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魔》
作者:谷涵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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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魔鼓造淫魔
望无际的大沙漠包围。这博格达镇虽是人口稀疏,地理位置远恶荒僻,却绝不是一个冷清的去处。
若是推究起原因来,它一是历史所致:它是古之“丝绸之路”连接中原西域的一个交通要道,唐代以还,往来中外客商货物歇息中转集散均赖此小镇。
到了大明成化、正德时期,博格达镇已经是大名鼎鼎,这却已不仅是因为它在交通位置上的重要性,而主要是因为博格达山神庙之故了。
这座远近闻名的神庙位于博格达峰的雪线之下,它的出名全赖山腰那一眼温泉,这就是“丝绸之路”上大名鼎鼎的“神泉”。
这温泉据说有种种神奇作用:一个人在里面浸泡沫浴之后,将产生有病治病,无病赐福之类神奇效应。
关于这“神泉”的传说很多。这些传说虽然从未得到三个以上亲历者的确认,但方圆千里之内的善男信女们却是普遍认为确有其事的,——据说有一瘫痪病人在里面浸泡了不过半个时辰,爬出温泉之时已是四肢灵便,蹦蹦跳跳、恍若再生了;又有一妇人苦于不能生育,在神泉沫浴之后不久即喜得贵子……如此这般,难以一一赘述。
博格达山神庙因是之故,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沐浴之人特多,其中女香主尤多。这可能是因为女人天生比男人迷信,对无理之事更易接受的缘故。
只是女香客一多,照了自然界生物链的规律,花儿多的地方,蝴蝶蜜蜂也多,远近城乡市井泼皮无赖之徒,竟也狂蜂浪蝶般从各处飞来,表面上也作虔信之状,背地里却干些拈花惹草的轻薄勾当。
每年二月初三开始,照例是博格达山神庙一年一度庙会的日子。
此时正是早春之际,天山郡方园几百里的人们,不管是信佛的不信佛的,有事的无事的,都不肯放过这大好的春光以及一年一度的盛会,竟相赶来凑凑热闹。在这些风和日丽的日子,但见通往博格达山神庙的官道和山阴小路之上,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香客和游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五花八门的民族、国籍和方言、五颜六色的服装和打扮、关外人和关内人、中土人和外国人,驿站官路,摩肩接踵;山阴道上,不绝如缕。正如唐人诗句所云——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妆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
这一年庙会期间,有一名叫金贵儿的尤物也从百里之外的云州府赶来,说是要还一桩心愿。还的是什么心愿,大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在这种时候,人人都想借机找点乐子,因此也没人间她此番出门的真正动机。
这金贵儿为云州府出了名的美人儿,二十刚刚出头,一张俏脸生得艳若桃花,细腰高胸;走起路来碎步金莲,顾盼生情,真有说不尽的风流袅娜。
这美人儿嫁的是云州府千户张钊张大官人。那张大官人不仅在云州府军衙兼着大请大受的职位,私下还经营着丝绸之类大买卖。一年到头,竟是为皇上出力的事情少,替赵公元帅亡命的时候多,经常远去西域一带运货进货,撇下那金贵儿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府第,伴着些侍女厨娘,如同戴了个金银的镣铐,作的是富贵囚徒。那金贵儿花一般的容貌和年纪,哪里熬得住这等空房寂寞?无奈豪门大宅庭院深锁,不得已却将那韶光虚度。
偏偏这金贵儿却是书香人家出身,平日无事之时,惯将些轻松读物来打发日子。最喜那些怀春之诗与市井小说戏文之类。
或读到唐人“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之类,往往心猿意马,对那些红粉佳人随心所欲的生活悠然神住。分明是早有红杏出墙之心,却不曾有银河暗渡之事。正是“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梦中为丈夫编织的那些绿帽子,开得起一个小型衣帽店。
此次庙会她早已盼了许久。待得日子近了,忙唤了贴身侍女平儿进来商议游庙会之事。
这平儿年方十八,也是花一般的容颜,只可惜错生在穷苦之家,小姐身子丫环命,五岁上就被父母卖到了金贵儿家,给小姐当了个贴身丫环和玩伴。小姐出嫁时,又随金贵儿过来,两人相处惯了,竟象亲姊妹一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那平儿也如女主人,这些日子在家闷得心慌,听说要去逛庙会,自是喜不自胜,忙去安排车马等事。待得诸事齐备,算齐了路上的日子,主仆二人收拾得妖妖娆娆,坐上马车出门,一路往博格达山而去。
到得博格达山下,却见那山路狭窄陡峭,车马自是上不得山。金贵儿只得赏了车夫几钱银子,吩咐他收拾了车马在博格达山脚下客栈中歇下等候,自己却带了平儿消消停停,一路步行了上山。
这金贵儿平日难得出门,一出门就有车马侍候,不曾有如此消消停停,溜溜达达游玩的机会,故那上山之途却也并不艰难。途中采几枝野花,捉几只蝴蝶,和那平儿追打疯玩一阵,倒也别是一番滋味。
二人一路上悠哉游哉,三四十里上山之路,清晨起身,中午还未到得山顶,却见这海拔3000多米的博格达山神庙沿途,仿佛成了迎神赛会的热闹集市。
但见从半山腰开始,那些头脑灵便的生意人已经搭起了各式各样的棚肆和瓦子勾栏,吃喝玩乐的东西样样俱有。各式小吃摊上一阵阵饭菜香气飘过来,倒将二人馋虫勾了出来。那平儿就嚷着要吃。
二人找了家干净的吃食棚子坐了,拣几样时新小吃,金贵儿另要了一瓶西域葡萄清酒,与平儿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
二人吃喝了半晌,看看酒足饭饱,平儿还要去看热闹。
偏生那金贵儿却因身子娇弱,半碗酒下肚后就有些不胜酒力。
若是平时在家,那两碗红酒倒也难不倒她。今日走了半日山路,又兴高彩烈在山上逛了半天,身体疲乏,这半碗酒就见出效应来了。只见这俏姐儿脸上红云朵朵泛起,动不动抱蛋母鸡般“咯咯咯”笑个不停,全没有平日大家闺秀的矜持和自重,倒惹得邻桌几个浪荡子弟,拿眼睛往这里频频窥看,又彼此咬一阵耳朵。
平儿见主子情形不对,正欲劝她起身找家客店休息,却见邻桌那三个泼皮已一脸坏笑凑了过来。
为首那一泼皮长着一对斗鸡眼儿,身子又矮又壮,仿佛一只生了脚的大冬瓜,慢慢蹇将过来,对金贵儿唱了个不阴不阳的肥诺:“小娘子长得好似天仙下凡,端的是花容月貌,不知却是谁家宝眷,府上何处?”
那金贵儿从未与陌生男人说过话,让这泼皮一问,竟是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夫人休要搭理他。”那平儿抢过来,将眼睛对这泼皮一瞪,对金贵儿道,心知是女主人行为不捡招来了麻烦。
“咱大爷自与你主子说话,却不干你这丫头甚事。”那泼皮也将眼皮一翻,不理平儿,却只顾凑过来继续纠缠金贵儿:“小生看小娘子已是不胜酒力,想要歇息一番,小可倒有一个绝妙去处,可领小娘子去好好休息。”金贵儿低了头,仍是不敢出声,情知自己贪杯不自重招来了色狼,那酒早已吓醒了一半。
此时,却见后面两个泼皮却已在一唱一和说些风话:“小娘子好福气,有我等大爷照看。却是还不快应承下来和我们去。咱大爷仨,包你满意,包你舒服。”说毕也向金贯儿挨近过来。
还是那平儿胆大,腾地离开凳子,走将上前,将金贵儿扶起道:“夫人,咱只管走,别理这些醉汉!”说毕将金贵儿从桌前拖将起来。
金贵儿趁机要下台阶,将左手搭在平儿身上,打起精神,双脚颤颤危危却待要走,那斗鸡眼泼皮却已涎着脸转到两个女子面前挡住了去路:“娘子休要害怕,我等兄弟长于服侍女人,自会斯斯文文待你,你却是不可放过这等绝好机会。”说完竟挨过来拉扯金贵儿衣袖!
平儿见事情紧急,上前将这泼皮一掌推开,厉声道:“你这厮休得无理,我等乃云州府张千户内眷,若有轻慢,小心你这厮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泼皮也喝了几碗酒,吃这平儿一推,竟踉踉跄跄直往后退,收脚不住,撞翻了一张酒桌,当了满堂的食客摔了个仰巴叉,那桌上酒饭汤菜直滑下来,浇了这泼皮一脸一身,惹起众食客一阵轰笑。
这泼皮又羞又恼,拂去一身的酒菜油污,从地上花脸花嘴爬将起来,在众人哄笑声中,那面皮哪里还搁得下?
只见这厮涨红了脸,冲将过来,口里骂骂咧咧:“奶奶个熊的什么张千户李千户内眷?不一样是些让爷儿们在床上消谴的东西?大爷此番偏要无理,看你这小贱人却要怎的?”说毕,竟一把搂了金贵儿,将那臭哄哄的大嘴凑将过去,便要香金贵儿那娇嫩嫩的脸儿。
那平儿正待要抢上前去救助主子,却被两个泼皮贴近身来一把拖住,嘻皮笑脸道:“你这姑娘好不晓事,却不见你家太太正忙?若是不好玩,待咱爷俩陪你找点乐子。”说毕,竟一齐动手伸出爪子,往平儿身上乱摸乱揉。
一时之间,酒店中尽是两个女人歇斯底里尖叫之声。店里众客人敢怒而不敢言。客人中有认得的,却在指指点点,说这泼皮乃天山脚下一霸,平日鼓吃霸赊无恶不作,尽干些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一般人避之唯恐不远,平时对他们也是避而远之,生怕被这厮们缠住,今后的日子休想安宁。
这泼皮们见众人胆怯,越发猖獗起来。那为首的斗鸡眼泼皮搂着金贵儿,当人暴众,一双爪子在她身上乱摸。
撕打中,那金贵儿衣领早给撕下一半,半截雪白也似的奶子也露了出来。只见她泪流满面,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大叫“救人!”
那泼皮将一双淫荡的贼眼毒毒地扫向酒店众食客,双手将那妇人搂得越发贴紧自己,一面狞笑一声,高声说道:“你也不看看大爷我是谁?此间我看有谁敢来救你,小娘子你叫也白搭,我劝你好生让大爷快活……”
一言未了,却听得如雷一声吼叫:“清平世界,荡荡乾坤,何人竟敢在此撒野?”众人惊疑之间,一刹时静将下来,却见一魁伟汉子大步闯将入来。
这汉子生得好生古怪,武高武大的身材,大脑袋大鼻子,一脸横肉,表情凶恶,却又是一身出家人打扮,身上是一袭黄色棉布直裰,脚上是一双青色园口布鞋,腿上紧扎着一付绑腿,腰间悬着一把沉甸甸的戒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和棕色的眼珠,一望即知非中土血统。
酒客中有认得的,悄悄告语旁人:“此乃博格达寺庙中寄居的走方头陀,唤作道成真人的。据说来自西域大食国,江湖人称‘赤发头陀’。一身武功好生了得,今日吃他撞见,这几个泼皮算是遇了克星!”
果然,那三个泼皮见了这狠巴巴的赤发头陀,脸上顿有畏惧之色。
那正在对金贵儿非礼的泼皮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却又不肯当众认输,一只手仍搂住金贵儿肩膀,转过头悻悻对赤发头陀云:“我等自与这小娘子开点玩笑,却不开你出家人甚事,师父没来由何必多管闲事?”
那赤发头陀似乎也认得这泼皮,“咚咚咚”一直走到这厮面前,一双豹眼园睁了,看定了这泼皮,一字一句说:“此乃博格达山神庙地界,你这厮若是在别处撒野倒也罢了,在此间作恶,我却是不得不管!”说完将手搭在泼皮肩上,说道:“你这厮却是放手还是不放?”
那泼皮脸上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楞在那里竟说不出话。
正僵持着,却听得平儿叫了一声“师父小心了!”
头陀转身一看,却见身后一泼皮乘其不备,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牛耳解腕尖刀,冷不防正朝自己腰间戳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头陀冷笑一声,将身子略略一转让过那刀,转身用他那铁钳般的巨掌抓住那泼皮手腕。只见这泼皮手中刀子“铛”地一下掉到地下,豆大的汗珠冒了一脸,眼珠暴绽,慢慢往地上滑去。
待得头陀松开手时,众人看那泼皮的手腕,竟让这头陀生生捏成血糊糊一摊稀泥!
余下的两个泼皮哪里见过这等神力?顿时两腿发软惊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正惊异间,却听得这赤发头陀大喝一声:“还不抬了这厮滚出去,呆在那里等死么?”
听了这道暴喝,两个泼皮还不敢动,战兢兢你望我,我望你,终于颤抖着上前,血泊中抬了同伴,一溜烟窜出店门。
那边金贵儿早已让这一场羞辱吓得昏倒在地。见到歹人们已去,平儿忙上前扶起女主人,为她整理好撕破的衣衫,扶到板凳上坐了。
金贵儿喘息方定,站起身对那赤发头陀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师父出力相助,奴家金贵儿定当没齿不忘。”
头陀正欲开口,却见这妇人身子一软又要跌倒,忙伸手一扶,搂在金贵儿柔若柳枝的腰间。这一下却惹出事来!
却见这美人儿双目迷离,娇喘微微、两颊潮红、酥胸起伏,樱唇中带着淡淡的酒气直吹头陀耳根,那一声“多谢师父搭救”说得莺啼燕啭,竟比仙乐还要中听!
倾之,那平儿赶上来,从赤发头陀手中接过金贵儿身子,款声对金贵儿道:“夫人,歹人已逃走。夫人是要歇息还是再去玩玩?”
那金贵儿经了这一惊吓,游兴顿失,见到外面世界风波如此险恶,早已生了归意,一边口中说道:“这就回去。”
一边从平儿手上挣脱身子,上前再对赤发头陀道:“师父搭救之恩,容奴家异日相报。奴家就此与师父别过。”
那赤发头陀忙道:“区区小事,不足娘子挂齿,但不知娘子此番将欲何往?”
金贵儿说:“奴家已出来多日,恐怕家人惦记,就想趁早下山,车马还在山下,奴家这就下山回家了。”说完将手搭在平儿肩上,急急地寻路出门。
闻得此言,那赤发头陀一边躬身让过金贵儿主仆,一边说道:“娘子此番下山,洒家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那金贵儿听得此言,停住脚步,转身对头陀云:“恩人有话,但请指教。”
赤发头陀道:“娘子可知,此间正值庙会期间,人来人往、蛇龙混杂。刚才那泼皮乃此处一霸,洒家思忖那厮们吃了这亏,想必不会善罢干休。此去下山三四十里路程,中多僻静无人之处,只恐娘子再遭这些歹徒羞辱。娘子若是不嫌,洒家索性送佛到西天,一并陪娘子下山如何?”
这金贵儿听了大喜,千恩万谢了,领了平儿,跟着那头陀取道往山下而去。
此时已是下午光景,山道上游客渐稀,金贵儿见那下山之途果然如头陀所言,多有松林冷僻之处,暗想亏得这头陀一路相送,否则此番再遇什么歹徒,则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待唤谁来救?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得前面又是一道松林。但见古木参天,将小道遮掩得幽暗凄冷,正是强盗翦径劫色的好去处。
金贵儿见状,不觉脚筋酥软,加之已走了一个时辰,便有些举步维艰之感。
那赤发头陀心细,早已看出了金贵儿的意思,指着草地中两块光溜溜的青石板对金贵儿说:“此处风景幽美,又是个干净去处,娘子可要稍歇些个?”
金贵儿不承望这出家人一脸粗鲁,却是如此的善解人意,连忙点头,一歪身子就往青石板上坐了下去。平儿也过来挨着主人坐了,金贵儿却招呼头陀道:“师父也请坐下歇息片刻?”
那赤发头陀点点头,在金贵儿身旁捡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坐了下去,不经意瞄了瞄那妇人,猛可眼睛发直——这金贵儿因为走了半晌,又经了那阵惊吓,此时只觉身上热汗淋漓,里面衣衫湿漉漉贴着身子很是不适。这一坐下来,便侧了身子,稍宽了宽衣裙,再从袖中取出一块香帕,一上一下扇着风。不想这风就阵阵掀起衣领,偶尔露出光滑白嫩的脖颈和那一小片酥胸,无意中竟是一付勾魂荡魄的撩人之状!
此时此际此景,就算是菩萨见了也要生出些非份之想,况那身强力壮的赤发头陀。
岂不闻有句话形容得好“一个字为僧,两个字为和尚,三个字为鬼乐官,四个字为色中饿鬼”!这头陀在出家前就生性贪淫好色,这些日子受了庙内清规的羁约,更是发疯一般想着女人。此番眼前光景,却叫这头陀如何打熬得住?
那金贵儿主仆仍在一旁说话,无人注意到这可怜头陀给欲念憋得脸红筋涨,苦不堪言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这好端端坐着的赤发汉子,忽地从石板上拔身而起,身子一晃已来到金贵儿面前,伸手一揽就将这美人儿搂入怀中!
金贵儿吓得一声尖叫,却待要逃,身子已被那饿汉牢牢搂定,就地一滚滚入草地之上。
只听得“哗”的一声,这美妇人衣襟前胸已被粗暴地撕开,赤发头陀那庞大身躯已压到这半裸的女人身上,眼神如火如茶,口唾流出,气喘如牛。
只可怜那金贵儿方离狼爪又入虎口,吓得几欲昏迷,在那头陀身下又捶又打,一迭声歇斯底里尖叫。
那一边平儿见状,疯子一般扑将过来,指着这色胆包天的头陀颤声骂道:“你,你,我还当你是出家人,正人君子,想不到也是一头畜牲!”
那头陀在平儿推搡之下竟纹丝不动,反倒凑下脸去,“叭”地一声吮吸了一口妇人的奶子,抬头对平儿淫笑一声:“洒家何时说过是正人君子来着?出家人又怎么样?洒家人的是佛门,却不曾当的太监。却不闻‘一年二年,与佛齐眉,三年四年,佛在一边’?你这丫头若是晓事的,快闭了嘴呆一边去。”
说毕,竟不理睬这平儿,复又忙忙地低头对付身下的妇人:“好娘子,乖乖地,今番让洒家好好快活一回…”说毕就开始动手剥这女人裤子。
此时平儿已是一付拼命的架式,不住厉声叫道:“畜牲,还不快把夫人放下!”全身扑在头陀身上,要将这兽性大发的狂人从夫人身上推下去。
头陀不耐烦了,狞笑一声,出手如电,点了平儿几处穴道,看着平儿软软瘫倒,“你就我乖乖地看着,待我受用了你主子身子,说不定也让你尝尝洒家侍候女人的手段!”
说毕就开始剥脱自家衣服,一下子露出毛茸茸猿人一般的胸口。
那金贵儿又羞又怕,越发声声尖叫:“来人呀,救命呀!”一边使出全身力气想要从这淫棍身下挣脱出来。
怎奈这头陀是何等的强壮有力,三把两把便把身下那金贵儿薄薄的衣裙撕了个稀烂,淫笑着用那粗黑的脏手在金贵儿雪白细腻的身躯上肆意揉捏,将他满是胡楂的大嘴在金贵儿丰满的双乳间乱拱乱舔,一边高声说道:“你还是好好躺着侍候洒家,这地方任你喊破嗓子也是没用的!”
眼见得这头陀已将自己的裤子褪了下来,露出那棒棰般大小直橛橛一段丑恶物事。
金贵儿娇弱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等凌辱,又气又羞又痛又恼一下昏了过去。那平儿口不能言,满眼含泪,眼睁睁看了这头陀对主人施暴竟无能为力。
正紧急间,忽听半空中霹雳般传来一声怒喝:“畜生!
还不住手!”这声音内力深沉,竟震得在埸诸入耳膜生疼。
怒喝之声未息,却见一黄衣胖大和尚铁塔般竖在那作孽的头陀身旁,而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凶恶头陀,待到抬头一眼看清了来人,脸色竟忽地变得惨白!
来者乃博格达山神庙住持长老,江湖人称“七步绝命拳”的悟明和尚!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悟明和尚身子纹丝不动,双手合十,声音微微颤抖,显已气极:“‘戒淫欲、不杀生’乃出家人修行第一义。道成头陀何以做出这等禽兽勾当,还不快放下那女施主,随我回庙去禁闭反省!”
那赤发头陀从女人身上爬将下来,手脚无措,样子十分狼狈,上衣敞着,裤子还松垮垮掉在脚背上,那丑恶的物事犹自戳在外面。
悟明长老见状,却自转过身去,显是要等这头陀和那女人把衣衫收拾一番。
谁知这赤发头陀刚把衣裤系好,出奇不意转过身来,左手一亮,右掌已经直取悟明和尚后背左肩,竟下杀手,使的是一记“残花掌”。此乃少林拳中非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许使用的防身绝招!
只听得掌风嘶嘶,若是命中,可将人立毙掌下。吓得那两个女人,在一旁束手无助,齐齐发出一声尖叫!
好个悟明长老,只见他不避不让,直等这头陀掌势逼近,才将那铁塔也似身形微微一侧,“你这道成头陀也是恁地不晓事,老衲好言劝你,你不但不听,反要对老衲下此杀手,今番却是非教训你一番不可!”
一言未毕,和尚左脚已经跨进半步,左手抬处,却已拍在这头陀右手肩背之上!
这一招出手奇快,他拍得虽轻,但这头陀已是一拳击空,收不住势,不由“登登”地往前冲出五步开外。
出手第一招就被轻易化解,这头陀好生焦躁,口中沉哼一声:“洒家今番与你拼了!”身子一个急旋,振臂抢攻过来,双掌连环劈击而出,使的是武当一派“擒龙连环掌”。
这本是一套素以刚猛见称的武林绝学,在行家里手施展开来,威势极强,每一掌出手,都带起划空啸风,力能碎石开碑,因此有“擒龙”之名。
只可惜那赤发头陀学艺不精,当初仅得这套拳法的皮毛。所以,但见那悟明和尚在这“擒龙掌法”之前若无其事,双脚站立不动,只是上身向左右微侧,便已避开两掌。
两次出手不成,这赤发头陀已是狂躁至极,再一掌由腕底翻起,使出了一记“赤手取豹胆”,闪电般朝悟明长老左肋切到。
这一招快速无比,两人相距极近,眼见得悟明长老在闪避第二掌之时,身子已向左侧,身法也已用老,无法再行闪避了。
头陀眼看胜券在握,不禁一声冷笑,劲贯右臂,加速向悟明长老袭去。
就在他掌缘快要接触到悟明长老衣衫之际,头陀突觉右腕一紧,手腕重穴已莫名奇妙被对方扣住,一阵剧痛从手上传来,头陀大惊失色,却待要挣扎,已是不及。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却见这悟明长老不忙不紧,仍是一脸平和,左手轻轻一抖,那头陀高大强壮的一个身子,顿时离地飞起,摔出去二丈来许!
情急之下,那头陀急忙施展千斤坠之功,双脚落地,勉强站住了桩子。然后抢身向前,再向悟明和尚一掌劈将过去,用的是“移山填海呼风掌”。
好个悟明和尚,正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暗暗吸了一口气,护住胸前要害,竟硬承了头陀一掌!之后突然出手,向这赤发头陀攻出一掌。
只听“怦”的一声闷响,这悟明和尚看似漫不经意,出手却拿捏得极准,只见他振腕直指头陀前胸,喝道:“躺下。”这一掌就拍到了赤发头陀前胸。只听得这头陀口中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往后便倒!
不等头陀喘息得一口气,悟明和尚已伸手连点头陀身上四处大穴。但见那头陀身子一软,塌了下去,光瞪着个眼睛,身子已然动弹不得。
悟明和尚走近头陀,指着他缓缓曰:“你是出家人,干了此等禽兽一般的勾当,本该废了你武功,将你关在庙中地下室里终生反省。今番念你兽行未成,又是外来的头陀,非我中土人士,姑且饶过你这一回。老衲着你立即离开本神庙,永远不得踏上神庙地界。此间方圆三百里地界,若再撞见你,却是饶你不得!”
悟明说完,轻轻出手,解开头陀身上穴道。
那头陀半晌才从地上挣扎起身子,又羞又气,上前对悟明一躬身:“多谢长老大慈大悲不杀之恩,道成这就离开,今生今世,永不踏进神庙地界。”说毕灰溜溜拖着脚步,缓缓下山而去。
目送着头陀身影转过山腰尽头的拐角,悟明方转过头来对金贵儿说:“女施主休怪老衲来迟。都是老衲管教不严,以致让本寺庙出了这等败类。还望女施主宽怒则个。老衲这就请女施主下山回家,老衲以性命担保那畜生再不敢为难女施主。”
之后,随着“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这和尚已倏忽不见。
那金贵儿主仆惊魂方定,对悟明消失的方向发了半晌的呆,待得缓过神来,方回头收拾一番,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逶迤取道下山而去。
却说这道成头陀一路落荒而走,竟不知该投向何处。
他原本是西域大食国人,自小就流浪到中土,跟着师父习武。这道成本也是个习武的材料,师父乃中原一带顶尖儿的武术高手,无奈那道成却天生一个好色的毛病,心性浮躁,武功上自然就长进不大。一次色欲上来了,把持不住,轻薄了自己的小师妹,被师父责打了一顿,逐出师门,永远不许在师门附近出现。
被师父赶逐之后,这个红头发倒霉鬼从中原沿着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一路踯躇而来。一日,到得云州郡地界,适逢博格达山神庙庙会,抱着个看热闹的心理来到博格达山神庙。
到得山上,道成见这博格达山风景幽美、远离尘嚣,就缠了住持方丈,得到允许留下做了个护庙武头陀,静了心跟着寺里僧人一起学习武艺。一年来武功大有长进,前途正在看好,却不料又出了这等事。再次遭了放逐的处分,心里又羞又恨,差点将那总是闯祸的玩意儿一刀割了喂狗。正是这玩意儿害得他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却是到哪里去安身立命?
这赤发头陀自怨自艾,一路形影相吊,思前想后,好不狼狈。看看天色已晚,离开博格达山大约也有三五十里路程了,肚中渐渐饥饿,看着前面灯火迷朦,隐约似一临水小镇。赶快加紧脚步,到得镇口,却已闻出挟在晚风中飘过来的阵阵谗人的饭香酒香。
这头陀一摸身上,半块铜钱也无。出家人生活清寒,寺里管吃管住却不发晌银。虽是在寺中床席底下也还藏有三五两碎银子私房,眼下给狗一般撵将出来,却哪里还敢回去取出来使?
俗话说“大丈夫万死敢当,一饿难挨”。此番只苦了这赤发头陀,虽是一步步走近小镇,却是孑然一身,囊空如洗,那满街的肉香酒香竟与自己无缘。
这晦气头陀使劲嗅了一口扑鼻而来的香气,咽了一股清口水,心下栖惶酸楚,拖着身子一步步走近镇头。正寻思哪里去化得一碗斋饭,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有人叫了一声“师父!”
头陀转过身来,却见后面“咚咚咚”赶过来一人。头陀看这人不过20出头,一付书生打扮,操着关内口音,背上包袱沉甸甸的,衣服穿得颇为光鲜,似为有钱之人。
“师父,小生这厢有礼了。”那书生走到赤发头陀面前,拱手向他问好。
这头陀不想在这黄昏薄暮之时还能遇到赶路之人,闻言却也双手合十,还礼道:“施主有礼了。”一边将这书生细细打量。
却听得那书生接着问道:“不知师父如何称呼,宝寺何处?”
“洒家名道成,江湖人唤洒家作‘赤发头陀’,为博格达山神庙护庙武头陀,今奉了住持长老之命出来做一番公干。”这赤发头陀习惯成自然,隐去了方才被逐一节,信口胡诌一番,一边见了那书生背上沉甸甸包袱,眼睛一亮,心里动了一动。这书生对头陀心中转的念头一无所知,喜出望外对头陀道:“小生正想向人打听这博格达山神庙之事,不料就幸会了师父。”
“施主年纪轻轻,不想也是好热闹之人。却喜这几天正是庙会鼎盛之时,施主明日赶去,还可以看到许多热闹之事。”这赤发头陀随口敷衍一阵,犹在转着方才的念头。
那书生笑道:“师父误会了,小生此去神庙,却不是要赶什么热闹。”
头陀不解道:“这庙会期间,不去看热闹却去作甚?”
书生道:“小生此番前来,却是要为家母还一桩心愿。”
“施主莫不是也冲那神泉而来,要为令慈祈福求安?”
头陀心不在焉,随口问道。
书生道:“家母二十年前曾到神庙祈愿,欲得一儿子。
回去后不久果然就有了我。因曾许愿若得儿子,便要为博格达山神庙塑一尊金佛像。此愿一直未了,眼下家母重病缠身,怕是不久于人世,故命小生急忙赶来为她还愿。小生已日夜兼程行了五天,专来为神庙塑那金身佛象,盘算或能救得家母一命。”
这赤发头陀不听犹可,听了书生此言,忍不住拿眼睛瞟他背上那沉甸甸的包裹,估料怕多是金银,心中那念头已是生了根,竟是挥之不去。心下寻思:与其让这痴汉拿大把银子往水里扔,倒不如借点来解救我这大活人?
头陀思量已定,就在与那书生一问一答中,满脸堆笑,向汉子一步步挨进,假意指点去神庙之途,突然出奇不意,右手一探,五指有如钢钩,向书生猛抓过来!
也是活该这头陀晦气,在博格达山寺庙中足足混了一年,不曾得到机会与人交过手,也不曾干过任何歹事。今日里一日之内,竟连续两次作恶,却不幸连续两头碰了煞星。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一介书生,竟是号称“江南一绝无情剑”的凌君里少侠!那少侠何等聪明之人,在这头陀东拉西扯对答之时,即已察觉这头陀举止暧昧,那双落在自己包裹上的眼睛十分可疑,故一直在留神戒备着他。
见那头陀突然袭来,这少侠不慌不忙,大喝一声:“狗贼头陀,果然不怀好意!”说毕将身子轻轻一旋,右手斜出,同样五指半屈,朝这头陀抓来的手腕反扣过去!
方才那头陀使的是一招“探海擒魔手”,一朝突袭,身法快捷无比。而这少侠却恰恰使出了一招“反擒魔手”。身法更加快捷无比。但见他在那身子轻轻一转之间,避敌,还击,合而为一,身形疾闪,早已欺到那头陀左侧,一掌朝他腰间砍下!
那头陀见这书生这一记“反擒魔手”封让全都不易,心头一凛,一边将右手迅疾收回,左手推出一掌,企图化解这书生的一掌,一边喝问了一声:“你这书生是谁,原来却是会家子。”
少侠见头陀这一掌正朝自己左腰切来,口中冷笑一声:“我却是那专捉翦径劫财强人的天煞星!”左手一挥,迎面朝他拍去,正好迎着头陀切来的左掌。
只听得“拍拍”两声,前后两掌,同时接实,声若裂帛,震得入耳根生疼。
那头陀不知这少侠使出的少林“反擒魔手”大有学问:事前并无凌厉旋风,直要等双掌击实,一股真力,才从掌心涌出,让对手防不胜防。
等到那头陀发觉对方掌力之中含有极强震力,再待后退,已是不及,一掌硬接之后,但觉心脏受震,血气浮动,急急往后便退。
书生也不追赶,耐心让那头陀去运气调息,直待得这头陀气息稍匀了,才注意看他又将使出何招。
少顷,只听得头陀大喝一声,紧逼而上,双掌连环劈击,朝书生连续攻出十二掌!将这书生整个人陷入在一片掌影之中。
头陀此番已经拿出了他的全套看家本领。心想自己这“十二连环掌”,虽不能把这书生立毙掌下,但只要击中他一,二掌,也得把他当场重创。
只见这书生笑道:“你这头陀,倒是块习武的料子,可惜你这‘十二连环掌’学得还不到家,今番让师父给你指教指教。”说毕双掌翻飞,并不依照一般打法,反倒和头陀硬打硬拼,连接硬生生硬接头陀四掌,并将头陀其余八掌轻轻封架开去。
头陀见此,心中惊骇不已,忖道:“此人这等年轻,武功竟如此高强,若不尽快将其解决,自己恐怕要吃大亏。”
想到此,不由得退后了两步,倏地双目一睁,口中大喝道:“你这书生留心了!”突然欺身而上,双掌齐发,再次朝凌少侠扑过来,攻势猛烈绝伦。
凌少侠见这头陀连出杀手,两番猛攻,已是拼命的架式。不觉动了玩兴,对头陀朗笑一声:“狗头陀,还有什么看家本领,索性一齐使将出来,让先生给你指正!”喝声之中,掌法突变凌厉,左掌右掌,交相击出。
头陀见这书生轻轻松松再次化解了自己的绝招,心内愈发惊骇,冷笑一声:“小子,你接得下就好。”人影一闪而至,呼呼两掌,朝书生直劈过来。
却见这凌少侠双掌齐施,奇招突出,双掌一合,平平向头陀前胸推去。这双掌一合之势,推出一股凌厉强猛的潜力,罡风激荡,横及五尺来宽,带起了呼啸之声,排山倒海般向头陀者直撞过去。
头陀从未见过这等掌势,已知对方武功了得,更未料到对方内力竟有如此深厚。头陀懂得,这一掌若是和书生硬拼,强胜弱败,生死立判。赶紧一提丹田真气,身子飘空飞起,让开凌少侠的掌风,然后一语不发,疾冲而上,一掌朝对方掌心印去。
书生淡淡一笑,也不肯和这头陀硬拼,身子凌空而起,让那头陀一击落空,旋即身如陀螺,轻轻一旋转过身来,双掌齐出卷向头陀。这一转之势,双掌带转了击出的力,掌风横扫,势如浪涌。
这一招大出头陀意料之外,只见那书生横扫过来的这一掌快速绝伦,再待后退,已是不及,只好功凝百穴,双掌护胸,硬接一招。但听“蓬”地一声,头陀一个身子被掌风扫出去两丈来远,连摔带滚,跌倒地上,双手掩胸,双目突出,嘴角间缓缓流出鲜血。
这少侠走到赤发头陀身前,拿脚踢了踢头陀身子,见没有动静,显已昏死过去。
却见这少侠将衣衫略整,指着地上的头陀笑道:“你这头陀也不知是哪门子的出家人,身手倒也不错,却是如何干起这半道上打闷棍的勾当来了?今天算你运气不好,撞到我‘江南无情剑’手上。对你这种败坏出家人声誉的家伙,本该关到地牢里去面壁思过十年。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去处,我却没功夫将你交到你那博格达山寺庙中去,只有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安置你一下。”
书生说毕,四处看了一阵,却见不远处大槐树下有一眼古井。这书生走将过去,站井栏上探头往下一望,黑漆漆深不可测。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扔下井去,老半天才听得闷闷的一声响,自言自语道,“此倒是安置这厮的一个好去处,”
说毕,这书生转身从地上拎起头陀,仿佛拖着一头宰杀过的猪,一拖拖到井边,说道:“你这厮休怪我办事不周,我没功夫将你押回原籍,你将就在井中反省几天吧!若是你命大,有人救你出来,今后要干翦径勾当,千万把人认清楚,这时节一个人没有两下武功,谁敢背着一大包金银在外面乱走?”说毕,将头陀往井中“咕咚”一声扔下去,也不管他是死是活,转身往镇上找地方歇息去了。
却说这头陀给扔在井底,摔了个“发昏章第十一”,刚喘过气来,不料那井水便从鼻孔、嘴里涌了进来。这井虽然变废,却还存下四、五尺水,是下雨天积下的,臭不可当。
井壁四周,青苔漉漉,这时又近深秋,井水沁凉逼人。头陀只觉四肢渐次麻木,血液一点一点慢慢凝结,时间一长,只怕要冰成一根冰棍。
顷之,却又感到双腿剜心般疼痛。头陀情知不妙,抖索着伸手将两腿各处摸索了一阵,方庆幸自己只是摔脱了臼,却似不曾骨折。自家咬着牙摸摸索索拾掇了一番,总算将脱臼之处接上了。
那“江南无情剑”原不是嗜杀成性的人。在处置头陀之时,却是将他脚朝下扔将进去的,若是头朝下扔将下去,纵这头陀有几条命,怕也跌得死翘翘了。
这头陀吐出一些血痰,倚着石壁歇息了一阵,将眼下经历一一回想了起来,心下自是羞愧难当。只恨自己学业不精,武功粗疏:贪财好色,致有如此下埸。
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头顶井口如一轮满月,数粒星星点缀其上。井壁直上直下,约有五六丈高。
头陀想道:若不想法爬了上去,不冻死也就饿死了。稍稍活动一下手脚,作成一个大字,双手双脚撑住井壁互相交换位置,慢慢向上移动。
谁知刚攀上两尺,身子出了水面,少了水的浮力,便觉身子忽然沉重了许多,,那苔藓在水面上的井壁,又生得最是旺盛,双脚刚刚搭上,便吱溜一滑,“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这头陀只得从头又来。刚出水面,心中不断叮嘱:小心,小心!谁知双脚一动,又“刷”地一声滑将下来。
如是反复爬得几次,只觉精疲力竭,心中明白若是只靠自己,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只得踮了脚尖立在水中,一声声高叫“救命”。喊得声嘶力竭,哪里见有人应?肚中一天一夜未曾进食,早已饿得手脚酸软,看来多半只有在这井底活活饿死了。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井口上那团天空才渐渐转白,这头陀只觉周身血液凝结,头脑恍惚,一松手便瘫下去。待到身子浸入水中,咕噜噜吞进几口臭水,头脑略一清醒,忙又用出最后一丝力量,支撑着站稳。如此数次,只觉腹中胀鼓,两眼发黑,痛苦不堪,想道:“如此慢慢受了折磨死去,不如趁早松了双手,窒水而死,反少了痛苦。”正心灰意绝,朦胧之中,隐约觉得在头顶三尺之外一道石缝中似有些许光亮。
头陀想:莫非是饿昏了产生的幻觉?却紧闭了双眼,再使劲摇摇头,半响后方睁开眼,再看起初那光亮之处,情知所见是实,心中大奇,求生之念驱策之下,竟挣扎着站了起来,将这石壁上下端详一阵,试着两手撑住石壁,壁虎一般引体向上,一寸寸再往上慢慢爬去。
也不知费了多少千辛万苦,这头陀终于爬到那发出光亮之处,引颈一看,竟是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那阵亮光正是从洞里发出来的!
这苦人儿心下大喜,喃喃道:“此番天见可怜,我赤发头陀命不当绝,也不知此是何等高人神仙穴居之处,且进去看看再说,就算讨得几口吃的,却也可以吊得一刻粉肠。”
头陀咬着牙,将身子颤危危提举上来,抖簌着先将两手吊住洞沿,随之弓起身子,两脚蹬住后壁,头先伸入洞内,次第将两手,身子和双脚探入,终于蛇一般将整个身子挤入了洞口,方再往里慢慢爬行。
原以为那洞越向里越黑,没想到拐了几个弯,大约两丈之后,洞口越来越宽,光线也越来越强。再爬得几步,过一个弯道,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十来丈方圆的石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头陀喜不自胜,从洞口跳将进石室。却不料蓦地一抬头,石壁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头陀心头一惊,颤声道:“尊驾是谁!”
这声音在石室内撞得四处回响,却不见有人应答。再一细看,那人影仍停立不动。头陀心存疑惑,慢步上前,待看清那人影原来是一块竖着的石头,象煞人形,方将一颗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倚着石壁坐下,闭上两眼,大口大口喘息一阵,然后睁开眼将这去处细细打量。
却见这石室正前方壁下有一装油的巨瓮;一根细长灯草插在瓮沿燃亮着,竟是一盏长明灯。室中有一矮石桌,周围几根石凳,此外就空无一物,有的,只是四面八方冷浸浸一股阴气。
头陀心内好生奇怪,看光景此处似乎有人住过,但何以眼下空无一物,莫非此处别有密室?
头陀苦苦思索一阵,扶着墙壁,绕着石室转了一转,用手在壁上逐一细细敲打,终于发现有一处石壁发出空洞的声音。
头陀情知里面别有机关,却是不知如何才能找它出来。
扶墙摸壁到东敲敲西看看,汗流夹背忙活了一阵,仍然不得要领,那墙壁却仍是纹丝不动,头陀又坐下喘息一阵,抬头见了顶上的常明灯,却见灯旁有几只松木火把,遂站起身来去取下两只火把,将一只别在腰上,右手那只伸进瓮中蘸满灯油,凑到灯上点燃了,再走到发出空洞的墙壁面前细细照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终于好不容易发现墙角之处隐隐约约画有两道箭头,箭头分别向左向右。
头陀思想了一阵,用手指顺着箭头左方摸索了一阵,再如法泡制往右方摸索一阵。终于听得“哗拉”、一声,门前石壁突然洞开,一间新的石室出现在眼前。头陀大喜,由那洞开的暗门跨将进去,睁大眼睛,昏暗中四处观看。
这不一下不看犹可,一看却吓了个半死——这间密室和外面一间相仿佛,除了有一石桌石凳之外,竟还有一张石床,床上赫然躺着一裸身黑色怪人!
头陀魂飞魄散,颤颤兢兢,慌忙双手合十,远远对那床上怪物欠身道:“在下道成头陀,无意间闯入仙长府第,惊了仙长高卧,还望仙长宽恕则个。”说毕将身子一躬到底。
半晌却不见那怪物回答。
头陀将话再说了一遍,仍无回音,遂壮着胆子凑将过去,待得看清楚之后,不禁一阵狂笑:原来那床上卧的怪物却是一具干尸,怪不得发声不得!
头陀细看见这干尸,衣物头饰俱已化成尘灰,却不知是服了何种灵丹妙药,尸体竟不曾腐坏,却变成了一具木乃伊。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高人死在此处。
头陀惊魂方定,再往床上四周细细打量一回,却发现干尸身旁有一铜锤般大小东西,铜锤下面还有几本古旧发黄的小册子。
头陀壮着胆子,伸手将这铜锤拿将过来,借着火把细细的观看,却见这东西原来是一只奇形怪状的鼓。铜鼓呈菱形六面体,各面的杠架构成的金属各不相同,细看竟是金银铜铁锡玉六种。这怪鼓尾端握把,长一尺许,前端有尖刺,似乎挥舞起来,勉强还可充作一兵器。
头陀将这铜鼓端详了半晌之后,心想此生却不至于去为人敲敲打打奏乐讨生活,这怪鼓又锈迹斑斑,肯定三钱卖不得两钱,却是没甚用处,遂将它扔回床上。忽而想起那干尸旁还有几本小书,忙又过去将那几本小书拿过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依稀辨出其一封面写着“天劫神功七十二路”,里面画有许多图画及说明文字,原来是一整套轻功操演之术;另一本封面写着“天劫神拳七十二路”,内中同样画有各种图案及说明文字,却是一整套徒手格斗操演之术:再有一本封面写着“天劫兵器七十二路”,却是各种刀剑棍棒操习之术!头陀大喜,心想自己正是没学好武艺,致有今日之辱,这几本小册子,许是前世高人传下的一套绝世武功,今番若是逃得了此厄,却是要带回去好好切磋一番。忽而又想到还有一本册子未看,却不知又是什么货色,遂放下手中拳脚棍棒书,走过去将那最后一本册子拿起。只见这最末一本小册子上写有“魔鼓秘籍”四字。
头陀心中一动,赶紧翻开“秘籍”第一页,见上面写着:“神奇魔鼓,持此魔鼓者将为武林之霸”十五个大字!
头陀只觉得体内热血一阵阵上涌,心中一阵颤栗——这头陀也是习武之人,对武林传说却也略知一些,早听说过此物的神奇,却不料今番竟落入自己手中!
大喜之下,慌忙将这小册子捧将出去,就着外屋长明灯的光亮,贪婪翻阅起来。却见第二页写的是这魔鼓的使用方法——此魔鼓系用六种皮革制成,分别为六面,每面各有其神奇功能,午时三刻,经太阳稍事烘晒之后,若见鼓身泛起红光,即可奏出致人死命的魔音。过了此时,魔鼓只能作为一般兵器和发射暗器之用。
魔鼓持有者,应将这使用说明立即背熟,然后永远销毁,尤其是魔鼓鼓谱,只有依照鼓谱敲奏,才能使魔鼓发出魔功。不按鼓谱敲击者,此魔鼓只能作为一般乐器使用。
魔鼓六方鼓面,功能各异,使用者谨记,只要依照鼓谱,敲击鼓面,魔鼓即能在五十丈之内奏出绝杀之功能:黑色一面为牛皮,用鼓棒敲击牛皮一面,能发出正常鼓声;从牛皮一面往右为海豹皮面。敲击海豹皮面,可令听者浑身酸软,昏昏欲睡,纵有绝世武功,也将束手就擒;再下一面为虎皮,敲击虎皮鼓面,可令听者狂笑不已,直至狂笑而死;再往下为狐皮,敲击此面,可令听者狂舞不止,直至活活累死;再下一面为人皮。人皮鼓面最为利害,敲击人皮鼓面,能使听者神志狂乱,自相残杀,六亲不认。最后一面为猪皮,敲击猪皮鼓面,所有魔力消失。
第三页却是一句短短的口诀,注明为“天劫魔鼓内功心法”八字。下注云:此魔鼓魔力无边,杀伤力极大。魔鼓持有者,应牢记最后一页所附四句《魔鼓内功心法》,方可使自己与亲近之人免遭魔力伤害。故魔鼓持有者应在熟记《魔鼓心法》后将其即行销毁。
此魔鼓只能以专用鼓棒敲击才能奏出魔音。现魔鼓与鼓棒各有其主,但在魔鼓现身后,必将有人前来送上鼓棒。棒鼓合一,神功乃现,故须千万小心送棒人,防彼借机夺取魔鼓。
在魔鼓说明书的最后一页上,还附有此处密室的分布图,以及走出密室的暗道图!
