外那些人,难道他们不是王的子民?难道连俄塞利斯大人也不愿插手去管了吗?!”
“基德鲁!闭嘴!”话音未落,他被一旁神色慌张的人们拉了下去,随即又是一阵喧哗,对着大门,也对着他们互相之间。
“让我说!我只希望俄塞利斯大人可以救救他们!”
“够了,基德鲁!”
“你们怎么了!都到了这里,为什么一个个又退缩成这样!”
“够了!惹恼了神你该知道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怕!”
“为你妈妈想想吧!混账!”
持续而激烈的争执,而门的那端始终沉默,似乎在回答了那两句话之后,那些神官便再没有了继续回答的义务。
他站在离公羊大道不远的石柱下静静望着这一幕景象,抚摸着身旁轻喷着响鼻的骆驼。
眼见片刻后几队士兵由不同的方向涌来将卡纳克大门口急速包围,一阵鞭打和咒骂声后,那些固执地拥挤在门前的人群混乱中被迫分散,最终被训练有素的士兵驱散开来。他抬头望了望天,随即低下头将手里的缰绳丢开,卸下骆驼背上的包裹朝肩上一甩,掸了掸满是尘土的衣服,朝卡纳克突然间抽空了般的大门口慢慢走去。
忙于驱赶那些骚乱的人群,周围在黄昏的闷热中有些暴躁的士兵没有一个留意到他的身影,他修长瘦削的身影就仿佛穿梭在那些巨大石像和尖碑间安静的幽灵。
直至来到门前,抬手,在那雕刻着精美纹理的铜铸门板上轻轻叩了叩。
门内依旧是沉默的,仿佛里面偌大的殿堂内空无一人。
他嘴角微微一扬,起手在门上继续叩了叩,在听见里面隐隐徘徊的脚步声后,抬头,扬高了声音:“去告诉阿卡琉斯,安卡拉回来了。”
门内一阵低语,片刻,似乎有脚步声逐渐远去。
安卡拉不以为意。转过身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随手把肩膀上的包裹丢到一边,微眯双眼,继续用着一双墨绿色的眼观望那些已被驱赶出很长一段距离的人群,以及那些烦躁地对着人群发号施令的士兵。
“咔——”背后铜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在安卡拉仰起脖子朝嘴里大口大口灌着水的时候。
第五部分
第十九章 重返底比斯(3)
门开,神庙中冷冷的风迅速抚干了后背被汗水浸透的湿漉。随之而来迅速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阿卡琉斯多年不变的公鸭般粗嘎的嗓音,在他耳旁殷切响起:“安卡拉大人……阿卡琉斯不是在做梦吧……”
咽下最后一口水,抹了抹嘴角,安卡拉抬头朝面前这道高大的身影微微一笑:“阿卡琉斯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多年不见。”微笑着的眼,在转向身后一干祭司时,随即转淡:“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大人起来?”
“不用。”对着急急俯下身朝自己伸出手的小祭司摆摆手,安卡拉自行站了起来,不等阿卡琉斯再次开口,脚步已径自朝这座从出生起便呼吸着里面空气长大的庙宇内走去:“一切都没变呢,阿卡琉斯大人,我不在的时候让您费心了。”
“这是阿卡琉斯应该做的。”一边小心翼翼应着话,一边使脸色让小祭司端茶倒水。粗犷傲慢的脸上一下子聚集了那么多细腻的表情,倒让周围人一时难以适应。也是当然的,九年过去了,除了在大神官俄塞利斯离开时充当卡纳克主人的阿卡琉斯以外,还能有多少新进祭司记得当初这地位仅次于俄塞利斯的年轻神官,曾经在底比斯的荣耀和光彩?
九年前法老王奥拉西斯预备让他继承俄塞利斯的位子时他的不告而别,就如同他九年后一声不响重新回到底比斯一样的突然。这个随性而叵测的男人。
“卡纳克今天热闹得很。”一阵沉默过后,已置身太阳神拉的主殿。安卡拉解开身上冗长的灰袍,转身坐到小祭司殷勤搬来的椅子上:“难得一见的景象。”
“是……”脸色微微一变,阿卡琉斯站在他身侧,笑了笑:“最近从孟菲斯过来的人很多,城里有点乱。”
“从孟菲斯过来……”抬眼,若有所思地轻扫他一眼:“为什么?”
“听说孟菲斯那里有传染性质的疾病散播,所以一些民众就来上游的底比斯避避风。”
“传染性质的疾病……尼罗河涨潮期间也开始传染大腹症了?”
“不是大腹症。”
“那是什么?”
“这个……阿卡琉斯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王为此还当众开坛请出天狼之眼来祭祀……”
眼神轻轻一闪:“他请出天狼之眼了?”
“是。”
沉默。
半晌,见众人因自己的不语而有些局促地束手呆站在原地,他一双秀美的眸子微微弯起,含笑站起身:“旅途有些乏了,烦请阿卡琉斯大人为我找个地方休息。”
“当然,安卡拉大人这边请。”
“明天早些派人叫醒我,我要去面见王。”
“是。”
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在踏出大殿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向阿卡琉斯:“给我准备一盆尼罗河水,滤清的,送到我房里,马上。“
“是。”
包金盆,里面装着半指深的水,很干净,不带一粒河沙。
很久以前某些纯净而沉默的东西能告诉人们一些东西,比如水,比如火,比如风,比如土壤。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与元素沟通的能力被人们逐渐遗忘,而越来越少的一部分掌握这种能力的人,则渐渐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俄塞利斯同风交谈同火低语,于是他在自己眼里成为异类。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能从水中窥知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东西,安卡拉才明白,原来自己竟然也是个异类。只是俄塞利斯比他看得更多更远,也因此等价交换去了自身的健康和快乐。所以他害怕、逃避……他不想活得和那个男人一样,生不如死。
本以为离开底比斯,就能够永远封存这种可贵却也可怕的能力,只是忽略了有些东西纵使距离再远也是逃避不了的,[奇`书`网`整.理提.供]那种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同这国家这土地维系起来的,血般浓厚的东西。
叹息。
指尖挑出一行清水洒向北面,拇指掠过水面的同时,在荡漾的波面划出一道直线。水面随拇指的轨迹裂开,合拢的时候,透彻的液体中旋转出一股细细的漩涡,像条扭曲挣扎的银蛇,在平静的水面下不安地翻腾,摇曳,火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泽。
安卡拉的眉心微微皱起。
低头试图朝小漩涡的中心细看,视线集中在漩涡顶部的瞬间,整个人冷不防猛地站了起来。
水中央的“银蛇”突然碎了,在“蛇头”正指向北方的一刹那。安卡拉眼神随之一凌。
下意识朝后退开,却在刚刚移步的瞬间,面前那只贴着纯金薄片的铜水盆里原本平静的水面一阵沸腾般搅动后,发出重压挤迫下才会出现的呻吟,随即,“咔”的一声骤然间暴裂开来!
飞溅而起的铜片包裹在尚未来得及散开的水中,像把周身闪着寒光的利器,紧贴着安卡拉急速避让的身体呼啸而过,直直没入他身后的墙壁。墙壁是开采自尼罗河三角洲的最坚硬的花岗岩,平时即使用锤都很难将它破开。
血色从安卡拉的脸上迅速褪尽,一个转身,他朝门口处快步走去:“来人!去告诉阿卡琉斯,我马上要见王!”
阿努坐在太阳殿属于自己的王座上,四下朝臣,舞伎和奴仆正如潮水般退去。他微微眯起眼,在四周静寂下来的空气中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环绕在耳旁那些令人不耐烦的鼓乐和絮叨声终于消失了,因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长相清俊的年轻神官在殿门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他有点高兴,毋宁说,是有点兴奋,一种在目前这种平淡无聊的日子中难能可贵蠢动出来的兴奋。因为他在这陌生神官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让他兴奋起来的味道,和俄塞利斯一样的味道。
他缓缓靠向椅背,默不作声地在众人离去的脚步声中打量着这个男子,正如他此刻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自己。
作为一个臣,实在是有点不敬呢……
嘴角轻扬,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率先打破沉默:“安卡拉,刚回底比斯就急着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紧要事?”
眼神闪了闪,虽然这孩子在极力掩盖。
阿努又想笑了,最终,依旧是控制着只让自己的唇微微牵了牵。
那年轻的神官单膝跪了下来:“九年没有回来,安卡拉只是太思念王,所以看到天色还不算太晚,就急着来了。请王恕臣惊扰之罪。”
“九年了……”一个离开了九年的大神官,奥拉西斯会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话来对待他?不知道……不过管他呢……反正最终,亦和这国家一样,逃不脱一个“亡”字:“与其现在急着赶来见我,不如当年不要离开,是不是,我的神官大人?”
沉默。安卡拉将头垂得更低。
他的脖子很漂亮,在没有发丝掩盖的光洁头颅下,完美地延伸至背脊。这让阿努不由自主地想起琳的身体,当自己还是头狼的时候常会在一些特定的角度窥见的线条,自她柔软的短发下延伸,不经意间妖娆掠夺去别人的视线……
五部分
第十九章 重返底比斯(4)
“起来吧,”声音不禁放柔,“坐。”
安卡拉在一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没有抬头,因为不想去轻易碰触王座上那双深不可测的视线。
直觉感受到哪里不太对……即便是隔着九年的时间,奥拉西斯也不可能会让自己产生这样陌生而诡异的感觉,尤其是当自己刚见到他的一瞬。
由心底荡出来的森冷感,他的眼神……
有些话看来得暂时先搁一搁的好。至少……先把眼前人为什么会让自己生出这样奇特感觉的原因找到才行。思忖着,安卡拉清了清嗓子:“听说最近北边有不少的人都跑来底比斯。”
“对。”摘下一颗葡萄,阿努随手塞进嘴里。
“不知道北边出了什么事……”
“阿卡琉斯没有告诉过你吗,传染病。”
“安卡拉是在困惑,究竟什么样的传染病能让当地人恐惧到丢下自己的家园不管,急急跑来这里?而我们对来自传染病扩散区域的人敞开城门,会不会太危……”
“危险?”眉梢轻挑,将手里的葡萄丢开:“我的城门永远都对我的子民敞开着,更何况是身陷困境的子民。”
“王说得是。但王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是种无法控制的疾病,一旦在底比斯民众间感染爆发开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烦……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孩子,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和那些整天在自己耳边絮叨的老头一样的烦。抬起头,阿努朝正好迎着自己目光看来的安卡拉扫了一眼,满意地见他即刻低下头,他微微一笑:“不用担心,天狼之眼自然会庇佑我们。”
“今天臣在卡纳克门口见到有民众在闹事。”
“哦……”漫不经心地站起身:“外来的人一多……纠纷自然也多。”
“他们提到俄塞利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吵着想见他。”
“俄塞利斯……”笑:“提到他,我也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在孟菲斯可好?”
“来自孟菲斯的人说,他并不在孟菲斯。”
“他不在孟菲斯会在哪里?必然是那儿的神奴们怕太多人找他会搅了他的清静,所以推脱出的借口吧。”反剪双手不紧不慢踱着步,阿努朝安卡拉慢慢走近。
“但既然会有那么多人投奔到底比斯,想必北边情况已经有点糟糕,臣担心……”
“他不是没有眼睛,看到情况糟糕自然会提前回来,我的神官大人,你担心什么呢?”
安卡拉抬头迅速朝他望了一眼。
半晌,站起身:“时间不早,王,安卡拉要告辞了。”
脚步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距离停下,阿努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略透着些闪烁的目光。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底比斯。
和离开时相比没有多少明显的变化,城外贫民的世界依旧凌乱嘈杂,城门口依旧把守森严,城内放眼望去,依然的繁华一片……其实离开时间并没多久,只是感觉上,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在棚屋错综的巷子里,再穿过一个街口,就是直通城门的青石大道。一溜反射着淡青色光泽的路面,两侧耸立着百年前遗留下来的神像和方尖石碑。一些绛红的色泽被天染得发紫,迎风招展在城楼高耸的瞭望台上,上面绣着金色的鹰,嵌着湖蓝色纹理和漆黑色的线……那是底比斯的标志,底比斯的旗。旗下成排的哨兵,城下雕塑般沉默的守卫……
一如过去每一天所见到的景象。只是感觉上总有些不太对劲,一种不是能够用语言去描述的不对劲。
城门大开着。四周很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味道,似香非香,似药非药,淡淡的,风一吹,便随黄沙飞扬而起,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琳。”奥拉西斯忽然勒停住马,在走出巷口的时候。
展琳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的脸深埋在斗篷压低的帽沿内,脸上缠着面巾,连带一双湛蓝的眼睛,在阳光和阴影强烈的交错中模糊得找不出一丝痕迹:“我不能再往前了。”
时至正午,城门口来往的人流并不多,隐约感觉到守门侍卫的目光时不时朝他俩方向游移,想来,将近五十度的高温,奥拉西斯这种装扮要想不惹人注目的确并不太容易。
展琳点点头。
“傍晚前把路玛带来,我就在这附近等你们。”
“好。”
“路上要小心,城门开着,如果不是因为根本没有从孟菲斯逃过来的人,那就是阿努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好。”
“去吧。”
“好。”嘴里应着,却没有立即策马离开。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望着他此时同心思一样模糊的五官,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僵持半晌,见他脸已转向城楼,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策马朝城门方向走去。
突然一道身影越过马首直冲向大门,几乎把展琳的马惊得跳起。
“俄塞利斯大人!让我见俄塞利斯大人!!!俄塞利斯大人!!!!”凄厉的声音。还没接近城门,已被闻声匆匆奔出的守卫用长矛挡住了去路。
那是个30岁上下的女子,赤裸上身,怀里紧紧抱着团破布。在受到阻挠后嘴里吼出一串串急促的话语,一脸的倔强,用肩膀顶着守卫的矛奋力往前挤。面前皮肤墨黑的努比亚籍守卫扯开嗓子朝她嚷嚷了几句什么,展琳没能听懂。
第五部分
第十九章 重返底比斯(5)
这女子有股不冲过去不罢休的狠劲。虽然被四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挡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硬是腾出一只手来抓着面前的矛,连带身体一齐朝前顶去。周围行人逐渐聚拢了过来,展琳坐在马上一时步履维艰,回头朝奥拉西斯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身后那片高低起伏的建筑群中。
耳旁隐隐听到有人叹息:“又来了……”
“丈夫死了,连儿子也……”
“当初就叫他们不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路上这么一折腾……”
“这病啊……穷人怎么生得起……”
“听说了吗,老卡鲁家的小鬼发烧几天都还没好?”
“老吝啬鬼还不舍得让祭司大人开药……”
逐渐形成的人山,半圆状围在那女子同守卫对峙的场地几米开外,若隐若现的喋喋之声不绝于耳。展琳不想在这里花费太多时间,眼瞅着前面人群疏散出一个缺口,她踢了踢马腹一路小跑过去。
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她恰好被侍卫一使力推倒在地上。
怀里破布团应声落地,被风吹得散开,瞬间露出里面一具发硬的孩童尸体。惨白的脸,布满脓水已经流干了的红色癍疹。
身后一片哗然,随即,人群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开,包括那几个守卫。
“阿卜!”一声惊呼。想伸手把那团布连同小孩的尸体重新抱回怀里,却不料一名比较年轻的守卫绷着脸踏上一步,提矛将地上的尸体用力挑开:“疯女人!把它给我拿走!”
“不要碰我的孩子!”跳起身用身体挡住矛尖,那女人抬头望向这几个守卫,急急道:“让我见俄塞利斯大人……求求你们,让我见见俄塞利斯大人……”
深陷于眼窝里的目光浑浊而散乱,已然是神志不清了。
不忍再看,展琳用力策了下马,继续朝前走。
“俄塞利斯大人不在底比斯。”
“他们说这病能治……他们说俄塞利斯大人能治这病……”
“俄塞利斯大人不在底比斯!”守卫的声音已经明显透着不耐烦。
“我只求能见他一面……俄塞利斯大人好心……他一定肯帮我,求求你们……只要见一面!让他救救我的儿子!让他……”
“走开!”一声闷响,一阵重物跌倒在地的声音。
展琳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那女子半躺在地上,一手抓着长矛锐利的锋,一手挣扎着将地上小小的尸体拉进自己怀里,嘴里依旧不断重复着那些话:“他们说这病能治……让我见见俄塞利斯大人……让我见见他……让我……”喃喃低语,却在抬头一刹,对着那年轻守卫骤然爆发:“让我见见俄塞利斯大人!!”尖叫,借助长矛直蹿而起,她一把甩开手里的矛尖,趁势将面前被她动作惊呆了的守卫用力掐住:“让我见他!!让我见见俄塞利斯大人!!!!让我……”
话音未落,整个人颓然倒地。
左腹被一支长矛直透后脊梁,因着她在突然间纵身扑向年轻守卫时,不期然撞到了他身旁被另一人阻挡过来的矛尖。
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抱着她的孩子,后脑勺着地,却没有伤着那小小尸体一分一厘。
太阳穴突突跳得暴快,展琳陡然间感觉头有种裂开般的疼痛。
从最初的平静到眼前的情景,恍惚间,不过十来分钟的样子。灼热的阳光似乎有点冷,因为青白色地面上,转瞬横躺下的两具冰冷尸体……
……阿努在干什么……瘟疫已经侵袭到这座城市,它到底有没有看见?路玛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们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们都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混乱中感觉有视线在自己脸庞一划而过,抬头,又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轻轻吸了口气,醒醒神,她紧抿双唇勒转马头朝几步开外的城门口继续走去。
必须赶快找到路玛,必须快。
目光接触到城内繁华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大门缓缓关闭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那道厚重的铜门,将她和奥拉西斯彻底阻隔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喂!女人!”刚想策马朝王宫方向跑,耳旁却突然响起一阵炸雷般的嗓音。
展琳回头看了看。
一个高大的努比亚军人,手里拿着长矛,正指着自己的方向。
“叫我?”左右看看没有别的女人,展琳望着他,指了指自己。
那人点点头,长矛朝地上一点:“下来。”
不知道他叫住自己的原因,眼见周围城墙处巡逻的士兵因此而朝自己的方向逐渐聚拢,她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朝那军士走去:“有什么事?”
长矛朝她一指示意她不要再靠近,那人仔细看了看她,然后一摆手:“跟我们走。”
“去哪里?”
“宫里。”出声回答的,却是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来自那军士身后。
四十上下的年纪。不算魁梧的身材、极普通的长相,令他走进人群可以随即被人群所吞没,但脸上那双精悍的眼神和薄削的嘴唇,却有些不安分地昭显着他的与众不同。有点眼熟的感觉……片刻,展琳终于想起来曾在宫廷的宴会中数次见过这个人的身影——阿穆洛,对,那个掌控着一个军团的统帅级别的将军。
“阿穆洛将军……”
“琳小姐,失礼了。”坐在马背上微一颔首,他望着展琳,继续道:“王让我们一见到您立刻带您回宫,所以,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王让你们带我回宫……”阿努?阿努让他们这么做的?可是为什么……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锐利,一眼望不透底。
沉默片刻,她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
回宫去。
在这里猜测再多都是浪费,不如干脆跟他们回去,见到阿努的面,再把从进底比斯后到现在产生的一系列困惑,统统清算个干净。
第五部分
第二十章 琳……我要你(1)
即将同法老王也就是阿努会面的地方,很意外的,并不是任何一个过去被奥拉西斯用来会见臣子或者提审犯人的地方,而是展琳一直以来在底比斯王宫的住处——那座凌驾在人工河上的白色小宫殿。
宫殿里有点凌乱。
临走前被自己踢在床脚下的拖鞋仍旧懒懒地躺在那里,边上一只陶罐,里面还能看到几块发了霉的干饼;床上聚着些颇深的褶皱,似乎自己不在的时候谁进来睡过,因为她记得临走时,床是整理干净的;一旁桌子上积累的灰尘已经可以用来写字,却不见昆莎忙碌打扫的身影,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甚至连外面侍卫的踪迹都找不到一个,那些押送她来到这里的士兵见她进门后就匆匆离开了,仿佛确定她根本不会擅自离开……
踱着步,四下环顾。
冷不防感觉一道身影在自己身后倏地闪过。
急回身,大脑还未来得及判断出该采取怎样的应变,整个人已被一双手用力抱住,笔直撞进对方迎面贴来的怀抱。随即脖子上凉凉地一湿,眼看那不安分的舌头就要沿着下颌爬上自己脸颊,展琳一个后仰,条件反射般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脑门上:“阿努!!”
“呜……”一声哀叫,阿努抱着自己的脑袋缩到一边。奥拉西斯的脸庞挂着阿努特有的可怜样,展琳目光闪了闪,紧绷着脸一时不知道究竟该怒还是该发笑。
“我警告过你不要用别人的身体来碰我。”
“阿努只是想琳了……”委委屈屈应了一声,转瞬咧开了嘴,纵身一跃又回到她身边,欢天喜地用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想我想到要派人‘接’我回来?”甩手把它拍开,展琳走到一旁坐下,解开身上的斗篷,随手丢到一边。
阿努似乎没有听见她这句不冷不热的话,蹲到她身旁轻轻皱了皱鼻子,半晌,抬头望向她的眼睛:“琳,几天没洗澡了?”
“啪!”脑门上又挨了一下。虽然展琳在不假思索一巴掌拍下去后立刻就后悔了,在接触到那双属于奥拉西斯的眼睛的时候。
透过一个人的脸看着另一个人的灵魂,似乎也只有经历过类似尴尬的人,才能体会到个中难以言表的混乱滋味。
脸色微微涨红,她别过头。
“阿努要被你打死了!”
“……谁让你乱说话?”
“阿努说错什么啦?!”
“闭嘴吧。”
“把阿努打死好了!!”
“闭嘴!”
“呵呵……我喜欢……”话音忽然一变,抬头,阿努朝展琳微微一笑。
展琳的心跳不自禁打了个突。
低头满腹狐疑地朝它看了看,不期然撞上它的眸,依旧剔透而单纯,闪烁着孩童般干净的快乐。
错觉?
还在疑惑,阿努的头已熟门熟路朝她膝盖上蹭了过去:“那个野蛮人呢?”
“谁?”一时没明白过来,半晌,从这头狼一脸不屑的表情中展琳才总算会意,原来它问的是奥拉西斯:“他没跟我一起进城。”
“哦。”低头用舌尖舔舔手背,一闪而逝间,展琳似乎从它嘴角辨出一丝奇特的笑容:“这么说他还在城外?俄塞利斯见到了没?”
“……先不要说他,路玛在哪儿?”
“琳除了那个野蛮人和路玛,就一点都不想阿努吗……”漂亮的眸子因委屈而可怜,因可怜而让展琳越发坐立不安。这分明就是奥拉西斯近在眼前,却带着打死他都做不出来的表情……再次别过头,她心里一声叹息。
“阿努,说正经的,最近底比斯出了点状况,你和路玛是不是都没有发觉?”
“状况?”头枕着展琳的膝盖,阿努漫不经心地摇晃着自己的身子,也不知道对她的话究竟听没听进去:“什么状况?”
“有很多人从孟菲斯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
“孟菲斯……知道啊……”声音有些轻,展琳不禁怀疑它是不是要睡着了。
抬手摇摇它的肩膀:“阿努,起来。”
“不要。”
“那你告诉我,路玛对这件事怎么看?”
“他说孟菲斯传播着一种怪病,所以那里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挑起一缕发拈在手中,轻轻把玩着,却不料肩膀被展琳猛推一把,毫无防备间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为什么还要大开着城门把所有人都放进城?!”
“……为什么不开?”从地上慢慢爬起,阿努撸撸鼻子,抬头呆呆地望着展琳:“他们病了,城里有医生……”
“这是路玛说的?!”
“阿努是这么认为的……”
“路玛到底说了些什么!”
声音骤然拔高,阿努似乎被吓着了,瞳孔蓦地一缩,整个身体朝后挪了挪:“……阿努……阿努忘了……”
展琳倏地起身,绕过它缩作一团的身体,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朝门口处走去。
“你去哪里……”
“找路玛。”
“找他做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她朝阿努冷冷瞥了一眼:“有没有人向你禀报过最近有孟菲斯人陆续病死的消息?”
第五部分
第二十章 琳……我要你(2)
眼睛朝天看了看,半晌,点点头:“有啊……”
“路玛有没有告诉过你该怎么做?”
“……”挠挠头:“阿努不记得了……”
“所以我必须去找他!”手朝门框上用力一拍,展琳扭头朝外走去。
却在脚步刚踏出房门边缘的一刹,整个身体仿佛突然间撞到了一块无形的凝胶,柔软却又黏腻,将她整个动作生生滞住。
甚至连头都无法转动。
伴着周遭气流显而易见的滞缓,室内气温在不知不觉间迅速下降,然后她听见身后阿努的脚步声,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方向逐渐靠近。
口中呼出的气体开始在唇边聚集出乳白色的薄雾,连带她因急躁而沸腾起来的血液,亦在这瞬间……似乎凝结成了冰块。
“找他干什么呢,琳?”肩膀感觉到它手指划过的温度,比羽绒还柔软,比冰块还寒冷……它的声音变得有点陌生。
展琳的身体突然间又恢复了自由。
跨到一半的脚陡地迈了出去,毫无防备间,令她身体一个踉跄。极不自然的感觉,仿佛刚才一霎那的凝固,只是自己真实得逼人的幻觉。
及时稳住身形,她猛一转身,径自望向身后的阿努。
它的眼睛依旧单纯而剔透,带着丝浅笑,倚着门框静静看着自己。
那笑容却是陌生的,熟悉的瞳孔,映射出一道完全陌生的灵魂。
“阿努……”迟疑,她不敢肯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某种错觉。
“你以为路玛能够帮得了你什么?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你什么意思?”
嘴角轻扬,目光吞噬着展琳有些咄咄的视线,它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剥啄:“没错,我知道孟菲斯爆发了百年前曾发生过的那场罕见瘟疫。”
轻佻的话音……瞬间展琳觉得自己的肌肉有些僵硬。
“没错,我知道城门大开,放那些孟菲斯人进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她想将自己的视线从阿努眼底移开,指关节蠢蠢欲动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叫做什么。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琳,我生为这个结果而来。”
“我不明白……”喉咙有些干涩,她觉得自己很想咳嗽。
“而你是我的一个意外,我的命运轨迹中本不该碰触到的意外。”它的声音同样有些干涩,同它隐去了眼中单纯稚气后的笑容,一样的干涩。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契约,”后退一步,在见到展琳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后,它忽然笑得有点开心,“在我身边看着好吗?这座城,这个国家,是怎样被瘟疫一点一点啃噬干净的。那很精彩……”
“啪!”话音未落,一拳已用力挥向它的脸庞。
却在转瞬被他头一偏,抬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腕扣入掌心:“琳,我很喜欢你,但那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容忍你一再的无礼。”突然发力,展琳几乎是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拽到自己胸前。低下头,它让自己的脸贴得她很近:“看看我是谁?”笑,气息在她苍白的五官间缠绕:“我是神。”
它的眼眸是绿色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取代了奥拉西斯原本漆黑色的瞳孔,像两颗暗夜中闪着幽光的孔雀石,妖娆地燃烧着,映亮眼底那道陌生冰冷的魂魄。
展琳的眉峰忽然轻轻一挑。
茫然的雾在眼底急速退去,她的手突然反转,肩膀就势朝下一沉,腕部扭转间,指尖如利刃般直刺向阿努手腕处的脉门!
阿努一声闷哼。
手松,她鱼般滑离了它的掌控。
打蛇打七寸,擒拿罩脉门,这种地方一用力它就麻了。什么神,寄居于人的躯壳,再伟大的神,他也不过是个人。
“等会儿回来找你,神。”冷冷看了它一眼,展琳转身便往外跑。
人入长廊,整个身体却突然间直飞了起来,毫无预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扯着,她脸孔朝下,反背着朝高高在上的天花板猛地撞去!
连惊诧的时间都没有。
幸而天花板是平整的,幸而上升的速度在她身体即将碰撞到天花板的瞬间,骤然间缓了下来。但那一下撞击仍是极狠,从胸腔震荡出来的闷疼,几乎夺去她的呼吸。
再忍不住,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干咳。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慢慢走进长廊,抬起头,阿努望向在天花板用力挣扎的身躯。
它眼底绿色的光芒燃得更盛,无声无息,像两团攒动的暗火:“你从没这样看过我……为什么……”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却在接触到她再次投来的那种陌生而抗拒的视线后,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说啊!”
展琳的目光冷冷移开。
它的眼神骤然一凌。一道薄雾般光网突然间从它周身激射开来:“为什么?!”
展琳只觉得眼前一片惨绿。
下意识想扭头闪避,却在同时,身体像是被一片钢扳蓦地压住,推挤间,被迫与天花板坚硬的隔板继续贴近。
五脏六腑快要被碾碎的感觉,肋骨迫出尖锐的痛,在一阵无法忍耐的咳嗽中,她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滚烫的液体纷扬洒落在阿努脸上的时候,它眼底锐利的光芒兀然间暗了下来。
而身周潮水般涌动的绿光亦随着它表情悄然间的变化而隐匿不见了……它的目光由最初的凌厉,透出一丝无措的迷离。
展琳突然从上方直坠了下来。
抬手,它将她轻轻接入怀里。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琳……为什么……”目光从她眼底碎裂的愠怒中移开,它抬头深吸了口气:“你一直都是阿努一个人的……从很久以前开始……阿努是那样的喜欢你……”
第五部分
第二十章 琳……我要你(3)
衣服被尽数剥落,由上到下,由里到外,堆在水池边,像是堆烂咸菜。
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由两名使女先后将预备在缸里的热水徐徐倒入蓄水处,再经由水池上方的狮头,混合着原本冰冷的水从内朝外喷出。
皂质抓挤出来的泡沫刺痛了眼角膜,那些使女的手脚很轻,但亦很仔细,悉心搓洗着展琳身体的每一处,直到确定没有垢污可以揉搓出来了,这才满意地将她放倒在水里,用这尼罗河地底暗流纯净的液体一遍又一遍将她冲刷干净。
然后擦拭,用着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力道,一下下直到她白皙的皮肤上泛出一层微微的红。
擦拭背脊的时候她听见她们低低地议论,想来,是自己背上曾经受过的创伤,那些几年几十年都无法抹去的伤痕吓到了她们。
最后一道程序是涂抹香油。那些浓烈得让人想呕吐的东西,同样被周围这些悉心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涂遍她整个身体。
整个过程没有经过一丁点的掩饰,一览无遗地在边上软榻中阿努那双不动声色的暗绿色眸子里。它的手指一遍遍缠绕着自己的发,它的目光由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它说琳你在脸红,很漂亮的色彩,我很高兴。因为在你的眼里我终于是个男人,而不是一头狼,一只连换衣服时都不需要避讳的畜生。
它说琳你知不知道,早在我还是头狼的时候就已经这样看遍了你的全身,但这样完全清楚看见你周身的色彩——你发丝的,你瞳孔的,你嘴唇的,你肌肤的色彩……还是第一次。我的世界曾经是黑白的,我的琳亦是美丽却黑白的。彩色的琳……发丝和肌肤燃烧着的琳……我要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身边侍女温柔按摩着它同样一丝不挂的身体,而它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奥拉西斯健美优雅的轮廓,冰冷的眼目不转睛地凝视展琳无处避让的视线,微笑着,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自己愉悦的呻吟。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和能力。周身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禁锢着,那种比任何肉眼看得见的镣铐都要坚固和不可抗拒的东西,凝固了她的血液,凝固着她每一个关节,就连说话都不行,她的嘴张不开,在阿努见到她的牙将嘴唇咬出一丝鲜血之后。
到现在都不明白阿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样的事情能将这样一头与世无争只要有口肉吃就满足的、胆小怕事的狼,硬生生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看不穿摸不透的“神”。
想不通,猜不透。
想要大声问它为什么,最终却只能让它看见自己眼底混乱的挣扎……有些东西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那样单纯快乐的眼神,那样为了一口食物无赖赌气的别扭,那样为了博人一笑满地打滚的可爱……心脏突然有种被一团东西密密堵住的痛苦,闷得发慌,难以呼吸……
有什么东西慢慢从眼角滑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因为残留着的皂质生成的刺痛,还是因为心里逐渐蔓延开来的钝痛。
惟一不受阿努力量的控制,她身上惟一自由的东西。
她看见阿努的目光悄然一凝。
沉默着将身边的侍女推开,它站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跟前,蹲下,有些茫然地望向她的眼:“你怎么了?”
展琳移开视线,将目光转向天花板结构复杂的房梁。
“不舒服吗……”手指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拭去,小心翼翼,就好像过去每次做错了事等待她惩罚时的样子:“也是,你从来有着一张不肯轻易饶人的嘴……不能开口,你真的会难受死。让你可以开口好吗,琳?只要你答应不再伤害自己。”
施加在嘴上的无形重压蓦然间消失,在阿努说出那句话之后。展琳微微张了张口,依旧望着天花板,不语。
感觉到了什么,阿努出其不意地抬头朝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房梁上空荡荡的,除了纵横交错的雕塑和上了漆的木樑,什么都没有。
低下头,却发现展琳的视线已从天花板移了下来,没了刚才压抑翻腾在眼底的挣扎,一双漆黑色瞳孔无声对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
它怔了怔,下意识站起身,后退一步:“琳,不要这样看我……”不经意踢到身后跪在地上的侍女,那姑娘一声低低的惊呼瞬间扩散了他眼底隐露的烦躁:“都在这里干什么,出去!”
来不及应声,那些女孩甚至顾不上收拾起地上的衣物,便急急忙忙从偏门退了出去。宫殿的门很快合上,寂静,除了石狮口中淋漓清澈的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洒落池中时发出的脆音。
阿努的目光再次回到展琳脸上,而她同样目不转睛望着它,用着刚才的姿势和神情,似乎突然之间,她已不再避讳它的身体和它非常直接的视线。
“你生气了……”重新蹲下,它侧身匐在她脚边,一如当初还是头顽劣的狼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生气的资格,”静静看了它半晌,展琳牵了牵嘴角轻声开口:“你是神,我是人,小小的人类没有对神生气的资格。”
“我可以让你成为神。”
“哦,我真感激。”
“不要这样看我,琳……”
“那我应该怎样看你。”
“当初怎样看阿努,现在怎样看我……”
“你不是阿努。”
“我是。”
“阿努不会洋洋得意地用欣赏的口吻去谈一座被瘟疫侵蚀中的城市,阿努不会当众扒光我的衣裳来表达对我的‘欣赏’,阿努……它甚至在一条母狗面前都腼腆得让人觉得可怜……”
第五部分
第二十章 琳……我要你(4)
“住口!”脸色陡地涨红,却在见到展琳眼底挑衅的光一闪而逝后,慢慢恢复如常:“是的,我曾经在一条母狗面前都腼腆得让人觉得可怜。”自嘲地一笑,它抬头吹开遮挡在她眼前的发丝:“甚至在见到你之前,我为自己如何同你说出第一句话,而在心里反复准备了无数遍……可是后来才发现,其实这样才是我最想要的……”眼睛微微眯起,突然伸手抓着她的发将她按到自己面前,望见她眼中稍纵即逝的慌乱,他笑了:“确实是这样……”话音未落,唇已用力压在她冰冷的口上。
突然它整个人拔地而起!
一道暗光紧贴着它扬起的发丝呼啸而过,转瞬间,它的身影已安坐在天花板离地十多米的房梁上面。
展琳的身体在后仰倒地的刹那被一条臂膀轻轻托住,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眼神无声映入她的眼帘。
暗沉如北冰洋之蓝的双眼。
“呵呵……终于忍不住出来了……”笑,阿努在房梁上捻发俯瞰地上一躺一跪两道身影,轻轻晃着两条腿:“城外怎么都搜不到你,我就猜你一定已经回到了这里。也是,谁能比主人更熟悉自己家的地形呢,是不是,奥拉西斯?”
“你在找死。”头扬起,斗篷便从那光洁的发上滑下,露出豺狼那张读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只一双眼睛,蔚蓝中直透着道异样锐利的光,无声刺入高高在上的阿努的眼帘。
“死?你在同亡灵的引路者谈死吗?”阿努嗤笑,而整个宫殿闷热的温度,不知不觉地在两人对视中慢慢转冷。
“一个借助人身才得以恢复些许神性的神,没有资格再将自己同神相提并论。”
眸子里凌厉的绿光骤然一闪。
奥拉西斯略一侧身,在那道薄片状绿光从阿努眼中迸发削向自己的一瞬,轻易避过。
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绿光落空斜刺向水池的方向,那个口中吐水的石狮立时被削去半个头颅,失去了束缚的地下泉随即从里面喷涌而出,暴雨般倾洒在整个不大的池中。
周身的血液骤然间沸腾起来,就像身旁这股喷涌的地下水。展琳努力想挣扎起身,只是所有力气都是徒劳。她反抗不过流动在血液和骨骼中的镣铐,她反抗不过阿努所说的,神的力量。
身体因用力过度而酸胀得更为厉害,太阳穴暴跳得快要崩裂了,她咬着牙,无声而焦躁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一触即发的男人。
“没有资格?奥拉西斯,好好看看,孟菲斯、底比斯、瘟疫、死亡……这一切都是谁之过?而资格,”眼神一闪,阿努低头朝他轻扫一眼:“作为那个男人的弟弟,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谈资格?”
“我所欠下的,我会偿还。”
“偿还?你拿什么来偿还?我曾经给过你们偿还的机会,但你哥哥用他的行为根本性拒绝了神所赐予的机会。奥拉西斯,我倒要问问,你们欠我的,这时间,这屈辱,你们打算拿什么来偿还?”
“那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刚落,眼见着阿努因这句话而勃然变色,展琳再看不到更多了,她的视线被奥拉西斯一步间,用整个身体密密挡住。
“你在找死。”同样的话,来自阿努冰冷的、完全不同的嗓音。
“我身体里存在着早已经历过死亡的灵魂。”
“我可以让你灰飞湮灭。”
“这是我原本的宿命。”
“你和她永无来世。”
沉默。
展琳的心脏不知为什么骤然间抽痛起来,没来由的恐惧,虽然她到现在还分析不清楚,这两人你来我往尖锐的话锋中,到底在针锋相对地纠缠着些什么。
半晌,奥拉西斯忽然低头看了她一眼。
有那么一霎她以为他想开口对自己说些什么,然而,最终仍是沉默。片刻,他再次抬起头朝阿努的方向望去,声音有些低哑,却亦平静:“有今世一次,足够。”
房梁上一阵寂静。
看不见阿努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半晌,展琳听见上面低低一声轻笑:“好,琳,你可听见了?”
听见?他问自己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展琳不知道,似乎……也不敢去知道。抿着唇沉默,她直直注视着眼前高大而安静的背影。
看不透,猜不透……哪怕给一点点暗示也好啊,奥拉西斯,不要用这样漠然的背影对着自己……
“那么,同她道别吧……”
话音未落,阿努的身体突然朝后猛地一退,凌空急斜,撞入展琳眼帘的刹那,整个人兀地朝地面直栽了下去!
甚至连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展琳转瞬见到了那令它身影坠落的物体,穿梭在宫殿巨大的石柱间,那是一道银蛇般迅捷细长的鞭影。
阿努坠落的方向是她身旁的水池。
飞溅起高高水柱的一瞬,那些随即泻落的水幕突然间无声凝固,仿佛一道水晶莲花般剔透的墙,将它欲待站起的身影牢牢凝固。
它的脸庞有那么短短片刻掠过一丝惊讶。
直到目光聚焦在远处无声出现的两道身影上,它紧绷的嘴角忽而露出道浅浅的笑来:“安卡拉,我美丽的神官大人……”
两道身影远远伫立在宫殿的门前,一个是路玛,一个却是展琳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穿着神庙里祭司普遍的着装,对着阿努和奥拉西斯的方向,不语。
“那天我为什么就没有立刻把你杀了?”
“命运,我的神。”
“原来你还把我当作为是你的神。”
再次沉默,那年轻的神官脸色隐隐现出一层苍白。
而阿努的视线已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展琳,继而,移到安静地望着自己的奥拉西斯身上:““呵……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
“我轻易不说放弃。”
“有意思……”笑,一缕血丝从它破裂的唇角滑落:“好,你们三个,我陪你们玩。”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一章 我要灭了你的凯姆?特(1)
骤然降低的温度,甚至可以感觉到冻结在池中那些冰棱在气温交替间颤抖出的呻吟。
随后这些坚固透明的枷锁碎裂了,随着阿努直起腰朝奥拉西斯方向慢慢跨出的脚步,碎晶般从它身上纷扬落地。每一步,琳琅满地的绚烂,掺杂着点点艳红,那是它灵魂支配下奥拉西斯的躯体在脱离那些冰层时,被粘连的冰块撕破表皮后印上的痕迹。
转眼之间伤痕累累,而阿努的目光却浑然不觉疼痛般安静淡然。
反是站在门前的安卡拉眼神中有了些顾虑。手指翻飞出结咒的姿势,对着水池的方向,视线却迟迟无法从对方被他所创的伤口上离开。灵魂不同了,但身体还是他的王的躯体……令人无法漠视的存在……
只是短短片刻的停顿,阿努站在水池边缘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与此同时路玛的身影从安卡拉背后直飞而起,凌空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朝正前方巨大的石柱上猛地撞去!
“路玛!”奥拉西斯站在展琳面前的身影也突然消失。漆黑色斗篷行动间穿梭出一道暗光,在路玛急中生智甩出手里长鞭扣住远处另一端柱子,以紧急牵制住自己身形的刹那,疾速跃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同时对着他身后凌空挥出一拳。
“嘭!”结结实实的闷响,随着一片绿光由奥拉西斯落拳瞬间凭空迸出,阿努的身影在他拳下无声闪现。那一拳正中它的肩膀,借力后翻,它同抓着路玛朝后退开的奥拉西斯一齐稳稳落地。
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奥拉西斯,我的身体用得可还习惯?”
沉默,奥拉西斯将路玛推到一边。眼角瞥见他寒着脸将鞭子在手中卷成蓄势待发的状态,抬指,朝他轻轻一点。
路玛挑了挑眉,看看他,再朝嘴角微微扬起的阿努扫了一眼,抿唇,一声不吭地退到展琳身旁站定。
“聪明的孩子。”笑对路玛桀骜的视线,手却忽然间朝身旁左侧的方向舒展开来:“比你聪明,我亲爱的神官。”
话音未落,一道银色冰柱突然从池中腾起,半空划出道刺眼的弧线,无声无息朝阿努的方向激射而来!却在离它不到几公分远的距离蓦地停住,急转,反朝安卡拉站立的地方直扑过去!
“安!”身随音动,却终是迟了一步。眼见安卡拉惊诧的目光在冰柱中迅速冻结,奥拉西斯袭向他的身影硬生生收势,可是太快的冲力让他抑制不住地朝那已成冰雕的躯体上撞去,紧急中一个转身,他让自己的身体提前撞向边上的石柱,反弹倒地,喉中迫出一口浓腥。
展琳条件反射般想从地上弹起身。
爆发的力道随即被紧迫在血液中那股强大的阻力尽数逼回,痛,身体被撕裂般的感觉。
阿努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欲言又止的目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撞入展琳充满焦躁和愤怒的眼帘后,不声不响地重新转向安卡拉。
“不自量力。”她听见它轻轻说了一句,极淡的口吻,不知道究竟是在指她,还是指安卡拉。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手指能动了,在见到它掉头朝奥拉西斯慢慢走去的时候。
“被自己力量打倒的滋味可好受,奥拉西斯?”一步之遥的距离,阿努站定身躯,低头,斜睨向还未从地上站起身的奥拉西斯:“我的躯体能让你的力量无敌,亦能轻易毁了你……”捻发轻笑,头朝边上一侧,眉峰轻挑:“知不知道什么叫无奈,这就是你们人类的无奈。”
而展琳总算看清楚了,也明白了阿努这话的含义。奥拉西斯之所以到现在都没站起来,并不是因为刚才挨那一下撞击,而是他根本没有动的可能性。从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阿努的眸子,从他半跪半站那种别扭的姿势便能够轻易分辨出来,他被“束缚了”,和自己一样,被阿努用某种方式,以无形的枷锁将体内的血液和骨骼所禁锢。
手臂上的肌肉隐现出因抗拒那股力量而暴突的青筋,奥拉西斯用着同自己动作完全不同的淡漠和安静望着阿努的眼睛,而阿努那双闪烁着碧绿色光泽的眼睛,则欣赏般注视着他在自己强压下蓄势欲发的躯体。
身旁的路玛终于按捺不住,一声低喝抖开长鞭急速挥卷了过去。
鞭子刚在空气中舒展开,阿努忽然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他的动作随之下意识一滞,随即便见到奥拉西斯的身体陡然间拔地而起,朝他虚空的双臂间直飞过来!
“王!”惊叫,顾不得再去用鞭子缠绕对手,路玛将它一把丢开,迅速张手将奥拉西斯无法行动的身体用力抱住。巨大的冲力逼得他连连后退,一脚踩空,从身后的台阶上仰天栽倒,头与地面直击而出一声闷响,顷刻间人事不省。
“路玛!奥拉西斯!!”突然之间从自己紧迫的喉咙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展琳一声尖叫,在阿努飞腾而起的身影欺近奥拉西斯的刹那,她就地一个翻身,用尽全身的力量借两条突破禁锢的手猛一点地,顺势朝奥拉西斯身上扑了过去!
肩头被一道冰冷蓦地刺过。
半秒内毫无知觉的冷,半秒后深入骨髓的痛。伴着奥拉西斯霎那间缩紧的瞳孔和背后阿努近乎惊恐地嚎叫:“啊————!!!!!!!”
冰冷从肩膀迅速撤离,她看到自己口中喷出一抹鲜红的色泽,将奥拉西斯闪烁的眼不由分说地覆盖住。而他眼睛依旧睁着,透过那抹红,一动不动透过她的发丝注视着她的身后。
“琳……”一双手自身后将她用力抱起,于是更多的鲜红色液体从她肩膀处滑落下来,滴落在奥拉西斯身上,坏了的水龙头一般。
那双紧抱着她的手同时在慌乱地掩盖她肩头的伤,苍白的指混合着艳红的血,颤抖着,竟一时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和淡定:“怎么会……琳……怎么会……你不可能动的啊……怎么会……”
“放开我……”一阵咳嗽,肩头的血涌得更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奥拉西斯的手指微微一颤。
“别动……阿努帮你治……别动……”指尖心慌意乱地爬在她的肩膀,却被展琳猛一回头,一胳膊肘砸在它低垂着的下颌上。
“我让你放开!”
极大的力道,含着一股怨气。阿努一怔,手松,展琳重新掉落到奥拉西斯的身上。
“阿努只是想……”
“他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拖着还没从禁锢中恢复过来的半副身躯,展琳避开它试图再次靠近的手指,回过头,冷冷地望向它不安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你不会明白。”
“但我会阻止。”
“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琳……”眉心微蹙:“他的存在会毁了你。”
“呵,”唇角牵了牵,“所以你要替我毁了他?”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一章 我要灭了你的凯姆?特(2)
沉默,视线从展琳寒得如同冰刺般的眼神中移开,它望向自己被鲜血染得透湿的手指。血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那是它现在惟一能够感觉到的温暖,曾经那姑娘从不吝于付之它的温暖……
“那么先毁了我吧。”
尖锐的光从眼底一闪而逝,阿努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只有这样才能停止我对你的阻止。”
“他真的会毁了你……”
“我只看到你在这里,就莫名其妙地想毁了他。”
“住口!”一声低喝。
意识到不对想闪身躲避,喉咙却早已被它冰冷的手指扣在掌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是怎样出手的。抬手扣住它脉门试图迫它松手,却不料抓到手中的腕部坚硬得像一截石头,微微一怔,展琳随即放弃了无谓的反抗。
“你拿什么来阻止我?”手指感受着她脖颈清晰律动的脉搏,它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
“愚蠢的人类。”它想笑,可是唇角边隐隐一层酸涩的阻力。
“未知也是种力量,正如你无法预知我能够挣脱你的束缚。”视线从它的手腕移向它的眼眸,展琳扬了扬眉:“这何尝不是种威胁,神?”
手指蓦地扣紧。在看到她逐渐放大的瞳孔中自己此时清晰的表情后,阿努浑身一震。
低头,紧扣着的五指松开,沿着她颈窝缓缓移动:“为什么要这样执着……记忆里,你从未对他这样关心过……”
“是谁当初在沙漠里抱着我说,阿努,你是这鬼地方的神赐予我的惟一礼物?!”
不语,展琳闭上自己的眼睛。
“回答我!”身子突然一轻,感觉到喉咙口紧缠的束缚消失的瞬间,她整个人被用力甩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如果知道你怎么会来到这地方,如果知道是谁让你被迫经历眼前的这一切,你是不是还会继续对他那么关心!!”
眼睛蓦地睁开,撑起身体刚想开口追问阿努这句话的含义,却被它疾如迅雷般的身影再次摁倒在地,连带自己的喉咙,被它用力得忘形的指掐得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它失控了,不知道是因为她刚才的话和表情,还是因为它自己越说越激动的话语,眼眸中已经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眼白,异样耀眼的绿,当它勒着展琳的脖子将她拉近自己时充斥整个眼球。
犀利得像只疯狂的野兽般的色泽。
展琳感觉大脑里的氧气随着肺部尖锐的疼痛而逐渐抽离殆尽,身上所有的禁锢突然消失了,下意识起脚朝它腹部猛踢过去,但并不奏效,那一脚骤然踢出它不可抑制的笑声,近乎歇斯底里的笑。然后低头凑近她的耳,一字一句道:“也好,与其被他毁了,不如由我亲手毁了你。”
刹那而过它脸上扭曲的笑,然后天和地翻转了,展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只脱了线的风筝,失去束缚后突然上升,再以不可估算的速度迅速朝下跌坠。
混乱中看到阿努朝自己抬手张开五指,转瞬一团绿色的光从指间渗出,很漂亮的色泽,雾般躁动不安地在它指间涌动,凝聚……
却在爆发瞬间整个身体突然朝右侧斜飞了出去!绿光消散,奥拉西斯从地上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它跌倒的身影,抬手,在展琳坠落的瞬间将她卷入怀中。
“人类的身体真是不堪一击呢……”看着奥拉西斯把展琳安置到地上,阿努单手支地站了起来,另一条手臂毫无生气地悬挂在身侧,显然是脱臼了。
它面无表情地抓着那条胳膊轻轻一拧,伴着咔嚓一声脆响,胳膊回归原位。张了张五指,意识到展琳的视线,它抬头朝她笑笑:“再给你个机会,当神还是当人?”
“她只要当她自己就够了。”
开口的是奥拉西斯。由始至终没有朝身边的展琳望过一眼,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跨前一步。不偏不倚的角度,恰好阻隔在阿努与她的视线之间。
阿努蹙了蹙眉。
目光转到他身上,幽然划过一丝暗光:“你恢复得很快,我以为至少还能让你安静上那么一阵子。”
“拜你的身体所赐。”
“我的身体……”低头轻笑,头再次抬起的刹那,它的身影突然朝奥拉西斯站立的方向直窜而去!
却在半秒不到的时间硬生生停住。奥拉西斯的身影消失了,面对兀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展琳,它条件反射般将自己急速的身形用力顿住。
一声闷哼,它越过她的身影朝前倒下。发丝尚且因身体的速度张扬于半空,悄然出现在它身后的奥拉西斯将手掌自它背后慢慢收回:“阿努比斯,你的身体确实是个宝贝。”
眼底闪过一道凌厉的光,不等发作,左脚蓦一腾空,连带整个身体转瞬被奥拉西斯一把提起,甩至半空,突然撒手。
阿努飞撞向身前的石柱。
闷痛几乎掠夺去了自己的呼吸,这脆弱的人的躯体……耳旁随即飘来奥拉西斯的话音,不冷不热,似笑非笑:“我想我是爱上它了。或许等它完全适应了我的灵魂之后,它就应该彻底属于我了吧。阿努比斯,你的身体我要了。”
“妄想。”回头从眼中激射出一道绿光。直射向身后的奥拉西斯,然而他的身影却又不见了。在被它意念控制过身体之后,他的行动非但没有变得迟缓,反而更加敏捷到不可思议,显然自己的躯体正逐渐适应着他的灵魂,正如他所说的:“或许等它完全适应了我的灵魂之后,它就应该彻底属于我了吧。”
阿努的目光慢慢凝起。
忽然意识到展琳的目光,她略带闪烁的目光对着它的身后,欲言又止。
脑中一片空白。急速回头,下颌尖锐地一痛。
它整个人再次斜飞了出去。
那个继承了他祭司出身的母亲身体里奇特血液的男人,他爆发出的力量借助神的躯壳已扩张到连作为神的自己,都感到无法控制。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一章 我要灭了你的凯姆?特(3)
这游戏玩够了……坠落在地的霎那,它想。
然后见到奥拉西斯那双漆黑色足踝再次映入自己眼帘。苍劲有力,连接着足踝下的趾骨,饱满,厚实,张扬出幽亮如利刃般的尖甲。那是独属于自己的尊贵。
它骤然出手,用力钳制在那双美丽的足踝上。与此同时它的身体再次被奥拉西斯提起,却亦因此借助他刚猛的力量将他绊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阿努用脚反扣住他的肩,一个转身,人已用力压倒在他的身上:“奥拉西斯,我玩够了。”
一瞬间奥拉西斯亮蓝色的眼中似乎划过某些东西,隐隐的。
阿努略一迟疑。身下突然一阵挣扎,再顾不上考虑更多,它一把固定住奥拉西斯的头颅强迫他望向自己的眼睛,同时两道碧绿色光柱从它眼底直透而出,不偏不倚刺入奥拉西斯沉默挣扎的眸内。
“奥拉西斯!阿努!!”展琳一声惊叫。反应过来飞奔到两个人身边,奥拉西斯的身体已在一阵剧烈的抽搐过后静止不动。而阿努眼中的光亦在这同时消失干净,抬头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漆黑得一如没有星辰的夜空。然后它也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宫殿内骤然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惟一的声音是现场站立着的展琳所发出的急促的喘息,还有池子里那些被安卡拉凝结出来的冰晶,在周遭逐渐升温的空气中悄悄爆裂出的脆音。
“唔……”不知道过了多久,奥拉西斯紧闭的眼帘忽而微微一颤,蹙眉,嘴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奥拉西斯……”忙跪下身将他抱进怀里:“你怎么样……”
“它不会有事。”回答她的是阿努,从地上有些费力地支撑起半个身体,终因浑身的伤,而再次倒了下去。
展琳下意识想起身去扶它,手腕却蓦地一紧。
“琳,”低头望见奥拉西斯的眼,半睁着,似睡非醒,“别过去。”
“可是……”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一旁的阿努,它亦抬头望着自己。眼里原本充斥着的绿光不知为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那浓郁的黑,隐隐透着道暗光浮现,沉得让人心微微揪起……
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是这张脸,还是脸上幽深的眼内暗藏的灵魂,在它睁眼的霎那再次让自己感受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抱紧我……”犹疑间,奥拉西斯的手突然环上她的腰,很用力,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她吃了一惊。
随即听见“阿努”轻轻地笑:“阿努比斯,游戏结束了,你装够了没?”抬起头,一道亮蓝从“它”深渊般的眼底激射而出。于是这张原本属于奥拉西斯的脸,再次绽现出那凯姆?特之王令她熟悉到心颤的神采。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不相同的,即使是换了张脸。
展琳的手一抖:“你……奥拉西斯?!”