这是头陀此次历险中最大的收获:他已经不必在这里给活埋掉了。
此外,小册子上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诸如‘虎年七月,异人西来。假汝以助,神物离山’之类。
这头陀读得心惊肉跳,情知已逢上称霸武林的千年不遇机会,一面却又继续往下读——“魔鼓尖头可作正常兵器使用,按动柄端机关,魔鼓尖头还可发射暗器。此功能不受时间限制,任何时候俱可使用,一次可发射七十二枚梅花针。
梅花针细如发丝,剧毒,无论击中人什么部位,见血封喉,无药可解。连续按动手柄机关,可发射十二次暗器。纵在千军万马之中,也可如入无人之境。”
再下面还附有梅花针的制作秘方等等。
头陀读完此篇文字,自是欣喜若狂,再度奔进内室,将那魔鼓拿到手中,细细把玩,对照着书上文字,将这魔鼓功能一一记下,再将魔鼓鼓谱背熟了,将魔鼓秘籍凑到长明灯上点燃,直至烧为灰烬。方从洞口一步步爬出,一身饥饿疲乏已是无影无踪。
不知不觉,这头陀已在石室中呆了大约一天一夜,肚中益发饥渴难熬,心想若不趁不有一丝力气之时逃出此深井,恐怕就只有永远与这干尸为伴了。
想到这里,这头陀将那些小册子藏在怀里,魔鼓插在腰间,再度走到那干尸面前,躬身一拜道:“多谢仙长惠赐秘籍魔鼓,洒家今番得要成一番大事业也!”说毕对照了密室暗道图,一步步寻找出口,七弯八拐,不久就已顺利爬出枯井,走入沉沉暮色之中。
第二章 独霸神山
眼见得光阴似箭日月穿梭,在天山,一年一度的博格达山神庙庙会又倏忽来到。
博格达山神庙僧众,不论是方丈长老还是一般僧入,早已将那小小头陀忘得一干二净,谁也没想到这赤发魔头躲到大沙漠中修练了一年,早已获得了可怕的杀入武器和绝世武功,正在赶住博格达山神庙路上,要报那去年的一箭之仇!这一日,博格达山寺院的住持长老济临大和尚照他的老习惯,一清早就起来在大殿之上巡视,丝毫没有想到香火兴旺数百年的博格达山神庙的大劫已到,转眼将要灰飞烟灭,却还在为些鸡毛蒜皮小事操心!…——他发现大雄宝殿文殊普贤两尊菩萨身上的金漆已有多处剥落,而弥勒佛那双金灿灿的尊脚已有几个指头掉落了外涂的金漆,致使笑和尚他老入家仿佛穿着一双有洞的金袜子,几个尊贵的脚趾头已经很不雅观地从金袜子中伸了出来。
济临长老意识到,早在一两年前就应提上议事日程的修复大雄宝殿佛象金身工作,目前似乎已有些刻不容缓。博格达山寺庙有大大小小百十尊佛象,若要统统用金粉修复一番就需要大最的银钱,而目前寺里的银两却远不足以应付这一笔庞大的开支,这就意味着得指望寺院那些施主们的慷慨解囊。胖胖的济临长老想到这里,转头命那正在扫地的火工去将寺院首座悟明长老请来。
济临让喘吁吁急忙赶来的悟明和尚一一观看了那些有碍观瞻的漏洞,悟明也承认住寺长老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就在弥勒佛那只有损寺格庙格的破脚前达成了共识:必须立即加大博格达山寺院筹款工作的力度,最好在下一个盂兰节来临之前完成重塑博格达山神庙众佛金身的工程。
就在此时,一个名叫慧远的僧入气急败坏闯进大殿,连声高叫:“长老、长老,大事不好!”
济临长老皱皱眉头,不悦道:“慧远和尚何事惊慌失措,在此静殿之中大呼小叫?”
那慧远让济临长老这一吆喝!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长老……,长老恕罪,庙……庙门外,那两月前被赶出山门的道成头陀……正在寻事!”
两位长老半晌才听懂了眼下发生的事。
那悟明长老“哼”了一声,不屑道:“前番不是已吩咐这道成头陀永世不得再踏进神庙地界么?他此番前来,却不是自投罗网?”
慧远道:“弟子等入也是如此这般对他说的,却不料这道成头陀竟口出狂言,说要济临、悟明二位长老即刻搬出神庙,将神庙庙主之职让与他。否则,他即日就要将神庙踏为平地。”
济临、悟明二长老闻言,会意地交换了一个微笑,悟明问:“这道成头陀带了多少入来?你看他说话行事,有没有什么发疯的迹象?”
慧远道:“不曾见,只是孤身一入。至于有无发疯迹象,弟子却是看不出来。”
悟明道:“这赤发头陀那身三脚猫武功我们又不是不清楚,如今似是吃了豹子胆,竟敢独身一入前来撒野,且让小僧出去瞧瞧。”
悟明却待转身要走,济临长老却叫住了他:“这道成头陀此番来势汹汹,可能是有备而来,其中恐防有诈。你等须得小心在意才好。待老纳和师弟一同前去看看,见机行事也好。”悟明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叫慧远和尚下去传令,全体会武功的护庙僧人拿起家伙,齐到庙门前集中,做好准备。
看着慧远转身去了,两位方丈方才一前一后,来到神庙门口。却见那道成神态踞傲,衣冠不整,手中拿着一只铜锤般的物事,正在门口高声叫骂。
悟明长老上前厉声道:“道成头陀休得在此撒野!可是记得你我有约,今生今世不许踏近博格达山神庙地界,今日何故前来自寻死路?”
一语未完,眼角里已瞧见神庙护庙武僧们已三三两两走出庙门,手执武器,倾刻已将这赤发头陀围在核心。
头陀见状,呵呵大笑道:“众僧人听了:我道成头陀念在昔日一口锅里吃饭的情谊上,无意取汝等性命。今番只要那悟明秃驴受些罪,是晓事的,还不给我快快散开!”
那悟明和尚听得此言,寻思这魔头可能去哪里得了点什么武功真传,然而谁都知道,无论什么武功,都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传。无论他经了什么高人指点,这道成头陀也不至于突然在一年之内变成了绝流高手。然则此番他既已口吐狂言,倒也不可轻视于他。想到这里,眼望了众武僧命道:“有谁上去将这无法无天的头陀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却见这众僧队里走出一人,喝道:“长老,待小僧上去让这头陀领略一下我少林正宗武功!”
众人一看,却是悟明长老的高足弟子,号称“梅花神剑”的法正和尚。
那赤发头陀见这法正和尚挺剑来攻,心想:“洒家平日在你手下学武,也不知吃了你多少打骂讥嘲,今番洒家却是今非昔比,正好让你这法正和尚来挨这头一刀。”遂冷笑一声迎上前来,高声喝道:“你既是不想要命了,就来尝尝你头陀爷的厉害罢,这却是你自己来找死的!”
这“死”字未落,却见这头陀将手中魔鼓一抖,呼的一式“劲风佛草”就迅厉击出。
那悟明长老冷眼在旁看得吃惊:果然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却见这赤发头陀骤然出手,其势如电,手中那怪兵器倏地一晃,凌厉的尖峰已经向那法正和尚胸前剌去!这一招挟怒所发,不但狠,而且辣,显然存心在一击之下将对手陀立毙。
但这法正和尚也非等闲之人,在那头陀魔鼓一起之刹那,长剑一出手,一束白光,长剑就势打出。两个人发动攻势,同在极快的一闪。
这头陀一鼓击出,见对方出手如电,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在“劲风佛草”击出之际,后面一招“风雪交加”,也已极快的手法击出!这头陀两招击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之内,那法正和尚被头陀这两招奇异的打法弄得应接不暇,被迫后退几步,寻找还手的机会。
站在一侧的博格达庙众僧不由得暗暗心惊。俱想这头陀不知在何处受了高人指点,如今已是养虎遗患,今日如不除去,今后必为江湖之患。
众人心念转动之时,却见那法正脸上杀机渐浓,虎视着缓缓向头陀欺去,大有突然出手一击毙敌之势。那头陀见两招击出,均无法把对手毙于鼓下,心里又气又急,当下一声怒喝:“法正秃驴,再接我两招试试。”“试字”出口,但见他身影一划,疾如流星,眩梅花神剑,一招“穿云射月”
当胸击出,身影之快,令人心惊。“穿云射月”之后立即又紧跟一招“风云变色”杀手。
这法正和尚已是心惊胆战,想不到在一年之间,这头陀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其身法招式之妙,极为罕见。心念之下,猛然一招“云雾之光”,想架开头陀的“穿云射月”,却不料对方在这一刹那,第二招“风云变色”已凌厉攻出。
赤发头陀这一招中不但含有几招不同变化,而且凭一口真元内力打出。匝地狂风,鼓影过处,一声惨叫,狂风之中,挟着血花四泄,“叭”地一声,一个身影,飞泻而出,倒于地上。眼光过处,只见那法正和尚脑血飞泻,竟已死于非命!这一结局令在场诸人心惊胆裂,悟明长老正指欲派人再战,却见站在身旁的玄素和尚已经突然出手。
只见他身形一闪,轻捷如猿,一扬右掌,一道刚猛绝论的掌力,已经向那头陀当胸劈到。紧接着,众僧队里又闪出一人,众人一看,却是这玄素的师兄玄石和尚。
这玄石与玄素和尚同为西藏日月神庙大喇嘛灵相上人的亲传弟子,不但身负派中绝学,而且声誉极高。两个人联合出手,其势委实非同小可。两个和尚一个使刀,一个用掌,那玄素和尚的单刀刚刚卷出,玄石和尚的掌力也已经向那赤发头陀攻到,两人配合默契,动作疾如电光火石。
那头陀在两个对手的联合进攻面前却并不胆怯,只听得他大喝一声,挥动魔鼓,一时只见鼓影如幻,刹那之间,这头陀已连出三击。
这魔鼓的连续三击舞出一道狂风,一丈之内树叶,纷纷震落,委实有风云变色之势。只见鼓影过处,又是一声惨叫,那玄素和尚随声一声惨叫,脑血飞溅,倒毙于地,双方交手竟不过一招!紧接着,这头陀鼓出如电,一招“风卷残云”凌空击出。那玄石和尚见师兄惨死,心中大恸,将宝刀一抖,一招“扫佛清淡”,挟以毕生内力,卷向头陀击来的魔鼓。这一着,纯是硬接硬挡,如果有一方内力悄差一点,则非被对方震伤不可。那头陀没想到这和尚士会存心一拼,收鼓已自不及,只好一咬牙喝道:“你找死!”暴喝之下,将集聚在“七星静脉”的内力,全部击出。
只听得“卡”的一声巨响,两人兵器相碰,玄石和尚猛觉心血一震,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子飞震而出,“叭”的一声,倒地气绝。
此时,只听得“呀”的一声怒喝,四条身影如电,猛扑那赤发头陀。
当头的和尚一掌劈出,第二个和尚长剑一绕,一道白光,疾如天际闪电。
那头陀见当头二个来得凶猛,遂将手中魔鼓一扫,就地身子一扭,避过对方的一剑,左手一探,疾抓使剑的和尚面门。
这一招快的令人吃惊,在场之人,无不暗喝一声:“好快的身法”。
使剑的和尚见对方左手疾抓自己面门,心里一惊,长剑一撤,改划为扫,一道白光,挟着丝丝风响,长剑猛扫而出。这一招纯是一拼命打法:如果这头陀不收手,对方非被抓碎面门不可,而头陀自己也难逃一剑之危。
第二个和尚见搭档处境危急,扑近头陀身边右手一扬,一道奇猛绝伦的掌力,突然劈出。
此时,只见这赤发头陀突然一声大喝,身影飘然而起,身影一划,同时飘开。只见他身影微晃,退三步,避过掌力刹那,魔鼓却已攻出两招。
这两招为“魔鼓秘籍”中精奥杀手,头陀此刻已经动了杀机,只见他这两招“劲风拂草”,舞出一道狂风,呼呼风声之中,只听“卡”的一声,两条人影,被潜力震出两丈开外,口吐鲜血倒地而死。在场之人无不骇然。
“众僧还不快快布阵,将这狂人给我拿下!”那边观战的悟明长老等人,已意识到这头陀确已练就了绝世武功,实在小视不得,故命将本寺的看家本领拿了出来"奇"书"网-Q'i's'u'u'.'C'o'm",意在一举生擒这邪恶头陀。
悟明长老话音刚落,只听得众人蓦然一声沉喝暴起,但见三十六名武僧走出人群,布为一道方阵。名曰“天罡大阵”。三十六根熟铜棍倏然齐舞。顿见四百八方尽是黄橙橙横列如山的棍影,劲风呼呼,有如怒涛狂澜汹涌,威势凛神惊人。
那赤发头陀早已暗运功气护体,凝神蓄势以待。却见那三十六根熟铜棍虽是舞得劲风呼呼,棍影如山,但招势却蓄而未发,似是只在虚张声威。
道成头陀双目阴沉,杀气湛湛,凝神默看这三十六根熟铜棍挥舞的阵势,识得这熟铜棍挥舞之间,全是一棍化三,由三化九,整齐划一,连绵不绝,使的正是那昔年外号“一棍横天”云光长老所创,威震武林的“三一九宫棍法”。
但见这赤发魔头冷笑一声,朗声赞道:“好阵势,好棍法,好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今日撞在我道成手中,你们那些铜棍只当是三岁孩儿手中的竹竿,你等只是枉送性命而已。”
一言未毕,只见这赤发头陀手持魔鼓,身形蓦然暴起,顿见寒光电飞,银虹暴长,威力绝伦凌厉,朝四面八方棍影卷去。
这是赤发头陀从那武林秘籍刚学来的“石破天惊”绝学,其威力之凌厉强猛,堪称举世无双,纵目当今武林,能够接得住这一招之人,实在极其鲜有,很难找得出三五人。
但见他神功贯注,全力为之,威势锐不可当。
在他原本以为是这一招“石破天惊”出手,纵不能立奏全功,瓦解“天罡大阵”,起码也迫得阵脚移动,棍势变化沉滞。若再紧跟着再展出一招“电闪雷击”,这“天罡大阵”势必土崩瓦解。
谁知他这一招“石破天惊”,虽有风云变色,雷霆万钧之威力。但在这“天罡大阵”中施展开来,竟是大大的不如理想,丝毫不见威力。
头陀心头不禁骇然暗凛,赶急猛提一口丹田真气,凝聚起十成神功真力,全数贯注于手中魔鼓上逼出出。
不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赤发头陀源源逼出的神功真力,在这变幻奠测的棍阵中竟似牛泥入海,竟被消化于无形。
至此,这赤发魔头方知少林绝学“天罡大阵”,实在奥妙无匹,轻视不得。困身阵中之人,内功修为纵然高深盖世,若想凭恃功力硬闯,不仅绝对无法闯出阵外,相反会累得精疲力竭,束手就擒。头陀既已明白此理,立即一沉丹田真气,倏地撤回神功真力,凝立阵心,易攻为守。
片时之后,只见他陡地一声大喝,左掌连挥,一口气拍出了九掌,击向左方的九人,身形飞扑而起,右手魔鼓展开一招“钟鼓齐鸣”绝学,恍若银虹,飞龙狂舞般朝正前方九根铜棍棍影中攻去。
他手中这魔鼓,即使当作寻常兵器使用,竟也是非常之物。其长二尺,尖端呈三棱形,棱边锋利无比。尤其在他神功真力贯注下,可以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是以,他这招“钟鼓齐鸣”,意在一举之下,削断正前方的九根铜棍,借以先给这“天罡大阵”一个心理上的威胁。
然而,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他那魔鼓锋棱碰到铜棍之上,只听得“叮”的一声激响,火星进射飞溅中,不但未能打断一根铜棍,反而是他自己被一股强猛绝伦的劲道,反震得身形一晃,马步浮动,稳立不住,后退了两个大步。
这赤发头陀大感意外,几乎不敢相信,凭他手中这个贯注神功真力,足以无坚不摧的神鼓,竟不能打断一根铜棍。
说来慢,那时快。就在他身形被反震得一晃后退,心中大为惊凛骇然,快如电光石火一闪的瞬间,蓦觉右后左三面劲风呼啸狂卷,凌猛无匹地攻到!这头陀虽是急急闪避,但却未能完全避开。“砰!”后背竟被击中了一棍。这一棍力道不轻,只击得他身躯猛然一震,几乎给当场打趴在地!幸而他内功深厚,又事先运起神功罡气护体,否则,这一棍下,要不被击得吐血重伤才怪。
一招失机,头陀方始省悟到,这完全是太过于轻敌躁进的结果。有了这一棍的教训,他自是不会得再轻举妄动的强攻硬闯,重蹈覆辙,自找苦吃的了。于是,他深深地暗吸了一口气,便又退回阵中央原地,凝神敛气而立,以静制动,待机闯阵。
那悟明方丈及众武僧,见这魔头挨了一棍之后,仍能怡然无恙,全都惊凛不已。
悟明忙以手势指示众武僧改换队形,另立方阵。
随着领头武僧一声“上”,顿闻狂风呼啸,劲气排空,三十六根铜棍,重又展开了盛猛凌厉无匹的攻势。
这赤发头陀一面展开鬼魅般飘忽,快捷如电的奇异身法,游走闪避三十六根铜棍此进彼退的攻势,一面心念电旋的暗道:“今天我如果连这座‘天罡大阵’都不能突破闯出,岂不有负这一年苦修绝域的辛苦,连个小小神庙僧众都对付不下来,今后还谈得上什么称霸武林呢?”
此刻,他虽然还未窥出“天罡大阵”的弱点漏隙,还无破阵之法,但是,心底这样一想,便不禁猛气顿生,再也不愿尽操守势待机再闯了。于是,霍然一声清啸,左手挥拍,掌力直如排山倒海地涌出,手中奇鼓以“胡茄十八拍”奇学绝伦招势,若长江大河连绵展出!刹那间,顿见寒虹暴长,身影纵横,冷气森森逼人,手中魔鼓势若狂龙飞空,怒涛狂澜挟雷霆万钧之威,向四面八方攻出。
三十六僧人见状,手中铜棍招势更紧,威力也随之越来越大,较前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转眼工夫,已经过去了一盏热茶辰光,头陀却又进入劣势。只见前后左右,身旁与头顶上,触目所见,漫天皆是棍影,既紧又密,非常骇人。
看这情势,这赤发头陀若不能找出这阵式的弱点破绽,人可真得要落个精疲力尽,败死于阵中了。想到这里,头陀越打越心惊,愈战浮躁。但是,三十六个僧人却是愈战愈勇,情形恰恰和他相反。
对手过招,最忌心烦气躁。这赤发头陀在心惊烦躁的形势下,偶然一个失慎,“砰!”右股上竟又被击中了一棍。
这一棍,力道虽是不如前一棍重,却也打得他身形不禁一晃,双眉暗皱心头更加凛骇!他先后接挨了两棍,可是竟连对方的边也未摸着,这一来,不禁被激的心头怒火如焚!只听得这魔头蓦地一声大喝,再次施展开“十面埋伏”绝学,左手酹以劈空掌力,全力拚命勇猛地攻出!俗话有云:“一夫拚命,万夫莫敌!”赤发魔头这一番拚命狂攻,魔鼓与劈空掌力齐施,果然立见功效!片刻工夫之后,三十六武僧竟被他这种形同猛虎出闸般的拚命招式迫得棍招沉滞,守多攻少。
突然,头陀心中灵光一闪,武学秘籍上所云:“天回地转,虚实倒置,无本无末。”这念头有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于是蓦地一声大喝,左掌突然化指连点,指风丝丝,点向正前方九人,同时身躯倏然倒旋,翻身飞扑后方九人,右手匕首陡地下沉,振腕拌出银花朵朵,云涌浪翻般频频攻出!这是武学秘籍上最凶险的一招,乃是倒转的“乾坤轮回”之式,暗含虚实倒置之妙用。
说来也真奇怪,他这一招倒施的“乾坤轮回”甫才出手,立时感到招式运转灵活,威力大增!然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一番偶然的上风,全凭深厚的内功和真力,硬攻硬闯,却是断断不能持久的。果然,五十招之后,他渐渐已经感觉有点力怯,表面上虽未落败,心理上却已开始恐慌!
他心中明白,在两个时辰之内,如果不能破阵闯出阵外,势必落个累得精疲力尽,丧命当场!情况,紧急,他若是还想活命的话,已经没有再犹豫的余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道成头陀狞笑一声:“洒家和你们已经玩腻了,你们实在要找死,却休怪洒家无情了!”
话语刚落,却见这赤发头陀将手中那铜锤般的东西平放胸前,按动机括。
悟明叫声:“不好,谨防暗器!”与济临长老同时腾身而起,跳出圈外。
众武僧中有那手脚灵便的,也学得长老模样,纷纷腾身而起。却见眼前呼地起了一道黑雾,那赤发头陀手中铜锤尖端突然喷出七十二枚细如牛毛的梅花毒针!在这一片杀人毒雾之下,只苦了那些走得慢的武僧们,在那阵暗器毒雨中鬼哭狼嚎,纷纷倒下,临死时面目十分狰狞可怖,显是中了剧毒。
已跳出圈外的长老等人,见此惨状俱各大惊失色,正待要走,却听得这头陀再一声冷笑,转动那铜锤,梅花针毒雾再度喷发。待得烟雾消散,除了这疯子一般的魔头,这场面上哪里还有能出气的东西?这情景甚是惊人,不过片刻功夫,在场五六十人,包括身怀绝技的济临、悟明二长老,连同全体护庙武僧,一个个全都倒地气绝。但见博格达山神庙空地之上,前横七竖八躺着死尸,人人临死表情狞恶,五百年香火缭绕之地转瞬成了个屠宰场!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只听得这道成头陀厉声道:“寺中未死的僧人听命:今日起,我赤发头陀已是博格达山神庙之主。有不从者,当以二长老和门前众武僧为例!我在此击掌三声,三声击掌之后还未归顺者,休得怨我道成头陀手下无情!”
说完,将魔鼓等物插入腰间,伸出两只大手击出第一掌。掌音刚绝,却见从四面八方纷纷钻出那些幸存的僧人,全都俯伏在地,口口声声连称:“赤发天魔!”,“天魔饶命,天魔饶命!我等愿意归降。”
至此,这赤发头陀心满意足,即命归顺的众僧人将庙门前长老和众僧的死尸拖去掩埋掉,再将门庭清理于净。又命将方丈室收拾出来供他居住。确定了幸存僧人们各人的职事,将那庙门前横匾取下,重新竖起一块横匾:“赤发天魔庙”。又命众僧人各各依自己的职事,照常安排庙中日常诸事。自己则天天静闭在方丈室内,研习那小册子上诸多武功。看看半年过去,竟将那轻功神拳和刀剑秘籍一一娴熟于心,操练得得心应手,此是后话不提。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却说那金贵儿经了那一场惊吓,回到云州家中竟一病十数日,病愈之后却又常常恶梦缠身。
这梦做得好生古怪,却常见那色狼头陀走入梦中,披散着前襟,露出胸口乱草一般黑毛,疙疙瘩瘩一身肌肉,甚是孔武有力。梦中那头陀每每见了金贵儿,总是捋起袖子,鼓起强壮的二头肌,对着金贵儿暖昧一笑:“娘子你摸摸,这肌肉棒与不棒?”
金贵儿醒来后讲与平儿听,主仆二人大笑不已。这平儿从五岁起即过门来侍候金贵儿,十多年来两人相处熟了,彼此知之甚深。平时说笑惯了,当着人前还有个主仆样子,背了人时,闺房之中,亲姐妹一样,什么玩笑都开得出来。有什么造次鲁莽之言,金贵儿听了也竟不恼。
这一日,金贵儿又将那梦见赤发头陀之事说与平儿听。
那平儿听了笑道:“夫人莫不是独守空闺已久,渴望伟岸男子的搂抱?早知是如此,那日在博格达山松林之中,你何不就依了那头陀,让他成其了好事?省得人家一失足成千古恨,给赶出庙中,此番不知还在哪里讨饭吃。夫人这一撑一拒,岂不是害苦了这出家人?”
那金贵儿听了平儿之言,立时粉脸通红,赶过来往平儿脸上拧了一把,说道:“你这小蹄子,越发没大没小,干起了教唆主子的勾当。小心官人回来时告之于他,看不将你交给人贩子,蒙了眼睛装上大车运到西域,穷山恶水之地,卖了你。”
平儿咯咯笑着躲闪道:“这头陀却是怎的不来走入我梦?况且,纵是他屡屡走入你梦,夫人若是不说出来,又有谁能知道?如今夫人自己说于我听,明明是要我帮你分析心理,你却还要打我卖我,岂不是好心没好报?”
金贵儿道:“你这小蹄子未曾嫁人,倒是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多,已不知背了我在些什么汉子怀抱里学得这些见识,你可是要当心,姑娘家名声搞得太臭,今后看你如何找得到老公?”
平儿道:“夫人休要含血喷人。平儿从小跟着夫人,夫人的脾气我还不知?况且夫人平素所读那些小说、戏文、诗歌俺也看过几本。夫人心里想些什么,平儿哪有不知,用得着找什么野男人去领教这些?平儿却早已是无师自通了。至于找不找得到老公,那有什么打紧?平儿平时冷眼看了这些夫妻间如何过的日子,却也并不羡慕,就拿夫人来说吧,虽是有个一表人才的老公,有钱有势,对夫人也知热着疼着的,外人眼中看来天造地合,美美满满一对壁人儿,那官人却又有多少时候在夫人身边?嫁的虽是一可人儿,却也似水月镜花,看着舒服却解不得谗的……”
说完就作逃状,情知必夫人让骂几句,拧俩脸蛋儿去,谁知那金贵儿听了,不但不恼,竟眼圈儿一红道:“平儿说的也是,这些年,与其说我与张大官人做夫妻,倒不如说是你我做夫妻。你自是最清楚,这种日子,却不似守活寡一般?说笑归说笑,咱姐妹间说的话,你却不可随便告之旁人——经你这一说,我倒真的有些悔。这世间的夫妻生活,有几个是如意的?正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时我倒真的这样想过,正象你说的,与其这样寂寂寞寞空房独守,天天就是你我姐妹二人冷冷清清厮守着过日子,倒不如当初真的干点什么风流勾当,也省得夜夜做春梦,画饼充不得饥。”
平儿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夫人那日为何却又苦苦撑拒?”
金贵儿道:“你倒是如今说得现成话,那天情形你也见了,好端端的,那厮就突然扑将上来,事先也不给个暗示。
谁知他是来与我亲热还是来取我性命?怕都怕不赢,哪里还想得这许多?男女间事,你亲我爱,虽是到头来免不了交合一事,却也要事先温温存存,卿卿我我,小红低吟我吹箫,烘托得火候到了,方才你情我愿,做得那事。谁象那头陀,发情牙狗般猛可地扑上来,二话不说就要脱裤子干那事,换了任谁一个女人,即使是烟花女子,怕也答应不得。况且,咱妹姐二人虽是口无遮拦,无话不谈,彼步并无防范之心,却也不能连这事也当着你面前干,那岂不羞死人?”
主仆二人大笑一阵,虽是将此话题撇开不提,那金贵儿心中,却也就扎根了这一番念头,好比将一包炸药埋在那里,只等有人来点燃引信了。
却说赤发头陀那边,也是活该有事。看看半年光阴倏忽而过,那头陀已将秘籍上所载诸般武功修行停当,尤其那独门轻功,更是修练得驾轻就熟,而神庙中诸人,慑于他那绝恶身手和魔鼓的威力,早已对他服服贴贴,俯手称臣。正可谓万事皆备,只欠东风,可以渐渐将平日计划付诸实行了。
这些日子,自从那赤发头陀练了那神奇内功以后,只觉得一天天手脚灵便,元气充盈,精血炽盛。这头陀本是个好淫之徒,此时更加无端地心痒难熬,而这博格达山神庙的旧香客们,见这庙中换了相貌凶恶的头陀庙主,不见了那面目慈祥,心平气和的济临长老,狗恶酒酸,香客也就不大肯来,以致神庙香火渐稀,前来朝圣的客人日见其少,女香客更是绝了迹。
如此一来,这头陀在虽在庙中称王称霸,却也有就有了泠冷清清的感慨。苦于身强力壮之累,比旁人更需要女人。
碍了庙礼庙规的束缚,又不敢公开让人去附近弄些卖笑女人来浇他官能之饥渴,因是之故,每每想起那一日所见所历,金贵儿如花一般的容貌和雪白也似的酥胸,这头陀竟是日甚一日的渴望得利害。
这一日,赤发头陀终于按捺不住,派了两三个心眼儿灵活的手下去云州府四处打听了,方得知这金贵儿乃云州府张千户之妻,并丈夫常年不归,这妇人空房独守等种种细节。
有了这些情报,头陀哪里还按捺得住那日甚一日的淫心?这一日早起,头陀将那庙中事务安排停当,捡一身干净衣服换了,将那魔鼓用包袱包好,背在背上,跨一口行者常用的黑色戒刀,于正午时分出庙下山,悄悄往云州方向而去。
这赤发头陀此番下山,已非往昔可比。一出山门,即运起那秘籍上学来的神功,中午起程,两三百里之途,日暮之时就已到得云州城外。
进得城门洞,这头陀看看时候尚早,就在街上东走西望,一路观赏云州府风光。经过一酒楼之时,见那望旗上写有“留君住”三字,龙飞凤舞,端的有留人之意。这头陀鼻子里嗅得一阵阵酒香菜香,方感到腹中饥饿,遂掀开门帘走将进去。
进得店门,却见这酒楼乃一楼一底的宋时建筑,陈设雅致,一应摆设古色古香,底楼大间摆着十数张大圆桌,当门一个大柜台,一坛坛阵列着各式老酒,虽是红纸封了坛口,却仍能闻到一缕缕醉人醇香。
再看大堂内半数桌子上皆已坐满客人,在那里觥筹交错,喝得吆五吆六的。再看那些跑堂伙计,个个穿得精致干净,业务娴熟。
见了头陀进来,那酒保一晃就笑嘻嘻迎将上来道:“官人请进,不知官人要坐楼下还是楼上雅间?”
头陀说:“洒家初来此地,却是人生地不熟,休问好歹,你只管领洒家捡好的地方坐下,捡好吃好喝的端上来,洒家自有银钱赏你。”
俗话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那酒保听了头陀之言,也不怪头陀粗鲁,手勤脚快,将头陀迎至楼上雅间,捡一道山水屏风的小桌之前坐下,好酒好菜一转眼就端了上来。
这头陀看了那些菜式样古怪,却是生平未曾见识,嘀咕了一句:“却是些什么鸟东西?”
那小二是个哓嘴之人,见这头陀山猪不识细糠,就来卖弄道:“师父细看了,”他指着四碟小菜:“这可不是一般的笋片炸条鱼,凉拌黄瓜,酱醋草和小鸡蛋,此乃是摸仿的江南名菜‘四环碟’。这碟笋片炸条鲤叫‘八仙过海’,八条鱼是用八种不同的炸法,八种不同的佐料作成,垫底的八块笋片也是各有风味。”
小二用手指在桌上指指点点,“这碟却叫‘八屋藏珍’,是八条大小一样的黄瓜中,灌着猪肉、羊肉、牛肉、鸡肉,蛇肉、免肉、鸭肉、鹅肉等八种不同的瘦肉。这碟麻油酱醋醉草叫做‘八轿联姻’,八只大小一样的背朝天的草是就像八只迎亲的彩轿,扎在一起转成一个圆圈就是联姻……”
“好了好了,洒家肚子饿出鸟来,你这厮却在这里聒噪,还不给老爷夹着屁眼滚下去,洒家有事却自唤你。”头陀哪里有耐烦心听这小二罗唣,恶声恶气叱了一声。
那店小二见好心没好报,果然夹着屁眼一溜烟下楼,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那头陀见这小二走了,方将那一坛云州老窖打开,也不耐烦倒入碗中,竟双手捧了坛子,嘴对了坛口“咕咚咕咚”,往下灌,一边用手将那大块鸡腿牛肉之类撕开,大块大块填入口中下酒,那几碟小吃,嫌其小得可恨,一巴掌推开,却不耐烦品尝。
待得吃喝得八分够了,才开始放慢了速度,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咂酒,一边从酒楼窗口看那云州街景,想着那金贵儿白雪也似身子,不觉就时光飞快,不曾感到无聊。
看看酒足饭饱,头陀一边将手指伸进嘴中,剔着那牙缝里的肉渣,一边高声唤过小二来,探手入怀,把出五两白花花纹银,递与小二道:“洒家未曾带得散碎银子,这锭银子你把去将酒饭钱结了,余下归你。干完之后上来,洒家自有话问你。”
那小二方才见这头陀出言粗鲁,犹自直叫得晦气,待到见了这五两白花花银子,方始唤回那职业的笑脸,却不知这头陀未曾有过精巧享乐的经验,并不懂酒菜的价钱和赏钱的分寸,一出手就阔得惊人,喜得这小二满脸打皱道:“相公自付了酒钱,却又施舍这偌多?”一边推辞,一边却又将那银子飞快揣入怀中,千恩万谢了,掉头去得楼下柜台前结了帐。转身又端得一杯香茶上来,垂手侍立于头陀身旁,安静等他发话。
头陀让那小二等了半晌,方发话问小二道:“小二可知此间有个张千户张大官人,那官人的府第却在何处?”
小二道:“官人原来却是要问这个?云州人氏谁不知这张大官人?这张大官人刀马娴熟,腰缠万贯,讨了个千娇百媚的娘子唤做金贵儿的。即便是三岁小儿,也道得出千户府第所在,也不知官人却要打听这张千户怎的?”
头陀道:“洒家远道而来,却是与张大官人有些亲戚关系,要去投奔他寻些事做。洒家看这云州街道曲曲折折,七弯八拐不好辨认,不知小二可否领我去走一趟?至于赏钱,却是少不了你的。”
那小二连声道:“官人但请咐吩,才已得了官人如此多赏钱,却还提这个则甚?小的这就领官人去。”一连声应允了,下楼去交待了几句,转来领着头陀出店门而去。
这小二领着头陀在街上东弯西拐,喋喋不休向头陀聒躁些云州风光之类,不觉就过了几条街,来到一华丽府第前,小二指着大门道:“此间却不正是张千户张大人官邸?小二就此告辞,请官人自去。”
头陀看明白了门上横扁,又摸出一两银子赏了小二,小二再次谢了,转身自去。
头陀目送得小二身影在大街拐角之处消失了,方转头把这千户官邸周围情况细细审察一番。绕着院子围墙走了一回,寻思一阵,打定了主意。复转身离开千户府,去附近找家茶房坐了。
头陀唤过茶博士,要了一杯香茶,几样精致点心,慢慢呷着茶消磨时间,无聊了就使劲回想那金贵儿香喷身子。上次对金贵儿那一番强盗式偷袭虽是只有点瞬间印象,那印象却是象刀子一般刻在他感官上,今他几欲发狂。此愿不遂,他赤发头陀是死也不肯甘心的。
这头陀胡思乱想一阵,时间不觉就过得飞快。看看接近夜深人静了,头陀叫过来茶博士,算过了茶水点心钱,转身离开茶房,寻路回到千户府第前。看看四下无人,这头陀提起一口真气,运起轻功,纵身跳过围墙,一转眼就进了院墙。
那头陀进得院墙,却见眼前是一曲回廊,回廊外曲曲折折,跨过一片荷花池,池中有一假山,十余块大青石板,东一块西一块,铺在通往假山的路上。一座偌大府第,房外有房,院外有院,也不知要耗费多少银子,才弄得出如此排场。
那头陀本是苦寒出生,老娘在窑子里讨生活,头陀长到偌大,连个亲爹也不知是谁。后来跟了师父习武,及此后在寺庙中当头陀,一直过的清苦生活,却是何曾见过这等排场?正是一见之下,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把火将这地方烧个精光。胡思乱想半天,方才将四处打量一番,见院内还有几间房间亮着灯光,正不知哪一间是金贵儿住的,却听得“吱嘎”一道开门之声,却见有人走出屋来。
头陀急忙一闪身,躲到假山之后,从石缝中一看,辨出那人却是曾有一面之识的使女平儿。
头陀只听得那平儿唤来一仆人,说是老爷夫人要安歇了,叫这丫环进去将洗脚水端出来,关好院门,早早休息,明日府中还要大宴宾客。吩咐完毕,只听得一声呵欠,那平儿已推开一间房门进去,不见再有声响。
头陀由是方知自己运气不好,那平日极少在家的金贵儿老公,今天却不知怎地竟也在家。那头陀欲火已经点燃,哪里还退得回去?已执意要一条黑道走将到底,谁叫这老公今日要跑回来撞到他头陀枪口上?主意已决,这头陀立即行动。黑暗中待得那丫头出来,这赤发头陀从假山后闪身出来,跟在那侍女身后,见她进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片刻之后端着一盆洗脚水走出来,那房间随即关上,里面也就熄了灯。
这下头陀认准了金贵儿的房间,之后复去假山之后躲藏起来。直等到二更时分,这色胆包天的头陀方才从假山后出来,蹑手蹑是悄悄走到金贵儿窗前,将那窗户轻轻撬开,纵身跳将进去。朦胧之中却见那金贵儿夫妻二人相拥着,在一张大床上睡得正沉。
头陀静思了片时,然后悄无声息蹇将上前,猛地掀开被子,现出赤条条一对男女身子。
那男的刚复睁眼,睡眼惺松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头陀已伸手“卟卟卟卟”几声,点了这男的四处穴道,那千户爷立即瘫在那里动惮不得。
听得此番声响,那金贵儿方才惊醒过来。一眼认出头陀,不禁大惊失色,美目圆睁,张嘴正欲惊叫,这头陀又伸手点了金贵儿哑穴,令那妇人虽能动惮却出声不得。
头陀不慌不忙,将那睁着眼睛动弹不得的男人赤条条拎将起来,仿佛扔一只麻袋般往床下“卟通”一扔,之后转过身来,凑到那坐在床上一丝不挂的妇人面前,色迷迷地瞅着这妙不可言的身子。
那金贵儿一惊一羞之下,脸色白中透红甚是可人,那细嫩的肌肤似吹弹得破,斜斜的美人肩下两只饱满的乳房颤颤危危,柔软的腰肢,光滑的小腹,丰满的臀部,浑圆的大腿……看得头陀两眼流连往返,馋涎欲滴,急不可待三下两下,除去自己身上穿戴,腾身跳到床上,在那金贵儿身子一阵忙乱。直到玩得够了,方始疯狂大动,气喘如牛,遂了平生之愿。
那当丈夫的眼睁睁看着老婆让人奸淫,又羞又恨,躺在那里干看着动弹不得,差点就给活活气死。
这头陀在金贵儿身上折腾许久,直喜得嗷嗷叫个不停,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美妙受用的女人身子。狂喜之下,一连在金贵儿身上反复行淫,三番五次不得餍足,一念之下,决定要将这妇人掳去,图个终生受用。
看着天色将明,这头陀方恋恋不舍跳下床来,找出金贵儿衣物胡乱为她穿上,自己也穿戴好了,夹起这妇人从窗口跳出去,象来时一般纵身越过围墙,走上大街,方始动起轻功,直奔博格达山而去。
到了清早,那张千户穴道自解。回想起昨夜目睹之事,差点肝肠炸裂!这张千户在西部地区也是个武功高强的顶尖高手,一条软鞭威震千里天山。不料今番竟栽在一个相貌猥琐的头陀手中,让他蒙受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能夺回夫人,将那歹人碎尸万段,他张千户还有什么颜面在这世上苟且偷生!这张千户越想越是火冒,直到日上三竿,仍未开门出来,心中甚是羞愧难当。生怕开门出不,平儿等下人问起夫人去向,叫他去如何答对?一个身怀绝抟的武官,让人潜入内室点了穴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让人奸淫之后掳走了,自己竟不能援手一救,他还算不算个男人?平儿等人已在屋外逡巡几次,看老爷夫人可曾要人茶水侍候。见一直没开门,平儿等会意,与丫头们相视而笑,老爷夫人一晌贪欢,如此晚了还不肯起床,此番情形还是第一次碰到,虽是如此,却也没人大惊小怪。更无人料得到昨夜发生的那些令人发指之事。
却说那将自己关在屋里的张千户几番气得死去活来,几番想要拔剑自戕了事。然而大仇未报,老婆还在那贼人手里,此时却是万万死不得的。
待得冷静下来,细想那奸劫过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揣想夫人有可能认得这作案人。遂唤了家人过来一一询问。
直到问了平儿,说起逛庙会之事,才知道了事情的首尾以及那赤发头陀的身份-待得将诸种祥情打听得明白了,那蒙受耻辱的丈夫急忙赶回自己供职的提督衙门。因此事有些隐秘难讲,故并不直接去见提督,而是找到提督府两名平素与自己有些交情的偏将过来商议,只说是老婆遭了绑匪绑票,却隐去了那匪徒竟在他眼睛鼻子面前干这些勾当的细节。
三人商议了一阵,从部属中选了五十名得力士卒,均扮成平民模样,三五一群,分头出城。
三日后,众人已在博格达山下会齐,于次日凌晨五更悄悄摸上山去,将那神庙围将起来。
一功安排停当了,这张千户杀气腾腾,手提一条精钢软鞭,在两名偏将的簇拥下,走到神庙前空地上,一声声高叫:“狗头陀,还我夫人来!如不即刻送出,定将你这藏垢纳污的庙宇踏为平地!”
那头陀掳来金贵儿,这几日正做得快活娇客。那妇人开头还啼哭了几回,后来渐渐竟就依了。这一日,头陀正与那雌儿春宵一刻,颠鸾倒凤折腾了一夜,方始沉沉睡去,听得外面喧哗,头陀警醒过来,被上衣服开门查询,知是冤家对头打上门来了,却也并不惊慌。慢吞吞返回屋里,穿着披挂停当,也不惊醒那沉睡妇人,一个人悄悄出得庙门来。
外面那张千户早等得焦躁了,因浑家在里面作了人质,怕误伤了自己人,遂也不敢造次动手,在外面叫了半天阵,方见那头陀若无其推门出来,身边也不曾跟有从人。
那张千户见了这魔头,恨不得食肉寝皮,手指着头陀道:“天杀的狗才,竟做出这等禽兽勾当,在此太平世界绑票抢人,今番你死期到了,还不快纳命来!”
那魔头听了却也不恼,笑嘻嘻对张千户道:“你家夫人正与洒家受用得美,可惜你这厮不懂得如何消受此等妙人儿,在你手里岂不是埋没了她?反正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你若是晓事的,快滚回你那云州府。却不闻‘富人妻,墙上皮,掉了一层再和泥;穷人妻,心肝肺,一时一刻不能离’?你这厮反正有的是钱,倒不如另买几个有姿色的女人,将这金贵儿送了我算了!”
张千户将这些污言秽语句句听在耳中,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快给我拿下那头陀!将这庙宇踏为平地!”
说毕大喝一声,首先发动攻势,一个箭步窜上,“今番我就叫你去见阎王爷!”一边手臂一抖,那条软鞭早向头陀飞扫而出。
两名偏将一个使大刀,一个使双锤,紧跟了张千户上前。
到底是职业军人,平时战场上配合默契惯了。只见那两名偏将向头陀左右斜里迅速移出一大步,分头挡住这头陀后退之路。
这头陀不慌不忙道:“你那两偏将,此事与你等不相干,洒家却并不想伤害你二人性命,最好站开去,别来趟这浑水!”说着竟身形不动,直等那根皮鞭差堪沾及衣旁,方才脚下轻轻一滑,身子微倾,一招“分花指柳”,五指曲张如钩,腕袖翻飞似蝶,伸手竟向这鞭梢抄去!这张千户却也好生了得,见这头陀伸手来抓,喝叫一声:“狗头陀,死期到了,还不知晓!”那根软鞭忽如游蛇般,“刷”的一声缩了回去。
顷间人影一晃,第二鞭又跟着而出!他第一鞭是扫向头陀的中盘,第二鞭则立即变为直取他的下三路。
由于这一鞭来势过低,头陀一时无法化解,为了不使双腿受绊,只得一提真气,身形凌空拔起七尺。
张千户哪容他身形落定,足尖一点,循踪而上,第三鞭又告扫出。头陀防之不及,只好连连后退。
张千户见初攻得手,头陀已占下风,精神大振,步步紧逼过来,“刷刷刷”一鞭快过一鞭,一鞭猛似一鞭。
刹时间,看到的只是幢幢鞭影,听到的只是一片鞭梢破风之声。使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鞭在前,哪一鞭在后。直逼得那头陀纵高窜低,左闪右拦,不让那盘穿交错的鞭网罩住。
正当那张千户将一根软鞭使得风雨不透,眼看着就要将头陀迫得无路可走之际,倏忽之间,形势突变。紧随着一声长啸,只见头陀那灰色身影,蓦自鞭网中冲天疾射而起!张千户简直傻了眼:方才还被软鞭逼得团团打转,仅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眼看就要重创在软鞭之下的赤发头陀,竟在这岌岌可危的紧急关头,毫发未损地从盘穿交错的鞭网中安然脱身而出。
紧接着,只见这脱出鞭网之后的头陀,非但未作逃生打算,半空中腰身一折,反而如苍鹰攫食一般,向张千户这边斜斜投射过来!此时,只见那使刀的偏将弓腰一伏,向前贴地窜出五尺许,赶过来加入厮杀。
这偏将也是一付好身手,只见他身形电转,手腕一翻,向头陀一刀挥出。
他这一刀挥出,正赶上头陀双足刚刚找着地面。刀锋带起一片闪闪银光,宛如殒星划过天际,刀尖指向那头陀咽喉要害之处。
此时对于头陀来说,本有两个方法可以避开这一刀,一是矮身缩肩,一是仰身向后倒纵。
这魔头存心要卖弄一番。他见这偏将一刀扫来,既未矮身缩肩,亦未仰身向后跳纵,而是一直等到对方那口雁瓴宝刀扫上咽喉之际,方顺着对方的刀锋,猛向一边倒下,动作快如闪电,竟比对方的刀锋走势还快!由于他向一边倒下,双足并未离开原处,这偏将只须手腕往里一翻,刀口下沉,改扫为劈,那么,今日这色魔头陀就只有到阎王老儿那里去续他的风流梦了。
可惜的是,对手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有算到,这魔头已是得了武功秘籍真传,已经有本事在刀口下来开开玩笑了。
只听得“嗖”的一声,那刀光一闪而过。刀锋从头陀身上掠过时,与他肩颈之间的距离,相去不过数米之微。
此时,但见这头陀让过刀锋之后,单掌一撑,身躯复于原地弹起,倒下与立直,几乎同样快速。而那偏将由于一刀扫空,人转刀转,却正好与头陀站了个面对面。
由于他这一刀招式已经用老,挥出去的手臂一时收不回来,前胸门户因而为之洞开。
那头陀当然不肯放过这机会,只见那一双多肉的手掌,在这一刹那之时,以一式非常平凡的“推窗望月”,送出一股强劲的掌风。
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那偏将的身子,顿如断了线的纸鸢,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在五丈开外“叭哒”一声摔下来,内腑震裂,张口喷出一股血柱,挣扎几下便告气绝。
那张千户见状又惊又怒,嗔目发出一声厉吼,再度抡鞭扑上。
那头陀冷笑一声,向前迎跨一步,亦不施展任何身法,扬手便朝对方抽来的软鞭抓了过去!这张千户牙一咬,执鞭的右臂一圈一抖,一股内力,透腕迫出。原先笔直下落的软鞭,鞭身一阵扭动,突然改变路向,鞭梢如蟒蛇头般略微一昂,然后便像有着灵性一样,蓦地掉过头来,沿着那头陀抓出的手臂倒卷而下!那赤发头陀竟没将敌人这条致命的软鞭放在心上,见状非但未将手臂缩回,反趁势又向前送出一大截,看上去似在担心敌人的软鞭够不着正确部位似的。
这时,对方手腕一沉一抽,软鞭回旋之势加速,一眨眼间便将头陀送出的手臂缠了个结结实实。两人之间的那一段软鞭,愈绷愈紧。慢慢的,那根紧绷着的软鞭,微微颤动起来,两人也随之将身躯弯得更低。
两人一较上内劲,便有了强弱之分。那张千户虽是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样,脚前的泥土,不断向上泛涌,脚尖向里深陷,已有了浮动不稳的现象。
头陀自然不肯错过此一千载难逢的良机,猛吸一口清气,突然疾喝一声:“起”,企图将对方拔地而起!不料,此时只见张千户的身躯,仅微微晃动了下,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头陀不但未能达到将敌人拖离地面的目的,自己反因使力过猛,一时之间收势不住,一路向后跌了出去。
一直未曾动手的另一名偏将,此时悄然拔出一把匕首,一挫腰,双足一点,捷如前电,疾若飘飞,直扑头陀背后,右手一抬,匕首寒光一闪,对准头陀腰间刺去!此时双方相距不过五六步,这偏将出手很快,他身形一动,匕首尖锋已然触及头陀的衣衫,带起一丝轻微的风声。
这一招偷袭,慢说那头陀背后没有长着眼睛,就是真的长着眼睛,也休想躲闪得开!谁知,只见头陀一拧腰,那柄匕首的锐锋顿时擦着衣衫而过,仅仅是差那么一根头发的距离而已!偷袭者一击落空,身不由已地朝前直冲,头陀抓住这机会,左手一抬,反掌下拍,出手又狠又准,拍向那偏将背心重穴。
只听得“啪”的一声,可怜这偏将在战场出生入死数度,未曾伤过一根毫毛,今番却在这魔头一掌之下命归黄泉!张千户见状又气又怒,大喝一声:“众人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一声未毕,那五十名大汉轰然呐喊,各举兵刃扑将上来,将这头陀困在核心。只听叱喝之声此起彼落,刀剑交击的“铮铮”暴响,密似飞珠,但见人影纵横,刀剑光芒四射,地上走石飞沙,眼见那赤发头陀已是万难逃得性命!紧急之下,只听得那魔头冷笑一声:“天下竟有这等不爱惜生命的,却不是来送死!”说毕不慌不忙平置了魔鼓,按动机关,将那暗器发将出去!毒雨之下,只听得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倾刻之间,那张千户和走在前面的二三十个兵士即已横尸庙前,余下的兵士情知遇上了煞星,发一声喊,一吼而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飞也似逃将下山,往云州方向溃退而去。
待得一切沉寂了下来,那金贵儿方颤颤兢兢从屋中探头出来。见了丈夫尸体,扑上去大哭了一场,心想:“这魔头心肠歹毒,竟如此地赶尽杀绝。夺了人老婆也罢,不合将人亲夫杀了,如今自己已是一寡妇,既已从了这魔头,若是事到如今再生异心,恐怕也是性命难保。不若暂时咽了这口气,索性和这魔头做个长久夫妻,今朝有酒今朝乐,日后之事却又理会。”
主意已定,待得那阵歇斯底里过去,这金贵儿方流着泪对那魔头说:“我夫君英雄一世,却不想竟死在这里。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只求你看在我和他夫妻一场的份上,好好掩埋了他和众将士。”
那头陀不想金贵儿如此晓事,心自大喜,将那金贵儿提起之事一一应允下来,亲自带了手下人,选了庙后一松林坡,将那些死者统统埋入一大坑,却单独为张千户立了一坟冢,守望于博格达峰颠,面对云州方向,又叫寺中书法好的和尚写了墓碑:“云州守备张千户张大官人之墓。”并依了金贵儿请求,命人带上金贵儿亲笔写的帖子,去云州城中将平儿秘密接来,专门陪伴金贵儿,如是种种,不足絮叨。
却说那从博格达山逃得性命的残兵剩勇回到云州,将那魔头和魔鼓的恐怖故事加油添醋一番渲染,这故事经了往来客商和官府公文,传自四面八方。
至此,这赤发魔头和魔鼓的名声竟如日中天,传遍天山和西域,一直传到中原武林,不料就引出了四个穷凶极恶的魔头,欲将此宝物据为已有。
此番正是:纵你道高一尺,却有魔高一丈!欲知此四人是何等样场物,那赤发魔头将怎生保全得魔鼓和身家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章 血仇与绝杀
话说那魔鼓一出,引动天下武林人跃跃欲试,无不想将此神物据为已有,以期役使武林,称霸天下。此间欲问鼎神器的姣姣者,正是横行江湖二十年、号称“佛门四凶神”的四个职业杀手。
此四人据说都是和尚。他们平日将其真面目隐蔽在各自的寺院和那一袭骗人的袈裟之下。因其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加上四人联手作案,“佛门四凶神”在江湖上横行二十年,竟没有人能够遏制他们。他们只干一样生意:有偿杀人,而且索要的价格极高,虽然价格极高,却照样生意兴拢。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犯下了一系列令人发指的罪行,在江湖上却很少有人说得出他们的长相。因为他们杀人从来不留活口,在现场上的目击者也没有一个活得下来。那些希望除掉仇家的雇主,须得通过许多中转的渠道,从联系生意到事成后付款,“佛门四凶神”始终不曾露过面。当然,他们杀人从未失过手,也从未有过收不到酬金的时候——对于这一伙神秘的冷血杀手,谁敢在金钱上有半点拖欠?
这一伙杀手作案时也象一般盗贼一样,有自己特殊的记号: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之前,随着“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他们就会象死神一般出现在被害者面前。干完自己的暴行后,他们总是在现场留下一小串念珠。
正是因为这一点,人们才推测出他们可能是一伙和尚,或者是一伙伪装成和尚的杀手。当然,也仅仅是推测而已,因为在他们的血手之下没有目击者。
正是“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佛门四凶神”恶贯满盈,早已为自己结下了一批执着不渝的复仇者,此间冤冤辗转相报的结果,竟将那焦点引到了赤发魔头和魔鼓身上,造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人物。这天将降大任的少年复姓令狐名玉,乃是湖广镖局总镖头“金刀”令狐楚之子。
这少年英雄的父亲“金刀”令狐楚,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红脸膛汉子,一生仗义行侠,一套祖传的“八卦刀法”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有一次,金刀令狐楚不幸阴差阳错地开罪了“佛门四凶神”中那个最为心狠手辣的魔头。
那事发生在一个深夜,金刀令狐楚正寄宿在一家客店里。半夜里,令狐楚被一阵骚动声惊醒。他轻轻地从床上起来,拿起自己的金刀,蹑手蹑脚走出自己的房间,朝着楼上发出响声的房间摸去。
他从门缝中望进去,看到一幅惨不忍睹的暴行:一个面目狰狞的驼子,身上血淋淋的,下半身什么也没穿,一条丑恶的生殖器在灯下晃荡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浑身赤裸,刚被扼死:床上还躺着一个美丽妇人,已经死了,也是浑身赤裸,手里还死死捏着一把带血的短刀。
一切都十分清楚,这是一场令人发指的奸杀案。被害者在临死之前戳了凶手一刀。
令狐楚想都没想一下,一脚踢开房门进去,和凶手交上了手。
凶手身上负了伤,行动有些不便,被令狐楚砍了一刀。
凶手负痛大吼一声,跳窗逃跑了。
那凶手在跳窗逃跑时展现的惊人身手,使令狐楚蓦然想起一个名字:“驼鸡活阎罗”——传说中的“佛门四凶神”之一!
令狐楚之所以想起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魔头作案有一个附带的标志:作案现场往往留下一名或几名被奸杀的女人尸体。
有一次,一个遭到奸杀的女子,在咽气之前说出了两个字:“驼子。”于是人们才得以知道,这伙魔头中有一个驼子,人们还给了他一个绰号:“驼鸡活阎罗”。
等到令狐楚意识到和自己交手的是什么人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他明白自己已经招来了杀身灭门之祸。
和那个魔头交手的第二天,恰好是“金刀”令狐楚五十大寿生日。
在这次生日宴会上,“金刀”今狐楚当着三百多名前来祝寿的亲朋好友和武林同道金盆洗手,宣布从此了结江湖上的一切恩恩怨怨,当天晚上就放火焚烧了自己的庄院,举家迁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荒僻山沟,买了一处田产,过起了隐姓埋名,与世无争的日子。
隐居之后,他们从来没有迈出过这山谷一步。令狐家原来的一切家盯丫环等都被这夫妻二人遣散了。
如今,令狐家与外界联系的,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中年妇人,叫张妈。张妈是一个丑陋的寡妇,木讷而愚笨,是令狐楚夫妇在避难途中雇来的—个女丐,无儿无女,没有任何亲人。令狐楚先前所认识的江湖上人物绝不会认识她,这个地方的人更不会与她有什么联系,自然不会走露风声。
家里的粗活儿就由张妈干,儿子令狐玉也由张妈带着。
当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儿子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如今,小令狐玉已经三岁了,他们一家人仍然平安地活着。金刀令狐楚眼见大功告成,心里欣慰极了。他哪里知道,死神此时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
这一天是柯河镇赶集的日子。每逢这一天,张妈就要牵着一匹瘦弱的驴子,走五十里山路到小集镇上采购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回来。这天她完成采购任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听到院外答答的蹄声,令狐楚习惯性地抄起金刀。等弄清是张妈回来了,他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金刀放回墙上去。
令狐夫人王氏目睹了这风声鹤戾的一幕,禁不住嘲笑他:“令狐老爷,我看你已经为这魔头吓出毛病来了。你明天最好还是找个太医看看吧。”丈夫刚要答话,就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干巴巴的“阿弥陀佛”
令狐楚神色骤变:“他来了”
夫人王氏也大吃了一惊,刷地抽出剑来,凝神细听。
阴沉沉的山谷中,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随着是一声怪叫:“令狐老弟,你还不出来迎接贵客么?”
令狐楚一直在等着这个声音,已经等了三年。以他的阅历和经验,他心里明白:这魔头绝不会就此放过他和他的家庭。果不其然!
仇敌可能是跟在张妈的后面找上门来的。
令狐楚提着金刀走了出去。走到院中,想了想,出乎意料地又将金刀丢弃在地,对着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院门前的一个丑陋的驼子颤声道:“前辈,三年前的事,纯属误会,在下无意之中得罪了,虽然是在下无知,可也自知罪无可耍今日劳您寻上门来,愿杀愿剐,在下毫无怨言。只求您能大发慈悲,放过我的妻儿,在下来世变牛变马,也要报答前辈大恩。”
那驼背魔头道:“你这个人好会算计,欠了我的帐,你想你那一条小命能还清么?别做梦了。快,把你的金刀拣起来,好好和我杀一常你要是命大,就逃出去,不然的话,你就到阎王爷那里去求情吧”
这时,夫人也提剑走了出来,朗声道:“老縻头,你这些年也欺得我们苦了,为了躲你,我们夫妻二人在这山沟里一藏就是三年,你当那日子好过么?好,今天我就和你拼一拼。”话音刚落,剑锋一闪,令狐夫人已经向那魔头勇敢地扑了上去。
魔头将身子往旁一闪,躲过了这一剑。随之长袖一甩,将令狐夫人的剑卷在了手里,连她整个人都卷了过来。随后,魔头伸出食指,在她的百会穴上直捅进去。
令狐夫人脑浆进裂,身子一软就倒地气绝。
令狐楚见夫人一招都没过,就给这魔头赤手空拳地杀了,不觉悲痛地大叫一声,从地上拾起金刀,向魔头砍杀过去。
那魔头动也不动,两指一弹,令狐楚手中金刀脱手而出,“铮”的一声消失在夜色中。随后,魔头两手一起一合,令狐楚的脑袋就被拍成了一个扁葫芦,跟夫人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张妈见男女主人双双惨死,疯了。竟抱着孩子,从屋里突然跳出来,向这魔头扑了过去。
魔头往后一闪身,将掉在地上的令狐夫人那把剑拾起来,从张妈的背后插了进去,再从孩子的前胸透出来。
张妈向前一扑,死在地上,将孩子压在身下,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捂着玉儿的嘴。张妈和孩子浸泡在血泊中。
魔头看着地上令狐楚的尸体,自语道:“你惹谁不好,偏惹我。看看,一家四口就这么完了!我当初被人算计,受了重伤,你趁火打劫,刺了我一刀,现在你知道我是惹不得的了吧?哼”
魔头说完,转身一纵,从窗口飞了出去。
魔头疏忽了。三岁的令狐玉奇迹般地毫发未伤!孩子身上的衣服太多,从张妈身上透过来的剑头只戳穿过了孩子的衣服,孩子不过是吓昏了。
等魔头走后,这孩子醒过来,从张妈的身下爬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父亲。
月光下,爹爹和妈妈躺在地上,脑袋都是扁扁的。他拨拨爹,爹不动;又拨拨妈,妈也不动。
小令狐玉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魔头料理了令狐楚一家,再赶往源州府去,他还得去料理另一个叫莫会通的仇家。
这莫会通真是吃饱了撑的,竟在自己的庄院组织起一帮庄客,每天操练武艺,公开声称要与这四个魔头放对!
“这家伙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驼鸡活阎罗”想。这次他就是去处理这莫家庄的,却意外地在途中发现了令狐家的藏身之地。这可是一笔意外的收获。
但莫家庄可不像令狐家那么好惹了。这里戒备森严,正在等着这魔头的到来。连庄主在内,加上十多个自愿前来的江湖上的朋友,莫家庄有一百二十个严阵以待的武士——一百二十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
云从龙,风从虎,大祸之前必有凶兆。
这天夜里,素以清静闻名的莫家庄忽然闹得鸡飞狗跳。
刚交三更,住在院中的客人都被几声凄厉悠长的怪叫声惊醒。莫家庄人从梦中惊醒,只听得朔风一阵紧似一阵,穿沟窜峡,漫过山谷,尖叫着向莫家庄扑来。远处群山山壑死寂一片,了无生的气息。漫长的恐怖,比料峭寒风更加冰冷地钻进莫家庄人心头。
第二天,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莫家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没有看到太阳。
莫家庄庄主莫会通,这年四十六岁,膝下无儿,只有一女,刚刚六岁,取名小娟。
小娟人虽小,却喜欢刀剑,拿起剑一挥,挺像那么回事,庄里的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小姑娘不怕人,不怕事。
人越多,就越觉得好玩,整天在院子里疯跑,也没人管她。
这天早上,如同任何一天一样,莫家庄的人们一大早就去庄外的林子里练功,小娟自然每天也跟着去。
大人忙大人的,她玩她的。当她正一个人在一旁猴儿般摩仿大人练功时,不远处的草棵里冷不防钻出来一只红眼睛的小兔子,她放下小剑,悄悄地追了上去。
那小兔子也不怕人,见她追来,就跑几步,她一停下,那小兔也就停下来,像是等她一样。
小姑娘好奇,一直追了下去,忽然看见那小兔子钻进了一丛乱草当中。
小娟蹑手蹑脚地直到近前,伸手一抓,突然,从那草丛下竟伸出一双熊掌般的大手,狠狠地抓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惊叫了起来.小娟的叫声惊动了在林中操场上习武的人们。这些日子,大家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听到小娟的叫声,都知是那个魔头来了。
莫会通急得不得了,边跑边叫:“大胆妖魔,不许碰我孩儿”一语未竟,忽听得“哇”地一声惨叫!人们看到,闻声跑到最前面的莫家庄庄丁头领阎武师,突然颈脖子向后一仰,大张着白眼再不能出声——原来喉颈正中不知被何处飞来的一把钢刺插个正着,汨汨流出大滩鲜血,立时气绝身亡。
驼背魔头出现了,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手中挟着小姑娘。莫庄主拔剑在手,大喝一声:“杀”带头冲向了魔头。
众弟子跟着他冲了上去。
那魔头将手中的小女孩放到地上,身子一纵跃了过来。
他不使兵刃,迎着冲来的人挥舞起双掌一阵急拍,只听得“扑扑”的一阵乱响,冲在前面的人,连莫会通在内,一眨眼已被他拍扁了十七、八个。
可叹那莫会通与魔头结仇三年,一旦交手,连一个回合也没有打上,就惨死在他乱掌之下。混乱中,一个年长的庄客悄悄从地上将小娟抱起,逃到从林深处去了。
直等到第二天早上,老庄客方才颤颤兢兢抱着小娟回来。莫家庄已是荡然无存。唯余一堆堆焦黑残垣,几缕青烟。
老人摸摸砖石,尚有余温,几根大梁压在碎石下,犹在冒出些许烟气。山雀在残垣间啄食跳跃,四周一个人影也无。绿茵茵群峰衬托着这片瓦砾,天空中盘旋着一群秃鹫。
小娟眼里汪着泪,看着惨死在地上的爹爹和莫家庄的叔叔伯伯们,一声不吭,也不挣扎,也不闹,只是一个劲地落泪。
“哇”的一声,一只丑恶的老鸹拍拍翅膀,箭一般掠过阴沉沉的天空。
在那“佛门四凶神”之一的驼子血洗莫家庄之后,如同他们突然出现在江湖上一样,他们突然又在江湖上消失了。
他们消失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就象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佛门四凶神”,也从来发生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案。
对于他们的突然消失,江湖人士当然都举额相庆。侥幸之余,也不免对其中的原因作出过种种猜测。
有人猜想,这四个恶惯满盈的魔头大约给什么不愿扬名的高手干掉了。若是这样,当然就谢天谢地,虽然仍有人感到遗憾:就这样,真有点便宜了他们。
也有人猜想,他们大约是良心发现,或者是已经捞得差不多了,就决心从此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躲起来去受用他们这一笔血腥的财富。为此,许多仇家仍在不遗余力地追捕他们,不让他们安享这作恶的余润。
十三年倏忽过去。
广西五凌山。
烈日融融的三伏天。
酷热的气流将每一株小草烤灸得萎蔫伏地。连野兽飞禽也都悄悄躲在阳光晒不到的石缝里和树荫下,懒得动弹。层层叠翠的山峰活像凝固的画儿,暂时隐蔽起往日勃勃的生机。
五凌山少女峰下,一座幽雅的庄园静卧在一片沉寂之中,一条守门狗拖长着舌头躲到屋檐下,肚皮一起一落喘粗气。再勤奋的人,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下也要歇晌。
奇怪的是,有一个老者却不在乎这毒辣辣的阳光,虽然浑身淌汗,嘴里却在“嗨嗨”大吼,顶着毒毒的太阳练把式。
他练功的原因在于:“佛门四凶神”在这一年又突然出现了。
这年元宵刚过,中原武林又突然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一月之中,发生了三十余起血案,共有五十多人被杀害!
被害者均为颇有名望的高手。这些受害者就是那些声称要与这“佛门四凶神”为敌,要为武林讨个公道,在十三年里一直不遗余力地追寻“佛门四凶神”的那些人。
杀人者行动之诡秘,手段之毒辣,较之十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武林为之震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一些胆小的人已找了隐秘之所躲了起来。因被杀者多是在家中遇难,于是一些武林人物不得不弃家出走了。
一些势力庞大的大门大派,白道黑道的舵主掌门人,又重新纷纷聚会,或讨论这些不可思议之事,或侦骑四出,查寻这些血案的凶手和原委。
但无论众人如何努力,这些江湖血案仍是渺无头绪。死的人固已死了,杀手则如风如烟消弥于无形。
这些震动武林的大事,引起了百万大山中一位高人的注意。这位高人,已隐居在这五凌大山中二十余年,自入山之日起便再也没有涉足过江湖之事。
然而,近日来,家人突然发现这位金盆洗手的高人开始练起功夫来,而且常常神秘地外出,往往数日不归。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这位高人就是那个顶着五月的骄阳练武的老者。他叫司马越,是位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家,他的功夫只能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是当年在江湖上人人敬重的泰山北斗。
没人知道,十三年前,正是他,发现了那驼子魔头的蛛丝马迹。在对那凶残的驼子进行秘密跟踪时,他救下了令狐玉和莫小娟这两个孤儿。
他将这两个苦大仇深的孤儿收为他的关门弟子,教给他们武艺,让他们有朝一日出山为他们的父母报仇,也为整个武林受害者讨个公道。他虽已发誓永不涉足江湖,但却没有谁规定他的弟子不可以涉足江湖。
十三年里,令狐玉已经十六岁,是一个苗条而健壮的少年:而莫小娟已经十八,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一个美貌惊人的少女。这一对孤儿在师父司马越的指教下,武功已经大有长进。
十三年里,这深山的庄院中只有他们六个居民:除了他们师徒三人,还有一个九岁的小书僮,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仆人,再有就是教他们姐弟二人读书写字的侯老先生,也已经七十开外了。令狐玉、莫小娟姐弟二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他们习武的目的。莫小娟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她已被很含蓄地告知:令狐玉是他的小师弟,今后却是他的小丈夫。
这是师父的安排,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除了这个聪明活泼的小师弟,她绝不会嫁给任何别的男人。
但令狐玉才十六岁,师父决定过一两年才把这一点告诉他。不过告不告诉他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少年令狐玉情窦初开,一直对这个美丽的师姐倾心地崇拜,言听计从。在这个少年人的心目中:除了这个温柔机警的师姐,他不可能设想和任何其他女子一起的生活。
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儿,根本用不着什么人为的撮合。
这一天,司马越很早就把两个徒儿叫到了练功场,声音低沉,神色严竣,告诉了他们江湖上最近发生的惨剧。
司马越道:“为师的思之再三,邪魔为祸江湖,竟至如此惨烈,我若蒙在鼓里,倒也罢了,而今知道而置之不顾,天下焉有此理,岂不有违我侠义道本份?我于二十余年前发誓,再不踏入江湖一步,这个誓言,今天我也不打算废除,因而——”少年抢着道:“师父,你若不废除这誓言,却怎么去插手江湖中事?”
少女道:“师弟,不要打断师父说话”
司马越沉着脸望着少年,继续道:“我虽不再介入江湖是非,但可由你们代我——”
听到这里,少年发出了一声欢呼,兴奋地和师姐交换了一下眼色:长了这么大,他们下山的回数屈指可数,而且都是由先生或老仆人领着。此番师父却惠然首肯,竟主动提出让他们自己出去闯荡江湖!
司马越浇了他们一盆冷水:“徒儿,先别高兴得太早”
“为什么?”姐弟二人同声问道。“玉儿这几年虽然功业修为大进,但即使再加上娟儿帮助,仍然远远不是那几个魔头的对手。”师父沉声道。
少女莫小娟听了眨眨眼,她虽然武功不及师弟,却远比师弟有机心。她知道师父所说非谬,但也有一点疑问:既知如此,为什么又要他们姐弟此时下山?她知道师父足智多谋,对此一定早有安排,所以她什么也不问。
令狐五少年气盛,听了师父之言有些不高兴,道:“照师父的说法,这魔头岂不是永远也没人对付得下了?”他生怕师父又收回让他们出山的成命。
司马越道:“除非你们能得到魔鼓。”
“什么魔鼓?”两个徒弟一齐问。
“你们跟我来。”师父说,转身回到庄院的前厅,在一榻凉椅上半躺下来,眼睛怔怔望着屋外的群山,似乎在回想一桩十分遥远之事。
两个徒弟乖乖地跟着进来,坐在师父身旁。
小娟拿起扇子,轻轻为师父打扇。
师父没有开口说话,谁也不敢吭一声。
司马越将双眼闭上,半晌才睁开,望了两个徒弟一眼,终于说话了:“这都是很早以前的旧事了。为师的还在当孩子的时候,曾听你们的太师父说过,很多年以前,云南有一个名叫南世玉的鼓王曾制出过一种魔鼓。此鼓威力无边,前辈有言:谁能拥有魔鼓,必为武林至尊。”
“那后来谁拥有了魔鼓呢?”少年忍不住又插嘴问道。
师父捋了捋长须,慢慢说道:“由于为魔鼓威力太大,鼓王南世玉一直慎谨地保守着魔鼓的秘密,不愿将它传给任何人,生怕有朝一日落到坏人手里,杀戳无辜生灵,为祸江湖。连他的亲生儿子,在鼓王生前,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这魔鼓。
就这样,天下最可怕的杀人武器虽然造出来了,却从来没有用过一次。老鼓王想,也许他可以将这魔鼓的秘密就这样带到坟墓里去了。谁知有一天,这魔鼓竟莫名其妙地被窃走了……”
“啊,是谁窃去了?”两个徒弟一齐发出一声惊叹。
“不知道。”师父把两手一摊。“江湖上人只知道,这鼓王虽然没有追回魔鼓,却追回了鼓棒。所以,这魔鼓缺了鼓棒,也就不能为害武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过了半晌,这少年突然问道。
司马越道:“恐怕至少有一百年了……”
“那师父为什么今天又要提起这个话头?”少年失望地问,他显然认为师父在讲一桩天方夜谭。
“这正是为师的今天要说的事情。这事好不古怪,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就应该永远过去了。
殊不知最近一向,这消失百年的魔鼓却突然出现在天山一带,并落入了一个歹人手中。更奇怪的是,最近中原武林中也出现了一系列残酷的搏杀事件,据说都是为了争夺那只魔鼓的鼓棒。这就是说,恰好在这时,这鼓棒不知怎么也再次被人偷走,并在中原一带出现了。”
两个徒弟睁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很多人都为此忧心忡忡,假如持有魔鼓的人得到了鼓棒;或者持有鼓棒的人得到了魔鼓,必将极大地为害中原武林,而武林中人,也必将为争夺魔鼓引起一场血腥的惨祸。
所以,为师的才决定借此机会将你二人派出山,先到天山寻找魔鼓,然后设法找到‘佛门四凶神’,报得大仇,并拯救武林众生。徒儿们,这个担子可不轻呵!”
两个徒弟目瞪口呆。
少年想了一阵,犹犹豫豫地问道:“这天山这么大,却是从何着手去寻找这魔鼓?”
听了此言,师父微微一笑:“据为师的掌握的消息,那‘佛门四凶神’也在赶往天山途中,他们的目的显然也是为了夺取魔鼓。只要盯住这四个魔头,魔鼓即有线索可寻。汝等的大仇也可望报。”
令狐玉莫小娟师姐弟二人一听到‘佛门四凶神’的名字,早已眼圈红红,一齐道:“师父,弟子等这就下山,寻找这几个歹人,找到魔鼓,报那血海也似大仇。”
司马越微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你二人事不宜迟,明日就可下山。不过要谨记为师的一句话:以你等目前的功夫,万万不是这四个魔头的对手,还望你等小心在意,多用心机,少用武力,设法弄到魔鼓。否则不但报仇无望,还将枉送你二人性命。”二人齐声答应了。
次日一早,师姐弟二人收拾停当了,师父早已在厅堂里等着他们了。
师父将一大包银子交给莫小娟,令狐玉道:“师父,徒儿们出山为父寻仇,追查魔鼓,不是做买卖,不要这许多银子。”
师父说:“你们这就不懂了,岂不闻‘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出门在外的人,诸事不便,全靠金钱打点,师父当年救你们姐弟二人时,代你们变卖了庄园和田产,这也是师父为你们保管起来的钱,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莫小娟接过了银子。
“这里还有一样东西,”师父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交给令狐玉,“这把扇子,你们千万要好好收藏,它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许会救你们的命。”
令狐玉拿起折扇,莫小娟也凑过来细细端详。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折扇,只是比一般折扇稍大,但比一般的折扇沉得多。
打开一看,一面是金色的,上题有宋人一首小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晚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是用遒劲的草书写成,没有题写入的署名和印章。
另一面是一片银色,没有任何字画。
“师父,这是什么?”令狐玉问。
“别小看了这把折扇,它是你们的识别标志,当你们有危难的时候,有识得这把扇子的好汉会挺身出来救助你们。
你们看看这扇子的制成材料,它的骨架系用纯钢制成,按动机括,可以发射暗器。”师父拿过扇子,在扇柄的机括上一按,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支绣花针般的暗器射出来,没入五丈开外的柱子中。
“这扇子就交给令狐玉使用,小娟是女孩子,拿着怪惹眼的。好了,我交代的事情你们都记住了罢?”
姐弟二人齐声答道:“师父放心,弟子已经谨记在心。”
“那就去吧,夺得魔鼓,报了大仇回山,为师的再为你们庆功。”
师姐弟二人含泪拜别师父,戎装轻骑望山下而去。一路快马加鞭,三日以后就走出了十万大山,望临州方向而去。
却说西边武林中人被那魔鼓搅得天翻地复之时,远在万里之遥的南疆澜沧江畔,云南大理府三百里外的瑶山之中,也发生了一件与魔鼓有关的大窃案。事情发生在滇南的九月深秋之季。
一个月色朦胧、星光稀少之夜,只见黑衣劲装两骑,星夜疾驰在澜沧江畔蜿蜒而下的山间小路上。
深秋的冷风,象刀子一样刮在一男一女两个骑士疲乏的脸上。粼粼江水反射之下,月光依稀照见两个骑士冷竣的面容。
男的大约三十余岁,腰悬一把宽大的精钢宝刀,长着一张瘦削而俊气的脸,只可惜一道冷酷的线条挂在嘴角,给这张本来十分英俊的脸上带来一种狠巴巴的味道。
女的二十岁出头,脸庞俊俏,表情柔和,如果没有那一身黑色劲装和背上那柄长剑,人们会把她当成娴于诗书的大家闺秀。
他们已经一刻不停地疾驰了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满身尘灰,脸上透出极度的疲劳。但他们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他们都知道,一旦停下来,他们也许就永远也走不出这片神秘的群山了。
在他们身后五百里瑶山的一个庄院里,一个威风凛凛的七十岁老者正对着八名垂首侍立一旁的青衣武士勃然大怒:“怎么?没有追到!把所有的人都给我派出去追!一定要抓到他们!死的活的不论!一定要把东西追回来”
随着一声声:“是!是”,一匹又一匹快马奔出庄园,消失在四面八方的暗夜之中。
静寂的深山里,只听见由近而远“得得”蹄声的回响。
五百里外那一男一女两骑还在星光下狂奔。这是一场毅力与体能的较量。女的在扑面冷风中提高声音对男的喊道:“师哥,求求你,咱们停下来歇一歇吧?”
男的回过头来,掀开遮挡视线的骑马大氅,用同样的大声答道:“你想找死吗?师妹,一定要在天明前冲出遥山,否则,我们都会送命的”
那女子听得此言,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将牙一咬,抖动缰绳,“得儿”飞快赶上师哥,肩并肩,一刻不停地驱马狂奔。
终于,在曦微的晨光中,也们隐约看到了大理城佛塔的尖顶,他们已经成功地把千里瑶山远远甩到了身后。
“这下,你的南苇爷爷再也追不上我们了!”男骑士将马缓下来,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汗水,转头对身后的女子说,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男骑士说的“南苇”,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白发老者。这南苇可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儿,他就是江湖人称“八臂神工巧匠”,著名的“云南鼓王”南玉山的孙子,威震南疆的第三代云南鼓王。
这星夜狂逃的一男一女都是南苇的心腹之人,那男骑士是南苇最得意的大弟子,名叫薛飞,江湖人称“鬼手暗器”。
女骑士是南为的亲孙女,名叫南苹。江湖人都不大知道她,因为她躲藏在显赫的家族神威光环之下,其实也不是一块好对付的料,在鼓王家族里,单就武功来说,她可是其中的姣姣者。
他们是一对情侣。
这第三代“云南鼓王”南苇,虽然没有祖父巧夺天工的本领,却也继承了鼓王世家的大部份惊人天赋,善于制造一切最精巧的杀人武器。
而且,鼓王家传有一套绝世武功,叫作“南腿三十六招”,它的创始者南玉山曾经以这三十六招变化无常的腿上功夫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套功夫在鼓王家族一代代传下来,为了不致于使鼓王世家的绝世功夫流落到外人手里,他们严格地奉行着“传男不传女”的家规,连鼓王的亲生女儿也不行。
这第三代鼓王南苇,不但继承了家传的手艺和武功,而且还继承了鼓王家族正直的品行,深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从南玉山发明魔鼓以来,这杀人利器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但它的威慑作用不可小视一一近百年以来,鼓王家族成员拿着一块小小的魔鼓令符可以走遍天下。
无论是黑白二道还是各地官府,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对令符持有者有任何轻慢。鼓王家族令出如山,然诺如山。鼓王家族的行止没有任何污点,他们从不无故得罪任何人,也从不宽恕一个仇家。当然,实际上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开罪鼓王家族。一个世纪过去了,鼓王家族在遥远的南疆瑶山之中繁衍生息,安居乐业。云南一境有赖鼓王家族的虎威,从未受到江湖上风风雨雨的骚扰。就连各代王朝的苛政暴治,到了云南境内也不得不略事收敛。
遗憾的是,在第二代鼓王南屏原晚年的时候,出于一时的疏忽,这魔鼓竟被号称“天下第一神偷”的“天山双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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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盗走这魔鼓和那些绝世秘籍,二人不惜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在南家庄院卧底潜伏了整整十二年之后才得手。
鼓王深知这种疏忽将给江湖上带来多么险恶的后果,闻讯后立即率领手下一直追了九千里,终于在漠北沙漠中追上了天山双侠,击杀余秀秀夺回了魔棒,而宁猛却在负伤后带着魔鼓远远逃遁到西域。
鼓王南屏原仅仅追回了鼓棒,虽然这镇家之物不曾完壁归赵,但那魔鼓缺了鼓棒,最利害的杀人招数也就发挥不出来。正因为这一点,鼓王也就没有继续寻找魔鼓,而是立即毁掉了魔鼓的图纸,仅将鼓棒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代传于子孙。
许多年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谁知到了第三代鼓王南苇晚年,一模一样的灾祸竟然又发生了。
灾变发生在鼓王家族的内部。正正是“明偷易躲、家贼难防”。这薛飞是鼓王南苇最信任的徒弟,而南苹却是南苇最为宠受的孙女。
任性的南苹爱上了她那英俊的师哥,野心勃勃的师哥则说动了堕入情网的师妹,合伙偷出了这南家的传家之宝逃出了瑶山,企图去天山找回魔鼓,以此号令天下。
这一对犯下弥天大罪的情侣绕过滇池、横穿大理城之后,已经是第五天黄昏之时了。
他们已经精疲力竭。虽然他们在路上还买了一对善跑如飞的滇马,四匹马轮换着骑。可即使是这样,四匹千里之驹也累得口吐白沫,眼看就要倒下了。
“师哥,你看!”南苹欣喜入狂,用马鞭遥指着前方,暮色苍茫之中,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家农舍,偏僻清静得紧。
薛飞想了想,看了看他们的四匹坐骑,同意道:“好,我们就到那里去借歇一夜吧。”
两人打马快奔,转眼来到山脚之下,南苹跳下马,将缰绳递给薛飞,“师哥,你看着马匹,我去与主人商量。”
出门在外,一个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得到旁人的帮助。薛飞懂得这一点,一声不响接过缰绳,远远看着南苹走近去敲响了这家的院门。
这是一个四合院的茅屋,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大哥,我夫妻二人远道而来,赴京赶考。一路贪行错过了宿头,欲在贵处投宿一晚,不知能否收留奴家夫妻一夜?”南苹上前,柔声裣衽,对闻声出来开门的男主人恳求。
说毕,对薛飞打了个手势。薛飞牵着四匹马慢慢走过来。
主人打量着这一对男女饱经风霜的憔悴的脸,看看那四匹累得马上就要倒下的坐骑,一声不吭地将二人让进屋来,拍拍手叫出浑家和孩子,吩咐为客人生火做饭,说毕转身出去安排客人的马匹。
女主人是个面目和善,老实巴结,大手大脚的乡下婆娘。手脚倒是挺麻利,先安排客人洗一洗,不久就端上来一锅米饭,三样蔬菜和一大碗腊肉。
“山里人日子清寒,拿不出象样的东西招待客人,也没有酒。还望客人休要见笑。”女主人用双手在板凳擦了擦,请客人坐下,再把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
二人连声称了谢,坐下来狼吞虎咽。五天里,饿了啃锅巴,渴了捧泉水喝,这顿饭可真香。
不大一会儿,一锅米饭,几大盘菜就报销得干干净净。
主人早已为他们收拾出一间客房:干干净净一张大床,铺着草席。
南苹见了,心中一热。走到女主人面前,从头上取下一枝金钗子,双手奉上:“难得大嫂一片热心,小妹没甚好东西可赠,就此作个纪念。”
女主人哪里肯受,推之再三,方才欢欢喜喜收了下来。
“这可要值不少的钱。”乡下女人喃喃道。
“大嫂大哥的盛情,可没法用钱来计算。”南苹说。
实际不,那金钗的确要值不少的钱,至少值得下今晚这种规格的一百顿晚饭。
临睡前,这薛飞将屋里屋外仔细巡视了一番,方才吹灯上床。
“师妹……?”黑暗中,薛飞蠢蠢欲动,将那手探将过来。
“我累了,连出气都费力。”南苹将胸脯上那一双不安份的手挪开——男人都这样:什么事都漫不经意,却整天惦记着这个。
“唉!”薛飞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将一个强壮的后背对着南苹,倦眼欲闭。
朦胧中,却听得在南苹叫:“师哥”
“嗯?”薛飞睡眼朦胧,喉咙里嘀咕一声。
“我总觉得咱们这事做得不太妥当。”
“做都做下了,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薛飞不耐烦了,将被子往身上紧了紧。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没有事儿。若我们不将这魔棒偷出来,也许这魔棍永远就这么挂在墙上,这事也就永远过去了。”南苹执着不放。
“师妹差矣,你不是已经知道,自从魔鼓在天山出现以来,天下有多少英雄在跃跃欲试,谁不想将这魔鼓据为已有,称霸武林?既然知道魔棒在师父手中,咱们的南家山庄还能保持多久的平静?我们不偷走,别人迟早也要下手的。
今非昔比,鼓王家族再也没有镇山之宝可以镇慑人心了。南家庄一场血光之灾在所难免。我们偷走魔棒,也许倒还可以给山庄免去一场浩劫。你爷爷应该感谢我们,而不是派人追杀我们。”薛飞说。
“天下人一旦知道鼓棒在我们手中,我们岂不也成了天下人追杀的目标?江湖上好手如云,我们在明处,别人在暗处。即使躲过了爷爷的追兵,我们又有多少天可活?”南苹忧心忡忡。
“有了魔鼓就不怕了。”薛飞道。
“拿到魔鼓,你会用它来杀人吗?”南苹问道。
“迫不得己的时候,我会的。”薛飞斩钉截铁道。
“曾祖父在发明魔鼓时,并没有想到要用来杀人。”南苹说。
“他不用来杀人,又发明来干什么?既有神器,天下人共窥之也是常理,若是落到歹人手里,连你我最终也将受害,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魔鼓掌握在我们手中,还可望得到合理的使用。”薛飞的理论严密。
“我想不清楚,反正总觉得这事不大对头。”南苹感到自己不是师哥的对手,叹了口气,妥协了。
“想不清楚就别想。早迟你会想通的。睡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薛飞一掌扇熄了灯,翻过身子,想快点睡着,可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师妹的起伏的胸脯,心一铁,翻身压在师妹的身上,两手摸索着脱着她的身裳,南苹挣扎了几下,见阻止不了师哥,也就顺了他的意,随他去了……
一阵无声地动作之后,薛飞精疲力竭,翻身仰躺着,立刻就睡着了。
南苹看着身旁的师哥,叹了一口气,也侧身睡去。
第二天南苹起床,见师哥已经收拾停当,准备赶路了。
“师哥倒早,这几天赶路太辛苦,我一睡下就不知时辰了。”南苹有些不好意思:习武的人偷懒贪睡,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南家不是培养太子太保的官宦之家。南家是世世代代的习武世家,全靠早起晚睡,打熬出鼓王家族成员的一付钢筋铁骨。南苹一翻身下床,赶紧穿衣梳头.不想一眼看到桌上有件东西,楞住了。
“师哥,这不是我送给女主人那一付金钗吗,怎么又在这里?”