意识到这一点,脸色随之一变。如果此刻奥拉西斯的躯体已重新被奥拉西斯的灵魂所占据,那么此时她抱在怀里的阿努躯体里的灵魂是……
腰上一松,身下低低一声轻叹:“琳,你刚才的手很温柔呢……可惜,只是借来的温柔……”
话音未落,奥拉西斯原本安静的神色陡地一变,勃然起身直扑向展琳,在一道刺目的绿光从阿努坐起的身躯上迸发而出的刹那,将她一把从它身旁拽离,带着她扑倒在地!
光是冰冷的,同光晕中那狼神恢复了本尊后犀利的眸子一样冰冷。
展琳望见匍匐在她身上的男子头发上隐隐一层冰晶。他整个后背都被冻住了,那来自地狱的寒流。她想将他推开,但做不到,他把她抱得死紧。
阿努站了起来,轻轻甩了甩发。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契合后一切都流畅得如此完美,它低头透过奥拉西斯的发丝望向展琳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表情:“我以奥西里斯的名义宣判你的罪,凯姆?特之王。你……”话音未落,它朝着两人一步步走来的身躯突然在周身不断高涨的亮绿色光晕中一阵颤抖。
脚步顿住,它用手按向胸膛。片刻,平静的眼神消失了,目光从展琳眼中移向奥拉西斯的刹那,骤然刺出一道凌厉的愤怒:“奥拉西斯!你对我身体做了什么?!!!”
奥拉西斯没有回答。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回答,在他将展琳扑倒的瞬间,他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展琳不想让阿努知道。
沉默着,她抱紧奥拉西斯安静的身体,一动不动注视着阿努在那声怒吼过后突然跪倒,束手无措地看着一股股鲜血从它胸膛、手臂、后背急流般喷射而出。那神情不由自主地让她想起当天在奥拉西斯身上看到同样一幕时,僵滞在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想闭上眼睛,可是做不到。
“奥拉西斯!!你怎么敢这样伤害我的身体!!!!”血仍在疯狂地喷射,透过那些原本已经恢复,此时一个接一个不堪负荷般重新绽裂开来的伤口。身周绿光急速消失,显出他的身体血人似的跪倒在地上,由挣扎到抽搐……
身后不远处那用冰结成的牢笼化开了,脆裂的声响,伴着安卡拉身形强硬的移动顷刻间土崩瓦解。
路玛亦从地上站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头,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唿哨。转眼,门外走廊中响起禁军整齐急促的步伐。
阿努突然停止了抽搐和咆哮。
抬头朝展琳投去深深一瞥,在安卡拉朝它扬起手的瞬间,支撑起它千疮百孔的身体倏然移到窗台前:“奥拉西斯,我不会再满足于你这个朝代的毁灭。”话音未落,身影突然消失,只留最后一句话余音久久地翻卷在大殿和禁军冲入后凌乱的步伐间。
“我要灭了你的凯姆?特。”
耳旁隐隐听到谁在对自己说些什么,随即身上一轻,是有人将奥拉西斯抬离了自己的身体。展琳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躺在那里,眼睛固执地睁着,正如刚才大脑疯狂地抗拒自己去看阿努在血中挣扎的身影,而眼睛却迟迟不肯听命。
只是空洞的眸子里此时什么都看不见,而疼得已经快要麻木的大脑里,什么都想不了。
她的思维一片空白。
第六部分
第二十二章 我爱你(1)
城内外的骚乱在持续,奥拉西斯灵魂返回身体的第四天。
从北部近郊到底比斯中心,四道城门十六道闸口,隔绝了门内外喧闹者恐惧不安的脸,隔绝不了他们日渐高涨的愤怒和狂躁。
但没有掀起更大的波澜,城墙上整齐肃立两排重甲弓箭手,注视着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手中燃烧的箭尖一样冰冷的火焰。
奥拉西斯坐在窗台上,漫不经心地抛玩着手里一枚泛着银光的戒指。窗台很高,离地数十米,它位于太阳殿顶层的议事厅,辽阔的视野足够将底比斯夜色中的混乱尽收眼底。
银戒在他指尖灵巧兜转。
跳跃,闪烁,折射着他眼底暗蓝色的光,像只不知道疲倦的精灵。想起不久之前它还在一根被防腐药水浸泡得发胀的手指上,手指属于奥拉西斯的母亲,凯姆?特第一美女法农蒂迪丝。
他们说她是突然暴毙的,在某个闷热的晚上。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脸上显出奇特的表情,似乎死前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她当时身边没有别人,惟一和她在一起的,只有她的“儿子”,寄居在奥拉西斯体内的阿努。
孤独而赤裸地睡在“衣部”那个净化尸体的地方至少超过十天,即使是浸在防腐剂中也抵挡不住气温的侵蚀。有些东西看过一眼后是很难让人轻易忘却的,比如一些柔软薄弱的部位开始显出的腐败痕迹,比如渗出的液体浑浊了防腐剂的清冽,像团薄雾般笼罩着那个女人的尸体。
很难揣测奥拉西斯面对这样一具尸体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只记得由始至终,他只有在褪下他母亲手里那枚戒指时开过一次口,他说:“天很热,让人立刻处理完送去诖拜特诖拜特:意为纯洁之地,尸体完成香料填充的地方。,别耽搁,我要在十天后亲眼见到她落葬。”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很安静,就同现在俯瞰着城内外火光中拥挤混乱的人群一样,漠然而安静。
有些东西回到了过去,有些东西似乎在一夜之间后,很难再回到过去。
“证实感染的人全都已经聚集在北部区域,外环有阿穆洛将军潜伏的包围圈。靠近南部,这个小镇目前是那些感染者所有家属的隔离区,出口已经完全封死。其余人全部封锁在城内,包括刚来底比斯的商贩和游牧族。”
略带拘谨的部下认真仔细地对着悬挂在大厅中央的版图做着汇报,也不知道奥拉西斯究竟听进去多少。他嘴角轻扬,五指缠着银戒翻飞,脸上带着少见的微笑。
“不过目前能够观察得到的,仅限于北郊,还有部分孟菲斯来的人在外城暂居的集中地。”
“叮!”银戒在半空划出道亮白色弧度,贴着指尖而过,无声无息朝数十米之遥的地面坠落。奥拉西斯眼神轻轻一闪,侧眸打断他的话音:“努比亚方面雇佣军集结得怎样了?”
专注于汇报的年轻军官微微一愣。片刻,手从版图上划下:“雷伊将军在信上说,除镇守要塞,还余三万军士可以随时听候调遣。”
“让他拨一万增援阿孔耐德将军。”
“但东北方边境目前非常太平,即使有人试图侵略,也首先要通过叙利亚……”
“你觉得叙利亚稳妥吗,哈因?”
一阵沉默。片刻,展琳感觉到奥拉西斯的目光有意无意般在自己脸上扫过。抬头迎向他的视线,他的视线却从她脸侧悄然而过,转而望向她身后更远处那些静静伫立在角落的大臣,冰蓝色的眼,无声中割出一道绚丽清晰的鸿沟:“在‘肃清’之前,我们必须确保周边国家对于我国的威胁值低于三成。”
“是。”大臣们应声跪倒,因着他从窗台上翻身落地。
“都散了吧。”他说,背对月光,冗长的发丝悄然隐匿着他脸上让人觉得有些陌生的美丽线条。
展琳听到一些人轻轻松了口气的声音。
然后一屋子的人如潮水般退去,急促的步伐,有些争先恐后的意味。
她朝那静立在窗下的身影再次望了一眼。他依旧望着他的臣子,由始至终没有回应过她的视线。
由始至终。哪个开始,哪个终点。
从阿努宫殿中被人抬离自己身体那天开始,到此时他目送那些在他注视下莫名紧张的臣子离开为止。
96个小时,如果有表,她能计算出精确的分和秒,或许。
轻吸了口气,转身,跟在那道潮水的末梢迈步离去。
却在跨到门槛的一霎,一双手从背后伸出,先她一步将原本半开的大门用力合住。
很快的速度,有些急。
完全闭合的瞬间,她看到门外的侍卫眼神轻轻一闪。然后,一团漆黑,一片死寂。
背后传来熟悉的体温,一触即离,她听见奥拉西斯的呼吸,有种压抑过后的急促。96个小时后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觉得手心有些发冷,颤抖,同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同样的……一种压抑过后的急促……
“琳……”冰冷的唇压上她滚烫的后颈,在她惊觉着想拉开大门的时候,十指蓦然被从门上滑落的双手紧紧缠绕:“为什么来这里……”
扣紧,随之而来压迫般的体温,来不及抗拒,人已被身后的躯体禁锢在面前冰冷的铜门之上。
“路过……”侧过头吐出这两个词,随即被两片贴着下颌急促搜索过来的嘴唇密密堵住。她叹息,一声呻吟尖叫在心底,兜转,挣扎,最后总算在他的唇疯狂索取后稍离的一霎,找到了合适的声音:“放开我。”
背后的身影一滞。半晌,她听见他略带低沉的话音:“你见过她了?”
“是的……”
手背狠狠地一紧,她一度以为他的手指已刺破她的皮肤同她的掌心合而为一:“她对你说了些什么……”他问,手指沿着她的指关节滑下。
“什么都没说……”抗拒着他的呼吸在自己发间的纠缠,手背霍地一松,刚感觉被他的力量逼退的血液重新流回到手指,转眼,腰突然被一把用力搂住,无声无息朝他贴近的胸膛撞去:“我没有和她说过话!我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
脸庞骤然升腾出两团烈火,展琳自己都不明白,对方轻描淡写一句问话,自己为什么就会像贼被捉赃般激动和难堪。
只是在医治好伤口的第二天听说了他要订婚的消息,只是随即想起了被她忘记已久的,他那个来自赫梯国的未婚妻,只是突然随之产生了……好奇想见见她的心情,只是这样而已……谁让他从那天之后突然对自己避而不见,谁让他在这些天里饶是自己不断地用目光追随,都视而不见……谁让他……
肋骨部位某个地方突然间尖锐地疼痛起来,比此时脑神经和肩膀处的伤口更尖锐的疼痛……为什么会这样……
第六部分
第二十二章 我爱你(2)
用力挣扎。
出乎意料的轻易挣扎而出,一头撞在身前的大门上,因为用力过度。
她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而被撞的头颅随即被身后的双手紧紧抱住。
“笨蛋……”温柔而低哑的声音,她突然很想放声大哭。
最终只是低下头,静静拉下他的手:“你会娶她是吗,奥拉西斯?”
“为什么问这个?”
“能不能先别问为什么?!”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回头撞见他隐在夜色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轻吸一口气,再次低下头:“……在我还没后悔我的言行之前,回答我,奥拉西斯……”
沉默。
身后他的温度渐渐消失,展琳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下,沉得让自己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然后他的手指静静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气息依旧缠绕在耳边,只是有点冷:“是的,琳,我会娶她。”
“卡啷……”门开,展琳头也不回跨了出去。
再次接触到门外侍卫有些闪烁的目光,她朝他笑了笑。长裙在风里轻轻摇曳,随着她不紧不慢的步子,轻盈,像是正在走向晚会中的舞池。
“奥拉西斯,其实今天来,只是因为有个女人头痛得想找个地方撞死。”
“奥拉西斯,其实今天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下最近在心里憋得让自己快要发疯的一件事。”
“奥拉西斯,为什么想一个人的时候胃会压抑得想要吐……”
“奥拉西斯,为什么看到赛拉薇的时候,会希望自己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突然觉得很孤独,一个人的孤独。”
“不是没有孤独过……曾经,我也是这样孤独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举目无亲,甚至听不到一声熟悉的语言。但那时候我身旁陪伴着一只名叫阿努的小狗,有点胆小,有点蠢笨,但不弃不离。”
“我因它而坚强,我因它而没有尝过真正孤独的滋味。”
“真正的孤独——”
“它意味着无亲无故之外,你被隔阂于所有目光与心灵之外的荒芜。”
“我真正地孤独,现在……”
“臭婊子!有种射啊!朝这个地方射!!”
“他们给你们多少好处!难道你们在外面没有亲人!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说话啊,贱货!别他妈以为用它指着你大爷,大爷我就怕了!”
“对!有种你们射啊!射啊!!!”
混乱,咒骂。
当愤怒和焦躁积聚到了某种程度之后,人们惟一能做的便是把对疾病的恐惧和对禁锢他们自由的狂躁发泄成一句句粗俗暴戾的谩骂,对着城楼上那些沉默肃然地用箭对着自己的女战士。
有时候骂一个女人比骂男人更容易让人在情绪上得到宣泄,因为可以在极尽侮辱之词的同时,让人释放出更大的满足感——平时受到很好保护和尊重的女人,往往在辱骂面前更容易受到最直接的伤害。
无法平息的骚乱,随时间和气温逐渐高涨的激愤。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这种气氛给人带来的压抑,尽管底比斯上空的天还是那么蓝[奇`书`网`整.理提.供],阳光还是那么的灿烂。
展琳拖着鞋板在街上走着,这是出皇宫后惟一能够通行的街道,亦是原本城内最热闹的中心街区。
现在很多摊贩点都不在了,虽然街上依旧人头熙攘。人们已经无心在做生意和劳动上,猜测、彼此间争论,为了这突然封锁的城,和那场尚未波及到这里的疾病。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街道与下一个城区的交接口,那些连绵厚实的城墙边,挤满了对封城乃至封锁所有城区极度不满的,以及因有家人在外而格外心焦的人群。
不过这种情形最多不会超过20天。20天后,潜伏的病毒一旦爆发开来,这个被保护在城市最深处地方的人将不再会集众谩骂,只是为了让人把通往外界的大门打开,那时会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外界再有人进来。
想着,唇角牵了牵。
抬手捏捏肩膀,这地方酸胀得让她有点抬不起头。最近身体的确越来越不对劲,才走了多少路,小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整个人走路仿佛在打飘。头顶的太阳越发炙热,身上却发不出汗,燥热的感觉,闷得让人堵心般难受。
深吸一口气,将身上遮阳的斗篷松了松,抬眼四顾着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冷不防一阵低婉的笛声从街道拐角处飘了过来,静静的,像这酷暑火焰般的热风里一股清流,缠入人的耳膜。
吹笛人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从侧面身形的轮廓上来看。
修长的手指按着雪白的骨笛,整个脸隐在斗篷帽檐内,靠墙而坐,在这人面浮躁的街头不紧不慢地吹奏出简单却又悠扬的乐曲。
展琳的脚步不由自主随着笛身朝那身影慢慢走去。
曲是孤独的,心是透明的。这笛声清冽得让人心疼。
及至快要走到那青年跟前,专注于自己笛音的青年忽然抬起了头。一股热风吹开了挡在他脸颊的帽子,滑落,抖出一蓬浪花般柔长的发丝。发下一双琥珀色的眸,阳光下折射着淡淡的金,浅笑着,对着她的方向。
展琳猛地停下脚步。
想装作没看到,这似乎已经不可能,想调头就跑,那绝对太不礼貌……愣了半天,在吹笛人一曲奏毕将始终轻扬着的唇移开笛身的时候,她尴尬地笑了笑:“路玛……”
“巧啊,小妞。”说完这几个字,笛子再次贴近嘴边,若有所思的视线在展琳进退两难的身影上轻轻闪烁,转瞬,一阵流水般的音色再次响了起来。
滑音,在路人随之被吸引过来的视线中,由刚才的沉缓低柔突变得轻快妖娆,和他眼神一样妖娆。
然后他蓦然起身。
发丝随着身形散开,流动的暗金色,翻卷,起伏。
他笑,视线离开展琳局促的身影,闭眼,吹出一段更为高亢的音符。
漂亮的人总是能成功地吸引住别人的注意,更何况音乐本身那种不可思议的感染力,你能很轻易地从里面感觉出悲伤,当然也能非常轻易地从里面提炼出快乐。
于是有人随着曲子轻轻扭动了起来,起先三三两两,那些年轻的,被太阳晒得脸蛋红扑扑的少女。然后越来越多,足尖踩出的节奏慢慢掩盖了城墙下烦躁的嘈杂,有视线从那个地方投来,由开始的不耐烦,到逐渐的平静……
于是展琳也不由自主被边上那些笑逐颜开的少女拉扯着,跟着她们随性的摇摆融入了路玛简单乐曲跳跃出的节奏。
胸口淤积的那团闷热似乎随着身体的摆动稍稍褪去了一些,她看到路玛睁开一只眼睛对着她的方向轻笑,她忍不住也笑了。快乐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和陷入烦恼一样的简单。
忽然笑容冻结在唇边,在一抬头瞥见城楼上倚墙而立那道熟悉身影的时候。
乐曲声嘎然而止,她听见路玛轻轻地叹息:“呵呵,被逮住了,宴会结束……”
城楼下很快涌出一队士兵,将围堵得过于集中的人群疏散开来。
宫里人现在严禁随意外出,而城里的人,明令规定在这段时期内不得随意聚众。
跟随路玛在士兵的监视下返回皇宫大门的时候,奥拉西斯正从城墙上下来。贴着他们身旁擦肩而过,扬起的发丝扫在展琳脸上,她回头望向他,而他暗蓝色的眸子只淡淡地朝路玛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地带着侍从径自离开。
“好像没事了……”脚步声远离,她听见身后的路玛劫后余生般吁了口气。她笑了笑,不语。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破裂,隐约的疼,却是伸出手来无法抹去的痛。
伤心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和感染快乐一样的简单。
第六部分
第二十二章 我爱你(3)
回到宫里,一个人坐在花圃里发呆。
不能乱走,又无事可干,那么,发发呆总可以吧。随手折了片叶子在嘴里嚼着,突然想如果这时候有支烟该多好。这么久之后,忽然很怀念指间与舌尖无声缠绕着那种浓烈气息的感觉。就像那些让自己束手无措的拥抱……那种霸道得仿佛要把人熔化吞没般的缠绵……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那种失去意识也将她紧紧保护在自己臂膀中的温暖……
来不及去回味的东西,大脑便需要格式化。
脑神经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想笑,想问他,既然给不了,为什么要用那些承受不起的东西诱惑她?想哭,因为有些东西即便再要强,也是凭一己力量争取不来的。
奥拉西斯……她觉得她似乎开始有点恨他了。
耳旁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说话声,伴着一前一后两种脚步。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争论着什么,男声带着明显的不快,女声淡然的声音中隐隐透着丝烦躁。只是语言很陌生,展琳一个字都听不懂。
吐出嘴里的叶子,随着脚步声逐渐接近,她拨开遮挡在眼前的叶子,朝外头扫了一眼。
一望之下,怔了怔。
蜜色波浪般的长发,牛奶般细腻润泽的肌肤,即使静静站着不动都带着让人无法漠视的优雅和美丽,赫梯国长公主,赛拉薇……
仅仅念着她的名字,展琳便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起来,那种挣扎在心头刀割般的疼痛,她想她真的是无药可救了。黯然松开手,她想就这样静等两人离开,在松手一刹眼角瞥见边上那个高大得有些惊人的身影时,她的手不由自主一滞。
原先一直背对着自己,而又因为自己的注意力被赛拉薇吸引着,所以没对那身影投以更多关注,只是此时那人因说话而将脸侧了侧,于是展琳一眼便认出,这个一身轻甲、长相刚毅中透着清俊的年轻男子,正是当日在底比斯竞技场里连续保持五十场不败的希伯来人。
骄傲的目光,桀骜的嘴唇,势如破竹般的爆发力和战斗力,纵使一面之交,也让人无法轻易忘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并且看上去和赛拉薇非常熟络的样子?思忖着,展琳的眼睛微微眯起。
开始仔细关注起两个人的交谈,不是倾听,是关注。有些东西不需要话语就能够表达出来,通过肢体和表情。
两人不知道在争论着什么,看上去很重要。
只是本以为有些激动的是那个希伯来人,但不到一分钟后展琳看出来,真正激动的人是赛拉薇。一张美丽的脸庞微微涨红,来来回回在原地踱着,时不时回头用一种近乎刻薄的眼神扫一眼希伯来人有些苍白的脸庞。也许是这地方过于安静和偏僻,她说话逐渐变得肆无忌惮,音量慢慢抬高,每一句话里至少重复上一次“西耶鲁”这个词。
而希伯来人的话很少。
安静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有些烦躁的手势,长久地沉默,只在赛拉薇的手指点上他胸膛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上几句。
而显然赛拉薇对他的话并不满意,略带烦躁地一摆手,转身,指着南边的方向说了些什么。
希伯来人蹙了蹙眉,不语。
那位公主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瞪着眼,美丽的嘴里蹦出一串语气愠怒的字眼。
不过那些字眼只来得及宣泄出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她嘴中翻卷,转瞬,被希伯来人突兀咬上她嘴唇的齿,啃噬得干干净净。而赛拉薇对此甚至没有半点反抗。片刻的僵滞过后,她伸出手,反将那低头侵犯了她的男子抱得死紧。
展琳惊呆了。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突然到她根本来不及从刚才的专注中向现在的震惊演变过来。
然后见到那高大沉默的男子俯身一把将赛拉薇打横抱起,不等意识到他想做些什么,转眼,纵身而起迅速消失在那片植物密集的园子里。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展琳一手捏着树叶,一手攀着花架,呆呆坐了会儿,然后抬头望望刚才赛拉薇手指的方向。
那方向层叠着无数浓密的植物,惟一一栋建筑在那些绿色中露出一星半点的白色,那是奥拉西斯寝宫突出的平台,精美而沉默,勾勒在夕阳深紫色的薄暮下。
推开门,奥拉西斯就在书桌前坐着,翻着手里的卷宗。展琳犹豫了一小会儿。
直到门口的守卫朝她看了看,她这才走进去。步子很轻,因为里面太过安静。
“找我有事?”人到他面前,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视了一圈。
“我……”吸了一口气,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展琳怔怔看着他,咬着自己的舌头。
“琳,我今天很忙,相信我的侍卫都已经对你说了。”依旧不愠不热的话音,却比直接的责备更令人无地自容地尴尬。
展琳想立刻转身离开。这地方,这个人的眼睛,见鬼,她的心脏隐隐抽痛,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窗外隐隐传来使女嬉笑的声音,打破一室寂静,她低下头,随着那些声音开出口:“你爱她吗,奥拉西斯……”
奥拉西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后悔得想朝自己嘴巴扇上一巴掌。
目光在视线能够触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游移,就是不敢在说完那句话后,继续看对方无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奥拉西斯一言不发,在她突兀说了那句话之后。
原来有些目光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她想她的确快要于这片沉默中被对方将自己完全笼罩的目光杀死了,在她被自己今天的行为和话语后悔死之前。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终于不再继续用视线折磨她,奥拉西斯低下头,目光重新锁定在桌面那份卷宗上。
“你爱赛拉薇吗?”她很佩服自己居然还在问,用那种不紧不慢的音调。
第六部分
第二十二章 我爱你(4)
他再次沉默。片刻,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随后抬眼,朝她看了看:“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种太私人性质的问题。”
“她爱你吗?”展琳……你可以适可而止了……大脑在尖锐地提醒着自己,但微微抽搐的唇角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这问题同样太私人。”继续在纸上写着,这次连眼皮子都似乎懒得抬。
“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话?!”突然几步上前揪起他胸前的衣裳,在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
奥拉西斯微微一怔。
抬头默默望着她有点激动又有点烦躁得不知所以的眼睛,那沉静的蔚蓝色眸子一闪而逝的诧异,又在短短僵窒过后恢复得波澜不兴:“你很激动,怎么了?”
“我……”手一松,刹那之间有些不知所措的惶恐。她在干什么……
“你期望我怎样好好回答你的问话,琳?”
“我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我只是觉得自从回底比斯之后,你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为什么……”
微笑,抬手拈住她的下颌:“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是怎样的?”
怔。在感觉到他指尖温度传至脸庞的一霎,她后退,扭头挣开他的手:“我想我该走了。”
“确实,你该走了,”眼中依旧静静地流动着那抹淡笑,在看到展琳转身朝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站起身:“离开底比斯。”
展琳的脚步一滞。回头,直直望向他:“你说什么?”
“你说过要离开这里,你也说过你不属于这儿,是不是,琳?”
下意识点了点头,脑中却突然间抽空了般苍白。
奥拉西斯又笑了,虽然那笑容在眼底沉默得感觉不出多少温度。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卷宗,放在手中卷拢,随后轻轻走到展琳身旁,望着她雕塑般苍白的脸:“走吧,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先去努比亚,那里没有瘟疫,把它交给雷伊将军,他会很好照顾……”
话音未落,却不由自主地滞住,因着展琳突然间回头从他手中抽出那份卷宗,捏在手中静静看着。那冰冷的目光,不知道究竟是专注于卷宗上没有一个字的背面,还是透过它,专注着它背后奥拉西斯那张目光有些闪烁的容颜。
然后她也笑了,同他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笑,转身把另一只手也捏到了卷宗上,在他的眼前,一步之遥的距离,“嘶”的一声将它一扯为二。
她看到奥拉西斯始终淡然的脸色微微一变。唇角牵了牵,把一分为二的卷宗交叠,捏在手里对着他抖了抖,随后“嘶”的一声将它再次一扯为二。
“让我留就留,让我走就走?奥拉西斯,你太不了解我。”一把将手里的纸丢到他脸上,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转身朝大门走去。
纸片从他脸上轻轻滑落,他直直地注视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依旧不动声色。
及至走到门前,展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望向他:“我不会走,我要看着这国家怎么给瘟疫一点一点吞噬掉,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死!”也不知怎的,这些尖锐而狠毒的字眼就从自己嘴里一气而出了,每个字都很尖锐,每个字都一下一下刺进自己的心里。
齿缝间挤出最后一句话,她看到奥拉西斯眼底忽然绽开一抹熟悉的笑容,温暖,一如在沙漠中,偶然面对自己时毫无戒备的放纵。
“好的,琳,只要你愿意……”
心突然碎了,她痛得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
低头用力打开大门,在门口侍卫听到动静朝她看过来的同时,猛然间又把门重重关上。然后她听到自己再次开口,有些颤抖,却又大声得让自己都感到吃惊:“我爱你!奥拉西斯,你这个混蛋!我爱你……”
“啪!”笔在指尖断裂,望着那姑娘在说完那句话后撞开门仓皇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门口的侍卫脸色有些苍白,不安地望着他,也望着已经远离的那抹小小身影。
奥拉西斯朝他们做了个关门的手势。
门合上了,安静而沉默,像她离去的背影,却固执地留下她任性的话音,她说:我爱你……
全身的力量突然间抽空了,从她脚步踏入的一刹,那些支持他至今的力量。
他跪倒在地。
“王……”轻轻的脚步声,从惟有他最亲信的部下才允许进出的通道处传来,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停下。
叹息,像这夜幕火把下静静流动的空气。
“你来做什么?”
“路玛无法胜任王托付的任务,所以,是来求王另觅他人的。”
“我看你是被纵容过头了。”奥拉西斯的声音有点冷,路玛听着,却倒也并不慌。
“太过私人的事情外人是执行不好的,王,这事太私人性质。”
霍然回头,冰冷的目光扫在路玛安静的脸庞,而他随即微笑着,从容跪了下来:“路玛真的已经无法再替王守着琳。”
“你想说什么?”
沉默,片刻,低下头:“臣可以为王留意琳气色的好坏,臣可以在琳到处乱走的时候为王留意她的行踪,只是这次臣为完成王的嘱咐,而见到王看向臣的眼神之后,臣明白,臣的职责已经到极限了。”
“我的眼神?”
“王真的打算迎娶赛拉薇公主?”
“……或许。”
“那么路玛如果爱上琳,也就没有关系了?”
“放肆!”眼神骤然一凌,及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腰间那把配剑已骤然出鞘,紧贴着路玛的脸呼啸而过,霍地一声没入他身后不远处的墙壁内。
他一怔。
耳旁再次传来路玛低低的叹息,他俯下身,紧贴着地面匐倒:“王,请卸去路玛肩上这无法再继续的责任。”
奥拉西斯站了起来。望着路玛,再看了看他身后那把尚且在墙壁上微颤的剑柄。
半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你走吧。”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三章 感染(1)
镜子里映着一张脸,被黄铜不怎么光洁的表面拉得有点变形,有点陌生。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凌乱,额头苍白,衬着底下两只青得发黑的眼圈,深陷着,远看就像只面目模糊的幽灵……这是自己吗……
手指沿着眼眶轮廓划过,慢慢移到太阳穴上,这部位疼得像是随时随地便会爆开。
展琳端起水杯用力喝了一口。
水是冰冷的,激得滚烫的喉咙一阵颤抖,她忍不住呛出一串干咳。随即一发不可收拾,那些在喉咙里淤积到现在的咳嗽,仿佛拼了命要挣脱肺的束缚,急不可待地朝外喷涌。肺部不堪忍受地抽痛起来,视线有点模糊,随着呛出的泪水在眼眶内逐渐凝聚,整个人突然无法控制地趴在桌面上发出急促的颤抖。
“琳……”
窗外一声叹息,如果不是这房间太过安静,搀杂在风里几乎细不可辨。
喉咙里的奇痒突然停止了,展琳因此得以控制住不断抽搐的身体。暂时得到释放的肺在氧气的充盈下逐渐安静下来,深吸口气,她抓着杯子抬起头,侧眸朝眼前半人高的铜镜内扫了一眼:“是你?”
镜子依旧倒映着她那张憔悴得有点邋遢的脸,没有灯光的夜色下,苍白一如尸体。只是身后敞开的窗台上凭空多出道暗色身影,倚着窗框抱膝而坐,一言不发。
有没有人见过这样一种怪物,人的身体,狼的脸,暗绿色眸子在夜色里静静闪烁,像两团不知疲倦的磷火……
它在望着自己,诡异的东西,不知道该称作是人还是动物的东西。
却让人心里隐隐地痛,隐隐地愤怒。
面无表情地朝嘴里灌了口水,她垂下头:“你来干什么?”
它不语。
半晌,展琳站起身把椅子踢到一边,目光有些不耐地转向窗台:“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话音未落,窗台上却已不见了刚才的身影。
她微微一愣。
下意识回过头,身后突然而来的拥抱,已在转瞬间把她固定在那双坚实的臂膀里。然后她听见它开口,用着阿努的声音,以及那种和阿努完全不一样的语调:“琳,我好想你……”
“你是谁?”静静地问,没有挣扎,因为挣扎无用,它是神。
“阿努……”回答得有些艰难,连呼吸也有点困难。
“你不是阿努。”
“不是阿努会是谁……”
“听说你叫阿努比斯。”
“阿努和阿努比斯有什么区别……”
“阿努比斯是神,阿努只是我的一头会说话的小狼。”
肩膀一紧。
被迫与后面的躯体贴得更近,于是她看到缠在它臂膀上那些渗着血丝的布条,胡乱包扎着,肮脏得几乎已经辨别不出原色:“惹我生气会让你感到快乐吗……”
“……不。”
“那就不要让我恨你。”蓦然贴近的脸颊,它的脸是冰冷的。
沉默。
她无声地看着镜子中她被它用力束缚在怀中的身影,它则固执地用自己的头颅抵着她有点僵硬的脖子,就好像过去每次做错了什么事后,固执地用自己古怪的动作去吸引她不置理睬的视线。
叹息。抬起手在它头顶柔软的毛发上轻轻摩挲,仿佛它还是当初那头又懒又笨的小狼,而她则是它那个无可奈何的小母亲。
然后忽然转身。
在阿努因她突然转向自己的正面而愕然的时候,手指沿着它的脖颈滑下,摸到绷带粗糙的结头,随即麻利地将它解开。
直觉意识到阿努的身躯抗拒般想朝后退开,她一把按住它的肩膀,抬头紧紧迫住它的视线。
一丝纷乱从它眼底划过。
半晌,它不再尝试挣扎,任凭展琳把它身上所有破烂的绷带一并解除,然后沉默着松开禁锢她肩膀的手,甩甩发,自顾着走到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的无趣。”端着清水和干净布条回到房间的时候,它朝展琳抬了抬眼皮。肮脏的脚和身体把床弄得一片狼藉,大大咧咧靠在枕头上望着她朝自己走过来,暗绿色眸子闪了闪,半是漠然,半是挑衅。
展琳不语。
拧干布巾走到它跟前,只是托着它的耳朵轻轻一转,那倔强的头颅便不由自主地靠进了她的怀中。
叹息,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伸出手环住她的腰,那腰身盈盈一握,比在无数个黑夜中所能想像的更加纤细。
她没有拒绝它这种无声的侵犯,于是它把她抱得更紧。
“伤口怎么好得那么慢?”清理它的伤口时,展琳随口问了一句。记得奥拉西斯在用它身体时,受伤后的恢复速度是快得惊人的,而这些旧伤此时在阿努这个真正主人身上,那些天过去后,却依旧严重得让人触目惊心。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阿努冷哼一声:“人用神的身体,受伤后恢复的皮肉治标不治本,对我的身体来说,那只是层快速长成的表象而已。”
展琳不语。
湿润的布在后背伤口的地方小心擦拭出的温柔,让阿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鼻息间充斥着它熟悉的味道。迟疑片刻,它将头往她怀抱深处钻了钻:“琳,还和过去一样,好吗?”
“怎么一样?”布巾丢进水盆,化开上面的血丝和污迹,再次拧干,小心擦着它的身体。
“只有你和我,离开这里,去能去的任何地方。”
“我不会离开这里。”干脆,一如手中的布条在半空中利落抖开。
阿努的身躯一僵。只是并不妨碍展琳为他身体的包扎,或者她根本没有留意到它此刻的僵硬。
“永生和灭亡,你会选择什么……”半晌,她听见它再次问自己。只是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有点喑哑。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三章 感染(2)
她的手顿了顿。片刻后熟练地将包扎好的部分打了个结,随手扯起另一根布条:“我选择我所爱的。”
“你是我的。”
“……”手一抖,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你是我的。”
“阿努……”
“你是我的!”
“阿努!”
“你是……”
“阿努,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照顾!”终于决然打断了它固执的话,却在同时,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因这句话而瞬间冰冷。
寒,由阿努的身体,直透整个房间。
僵窒。
半晌,阿努抬起头,深吸口气朝她看了一眼:“琳,我说过我会毁了他的凯姆?特。”
不语,灵巧的手依旧在它伤痕累累的身上忙碌着,仿佛对它这句诅咒般的话充耳未闻。直到最后一层薄布在它腰际打了个漂亮的结,展琳站起身,沉默着将视线转向窗外。
“知不知道毁灭的含义?”抚摸着身上那些干净细致的绷带,阿努靠回枕头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像是在问展琳,也像是在问自己,然后忽然微笑:“毁灭就是让一个国家的历史,从此只能在史书的前半章里查询。”
“没有人可以改变历史。”
“是的。”伸出手拉住她冰冷的手指,捏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可是琳,你的出现早就破坏了命运和历史的轨迹,历史未来究竟会怎样,已经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会懂的,”仰首浅笑,“就像我现在懂了为什么我会这样在乎你。”
“够了!”
“不够!”眼神蓦地转冷,却在接触到展琳随之而来略带愠怒的视线时,又重新放柔:“你爱他?”
“我没有回答你这种问题的必要。”
“他爱你吗?”
“闭嘴!”脸色刹那之间涨得通红。
熟悉的感觉,神似的对白,简直就是刚才在奥拉西斯这里那一幕尴尬的重演,只不过此时主角换了一换。可笑吗?但为什么她笑不出来?
阿努不再开口。
只是安静地追逐着她烦躁游移的视线,随后沉吟着,把她试图抽离的手指一把握紧:“来,我让你看些东西。”
来不及抗拒,人已经被一股无法躲避的力量牵扯着朝阿努的怀里直栽过去。及至贴进它的胸膛,刚挣扎着抬起头,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
皮肤的触觉告诉展琳有一只手掌磁石般牢牢吸在她的额头上,只是并不见阿努用任何东西蒙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不见任何东西。无尽的黑暗,但又不相同于被人蒙住眼睛的感觉。身形随之一滞,下意识想将额头上阿努的手掌扯去,却不料一抓一个空。
呼吸停滞,随之一同静止的,是耳旁阿努的呼吸,房间里流动的空气,以及窗外那些小虫鼓噪的没断过的鸣叫。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法适应目前的突变,她有点不知所措。
突然身下一空,胳膊肘同地面撞击出一阵巨痛的同时,展琳眼前黑暗茫然的世界陡然间毫无预警地亮了。霎那而来的阳光,虽然隐隐隔着层雾般模糊的东西,仍是让她怔怔然眩晕了半晌。
直到眼睛从那些灿烂的光线中适应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跌坐在一处颇为眼熟的大殿里头。
大殿因四周宽敞的长窗而明亮,却也因为长窗上密密层层的帷幔显得分外闷热。周围暗香涌动,她知道这香的味道,那是巴比伦使者献给凯姆?特诸神的一种极特别的熏香。也认识这个地方,虽然只来过一次,但这种味道这种闷热的空气,不太让人容易忘记的。
这是凯姆?特大神官俄塞利斯的寝室。
困惑。
一秒钟前还在自己的房间,一秒钟后怎么会坐在这个地方?如果这一切是阿努让自己产生的幻觉,那么周身躁热和四周隐隐流动的暗香又是什么……
东张西望的时候,隐约有说话声从不远处被厚重的帘子遮挡的地方传了过来。下意识朝那方向看了看,隔着帘子依稀一张大床的轮廓,床边坐着道人影。
“一年之内,那姑娘必须留在你身边,为了你自己。”
“这有点可笑。”太过熟悉的话音,不等那身影从床边站起走到帘幕前,展琳整个人从地上猛地蹿起。
只是身形尚来不及闪到附近的石柱背后,帘布一掀,奥拉西斯的身影已完整呈现在她的眼前。
展琳的思维一阵混乱。
正思忖着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转眼却见他的目光朝周围扫视了一圈,随后将帘子卷起用勾子搭住,转身,重新返回床边。
从头到尾,即使目光已落到她身上,他都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而展琳倒是怔住了,在看见静躺在床上俄塞利斯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的时候。
突然间明白了阿努想让自己看的到底是什么。
它想让自己看的是那天她去探望去孟菲斯之前的俄塞利斯,他和奥拉西斯中途让她等在外面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但,为什么……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三章 感染(3)
思忖间,俄塞利斯稍稍侧了个身,空洞的目光对着他那盯着桌面的弟弟:“我知道你一直不屑于我的预言,但无论怎么样,这次,你一定要把她留在你身边,至少留到明年尼罗河泛滥的时候。不然……”
“不然怎样?”
“你会死。”
奥拉西斯的目光微微一闪,而展琳原本走向他们的脚步一瞬间滞住。
半晌,年轻法老王秀挺的眉峰轻轻一扬:“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后悔。”
“死了的人不会后悔,而我活着时,做任何决定都不会轻易后悔。”
“她不一样。”
笑:“对,她确实不一样,一个掌握那样特别武器的女人,怎会和别人一样?”
“傻瓜……”突然爆发出一阵干咳,俄塞利斯的脸色因咳嗽隐隐泛红,却无声拒绝了奥拉西斯的安抚。直到咳嗽随着喘息逐渐平静,他的头从奥拉西斯强行环抱住的臂膀上滑回枕垫,有些疲乏地抬了抬眼帘:“俄塞利斯累了,王。”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站起身把薄毯拉到他身上,奥拉西斯转身朝大门处走去。
“王!”
脚步顿住。
“留住她,她是破命之人。”
不语,奥拉西斯继续前行。
“只有琳可以……”
“我不需要靠一个女人来保全我的性命!”蓦然回头,直视着俄塞利斯勉强抬起的削瘦身影,片刻,眼底锐利的光芒慢慢褪去:“不过我会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因为她的武器。”
因为她的武器……
窒息,有什么东西在神经最脆弱的地方裂开了。
眼前一片漆黑。
展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不过我会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因为她的武器。
他也曾说:后来才发现,其实权力,一直都在我这里,一直都在,琳,正如你的能力。
暗绿色的眸子刺破黑暗不动声色地锁定住她的视线,在她眼睛还在一团浓黑中固执搜索着某些捉摸不到的东西时。回过神,扑面而来昏暗的天地,窄小的空间,显然,一切已经在悄然间恢复到了她的地方、她的时间。
她想她应该是从阿努给自己看的那段场景中回来了。
很短的旅程,可是很累。
“他爱你吗?”耳旁响起它的话音,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浅笑。
展琳沉默。片刻后从它怀中挣脱,慢慢站了起来。
“他说过他爱你吗?”
“没有。”开口,带着种用刀将自己的皮剥落,再看着血从肉中逐渐渗出的快感。
“但你的眼神在说,或许只是他矜持……”阿努又笑了,淡淡的,抬手抚向她苍白的脸颊:“可是琳,我可怜的,爱他爱得快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的琳……知不知道你爱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眼波流转,没有介意她言语中的冰冷和抗拒,阿努将遮挡在她眼角的发丝轻轻拂开:“一个可以把自己亲生母亲逼疯、可以把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远嫁给叙利亚王那个半只脚踏进坟墓的老头,只为从此后那条通商之路更为稳固的男人,你认为他有什么事不敢做,有什么话不敢说?”
指尖插入她脑后柔软的发丛,它看到她隐在眼底那些漠然的碎光在微微颤抖。笑容变得有些灿烂起来,它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来无法确定他是否爱你,即使他用我的身体我的手抱住你的时候,是不是,琳?”
蹙眉,展琳用力将头从它指间抽出,却在转瞬被它灵巧的手掌反扣,强制得动弹不得:“知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提着她的发丝轻轻晃了晃,然后突然发力将她的头颅按近自己脸庞:“回答我!”
“哐!!”是铜制的水盆被展琳抓到手中一把砸到地上的声音。
手因着这突兀的声音微微一松,展琳的头朝旁一侧,轻易脱离了它的掌控,随即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它尚未来得及褪去笑容的脸上。
门突然间被敲响,毫无预警地。
她本能地朝大门方向瞥了一眼,再回过头,阿努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了,像是夜里翻卷在室内的风,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
只是她似乎已经忘了什么叫做惊诧。
身后的门依旧持续被敲响着,不紧不慢,不依不饶。
她回过头:“谁?”
门口一阵沉默。片刻,熟悉的声音在外面缓缓响起:“奥拉西斯。”
迟疑。感觉到血液的温度从自己大脑和指尖瞬间褪去,展琳望着大门,下意识用力捏了捏自己手背:“……进来。”
门开。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三章 感染(4)
修长的身影伴着灯光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不久之前,伴着一室的阳光漠然地屹立在自己面前。
头忽然觉得有点昏沉,她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路过时听到你这里很吵,你……没事吧?”耳边隐约回荡起他的话音,有点模糊,有点遥远。她想拍拍自己的耳朵,但是手很沉,一时抬不起来。
“我没事。”蹲下身收拾被自己砸在地上的水盆,只为掩饰一瞬间身体失去的平衡。
奥拉西斯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目光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移动,半晌,他后退一步把手搭在门上:“那么,早点休息。”
“奥拉西斯!”眼看他就要合上门离开,展琳突然抬高嗓子喊了一声。而半掩的门随即被推开了,他几乎是立时跨了进来。
目光无声中透着询问,却在撞上展琳有些散乱的眼神时,一怔:“琳……”
她揉了揉眼角。灯光太刺眼,他的轮廓太模糊,不够确定,但……
“你爱我吗?”轻轻问出口,这困扰了自己那么久的一句话。
原来有些看似艰涩的问题一旦真的开出口,可以表现得这么随意……不同的,只是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问出来后内心的轻松。她听到心底发出一阵尖笑,在他专注凝视着自己的时候。比讥讽更加尖锐的尖笑,直透大脑深处的尖笑。
眩晕的感觉更清晰了,她想她是不是应该找些什么东西倚靠一下,在等待他回答的时候。
奥拉西斯久久不语。
他的脸背着光,轮廓很美,却让人根本无从探究到他眼中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情绪。
深邃。
突然很想笑,无法控制的欲望……或许是因为心底尖锐的笑已经让她混乱的大脑变得歇斯底里,然后她听见自己真的笑了,伴着随之而呛出的猛烈咳嗽。
阿努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爱他,爱得已经快连自己是谁都分辨不清。心底的笑尖锐得更加张扬,她无暇管顾,因为意识早已瘫痪。
疯狂,听说坠落的姿势很美,而她现在的表现算不算是种跌坠?
“你怎么了……”轰鸣的耳膜依稀辨别出奥拉西斯的话音,一成不变的沉稳,一成不变的淡然。
她突然觉得很累。
眼前紧跟着一片漆黑,就像被阿努强迫着观望那段对自己来说是个秘密的历史前一样。她探手继续摸索地上的水盆,却只碰触到一掌心掺着沙砾的水。
片刻耳边听到奥拉西斯在急促地对着自己喊些什么,难得的……不再淡然的声音。但他在说什么?不清楚。身体倾斜,把握平衡似乎真的有点困难,她感觉自己的头和什么东西狠狠碰撞了一下。
冰冷的震荡,很舒服,她想睡……
手指轻扣桌面,发出得得的脆响。磨光的大理石表面倒映着那只手,骨骼匀称,修长敏感。
优雅美丽的一只手。
翻手定生覆手夺死的一只手。
老祭祀亚尔汗萨布悄悄移动一下身子,手跟着垂落,划过膝盖的时候在衣角边将一手心冷汗用力抹去。空气和室温,不知道哪个更加沉闷,沙漏的声音提示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那只手的主人依旧长久地静默,他开始有点坐立不安。
判断只是一霎那的,在目测了那异国姑娘的症状之后。这对他这种行医数十年的祭祀来说并不困难,包括目前的决定,他想他别无选择。
“我很高兴你能在这个地方告诉我这些,亚尔汗萨布。”终于打破沉默,那年轻法老王停下手中不断重复的动作,抬眼望向他:“相信你也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是的王,臣已经做好了留在这里的准备。”
安静的眸子在得到这个回答后依旧不动声色地抓着他的视线,仿佛要透过那层虹膜刺透他此时有些颤栗的灵魂。片刻,点点头:“你的家人,我会给他们最好的安排。”
“谢王。”从由始至终只坐了一个角的凳子上站起迅速跪下,亚尔汗萨布一叩到底。
“起来吧,今后,琳就靠你尽心医治了。”
“是,臣必定不遗余力。”
“你可以出去了。”
“是,臣先行告退。”
微颔首。
默不作声地望着那老祭祀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奥拉西斯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二楼的窗户离地面数十米,不错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人放下些什么的地方,因为它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某些方面的含义就是,你可以看见别人,而别人却无法以仰望的角度窥知你眼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没有爱的资格。
没有悲伤害怕的资格。
惟一有的资格就是让那些仰望的目光感到心安,这就是主宰。
等待三千年的结果,就是这样吗?死亡或者重生都不可改变的东西。
视线从窗外遥远的某个点收回,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一阵风般。
第六部分
第二十四章 相信我,琳(1)
展琳坐在床边埋头收拾行李,尽量用最快的速度。
打发那些围在身边转的侍女很难,没料想收拾东西对于目前状况的自己来说,更难。或许人都是这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病时,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觉得不正常,而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病了,连走点路都会觉得艰难。
下意识望了望自己的手腕,那上面隐约显出几点红斑,小小的,不经意看去就像被指甲擦出的痕迹。她朝上面轻轻吹了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天还没塌下来,不是吗?
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裹,很怀恋的感觉,那是被自己从21世纪穿来的防弹衣。虽然是超薄的质材,但在这地方还是显得太热,所以至今一直被压在箱底。
不知道今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再穿……
把包扎紧,不重,因为都是些换洗的衣服,还有几个当文吏时积攒下来的碎金。掂了掂甩上肩膀,从床上站起身的刹那,眼前再次一黑。
以为会出现再一次的间歇性致盲,幸而只是半秒不到的瞬间,然后视力再度恢复。她想她得抓紧时间了,如果想趁黎明未到之前离开这里的话。当下不再迟疑,穿上鞋子朝窗口处走去。门是不能走的,走廊里从来没有缺少过侍卫,自从奥拉西斯回归本体之后。
窗外暗得很,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这一点在这个没有发明灯泡的年代体现得最为明显。虫子依旧在外面不知疲倦地鼓噪着,展琳一条腿用力跨上了窗台。忽然发现自己连跳上窗台的力气都没有了,不仅仅是走路有点绵软而已。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潜出宫去的能力,骑在窗台上,她犹豫着朝远处隐没在夜色中那片连绵起伏的宫墙扫了一眼。
突然神色一凌,对着斜对角那片轮廓模糊的树丛喊:“谁?!”
树丛中一抹淡色身影,倚树而立,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
“天太热了,所以要爬到窗户上去透气?”略带笑意的话音。直起身离开那片树丛,那道身影朝展琳的方向径自走了过来。淡淡的月光逐渐勾勒出他的身形,伴着那太过熟悉的嗓音,不用看清他的五官都能知晓他是谁。
展琳的呼吸一紧。
一串咳嗽险些从喉咙里呛出,她随即回过神,在那身影离自己不到几步远的距离一把抬起手,低喝:“别过来!”
脚步顿住,他反剪双手,在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目光如水,仿佛阳光下的加勒比海湛蓝的潮水。
“怎么?”半晌,眉峰轻挑,他的唇角扬起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有胆子问我爱不爱你,没胆子让我靠近你?”
“人在脑子糊涂的时候通常什么样的混话都说得出口,但通常人的脑子不总是糊涂。”
“那么昨晚你问我的话只是脑子一时糊涂?”
别过头:“没错。”
“回答别人问题时最好看着别人的眼睛,琳,看着我的眼睛。”
“你站的位置太黑。”
“好吧,那么再回答我,昨晚对我说的话,是不是也是你脑子一时糊涂?”
“对。”
“通常人的脑子不总是糊涂,你说的。”
“那不包括生病。”
“看来你病得不轻。”
“看来是这样。奥拉西斯,”不再回避,抬头,径自对上他的眼睛:“我得的是什么病?”
沉默。
片刻,视线从展琳略带僵硬的脸庞移向她肩膀后的包裹:“我想你早就明白了……”
话音未落,那只包裹突然从她肩头直飞向他的脸庞,带着某种激愤的迅捷:“奥拉西斯,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一个混蛋!”
侧头避开,抬手将包裹轻轻抓进手心,笑容随之隐去,在不知不觉间……他望着她,轻叹:“是的,琳,而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个笨蛋?”
“你说谁没……”剑拔弩张的话还未来得及完全倒出,突然便被重新呛回了喉咙。一时的失语,蓦然回头想看清楚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的神情,那神情却隐在夜色中,固执地一片模糊。
喉咙忽然有些酸胀,她轻轻咳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个笨蛋?”
呼吸一窒。
忽然想笑,但视线中有团温热的东西却先一步冲出自己的眼眶,抓都抓不牢:“你也糊涂了。”
“糊涂很久了。”迈步朝她继续靠近,无声无息间。
笑,抬头清了清嗓子:“你的笑话很无趣。”
“我不认为我在说笑。”
“我对快结婚的男人没有兴趣。”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乱说些什么。
“谁告诉你我快要结婚了?”
“世人皆知。”
“我都不知道她是否肯嫁给我,你怎么肯定我要结婚?”
“这个,不如直接去问她。”
“好主意。琳,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不懂,那我们不妨再直接点。琳,我爱你。”
心狠狠地一跳,即使真的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住嘴。”
“我爱你。”
“哈—哈—哈!”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
“如果是因为昨晚,奥拉西斯,我谢谢你,但我不需要施舍来的同情。”
“我不是个会因为同情而说爱的人,琳,我没有那么善良。”
“够了……”
“有些话我不确定今晚以后是否还会有勇气说出口,如果你还没有听明白,那么趁现在我会继续告诉你,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你不知的到所知的每一个日子。”
“够了没?!奥拉西斯你够了没?!”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伴着紧跟其后一连串猛烈的咳嗽,展琳倏地跳下窗台,一转身指住离自己只剩一步之遥的奥拉西斯:“站在那里,别动!如果你还想活得更久一些的话。”
第六部分
第二十四章 相信我,琳(2)
四周响起一些轻轻的声音,她知道那必然是周围侍卫听到状况后发出的动静。只是奥拉西斯微一抬手间,那些声音便停止了,在她故意发出那么响的话音之后,一切变得比之前更为安静。
奥拉西斯跃身坐上窗台,那个刚才被她坐了很久的位置,静静地望着她随之倒退的身影。微笑,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总是很爱笑。
“别说了!别再过来了!”背后冷冷地一撞,她想她似乎已经退到了某个无处可以再退的地方:“你别再过来了……”朝他抬了抬自己那条已经长出红斑的手腕,然后顺着身后的墙滑坐到地上。疲惫,在刚才一瞬间的激动过后,忽然间便排山倒海朝自己涌了过来。
心很乱,乱得想把心脏掰开再拆散。
四肢很酸,酸痛得想把它们全部剁掉才会感觉到痛快。
“好,我不说了。”奥拉西斯坐在窗台上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疲倦抗拒的表情……片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低下头,望了望手中的包裹:“你刚才打算去哪儿?”
“只是离开这里,去哪儿都无所谓。”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嘴角牵了牵,闭上眼:“我是感染体,奥拉西斯,你比我更清楚我离开的必要性。”
“我不会让你走。”
“呵呵……我这种样子还能改变你的命运吗……”
沉默。
眼睛睁开,对上奥拉西斯那双若有所思的眼,淡然静默,永远看不穿内心的一对深渊。
突然很想骂一句“该死的”。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想骂他,还是骂自己。
他却在这时将目光转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你都知道了。”
“是的。”一种泄了气般的颓然。
“知道多少?”
“你对我又究竟知道多少?”
“或许比你能够想像的还要多。”
“比如?”
“比如你是否还想念那些比巴别通天塔还高的大楼,那些天上飞的金属鸟,那些地上跑的金属屋……”
怔。
“这些都是俄塞利斯告诉你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她开始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就像个傻子。
“你的脸色很差。”
“回答我的问题。”
“回床上去。”
“回答我的问题!”
“是不是要我过来帮你?”