“女主人说她已经用不着了。”师哥诡谲地一笑。
南苹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预感。衣服也没穿好,飞快地跑出里屋:主人一家,包括六十多岁的老母和十二岁的小男孩,全都躺在血泊里,脖子上开着一道可怕的大口,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你……”南苹手指着师哥,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他们就没法对人说我们来过了。”薛飞冷酷地说。
“你,你,即使这样,你也用不着把他们都杀了!”南苹气得声音都颤抖了。
“若是让你爷爷知道我们的去向,恐怕这地上躺的就是咱们俩了。师妹不必难过,我也是不得不如此。”薛飞不敢看师妹的眼睛。
“人家好心收留了我们,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大人也倒罢了,可这老人和孩子……”南苹的声音气若游丝。
“斩草不除根,必为后患,这样也就免得后半生提心吊胆防人报仇,连个觉也睡不安稳。‘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薛飞丝毫不为师妹的悲天悯人所动。
“你可真是心如蛇蝎!”南苹仿佛看到了一向隐藏在温柔体贴外表下的师哥的真面目,只感到浑身冰凉。
“哪一个面孔才是真实的他呢?”南苹恐惧地想。
“咱们已经是背水一战,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掉。犹豫不决和心慈手软,得用生命作代价。”薛飞冷酷地补上一句。
南苹不再说什么。南苹不是那种喜欢和男人争个输赢的女人。她默默地跟着师哥出门,翻身上马而去。屋里留下躺,着四个主人。
他们都死了,因为他们不合收留了这对逃亡中的情侣。
二人继续骑马疾行。前面是一片绵延的群山,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进入广西境内了,过了山,鼓王家族的势力就更加鞭长莫及。
薛飞和南苹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正正在这时,四个持刀的黑衣汉子站立在山凹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
根本没有任何解释警告。刀影一晃,黑衣汉子已经向这对情侣攻过来。
其中两个黑衣汉子同时单刀一举,欺身直进,朝薛飞扑过来。
四个人,正好两个对付一个。
南苹拔出长剑,站着没动。剩下的两个黑衣汉子一个欺到她右侧,单刀疾发,削向她持剑的右臂,另一个欺到面前,单刀平出,招式十分平实,刀光一闪,直探南苹心腹。
南苹仍然站着没动,直等对方两把单刀快要沾身,她才发出一声冷笑,突地后退半步,抖腕发剑,划出一道森冷的剑光。
但听“当当”两声,南苹封开了两人的刀势。回腕一剑,横扫而出。
两个黑衣汉子身形轻轻一闪,便自避开了这一剑,随又举刀还击。两人联手,双刀如风,招招指向南苹身上要害。
显然他们已经得到命令,不必顾惜这个南家小千金的生命。
南苹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不愧是鼓王的孙女,她手中一柄长剑,施展开来十分了得。剑光如匹练缭绕,幻起重重剑影。没有几招工夫,就把两个黑衣汉子的刀势压了下去。
两个黑衣汉子联手合击,配合默契,依然无法占得半点优势。这时另外两个黑衣汉子也已和薛飞交上了手,而且已经占了上风。
薛飞不是南家的人,较南苹功力较浅。对付一个,还差不多,要他以一敌二,就显得力不从心。十几招下来,薛飞已渐渐落了下风,长剑左封右架,剑势支绌,现出败象。
南苹见状,又气又急,大声道:“你们两个该死的东西,真要惹火了小姐,今天就要你们的命了。”
她左首黑衣汉子大笑道:“好个南小姐,你爷爷已吩咐下来,要取你们的头去。”说毕单刀一紧,刷刷两刀,斜劈过来。
南苹知道他们所说是实,她了解爷爷的脾气。见两把刀逼近,急忙举剑封架,对方刀势太沉,她被逼得连退两步。
那黑衣汉子见已占上风,咧嘴一笑笑,手中单刀一晃,迈步直欺过来,喝道:“小姐,还是放下刀,乖乖随我回去吧?”话声未落,张口“唉”了一声,突然翻身往后倒去。就象喝醉了酒。
另一个黑衣汉子,眼看同伴无缘无故地往后倒去,心头不由大吃一惊。一个失闪,又被南苹剑锋划过,割破了肩头衣衫。虽未受伤,却已气馁,双足一顿,往后跃退。
南苹左手一指,喝道:“你也休想逃走。”却从袖底再次射出一支细小短剑。正是同样一枝袖剑要了他那同伴的命。
那黑衣汉子知道小姐袖剑厉害,却待躲闪,已是不及。
但觉执刀右腕一阵剧痛,单刀“当”的一声落到地上。身子晃了两晃,也跟着倒了下去。
临死之际,两个汉子才明白了南家祖传暗器确非浪得虚名。
那合力围攻薛飞的两个黑衣汉子见状大惊,身法稍一犹豫,薛飞长剑已穿透一人心窝。另一人却待要上前帮助同伴,那边南苹长剑已递到,一声叱喝,两个黑衣汉子一前一后中剑倒地,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二人翻身上马,也不看地上的四具死尸,急忙飞驰而去。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追兵。但他们明白:逃生的希望已经很少了。第三代鼓王足智多谋,很少有人能从他精心设计的合围中逃生。
然而,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更何况是一对青年情人。
这薛飞南苹二人经了广西边境那一次伏击,更加小心谨慎,一路上晓宿夜行,马不停蹄,急急的赶路。
这一日,到了南明山下,个小镇,大胆找了家客店住了一宵。第二天一早起来,照着店伙所说上山路径进入这百里大深山,打算用三天时间越过这南明山,进入福建地界。
二人翻山越岭,走了一二十里光景,入山渐深,林海朦胧,群峰层立,松涛阵阵。走出这条狭长的山谷,接着景物又是一变,只见四周峻峰环抱,中间是数百亩大小的一片平地,正是设伏打围的好地方。
苍松翠柏掩映之间,隐隐透出一阵杀机。
倒底是鼓王的得意弟子,薛飞情知不妙,正待叫出一声“师妹,走”却听得一声凄厉长啸,伏兵已从林中转出!
当头是一个骑在马上的老者,后面跟着三个青衣劲装汉子。这是南家庄的大管家。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连他都亲自出来领导追捕,可见这对男女确实犯了弥天大罪。
那老者上前对南苹一躬身子:“小姐别来无恙?快交出鼓棒,随老身回去听候你爷爷发落吧”
南苹还未及回答,那薛飞却已策马上前:“大管家,我二人出走之时,已打定主意:逃得成就逃,逃不成大不了一死。老头儿休要噜唣,今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本事就上来见个高低”
老者听了,气得一声怪叫:“毙了你这小子”手一抖,镖枪飞射而出。另外三名青衣劲装骑士也一齐抖手将镖枪掷出。但见四道精虹,锐啸刺耳,一齐朝那薛飞上中下三路射去。
就在这老者一声怪叫声刚出口之际,只见这薛飞已经翻身下马,身形突地往前一仆、一侧、一滚,背上雁翎刀已执在手中!
“嗖嗖嗖嗖!”四支镖枪从他身上掠空飞过。
“嚓嚓嚓嚓!”尘土飞扬中,四把致人死命的东西齐齐插入一丈开外的上中!
躲过那四支毒镖,这薛飞更不怠慢,一连两个急滚,抢进了两三丈,“唰唰唰”刀光并起,恍似一团雪球,满地飞旋,然施展“卷地刀法”,猛然朝老者的马脚砍去。
那老者未曾料到对方身手如此矫捷,镖枪落空,刀光入目,对方已然急攻而至。
老者大惊,忙不迭双腿一夹马腹,一提缰绳,坐下健马“嘶嘶嘶”一声急鸣,两只前蹄已人立而起。
这薛飞亦未料到对方骑术如此了得,刀光过处,健马前蹄已然扬起,他的身子也跟着滚了过去。那老者见状一挫腰,坐下健马后蹄“蹬蹬”退了两步,前面一双铁蹄猛然往下一落,就照准这薛飞身上踹去!
不料这一狠着,却被那薛飞早已料到了。他身形刚一滚进马腹下面,不等两只铁蹄落下,立即拧腰挺身,脚跟用力一蹬,“嗖”地斜掠而起,迳从马腹之下穿出去,同时,刀锋一带,芒一闪,红光直冒!
“希聿聿!”那老者坐下的健马一声悲嘶,胸腹侧面已然裂开了一条大缝,刚刚踹着地面的两只前蹄突又猛地扬起,险些将老者掀下马背!
只听得“砰蓬”一声大震,尘土飞扬,马儿倒地,那老者慌不迭甩镫推鞍,右手一按马头腾身而起!
这一连串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只不过一眨眼工夫而已。
健马挨刀倒地,老者腾空而起落在地上之时,那薜飞也恰好飞身落回他原先站立之处。抬头一看,敌方阵营又出现了七名劲装骑士。
突然,一缕寒光从一株枣树后电闪而出,直取七名骑士当中最右边的一骑!却是那南苹已经出手相助师哥。
见南苹飞刀过来,那名骑土双腿一夹马腹,健马猛地往前一冲。谁知那枣树后突然又飞出一缕寒光,其势如电,只一闪,就射入了健马的胸腹。马儿悲嘶了一声,猛地一颤、一掀,“砰”然冲倒地上,挣扎难起!马上的劲装大汉总算见机得快,丢镕腾身飞起,免了被压在马下之厄!
那老者一声厉吼:“好!接招”身随声进,右手一挥,一柄“铁头杵”对着薜飞斜劈而下!
他这柄奇门兵刃,全长三尺六寸,柄粗如茶杯,手形的六部比平常人手略大,中指与无名指挺直并拢,食指与小指向内屈,指节间紧扣着一根八寸长的钢笔,大拇指与无名指内各藏着三根“化血神针”,只须按动柄上的开关,随时皆可发,三发内可贯重甲,端的霸道绝伦!
那薛飞也是鼓王家族弟子,对老者这根‘铁头杵’自然不会陌生,但见他眼神炯炯,眼见“铁头杵”以平常的一招“玄鸟划沙”任意斜劈而下。
按正常情况,他只须微退一步即可让过,但却突然发现对方双目中杀气一闪,面有喜色,不由暗自冷哼一声!身形往后一仰之后骤然一塌腰,身材暴缩,高不过三尺。
“嗤!”的一声,就在那根“铁头杵”划过薛飞胸部之际,一声锐响,从老者中指里飞出一缕红光。
“笃”的一声,红光掠过薛飞的头顶上空,射入他身后一棵枣树干中!若不是他缩身得快,保险一招就得命丧于此!
薛飞躲过了一针贯胸之厄,更不怠慢,身形疾冲而出,直撞入老者身前,右手一抬,“卡”的一声,从大袖里暴然伸出一柄寒芒似电的短剑,刺向对方的“丹田”大穴!
双方相距不及八尺,几乎是伸手可及。老者一招无功,“铁头杵”已然用老,右半边身子空门大开,而对方却是森森剑气直透内腑,只听得“嗤”一声裂帛声响,老者登时衣裂肉伤,小腹上被短剑划开一条八寸长三分深的血槽,血珠进现,当场倒地气绝!
薛飞一招得手,身子跨过老者尸体,冲出三步,长身而起,正待冲向后面几骑,陡听得师妹大声疾呼:“师哥小心了”。
薛飞闻得警报,闪电般借着前冲之势一仆,身形沾地,一连几个急滚,打横里滚出几丈之遥!
“嗤嗤!”两声锐响,两缕红光直射入他仆倒之处的黄土地里一闪而没!
他急滚之势骤止,倏的往回一滚,“嗤嗤”两声响过处,两缕红光以一发之差,紧贴着他肩背的衣衫,射入土中!他更不停顿,双手一按地面,身形凌空倒拔而起,在两丈高空倏地一拧腰,右手一挥,“叮”的一声!短剑已将一根“化血神针”击飞!
紧接着,这薛飞双臂一抖,又是一个凌空倒翻,短剑幻起一座剑山,朝正前方的青衣骑士卷去“铮铮铮”一连串金铁交鸣乍进之下,爆起一蓬蓬火花,刹那间,剑气一收,群声顿寂,却见七个骑士已然倒下三个!
那活着的骑士见己方连折四人,不由得大惊,四骑齐出,“嗤”地一声,打出一把金钱镖。但见满天花雨,洒向薛飞周身三十六大穴!当先一名青衣骑士将手一扬,再打出两把飞刀,但见一前一后两道电虹,直取薛飞“七坎”、“灵台”两大穴!四面抢攻,二种手法,俱是势如霆击电闪,锐不可挡!
那边南苹见事态紧急,一声清叱“来得好”右手一挥,手中宝剑光芒电耀,涌起了一堵剑墙,挡向漫天洒来的金钱镖。双腿一挥一卷,身形倏地上升三尺,左手前后一扬,两柄小金剑电射而出。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似石火电光,但听“叮叮叮”一阵急雨般的脆响过处,对方的一把金钱镖已化作一蓬铁屑,纷纷落地!
那薛飞见师妹出手成功,一声大喝:“你等还不走却等何时”暴喝声中,人剑合一,去势如电,直射那四名青衣骑士!
四人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敢抵挡,忙不迭闪身躲避。南苹也攻上前来,大喝道:“你等再不走,就赶快纳命来”喝声一落,一柄单刀挟破空锐啸,急攻四人胁背。
这南苹刀化长虹,将最前面那青衣骑士长剑削断,正待振剑取对方的性命,突然耳听破空之声大作,左、右、后三方都有兵刃同时袭来,只好放过了这对手,身形一飘一闪,斜飞闪避开去,然后猛地转身,刀势暴长,向后方偷袭者迎头劈下!只见刀化金虹,如匹练横空,那背后偷袭的青衣骑士立即身首分家!
陡地,一段乌光闪亮,圆圆粗粗的东西从斜刺里飞地来,越过了正待出手砍杀其余敌手的南苹马头,直向她手中金虹宝剑截去,其势如电,劲急异常!
“卟!”地一声金铁交鸣,南苹的金龙宝剑剑尖登时爆出一蓬强烈的火花!
听见得“嗤”的一声,金龙剑剑尖一偏,扫向这又一个偷袭者前胸,剑芒所及,衣裂肉开,现出一道八寸长的伤口,几乎达肩入骨,顿时鲜血泉涌而出!
这实施偷袭的青衣骑士“哎”的一声惊呼,身形往前一仆,直窜出三太之遥,方才勉强拿桩站住,痛的冷汗直流!
另一骑士见同伴处境危急,“哼”地一声,霍然欺进,金刀疾挥,暗劲如涛,一涌而至。这南苹一咬银牙,娇躯微微一侧,一式“顺水推舟”,将涌来的暗劲一消、一带、一推,化向一旁!饶是如此,她仍禁不住马步一浮,上身晃了一晃。差点从马上倒下。
对方“咦”地一声冷喝道:“好手法!再接一招试试!”却见他不用兵器,五指如钩,疾朝南苹胸前抓去。
女孩子这地方怎能让人乱抓?这南苹羞怒交加,一声清叱,双手迅扬,“柴门拒虎”、“拦江截斗”两式同发,右掌拍向抓来的五指,左掌如刀,斜削对方左腕。只听得“噗”的一声,对方一条手臂已被生生削下!
南苹见伏兵已伤了元气,掉头对师哥大喝一声“走”,两匹快马电一般往前面森林中窜去。
那余下的诸人亲眼见了二人手段厉害,竟也不敢追赶,眼睁睁看着二人肩并了肩,发出一声轻啸,在林子那头绝尘而去。
再次逃脱追杀。可是这种逃亡的生涯几时才是个尽头?
这一对冒冒失失的情侣,开始震慑于流淌在鼓王家族血液中的那种执着的复仇本能。
第四章 金童玉女历险江湖
话说那令狐玉、莫小娟师姐弟二人拜别师父走出五凌山,两日以后就已进入临州地界。
这临州地处海滨,为广西一带最大州府,市面繁华,商贾如云,茶楼酒肆、饭铺钱庄,鳞次栉比。二人久居深山,乍到大地方,真有目不暇接之感。他们牵着马东瞅西望,穿街过巷,终于选中了一家客栈。
二人进得客店,要了两间上房,将马匹交给小二,又给了些散碎银两,嘱其小心喂养。二人经了三天的奔波,早已人困马乏,虽还是上午时分,却也随便吃了点东西便立即歇息了。这一觉睡得甚沉,直至红日平西,时已黄昏方起。
莫小娟最先起来,梳洗后直觉腹中饥火如焚,便去将那令狐玉房门敲得擂鼓也似。
那令狐玉听出师姐的声音,将那出鞘的剑重新插回剑鞘,开门一看师姐样子,不觉有些痴了:这莫小娟刚睡了一个好觉,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竟是粉面桃腮,长眉如黛,杏眼迷离,丰唇红润,齿如白玉,乌黑亮丽的湿发顺肩而披,着一身淡粉色的裙装更衬得肤如凝脂,粉中透粉,纤腰盈盈一握,柔风一吹裙摆微动,正是出水芙蓉般容光焕发。
令狐玉不禁惊叹一声“师姐好漂亮”奉承话刚说完,却又打了个呵欠,转身要往床上溜去。
这莫小娟哪里容他再睡,强行拖了师弟起来,“走走走,陪师姐逛街去。师姐带你去拣最好的地方玩,挑最好的东西吃。”
这令狐玉一向对这师姐神明般爱慕敬畏,哪里还敢争辩,听说有好玩好吃的,更是眉开眼笑,一骨碌爬将起来,跟着莫小娟走出店门,漫步上了市街,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早已走了七八条大街。
那令狐玉腹中饥饿,拉着师姐问道:“师姐又在叫饿,却又过酒家饭店而不入,此却是何故?”
小娟笑道:“我等久居深山,今日好容易来到这通都大邑之处,师姐想找一处最好的酒楼,好好饱他一顿口腹,师弟只管跟着走便是。”说完,径自往前而去。
令狐玉不得不咽了口口水,跟屁虫般在师姐身后一路乱走,好容易向路人打听得此处最出名的是一个叫做“临江阁”的酒楼。
二人一听大喜,照旁人的指点一路寻去,这酒楼果然有,建在临水江上,气派甚是宏大。门外红灯高悬,门内珠帘闪闪,飞角挑檐,画栋雕梁,甚是气派。
姐弟二人见了这等华贵气派直是咋舌,小娟说:“就这里好。”拉着师弟肩并肩信步走入店堂。
店小二见来了个衣饰光鲜的少年和美丽的妙龄小姐,忙不迭地迎将上去:“小爷小姐里面请。”
令狐玉对店小二道:“小二哥,此时可有空着的雅室?”
店小二道:“有,有,楼上请,楼上请”伸手指引着这师姐师弟先上,自己随后跟来。楼上酒客众多,见来了个这么美丽的姑娘,眼睛都是一亮。小二左顾右盼,见临窗有一雅室空着,忙让二人入内。
待得二人坐定了,小二道;“少爷小姐要些什么?”
“小二不须问得,只管将你们的好酒好菜拿上来便是,小姐自少不了你赏银。”莫小娟道。
小二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子,并为这师姐弟俩斟上酒。
少年端起酒盅呷了一口,顿时美酒香醇之气直透肺腑,不觉赞一声:“好酒!小二哥,这是什么酒?”少年捂住酒壶问道。
小二得意地答道:“自然是好酒!酒醇而不腻,甘而不涩,隐泛花香,乃是江南有名的‘千杯醉’。”
“‘千杯醉’?要饮一千杯才会醉?”少年问道。
“此酒入口香醇,但后劲却猛烈,一般不善酒者,三盅便足矣,若是饮上千盅,只怕要睡上三个月哩。”小二答道。“哦,没想此酒还有如此耐性。”少女听了,赶紧嘱咐师弟少喝两杯,休要贪杯误事。
令狐玉笑道:“师姐还未曾嫁人,就学得如此婆婆妈妈,待得今后有了老公,再听得你唠叨,姐夫却不将那老大耳刮子侍候你”
莫小娟笑道:“师弟若要想个姐夫,恐怕得等下辈子。”
令狐玉道:“如此最好。师姐不嫁姐夫,小弟也不给你娶弟媳,咱姐弟俩就这么一辈子相依相伴,陪着师父一辈子过下去,岂不最好?”
莫小娟听了心里一热,却不好接这话头,只是望着店小二去的方向,怔怔地半晌后才说:“今日我等既已到了这等都通大邑之处,恐是须得开始打听消息,追寻那魔头的时候了。依师弟之见,这人海茫茫,我等却是如何着手才好?”
莫小娟一边说,一边将师弟眼前的酒壶挪开。
“师姐你说呢?”这少年正为了终身厮守师姐的念头弄得心猿意马,忽见师姐换了话头,心下忽地沉重起来,想到出来已半月,师父交待之事仍是八字没有一撇,心中无底,竟让师姐给问得闷闷不乐。
“依愚姐之见,我等在这些地方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若是大街小巷到处去碰,却怕是一百年也找那几个魔头不着,须是想个什么法儿让这些魔头自己来找我们才好。”
莫小娟一向善于动脑子,师父深知这一点,故叫二人结伴而行,免得那令狐玉少年气盛,因报仇心切而误事。
听得师姐之言,这令狐玉搔搔头道:“师姐所言极是,只是我等与那几个魔头素不相识,怎生才能叫他们自己来寻我们?”
小娟想了一阵,眼睛一亮说:“有了。”
少年道:“师姐想起什么主意?”
小娟道:“若你是那恶惯满盈的魔头,听说有人到处放出风声要寻他,你该如何是好?”
少年道:“当然是主动去找出这寻事的人,先下手为强,将其除去,以免受其害。”
小娟道:“这就是了。若我俩一路耀武扬威,又到处声称要找四个和尚,其中一个是驼背鸡胸者,他们会不会听到风声而来找我们?”
令狐玉闻言大喜道:“师姐之言甚妙,我等就这么满天下放出风声,不愁他们不来寻我们晦气。”
少女道:“只是到了那时,兄弟万不可鲁莽行事,诸事都得听我吩咐而行。”少年连声答应了。二人慢慢吃毕,叫店小二来算了饭钱,又多给了小二两钱赏"奇"书"网-Q'i's'u'u'.'C'o'm"银,出门回客店去了。
第二天,二人开始依计而行,打听得这临州的大观楼最为有名,武林人士也多在此处喝酒聚会。姐弟二人上午在街上溜达了半天,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慢慢就往大观楼而去。
这大观楼是闹市区最大的一座酒楼,也是武林人物最喜欢的地方,这里发生任何一点小事情,立刻就会传扬出去。
二人到达时,还不到正午光景,这大观楼上已上了八成座。见姐弟二人进来,店伙计赶紧迎上前来,笑一笑,道:“二位,雅座?”
令狐玉道:“不用了,就在大厅中找一个靠窗的桌位就是。”
店伙计道:“小爷,很抱歉,大厅靠窗的桌位没有了。”
令狐玉道:“那边不是空了一个桌位么、”
店伙道:“那桌位,被人订了。”
少年道:“什么人订位?”
店伙计道:“大兴绸缎庄的李掌柜。”
莫小娟瞅得那伙计没注意,对铳狐玉眨了眨眼。
令狐玉会意,没有再理会店伙计,大步只管朝那桌子行了过去。
那是张大桌子,早已摆好了碗筷,上面还放了一个订位人的牌子。
令狐玉笑一笑,随手把牌子拿起来,丢在地上,笑道:“伙计,我看,咱们就要这一桌了。”
看看姐弟二人的气派和令狐玉摆出的那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店伙计呆住了。令狐玉望着那发呆的伙计,冷冷说道:“你小子在发什么愣,想找骂么?还不拿酒菜上来。”这气派,再加上这一阵争吵,早已经引得酒楼上的客人侧目,大部分的目光,都投注过来。
店伙计低声道:“小大爷,订位的是小号的老主顾,你这么一来,岂不敲破了小的饭碗么?”
正在争执着,却听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接着,楼梯口处一连上来了六个人,当先一人,身着长衫,足踏福字履,正是百大兴绸缎庄的李掌柜。李掌柜似乎早已知道了他订的位置,直对令狐玉姐弟二人的桌子走了过来。那店伙一看双方撞了板,哭丧着脸站在一侧不敢出声。
李掌柜看到订的桌位上早已坐了客人,顿时笑容一敛,回头看到了店伙计,更是火上加油,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观楼的生意太好了,咱们订好的桌位,也被卖了。”
店伙计一躬身,道:“大掌柜,这桌位咱们早就留下来了,可是这位小爷一定要坐,小的,小的……”
李掌柜回头望望令狐玉,只见令狐玉扬着脸,望也不望他一眼,心中更是光火,冷笑一声,道:“还有这种事,不论什么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是不是李大爷吃饭不付钱?
去叫你们掌柜,今天,我非要讨一个公道不可。”
店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令狐玉伸手拦住,道:“等一等。”店伙计见这令狐玉站起身子,耸一下双肩,道;“这位想是大兴绸缎庄的李掌柜了。”
李掌柜道:“是啊,在下姓李。”
令狐玉道:“大人不见小人怪,你大掌柜这个火么,我看就用不着发在店伙计的身上了。”
李掌柜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狐玉道;“这伙计说过了,这桌位已被你大掌柜订了,不过,咱们没看到大掌柜,咱们算是抢先了步,先来后到嘛,所以,咱们就先坐了下来。”
李掌柜道:“可是,咱们现在人到了。”
令狐玉道:“诸位晚了一步,那就只好请换个地方坐了。”他究竟受教育于正统武林之家,就算想耍赖,也无法摆出冷面孔,还要想出一段交代得过去的说词。
李掌杨火更大了,怦然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道;“这是什么话?这是欺侮人,还有王法么?”
令狐玉笑一笑,道:“你也不用咆哮,吃一顿饭,小事情,和朝廷的王法无关。如是李大掌柜觉着咱们欺侮了你,那你就看看该怎么办吧?”
那边莫小娟微微颔首,示意给令狐玉,要他放手施为。
令狐玉得了暗示,气势又壮了很多,笑一笑,接道:“李掌柜,在下已经坐下了,你如想让我再站起来,可不太容易。”
李掌柜冷笑一声,道:“怎么坐下的,就怎么站起来,我相信也不会太难。我本来想找店家理论,你既然把事情揽上了身,在下也只好的你说话了。”
令狐玉道:“咱们人在这里候着,你李掌柜有办法叫咱们站起来,尽管施展。”
李掌柜道:“这是硬吃了,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势力,竟然如此个不讲理法。”说完话,人却向后退了一步。
两个长衫大汉突然凑了上来。这是李掌柜同来的五个人中的两个,想心是撑场面的保镖之流。两个长衫人同时一抬手,向令狐玉劈脸抓去。
令狐玉侧身滑开三尺,冷冷说道:“怎么,想打架?”
说完,转头对师姐笑道:“师姐,你看这两个狠角色,有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佛门四凶神’厉害?”莫小娟微笑不答,令狐玉却已经拉开了架势。
大观楼的敞厅虽然很大,但却摆了很多的桌子,令狐玉一闪身让避,滑退到另一张桌子后面。那张桌子上,本来坐着四个人正在吃喝,眼看要打起来,立时离位避开。
两个长衫人一击不中,同时绕身而去,分由两侧向令狐玉兜去。
令狐玉笑一笑,道:“两位,这大观楼上,可都是细盘子细碗,你们在这里打,岂不是太煞风景么?”口中说话,双手却未停,接下两个长衫人的六招攻势。
两个长衫人各攻了三掌。第一、二掌,都被令狐玉化解开去,第三掌,令狐玉竟硬接了。
蓬然大震声中,两个长衫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李掌柜脸色一变,道:“你们两个大汉还收拾不了人家一个少年,却是羞也不羞?”两个长衫人垂下头去,满脸惭愧之色。
李掌柜叹息一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常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可是遇上了事情,一件也摆不平。”
令狐玉冷嘲道:“做生意的人应该和气生财,你们这些人凶霸霸的,哪像个作生意的样子,想必你们那生意也和你们的武艺一样,不怎么让人满意吧?”
两个长衫人给激得无地自容,突然一撩衣襟,伸手摸入腰中。这是准备亮家伙的动作。那边莫小娟也悄悄把手放到了剑把上。
李掌柜皱皱眉头,心想这两人恐怕是来者不善,专来寻他晦气,且不必着他们道儿,遂对两个打手摆摆手道:“你们还不退下去,硬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两个长衫人,手已触到了刀柄,但立时又松了手,垂着头退了下去。
此时,令狐玉脑子里不停地打转,推断这李掌柜的来路,但表面上,却是漠不经心,连望也未望那位李掌柜一眼,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吃饭嘛,每天都要有几次,算不得什么大事,难道还用得着拚命么?”
李掌柜冷笑一声,道:“阁下说得是,咱们订的桌子被你们强行霸占了,实在是一件小事,吃饭嘛,用不着拚命,算你们狠,咱们认了。”接着提高了声音说道:“伙计,咱们换个地方。”
店伙计道:“是,李爷请了。”转身向前行去,李掌柜紧随在身后向前行去。
令狐玉微微一皱眉头,回顾了莫小娟一眼,脸上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似乎是完全没有料到,那位李掌柜竟然会忍下了这口气,转身而去。
令狐玉凑到师姐耳边,低声说道:“师姐,这小子能屈能伸,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莫小姐道:“坐下来,别让人家瞧出咱们是有意找麻烦的。”
令狐玉应了一声,坐回原位,店伙计很快地送上酒菜。
酒菜上得很快,片刻之间,摆上了满桌佳肴。
李掌柜带着人更上一层楼,完全离开了这师姐弟二人的视线。大观楼上的客人,越来越多,挤得没了一个空位,但酒客仍然往上涌,生意实在是好得邪气。
一场架没有打成。这姐弟二人白坐了半天,却不见有人来招惹他们,看来此计不太成功。
眼看好多天过去了,却是人海茫茫,待到哪里去寻找那几个魔头的消息?
姐弟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离开此地,继续这横穿中州的旅行。
姐弟二人一路西去,冬日已悄悄逝去,过得襄阳后,竟是风和日丽,宛若已经春光乍降,暖回人间。
莫小娟师姐弟二人屈指算了算,出山已有三月,眼见得新春到了,不觉忆起远在五凌的师父和那一番谆谆嘱咐,心下自是焦躁,也不知何时方能寻到魔鼓,报得大仇。
忽忽几日,到了渔洋关。这渔洋关其实只是一条河上的堰卡,四周并无几户人家。
这条小河从五峰山涓涓流出,因地势高,一过渔洋关便直泻向东北,汇入长江,故是河流虽小,也颇有气势,河上寥寥几只小船载运货客,往上逆行要拉纤,往下却迅急如飞。过了渔阳关,就可以望见江南有名的岳麓山了。姐弟二人走在依山傍水的官道上,但见满山枫叶片片,湘江宛如一道女练绕山而去,倒映着对岸长沙古城万家灯火,真是繁华好景,美不胜收。
走到日中,二人见山脚下有座小小凉亭。一位相面先生坐在这凉亭里,把卖茶婆婆的香茶喝了一碗又一碗。二人不觉看得眼馋,也来凉亭中坐下,要了两杯香茶慢慢喝着。
少顷,忽闻前面山道上一阵蹄声得得,小转弯处冒出一只驴子脑袋。紧接着,骑在驴背上的人也露出身子来,却是个圆脸儿的青年书生,手执缰绳,仰着脑袋,正闭眼朗吟道;“严寒鸦苦处谁人会?误觅霓裳入枫林……”
这书生正在得趣处,却不防一头撞到小亭的屋檐,将那纷纷的尘灰撞起,飘进这姐弟二人的茶碗中。
这书生自是过意不去,下得驴来,对姐弟二人连连作揖道:“小生吟诗走火入魔,冲撞了老爷和夫人,还望老爷夫人海涵。”这书呆子也不细看,竟一口一个“老爷夫人”,显是将二人当了新婚游山的小夫妻,倒把二人闹了个大红脸,哪里还找得出话来对答?
待得这书生走后,师弟对师姐笑道:“丝竹美景、歌吹沸天,山川名胜,红叶飘零。只可惜你我大仇在身,不能在此尽情享受这宜山胜水,你说是不是,‘夫人’?”
莫小娟听了脸上飞红,赶过来拧了师弟耳朵一下:“刚出江湖几天,怎地就学得油嘴滑舌?”
令狐玉躲闪道:“我是认真说的。这天下好地方多着哩。等到你我报了大仇,退出武林,你我姐弟二人就来寻找当年五柳先生桃源之地,吟诗作画,也不再介入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却该是如何样的美事。”
莫小娟脸上一红,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想到师弟尚不知师父已将自己二人配为夫妻,见师弟浑浑噩噩,对自己一片深情,只不知此行是凶是吉,若是双双毕命于那些魔头之手,却也不至遗憾,在世虽未比翼双飞,死后黄土一杯,同穴共眠,也大遂平生之愿:反之,若是师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绝无偷生之理,定当追随师弟同赴黄泉。然则若是自己先死,撇下师弟一人孤零零一人,却又叫谁去照看他?
想到这些,这莫小娟便觉有些心酸。
师弟哪里知道师姐此刻心事,只顾喋喋不休说笑。二人说话之间,不觉已进入了长沙古城。
入城后,姐弟二人将那长沙大街小巷的新奇物事全都瞧遍了,看看已是傍晚,这令狐玉觉得有些累了,拉着师姐有找地方吃喝休息。
小娟那讲究的派头仍是不改,带着饥肠辘辘的师弟一连找了好几家茶楼点心铺,都不甚满意。
不久,眼望前面一道斜坡蜿蜓向湘江漫去,坡腰有个小酒楼,挑着面杏黄旗儿,上书“洞庭春”三个斗大的字。
少年忙道:“师姐,此处看着甚好,咱们不妨进去看上一看?”
小娟点头称是,二人进得酒楼,令狐玉唤过酒保来问道:“久闻洞庭春酒楼有种好酒,不知叫甚么名儿?”
酒保笑道:“回少爷小姐,本店店名便是依好酒的名儿取的,这好酒便是洞庭春。入口香甜,回味绵长,是白沙井水酿的呢,长沙人谁不知?”
少年道:“那就送一坛洞庭春来,有什么好菜,多上几碟。”酒保笑嘻嘻答应了,须臾将酒菜送到。
少年取过酒杯,满斟两杯,送一杯给给师姐,却将自己那杯“咕咚”一口干了。
这姐弟二人就在那里细饮慢啜,陪伴他们的是窗外迷人的景致,二人边吃边看,正自得其乐,却见两个汉子一挑帘子进来,也到酒肆坐了。
细看来人是两个壮年汉子,服饰华丽,似是家道殷实之人。二人举手投足,均有力敏捷,显是武林中人。
两壮年汉子一灰衣,一黄袍,两杯酒下肚,那灰衣汉子方抹抹嘴道:“方兄,我适才在路上提到的那桩事,你竟真的不知道?”
黄袍汉子道:“我只略有所闻,但也并不全信。江湖上以诈传诈,或是大走样儿凭空捏造的事,也不是没有。”
灰衣汉子道:“确也不是没有。但二位武林高手好端端在家被人杀死却是事实,兄弟我是亲眼见过其葬仪的。那仆人临死之时,指认凶手是一驼背之人,想是‘佛门四凶神’已到了湖南一带,日下武林中人正惶惶不可终日,你我也该小心提防才是。”
令狐玉听到有人提起仇人的名字,心里一惊,忙向师姐丢了一个眼色,却见师姐也正在竖起耳朵倾听。
那黄袍汉子道:“你我又不曾得罪于他们,却是防他怎的?你莫不是昔年与他们有甚过节?”
灰袍汉子道:“我和他们倒是无仇,阿弥陀佛,不过我倒是有心和这几个魔头斗上一斗,否则空有一身本事,倒作了个缩头乌龟,却不是江湖好汉的勾当。”
黄衣汉子惊讶道:“兄长轻声,你就不怕说这些话招来杀身之祸?比你我本事高强的人,已经让这伙魔头杀了不少……”灰袍汉子说:“你怕我却是不怕,听说江湖上许多人已去躲了起来。依我看,光躲有什么用?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初二。倒不如将各派力量联合起来,将这些魔头们剪除干净了,江湖上方有太平日子可过。”
黄袍汉子道:“我看这也无济于事,恐怕还不等你们这些好汉们联合起来,就叫这些魔头零零散散收拾光了。从前不是有好多大门派的人这样作过,结果怎样呢?还不是让那魔头象宰鸡子一样给干掉了。”
听到这里,令狐玉已是眼冒怒火,想到自己姐弟二人父母的惨死和家族的血海深仇,恨不得立即就去与这几个魔头决战一场。
看到师弟一趁身要凑过去向这两汉子打听详情的急不可待样子,小娟忙对师弟做了一个手势,让他暂时不要吭声,耐住性子继续听这两个人谈下去。
此时,只听那灰衣汉子道:“你们这些人就只懂得明哲保身,只可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人人都去自扫门前雪,却不是姑息养奸,正好纵容了那些歹人,这江湖道义怕也就存在不了几天了……”
黄袍汉子刚要答话,却听得“叭”的一声,一颗小小的东西击在灰衣汉子上牙之上,竟将他一颗门牙打裂成两半!
灰衣汉子大惊失色,将手捂住嘴巴,往桌上一看,竟是一粒小小的南瓜籽击断了他的门牙!那暗中出手之人功力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二人四顾一番,见这酒肆里,除他们两个外,仅有两个少年男女在临窗的一张桌上吃喝。黄袍汉子拔剑在手,一步抢到门口,用剑挑开门帘,却听得“卟”的一声,回头一看,那灰袍汉子已趴在桌上,一缕血丝从嘴角缓缓淌下。
莫小娟姐弟二人大吃一惊,一齐赶到灰衣汉子身旁察看——那灰衣汉子背上中了一掌,似是五脏六腑全都被震碎——就为了几句话,有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令狐玉、莫小娟和那黄衣汉子的面杀了他!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凶手从哪里进来,又是如何动的手!
令狐玉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地惊叫一声:“隔空神掌,十步外杀人”
那黄衣汉子道:“小哥原来也是武林中人?此正是‘隔空神掌’,与前几日被害者死法一模一样,显然又是‘佛门四凶神’所为。”
莫小娟师姐弟看得惊心动魄,这才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叫他们去寻找魔鼓:这个躲在暗中的凶手,人在酒店之外,竟能用隔空掌力随意杀人,其本事何止高出他们师姐弟十倍!回到客店,令狐玉见师姐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师姐可是让这杀手的手段吓住了?有小弟在此,师姐又何必忧心忡忡?”
莫小娟道:“师弟胡说些什么?师姐若是怕了,也不敢来走这一趟。为姐的只是心下在想,我俩已放出风声要寻这几个魔头,从酒店杀人一事看,这魔头显已对我俩意图有所闻之,却何以不直接对我们下手,却要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是呵。”经师姐这一提醒,令狐玉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警告。但从这伙魔头一向的行事来看,他们一向杀人何曾事先警告过受害者?这里似乎有点文章。”
“他们是要阻拦我们寻找魔鼓?”令狐玉推测。
“不,”莫小娟摇摇头,“那魔鼓又不在他们手中。况且,最好的阻拦方法是杀掉我们。以我们见到的这些魔头的杀人功夫,他们若真的要除掉我们,却也不过象捏死一只虫子般容易。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们下手呢?”
“是呵。”令狐玉点头道。
“我还有一点疑惑,不知师弟想到没有?”莫小娟道。
“师姐是不是在想:师父明知对手比我们强出十倍,为何又叫我们出山来寻找魔头魔鼓?”少年犹犹豫豫道。
“正是,以师父一贯谨慎的作风,如果明知我们是前来送死,他是断断不会派我们出山的。那么,师父派我们出山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莫小娟继续自言自语道。
“那我就不懂了。我们还是走着瞧罢。”令狐玉无可奈何地说。
“是呵,既然什么也不明白,我们也只好走着瞧了。”
莫小娟同意道。
经过了酒店杀人事件后,姐弟二人加快了行程,他们想最好尽快到达天山,只有到了魔鼓出现的地方,所有的疑症才能见得出分晓。
这一日,他们进入湖北地界。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七月间的湖北古道上,酷暑蒸人,乱石生烟。古道上人迹稀少,连那飞禽走兽,也耐不住这烈日,躲避在那林荫深处。
这莫小娟令狐玉师姐弟二人打马来到一片绿荫处,却见一片好大的林于,林子深处,突兀出一片山崖,雄伟逶迤,郁郁葱葱,刚近林子,便觉一片清凉透出,原来是一条小河静静从林边穿过。
二人心中大喜,下马进林,奔到小河边,人马俱跳进河中暴喝了一气,然后方始上岸,在河边寻一处平坦处坐下。
那莫小娟道:“师弟,此处甚是凉快,我二人可在此打个盹再走。”
一语未了,却听得一阵马嘶之声,小娟向师弟使了一个眼色,二人赶紧飞奔躲进林中,顷之见两骑白马疾驰而来,骑马人为一男一女,看年龄均不过三十出头。
那男子武士劲装,英俊挺拔,磊落不俗,双目明如朗星,显示有一身不凡武功。女的秀发披散,虽是秀丽若仙,只是此际面色青白,腹部凸张如鼓,秀眉紧皱,纤手抚腹,似是身怀六甲,已似待产光景。
两骑方过,却又听得后面蹄声答答,似有人追之甚紧。
小娟以手掩嘴,对师弟“嘘”了一声,二人将身子藏好,再探头张望,却见这一男一女倏地一勒缰绳,白马“唏来来”两声长嘶,双骑齐齐顿祝二人见那男子霍一长身,未待坐骑停稳,人如飞燕掠波,抢下地来,将女子接放地上,迅速自胸前掏出一物,放入女子怀内,又摸出几颗药丸,喂她吞下,语带悲声,急促地道:“婷妹,目下时机迫促,愚兄只得出此下策,请你由此潜泳过河,以求寻得生路,假若万一得救,你可隐姓埋名,好生教育你腹中骨肉……”
那女子服下药丸,疼痛稍减,闻言双臂一张,抱住男子双腿,断续抽泣,哭道:“龙哥,龙哥你忘了当年誓言?
我,我们誓为同命鸳鸯,怎能分离?”
那男子双泪交流,蹲下身子手扶着她的秀发,叹息道:“婷妹,‘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请记取斯言,愚兄纵遭不幸,魂魄常依婷妹身侧,庇佑你母子两人,但等幼儿成长,那时,那时你再追随遇兄于极乐,但此时望婷妹以龙门血仇香火为重,暂忍小别……”
那躲在林中的莫小娟见了此景,心内一酸,觉得此二人命运酷似自己姐弟,却眼圈一红,那手就伸向了剑把,似是想去搭救这一对天涯同命鸟,此番却是令狐玉将手按住了师姐,“师姐,你看”
一语未了,突见追骑已欺近那对男女数十丈之内。但见这男子倏然住口,一把抓住女子右臂大喝:“婷妹珍重”左掌托住女于后臀,猛往河中送去。
“婷妹”显然也是个会家,身在空中,陡然蜷腿拧腰,振臂抬头,飞掠数丈,身子径向河心一块巨石落去。
推出爱妻后,那男子方“呛啷”一声,反臂抽出长剑,疾向来骑扑去。
敌骑共有三人,一色黑色劲装,头部以一袋状黑巾罩住,只露出两个眼孔,手执烂银青钢长剑,“泼刺刺”闪电般策马冲近岸边。
其中一人瞥见那女子意图越水而遁,蓦地大喝:“哪里走”双臂一振,离鞍上拔三丈,力竭将堕之际,式化“鱼鹰入水”越过那男子头顶,疾逾奔电般向河中追落!
另外两骑,齐声暴叱,收缰勒马,飘风般抢下坐骑,向男子包围上去。
男子瞥见有人追向爱妻,心中悲愤难抑,怒火自双目中暴射而出,霍然仰天长啸,声沉刺耳,啸声中左手一抖,将一把小银镖甩将出去!但见那镖势奔若流星,“嘶嘶”破风,幻化五溜白光,向空中那人打去。
岸上二人,一瞥这镖势急迫,大吃一惊,齐声告警:“老大小心暗器”
这男子银镖出手,看也不看,掌中长剑猛震,剑身嗡然一声,幻化出几朵梅花,回身袭向一丈之外两人的要害,同时口中暴喝:“恶徒欺人太甚,拿命来吧”
那两人猝不及防,一见剑光闪闪袭上身来,大惊失色,纷纷暴退,闪避不迭。
那为了追杀女子而身悬半空的汉子,因河水浪声太大,那敌手啸声又强,故而未听出身后银镖破风之声。及至劲风袭体,警语入耳,心知不妙,急切间真气下行,猛使一个千斤坠,沉身下垂,落向一块浮石。同时间,左掌后挥,打出一股掌风撞向来镖,另一掌满扣暗器,猛然撒出片片针影,袭向二丈外即将落在对岸的女子。
这汉子沉身避镖袭敌身手法,运用得妙到毫巅,时间拿捏得又准,满以为万无一失。但谁知他身后那小银镖,却也追踪袭至。原来那上方三只,虽因他往下骤坠,而告落空,但下方二只,只被劲风缓得一缓,斜斜向下,劲烈打到,齐巧全打在他的肩后,入肉深及二寸。
这锥心刺骨巨痛,便他忍不住惨叫出声,真气因之一窒,再也稳不住身形,“噗通”一声,跌落河内。
前面的女子,差不多与他同时,也中了他那针形暗器,只觉背臀各处骤起麻疼,脚下浮石一滑,微一疏神,仅尖叫了半声“龙哥……”,竟也跌下河去。
这其间时光极暂,岸上的“龙哥”才攻出一剑,闻得河中“婷妹”的半声尖呼,不由得分神回头去瞧了一眼。
这一瞧可就铸成了大错了——这汉子正瞥见女人手舞足蹈跌落水中,目睹此状,心知她必已中了暗算,因之心头大震,那与他对垒的两个汉子抓住良机,忙各自囊中悄悄摸出一把毒针,四掌齐扬,针影漫空暴袭,紧跟着兵刃并拳,分攻“龙哥”上、中、下三路!
“龙哥”心痛爱妻之失,悲愤过度,耳目早已失聪,再加双方距离又近,毒针袭至,竟无所觉。
及至那凌厉剑风将他惊醒想避开时,先机已失,刹时间针、剑齐至,但见那银辉闪处,连一声都未喊出,便已断头、裂胸、腰折、腿断,惨被分尸而死。
对手想不到这般容易得手,均是一怔,霍然散开,一人奔近河边去察看他们“老大”的下落,另一人却蹲下身子,搜查尸身衣物。
那“老大”水性甚佳,虽然中了两镖,仍能挣扎着游近岸边。那人将他拖起,拔镖上药,“老大”躺在地上,周身颤战不休之余,还在强忍着开口问道:“老三,东西有吗?”
那二人将死者身上遗物,以及马上行囊翻了个遍,却并未发现他们的目的物,骂道:“妈的,没有”
老大经包扎后,伤势渐好,挺身起来,长吐了两口气,颤抖着道:“算啦!他妈的,走吧”说着,强撑着爬上马背,挥鞭领先疾驰而去。
直到三人去后,莫小娟姐弟才从林中转出,还在为这目睹的惨剧心悸不已,各自心内都在七上八下,不知刚才是否应该援手一救。知道的仅有一点:他们若是出手,肯定不是那三个恶汉的对手。
“师姐……,”沉寂中,令狐玉正欲开口,蓦听那寒鸦声中,又响起“当当锵锵”一阵兵刃相交之声,与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今日看来运气不好,二人竟不小心踏入了这充满血腥的是非之处。
二人再次快步走进林中,翻身上树,但见大约百丈之外,又有三名蒙面大汉围住了四名轻装女子争斗厮杀。
那三名蒙面大汉一人使的是一把鬼头大刀,另一人手中持着一把长剑,还有一人双手横握一根镔铁长杖。
那四名女子均是使剑,看装束似是同一门派弟子。
四名女子此时脸神严峻,各各仗剑护住身子,背靠背站成了一个圆圈。待得三名蒙面汉子从三面步步逼近,四人怒叱一声,四支长剑挺出,剑尖划出四道白光,截住面前三位蒙面人进路。
“师姐,我们帮还是不帮?”有了刚才的教训,令狐玉手把剑柄,紧张地问莫小娟。
“且莫忙。眼下还不知事情的表里,贸然出手却是不妥。”莫小娟道。少年听了,只得将手离开剑把,聚精会神旁观这场厮杀。
只见那持剑那子上前一步,立时便有二把长剑向他刺来。
那蒙面汉子身形一晃,从两把长剑中间穿过,眨眼间竟已挨近两名女子身边。只见他右手长剑递出,剌向一女子胁间,左手反掌击出,喀喇一声,竟将中一个女子胸骨打断。
两名女子长剑剌出,竟挡不了那蒙面汉子一招!待见敌人魑魅般逼近,早已来不及躲避,只听“哎哟”两声,双双倒地而亡。
那蒙面汉子一招击倒两人,呵呵一笑,不再进击,向后一跃却退回原地。
那使鬼头大刀的蒙面汉子叫道:“剩下的两个小妞,留待在下打发。”说着,手腕一抖,鬼头大刀背上六个铁环,哗啦啦一阵乱响,举步向前,扬起钢刀兜头向剩下的二位女子砍来。
那二位女子见同伴一招便被击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鬼头刀砍来,一女急忙举剑架住,口中叫道:“师妹,快逃罢”
那被叫做“师妹”的女子悲声叫道:“师姐,我姐妹死也要死在一块”说着,飞身一跃,长剑在前,身子在后,竟欲与敌人同归于尽。
使鬼头刀的蒙面人一刀劈出,竟将举剑挡来的那女子长剑断为两截;那鬼头刀劈断长剑,又势头不减,直劈下去,竟一直将那女子身子当头劈成两半!
血光进处,那女子连“哎哟”一声都来不及喊叫,便倒在地上。
使鬼头刀的蒙面人一招得手,正自得意,耳边听到同伴叫道:“小心”闪眼看时,最后一个女子长剑已到胸前。
那汉子见长剑势猛,向右迈出半步,鬼头刀“咣当”一响,转势向那女子腰间砍去。
这女子若要自保,势必得收剑闪身。谁知那女子见三位同伴已尸横在地,自知不免,早已存必死之念,见鬼头刀拦腰砍来,竟不回避,长剑只管向蒙面人左胸刺来。
只听得“嘶”的一声,蒙面人躲闪不及,左襟已被剑尖划破。可是那蒙面人身手矫捷,当那剑尖刺向胸膛时凝气沉肩,轻轻卸过剑锋,只见那长剑一歪,却从蒙面人左腋直穿过去。
那蒙面人躲过这一招,不禁大怒,鬼头刀反过来顺手一削,“唰”的一声,那女子早已身首异处,那颗头颅飞起一丈多高,“噗”的一声掉落尘埃。
三个蒙面人举手投足之间连杀四个女子,居然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想是对这杀人之事已司空见惯。
少年叫声:“好险”心想幸亏师姐制止,否则以自己二人之力,恐怕也不是这三人对手,若是这么冒冒失失丢了性命,那师父的嘱托却是怎生去完成?
此时,那使镔铁长杖的蒙面人跨步一前,伸手在这女子身上抽出一根擀面棒状物,满怀希望瞟了一眼,不料立时又满脸沮丧,叹一口气,五只手指一紧,只听得一阵“咯咯”
乱响,那只木棒就被他搓成粉末簌簌从指间落下。
旁边使刀和使剑的二人见了,对视一眼,眼神也甚是失望。只听得那使剑那蒙面人道:“大哥,我们在此守候已半月有余,从此路过的武林中人杀了没有一百,也有数十,均不见那什么魔鼓魔棒出现,莫非江湖上传言有误,根本没有什么人会持魔棒经过此地?”
使镔铁长杖的蒙面人慢慢走回,沉声道:“江湖上为魔鼓早已闹得腥风血雨,我们剁下的这百十个头颅,只怕还是点零头。这魔鼓已经出现,那从博格达寺中逃出的火工已是亲眼看见,只是那魔头还没有魔棒。我等非得拿到这魔棒,再去夺了那魔鼓,做那称霸武林的好梦。这东西若一年不出现,我便在此守候一年,若十年不出现,我便在此守候十年!你等若是没耐性,尽可自去。”
直到此时,那莫小娟方对令狐玉使了个眼色,姐弟二人从树上下来,悄悄离开此地,直是幸亏刚才不曾出手,这几个魔头武艺如此高强,他们姐弟二人哪里是对手?
“师姐,这事倒也作怪,我们找魔鼓,他们却在找魔棒,从这几个恶汉杀人的狠毒上看,这棒儿想必是举足轻重。”令狐玉道。
“是呵,”少女说。
二人心事重重,骑上马走出森林,于中午时分到达一个名叫龙甸的小镇。
由于天气晴朗,街上行人熙嚷。他们走在一家小客店前,却见一个店伙走过来对他们点头哈腰道;“公子小姐,本镇仅此一家客店,请里边坐。”
令狐玉拿眼望了师姐,见师姐点了点头,才随着店伙走向里面。
乡村野店,自然比不了大城市的客店洁静高雅,显得十分简陋。不过他们如今已是久走江湖之人,懂得出门人计较不得这许多,只能随遇而安,也就定下了两个房间,暂时住下来再说。
令狐玉到自己的房间洗过脸后,走出来问店伙道;“可有吃食?”
店伙立即哈腰道;“回公子的话,本镇只有对门一家吃食店,要不要小的去叫来?”
令狐玉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去吃好了。”
令狐玉说毕,来到师姐门前:“师姐,此处只有对面——家吃食店,我肚子饿了,咱们这就去吃点东西如何?”
莫小娟答道:“我还想洗个澡,师弟先去,一会儿我来找你。”
“那我就先去了。”少年道。
莫小娟在屋里答应了一声,随即又送出来一句:“别忘了带上家伙”
令狐玉会意,回屋去将长剑佩上。想了想,又从行李中找出师父交给他的那一柄折扇,拿在手里摇着,向对面小酒店走去。
到得对面小酒店,堂馆将令狐玉带至临窗的一张座桌上。令狐玉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只是靠近窗口有一个胖大和尚,正在又是酒又是肉地大开口福,显然是个五荤和尚。
只有一点小事引起了令狐玉的注意:他分明感到那和尚见了自己的折扇曾微微一怔,少年也只当他怪这折扇之大,也没有多作理会,对他有礼貌地一躬身,径自到桌前坐了。
他点了几色可口小菜,酒菜刚上桌,见师姐就已匆匆来了。
二人更不多话,慢慢坐下吃喝。这莫小娟生性谨慎,吃喝之际,也在端详着座上的客人,见都是一些不会武功的买卖人,并无什么江湖人物,心下才放心一些。
邻桌的那个胖和尚,想是早已酒足饭饱,正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不一阵,却听得楼梯“嗵嗵”地蹬得山响,走上一个人来。
那人约摸四十来岁,生得身材魁梧,武林中人打扮,紫脸膛上,一双眼睛虎虎有神,只可惜那眼神之中,隐隐透出几分邪气。
那汉子一旦见了这莫小姐,那一对眼珠便再也转错不开。少女被这一双眼珠盯得很不自在,只觉得身上爬上了几十只蚂蚁,心下火起,便抬起眼,狠狠地盯了那人一眼。那人却浑然不觉,那一双淫眼仍往莫小娟凸凸凹凹的地方扫。
突然,这汉子走到这姐弟二人的桌子前面,竟一声不响就坐了下去,明明别处还有空位子。
那胖大和尚往这边看了一眼,转头继续喝酒。
这汉子坐下后,招招手,道:“伙计,伙计。”
店伙计早发现此人有要惹事的苗头,正想装作没有看见,来个溜之大吉。但给这么一叫,想溜也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道:“这位老爷,有啥吩咐?”
这汉子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卖酒菜的地方?”
店伙计道:“是啊”
汉子道:“是还要问什么?拿酒菜上来。”
店伙计望望莫小娟和令狐玉姐弟二人,道:“老爷,这里有客人。”
那汉子道:“这里明明空了两个位置,再说,客人都不讲话,你罗嗦什么?”店伙计道:“我,我……”
令狐玉已经得了师姐暗示,要他千万不要动手,心里虽是一万个不愿意,却也知师姐足智多谋,此番叫他如此扮缩头乌龟必有她的道理,遂强忍住火气,端起了面前酒杯,笑一笑,道:“伙计,加两副杯筷上来。”
这姐弟二人叫的菜已经不少了,至少有十几样,其中有一半还没有动过。
店伙计不承望这姐弟二人如此通情达理,眼看一场麻烦,忽然化去,立刻应了几个“是”字,转头就走。那汉子却突然冷冷地喝道:“给我站祝”
店伙计愣了一愣,道:“什么事,大爷?”
汉子道:“老子又不是要饭的,又不是付起银子,为什么要吃人家的残酒剩菜?照这样子,也给我来一份。”
店伙计心知大事不妙,陪着笑道;“老爷,再来一份,这桌子如何能够摆得下呢?”
汉子冷笑一声,道:“摆不下,你不会把他们吃过的给收了。”
店伙计道:“这个,这个……”
灰衣老者伸手取出了一块六、七两重的银子,道:“你怕我白吃么?先把银子收下。”
见莫小娟在那边一脸焦急,令狐玉笑一笑道:“店伙汁,咱们吃过的菜,也该收了,你只管撤去就是。”
店伙计呆了一呆,恍然大悟道:“是,是,两位客爷想来定是老朋友了。”谁知这汉子道:“朋友?什么朋友?老爷没有朋友。”
这汉子已经九成是要找麻烦的,摆出了一副惹事生非的架式,与那伙计歪扭蛮缠。
令狐玉笑一笑,干了面前一杯酒,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发怒之意,莫小娟也低着头,大吃大喝,一句话也不说。
店伙计还愣在那里,那汉子却已不耐烦了,冷冷说道:“伙计,你还站着不动,难道觉得老子不会打人么?”
那汉子身上有一股特别阴森的味道,给人一种很恐惧的感受,店伙计心头一震,忍气吞声转身而去。
那汉子抬头望了令狐玉一眼道:“阁下很大方?”
令狐玉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咱们彼此见面,总算有缘。”
那汉子道:“有屁的个缘。”
令狐玉道:“难道咱们是冤家?”
汉子道:“不错,咱们是冤家。”
令狐玉道:“在下姐妹二人和阁下在何处结的怨,为何成了冤家?还望你朋友指点一二。”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老爷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难道世间还有管得了老爷的人?”
令狐玉道:“真的没有管得了你的人?”也不管师姐在那边如何暗示,开始暗暗动气提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汉子没有回答,突然用手一按桌子,但桌子上的那盘红烧鱼竟突然飞了起来,然后伸手抓起一支筷子,击在那半空中的瓷盘上,那大瓷盘突然旋转起来。像耍魔术一样,一个盛满红烧鱼的大瓷盘,不停在地空中飞来转去,奇怪的是瓷盘中的汤汗,竟然点滴不溢。瓷盘在空中飞旋,愈来愈快,构成了一种奇幻的景象!
楼上所有的客人,都被这种景象吸引,全部放下了杯筷,所有的目光,都盯注在那个瓷盘之上,但见瓷盘飞旋,往来数十遍。
莫小娟见情况不好,便扭了头,对师弟说道:“师弟,我们走吧。”
令狐玉心中暗自吃惊:师姐是从哪里看出这汉子是个身怀绝技之人的?眼看也已吃得差不多了,便高叫道:“小二,结帐。”
小二应声上来,令狐玉摸出一锭银子,约摸有二两多,道:“够了么?”
小二道;“一半便绰绰有余了。”
令狐玉道:“余下一半,就算给这位师父付帐罢。”说毕指了指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胖大和尚。
小二应了,收拾桌子下去,少年对师姐说:“师姐,我们走吧。”
姐弟二人正欲离开,却听得一声厉喝:“站住”
二人停下步来,只见刚才露了一手绝技的汉子已经站了起来。
令狐玉道:“请问尊驾何事?”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一步步地走过来,两眼盯着少女那胸脯高挺之处,一脸淫笑。
令狐玉见状大怒,上前一步挡在师姐面前,对这汉子厉声喝道:“不得无礼”
那人脚步一拐,也没见了怎么移动身子,却已越过了令狐玉,欺身逼近莫小娟,伸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莫小娟一声惊叫,向后一跳,令狐玉早已“锵”地一声,长剑在手,指住那人背心,叫道:“再若无礼,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人仰头哈哈大笑,转身道:“就你这一把破剑,又奈得了我何?”
令狐玉道:“你是何人,为何这般横蛮?”
那人一声冷笑,道:“居然有人不认得我林虎!哈哈,可笑,可笑。”
莫小姐一惊,道:“林虎!可是江湖上人称‘狼心狗肺窃花贼’的林虎?”
林虎道:“不错。”
莫小娟脸色微变,知道今天惹上这个恶人,要想脱身,却是要颇费一番周折。
原来这林虎凭借一身武艺,平时欺压百姓,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
令狐玉道:“我姐弟与你素不相识,不知何事触犯了阁下。”
林虎道:“你二人与我素不相识,这娇娘这张脸可是颇合我意。你这少年快劝劝你姐,若是伴我两夜,大家都没事儿,后天我一准将人送还与你。。如此大家便没事。小美妞,快乖乖随我去,免得大爷动手。”
这一边令狐玉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手中剑“嗡”地一声震响,道:“你这恶徒,且吃我一剑”
却见这林虎不慌不忙,伸出一只手掌向令狐玉劈来。这少年本不欲伤他,只是举剑一挡,林虎那手掌若是直劈下来,撞上剑口,立时就会断下一截。
谁知林虎见少年剑刃闪闪,也并不躲闪,手腕一翻,手掌从剑刃平行切过,令狐玉却待要收剑,却见那林虎屈起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一股大力从剑身直传剑柄,少年手腕一麻,那柄剑几乎被击落在地!
少年暗暗叫声“不好”,把那慈善之心收起,使出浑身解数,与恶人周旋。
这林虎凭一双肉掌,在那少年剑下上下翻腾,竟把少年逼得手忙脚乱。
这恶人见了少年不济的样子,呵呵大笑,道:“就你这般本事,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嘴中说着,只一只掌与少年周旋,腾出另一只手,却向莫小娟身上抓去。
莫小娟知道这恶人厉害,早已拔剑在手,这时见他发掌抓来,银牙一咬,也不退让躲避,一挺剑,却向这歹人小腹刺去。
这林虎不防少女有这一招,那手掌尚离开少女前胸一寸左右之时,少女的剑尖已经到了他腹前。
哪知这林虎收腹躬身,小腹突地向后暴缩五寸,躲过莫小娟这一剑,抬起一只左脚,竟向少女手腕踢来。
那边的令狐玉哪肯放过一时机,一个后倒,挺剑向林虎右脚剌去。
只听得“嚓”的一声,林虎裤子划开一个大洞,小腿上出现一条三寸来长的口子,渗出血来。
这恶人大叫一声,向后一跃,退出剑圈。那腿上的一剑,虽只划破皮肤,却也疼痛难当。只见他哇哇叫了几声,一伸手,从背后抽出一件兵刃。
令狐玉定晴看去,林虎那兵器却象是一把剃头匠的剃刀。那刀自然要比剃头匠的长大,刀把足足三尺有余。林虎手一抖,那剃刀弹开来,却只得半截刀片,松松垮垮地吊在刀柄上。
少年急于脱身,一边挺剑急刺林虎,一边对师姐叫道:“师姐快走,让小弟抵挡这恶人。”
恶人怕莫小姐跑脱,也不接令狐玉的剑,一错身,挡在莫小娟面前,少女更不迟疑,将手一挥,出剑向这恶人刺去,林虎呵呵一笑,举起那剃刀片猛地缩回来,夹住剑身。
莫小娟大惊,用尽力气,想抽回自己的剑,却哪里动得半分。
林虎一阵狞笑,道:“小妞儿知道我这残蟹刀的厉害了吧。”说着,残蟹刀一扭,莫小娟拿捏不住,手中剑飞出去,摔在一丈开外。
这少女立在那里,怔怔地不知所措,令狐玉抢过来,将身子挡在林虎前面。
林虎冷笑一声,残蟹刀向少年砍去。
少年刚才见识了这恶人的手段,防他残蟹刀夺走长剑,故出剑处处受制。林虎先前一双肉掌,就逼得令狐玉手忙脚乱,现在兵刃在手,少年哪还是他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手中的剑便林虎残蟹刀夹住,甩在一边。
令狐玉赤手空拳,自知今日难有好结果,纵身上前,大叫:“师姐快逃”
林虎让过令狐玉,顺过刀柄,在少年胁下轻轻一点,少年立刻动弹不得,僵立在那里。
莫小娟见师弟受制,叫了一声:“师弟”,直扑过来,举拳向林虎面门打去。
林虎举手,一把抓住莫小娟手腕,另一只手也朝她胁下一点,制住了少女。师姐弟二人穴道受制,动弹不得,只剩四只眼睛,你瞅着我,我瞅着你,满心的绝望。
林虎一阵淫笑道:“两个娃儿不知死活,今番是自作自受,让大爷先摸摸小妞儿的俊脸蛋。”说着,伸手向莫小娟脸上摸来。
莫小娟脸上急得通红,无奈动弹不得,看着林虎那手逼近,不由眼里滚下几滴眼泪。
林虎那手正要触到莫小娟脸上,突听得“啪”的一声响,那林虎头一歪,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林虎站稳脚跟,只觉得左脸颊奇痛,如同被人打了一个大耳光。伸手到脸颊上摸去,脸颊上鼓起了一个蚕豆大的小包。那小包上粘湿湿的,似有异物。林虎用手指抹了下来,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死苍蝇。
林虎弹掉死苍蝇,情知自己中了暗算,只是不知道那暗器是何物,为何人所发。
这恶汉举目四处一看,酒楼上因他们这阵斗杀,早已人走楼空,只有这少年少女二人先前喝酒的相邻桌上,伏着一个胖和尚,眯缝着一双醉眼,盯着桌上那顶破僧帽上爬着的苍蝇玩。
林虎心中疑惑,张口大骂道:“哪个乌龟王八蛋的暗算老子,有种的……”
正骂着,却猛见一只苍蝇直朝自己嘴中飞来,欲闭了嘴避开,谁知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苍蝇撞进自己嘴巴,咕咕噜噜地顺着咽喉溜进去。
林虎一阵恶心,顿足干呕了几声,吐出几口黄水,兀自惊疑。那一只小小苍蝇飞过来,就是平常之人,拍手打就死了,凭自己的武功,居然躲避不开,想想也真是邪门。
林虎惊疑未定。这时只听见那胖和尚自言自语道:“嘻嘻,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好玩,真好玩。”
旋又见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两只苍蝇被他分别弹向少年和少女。二人只觉胁下一松,穴道早已解开。
林虎恍然大悟,原来却是这胖和尚戏弄自己。当下怒从心生,厉声喝道:“你这秃驴,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胖和尚全然不闻,只顾盯着僧帽里的苍蝇玩,嘴里今念有词:“爬呀爬,爬呀爬,爬到宝宝的屁股上;飞呀飞,飞呀飞,飞到宝宝的嘴巴里……”
等了一会,不见那苍蝇爬出来,搔搔光头,一手揭起了僧帽。
关在僧帽里的十来只苍蝇见了日光,“轰”的一声,四散飞开去。只见胖和尚伸出手指,东一指西指地一阵猛弹,一瞬间弹得干干净净。
那些苍蝇全被胖和尚弹向对面的木板壁上,只击得木板壁上啪啪乱响,细细一看,那木板壁上露出点点白光来,原来胖和尚用手指把苍蝇那么轻轻一弹,竟击穿了壁板。
林虎见了,立是面如死灰,暗忖自己不是胖和尚的对手,恨恨地瞪了三人一眼,转身蹬蹬地下楼去。
令狐玉姐弟眼见险情已过,出了一身冷汗,一齐走到胖和尚面前躬身谢道:“多谢师父搭救之恩。”
那和尚却没作理会,只是斜眼看了令狐玉手中的折扇一眼,却又重新伏在桌上、立刻就酣声如雷,不再听得见二人说话。
姐弟二人见他不理睬,只得再向和尚拜了一拜,转身走出店门。生怕那恶人再来生事,次日赶早就离了小镇,急急望西而去。
第五章 四凶神走投无路
不几日,这莫小娟师弟已进入黄土高原地带。
一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二人听得路人纷纷传说,俱云黄河渡口出了大事。
这莫小娟与令狐玉略一商议,决定耽搁些时光,弯路过去查看一番,究竟这千年古渡头遭了什么劫难。
二人驰离黄河渡口不远,一眼看到成群的百姓扶老携幼,肩挑手提,犹如遭受兵灾似的,脸部充满痛苦表情向远处迁徒。
令狐玉勒住马缰,忧虑地向师姐问道:“师姐,你看这一派乱哄哄,却是为了何事?”
莫小娟道:“我也不明白,只是去问问便知。”
说完这话,却见迎头走来一位老丈。少女翻身下马,躬身一礼问道:“请问老人家,此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呀!这儿要发生水灾啦!”
“水灾?你们事先怎会知道有水灾?”
老丈叹了口长气,又道:“不错,天生的水灾我等事先不会知道,但是……唉!这是人为的水灾!”
言至此处,这老头却又不肯说下去,匆匆挑着担子子望前而去。
这少年秀目连眨,问道:“师姐,什么是人为的水灾?”
“不知道,我们再到前面问问看。”莫小娟答道。
于是二人又翻身上马,急朝百丈开外一座茶棚驰来。
二人来至茶棚,翻身下马,拣了个座位坐下。
伙计拿过来一壶香茶。二人刚啜一口,突听得一阵嘈杂脚步之声,二人抬头一看,却见从外面鱼贯走进七个灰衣人,其年龄都在五旬上下,个个目泛神光,太阳穴微微隆成。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姐弟二人吃了一惊,但看这七人面相,似乎又不象恶人。这莫小娟向师弟使了个眼色,叫他切勿轻举妄动,少年会意,只是低了头慢慢喝酒,冷眼看这几人动静。
只见他们走进店来,即落坐在当中一张座桌旁。其中一个老者,向堂馆点了几色上等好菜,又要了几坛美酒,即转头端详座上的客人。
当他看到了令狐玉时,似乎微微一怔,可是,又盯视了一眼,觉得这一个少年公子,目无神光,太阳穴不隆,似乎放下心来。
但是,当他看到这少年摆在桌上的那把墨扇时,却又是神色一楞,因为这把墨扇比普通的扇子大,一边题着诗,一边泛着银光,显然是非同寻常的东西。
老者心想这少年书生定然有点来头,可是,当他再将这少年本人与那墨扇相互对照一下,老者又暗自摇头,断定这个少年书生绝不会是什么武林人物。
那老者如此一想,也就收顺了视线。堂馆端来了了好酒,即时将各人的酒杯倒满,就到别的桌上招呼客人去了。
这莫小娟令狐玉经了那一次林虎的寻衅和胖和尚的相救,自知天外有天,从此处处小心,不敢随便惹事,一面低头喝酒,一面偷看这七个老者。看其神色,不象邪恶之流,面貌都是一团正气,但却猜不透这七个人的来历。
陡地,外面堂倌高呼一声道:“相公,请里面坐。”
随着高呼之声,酒客们都觉得眼前一亮,不约而同的向走进来之人看去。
原来这人是位身着儒衫,头带方巾的书生。这书生面容娟秀、双瞳点膝、高鼻朱唇,玉颊白中泛红,一双眼睛神光炯炯,似乎看得穿别人的五脏六腑。
那堂倌与一般酒客们都在暗暗惊奇:怎的今晚会同时突然出现两个俊美公子哥儿,真是难得。
后进来的书生,恰好坐在令狐玉斜对面的坐位。令狐玉不期然的微一抬视,顿使他一怔。因为他感到这少年书生的面貌,好象在何处见过,但一时又回忆不起来,到底是在那里见过。
少年书生见了令狐玉手中的折扇,目光一楞,但也只是一瞬间,旋即又神色正常,唇角微现笑容,轻点了点头,即坐在座位上,顾自向堂倌点酒点菜。
堂倌走后,这书生向别处寻视一番后,即双目微闭,将头轻轻向左右摆动,朱唇略起,似在吟咏一读绝妙的诗句。
令狐玉暗笑:“真是个书呆子。”仔细一听,那少年书生虽然朱唇在动,却并无声息。
令狐玉感到有些无聊,正要回头与师姐谈笑几句,却忽然听到有人轻声说道:“是他,老夫的眼力绝不会看错!”
令狐玉心下一震,双目微启,在酒客之中搜寻发话之人。原来正是七个老者之中最老的一个,因为他的咀唇微微启动,正在向其余几个老者耳语般说话,而说话之间,犹自双目炯炯,不时偷看那少年书生一眼。
令狐玉一面自顾喝酒,一面继续倾听,由于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已然看出七个老者,乃是名符其实的江湖人物。
此时,少年听到其中一位老者问道:“他是谁?”
那先时发话的老者,嘴角微绽笑容,以极其细微的声音道:“你们原来不知,这黄河一带连年屡遭蝗旱大灾,今年尤烈,入秋颗粒无收,故山民易子而食。我海外侨子闻讯义捐贩款黄金十万两。朝廷派了一名钦差,一名千总和一百二十名兵勇,押着这笔款子到三江重镇,兑谷赈灾。他们走的是水路,从省城龙潭角码头逆水上溯有四天的航程。岂料装船完毕,准备第二天登程的那一夜,官船被劫,钦差逃得性命,那千总和一百二十名兵勇悉数死于非命。人们都断定,除了‘佛门四凶神’,这江湖黑道上还有谁敢作下如此胆大包天而丧心病狂的大案?”
只听一老者惊道:“怎么又是‘佛门四凶神’?”其余几人,也是神色十分骇然。莫小娟令狐玉二人,听得此话,其心中的震动尤较这七个老者为甚。
武林江湖早就如雷灌耳般传说着“佛门四凶神”的事,但都似乎是十分遥远的神话:然而,此刻神话突然了事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恐怖,像幽灵一样地攫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
“你的意思,是说这俊美书生竟是那恶魔之一?”其余六个老者,战战兢发问,不约而同的向少年书生偷偷看去。
那少年书生,仿佛对此孰视无睹,仍在目不斜视地喝酒吃菜。不管对于那几个正在议论他的老者,还是对于令狐玉,也未再看一眼。
此时,少年听得那起初发话的老者不屑地答道:“我说的是‘神捕白啸天’——京师大理寺首席捕快班头。”
六个老者一声惊叹:“原来名闻天下的‘神捕白啸天’白大侠,却是如此文弱书生模样!”
那最初发话的老者道:“人不可貌相,除了神捕白啸天,谁有这样的胆量,能有这样的本领敢接下这惊天大案?
这白啸天正是闽北芝城鹿口乡人。
案发前,他闻知家乡遭灾,告了半月假赶回鹿口,探望久无音信的老母和小妹。待得回到家乡,却见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郊野,鹿口上下,哪里还有老母、小妹的踪影?
正当他忧心如焚,探寻无着的时候,京师巡按府捕快营捕头,带着一块虎头令牌,从京城星夜赶来,向他报告了十万黄金大案的情节,请他主办此案,授与他极大权力,缉捕‘佛门四凶神’,不但可以调动各地捕房捕头,还可以调动各州府官军。眼下他肯定在微服出访,但愿此次他能马到成功。”
“也但愿我们天山之行马到成功。”另一个老者举杯说。
“嘘!”那老者把手放到嘴唇上,发出警告。
没有什么比这最后一句话更使莫小娟令狐玉惊异的了。
这一路,竟有如此多的怪事发生,他们竟一次又一次地碰到和他们这趟旅行有关的人和事!
等到那书生吃饱喝足,算了饭钱后出门,莫小娟向令狐五使了个眼色,姐弟二人也慌忙算了饭钱,一路跟了这书生而去。
只见他七拐八折,终于进了州府衙门,眼见得那老者所言是实了,这才转身返回客店。
“只要注意跟定这白啸天,何愁找不到那‘佛门四凶神’的蛛丝马迹?”莫小娟对师弟说。
二人回到客店,已是掌灯时分。姐弟二人日间辛苦,匆匆用了晚饭,就约定了明日早起去跟踪那白啸天,然后各各盥洗了上床。
是夜五更时分,莫小娟朦胧之中听得有人轻击窗户,细听却是连续三个短声,知是师弟有事叫她。急忙披衣起来,开门让师弟进来。却见令狐玉穿着一身夜行黑色短靠,长剑钭插背上,进门就轻声对师姐道:“师姐可曾听得房上有动静?”
莫小娟功力比师弟稍欠,却是睡得一夜安稳,不曾听得有何响动,故对师弟摇了摇头。
令狐玉道:“师姐倒是高卧得好,却不知险些着了人道儿!”
莫小娟惊道:“此事却是怎的?”
令狐玉道:“今夜三更时分,我听得房上有响动,忙穿衣起床,黑暗中听得有人从房上跳下,一路往师姐房间摸去。我悄悄上前,将那人从背后点了穴道,正待弄进屋来盘问,却见院墙上有动静,倾刻之间,但听得‘嗖’地一声,我忙将身子一闪,却是一枝袖箭擦脸飞过。刚躲过这袖箭,却又是雨点一般打来一阵暗器。等我将这些暗器一一打落,地上那人已是不见,却隐约见得一个人影在墙上一晃就不见了。我怕中了人调虎离山之计,不敢去迫,只是悄悄守在师姐窗下,直到五更,见无动静,方才叫醒师姐。你看这事却怎生是好?”
莫小娟听了道:“却是难为师弟为我站了半宿的岗。此事确是蹊跷,昨夜我正是将这出山两月来遭逢的怪事一一想来,直到二更才睡,哪能睡得不沉,却是差点着了人道儿。”
正说至此,却又依稀听得外面有点响动,这莫小娟还不及说话,却已见令狐玉腾身而出,消失在黑夜之中,临走前飘过来一句话:“师姐在家等着,休要再睡,等小弟去探个究竟。”
这小娟想要阻拦已是不及,只得穿上衣服,手握了长剑,坐在屋中静静等候。
那令狐玉出得院门,见一个黑影望东而去,心下更不思索,运起足下轻功一径赶去。
黑暗中,少年身形迅若流星,紧追不舍。那黑影轻功也是好生了得,这令狐玉虽有一流轻功,不久也竟失去了目标。此时,却见浓黑的天际一道电闪,天上竟下起雨来。
令狐玉心中暗自着急,在这延绵不绝的山脚,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冒雨赶路,想找个躲雨的地方。
刚转过一道山角处,蓦见远方山腰间有光亮闪动,心下大奇,一连几个纵身窜了过去。
来至近前一看,只见光亮径自一山洞中透出,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离开洞口两三步远,听见洞内有娇嫩声音道:“郡主,这儿离天山究竟还有多远?”
只听得另一个珠走玉盘的美柔声音道;“究竟多远我也不太清楚,如果途中不耽搁的话,也许不会误期。”
令狐玉听洞中有人谈及要到天山去,不由得再次大吃了一惊:又是一伙与自己目的地相同的神秘人物!他情不自禁悄悄走至洞口,向内偷窥了一眼。
只见洞内坐着五位绝色少女,团团围住一堆用木柴烧的火,在烘烤被雨淋湿的衣服。面对洞口而坐的黑衣少女尤为美艳,长的黛眉凤眼,皓唇朱齿,此时正手执小树枝拨弄地上的火堆。另外四位一色青缎女式劲衣,头挽发髻,年龄都在十六、七左右。照衣着上看,适才被称作郡主的定是那位黑衣少女,其余四人应是婢女无异。
令狐玉想罢,环首四顾,望见右侧十丈外有巨松数株,暗道:“不如就在树上隐蔽些时候以观动静。”忖罢,身子一拧,窜了上树。
不多时,却见东方泛曙,晨风袭人。这令狐玉在树上举目四望,但见眼前层峦叠嶂、削壁千仞、万籁俱寂、怪石嶙峋,不时夹杂夜枭鸣叫,令人毛发悚然。
霎时,旭日东升,金黄色的光芒穿透了层层雾幕,扩展了令狐玉的视野。却见那山洞周围,仍于来时一样,半个人影不见。
突然,一股细如蚊哼之声,随风飘人少年耳鼓:“我正要找你的两个女伴,有种的就出来。”话声冷如寒凉,起自树林之中。
少年伶伶打个寒颤,立即意识到那黑衣少女遇着了凶险。当下急抖身形,循着话声的方向直追过去,小心翼翼的走进树林,渐渐深人,全神贯注地防备四周。
走了半晌,他忽然觉得树林四周的景物,完全改变了样子,树的密度似较初进这树林之时稀疏了甚多,但是树林的范围却不知变大了多少。因为他在林中走了半晌,仍旧未走到树林的边缘,纵使他张大目力,也看不到究竟多远才算这树林的尽头。举眼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可寻?
这少年心想自己出来这许多时候,那师姐一人在家也不知是怎的了,心中挂念,遂忙忙欲寻路走出林子。
也不知怎的,他明明记得来时的道路,转回去时,却突然分不了东南西北,钻来钻去,总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少年心里越发焦急,担心中了什么人的调虎离山计,怕师姐在客店中遭到不测。
正在此时,却见前面林中转出两位青衣少女,正是刚才所见洞中的婢女。
令狐玉却待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见其中一位少女上前对少年道了个万福,柔声问道:“相公可是令狐小爷,我家郡主有请。”
令狐玉大吃一惊,不知对方如何猜出了自己的姓名,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在下,不知你家郡主请我何事?”
那青衣女婢说:“奴家只是奉命来请小爷,至于所请何事,奴家也自不知,望公子明鉴。”
令狐玉暗想,刚才听得他们言语,似乎也是欲往天山方向而去。既然和我目的相同,眼下这两个少女又不似有相害之意,何不随她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正眼下转来转去也走不森林,过去问个路也好。
令狐玉主意已定,遂跟了这两个少女,转了半个弯子来到方才的洞口前,却见又是两个少女迎上前来,对令狐玉道:“相公这边请。”
令狐玉迷迷糊糊跟着两个少女走进洞中,却见洞中青石之上坐着的黑衣少女,正是昨天被那四个青衣女子叫作“郡主”的绝色女郎。
这“郡主”见到令狐玉进来,忙起身迎过来道:“相公果然就是令狐少侠?前番我们正有要事相商,明知少侠就在洞外,却也没有邀请少侠进来,害得少侠浑身湿透,还望少侠勿怪。”
令狐玉再次大吃一惊,寻思自己行动如此小心,还是让这黑衣少女发现了行踪,心中好不懊恼,遂欠身道:“小生正是令狐玉,至于‘小侠’之称却不敢当。刚才追赶一个怪人上山,到林中失去了这怪人的踪迹,且又一时迷路,无意中走到洞口,听见姑娘等正在说话,不敢进来打扰。也不知姑娘怎的得知小生在门外?又如何知道小生就是令狐玉?”
少女笑道:“江湖上都在传说,有一少男少女放出话来,要找佛门门凶神寻仇,这可是少见的胆大包天之事。那日奴家在客店中看到相公二人,见你二人与传说中的二人相似,便多留了一个心,派了一女婢一直在跟踪相公,故此知道相公在洞外。至于称相公为少侠,却是因为佛门四凶神武艺高强,手段残忍,相公等一对少男少女却敢公然挑战,想必有绝世武功,奴家正是佩服的紧!”令狐玉听了此言,心中疑团方释,正欲开言,那郡主却又往下说道:“昨日见少侠在洞外,想必奴家主婢几人的谈话相公已知之,奴家胆敢动问少侠,何以要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晦气?”
令狐玉见对方一切皆知,想是推诿躲闪不过,干脆老老实实将自己师姐弟二人如何全家被害,如何被高人搭救,如何在山上学艺十三年,又如何被师父派出山等事一一道出,只是隐去了寻找魔鼓一节。
少女听罢,道:“少侠苦大仇深,敢于满天下追寻杀人凶手,正是义薄云天,奴家佩服得紧!此山洞中没有好东西相待,且容奴家聊备水酒一杯,给少侠压惊如何?”
令狐玉在林子里钻了一夜,又让大雨淋得浑身湿透,正是又饿又冷,听罢也不推辞,竟答应了下来,照那少女的吩咐在另一条青石上坐下,却见那几个青衣少女拿出些腌鸡、白酒和水果之类,更不客气,坐下便吃。
那郡主自己却是不吃不喝,只是陪坐一旁,让那青衣少女不断添酒挟菜,伺候得甚为殷勤。
酒过数巡,少年腹内蓦地绞痛,心中暗道,我这是怎么了?一看那身旁的青衣少女,正笑嘻嘻地拿着酒壶,但那脸色却象是发紫发蓝。他摇摇头,怕是自己醉酒眼儿出了毛病,但一想,醉酒只会看人不清,绝不会看人变色啊?
这时腹内又是一阵倒海翻江般难受,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中了毒。不觉觉心下大骇,赶紧强运真气,暂止疼痛,再望那郡主时,见她亦是面作青蓝,正望着他笑,那笑容却有几分古怪。
令狐玉知是着了人道儿,也无暇细思,一收腹提气,将那腹中酒如箭般逼了出来,只见一道白光直射郡主。
那郡主身一晃躲过,哈哈大笑,道:“令狐玉,你今已喝了我毒酒,还想活命么。”
令狐玉恼怒之极,又逼出一道酒箭射向身旁的青衣女子,那女子猝不及防,竟让这酒箭给射得仰头而倒。
那青衣女子又羞又怒,爬起身来,抽出了一柄短剑,却被郡主喝开。另一青衣丫环,原来剑已出鞘欲来相帮,闻得郡主之言亦自退在一旁。
令狐玉恼恨得不知如何是好,指着郡主道:“你——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无缘无故就将这毒酒害我?”
郡主冷笑道:“你人之将死,知我是谁又有何用?”
令狐玉大怒,挥掌拍去,这时,腹内绞痛又盛,这一掌却拍偏了,轰然一声,掌风将一张大仙桌子击得粉碎,碗碟满厅乱飞,汤汗四溅。
那郡主见令狐玉在中毒之后,掌上仍能有这么大威力,不由得暗自心惊,对两个青衣女子道:“我们走,干完正事后再来收他尸体,吃了这许多毒酒,却不怕他跑了。”说毕,与两使女一晃不见,厅中仅留下满地残羹和木屑碎瓷。
见得众女子去了,令狐玉方冷笑一声,心自感谢师父昔日教给自己的逼毒内功,今日却救了自己性命。一边盘膝坐下,强运功力,提丹田真气,在体内缓缓游走。真气每行一圈,他就呕出一口带血的毒酒。如次反复数次,地上残酒黑血,积了一大摊。
这时,他心头窒闷渐去,腹内也只微有疼痛。他知道性命已无碍,毒质大部分去尽,又运会儿功,把剩余毒质从体内逼出,约一盏茶工夫,身前又多了摊黑血,他满头汗珠如豆,微微喘息。
他缓缓站着,略做运动,四肢恢复灵活,只是劲道一时还恢复不了,为保险起见,他又试将真气运转数圈,感到畅通无滞,心头清爽,于是“嗖”地把剑拔了出来。
他现在对那神秘的郡主恨极,若是再次撞见,那自然是下手不容情。
他想,这贼女子不是还要回来收我尸么?我便等着,也让你着我道儿。
主意一定,他回到厅中,躺到地下,运功一逼住气,脸上顿显青紫之色,手足冰凉,如此试了几次,颇为满意,但消消停停睡在地上养神,一待听到人声,便可装死。
躺了一会,毫无动静,天却渐渐黑了下来。
他想,我这般守株待兔,不知能否奏效?一下又想着师姐,猛地觉得好笑:“我在这里睡地装死,她在那客栈之中也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再等一会那妖妇不来,我还是回去算了,以免师姐挂牵。”
正等得不耐烦,突听得洞口隐隐有了人声,接着环佩叮当,有人向前厅走来。
令狐玉忙闭住气,四肢冷凉,双目暴睁,一脸青紫,活脱脱是个暴死模样。
少顷,只见一缕黄光从厅后射来,接着悉悉率率进来三人。当灯光一瞧到令狐玉脸上时,便听到一声呼叫,道:“这厮果然了帐也。”却是那青衣使女的声音。
令狐玉微微斜眼瞧去,见郡主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似乎还怕他暴起伤人。令狐玉此时若一跃而起,拎住郡主是绝无问题,但他心想自己几次被戏弄,这次也要戏弄她们一下,便继续躺着装死。
那青衣女子走近了,用灯在令狐玉脸上晃悠,见他模样好生可怕,竟“妈呀!”一声叫了出来。
郡主喝道:“怎么?”
青衣女子道:“他那样儿好怕人。”
另一丫环笑道:“毒死的人还看的么?”
郡主道:“去瞧瞧他是不是死透啦?”
令狐玉心里大怒,心中骂道:“狗东西,死便死了,还要我死透,死透是怎么回事,待会你自知道。”却继续闭着眼睛装死。
那青衣女子蹲下来,碰了碰令狐玉的手,又是声惊叫。
郡主道:“又怎的啦?”
使女道:“他的手冷凉,都硬了。”
另一丫头拍手道:“哈,这是死透拉,真死透啦。”欢愉之情,溢于言表,郡主也嘻笑了一声。
这令狐玉心中一阵气苦,心想,我一定先吓她们个半死,否则出不了这口鸟气。
这时,却听得郡主在吩咐掌灯,只听火镰劈啪,接着,烛花暴响,洞内亮起几支手臂粗蜡烛,顿时一片通明。
郡主:“好啦,我们可喝顿庆功酒啦。”
令狐玉心中突然奇怪,这郡主怎的这么说话,才一个时辰不见,就这般瓮声瓮气的,象是伤了风。
却听得一使女道:“现在却拿这厮怎么办,死狗一般,又沉又硬。”
另一个丫头道:“若不是毒死,便拿去喂了狗子。”
令狐玉恨得在心里咬牙,眼角微瞄,见二丫环在收拾地上东西,一边说道:“喂,我们先把他丢厅外去吧,在这里碍手碍脚。”
另一丫头道:“好,我这便来。”二丫头练武之人,动作敏捷,说搬就搬,一下就来到令狐玉跟前。
令狐玉想,是时候了,且看小爷手段。在那两个丫头刚想蹲下时,他一吸气,手脚不动,直挺挺地竖了起来,脸上还是一片青紫,双目突出,一副暴死之相。硬硬地立在厅当中,直瞪着郡主。
只见两个丫头魂飞魄散,尖叫跃离,与郡主站到一处,一边颤声道:“怎的炸尸了,这个僵尸鬼。”
郡主脸上表情倒是毫无变化,但身子瑟瑟抖个不住,三人望着直挺挺朝她们站立着的令狐玉直抽冷气,连逃跑都忘了。
令狐玉见她们那个模样,心里一阵痛快,暗道,再吓她们一下。
蓦地,他把眼咕咚一转,又复瞪直,嘴角僵硬地抽搐几下,象是在笑,然后迈着僵直的步子,一步步向她们逼了过去。
只听得一个使女尖叫一声,当场就吓晕了,另一个使女返身便逃,那郡主嘴张了几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显已骇极,尖叫一声,返身使逃。
令狐玉笑道:“郡主,现在才逃,不嫌晚了点么。”微一点是,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背,如婴儿般提了起来,顺手一拂,点了穴道掷在地下。
郡主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瞧那样儿,也差不多要吓晕过去了。
令狐玉心想,晕过去须不好问话,于是一收功力,脸貌恢复原样,笑嘻嘻地望着郡主,却听那郡主恨恨连声。
令狐玉恨声道:“姑娘这般恨我,我和你有杀父之仇么?是何时糟蹋了你家坟山么?在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郡主扭过头不望他,只冷冷哼了一声。
令狐玉心中恼道:这厮反而嚣张,我原不用对她这么和风细雨、客客气气,当下刷地虎起了脸,道:“贼女子,你听着,你若好好供出毒害我的图谋,告诉我你到底是何人,一切都好商量,若不通融,只有死路一条。”
郡主道:“奴家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令狐玉大怒,道:“好呀,你硬气,硬得好,看小爷来整治你。”
他倏地欺身,一指点出,然后冷笑着站起。
片刻后,郡主身子发颤,口中呻吟不断,豆大汗珠从额上冒了出来。
令狐玉点点的是她麻痒之穴,便得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痒得钻心,这种奇痒,比痛还难受数倍,时间一久,任谁也忍受不了。仅过一小会儿,郡主大声呻唤起来。
令狐玉道:“怎的,招是不招?”
郡主只是呻唤,却不回答。
她实在忍奈不住,想用手去身上挠抓,但被点了穴道手脚均不能动弹,她双目暴睁,对令狐玉泼口大骂起来。
令狐玉笑嘻嘻地道:“姑娘倔犟刚硬,倒使小爷不胜软佩。但你骂人也太毒,小爷却不耐烦听,我且到别处走走,一个时辰后再回来瞧你,若那时人还未死,便请告诉我招是不招。”说完他返身欲去。
郡主大惊,道:“喂,别走,你别走。”她惟恐令狐玉真的去一个时辰,那这苦楚就难挨了。
令狐玉停下,道“想好了?”
郡主道:“想好了。”
令狐玉手一拂,解了她麻痒穴,说道:“招吧。”
郡主道:“还须让我身子自如活动,方好说话。”
令狐玉笑道:“你别想捣什么鬼,你以为身子能活动就逃得了么?”
郡主道:“你若不完全解开我穴,一切免谈。你自诩武功高强,难道连我这小姑娘都守不住?”