“别过来!”抬手用力指住他,身子不由自主朝后挪了挪,尽管只是后背到墙壁那不足一公分的距离。
奥拉西斯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过来,没有你的允许,我保证不会过来。”
展琳没有回答,亦不知道对他这一声自语般的话有没有听进去,因为她正被紧跟而来的一串咳嗽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没有你见到的那么严重。”借着喘口气的机会,展琳从地上慢慢爬起,走到桌子边为自己倒了杯水:“我只是……太久没有生病,久到都快忘了发烧是种什么滋味了……”
“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随口接了一句。抬头看天,不知道在问天,还是问着眼前摇摇欲坠的身影。
“上次……”蹙眉,一想问题,就开始头痛欲裂:“最后一次发烧……七岁?五岁?我不记得了……”依稀记得是肺炎引起的高烧,当时在幼儿中很流行的肺炎,只是过程……却一点都不记得了,那些生病的滋味……”
“六岁零两个月。”双手抱膝,头枕着膝盖凝视着展琳目光有些涣散的眼睛:“高烧却没有任何自觉,直到被人抱着时发现全身烫得惊人才送去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三十个日夜,每个白天吃东西呕吐一地,每个夜晚看着别人的母亲哭到入睡……”
“啪!”是杯子从手中落地时发出的脆音。
展琳猛回头紧紧盯住那坐在夜色中安静得如同雕像般的侧影:“你怎么知道……这也是俄塞利斯预见的?”
“也许。”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正如自己同样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突然觉得他的眼睛真的太美了,一种包容着无数未知却不轻易让人窥知,因而诡魅到让人无法承受的美。突然觉得他的眼神真的太熟悉,一种无数个孤独的夜,静静守护着年幼的自己安然入睡的熟悉……
“在想什么?”
突兀响起的话音,令陷入沉思中的展琳吃了一惊,随即回过神,将视线从他安静却又总是让人费解的目光中移开:“……没想什么。”
“回床上去,你快站不稳了。”
“让我走吧,在一切还没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之前。”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
蓦然抬头,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你知道每天有几个侍女在你的吩咐下过来照料我?你知道每天她们还会接触这宫里多少个人?”
“她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到其他人。”
“什么意思……”
“你说过我是个太过自我的人,自我且自私,同时我也是个太过实际的人,我的尺度只包括可行和不可行。她们同你接触得最频繁,她们不可以再接触别人,所以她们必须继续留在这里同你一起。我的话究竟什么意思,琳,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
不语。
又是一阵咳嗽,肺部抽痛得痉挛,展琳不得不蹲下身子:“我累了,奥拉西斯。”
“睡觉,好好休息。”
抬头对他笑了笑。
最后一丝月光被密集的云层吞没,奥拉西斯端坐在窗台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窗外的黑暗所模糊,完全看不清楚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你该走了。”
“嗯。”应声,身影却不动。
展琳低头用手撑了下地面。
被水濡湿的地板有些滑,她借力起身的时候感觉手掌轻轻滑了一下。
“小心!”
耳旁突然一声低喝。迟钝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一横,被一双手臂轻轻巧巧提了起来。
倾斜瞬间眼角瞥见地面一堆白色的碎片,尖锐的边缘对着自己的方向,幽然折射着淡淡的光泽。然后她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奥拉西斯的怀里,在半秒不到的瞬间。
大脑一阵空白。
第六部分
第二十四章 相信我,琳(3)
“你……”下意识开口,转瞬死死抿住了嘴唇,一言不发地用目光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无声地提醒着他的任性和他不负责任的食言。
只是对此,奥拉西斯却视若无睹。
有力的手指紧扣着她无声挣扎的身躯,就好像钳制一只受了伤却又极不听话的猫咪。直到走近床畔把她平放到床上,这才松手。而展琳随即转身退进最深处的角落,背对着他,蜷着身子一声不吭。
“也许我应该给你换张小点的床。”隔着那段半人宽的距离,他倚着床柱斜睨着她。
“你说过你不会过来。”
“忘了。”
“你言而无信。”
“我以为你对我已经有了足够深的了解。”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奥拉西斯,你留我在……咳咳……在你身边究竟是为了活得更久些……咳咳咳……还是想加速死亡的时间??”抑制不住的咳嗽,她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
房间里一阵沉寂。
片刻,床微微一沉,在她意识到不对想挣扎着起身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掌心轻轻搭在她汗湿的背脊:“如果被感染,我不会发作得比你更晚。琳,这场瘟疫谁都可能被感染上,惟独我。”
心底一声叹息,展琳重新趴倒在床上。不再躲避,他斜躺在她身边的躯体占去了整张床几乎一半的位置,她还能躲到哪里去:“奥拉西斯,你能不能认真地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过来,我抱一下。”手指收拢,从触碰到忽然间的拥紧,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却依旧摆脱不掉命令式的语气。
展琳挣扎了一下,没有成功。
身体在酸疼的侵蚀中很疲惫,但身后那男人的气息和力量可以令她麻醉。
就这样好了,她想,一会儿就好。
“一百年前,一场因政治而掀起的近乎荒诞的宗教改革触怒了神。”一动不动抱着她静躺了许久,奥拉西斯忽然开口。自语般的感觉,有种漫不经心的漠然:“人不满意神分享自己的地位和权利,于是九百九十九位信徒以反叛和谋逆的罪名被送上火刑台。那场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最后那个夜晚,神突然降临了。”手指缠上展琳细柔的发丝,轻轻辗转:“我想我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它直到最后一个晚上才迟迟出现?出现那天所降的倾盆血雨是凯姆?特万年不遇的奇观,只是并没有因此而拯救出一个誓死捍卫着它的信徒,却自此令整个凯姆?特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后来人们说,那叫神怒。知道什么是神怒吗,琳?那就是九百九十九个死于政治迫害的信徒,被祭奠以十九万六千七百四十二个人的生命,以一种从古至今从未遇到过,也没有任何药物和方式可以拯救的疾病,在整个凯姆?特蔓延的方式。”
展琳安静地听着,至此,忽然有些烦躁和不安。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说起了这些,政治、信仰、灾难……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她本能地抗拒这类语言:“我的头很疼,奥拉西斯,我不想听你说什么神话。”
而他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这抵触般的话音:
“一百年后,一个被剥夺了挚爱和自由的女人,在长年的压抑和绝望后用自己的血和生命为代价,销毁了深埋在地底那道禁锢着百年前那场瘟疫的封印。讽刺的是,一百年前平息了神的诅咒的人,正是这女人的先人。她血管中流动着他最纯净最特别的血液。只是她的先人用自己的血拯救了凯姆?特,她却试图用先人遗传的血液,再将之摧毁。”
“她……谁?”忽然有了丝关注。
只是并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奥拉西斯淡淡的话音依旧在自言自语般继续,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快感:“我的父亲夺去了她的最爱,所以她要让我们活着眼看自己最爱的一切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消失干净。正如百年前只因统治者试图抽回人民对神过多的膜拜和信仰,神便让它的责罚在整片凯姆?特的大地上降临……”
深吸一口气,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奥拉西斯由始至终一直平静地娓娓道来的话音忽然间射出一道犀利,就像他此刻轻轻喷在她脖颈上的,有点急促并且冰冷的呼吸:“所谓瘟疫,说到底,其实只是一些神愤怒后的宣泄,只是一个女人在欺骗和挣扎之后绝望而下的咒语。瘟疫,毋宁说是诅咒;诅咒,毋宁说是一些自私又可笑的宣泄而已。只是牺牲品,却最终只是整个国家里渺小的,小得你都懒得去管顾谁是谁,那些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的平民。呵呵……有没有人问过这是为什么?我想问,但是我不配。那些可怜又可悲的人,虔诚膜拜在那些瘟疫的缔造者面前,低声只求自保的那一点点渺小得近乎卑微的心愿,而我只能站在神的高度安静地看着他们由期望到愤怒,最后绝望地在自己信仰和信赖中化为灰烬,那些一切的一切……有时候我在想,我手中握着的到底是些什么?它说它叫权力。是的,我拥有掌管天下的权力,仅此而已,却无法改变那个我称之为母后的女人,她一怒之下一句诅咒的能力。”一口气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
随即展琳感觉奥拉西斯的气息贴得更紧了些,逐渐升温的气息,带着那么一点点烫人的灼热。他低声地问,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而小心的口吻:“琳,你说一个没有心的人,会不会感觉到心脏跳动时的疼痛?”
突然而来的问题。
展琳望着手中被自己掌心的汗捂湿的毯子,不语。
片刻,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叹息,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凌乱的发丝:“可是你,包括俄塞利斯都没有告诉过我,一个没有心的灵魂疼痛起来会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当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却什么都制止不了的时候……”顿了顿,他笑了,将她抱得更紧:“我恨你们,包括我自己,因为我和那些神、那个女人没有太多不同,同样自私,同样为了自己,可以将别人的命运践踏在自己的脚底……”
眼睛突然疼痛起来,干涩的疼痛,一种比太阳穴跳动的脉搏更加尖锐的疼痛。
第一次听见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隐藏在内心的话。
第一次感受到他安静表面下深渊般错综的心。
第一次这样贴近他的脆弱。
第一次承受他这样毫无忌惮到放肆的随性。
可是无法负荷……他的压力,他的矛盾,他所说的听得懂的以及听不懂的一切的一切……
想出声让背后那平静到残忍的男子闭嘴,闭嘴停止这些莫名却又真实得让人心脏压抑得无法透气的话语,只是嘴徒劳地开合了几次,最终,声音都夭折在四周暗沉的阴霾里。
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克制住自己回过身将他一把搂进怀中的冲动……原来一个男人的安静,可以比任何痛苦和疯狂都狠狠撕碎你的心。
“听好了,琳,”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传来他低低的话音,随着呼吸撩拨着她的耳垂,清冷的感觉,从耳膜直达大脑火烧般的神经,“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什么事,不论未来会发生些什么。”
发丝再次被轻轻揉动,那种熟悉得让人的心发抖的温柔。随后床一轻。
身后炙热的紧迫和温度没有了,伴着他依旧安静与从容的话音,消失在黎明微微透出丝光亮的窗外。
他说:“相信我,琳。”
眼角忽然间便湿了,在他脚步声消失的一刹。蜷缩在床脚,她的手指紧紧勒着自己的手臂,手臂隐隐渗出一些暗红色液体,贴着皮肤缓慢延伸,就像某些滚烫不羁的东西在自己眼角周围默默纵横……
第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 联手(1)
坐在石墩上打了个盹,因为疲乏。
有些东西在记忆不曾拥有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比如疼痛,比如劳累,而一旦打开记忆的闸门,它们便成了无法忍受的酷刑,缠在身上不知道要靠几世才能彻底抹去的枷锁。
恨,那个打落了神的骄傲的男人,那个妄图改变命运,甚至包括神在内命运的男人,那个狂妄的男人,那个让它不再看得清自己的男人……
它想它已经快失去了坚持对它的父亲奥西里斯所做的承诺的耐心。
手背忽然微微一凉,猛睁开眼睛,不期然对上一对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瞳孔。
阿努愣了愣。
而那双大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小手从它漆黑的手背无声滑下,带着丝惶然,目不转睛瞪着它隐在斗篷下那张狐狼的脸,半侧着身体,不知道究竟是想逃,还是继续留在原地观察。
阿努的眉峰微微一挑。
那孩子却忽然笑了。抬起肮脏的小手摸向它的脸,兴高采烈地露出嘴里一口还没长全的奶牙:“妈!妈妈!狗……”
“回来!别和陌生人说话!”远处传来那孩子的母亲带着不耐烦的嗓音。她正矮着身子在空地晒鱼干,午后喷火的大太阳底下,散发出一股股浓烈的咸腥味。身后一间破旧独立的小屋,大门敞开,四周没有更多的人,只有零星几家类似的农户,门紧闭着,并不见有人进出。
阿努抬了抬下巴,试图避开那只不知好歹的脏手。不过小顽童不依不饶,抓着它脸上的毛轻轻揉搓着,眼睛弯弯,笑得像只长相怪异的洋葱。
想开口喝斥,不知为什么,除了皱了皱眉,它没能吭出一声。这小东西的笑容太灿烂,让人不自禁想起曾经有过的那段烂漫无知……
目光轻轻一闪。
眼前灿烂的笑容却陡然间绽放了,真正鲜花般的怒放,血色怒放!
与此同时阿努身形拔地而起,在那孩子迸裂的肉体和鲜血还未来得及溅染到它身上之前,腾身凌驾于半空。
斗篷滑落,得到释放的目光在远处那母亲的尖叫声中急速四顾,而四周一览无遗的平原空空荡荡,除了几棵零落的棕榈和一些低矮的土屋,看不到任何异样。嘴唇抿起,落地瞬间,那母亲疯狂的尖叫声嘎然而止,因着她朝阿努飞奔过来的身体,在空气中和她儿子一样砰然绽放。
它轻轻吸了口气。
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砾上除了它一抹拉长的投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出数道安静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由背后延伸至前,同它身影交错纵横,仿佛割在沙地上一道道深邃的沟渠。
阿努慢慢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齐齐一整排队伍,重甲,利刃,不是所见过的凯姆?特军人的任何一种装备,却颇为眼熟。尤其他们的长相。
略一思忖,它转身面向他们:“亚述人。”
沉默,在见到它那张脸的刹那,这些重甲战士不自禁朝后退开半步。手上的利刃在阳光下晃出森然暗光,那是铁。
“人不是你们杀的,我要见那个出手的人。”微一抬手,地上两具碎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又在转瞬,重新归于平静。
清晰的骇然在那些原本冷漠的眼眸中闪现,阿努唇角勾出一抹浅笑,手再次扬起,这些士兵竟不由自主朝两边分散开来,于是露出原本遮挡在高大身躯背后的一片开阔的沙地,以及沙地尽头与碧空交错的一线间,那道端坐在漆黑色骏马身上的火红色身影。
深栗色海藻般凌乱冗长的发,东方纱巾渲染着腓尼基妖娆的红和阳光蓬勃的金,漫不经心地披散在她纤细的身体上,随着马蹄缓慢而前的步伐,抖散出一地慵懒的妩媚……
任谁见了这样的身影都不会否认这叫做唯美。
任哪个正常的男人见了这样的身影,都会无法抑制自己一把撕下她包裹在脸上层层碍眼的纱巾,和她身上似有若无那袭雾般长裙的冲动。
天生的尤物,那种与生俱来的旖旎,怕是只有斯巴达王妃海伦回眸间的一笑,才能与之比拟。
而阿努的目光却微微一变。
嘴里不知低低默念了些什么,在那美丽的身影催马踏破整个空间的寂静靠近它的时候,它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是你。”
马蹄声止。红色纱巾在她脸上微微荡漾,却终究无法透过它,望见她的眼睛:“阿努比斯,尊贵的神,能再次见到您,雅塔丽娅深感荣幸。”
柔和的嗓音,婉转中带着不动声色的高贵。
眼波流转,阿努的目光径自穿过她的肩膀,望着她身后某个不知名的点:“亚述人习惯坐在马背上表达对神的尊敬?”
“亚述人只跪拜他们的信仰。”
“哧……”轻笑,视线转向地面那两堆碎肉,嘴角牵了牵:“终于召唤出你的信仰了,尼尼微大祭司长?或者还是该称你为——我美丽高贵的尼尼微女主人。”
“随意。”
“据我所知这里并不是阿那亚述神称为阿那(Ana),为全神之父,万民之君,管理天地万物,由伊勒克城的城神演变而成。的领地。”
“据我所知神已经放弃了对这里的庇护。”
“那也是拉和这块土地之间的事,同你、同阿那毫无关系。雅塔丽娅,而你不远千里带着你的信仰靠近这块正被神所责罚的土地,为什么?”
“为了你啊,阿努比斯。”身子微微下倾。乍然一阵风卷着尘沙从她脸侧吹过,不经意掀起脸上那层厚纱,于是终于得以窥知,之所以无法透过那层纱见到后面的容颜,只因为那张脸上除了沟渠般凹凸不平的表面和两个隐隐泛着水光的洞眼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两个洞,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那团微微隆起的肉瘤随着呼吸而颤动,想必,那就是鼻翼了。她在笑,底下的洞眼由下至上裂开,连两旁她带来的士兵都不敢去看的笑容,她却笑得仿佛自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神。
第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 联手(2)
阿努比斯轻轻叹了口气,在长久凝视着那张脸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你越来越美了,雅塔丽娅。”
“只有我的丈夫有资格对我这么说。”漫不经心抬手将纱巾重新收拢,蒙住脸的一刹,两旁士兵突然全部倒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点声音:“别的男人哪怕看我一眼都是种侮辱。”
“值得吗,为了他变成这样?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俄塞利斯能够,我也可以。”
“他已经受到惩罚。”
“那么您呢,您现在算是什么?”
“闭嘴!”话音未落,一道绿光从阿努眼中急射而出,呼啸如电。却在即将碰触到雅塔丽娅身体的霎那一阵颤抖,随即网般四散,转瞬在空气中消失于无形。
雅塔丽娅所受的惟一波及只是一把长发轻轻扬起,仿佛被清风不经意拂过。轻轻摇头,低叹:“人不人,神不神,呵呵……阿努比斯,您现在这种狼狈算是什么?”抬手,地面陡然旋出一道银色沙蟒,扭转撕裂成一张巨口,吸着阿努比斯猝不及防的身体直腾上半空,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既然无法操控自己的能力,不如给我。”
一时间阳光的色彩不再强烈得让人刺眼,那些漫天狂舞的尘沙,席卷吞噬着阿努在风圈中心连挣扎都似乎困难的身体,随着雅塔丽娅指尖的动作逐渐扭成一股股绳,朝后拧着它的头,朝下弯曲着它的四肢,然后在它刺破浑浊空气由始至终朝她直视着的暗绿色目光中,把它身体一点一点掰成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断裂的弧度。
“阿舒尔古代亚述人所崇拜敬仰的一位战神,鸟头人身,背有二翅。这个神似乎和埃及神话鹰头人身的太阳神拉一样,有着相同的说法来源。……”终于开口,一丝绿光从阿努胸前闪现,将脖子处的沙链逼退寸把距离。刚得以喘息,随即便被胸口突然迸裂出的鲜血尽数掩盖,不出片刻,它的脖颈再次被源源不断的沙之镣铐所禁锢。
雅塔丽娅遮挡在脸上的纱巾内渗出一道暗红色光芒,在听见阿努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
身形挺了挺,开口,那声音却浑厚低沉一如男声:“隔了那么久,很高兴你还记得我,阿努比斯。”
“没有谁……咳咳……能够轻易忘记你在那场战争里的表现……”
“诛神之战,但你和奥西里斯带给我的耻辱更令我难忘。”指尖轻轻颤动,望着它在抽紧的风带中痛苦扭曲的身影,她一字一句:“你的力量我很感兴趣,黑暗世界里的美人。”
“……多谢……夸奖……”
“我想也许我比你更适合它。”
“呵……呵……”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纤弱的身体,你可怜的表情。真的,你实在配不上它。”
“再纤弱……至少我不需要依靠一个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的女人身体……来承受自己的能力……”
“住口!”手指猛地收拢,及至见到阿努的身体因窒息而痉挛,苍白的指尖这才下意识松了松:“如果不是那场战役,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该死的战役!”
“失败者……你怎么还有脸去提起那场战争……”
“你给我住口!!”抬手一挥,扭曲纠缠着阿努的沙蛇蓦然间抖散,伴随急剧扩张的风速割出一连串尖锐的嚣叫:“飒——!”
阿努整个人斜斜飞出,像支脱弦之箭。
逆着刀割般呼啸而来的风一阵碰撞,反弹,随即那些充斥在四周的劲风突然间静止,失去所有重力的牵扯和依托,它落石般朝着地面直坠下去。
马蹄轻踏,一道细若游丝的缝隙从马蹄下射出,伴着土地龟裂而出的呻吟蜿蜒前移,在阿努的身体离地面只剩不到数米的距离,无声无息绽开一个大洞。四周翻卷而起的石块和植物尚来不及朝洞内跌落,转瞬被里面喷涌而出一股金红色的火焰所吞没,一浪火星紧跟着掀起,几乎沸腾至阿努的发梢。
“记不记得它,灵魂的牵引者?”手轻抬,阿努不断下坠的身形陡然静止,紧贴着地面不断喷涌的火柱微微荡漾,仿佛被蛛丝束缚在火把之上的昆虫:“你太冷了,我保证它会让你暖和。”话音刚落,纹丝不动地端坐在马背,雅塔丽娅的手指对着火焰燃烧着的方向,轻轻一点。
阿努整个身体朝下急速一沉。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有去做,虽然挣扎的力量还保留着那么一点点。
但无用,它明白。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阿舒尔的火焰,战神阿舒尔的怒火。万年前的圣战它都几乎抵挡不住,更何况是没有办法发挥出自己三四成力量的现在。
苦笑,跌坠。
却在即将被翻腾的金浪舔卷到脸庞的瞬间,被一道晶莹的冰冷狠狠一抽!
偏离的距离并不太远,却足够它蓄积力量跃出那团火焰引力的范围。落地同时抬眼望向远处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的身影,雅塔丽娅的手依旧举着,对着它的方向,却似乎再也无法用她的力量将自己控制住。
而她的目光似乎也不再继续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越过它的肩,她隐在面纱背后的视线正直直对着它身后某个点。
阿努朝后看了一眼,随即,微微一怔:“是你?”
单膝跪在地上,一手反背,一手按着沙地。某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指间缓缓缠绕,那个年轻俊美的神官抬头注视着前方马背上的身影,微微一笑:“安卡拉奉王之命,迎接阿努比斯神返回底比斯。”
“你以为你可以,孩子?”雅塔丽娅的手垂下,周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涌动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华,沿身体滑下,四散,及至接近阿努身体的边缘,却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无法再接近一些。
“我认为我可以。”安卡拉回答,一脸安静的笑。
“俄塞利斯给你留下了什么?”
“你以为卡纳克和孟菲斯的金字塔是做什么用的?”
一阵沉默。
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半晌,雅塔丽娅牵动马头缓缓转身:“我会再回来。”
“如果我们的神允许……”
话音未落,那抹艳红色身影和胯下漆黑色的马已消失在随风扬起的沙尘中,连同那团地底喷出的火,以及缠绕在她周身的暗红。
阿努脱力跌坐到地上,抱膝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望着雅塔丽娅和她的马消失的方向。
身后紧跟着响起一阵脚步声,在离它不到几步远的距离停下,静立片刻,再次跪倒在地:“神,王想见您。”
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 联手(3)
从密道中走出,一室明媚的阳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来。
近尼罗河北镇库达斯到底比斯王宫议会处,差不多两里的距离。阿努从未想到过这个曾被自己留下过无数脚印的地方,还藏着这么一条悠长隐秘的通道。
法老王那张镶金砌玉的座位正对密道的口,进出间在视野范围内一览无遗。而它同样可以一览无遗地望见端坐在王座——准确说应该是王座前那张会议桌上的身影,一身朴实无华的白衣,盘着双腿,带着好整以暇的漫不经心。
“王,神请回来了。”眼角瞥见那年轻神官单膝跪地恭敬行了个礼,也没见坐在桌子上的奥拉西斯有任何动作,他便径自站起退向大门,无声无息合上门离去。
阿努没有管顾更多。它清楚自己跟安卡拉回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所以门合上的瞬间,它的步子已直直地朝奥拉西斯坐在桌上那道安静的身影走去,不带任何犹豫。
它看到奥拉西斯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
似乎想开口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它不想给他那样的机会。接近桌子的瞬间一拳已挥了上去,速度刚够他不动声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美丽的蓝光。
它烦这种颜色,包括他脸上同他哥哥如出一辙的淡然。
只是刹那间这抹蓝连同整张令它烦躁的脸突然消失了,感觉指骨贴着皮肤一闪而过的温度,意识到不对刚要收手,冷不防脸上辣辣一烫,转眼,整个人被掀倒在几米开外的地面。
眼前一阵发黑,迅速从地上翻起身,却又在转瞬被一拳重击再次摞倒在地。干脆利落的拳,就像对方安静的眼底那道同样干净利落的光。身体再次腾起,一丝绿光从胸前绷带的缝隙间渗出,同时渗出的是一片暗红色血迹,染在早被陈创弄污的布条上,很快被吸收得干干净净。阿努下意识用手去捂住这些绽裂的表皮,脸庞感觉一股劲风凌厉而返,没有闪避,它只是把头偏了偏。
劲风嘎然而止,在贴着它脸分毫间的距离。
指关节顶着它倔强的脸轻轻扫了一下,奥拉西斯收拳,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它。
依旧骄傲,却不复高傲,因着满身的狼狈满身的伤。
骄傲的神,骄傲的阿努。
“为什么不继续了?”抬头,它望向他:“趁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我不习惯趁人之危。”
“我习惯。”
“我明白。”
一阵沉默,阿努低头抹了抹嘴角边渗出的血丝:“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地方?”
“我并不能料知一切,但想要找一个人的时候,我懂得怎样花费力气。”
嘴角牵了牵:“找我回来做什么?这么迫不及待想看我毁灭你的凯姆?特?”
“啪!”话音未落,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手用力支着地才勉强撑过了被那掌扇倒的劲力。侧眸,阿努冷冷注视着那年轻法老王依旧不动声色的眼:“几天不见,那女人的嗜好你倒学会了不少。”
挑眉:“至少它对你的确比较有效。“
“你给我闭嘴!!”突然纵身而起猛扑向奥拉西斯的身体,毫无防备间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一手卡着他的脖子,一拳挥在了他的脸上:“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如你这个无能的人类!她宁可选择死都不愿意选择我!!”
又一拳下去,却没有再次命中,因着奥拉西斯微一侧头,一把拧住它挥来的拳,借着那股子力,反将它从自己身上推了出去:“所以你一怒要灭了一个国家?那么她就此会选择你了?”
不语,阿努抹了抹嘴角,从地上慢慢爬起。
“为什么要打开城门,难道他们不是曾经和你呼吸过同一种空气的生命……”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骤地转厉,声音却变得很轻。
“我只是忠实于你母亲同我定下的血契。”
“呵呵,我从不知道原来一条命可以用来践踏无数条。”
抬眼,微微一笑:“没有俄塞利斯打开三界之门,就不会有这笔交易,没有这笔交易,就不会存在这场瘟疫……而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促成的,既然你找我回来,我想你是早就想明白了。”
“叮!”一声脆响,青光闪过,一柄脱鞘长剑颤巍巍钉立在阿努身畔。
“杀了我。”耳边紧跟着响起奥拉西斯的话音,淡淡的,一字一句:“把一切纠回正轨。”
“我不会杀你。”目光轻轻扫向剑刃,剑身在它专注的视线下片刻间碎裂瓦解,只留剑柄是完整的,失去依托跌落到地上,滴溜溜径自打转。
“你想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奥拉西斯?一切都不是原来的轨迹所能控制的了,你不是原来的你,我不是原来的我,有因就有果,一个极端会由另一个极端来克制,比如你的母亲,比如这场瘟疫,看似毫无关系,其实千丝万缕,这就是规律。”
“一切因我违背规律继续存活而起,那么我在应该的时间里死,为什么不能把一切纠正回去?”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随手拾起转到脚边静止的剑柄,往地上一坐,捏在手中细细把玩,“可是我错了,你错了,俄塞利斯错了,我们都错了,因为琳。”
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灵魂利用俄塞利斯造出的场面指引她而来的。”
“你为什么要引她来?”
“因为……我爱她,我尝试着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为什么会爱上她?”
“因为她突然闯入我的世界,让我……”
“她为什么会突然闯入你的世界?”
“……”沉默,低头,奥拉西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已经彻底平静,平静得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的死神。半晌,闭了闭眼睛:“我不知道……”
第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 联手(4)
“那就是原因。”松手,剑柄从掌心滑落,掉到地上的瞬间,突然四分五裂:“一直都以为她是因你们而来,可事实并非如此,在我感觉到充斥在雅塔丽娅身上那股力量的时候,琳身上残存着那种力量。”
“雅塔丽娅……那个至今没有人见到过的,亚述王辛伽的妻子?”
“对。我想俄塞利斯早就留意到了,琳身体有着符合某些力量的契机,这力量能够让她在时间里做一次很长的旅行,而不至于死,这机会小得可怜。我们称这样的人为破命之人。必要的时候,即使神也会假借这样的人之手,去做一些神和人无法直接去做的事。”笑了笑,那笑容却在融入眼神的一刹凝成彻骨的冰凉:“我不知道雅塔丽娅把琳召回这个年代是为了什么,显然和阿舒尔的出现不会没有关系,只是不管基于什么原因,她现在的目的变了,因为琳感染上了瘟疫。”顿了顿,它抬起头:“她本该不会被传染,你我都明白,这瘟疫只是场诅咒,对本国外的人根本无效。奥拉西斯,她现在面对的轨迹是死。你死,俄塞利斯死,都无法改变,就同你的城,你的国家,你的人民一样!”
“即使我把她送回属于她的世界?”安静地接话。暗蓝色眸子深邃似水,在阿努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依旧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话音有些干涩,一如他嘴唇的苍白。
阿努不语。默默看了他半晌,转开视线,笑笑:“没有谁能把她送回她的世界,除了直接把她召唤到这个地方的人。
“一点办法都没有……”低语,不知道是在问它,还是问自己。
“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是掌管生与死的神。”
“……奥拉西斯,还想延续你哥哥的错误吗。”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看清自己的虚伪。”
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望着对方深得让人无法更近一步去探究的眸子,阿努低下头自嘲地一笑:“以为我不想救她吗?看看我,奥拉西斯,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站起身张开双臂,轻轻转了一圈:“我是否还称得上是个神。”
“你可以用我的身体。”
“没用了。”摆摆手,自顾着走到桌旁坐下,它半个身体俯在桌面上。桌面很冷,映得它身体很烫:“或许你都没有想到当初你治我的方法会那么有效,有效到现在我连这样的法术都没有办法使用了。呵呵,奥拉西斯,信不信,我现在所有的力量可能还不如你的哥哥俄塞利斯。”
“对不起……”
“这句话你该对她说。”
“这句话我永远不会再对她说。”
“为什么……”
“只有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需要说‘对不起’,而我不会让她绝望。”
沉默。
透过枕着自己头颅的手臂,阿努仔细看了看他,这是第一次那样认真端详这年轻的王者脸庞上那些除了俊美以外的其它某些东西……那些让自己有点陌生的东西。
“你不会让她绝望?”
“是的。”
“可你做不到。”
“我总是做过后才判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眼睛微微眯起:“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离它不太远的地方坐下,“既然可以通过俄塞利斯制造的场把琳第二次带到这里,那么一定有办法通过某些东西为介质,把她再送回去。”
“比如?”
“比如我的坟墓。”
目光闪了闪:“你的意思……”
“我的陪葬品可以成为把她带来这里的介质之一,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把她送回去的介质?”
“但你的坟是空的,就目前而言。”
“会成为实穴的,阿努比斯。”
再次沉默。
窗外隐隐传来风吹着棕榈叶悉琐的声响,伴着宫女们偶然低低的呢哝,一种宁静得几乎不太真实的安详……
半晌,直起身子,阿努用力伸了个懒腰:“好吧,把俄塞利斯找来。”
“什么?”有点突兀的话语,奥拉西斯微微一愣。
“把你哥哥找来,我的王,也许我们还能再想想办法。”
“你是指……”
“难道你认为靠你一个光有力气的野蛮人就能把她送回去?”
眼神轻轻一闪:“我突然很想膜拜你,我的神。”
“去,把你哥哥找来,我要你们两个一起对我膜拜。”再次振作起来的神,原来并不比一头狼的骄傲复杂多少。
浅笑,视线从它张扬的目光中轻轻移开,转瞬,敛了神色:“他在赫梯。”
“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孟菲斯给我留下了些暗示,而我根据那些暗示派人打探出了一些东西。他在那个地方,有六成以上的可能,虽然我还不太能肯定曼迩拉提一边同我联姻,一边做出这种举动的原因和心态到底是什么。”
“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目光闪烁,它望着眼神有些认真起来的奥拉西斯:“也许赫梯人认为同亚述联手能争取到更大的实际利益。”
“亚述?”挑眉:“怎么可能?”
“可能的原因……”微笑,身体后仰,漫不经心把腿搁到桌上:“我在亚述军人手里看到了铁制的武器。”
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掸,抬眸,奥拉西斯越过阿努的身躯静静看向窗外:“铁的武器……”
“瘟疫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永恒的秘密,血肉亲情对于有些人来说,永远不可能敌过无上的权力和疆土。其实你心里不可能没有做过这种假设,奥拉西斯,否则不会把赛拉薇软禁在自己身边,既然根本没有娶她的想法。”
“我曾经想过她或许有成为赌注的价值。”
“你明白的,她在曼迩拉提心目中的地位或者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同你和俄塞利斯不一样。”
“只是想赌而已,我手中没有第二块的筹码。”
“那么现在呢?”
“我想也许我应该找她谈谈了。”
笑,站起身,推开椅子:“你和她谈,我去看看琳。”
手还没从桌子上移开,转瞬被奥拉西斯不轻不重一把按住:“我们一起和她谈,谈完我陪你一起去。”
“奥拉西斯!她还没有嫁给你!”
“所以还不能对某些人掉以轻心。”
“……我又开始恨你了。”
“那是我的荣幸。”
“……”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六章 海站起来了(1)
无数种声音伴着阳光刺入神经,嘈杂而凌乱的感觉,听得出是在尽力压制,但仍无法掩饰过多的脚步和拖车轮轴带动出来的混乱。
拖车?皇宫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拖车的声音……
展琳掀了掀眼帘,一室光线紧跟而入,逼得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她一阵眩晕。
最近医师用药时催眠药剂的成分似乎有增加的趋势,为了让她饱受酸痛折磨的身体能有几到十几小时的休养。不能确定这方式对对抗瘟疫能有什么用,一般情形下好好睡一觉确实能让人元气恢复很多,但她最近每次醒来,却只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能的衰竭。
病毒不需要体质的调养,它只需要一支有针对性的抗生素来压制,瘟疫说穿了就是流行性病毒。
起身倒水,放轻了手脚,不想让守在屋外的使女听到。
经过镜子前时,发现自己额头有一抹暗褐色的东西,不大的一块,却占着很显眼的位置,就像吃巧克力吃到了脑门心上。抬手想把它擦掉,忽然想起昨天半睡半醒时不知哪个使女对她叨唠的话,手便停了。使女说,阿努和奥拉西斯曾一起来看过她,见她昏睡着就走了,走之前阿努咬破了手腕用指蘸着血在她额头画了些东西,嘱咐不论多久都不要把它抹掉。
……有点不明白。
一直以来同奥拉西斯不和的阿努怎么会和他走到了一起……
而这头笨狼拿自己的血在她额头画这鬼符号又到底是想干什么……
头痛和咳嗽阻碍了思维,展琳开始觉得脑子变得有点混乱。却在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忽然发现额头这个符号的形状有点眼熟——像只眼睛,不过,是只倒着的眼睛,眼内双瞳,一弯一圆……难怪使女不晓得该怎么称呼这东西,虽然它正放单瞳的样子很普遍,通常,人们叫它荷鲁斯之眼。
“砰!”正对着镜子发呆,一阵闷响突兀从窗外传了进来,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车轮声嘎然而止,随即几声压低了的呵斥,在一片凌乱的脚步声过后,一行数辆的拖车声再次依次响起。
这么多车,到底在搬运什么?
不再去理会额头上的符号,展琳转身头重脚轻地朝窗口处走去。短短几步路,因为虚弱和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而走得云里雾里,及至来到窗台,整个人便朝窗框上陡然倾倒,像株弱不禁风的小草。这在过去是很难想像的,有点悲哀,有点无奈。窗外阳光很烈,照在她身上除了刺眼,却几乎没有任何暖的感觉。
“快,这边。”
“小心点!喂!这里这里!你在看什么地方啊?!
“阿图那,抬高,我们走!”
“当心这些小的,有点晃。”
不宽的路面,从转角处延伸到西边后宫的方向,平时很清净的路,此时被一整排人和车所占据。车上大大小小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统一用白布包裹压盖着,依稀一些起伏的线条,在车轮的颠簸中微微颤抖。
有宫女从一旁的窗户或者门缝里偷窥,随即被带队的侍卫吆喝走,一路上很嘈杂,但一路上相对的也很干净。
一个侍卫的目光不经意撞到展琳从窗口投出的视线,他似乎愣了愣,转身同身旁人交换了下眼光,随即催促队伍前行,倒并没有把她同那些好奇的使女一样同等对待。只是队伍的进度显见加快了些,前面的隐入宫门很快消失不见,后面的紧跟着又从转角处出现。
似乎真的像是谁在搬家,这样的阵势……
琢磨着,又一串咳嗽从喉咙里蹦出,意识到外面那些侍卫若有若无扫向自己的视线,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退后准备返回到床上去。
突然目光轻轻一闪,在一阵风有点兀然地卷起的时候。
她看到离窗口比较近的那辆拖车停了停。可能是上面装的东西太大,大得足够当一张餐桌,以致上面包裹的东西遮蔽不严,被风一吹便掀了起来,露出里面黄灿灿一角,在烈日的照射下,闪烁出有点刺眼的光彩。
那是一张脸。很熟悉,因为见过这张脸的人,哪怕只有一次,通常很难再把它忘记。
至今记得在21世纪的博物馆里,它静躺在防弹玻璃下对着别人微笑,淡淡享受着无数种目光对它投来同一种惊艳时的样子。只是那里的它色泽有些暗沉,带着岁月老去后的苍凉,远没有现在金得那么耀眼,簇新光鲜得有点张扬。
展琳的腿软了软。
而随即那张脸被边上心急慌忙的搬运者盖上了,用力裹紧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拉着车继续前行,头也不回。
展琳攀着窗框张张嘴。
想叫住那些人,但又不知道该问他们些什么,心跳得很快,手指却冰冷得没有一点点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口近两米长的黄金棺奁拉走,那口仿佛穿越了三千个年头突然跳进自己眼底的棺奁,那口……属于奥拉西斯的黄金棺奁。
下意识低头揉了揉眼角,再抬起头,那支冗长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隆隆的车轮声,被宫殿长廊的墙壁和大理石板地面扩散得久久不散。
展琳轻轻吸了口气。
正准备抽身后退,冷不防眉梢一挑,对着边上浓荫密集处扫了一眼,抬高嗓音:“谁?”
树丛间微微一阵悉琐。片刻,一道身影拨开枝叶,从隐在里面那条细小的石道中慢慢走了出来。高挑的身材,略黑的泛着健康光泽的肌肤,阳光很快照到她一头浓密的长发上,随着步伐,波浪般流淌出一背碎金。
“……公主?”忍着肺部的痛痒,展琳低头用身上的毯子蒙住自己嘴巴。
“你知道我,”轮廓优美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展琳的全身,似乎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部位,赛拉薇缓步走着,直到距离窗台不到半米的距离,才停下了脚步:“可是我直到最近这两天才知道你。琳,对吗?我记得你叫这个名字,奥拉西斯的女人。”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公主?”后退两步,在那段看上去比较安全的距离,展琳捂着嘴用力咳了两声:“找我有什么事?”
“误会?不知道奥拉西斯听到这个词会是什么表情?”
微微一滞,她抬头看了看赛拉薇那张读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转身返回床边坐下,不语。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六章 海站起来了(2)
“生气……还是那张总是让人感觉他什么都了然似的微笑?”对她的沉默不以为意,赛拉薇自言自语着走近窗台,抬手搁在窗框上,侧眸斜睨着她:“事实上我挺期待看到他生气的样子,你呢,琳?听说你们曾单独一起旅行过很久,有没有见过他曾经不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介意的话,说来听听?”
“我有点累,我们以后再聊好不好?”
“你病了?”
“显然我看上去并不健康……”笑,因为紧跟着的一串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咳嗽。
沉默,赛拉薇依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神色微敛。片刻,若有所思地把视线从她被咳嗽震得有些碎裂的目光中移开:“你被感染了……”
“是的,公主,所以您还是尽量不要在这里待太久的好。”
“他把你藏在这里,”视线在房间内逐一扫过,最后停止在展琳身上,她微微一笑,“而你知不知道同你一样遭遇的人,他是怎样处理的?”
“你说处理?”
“对,处理。”轻轻打了个优雅但并不温和的手势,她继续道:“奥拉西斯是个相当现实的男人,我想你不会没有意识到过这点。其实从他在这场瘟疫中的表现可以看得出来,该处理的都被他处理了,神原谅我用到这个字眼,事实就是如此,余下的只有等待。”
低头,展琳不置可否。
“只是我没想到他对你的处理方式却是任性的,有违他以往行为的那种任性。”声音不急不徐,带着种淡淡的低沉,赛拉薇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剥啄:“知道吗,在某些方面而言,他和我弟弟有点像,一样现实,一样会为了某种目的不择手段。但另一些方面,他们又是完全不一样,比如你。”
“公主想说什么?”
“同等状况下,我弟弟选择的绝对是毁灭,而奥拉西斯,当然在见到你之前我也不会想到,他选择的,会是守护。你说,相对的,他们谁比谁更强?”
“公主用的词汇都很特别。”
目光因着这句话而微微一冷,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将垂到眼帘的发丝撸到脑后,她叹了口气,冲展琳笑了笑:“本来,我今天来见你,是想在临走之前和你聊聊。不过现在看来,其实你和他一样,对于自己臂膀以外的任何人,都习惯本能地隔绝在千里之外。”
“您要回去了?”
“对。“
“那么你们两国间……”话未说完,被一口气提上来的咳嗽呛回了喉咙。
眉梢轻跳:“呵呵,女人,你居然和他一样的现实。”顿了顿,目光移向展琳被咳嗽憋得通红的脸,话音下意识放缓:“要不要喝点水?”
展琳摇摇头,只伸手把毯子朝脸上捂了捂严实。
头晕得厉害,赛拉薇在她眼里变得有点模糊,隐隐觉得她在对自己微笑,只是那笑容和她的身影一样模糊。然后听见她有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算了,你休息吧,我该走了。”
“等我精神好一点,我想我们可以继续聊……”
“……也好。”
转身要走,想了想,她又回过头:“琳,其实同为女人,我真的很羡慕你。”
很突兀的一句话,展琳微微一怔。
“羡慕他可以这样任性地守护你,而我想守护我要守护的人,却无能为力。你很幸运。”
无语,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回答。
“但还是想提醒你,”低头,赛拉薇背对着窗朝前面慢慢离去,带着她逐渐空洞的声音,“也许你并不了解,一个帝王的守护,其代价是很大的,那意味着他将失去神的护盾。琳,如果有人能卸去神赐予奥拉西斯的盾牌,那人绝对是你。”
“赛拉薇……”直起身想叫住她,她却已经走远了,只留一道窈窕的背影,在阳光下美丽得有点高傲,亦有点孤独。
神赐予奥拉西斯的盾牌……
她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
望着赛拉薇逐渐消失的身影,头痛欲裂,目光却迟迟无法移开。
突然背上蓦地一凉。目光乍然凝起,猛回头,展琳条件反射地一拳挥向身后!
“你……”身后一声闷哼。
手将离自己不到几寸远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挥开的同时,展琳的拳停在半空,愣了愣:“阿努?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你……”捂着嘴,阿努在展琳犹疑的目光下抖了抖耳朵,很自觉地挪后半米。
展琳抬头看看天花板,再低头望向它一双绿光闪烁的眼睛:“你来多久了?”
“刚够听见你拒绝承认自己是奥拉西斯的女人。”微笑,轻轻甩了甩发:“看来我还有机会。”
“没错。”嘴角牵了牵,用力咳了几声,展琳背对着它朝床上倒了下去:“我的确不是他的女人,但我没说过他不是我的男人。”
目光轻轻一闪:“你对阿努总是很残忍,琳。”
“因为神不需要怜悯,尤其是小小人类的怜悯。”
沉默,却没有如往常般因她的话而倔强出支字片语,展琳闭着眼睛,只感觉一只手轻轻游移在自己脸上,有点凉,有点安静。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六章 海站起来了(3)
半晌,她终于觉得有些按捺不住,睁开眼转回头:“我开玩笑的,咳咳……阿努……我……”话音未落,目光已跌进一双快乐的眼眸,一如曾经是头纯粹的狼时般单纯,一如曾经是只纯粹的野兽时般干净的眼眸:“你……”
“我知道。”抬手把被咳嗽呛住的展琳抱起,阿努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带着那丝许久未曾见到过的笑容:“虽然你说那天是你最后一次照顾我,但我绝对不会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照顾你。”话音落,抬起头,有些自恋地叹了口气:“见过这么善良的神吗……”
“阿努……”
“不用膜拜我。”
“我没打算膜拜你……咳咳……”
“那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咳咳……拍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
“你在我这里画的是什么?”在阿努有点笨拙的帮助下,展琳终于在一堆枕头上找了个比较容易让自己忽略全身酸痛的位置靠妥,见它端着水朝自己走来,她点了点自己额头:“为什么不可以擦掉?”
“那个,”目光在她额头轻扫而过,阿努笑笑:“有人叫它逆荷鲁斯之眼,当然你也可以叫它——时间。”
“时间……”
“是的,可以暂时停止你生命之钟运转的‘时间’。”
“什么意思……”
坐到床边,把水递给展琳:“你知道,奥拉西斯和我都不会放弃,但我们需要时间。”抬手轻拂上她的额头:“它能暂时让你的生命之钟处在静止状态,不继续恶化,不继续扩散,直到我们找到治疗你的方法。这是我惟一剩下的神的特权,也是,我现在惟一能为你做的。”顿了顿,眼见展琳目光轻轻一颤,它游移在她额头的指,忽然无声滑落到她嘴唇。微笑,依然是那么快乐,带着种调皮的微笑:“不要膜拜我,女人,阿努帮人总是要索取代价的。”
“什么代价……”
“是啊,什么呢……”暗绿色眸子里逐渐被一层雾气所包围,在一动不动注视着展琳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的时候,展琳突然觉得头晕得有些厉害,因着那眸子里划破雾气隐隐穿梭而出的某些东西。
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光中无数小小的翅膀振动,伴着一双漆黑陌生的笑眼……
身子猛地一颤。
回过神,阿努却已经消失了,就如同它的出现,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突然。
展琳轻轻吸了口气。
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某种幻觉,如果不是嘴唇残留的温度,冰冷,带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红海岸美丽的海平面几乎望不见一丝波澜,只有一望无际的蓝,从天到海,从海连到天。
的确是个适合打渔的日子。一路走在晒得发烫的海滩,阿拉汗心下琢磨。
自从底比斯封城封港之后,红海岸来往船只少了许多,就连捕鱼人的船也不太容易见到。虽然眼下还不到捕鱼旺季,如果明天的天气还是那么好,一定得出海了,没准能打到些特别大的。想着那些肥厚的肉和烤得冒油的鱼肚子,阿拉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哗——”正一路发着呆,一卷低浪轻轻拍上海岸线,没过他黑瘦的脚跟处,又很快退了回去。只留下一片雪白的沫,在沙滩上挣扎着,不到片刻,被四周细密的沙吸收殆尽。
一尾银鳟鱼用力蹦达了一下,离阿拉汗不到几米远的距离。他暗喜,想啥来啥,虽然只是条不大的鳟鱼,也算是种天赐的好运气。窃喜间人已经急急朝那条鱼扑了过去,因为见到它正拼着命朝海的方向蹦。
抓着它基本没有费特别大的气力,两巴掌大小的鱼,在怀里一下一下用力跳着,力气大得惊人。阿拉汗咧开了嘴。
抱在手里掂了掂,低头抖抖沾了半身的沙,正打算往回走,隐隐似乎听到了什么,他朝大海方向瞥了一眼。
漫不经心的一眼,因为心全在怀里的鱼身上。却在目光停留到海平面的一刹,整张笑容漫溢的脸陡然一变!
松手,鱼落到地上依旧很有力地挣扎出劈劈啪啪的脆响,而阿拉汗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掉头就往自己村子的方向狂奔,紧张到扭曲的表情,仿佛身后不是片微荡着波浪的海,而是一只紧紧追赶着自己的猛兽。
“海!!!!”一路奔,一路扯着嗓子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海!!!!海站起来了!!!!海站起来了!!!!!!!!!”
第七部分
第二十七章 平行的世界(1)
海浪,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浪尖上的“神”都可以不用再开口了,因为底下沸腾的浪花早就覆盖了他从话筒里颤抖出来的那点点可怜的声音,从开始到现在,展琳都不晓得他到底唱了些什么。不过有点必须承认,这位“神”舞确实是跳得不错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带出一波巨浪,现场狂热的气氛,几乎能够让人窒息。
“神”是因某部偶像剧迅速窜红的当红明星,偶像剧叫什么,忘了,明星中文名叫啥,也忘了。只知道满场疯狂的声音经常会以一个耀眼的音符堆砌出一波波浪头,那个音符是K,而那群疯狂的浪花,统称为K粉。
啥?不知道啥叫粉?那粉丝总该知道吧,没错,追星一族俗称FANS,中译粉丝,简称粉,自然,K的粉丝就是K粉。
一个月的长假外加下放到体育馆来保护K神不至于被过于热情的K粉冲得晕头转向,那就是受了工伤后最终的福利。不知道局子里有没有投诉员工福利这一类案例……
又一波尖叫,几乎盖过耳麦里的汇报声,抬腕看看表,展琳挤出狭窄的过道走进员工通道口,抬手打了个响指。
“展队,时间到了?”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过来。
“说过别叫我展队,我是来帮忙的,让罗扬听见把我留在这里你可死定了。”
“嘿嘿……”
“今天早走会儿,我去拿个报告。”
“好的。”
“对了,让人把台上那根管子往边上挪挪。”
“K说放在那里有味道。”
“有个头的味道,给砸一下就晓得是啥味道了。”
“呵呵,知道了。”
“走了先。”
“再见。”
拿报告的地方离体育馆不算远,徐汇区中心医院,展琳去拿最后一次血样报告。
各类指数都已经恢复得很正常了,尤其是白血球,完全没有第一次拿到报告时那么惊人,医生说她这次发烧差点烧掉一条命,如果再晚送来几天的话。而讽刺的是她居然连自己是怎么发烧的都想不起来,生病那一段日子的记忆,除了全身的酸和肩膀上伤口的疼,真的没有更多的印象了。只知道自己在一次追捕疑犯时失踪了,被找到时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几个月,样子看上去很落魄,一身的伤,全身烫得让人害怕。而这些,还是住院吊葡萄糖时来看她的同事陆陆续续告诉她的。
空白了几个月的记忆。当中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为什么而受伤,为什么而生病,没有任何印象,仿佛生命中的一个断点,被时间的手不经意间抽去了,又忘了还回来。
有时候想到这点,会感觉不大舒服,不过没关系,影响不大,至少命还在不是?干这一行,危难过后还保得命在,那已经是神最大的眷顾。神……怎么最近脑子里老蹦出这个字眼,莫名的神神叨叨,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啊呸呸呸……
一路逛着街回家,因为时间还早。路过书报亭时顺手买了份晚报,过期的,只是没看几眼就扔了,占据几大版面,充斥着亚述尼斯坦为了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争夺石油资源而引发战争的系列报道,一个月来天天如此,媒体不腻歪看者都觉得无聊。而最近无聊状况有增无减,可能为了吸引更多人眼球,自NY时报之后,几乎所有媒体开始争相猜测亚述尼斯坦及援助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米国,谁比谁更先会动用核武器?
两个全世界号称最自由和民主的超级大国,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自由而民主地抱着核弹头,围着全世界最大的油田集中地,彼此间虎视眈眈,不管是顶着反恐怖武装的光鲜帽子,还是打着所谓帮助阿拉伯兄弟的正义旗帜。
无聊,真他妈的无聊。
回到宿舍的时候,同舍两个工作搭档利丝和牧慧还没回来,她们最近很忙,可能为了几个月前那个她经手的博物馆抢劫案最近在重查。似乎近期还要派她们出国,虽然展琳对此同样跃跃欲试,但碍于身上的伤还没恢复得彻底,以及记忆空白这个既可以称作是病,实际上算不上是什么病的病症,所以只能乖乖留守。
算了,难得清闲吧,反正工资是照拿的。
桌上电脑开着,牧慧通常在用过后总没有关的记性,美其名曰——给机器热身。热身,热坏了三根内存还是她展琳给报的销,当然这记性小丫头也是不长的。
嚼着面包拨号上网,慢慢地觉得这样悠闲的过法其实也不错,不过最近网上也没多大看头,国际要闻依旧被亚、阿、米三国局势所占据,国内新闻在几条特别重大的国家要闻之后,基本再往下拖就成了明星三角恋婚外恋乱七八糟恋的天下。叹息,随手点进聊天室,几个专题一眼扫过,在一个名叫“探索”的按纽上点了下去。
“探索,创建人:神,当前注册用户六人,当前过客四人,欢迎过客GD0153的到来。”
过客GD0153就是展琳。
这聊天室同其他情感类聊天室相比属于清净到可怜的那种,看看人数就能知道,也不晓得当初是怎么在一堆名字里挑上它的。原本当时进来看了一眼调头就准备走,不过却在点返回的刹那被聊天室主人一句话留住,或者说是吸引住了。
“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当时展琳有点好笑地停下按在返回键上的鼠标,随手打上两个字:“荒谬”
“荒谬的含义是什么?”
“夸夸其谈着无法证实其真实存在的言论,属于荒谬。”
“你觉得你的存在是不是一种荒谬?”
“真实的存在怎么能叫做荒谬?”
“你拿什么来证明你存在的真实?”
“生命。”
“生命是什么?”
“呼吸、成长、衰老、死亡。”
“你刚才说到呼吸、成长、衰老、死亡。如果其中一点打乱,你是否会质疑生命?”
“不会。”
“这么干脆?”
“没有呼吸就无法生长,没有生长就无法衰老和死亡,没有任何人可以把这些轨迹打乱,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质疑生命的真实。”
“那么,重叠的生命旅程呢?”
“例如?”
“例如你在这里同我聊着天,也许还喝着饮料抽着烟,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环境下,存在着另一个和这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那世界存在着另一个你,那个你或许正看着书,或者正陪朋友聊天,只是因为场地不同,你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你。”
“等等,你是指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环境存在着另一个我,只是因为不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那个场地,我想你指的就是空间的意思吧,所以我们同时存在,发生着可能的或不可能的经历,但她看不见我,正如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说下去。”
“而这样的你和‘你’,有一天因为某种意外而重叠了,由此衍生出另一条命运的轨迹,那么,这算不算是你说的正常生命轨迹中的意外?”
“我想,那只能说是荒谬了。”
“嗯……也许:)”
第七部分
第二十七章 平行的世界(2)
从头到尾,只有聊天室主人在同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似乎其他不论是注册用户还是过路游客,都很沉默,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谈话,不插嘴,也不离开。
聊天室主人叫“神”,一个既俗又傲的名字。想像中或许是个年纪不大、脾气有点倔的男孩,因为只有那样的毛头小子,才桀骜地起着这样的名字,又不会觉得丝毫脸红和对不起“神”这个可望不可及的字眼。
事隔多天,对着电脑又想起这个荒谬地谈着时间和历史的“神”来了,所以趁着空闲,展琳决定再找他(她)聊聊,看看他(她)是否还能再聊出些什么希奇古怪的论点,以打发自己过剩的精力和时间。
(神)对(所有人)说:“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进聊天室不到半秒,那句话再次出现。难不成是创建者大人每次出现时的口号?
嘴角扬了扬,展琳敲上一行字:“可以选择,除非预知。给我机会的话,我不会选择改变历史,因为没有改变的意义,也不会选择改变我的命运,因为没有改变的必要。”
(神)对(过客GD0153)说:“也就是说,有改变的必要或者意义的话,你还是会选择改变。”
“也许。”
(神)对(过客GD0153)说:“有没有关注过近期的亚阿战争?”
“已经有太多人关心。”
(神)对(过客GD0153)|送上一朵美丽的玫瑰|:“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阻止这场战争,你会去吗?”
眉梢轻轻一挑,摇头,展琳在表情栏里同样找了朵玫瑰贴上对话栏:“想让我暗杀谁?扎西塔利斯?呵呵……喀嚓了他,这世界果然就清静了。”
(神)对(过客GD0153)|微微一笑|:“不,是让这国家彻底消失。”
展琳吹了声口哨,笑,现在的孩子真是心比天高:“首先,我不是神,其次,就算是神也无法因为一场战争而让一个国家在地球上彻底消失。”打完这行字,她起身朝冰箱走去。
已经有点无聊了,这样的对话。
翻到一只桃子洗干净了,叼在嘴里返回电脑台,屏幕上已被数行白字占满。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呢……甩甩手,展琳用力啃了口桃子。
(神)对(过客GD0153)说:“或许这国家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神)对(过客GD0153)说:“有没有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个平行世界观同人的命运轨迹的互动?”
(神)对(过客GD0153)说:“假设这个假设成真。”
(神)对(过客GD0153)说:“假设这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因某种原因碰撞到了一起,结果产生出一个根本不应该在两个世界中所产生的物质。”
(神)对(过客GD0153)说:“假设那一切因你而起。”
(神)对(过客GD0153)说:“你会去改变它吗?”
“不会。”
(神)对(过客GD0153)说:“为什么不?”
“假设不成立。”
丢下这句话,外面铁门咔啷啷一阵乱响,随即是噼里啪啦换拖鞋的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回来了,直接关闭网页,关机,把桃子核从嘴里吐出:“慧,这么早?”
“早个屁!死不要脸的罗扬!存心想累死我们两个。”
“粗鲁……利丝呢?”
“还在解码呢。”丢下手里大得吓人的帆布包,整个人朝沙发上一横:“累死我了……”
“有什么进展?”背对着她,脚朝桌上一搁。暗了的屏幕上映出牧慧的脸,稍纵即逝划过一丝并不起眼的犹豫。
“基本没什么进展,没有头绪,很多线索都理不起来。”
笑笑,抬头望向她的眼睛,牧慧的目光却早已转向了餐桌:“还有吃的没?”
“半只馒头。”
“算了……那我洗澡去了。”
“慧……”
“什么?”
“没什么,你去洗澡吧。”低头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随手拿起一旁的打火机,抬眸目送着牧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没有点燃,只是下意识把它捏在指间旋转把玩。
窗子一阵颤动,起风了,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有7号台风席卷申城。
台风的名字很好听——艾丝美拉。艾丝美拉来自海洋,艾丝美拉的声音就像发怒的海浪。
铝合金窗开始抖得有点不堪负荷。
展琳站起身想看看窗是不是没有关好,起身一刹,四周突然间一片漆黑。
“琳!快去看看保险丝是不是断了!!”卫生间随即传出牧慧的尖叫,伴着哗哗的水声。这家伙,到现在都还没养成关门洗澡的习惯,将来离开了宿舍可怎么办?
摇摇头,展琳点亮了打火机摸索到门口。门都在微微颤动,看来台风来势不小,隔着外面的走道都能感觉到它的威力。
熄灭打火机,她把门打开。
扑面而来一股劲风,几乎把人逼得后退,与此同时一股冲力极强的水柱越过走道口的窗户,紧跟着狂风朝着房门方向直扑而来,那汹涌的气势,简直就像洪水泛滥时突破闸口的决堤之浪!
窗口在三楼。
展琳傻眼了。
下意识朝门背后一闪,却在这一瞬间,一切骤然静止,包括那阵猛烈的风。
“你在这里干嘛?”身后突如而来的声音把她吓得一惊。迅速回头,身后一身透湿抓着胸前毛巾的牧慧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看个保险丝,至于吗……”
灯突然间亮了,刺得两人不约而同眯了眯眼。
展琳朝门外看了一眼,门外很安静,连隔壁张大姐家的小狗贝贝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道上是干的,包括窗台,月光下折射着白亮的光。
一丝风都没有,别说走道,就连窗外的树都不见摇晃。身后响起牧慧赤着脚劈劈啪啪的脚步声,灯亮了,她又可以继续洗澡去。
展琳不死心地再朝外看了看。朗朗星空,哪里有半点台风袭击的倾向?
那么刚才听到的风声是什么,那么刚才看到的浪头般的水,又是什么……
犹疑间,窗外树叶一阵微颤。
起风了……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八章 幻觉&消失的历史(1)
台风在预警后迟迟未至,气温却一路飙升得很快,正如气象预报说的,一周内平均气温持续39度,黑色警报的级别。空调车普遍挤得让人担心门是不是会随时被撑破,走在街上随处可见把遮阳帽当头盔、把长袖披肩当铠甲穿的自行车骑手,仿佛他们不是在太阳底下赶路,而是直接面对核辐射的侵蚀。
展琳搭牧慧的顺风车上警局参加每周例行会议。
车里的空调坏了,每吃一个红灯牧慧额头上的汗就厚一层,最后甩甩手都能甩出一串水珠子,目光直接朝暴戾发展,在每次那些开着空调的靓车从边上呼啸而过的时候。展琳不得不跟她调换了位置自己来驾驶,那丫头一热脾气就大,脾气一大车就开得比较“惊险”,如果头脑再发发热,保不准就跟前面热浪滚滚、排着废气的车“生死时速”了。大热天的,那可不太好玩。
只是展琳真没觉得特别热,这样的气温这样没有空调的老爷车,有风的时候还是比较凉爽的。凉爽……后视镜里瞥见惠那张油光可鉴的脸蛋时,她为自己会想出这个词颇感意外。
“小琳子!”进了办公楼和牧慧分开没多久,展琳随即被一个大嗓门叫住。叫住她的是仓管处老刘,东北人,习惯用那种很浓的东北腔叫她小琳子。
“什么事啊,老刘?”
“听说你住院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就好那就好,天热啊,容易得病,你们这些没日没夜在外头跑的年轻人尤其要当心。”
笑笑,想起了什么,转身朝他走去:“对了,老刘,正好你在,我想领回我的枪。”
“行。”戴上眼镜撕下张纸在上面刷刷填了几个字交给她:“让罗扬盖个章上我这里取。”
“好的,谢谢。”取过单子正要离开,冷不防被老刘再次叫住:
“小琳子,你上次在我这里领的43号防弹衣和56C突击步枪,已经过期三个月了,记得早点还过来。”
展琳微微一愣:“罗扬没把它们还过来吗?”
“没有,我这里有记录呢,到今天为止还没还。”
“知道了。”目光闪了闪,她朝老刘微一点头,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英国大使馆的人又来过了。”
“四组人拉过去调查,他们还想怎么样?”
“下周二MI5会介入。”
“英国情报局?呵呵,第一次查的时候他们也介入了,有用吗?”
“主要这次是因为……”
低低的讨论,在展琳走过中央办公室时嘎然而止。展琳也不以为意,望着他们礼貌地点点头,径自走向罗扬的办公室。
“琳?”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罗扬看样子正准备离开。抬头见到展琳站在门口无声无息望着自己,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没有回答,展琳抬手把一摞档案袋丢到他的桌上。
“检验报告?出来了?”
“对。”
笑笑,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报告看了几眼:“恢复得不错。”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再修养几天。”
“利丝和慧她们进展得并不顺利。”
“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想调查。”
目光轻闪,罗扬拿起桌上的墨镜:“不要勉强自己。”
“几个月的时间,扬,你知道它对我意味着什么。”抬手把住门框,展琳在他打算绕过自己走出办公室的同时把他挡住:“我的耐心有限。”
抬腕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琳,去开会吧。”
“我在博物馆出事那天穿的防弹衣和带着的枪,你们有没有看见?”
话题突然转变,似乎令罗扬有种猝不及防的意外。目光停留在展琳若有所思的眼眸中,他沉默片刻,笑了笑:“琳,想想,几个月的时间,不论中间你发生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人,都不可能让你一件防弹衣一把突击步枪装备到现在。”
“我明白,所以我想看看你们找到当天我穿的衣服了吗?”
“为什么?”
“我想那是能帮助我回忆起那几个月究竟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的线索。”
“琳,”再次看表,“你快迟到了,今天局长亲自主持会议。”
“罗扬,你是不是在回避同我谈这个问题?”
“我只是赶时间,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在等我去解决。”
目不转睛直视着他的目光,半晌,展琳的手从门框上垂下:“我们以后再谈,你有时间的时候。”
“好。”侧身从她身旁走过,出办公室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展琳紧随其后,出中央办公室,分开,走向走廊另一头。
那么多年的相处不是不了解他,罗扬这人,平时异于常人的温和脾气,但当他为了某些事所坚持的时候,无论谁都无法轻易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在这行里走到今天。
只是为什么他不愿谈这件事,难道除了博物馆的案子以外,连这点她都无权去关心了?罗扬,这到底是为什么……
开完会出来已经晚上七八点钟,展琳觉得天昏地暗外加晕头晕脑。领导们讲话似乎永远都能不用稿子而滔滔不绝,这是底下坐得屁股发麻肠胃乱吼的小虾米们很难学到手的本事。说真的,从古至今当领导的,通常不用讲究其操作能力有多强,单看他一张嘴皮子多能讲。
琢磨着,大厅自动门开了,展琳险些被扑面灌来的一阵风掀倒。
晃了晃等风过去站稳了脚跟,这才发现预告了几天的台风似乎终于来临了,传说中的八级台风。
锅灰似的天压得极低,一波又一波的风因着四周林立的大厦而呼啸肆虐,尖叫着扑得那些树疯狂摇摆。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
浓云暗沉的天空,因为底下林立的大厦通明的灯火而不至于太过混沌,浮云被台风吹得飞速游移,隐隐露出一道浅色断层,仿佛被闪电劈出的一道裂口。裂口中有什么东西随着肆虐的风微微晃动,折射着那些绚烂的灯光,流淌出一种水面般的波光……不对,分明就是水面的波光!那云与云交接的缝隙之间竟吸着一条巨大的水柱!
不敢置信地用力眯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展琳不由自主一声惊呼,下意识矮下身,抬手遮挡在自己头顶。因着那水柱轻轻摇摆了一下,在一道闪电过后,突然间洪水般朝下直压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感觉,连耳旁呼啸的风声都在刹那之间被那股巨大的潮声所吞盖!
天空的海啸?!
“轰!”一道惊雷。在展琳用手下意识护住头部的一刹,哗哗的急雨伴着越发猛烈的风卷了下来,没头没脑倒了一身。
但绝不是洪水从天而落的那种恐怖,绝对不是。
手慢慢从头顶移开,展琳抬起头,顶着漫天狂乱的雨丝勉强睁开眼。天空依旧是暗沉混沌的,被灯火照得有些显眼。只是浓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丝缝隙,更不要说,那道从缝隙中直扑而下的潮水。
只有密集的雨丝没头没脑地击打在她身上,提醒着她确实是有水的存在,只是那是雨水,而不是从天而落的、漫天泛滥的空中洪滔。
又是幻觉吗……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八章 幻觉&消失的历史(2)
冰冷的水冲刷得被会议搅得发昏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站在人行道的路灯下,展琳望着漫天交织的银色雨幕,一动不动。
电子屏幕上提示着
“因受东南亚热带风暴影响,预计本市明天风力最高可达十级,有关部门请做好安全措施,尽量避免外出……”
回到家时很意外地见到大忙人利丝在电脑前坐着,之前已经有将近一周没有看到她的踪迹了。身旁的电视无聊地播报着气象预告,她则坐在电脑前专注地摆弄着键盘。直到听见脚步声,这才从椅子上仰起头,摘下眼镜对展琳眨巴眨巴眼:“游泳了?”
“游了两条街。”
“喂!剥光了再进来!”
“这礼拜轮到谁打扫?”
“哦,对,是那个机械脑袋。进来吧,不关我的事了。”
“真现实……”
“跟你学的。”
“……”无语,展琳脱下雨披淌着水走进门。雨披是超市买的一次性用品,不过不如不买,那么薄的一层纸根本挡不住外头倒下来似的雨,和着衣服跟水紧贴在皮肤上,刺痒了一路:“在干嘛呢,回家都不闲着?”
“重装系统。”
“重装?怎么了?”
“一开机就瘫痪,查半天没查出什么来,刚刚总算让我搞进系统了,现在重装看看。”
“呵呵,还有你对付不了的问题。”
“暂时的。”
“饭吃了没?”
“搞定再吃。”
“急什么?”
“得查点资料,我那台便携式忘在办公室了。”
“明天再查好了。”
“明天可能来不及,我要把资料和程序分析一下装进电脑,他们等着我的报告。”
“那我先去洗个澡,回头给你弄点吃的。”
“谢了。”
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泡着,展琳对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浴室的设计者是牧慧,凡是涉及到享受的地方她都喜欢插上一脚,因着她的恶趣味。比如这个可以让人直躺下来的浴缸,比如这面直面洗澡者的镜子。
一个爱坐在浴缸里看着自己裸体洗澡的女人。
雾气迷蒙的镜面模糊折射着身体每一个优点,亦不会放过每一个清晰的缺点。手指在肩膀轻轻游移,那里杯口大一个伤疤,虽然在外科手术修补下恢复得几近完美,但还是毫不掩饰地张扬着它曾经的可怕。
展琳至今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伤口的,由后肩直贯至前,至少一根木桩的粗细才能造成这样大的破坏面积。从博物馆遭受袭击,到几个月后被人在一处新开工地的地基处发现,那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隐隐觉得自己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有着某种程度的牵连,关于博物馆那次袭击事件。如果能靠什么媒介让自己深入思索一下的话……可是为什么罗扬连她提出看看自己被发现当天所穿衣裳的要求都回答得模棱两可,到底是为什么……
思忖间,漫不经心地在浴刷上倒了点沐浴露。揉出一层泡沫正要往脖子上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镜面,随即,整个人一定。
她见到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的镜子里出现一道背影。挺高的个子,配着一头挺长的黑发,散乱随性地披散在看不清是什么款式的白衣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镜子里拿着浴刷一动不动的自己一步步走去。
可是镜子前面便是浴缸,浴缸里除了呆呆坐着不动的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这道背影是谁的?!
脑神经骤然间紧绷。头一个反应是身后是不是有人在放投影。猛回头急扫一眼,随即,眉梢轻轻一挑。
身后的磨砂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而边上墙壁光洁的瓷砖表面泛着干净柔和的光,每一寸都尽显眼底,根本不可能隐藏架设任何一种哪怕是最小一种的投影仪。
难道又是错觉……愕然,展琳回过头,朝镜子方向再次投去一瞥。
这次她惊得几乎从浴缸里直窜而起。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疲惫地躺在浴缸里。脸色苍白,眼圈青得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得到过休息。头发依旧是出院时半长不短那种样子,凌乱散在脸侧,让一张脸看上去憔悴得更为厉害……而那道高大的背影就伫立在她的边上,低着头,似乎在凝视自己镜中虚弱得令她自己都感觉可怕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子,低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展琳不由自主朝后一退。
背撞击到浴缸的刹那,她明显感觉到一缕发丝从那背影的肩头滑落到自己脖颈时细细的麻痒。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低头去看,除了身周一圈随着水波荡漾的泡沫,什么都没有。
而镜子里的自己却动了,在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水中对着镜子发愣的时候。
伸手搭在那始终无法见到正面的男子肩膀上,镜子里的展琳侧过头,似乎想将他推离自己,但显然并不见效,那男子反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深埋在她颈窝的脸沿着她脖颈柔软起伏的线条贴向她的脸,一瞬间的契合,冗长的发丝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脸庞悄然覆盖……
嘴唇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燃烧起来的感觉。疼痛,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镜中那身影起伏间喷洒在自己身上灼热的呼吸……
忽然有种想窥知镜中那道背影真实面目的强烈冲动。
搭着浴缸起身靠近镜子,在镜中两人纠缠得令自己心乱得绞成一团的时候。镜面却忽然模糊得更厉害了,因着被自己突然而起的身体所带出的一波热气。
展琳僵了僵。
眼看着里面的身影在水汽蒸腾下一点一点消失成一粒粒银白色的水珠,情急下试图伸手去抹,谁知道手还没靠近镜面,那上面的水汽却忽然间迅速蒸发了,正如同刚才聚集时一般的突然和快捷。
然后她逐渐看清镜子中再次倒映出她半跪在浴缸里的身影,一手半举着,抓着泛满泡沫的浴刷;一手紧紧抓着浴缸边缘,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地透过那层玻璃,死死望着自己。
“琳!我有事出去一次!”门外乍然响起利丝拔高的嗓音,终结了展琳一动不动跪在浴缸里形同老僧入定般的状态。
回过神匆匆擦干了身体从浴缸里跨出,披上浴袍开门的一刹,她再次朝镜子方向看了一眼。
镜子表面的水汽已经被蒸发掉不少,清明光洁的镜面,映着浴缸后的墨绿色瓷砖,以及她一张略带着苍白的脸。没有任何类似人背影的东西,亦没有任何异相……又是错觉吗,真实到有点过分的错觉……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八章 幻觉&消失的历史(3)
转身出门,腿有点软,她发现自己的膝盖竟然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浴缸里跪得太久。
走进过道,一阵风吹得没有干透的皮肤一阵微寒。
外间门半掩着,铁门被走道里的风吹得嘭嘭作响,看样子利丝走得有点匆忙,电脑还处在选择是否关闭的状态,她就急着离开了。
把门用力推上,现在的她只想给自己膨胀的胃找点刺激的东西,一天内连着两次看到某些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东西,心底有种没来由的烦躁感。
电脑桌面被清理得很干净,原先充斥着大半个屏幕的图标,现在只剩下一个“我的电脑”、一个IE快捷键,以及一个文件夹。文件夹被锁住了,点击后会跳出请求输入密码的框,这是利丝搞出来的把戏,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总之展琳或者牧慧都没有能力破解。
文件夹名字叫“天狼之眼”。
乍看像是某本书,或者某种PC游戏的名称,想来,它应该就是利丝急着重装完系统后所查的资料,而为什么要加密,“天狼之眼”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连对自己都必须保密的东西……鼠标在文件夹上轻轻游移,展琳思忖着,低头呷了口咖啡。
目光不经意瞥过屏幕底部,那条导航栏上有张IE页面还留着没关,她信手把它点了开来。
——“被红海之水与北非沙漠吞没的历史帝都凯姆?特之毁灭”
凯姆?特,乍看到这三个字,展琳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这到底讲的是哪个国家。
红海和北非……至利比亚边境起划分,算起来应该都是亚述尼斯坦的领土,那里有它多个州和省。这标题指的是那些地方在成为亚述尼斯坦土地之前的历史吗?自从它与雅典一役最终形成了现今这块版图后,那些被它收复的国家曾有过的辉煌历史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忘于人们的记忆,惟一多少保存一点它们在时空中曾盛放过的痕迹的,怕是只有历史书和各类民间传记了。而其中最有名、最常在书中或者史学家口中谈到的,应该是指……那是非常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它是指……是指……
放下杯子,她发现自己脑子要命地卡在这一环节上了,某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可偏偏到了脑子里,却在一个小小的拐角处给卡住了,小却足够憋死人的拐角。
眉心微蹙,她凝神往下细看。
文章一开始有很长几大段介绍了这个名叫凯姆?特的国家的发展史,从奴隶制的形成,到同一时代别的很多国家还处在茹毛饮血阶段,而这个国家却已拥有极文明先进的政治经济管理机制和城邦建设机构,尤其是数学的利用……一条条,一例例。
令展琳疑惑的是这些描写让她觉得真的很熟悉,但又真的无法把它们同这个国家以及它的历史交叠起来。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段已知的历史忽然莫名嫁接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国家上,而那段已知的历史,明明熟悉得随时随地可以从脑海里泛出,却又如雾里观花般朦胧和陌生。
这到底是怎么一种感觉。
莫名,亦费解。犹疑着,她另开了一张页面进GOOGLE,随后搜索了一下“凯姆?特”。
随之而来近数十页的相关字段搜索结果,让她不由自主吃了一惊。这虽然眼熟却几乎在自己脑中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的国家,存在感竟然是这样强的:凯姆?特的兴亡;凯姆?特历代帝王年鉴;尼罗河畔失落的文明;太阳历;膜拜太阳的帝国;一个黄金帝国的神秘消亡……尼罗河畔?尼罗河?这不是埃……埃……
又来了,那种呼之欲出,却被大脑某个小小的弯口突兀卡住的痛苦。
“埃”什么,盯着满屏幕的凯姆?特思索了半天,展琳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再次无法倾倒出脑中灵光一闪后的全部。
不知不觉一杯咖啡全倒进了喉咙,咖啡忘了加糖和牛奶,而她却感觉不出这黑得纯粹的液体里让人有些发麻的涩苦,整个大脑充斥着疑惑和不甘心。明明网页上记载了那么多的历史,她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历史的真实存在感都会觉得错位和模糊?如果只是一两张网页,还能解释有可能是粗心的编辑排版错误,而长达几十页的相关链接,那怎么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点燃一支烟含入嘴里,她深吸了一口。
“嘭!”窗突然被台风一波猛烈的侵袭撞得发出阵急促的颤抖,在这安静的有点压抑的空气里,让她的心没来由一阵急跳。外面停了半晌的雨再次倾倒了下来,比之前更猛烈的感觉,她坐直身躯重新点开那张“帝都凯姆?特之毁灭”的页面,对着屏幕缓缓喷出一口烟。
“我回来了!”铁门咔啷一阵脆响,伴着迅速席卷而入的风,牧慧踢里踏拉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了进来:“风大雨大,见鬼的天气!”随手把翻了边的伞丢进筒里,她拧着湿透的衣服喋喋不休地抱怨:“抠门啊,这种天本来以为能在宾馆混一夜,居然把我们都赶回来了,小气张,以后再让我加班做梦都别想!”小气张是她部门顶头上司,以精明抠门在整个总部闻名。虽然说出于工作需要,牧慧、展琳和利丝被分配在一个行动组,不过平时还是各有各自的领导管辖,比如展琳的顶头上司是罗扬,而牧慧的则是“小气张”。
“别拧了,去洗澡吧。”
“弄弄干先,这礼拜轮我打扫。”
“这记性你倒还长。”
“嘿嘿,我准备申请一周值班,打扫的事就……”
“那行啊,下周双倍,我没意见的。”
“你这女人过不过分?和小气张有得一拼。”
“这话我会替你转告给她的。”
“……”无语,撇着嘴晃到展琳身后,顺手拿起她的咖啡杯。眼角瞥见她面前的屏幕,微微一愣:“怎么,你也在看这个?”
“没事做翻着看看,对了慧,正好你在,我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被红海之水与北非沙漠吞没的历史,帝都凯姆?特之毁灭,这标题确定没有写错吗?”
牧慧放下杯子看了看她:“我不太明白……”
“在北非沙漠,靠近红海,被尼罗河贯穿的国家,那不是埃……埃……你记得那个国家名字吗?埃什么?”
“埃什么?”重复了一句,牧慧笑:“我怎么知道埃什么,那国家就叫凯姆?特,博物馆为保护这个国家那些国宝级文物,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怎么连个名字都会搞不清楚?”
“怎么会是凯姆?特,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国家,明明是那个埃……什么。”脸色微微涨红,展琳指指身旁的椅子:“你坐下来,我们查地图。”
“你自己查吧,我得先去洗澡,回头再说,”摇摇头避开展琳的视线,牧慧拍拍她的肩膀转身朝洗手间走去:“琳,我看你中学是白读了。”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八章 幻觉&消失的历史(4)
展琳不语,目光集中在刚打开的世界地图上,找到了凯姆?特,也就是她脑子中所认为的应该是埃什么国家的位置。
位于沙特阿拉伯和利比亚之间,沿尼罗河分成南北两个版块,从公元1643年起被征服者,亚述尼斯坦当时的国王命名为南北阿罗巴哈曼洲。再搜索阿罗巴哈曼洲,出现的页面清晰显示,南北阿罗巴哈曼洲,旧称凯姆?特,于公元前3×××年一场世纪瘟疫爆发过后,被横渡红海而来,当时新近崛起的军事强国亚述及其联盟国赫梯攻占,自此终结了数千年称雄北非的历史……
一清二楚的历史记录。
可是……脑子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排斥感是什么……本能地排斥这段历史,还是本能地排斥这段历史的真实?而为什么这样一段并非不起眼的历史过往,在自己大脑里会亦真亦假,氤氲交杂得近乎虚幻?分明这种历史本该在中学时就该熟知了的,难道真如慧所说,自己中学都白读了……
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展琳点开“帝都凯姆?特之毁灭”,继续往下看。
“百年不遇的瘟疫席卷整个凯姆?特。”
“北部城市在过后的十年内持续着一座死城的恐怖,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和建筑残骸,有路经的商旅这么形容——像一只浑身长满了窟窿的漆黑色兽,横卧在沙砾上悲哀地仰望着天空。”
“红海站起来了!摩西在上帝的帮助下让红海分裂出道路,带着他的以色列信徒,亚述人在神的帮助下让红海直立成墙,带着他们的军队。”
“庞大的军队在努比亚来不及调转回来,南凯姆?特面临腹背受敌的威胁。”
“消失的辉煌,消失的黄金之都,诅咒,还是神放弃了对它的庇佑……”
额角有些冰冷的液体悄然下滑,房间里并不热,可当展琳随之触摸上自己额头的时候,却拭到了一手心滑腻的湿。
怎么会出那么多汗……视线从屏幕上稍稍移开,随即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得厉害。是因为这些记录吗……可是,自己到底是在紧张些什么……
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开水,回到电脑前坐下。汗很快在空调下挥发干净了,她觉得心跳似乎正常了一些。牧慧还在浴室里哼着歌,想必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迟疑片刻,她拖动鼠标继续往下看。
鼠标一路下滑,这次看得比较快和粗略。直到占据屏幕四分之一的一幅插图蓦然跳进眼底,她的手这才不由自主顿了顿。
黑白色的图片,加深了画面的清晰感,极细腻真实的一副战斗场面,图旁注解寥寥数行:至今亚述尼斯坦国家博物馆内陈列着当时征服者亚述大帝辛伽命人雕刻的一块胜利石碑,石碑上一幅图和一句话,那是曾令当时亚述人在胜利后感到无上荣耀的一幅画面、一句话。
插图上是当时末代法老王奥拉西斯?卡?阿曼被战场上无数把刀砍倒在地的画面,法老王……对,那个国家的人,称他们的帝王为法老王。画面上的法老王看上去非常年轻,粗砺的手工艺模糊了他的五官和表情,只看得清他手里紧握着他的剑,半侧着头望着自己被烈火熊熊包围的城池,双目微睁。
无数双脚踏过他的肩膀、他的头颅、他的四肢涌向那座城。碑基上横刻这样一行字,译成中文,大意是:“想要攻克我凯姆?特,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心忽然钝钝地一痛,没来由地。
对着那句话怔怔看了许久,展琳站起身走出客厅。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压迫着,突然觉得有点累了,想睡。
“王,东门处所有兵马已经调集齐全!”
“女人和孩子从密道离开,其余人跟我出城!”
“王!求王务必先行离开底比斯!”
“雷伊没有回来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城在我在。”
“王!”
“他们不是想要攻下我的凯姆?特?那么,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可是王……”
“我们出发!”
“是!”
马蹄骆驼蹄践踏起尘沙一蓬蓬飞扬,空气是浑浊而朦胧的,阳光都刺不破的朦胧。天空模模糊糊翻腾着黄褐色的云彩,大地因此却反显得白皙。血色阳光努力挣扎在模糊的空气里,那些骆驼和骏马背上骑手的脸亦是模糊的,同周遭那些飞扬的风和沙混作一片。
嘶鸣声,隆隆的铁蹄掩盖不住东北方红海直立起来的咆哮。那个方向的天空是暗灰色的,黑压压,几乎同土地吸连到了一块儿。
“轰”,厚重的铜门在尘埃散尽的军队背后用力合拢,军队为首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在大门关闭一刹回头朝城楼方向投之一瞥。
那瞬间忽然很想看清楚他的长相,因着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举动。
第七部分
第二十八章 幻觉&消失的历史(5)
只是一张脸始终是模糊着的,即使掩盖在脸侧那把漆黑色长发随着风沙在半空中挥散。他抬手对城楼方向扬了扬,随即回头,抬手一鞭。
队伍的速度骤然间加快了,朝向东北方那天与地几乎连到一起的地方。
“想要攻克我凯姆?特,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停……不要去……”
“想要攻克我凯姆?特,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停啊……”
“想要攻克我凯姆?特,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停……奥……停啊——!!!”
一声呼叫终于从压抑许久的喉咙里挣扎而出,猛睁开眼,天花板上被风吹得群魔乱舞的梧桐阴影没头没脑朝自己眼底压了下来。
血色的阳光没了。
昏黄的沙场没了。
沙场上那些纵骑前行的矫健身影亦没了。
是梦……
身子微微一颤,半张着口,一连串急促的呼吸从嘴里喷了出来,心跳快得令胸腔膨胀到发疼,展琳不得不用手按着胸口,往床的左边转了个身。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战场……凯姆?特……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看过那样的文章马上就做到那样的梦,未免应证得太快了一些……有点好笑,平静一下呼吸,她侧眸朝床边不经意扫了一眼,却在陡然之间,呼吸再次一窒。
身旁静静躺着道身影,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的身影。
修长,带着熟睡中的随性和安静,他就那样慵懒恣意地仰面静躺在那个地方,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这样无声而魅惑的张扬,只是一张脸被窗帘和凌晨浓郁的黑遮挡着,看不清他脸部的任何一点线条和阴影。惟有一双薄唇在房间微存的光线中折射着隐隐的光泽,线条柔和优雅,轻抿着,仿佛随时随地会因某个表情、某个动作而微微上扬……
展琳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幕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下意识身子朝后一弓,牵动床单扯了扯,那身影随之一动。
她险些因此而从床上纵身而起,只是被克制住了,因着那身影在一动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存在的感觉,都不是那么真实,以致连着几次看到过那样真实幻觉的她,此时不太敢轻信自己的眼睛。
一缕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吹了一晚依旧不见势头减弱的台风,拂开窗帘,拂着他的发丝和衣摆轻轻摇曳。
他的发很长,漆黑色,像横在床褥上一匹上好的绸缎。他的衣服似乎是亚麻的,奇怪的式样,和刚才在梦里见到的那些骑士的穿着有点相似……他在轻轻呼吸,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她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那些细若游丝轻洒在自己额头的温度。
难道不是幻觉……
迟疑着伸出手,她慢慢靠近那张被阴影所隐匿的脸庞,在离开肌肤不到一公分远的距离,顿了顿。
指尖由下感觉到的淡淡体温,那是真实的。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发丝轻扫在手背瘙痒的感觉,亦是真实的……难道……
不再迟疑,她的手朝那张脸直接按了上去。
却非常清晰而直接地按了个空。
手指压在空落的床单上,那上面是冰冷的,感觉不到任何曾有人在这里躺过的温度。平整的床面几乎没有任何褶皱,除了被她手指压出的几道细细的痕迹。
根本……不像刚刚还有人在这上面躺过的样子……
难道又是幻觉……
手指下意识地在身旁的空位处轻轻游移,展琳呆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丝光线透过被风吹开的窗帘映入室内,天亮了。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1)
(过客GD0367)对(神)说:“每次来都看到你在这儿,你从事的工作和网络有关?”
(神)对(过客GD0367)|送上一大束漂亮的玫瑰|:“那是我们有缘,亲爱的:)”
(过客GD0367)对(神)|微微一笑|:“想和你聊聊,有没有时间?”
(神)对(过客GD0367)说:“当然。MM想聊什么?”
(过客GD0367)对(神)说:“MM?你怎么肯定我是女孩?”
(神)对(过客GD0367)说:“感觉。”
(过客GD0367)对(神)说:“两句话就能感觉……那你还能感觉到些什么?”
(神)对(过客GD0367)说:“感觉到我们或许认识很久了,感觉到我们曾经聊过不少时间。”
(过客GD0367)对(神)|丢上一只臭鸡蛋|:“小孩子不要自作聪明。”
(神)对(过客GD0367)|微微一笑|:“网络上的称谓可以随时随地换,说话的语气和感觉非专业人士却不是说变就能变。MM,鸡蛋很臭,没事不要乱丢。”
(过客GD0367)对(神)说:“很勉强,但我还能接受。神,我们言归正传吧,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关于某种平行世界观的论调?”
(神)对(过客GD0367)说:“当然,感兴趣了?”
(过客GD0367)对(神)说:“我只是最近感到有点疑惑。”
(神)对(过客GD0367)说:“什么样的疑惑?”
(过客GD0367)对(神)说:“你是否曾经有过那种……见到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名字觉得非常熟悉,却又怎么样也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接触过那样东西、那个名字的感觉?”
(神)对(过客GD0367)说:“有。有时候看到一道风景,之前我其实根本没有到那个地方去过,但我对它熟悉得就好像是从童年起伴着呼吸跟随的记忆,虽然我并不知道这记忆的起点到底在哪里。”
(过客GD0367)对(神)说:“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过客GD0367)对(神)说:“有时候我想是不是自己记忆或者神经上出了什么问题?有证有据的东西,在我记忆里很模糊。没凭没据的东西,在我脑子里呼之欲出。”
(过客GD0367)对(神)说:“我不知道那感觉该称作什么,我喜欢对疑惑的事追根问底,但这样奇怪的感觉,我有种无处着手的疲软感。”
(过客GD0367)对(神)说:“有点烦。”
(神)对(过客GD0367)|微微一笑|:“不如说是种恐惧,不知道否定自己还是否定现实的恐惧。”
(过客GD0367)对(神)说:“是这样……”
(神)对(过客GD0367)说:“其实这种意识状态,信佛的人讲,那是前世的记忆在今生的闪断。而我喜欢把它称为——当两个平行的时空由某种原因相碰撞而出现的,短时间的记忆重合症状。”
(过客GD0367)对(神)说:“什么意思?”
(神)对(过客GD0367)说:“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往往认为这个世界、这个空间,这里的一切的一切,就是全部。”
(神)对(过客GD0367)说:“但谁可以否认这个世界与之平行的空间里存在着相同的世界、相同的人、相同的一切?就好比照镜子,镜子那边照出同一个空间同一个你,而你认为那只是你的影子,一个复制品。可你是否想过,或许镜子那端的你也正是这么想的,那个你认为不过是你倒影的你。”
(神)对(过客GD0367)说:“当你低下头的时候,当你因任何方式无法见到镜子里影像的时候,谁可以保证镜子里的你不是在仰着头,或者回过头?”
(神)对(过客GD0367)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你,什么是倒影?”
(神)对(过客GD0367)说:“而我们把这种说法称为平行世界,把这种同一时刻不同空间存在相同世界不同事态发展的观念,称为平行世界观。”
(神)对(过客GD0367)说:“这些相同但不同发展着的世界本来是碰不到一块儿的,因为它们平行,它们在各自的领域里自主着自身的存在。但当有一天因为某种突发的事情或媒介而把原本平行的线路扭撞到了一起,你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过客GD0367)对(神)说:“我不是幻想家,我不知道。”
(神)对(过客GD0367)说:“某些人可能就会因此而产生不知道否定自己,还是否定现实世界的存在,因为他们同时看到,或者说看到过两个相同,但不同发展着的世界。”
(过客GD0367)对(神)说:“你说的某些人,是指我?”
(神)对(过客GD0367)说:“我只是举个例子,一种类比。”
(过客GD0367)对(神)说:“荒诞的类比。”
(神)对(过客GD0367)说:“世界上很多东西其实都有点荒诞,如果留心看一看的话。”
(过客GD0367)对(神)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你所说的那种状况,那么那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否定自己还是否定现实的人,应该用什么方式去解决他们的困惑?”
(神)对(过客GD0367)说:“我无法给你提供任何方法或者答案。”
(过客GD0367)对(神)说:“哪怕仅仅是种假设?”
(神)对(过客GD0367)说:“对。”
(过客GD0367)对(神)说:“为什么?”
(神)对(过客GD0367)说:“因为意识这东西,别人帮不到你,只有靠你自己去解决。”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2)
台风席卷申城已经两天,还没有离开的势头,不过天气算是不错,有点淡的太阳悬挂在被风刮得清朗的天空,不冷不热散发着让夏季的人感觉舒坦的温度。
当然依旧不是个适合让人在外走走的天气。
很多广告牌被拆了,甚至包括原先一些号称能抗住十二级台风的,路上显得有点空空荡荡,这种时候就得感谢地下隧道给人带来的便利,那里有惟一让人走路不会被吹得东摇西歪的通道。周末,能躲的基本都躲在家里不出来,躲不掉的是街上那些植物,好些已经被折磨得“肝肠寸断”。不过地铁里依旧是人满为患,很多人不愿顶着大风等公交车,能改道的都改坐了地铁。
展琳有点后悔没有搭牧慧的便车,虽然她的驾驶技术实在高明得不敢让人恭维,总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些。挺长时间没有挤地铁了,虽然最近地铁的拥挤度一直有所耳闻,但挤到这份上还是头一回体验到。几乎是肉贴着肉,夏天都穿得太少,那滋味可并不好受。
好不容易挤到一块儿比较空的位置,中间至少闪掉两次那种趁拥挤偷着用自己身体某个部分往人身上蹭的猥亵男,外加一个想把手伸进她胯上腰包的小贼。小贼实在太小,不到十岁的样子,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他慌乱地挤开人群躲入另一节车厢。没有追究,或许他还会继续对别人下手,这种孩子通常背后都有个团体组织,自愿的或被逼的,要管,没个底也没个限度。有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即使作为一名执法者,这就是现实。
比较空的位置让展琳稍稍畅了畅气,边上就是车门,虽然外面的隧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总比面对人挤人的场面要好上许多。到站还早,她朝身后栏杆处靠了靠,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站姿,侧头对着车窗开始神游。
一只手不期然间伸出搭在了她耳后的拉手上,在车厢一阵轻微震荡的刹那,带着淡淡的气息和体温。
展琳的视线随即从车窗处收回,那气息似曾相识。
随着手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白色身影,不知道从哪堆人群中闪出,面对自己不到半步远的距离站着,随车身的震荡轻轻摇摆。
展琳微微一怔。
白色亚麻布,似裙非裙,似袍非袍,就那样安静而无声地突然出现在眼前,无视任何人,又似乎不被任何人所注意地存在着,面对着自己。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起来,她想她知道他是谁。从第一次见到他起直到现在,至少他们以这种无声又兀然的方式,见了不下三次面……
真实还是虚幻?
那么近的距离,抬头便能感觉到的呼吸和体温……只是隐在冗长发丝下的那张脸,始终是无法看清的,如同隔着层薄薄的纱,明明一扯就能让他的真面目昭显在自己眼前,却终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去扯开那层纱的发力点。
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自己就这样近距离面对面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熟悉他的,至少,也是知道他的。那么熟悉的感觉,他的高度,他无声无息站在这里的姿势,他肢体所散发的情绪……谁……是谁……究竟是谁……
车厢再次微微一晃,他的身躯亦随之一动。搭在扶手杆上的手缓缓下滑,另一只手抬起,不动声色地贴近她有些僵硬的脸庞。
“琳……”耳旁似有若无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他的脸静静压了下来。
展琳的呼吸停止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害怕。害怕一旦呼吸,眼前的身影便会空气般粉碎,就像之前在家中所见到的情形一样……她不希望他消失,即使他让人熟悉却又始终无法让人想起他是谁,即使依旧无法辨别他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即使他的无声和靠近,快令她的心脏跳得崩溃……
脸上没有任何知觉,虽然他的手掌轻柔抚摸在她的脸颊上。
嘴上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虽然他压低的唇,正旁若无人地将她贴紧。
她下意识地背着双手用力握住身后冰冷的扶杆,因着自己脸部的僵硬,和肩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已经有一些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朝她方向飘来了,她的理智这么告诉自己。
车厢再次一颠,似乎是因为险些越站,所以刹车急了点。车厢里一阵凌乱,咒骂抱怨声在人们站稳脚跟后逐渐响起,而展琳依旧是安静而僵硬的,在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颠簸牵引的惯性朝面前身影撞去的一刹那,那白色身影突兀从眼前消失了。
回过神的时候,只看到眼前一名中学生抱着肩膀忿忿地对着她加强了一声呻吟,而她随即笑笑后退,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身旁的车门无声开启,随之而来一股隧道内浑浊闷热的气流,她到站了。
总部离地铁站不是很远,一两条街口的距离。今天罗扬应该不会出去办事,展琳打算再次找他谈谈,通常找这种人谈事不能被动,因为你会发觉他永远不会有时间。
隔半条街的距离就看到总部大楼门口挤满了人,外面停着不少车,不断有人出来又有人进去,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停在原地看了看,半天没观察出什么来,只认出那些车有半数以上是电视台新闻采访车,那么那些拿着话筒背着摄像机的人,应该是记者了。
记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莫名间见到大楼口一个人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摆着手,细看,似乎是同一部门的小刘。他招呼自己干嘛?愣了愣,看看边上也没别人,便加紧了步子朝大楼奔去。
却见小刘的手摆得更用力了,踮着脚,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
他这是在急什么?
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刚刚站定,便见几个留意到小刘手势的记者回头朝自己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张嘴叫了几句什么。
直觉意识到不太对,正想转身离开,那些原本拥挤在大楼下的人群突然潮水般朝她的方向蜂拥而来,绝对训练有素的速度,不等展琳迈步,最快的一个已经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即而来一只漆黑的话筒,带着XXTV那个全国闻名的电视台标志,直伸到她的下颌:
“展琳小姐,能不能谈一下您对天狼之眼事件的看法?”
“展琳小姐!”不等展琳开口,又一支话筒直伸过来:“听说你和亚述尼斯坦前情报部长有染,能不能就这方面给各位观众作出解答,这件事情是真是假?”
“展琳小姐,听说博物馆十二月遇袭案是精心策划的有预谋有组织的案件,作为当事人之一,您有什么看法?”
“展琳小姐,有传闻说之前几个月你一直在法国富豪雷蒙德?佩莱斯特?赫克的府邸,也有人说看到你在亚述尼斯坦边境,请问哪种说法才是真实的?你在博物馆遇到袭击后为什么会去那里?是不是同袭击者有关……”
“展琳小姐……”
“展琳小姐……”
“展……”
一片嘈杂,一片凌乱。展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推开面前越来越多的话筒,用力往前挤,却只换来更多的话筒和人群。无数张嘴,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问题。同亚述尼斯坦前情报部长有染?天狼之眼事件?法国富豪雷蒙德?佩莱斯特?赫克的府邸?亚述尼斯坦边境?什么跟什么……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混乱中一只手突然伸出,将自己的手腕一把抓紧,顺着前面不断从大楼里出来的警卫排开前面的人群,把她艰难而缓慢地拖进了总部的大门。
几乎半暴力半强制,但还是被坚忍不拔的某些人捕捉到了瞬息她茫然烦躁的镜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刹,展琳的视线总算捕捉到了拉她进来的那人匆忙中略带粗暴的身影,身影很熟悉,是罗扬。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3)
“谁!到底是他妈谁给媒体透露了这些东西!”一进办公室,罗扬抓起边上一人正在看的报纸就朝地上扔,硬是把那人给吓得一愣一愣。
揉皱的报纸上一张展琳清晰的半身照片,边上交叠着两张异国男子相,配着偌大的标题:三人行,爱情还是策略?美貌女特警涉嫌因私情参与博物馆重大抢劫案,是真?是假?
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温文男子发怒的样子。
脸部每一根线条都凌厉得仿佛换了一个人,陌生……直到那些线条在众人惶然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由尖锐逐渐恢复平静,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往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视一圈:“今天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离开。”随后目光转向展琳:“你跟我进来。”
跟随罗扬走进他的专用办公室,看着他关上门,然后把所有百叶窗放下,展琳自顾着坐到沙发上一声不吭。只一双眼在他身上静静观望着,若有所思。
“没什么想问我吗?”点燃一支烟在办公桌前坐下,罗扬迎着她的视线回望向她。
“我想问的,如果你愿意说,应该早说了。”
深吸了口烟,笑笑:“你总是能够成功地让我不知所措,即使是在这种时候。”
展琳不语,只是从口袋中掏出包烟抽出一支,拈在指间,朝他挑了挑眉。
罗扬低头一笑,拿着打火机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啪”的一声将它点燃。看着展琳将烟嘴凑近火苗轻轻吸了一口,他后退,闲闲地坐上桌角:“说你是在工地里被人发现,是我们撒谎了。事实上你是在亚述尼斯坦国南阿罗巴哈曼洲边境周围被发现的,当时,你差点死于一处矿坑的坍塌。”
“南阿罗巴哈曼洲?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我们赶去接你的时候,你被该国情报部扣留,并在那里的洲立医院接受治疗。”轻轻喷出一口烟,透过那层柔软的蓝雾,他安静地望着展琳一眨不眨注视着自己的眼:“于是我们同情报部门交涉,但他们称未得到政府批准前不能把你转交给我们。后来,我们不得不求助外交部,由他们直接出面,费了些周折,才把你接回来。因此差点耽搁了你的病,很难相信,仅仅发烧,他们居然没有能力为你治好。”顿了顿,他微微一笑:“记得当时看到你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完了,重度昏迷,肩上的伤口严重溃烂。好笑的是对方医院直接把这些归咎为你得了不治之症。”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你送回国,之后不到半个月,该国情报部部长宣布辞职。”
“这就是媒体称我和他有染的原因?”
“或许。”
“那么雷蒙德呢,那个欧洲超级富豪,我又怎么会跟他扯上了关系?”
“据说外交部是因着他的出面,才成功把你转接回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所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琳,其余的,我无可奉告。”
“为什么当时不对我说实话?”
“我们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一个涉嫌因私情参与博物馆重大抢劫案的疑犯,是吗?”微笑,随手把烟掐灭。
“不要去相信媒体的捕风捉影。”他的声音淡淡的,同他隐在薄烟背后的脸一样的飘忽。望不见他的眼神,读不出他的表情。
“我会的。最后一个问题,‘天狼之眼’在哪里?”
“抱歉……我无可奉告……”
眼神轻轻一闪,展琳点点头,站起身朝门口处走去。
“你去哪里?”
“回家。”
“门口有记者。”
手抓在门把上,她回过头笑笑:“相信我知道怎么避开他们的嗅觉。”
罗扬不语,只是轻轻地朝她摆了摆手,而她随即开门离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刹,手心里捏到现在的某样东西往门边的纸篓里一丢,伴着轻微咔啷一阵脆响,头也不回地略过周围同事若隐若现的目光,朝电梯口方向径自离去。
丢入纸篓的是一只微型窃听器,最新型的,只要随手一放,无论什么地方就能立即开始履行它的功能。当然,同样也就方便了剥除。随手一剥,展琳就把它从沙发扶手底下剥了下来,在罗扬拉拢百叶窗的时候破坏了它的功能,然后捏在手心一直到现在。
哪儿都是不安全的。某些人对人说教的同时,却往往会忽略了对自身的提醒。
“你是在亚述尼斯坦国南阿罗巴哈曼洲边境周围被发现的,当时,你差点死于一处矿坑的坍塌。”
“我们同情报部门交涉,但他们称未得到政府批准前不能把你转交给我们。”
“之后不到半个月,该国情报部部长宣布辞职。”
“据说外交部是因着他的出面,才成功把你转接回来。”
“三人行,爱情还是策略?美貌女特警涉嫌因私情参与博物馆重大抢劫案,是真?是假?”
…………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4)
很多东西不是说能接受就能够接受的,但它们来了,毫无防备并且不容质疑。
从博物馆遇袭到现在,一年不到的时间,这段时间她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事?一点记忆都没有,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印象也是好的……抽离的部分记忆,到底记录着些什么?而罗扬乃至整个警队对于自己看似保护实则提防的隐瞒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究竟知道些什么……坐在安宇大厦18层酒吧靠窗的沙发上,满脑子白天被记者围攻的场面,满脑子罗扬那看似坦白实则隐晦的话语,展琳若有所思。
安宇大厦坐落在距离总部一条马路相隔的商业街,是集餐饮、商厦和办公楼于一体的综合性大楼。建造初期考虑到取景,所以选的地段前面没有过高的建筑遮挡,以方便在此用餐或办公的人享受到更舒适的环境。从这里眺望周围一公里远的风景基本上一览无余,当然,也包括前面的总部大楼。
夜晚这里的视野真的是极佳的,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对面楼里的人一个手势、一个表情,这一部分得归功于鼻梁上这副同普通眼睛没太大差别的望远镜。
展琳端起杯子轻轻喝了口啤酒。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抬腕看表,正好12点。酒吧里逐渐热闹了起来,音响师开始调出比较刺激的R&B,而对面那座被自己观望已久的楼正逐渐走向冷清。守候在门外的记者早散了,在她回家一趟稍做了些准备再次归来之后,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被熄灭,整幢楼依旧是灯火通明的,但里面可以捕捉到的身影已越来越少,又一批人零星出来的时候,展琳认出了几个同一部门的人的身影。有些疲惫,三三两两,却又彼此间默默无语,看来终于被罗扬放回家了,在距离正常下班时间六个小时之后。通常新人在分到罗扬部门的时候会很高兴,因为单从外观来讲,他是个天使。而基本上工作不到一个月后他们就会后悔,因为单从工作的角度来讲,此人是个魔鬼。
魔鬼在那批人离开后大约半个小时从总部大楼里走了出来,迈着天使的步伐。
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左右环顾,片刻,在台阶上坐下,随手掏出一包烟。风很大,展琳冷眼望着他连续点了几次打火机都没有成功,最终放弃,含着烟,一个人坐在那里,视线对着空荡的马路默默发呆。
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下意识抽出支烟点燃,并不放入嘴里,只拈在指间看着一团浅蓝色薄雾从指尖缓缓升起,玻璃窗外隔着两条街的那张清秀的脸逐渐模糊。然后,被夜色染黑的玻璃内自己一双眼,在那团薄雾中逐渐变得清晰,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神”的一句话:“谁可以否认这个世界与之平行的空间里存在着相同的世界,相同的人,相同的一切?就好比照镜子,镜子那面照出同一个空间同一个你,而你认为镜子里只是你的影子,一个复制品。可你是否想过,或许镜子那端的你也正是这么想的,那个你认为不过是你倒影的你。”
烟燃尽,罗扬终于起身,走出闸门扬手招了辆出租,朝他家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展琳随即站了起来。回头朝总部闪亮却已一片沉寂的大楼内再望了一眼,把随身带来的黑色挎包搭到皮带扣上,拎起边上那只沉重的登山包,转身离开酒吧。
安宇大厦顶楼在28层,确切地说应该是29层,最高层是个平台,装着避雷针指示灯和巨大的广告牌。这种广告牌厚度能当房间用,环绕着占据大半个楼面,把整个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平台上风大得让人感觉仿佛十架直升机在头顶上转。情形比预期的要遭,但展琳还是想试试,毕竟这比直接闯入要有效直接得多。拖着包矮着身体一步步移近广告牌,这里的风势相对别处要弱些,台风是一阵阵的,在极强的一波过去后,这会儿忽然间静了下来。
展琳迅速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团黑色塑胶袋。袋子很沉也很大,里面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拆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包散装金属部件。又一波阵风来临,她蹲下身,一脚踩住被风吹得摇晃的包,一边有条不紊地把取出的部件依次组装起来。
风过,一柄组合装复合弩已紧握在她手中。
随即拖着包起身跑到平台边缘,没有广告牌遮挡的位置,这位置正对总部大楼方向,和原先设想没有任何偏差。端弩瞄准,透过红外线瞄准器目测一下距离,从包里把一卷连着金属钩的钢锁扣上弦。
一头扣在身后金属栏上,端起弩,再次朝总部大楼顶端的目标位置目测了一下。
应该没什么问题,经过牧慧改良过的这种弩,射程通常是一般弩的两到三倍,虽然这次的距离看上去确实比较远了些。
突然而来又一波猛烈的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雨丝,刮得展琳一个踉跄。快被掏空的包没有什么分量地险些被风吹走,被她一抬腿用力踏住。头顶隐隐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快下雨了……顾不上太多,在那阵风风势稍缓之际,她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嗖!”弩是半机械发力,带出一股劲风,那支金属钩朝着对面大楼隐在夜色中的平台栏杆上破空直射而去!
有点悬,金属钩抓探住栏杆的当口,长度恰好刚够,倾斜而下,笔直一条线绷得死紧。不过还算是非常成功的。
弯下腰从包里取出又一卷钢索,与此同时一股突然而来的风险些把她整个人刮倒,生生惊出一身冷汗。因为被迫倒在栏杆上的时候,底下深渊般的景色随着呼啸的风直直扑入她的视野。
好容易等风过去,将手里的钢索束在双手,她抓着它往那根连接着这端与对面楼彼端的钢索上一搭,整个人朝下直荡了过去!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5)
12楼到8楼,一圈逛下来,被风湿折磨了多年的那条腿已经开始跛了起来。岁月不饶人,想当年他王卫国在军队里也是铁铮铮一条汉子,多远的路,连着走上一夜都不晓得什么叫做累。现在每层都安了电梯,可在走廊里绕个来回,还是累。老喽……不过数着即将退休的日子,想着以后拿拿退休金在家怡儿弄孙的悠闲,老头眼一眯,笑了。
“轰!”冷不丁走道窗口处一声炸雷,把正琢磨着下工后找人喝个小酒的老王头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开手电朝漆黑一团的窗外照了照,疯狂摇撼的树丛昭显着外面此刻台风的猛烈,暗沉的云滚动飞快,时不时一两下闪电,怕是不久又有一场暴雨。
也不知道这台风明天能不能过呢。摇摇头,老头顺手把窗栓按了按严实。
仔细看了一遍四周没什么问题了,转身正要走,“咔啷……”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轻响,令老头握着手电的手不由自主一紧。
声音似乎来自边上的房间,那是8楼的中央办公室。四下瞅了瞅,没人,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拖着条风湿腿几步来到正门处,拿起手电朝门上的窗户里照了照。
里头上百坪的大厅,收拾得干净爽落,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每个角落都尽收眼底,真要藏什么人,哪有那地方给他藏得住?再说了,手电朝上抬了抬,角落里一部摄像头在手电光霎那而过的瞬间折射出幽幽光芒。是啊,有它在,怕什么呢?一楼保卫科至少有三个小伙子在盯着这些屏幕瞧,真要有什么人进来,还轮得着自个儿发现吗?