令狐玉道:“你这厮诡计多端,自然小爷也不怕你飞了去。”
郡主道:“解穴吧。”
令狐玉冷笑连声,弯腰将她提起,拍开了她穴道,一掷在地,道:“招吧。”郡主爬起来,坐到张椅子上,道:“招什么?”
令狐玉怒道:“我不是已讲过了,你装何糊涂?”
郡主冷笑道:“你以为我真会招么?哈哈,无知小儿。”
令狐玉恨不得立时掐死了她,怒目圆睁道:“我不把你整治得不死不生,也枉在江湖上混了。”
郡主一抬手遮住嘴懒懒打个哈欠,语音含糊地道:“臭小子,你想怎的——就怎的吧。”
令狐玉道:“好,”踏上一步,又要点她穴道。
这时,却猛地怔住了,郡主捂住脸的手在这刹那滑下,而出现在令狐玉眼前的,却是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令狐玉骇然,道:“贼女子,你弄什么鬼?”
郡主不答,身子歪斜从椅上翻倒下地,令狐玉用手一探,竟已气绝身亡。这下事起突然,大出令狐玉意料之外,后猛地省悟,这郡主利用解穴手脚能动之际,以手掩口服食了剧毒药物,以至身亡。
令狐玉对她宁愿自镣不愿供出真情百思未解,又气得跺脚咒骂。这时,一眼瞄见两个青衣使女,也竟倒地气绝,脸上和郡主一样七窍流血!
令狐玉见状大惊,也不知今日竟是撞了什么鬼,这几个女子莫名其妙地邀请了他,又莫名气妙地对他下了毒,眼下却又莫名气妙地自杀身亡了,不知她们宁死也要遮掩的是一个什么秘密?心中惦记客店里的师姐,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回了客店。
回到客店,却见莫小娟安然无恙,长剑在手,显见是枕戈待旦,坐了一天一夜。见得师弟平安回来,心下大喜。细问了师弟所见之事,奠小娟眉头皱得更紧。
“这一系列事件真叫人扑索迷离,如何这许多身负绝流功夫的武林人物都在赶往天山,而环绕你我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却又该如何理解?似乎有人对我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行事却又古里古怪让人猜不透。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我们似乎一直就被人跟踪着,却又并不见对我们下手;我总感到冥冥之中似有高人在一直保护我等,却又并不明白现身。这些人都是谁,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莫小娟自言自语道。
“师姐就不用苦苦冥思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许多无头公案,到时候自会见出分晓,既然猜不出,又何必费这些心思去猜?”令狐玉对师姐道。
“师弟说得也是,我们只管往天山去,是祸是福,到时自知。”少女说。师姐弟二人遂不再多想,匆匆打点了行装,启程再往天山方向而去。
就在令狐玉师姐弟流连长沙那几日,神捕白啸天接到丐帮湖南堂口密报:钦定要犯“佛门四凶神”正在长沙!
这白啸天自从接了皇上令旨,日夜察访,却是蛛丝马迹也未拿到,正焦躁得紧,见了丐帮密报大喜,急忙将金牌令符发往长沙府,接过了州府兵权,一面急调京师大内十二高手前来长沙驰援。
这一切都做得不动声色,那长沙一城人除了三两个紧要官员,竟是无人得知一场铁壁合围将在这古城展开,仍是一派太平景致,热闹犹胜往日,作为长沙一绝的“天心阁”,更是生意兴隆,八面来财,寻常之人,哪里嗅得出这空气中孕含的刀光血影?
原来这长沙南有天心阁,北有兴汉门,一道雄壮的城墙牢牢围着这兵家必争之地。古城一片勃勃生机,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有首儿歌专门形容长沙城的妙处,道是:“南门到北门,七里另三分。白沙串碧玉,红粉销黄金。”
这儿歌中的“白沙”,单指南城门天心阁后的一串水井。水井深不盈尺,名唤白沙井。奇怪的是名为白沙,井底却是些平整青石,并无一颗白沙。井水清洌甘甜,无论大涝大旱,这一串水井都是碧冷冷地不溢不枯,从早到晚,南门附近的百姓在井边汲水洗衣,更有些汉子挑了井水送往城北沿街叫卖:“白沙水咧,又凉又甜罗!”
无论用水的人有多少,这串浅浅的水井总是永远保持尺来深水,远望恰似一条绿莹莹的碧玉项链。这便是“白沙串碧玉”的由来。
俗话说高山养俊鸟,好水润红颜,天心阁下有这串白沙好水,便有精明的妈妈们依水修楼筑院,蓄几位粉面娇娃,作那卖笑营生。久而久之,这天心阁下便有大片红楼暖阁,小巷虽幽,车水马龙却终年不断,成了长沙城第一热闹的去处。
莫小娟令狐玉师姐弟二人前脚离开长沙,那“佛门四凶神”之一的“驼鸡活阎罗”后脚也到了长沙。不过他们劈面相逢的可能实在太小,因为这姐弟二人象一般观光旅游之人,不过是逛大街住客店寻找热闹之处游玩,而那“驼鸡活阎罗”本着他那风流的本性,却一来就直奔那花街柳巷,一连三天三夜,都呆在那著名的天心阁中。
这天心阁妓院有个最叫座的妓女,艺名唤做李香香,却是长沙城鼎鼎大名的粉头。
这李香香不但貌如天仙,身柔如水,棋琴书画无一不通,且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甭说长沙,就算整个湖南,这李香香也是响当当的第一名妓。
一般公子哥儿要得她伴陪一夜,十两白花花银子自不必少,还得提前约订,到时候还得看这李香香高不高兴,不高兴了银子退你,遇上了小气的公子哥儿出点言语,说不准那十两银子掷还给你,再倒贴你十两银子,叫你长点见识:要省钱,何不去那街头巷尾寻那五十文钱脱一次裤子的烂污货色,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这李香香虽是年方双十,却在风月场中经了整整五年大风大浪的磨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什么男人没见过,要说对什么男人动心,那可不容易。可这一天,她倒对一个客人有那么一点动心的意思。
这客人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少说也有四十。可他总有些什么地方,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系住了李香香的心。
首先,这男人异常的强壮,一副身子骨硬绷绷,脱了衣服,那一鼓一鼓的肌肉带着光渍,仿佛生铁铸成,压得李香香娇喘不停,却又舍不得他挪开。
行房事时,爷儿们都有的那玩意儿,比那一身肌肉还要出色,粗壮刚劲,妙不可言,极胜鏖战,一夜风流过来,把这李香香鼓捣得嗷嗷直叫,快活得没法形容。
待到衣冠整齐之后,那李香香捧上香茶,二人对座品茗,娓娓而谈,才知这客人却是个风流俊赏的识货之人,对香香琴棋书画上的造诣,竟是一一欣赏得到点子上。
你说他是老风流吧,却神态之间又带着那么一种淡淡的冷漠,偶尔眯缝起眼睛,让香香看得心惊,似乎在这人眼中除了自己,竟是傲视从生,以万物为刍狗。花起钱来,连香香这种风月场中老手,也觉得他阔气的惊人。
那一日,一场颠鸾倒风的云雨之后,香香拿起琵琶轻拢漫然,唱了一曲姜白石的歌曲《鬲梅溪令》,却道是:好花不与滞香人,浪粼粼。
又恐春风吹去,绿成荫,玉钿何处寻?
木兰双浆梦中云,小横陈。
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却唱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那客人连声叫好,敬了这香香一杯酒,自己也喝了一杯。
那香香见客人是个知音之人,一连谢过了,却再调琴弦,又唱了一首柳三变的《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客人拍案叫绝,令香香唤来一名丫环,把出十两金子,叫丫环去长沙最著名的一家珠宝店买来一对祖母绿的玉镯,专赏这我自犹怜的“白衣卿相”。
那香香见了这玉镯爱不适手,正在把玩不已,谁知这客人却皱着眉头,指出这玉镯身上的几处庇漏,说道:“这等货色,如何把来送美人?”
香香道:“相公既是不满意,叫丫环拿去退了重买就是。”这相公竟然将这价值十两金子的玉镯随手就送了丫环,再把出二十两金子与香香,让她捡好时候另去选一对称心的玉镯。这相公那一掷千金的随随便便真是了不起,仿佛家里埋着个金窖。
一连三日,这相公和香香泡在一起,竟是千怜百爱,说不尽的缠绵温柔。
到了第三日上,这相公突然动了玩兴,要为香香表演易容之术。
香香兴致勃勃,目不错珠地看着。只见这相公从身上拿出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套,却见一个风流的中年文士,转眼之间变得狞恶无比,把个香香吓得半死。这还不说,一转眼却又拿出一些物事,往身前身后这么一寒,却就变了个高大丑恶的驼子。
香香道:“相公快别变戏法吓人了,奴家只知世人整容为了变美,却不曾见有人好端端要把自己变得如此丑恶。”
一语未毕,却见这易容后的相公竟凑过身子,要以这恶鬼的容貌身子与她交合!
香香不肯,那相公竟出手用强,三下两下撕去香香身上穿戴,一反平日的温柔体贴,两手粗暴地抓扯着香香地两只柔软的乳房,用满脸粗硬的胡碴使劲扎着香香白嫩的脖颈,扎够了,便恶鬼般腾上身子,毫不客气地大动起来,淫笑着,将这香香恣意强暴。
事毕,也不容香香穿上衣物,便叫香香唤进那贴身丫环。
这小丫环笑盈盈进来,手上还戴着这相公送得祖母绿手镯。不承望推门进来,却见到个恶鬼般的驼子,哪里还有那风度翩翩的慷慨相公在?
却待要出声发问,听得这恶鬼狞笑一声道:“你们可曾听说过‘驼鸡活阎罗’的名字?从来没有一个见过他真面目的人能够活下来。”
说完,只听得“毕毕剥剥”几声,可怜那一代名妓李香香,连同那十五岁的小丫环,转眼之间已是香消玉殒,脑袋早被这恶魔拍扁!
这驼鸡将那丫环的尸身往床上一扔,和小姐并排躺在一起,拿来被子盖上。又从行囊中取出一身袈裟穿上,一忽儿就变了个驼背和尚!
妆扮完毕,从小姐衣厨中搜出那二十两金子,再从丫环手上除下那手镯,细心将屋里搜了一通,将那香香平日的积攒一古脑卷了,留下一串小小的佛珠,随着一声“阿弥陀佛”,早从窗口飞身而逝。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却见这驼鸡出了妓院,一路往城东而去。
越过城楼直奔郊外,来到城东桃花山下一处空地。见了四下空旷无人,遂站定身子,发出一声清啸。
那啸声内力惊人,穿过层层暗夜,竟震得周围树枝簌簌作响,少顷,只听得一前一后三声啸声从远处传来,同样是内力深沉,少说也来自三五里之外,却见转眼之间,三条黑影已轻飘飘飘到面前。
这驼鸡也不看人,对着黑暗中的人影轻声道:“兄长们来得好快!小弟见了兄长飞鸽传书,立即来了长沙,却已等了兄长三天。”
另一个声音答道:“兄弟早来三天有什么要紧?即使你一句不说,为兄的也知道你这三天在哪里过的,想必是好生快活了三天。”
驼鸡道:“兄长猜得不错,只是兄长难得如此急煎煎飞鸽传书,不知出了什么事要唤小弟等三人?”
伸手不见五指中,四个人已渐渐聚拢。
却见这四人,与这“驼鸡活阎罗”的打扮一模一样,其余三人都是身穿袈裟的中年和尚,却正是那令江湖人丧胆的“佛门四凶神”。那刚来的三人分别为老大老二老三,这驼背魔头在四人中武功最高,年纪最轻,却是“四凶”中的老四。原来“佛门四凶神”俱由老大飞鸽传书召来这里,却是要合计一件紧急勾当。
此时一抹月光透出云层,照见这坐地的四人,幸喜此时无人经过,否则见了此四人,包他立地吓死——这名满天下的“佛门四凶神”个个神色狂傲,面现狞恶,几人虽然相貌不一,高矮不同,但每人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却是让人不寒而凛。
那老大老二是两个身穿大僧袍的胖大和尚,一持降魔杵,一佩大戒刀。那老三鼠眼无眉,须发皆灰,一望而知不是一个善良之辈。
片时之后,只听得那老大沉声说道:“今日召见各位兄弟,却是出了件大事。”
跎鸡道:“兄长休要恁地唬人。以我兄弟四人的本事,这些年何曾怕过甚人?却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事也当没事!”
那兄长道:“话虽是这样说,此番却与往日不同。你等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也不知什么人在黄河渡口打劫了朝廷救济灾民的四十万两黄金。
抢便抢罢,这厮们作了如此弥天大案,却在现场扔下几串小佛珠,还让几个目睹者活着,均一口咬定是四个和尚所为,中有一人为跎背,此却不是陷害我等兄弟又是什么?如今朝廷派了那神捕白啸天,持了金牌令符,却要克日捉拿我等。
若是派了别人倒也罢了,这白啸天乃当朝第一条好汉,一身功夫不在你我之下,这倒也不十分打紧。只是,白啸天此次办案非同寻常,乃是奉旨办案,皇上发下御用金牌,授权这白啸天有调动各州府兵马的无边大权,定要将咱兄弟四人兜捕归案。”
三人听了,方始大惊失色。
须知,江湖中人,不论作恶还是行善,从来是宁负绿林不惹官家。如今朝廷大动干戈,那却不是儿戏。任凭这“佛门四凶神”如何本事高强,这一旦惊动了朝廷,却也绝非小事一桩。
这驼鸡道:“这却端的大事不妙。依兄长之见,我等却该如何是好?”口气中已完全没有刚才的那种轻巧,显然已感觉到大祸临头。
“有什么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那兄长的声音答道。
驼鸡道:“却是往何处走,方能逃脱这天罗地网?”
“兄长”道:“此事为兄的思之再三,我等可先往终南山暂避,那里山高林深,我等又从来没有染指过那里,不会有人怀疑。我等就去那里,躲他个十天半月,再作计较,兄弟们以为如何?”
三人听了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纷纷同意。
计较已定,四人当下就行起身。
一连两日,路途之中倒也太平无事,四人渐渐将那戒备之心松懈了几分。
那一日,四人经过一道大丫山口,来到峰顶,看看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一轮冷月,将那清辉投在四近黑漆漆群山之间,倒仿佛四周尽是魑魅魍魉,让人无端打个冷战。
那驼鸡道:“好险峻的去处,若是那神捕白啸天在此处设一拨伏兵,我等却不是要束手就擒?”
这驼子也活脱是个乌鸦嘴,只听他一言未毕,那山腰之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中,清冷的月辉下,几条人影身形如电,迅速绝伦地直朝峰顶上射来。
来人好快的身法,啸声起时,人影尚在峰下距离三百多丈地方,啸声落时,竟已登上了峰头。
四人但见来人一身黑衣,眼睛精芒四射,如冷电霜刃般慑人生寒,一看就是绝流高手。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四人身后,也陡地掠起几条人影,自四人头顶飞越而出,飘落在四人身前,冷然凝立,赫然也是黑衣刀客。
第一个黑衣人一声不吭,倏地单手一挥,轻飘飘拍出一掌,直击最前面“佛门四凶”的老大前胸。
老大立即出掌相迎,“砰。”一掌硬接,震响声中,黑衣人身形未动,这老大却被震得胸口血气翻腾,踉跄连退了七步。
眼见老大一击受挫,驼背魔头动手了。这魔头功力在四人中最高,也不喜使兵刃,与人动手时只是一双手掌,掌劲浑厚,右手微抬,点出三缕指风,隔空朝第一个黑衣人后背穴上点去。
驼背魔头三指点出,双目暴瞪,目光比电芒还要强烈射人,眼球色转赤红,额上青筋暴起。那神情,简直是要择人而噬。黑衣人目睹此状,心中不禁大生凛骇,双眉暗皱。
就在此际,另一个黑衣人用一股极细而非常清晰的声音对他传音入密:“用你的‘飞云掌’法,闪电快攻,一气呵成,连拍十掌,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好了,可以出手了,快。”
传音声落,果然陡地一声喝道:“接掌。”声落掌发。
身形倏地前跨三尺,双掌挥舞如电闪般拍出。掌风呼啸,劲气如涛。
那边驼背魔头早已提聚一身内功真力,凝神蓄势以待,见黑衣人掌力发来,也即一声大喝。双掌疾挥,真力山涌,硬接硬迎。
砰。砰。砰。声如暴雷连响,狂飙猛卷,劲力激射中,二人已不折不扣的硬拚了十掌,身形各自飘退。
驼背魔头目光凝注着黑衣人的脸呆住了,此人不但和他硬拚硬接了十掌,而且毫无一丝受伤的迹象。看他脸色虽然略现苍白,呼吸略现粗浊,但那寒电般灼灼坚定的眼神,似乎仍有再拚三五掌之能。
此时,只听得又是一声大喝,四人面前又出现两个黑衣黑衣人,随后又是两人,一时间竟是络绎不绝,一眨眼面前已站了一圈,少说也有三五十人。四个魔头见状大惊,也不知这山顶了埋伏着多少这种黑衣怪物,今日却是遇上了劲敌。
此时,只听得这刚到的两个黑衣人大喝一声:“你等四魔头作恶多端,今日须得纳命来了!”
声音未落,两个黑衣人一青一白双剑一挥,身随剑走,踏洪门,走中宫,欺身上步,寒光耀眼,左剑疾点驼背魔头无名颚下喉结穴,右剑削腕,扎腰肋。
另外那些黑衣人则分别缠住了那剩下的三个魔头。
先说这围攻驼背魔头的一方。那攻向驼背魔头的两个黑衣人踏洪门,走中宫,乃是剑客欺人的招式,这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把这驼背魔头放在眼里。
这驼鸡活阎罗一声冷喝道:“两个小子,恁地托大!”
身形不移不晃,左手食中二指一招“白云出岫”,寒光暴闪,带起一片呼呼劲风封住对方的双剑,中指指尖猛然斜点前面黑衣人期门穴。
两个黑衣人心头猛地一震,闪身避期门,挫腕撤剑,连连后退。
须知驼背此招名为“旋风八式”,虽然总共只有八招,但却是妙绝天下武林奇学,不但威力无俦,而且每一招式间,均皆暗蕴着无穷尽的变化,莫测高深的玄奥,招招相连,式式不断,真有神鬼难测之机。这驼背凭着这套旋风八式,纵横天下,未曾碰到过一个敌手,就连能够接得下他五招的人,也未遇上一个。
两个黑衣黑衣人纵是功力深湛,剑术造诣颇高,但怎是博大精深,奥妙绝伦的“旋风八式”之敌?刚走了三招,陡闻“当”的一声暴响,寒光一闪,一黑衣人右手长剑已在驼背一招“春风化雨”下震脱出手,直飞半天。
这黑衣人剑被震脱出手,右臂酸麻,虎口剧疼,鲜血涔涔,虎口已被震裂。心中不禁骇然大惊,争忙飘身暴退,铁青着脸色,楞然望着这魔头发愕。
另一黑衣人见状大喝一声:“魔头小心了!”身形已陡地跃起,探臂伸手,迅逾电闪风飘,快捷无俦地猛向这魔头抓来。
哪知这驼背魔头早就料到这一招,一见对方的手抓来,早已抽剑在手,口中立时一声大喝道:“小子,找死!”宝剑一抖,陡见金光暴闪,一招“风卷残云”,已经疾如电光火石般划出,直朝对方抓来的腕臂截去。
黑衣人心头蓦地一惊,方要缩臂闪避时,但无奈对方出手太快捷,长剑早已截中他的腕臂,只听得陡地一声惨叫,血光崩现,身形暴退,一只左臂,已被齐腕截断,鲜血淋淋,直往外流泻。
那边的两个黑衣人见状大惊,身形一晃,飘身跃落驼背身侧,长剑出手,同时一声暴喝,身形疾纵跃起,两枝长剑,一左一右,挟冷森森寒气,分向驼背魔头身上要害扎到。
却见那魔头不慌不忙,身形巍然不动,右手长剑一挥,顿见狂飙疾卷而出,硬将二人同时扑来的身形剑招震退。
两人见状,喝了一声:“好身法!”话落招出,寒光暴。
闪,两枝长剑又同时递出,疾逾电掣,击肩,扎胸,眼看这驼背魔头已无处闪避。
这驼背魔头不愧为一代高手,但见他一声冷笑,脚下倒跺九九,身形倏地一晃,便已极其巧妙地避开,两枝长剑全皆走空。
二人见双剑走空,立时变招换式,展开天山派剑法绝学精华,全力抢攻。
刹那之间,顿见两枝长剑,寒光闪闪,剑虹纵横,宛如寒涛掠地,怒潮腾空,冷气森森,劲风呼呼,交织起一片又紧又密的剑幕,将那魔头身形裹在其中。不愧是江湖是负有盛名的剑术名家,招式不但玄奥劲疾,而且沉稳凌厉,确然不同等闲。
可是,这驼背魔头一身武学功力已达武林极流,举目当今武林,能与他相若者,可说是少之又少。尽管两个黑衣剑术高手将一套绝顶剑法施展到顶巅,招招尽是绝学精华,但那驼背魔头始终是气定神闲,在两枝长剑凌厉的剑影中,飘身游走,间或伸掌还以一招半式。
这时,一黑衣人已将那负伤的黑衣人包扎好伤口,一见这种情形,不由双眉紧蹙说道:“师兄。你且在这里休息着,我去帮帮三师弟和四师弟去。”说毕探臂拔出长剑,一声喝叱,龙行一式,跃身加入战团,三人成三角形,将那驼背魔头包围在核心。
援兵一加入,三剑联手,立时威力陡增,与先前大不相同。
这一来,那魔头更不敢大意,倏地一声朗笑,身形立时加快,双掌猛挥疾舞,掌风凌厉绝伦,令人震骇。三人只见他双掌翻飞,劲风呼呼,如肌的掌影,在紧密的剑幕光影中,宛若汹涌的惊骇浪。
这三个黑衣人空白拿着兵刃,打了半天,不但连这魔头的一片衣角也没沾上,而且反而被对方的掌招劲风,逼得有时连剑招都递不出。
此时,这魔头的身法不但更快,而且每一出手招式,都是招连招,式套式,连贯而来,复杂异常,真是快若电掣,看都无法看清。三人是越打越心寒,越心寒,手中剑势招式就缓慢。
这时,又见一黑衣人拔出长剑,身形一晃,纵跃而起,扑到驼背魔头面前。
就在他身形刚刚纵起之时,却陡闻一声惨叫,但见一道寒光冷森森地直向他迎面射来。他心中一骇,连忙急施千斤坠身法,硬将刚纵的身形坠落地上,回首定神一看,原来是一枝长剑,已插在身后路旁的一株大树上,深入尺许,剑柄还在摇晃。
再看前面情形,已是大变,一黑衣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口角溢血,胸前衣服焦黄,脸色紫黑,已经毙命。另一个黑衣人右手虎口鲜血泊泊往外直流,站在一边呆若木鸡,直着双眼发愣,满脸尽是惊怖骇栗之色。
最使他骇异的是第三个黑衣人,只见他右手举着剑,左手食中二指骈指着,站在当地怒目瞪睛,一动也不动,显然是被点制了穴道。
再看那驼背魔头,却依旧是那付气定神闲的样子,垂着两手,目注着他,岸然卓立,脸上神情在冷傲中挂着一丝讥诮一冷笑。
此时,只听见一片怒喝之声,又有两个黑衣人加入战团。只听得怒喝声中,陡闻哗啦啦连声响,寒光疾闪,二枝七尺多长的钢鞭点、扎、打、扫、挟呼呼劲疾。疾如电闪,威猛无伦,分向那驼背魔头左右前后要害攻到。
刹那之间,只见两枝钢鞭交错纵横,鞭影如山,天矫有若龙蛇。而且此攻彼退,彼出此收,恰到好处。这两个黑衣人武功颇高,并且善于合击之技,威猛凌厉,招式沉狠,威势凌厉,困着驼背魔头的身形。
好魔头,只见他依旧是气定神闲,在如山的鞭影中,电闪般飘忽着身形,倏东忽西,忽南倏北,身形如鬼魅,不但奇极,而且也妙极,绝极。任凭二人展尽鞭法绝学,攻势凌厉威猛,却仍是无法沾上这魔头的衣角。
一团鞭影中,只见那魔头身形飘忽,闪避攻招,双掌挥舞翻飞,或夺鞭,或乘隙欺身,递掌发招,招式之奇诡,真是神出鬼没的难测之机。
在这种情形下,黑衣人是越打越胆寒,越胆寒,也就越气馁了。但是,胆寒气馁有什么用?这时,已是欲罢而不能的了。
突然,只听得那魔头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清啸。啸声中,他身形疾闪,分光穿影,蓦地凌空拔起,扶摇直上,竟直升七八丈高下,身形落地,蓦地一声大喝,挥掌旗发出一招!
此招一出,但见狂飚骤起,猛往攻来的两根钢鞭扫去,口中同时又是一声大喝道:“撒手。”
喝声甫落,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暴响,鞭影飞腾,两个黑衣入右手虎口全被震裂,钢鞭脱手飞向半空,落向十多丈外,胸中血气翻涌,内腑已被震伤,心脉断裂,口角溢血,魂断当场。
再看另外三个魔头那一边:那大魔头已经连毙三个黑衣人,此时却被一个绝顶高手缠住不放。
这新到的蒙面人也不用兵器,一双肉掌竟逼得这大魔头连连后退。眼看得败象已现,这大魔头只得使出生平绝招,阴阴地后退两步,立掌当胸,突地一声暴喝道:“老鬼!你且接老夫一掌试试!”喝声中,双掌已经平胸推出,一股阴柔劲风,直朝这黑衣人当胸撞来。
旁边正与那二魔头鏖战的黑衣人见了大吃一惊,识得这阴风掌力的厉害,生怕同伴硬接吃亏,连声喊道:“兄弟!
当心他的白骨阴功!”
喊声未落,那大魔头已是剑眉倏挑,口中一声冷哼,双掌一翻,掌心外吐,疾推而出。掌才推出,凶狂飚骤起,热气灼人,劲势有如排山倒海向对方撞去。这一掌推出,竟是使用了全身力道,威力之猛,实为罕见。
那黑衣人避之不及,只能出掌硬接,两股掌劲接触,只听得山崩地裂“轰”的一声震天大响,接着就传来一声令人战栗的惨吼。再看那战场,却见那大魔头依然伫立原地,身形未曾稍晃,依旧气静神闲,稳如山岳,而黑衣人的一个身躯,却已被震得离地飞起,去势有如矢,直飞至五丈余外,方始势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口中血如泉涌急喷,心脏碎裂,浑身变黑,一缕孤魂,径往阴司地府报到去了。
那旁观的黑衣人陡地从呆怔中惊觉,两只眼睛碧光暴射,口中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厉笑,厉笑声中,右臂倏夺反探,寒光一闪,背上的长剑已经出鞘。
只听他厉声暴喝道:“胆大魔头,竟了伤我兄弟性命,今天老子要不将你毙于剑下,誓不为人,接招!”
话落招出,震腕抖剑,剑尖幻起剑花朵朵,身随剑走龙行一式,冷森森、寒光疾闪、剑势凌厉、快捷绝伦,直奔无名胸前刺去。
但见对方长剑出手,剑势凌厉快捷,剑尖竟指罩着大魔头胸前数处大穴要害!
一般人在这种剑势招式下定然难逃性命,可是那老大的确不愧为成名多年的魔头,在对长剑招式疾厉攻出之时,竟是静如山岳,卓立不动,直到剑尖距离胸前五六寸许,只才一声冷笑,身形微闪,避开剑招,伸右掌,疾如电光火石,扣向对方右手腕脉穴,那黑衣人心头微微一震,连忙沉腕撤招,剑变招式,奋力疾挥,寒光暴闪,剑推千层浪,发招再攻。
大魔头一声朗笑,展开身形,双掌挥舞,凭着一双肉掌,勇斗对方宝剑。这种打法真可说大胆透顶!不仅是大胆透顶,简直是欺人太甚,显然没把对手放在眼内。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在这种情形下,黑衣人已知对方一身武学功力高不可测,当下使出绝学奇招,一轮猛攻,一口气竟攻了七招之多。
这七八招,招招精奇,着着狠辣,出手不但快捷,而且沉稳,威势劲括,凌厉无匹。
那大魔头不愧是威震江湖数十年的老魔,静看着对手的出剑招式,踩着九宫、七星、五行八卦那种综合复杂、玄妙无比、使人无法揣摸方位的步法,在对方长剑疾刺中闪避着身形,只偶尔攻出一两招。虽只是偶尔出手攻出一两招,但招式奇诡、快捷,每一出手,必将对方逼得退避不迭。
这时,那边苦战着的二魔头三魔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响彻长空,震得人耳膜嗡嗡,丈外树叶簌簌坠落。
啸声中,二魔双掌挥舞翻飞,已展开了一套奇绝无伦的掌法,顿见劲风呼呼,掌影纵横如山,威势凌厉,快捷无与伦比。真是每一招每一式,含有难以窥测的玄机、无穷的变化、绝伦的奥妙。
在这刹那之间,与之游斗的四个黑衣人被这种奇诡无比的掌招包围,手中空有四枝长剑,但却被劲道绝劲的掌风所逼,重如千斤,竟是无法施展招攻敌,只剩了闪避腾挪的份儿。
两个魔头将四个对手杀得眼花缭乱,瞠目结舌,被迫节节后退,险象环生。转眼之间,陡闻三魔一声朗喝道:“撒手!”
几个黑衣人连看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人影蓦地一花,右手虎口一阵剧终,手中长剑便不觉脱手飞去。
长剑一去,四人顿时心惊胆裂,正要倒身暴退,却觉一股绝强无比的灼热掌劲已快如电闪地击在四人胸口上。这一击,重如千斤巨锤猛撞!
只听得先先后后四声惨吼,四个黑衣人喷出一道血箭,身躯直被震飞三丈以外跌落地上,顿时了断,赶到鬼门关与那几个伙伴见面去了。
混战中的其余黑衣人听得同伴惨吼,心中均猛然一惊,只听得一惊觉,一黑衣人一声暴喝道:“魔头!胆敢连伤我们兄弟,今天我等与你们拚了!”
喝声中,身形已飘风而出,寒光一闪,剑指二魔无名喉结、左右肩井三大穴。
其余几个黑衣人也飘身跃出,各各拔剑在手,晃动身形,分左右齐朝两魔疾攻。
二魔见数剑攻来,四手一挥,一股灼热的掌风劲气,硬将攻到身前三人的身形逼得后退三尺,跟着身形微闪,已飘移在六尺开外。三人同时攻刺来的三剑也就纷纷走空。
黑衣三侠见三剑招走空,立即一声怒叱,晃身形,挥剑跟踪再攻。另外三人个黑衣人身形被无名掌风逼退,却是略退即进,剑招再发,迅逾飘风电掣,又朝两个魔头劲疾攻来。
这些动作,写来似乎极为缓慢,事实上却是快捷无与伦比,直如电光火石陡闪,只不过是刹那间的工夫。
也就在这瞬间,两魔陡见眼前碧光暴闪,只见一个黑衣人手握着一根长不足尺,碧光闪闪的玉笛。
两个魔头久经江湖,焉有不识此笛之理,一见之下,心中立时齐吃一惊,硬将攻出的身形收住,脱口惊道:“神捕白啸天的‘夺魂碧玉笛’!”
“哼!”白啸天冷冷地说:“怎么样!是不是害怕了?”二魔厉笑道:“小鬼!神捕白啸天的‘夺命碧玉笛’虽是威震武林,但老夫弟兄岂便怕了你!”
白啸天望着二魔一声冷笑道:“既是不怕,你们就试试它惊电十二招的威力看!”说毕一声暴喝:“好!魔头且接一招!”
一语未毕,只见碧玉笛寒光闪闪,挟冷风劲势,直向当头两魔头捅到。
二魔立即挺剑出招,三魔也挺剑攻出,两剑疾若电闪,劲势凌厉,攻向白啸天身上要害。
白啸天一声朗朗长笑后,震腕抖笛,陡见碧光绕空,一根碧玉笛,忽地化起一化笛影,真幻难测地指着两魔面门点去。
此招是惊电十二招的精粹之学,电闪长空。这一招最奇的是,不管敌方人数多寡,都宛若置身在笛光笼罩之下,笛端指向两人要害。
两魔对“惊电十二笛”只是闻名,未曾见过。白啸天这一招电闪长空出手,两魔心中不禁大是凛骇,慌不迭地撤剑收招,飘身暴退数尺。
见两魔身形暴退,白啸天哈哈一声朗笑道:“这还以为你们佛门四凶神有多高武学,原来也只不过如此,连这一招电闪长空都挡不住,也敢那么狂傲称能!来来来,这才不过是个起手式,刚刚开始,怕个什么呢,再试两招看看。”
两魔只攻出一招,便即被无名施展笛招,一式电闪长空奇学迫退,不由得怯意顿生,从心往上直冒凉气。心底怯意一生,当然也就不敢轻亡出招躁进,四只凶睛,碧光灼灼,齐注着白啸天,只听得一声大喝,两魔一拥齐上,将白啸天围住,各自挺剑往白啸天身上刺扎疾攻。
这一出手,两魔居是毫不留余力,展开了生平绝学。只见两枝长剑,寒光闪闪,有如寒涛掠地,又若怒潮卷空,威势刚劲凌厉,招招恶毒,式式狠辣,攻的均是白啸天身上要害。
两魔不愧是为江湖成名数十年的老魔头,剑术造诣火候,高深惊人,不同凡响。
白啸天见两魔已展开绝招,猛力狂攻,一声朗笑道:“对呵!这才是呵。”口中说着,身形展开,有若行云流水,在两道劲疾凌厉的剑影中,避攻还攻。
只见他挥舞着碧玉笛,封前挡后,架左拦右,攻招诡异,神出鬼没之极。晃眼七八个照面,忽见无名手中碧玉笛疾挥,突化碧浪千层,宛若碧雨飞洒,笛招一变再变,越变越奇,越变越快,越变越狠。
刹那之间,顿见那碧玉笛指东划西,点南戮北,出招神速,真是迅若奔雷,捷似掣电,招连招,式藏式,诡异奇奥无比。
别看两魔功力极高,手中长剑造诣精湛,招式诡异狠辣绝伦,但在这套绝倒武林的笛招之下,却是相形见绌。
起初,两人还能出招抢攻,沉着应付,但是,当对方将这套笛招精粹之学施展开来时,非但被逼得出招困难,且满眼尽是碧光笛影,宛如千百根碧玉笛,漫天盖地,围绕着两魔的身形。
最令两魔骇异的,是两人的长剑只要一触近碧光,立即被一股无形绝大的劲力反弹回来!而这反弹的力晕,也因他们攻出力量的大小而异。力帚越大,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强,致使两魔的长剑几乎把持不住。
转瞬又是三五个照面,白啸天的笛招越来越神妙,越演越离奇,渐渐,笛身发出了一种轻脆的嗡嗡之声,在嗡嗡声中似乎含着某种绝大无形的吸力。两魔的长剑递出,只要对方出笛一引,他们手中剑便会不自主地被引往旁边。有几次,几乎和自己人的剑撞击上。
两魔不由得越打越心惊,愈斗愈胆寒,简直摸不透对方的武学功力,究竟有多高?高到了如何的程度?
武学一道,讲究的是精、气、神凝合一致,手眼身法,不容有丝毫差错疏所,否则,必被对方乘隙猛击,纵令武学功力均皆高过对方,亦必害落下风,弄得手忙脚乱。
两魔既已心惊胆寒,精、气、神当然就不能凝合一致,精、气、神不能凝合一致,手眼身法,也就自然松懈散乱,疏漏渐露。
陡听得“叮”的一声脆响,跟着便是一声惨叫,二魔手中的丧门剑,已被碧玉笛磕上,脱手震飞,右肩挨了一笛。
须知这白啸天真力贯注笛身,这一笛,那二魔如何承受得了?肩骨顿时全碎,身形摇晃,踉跄疾退数尺,痛得跌倒地上。
三魔见状,一声怒吼道:“小子,老夫弟兄今天和你拚了!”挥剑疾如狂风骤雨,直朝白啸天浑身要害狂攻猛扎。
那白啸天见上风已占,却是气定神闲挥舞玉笛,口中冷笑着道:“你们这群恶贼,小爷今天要叫你们开开眼界,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学,免得你们自负狂妄,横行为恶!”
说着,陡又一声朗喝道:“撒手!”又是一声叮脆响,三魔长剑顿时脱手震飞,碧光闪处,三魔头闷哼了一声,身形仰天栽倒,昏死过去。
顷刻间,四魔已躺下二魔,只剩下大魔和驼背魔头还在拼命斗敌。那大魔头心中有数,这样恶斗下去,必然这白啸天擒住,有心就此罢手退走,以后再谋报仇打算,无奈却被白啸天缠住,却是欲罢不能。
“佛门四凶神”成名江湖数十年,威震武林,从来无人敢惹,想不到今天竟碰上了煞星。一上来,就将老二老三伤在他的碧玉笛下。佛门四凶的威名,今日不但已经全毁,连想就此罢手都不可能。
退既无望,只得作那狗急跳墙,以命换命的拚命打法。
两魔心中好像有着默契似地,念动意转,一声暴吼,剑招顿时加紧,寒光飞洒,呼呼风生,威力大增,两枝长剑,状似疯虎般猛朝白啸天狂攻刺扎。
一人拚命万夫难挡!何况两魔均是武林一流高手,那白啸天虽是武林奇才,功力高绝,也禁不起两魔这种以命换命,不顾自己性命的拚命招式。
想到这里,这白啸天看看自己方面也是伤亡惨重,面对两魔这种两败俱伤的拚命打法,心中已自有了罢手之意。
再斗了两三个回合,只见他忽地跳出圈外,两魔本是欲罢不能,逼不得已,情急拚命,见对方后退,亦即连忙飘身疾退,并肩立在那受伤的两魔身旁。
大魔拱手道:“神捕白啸天,果然名不虚传。我兄弟今日栽在你手中,来日却再领教。”说毕,两魔各扶起地上的同伙,飘然而退。
那白啸天见己方也是无力再战,只好眼睁睁望着四个魔头逃去,回过头来收拾这血肉狼籍的战场。
第六章 魔旗纳魔
第六章魔旗纳魔
却说这“佛门四凶神”自出道以来,何曾受过此等挫折?竟让那神捕白啸天罗集了天下一流好手设伏打围,将这横行二十年的四个凶神打得屁滚尿流,铩羽折戟,四凶伤了两凶。
那老大老四二魔搀着伤了的老二老三,好不狼狈地从神捕白啸天手中逃得一条性命,一路拣荒无人迹之处行走,不一日来到一片僻静的松林,过了这片松林,就是终南山地界了。
这老大看看四周,转身对老四道:“兄弟,我看此处甚为僻静,你我在此歇息一番如何?”
那驼子应了,将肩上搀着的老三放在一棵松树之下坐了,长唬了一口气,将四周打量一回,呵呵笑道:“好个僻静去处……”
老大变色道:“兄弟又是此番说,你那乌鸦嘴,前番笑出一个神捕白啸天,今番小心又笑出几路伏兵?眼下老二老三又伤成这个样子,却是怎生对付……”一语未了,竟又听得一阵马蹄声逼近!
两个魔头俱各大惊,赶紧将那老三老二搀到林中,隐身躲入一块大石之后。
片刻之后,却见两骑翩翩驰来,竟是武林中人打扮的一男一女。男的骑一匹雪花马,女的却骑一匹黄膘马。
老大正欲开言,老四耳朵尖,将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道:“林中另外有人”果不其然,一语未了,却见三个提着兵器的狠巴巴汉子已从林中转出,横在那来人必经的路口之中。
三人待得两骑驰近,一齐从林中跃出,拦住去路,两骑马人见林中蓦地钻出几人,吃了了惊,一声长厮,前腿高高扬起,只听“哎呀”叫了一声,那黄膘马上坐着的女子险些被抛下马来。
那骑着雪花马的男子忙伸手抓住黄膘马的马勒,怒喝道:“你等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女子见了甚是恼怒,也不说话,抽出马鞭,“唰”地一声向三人抽来。
使镔铁长杖的那人离女子最近,见马鞭抽来,呵呵冷笑一声,出手揪住鞭梢,往回一拉。
那女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几乎将他拉离马鞍,忙放开了手,仍被手上马鞭去势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扑下马来。
那女子惊得面容失色,娇声道:“师哥……”
那男子早瞧在眼中,此时拔剑怒喝道:“清平世界,岂容你等毛贼杀人越货!今日遇上在下,一个一个收拾你们。”说着,拍马直冲过来,手上剑花一闪,一道冷光,直刺使剑那蒙面人咽喉。
使剑那蒙面人见剑光飞来,闪身让过马首,抽剑向马上那男子剌去。却是后发先至,那马上男子剑尖还未到蒙面人咽喉,只觉自己双眼白光一闪,接着一片血色,两眼一阵彻骨剧痛,面目上只剩下两只血淋淋的眼窝,两只眼珠早被蒙面人剑尖挑出!
那男子一声惨叫,去了剑,双手向前一扑,扶住马头,那马失了驾驭,向那使鬼头刀汉子冲去。
那使鬼头刀汉子呵呵一笑,待那马冲近,一团身缩在马肚下,挥刀向那马四蹄削去。那鬼头刀锋利无比,瞬间将四条马腿齐膝斩去。
那雪花马负痛冲出丈余,方才轰然一声倒在地上。马上那男子双目不能视物,早被抛出马背,头下脚上,倒栽在地,立时颈骨折断,气绝身亡。
那女子见师哥顿刻身亡,身子晃了一晃,悲叫一声:“师哥……”险些栽下马来。
片时之后,女子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身涉险地,不跑不行,强忍热泪,猛地一夹马肚,那黄膘马箭也似直奔出去,眨眼间驰出三丈开外。
使镔铁长杖那人见了,手一扬,将先前夺下的那马鞭挥出,口中叫前:“那女子且慢,这根马鞭还未交还你呢?”
马鞭被使镔铁长杖那人掷出,看似缓缓飞去,却顷刻间追上那一人一骑。
那女子听得背后风声响起,返了身来,伸手去接那马鞭:却不防那马鞭力道奇大,“噗”的一声,竟穿过那女子手心,直插入她的胸前,那女子一声惨叫,早跌下马来。
那使鬼头刀的蒙面汉早疾步向前,飘身至那女子身边。
俯身从她身上抽出一物,瞥目一望,便回头高声叫道:“大哥,真是魔鼓鼓棒”
那使镔铁长杖的汉子听了,仰天哈哈大笑道:“魔鼓魔鼓,今日终于到了我手……。”
猛地,那声音突然顿住,使镔铁长杖的那汉子脸上狂笑先是僵住不动,慢慢那脸上肌肉抽搐扭歪起来。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脚步竟一个踉跄,忙用镔铁长杖柱住身子。他转头对了那使剑的蒙面人,颤声叫道:“老二,你……你……”
但见那说话声音渐渐低微,双目也缓缓低下,却见自己胸前露出五寸长短的一截剑尖,那剑尖上殷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溅落。
那使剑蒙面人一剑刺入使镔铁长杖者背心,立时飘身向后一跃,此时已离开丈余。只见他呵呵一笑,道:“大哥,休怪兄弟无情。”
那使镔铁长杖者此时已站立不稳,双手柱住铁杖,勉力撑住身子,断断续续说道:“老二……你……你想……独……
独……独吞……吞了……那魔鼓……鼓棒?”
使剑蒙面人笑道:“大哥,你知道这魔鼓的神功,拥有者将为武林之霸,与其日后我们兄弟争当霸主,伤了和气,不如让我先打发了大哥上路。”
那使镔铁长杖者此时已近气竭,听了浮现几丝苦笑,道:“不……不错,老二,你有胆识……竟先我……下了手……
我原想……想……咱们一同去取……取了……魔鼓……才……
才……下手……取……取你……”
那使镔铁长杖者后面那“性命”二字尚未说出,一口鲜血喷出,伸手向前虚抓了一下,砰然倒地气绝。
使剑者似乎很是忌惮大哥,见他倒下,竟不敢上前去拔回自己那剑。
使鬼头刀的蒙面人见那大哥倒下,竟自呆立不动,满脸惊惧,良久道:“二哥,你……你怎么向大哥下手!”
使剑者冷笑一声道:“老三,你没听大哥刚才说么?等那魔鼓一取到手,便会要了我们的性命”
使鬼头刀者听了,喟然长叹,低头不语。
使剑者静候半刻,见老大确已气绝,才上前拔剑在手,冷然叫道:“老三,快将那鼓棒拿过来。”
使鬼头刀者此时摘下面罩,凄然一笑,慢慢走近来,道;“二哥,这鼓棒你拿去,怕立刻便要后悔杀了大哥。”
使剑者冷冷一笑,也不说话,见他一步步走近。突然叫道:“站住!将鼓棒放在地上。”
使鬼头刀者立住脚,惊疑道:“二哥,你……你连我也不……!”使剑者轻哼一声,道:“老三,我不杀你,你将那鼓棒放下立即转身便走。”
使鬼头刀者长叹一声,面色铁青,弯腰将手中鼓棒轻轻抛于脚下,缓缓转过身去。
使剑者待他一转身,手中长剑便一掷而出。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丈余,那使鬼头刀者听得风声不对时,那长剑已穿胸而过。使鬼头刀者长嚎一声,欲转身时,已然支持不住,缓缓侧身倒下。
使剑者杀了老三,轻轻吁出一口长气,转眼盯见地上那只棒儿,顿时脸放光采,疾步上前,俯身将那鼓棒抓在手中,狞笑一声,腾起轻功,转瞬消失不见。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惨剧,却把躲在大石头后面的四个魔头看得发呆,任是这魔头们杀人不眨眼,见了这兄弟相残的场面也自心寒。
老大说:“此三人行动诡谲,武艺高强,也不怎为了什么天大的物事,竟至杀人越货,兄弟相残?”