想着,释然,他关上手电哼着小曲,一摇一摆朝前头的电梯口走去。
直到他的微胖的身躯消失在走廊尽头,一道漆黑色身影忽然间从他刚才站立着的上方荡了下来,稳稳站定在中央办公室门口,无声无息。走廊银白色节能灯照着那身影一头暗红色短发,闪烁出一层金属般光泽。
是展琳。
几乎是落地的同时她就已经闪入大门内嵌式的凹槽,一双猫般精亮的眼注视着左上方那个角落。角落里有个隐蔽摄像头,几乎能窥见半条走廊的全景,惟有这个地方是个死角,那是展琳在保卫科检查闭路电视时偶然发现的。
“叮!”走廊深处传来电梯开门的铃声,与此同时展琳已把中央办公室的门打开,低头闪身而入。
进了大厅后反倒是安全很多,虽然中央办公室的大厅至少装着三台摄像头,但那都跟摆设没啥区别,任何一个来这里做满一个月以上的人都对它们的死角了如指掌,展琳更是闭着眼睛,都不用担心在走到罗扬办公室前会让人发现。
顺利绕到那个小房间门口,展琳拉开挎包拉链。门是锁着的,锁是进口的电子密码锁,需要相对先进的工具才能把它撬开。她从包里拿出了利丝的电子解码器。
这玩意儿一直看利丝用,自己没有碰过几回,因为它看上去不复杂,但操作起来并不简单。有时候一个几乎让人意识不到的疏忽都会造成无法挽救的错误,因为通常这些电子锁都安有反盗设置,一旦因为解码不慎而触发了该设置,会直接触发警报装置。
接在电子锁上,展琳套上耳机,开始解码。
结果却是异乎寻常的顺利,不到十分钟密码就解开了,开门瞬间,她几乎错觉为警报声响。
进门,随手将门关上,展琳在原地站了约有一分钟时间。直到自己完全适应了自己侵入的顺利和这房间的安静与黑暗,她从包里取出微型手电打开,直接走向罗扬办公桌背后的那个书橱。
就在同罗扬谈话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放在这里的某样东西了,是份显然没有塞好,露了个角的档案袋,袋子编号为XXX0175天狼。虽然只是一瞥间的事,但XXX是特级文件的首号,这已足够引起展琳的注意。而天狼,会不会就是记者口中,包括利丝存在电脑那个文件夹标的“天狼之眼”?直觉感到这东西可能和自己被遗忘了的几个月的遭遇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在满脑子疑问找不到入手处切开的情形下,显见这是最好的着手点。所以展琳几乎在同时就拟好了上这里调查一下的计划。
但是档案袋并不在原来的地方。
被一摞排列整齐、模样几乎统一的文档撑满,展琳在上面摸了一圈,已经找不出一丝那只档案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想来,罗扬必然是在自己走后不久就注意到了,如果它的确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而又是罗扬不希望让自己发现的东西的话,他一定是把它收好了,但他从下午起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整个楼也没有别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存放他认为比较重要的东西,那么档案袋必然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会在哪里……
思忖间,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没有停歇地在那堆文档里翻找。不过始终没有见到三X的编号,直到四排架子翻遍,最后目光落下书架下的抽屉上。抽屉是锁着的,但对展琳来说并不费事,锁是普通锁,而她挎包里的开锁工具琳琅数十种团成一串。
很容易地把锁撬开,从嘴里取下手电对着里面正要细看,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的薰香,让她不由自主愣了愣。
很熟悉的香味,想不起自己究竟曾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熟悉得深入骨髓般的味道……一时的怔忡,随着香气在空气中挥散迅速回过神,她将手电光对准抽屉中那股香味的源头。
是一只厚而大的牛皮纸袋,上面一张单子,盖着中科院古物化验科图章:
XXX0174展琳化验单附件办公室留存。
她的心用力一跳。
几乎是立刻便把纸袋抓到手里,很柔软的感觉,似乎里面包着一团棉絮。不假思索,她把纸袋拆了开来。
香味更浓了,那种古朴而遥远的味道……却又仿佛曾几何时贴得自己极近的味道……
第八部分
第二十九章 记忆(6)
袋中一条亚麻料的长裙,被一只塑胶袋包着,抖开瞬间,仿佛一只纯白的天使突然间绽开翅膀绚烂地出现在眼前。式样极简单朴素的裙子,只是那细巧的针线,线缠着金丝揉入布料的精致,足以昭显它手工艺的精良和地道。
展琳忽然发觉自己擎着它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四周漫溢在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是手中随裙摆流淌出的,那种熟悉得让自己全身紧绷的感觉。
呼之欲出,却终是因着那薄薄一层膜柔软却又固执坚韧地隔阂着,无法将之一气捅破的感觉……
随裙子一同从塑胶袋里抖出的还有一张白纸,纸上字迹寥寥数笔:
——经鉴定,为凯姆?特十八王朝时期产物,具体年代请等待样品抵达亚述尼斯坦博物馆后给出结果。
王博生2004712
“琳……知不知道你穿着它的样子让人迷惑……”
“琳,好好听着,跟阿努走。”
“相信我,琳,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啪!”刺目的灯光,随着心脏蓦然涌动出的一波巨痛,在眼前突兀绽开了,她本能地抱着衣服蜷缩起了身体。
痛,不知道是眼睛、心脏,还是颤抖到无法自抑的四肢百骸。
“琳……”耳旁轻轻传来熟悉却又有些遥远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是你?”全身的颤抖停止了,血液刹那间随着灯光的回流,令死握着那条古老裙子的手指有了一丝柔软的温度。展琳站起身,朝倚着门框静静望着自己的罗扬看了一眼:“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早知道我会来这里是不是?”
不语,视线依旧一眨不眨沉淀在她逐渐褪去了刚才那层压抑的眸底,罗扬从衣袋摸出只漆黑色手机,朝她丢了过去。
抬手接住,打开,明亮的屏保上一张清晰的照片——低头若有所思望着下方某个点,是她坐在安宇大厦15楼的酒吧朝总部大楼凝视时的一瞬间捕捉。
她合上手机盖:“什么时候也学会欲擒故纵这一套把戏了?”
“是你对这件事过分的关注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
“哦,我对什么事过分关注了?”抬眸斜睨,略带笑意的视线,被罗扬侧过头轻轻避开。
“你刚才怎么了?”
目光微闪,展琳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朝门口处走去:“没什么。”
经过罗扬身边时,随手把手机抛还给他,却在瞬间被他出手一把将自己的手腕反扣。手机“啪嗒”一声落地,打着转滑出门外,而展琳整个人被他抵向门框。
“罗……”
“我们是在保护你,琳,相信我。”
“我知道。”
“所以别再插手这件事,不论从任何一方面。”
他的眼神和语气有着明显的急躁,一天内,这是第二次看到他失态。而他高大的身躯离得太近,这令展琳无形中有种无法适应的压力。甩手,她推开眼前人的阻挡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用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她知道他无法真的阻拦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但他从来做事都是为她好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所以最无法干涉她行动的人是罗扬,最能干涉她行动的人,亦是罗扬,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是惟独这件事,是谁都无法阻止了的,从十分钟前开始。
因为已经迟了,在那个名字,那双眼睛刺破三千年厚重的墙,从她记忆最深处……叹息着挣扎而出的瞬间。
奥拉西斯……
怎么可能忘记,临别连一个吻都不愿给予的吝啬?
怎么可能忘记,捂住自己犹疑的眼在耳边自信一如往日淡定许下的诺言?
怎么可能忘记,将自己推入别人怀抱时那带着冬日般温暖的笑融化了她的谎言?
突然间迸发而出的记忆,在自己还未做好任何接受它们到来的准备之前,就这样将自己吞没,仿佛这座城市,在顶着肆虐的风摇曳了很多天之后,突然却又理所当然地在这样的白天和夜晚,被这宣泄般的雨水吞没殆尽。
第八部分
第三十章 所谓破命(1)
大楼外暴雨倾盆如注。
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不期然撞见老王的视线,他正准备迈进值班室门坎的脚顿在那儿,回头望着自己,眼底有那么一丝愕然。
展琳对他笑笑。
“还没走呐?”老头抬眼望望楼梯,有些迟疑着问。
“是啊,刚走呢。”微笑着回答,一只手将边门推开。
风随即夹着雨丝凌厉地扑了进来,半个身体顷刻间湿透了,就像那天从密道深处步入沙漠的刹那,热风卷着尘沙片刻间落了自己一身般迅速。
“丫头!伞……”老头被一声惊雷吓醒了的话还没说完,展琳整个人已没入下得更狂的雨幕中。
“叮!”电梯门开了,一道身影从里头慢慢走出,踱到正对大门的方向,停下了脚步。
老王再次愕然:“小罗……你不是走了吗?”
罗扬笑笑,目光依旧追随着雨幕中模糊得只剩一小点黑色的身影,点了点头:“是的。刚刚回来拿点东西。”
“哦,雨那么大,路上小心。”
“嗯。”
老王头不再多语,瞅着那小伙子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走的意思,他自顾着走进值班室,顺手带上了门。
“相信我,琳,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信了,因为是他的承诺。但相信的代价是三千年阴阳的阻隔,以及几乎成为永恒的忘却。
为什么……
他说:俄塞利斯讲,你是我的破命之人。是的,你破了我的命,而我破了整个凯姆?特的命。
他说:这是报应,自私的报应。
他说:底比斯要开战了,我无法给你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说:回去吧琳,我无法控制自私的延续,这是神对我的惩戒和提醒。
他说:一直以来,我们始终在争,与天争,与命争……以为可以争取到很多东西,终究,争不过一个时间。
他说:走吧,时间争不到了,但只要你回到属于你的时代,一切仍将会步入正轨,没有瘟疫,没有伴着滔天红海浪水而来的敌国军队,没有更多无辜者的死……因为你是破命之人,所谓破命,便是能用跨越命运的手,去将撕裂的命运亲手缝合。
他说:为什么一定要逼我说得那么坦白,你这个笨蛋……
他说:快走吧,算是再给我一次自私的机会。
他说:笨蛋,我真的不会死。已经利用你破了自己的命,现在再让我利用你一次,破解凯姆?特所有人的命。回去,你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个国家便不会再有人死去,包括我。听明白了吗,笨蛋?我已经说得那么直白。
他说:好了,在我后悔之前,和那头笨狼一起滚回去。
他说:笑一笑,听话,让我再看看这个笨蛋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说:相信我,琳,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笨蛋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是奥拉西斯,笨蛋被你利用后的成果,在哪里……
“回去,你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个国家便不会再有人死去,包括我。”
仔细想想,这句话也许并没有讲错。是的,这个国家的确不会再有人死了,因为这个国家已经在历史里灰飞湮灭。而他确实也不会再次死去,因为他的灵魂他的历史,早已在时空中尘埃般粉碎。
奥拉西斯……你早已预知这一切了,是不是?在面对当时病危的自己,面对无法聚集起神的力量的阿努,面对两大军事帝国联手踏红海而来的时候。早已无法挽回,即便破命之人消失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也无法再改变了的,已经成为定局的历史。
可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用那样坚定的眼神那样让人安心的笑容来对人许下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承担那一切?!
是不是认为一个人能独活下去便是对她最大的好,原来,你和你的哥哥一样的蠢笨。
雨点冰冷急促,眼角和咽喉却烫得像有团火在燃烧。
“轰!”又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映亮展琳爬满雨水脸庞的瞬间,她陡地停下脚步,回身,一拳重重挥在了街边的灯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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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滚烫的风吹来不祥的味道,咸腥的,海的味道。
虽然靠近红海,但从底比斯到红海港口,那依旧是一段极远的距离。能跨越这么长的距离把海浪没有被空气所驱逐的味道传过来,只有一种可能——海翻了。
这两天宫里人的神色都有点怪异,包括那几个时不时进来看看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年轻使女。各种奇怪的流言风一般飘荡在王宫每个貌似平静的角角落落。在神智比较清醒的时候,展琳时断时续能够听清一两句,大致是:海站起来了,亚述人的军队追随着他们的神从海底走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很明白,而被病痛折磨的脑神经,也无力帮助自己的大脑去细想个明白。更多的时候,当她清醒地望着天花板默默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惟一能够去想的只有一个词——“活下去。”
看不到任何希望,但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与她的命运牵连在一起的男人。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那个男人在这里出现,想来和最近宫里的传言不无关系。那传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听上去和战争有关,她只希望不会比瘟疫更加糟糕。因为这脆弱的国家在被疾病拖垮了身体之后,已经无法再去承受任何外来的侵扰。
窗口处忽然飘进一丝陌生的味道。
神色未变,展琳有些呆滞的目光却悄然一凝。野兽通常都会对这种味道极为敏感,即使它淡得细若游丝。
血的味道。
头迅速右侧看向窗外,那丝浅浅的甜腥却倏地一转,从她左侧方向缓缓溢了过来。
她的目光一凌。
每一根发丝都能吸收到空气中暗藏的危险,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一片宁静的光线,没有理会额角边随之而来略带粗糙的触摸。
第八部分
第三十章 所谓破命(2)
“好久不见,琳。”熟悉的声音,一度以为,尼罗河上那一次接触之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机会,可机会偏偏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不期而至:“你病得比我想像中要严重。”
睫毛轻轻颤了颤,展琳回过头,对着床畔那道修长的身影微微一笑:“原来是森大人,好久不见。”
半张清俊的脸被厚纱层层叠叠裹着,鼻梁以上,那双漆黑色眼眸若有所思:“再见面没想到会是这么种情形,有点可惜了。”手从她额角移开,他直起身:“琳,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上次你说有人想见我。”
“对。而这次,那个人让我把你永远留在这里。”眼睛微微弯起,漂亮的笑容,同样漂亮的指尖转瞬漂亮地旋转出一柄暗色短剑。剑身纤细精巧,只来得及看清一团绚彩随着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在他掌心绽开,锐利的剑尖,已直指展琳的咽喉。
“好身手。”没有任何动作,展琳静静望着眼前的剑尖:“我练习十年也做不到的流畅,你似乎和它是一体的。”
“我见过你的招式,谁教你的?”收剑,那暗色锐器在他手中一个弧度,顷刻间便不见了踪迹:“退化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那叫萃取精华。”
随口一句中文,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嘴里的故乡之音居然带上了那么点卷舌音。她看到森安静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笑:
“病成这样还有心思说笑!”
“因为你是来解脱我的,所以不妨在那之前放松一下,免得走得难看。”眼中露出同样微微的笑容,展琳说着,抬手若有所思地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摸了摸。却在刹那间手指暴射而出,一把扣住森毫无防备的手腕,借力挺身而起的同时,将他整个人朝边上重重一甩。
森一个踉跄,展琳趁势跃下床,退到门边。
脚着地的霎那一阵发软,如果不是旋即靠到了墙上,她险些坐倒在地。
“你的爆发力像只兽,即使是病成这种样子。”故意忽略她颤抖的足踝和急促的喘息,森重新站直了身躯,轻挑眉梢:“但你并不需要这么紧张,因为我今天来,不尽是要取你的性命。”
“那么……咳咳……难不成还是顺道来探病的?”
笑:“也许。我只想和你聊聊,琳。聊得让我满意,我可以放过你,毕竟,我们也算是一个国家的人。”
唇角牵了牵,抬眸:“看来我别无选择。”
“的确是这样。”走廊里响起使女送药来的脚步声,森无声地走到她身旁,一手撑在门上,侧头望向她。
“琳小姐,开开门,吃药了。”门被推了一下,没开,外面随即响起使女的声音。
“放在门口吧,”回望着森的视线,展琳稍稍抬高了自己沙哑的嗓音:“等会儿我自己出来取。”
“好的。”门外使女听话地把盘子放到地上,然后掉头离开。并无疑心,因为往常展琳为了避免同她们的直面接触,只要神智清醒力气尚存,她都会这么吩咐。
脚步声渐渐消失。按在门上的手松开,森后退一步,因着展琳眼神中透露出的对这段距离的排斥。他再次微笑,望着她的眼睛:“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从东方的皇陵到这里的帝王谷,找了很久。”
“你找的是什么?”
“天狼之眼,它在哪里?”
“什么天狼之眼……”眼神轻轻一闪,她沉默着望着他。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上感觉出了它的力量,那种只有在它很贴近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被人所沾染上的力量,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
“我们曾是密不可分的,在被那些愚昧的人强制分开后的日子,我一直不停地在寻找。无数个年头……累了,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别让我失望。”
“我的确不知道。”
“你撒谎。”语气依旧淡淡的,漆黑色的眸子里,却一闪而过一丝不太安全的信息。
“信不信随你,再说一次,我不知道。”干净利落的话语,或许因着对方不可理喻的执着和坚持,令展琳被病痛折磨的神经迸发出了一层无法控制的不耐烦。却在这几个字冷冷丢出的一刹,整个人兀然一僵。
她同身后的墙连在了一起,被一把长度是普通剑两倍的铁剑,由肩膀上的旧伤处笔直贯穿。剑在森的手上,他的目光直透她的眼底:“我说过我很累了,我累的时候,通常没有太多耐心。”
一口甜腥在喉咙口涌动,即将从口中喷出之际,展琳笑了笑,把它硬生生吞了回去:“彼此彼此……只是你……相较幸运,我的对手没有那么弱,如此而已。”
眼神轻轻一闪,收手。剑从展琳体内拔出的一刹,带出一蓬微烫的血雾。
展琳再无法支持,一声不吭地跪倒在地上。
“我知道你们都不希望我得到她,不论是敌手,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剑在空气中发出一种奇特的嗞嗞声响,随森的手锵声点地,通体如墨的剑身上,竟已不留一丝残余的血迹:“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天狼之眼,她在哪里?”
“不知道。”
眼前暗光一闪,视线同时因着极度的虚弱和疼痛,突然间一片昏暗。直觉感应到对方冰冷的剑尖直刺向自己的一瞬,脸上忽然飞溅上几点温热的液体。
“叮!”一声脆响,凌厉的风将直逼向自己的剑尖隔挡开的同时,她的身躯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拥入怀。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
“天狼之眼?它追随先王的魂去了地下世界,要找,不如直接去那里找它。”冷冷的声音,却令展琳在瞬间卸去了全身的紧绷。一口鲜血随即从口中喷出,她的弱,惟有在这个怀抱里,是可以恣意放纵的……
混乱的声响。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窗口、或者大门的方向鱼贯而入,然后又追着森迅速消失的气息匆匆跑了出去。惟有抱着展琳的臂膀,由始至终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她的肩,用力搂着她无力歪在一侧的头。
“来人!”她听见他失去了平时淡定后带着些焦躁的声音,忽然有点渴望能够亲眼看一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把医师叫来!马上!!”
“王!刺客已过了北门!”
“别去管他了!把亚尔汗萨布带来!还有,让这里所有人在大厅集中。”
“是!”
“琳……”所有吩咐完毕之后,低头,话音悄然转柔:“还能动吗?”
“我想……可以。”
“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
“看着我!”
“……奥拉西斯,我……”笑了笑,伸手想借机挡住自己无法聚焦的眼睛,只是微微一动,血便如泉水般从肩膀的伤口直涌了出来。放弃,转而揉了揉自己的发:“我……好像看不见了……”
肩膀蓦地一紧,随即,又迅速松开。叹息,他用自己的手和身体将她护入怀里,很温暖,很小心。“琳……”两片冰冷的唇贴在自己后颈上,她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给我点时间……琳……给我点时间……你会好的……我保证……”
第八部分
第三十章 所谓破命(3)
“受台风和暴雨的影响,本市严常路至交洲路口因积水问题而造成严重交通堵塞,提醒各驾驶员朋友注意。现有关部门已采取紧急行动进行排水……”
电视里播报着早新闻,挺大的声音,不过并不影响沙发上牧慧的酣睡。仰头微张着嘴,凌晨三点才回到家的她就这样坐着,端着碗泡面睡着了,也算是种本事。利丝从电脑前探出头朝她看了一眼,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面拿走。
窗外依旧风大雨大,楼道下水积得跟河浜似的,一撮一撮西瓜皮在黑水上飘,隐隐散发着股腥臭。底楼的小学生停了课,拿着两根木条就当自个儿是水手了,爬在窗台上瞅着下面滔滔水波兴奋地傻笑。
今天……那群记者应该不会特意巴巴地跑过来等了吧?瞥了眼桌上的报纸,利丝摇摇头。也不知道那事是怎么给露出去的,特意关照的,连琳都不让知道的事情。漏子捅大了,那女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感觉出什么来,不刨根究底,她是不会罢休的。昨天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什么去了。
“铃……铃铃……铃铃铃……”一阵急促的铃声,在这样安静的早晨响起,越显响亮。
利丝不由自主吃了一惊。而沙发上的牧慧显然也被惊醒了,身子一抖,她张开眼,茫然地朝电话尖叫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望望一旁的利丝。
利丝回过神。
几步走到电话机旁,把它提了起来:“喂,你好。”
“罗扬?对,我是利丝。”
“她……”听到话筒那端报出的名字,她迟疑了一下。正要回答,门突然开了,利丝朝门口处看了一眼,随即开口:“对,她在家,刚回来。”
“好,知道了,再见。”挂上电话,利丝望着门口处仿佛刚从水里走出来的展琳。
手里捏着一团湿透了的白布,她旁若无人地踢掉鞋子,滴滴答答淌着水走进客厅。
“琳,刚才罗扬来的电话,你昨晚去哪儿了?”
眼皮抬了抬。没有回答利丝的问话,她自顾着从牧慧身边抽过条毛巾裹在自己头上,转身走到电脑旁坐下:“你那便携式带回来没?”
“……是的。”
“拿来,和它接一下,帮我查个地址。”
(过客GD0427)对(神)说:“今天雨很大。”
(神)对(过客GD0427)说:“也有点冷。”
(过客GD0427)对(神)说:“我以为神感觉不到气温的差异。”
(神)对(过客GD0427)说:“那只能说明,我是个不太纯粹的神。”
(过客GD0427)对(神)说:“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过客GD0427)对(神)说:“有点好奇,一个不太纯粹的神……是否还有给予他人选择命运的资格?”
(神)对(过客GD0427)|微微一笑|:“是不是对这个荒谬的选择感兴趣了?”
(过客GD0427)对(神)说:“我更关心这句话你打算在聊天室里挂多久。”
(神)对(过客GD0427)说:“直到愿意做出选择的人出现。”
(过客GD0427)对(神)说:“很久了,这样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神)对(过客GD0427)说:“他们在历史和命运之间徘徊,最终弃权。”
(过客GD0427)对(神)说:“我想来做个选择。”
(神)对(过客GD0427)|送上一朵美丽的玫瑰|:“我看着。”
(过客GD0427)对(神)说:“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神)对(过客GD0427)说:“说来听听?”
(神)对(过客GD0427)说:“你信不信平行世界的存在?”
(过客GD0427)对(神)说:“不知道。”
(神)对(过客GD0427)说:“那么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过客GD0427)对(神)说:“第二个问题。做出选择后,我是否可以见你一面?”
(神)对(过客GD0427)说:“你认为是否有必要?”
(过客GD0427)对(神)说:“有。”
(神)对(过客GD0427)说:“那么我的回答是——否。”
(过客GD0427)对(神)说:“回答让我不太满意。”
(神)对(过客GD0427)说:“看上去是这样。”
(过客GD0427)对(神)说:“其实一直想尝试你所说的,当两个平行的世界因某种原因撞击到一起后给人带来的感觉。”
(神)对(过客GD0427)说:“或许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客GD0427)对(神)说:“或许会愤怒。”
(神)对(过客GD0427)说:“愤怒?为什么?”
(过客GD0427)对(神)说:“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记忆因为平行线的交叉而碰撞到一起,当这些记忆不幸统一,拥有了这段‘完整’记忆的人,或者会失措于那些不知道是虚幻还是真实的意识,我们称之为‘发疯’;也或者会愤怒于那些记忆带给自己的挫败,那种对记忆真实告之自己的、对超越自身极限所感到无奈的挫败。”
(过客GD0427)对(神)说:“而我通常属于后者。”
(神)对(过客GD0427)说:“那不过是种假设。”
(过客GD0427)对(神)说:“见个面吧?”
(神)对(过客GD0427)说:“我给过你答复。”
(过客GD0427)对(神)说:“你信不信天意?”
(神)对(过客GD0427)说:“你不如问问我信不信我自己。”
(过客GD0427)对(神)说:“那么你认为我和你在这里相遇是巧合还是天意?”
(神)对(过客GD0427)说:“你认为呢?”
(过客GD0427)对(神)说:“我觉得也许我们认识,神。”
(神)对(过客GD0427)说:“MM,那是因为我们有缘分。”
(过客GD0427)对(神)说:“嗯。”
系统提示:(神)已离线……
(过客GD0427)对(神)说:“我知道你可以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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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GD0427)对(神)说:“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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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分
第三十章 所谓破命(4)
展琳抬起头,看向坐在正对面一眨不眨对着便携式电脑的利丝:“搞定了没?”
利丝推了推眼镜。
看看屏幕,再抬眼望望一身透湿的展琳,沉吟片刻,她坐直了身躯:“这破规矩了。”
“我知道。”
“总部会有记录。”
“所有后果我会承担。”
“琳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对方的确切位置。”
沉默。片刻,摘下眼镜:“虹口区光林路虹光小区327号501。”
虹口区光林路虹光小区327号501,这是利丝在捕捉到对方IP刷洗出来的精确位置,大约花费不到刻把钟的时间。驱车过去,原本一小时的路程只花了不足半小时的时间,因为路上几乎看不到多少车辆和行人,很顺。然而当顶着风雨驶入小区的时候,三个人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起来。
整个区早就搬空了。
城市规划,这块地方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大卖场所取代,而现在,则是一只只人去楼空的空壳子。被敲光了窗架的空窗棂无声吞吐着一波波阵风和雨丝,站在327号楼的楼梯口,利丝对着被拉断的电线和电话绳怔怔发呆。
楼道里响起展琳清脆的脚步声。从一楼到五楼,再从五楼返回到一楼,她走到利丝身旁跟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然后若有所思地拈起电话绳,检查上面断裂的痕迹。
“可能出了点岔子。”风在空楼群里肆虐出的声音太过张扬,利丝不得不拔高了嗓门:“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展琳朝她摆了摆手。
抬头望着那些沉默老旧的建筑,雨已经比早晨小了很多,风卷着细细的雨丝从半空盘旋着落下。一种熟悉的感觉,在那些风和雨之间,从某个洞开的窗户,某道黑暗的墙面背后,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周涌动。
她揉了揉太阳穴:“阿努……”
尖啸的风很快把那一点点略带犹豫的声音吞没,只是突然间那种真实的感觉强烈了,原本即使打开了记忆也不能确定把握住的感觉,沉甸甸的真实:“阿努!!!”
蓦然宣泄而出的嗓音,伴随空旷楼道间刹那回荡出的音波,令一旁准备离去的牧慧和利丝不由自主吃了一惊。
“出来啊!”
“有胆子和那个混蛋一起做出那样的承诺!没胆子出来见我吗!!出来啊!!!”
利丝和牧慧面面相觑,从没听到过的陌生语言,她们不晓得琳这么激动到底在说些什么,而她涨红的脸和脖子随话音跳突的青筋更是让她们不知所措:“琳……你在说什么?”
“琳你怎么了啊……”
“大马路上别这样啊!”
“喂琳!!”
“阿努!你给我出来!!”
“你这只笨狼给我出来啊!!!!”
“阿……”
声音突然间嘎然而止,因着对面空楼里小心翼翼探出的一只黑色小脑袋。
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毛,柔软,光滑,为修长的身体带出一道蓬松优雅的弧度。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一只动物。似乎被她的叫声吓到了,它尖挺的耳朵微颤着,透过楼道拐角,水汪汪的剔透的眼默默看着展琳。
展琳的目光微微一颤。
“阿努!”一声大叫,那只动物腿一软。转个身刚想跑,被飞身上前的展琳一把抓住尾巴,不假思索地从楼道里拖了出来:“阿努!是你吗,阿努?!”
“汪!汪汪汪汪汪!!”尖叫,这只吓傻了的黑狗一动不动趴在她的手掌心底下,惊恐失措地对着楼梯乱吠。
很纯粹的狗叫声,展琳制压着它的手迟疑了一下。
“呜!汪——!”挣扎着从展琳手底爬出,趁她一个不注意,夹着尾巴一溜烟朝楼里逃去,头都不敢回一下。展琳被带得一个踉跄。
站起身想追,楼道中充斥着的清晰无比的狗叫声,令她下意识顿住步伐。半晌,眉头轻蹙,转身避开两个同伴疑惑的目光,径自朝车子走去。
“琳,到底怎么了……”
“说说话啊,琳!”
沉默。钻进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方向盘一转开到两人站立的地方:“上车。”
“喂!你今天到底搞什么啊!有什么事说啊!这么一来一回折腾,什么事也不讲,你到底什么意思!!”也许是一夜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风雨里这么一折腾,展琳这一系列古怪的言行令牧慧脸色微微涨红,口气不知不觉冲了起来。
展琳透过后视镜望着她有点尖锐的目光,唇角牵了牵,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抽出支烟含进嘴里:“上车。”
“有什么事说明白!别这种样子好不好!”
“上车。”
脖子一梗,正想继续开口,被边上的利丝拉了拉衣角,转而闷哼着跟她上了车。
第八部分
第三十章 所谓破命(5)
车子里坐着三个人。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急驰。
真实的感觉,就像大开着的车窗外席卷而入的,猛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台风。
但什么是真实?
脑子里还留着两年前春节三人一起去火锅城敲诈罗扬的记忆。
很疯狂,闹得他哭笑不得最后连钱包一起“交公”。
但什么是记忆?
同样的两年前,同样的那个夜晚,她却清醒完整地保留着两份无比真实的记忆,一份停留在上海某个知名的火锅城,热闹尽兴;一份停留在凶杀案现场,一个妓女被杀害后肢解的恶性命案,直接宣判她们注销了这一年春节的所有假期。
一个记忆告诉自己值班的老王头一年前死于脑溢血;而另一个记忆告诉自己,就在昨晚,老王头略带惊诧地目送着自己从总部大门离开。
911世贸大厦被飞机撞毁的新闻潮在一边大脑里记忆犹新,另一边大脑被亚述尼斯坦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战争所侵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哪个是实体,哪个是……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平行对立面……
——本平行的世界因某种原因而导致的碰撞。
——神睫毛的微颤,人胸膛和大脑的迸裂。
“所谓破命,便是能用跨越命运的手,去将撕裂的命运亲手缝合。”
“快走吧,算是再给我一次自私的机会。”
“相信我,琳,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烟在喉咙中滚动,苦涩干哑的感觉,就仿佛在底比斯每个夜晚,被肺叶里丝丝缕缕的痛痒折磨得无法入睡的狂躁。
什么时候开始无节制地迷恋上了这样一种感觉,指尖缠绕着那层灰色的雾,滚烫,浓烈……却无法掩盖鼻息间他萦绕缠绵的呼吸……
奥拉西斯……
眼角忽然涨疼得厉害。凌厉的风逼退了眼中涌动着的那些让视线模糊的东西,但逼不退咽喉里发疯一样膨胀着的酸疼,在看到那些空洞的窗户之后,在一脚踩下离合器,朝这废弃了的小区外离去的一刹。
后视镜里一闪而过利丝略带困惑的目光。展琳敛了敛神对着镜面微微一笑,重新把全部注意投向前方空旷的路面。这敏锐的姑娘一定是感觉出了什么,只是她此刻脑中所想,只怕连这个满脑逻辑和函数的天才,都是无法揣摩得出来的。
平行世界间的碰撞。
若非两种类似却又绝不完全相似的记忆同时清晰真实地存在于自己的大脑,她真的会以为自己疯了,只要有一方显得比较模糊。
思忖间,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辆黑色越野车。
几乎是突然之间便跳进自己视野的,那辆半新的奔驰ML350在她的车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看样子似乎想从她边上超过去,但又没有打任何方向灯。
展琳保持车速,静观其变。
果然不出片刻,奔驰瞬间提速,开到了她的旁边。
她把车往边上靠了靠。这里是高速公路,虽然路道上很空旷,但保不准随时随地会有一辆开得飞快的车从后方突兀出现。没赶时间,她不想冒险去跟对方抢那道儿。
只是心下对这种突然超车的行为是极不齿的,天晓得,每年因为类似行为而引发的交通事故有多少起,别看这些人个个都人模狗样,驾的车一辆比一辆拉风。
下意识在那辆奔驰从身旁经过的瞬间,对着它漆黑乌亮的车窗飞快做了个粗鲁的手势。轻蔑的视线还未来得及从对方车窗倒影中离开,脸色却陡地一变!
那辆车车头突然间朝她车子方向直斜了过来,在无预警的刹那。
“坐稳!”展琳猛地一踩油门,伴着身后牧慧一身惊叫,车子脱弦般朝前急弛而去!贴着那辆奔驰的头冲出的同时,车尾轰然一震!
“见鬼!!”
“那混蛋是不是疯了?!”
没有理会两个同伴的惊呼,展琳急急换档试图将车头转向路中央。刚一转方向盘,她大脑一个激灵,因着那辆性能好过自己这辆车数倍的奔驰正朝她转头的方向直撞过来。急逆转,背后嘭然传来牧慧头撞向车窗的闷响。
“慧?!”
“我没事!”一把推开试图扶住自己的利丝扑身到左侧车窗,她拔出枪直指窗外那辆紧咬不放的奔驰:“停车!警……”
“乒!”话音未落,又一下撞击,逼得她重新倒回右座。
左侧的后视镜被撞飞了,展琳不得不借助眼角来目侧左后方那辆车的动向。
奔驰再次提速。听说这款车型有平衡性极佳的路感和犀利的刹车系统,公路上不超过五分钟的追逐战,展琳已经充分领略了这两点带给自己的棘手。
牧慧这辆98年产的美格兰SC168越野车在它的追赶和冲撞中简直像个仓皇躲避的老妪。
每一根神经随着车身每一次撞击和摩擦出的尖叫而紧绷,展琳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刺激得亢奋起来的大脑里只不停反射出五个动作——后瞥、方向盘、换档、油门、刹车。突然身后一阵闷响,利丝拖着牧慧朝椅子上扑倒的瞬间,车门离窗不足几公分的距离迸出一排整齐的弹孔。
展琳猛地踩下刹车。
眼看着边上那辆引擎发着嚣张轰鸣的越野车从旁边呼啸而过,美格兰SC168在一阵尖锐的嚣叫声中右斜半个弧度,紧贴着高速公里水泥护栏停了下来。
奔驰ML350在超出后不到几秒停住,稳妥的姿势,仿佛一只狩猎中不小心冲过了头的兽。随即一百八十度急转,几乎不需要缓冲,一个提速朝展琳直冲过来。
展琳比它提早动了一秒。
一秒钟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方向。
踩油门以四十度角直冲向公路中心,在奔驰ML350以斜角度朝原本处在公路边缘的美格兰SC168急速驶来的瞬间,巧妙地贴着它身躯一滑而过,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和对方意识到不对朝自己射来的枪声中转向公路中央,趁着它还在刹车调头,放开马力朝公路通往闹市的分岔口疾驰而去!
奔驰却并没有追来。
身后隐隐响起警车尖锐的警笛声,抬腕看表,从被殂击到现在,十分钟不到。
第八部分
第三十一章 选择(1)
回到宿舍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对交警出示了证件后他们带她和两个同伴看了肇事的那辆奔驰,但车上没有人,亦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查出对方身份的东西,显然是在她们逃离以及警方追来的那个中间段,他们撤离得干干净净。
牧慧受了点伤,头部,利丝在医院陪着她照CT,而展琳则先行驱车回家,因为她必须要去证明某些东西。
把车停进车库后她马上对车子做了检查。没费太多工夫,很快她在车身上一个弹孔里发现了一个残余的子弹头。这枚子弹造型有点特别,内和外双层弹头,钝圆的外头打穿目标外壳的同时,里面尖锐的内头再把外壳内包裹的坚固实心打穿,这是东部岛国的杰本内斯同亚述尼斯坦军方联合研发的微型穿甲弹,其制造技术直到现在还没有被破解。
确认这一点后基本有70%的可能明白袭击者是什么人,但,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可以冒暴露身份后该国外交部即将面对的一系列麻烦?
或者政府指派?但为什么……
满腹疑问,展琳进门后冲了个冷水澡,裹着浴巾对着桌子上那台沉默的电脑怔怔发呆。冲完澡后整个人冷静下很多,已没了一晚上淋雨,以及大脑中纷乱的记忆交杂出来的冲动和烦躁。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阿努在用“天狼守护”那把杖点出符咒送自己返回21世纪之前曾说过,这是它惟一能做的,甚至无法保证它送的地点准不准确,因为它本就受到制约的穿越时空的能力已不存在了,只有借助这种古老的咒语和方式把她送过去,和当初俄塞利斯对他自己所做的方式雷同。不过相比起来她会更直接和方便一些,因为她有破命的能力,以及沟通三界的介质。至于介质是什么,她不清楚。因为在阿努把她抱进奥拉西斯那座明显看得出是仓促完工的坟墓后,她最后一点镇定和理智,已在瞬间被完完全全打碎。
那么看来,阿努在送她过来后自己是无法一起跟来的,除非它也有类似的介质,一种据它所说,能影响过去、现在、未来三层时空的介质。
那么一直以来在电脑里和自己交流,说着那些奇怪言论的“神”是谁……
信手打开电脑,拨号上网,点开了IE浏览器。
和预想的一样,进入那个网站的聊天室选区后,再也看不到原先那个熟悉却又冷清地挂在一堆名字间的两个字:“探索”。从头到尾,包括每个聊天室的子聊天室,甚至没有雷同的字眼出现,死心。
习惯性点燃一支烟拈在指间,她深吸了口气靠进椅背,侧眸斜睨屏幕上绚烂闪动的页面。外头的台风自中午开始减弱,坐在客厅里关着窗,几乎听不见原本尖啸的风声。屋子里很安静,一切动作停止之后,安静得有些让人心里头发慌。
“你知道什么是神吗,琳?神就是能做到一切人所无法做到的高贵生物。”
“相信一个人难,相信一个神,并不困难。”
“相信我吧,琳。”
可笑,原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丝可以扳回历史、改变奥拉西斯和这国家命运的希望独自返回这里,但完全没有料想等待她的会是这样一种结果,她甚至连那段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记忆都完全遗忘了,还奢谈什么修改历史?
奥拉西斯还有阿努,原来那些微笑那些承诺,只是在绝望之后哄骗自己离开的最美的谎言。神也会撒谎吗?丧失了穿越时空能力的、已经没了神的资格的神。
阿努,你真他妈的堕落……
烟在指尖熏得微微发烫。不知不觉中,手指一颤。
烟头滑落在地,弯腰将它拾起的瞬间,眼角余光一闪,展琳猛地回过头:“谁?!”
门和窗依旧关得严实,客厅依旧是安静的,和刚才一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头有点发慌。只是这样安静的客厅内,这样紧闭的窗台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同客厅安静的空气几乎融合在一起的安静身影。
漆黑的斗篷,包裹着修长的身体。而明明是人类的身体,却有着狐狼线条尖锐的头颅和眼睛。那双墨绿色眸子一眨不眨凝视着自己,很纯粹的色泽,一如以往的剔透和干净。
展琳突然发觉自己忘了说话是怎样一种感觉了。只傻傻地听那身影微笑着开口,在蓦然撞见自己的目光之后。
它说:“真实还是虚幻,琳……”
“阿努?!”
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有些满足于她脸上的惊诧,阿努快乐地张开双手:“是不是打算给阿努一个三千年不见超级大拥抱?来吧!”
话音未落,展琳人已到了它的跟前,当然,并不是为了给它一个超级拥抱。离它不到一步远的距离停下来,一动不动望着眼前这张安静的脸,目光由迷惑到迟疑,她还未从最初的意外中恢复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真的很会扫兴,琳……”
“你真的是阿努……”
下意识摸摸自己鼻尖:“这张脸很容易仿造?”
“……”
“可以给阿努拥抱了?”眼睛忽闪着问完这句话,也不等她同意与否,手一张,就势把动了动嘴想要开口的展琳抱进怀里。
“阿努……”愣了愣。想要挣扎,却在感觉到它手臂的力度后,犹豫片刻,放松了身体任它将自己紧拥:“笨狼,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别得意,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想你。”
“当然,我们在BBS上聊得不错。”
“呵……”耳边掠过低低的浅笑:“和奥西里斯聊得很不错?我会转告他。”
“奥西里斯?”
“还没跟你介绍过,奥西里斯,冥界的主宰,我的父亲。”
“……”
“一直在用他的眼睛看着你在这里的一切。”不等她开口,话音一沉,阿努忽然低下头闭眼贴近她柔软的发丝:“琳……我很想你……”
身子微微一滞。
无声避开它愈渐逼近的气息,展琳抬头轻吸了口气:“底比斯到底怎么了,在我离开之后?”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扫兴……”
“回答我。”
第八部分
第三十一章 选择(2)
沉默。
双臂从展琳身体移开,眼中依旧是静静地笑,阿努一个转身坐到沙发上,抬手,几米开外的桌子上一杯冷水无声飞入它手中:“这里消息传播的渠道远多于底比斯那个古老的年代,不是吗?它到底怎么了,还有没有问我的必要?”
“……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阿舒尔能踏过尼罗河,意味着七座大金字塔和卡纳克七点一线布出来的场已经失效,而超过半数以上凯姆?特人的死亡、余下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感染瘟疫……那样的局面,即使神也已经回天乏力。”
“是谁说过神可以做到一切人所做不到的?!”
“如果神真的可以这么随意,琳,你看到的将不会是现在这样一种世界。”微笑,抬头举杯对着这因无法克制的激动而脸色微微涨红的姑娘。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打着转,在他安静的目光和安静的掌心中突兀一阵颤动,抖出一波晶莹的碎金:“更多的时候,我们对于你们,只是一种旁观者,冷眼看着你们在各种信仰背后自生自灭。”
液体从杯口溢出,纷乱洋洒的碎珠,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悄然化成更细的水沫,悄无声息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为什么要骗我?骗我回来!回到这个……”骤然激动起来的话音,却在说到“该死的”三个字时,喉咙口打了个转。兀然想起老王头爬满皱纹的笑脸,怔了怔,片刻,吞咽了下去:“回到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至少它还是真实的。”
“我这里还有一个真实的!真他妈的实!!”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琳,”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绿色光芒,冰冷间无声制止了展琳持续发热的大脑,“在那种情形下,这是我们惟一能做的。”
“我回来得根本毫无意义!”
“谁说的!”突然凌厉的话音。然而,凌厉的目光坚持不到三秒,便随着一滴泪在她眼角的滑落,而彻底土崩瓦解:“你是我们惟一能拯救的……现在你过得很好,他很高兴,我也是……”
“他看得见吗?!”以为阿努没有注意到,展琳侧头迅速把那滴泪抹去,深吸了口气:“我应该还可以回去的,是不是,阿努?既然我能够去一次,一定有去第二次的方式。”
“……回去做什么?”
“改变历史。”
“你以为我是俄塞利斯?”
“你是阿努比斯。”
“所以你回不去,而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
“是没有办法让我回去,还是你不愿意让我回去?”
“如果你信,那就是没办法让你回去;如果不信,那就姑且算是我不愿意让你回去。”
微微一怔。
沉默看了它半晌,展琳蹲下身,一眨不眨望向阿努略带闪烁的眼睛:“那个‘神’一直在问,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而现在,你出现了。阿努,说你没办法让我回去,你是不是当我傻?”
“那是奥西里斯的玩笑话,他戏耍人类的惯用语言。”
“你的眼睛都觉得你的谎言没有说服力。”
笑,目光斜睨:“不要光注意我这里,琳,要不要关心一下被你这双漂亮的眼睛盯了那么久后我的心跳?”
愣了愣。
片刻目光触及到它轻扬的嘴角,展琳眼神闪了闪,然后点点头:“我的确正想关心一下。”话音一落,不等阿努对这句话以及她的神色做出任何反应,她骤然间出手,一把抓住它严裹在身的斗篷狠狠一扯。
阿努即刻回过神试图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
眼看着展琳在一眼望到自己胸膛后刹那苍白了的脸,它猛站起身,迅速合上斗篷:“你……”
“你被弄成这样……阿努……”
开口,声音沙哑得有些发抖,展琳却并未留意到这些。人依旧蹲在地上,她霍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它,咬着牙一字一句:“告诉我,那场战争到底打成了什么样子?!”
客厅内若隐若现一丝淡淡的甜腥味,婉转流动在她的鼻尖,撕吞着她逐渐急促的呼吸。
阿努不语。亮绿色的光芒在眼底涌动,它低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展琳。
半晌,双手摊了摊,莞尔一笑:“都死了,就这个样子。”
“让我回去。”
“办不到。”
“让我回去!!!”
没再理会,转身径自走向房门,用着有些急促的步伐。
“阿努!”
门开,身影在门前顿了顿,却并不回头:“我说过,办不到。俄塞利斯死了,奥拉西斯也死了,你失去了能去往那个世界的最密切途径,神也没有办法让你回去。”
“你撒谎!!”
“随你怎么认为。”淡淡丢下这几个字,手从门框上落下,阿努迈步朝散满了阳光的走道内走去。
“阿努!”
沉默,继续前行。
“好!你走吧!我自己一样可以找出回去的方法!”
脚步一滞。
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在碰触到展琳灼灼的目光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傻瓜……”
“你走啊!”
“傻瓜……”
“我可以不靠你的力量过去一次,就一定有办法不靠你的力量回去第二次!我会让你亲眼看到!”
“琳,你这个傻瓜……”
“你滚吧!!”
“傻瓜!”话音未落,本已走到楼梯口的身形轻轻一晃,伴着一缕轻风出现在展琳的面前,在她还未来得及对此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突然间用力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给我记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你回去,没有!”
“有!”对方的力量挤压得自己几乎窒息,展琳却在这样的怀抱中固执地保持着原先的僵持:“有!”
“没有!”
“有!!!!!”
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吼出这个字,走道里随之轻轻响起一些悉琐的动静。紧搂得自己骨骼都几乎碎裂的压迫感消失了,在隔壁一扇房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的同时,阿努整个人忽然间便在她眼前没了踪迹。
和出现时一样的突兀,一样的无声……
第八部分
第三十一章 选择(3)
眼角瞥向那扇门,门立刻合上了,随即一片死寂,仿佛整幢大楼瞬间成了真空。
展琳转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脸颊上还残留着阿努的气息,和它留在自己肩膀上的疼痛一样,清晰而有力。但它的出现和消失,却模糊得像是一场梦,一场她不知道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的梦。
走到窗前,原本紧合着的窗却开了,百叶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用手指把它拨开,午后灿烂的阳光一瞬间泻了进来。眼睛眯了眯,伸手搭着窗框静静俯身向窗台,然后便见楼下安静的小道上一抹被阳光拉长了的身影,在摇曳的枝叶下安静前行。
狐狼的头颅,柔长的发,漆黑的斗篷在风里翻飞,像一卷不甘寂寞的浪。
边上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音响突然间放大了,在这午后过于安静的小区内,播报员清晰的声音刹那间回荡于整个楼道,严肃,流利,不紧不慢:“本台讯:今天下午一点三十分左右,有人在中山环路近金沙江路道路下发现四具男性尸体,经初步调查,证实死者中三名为英国籍,一名为亚述尼斯坦国籍,身上具持有枪械,但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目前具体死因正在调查中,也希望目击者能通过以下电话向有关部门提供线索。电话号码是……”
“嚓!”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在展琳注意力被广播里的内容所吸引的时候。
目光下意识从窗外收回,藉着窗玻璃的倒影,她瞥见身后的电视屏幕在一阵颤动过后倏地亮了。
猛回过身。
视线急速在客厅每个角落滑过,被阳光遍及的每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可以躲藏的位置,而遥控器依旧在电脑台上的架子里好端端插着。
那么电视是怎么开的……
“阿努……”试探着叫了一声,无人回应。而就在这当口屏幕里的声音随着画面显现传入她耳内,掩盖了窗外仍持续不断的新闻广播。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组专题新闻。
英俊的男主播对着屏幕侃侃而谈,身下一行字在蓝色字幕条内逐滚动出——亚述尼斯坦总统扎西塔利斯就27日与欧盟会谈发表重要演说。
“我们要求彻底销毁该国所拥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战争不会结束,亚述尼斯坦永远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
展琳深吸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目光对着屏幕中那个在镁光灯下侃侃而谈的身影,冷不防眼角边一闪,随即整个人从沙发上直蹿而起:“谁?”
“呵呵……”一声轻笑,来自沙发另一端静坐着的身影。
30岁上下的年纪,温文清秀,只是微微透着丝高傲,可能同他一头桀骜的长发和一身看似普通、实则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有关。
他就那样安静地盘腿坐在那里,离自己不到半米远的距离,而她却由始至终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甚至在刚才一瞬间神经最紧绷的时候。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像只猫一样敏感,那孩子形容得还真是贴切。”见展琳神色紧绷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那男子又笑了,很温和干净的笑容:“坐,姑娘,我没有恶意。”
展琳依旧一言不发,或者可以说,面对这个除了阿努之外第二个能让自己毫无知觉的侵入者,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视开始插播广告,热闹的声音,热闹的画面,有种过节般的喜庆。
那男子站起身。
看着展琳因他的动作戒备地后退一步,他眼神轻轻一闪,对她伸出一只手:“奥西里斯。你好。”
“奥……西里斯?”
嘴角轻扬,因着她眼底透出的古怪和不敢置信。手收回的同时就势朝窗口点了点,窗户随即关上,连带百叶窗,合拢得一丝不苟:“阿努比斯已经对你介绍过我了吧?琳,放松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老相识了,在BBS上聊得不错,是不是?”
“是你……”
“有点意外?”
“你是中国人?”
愣了愣,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片刻,笑:“借来的,为了见你一面。”
“……为什么要见我?”
“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目光闪了闪,收起刚才的戒备,展琳重新坐回沙发:“无法退回到起点就无法做出这个选择,有些东西是连神都无法办到的吧,那又何必再来重复这个问题?”
“未必。”脸上一成不变的淡淡笑容,奥西里斯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始终没有从她眼底移开过,似乎对她眼中每一丝稍纵即逝的情绪都颇感兴趣。
展琳看了看他:“你是在否定你儿子的话吗?”
“也许。”
“看来你有个不太听话的儿子。”
“怎么说?”
“儿子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做好的事,父亲不得已只能亲自出面了。”
笑意在眼底绽开:“和你说话确实不会感到很累,琳。”
“说吧,我回去的代价是什么?”
“其实不能说是代价。只能说,是混乱了时空后必然引发的一种副作用。”
“什么样的副作用?”
沉吟。
没有直接回答展琳的问话,奥西里斯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台前。
第八部分
第三十一章 选择(4)
“欢迎大家回到新闻聚焦,我们现在将继续关注新常街道居民楼所发生的一起液化气瓶爆炸事故。”
电视画面切入一个半旧的小区,滚滚黑烟从一栋六层高建筑的半中央不断散出,火势已被扑灭,周围墙壁和窗户焦黑一片。
不宽的街道,被人群和救护车占得满满。
“玩过多米诺骨牌吗?”
突兀一句话,令展琳专注于画面的目光微微一颤:“……见别人玩过。”
“不论从头、从尾,还是从中间,只要一块倾倒,就会造成整个牌局的倾塌……你们的世界就是神手中一副多米诺骨牌。”
“我就是那块倒塌的牌?”
“你、俄塞利斯、奥拉西斯、亚述、阿努比斯,构成了这张倒塌的牌。”
“为什么不用你的手指在这张牌倒地前把它拨正,神?”
“阿努比斯就是神伸出的那根手指。可是很多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连神都已经无法控制。”顿了顿,轻轻撩起百叶窗,感受着一丝阳光射入脸上所带来的温热,奥西里斯回头,静静看了她一眼:“这个世界以及其连锁着的平行世界正在坍塌,我不知道恢复了记忆后的你,是不是会有这样的感觉?”
展琳没有回答。
目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街道负责人正对着镜头有些激动地阐述着事件发生经过。
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再回去?”
“我得明确告诉你,经历过两次时空穿越的你,恐怕身体无法负荷再一次的分裂。”
“方法?”起身步入自己的房间,脱去浴巾抬头对着敞开的房门提高声音。
“严重的话,连你自己的灵魂都将无法保留。”
“告诉我方法。”拉开橱门,抽出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
“你决定了?即使你会死?”
“告诉我方法。”干净利落地换上衣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静静观望。
“去找到天狼守护和奥拉西斯的金棺,我会引领你回去……”
话音未落,展琳人已走出房间。在奥西里斯无声观望的目光中拎起背包。
“你要去哪里?”
“天狼守护和……金棺,是不是?只要找到,你就能带我回那个时代?”
“没错。”
“我去查那两件东西的下落。”
“不用太……”
身形突然在门前顿住,回过头:“我想起来了,介质。”
挑眉:“什么?”
“金棺是我过去和回来的介质。”
沉默,不置可否。
“你想用和阿努一样的方式把我再送回去?”
“也许。”
“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呵呵……你还有机会反……”
“看来你的能力和它相比并不高明太多……”话音未落,她人已消失在门外。
和长相不太符合的急躁性子呢……
微笑,不动声色地望着那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似乎一下子眼神就活过来了,在得知能够回去的瞬间,而在那之前即使是神经最紧绷的时候都消沉得像个死人。女人……
房门在眼前轻轻合上。
抬起头,奥西里斯对着墙壁上某个点看了一眼:“其实就是这么简单,阿努比斯,为什么你却无法做到?”
墙壁上显现出一道黑色身影,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禁锢着,它紧贴着墙用力挣扎,却始终挣扎不出这方寸空间。
直到奥西里斯抬手一挥,阿努倔强挣扎着的身躯这才陡然间突破束缚,砰然坠地:“为什么要告诉她!”
“你清楚的,她是我们惟一能使用的牌。”
“她会死的!!”
“她的死和整个世界的崩溃,到底孰轻孰重?”
“奥西里斯,我受够你了!!”
“你就是这样对你父亲说话的?”