那老四说:“兄长且待坐地,待小弟去问问那厮便知”
说毕从石后一跃而起。
老大道:“兄弟小心”却见那老四身形已倏忽不见。
不一刻,远处就传来了厮打之声,须臾那声音又止,倏忽之后,那驼背魔头已自喜气洋洋而来,将手中一段物事交与老大。
“此却是何物?”老大将那东西颠来倒去端详一番,狐疑对老四道“兄长不知,此物却是重要得紧。有了此物,我等却是不必再往终南山躲那官府追捕了。”老四道。
“此话却是怎讲?”三个魔头一齐发问。
只听得那驼背魔头呵呵一笑,不慌不忙讲出一些话,此番却有教“江湖无故起风波,中原武林闻鬼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天山那边,自从那赤发头陀强占神庙,杀了云州守备府千户,掳了金贵儿来庙中做了压寨夫人,一晃又是半年过去。
那头陀天天在方丈室中揣摩小册子上诸多绝世功夫,眼见得又有了些惊人的长进,只是那魔鼓缺了鼓棒,神力尚不能充分开发。
头陀自信天意已将魔鼓与他,那鼓棒的归属也是个迟早的事,故也不甚心慌,天天在庙中揣习武艺,等待时机。
那金贵儿自从丈夫死后,自知已是有家难投,无枝可依,在这神庙中虽是名不正言不顺,与这赤发头陀做了个露水夫妻,却也有些意外的发现。
原来这头陀虽是长相凶恶杀人不眨眼,对金贵儿倒也百依百顺。况且这头陀身强力壮,从未得到过女人的温存,猛可跌入这温柔乡中,性情举止竟大有改变。
与那金贵儿前夫截然不同,这赤发头陀却是一个十分好色之人,日甚一日贪恋金贵儿身子,除去每日上午在方丈室静修功夫,其余时间都把来厮守着金贵儿。
二人不分白天黑夜,云雨交欢,纵欲无度。不似金贵儿那正主儿丈夫,贵介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到处有女人奉承,对那金贵儿只是尽那丈夫的责任,对妻子的感情和生理需要都不甚在意。
有了此番对比,那金贵儿却也就有因祸得福之感,一天天适应了压寨夫人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
至于那平儿,自小跟了这金贵儿,早已成了金贵儿无条件的心腹之人,从来是喜金贵儿之所喜憎金贵儿之所憎,放弃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切唯金贵儿所欲为是。
那日见了女主人亲笔帖子,平儿竟是二话不说,收拾起自家东西,也不问个究竟,径自随了那使者来到寺庙。
主仆二人说起这一系列惊变,抱头大哭了一场。随后这平儿就留将下来,一如往日承担起了照顾女主人的责任。
在博格达山神庙这些日子,平儿见女主人脸色日渐红润,心情也十分愉快,眼见得是房中之事风调雨顺,却也为女主人高兴。渐渐在庙中行为处事,竟与在云州家中一般无异,对那头陀口口声声“主人”前,“主人”后,并无厚薄彼此之分。
须知那金贵儿乃金枝玉叶出身,对男人的要求始终不过是一个“情”字,钱财浮名之类从来是不以为意的。
那平儿来自社会底层,经历过忧患,懂得金钱的价值,也具有底层人物的淳扑与精明,对那头陀家务以外的事务,偶尔也能提出一些合理的建议与警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头陀见这平儿不分是非善恶,对女主人这番狗一样的忠诚,不禁也十分感动。须知人心终是血肉铸成,一个人不论自己是否对人忠诚,对他人的忠诚却是看得十分要紧的。
这平儿上山后的所作所为,那头陀一一看在眼里,知这女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难得之人,渐渐也就拿她当了心腹。一如金贵儿,对她并无防范之心,将家务悉数委与了平儿,让她依着自己意见处置。遇事也多与平儿商量,反倒撇开了庙中那几个心腹之人。
未及半年,庙中诸事,渐渐倒成了由平儿主管,而不论头陀和庙中诸人,对平儿这无形中形成的总管地位却也迅速认可,仿佛这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加之这平儿聪明美丽、本性善良,富于同情之心,懂得体恤下人,在这神庙之中,渐已深得人心,令行禁止,软语温柔,在庙中竟比那魔头还有权威。
如此一来,这建立在武力与血腥中的古怪家庭,竟在此雪山之颠的冷清寺庙中相处得如鱼得水,尤其那头陀,自小不知家庭温爱为何物,虽是生性粗鲁之人,却也渐渐变得有了些文明举止。那金贵儿无事之时,床第之间,却也将些诗词小说戏文之类讲与这姘夫听,无形中对这异域粗鲁头陀起了启蒙教化之功。
那一日,这赤发头陀正衣官不整,拥了金贵儿在房中调笑,却见平儿推门进来,说是门外有四位远道而来的僧人求见。
说话间,那赤发头陀正搂着金贵儿,右手尚在金贵儿内衣里揪着她一只奶头,见了平儿进来,那只手也并不出来,却从金贵儿肩后探出头来问道:“却是怎的四个僧人?”
“和尚打扮,却又不似出家人。中有两个带着伤。说话藏头露尾,说是有要事来告,神态却也不象有甚歹意。但此仅是平儿一眼之见,主人自去,是好是歹一看便知。”平儿答道,却对眼前之状似若无睹。
须知那金贵儿素来将自己男女之事视若净手洗脸一般,从不回避平儿。有时与头陀刚做了那事,要喝口汤净个手的,也直接唤了平儿一直送到床上,让平儿前来服侍这赤条条的一对。
平儿在此种场合,却总能保持一种不卑不亢,见怪不怪的态度,仿佛目赌一对公鸡母鸡在那里翻滚起落,配种打蛋,从不大惊小怪。
须知这世人之心,不论好人歹人,对忠诚之类的要求也是一致的。对照了这平儿的行事,乃知忠诚和愚昧有时不太容易分辨。前者须放弃个人的独立意志,后者却根本没有个人的独立意志可言。在忠诚者一方,这忠诚肯定不是快乐,却无疑是一桩美德。
那头陀不是傻瓜,自然懂得平儿这种忠顺的价值,心下也自感动。渐渐的,这头陀就放手让平儿扩张了自己的权力,庙中送往迎来之事,俱由平儿一手处置,并不事事征求头陀意见。
头陀也乐得如此,将那些烦心之事一并交了平儿,自己除了静习武功,将那余下的日子全用在与金贵儿厮混上。而今日四个客人,平儿并不亲自打发处理,却要主人劳动大驾,显是来者不同一般。
“你去将他们迎到方丈室看茶,就说洒家马上就到。”
这头陀无意之中,蓦地想起秘籍中一句一直没有弄清楚的话,直觉今日几个来客与那句话有些关系。
心神一转,那物事就软了下来,遂将金贵儿从膝上放下,站起身来整理衣着,将那从不离身的魔鼓藏人腰间,转身在金贵儿红艳艳脸蛋上拧了一把,说道:“洒家去去就来。”起身走出金贵儿绣房,往方丈室去。
魔鼓秘籍上那句话是:“虎年七月,异人西来。假汝一物,神鼓离山。”
这头陀知是一句预言,但不知预言的何事。虽说今年正是虎年,那头陀天天沉迷于男女之事,却早将这话忘了。今日听得有客自远方来,方始想起这预言,所以一时倒心怦怦跳个不止,不知有何异事将要发生。
头陀进得方丈室,见了那四位客人,心下的着实吃惊不小:这头陀原也是长相丑陋,令人望之生畏的人。而此番坐在方丈室里的四个来客,却比他赤发头陀更丑,也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但见那为首的汉子约摸五十余岁,提着一把月牙斧,脑袋大得异乎寻常,大手大脚,一双眼睛不但出奇的小,还分布得一高一低,黑乱的眉毛低得紧挨着眼皮,仿佛是他父母在酒醉中拿了泥土将他胡乱捏成;第二人也是四、五十开外年纪,亮光光脑门下一张长长的马脸,却又有一张往前伸出半尺的猪嘴,身后插着两根三尺多长的狼牙棒,牙齿闪着丝丝青光,一身黑毛一直长到脸上,就象直接从树上爬下来的类人猿;第三人四十出头,一头深浅不一的红色披肩乱发,一张倒三角脸上满是麻子,一双白多黑少的鼓睛暴眼,似要从眼眶中蹦将出来,斜肩背着一约手腕粗细的红色铜圈,透着束束血光,无端地带着一股杀气;最后一人看不出多大岁数,身材高大,尖嘴猴腮塌鼻龅牙没下巴,一个叫不出形状的脑袋直接过渡到厚厚的跎背和鸡胸之上,却不知到哪里去找他脖子。腰上缠绕着几圈黑铁链,链梢一头挂着一带倒刺的三叉铁勾,另一端连着一黑铁红缨枪头,使人见之冷气直冒。
四人中,当数此人最为令人生畏四个凶恶汉子皆身穿袈沙,只是颜色不同,红黄白褐都有。见了头陀进来,四个人一起放下茶杯,慌忙站起身来,对头陀双手合十作礼:“贫僧等有礼了”
这头陀见此四人长相虽恶,态度却甚为谦恭,心自满意,将那戒备之心放下一半。遂也双手合十,朗声对四人道:“在下道成头陀,不知四位大师光降,有失远迎,还望大师恕罪则个。”话虽如此说,却还不免心里发毛,不知这几个凶恶和尚是何来历,此番前来却是为了何事。
却见那为首的年长和尚上前答礼道:“我等久闻‘赤发天魔’大名,仓促而来,冒昧拜访,岂敢有劳大师远迎。”
那头陀已确知四人并无恶意,将那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笑曰:“四位长老不知何方人士,宝庙何处?”
为首那黄衣和尚粗声道:“贫僧乃吐蕃乌木寺护法僧,法号‘圆照’。”“这位,”他指着那光头马脸和尚说,“本是云南雷音寺和尚,法号‘悟常’。”
那披肩乱发的麻子自言名郑玄,却是黄山法殊寺和尚,因一直没有法号,人称“无法无号无心郎”。而那畸形和尚却自言是西藏归真寺的喇嘛,法号“正端”,因驼背鸡胸,江湖人称“驼鸡活阎罗”。
“大师等却不正是那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佛门四凶神’!”这头陀大吃了一惊,赶忙发问。
“江湖上人胡乱为在下等四人取的绰号,虽然不甚雅观,却也正是指的在下四人。”那为首的圆照和尚欠身谦恭对头陀答道。
“却是久仰了,大师等快请坐下,受头陀一拜。”这赤发头陀站起身来说道。
换了别人,单是认出这四魔头也得吓成一摊泥,只是这赤发头陀自持魔鼓在手,早已不把这江湖上黑白两道人物放在心上。只是鉴于这四个魔头名声太大,应是前辈人物,故出言极为客气。
“天魔君休得如此折杀我师兄弟四人。老衲等远道而来,却是专为大师送上一物,并有要事与大师相商。”那圆照和尚说。“大师有话但说不妨,道成在此洗耳恭听。”这赤发头陀见四人一团和气,却也就不再坚持大礼相见,只是欠欠身子,朗声询问道。
那圆照和尚听得此言,神色有些犹豫,过了半晌方开口道:“老衲所告之事非同寻常,恐此间不是说话处,还望天魔大师……”说毕将那眼睛看了在一旁侍候茶水的平儿一眼。
这头陀听了此言,赶紧目示平儿,那平儿忙将手中热茶壶置于茶几之上,躬身退出,顺手关上了方丈室门。
那圆照和尚见平儿去了,方徐徐对赤发头陀道:“我等从四面八方专程前来这里,却是为了一件怪事,要告语天魔大师。”道成说:“何等怪事?”心里已有三分预感,莫不是与那魔鼓的最后一个迷底有关?
那圆照和尚说:“大师知道,老衲等四人名头太大。前些日子,不知是甚人打劫了黄河灾民的十万两黄金赈济物,却又放出风声说是老衲等四人所为。
正是‘树大招风’,老衲等这些年也不知为别人背了多少黑锅,但凡江湖上发生的大案,多有人冒这‘佛门四凶神’之名指认,让我等四人洗雪不得。幸得我等四人还有些武艺,一般江湖中人倒也近不得我等之身。只是近来这黄河渡口之事闹得太大,朝廷已特派‘神手快捕石啸天’前来捉拿我等。
这‘神手石啸天’虽有绝世之武功,老衲等人倒也不足为虑,只是如今有了那黄河劫案,我等却成了举国共诛的头号钦犯,那石啸天又得授了调动各州府兵马的大权,此番老衲等人却再不可等闲视之。故与三个兄弟商议了,暂时避他一避,相约了往终南山中躲他半年一年的,却不料在前往终南山途中却遇了一件怪事,此事却与天魔君大大相关。”
那头陀早听得入神,突然听得与自己相关,赶紧道:“却是甚么怪事,洒家却愿闻其详。”
那圆照和尚道:“此事乃正端师弟亲历,还是让他来说为好。”说毕,这圆照目示那‘驼鸡活阎罗’一眼,端起茶杯却不再吭声。
只见这陀背魔头从桌边站起,对赤发头陀欠身施了个礼,却才坐下徐徐说道:“那一日,贫僧与圆照师兄四人到得终南山下,正欲上得山去,贫僧却突然想起前日在那十里之外酒店喝的那些美酒,说来也不怕天魔君笑话,贫僧素好杯中之物,心想此上终南避祸,也不知几时才能喝到此等好酒,便欲返回那小店,将那好酒买他几坛带上山去慢慢受用。遂叫几位师兄先行,贫僧却转身回了山下。”
这驼背魔头不肯直言那日让白啸天打得屁滚尿流一段,怕让这魔头将他四人看轻了,却绕过了前段,直接从后半截讲起:“途经一树林之时,却听见一阵厮杀之声。贫僧素来喜好热闹之事,听得喊声便悄悄近得前去,躲在暗中观看。
却见三个凶恶汉子,截住一男一女两个江湖人士在那里厮杀。这三个汉子好生了得,顷之就杀了二人,却从那人身上搜出一根擀面棒般物事……”
说到这里,这赤发头陀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霍地站起身来,忙忙发问道:“却是甚么擀面棒般物事?”
那圆照笑道:“大师只管宽坐,却听我师弟慢慢道来。”这赤发头陀心痒难熬,见这和尚卖起了关子,却也不好相强,只得耐心坐下,听那驼背说下去。
“此时,怪事发生了。转眼之间,却见那三人忽地自相残杀起来,还说了不少从此称霸武林之类的怪话。不久就见只剩一人活着,拿了那物事一转身就走了。”
“大师就让他走了?”那赤发头陀好不心焦,巴巴地问。
“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我虽说躲在那厮们看不见的暗处,却早已听出这树林中还有别人的呼吸之声。生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直等那人走远了,才从后面悄悄赶将上去,将那厮手中东西夺将下来,要他告诉贫僧此是何物,为何如此重要而不惜兄弟相残?
那汉子起初死活不肯说,直到贫僧用‘阴阳六合掌’点了他要穴,他才如实告知了贫僧。他不能不开口,中了贫僧‘阴阳六合掌’的人,将又痒又痛,半月之后方活活痛死。
那汉子求我解了他穴道后才告诉我;此棒乃那只闻名天下的魔鼓之棒。那魔鼓只有用此棒敲击,才能奏出绝杀之魔音。如今这魔鼓在天山博格达山神庙赤发天魔手中,若是将之送去,那赤发天魔即使用普天之下的财物交换,也是在所不吝的。
我等也是江湖中人,魔鼓之事早听得如雷灌耳,心下还一直不信,直到听这汉子如此说了,方才相信此事是真。
看看那汉子的确没什么隐瞒的了,贫僧方将他一掌拍死,将尸体踢下山沟,拿了魔棒转身去赶上圆照师兄等人,竟将那买酒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这么说,这魔棒是在正端大师手中了?”这赤发魔头心下大喜,方才明白对方今番是送宝来了,颤声对这陀子道。
“听了正端师弟之言,”那圆照和尚接过话头道:“我等师兄弟四人心想:‘佛门四凶神’横行天下已是数十年,名头也闯得够响了,金银也是多得用不完,如今却是该退隐归山,安享清闲的时候。
却可恨不知何人冒我兄弟之名做下黄河渡口那桩大案子,如今受了天下第一神捕的追捕,在那白啸天手中折戟沉沙,两个兄弟负了伤,想到那捕头又有举国兵马供那他调遣,我等此后如何能有一刻安心的日子?
却幸得天无绝人之路,让这正端师弟夺得了这神鼓鼓棒,我等正好将其作为晋见之礼,以此狼狼狈狈之身投奔天魔,借天魔神鼓之威以庇天年,并以我师兄弟四人之力,助天魔一臂之威,不知天魔君意下如何?”
说毕,四人齐齐离座,绕着茶几,面对了道成头陀,躬身合什齐道:“我等心甘情愿追随天魔大师,若有异心,定当天诛地灭。”
说毕,那为首的圆照和尚献上了那棒儿,却不正是那赤发头陀想住已久的魔鼓鼓棒!
这赤发头陀大喜,慌忙对众人还了礼,接过魔棒,命根儿一般捧了细细摩索端详,见其有两尺来许长,状如一枝打穴笔,杆上刻着一些奇怪花纹,尾端吊一根金色流苏,确是古色古香,造型神秘。
这头陀将鼓棒小心收藏了,心下喜不自胜,暗想此番有了这神奇鼓棒,加上四位奉了天意前来助力的凶恶和尚,那惊天动地之大事却不是指日可待也!
喜极之下,再三对四个魔头躬身合什,道:“四位大师送宝之德,道成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况且惠然肯来,不嫌此山孤寂清贫,要助道成一臂之力,岂非是喜上加喜,大师等人如何再说什么叨扰之类?今后我等五人自是生死与共,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神鼓在手,谅那什么神捕鬼捕,纵是举天下兵马前来围剿,却又奈得了我等何?”
四人俱各大喜,再次与头陀施了礼。
这头陀唤进平儿,嘱她与金贵儿一起安排宴席,与这四个和尚接风洗尘。自己却陪了四个凶神般的同伴,携手去参观博格达山神庙周围景致。
四人见了周围景致,齐声喝了声采。
但见神庙庙宇宏恢,建筑风格古瘦苍劲,环绕神庙是一派参天古柏,松林郁郁,静穆肃杀。极目远山,却是白雪皑皑,冰封千里,与眼前一派春色相映成趣。
下山之路曲折盘环,仅有一条小道千回百转而上,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头万夫莫开之险,地形之险要,当年的水泊粱山也望尘莫及。
众人正指指点点闲扯之时,却见平儿款款而来,说是酒饭已备好,请各位官人进去了。说完对众人敛衽一笑,身子一扭,转身袅袅娜娜而去。
不料那“驼鸡活阎罗”见了这平儿,一双斗鸡眼竟落在平儿细腰丰臀上不肯下来,想到这赤发头陀和自己一般丑陋,却有这等艳福,天天有这样的美人儿相伴侍候,不觉艳羡道:“大师好运气,娇妻美婢,在此清静之处伴着丽山秀水,却是神仙过的日子。”那头陀给奉承得心痒酥酥,连忙谦逊道:“哪里比得上各位大师,从前是仙踪鹤迹,无牵无挂,随性所致,云游四方,那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那圆照和尚插了一嘴,道:“二位也不必再客气,从今以后,我等已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正端兄弟也就不必再羡慕天魔兄的日子,这日子今后却也是大家的了,天魔兄你说是与不是?”
众人听了,俱各大笑着称是,说笑间,进了斋房,却见一张有模有样的红木八仙桌上整齐摆着十八样精美素餐,几坛好酒,那陈年窖酒的香味直透出来,令在场诸人个个“咕咚”吞着口水。
少顷,又见金贵儿从内室款款而出,打扮得千妖百媚,勾魂荡魄,进来对四个和尚道了个万福,“各位师父远道而来,本当盛情管待。只是荒郊野庙拿不出好东西,还望师父们权且将就得一顿,胡乱请些个。”
那声音娇滴滴甜蜜蜜,差点把头顶两只燕子也诱下梁来。几个冷血和尚,见了金贵儿这番娇媚,不觉都痴在那里。直待好一会儿,才有人结结巴巴答礼道:“娘子好……
好…手段,安排得如此美酒佳肴,贫僧等远道而来叨挠,心下甚是不安……”
宾主寒喧已毕,纷纷围了八仙桌坐了,见了桌上那十八样素菜,齐齐喝了声采。
那几个和尚连日来餐风宿露,自是十分辛苦,肠子早已辘轳般打转。上得桌子,更不待多话,一时间风卷残云,吃了个杯盘狼藉。看看八分饱了,方有人想起还长着舌头,于是又开始小口咂酒,慢慢说话。
席间,只有那“驼鸡活阎罗”一双眼睛从金贵儿扫到平儿,又从平儿扫到金贵儿,一顾劲赞声不绝,转头对那赤发头陀一再说:“天魔君拥着娇妻美妾,住在世外仙源,人生一世,再复何求?”
那金贵儿给奉承得眉花眼笑,对这“驼鸡活阎罗”扔了一个媚眼,“师父休得胡乱夸讲,乡野女子见不得大世面的,师父如此错爱,却不是折杀了奴家?”落在这驼鸡身上的眼神,竟是越发温柔撩人。
正是“居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那金贵儿天天与赤发头陀厮混在一起,早已对丑陋男人看顺了眼,相貌再凶悍的汉子也吓不倒她。此间在这席上做了个女主人,对四个客人周旋应酬、关怀备至,风头十足,竟是让个个欢喜,人人心醉。
那坐在主位上的赤发头陀见金贵儿给自己挣了脸,也自是说不出的得意。
须知这头陀苦寒出生,何曾见过这等贵夫人派头?平日两个人进餐,没得机会去领略金贵儿待人接物的魅力,今番见了金贵儿手段,才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的风度,见了众人对他毫不掩饰的艳羡,真个是说不出的骄傲!
一得了意,便将自己当初如何在酒店中救助金贵儿,如何见色起意遭了放逐,又如何在枯井发现了干尸,获得秘籍神物之类,并如何血洗神庙,大败官军等一一讲了出来。直听得几个和尚咋着舌头,惊叹之声不绝。
饭后,那圆照和尚欠身对头陀曰:“多谢大师赐宴。此时天色已晚,想是嫂子已要安歇,大师就此请随意,我等兄弟欲再到庙外随意走走,领略一番神庙风光。”说毕对其余三人丢了一个眼风,三人会意,也一齐起身告退。
那头陀领着四人去看了各人住处,道了一声:“各位请便。”径自回金贵儿房中去了。
这圆照和尚带领其余三人,信步走出庙门,去那松林边上一棵大树之下站定,转身对三人道:“听了赤发头陀之言,不知众师弟心下如何计较?”
那悟常和尚对圆照和尚说:“这赤发魔头武功盖世,魔鼓又如此可怕,我等怕是白来一趟了。”
那“驼鸡活阎罗”正端是个急性之人,听得此言心下老大不满:“兄长何以竟出此言?我等千里迢迢而来,总不成给这魔头三言两语就给吓了回去?你们怕了,我却是不怕,待小弟今晚夜半三更就下手,偷偷潜到那魔头卧室,冷不防点了他穴道,夺了魔鼓却又理会。”
那郑玄说:“正端师弟之言极是。吾等久有称霸武林之心,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若是试都不试就给吓了回去,却不是笑掉天下人大牙?只是正端师弟之言也有考虑不周之处。
你不曾听那魔头说,这魔鼓却不是随便一人都能用得,还得要知道咒语,照了鼓谱奏出,才能发出魔功。还先不说这魔鼓夺不夺得到手,即使夺到了手,不知咒语鼓谱,拿了这魔鼓也是无用,最多作个发射暗器的东西。若是大老远来得个七十二枚梅花针暗器,却也是不值得很。这世间暗器好手多的是,谁也不能凭了这个称霸武林。”
那驼背正端道:“我等不妨先将这魔头和魔鼓控制起来,再慢慢用酷刑拷问这魔头,不愁他不肯说出魔鼓用法。”
这圆照和尚说:“各位师弟所言极是。这些事为兄的早已考虑过。咱们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将事情干成。只是万不可贸然动手,若是稍有闪失,却不是枉送了我等四人性命?
眼下我不准任何人轻举妄动,有敢轻举妄动者,我先杀了他。我等目前能做的,只是和这魔头拢络好关系,让他觉得我等四人已是死心踏地追随他,慢慢让他放松了警觉,待得时机成熟了再下手不迟。”
众人都说:“兄长所言极是,我等听从兄长号令便是。
有轻举妄动者,我等将群起而诛之。”
那圆照和尚说:“有了各位师弟此言,为兄的就放心了。只是正端师弟性好女色,你对那妇人主婢二人之心也是过份露骨,小心打翻了那魔头醋坛儿,危害我等四人大事。
正端师弟须得暂时约束自己,待得大功告成之时,为兄的保证我等三人都不和你争,这两个女人都是你的如何?”
众人听了大笑,那驼鸡见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却也只好唯唯诺诺,耐住性子,保证不再轻举妄动。
四人说说笑笑转身往庙中走去,谁也没注意到一个黑影从方才四人站立之处的树上跳下,飞也似绕道抢先回了寺庙。
这四个远道而来的凶神在说起金贵儿平儿之际,那金贵儿主仆二人却也正在说起他们。
那平儿一边为金贵儿铺床,一边对金贵儿笑道:“夫人可曾见今番那驼背恶和尚,一双贼眼好生不老实,竟落在夫人身上不曾离开过,想是已中了夫人魅力的魔法。”
金贵儿笑道:“我倒不曾见他对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厮的眼睛不曾离开过你,如今却要反咬我一口,你却不是拿我当傻瓜?”
平儿道:“有夫人在,平几何时有人留心来着?只是这四个和尚长相凶恶,似非善良之辈,夫人倒要留心才是。”
金贵儿道:“我反正是给掳来的压寨夫人,大不了谁有本事又将咱掳走,去别处当当压寨夫人。只是咱二人名为主仆,实是姐妹情意,万一那驼子将你掳去了,丢下我一人在此冷清山庙之中,却是怎生是好?”
平儿道:“这赤发头陀一身好手段,又有魔鼓在手,我倒不信有谁打得了他主意,今番这驼背歹人不起贼心也罢,若是对咱主仆二人起了甚歹意,怕是难逃厄运的,夫人最好放心,料那驼子纵有贼心,也是空想一场。”
二人说说笑笑,见了那头陀进屋来,这平儿马上住了嘴,匆匆收拾好床铺,向那头陀道了晚安,掩上门自去,这头陀逢了喜事,又多喝了两杯,上前搂了金贵儿,急煎煎就要为她宽衣。
这金贵儿将那只伸入自己内衣的手攥在自己手中,笑着对头陀道:“看你这猴急的样子,前世莫不是饿了女人的?
天天白天黑夜的受用兀自不够,这天色尚早,却又等不及了,也不怕客人笑话?”
头陀也笑道:“你这骚娘们平日何曾比洒家斯文,不也是那床上饿鬼?今番却说出此番斯文话,却莫不是见了有客来,却又生了异心?那驼子一双眼睛恨不得将你吞将下去,你当洒家没看见?刚才与平儿在这里说说笑笑,莫不是在商议和那驼子私奔?如今这推三阻四,要扫洒家之兴却不正是证据。”
金贵儿笑着往那头陀鼓胀胀下身捏了一把,笑道:“我当你是江湖好汉,武功盖世,想必心胸开阔,谁知也是寻常小丈夫心肠,竟也如此拈酸吃醋容不得人。那驼子什么货色,见了吓自吓不过来,还想得那些事儿?你这一提,我倒想起方才平儿之言。”
头陀一边脱衣,一边道:“方才平儿说甚来着?”
金贵儿道:“平儿不说,我也要说。这四个和尚相貌凶恶,看来非善良之辈,相公须是小心一点为好。”
头陀道:“洒家也不是傻瓜,须得你们提醒?此四人于我有极大帮助,至于他们安的什么心肠,洒家自有计较,娘子只管看照好自己,别让人甜言蜜语拐了将去,让洒家空欢喜一场就是。”
二人说说笑笑,相拥了宽衣上床。自是一夜的忙活,别无他事。
次日起来,这头陀请了四个和尚到客厅议事。
四人进来坐定了之后,头陀开口道:“昨日承得四位大师来助,洒家正是如虎添翼。今日请了各位来,却是要向四位大师讨点主意。”
那圆照和尚欠身道:“天魔有事,尽管吩咐,小僧们才已立下誓言,要追随天魔君蹬前马后,干一番大事。”
那头陀道:“洒家久居此深山野庙,虽已有征服中原武林之心,却是孤陋寡闻,对外面的事情知之不多。四位大师久在江湖之中,这征服中原武林之大计,该是从何处入手,还得各位明以教我。”
那圆照和尚沉吟一阵,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老衲倒有些想法,今说与天魔君听,不知与天魔大师之念是否投合?”
头陀道:“大师但说无妨,洒家在此洗耳恭听。”
那和尚道:“中原武林,素以少林,武当,华山三派执掌牛耳。但近年来,随着少林老掌门人,武功盖世的明见长老,武当,华山剑法开创人的相继去世,这三派在武林的影响已渐衰微,而近年兴起之崆峒派,以一套天下无敌的‘崆峒剑法’打遍武林无敌手,竟已以武林至尊称霸天下矣。只是最近这崆峒派的武林霸主地位却又遇到了强有力的挑战……”
“又是哪家英雄崛起了?”那头陀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了一句。
“去年,四川又崛起了一个邛崃派。该派创始人是个女子,原是武当门人。精熟了武当剑法之后回四川自立了门派,在武当剑的基础上新创了‘邛崃剑法’。该剑法的奥妙并不在单打单斗,而在于一套变化无穷的‘邛崃剑阵’。据说该阵全由女子操演,有七十二种门径,变化无穷,攻守严谨,天衣无缝。据说该阵创立以后,还没有一个人从阵中闯出来过,此阵在江湖上竟是人人谈之色变……郑玄师弟有何话说?”
这圆照和尚正说到兴头上,见那郑玄几番张口欲言,遂停下话头转身问道。
“听到这里,在下忽然想到一事,想插进来说两句,望圆照师兄见谅。”这郑玄对圆照说,眼睛却望着那赤发头陀。
“大师想到什么,但说不妨。”头陀点头道。
“在下临来之前,听得一个消息,说是这崆峒派对邛崃派日益增长的势力非常不安,竟派人去向邛崃派下了一纸战书,相约三月之后,腊月初五,在青城山比试武功。专挑了邛崃剑阵。说是若闯不过这邛崃剑阵,当把武林霸主之位拱手让与邛崃派。”那郑玄道。
“我也听说了此事。据说两派不但约定了比试时间,而且还专请了少林、武当。华山等八大门派掌门人为他们充当仲裁人,并帖告天下武林同道,欢迎到时前去青城山观战助兴……”那“驼鸡活阎罗”也插了一句。
“腊月初五;就是三四十天之后的事了?我们也许还来得及。”那赤发头陀听了,沉吟道。“大师的意思是……?”圆照和尚问。
“天下最强的两大门派相争,势必将有一伤,八大门派掌门人前去充当仲裁人、天下英雄必然踊跃前住观战,此不是天助我等,给了我等一个将武林群雄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赤发头陀道。
“老衲等也正是此意。这天下武林流派甚多,却又散居各地,若要去逐一收服,费神费事,眼下正是天助我等,趁两派斗得个两败俱伤之时;将彼等一锅端了,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圆照道。众人闻言俱各大喜,跃跃欲试。这赤发头陀逐将此事定了下来,命郑玄悟常二人先去打探情况,约定腊月初三在青城山下会合,二人得令去了。其余各人,头陀俱有安排。
分派完毕,各分头行事,五日之后相约了下山,杀气腾腾望中原而去。
第七章 美女失踪
暮色苍茫,山雨欲来,岁末的黄昏四野冷风嗖嗖,青城官道上攒走的行人不禁打个冷颤,将脖子缩进衣领,脚步加快,引颈四望,寻找旅店温暖的望旗。
暮色之中,只见一男一女两骑,从夜雾中疾驰而来。
这少男少女均是武林人打扮,只是那女武士脸蛋身腰美得出奇,一头青丝黑得如膝如墨,浓得如雾如烟。只在右峰盘一个简单、随便的发髻肩,不施任何一件头饰,由着它如泉如瀑地向着肩下,背后、胸前飞泻下来。一双眉毛微微上挑,呼应着那长长的睫毛,把一双美目衬托得惊人的艳丽。
大概是一日的马行,这美人儿此刻的神情带着几分的慵懒,黄底描金的披肩下,一袭火红的风裹住了她的身子——一派无言的娇媚,泛透了她的全身。
“师姐快看,那不是一家客店的灯笼?”说话的正是令狐玉。那被他称为“师姐”的美貌少女正是莫小娟。
这师姐弟二人一年来横穿了中土,一路赶到天山,却又得知这魔头已赶往四川青城,故又千里迢迢一路追踪而来。
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背上行囊中插着一把带鞘长剑,一天一夜的攒行早已又累又饿,待到辨出了客店的灯笼,俱各大喜,加快脚步,直奔灯影绰约之处而来。
二人到得客店门口,却见这官道上的客店颇有气派,乃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门前右方有一个大马厩。厩里马声嘶嘶,似乎关了不少马匹。
进得院门是一间大屋,却是一间有十七八张圆桌的酒店。当头一挑望旗,写的是“笑迎四面宾客,醉倒八方英雄”。
姐弟二人进得酒店门,举目看到的却是一付横联,字迹潦草豪放,写的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咱们恐怕来得不巧,也不知还有没有空的房间?”那莫小娟在跨进院门之前,眉头微微一拧,转头对师弟轻声说道。
“师姐真是乌鸦嘴,咱们大门还未进,你怎么就说没有了房间?”这少年赶了一天一夜路程,正巴望着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被窝,听得师姐此言,心下不乐,顶了她一句。
“你小娃娃家粗心,你不见那院门右首的马厩里少说也有三二十匹马?你当这是牧马人的家?这些马都是客人骑来的,傻瓜。”这少女呵斥了少年一声。
少年想了想也对,扮了个鬼脸,没有再吱声。
果然如少女所言,一进酒店,却见已热热闹闹坐了一屋的客人,好在还有当门的两张空桌子。
这师姐弟俩拣了一张坐下,从背上取下包袱,连同两柄长剑都放到桌上,招呼店小二过来。
“两位客人是要吃饭还是住店?”那长着一张快活面孔的店小二,走过来将桌子象征性地抹了一抹,殷勤问道。
“吃饭住店都要。”令狐玉赶紧答道。
不料这店小二却面现难色,迟疑了一下,方吞吞吐吐道:“吃饭倒是没问题,可这住店……?”
“怎么了?”少年见状不悦。
“不瞒二位客人说,这几天住店的客人一下子撂满了起来,十天里来住店的客人,比我们平时半年还多。都是因为后天将要进行的邛崃崆峒为争夺武林霸主,在青城山大比武的关系。二位客人想必也是来看比武的?”小二一开口就收嘴不住。
“我们姐弟二人大老远从陕西赶来,正是想来瞧个热闹的。小二哥,你看咱姐弟俩都是孩子家,这黑天黑地的,又人生地不熟,却哪里去寻住处?就只有拜托小二哥想个办法,咱姐弟二人就此谢过小二哥了。”
这少年一张嘴巴比蜜还甜,一口一个“小二哥”的,倒让这小二不好回答。因为店里实在没有住处了,就连走道里也铺上了稻草,权作临时床铺。若是这少年一人倒好想法,可这里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妙龄少女,这就有些难办。
“这样吧,二位先吃饭,待我想个办法,一会儿再说好么?”店小二这几天见了不少举止粗鲁,穷凶极恶的武林人物,张口“大爷”闭口“老子”的,一意不合便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打出手。如今见了这彬彬有礼的师姐师弟俩,自有说不出的好感,便决意要帮他们一下。
师姐弟二人闻言大喜,谢过了小二,坐下来开始点酒菜。却见这酒店中的客人多是些劲装带刀之人,口中议论之事,多半与后天的比武有关。
少顷,小二将饭菜端将过来,却是一大盘卤牛肉、一碟麻辣鸡、一大海碗肉汤,几样小炒,外加一壶邛崃老窖酒。
这姐弟二人谢过了小二,忙忙地拿起筷子吃饭。这少年将那壶中老窖酒倒出半碗,少女看了少年一眼,“休要好酒贪杯,明日还有大事。”说毕就不再管他,只顾低头吃饭。
姐弟二人一边吃喝,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周围人谈话。
邻桌坐了七个汉子,正在争论什么。见这师姐弟进来,听得他们的外地口音,中有一人笑道:“今番是越来越热闹了,连这些少年男女也大老远跑来看热闹。喂,林兄,依你之见,这次大比武将是胜负如何?”只听那被叫到的人说:“既是比武,耒比之前,谁也不能轻言成败。你岂不闻‘江山自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么?然而不管怎样说,此番这次比武,却是我长了这么大来遇到的第一大武林盛事。这崆峒派高手如云,‘崆峒剑’素称天下无敌,称霸了武林十数载,今番却是遇上了劲敌。刘兄,你和‘邛崃派’‘崆峒派’的人都交过手,依你之见,这‘邛崃剑’和‘崆峒剑’究竟孰优孰劣?”
那被称为“刘兄”的汉子沉吟了一阵说:“这‘崆峒派’的剑法虽是天下无敌,但它从来是单打单斗,而‘邛崃派’的剑法虽不如‘崆峒剑’那样变化多端,却听说三年来已操演出七十二番变化的‘邛崃剑阵’,专门用来对付‘崆峒剑’的弱点,所以究竟鹿死谁手,目前还难见分晓。”
另一个红脸膛汉子说:“此番比武,精采不在比武本身,而在于观看比武之人。据说两派人合请了少林武当等八大门派掌门人来作裁判,以保证比武结果的公正不阿。而在两派决出胜负之后,在场中人还可以自由向胜者挑战,最后的胜利者将成为武林新霸主。凶险呀,这普天之下,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有多少藏龙卧虎的高手没有露过相,此番比武,也不知要见识到多少精采的功夫,这却是百年难遇的长见识的机会。不过,我个人倒是希望这‘邛崃派’胜。”
“这却是为了何故,李兄?”那桌前另一个年纪较轻的汉子问道。
“这‘崆峒派’虽是以剑法独步一时,但该派似乎不很注重其弟子们的人品修养。崆峒弟子们在江湖上行走时,多因本派的霸主地位而盛气凌人,目中无人。这正如俗话所说‘骄兵必败’,单从这一点上看,这‘崆峒派’恐怕气数已尽……”
“李兄之意,我却已窥知。人所共知,‘邛崃派’弟子多为女子,所习剑阵也多用美女之名,什么‘仕女簪花’,‘昭君出塞’之类……,李兄一向怜香惜玉,怕奠是爱屋及乌,将偏心用到了‘邛崃派’身上,今后想到邛崃剑女中,弄个老婆……”同坐一汉子多喝了两口,与这李兄开起了玩笑。
这汉子说这些风话时,正端着一杯酒放在嘴边没有喝,此言未毕,却听得“叮”的一声,那嘴边的酒杯竟在手里炸裂开来,这汉子见此变故,目瞪口呆,那杯酒全泼到了自己袖口和胸前。
那汉子又羞又恼,忽地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下,高声说道:“何方高人躲在暗处发射暗器作弄在下?若是在座的哪一位‘崆峒派’高手不同意在下的看法,后日自去好好打赢这一仗就是了,何必在此酒店中逞能?孰是孰非,天下自有公论,我等弟兄间随意说话,却是不曾惹了谁人。高人手段再高,难道你封得住天下众人之口……?”
这汉子“口”字刚落,却见一鸡腿忽地飞来,打在说话这汉子嘴上,这汉予嘴里给塞进了半截鸡腿,顿时出声不得。满屋的客人见此变故,全都停止了说话和咀嚼,将头扭向出事这一边,只见这汉子形状甚是滑稽,心里想笑,但想到那作此恶作剧之人手段之高,却又惊得不敢发笑,方才热热闹闹的酒店,一时竟沉寂下来,只听得这被捉弄的汉子沉重的呼吸之声。
这令狐玉眼尖,早已看清那暗器和鸡腿来自何处,却是两个清秀少年,躲在屋角落一张圆桌之后,伏在桌前,假装让酒呛了一口,却在掩口而笑。
突然,钭刺里飞出一双筷子,轻飘飘往那汉子堵在嘴里,的鸡腿飞去,竟双双插入鸡腿,但见那鸡腿让那两支筷子挟着,竟象是自己长了翅膀,滴溜溜飞离那汉子之口,半空中打着旋,径直飞到那两个埋着头窍笑的恶作剧少年桌前,“卟哧”一声掉进二人面前一碗汤中。只见那滚烫的汤水飞溅开来,烫得两个少年尖叫一声,从桌前一跃而起,听那声音,却是两个女子!
似乎为了证实这一点,这两个女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两枝筷子飞来,分头而至,挑起两个女子头巾,却见二人瀑布般的长发散落开来,现出两张少女面孔!
两个少女脸孔涨得通红,将身子站将起来,手往桌上一按,双双飞离原地,往屋角几个汉子猛扑而去。
两个女子也是眼尖,在座之人谁也没有明白此间发生的变故,她们却已然看清了那掷出筷子之人。
此时只听得一声狞笑,又是几只筷子接连打出,连连击中两个女子穴道,一眨眼,里间桌上坐着的几个汉子中早已跳出一人,转眼之间已闪到那恶作剧女子身前,伸手将两人长发攥在手里,仿佛牵了两头绵羊,一拖拖到屋中间,再一脚踢翻一个,方始一声狞笑回到坐中。
这一切变故,俱是在瞬间完成,众人见了这等绝技,无不大惊失色,一看那露下此一手绝活之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驼子。再看与他同伴之人,却是一个比一个长得怕人,仿佛是从地狱里集体越狱逃逸出来的无常鬼判。只有一人躲在灯影中看不清楚,想必也是这四个凶汉一伙。这师姐,弟二人全都大吃一惊,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正是那“佛门四凶神”却又是谁?!
莫小娟师姐弟二人万万没想到,突然在这里与追踪了一年之久的仇人狭路相逢了,自是热血上涌,分外眼红。
这令狐玉早已将手伸到剑把之上,却让师姐偷偷一把攥住:“师弟,别忘了师父之言,万勿轻易动手!况且,我们并没有证据说一定就是他们。”
令狐玉如梦初醒,将手离开剑把,低下头来端起酒杯,一只手犹自簌簌发抖。那莫小娟怕少年出事,忙用那一双俏眼四处寻找先前那答应了帮忙的店小二。
这店小二乃是伶俐之人,一眼瞥到少女的眼光,立即飞也似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小二问道。
“小二哥,咱姐弟俩已是酒足饭饱,今日连日劳顿,想要早点歇息了。不知客房的事可曾安排好?”少年已从方才的盛怒中缓过气来,抢先来招呼店小二。
小二曰:“小爷但请放心,此事已安排妥当。小人在店中也有一间小屋歇足。今番客人太多,腾不出房间,小人就将自己那房间让与二位安歇。只是那房间太小,且又只有一张床,你们姐弟二人只好将就挤一晚,让小姐睡小人的床,小人再去弄点稻草,在屋里为小爷搭个地铺如何?”
少年听得此言,心内感动,说:“小二哥如此帮忙,我姐弟二人只好领情了,只不知小二哥却去哪里安歇?”
小二道:“小人去街角赌馆掷一夜骰子,借机玩它一晚也是乐事,小爷就请放心。”说毕就请二人跟了自己来。
姐弟二人谢过了,起身跟了小二去,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双阴毒的眼睛始终目送着他们上楼。
二人随小二进得房间,却见这房间果然小得可怜。一张小床之外就只有一桌一凳的空间,连打个转身也难。
姐弟二人将包袱放到床上,莫小娟松了一口气,对令狐玉道:“此间虽小,却是风吹不进雨淋不着,安歇一夜却是不碍事的。也难得这小二哥如此盛情,否则咱师姐弟二人,此时却上哪里去找宿头?这种比武盛会,怕是处处客店都爆满了。弄得不好却要露宿街头。待会小二哥进来,你把出点散碎银子与他。他若将房间让了我们,自己去赌钱输了,却不是叫人家两头受损,咱们却是于心何忍?”
这令狐玉答应了,却见店小二已一阵风进来,抱着一大捆稻草,在床前地上铺开了,又转身出去拿来一条被子一只枕头,少顷又送来一桶热水:“小爷、小姐,今日走得乏了,早点安歇,休要耽误了后日的热闹。若无吩咐,小二就此告退了。”说毕,转身就要出门。
少年叫住他,将一锭一两的银子塞到他手中,说道:“小二哥,咱姐弟带累你没了地方睡觉,今番且请将此去做个赌本。”
店小二连连推托道:“这却是使不得,小人是看了小官人和小姐通情达礼,不象别的好汉那么吆三喝四,不懂礼貌,这才为二位想了个法儿,还得委屈小爷睡地上。如今收了这银子,却显得小二不仗义。”说毕便将那银子寒还到少年手中。
少年自然不肯收下,诚恳道:“小二哥一片好心,岂这一点儿银钱可以酬谢得了的?此不过是请小二哥去代我去输点钱,蚀财免灾,求个出门的好运气。这一锭银子小二哥若是不受,便是嫌少。”
店小二见少年说得诚恳,也就不再推托,将那银子揣入怀中,道了谢下楼而去。
姐弟二人看得小二远去,令狐平走过去关好门,对师姐说:“不想在此能碰见这四个魔头,刚才师姐却是如何不准我动手?”