“我恨你。”
“塞特塞特:沙漠之神,阿努比斯母亲的丈夫。阿努比斯的母亲诱惑了酒醉的奥西里斯而生下阿努比斯,塞特是它名义上的父亲。被封印后你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恨。”
“我会阻止她的。”
“除非你能阻止我。”
沉默,刺目的绿光在眼底逐渐褪去,阿努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朝大门外走去。
“阿努比斯!”
脚步顿住,却并不回头。
“她是自愿的。”
“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同那些直接想杀了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死了,我收取她的躯体依旧可以给你拼凑出一个神妾。”
“灵魂呢?”侧头,斜睨向身后的男子:“你是不是能够依旧拼凑出她的灵魂?”
“不要学会人类的任性。”
笑,迈步的同时,身影在门口吹进的微风里消散:“你未免对我太不了解,奥西里斯。”
“从死到生,其实只是一种拆开后再拼组起来的过程。人类这么定义过这个过程——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为什么执行的那个人必须是我……”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长久以来人神必须用那道线来分割的原因。”
“心脏有了疼痛的知觉,神便不再是神……”
“手里的天平就此倾斜。”
“称量人心的阿努比斯在称量了自己心灵的重量后,从此不复存在……”
第八部分
第三十二章 这只是个开始(1)
第六大道。
说它大道,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当然如果排开那些几乎已经快侵占到马路中央的水果小吃摊的话,从机场一路对比下来,或许它还真能算得上是条比较宽敞的街道。
同北阿罗巴哈曼洲遍布在参差不齐的建筑群下的大部分街道类似,第六大道有着貌似干净气派的名字,实则早被黄沙和周围凌乱的店铺摊子侵蚀得只剩下条羊肠小道。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永远是拥挤的人流同车辆争抢过境的战场。
展琳就坐在这个“战场”的边缘,一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凳子上,抓着张玉米饼慢慢啃着。饼很香,但不代表味道好,尤其面对一碗飘着层厚油,还撒着层不明黑色粉状物的羊肉汤的时候。而不到一米远的距离,机车和汽车尾部不断隆隆排放出来的烟雾和摊贩烧烤扇出来的烟雾混在一块儿,一时倒分不清究竟谁比谁更能荼毒人的喉管和呼吸道。
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看得出罗扬并不乐意,但在展琳提出调查自己失忆前那一段过往或者放假出国旅游这两个选择之后,他默许了后者。
不过没收了她的全部武器和证件。
没收就没收吧,那些东西,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对自己来说其实都可有可无。
原本昨天就能到达北阿罗巴哈曼洲,那样就不会同利丝在这里的某个关系户失去联系了。可没料想会在临登机前半小时的时候,会被困在公共厕所大门里出不来,直到被工作人员用消防斧劈开了锁把她放出,飞机早上天了。
一天里惟一一班飞往土耳其的航班。
一下子被拖掉将近10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对于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去办到的展琳来说,无疑是很难忍受的。但有时候不顺何尝不隐藏着某种幸运,当人因为一些小小周折而心烦意乱的时候。
后来机场补偿给她一张当天飞往北京的机票,外加一张当晚从北京直飞北阿罗巴哈曼洲的商务票。
后来她在联络不到利丝和她在南阿罗巴哈曼洲朋友的情形下独自踏上了这块陌生却亦是熟悉的土地。
后来她在机场被人群围观的大电视屏上看到了这样一段紧急插播的新闻——那趟她原本打算乘坐的143航班,在靠近土耳其上空的时候突然右侧机翼发生故障,不到5分钟的时间,从3万英尺的高空坠落。
机上无一人生还。
而发生那幕惨剧的同时,她正在北京直飞北阿罗巴哈曼洲的波音777上打着瞌睡。
看到新闻的半分钟之内她有点失神。直到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匆忙翻出手机。
手机几乎被短信撑爆,全是关于询问她在哪里,让她尽快回答的留言。她却突然没了回答的念头,重新关机,就近找了家旅馆窝了进去,然后在那个地方的大床上一躺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脑子里不再被那架险些就要去她的命的飞机占满,直到思维不再因这突发的灾难而混乱,她这才起身,随便收拾了一下,带着只小包出旅馆大门。
不论猜测还是推测,她觉得那起坠机事件不像是巧合,这也意味着她打算做的事情要抓紧了,在目前什么都靠猜测,什么都靠直觉去做的混乱情况下。
从机场到旅馆再到第六大道,边走边晃,不知不觉也已经耗去了半天时间。
想过循着记忆里尚且清晰的记忆,去找找看这座曾经被瘟疫屠杀了的城市数千年前辉煌的痕迹,可惜,除了古代亚述留下的记载他们辉煌战绩的石碑和雕塑,凯姆?特人曾经在这里的繁华,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抹杀得的确干脆彻底……不,其实倒也不算彻底,至少它们还在,不是吗?那些屹立在沙漠上,不论时间历史怎样改变,都不曾倒塌的痕迹。
亘古不变的时间守望者——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
一辆机车从边上轰然而过。来不及闪避,劈头盖脸的尘土迅速落满了玉米饼的表面。
展琳用力抹了把脸,拿起饼拍拍干净,凑到嘴边,想了想还是把它丢到桌上。边上烤炉蒸得人像在蒸锅里煮,抬头朝对面再次望了一眼,准备起身走人,却在同时透着丝烦躁的眸子里悄然亮了亮。
对面人行道(如果人勉强能在那上面行走的话)上一扇被油烟和尘土熏得发黑的矮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个缝,从里面吊出一盏灯笼。细看形状是只用玻璃吹出来的蜣螂,倒吊在门角上,时不时被经过的人推挤一下,颤抖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她站起身,朝桌子上丢了把零钱。随即招呼铺子主人,指着那扇黑门,用当地语言问了一句话。
铺子主人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展琳笑笑,丢给他一张钞票,转身穿过那条爬满尖叫着的汽车和机车的马路,朝那扇几乎被周围琳琅店铺所吞没的小黑门走去。
门里是个极普通的小杂货店。
摇摇欲坠的节能灯在电扇摇曳下勉强勾勒出店面的全部——一张破旧但还干净的玻璃柜,陈列着些糖果、偶人以及本土特产之类的东西,柜子后坐着没什么精神的中年胖子,团着手趴在柜子上,百般无聊地看着角落里某个点发呆。
展琳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几乎毫无反应。
只是当她拿着手里金灿灿的卡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后,他目光闪了闪,伸手在边上一只装满色笔的小桶处按了一下。
展琳身旁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突然开启了,居然没发出一点噪音。里面倒也干净,不足四平方米的小间,嵌着银灰色合金面,地面的绒毯是纯手工艺的,无声无息地在这狭小空间里炫耀着它的昂贵。
没有多加考虑,展琳一脚跨了进去。
门随即在身后合拢,依旧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而彻底关上的一刹,一道柔和的光线迅速从小间的某个角落射出,耀眼却并不刺眼地充斥整个空间。与此同时她只觉得身子一沉,原来,这四平米见方的小房间是架隐蔽电梯。
不到片刻,电梯嘎然而止。
门再度敞开,出现在眼前是同样以合金铺设着墙面及地板,数十平方米见宽的半月型小厅。电梯口站着两个女子,统一式样的波浪长发,古铜色肌肤在灯光折射下闪动着金属般光泽。
几乎不着寸缕的装扮。
见到展琳从电梯走出,袅袅婷婷迎上前,一脸职业得体的笑,先从她手里接过那张金色的卡。其中一人拿着卡走到一旁电脑前插入,对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后抽出,以更甜蜜的微笑更柔媚的姿态走上前,将卡递还给展琳。同时,她们身后几乎看不见任何缝隙的合金大门对着展琳悄然敞开。
门内一团漆黑,底下两排散着亮蓝色的灯光,沿着路成直线状直通向深处更为黑暗的不知名尽头。
两名女子朝她打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展琳迈步朝内走去,走进这早就有所耳闻,却还是头一回亲眼所见的,被称为“蜃楼交易”的非洲第一黑市拍卖行。
第八部分
第三十二章 这只是个开始(2)
线报说,南北阿罗巴哈曼洲迄今为止仍存在着一种被政府严禁的黑市拍卖交易。那些从几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庞大的古董资源,使得盗墓贼和以收藏物品的稀有度来彰显自己身价的显贵富豪,成为这种交易场主流的顾客。
据称该类拍卖场有着凯姆?特历史上最伟大的法老王最珍稀、甚至没有在世人前曝光过的随葬品,包括拉美西斯二世原本裹在其木乃伊上的全套金甲、图特摩斯加冕时佩带的王冠、尼提瑞特女王的珠宝盒、普提一世镶嵌着名为“烈炎”的特大红宝石的王座……由此在近代以后被政府以各种手段强力封禁和冲击。听说最大的一次扫荡,查封出来的古董至今傲然占据着亚述尼斯坦国家博物馆一号珍品馆整个地盘的首席。
之后这类原本就是地下性质的拍卖场变得更加隐秘,原先零碎的各自为政的局面被统一规划所替代,同时也局限了客人的标准。除了经过严格筛选、持有邀请卡的客人,通常一般慕名而来的人已经难以寻觅到它的踪迹。于是这个盗墓贼和走私者的天堂,成为世人口中神秘而叵测的海市蜃楼。
据说这种拍卖场一般入夜起开始营业,直至凌晨三点。
据说这种拍卖场每年不定期出现在整个洲最不起眼的地方,也许是贫民区,也许是广场集会中心,也许是某个胡乱而热闹的集市点。
据说这种拍卖场开市的时候会在门口挂出一盏灯,很普通的那种,通常会被小贩挂在铺子前吸引人的视线。没有邀请卡的人,基本上就会因忽视而错过了。但当某一次拍卖会出现一两件极品的时候,挂出来的灯会不太一样。
比如某种祭祀用的符号,比如某种乐器,比如某种具有代表意义的昆虫……
一个曾被展琳救过的财团董事把今年在北阿罗巴哈曼洲举办的拍卖会的邀请卡送给了她,在她查阅了无数条关于“天狼守护”的讯息而找到他之后。卡是镀金的,上面的数码孔可以连接任何一台计算机、任何一家银行进行现金交易,并包括拍卖会举办地点的导航和说明。
展琳因此而能够独自一人找到这个地方,虽然人生地不熟的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找得是否正确。因为这鬼地方——环境实在是太过糟糕,她几乎无法想像那些一掷千金的富豪,究竟是靠什么样的方式让自己的豪华坐骑缓缓爬进这条陈垢满街的“大道”的。
邀请卡说明里有张权杖的半身图,同展琳见到过的“天狼守护”一模一样。迟了一天,不知道它有没有被拍卖掉。
思忖间,人已站在走道尽头,几乎是同时,眼前凝固成团的黑突然之间在她眼前裂出一道暗蓝色光芒。
浓郁的香,香水、香粉、香醇的酒……随开门的一刹那冲击向鼻息间。
人影憧憧。
暗蓝色灯光水般在眼前百坪大的厅内波动,四周流淌着低低缠绕的钢琴曲,闪烁着绅士们身旁倩影点点碎钻镶嵌的长裙,以及脚上精致剔透的高跟鞋。
刚上过格莱美领奖台的黑人灵魂乐歌手在即将作为拍卖台的中央球状展台上随着琴声轻吟,客机使用遍布全球的航空业大亨同奥斯卡影后细细低语,转身又同身旁经过的证券巨子熟络地打上了招呼……看不到一个政界要员,但绝对可以找到很多,更多,甚至极多的商业巨头和当红明星。
看似普通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奢华的交易派对,一片木头、一幅画、一方地毯都足够张显出场地设计者的奢侈和品位。
极品的顾客,不下于百万英镑打造出的交易场,一年一个场地地更换。
蜃楼交易。
在服务生引领下去更衣间更换了衣裳。
考虑到富豪们来这里的“艰苦”,这地方预备了类似的更衣间至少8个,免费提供最知名的品牌、最优秀的设计师亲自为交易会定制的晚礼服,以让他们体面而舒适地在同样体面舒适的环境下进行更加体面昂贵的拍卖活动。
展琳选了套黑色中性礼服,缀碎钻短背心,配以喇叭口长裤,丝质的,轻盈利索,刚好搭配足下一双薄底黑皮鞋。对着镜子照了照,找不出风尘仆仆的痕迹之后,拎起包出门。却随即被守候在门口的服务生留住,目光不动声色地停留在她手中。
她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微笑着把手里的包交到他手里,看着他捧着那只地摊上几十块钱淘来的包像捧着伊夫?圣罗朗的衣服,她忍着笑转身朝已经开始竞拍的大厅中央走去。
几小时的拍卖会。
数十件几千年前的出土文物,见过报的,从未见过报的。上亿英镑的成交额,让人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挥金如土。
不过坐在最前排的那些客人始终还没有出过声。偶然视线扫向展台进出口,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道在等候着些什么。或许等待着和自己相同期盼着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
靠墙而站,展琳握着酒杯,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斜对面这几张陌生的脸。
普通的长相,不论年纪较小的,或者年纪较大的,混在人群中你根本无法把他们同眼下的场合联系到一块儿,甚至从未在电视或报章的任何一个角落中刊登过他们的照片,或者事迹。但他们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那几个人,也只有从事特警这一职业后,才有机会窥知他们中的一二。
极低调,极古怪,亦极有钱的几个人。
但今晚,不会有人比她更有钱。
嘴里叼着那张金色卡片,展琳的目光随着一片稍带热切的掌声,移向那张灯光下灿烂得有些旋目的展台。
忽然视线被一种突兀的色彩绊了绊。
目光停留之处一道修长的身影,也许因为从头发到鞋子都是纤尘不染的色泽,以致在打不到多少灯光的入口处,白得让人觉得有点耀眼。
一个长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穿着一身雪白西装的年轻男子。手里拄着根骨质短杖,在两名黑衣男子的陪伴下静立在入口处,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很漂亮的眼睛,却隐隐透着丝暗红色光泽,在周围柔蓝色光芒的映射下。
展琳微微一愣。
凝神细看,那男子的目光却已转向主拍者从台后款款走出的身影。刚才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竟仿佛只是自己刹那之间的错觉……
错觉?
不及在脑中细想,台上美丽的主拍者柔和的嗓音再度吸引住了她的注意。
第八部分
第三十二章 这只是个开始(3)
“女士们,先生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顿了顿,朝突然间安静下来的台下丢去一个调皮的眼神:“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亲爱的,请不要用那种严肃的眼神望着我,我会紧张。”
台下一阵哗然。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女主拍一个优雅转身,手指向身后巨大的活动台幕:“我们今晚最珍贵、最迷人的贵宾,它在地底沉睡了三千年,现在伴着古老的魔咒从死亡之国醒来——编号2846,请出俄塞利斯之杖!!!”
身后的台幕缓缓打开,伴随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原本平滑的台面中央旋转出一只直径将近两米高的金属柜。直到完全展露在众人目光下,正前方金属板悄然打开,露出里面金光四溢的一把一人高的长杖,随底座三百六十度缓慢地旋转,在整个展台中央粲然闪现。
黄金包裹的身体,鹰与蝮蛇纠缠的杖头上一圈比龙眼还要大的红宝石火焰般参差点缀。只是正中央一个核桃大小的凹槽显得有些黯淡,似乎少了些什么,从三千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天狼守护,现在他们叫它……俄塞利斯之杖。
“史书记载,俄塞利斯之杖诞生于公元前13××年,在卡纳克神庙的一扇墙上有关于它的绘画和记载。据说它是新王朝末代法老王奥拉西斯的哥哥俄塞利斯,一名据说是具有神的力量的大祭司御用的权杖。”
心脏一阵刺痛。目光有些冷冽地凝视着台上笑容灿烂的主拍师,看着她用性感的唇对着在座那些世界富豪简单地说出那个自己现在都不敢去想的名字。
奥拉西斯……
沉下头。
眼角瞥见有目光闪动,侧眸,便见那个白发白衣的男子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静立在原地,朝着她的方向,嘴角轻轻勾出一抹笑容。
展琳忽然感到手心微微渗出一丝汗,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元1928年,一位名叫亚森?托马斯的英国子爵无意中在一处废墟里发现了它,辗转带回伦敦后迅速在欧洲引起轰动,被当时新闻界称作‘踏三千年时间长河而来的金色美人’。那个时候的原始估价是百万英镑,但托马斯子爵始终不肯转让,也许他坚信关于那把杖的传说是真的,俄塞利斯之杖和它的主人一样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创造神迹。即使他那时候已经濒临破产。”
台下一阵轻笑,女主拍扬了扬眉,继续道:“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它曾经下落不明,直到2002年12月,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把它带到了我们的交易所。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把曾经迷住了整个欧洲的黄金美人。说起传说,我想它或许真的是具有某种神秘力量,仔细看看这些纹理,即使三千年的时间和死亡的封闭,都没有剥夺掉它身上一丝一毫的光彩。”说到这里,或许为了让更多人能看得清楚,展台中央的灯被打得很亮,折射着那把杖流光溢彩的表面,璀璨得让人晃眼。
台下一阵静默。
灯光暗了下来,集中一束蓝光幽幽地打在台中央光点闪烁的权杖上,女主拍走到拍卖台前,微敛神色:“现在我们报出起价。编号2846,俄塞利斯之杖,起拍价五千万英镑。”顿了顿,目光朝下扫视一圈:“现在开始竞拍。”
“六千万。”第一排沉默的静坐者终于有人举牌。
“五千万,现在叫价六千万。还有没有更高报价?六千万一次,六千万二次……”
“六千五百万。”
“六千五百万,有没有更高报价?”
“七千万。”
“七千五百万。”
“一亿!”
“一亿,雷诺兹先生的竞拍价是一亿英镑,还有没有更高的报价?”
价格一出,台下再次一阵沉默。
报出一亿英镑价格的是第一排居中而坐那个中年男子。气定神闲地望着台上那根金光四溢的权杖,感受着竞争对手漠然的目光,美丽女主拍热烈的视线,周围人无声却透着叹息的眼神……他嘴角轻扬,手搭在座位考究的扶手上,仿佛是个即将把那把金色美人执入手中的君王。
“一亿英镑,还有高出这个价位的报价吗?”
“还有没有?”
“一亿一次,一亿两次,一亿三……”
“十亿。”
墙角兀然传出的话音,令本就有些紧绷的大厅气氛为之一窒。
十亿英镑什么概念,那就是即使再有钱,再奢侈的富豪都不会轻易用以满足自己炫耀虚荣心的价格。角落里这个一身黑衣,从竞拍开始沉默至今的亚洲女子,不是疯了,就是存心在胡闹。
即使拍卖场安插在客人间蓄意哄抬价格的人,都不会报出这么夸张的数字。
展琳安静地看着女主拍,正如她在听到“十亿”这个报价后看着自己时的样子。片刻,微微一笑。
“……十亿,”迟疑了一下,女主拍终于回过神接受了这个数字,“十亿,有没有比这更高的价,十亿!”
“十亿五千万。”
哗然。
本已被这价格震慑得不想再开口的人不由自主循着话音来源朝后看去,去看看那个更加疯狂的人到底会是谁。
展琳同样朝那方向转过头。
原本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冗长的价格争夺战,所以才会报出这么个悬殊的数字,没想到还真有人会来继续跟她咬价。会是哪个疯子?
在接触到那喊价人的视线后,目光微微一滞。
被身旁两个黑衣人搀扶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拄着杖,在众人纷乱闪烁的目光中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找了张靠后的椅子轻轻坐下,抬头,朝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展琳扫了一眼:“十亿五千万。”
“十五亿。”不等拍卖师开口,展琳再次喊价。
全场似乎凝固了。所有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诧异的,惊讶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第八部分
第三十二章 这只是个开始(4)
“十五亿五千万。”
“二十亿。”
“二十亿五千万。”
“两位稍等。”匆匆打断两人间持续的标价,女主拍保持着职业性笑容,朝台下工作人员丢了个眼色:“超过十亿的竞拍,我们需要验证您们二位在各银行的活动资产,才可以继续这次活动。”
话音一落,两个工作人员已分别站在展琳和那个白衣男子跟前。不声不响地接过他们手中的金卡,往大厅边缘一扇不怎么起眼的小门内走去。
十分钟后,两人先后从门内走出。而女主拍脸上的笑已不再光具备职业性的淡然和礼貌,灿烂得像是朵夏日盛开的玫瑰,对着底下众人,以及两个互相对望着的竞拍者:“验证结束,竞拍继续开始,最后一次竞价,二十亿五千万,”眼波流转,指向那位一身白衣的男子,“由辛伽先生叫出。”
“五十亿。”
“五十亿?!”按着自己心脏,女主拍一张脸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笑:“五十亿英镑!还有没有更……”
“五十亿五千万。”依旧的慢条斯理,依旧的淡然安静。
展琳有些烦躁起来。五十亿,连她自己都感觉极端疯狂的数字,那个人居然还在跟进,他是贩卖核弹的?为了一件古董丢出这种价钱,他到底有没有金钱的概念??
“一百亿。”
“小姐,这价钱可以让你买下一个国家。现在你在用它们买一根手杖。”头一次听到他报价以外的说话声,带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老和疲惫。
展琳忍不住再次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微笑:“一百亿零五千万。”
“一百五十亿。”
“哈哈!”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原先因数字直逼底线而有些紧绷的展琳一头雾水:“一百五十亿……”无视周遭人的神情,直到笑够了,他抬起头,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因情绪的波动而透出抹艳红:“好,女士优先,我让给你了,小姐。”
语毕,站起身,暗红色眸子再次朝展琳深深投去一瞥,转身朝出入口静静走去。
“一百五十亿一次……”
“一百五十亿二次……”
“一百五十亿三次……”
“成交!本次拍卖品编号2846,成交额一百五十亿英镑!属于我们这位神秘的东方美女……!”
后面说了些什么,展琳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刚刚合上的那扇大门,脑中还回味着那白衣男子离去前用口型对她意味深长地说出的一句话:“玩得尽兴。”
金额转账是在那间工作人员用来核对展琳和那白衣男子银行资金的小门背后进行。
不大的房间,数台电脑几乎占去了大半个空间。
“这是协议书,这是物品鉴定书,这是持有证。请过目签字。”用展琳的卡连通瑞士银行等八家银行开始正式转账后,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把一摞资料送到展琳面前。
几乎没有看,她在每份文件上签上了该签的字眼,而同时资金数目读取完毕,一百五十亿,拍卖行最高领导者正襟危坐在电脑前小心翼翼数着那几个数字后面的零。
展琳嘴角牵了牵。
“小姐,请在这里等候十分钟。”
“好的。”
十分钟,是拍卖方编制的安检系统设置,这段时间他们的机器会审核汇入数字的真伪,因为曾经有过那么一次,他们通过电脑输入的数字是黑客精心编制的虚假字节,直接导致上千万的亏损。
十分钟后账户里数字不变,证明交易有效,十分钟后账户里数字消失,则直接把交易者送进地狱。他们对于作假者的制裁方式是不受法律控制的。
十分钟过得很快。
当展琳抱着那根180米长的权杖从小房间内信步走出的时候,外面那些客人还没有完全散去。异样的目光默送她不紧不慢地走出拍卖场的大门,惊讶于她花费巨资买下这么件东西,却连一个助手都没带来。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大门。
当然他们便再无法看见这一身黑衣迈着优雅步子的东方美女在关门后一刹,是用着怎样媲美短跑冠军的速度冲刺向另一道大门的。然后在那道门性感女招待热情的目光下等待电梯下来。
更看不见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那两个原本温柔似水的美人在用耳麦低语几句后突然间猎豹般扑向展琳,被她挥起装着权杖的套子两下砸晕的场面。
她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消失得并不慢,对方的反应更不慢。
拔下耳环丢在地上,两团浓烟从耳环内直射而出的同时展琳迅速闪入电梯,门合上的同时,被烟雾笼罩的通往拍卖场的大门奔进数条气急败坏的身影。
“咔”,电梯停。门还没开,展琳身子已闪入角落,在一梭子随即而来的子弹射停的间歇猛地从里面扑出,手里权杖直砸向门前中年胖子的头颅。
男子几乎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闷哼着跌倒在地上。权杖是容易变形的黄金,纤细易折,所以拍卖行给量身打造了一副合金套子,宇航船用的金属,极轻却也极坚硬。
推门走出昏暗的小杂货铺。
外面空气依旧浑浊脏乱,夹带着油烟和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却亦是无比清新。
不紧不慢地穿过车辆拥挤的街道时,扯下一头漆黑的中长发,脱去碎钻闪烁的短背心。里面是件暗红色抹胸,和她迎着风轻舞的短发一样的色泽。丝绸质地,轻柔而贴身,很东方的式样。
边上一辆敞开式公交车呻吟着爬过,展琳搭着栏杆跳了上去。
驶过这个拥挤街区进入下一个比较宽敞的道口时,越来越多的人在那个小杂货店周围出现,目光四顾,在紧急搜寻一个一头黑发,一身黑衣,名叫林旃的亚洲女人。
那女人刚刚卷走了他们一只保守估价数十亿英镑的古董,那女人轻揉着自己暗红色的发,在夜色和灯光中随着车摇摇摆摆地望着他们。
这只是个开始。
第九部分
第三十三章 不死之人(1)
阿罗巴哈曼洲洲立博物馆。
这个集中南北两洲上万年历史沉淀下来古物的地方,亚述尼斯坦政府曾经试图把里面那些令世界为之惊叹的文物并到阿舒尔国家博物馆,终因为路途和安全问题而放弃,依旧留它们在这片出生并为之存在至今的土地,并为它配备了一流的安全设备和一支专门负责安全问题的部门。
历史中最珍贵痕迹的留存和展现,古老却又真实地冲击着人的视线,这令南阿罗巴哈曼洲这座屹立在沙漠里的古城藉此摆脱了气候所带来的影响,成为超越靠近地中海的北阿罗巴哈曼洲,一块无以伦比的旅游胜地。这块每年为亚述尼斯坦政府政府赚进高额利润的地方,在几千年前,它曾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底比斯。
夕阳斜穿过奥西里斯神与伊西丝女神并排守护的大门,懒懒洒入博物馆漆黑幽深的门洞内,大批的游客正从门内涌出。
9点到18点,博物馆对外开放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无论你是否参观完,都不得不离开这座几乎有半个卢浮宫大小的堡垒。余下的时间是属于清洁和对安全系统做日常维护的,这一套程序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
小孩子还在闹着,他想摸摸那只白玉鸟头人的脸,即使隔了层玻璃。做母亲的连哄带骗才把他拉出门,于是近10米高的一楼展厅,就在孩子的哭闹声和游客匆匆的脚步声中逐渐静寂了下来。
夜幕很块扫荡了博物馆内所有门窗。
大灯在清洁工和系统维护师的脚步声过后逐一关闭,只留有嵌在文物周围的荧光灯,在一片漆黑中折射着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灵魂,散发出幽幽暗光。
“每次看到她嘴唇都会有想吻她的冲动。”手电光在娜菲尔蒂提头像上移过,年轻的保安对着身旁的搭档嬉笑。搭档是新来的,20岁出头的小伙,显然对博物馆关门后被空旷和夜色拉大了的寂静和诡异还没适应过来,一脸紧绷,有些神经质地用电筒上上下下扫射着大厅每个角角落落。
“吻她?”听见他的话,搭档耸耸肩:“我只感到她的眼睛在瞪着你看。”
“也许她爱上我了。”
“爱上你?”手电光刻意在一尊墓志铭上停留了一会儿:“被一只千年老僵尸爱上的滋味也许的确不错。”
“萨瓦迪,你真他妈缺乏浪漫细胞。”
“哈哈!浪漫细胞?这地方能浪漫个鬼!”
“闭嘴吧,见鬼,你嗓门也太大了。”
“这地方安静得像座坟墓。”
“本来就是……”话音未落,用力打了个哈欠:“好像有点困……”
“嘘……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
停下脚步,抬起手电筒照向大厅顶部,萨瓦迪收敛了原本嬉笑的神色:“我好像听到些什么。”
“这地方经常让人感觉听到些什么,新来的都会有这种感觉。”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把搭档手里的手电筒朝下按了按:“其实没有什么,走吧,我头有点晕。”
“你没事吧?”
“我没事。”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声,他有些摇晃地走向门口。
萨瓦迪没有留意到同伴的异样。重新抬起手电照着天花板起伏不平的表面,以及排气口安静的金属片,若有所思。
“砰!”门口处重重一声闷响。
“泰迪?!”急速转过手电光朝向门口,便见自己的同伴一声不响地平躺在地上,萨瓦迪脸色一变:“怎么了,泰迪?!”
没有回答,泰迪横躺在地板冰冷的大理石表面上,安静得像个死人。
“泰迪!”匆忙奔过去,却在几步过后,整个人不自禁地一晃。
仿佛地板突然间下沉,又悄然上浮的感觉。萨瓦迪张开手维持了一下平衡,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搭档,却发现搭档的身影连同门框一起……随着自己的视线摇晃成了三个。
脑中一个激灵。
脚下一阵发软。
伸手想拉出别在腰际的对讲机,却在一波地陷般的晕眩中毫无招架地跌倒在地上。头撞击到地面的一瞬,逐渐模糊的视线依稀捕捉到一抹暗色身影,从天花板旋转而下,无声无息地稳落在离他不足几米远的距离。
意识到他的目光,那身影静静走来,在他最后一点神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扯入更深层黑渊的同时,附身朝他脸上喷了些什么。
没有一点味道,只一抹淡淡的凉意钻入鼻尖,柔软亦迅捷地夺去了他大脑中所剩无几的思考。
拍了拍昏睡者的脸蛋,展琳站直身体。
扬手一旋,连接着通风口那道银丝“铮”的一声脱离金属板,在半空拉出道闪亮的弧度,悄无声息没入她右手护腕内。
“嘶……”,角落监视器发出转镜头时机械细微的声响,她朝它们扫了一眼,没有退避。通过排风孔散播的迷药已经发挥作用了,余下的几个小时里,这座博物馆所有呼吸着里面空气的人,都将陪伴馆内沉寂的古老灵魂一同陷于沉睡。迷药是“三唑仑”,液化后高压浓缩在钢瓶内,剂量足够使人昏睡三到六个小时。
三到六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情。
出展厅门沿走廊往东,左手转弯是电梯,坐电梯直上四楼,下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将近两个小时。而原先背在背后的包已经不见,只留一根细长的合金管依旧斜背在身后,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光泽。
展琳按原路折回,直走右转弯下安全梯,电梯已不需要再坐,它们并不能到达这座大楼的全部楼层。
连下两层后穿走廊入员工通道,尽头是员工专用电梯,以磁卡通行。到此为止,这些路线在公开展示的博物馆结构图中都有完整标识。而没有标明的结构图,其实占了整个版图大约三分之一,就在这座堡垒之下,一处暗藏的、大约同世界最大的银行之一的NY银行地库同等面积的地下藏品库。
扯下脸上的防毒面具,展琳从挎包里取出一张磁卡,正宗的、只有内部高层职员才能持有的磁卡。这次行动她几乎用光了全部能够动用的关系,包括提供这张卡的人,包括给她拍卖行邀请卡的董事,包括那个四肢萎缩,却凭着一颗无与伦比的大脑破掉银行服务器中端,给拍卖行机器发送虚假信息的男人……而这份硕大的人情她甚至可能没有机会再去一一偿还。
插入磁卡的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展琳迈步走了进去。抬头就能看见监视器在电梯一角轻轻转着它黑亮的头颅,她对着镜头里反射出的倒影,撸了撸自己微乱的发丝。
第九部分
第三十三章 不死之人(2)
“咔!”电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停下。
门还未开,一柄精巧的手枪已出现在展琳手中,抬起正对电梯门,直至它无声开启外面那笼罩在暗绿色光泽下的死寂的空间,她侧身贴着门朝外看了看,放下枪,小心地朝外走去。
一部电梯之隔,这地方已和之前的世界截然不同。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在博物馆见到的那些静躺在安全设施中的古物,都是历史遗留给我们的真迹,其实不尽然。
一些极珍贵、价值极高的古董,出于安全考虑,博物馆是不会把它们陈列在人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那里有着最先进的防盗设备、最敏感的警报系统。
资深盗贼通常都知道如何回避那些徒有虚表的东西,正如千百年来,再厉害的暗器机关,都无法制止盗墓贼贪婪的脚步。
所以通常,某些我们以为亲眼得见的真品,很可能不过是放在昂贵的防盗玻璃里面,模仿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赝品。
真正储存这些除了特定日子才能让世人得以一见的古董的地方,其安全度不亚于瑞士银行的金库。而此刻这座地下堡垒的外围就呈现在展琳眼前,金属折射着白色的壁灯,冷漠中带着一种森然的嚣张。
走到通道口前用帽子把头发裹起,展琳拉下帽子上的特殊眼镜,把它架到鼻梁上。
随即微微一愣。
通向储存处的通道内并没有安置事先被告之的,架设在内壁的热感应射线,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没有。默站了片刻,低头从包内取出一支小瓶对着里面喷了几下,无色无味的雾气在里面氤氲散开,勾勒不出一点点暗藏机关的痕迹。
没有开启防护设施?失误还是故意……
扯下眼镜,反手把枪插到腰后,展琳从包里拉出包散装部件,飞快地在手里组装成型。
改良后的JS9mm机枪,安上消音器后直径增加了三分之一,她抬起它朝通道内探了探。通道里一片寂静,只有一点细微的隆隆声由内隔着层真空金属传出,那是内部排风机正常运作的声音。
她试探着朝里走进一步,保持随时随地转身跳开的姿势。通道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和普通的走廊一样,敞着半月型的口对着这惟一的入侵者静静观望。
垂下眼帘,展琳轻抚着手中冰冷的枪管,迈步朝通道深处继续走去。
一路上很平静,转个弯再走上不多的路,很快便已经能望见储存着图坦卡蒙面罩的保险库栅栏,那张流光溢彩的面具,安躺在天鹅绒铺垫的托座内,被身前银光锃亮的合金栅栏守护着,无声无息地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天花板。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或声响。
展琳走出通道,正式置身在这距离地面百米,由花岗岩和钨钛合金铸造而成,为世界上最珍贵的部分历史遗产而准备的地底保险库内。
枪管在栅栏表面轻轻移动,锵锵声响,打破了周遭死一般的宁静,随即迅速被四周隔音性能极好的墙面所吸收。抬眼四下扫视一圈,没有肉眼可以发现的监视器,也没有找到一处可能暗藏着机关的所在。太干净了,白与银灰构筑的墙面,平嵌在墙面的壁灯,光洁得一丝不苟的走道,连接着一排又一排被栅栏或者金属门封锁的保险库。
眉头微微蹙起。
突然眼神一闪。转身刚想退回通道,“嘶”的一声轻响,通道两侧坚固的大门已在瞬间合拢,与此同时伴着机械绞带的沉闷的声音,那些原本安静伫立在走廊两侧的保险库在一阵地震般微颤中隆隆下沉,直到没入更深一层的地底,原先的顶部成了这骤然间空旷出来的大厅内银亮地砖的一部分。
一个大约四五百平方米的大厅。原本的走廊成了大厅中迂回的纹理,曲曲折折,勾勒出一道奇特的符号,呈网状延伸至大厅中心。
大厅中心静躺着一口棺材。
黄金雕琢的整体,色彩斑斓的棺盖上精心再现了那位逝去的年轻帝王生前高傲中带着一丝温柔的俊美容颜。塑像上的眼睛是火山玻璃制的,漆黑,透亮,随着大厅顶端的光闪烁出荧荧光泽。
却终究无法流动出它们在主人生前时曾经纯粹而灵动的色泽……天空般湛蓝的色泽,随着他淡淡的话语,会绽露出细不可辨的微笑。
他说:“相信我,琳……”
眼前突然间便模糊了,虽然意识已经在对自己大脑发出严厉的警告。
不由自主地奔向那口华丽得似乎极力在掩饰自己死亡气息的棺材,直到脚下地砖突兀一沉,她的大脑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纵身一跃,险险避开这毫无防备间绽裂出的陷阱。
落地同时就势一个翻滚,一道极细的红色光线从大厅对面横扫过来,就在展琳原本腰所处的位置闪电般掠过,“嗡”地一阵轻响,耗尽能量在空气中逐渐消失殆尽。
差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险些人就成两截了。
展琳眼底闪过一丝厉光,因着那隐藏着的机关,亦因着自己的大意。
陡然间她的脸色再次一变,匆匆起身朝前猛扑,而原本所处的位置在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中豁裂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洞眼。来不及辨别机关触发的位置和条件,她一骨碌起身朝前飞奔,与此同时原先躺着的位置在她脚步离开的瞬间,再次由地面突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脚下变得虚浮起来,似乎每一块静止的地砖都在这一刻苏醒,活跃了起来。吃不准哪个地方才是实地,总会有的,她想,否则这偌大的地方靠什么去支持?然而眼看着金棺离自己越来越近,脚下却始终是浮动的,每一步触动一个机关,哪怕她是纵跳,还是飞跃。
身后是持续不断地砖下陷的声响,“飒飒飒——”,每一声随着她步子的加快而变得更为紧迫。有一两次她甚至已经因脚底的不稳而坠了下去,若不是反应快急抓着还没塌陷的地面纵身而起继续前行,很难想像她目前究竟会面临怎样一种局面。
她根本就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背后塌陷出来的黑洞到底有多深,里面到底还暗藏了些什么东西。
直到最后走投无路扑身到了那口金棺上,背后那些步步紧逼的塌陷声,这才嘎然而止。而这时的展琳已经是一身冷汗,抓着枪的一只手竟然是微微颤抖着的,从出道至今,她的神经还从未曾这么紧绷过。
跪在棺盖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由通道口到这里为止,蛇行状一条曲线,黑压压爬满无数大小不一的坑洞,仿佛一双双冰冷的眼,在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下,齐刷刷看着她狼狈的脸。
有那么片刻觉得这些地板这些坑洞是活的,和她一样呼吸,和她一样紧绷,在这样一段可远可近的距离间,无声而诡异地彼此对峙着……
第九部分
第三十三章 不死之人(3)
沉默间,塌陷出的缺口忽然齐刷刷恢复原状,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
不知道接着还会出现什么状况,不敢懈怠,展琳迅速直起身放眼四顾。但什么异常的状况都没有出现,在地面那片恢复原状的凌乱声过后,整个大厅再次恢复了原有的沉寂和干净,仿佛之前的那一幕,只是魔术棒在人眼前画出的虚无痕迹……她用力吸了口气,试图在短时间内恢复自己正常的心跳和呼吸,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兀响起,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开启的通道口内轻轻传了出来,不紧不慢,伴着道修长而有些眼熟的身影。
白色的发,白色的衣,连手中拄着的拐杖都是白色的……远远望去,就仿佛一个随性漫步的白色幽灵。幽灵在微笑,用他静望着展琳的暗红色眸子,以及一双红得异常艳丽的美丽嘴唇。片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笃然站定:“瞧瞧,那么大一块奶酪诱惑到了谁……呵,一只红头发的小老鼠……”
声音沙哑而低沉,如果不看他的脸,会以为开口的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只是那张脸是如此年轻,被银白色发丝衬得有些妖娆的年轻。
“辛伽……”
眉梢轻扬,眼底的笑意更深:“记性不错,孩子,叫我辛伽王。”
“你早知道我来了。”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展琳注视着眼前这个似乎对白色情有独钟的男人。
他微笑不语,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摞东西,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抛去。
漫天纷扬的照片。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相同的一张脸。从白天进入博物馆借机潜伏在内,到几分钟前走进这个地下保险库的通道。
展琳沉默着,直到最后一张照片打着转飘落在地。
“你让我看到了每天50万亚币丢在这地方的浪费。”从地上拾起一张照片拿在手里掸了掸,辛伽抬眸扫了她一眼,随即眉梢轻挑:“呵,150亿英镑的玩具……”目光停留在她背在身后那支银亮的金属管上,笑,露出一口漂亮而整洁的白牙:“怎么,连这种时候都不忘记把它带着?还是你想用它在我的地方做些什么……”话音未落,目光微微地一沉。
一股强劲的吸力突然间将展琳扯向半空,在她专注于辛伽的话而毫无防备的时候。枪险些从手里滑脱,卷着枪带用力甩上自己肩头,展琳就这样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扯着,倒吊在天花板与地面中间这段不算高,却亦并不算低的距离点上。
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却稍纵即逝。
反手抽出背后那根合金管,握住两端用力一拧,伴着咔的一声轻响,两端真空封口悄然开启,绽出里面一团流金璀璨的光芒:“猜猜看?”目光依旧注视着辛伽静望自己的眼睛,展琳抽出管内的黄金杖,随手把合金管丢开。
合金管直坠下地,弹跳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有些刺耳。辛伽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从展琳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转到它起伏不定的躯干上。直到盘横着划到自己脚边,这块坚韧性极大的金属突然间爆裂了,伴着阵玻璃脆裂般呻吟,往展琳被束缚的方向直射了过去!
而展琳手里的黄金杖恰好在同时脱手飞出。
朝着辛伽与金棺两点一线间呈半圆状的纹路中央呼啸刺入,眼见合金管的碎片利刃般朝自己反弹过来,她身子一侧,急速卸下肩头的枪横在身前,挡住碎片的同时,整个人被碎片带出的力量猛推出那股不明力量的钳制,朝地面斜斜坠了下去!
凌空一个翻身,本想借助这个动作缓解落地的冲力,却不料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更强的力道随着辛伽骤然扫向自己的视线,朝她胸前直撞了过来。
来不及闪避,展琳几乎是紧贴着地“飞”向身后20米开外那堵墙的。后脑勺撞在墙面发出嘭然闷响,她几乎窒息。
“你知道天狼守护的使用方式……”没有理会靠在墙上一时动弹不得的展琳,辛伽自顾着走到被黄金杖直贯而入的地方,蹲下身:“破神……呵呵……奥西里斯自己没有进来的能力,只能假手于一只小老鼠。也难怪,神哪……”抬眸,视线顺着权杖黄金色躯干滑向它被红宝石点缀得火般燃烧着的顶端,嘴角微微扬起:“离开了信仰,便什么都不是了。”
“只要还存在,他终究是神。”终忍不住开口,借机吐出嘴里一口甜腥。胸腔里一下子畅快了许多,展琳轻轻吁了口气。
目光流转,暗红色的光自眼底一闪而逝,辛伽站起身:“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琳?”侧头望向她,发丝轻扬:“还是你或者他都以为,祭司这职业真的是谁想当,谁便能当得的?”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展琳斜躺在地的身躯突然间再次飞起,贴着墙直撞天花板!
甚至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时间和能力。
展琳下意识闭上眼,却在同时,身躯在一阵灼热的摩擦中嘎然而止。头顶的发丝传递着天花板冰冷的信息,睁开眼,便见辛伽被距离缩小了的身影依旧拄着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浅笑,一手握着权杖的修长笔挺身躯。
“好好看着,小老鼠。”扬手将黄金杖突然从缝隙中拔起,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亦很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大厅空旷的空气中回绕着,带着点低低喘息:“神的奴仆,他们是这样使用天狼守护的!”反手点地,杖顶与地面那道被它破出的裂口碰触到的刹那,一道红光突然自顶端那条眼镜蛇张开的嘴中泻出,笔直一线射向展琳脚下,在与墙面相撞的同时,一股巨大的火柱倏然间拔地而起。
展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牵动一股反弹力将她挺起的上身重重推了回去。发力越大,反弹越强,这是个相对的磁场。
飞蹿的火焰几乎舔到她的鞋底,那样急切而狂乱地张扬了瞬息之后,随着权杖被辛伽收起拄在掌心,它逐渐敛起初出时的戾气,退缩下去持续着将近10米的高度,在她身下妖娆攒动。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琳。看着你在记忆里好奇而痛苦地摸索,看着你像只机灵的老鼠在我手下那些饭桶的枪底下逃脱……看着你运气颇好地延误了那架有点问题的班机……”顿了顿,意识到展琳逐渐凝聚到自己脸上的视线,辛伽忽而粲然一笑:“知道吗,孩子?如果你坐了那架飞机,或许上面那四百来个人……还有活的可能。”
第九部分
第三十三章 不死之人(4)
目光一凌。
而辛伽艳红色的嘴唇再次上扬。丢开手里的骨杖,他微微侧着身体,将重心移向那根被火焰映得流光四溢的权杖:“猫玩够前是不会把老鼠弄死的{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那时候,我的确还没玩够……”
“为什么要牵连上他们!”
眉峰挑了挑:“牵连?你在说什么呢,琳,这不正是你的选择?”
“你什么意思?”
“你看,一个游戏就得有一个游戏的规则,我这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两个结果,你只需选择一个。”末了,望着展琳直视着自己的眼,淡淡一笑:“总得有选择,孩子,是不是?而这就是你选择后的结果。”
嘴里突然喷出一口浓腥,在辛伽微笑中带着丝冷冽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地贯穿入自己眼底的时候。原本沸腾的大脑兀然间冷却了下来,展琳轻轻移开视线,转向金棺上那张三千年不变的,似笑非笑的脸:“你现在玩够了?”
“是突然没了玩的兴致。”抬手把杖丢在地上,看着它顶端红得燃烧般的宝石,在离开自己掌控后不到片刻褪去了生命的光华,他俯下身,将被自己丢弃在地的骨杖再次握回掌心:“即使我把它双手奉送到你的手里,你依旧无法做出些什么。我曾经以为奥西里斯会给我送来多么有趣的一件礼物。”转身,拄着杖有些蹒跚地走向通道入口:“等了三千多年,所谓破命之人,还不如神的一个奴仆。”
“原来你就是奥西里斯对我提到过的,那个借助时空混乱而苟活了三千年不死的男人。”
脚步顿了顿:“他提到过我?呵……那么,他有没有说起过他最爱的那个孩子,曾被我怎样游戏过?”
“他说程序错误终可以修改,而你不过是他孩子脚下,一只连蝼蚁都不如的东西。”
“他还有什么资格可以那么猖狂!”猛地回头,一道奇特的红光自眼底闪过。
不知道是底下那团烈火烤得头脑有些发晕,还是距离产生的错觉,展琳忽然觉得他这句话的声音,尖锐得像个动了怒的女人:“……你还是怕他的,不是吗,辛伽?纵然在这个世界里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他终究还是个神。”
辛伽的手骤然间抬起,对着她的方向。
眼见展琳条件反射般将头朝后一仰,他眼底隐露的怒意忽然褪得一干二净。眼睛微微眯起,淡然一笑:“是,我怕他,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信仰他,他终究还是个神。谁能不害怕一个神……所以,”低下头,手指轻弹,“他应该消失了,在你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之后。”
话音未落,将展琳凌空钳制在墙上的那股力量突然间消失了,同它出现时一样的突然。毫无防备,展琳甚至连变换个安全的着地姿势都来不及,只呆呆看着辛伽在她眼里惊色闪现的瞬间回过身,不急不徐朝通道口走去,她整个人一头栽向脚下妖娆怒放着的火堆里。
一声闷响。
一阵火焰受到外来压力后不安地喧嚣。
辛伽唇角牵了牵:“傻女孩,看过那些设备后你就该走了,真以为这世界上有依靠倔强和奇迹可以改变得了的东西吗……”
目光依旧是安静而冷冽的,即使是在微笑着的时候。通道口金属的大门被火焰染得通红,折射着他的眸子,在这一明一灭的光线中暗光流动。
“有,不过不叫奇迹。”
突然而来的声音。
辛伽眼神一闪。脸色蓦然下沉,猛转过身,转瞬间变得犀利的目光径直望向那团燃烧得恣意忘形的火柱:“你……”
展琳从火焰中间慢慢站了起来。
有些摇晃,因为浑身的巨痛。不知道全身到底摔断了几根肋骨。周围的火依然蒸腾着,张扬而妩媚,然而,离她周围半米不到一个圈,却连火星都没有一点:“有点吃惊,是吗,辛伽?它们没伤我,反而救了我。”抬头,对着那双依旧安静却藏不住一丝愕然的眼睛报之一笑:“天狼守护不会伤害它的主人,哪怕它的主人是个连怎么使用它都不知道的笨蛋。”
“奥西里斯穿不过这里的场,你不可能得到这把杖的承……”
“你布场的地点和媒介我在来之前都已经查过了,那些防范设备……的确,你要说它们是神的护甲,也不为过。阿尔萨斯六号,能抵抗原子弹爆炸威力的特殊质材。神对场一筹莫展,人对它无计可施……但只能说通常。”一步一步挪出火焰的包围圈,左腿折了,拖着一条腿走路有点艰难:“这东西是三年前的产物,三年前的它是绝对防范的,对于它所保护着的东西。可你似乎忘了一点,人是惧怕‘绝对’这个词眼的,尤其是这种‘绝对’的东西。所以他们发明了这个,虽然,现在还处在实验阶段。”俯下身拣起一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丢向静立在原地的辛伽:“有没有觉得奇怪过,我在这些东西边上做些什么?”
辛伽不语,亦没有朝地上的照片看上一眼,只是径自望着她:“在做些什么?”
“我想你或许听说过,米国六角大楼有个投资近千亿的绝密研究,代号YKII。”
目光轻闪:“一种以微波纳米技术研制的微型却穿透力极强的物品。也有人称,世上最尖利的矛。”
展琳点点头:“世界上最坚固的盾和世界上最尖利的矛,而我有幸促成它们碰撞到一起的第一次实验。深感荣幸!”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通道内传出,几乎细不可闻的步伐,却令辛伽的嘴唇微微透出层苍白。
目光越过辛伽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道洞开的通道大门,展琳微微一笑:“他来了。”
放松了身子靠向背后那口静寂的棺材,手指沿着棺壁上那些起伏不平的冰冷线条轻轻抚摸着,她的目光紧抓着辛伽读不出任何表情的视线,不依不饶。
却在脚步声伴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通道口出现的一刹,整个神情蓦地凝固:“怎么是你……”
“看来我似乎不太受欢迎。”漆黑的斗篷包裹着精壮的身体,阿努从通道内走出,微笑着迎向展琳错愕的眼睛,暗绿色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奥西里斯呢?!”
“他说过,要阻止你,除非我能阻止他。所以,他被我阻止了。”
“你疯了?!”一拳打在它俯身凑近的脸上。很重,因为拳头生疼。
它默然承受。伸手径自将她从地上拉入自己怀中,却由不得她半分挣扎。
“阿努,你干什么!!!”
第九部分
第三十三章 不死之人(5)
没有理会她的疑惑和愤怒,阿努拖着她经过辛伽身旁,朝由始至终冷眼旁观着的他轻扫一眼:“我不会让她离开这个世界,从今天开始,放过她。”
辛伽依旧沉默。
阿努再次看了他一眼,低头抓紧展琳试图袭向自己的拳头,钳制着她朝通道口走去。
突然脸色一变,因为想起刚才一闪而过辛伽眼中奇特的神采。
有那么片刻在四周陡然之间死寂下来的空气中忘了该有怎样的动作,在身后呼啸而来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猛一转身!
与此同时展琳从他怀中挣脱而出。
本能地朝前跑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回头朝阿努看了一眼。
“小心!”一声惊吼。展琳反应过来刚要扭身闪避,身躯一震,却是再也动弹不得。
金色的蛇头纠缠着昂首的雄鹰,在她被贯穿了的胸膛绽着绚烂的光彩。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背后隐隐传来杖身坚硬的寒冷,想转过头去看上一眼,只是轻轻一点移动,一蓬灼热的液体便迫不及待从被杖头撑满的伤口处喷涌而出。
没有什么疼痛的知觉,只是无法制止那些疯狂的血液……
眼睁睁看着它们飞溅在扑身而来的阿努脸上,那一道道湿热殷红的痕迹,清晰划出它眼底骤然凝固成寒冰的森冷。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只是徒劳地为那些奔腾的液体打开了另一条便于通行的道路,然后在它无声的目光和全身突然而起的痉挛中,迅速丧失了所有的知觉。
双手扶着慢慢垂下头不动的展琳,阿努回过头,看向身后一脸平静的辛伽。半晌,笑,笑得安安静静:“为什么……”
“我不做连交换价值都没有的买卖。”
“我保证过不会干涉你和你的世界,只要换取她安静在这地方活下去的权利就好……”
“而你拿什么来保证你的承诺,我的神?”
沉默。
似乎在思忖着什么。片刻,随着一道有些混沌的绿光在阿努眼底逐渐沉淀,紧裹在它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悄然间被灯光折射出一种水漾光泽。
辛伽知道它在集结自己的力量,但他同样知道它办不到,在曾经受过那样严重的创伤,和费神将奥西里斯困住之后。
一滩暗红色液体在阿努脚下凝聚。
望着他默不作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辛伽脸上淡淡的笑容逐渐加深:
“爱上一个人类,你很傻。为了对她的爱而跑来试图用逃避换取她活下去的自由,更傻。阿努,你怎么会是一个称量人心的神,天平都被你的软弱给毁了,你算是个什么神……”话音未落,笑容忽然在嘴角凝固。
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在一块肉连带着表皮从阿努渗着血丝的脸庞上无声掉落的一瞬,辛伽眼底暗红色的光泽闪过一丝细微的困惑:“你疯了?!”
“……我甚至可以阻止奥西里斯对这世界的扭转。”
“你是不是连神都不想当了!!”
“而我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一只耳朵从它头顶滑落,连带头皮,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她活着就意味着随时随地会被奥西里斯用作扭转一切的钥匙。”嘴唇不知不觉由苍白再次变得殷红,因着话语中那连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急切。
“她死了就能阻止那一切?”
“这就是破命之人应有的结果。”
“你知道她根本威胁不了现在的你。”
“我同样知道有你们的存在,她于我来说,便是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人死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种短暂的休憩,连几千年前的凯姆?特人都懂得把死去的人从黑河引领向生路的办法。”
“心脏已经碎了,即使奥西里斯也无法将她完整复活。”
“或许我可以。”
“那么你只是在加剧她灵魂的灭亡,是不是这样,阿努比斯?她已经死过两次,持续的复生将直接导致连神都无法制止的灵魂的泯灭……你是爱她的,你做不到让她消失。”
“那么……”单手扶着展琳已经纹丝不动的身躯,转身,目光直勾勾地望入辛伽闪烁不定的眼底:“我们要不要来试试,辛伽……不,雅塔丽娅……”
辛伽的目光微微一怔,继而,笑了笑:“雅塔丽娅已经死了。”低沉沙哑的声音悄然褪却,不知不觉中,他的嗓音流转出一种女性轻柔的婉转:“很久以前。”
“不后悔吗,弄成现在这种样子?你和他,近得隔着整个世界。”
“哈哈!后悔……如果要后悔,从当上他的圣女那天我便应该后悔……”手指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摸着当年那些凹凸不平的疮疤:“可是他啊……为他做的一切,我却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喃喃低语,不知道是对着阿努,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片刻,抬起头:“你呢,这么做,会不会后悔?”
“不后悔。”
笑,低头抚摩手中的骨杖,像是在抚摩情人温柔的手指:“我一直挺喜欢你的,阿努比斯,在凯姆?特那些神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因为你心里一把海平面般不会轻易倾斜的天平。”忽然抬头,笑意更深,深得眼底暗涌的红色光芒仿佛两泓难以压抑的波澜:“而现在天平坍塌了……而我也不得不为了我所守护的一切,我倾尽全部即使背叛和利用了神而守护的一切,去面对你的存在。”
“代价太大了。”
“什么是代价?”
“什么是天平的坍塌?”
“阿努比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或是她,三千年前,亦或三千年后的现在。”
“不试试怎么知道?”斗篷突然从身上滑落,因着身体的厚度,已无法再承担它松垮了的包容。
通体一副血迹斑斑的骨骼,支支节节,在周身越来越强烈的绿光中,隐隐流动着抹晶莹的剔透:“如果没有作为交换的价值,我不会开出这么怯懦的条件,不相信神的话是愚蠢的,雅塔丽娅……”
沉默。
突然丢开手杖,辛伽疾电般朝阿努飞身而去,在它身体自展琳身旁消失的霎那。
第九部分
第三十四章 回归(1)
“海!!!!海站起来了!!!!海站起来了!!!!!!!!!”
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扑鼻而来夹杂着浓烈咸腥的风,海的味道。
头胀得厉害,满耳朵沉闷的轰鸣,还有一个男子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如果这是梦,那它真是热闹得不受人欢迎。
意识有点清晰了,因为突然想起了被那把杖从胸口贯穿而入的巨痛。浑身一个激灵,抬手按住胸口,眼睛却猛地张开。
没有伤,没有血的湿漉……
眼前一道黑瘦的身影从头顶跳过,在头顶太阳灿烂的光线下划出一片惊惶的阴影,随即朝远处踢踢踏踏狂奔而去。只来得及捉到一个背影,赤裸的上身闪烁着金属般光泽,像块乌亮的铜。
耳旁的风声和轰鸣似乎更急了些。循着那身影来时的方向,展琳支起身朝前头望去,随即一阵恶寒,从手心到牙关节,在这不低于摄氏40度的空气里。
“海站起来了!!!!”
她想她终于明白那个仓惶男子边跑边从嘴里鬼叫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天气很好,一碧如洗的天横在波涛微起的海面上,在阳光下绽着安静的蓝。只是这抹安静在延伸到东方天际的时候被硬生生撕裂了,苍白到暗灰,层层叠叠的云沸腾般在天边凝聚,奔走,直压到海平面,再将那原本湛蓝的水搅成一团浓黑,分成两半,由最深处的海沟直吸上天。
就好像在蛋糕上切了个口,两边随着云层不断汇聚延伸而汹涌而起的波涛,是切口边缘高高鼓起的奶油。天突然下雨了,扬扬洒洒在尚未被云层吞噬的阳光下,那是不堪浪头巨大冲力而朝两旁倾塌撞击出的大片水雾。
在展琳抓着枪,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一道黑线突然笔直地从水雾和翻卷咆哮的浪头间刺出。
目测时速两里以上的速度,她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身后逐渐嘈杂起来,回头看去,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站在离自己百米远的距离,呆滞地望着海面上翻腾的异相,嘴里喃喃低语。
“神要来清洗凯姆?特了……”
“天哪,神在发怒……瘟疫和死亡弄脏了的凯姆?特……神发怒了……”
“神发怒了啊……奥拉西斯烧死了那么多人,神发怒了!”
手里的机枪险些落地。
凯姆?特……奥拉西斯……
终于意识到刚才的熟悉感是什么,三千年前留着她记忆中的土地,这块几乎被时间之手从她记忆里抹去的土地,她回来了……
“人!!!那上面有人!!!!!”
“那是神啊!!!”
“快!快跪下!!!!”
“快跪下——!!!!”
身后陡然一阵骚乱,随着一片膝盖同大地碰撞的闷响,展琳回过神,将视线再次投向已经沸腾得令整片大海咆哮起来的海平面。
那条从翻卷而起的海浪间刺出的黑线随着距离的接近,此刻已清晰地展露了里面起伏的礁石和海沟,晶莹的水珠在那些石笋般的礁石上闪烁,长长一大队身着青铜甲的步骑兵,在其间悠悠然穿梭而行……竟是条不知道被什么力量,从大海中间直剖而出的道路!
心脏已经震惊得忘了跳动的感觉,展琳直直注视着眼前逐渐逼近的海底道路,握着机枪的手指隐隐泛白。头脑里一下子抽空了,从博物馆到凯姆?特;从死而复生,到眼前这幕《出埃及记》的现实版……
然后看到队伍前为首的那人朝自己微微一笑。
白色披风缠卷着银色发丝在水汽中飞扬,他微笑着的嘴唇,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像雪地里开得灿烂的石榴花……
辛伽……
踏排山倒海的浪头而来,他此时坐在马背上英挺的身姿的确像个神,微笑的死神。手张开迎风掠开脸畔发丝,那姿势优雅迷人,侧眸对着身后军队轻轻一瞥,而展琳的目光,随着他这一动作蓦然一凝。
“跑!!!快跑!!!!!!!”猛回过头对着身后跪倒一片的人群暴出一声大吼,可那仅仅只令这些被眼前景象吓住了的人肩膀一抖。抬头惶惶然看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呆滞。
及至望见远远一整排乌亮的弓在那神一般男子身后的骑兵手中张满抬起,这才仓皇起身,却哪里还来得及。
惨叫。
没有一丝遮蔽,没有一点反抗,蜂涌而来的箭雨冷冷地划破长空,在那些手无寸铁的贫民间刺落,利落干脆,像那些射击者眼底暗灰色的光芒。
回身一阵扫射,因着一支十多人的小队突然从海道中窜出,朝她的方向急速而来。
弹壳落地弹跳出清脆的节奏,那些瞬间中弹的骑兵在这样的节奏中从马背上栽倒,闷声跌落在地,一动不动。枪轰鸣的余音很快被大海吞没殆尽,没有队伍再次过来,那些弓箭手把箭头瞄准了展琳,和箭头同样瞄准她的,还有辛伽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第九部分
第三十四章 回归(2)
随即他再次将手抬起,而展琳就在同时出手如电,朝那条从海中破出的道路丢去一枚物体。随后拉过一旁的战马,飞身而上,在它肚子上狠狠踢一脚。身后传来弓箭满弦的声响,不等那些弓箭手得令再次发动进攻,一团浓烟突然自那枚物体中破出,被四周急速窜动的气流引领着,瞬间在那不宽的道口形成一道屏障。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烟雾很快被空气撕扯得稀薄,而沙滩上已不见了展琳的踪迹。一条足迹清晰地印在地面上,直通不远处房屋密集的村庄。
“王……”身后传来下属低低的询问。
辛伽微一侧眸,制止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抬手点了点村庄的方向:“烧。”
“是。”
浓烟散尽,取而代之一片马蹄登上沙滩后激起的尘沙。躺在地上那些士兵四肢抽搐了一下,片刻,慢慢从地上爬起。鲜血不断地从穿透铠甲的弹孔中潺潺而出,他们似乎浑然不觉,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武器,回转身同从海底道路陆续而出的队伍汇合。
有几个人走了几步重新倒在地上,但似乎并没有引来多少注意的目光,很快,被身后赶超上来的人踏过身体继续前行。
一路狂奔。
虽然手里握着最先进的武器,但留在原地硬拼绝对不是上上之策,对方少算都有数万人,只怕一匣子子弹还没扫完,自己就先成了稻草桩子。展琳并不特别聪明,但她同样并不莽撞。
大凡在21世纪生活的人,基本很难想像箭如雨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包括军人。那其实是种比子弹中逃生更为可怕的经历。一种由上至下弧线状的攻击,无处可遁的窒息感,那叫天罗地网。
所以展琳选择逃跑。
身后熊熊燃烧的大火倒成了她暂借的掩体,没有回头,择捷径而跑,半空淡淡流动的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些毁灭的进程。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批怎样的军队,对于破坏和摧毁似乎有着本能的速度和效率,如果不是因为训练有素,她几乎没有机会逃生。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
伴着奔马惊起的嘶鸣,展琳及时收住奔马即将迎头撞上的身形。
后退,稳住马身定睛朝前望,这才看清前面挡道的是一支骑兵模样的队伍。
漆黑高大的身躯,简练的轻甲,白色头巾压着黄铜打造的头箍,那是古埃及士兵的普遍着装。为首一人就是被自己差点撞上的,眉心微蹙,一张刺着半边毒蝎的脸阴沉着望望远处滚滚浓烟飘来的方向,再低头看向展琳:“什么人?”
“洛拉尔德将军!是我!”认识,在宫里时几乎隔三差五都会见到这个男人,奥拉西斯手下得力干将之一,统领盖布和姆特两大军团的将军。
洛拉尔德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的名字?”
展琳一怔:“我是琳……”
“外乡人,你在这里干什么?离开这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似乎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及细想,展琳急急道:“将军,亚述人打进来了,焚毁了那边的村庄,看情形恐怕很快就会攻进底比斯。”
“亚述人?”冷冷望进她的眼底,似乎在无声判断着她话语的可信度。半晌,开口:“村子里其他人在哪儿?”
“死了。”
目光一凌。正要继续开口,远处一阵隆隆声响,突兀将他打断。
“将军!是军队!”
浓烟逐渐淡去的地平线卷起一蓬张扬的尘雾。沉闷的蹄声,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被它们践踏出的颤动。
眉峰轻挑,马鞭朝展琳一扬,回过头:“伊路霍姆,带上她立刻回底比斯报讯!”
“是!”
“其余人将队伍拉开!跟我走!”
“是!”
第九部分
第三十五章 遗忘(1)
瘟疫的爆发,死亡、恐慌、民心极度的不稳……对周边虎视眈眈已久的国家来说,毋宁为一个不可多得的珍贵契机。早就预感到来自亚述包括原同盟国赫梯的威胁,武器大批量制造,军队大规模的分派和部署……因为人力问题而大量增添雇佣军及大型武器所花费的黄金,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奥拉西斯和他的财政官才最清楚。
“把能堆的全给我堆到城外设置路障!”
“是!”
“通知关闭所有必经的匝道,所有兵力集中到城门口。”
“是!”
“库纳罗,准备两营骑兵分布在两翼等信号。”
“是!”
“通知塔楼随时报告敌方动向,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
“是!”
望着一条条身影领命后匆匆离去,奥拉西斯轻吸了口气,身子朝后深深地靠入椅背。扫视着窗外浮云的目光同那些慢慢游移的云层一样的慵懒,读出了这些,路玛在角落中直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从得到急报后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漏计时的时间。亚述人正向宫中逼近。窗外依旧是一片午后的静逸,隐约宫女们唧唧咕咕的交谈,那种对即将面临的未来一无所知的轻松和快乐。
有点空荡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战前的紧迫还是对未知的茫然。
茫然……笑,轻轻叹息。一国之主,怎么可以茫然?
“喀!”窗台突兀一阵轻响,奥拉西斯微合的眼帘轻轻一掀。
随即看到一簇跳动的火焰。
柔软微乱的红发,阳光下活生生一团燃烧得张扬的烈焰。然后一双剔透的眼小心地探出朝里张望了一下,及至望见他注视着她的目光,眨了眨,伸出只手搭住窗台,一声不吭跳了进来。
手里提着支看上去有些沉的金属,落地时却几乎悄无声息,在身上那套式样古怪的服装装饰下,她矫捷得像只觅食的野猫。手仍搭在窗台上,她眼里闪烁的光有些奇特,有些晃眼。
心脏突然用力跳动了一下,在她柔软的唇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地张了一张的时候。
突然而来莫名的熟悉,灵魂深处蠢蠢欲动的感觉……有个字眼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舌间滚动了一圈,被空白一片的大脑轻轻抹了去。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迟钝:“谁……”
“奥拉西斯……”眼帘轻颤,虽然只是细不可辨的一瞬,奥拉西斯轻易从这陌生的异国女子脸上读出一种失落的无奈。她的手指扣在窗台上,在她开口的时候,用力得让他感到一丝些微的疼痛:“我是说,王……”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尽量放低的声音,本能的,未经过大脑的驱使。
“……我……我必须来见你,可他们不让……我是说……所以我只能……”
“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见我?”
“是的。”脸一点一点映出抹血般的色彩,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声,急促的,和自己一种节奏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展琳已站在窗台下。
“说吧,见我有什么事?”站起身,用目光制止守卫闻声而来的脚步:“我的时间很紧。”
“我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亚述……”
眉头微皱:“亚述?”
“我看到你们的军队都出城了,是不是打算同他们直面开战?”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女人。”
“我不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在估测不了对方实力之前不能把重兵都压在这一战上,虽然他们马上要攻过来了,我主张马上撤离底比斯。”
“你在开玩笑。”
“没有!现在走也许还来得及!”
脸色沉了下来。一道暗光自眼底划过,刚才翻腾于内心的奇特感觉,在这瞬间被冷却下来的大脑不着痕迹地全部压制:“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些话?”
“我知道这听来也许很荒唐,奥……王,他们拥有某种可怕的能力,我亲眼看到红海被他们开出一条道路,他们从海底的道路中走过来!他们有着可以让大海分道的力量!!”
一口气说完,整个宫殿里一阵沉默。
“王!”殿外突然响起侍卫急促的话音:“路玛大人来报,亚述人攻进来了!”
目光闪了闪。
再次深深望了这语无伦次的姑娘一眼,奥拉西斯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你不能留在这里!相信我!相信我,奥拉西斯!”
他的身形似乎滞了滞,却并没有停顿。
展琳跟着他奔到门口,随即被守卫挡住了去路。腿忽然有些僵硬,坚持至今的力量一瞬间消失了,她只能用自己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干脆而漠然,就像刚才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眼里淡淡流动的那抹光彩。
虽然抱着一丝侥幸,他终究还是遗忘了,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
洛拉尔德说:“外乡人,你在这里干什么,离开这里!”
奥拉西斯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女人。”
从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陌生眼神,不代表别的,只因为根本记忆中就没有过她展琳这个人。时空混乱造成的遗忘,或者说磨灭。
奥拉西斯,洛拉尔德,一切一切曾经见过的人,他们的记忆中早已不再有她的存在。正如她回到21世纪后,脑子里不再留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遗失的力量,它的名字叫历史。
第九部分
第三十五章 遗忘(2)
“正北!正北!”
“所有挡道的全部撤除!马上!”
卡纳克神庙前聚集着为战争而祈祷的僧侣,一辆辆战车从公羊大道旁疾驶而过,他们朝车上那些神情肃然的士兵洒着在神龛前供奉过的清水,嘴里念念有词。无知无觉的小孩在那些车辆间探险似的来回奔走,一头一脸的沙,嘴里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然后被烦躁的大人喝斥着,揪着耳朵扔到路边上。
不远处角落里蜷缩着一些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身子不经意间在阳光下瑟瑟发抖。路过的人会绕得很远。除了乞丐,他们多数是已经无处容身的瘟疫感染者,透过裹着身体的破布远远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队伍,不自禁地抱紧了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一道身影斜倚在神庙巨大的石柱旁冷眼看着他们,用着他暗褐色的眸子。从展琳刚追着奥拉西斯经过这里,到为战车队让道而被迫停滞在这地方,还没有移开过。她认得那双眼睛的主人,他是卡纳克地位仅次于俄塞利斯的大神官安卡拉。
意识到展琳的视线,他侧眸朝她看了一眼,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络绎不绝地涌向城门的军队。他的眼睛很深,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俄塞利斯,可是俄塞利斯永远不会闪烁出这么明亮的眼神。
车队很快从道上过去了,远处隐隐传来军队会合的号角声,展琳随即策马朝城门方向跑去。当然她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一刹,安卡拉若有所思地再次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
一线白烟出现在东北方地平线上。时值正午,几乎让人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马蹄踏出来的沙尘,还是高温蒸发出来的气浪。
正前方骑兵的气息很稳,毕竟是调教了这么些年亲手带出来的黑骑军,安静的呼吸和内敛的神情,融在这队伍中,就像是融在同自己身体吻合的铠甲里。奥拉西斯轻抬一下手,在远方铠甲反射出太阳的光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头顶传来弓箭手箭张满弦的呻吟,步兵手中的盾牌瞬间翻开,齐刷刷在方阵外围形成一道青铜色堡垒。
“矛形阵!先头战骑!两翼步兵!后梯状弓骑!主将中!约五万以上兵力!”
塔楼遥遥传来哨兵的汇报,很大的嗓门,扯得声音有些变调,但没有人笑得出来。五万兵力,相当于底比斯近五分之三的兵力,更何况这还仅仅是视野范围内能够辨认的数字。
地面微微震动,随着隆隆蹄声卷带着纷扬而起的沙尘逐渐迫近,亚述人呈矛状长驱而入的先遣部队,以及紧随其后一线拉开的主力阵容,就像海潮蔓延海滩般迅速铺展在凯姆?特守卫城池的军人眼前。
身周依旧安静,但明显可以感到一股躁动不安在整个阵营里急剧窜起,再经由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于全体士兵间蔓延开来。甚至连马都感觉到了这股攒动的情绪,甩头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刨动。
剑拔弩张的紧绷。
“嗤!”一道流光闪过,不偏不倚落在阵地正前方,撞出一片扬尘。
还没看清那究竟是什么,而敌军阵营随即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刺耳得让人惊心。
前排战马不安地动了动,随着那些黑骑军逐一投向自己的目光,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奥拉西斯看清了尘埃落地后那个陨石般从半空降落到自己阵前的物体。
光亮的头颅,占据半张脸庞的毒蝎刺青扭曲中给这不再会有气息的面孔带来一丝生前的凌厉,他的眼安静地半敛着,嘴大张,森然的牙在满口尚未凝固的血液里绽放出刺目的雪亮。
那是自己忠实的猛将洛拉尔德被一刀从咽喉处割落的首级。
刀口整齐平滑,从他的表情来看,甚至快得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周围陡然间静了下来,那是种从最初惊惶的泄露到强制压抑得浓缩后的紧绷,包括那些久经沙场的黑骑军。
“王,守还是攻……”
沉默。
放眼远眺,亚述兵狂潮般的军阵已迫在近前。沸腾的步伐,四溢的狂沙,恣意得就像张扬在他们眼底饥渴的眼神。随即他望见了辛伽的眼睛,隐在那些锐利闪烁的目光背后,对着自己的方向,似笑非笑。
“奥拉西斯!!”头顶乍然响起一声呼喊,突兀的,令奥拉西斯不由自主一震。
抬起头,便见数名士兵正使劲架着一个女子朝城楼下拖。红色的短发,古怪的着装……是那个几乎已经被自己忘了的异国女子。
自闯入宫贸然为了亚述的事见自己后,她居然还跟到这里……她到底想干什么……
“奥拉西斯!回来!!!”再次大喊,四周低低一阵哗然。而她随即被拖离了自己的视线,只留下临走死死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什么透着层欲言又止的绝望。
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及细想,耳旁再次响起属下低沉的话音:“王,守还是攻……”
双唇紧抿,奥拉西斯回过头。
安静的眸子在那些处于阳光暴晒下的士兵身上一掠而过,片刻,锵然抽出长剑:“为了牺牲的勇士!”
“为了牺牲的勇士!!!”四周凝固的空气陡然间释放了,随之而起一阵雷鸣般咆哮,因着那几个并不怎么嘹亮的字眼:“为了牺牲的勇士!!!”
“攻!”剑光一闪。伴着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响,一簇簇箭影急不可耐地脱离弓弦饱涨的束缚,骤雨般朝敌军阵营尖哮而去!
奥拉西斯调动的是中强侧弱的阵形。
集中最强的黑骑军在中央正前,两翼是相对弱势的骑兵。这就像一把榔头,直敲碎敌方先头部队,两侧较弱的兵力则由弧状包抄敌军中间力量以呼应黑骑兵的突破,随后联合紧跟而来的步兵和战车队一举拿下对战场主导地位的控制,运气够好的话能生擒位于亚述军正中的首脑,即辛伽王。
这种安排打起来速度极快,就像打斗中一把掐住对方的咽喉一举将其捻碎,可谓干净利落。但弱点是无法应付持久战,如果敌人够顽强,时间一久就容易被对方反噬。
正面的交锋很快展开,在双方距离近得已经令弓箭几乎无用武之地的时候。
第九部分
第三十五章 遗忘(3)
一声令下,黑骑军首当其冲地切入敌军矛状的阵营,而两侧队伍早已在不动声色间拉出了一张罗网,拉开距离朝对方迅速逼近。
映入眼里最后一个场景,是黑压压一片士兵潮水般从城下涌出,在奥拉西斯指挥的黑骑军带领下迅速融入亚述兵内部。
一刹那间兵刃相触,厮杀与吼叫声随即响彻一片。而展琳的身躯同时被周围士兵彻底拉出城头。
“这不是添乱的时候!!”身后响起那个一路把自己撵小鸡般拽离城楼的男子粗哑的嗓门,展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脚步转过身,其余士兵已匆匆返岗,只留他一人还牢牢盯着自己,那表情……似乎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会再干出什么让他担待不了的事情:“滚开!”朝内城指了指:“离这里远点!走!”
没有理会,她把枪往肩膀上一挎。抬头径自穿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看着,专注得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东西。
那男子很快被她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安起来,满耳朵城外排山倒海的声响,按捺不住,随着她视线朝身后瞥了一眼。
除了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异状。
随即回头,身边站着的红头发小丫头已然不见了。大声咒骂了一句,张望了一下确实找不到人影,也懒得再管,他匆匆奔回城头。
而就在这段时间,战场上的局势突然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一剑刺穿对方的胸膛,不及回身,一道刀光在眼角闪过,奥拉西斯抽出剑身用力一架。火星四溢,他在僵持中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脸色苍白,汗水爬满了整张面孔,那个人一边肩膀斜着把所有力量压在刀上,另一半肩膀整个儿被削去了,只留偌大一个血坑,斜穿出肌肉的白骨在那团血肉间惨白得有些刺眼……竟然就是刚刚被自己一剑削掉半个肩膀的骑兵。本以为他早已昏死过去,没料到一转眼的工夫竟然再次回到马背,甚至还有将自己剑锋格挡的力道。
那么从刚才到现在为止的感觉并非是种错觉了……
用力把对方的刀挑开,在他因伤势而导致的笨拙反应下起手一剑割断了他的咽喉。
重重跌下马,那人终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随即被身后奔腾而来的马蹄践踏在脚下。而同时那个被刺穿胸膛的士兵当头一刀劈来,在身后属下惊呼出的警告声中,奥拉西斯反手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那警告他的士兵却在这瞬间,被自己刀下的亚述兵一剑贯穿了小腹。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源源不断地包围,从带兵攻入敌军阵内的一刹那开始。
突破亚述人骑兵队,两侧包抄乱了中间阵脚,步兵队和战车队迎头赶上……一切都按计划很顺利地进展着,却偏偏没料到这一点……
由最初的干脆切入到迅速打击,眼看着优势逐渐被凯姆?特军所掌控,忽然便发现自己的部队不知不觉中被某种奇特的力量黏住了。那些原先被砍被杀的亚述人,似乎他们是没有任何疼痛感觉的,不论受了多大的伤,即使肠子已经从腹腔滑出拖了一地,始终会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忽然站起,给人无法预料的一招袭击。
当真的前仆后继,只要不一刀致命,怎么砍都砍不尽。
他们难道没有痛觉?!
手臂突然辣辣一痛,奥拉西斯迅速拉回分散了的精神,挥剑一圈横扫周围合拢过来的步兵,在一片滚烫的血液中拔高声音大吼:“砍断他们的喉咙!别给他们站起来的机会!!!”
话音很快消失在四周如雷般的蹄声中。
混乱,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意识到对手异乎寻常的坚韧,那些手执利刃的手面对砍不光退不去的敌人,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砍人砍到麻木,动作一点点迟钝了起来。
外围不知何时起被身穿青甲的亚述兵悄然包拢,形成一个圈外之圈。在夹杂着鲜血的滚滚浓尘间,凯姆?特人渐渐陷入一个无法进亦无法退的尴尬局面。
“发讯号给库纳罗!马上出兵!!!”站在城头,路玛的嗓子已经声嘶力竭。
原以为准备已经够周全,即使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战争,也应该能有个势均力敌的抗衡,毕竟被奥拉西斯预先筹集起来的军队,足有八万人以上。
甚至原本都有击退敌军的优势了,在目睹黑骑军顺利攻入对方阵中的一刹。可怎么会突变成这样,连他都觉得莫名其妙。那些原本被打乱的队伍,倒下的,逃开的……一瞬间又聚拢了,几乎和攻进前的阵势一模一样。是自己眼花还是对方的军队隐藏势力太强??
来不及思考太多,一道道命令下达给那些留守着的预备军,包括被奥拉西斯考虑到不时之需而安插在底比斯两翼的军队。
周围的属下显得异常紧绷,那是自然的,因为从未见过路玛如此紧张。能让路玛紧张除非天塌下来,现在天要塌了,在远远那片混乱的战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至少,起码能把亚述人逼到一个比较被动的位置。
分派完所有指令,没有加入宰相和军机大臣们紧急召开的会议,他沉思着望着战场。
惟一思考的只有该如何救出困在里面的奥拉西斯,那个年轻气盛,为了在这突发战争中鼓舞士气而不顾一切亲自上阵的法老王,早知道,不管怎样也要阻止他的。
忽然眼角一点红光闪过。
随即听到有几名士兵大声叫喊,低头朝城下看去,便见一名身着奇怪式样黑衣的红发女子,甩着手里一支乌黑色长条金属将试图拦阻她的士兵撂倒,不足片刻冲出城下,迅速融入前去援助的队伍,朝前方混乱的战场中飞驰而去!
什么人……
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只捕捉到一道玲珑矫捷的背影,反手把那支金属甩上肩膀,扬鞭策马,在马蹄席卷而起的尘沙中……飒爽狂野得仿佛女战神阿拉沐忒。
第九部分
第三十五章 遗忘(4)
挥剑刺穿对方的脖子,后背随即一道剧痛。
已经数不清楚这是今天以来第几道伤,在眼下这种乱得几乎已经无法控制的场面中,能不被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奥拉西斯用力把剑从那还未倒地的尸体上抽出,没有回头,反手一带将剑尖推入身后袭击者的胸膛。护在身旁的属下手里斧头同时劈到,一股劲风,硬生生带下那人半个身体。
“集中起来!不要乱!!”尽量保持一如既往的镇定,他知道此时自己哪怕一点点的失常都足以让整个队伍溃不成军。只是手里钩满了皮肉的剑似乎正逐渐失去它原本的犀利,手臂隐隐发胀,而原本对敌一招致命的几率越来越小。
一蓬液体溅在他脸上,滚烫,模糊了他半边眼睛,那是刚才守在身旁奋力替他阻挡袭击的士兵的血。
那士兵一声不吭地倒落在地,随即数名士兵涌上取代了他的位置,继续守护在奥拉西斯身旁,同样的奋力和默契。但眼底闪烁的光是碎乱而急躁的,即便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黑骑军。
一场除了死亡几乎没有任何方式将对手打垮的战争,眼看着对方用残缺不全的身体甚至拖着满腔被武器捣出的内脏朝自己持续攻击,就像没有受伤之前一样的骁勇,甚至眼里找不出任何痛苦或者退缩的痕迹……那绝对是种比死更令人绝望的精神压力。
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远方某处不动声色朝自己注视着。
回过头,随即撞上辛伽的目光,微笑着,隔着眼前翻卷的沙尘和重重厮杀成一团的身影,淡淡闪烁着剑刃上血的色彩。
“噗!”突兀破空一道清响。
身子随之一震,还没回过神,耳旁旋即响起一阵惊叫:“王!!”
奥拉西斯下意识地朝胸前抓了一把。手指抠到半支微颤的箭身,还有一滩迅速蔓延的湿漉。
目光依旧同那双暗红色眸子对峙着,那男子安静地笑,笑容很干净,即使是在这黄沙漫天的战场。
大脑忽然窜出道细微的麻痒,一种触摸不到,却又无法抑制的感觉。
一道劲风袭来。
身后刚响起属下提醒的惊叫,奥拉西斯低下头,按着胸口的箭轻轻一剔,拔出的同时干净利落地插进那亚述兵的左眼。
滚烫的血从眼眶内急速飚出,麻痒的感觉退了退,随即手一收,扯着箭头从他眼眶里拉出,不带任何停顿照着其头顶直线贯穿下去。
再抬头,辛伽安静的目光连同他的笑容消失不见了,奥拉西斯只觉得身上热得有点灼人。一抬手撕下肩膀上的披风,勒转马头对着辛伽消失的方向,脚朝马腹上狠狠一蹬:“给我冲!”
“王!小心周围!”
“等等!王……”
没有理会自己属下急切地呼叫,他径直朝敌军阵营深处强行闯入,周围部下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在经过的一霎那,不带任何表情,却比头顶灼热的太阳燃烧得还要张扬。
远处烈日下亚述军的阵形开始改变。
从北部将原先不动声色的包围圈迅速密合,收拢,再由边缘处彻底切断凯姆?特增援部队同被困军的汇合。圈中之圈很快变成一只双面带刺的牢笼,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朝被困其间的凯姆?特军直逼过去。而更远处那些垫后的射骑兵远离包围圈,集中火力朝凯姆?特援军来的方向散射,距离的优势,令那些援军在双重攻击下一时难以朝包围圈内靠近。
凯姆?特的军队变得混乱起来。
如果说原先还能在奥拉西斯冷静的指挥下统一有序地朝援军过来的方向一点点移动,那么此时已彻底如被困住的兽,毫无头绪地在阵中挣扎。
突然眼前轰然一声巨响,毫无防备间,震得奥拉西斯一个激灵。
灼热的体温和大脑随心脏漏跳半拍而蓦地冷却,思维猛一集中,抬头刹那,顿时清醒自己面临着一个怎样的局面。
里里外外充斥着敌人的人马,明晃晃的兵刃,四射的血雾……自己的援军被阻挡在外冲不进来,而他却还在一味把军队朝敌人势力更为密集的地方带……刚才一时的头脑混乱,竟然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和所有人送进一个死地!
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疼痛,身上的手上的……胯下战马脖子上清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硬是嚼着满是血沫的牙齿带着自己朝前直冲。
满眼冰冷尖锐的目光,和同目光一样尖锐的刀剑……如果不是刚才那猛地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掀起的气浪和震动,他和周围几个跟得最近的士兵,转眼就成了这密集攻击之下的一堆肉泥。
眼前一团浓烟滚滚。
充斥于鼻间一股股刺鼻的味道,既不属于火,也不属于烟。但正前方又显然是着了火的,在那阵巨响过后,前面围堵的人马似乎被一股极强劲的力量辐射状推开,转瞬,在那声音炸响的地方平地而起一股冲天的火焰。
亚述人雷打不动的阵形蓦然间便乱了。半空飞舞的残肢,那些被火和震荡重创了的士兵在烈火和混乱中试图挣扎起身体,还没起来,就被前面骇住了的惊马卷进了急奔的四蹄。
“王!!”身后的队伍终于趁机一股脑聚集到了奥拉西斯身旁,挥刀砍着四周的敌军,目光同样带着点困惑和惊愕看着前方突然爆裂出的火焰。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脆响,像是一股股强劲的气体在封闭的罐子里膨胀到极限后骤然爆发出的声音。
随即一阵震天喧嚣。在那串脆响过后,明显感觉到后方凝聚的敌军势力有点散了,伴着冲天的呐喊声一股作气从远处滑近,回头瞬间,凯姆?特援军浩荡的队伍卷着沙尘以极快的速度,朝奥拉西斯的方向直驱而入!
“王!援兵到了!!”眼底显而易见的兴奋光芒,那些原本穷途末路的士兵转瞬一个个精神充沛起来。
奥拉西斯的目光却停留在随援军一同攻入的那抹娇小身影上。
红色短发散在风中像团燃烧的火,眼底清澈明亮的光却是比火还明艳闪烁。那个贸然闯进宫见自己的异国女子,那个在城楼上试图阻止自己率兵出战的异国女子,那个至今为止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国女子……
只是她那在马背上被阳光所笼罩的身影,她的目光,她专注锐利的神情……为什么会熟悉得让眼睛有种发疼的冲动……
她手里拿着一支漆黑色金属,不知道做了什么机关,从正前方黑洞里不断急促喷出一股股火柱,带着刚才第一次听到过的那阵脆响。所经之处,试图围堵住他们的亚述兵瞬间脑后绽出一道鲜血,随即倒地,一边试图挣扎着起身,一边无法控制地痉挛般抽搐。
就这样一路突进,但亚述军在最初的那阵混乱过后,很快也恢复了原先的控战力。那些统帅模样的对着军队不知道喊了句什么,片刻,那些原本在外侧牵制援军的队伍迅速回撤,漠视援军的攻击,一股脑朝奥拉西斯及其军队主力位置涌去。
“糟!他们要集中控制住王!”耳旁响起军团长库纳罗低低的咒骂声,暂时停止手里机枪的扫射,越过硝烟和飞沙,展琳抬头朝前望去。
的确,越来越多的兵力正像只巨掌一样将围在中心的奥拉西斯和他的部下们收拢,尽管他们已经在援兵到来后迅速恢复了之前快捷的战斗力,但这样下去,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只要积蓄力量突破一个口,埃及兵随时会像绞肉机上的肉块一样被迅速碾碎。
不及细想,朝身旁几名将军丢了个往前冲的眼神,她从挎包里抓住两枚手榴弹,起指挑断上面的拉环。
感谢上帝,让她在闯进博物馆时以备不测地准备了这些东西,否则面临这样的场面,即使拿着冲锋枪,她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个将军早被她刚才一个手榴弹一串扫射震得五体投地,此时一见她的示意根本毫无迟疑,一声大吼,带着所有军队朝着展琳刚刚突出的一条松散口直冲进去。而展琳亦在这瞬间,高举手榴弹,用力朝前一丢!
手榴弹在被困的埃及军阵旁轰然炸响。那些集中兵力涌向奥拉西斯的亚述军,密集的人数成了他们最大的弊端,爆炸而出的气浪当场掀起一堆身影,随即而来熊熊然烧的火焰,硬是阻止了他们继续进攻的步伐。
奥拉西斯在那两阵爆炸后回过头,朝展琳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正撞上她注视着自己的视线,有点用力,有点急切。
很奇特的感觉,似乎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她想对自己说什么。于是回头,抬高声音对着周围厮杀得眼红的士兵一声大吼:“突围!撤!!!”
第九部分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1)
撤退的道路漫长而坎坷。
这些亚述兵似乎天生有种对疼痛的高度忍耐力,即使在重创下都能对其认定的目标进行锲而不舍地追击。展琳认为,他们事先必然服用过某种类似安非它命的麻醉兴奋剂,为了一场誓在必得的战争。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埃及人在早有准备,甚至兵力近乎相等的状况下还会输得那么彻底和惨烈,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役。要的就是埃及的灭亡,不论什么手段和代价。眼前再次浮现21世纪那块三千多岁的石碑上雕刻的画面,至今清晰地烙在脑子里。那些寻求出路的日夜,时不时会朝疲惫的神经刺上一刺。她用力甩甩头,然后第一百万次告诉自己,那是一段错误的历史,就像一段错误的程序,而自己,是准备将这段程序彻底抹去的命令工具。
奥拉西斯说要攻入底比斯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亚述人做到了,并以此骄傲了三千个年头。
她绝不允许这一切在她回归之后再次发生。
绝不。
军队潮水般从身旁经过,涌向那扇铜制的大门,大门敞开着,把守开关绞盘的士兵严阵以待,就等军队撤入后迅速把门关闭。
展琳在奥拉西斯的战马擦身而过的瞬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已身不由己地被周围属下簇拥着朝大门飞奔。随即城门口一阵欢呼,这种时候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事情,他们的王突围回来了,他们的神回来了。
几乎在同时,预备在城外的障碍物被守门侍卫拖了过来,横阻在门口,以拖延追兵步伐。随后一阵低沉的吱嘎声响。
大门在慢慢关闭。既然法老王和主力部队已经顺利回归,剩下的还在作为盾牌抵挡亚述军追击步伐的步兵能不能够顺利退回城,便决定于时间和他们的运气。很现实,但在战争中,没人可以定论什么叫做现实和残酷。
城楼上的弓箭手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一排排的箭,准确无误地划破长空刺入混战中敌军的队伍。同时展琳亦清晰感觉到身后亚述军的弓箭,追着他们逃离的步伐芒刺般袭来,贴着耳际呼啸而过。
突然马身猛地一颤。
意识到不对刚想做出应对,马已一声长鸣翻倒在地。如果不是因为反应敏捷就地打了个滚,险些被它庞大的身躯把腿压断。但跌下来的撞击速度极猛,致使她整个人闷了一闷,一时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而身旁士兵一群群在她边上飞速而过,目光只留意着前方即将关闭的大门,漫天弥漫着尘土和身影,混乱紧张中竟没有一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等到站起身的时候,周围的步骑兵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沙张扬在空气里,迷蒙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然后她听见身后一阵雷鸣般轰响。
循着声音回过头,只觉得头皮微微一冷。
糟糕……
决堤般的浪头。席卷吞没了最后一名阻挡在前的埃及兵的身体,那批亚述军一线拉开的阵势洪水般朝展琳的方向奔腾而来!
刹那之间,她感觉自己就像破口大坝前的一颗小草,有点可笑地顶着呼啸而来的巨浪矗在那儿,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更不要奢谈螳臂当车。
机枪里子弹剩余近一半,挎包里还留着两枚手榴弹,但她什么都不能做。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由远至近,头脑里一片空白。
“绝不允许这一切在她回归之后再次发生。绝不!”
刚才的信誓旦旦,现在是不是变相成了种讽刺……握着枪的手慢慢垂下,耳边隐隐传来大门合上的撞击。奥拉西斯没有在乱战中死去,他安全回城了,或者……她的使命已经终止。手探入挎包,摸索到一枚冰冷的球体,在追兵步伐急速掀起的气浪扑向脸庞的瞬间,手指伸入环扣。
“回来!!!!!”耳畔突兀响起一波高喊。
展琳的手一抖,指尖从环扣悄然滑脱。与此同时眼前骤然间升起一条火线,以她正前方为中心,一条直线朝两边飞快扩张开来!
头顶破空声阵阵,无数箭雨夹带着熊熊燃烧的油布卷持续刺落,坠地同时,系在箭上的密封油桶在震荡和火星烧灼下轰然炸裂,硬是在亚述兵势不可挡的脚步和展琳呆若木鸡的身前拉开一道金光灿烂的黄金分割。
突然而来的干扰,让这浩荡的队伍不由自主地一顿。
“回来!!!!女人!!!”
“快回来!!!”
“快!!!”
伴着那些箭雨,城楼上洪亮的吼声此起彼伏,压制了亚述人进攻的喧嚣,同时瞬间唤醒了展琳的神志。
急转身,在那些追兵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拔腿朝城门飞奔,她看到了城头上集中于自己一身的目光,城楼留着一人宽缝隙的大门,以及……奥拉西斯站在城楼至高点,朝自己身后一簇火箭张满弦的身影。
脚步突然间轻快了起来,听着风声灵活闪避身后紧迫的箭雨,在亚述军紧跟着重新响起的马蹄声中飞快越过眼前设置的路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大门内疾奔!
身影闪入门内的一霎,大门轰然关闭,随之而来的咄咄声响,是蜂涌而来的箭雨在铜门上徒然打落的声音。
她扑倒在一堆壮汉的身上,因着那股子疾速扑入的冲力。
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对着自己笑,脸一红,抓着头发有点无措。一抬头正撞上从城楼下来的奥拉西斯静望着自己的眼神,深不可测,像海与天交界处最沉静的颜色……一闪而逝,他转过头,将目光转向随即迎着他跪倒的众人:“安卡拉在准备,给他争取时间,竭尽全力。”
“是!”
奥拉西斯的身影很快又返回城楼上。亚述人的攻势极快,时不时可以看到凌空一道云梯架上城头,随即被守在上头的埃及兵一桶热油撒下,再集中力气将它推倒。反应慢点的活人很快就冲上来了,甚至两三个已经跳进城楼内,虽然很快被士兵乱刀砍死。
战况可谓如火如荼,的确埃及人居高临下占着绝对的优势,但亚述兵的前仆后继,和顶着“不畏疼痛”这道世界上最好的盾牌,足以令人头痛不已。久了容易让人心浮气躁,楼台上那些弓箭手和长矛兵,他们需要他们的法老王亲临压阵。
展琳想跟着一起上去,走了几步,步子忽然缓了下来。
觉得后背有点胀痛。
下意识伸手挠了挠,挠到一手心冰冷的液体,还有半支杵在肩膀偏下的箭杆。
脸色微微一变。陡然间原本不起眼的痛痒蓦地扩张了,像是大脑一瞬间得到了指示,所有感官集中指向了疼痛这根神经上,虽然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伤这一点的时候,这种痛楚根本就毫不起眼。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抓着箭杆的手背上。
回过头,见到一双温和的眼睛,带着笑,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
第九部分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2)
“路玛……”脱口而出,随即看到那男子微笑着的眼微一凝固。她低下头,避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问。
不等回答,后背突然电击般一痛,随即伤口被一块布用力扎紧,路玛抓着那支被他拔出来的箭,在她眼前晃了晃:“伤口不深,先这样,等安全些帮你上药。”
“好……”话音未落,城门轰然发出一阵巨响,像是雷劈打在了地上,震得周围狠狠一颤。
路玛脸色一变,随即丢下展琳,在一片随之而来的喧嚣声中转身朝大门方向迅速奔去:“别乱!所有人带上家伙跟我来!快!!”
展琳在一片混乱中奔上城楼。
没有见到奥拉西斯,太多的人,刀光箭影,来回奔波……所有人感觉都是一样的,因为都是战火中晃动的身影之一。
目光落到城下。
半数以上的亚述兵都集中在城门口,黑压压一片,簇拥着一根粗大的装着包铜公羊头的木桩,朝底比斯铜门用力撞击。足有三人合抱的木桩,每撞一下,都震得人心沉甸甸一荡。
“轰!”随之而来一声巨响。就在展琳身旁不远处炸开,伴着一团烈火倏然蹿起,迅速波及到不远处的弓箭兵。
“大苍蝇!亚述人的大苍蝇!!!”
耳旁响起人们的惊呼,顾不得理会大苍蝇到底是指什么东西,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外套用力朝被烧着了的士兵身上扑打,顺手操起他腰间的剑,一回身劈断从云梯上跳下的那名亚述兵的咽喉,抬头大吼:“这里需要帮忙!快!”
数名士兵迅速增补了过来,有人带着负伤者离去,留下的人集中火力拉弓射向城楼下缓缓驶来的成排大型木车。木车由六到八人拖着,以支杆控制绞盘,上面一只只燃烧着的硕大油桶,对着城楼方向蓄势待发。
于是展琳终于明白了亚述人的“大苍蝇”指的是什么,那应该是最原始的远程投发工具。
“轰!”西北角再次炸开一个缺口,每一次震荡,楼都晃动得摇摇欲坠。
埃及兵被迫不断变更位置,以躲避那些猛烈的炮火轰击。炮火……一点没错,在当时当地,展琳真觉得自己是在遭受一轮轮坦克凶猛的炮火攻击。
密集的箭雨很难令那些“大苍蝇”在沙地上瘫痪,不少推着车的亚述兵身上已扎得像只刺猬,甚至有的人被火箭燃得像支移动的火柴……依旧朝前不紧不慢推进,即使倒下了,也很快有人接上,丝毫不顾忌头顶芒刺般的箭影。
“啊——!”突然城头上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在展琳协同众人全神贯注于同冲刺上来的亚述兵厮杀在一起的时候。
抬头望去,正对着日头一阵晃眼,随即,瞳孔蓦地缩紧。
破空十多道金色的流星,几乎是同一时刻从停下了的“大苍蝇”上射出,熊熊地吐着灼热的烈焰,刺破太阳光环朝着展琳及身周众人站立的方向呼啸袭来!
嚣张的气势,无处可躲的速度和攻击面。
楼下再次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铜门在一阵颤抖中终于发出了一道难耐的呻吟。门裂了,城外亚述兵爆发出一波兴奋的喧嚣,对着大门,亦对着头顶飞速而过的“流星”。
身后乱成一团,躲的躲,逃的逃,慌不择路,兵刃相见间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流星在眼前扩张成硕大的陨石,几乎能听见上面的火猎猎嚣叫出刺耳的剥啄,挥剑砍死眼前最后一个袭击者,展琳在感觉到头顶那波滚烫袭来的刹那,闭上了眼睛。
“飒!”
一道尖啸,随之而来,一片时空凝固般的寂静。
展琳迟疑着掀开一丝眼帘,因着久久不到的撞击。然后她愣住了。
周围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不同,城下依旧是蜂涌着的亚述兵,城门被撞裂了一个缺口,士兵和亚述人混战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敌谁友……可是那根撞破城门的巨型木桩不知道什么原因折断了,从头到身体处三分之一的位置,齐刷刷断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一刀切开。就像它周围那些横躺在地同样被齐刷刷拦腰切断的亚述兵尸体一样。
那些可怕的士兵,下半身早已静止不动,上半身还在挣扎着朝大门方向爬,直到彻底断气。
而远处“大苍蝇”还在进行着它们的攻击,一枚枚火焰幻化的流星从绞盘上直射而起朝城楼方向呼啸而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距离城楼不到几十米的距离,像是撞到了什么坚固的物体,突然间自动爆裂了,仿佛怒放于半空的烟火,争先恐后地在底比斯城楼的蓝天上争相绚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明白过来,便看见城下包括已冲入城楼的那些亚述兵似乎承受了某种不堪负荷的重力,一个接一个地跌倒了,而埃及人甚至连根指头都没有碰到过他们。然后在地上一阵痉挛,随着一股股黑色鲜血从口腔鼻孔和耳膜里泌出,片刻,停止了动静。
与此同时身后骤然间一阵雷鸣般沸腾:“安卡拉大人成功了!安卡拉大人打开了绝对防御!!!!安卡拉大人成功了!!!!”
所谓绝对防御,据那些资格颇老的将官们说,那是凯姆?特自古流传下来的,以孟菲斯七座大金字塔和卡纳克神庙七点加一线连接成的防御场,是神所赐予的防御。这就是当初造那些金字塔以及这座庞大神庙的真实原因之一。
传说,那是神的意志,而凯姆?特人对此深信不疑。
当然不管真还是假,今天,它毕竟是通过大神官安卡拉的手,展现了它的力量,所以展琳同样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去怀疑。
谈起这些东西时,紧绷了一天快要崩溃的埃及军人们正就地灌着酒,有些恣意地放松着自己的神经。展琳一个人静静离开,经过大门,许许多多的老百姓正自发组织在一起协同工匠休整破裂的大门。难得一见的融洽,自那场瘟疫爆发之后。随后见到了安卡拉,这个此时被人民当作神一般被膜拜的大神官,他坐在四人抬的软轿内,侧对展琳,闭着眼,脸色似乎有点苍白。随后软轿在她眼前径自走过,很快穿过人群,消失在她的视野。
于是再回到城楼附近,所有军队都聚集在那个地方休息和疗伤,她想奥拉西斯不会离得太远,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暂时得到的安全,脑子里忽然便想起了他的伤,那片印在胸前触目惊心的血渍,她不得不去担心……
“嘿!红头发姑娘!”东张西望间有人一巴掌拍在展琳肩膀上,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她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
回头看去,却是个不认识的军官,一张黝黑的脸冲着她憨笑,很熟络的样子:“我见过你,战场上。”边说,边用手做了个握枪的动作。
展琳笑了。
九部分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3)
“你走来走去的,在找什么?”
“我……”想了想,目光转向一边:“法老王……”
“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抬手朝南边指了指:“上那里看看,兴许在那儿。”
“谢谢。”匆匆道谢,不敢看人家的眼,展琳低头一个转身朝那方向快步走去。
卸了甲静躺在软榻上,闭眼感受着那女子纤细的指沾着药粉在伤口上掠过的温柔。
很细腻的一个女人,就像她被安纳托利亚高地的水和土培育出的肌肤和五官,一样的精致和细腻……他背负着两国和平契约而来,却又被母国因另一层更为可观的利益而轻易抛弃的未婚妻。
“这些可以让下人们做,赛拉薇。”
“我不放心。”
“谢谢。”
“……你总是对赛拉薇那么客气,王。”
不语,沉默地看着她以特有的柔媚低下头,用舌尖将被血液推出伤口外的药一点一点回拢。这个曾经骄傲而聪慧的女人,正用她敏锐的洞察和恭顺的姿势做着这些她从未做过的、却又是她惟一能做的事情。为了小心维持她这背叛者之国的公主,能在这个被自己亲弟弟所背信的国家内不遭人唾弃苟活下去的机会,仅此而已。
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却也从未曾想过点破她,因为他不恨她,无论她是谁,想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却同样无法爱她,即使她婉转承欢于身前,即便她貌美如尼罗河上飘荡的莲花……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赛拉薇的舌尖绕过胸膛,悄然游离到他的脖间。
他睁开了眼。
抬手正准备阻止她进一步的举动,耳旁极细一声脆响,警觉了他的神经。
猛一挺身把受惊的赛拉薇推到一边,翻身下地,起手制止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下一刻人已纵身跃到窗台,扯着帷幔用力一掀!
窗外空空荡荡,不远处巡逻兵来来回回的脚步,还有城楼方向传来的嘈杂。
错觉?
收回视线,慢慢垂下帷幔。正要返回内室,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把将帷幔再次掀起,同时整个上半身仰起,朝窗外倏地滑出。
然后呆了一呆,不由自主的。
视线所及一双闪烁的眼,还有一头随风荡漾的火焰般发丝。由上至下倒吊在窗外,似乎被他突然而来的举措吃了一惊,她忽地从上面跳下,轻轻着地。随后目光越过他,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开口试图叫住她,却哪里还来得及。她几乎是在收回目光的瞬间拔腿就跑,快得像只仓惶的兔子。
红头发的兔子……
“怎么了,谁?”身后响起赛拉薇低低的话音,她的目光同样在注视着那道身影。
奥拉西斯回到窗内,放下了帷幔:“没事。”
“你认识她?”
怔。想了想,轻轻道:“不认识。”
城楼下热闹非常,随着日头西沉,醉意加深,那些士兵恣意得近乎放肆。
“看到我怎么干掉他们脑袋的吗?哈哈!那些怪物!他们敢杀了我的老穆卡奴,我就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带那老头份的!!”
“我今天砍了20个。”
“我砍了30个!用这只手!哈哈!别以为断了胳膊只有他们有那能耐继续砍人!老子也行!”
“哈哈!就你那熊样,那会儿哭着乱叫的人是谁?”
“滚!老子什么时候哭过!就你小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没头没脑乱窜的熊样!要不要老子抖出来让大家听听!”
“哈哈,说啊!”
“哈哈……”
眼泪夹杂着欢笑,而展琳无法承受这样的欢笑声。
那会让她心疼,虽然她并不愿意承认。
找了块僻静的角落悄悄坐下,看着他们笑闹,嘈杂的画面能让人自动抹去一些不想去记起的困扰。有时候,很有效。
后脑勺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抬头,便望见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笑眼:“路玛……”
那笑眼弯得更加深:“你还记得我?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小妞?”
“我?”深吸口气,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我叫未知。”
“未知?”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再次微笑:“好名字。”
“找我有什么事?”
晃了晃手里一只包裹:“刚才就在找你。医师们在伤兵营里忙着,想问问你,是让我这半吊子医师来帮你包扎,还是等那些老头挨个忙完之后再来帮你?”
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在战乱之中,他总能够让自己笑得没心没肺。这算不算是一种本事……
第九部分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4)
沉吟着,后背又开始隐隐发胀,那种难以形容的痛和痒,就像她此时的心脏。转个身背过那些坐在篝火边的战士,她拉下拉链把领子褪到伤口处:“你来吧。”
“不开心?”一边仔细上着药,一边不忘喋喋不休。
“没有。”
“你也许应该告诫一下你的表情,注意不要比你的嘴巴还诚实。”
“你是包扎伤口,还是观察我的表情?”
“路玛做事喜欢两不耽误。”
笑,抬手拍掉他偷偷在背上揩油的手。
“你的皮肤真好。”
“谢谢。”
“但伤不少。”
“你只需要看一个伤口就够了。”
“不像个女人。”
“这是我听过的最合适我的恭维。”
“你生气了?”
“没有。”
“因为你又不笑了。”
“哈哈。”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是个非常英气的女人,在战场上,迷死人的美……只要不发出这样奇怪的笑声。”
“你在讽刺我。”
“真奇怪,是不是女人都像你,习惯在被人讽刺的时候以为是被恭维,真的被恭维时,却认定是被讽刺?”
“呵呵……我说不过你,路玛。”
“这次笑得很可爱,未知小妞,你这是在恭维我?”
“就算是……”
“喂!小丫头!很强啊!!”人群中有人朝她举了举酒囊。
展琳笑,对他举起了杯子。
“来!小丫头!干了!”
即使无法承受的欢笑,却亦无法拒绝它的感染,那是块莫名的磁石。抬头望向路玛,他对着自己笑,笑容很干净,也很安静。然后她站起身,学着他们的样子:“干……”
忽然人群静了下来,在注意到一条身影悄然进入这喧闹场地的时候。
展琳送到嘴边的酒杯移了开来。
身后路玛完成了包扎最后一道步骤,将她衣领轻轻拉上。她想回头对他说声谢谢,可被那蔚蓝色的目光静静笼罩的眼,却有点悲哀地挪不开位置。
奥拉西斯……
越是不想见的,越是会逼你撞见,这是命运亘古不变的恶趣味。脑子里刚被擦去的那些画面不争气地再度复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和鼻尖发酸的程度一样快。
然后一动不动看着他无声走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像梦……他专注的眼神,他安静的嘴唇……
周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那些粗犷的士兵,微笑的路玛,很多原先围绕团坐在自己身旁喝酒打闹的身影……
直到整个空旷的地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不得不望向他。低头抿一口酒,酒味辛辣。
“你在想什么?”她问,一边看着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许久,听到他开口,一字一句:“想,强奸你。”
怔。
片刻,突然笑了,笑得逐渐上气不接下气。杯子跌落在地上,酒撒了一地,她的脚踩着那滩明晃晃的液体朝他走去,在他低下头试图转身离开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衣角,踮足,用力吻上了他的嘴。
而他迅速将她抱紧,不等她后悔闪避,一把扯破了她外套下的衬衣……
她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疯狂,在这样的夜,在这个寂静的角落,在她的身上。
疯狂蹂躏着她的唇,疯狂侵入她的身体,像只野兽……很真实的粗暴,很真实的需要。
他说:“想,强奸你。”
认真的嘴唇吐出淡淡的字,却狠狠地,像个孩子。
他对她的记忆应该只是一天不到的时间,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他对她的索求却仿佛等待了一生一世。
为什么……
第九部分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5)
没有解释,或许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解释。
激情终于慢慢平息。
在他欲望爆发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他似乎清醒过来的眼神,有些失措,却复又将她的发丝和嘴唇缠得更紧。
那一瞬忽然有些庆幸是这样一种姿势,逆着光,她能清晰地看清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却无法读到自己隐在阴影和他长长的发丝下任何一个眼神。
就像躲在薄纱背后欣赏一场烟花的绚丽。
他的呼吸逐渐平静。
动了动,展琳试图从他身下离开。手刚抓到地上的衣服,腕部却被他轻轻压住:“别走……”心跳,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他的手心很烫,像他的目光,那目光有点迷茫。
像个孩子……
“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今天在战场上帮了我们……”
“这就是你表达谢意的方式?”坐起身,整着衣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眼神。他的眼底再次浮现出一层茫然,像飘在大海上淡淡的烟。好看……这个人群背后褪去了帝王光环的男人。
像个孩子……
就像过去那些短暂艰辛却快乐的日子,他在自己身旁偶然不小心显露出的样子……叹息。记忆为什么总在人需要糊涂的时候{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才想到炫耀它博大的容量和清晰的思路。
手从他肩膀移开,掠过胸膛,触到冷冷的湿滑。随之而来一股不浓不淡的腥甜,从他开裂的伤口处渗出,火星下闪烁着幽幽暗光。
展琳微微一愣。
看着自己的手掌,还有他胸口上那行缓缓爬行的液体,伸出手指试图将它拭去,即将碰到伤口的一瞬顿了顿,忽然抬头伸出舌尖,朝那道液体上轻轻一舔。
奥拉西斯的身子一震。抬手一把扣住她的下颌,目光清冷中透出丝犀利。
只一瞬,他似乎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法老王:“你在做什么?”
沉默,她看着他。片刻挣开他的手,用微皱的眉头表达自己的不悦:“做想做的。”
“这不是你该做的。”
“什么才是我该做的,和你做爱吗?”突然而来提高的嗓音。
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愕然,展琳随即一阵懊丧。推开他的身体匆匆离开,忙乱中踢翻一摊篝火,搅得火星一片翻滚四溅。
手臂上刺到几点滚烫,眼睛陡然间模糊了,心乱,就像眼前被自己踢倒的篝火,打翻了一地便再也收整不起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低低回旋的风声,还有火焰劈啪烦躁的剥啄。他没有跟来,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她其实是希望他过来的,在自己踢翻篝火的一霎,多过理智地明白他并不会过来。
手里多了只酒囊,他静静地坐在那个墙角边,几乎没有挪动过的位置,就那样坐着,望着自己,然后拔掉酒囊的塞子朝嘴里慢慢灌。
身后墙面映射着他被火焰拉长的的影子,妖娆,跳跃,像他微颤睫毛下那双暗光流动的眼,兀自闪烁,妩魅无边。
“我爱你……”半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和风化尘。
他忽然抬手将酒囊朝她用力抛出,喷涌而出的液体在火光中拉出一道金亮色的弧度,无声无息,被展琳出手轻轻抓住。
然后站起身,将发丝掠向后脑勺,他笑:“你说什么?”
“我……”晃了晃酒囊,里面不到一半的液体叮当作响。凑近嘴唇仰头一口喝尽,展琳睁大的眼睛看到一团团巨大的焰火在底比斯城楼上空痛快地绽放,燃烧。
那是亚述军大苍蝇持续不断对城门射放出的攻击。
低下头,她回望向奥拉西斯的眼,淡淡一笑:“我说……绝对防御,它究竟能有多绝对……”
第十部分
第三十七章 神的叛离(1)
“轰!”又一枚火桶在城门上空炸开。四溢的火焰像是撞到一堵无形的墙面上,花似的散裂,再以一种奇怪的形状从半空跌落下来。
“很漂亮,是不是?”微眯着眼,辛伽不动声色地望着它直坠至地,目光闪烁。
守在帐篷边的将官听后不语,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前方成排的“大苍蝇”上,不做任何表示。
“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么一次。”没有理会部下的沉默,他看着身边用细长的手指给他轻轻做着按摩的女人。女人很美,蜜色的肌肤黑丝一样的头发,水葡萄似的眼睛和她指尖巧妙的动作一样让人舒服:“而那次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女人低头用柔软的嘴唇吻住了他的咽喉,那将官终于将视线转向他,依旧沉默。
“有没有见到森?”闭上眼睛将手指插入女人的发丝,他漫不经心地将话题轻轻一转。
“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笑,眉梢轻挑:“随他,异国的魔,毕竟是养不来的。”
“王,”眉头蹙了蹙,目光再次转向天空一个接一个欢快绽放的火焰,那将官沉吟着,压低声音开口,“是不是要下令停止目前的攻击?”
“停?”眼波流转,暗红色眸子朝他斜睨一眼:“为什么要停?”
“怎么都打不穿,继续下去,纯属浪费……”
“打不穿吗……”莞尔:“西里索斯,你见过这世界上能有什么东西久打不穿?”
“……臣不知。”
“所以,继续。”
“可是王……”想说这太浪费时间和材料,话还没出口,被他身旁那女人骤变的神情兀自打断。
女人半个身体俯在辛伽胸膛上,手指灵巧游走,像道风景,旖旎无限。不知为什么突然间猛抬头惊恐地望向西里索斯,一手抓着自己的脖子,一只手用力朝他的方向伸了过去。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却挣扎不出的样子。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辛伽的手指依旧插在她浓密的发丝间,从上至下一点点梳理,像抚摸着一只乖巧的猫咪。
然后一行唾液从她曾经性感的嘴唇边淌了下来,逐渐变成一丝淡淡的褐色,伴着最后一丝明亮的光点,从她清透的眼底彻底湮灭。
营帐外忽然响起哨兵通报的声音:“王,刚接到消息,王后即将到达底比斯。”
“知道了。”抬手挥退哨兵,那女人失去重心的身体跌倒在他的胸膛上,辛伽站起身,随手将她拂到一边。走到西里索斯身旁微微一笑,看着天空那些争先恐后的火花,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你担心太过浪费,那么,让他们停吧。”
火在炭盆上妖娆扭转。
手指拨动着那些烧得透明的炭条,一串串火星在指间袅袅升起,竟似毫无痛觉。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身后响起熟悉的话音,没有回头,手在盆里微微颤了一下。火光忽暗忽明,映得一张清秀的脸忽明忽暗:“王……”
“你在做什么?”
“看。”
“又在测算俄塞利斯的下落?”
不语。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他脸色青白得像只鬼。
“别太勉强自己。”
“安卡拉懂得适可而止。”
“我已经派人去赫梯了,如果赛拉薇说得没错,他们应该会在那里找到他。”
眉心微蹙:“东北方一片混沌,延伸至西……这有问题,可我看不见……”
“未知未尝不是件好事。”走到他身旁坐下,随手将他伸在火盆内的手轻轻拉开。
安卡拉抬起头,定定地将视线投到他脸上。
目光里还残留着火焰的跳动,闪烁着晶亮的光。一张脸却显得越发憔悴,原本平滑的额头和眼角显出了不少细细的皱纹,举手投足,就像个久病不治的老人……
将“绝对防御”打开的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精力做着等价交换。同神的交换,交换一件短暂却强大的神之盔甲……
做什么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论轻重。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王,而雷伊大人的军队还被赫梯人缠在阿布?辛贝勒。”
“得相信他的力量。”
“他回来底比斯就能脱困吗?”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王,安卡拉的目光平静中透着一丝疲乏:“您也看到了,我们究竟在跟怎样一支军队作战。”
“他们的力量很邪。”
“邪?”笑,伸手在炭盆上拂过,里面的火焰忽然跳跃出一团青蓝色的光芒,冷冷的,就像奥拉西斯此时的眼睛:“那是真正的神的力量。”
“不论是什么力量,只要是强加在人身上的,那就绝对不会无所不能。”
“譬如您身上那种力量?”
话音未落,安卡拉垂下眼帘,因着奥拉西斯眼底骤然激射出的锐光。
空气一瞬间似乎凝固了,除了火焰劈啪脆响,毫不知情地在它们那片狭小空间发泄着欢快的情绪。
手指在扶手上叩动,一下一下,轻脆,有节奏。感觉着奥拉西斯的目光上上下下游移在自己身上,许久,听见他淡淡的话音:“我恨这力量。”
“这是您父亲留给您的礼物。”
“见鬼的礼物。”眼底一闪而逝的凌厉,低头,一声冷笑:“我今天几乎因此而害死所有人。”
“谁都无法预知今天的局面,王。即使没有这种力量的牵引,您和军队依旧会被他们围困。”
沉默,他不置可否。
“不过……”火焰在手指萦绕一圈,安卡拉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所幸……那个女孩……”
“你说她……”目光轻闪,收敛了眼底咄咄的光芒:“很神奇。”
“很神奇……”
几乎同时两人说出同样一句话,相视对望,奥拉西斯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十部分
第三十七章 神的叛离(2)
“在卡纳克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王,我看不到那女孩的命盘,不管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
不语,奥拉西斯只是坐在对面支肘静静地望着他。
“所以,我终究无法取代俄塞利斯……如果他在就好了,他什么都能预见,我想,同样包括控制你的力量,和对抗那些亚述兵方式。”
“但他预见不到自己的未来。”
“……”语塞,却亦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话去反驳。
“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靠自己,还有神所赐予的运气。”
“王……”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奥拉西斯却已站起身,目光径直穿过窗门望向城楼的方向,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窗外很安静,除了风声,刚才一直隐隐轰响在耳畔的爆裂声似乎消失不见了。
眉头微蹙。片刻,他一个转身朝门外走去:“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城头上的风很大,绝对防御开着,无色无形的盾牌杜绝着一切外来侵略,但显然并未因此而阻挡自然的入侵。
展琳俯在城楼的围栏上朝下静静地观望。那些亚述兵在城外数十米远距离整齐的队伍,包围状的阵形,蓄势待发的神情。
似乎他们一直都是处在战斗状态的,即使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无法开战的夜晚。
“在看什么?”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毫无防备间让她眸子轻轻一颤。回头撞上路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朝下努了努嘴。
“那些怪物?”俯身靠向她身边的围栏,漫不经心地朝下张望一眼。
“他们的攻击停止了。”
“是的,也许他们总算明白再继续下去有多浪费。”
展琳笑笑:“可是这样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或许一两天,或许一两周。”
“这么短?”
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难道能指望它遮挡一辈子,未知小妞?”
“不,只是……觉得太短。”
“够了,足够我们撤退回来的军队重新布防,那就足够。”
“确实……”
“和王聊得怎么样?”
“什么?”有点突兀的话题。茫然抬起头,随即见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脸一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路玛笑得无声而张扬。
脸色沉了沉:“路玛,能不能不要老问些无聊的……”话音未落,视线却被远远一点正朝城楼方向逐渐移近的身影所吸引,随即,整个上半身朝外用力探出。
“怎么了,小妞,看到……”话还没说完,路玛的脸色倏地一变,在顺着她目光看清来者的瞬间。
白色的长袍,白色的马,雪白色银丝缠在一把随风四散的黑发中兀自闪烁着荧荧亮光。
隔得再远都不会认错的身影,淡定飘逸,即使是在血腥遍野、杀气蒸腾的战场,都干净得与世无争。
“俄塞利斯……”
连着倒退两步,路玛猛一转身,朝城楼下发出一声大吼:“快去把王找来!快!!!”
“希望奥拉西斯能喜欢这份礼物。”从帐篷里缓缓走出。凌晨的沙漠有些冷,拢了拢肩膀上的披风,辛伽抬眼看着远处逐渐灯火密集的城楼。似乎是自言自语,却在话音刚落,侧头朝身后轻轻一瞥。
身后一匹孤骑安静地伫立在帐篷边。
鞍上一道纤纤身影,通红一团薄纱长裙连带一把妖冶张狂的发,海浪似的随风散荡一地:“我想他会的。”意识到辛伽的目光,她轻声道。透过蒙着脸的厚厚数层面纱,很好听的声音,淡淡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来了?”
“是的。”
“很快。”
“时间不多,所以……”
“还有多少时间?”
“……事实上过边境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我曾以为他不会插手。”
“这里毕竟是他的土地。”
“所以你来了,不听我的告诫,甚至把我们的国土丢弃在所有觊觎着它的国家眼皮底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犀利:“我该怎么惩罚你?”
那女子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王,有没有看到北方那颗暗蓝色的星星?”
“看到了。”
“它是塞特即将苏醒的标志。”
“我明白。”
“国土被攻陷我们能夺回来,你如果出了什么状况……没有什么可以挽回。”
笑,辛伽转身走向那道艳红色身影。抬手伸向她的脸庞,看着她低下头将被面纱层层包裹的脸贴入他的掌心,暗红色眸子有那么一瞬闪过的光是柔和的,虽然只是稍纵即逝:“谁都改变不了,即使是神,是不是,我的雅塔丽娅?”
沉默。
“亚述不灭,我们会赢。”
“是的,我的主人。”
第十部分
第三十七章 神的叛离(3)
奥拉西斯站在城楼朝下观望,仔细,不带一丝表情,因为知道身旁有多少目光试图从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去捕捉他心里的想法。
他确定那是俄塞利斯,那种神情和动作,从小到大的熟悉感,他确定自己不会搞错。但俄塞利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敌人军阵前?而一个半生只能靠轮椅走动的残疾人,又怎么可能在马背上坐得那么挺括安然?
沉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城楼下那两点漆黑如墨的眼睛,正如那眼睛以同样姿势和神情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凝视?
曾几何时,他竟忘了,自己这能看透世人过去未来的哥哥,是个独看不到周遭一切事物的瞎子。
风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混着远远婴儿的夜啼,有点沉闷亦有些烦躁的声音。一丝浮云迅速地从西北方向游移过来,很快遮挡了月亮大半个身体,朦胧琐碎的阴影依着地表游走,在俄塞利斯身上滑过的瞬间,奥拉西斯忽然看清他的脸,随左手对着城门方向缓缓抬起而浮现一层陌生的表情。
“嘎!”一只鹭鸶尖鸣着从一团混沌中扑入铅灰色天空。
修长的身子拉出道暗色细影,就如同它这声静寂中尖锐得有些凄厉的鸣叫。很快,一只又一只飞鸟紧跟着蹿入空中,大大小小,急急忙忙,像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粗暴地打断了好梦,瞬息间在云淡风清的夜空里乱作一团。
心脏猛地一紧。
正待回头发出警告,脚下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扼住了他的声音,轻易撕破了这地方自亚述军停火后短暂维持一阵子的平静。
像是地底下某种沉睡多年的生物被唤醒了,那波毫无预警却又极强的震荡,在一阵惊惶的尖叫声中将整个底比斯推入莫名惶恐的动荡之中。一些伫立在哨塔和城头边缘的士兵毫无防备间被震落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在这数十米的距离中摔断了脖子。更多的人从房子里跑了出来,惊恐地在震荡中望着从城墙至地面那些线状游走的细缝,以及周围四处奔走低吼,面孔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扭曲的军人发呆。
肩膀上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识张开手,随即接到一副柔软的身躯:“琳……”脱口而出的字眼,而那刚从他怀里挣扎而出的女孩,脸庞上悄然划过一丝讶异。
张了张口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一道火光伴着巨响在耳旁陡然炸开,奥拉西斯条件反射般将她一把抓入怀里,朝围栏背后迅速蹲了下来。
亚述人的“大苍蝇”再度发起攻击,在俄塞利斯白衣翻飞的身后。
燃烧的油桶依旧在离城楼数十米远的距离自动爆裂开来,只是这次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一道火舌骤然间朝城楼方向笔直刺入,在油桶迸裂的同时,像把闪亮匕首,冲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凭空抖散出一团火星,然后在城楼上众人凝固的目光下悠然缩回,慢吞吞地朝地面坠了下去。
火星在被神的护甲笼罩着的城楼处飘荡,无声无息,直至完全熄灭。
城楼上突然一片死寂,即使地面的震荡仍在继续。
“绝对防御”破裂了……
“增派盾牌军和弓箭手,调发石车过来,带所有百姓撤后。”
“是!”
“阿肯耐带两团守东,那姆拉汗带两团守西,其余人守在这里听令。”
“是!”
“哈卡鲁斯。”
“在,王。”
“带人把各处骚乱平息一下,马上!”
“是!”
展琳远远调整着自己的武器,在一个不起眼但还算平静的角落,看着奥拉西斯在人影憧憧间发号施令。
城内一片惊惶失措的凌乱。
奔走的兵马,惊叫哭泣的平民,承受不住地面震荡而逐一坍塌的那些土质的房屋……城下已有数处地方燃起了熊熊烈火,显然地震的力量破坏了原本“绝对防御”造成的防御网,一束束滚烫的火油从缝隙中钻入,溅在草垛和木质结构的建筑上,风大又干燥的气候里,很容易便引发一场火灾。
这种时候,的确什么都比不上沉稳镇定的声音所进行的有条不紊的指挥。
城外是亚述复燃的更为猛烈的攻击,城内是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得束手无措的国民。年老的丞相一夜间憔悴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紧锁双眉的官员,握着剑抬头凝视城头纷飞火焰的将军……卡纳克神庙前跪满了僧侣祈祷的身影,巨大的神像在地面剧烈的颤动中扭曲,哭泣……
俄塞利斯对着底比斯抬起他的手指,“绝对防御”在那双不带任何表情的目光中悄然开裂……
神的叛离。
人心的崩溃。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惟有奥拉西斯淡定的声音,在这种时候一成不变,钢丝般维系着整个局面正常的运转,混乱中一丝不苟地把握着“国家”这匹被没有预警的灾难所惊骇了的奔马。
他说:“神不会抛弃我们。”说这话的时候他搭着老宰相的肩膀,身后炸开的火焰映射着他静静的目光。
“可是俄塞利斯大人他……”
他没有顺着宰相的视线往下看,而是径自穿过他的肩膀望着前端。展琳很久之前就发现了奥拉西斯这个习惯,越是局势动荡不安的时候,他通常都会出现这样一种眼神,悠远的,安静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在看些什么,只是,这目光真的很容易让人原本紧绷的心脏变得缓和。
“目前还不会有进一步的情况,你先带他们下去稳住百姓,这里有我。”
寥寥数语,就同他发令给周遭将官一样的简单。于是宰相走下城楼,转身的时候,展琳望见他浑浊的目光里有了那么一份泰然。
突然发现他的臣民是如此依赖于这个男人,正如突然发现自己想守护在他身旁的愿望,强烈到连自己过去都不曾发觉。
奥拉西斯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展琳,在她有些出神地凝视着他的时候。
一惊,手里的枪险些落地,慌忙低头将它握了握紧。
他刚才脱口而出叫了她一声琳,但显然,他并没有真的恢复那段被历史抹去的记忆,从他望着自己的眼神看得出来。有点失望,但没有关系,至少自己在他心上是留有痕迹的,她体会得到,一种用言语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就像在21世纪时将她记忆催醒的力量,那是种比记忆还要为之深刻的东西。
想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但清晰。他说:“小心。”
展琳对他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微微一滞。
地面的震荡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止了,转身,奥拉西斯将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俄塞利斯依旧在马背上端坐着,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恬淡而安静。身后浓烟弥漫,因着一长排“大苍蝇”同时做出的轰轰烈烈的攻击。
当又一道火光在眼前绽开的时候,沙漠的风把淤积的烟吹散了些,一道身影从敌军阵地内慢慢走来。鲜红的长裙,漆栗色长发,精致的银铃在她纤细的足踝上轻吟。来到俄塞利斯身前,一跃身,跳上了他的马背。
然后两手环住他的腰,抬头,两点闪烁的目光透过脸上厚重的面纱,径自望向奥拉西斯投转向她的视线。
奥拉西斯抬手轻轻一招。
身后路玛随即领会。回头朝静候已久的弓箭部统领一个眼神,于是一阵轰响声中,弓箭手身旁刚刚备下的火盆在同一时刻被迅速点燃。
第十部分
第三十八章 被遗忘之神(1)
燃烧的夜。
一阵风从马前吹过,扬起了俄塞利斯的头发,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城楼上的奥拉西斯,眼底一泓深不见底的漆黑。雅塔丽娅伸手按住了那些乱舞的发丝,它们很美,但它们阻挡了她对那年轻帝王的观察。
柔软的黑色缠在她细长的指间,不多片刻,忽然褪成一种淡淡的灰。
她吃了一惊。
目光从城楼迅速移开,她望着自己的手指,随即用力一挥。发丝挣脱束缚重新扬洒于半空,从发根至发梢的灰色,又在转瞬,陡然间显出一层死一般的苍白。
同他此刻毫无表情的脸庞一样苍白的颜色。
一滴鲜红在他雪白的衣服上化开,无声无息,她看见他的嘴角在滴血,血红得刺眼,他的肌肤白得透明。忽然一种冷冷的感觉从指尖传递过来,直渗入心脏某个部位,她看见城楼那个同样面无表情的男人在望着自己,暗蓝色的眸子,折射着火焰明灭的光泽,让人错觉一抹妖冶的红艳,像血。
“轰!”头顶一道巨响,猛然间拉回了她游离的意识。一行极细的暗红色液体从俄塞利斯眼角滑落,她视若无睹,挺起身,凑近他耳边低声念出几个字。
他静望着奥拉西斯的那双眼忽然轻轻一闪。
飘散在背后的长发像突遇一股强劲的风被猛地吹起,张扬四散间,幽黑得深渊般的眸子里悄然渗出一道亮红色的光芒:“诸神的守护……底比斯……呵呵……哈哈!”仰天一笑,那两道暗红色液体顺着他被笑意弯起的眼角径直下坠,落在白衣上,散成一团又一团腥红的花蕊。
“以阿那之名。”抬手,对着城楼张开五指,指尖刹那之间迸出一片炽红的光芒,他的视线漠然贯穿那片光,望着奥拉西斯死盯着自己的眼眸,然后在他身体越过围栏对自己发出一声大吼的瞬间,手指猛地收拢:“破。”
红光自手掌霍地涨开,贴着前方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一闪而逝,勾勒出它半边圆弧状的轮廓,与此同时两道金红色“流星”在红光消失处呼啸而过,眼看着它们毫发无损地突破那片被屏障分割出的界限,在底比斯城楼顶端轰然炸开!
剧烈的震荡。
硕大的被火焰包裹的油桶不偏不倚砸中备用在城楼的原油缸,那些原本为了弓箭手的火箭而准备的原油,顷刻间洒了一地,又在扩散开的瞬间被火星轰地点燃。
一刹那东北角城楼惨叫声一片。
熊熊燃烧的原油饕餮般吞噬着周遭能够席卷的一切,恣意延伸的火舌,浓黑色的烟,翻腾吞噬着火光中那些士兵挣扎扭曲的身影,又以一种安静张扬的姿势将那些试图冲过去救援的士兵隔离在外。
眼睁睁看着驻守在那里的士兵们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中逐渐沉默,蜷缩,最后在火海和那片楼不堪负荷的轰然坍塌声中飞灰湮灭。
展琳的手指深深掐进了皮肤,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
就在刚才他们还拍着她的脑袋让她躲开,哪个角落黑,躲到哪个角落去,用着他们粗大的手和粗大的嗓门。因为战争,让女人走开。
仅仅只是片刻不到的过程……
“奥拉西斯,尼罗河的儿子……”火焰掀起的大风中静静响起俄塞利斯的话音,整个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背上凌空腾起,像是脚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他稳稳地直立在被火光围绕的城楼上空,那道绝对防御之外的距离:“来,我们来欣赏一场烈火中的盛宴。”
笑,血迹斑斑的……天使的笑容。
城楼上众人眼底闪烁的已经不仅仅是慌乱了,近乎绝望和崩溃的目光。
让人不知所措的现实。
他们曾经奉之为神的男人帮助敌方试图攻破这个他曾经为之守护的城市,又在这座城的上空,像一位真正的神一般凌空而立。
俄塞利斯,守护底比斯的神,还是试图屠杀底比斯的魔……
他抬起手,又一道火光冲破绝对防御的屏障射入城墙,干脆直接得就像他口中同时喷出的血雾。那枚燃烧着的火桶被投得很远,越过城楼,在城的内部轰然爆开。
城内随即响起一阵尖叫和痛哭,而俄塞利斯的瞳孔,在那片凄厉的声音中蓦地一缩!
“奥拉西斯……”眼底暗红色流光一闪即逝,笑容迅速在脸庞褪尽,他爬满血渍的唇角在一阵颤抖中动了动。
原本锐利的眸子在一阵茫然扫视后随即恢复成过去死水般一潭无光的暗沉,借着最后一点光明还未在眼底褪尽,他朝着奥拉西斯站立的方向直扑了过去:“……奥拉西斯!”
话音未落,整个人断线风筝般从半空跌坠。
“辛伽!!!”城楼上陡然间爆发出一声怒吼,炸雷一般。
无视周遭的混乱,无视俄塞利斯坠落在沙地静止不动的身躯,冰锥般的视线径直刺破浓烟外那道隐匿于层层军队背后暗色的身影,奥拉西斯褪去了沉静的脸上头一次展露出如此凌厉的表情。
像头暴怒的雄狮,通体翻腾着死亡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道暗光从他手中射出,直刺向雅塔丽娅咽喉的瞬间,她却被人一把拉开。冰冷的箭头紧贴着她的脸呼啸而过,疾速扯落了她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丑陋得惊世骇俗的脸庞,同时深深刺入她身后那个将她适时拉开的士兵体内。
“呵……可惜。”手指在脸上轻轻一抹,犀利的箭锋在她凹凸不平的肌肤上烙下了一道不浅的痕迹,痕迹上分泌着某些浓稠状的液体。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只勉强称得上是眼睛的东西,静静地看着奥拉西斯喷射着锐光的眼睛:“辛伽永远不会关心我被人射中多少箭,他只关心……你在见到她之后,会是一种怎样的反应……”
“王!鸟!天上好大一只鸟!!”
目光还在探究那女人忽变得有些诡异的眼神,背后猛响起一声惊叫,突兀拉回了奥拉西斯的注意力。下意识抬头望去,被冲天火光映亮的夜空中,一只漆黑巨大的鸟正无声无息盘旋着朝城头方向落下,硕长的翅膀旋开处,一只又一只笔挺的黑翼显现于低垂的夜幕,紧随其后往城中落下。
目光一凝,仔细打量,这哪里是鸟,分明是个人伏在巨大的三角形帐篷下俯冲下来!
脑中突然一道刺痛。
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从未见到过的诡异景象,漫天载着人的飞行物像是漫天盘旋的巨鹰,高高飞翔在自己被火焰所吞噬的城楼之上……陌生奇异的景象,却并不像周遭的人那般惊诧。
似曾相识……
第十部分
第三十八章 被遗忘之神(2)
与此同时身旁那些仰头张望的士兵突然间纷纷倒地,伴着席卷而至的破空声响,一道道箭影骤然间从那些飞翔在半空的“鹰”体下激射而出!
“射!快把它们射下来!!射!”回过神来的弓箭部统领一声大吼,随即被一支利箭穿透了咽喉。周围那些看傻了的弓箭手这才醒悟过来掉转身朝天空放箭,却哪里还来得及。
从“鹰”身下射出的箭短而小,但密度高,速度极快,甚至不需要拉弦和瞄准。就在弓箭手还在仓促于瞄准的当口,一排排箭已蜂窝般在胸膛扎透。于是成排成排的人在身周倒下,或者直接从城楼坠落。乱,一时间失去了直接领导的士兵们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和压迫般的密集的攻击下很快乱成一团。
“轰!”一声巨响,又一处城墙被从绝对防御的缝隙间袭进的油桶炸出一个缺口。
“下城楼!快!”厉声下令,总算令身旁那些丧失了神智的士兵有了些清醒,这还不是束手待毙的时候。随着距离同地面的拉近,那些从“鹰”身上射下的弩显然已发挥不了太大的用处,趁着绝对防御还未被彻底捣毁,这是个反扑并将这些突袭的空降部队歼灭的机会。不多的人数,在天空他们是鹰,而到了聚集满凯姆?特士兵的地面,他们连鸡犬都不如。
脑中的念头迅速成形,转身正要带着盾牌般紧簇在自己身周的士兵下城,目光一转间,瞥见了躲过一波波袭击,此时正抬头茫然盯着那些古怪飞行物发呆的那个红发女孩。
“女人!!快过来!!”一声大吼,因着她头顶无声盘旋而落的一只“巨鹰”。
那姑娘随即反应过来,就地一滚险险避过上面一道呼啸而过的火光,脸上随即掠过一丝惊诧,站起身的同时,一把端起枪对准那优雅落地,然后解开束缚从“巨鹰”中利落跳出的身影。
而奥拉西斯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了,在见到那身影清晰显露在火光下的一刹。
“你没有心!”
“你在神庙前的笑容让我再看不到其他……”
“为什么是雷?”
“我只想给自己一个公平的机会。”
“琳,不和我告别一下吗?”
“告别……不用这样子吧!”
“女人,你爱过我吗?”
“我不会走,我要看着这国家怎么给瘟疫一点一点吞噬掉,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死!”
“我爱你!奥拉西斯,你这个混蛋!我爱你……”
红色短发,恍如初见那会儿,那团将自己冰冷心脏轻易焚烧的火焰。无处可逃,她耀眼灵动的眸子,将他小心藏匿的那颗被烧伤的心狠狠撕成两半后,三千多个年头,这道裂痕即便随着自己身体干枯,都在被神守护的容器中冷冷嘲笑着自己卑微的疼痛。
记忆开了闸,那是种逃也逃不掉的窒息。
怎么会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等待三千年,死守三千年。
“琳……”穿过眼前静静走来的身影,他死死望着她身后那双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我的……琳……”
“奥拉西斯!!”一声惊叫。眼看着面前身影在接近奥拉西斯的瞬间陡然抬起手里的枪,脑中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把手中机枪上膛:“住手!”她认得出那把枪,自己用的手枪,怎么可能不认识:“你给我住手!!!!”
绝望地大吼,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手里机枪急电般的火舌朝着那身影喷射而出。
子弹在那人背后绽出一片硝烟,而那人的子弹已先一步穿透了奥拉西斯的胸膛。展琳听到自己手中机枪落地的声音。冰冷而沉闷,就像自己心脏一瞬间被碾碎的声音。
然后看到那人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在奥拉西斯中弹倒地的瞬间。
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惊诧。随即胸前数道血箭蜂涌喷出,染红了那人的目光,她眼睛闪了闪,想说些什么,继而一声不吭跌倒在离奥拉西斯不远的地面上。
一团血雾将眼前的一切模糊了。
是展琳的血。
在机枪子弹贯穿了那和她样貌相同的女子后背的同时,她胸膛相同的位置出现了数个冒着硝烟的血洞。
她射穿了她,她被自己射出的子弹所穿透。
就像对着镜子朝自己射击。
视线忽然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血液,还是眼角忽然间分泌出的液体。冰冷的疼,从眼睛到胸口的蔓延。她来这里,为了他的不死,结果却亲眼看着他倒在自己的枪口下面。
“人的命运可以选择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选择改变历史还是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其实,选什么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争天争地疲于争取,最终,人依旧争不过这命运。
意识突然一片空白,展琳朝前方两道静止的身影看了最后一眼,低头颓然倒地。
“呵呵,被自己的记忆所毁灭的滋味,可好?”径自穿越“绝对防御”的屏障,雅塔丽娅一步步踱入底比斯尚未被修好的大门。周身暗红色光芒一闪即逝,在穿过那道屏障的时候。
凯姆?特人不由自主朝后退开,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是孤身一个弱女子,并且丑陋得让人无法将目光正视在她脸上,哪怕只是短短瞬间。
无视于身周人充满敌意和警惕的目光,她径自来到奥拉西斯的身旁。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她所想,望着远处那破命的姑娘同样静止地躺在地上的身体,目光涣散。完美,这怕是她毕生献给她所爱的那个男人最完美的艺术品。
“奥拉西斯,”蹲下身,凑近他的耳畔,她轻声道,“记不记得,那群盘旋在尼尼微上空的鹰?熊熊烈火吞没了我的国家,还有我的……爱。从那刻起,我就发誓,你这年轻而骄傲的孩子,必将承受我的辛伽所承受的,十倍不止的痛。”
“你去死!!”终于有士兵无法忍受,不顾身旁长官的目光从人群中飞身而出,拔刀一气朝她长发披散的头颅上砍去:“恶魔!!”
雅塔丽娅头猛地朝他的方向转去。
第十部分
第三十八章 被遗忘之神(3)
身形硬生生在离她不到一步之遥滞住,在他的目光同他手里的刀一样被她那张诡异脸庞上的表情所震慑的刹那,他手里的刀突然间裂了,破碎的金属洋洒散了一地,正如他突然间迸裂而出的脑浆。
“这只是个开始。”无视那具重重倒地的尸体,她的目光在那些瞬间死寂下来的身影上掠过,然后再次低下头,贴近奥拉西斯的耳朵:“失去你的生命,失去你的爱人……现在……我要在你的眼皮底下,将这座城一寸一寸凌迟给你看。”
“希望你可以做到。”淡淡的声音,却在猛然间令她的心脏一紧。
霍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触到城门口那道静立身影的瞬间,她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你还活着!”
天使般美丽的脸庞上血迹斑驳,俄塞利斯在身后一名年轻将军的搀扶下站立在那儿,眼底锋锐的光芒取代了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映得脸旁雪一般发丝折射出幽幽的蓝:“雅塔丽娅,听听,我身后是什么声音?”
目光穿过他的肩膀望向城外笼罩在夜色中的沙场。
奔腾的蹄声,喧嚣的嘶吼……难怪似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见攻城器轰击“绝对防御”的声音,原来是凯姆?特人的援军突然赶到,同外面自己的部队厮杀到了一起。
但,这又能如何?
她将目光转向俄塞利斯:“困兽之争。”
笑,侧眸看着身后的战场,被翻腾的尘沙所笼罩,几乎辨别不出一丁点任意一方的强弱。他轻声道:“北方那颗暗蓝色星星,它是塞特苏醒的标志。”
“我知道。”心脏轻轻一跳,没来由的。
“阿舒尔此时就在你体内,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控制着我的时候,并没有停止过对底比斯大地的震动?”
沉默。底比斯城的大地安静得就像此刻自己的呼吸。
“知道塞特在人间的圣体是谁?”
不语,突然间凌厉起来的目光一动不动望着俄塞利斯的眼睛。
“那是我弟弟。”
“辛伽!!!!!”尖叫着拔地而起飞扑向城门,却在即将越过那敞开着的大门瞬间,仿佛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猛地反弹了回来。
多大的冲击,多大的反弹。
她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眼角瞥见了什么,急速回头,瞳孔蓦地缩起。
静躺在地上的奥拉西斯涣散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凝聚起来,对着自己的方向。
“不!!”一股深入骨髓的冷,耳旁轰响着城外沸腾混乱的交战声,她近乎绝望地看着奥拉西斯从地上慢慢站起,对她微笑,眼底湛蓝色的光,已在瞬间绽开氤氲了整个眼眶:“阿舒尔,想要凯姆?特整片大陆?我给你……”
数道黄沙突然从雅塔丽娅脚下直窜了起来,无数细密尘沙拧成的锁链,在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将她脖子、手腕和双脚死死缠住,以一种流动的柔韧。
俄塞利斯垂下了头,奥拉西斯眼底蓝色的光芒亮得更盛。
“你是被神封印了的!塞特!!你没有资格……”流沙缠绕间四周的空气变得急促起来,就在雅塔丽娅失控地朝奥拉西斯发出锐利尖叫的瞬间,一道劲风突兀从她额头穿过,嘎然撕裂了她的声音,随着一股猩红从她额头上破出的洞内急急射出。
被血染红了的黄沙。
“没有资格……”奥拉西斯踏前一步,一团气流在他脚下四散而开,辐射状掀出一团滚滚浓尘,模糊了他的身影,亦模糊了他的声音:“你自己打破了那道平衡,雅塔丽娅,是你亲手用凯姆?特人的血,为我打开了封印的第一道关口……”
肆虐的风扬起了雅塔丽娅脸上的面纱,她整张扭曲的脸庞上正若隐若现一个男子愤怒而模糊的轮廓:“这个国家早就背弃了你……塞特!”
“它是我的……”
“阻止我,你依旧会回到那个封印!没有我,你永生无法从中脱困!!”
“知道私自召唤神的降临会遭到怎样的惩罚,雅塔丽娅?”
“你会后悔的,塞特!这是你冲破封印的惟一机会!!”
“知道漠视命运的轨迹,为一己私欲打破整个规则的平衡,会遭到怎样的惩罚?”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别用一副救世主的口吻和我说话,你这被遗忘之神!!”一道红光自雅塔丽娅身上喷涌而出,蓦地打散束缚在她身体的流沙,随即朝着奥拉西斯站立的地方疾射而去!
却在离他一步之遥倏地停了下来,锐利刺目的红光,源源不断地从雅塔丽娅周身翻腾而出,浪潮般包围在奥拉西斯身周,却又似碰到一堵无形的墙壁,眼睁睁看着他微笑而立,始终隔着那么一点点的距离,无法继续推进。
“地狱之火……”他再次朝前踏进一步,陡然而起的尘雾,一瞬间将四周红光吞噬得干干净净:“知道我最喜欢看到什么吗,女人?”抬手,他对着雅塔丽娅赤红的眸子轻轻一笑:“毁灭。”
无数沙砾交织而成的锁链流星般从地面喷涌而出,在一道暗红色阴影试图从雅塔丽娅头顶挣扎而出的瞬间,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又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同被奥拉西斯脚步卷起的尘雾。
城外厮杀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这座被死寂笼罩了一段时间的城池,奥拉西斯慢慢踱到展琳横躺在地面一动不动的身影边,回头,朝远处脸色苍白的俄塞利斯看了一眼:“这就是代价。”
俄塞利斯不语,却在身后年轻将军的搀扶下静静跪了下来,直至匍匐在地。
“阿努比斯同我做了笔交易,”他继续道,“而我看见奥西里斯在生气……”嘴角轻扬,蹲下身,他起手将展琳半睁的眼睛合上:“一切能令他感到不悦的事情,我都有点兴趣。”
俄塞利斯依旧不语。
“那就这样吧,我接受这笔交易……”
第十部分
最终章(1)
“找到动脉了!”
“血压50。”
“血压60。”
“血压70。”
“血压80。她醒了!快!”
朦胧的光,就像天刚亮那种憔悴的苍白。头很疼,因为耳边很乱,嘈杂,牵扯着脑神经一抽一抽地锐痛。
“血压100!”
眼睛猛地睁开。
中文……这是在哪儿?!
想翻身坐起,身子沉得不像是自己的。头顶的光突然变得有点刺眼了,展琳把眼睛微微眯起,极力辨别那光下一道道晃动的身影。
手术台……
突然发现自己的神智已经不够辨别身周所发生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到底现在是底比斯战争中自己重伤后产生的幻觉,还是之前在底比斯那短短数天的经历,仅仅是博物馆里一场激战后自己昏迷下所做的梦……
真的,分不清了。累……很累……心很疼,虽然自脖子以下的部位根本没有任何知觉。无法抹去的烙印,奥拉西斯倒地瞬间刻在自己眼底的视线,还有那种怎么抓都抓不牢的无奈。
他说,琳,我的琳……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历史改变都无法抹煞的记忆。但他走了,还是被命运带走了,就在自己眼前不到十步远的距离。
为什么自己还要醒来?
意识逐渐模糊,头不疼了,但又沉了起来。那些晃动的身影在眼前变得模糊,远远的,她听到那些人对她说,好好睡。
声音很亲切。
于是她睡了。
“琳……”
“琳……”
一些细碎的声音把展琳从朦胧的睡梦中拖了出来,就打了那么一小会儿的瞌睡。空旷的声音有些嘈杂,让人有些心烦。
她低低哼了一声。那些人似乎没有听到,依旧不依不饶在她耳边:“琳……”
一直在做梦,虽然睡了才十多分钟的样子。梦见自己回到了警队,梦见自己相亲,梦见自己嫁了个面相老实的男人厮守一生……梦就是那样奇怪的东西,短短几分钟,让你看遍你的一生一世。然后惊醒,继续犯困,再迷糊,再入梦。梦见凯姆?特那个骄傲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匹白马上玩着长长的鞭子,鞭子一头绕在她腰上,他对她说,你到底能跑到几时?然后梦见他的婚礼,新娘是个美丽的中东女子,于是哭醒……醒来眼角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酸涩。然后继续迷糊,继续犯困,继续入睡……
“琳……”耳边呼唤声不断,她不得不把眼睛勉强睁开一点点缝隙。刺进来的光是尖锐而嚣张的,太阳的光芒。难怪要把她叫醒,原来她已经离开了手术台。
“醒了?”身边小小的声音,是牧慧:“三天了,我们好担心你……”
三天……原来以为的手术台上刻把钟,已经过去了三天。
“渴……”勉强挣扎出这几个字,几天滴水未进,展琳的嘴巴已经有些黏腻得张不开来。
一支蘸了水的棉花棒随即塞到了她的嘴边。贪婪地舔了舔,沉甸甸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着光眨了眨眼:“亚述尼斯坦……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
“亚述尼斯坦……”
“什么亚述尼斯坦?”
“埃及呢……”
“见鬼,命差点丢了,小姐,别再去想什么见鬼的埃及和那批文物了,好吗?”利丝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安静,不过安静里难得地透着种冲动。
嘴角牵了牵,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自己的额头,很舒服,想睡。
“你还好吧,琳……”
“很好……”
“不要七想八想了,好吗……”
“好……”
“睡吧,我们不打搅你了。”
“好……”
“睡眠时间和清醒时间的比例是多少?”
“10∶1。”
“基本上处在一种生理休眠状态。”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手术很成功,吸收功能也不错。”
“可能……和精神上有关,多和她说说话,也许会有气色。否则……”
“否则怎样?”
“很难说,也许昏睡时间会习惯性递增……”
“……”
“对了,有些事跟你说,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什么?”
“化验的时候我发现,这姑娘的肌理疲劳度异乎寻常的高。”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的状况就好比一个人持续马拉松一整天所受的强度压迫。”
“这不可能,是人都垮了。”
“我只是……也许是报告出错……”
“也许……”
第十部分
最终章(2)
半年后,展琳出院,是精神科。
身体上的伤花了三个月时间修复,精神上调剂了三个月,被强制的。因为当时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地嗜睡,主治大夫说,如果她继续这样,要么进精神科观察治疗,要么就给我从28楼上跳下去清醒清醒。所以当天搬进精神科,因为那位主治大夫的言行比她任何一任顶头上司都要绝对权威。
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利丝被派出国公干,为期两年。牧慧结婚了,对象是在认识她之前眼里只有集成块的电子教父。博物馆发生的袭击案罪犯至今没有逮捕归案,而她目前因为身体状况,被留在总部大楼得到了内勤这份肥差。
他们都说她运气很好,是的,被一根金属管当胸扎透,离心脏仅仅不到一毫米的距离,这种运气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稍微偏差那么一点点,她的心脏早就成了肉串。于是她现在很有名,提到“展琳”这个名字,总会有人哦呀一声,然后眼睛瞪得大大地发出一声感叹:就是那个一毫米啊!!
出院正值圣诞前夕,走哪儿都能看到塑料圣诞树一闪一闪发着光,还有那个红衣服老头不知疲倦的笑脸。
利丝从法国给她发了电子贺卡,卡上有她的近照,在牛排黄油的滋润下足足胖了一圈,一边发誓减肥一边晃着牛排对镜头露出甜甜的笑脸。牧慧从荷兰给她发的明信片,她的蜜月世界旅行进行得还不到计划中的一半。
每个人都生活得有滋有味,这世界本就是缺了谁都不会突然之间不会转,那么,少了他呢?
历史书上说,法老王奥拉西斯在他生命最后一个年头打了一场有名的战役,在埃及的影响同卡叠石之战几乎并驾齐驱,人们把这场战役称之为底比斯保卫战,并在他的墓穴和塑像上记录下了那段伟大的篇章。
当时奥拉西斯带着一城被瘟疫折磨的人死守住亚述和赫梯的联合侵略,直到援军到来,将兵力强大于他们数倍的亚述军彻底击垮,致使亚述王辛伽战死,他前来助阵的妻子在逃亡中下落不明。有人说这是神助,亚述的残忍杀戮激怒了守护埃及的神,所以奥拉西斯在当时的情形下能反败为胜。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胜者成神,在他成功守卫底比斯的第二个月感染瘟疫而亡,成为那场瘟疫最后一名殉难者后,这种宣扬更为强烈。甚至有碑文描述,奥拉西斯本就是上天派来人间,用自身去化解埃及灾难的神。
看完那段后展琳把一整章都撕了,然后从13楼的精神科的窗台丢了下去。白色的纸在黑夜的风里旋转而落的姿势很美,像一只只飞累了的蝴蝶。
那天之后医院不允许她的朋友用任何名义给她送书,理由是环境污染。
罗扬时不时会打电话约她,有时候逛逛街,有时候吃吃饭。没有拒绝过,因为知道从来不会有进展。他很好,但好不代表适合。
那么那个男人就适合自己?看着橱窗里的倒影,她问着自己,橱窗玻璃中却折射着一双暗蓝色的眼睛。那眼睛静静地笑,对着她的方向。莫非,连他也在问着自己?
闭上眼再睁开,橱窗内只留有她一双茫然的眼睛。
身后来来往往一对对小情侣。或拉着手,或搂得亲密,他们中的一些有可能会永远牵手下去,一些也许会很快分离,但每个人都承载着一段难以忘怀的甜蜜回忆。而什么可以称作她和他之间私人而甜蜜的回忆?
战争……
旅行……
争执……
互慰……
除了这些,还能有些什么,他和她之间共同的东西?
“想,强奸你。”
耳畔突兀荡起这句话,轻轻的,就像他那天疯狂抱着自己时在耳边温柔的低语……
身体忽然很热,耳根忽然很烫。
奥拉西斯……
包落在地上,她贴着橱窗在包上坐下。
好想你……
路灯亮了,周围人来人往。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没有立刻捡起来,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那些东西用脚尖踢拢到自己的脚底。路人匆匆而过,倒也没有几个将目光特别地投到她身上,她得以兴致勃勃地继续着这个无聊的游戏。
踢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一排手指,她的脚和他的手同时缩回。
“你的?”
“你的?”
同时发问,然后在对方绽开的笑眼中望见自己有些失措的眼神。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异国少年,一把乌黑长发整齐绑在脑后,漂亮的五官配着火红色式样张扬的休闲外套,一种暖洋洋的帅:“没见过连东西是不是自己的都无法确定的人。”捡起地上那支唇膏放在手心,对着她掂了掂:“这个我用不着的,小姐。”
“谢谢。”伸手去抓,他却把手掌倏地握紧,脸忽然贴近,朝她眨了眨眼睛:“琳,真的不认识了?”
“你,谁?!”头下意识后仰,却被他一把抱住,强迫她的视线望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在悄然间,那双漆黑色眼眸渗出一抹暗绿色光泽:“这么快就把阿努给忘记了吗,哈!我健忘的小母亲?”
“谢谢你那么远跑来看我。”开门进屋,摁了几下开关,灯却没亮。
“应该的。”眼睛绿光闪闪已把黑暗里的客厅看了个遍,推开窗放进一室月光,纵身跳上了窗台。
换了人样,狼性不改。
“阿努饿了。”
“等会儿找东西给你吃。”走道灯也点不亮,转了一圈,展琳抱着凳子走到屋子中央。
“你在干什么?”
“检查灯泡。”
“别查,今晚它们不会亮。”
“你……”
“阿努喜欢这样聊天。”回头一笑,抬手拉开发髻上的绑绳,将一头微卷的长发轻轻抖散开来:“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
“真的?”
“对。”
“那我就放心了。”
第十部分
最终章(3)
笑笑,从冰箱里找出一块面包:“给。”
接过,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咽下:“我最近在照看一个姑娘。”
“女朋友?”跪在沙发上,支肘靠着窗台。
“谈不上,我喜欢她,她喜欢别人。”
“哦……”耸耸肩。
“最近要出趟远门,我放心不下她。”
“你要去哪里?”
没有回答,目光静望着窗外摇来晃去的树杈,它径自道:“她很傻,可她在人前总爱装得很坚强,这正是我担心她的地方。所以,我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跟着她。”
“这不太好吧……”
“你看,一个人经常走着走着会在路上发呆,逛商店会在别人的橱窗下面看着玻璃坐上一整夜,自己掉了东西别人帮她捡,她居然会呆呆地问别人:‘这是不是你的?’你说,这个样子的人到底傻不傻?而……我该拿她怎么办……”
“阿努。”
“什么……”
“你跟踪了我几天?”
“我……”
“出去。”
“阿努只是担心你。”
“出去!”
伸手扯住它衣服试图将它拉下窗台,却不料反被它一把拉入怀内。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阿努,出去!”
“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沉默。
片刻,忽然在它怀里发出一阵闷闷的笑:“你说对了,阿努,我的确很笨。”
“我在开玩笑……”
“她就在我眼前,我却阻止不了她。”
“这不能怪你……”
“十步不到的距离……”
“别想了……”
“只要……先她一步开枪的话……”
“过去了!别再去想!”
“他说,只要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可我真的一直很努力地在握紧它啊,阿努……”
“琳!”
“我恨我自己。”
“闭嘴!琳!闭嘴!”抱着她胳膊的手蓦地收紧。她的肩膀抖得很厉害,但对着窗外一眨不眨的视线,却一成不变地安静:“听我说,你的未来会很幸福。”
“有人说,幸福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不执迷于过去……”
“忘了好吗?”
“什么?”
“过去。”
笑:“历史做不到的事情,你让我用什么去做到……”
“琳,你回不去……”
“我知道,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
“琳,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就像是我最可爱的弟弟……”
“弟弟?”低头望向她,而她的目光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指甲。
于是抬手在她发上轻轻地揉了揉:“喂,许个愿好吗?琳,许个愿,今天是你生日呢。”
“生日……”想笑,结果只是牵了牵嘴角:“我要成为亿万富翁……”
“呵呵……真实际。”挺身扯了扯领口:“把门打开好吗?我觉得有点闷。”
展琳抬头看了它一眼。不语,从沙发上跳下走向大门。
“琳。”
手抓在门把上的瞬间,阿努忽然抬高声音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朝它看看。
“生日快乐……”
目光闪了闪,她淡淡一笑:“谢谢。”话音刚落,门被拉开。
眼前一团刺目的光。
“阿……”意识到不对正想倒退,来不及转身,突然而来一股汹涌的热浪,伴着门口强烈的光芒将她迅速吞没。
“你给她和俄塞利斯同时修改命运。”
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令阿努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半晌,它看着自己的手指,点点头:“你知道,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同时交替而不影响命运的轨迹。”
“知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重走十二道地府之门。”
沉默,似乎没料到它会回答得那么干脆。片刻,轻轻一声叹息:“你是我最傻的儿子。”
“你也曾经傻过。”
“阿努比斯……”
“如果从开始就以人形遇见她,你说她会不会先爱上我,父亲?”
“也许……”
“所以在重走十二道地府之门前,我想试试。”
“你……”
“没什么,无非再等待几千个年头而已。”
“傻瓜……”
“阿努不傻,至少,阿努会对最喜欢的人索讨喜欢她的代价。”
第十部分
尾声
热浪翻滚,异于往常的炎热,仿佛这一季的夏已提前来临。连街道都显得有些冷清,那些商贩躲在帐篷阴影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瓜果菜蔬上的苍蝇,躲避着正午这一天里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一骑快马迎面奔腾而来。
未等靠近,马背上的人已经飞身而下:“王,朵拉公主的船已经快到港口。”
奥拉西斯点了点头,目光却被远处一团喧闹所吸引。
“索那斯,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道:“是您派去先行迎接朵拉公主的队伍……”
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们还在这里?”
“被一个异国女子惊了马,这会儿,似乎在满街追着她跑。”
怔。
策马继续朝前走,远远一道身影朝自己的方向急奔而来,身后追着滚滚一团尘埃。
“抓住她!!”
“站住!!”
“你给我站住!!!”
“抓住她!!!”
纤细的身影从奥拉西斯马前一闪而过,一头艳红色短发瞬间烫着了他的目光。手轻轻一抖,迅速勒转马头,他朝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直追了过去!
“王!”
抬手阻止了身后人的跟随,匆忙间,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制止他们。”
“是!”
展琳在街上发足飞奔。
天很热,晒得她的头很晕。很真实的感觉,但她不确定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像以往一样又是一种真实的幻觉。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和阿努在自己家聊着天,只是帮它把门打开,然后一恍神间,她就站在了这个充满了香油、嚣杂、炎热,和一声声熟悉的异国语言所包围的空间……
然后被一群官兵怒骂着追赶。
然后四处逃窜。
奇特的感觉……
这一切从未经历,却又似曾相识。仿佛是在不久之前的某个梦里也曾经历过一遍。
然后会怎样,在那个梦中?
然后……
突然一声低低的嘶鸣。
抬头,奔跑得有些发昏的视线前一人一骑纵身而过,随即一个旋身,停留在离她不远的巷口。
端坐在雪白的骏马上,金色头环压着一头泻瀑般柔长的发,阳光下璀璨得让人有些晃眼。他就那样静望着她,带着微微的喘息。蔚蓝色眸子沉淀着大海的深邃,手里一条金灿灿长鞭,在脚下轻转缠绵。
“琳……”许久,风送来那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于是,视线一道淡淡的模糊。
他说:“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
命运。
所谓时间,不过是你先找到我,或是我先找到你,这样相遇的方式,我们究竟是谁先找到谁。已经无所谓……
公元前3×××年,统治时期为15年的奥拉西斯王朝因法老王的暴毙而宣告终结。同年9月,新王朝成立,年仅26岁的新王接手奥拉西斯王朝被瘟疫和战乱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帝国,开始了埃及新的历史篇章。
那就是著名的AMEN王朝。
公元20世纪20年代,考古学家在埃及帝王谷发掘出了十八王朝法老王奥拉西斯的墓穴。坟墓因地点的隐蔽而被保护得相当完整,三千多年以来没有遭受过一次盗墓贼的光顾。
但墓穴中的棺材是空的,那口近两米的长块金打造的华丽棺材中空空如也,除了一套青铜铠甲以平躺的姿势安放在里面。这个庞大的地下宝藏,是那个极富传奇性的年轻法老短暂一生结束后的衣冠冢。
他为什么要花这样一种大手笔做这么个衣冠冢,真正埋葬他的坟墓究竟在哪里?谁都不得而知,正如人们无法确切考证当年年轻而骁勇的他突然死亡的真正原因。
历史,总爱留给人们一些不解之谜。而谜底,只在历史中沉淀到那些当事人心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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