莫小娟道:“我一直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头。”
令狐玉道:“师姐又发现什么了?”
莫小娟道:“这几个魔头应该说是早就发现了我们在与他们作对,为什么一直不对我们下手?
今天的事情最为奇怪,‘佛门四凶神’在江湖上作了几十年恶,从来没有人看见他们现过身,实际上,他们究竟是不是四个和尚,也很难证实,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按照江湖上的传说的模样一齐现身在这酒店中,而且还仿佛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似的,还要的公众面前惹祸生事,这些都大异于‘佛门四凶神’一向的行为。”
令狐玉道:“如果说他们是假的,那为什么会有人要假装他们?难道他们不知道,‘佛门四凶神’结怨太多,假装他们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天下有多少仇家正在找他们?
假装他们的人若要想自保,得有多么高强的本事?而既然有如此高强的本事,差不多也就是当代大宗师一流的水平了,既然有这样的水平,又何必要自贬身份去假装这几个臭名昭著的魔头?这样看来,他们又有可能是真的。”
莫小娟道:“师弟的分析真是透彻极了,他们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的身份和外表就已经在众人面前曝光了。这也就是说,他们觉得,现在已经是应该将自己的身份和外表曝光的时候,否则他们决不会这样干。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非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曝光的呢?”
“是呀!”令狐玉也在苦苦思索。
“师弟不见那四个魔头身边还有一人?”小娟走到窗前,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了四下无人,转回来突然对令狐玉问道。
“我也看清了他们是一行五人:那一个却躲在灯光阴影之处,看他不清,想必也是这些歹人一伙。”少年道。
“兄弟正要和那驼子动手之时,为姐的见他欠起身来,在驼子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此时他半个身子在灯影之外,为姐的已经看清那汉子是一身头陀打扮,满头的红发……”
奠小娟轻声对令狐玉道。
少年听得此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他正坐在地铺上解鞋袜,此番那手却僵在那里抬不起来了:“师姐可是的确看清了?”
“千真万确。”少女道,脸上神色极为紧张。
“连这个赤发魔头也公开亮相了?”少年惊道。
奠小娟点了点头,道:“几个凶神一齐亮相,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两天恐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师姐,你想过没有,这几个恶魔是如何成了一伙的?
单是一个赤发魔头也是够缠的了,现今他们又连起手来,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是呵,这五个魔头连手,这就会使这下我们的事情更难办了。”莫小娟忧心仲忡地说。
“师姐……?”少年惶惑地低声道,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师姐这种紧张的样子。师姐是个稳重而矜持的姑娘,很少有乱了方寸的情况。
“也许他们是最近才勾结在一起的,可是他们为了什么原因而这样勾结在一起的呢?难道凭着这四个恶魔的本事,还有什么他们解决不下来的问题吗?他们此番携手前来这个地方,必定有某种很重大的原因。”奠小娟沉吟道。
“很显然,这几个魔头与那赤发魔头搭档,肯定与那魔鼓有关。而他们此番结伙来到青城山,也肯定与这场大比武有关,可这场比武与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少女自言自语道。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四个魔头与那赤发魔头火拼一场,然后我们从中取利,夺取魔鼓,最后再全部干掉这几个魔头呢?”令狐玉道。“这也正是我在寻思的事。我想,我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先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的意图弄清楚了再说,你说呢?”
小娟对师弟说。
“行,反正我一切都听师姐的,咱们就走着瞧瞧吧。”
令狐玉同意道,一面站起身来去将自己的地铺整理好准备睡觉。
莫小娟也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窗前,再次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看看都妥贴了,方把桌上的长剑拿起,放到自己枕下。少年也走到桌前拿过长剑,照师姐那样将长剑寒到枕下,打个呵欠,说:“那就睡罢,一切都等明天再说。”说毕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师弟……”令狐玉睁开眼,发现师姐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十分奇怪。“师姐?”少年将手伸出来,拉住师姐的手。
“嗯……”莫小娟心事重重,脸上布满红潮,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少年说。可她犹豫了一阵,却又转身上床,一掌扇熄了油灯。
令狐玉见师姐欲言又止,也不便多问,拉过被子来蒙住脑袋,不久便发出了呼噜之声。
少女想了一阵心事,不久也就入了梦乡。
是夜三更时分,少女于梦中似听得房上有人轻轻走动,睁开眼正欲发声查询,突见一条黑影象一只乌黑的大鸟,无声无息从窗外飘将进来。
少女一惊,手伸入枕下正欲拨出长剑,那黑影已悄无声息飘到面前,出手如电,点了少女穴道。少女挣扎不得,被这鬼魅般的闯入者挟在腋下,再度从窗口飞出。
窗板一声轻响惊醒了少年。少年于黑暗之中依稀看得一个人影挟着师姐跳出窗口,急忙大喝一声:“是谁,还不给我站住”果断的翻身起来,抽出枕边长剑,从窗口一跳而出。
少年跳到院子中间,黑暗中凝神细昕,似有声音住西而去。
少年提剑纵身赶去,见那黑影轻功甚是了得,腋下挟着少女仍然行走如飞。少年奋力追赶,终于在一里开外追上了那黑影。“歹人哪里走,还不将我师姐放下!”少年大喝一声,挺身仗剑而刺!
那黑影“嘿嘿”一笑,将腋下少女放下,一闪身躲过少年这致命的一剑,身手敏捷,倏地闪到少年左侧。
少年眼尖,早已在月明星稀之中辨出这偷袭者,正是那酒店中当众亮出绝顶功夫的驼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少年更不答话,长剑一撇,一招“斗换星移”一缕电虹,斜削过去,那架式是立时就要这恶人性命!
却见这驼子不慌不忙,挟着少女也并不放下,身形一晃,横跨一大步,让过剑锋,欺身切入,一掌击出,口中沉喝道:“着。”却是避招,切入,出掌,一气呵成,掌未到,一股凌厉掌风暗劲已撞到少年的左肩。
仅此一招,少年已知师父之言是实,这驼子武功深不可测,不在自己师父之下。
少年一惊之下,慌忙左肩一沉,右腕一拧,长剑霍地一招“射星飞虹”,从下而上,一圈一撩,剑锋正好指向驼子击来的右掌。
驼子急撤右掌,出左拳,“呼”的一声,拳风直击少年的面门。那少年长剑正向上撩;那时已然无法撤回,被迫的左手剑诀一变,一招“推窗望月”,化掌迎面推出。
“啪!”一声脆响,拳掌相接,劲气四逸,少年叫亨了一声,踉跄倒退了一大步,左掌心热辣辣好不难过。
那驼子一声狞笑,躬身放下少女,上步欺身,拳掌齐施,直击横劈,“毒龙出壑”、“吴刚伐桂”两招同发,猛攻而至。
少年身形刚刚稳住,不敢再发招,只好左闪,右退,以避其锋。然后身形疾行过来,转到驼子身后,长剑向驼子的驼背削去。
驼子不慌不忙拧身让过,少年一剑落空,却待收剑再刺,却哪里还来得及?只见那驼子飞起一脚,正踢在自己脑门之上。少年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当下昏迷过去。
这驼子望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一眼,狞笑一声,“娃娃家,学成个三脚猫功夫,却也要和大爷过招?大爷今番心情不错,姑且饶你一死,下次再和大爷动手动脚,却是再不饶你了。”说毕,从地上再度挟起少女,倏忽不见。
这驼子挟着少女跳过城墙,进得城中,只在屋顶中穿行,其身法轻如鬼魅,确实令人心惊。
不久,这驼子在一深巷小院上方站定,撮起嘴打了个唿哨,听得院中传来两声蛙鸣,方将身一纵跳进院子。
只听得一间屋门“吱嘎”一声打开,一颗长着乱蓬蓬红发的脑袋探将出来,见得这陀背和胁下少女,轻声问道:“捉来了?”随即开门,陀子闪声进去,将那穴道被点的少女扔在地上。
“没想到,那毛孩子还真会两下功夫。这世上能和咱驼鸡活阎罗走上十招的人还真不多,那小子竟与我走了十五招。”这陀子对红发魔头说。
“先将这女子放到床上去,大师可先去休息,让我来对付她。”赤发魔头见了这绝色少女毫发未损给活捉了来,心下喜不自胜,竟然忘了先前答应过,这少女归驼背所有的事。
这驼子眼中闪过一道忿忿之色,却也没说什么,转身开门出去。
赤发魔头听得驼子脚步声远去了,方始转身走回屋里,将油灯挑得通亮,端到床前,弯下腰来细细欣赏少女的花容月貌。但见这莫小娟美目含泪,细眉微挑,樱唇银牙咬得紧紧,粉嫩的俏脸含着怒容,娇柔的身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难平,将那绝妙的少女身段凸现无遗。
这魔头看得心痒难熬,忘乎所以,将那双手往床上一伸就要搂抱。
这时,忽听得窗上“卡嗒”一声,似有人用石子击中了窗户。
赤发魔头大吃一惊,放下少女,转身打开房门,一纵纵到院子中央,大声喝道:“来者何人?”却见一道身影掠到墙上,忽的不见。
赤发头陀喝道:“哪里去”也纵身跳到墙上。
那黑影轻功好生了得,三晃两晃早已逃过百十丈开外。
这赤发头陀喝了一声:“好俊的身手”却也腾起轻功紧跟而上。
头陀的轻功不在那黑影之下,三纵两跳已经赶上了黑影。只见那黑影翻身一纵跳到一座大院天井之中,转身站定,返身迎向头陀。
头陀也一跳跳进了天井,看这人乃是一魁伟大汉!头上罩着黑布,见了头陀更不答话,上前立刻动手,倏然抬手出指,点向这赤发头陀胸前“华盖”大穴,出手好狠好辣,竟是要立将这头陀置于死地。
却见这赤发头陀冷笑一声道:“好汉,你这一指未免太狠毒些了吧。”话声中,也不知这头陀用的什么手法,那蒙面大汉的右腕脉门,已被这赤发头陀轻轻捏住!
这蒙面大汉右腕脉门受制,立感半身麻木,力道尽失,而且那头陀指尖上竟透传出一股极强无比的真力,逼着他体内的血液往回倒流。
刹那间。蒙面大汉额上冒出了黄豆般大的汗珠。他很明白,只要半个时辰,他的一身功力就算完全报废了,时间再久一点,便将逆血攻心而亡。
就在此时,却见黑漆漆之中又闪出一条人影,同样是黑布蒙面,同样身法如鬼魅,悄无声息已贴近赤发头陀身前,陡地抬臂伸手,一指戳向这头陀右肩。同样指出如电,又快又狠。
这头陀情知今日已经接连碰上绝流高手,却也并不惊慌,身形不移不避,直待对方的指头快要点到身上,这才右手倏抬,五指微张,快疾无伦地扣拿对方的腕脉。
但见这第二个蒙面汉掌指拳脚兼施,时而是少林的“百步神拳”,时而是武当的“飞云掌”法,但,倏忽之间,却又变成了,丐帮的“擒龙散手”,一会独华山派的“化指穴指”,施忽化指为掌,竟是峨嵋派的“伏虎掌”。间或踢出两腿,却是昆仑派的“连环十八踢”!
这实在太令人惊奇,虽然这些武功招式,并非是各大门派的不传之秘,难得的是,一个人竟能学得如是庞杂的武功招式,在武林中尚是首闻初见,尤其最难得的,是这些武功的杂乱,路道全不同,根本不能连贯施为,而在这蒙面汉手下使来,却是得尽应手得很,竟无勉强或者阻滞之感。
顷之,这蒙面汉倏展“飞鹰”身法,飞扑掠出,探臂一式“鬼爪抓魂”,五指箕张,直朝赤发头陀面门抓去。
显然,他是存心想一招得手制胜,一出手便即施展了威震武林的“飞鹰鬼爪”绝学。
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是身怀罕世奇功的赤发魔头。
这魔头眼见对方鬼爪快如迅电地疾朝面门抓来,根本漠然不理,直到相距数寸即将抓实之际。这才一声冷笑,身形微闪,右手倏出,已然搭上了臂肘,五指扣拿在对方“曲池穴”上。
这第二个蒙面汉“曲池穴”被制,顿感半身酸麻无力,血脉倒流,枉有一身功力,竟然夫法旋展挣扎,心中不禁骇然大惊。这才知道对方实是身怀绝学功力,高不可测。凭“飞鹰鬼爪”的功力身手,竟出手一招立即被制,这实在太出人意外,太令人心神震栗了。就连那站在一旁的那魁伟蒙面人也是骇然一呆。
此时,只听得一声厉啸传来,啸声方落,人影已现,只见一条庞大的身形,奇快绝伦地飞掠驰来。
来人好高好快的身法,身若天马行空,快似追风闪电,显然是个内家功力已臻上乘的武林高手。思忖间,来人身形已经落地。又是一个头罩黑布的蒙面汉子!
但见这第三个蒙面汉在院中站定,向左方微扫,两丈开外的一座坝旁正有一株小树,他存心显露罕世绝学功力,曲指弹出一缕指风,随即探手虚空微抓。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要三尺来长的树枝已应声折断,快如箭的直朝赤发头陀手上飞来。
这一手弹指折枝,凌空摄物的一乘绝学功力,只看得在赤发头陀心神猛震,骇然无比。在场的两个蒙面人见援军又到,精神大振,两人同时出手,身形电掠地飞扑赤发头陀。
人未到,掌已发。四掌齐扬,劲风呼呼,力道光涌般地直朝这头陀当胸击去!
那刚到的蒙面人见两个同伴已经出手,也立即腾向飞掠扑出,双掌齐推,直击赤发头陀!赤发头陀发现这三人皆是内功深厚,掌力雄浑,力道足以开山裂碑!他虽然身负旷世奇学神功,功力罕绝盖世,但对三人这六掌的同时击到,可也不敢稍有轻视。
只见他口发一声清啸,身形随着啸声电疾般拔空升起,腾空十丈之后,突然式化“大鹏展翅”,盘空一匝,忽又变式为“神龙闹蛟”,临空下击,双掌齐拍,劲气山涌地朝三人头顶扑下!三个蒙面人见状,全都不心颤胆裂,待要纵身闪避,方圆十余丈左右,都在赤发头陀下击的掌力范围之内,根本无从闪避!
就在这情势紧急,千钧一发之际,突闻一声大吼,三人闻声变式,六掌化掌击为指点,凌空点封赤发头陀的掌风,三人身形飘然落地。
当头那蒙面人刚一落地,立即扬臂挥掌,劈空掌力刚劲无俦地直朝这头陀胸前击去!
这赤发头陀仓促之间,只得急提内功真力,扬臂吐掌硬接“砰”双方掌力接实,一声震响中,那率先攻击的蒙面人立被震得身形一乱,后退了几步。
另一个蒙面人见同伴受挫,一声喝叫,双落掌发,劲风狂飙如涛,刚无伦地也朝赤发头陀击去!这头陀哈哈一声大笑,双掌扬处,劲力排空的迎上!
“砰!”一声轰然巨响大,劲风激射,狂飙飞卷中,这第二个蒙面人马步浮动,身形摇晃,稳立不住地连退了五个大步。
直到此时,这赤发头陀方才得到刹时的空隙,从身上抽出魔鼓魔棒,举臂就要敲响。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为首的蒙面人一声尖啸,三人同时腾身一纵,跳上围墙,闪电般消失于黑暗之中。
赤发头陀呵呵大笑,将魔鼓插回腰中,也不追赶,慢慢寻路返身回去。
那对赤发魔头发起攻击的正是“佛门四杀手”。
这是一次仓促组织起来的袭击,本来不在计划之内,事情坏在那驼子身上。这“驼鸡活阎罗”本来已得到赤发头陀允许,将这莫小娟抢来,说好先关上两三天,待大事干完之后再由他慢慢享受。
却不料这赤发头陀见了小娟的美貌竟然把持不住,让那驼子发现了自己的居心。
这驼子愤愤回去与三个同伴商量了,那为首的给吾和尚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动手,由驼子去引开赤发头陀,然后其余三人到屋里去抢魔鼓和魔棒。
动手之前这给吾和尚多了个心眼,想到这赤发魔头武功盖世,万一此计不成,还得要隐瞒身份继续寻找机会,所以要众人全都去掉伪装带上面罩。
原来那驼鸡本不是跎子,那给吾和尚也不是什么胖大和尚,一个个除下了身上的衬垫之物,却是四个身腰健美的中年汉子。万一在搏斗中面罩被拉掉,也保管那赤发头陀认不出人来。
可是,他们没有料到这赤发头陀从来是魔鼓不离身的。
看到调虎离山之计没有成功,那给吾和尚才决定四人同上,前去相帮驼鸡,先把赤发魔头击毙再说。
临到出手,才发现这魔头武功高强至此,四个身怀绝世武功的杀手竟然一时难以取胜。待到看清了那魔头将要使用魔鼓,这给吾和尚才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撤离的暗号。
四人纵身施起轻功,抢先回到屋里,再次戴起人皮面具,身上再次装上衬垫之物,回复到从前的模样,以防那赤发魔头回来查看。不料那魔头全没起疑心,回来后竟自去关门睡了。
再说那少年令狐玉从昏迷中醒来,已是次日早上。少年头疼欲裂,一摸那头上伤口还在流血,赶紧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将头上伤口缠上。然后坐在地上,使劲回忆昨夜之事,心中又羞又恨,牙齿咬得咯咯乱响,想到眼下却是寻找师姐要紧,赶忙从地上挣扎了起来,回到客店,到处打听,哪里还有那五个恶汉的踪影?
少年想起第二日便是大比武的时机,此处外来之人,多是来观看比武的,想那几个歹人也多半与这场比武有关,明日。去到那比武之地再慢慢打听,说不定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想清楚了,才上床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少年去客店柜台上结算了房钱,向掌柜的打听清楚了上山之路,回到房里,将自己和师姐的包袱合在一起包好,两把长剑一齐插在背上包袱中,出门上马,一抖马缰,黑马昂首长鸣,放开四蹄在官道上飞奔。这一天是比武之日,一路之上尽是些武林人士。令狐玉看到自己前边,飞奔的是三个老人。当先老人,年约八旬,短发长髯,霜白如银,浓眉虎目,一袭麻布大褂子,直达膝间。手中持着一根长约六尺的旱烟袋,烟锅如拳,金光闪闪耀眼生辉。左边老人,蓬头垢面,环眼薄唇,手持紫竹杖,一袭破长衫,两眼精光四射,看来疯疯癫癫。右边老人,近八旬,蓬头似霜,须髯,如银,两眼眯忪,醉态醺醺,一张大嘴,直到了腮边。一袭灰布长衫,直拖到地,背上三个酒葫芦,闪闪发亮,不停摇晃。
这少年随着人群登石越溪,绕树穿林,铁蹄过处,急如骤雨,长鸣之声,响彻谷峰,直上半空。
经过无数惊险,踏过不少怪石,前面已现出两座并列高峰,峰下是一峡谷口。峡谷口外,奇树怪石,高大石柱,耸立如林,野草高约数尺,虬藤爬满怪石。
少年停身仰首一看,两侧高峰插天,有几处突石悬崖,俱是虬藤斜松,有几处壁立如削,寸草不生。再看谷口,宽阔不足五丈,怪石丛生,绿草及膝,只听得阵阵松涛和隐约可闻的隆隆急瀑声,除此,一切是静悄悄的。
少年在山脚下将马匹寄放了,展开轻功,直向山上奔去。
只见这青城山处处悬岩峭壁,绝峰冲霄,碧水萦回,曲径通幽,初升的朝阳将四周山谷一抹金黄。不多时光,少年来至一处由中间一劈两半的山崖之间,忽听壁缝之中有谈话之声,因相隔过远,听不清楚,遂即一抖身形,纵了前去,只听有人道:“刘护法,你可知道这中间一劈两半的山是何山名?”
另一中年男子声音答道:“那还用问?此乃青城山名胜之一‘掷笔槽’。”
“那么裂缝中朱砂色的来由呢?”
“噢!据传此乃张天师当年降妖之时,妖魔藏伏此山,张天师手执朱砂神笔,口中念动真言,猛的一点,只‘霹雳’一声响,立将妖魔诛去,而此山也被劈成两半。”
“如此说来,‘掷笔槽’也即因此而得名的罗?”
“不错!裂缝处的朱砂之色,据说也是被张天师神笔染成的。”
这少年因心事在哽,却也无心继续听下去,开始往上山之路寻去。不多大功夫,来到离上清官不远之处,远远望见有一池沼,大约两、三丈方园,一池秋水在月光照耀下,闪动粼粼银波。
“想必这就是‘麻姑池’。”少年想,“若是师姐尚在这里,这一番风光也不知要引出她多少暇想?”想到此,鼻子一酸。抬头看看日头已渐到中午,比武将要开始,赶紧望山上赶去。
中午时分,已至天门坡附近。
少年仰首一看,山峰上白云悠悠,地面花草艳丽,山风呼呼,松涛阵阵,突岩怪石,虬藤斜松,山势果然险峻。红日当中,金光直射,山色翠黛,恬静异常,看来毫无一丝各派精英会集此山的迹象。
到得青城山顶的天门坡,少年见那阵势,却是好不壮观!这天门坡是好大一块平地,平地边上临时搭起一个台子,台上放着八把椅子,上面已端坐了八个人,都已有了一把年纪,个个面貌威风凛凛,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者的神气。台下却是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一两千人,都是从各地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少年自然无心观看这盛况,只是心急如焚在人丛中到处乱钻,要找那几个恶人。
钻了半晌,已是满头大汗。只见这人海茫茫,却待他哪里去找?不久,少年已经挤到了裁判台前,却见平台左侧站着几十号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当头一面牙旗,上绣着三个金色大字“崆峒门”:另一侧站着几十个白衣劲装汉子,同样竖着一面黄色牙旗,上绣着“邛崃门”三字。这少年在人丛中翘着脚往台上看,又听得人们在指指点点,说台上坐在正中的老者乃少林寺掌门人弘一大师,左侧边一人为华山派掌门人智如大师,右侧边那位道姑打扮的中年妇人是青城派掌门人毕芸师太,其他各位均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辈和各大门派的掌门人。
少年于人丛中继续搜寻那几个歹人的踪迹,心存着侥幸,万一那几个歹人也跳出来比武,却不正好让他拿住?虽是自己武功低微,不是几个歹人的对手,他却可以乔装打扮了,跟定几个歹人,再寻机会救出师姐。稍顷,只见那少林派掌门人弘一大师走到台前,向台下拱手高声道:“众位好汉,今日老衲受各门派推举,与智如大师、毕芸师太等八人共为这场大比武充当仲裁人。
此间规矩,大家都已清楚。将由崆峒派、邛崃派首先比试,定出输赢。胜者将从老衲这里捧走武林霸旗。两派比试完毕之后,在场各位英雄好汉若有不服者,可各自向胜者挑战,胜者可再度夺走武林霸旗。
此番比试不订任何规则,没有任何约束限制,比武者生死自己负责,老衲等人只负监督比武是否公正之责。众位英雄若不再有异议,比武就此开始”说毕将手中武林霸旗一挥,台下观众潮水般涌动,急忙往后直退,为比武者腾出空地。
只听得一声口令,崆峒方阵中走出十马十骑。
马上十人中!一匹马上坐一个骨瘦如柴,黑脸灰须,满头长发,一身黑衣。年约六旬有余的老人。老人鞍后斜插一根奇形的蛇头拐,全身布满大小不一的钢环,一双虎目,寒光森林,威凌逼人,左右两人,一穿黄衣,一穿灰衫,俱都四十多岁,穿黄衣的中年人,虬髯紫面,浓眉环眼,身材魁梧,背插金镜:显得威猛骠悍,穿灰衫的中年人,面黄饥瘦,胡须几根,细眼无眉,身体削瘦,背插一柄燕翎刀,显得机警狡猾。其余七人都俱是彪形大汉,各背一柄大砍刀。
这哪里是人,倒仿佛是从阎王爷那儿论钟点重金雇来的十个恶鬼!
十个恶鬼在场中耀武扬威转了一圈,然后又秩序井然地退回崆峒方阵。
崆峒派先声夺人,委实让在场上千武林观众大吃一惊。
这时,忽听得蹄声震耳,风声呼呼,马嘶鞭响,娇叱莺声,邛崃方阵中数十身着彩色霓裳的红粉佳丽,全付武装催马来至场中。
但见这些女武士一色的妙龄少女,个个娇美艳丽。中间一匹红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绝美少妇,头上乌云高挽,着霓裳羽衣,胸佩三方汉玉,腰束一道七彩带,足蹬锦缎小莲靴。一身彩衣,紧紧裹着她骨肉肥瘦,长短适度的娇躯,胸峰挺拔,细腰丰臀毕露。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放射出千百媚情,令人一见,销魂蚀骨,不能自己。
彩衣少妇来至场中,玉手挥鞭一举,数十健马骤然停立,掀起一阵旋转劲风,扬起滚滚弥空烟尘,声势浩大,气派逼人。马上少妇的神态,宛如武后驾到,贵妃降临。今在场所有观众神色一呆,砰然心动。
这个绝美的少女方队,也在场中绕了一圈,然后徐徐退回邛崃方阵。
然后是一声炮响,只见白色牙旗展动,崆峒派方阵中走出一人,身穿崆峒人青色劲装,提着一口泛着青光的长剑,走入场中,众人认得的,说这是崆峒派掌门手下第二高徒左志宏,前次比武,曾连败南海派一十八人。
这次比武,崆峒派一开始就推出最强手,看来要给对方一个先声夺人主势。
忽而,右边方阵中也是牙旗挥动,邛崃方阵中也走出一人,身穿邛崃人白色劲装,长发飘动,却是一位戎装绝色女子!
但见这女子将手中带匣长剑平置胸前,拱手作礼道:“邛崃派方梅,要向左大侠讨教几招”
这左志宏认出对手乃邛崃派一等高手,虽是女子,却是万万不敢等闲视之的人物,故也同样将带匣长剑平置胸前,拱手作礼道:“方姑娘,在下这就动手了”
这左志宏一言刚毕,长剑突然激刺而出,突发如惊雷,速度奇快无比。却见方梅身形一侧,轻轻闪避过去。
左志宏一声轻笑,长剑疾抡,一口气攻出了几招,剑势如雷电交击,带出一片尘灰、一口剑化作了无数剑影,向方梅急袭过来。
众人却见方梅仅以长剑护身,似乎没有还手的机会。只是身形飘动,左封右架,不住的闪避。
须知一般人,在一轮急攻之后,剑势总有稍微缓和的时候,但左志宏却在攻出八剑之后,左手连挥,紧接着又攻出八掌。
这八掌比方才八剑,更来得快速,但见四面八方尽是掌影,绕着方梅团团晃动。光是掌影,还不要紧,他每一掌出手,竟然还挟带着凛冽的奇寒之气。刹那之间,掌影漫天,寒风砭骨,方梅东飘西闪的人影,已被那弥的寒冰之气所笼罩,看去只余下勉强招架之功。
突然,上千观众发了一声喊,但见梅花在一片寒冰掌影之中,突然一声清叱,身子摇了两摇,突然间剑光流动,从她身边爆起朵朵银花,这宛如一夜之间:寒苞尽放,一树梅"奇"书"网-Q'i's'u'u'.'C'o'm"花千万颗,冲破冰霜作早春,一阵急骤的“叮叮”金铁交鸣,逼开了左志宏的长剑。
此招一出,四周登时响起一片喝采之声。那小三姐弟二人更看得耸然动容,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此时,却见左志宏面色惨白,狼狈疾退了六七步,只见他左边衣衫一片殷红,原来一只左手,已被方梅长剑齐腕削落!半截断手,跌落在他身前三尺的地上。
方梅自己的发髻,也被对方的剑锋挑断,秀发披散,右肩衣衫划破了约有三寸长一条!
这左志宏看到自己左手已断,心头一阵激怒,厉喝一声:“方丫头,我和你拼了。”右手长剑一挺,正待朝方梅扑来。
正在此时,却见崆峒方阵中一人一闪而至,伸手抓住左志宏右臂,沉喝道:“你失血已多,赶快休息一会,”说话之时,手起指落,点了他左臂的几处穴道。
众人一看,来人却是崆峒派五大高手之一的钟彦平。
却见钟彦平身上未带兵刃,一双又粗又大的手掌一抡,人随掌进,已经扑到方梅跟前。右手五指箕张,直朝方梅左肩抓来:左手如刀,同时闪电般朝方梅执剑右腕切落!一攻之中,双招同发,甚是凌厉。
众人直为方梅捏着一把汗,却见这方梅身形一侧,沉肩后退半步,让开对方抓来之势,长剑挑起,疾向对方左腕脉门刺去。众人立即爆发出一声喝采。
钟彦平一见方梅以攻还攻,挥剑刺来,心头大怒,暴喝一声,身形扑进,右手运劲若钢,硬夺方梅的长剑。左掌一招“五仙拜寿”,骈指若戟,缕缕指风,直袭方梅眉心,同时在暴喝声中,飞起左足,踢向方梅小腹。
这三招全是急攻招数,力道分用,不但方梅吃了一惊,就是坐在看台上的各派掌门也同感惊凛。因为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手足并用,使出几种力道来,这是武功书说的心无二用。这钟彦平却偏要一心二用,但见他在一攻之中,分力合作,右手夺剑,左指遥袭,再踢起一脚,确是武林不易见到的身法。
那一边,方梅不敢硬接,赶忙收剑护胸,吸气提身,后退数尺。钟一击得手,口中一声厉笑,双掌倏合,紧接在胸前一顿,朝前推出。他这一合一顿,推出一股排山般劲气,势如潮涌,直撞过来。
只见方梅连连往后跃退,骤见对方双掌迎面推来,一团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直卷过来,心知对方不使兵刃,掌上定有过人之力,硬接不得,心念闪电一动,立即一跃而起,全身笔直而上,纵起一丈来高,但觉一股汹涌掌风,像山洪急流,从她脚下直扫而过。让过这一记强猛掌风之后,方梅在半空中一挫柳腰,剑演“朝花夕拾”奇招,但见寒芒流转,从空中爆出一片银花,倏生倏没,缤纷如雨,向钟彦平当头罩落!
钟只觉得森森剑风,有如一片剑幕,心头也暗暗吃惊,右手扬处,仰身向空劈出一掌,晃肩闪开八尺。
方梅一剑奏功?岂肯让他缓过手来?冷笑一声,身躯由上而下,直欺而进,玉腕伸缩,弹指间攻出三剑。三朵剑花品字形直袭对方“华盖”“将台”三大要穴。
这一招快若流星,一闪即至,宛如三支长剑,一齐攻到,寒芒闪动,令人无从兼顾。
这钟彦平果然厉害,遇到这等奇奥剑招,居然不避不让,面露狞笑,突然双手箕张,朝三朵剑花抓来!这一招不但出手占怪,简直惊人已极。
方梅自然不肯让他抓住长剑,慌忙撤剑,急急往后退出。她撤剑后退,虽然够快,但钟是何等样人,既然抢到先机,哪里还会让方梅有喘息的机会?
只见他双目锋芒暴射,身子跟着扑进,双掌连续劈出。
这一轮快攻,双掌连环,举手之间劲风呼啸,一口气拍出一十八掌,方梅一着失落,即落下风,何况对方这一十八掌,掌掌衔接,连绵出手,根本不容她有还击的机会。
她目睹钟奇猛的掌势,一掌接一掌攻来,尤其他两次空手朝剑身抓来,好象好手掌不畏刀剑,在这轮快攻之中,还要防他趁机夺剑,一时只以长剑护身,连连后退,被逼得哪里还有反击之力?
方梅被迫节节后退,手中空自握了一支宝剑,心头已充满怒火,此时一声娇叱,身形一晃,施出“移形换位”身法,手中长剑,划起一道银虹,宛若神龙,飞击过去。
原来那钟彦平攻出一十八掌之后,掌势微缓,原只是故露破绽,一见方梅果然欺身过来,不觉怪笑一声,右掌疾拍而出。
这一掌他蓄势当胸,直待方梅欺近,才隔空拍出,而且劈出掌势,也和刚才一轮急攻,大不相同。刚才举手劈掌,呼啸劲风,应掌而出,势道强劲无匹,但这次凌空拍出一掌,却是形同虚招,丝毫不带破空之声。
这一下两人各出奇招。端坐在看台上的各大掌门人忽见钟拍出的右手,色呈蓝锭,心头猛然一凛,俱各暗道:“蓝煞掌”!
此时,方梅但觉森寒掌卷着一股阴柔潜力,逼近身前,已觉出掌风有异,赶紧提气护住全身穴道,然后欺身前进,挥剑猛击。“蓝煞掌”阴柔掌风,从她身边而过。这原是一瞬间事,等到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此时钟彦平已经翻出去三丈之外,忍不住怪笑一声:“丫头,你——”他这一怪笑,突然胸腹间一阵刺痛。
四周的人,这时才看清楚,只见他胸前长衫,已被方梅剑锋划开了尺许长一道豁口!,只见他怪笑甫发,鲜血进流,连大小肠一齐往外流了出来!钟彦平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对方剑锋开膛剖肚,等到发觉胸腹刺痛,低头一瞧,口中不觉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此时观众又是一声惊叫,却见那方梅也是情况不妙。
那“蓝煞掌”乃是旁门中极为歹毒的阴功,她当时虽然只觉得有一阵阴柔潜力,透体而过,并不异样。但等到人影分开,她一站停下来,突然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冷颤,骤觉十指尖发麻,一阵心跳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崆峒方阵里的第二高手王安文目睹钟彦平破肚流肠,惨死地上,一时气炸了心肝,目眦欲裂,一身黑衣,突然鼓起,口中大喝一声,双手如钩,纵身朝方梅飞扑过来。
那方梅中了毒掌,神志却并未昏迷,一见王扑来,不等他欺近,手中长剑一挥,又是一招“青龙出云”直扫出去!
那王安文扑近之时,瞥见一道天矫剑光,带着逼人的森。
森剑气迎面袭来,剑势奇奥,竟是自己平生所未见,心头蓦然一惊,急急向后暴退。
身形还未站稳,却已见邛崃方阵中闪出一人,换过了已中毒掌的方梅,长发飘飘,竟又是一位姑娘!
只听得这姑娘一声轻喝:“师姐请退,让妹子来领教几招”众人一看,却是号称“邛崃花剑三仙姑”之一的吴素苹。
那边,王安文也不答话,长剑一挥,“嘶”的一声,剑挟森冷寒气;划起一道银光,像匹白练般朝着吴素苹飞卷而出。
只见吴姑娘一皱秀眉,左手剑诀一领,右手长剑一招“月移花影”,身随剑走,巧妙地避过了王的剑势,反身一点剑影,直朝王右肩袭去!
这一剑,以攻为守,轻巧利落,了无痕迹。
王大喝一声:“好剑法。”转身回剑上挑,猛削吴姑娘皓腕。
一瞬之间,接连刺出三剑,他发剑又狠又快,辛辣凌厉,不愧是剑中老手。
那吴姑娘也好生厉害,只见她白衣飘忽,连换二个方位,振腕一剑,倏地向王肩肘削去。剑风过处,同样起了一片啸空之声!那王安文冷笑一声,右腕连挥,剑势耳地一紧,疾快无俦,又向吴素苹连攻八剑,全是急攻招术,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上进发的罡力,也剑来剑见强猛,但见闪闪剑光,汹涌卷出,势如壮阔波澜,十分惊人。此时,吴姑娘已知对方久战无功,业已感到不耐,暗暗心喜。但对方这一轮攻势,却是不可轻视,立时展开身法,人如春城飞花,飘飞而起,手中长剑,剑招同时一变,左挑右戳,游走封架,守中寓攻。
只见她连闪带架,挡开了王的八招猛攻,口中轻笑道:“王大侠要愚姐妹识得的就是这点厉害么?”
忽的剑法一变,同样展开了一轮快攻,但见剑光指处,幻起朵朵银花“百花剑法”,一经使展开来,碗口大的的剑花,倏生倏没。宛如春风吹动,百花齐放,重重叠叠上瑶台,花影迷离扫不开。
王安文自然识得厉害,却识不得这是什么剑法。口中大喝一声,双足扎桩,不避不让,凭仗深厚内力,长剑开阖,和吴姑娘硬打硬砸。
但听剑光花影之中,响起一阵急骤如雨的金铁产鸣,火星横飞,两条人影,霍然分开,各息闪退数步,低头检视,两人手中的百锋精钢长剑,都己碰得缺口斑斑。
两人继续对拆了五十余招,依然难分胜负。激战之中,但听吴素苹一声清叱,人如蛟龙出水,剑化天矫匹练,朝王安文席卷过去。
王目光一注,暗叫一声:“神蛟出水”
王安文练剑数十年,纵然不识这招剑法,但他经验阅历,何等丰富,方才目睹本门两大高手都伤在这招剑法之下,自然早有戒心,大喝一声:“来得好。”举起手中长剑,朝前封出。
他这一招使的竟是硬架的“力摒南天”、虽是普通招术,但在他手中使出,长剑带起一道壮阔的剑幕,像扇面般展开,足在八尺来宽,正好截住吴姑娘剑光。
双剑交接,蓦听一声“锵”然剑鸣,剑光突敛,银虹顿杳两条人影同时暴退数尺。这一招,依然没分胜败,但两人手中长剑,都只剩了半截。
吴素苹终究是个女孩儿家,功力较逊,这一剑硬接,震得她右臂酸麻,粉脸涨得发热。
只听得一声轻喝:“师姐且请暂歇,也让个机会给小妹练练招”!话声方落,只见一个邛崃方阵中一白色娇躯一跃而出,手中一柄青剑,挥舞如风,刹那间冷芒电掣,剑气弥漫,一丈方圆,全被她断剑洒出来的剑影所笼罩,剑光流动,隐挟风雷之声。
众人看清了,来人正是邛崃派号称“琴棋书画四学士”
为首的一名姑娘张琴。
这王安文见此冷芒卷近,心头凛然一动,双目寒星飞闪,暗忖道:“邛崃剑法,果然不好对付”
这王安文不愧是一代剑术名家,面对对方这等奇奥剑势,反而十分镇定,手横半截断剑,直等剑光近身,才蓦地吐气开声,大喝一声,挥起手中断剑,向空堵截。他这一招使的是“八方风雨”,虽无奇奥可言,但剑势出手,竟如鱼龙曼衍,剑影纷披,向四百八方散布开来。他练剑数十年,这一招上差不多用上了全力,刹那之间,剑风嘶嘶,细啸如涛,声势凌厉之极。
双方剑光乍接,又是一阵呛呛剑鸣,两人手中握着的半截断剑,都化成片片碎铁,散落地上。
王一击得手,突然一跃而直,双脚连环踢出,把张琴逼退数步,双脚落地之后,口中又是一声长啸,双臂一抖,趁势再次跃起。
此时,却见崆峒方阵中一道人影有如灰鹤一般,越过众人头顶,划空飞来!众人一看,却是号称“崆峒七剑”之一的杨随君。
这张琴骤不及防,被杨逼退了两步,此时骤睹两人连袂飞来,心头不禁大怒,清叱一声,扬手把一个剑柄当作暗器,朝来人后心打去。此时,邛崃方阵中也跃出三个姑娘,却是琴、棋,书、画四女中的后三位。
那岳棋首先扑到,杨只觉那扫来一剑,势道凌厉,剑锋来到,森寒剑风已自逼人。当下一提丹田真气,全身凌空跃起,一个飞旋,让开了剑势,手中长剑却随着飘旋的身躯,化作一片寒光,直罩下去。
这杨随君虽是心头凛骇,但却并不慌乱,力注右腕,长剑疾抡,硬封住张棋下击剑势。忽见一道剑光,朝他右肩刺到。却是五书一下冲到柏左侧刺出一剑,朝他左肋划去。
杨以一敌三,哪有还手的余地?长剑连封带砸,只走了三五个照面,已是捉襟见肘,无法挡拒。蓦觉得右侧银光一闪,嗖的一声,肌肤一寒,一剑穿胸,立行丧了命。
此时比武场,上已是烟尘滚滚,双方各有几队剑士跃出方阵加入战团。
当先扑到的,是崆峒派一高一矮两名剑士。
两个人剑法都有相当火候。瘦长个子剑势、身法,均十分怪早,发剑之初,就一扑而前,一出即上,左右手拖,看去似骑马非骑马,双目斜视如狼,长剑惟点假削,取敌咽喉。只要看他出剑阴狠,一望而知不是正派门下。
那矮壮汉子的剑路,却和他外形相似,招稳力猛,使的是“六合剑”,第一剑都是大开大阖,造诣极深。
两人瞬息工夫,便已联手向邛崃众剑女抢攻了四五招。
矮子剑势开阖,带起一片凌厉剑风,几乎是剑剑进逼,势道威猛,瘦长个子身形灵活,窜来窜去,矮壮汉子左右流窜,一支长剑,蹈空抵隙,从侧还击。他不发剑则已,每刺出一剑,都是阴损毒辣,防不胜防,往往把邛崃派众姑娘逼。
得连架带封,闪避不迭。
随后扑到的一对崆峒剑士使的是一套“两仪剑法”,第三对崆峒剑士是一手“披风剑法”。均配合得挥洒自如,看去东一剑,西一剑,凌乱得毫无章法,实则整套剑法变化繁复,令人不可捉摸。
邛崃派一方已有二十余人加入战团,其中的八个姑娘使的是一套“八卦剑法”,另八人使的是“昭君剑法”,但见比武场上人影晃动,不时不时有人飞身扑击,凌空飞剑,连人带剑,宛如经天长虹,令人看得心惊胆战,目不暇接。
崆峒一方,最惹眼的是两个武士。其中一个使一柄折扇,使得轻灵潇洒。另一人使的是九环刀,力沉势猛,刀光霍霍。那使扇的能在刀影如山、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之下,折扇轻摇,看似避敌,实则还攻于闪避之中,身法奇妙已极。
混战中,形势已变得对崆峒派不利。
此时,只见“琴棋书画”四女联手使出“仕女簪花剑”,一下子欺到高矮两个对手面前,逼得两人把赶忙回剑,划起两圈剑光,但四位姑娘的长剑,已在二人回剑之际,四剑齐出,刺入两人肋下。但见这两名崆峒剑士闷哼一声,双双踉跄后退,一缕鲜血,已从二人肋下渗出。
那使九环刀的汉子,眼看鏖战失失利,口中大喝一声,刀招一变,全力抡攻,此人刀上造诣原极深厚,这一展开快攻,不但招数迅速,而且快中带稳,一时刀光大盛,劈、斫、挑、削着着指赂要害。
这趟刀法,确实锐不可当。那使铁骨折扇的汉跟着一声冷笑,折扇挥动,青衣飘飘,一齐反攻,打入对方一片如山刀影之中,但见二人身形疾转,有如巧蝶穿花,在刀光缝隙中闪来闪去,九环刀急如狂风骤雨,折扉倏开倏合,怪招连出,情形惊险至极!
猛然间,那使刀汉子一个封架不及,“拍”的一声,被邛崃一女刺中“肩井穴”,登时右臂一麻,九环刀当郎堕地,人也跟着连连后退。使折扇的汉子见状却待来救,那“八卦剑”剑锋一闪,四柄剑已齐齐插入这汉子后背!
此时战场目胜负已判,血泊中尽是崆峒剑士的尸首,崆峒派中大部分好手已横尸当场,但见裁判台前将旗挥动,崆峒一方擂起了收兵锣鼓,血肉横飞的战场一下子沉寂下来,崆峒损兵折将,元气已伤,倒旗乞和,邛崃剑派,已是武林之主!
战场寂静下来,只听得冷风嗖嗖掠过比武场,将一阵阵血腥之气卷起,直送到四面八方。死一般的冷寂之中,却听得此次比武的仲裁人,少林寺掌门人弘一大师空洞的声音——“崆峒、邛崃两派比武已见输赢,邛崃派胜,崆峒派负。按照比赛规定,老衲在此最后问一声:可有不服气的英雄好汉欲向优胜者挑战?”
场中上千好汉,方才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场决斗,哪里还有人敢应声,只是静静听着台上弘一大师的声音——“若没有人向优胜者邛崃派挑战,老衲就此将武林霸旗传于邛崃派掌门人,从今以后中原武林之事,当依从邛崃派将令行事!”台上的弘一大师说毕,就要将手中的霸旗交与邛崃派掌门人,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喝叫:“且——慢——”
正是“一波未平二波又起”,欲知此事到底如何了结,到头是谁夺得了武林霸旗,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章 魔音飘渺迷杀武林
话说那弘一大师正要将武林霸旗交出之时,猛然却听得一阵轻柔的鼓点之声从远处传来。这声音好生奇怪: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似有节奏,一会儿又显得杂乱无章。
此时,少年头上的伤口更加痛得厉害,疼痛之中,少年突然发现了眼前—切事情都不对劲了——那奇怪的鼓点之声还在神秘地响着,人们全都在侧耳倾听。少年发现:在场上千之众,包括刚刚获胜的邛崃派猛士,以及台上那八位德高望众,武功绝世的掌门人,脸色渐渐变得柔和,随后,人们开始无缘无故张口傻笑,一种痴愚柔顺的表情出现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猛士们脸上!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少年大惑不解。
突然,那轻柔的鼓声停止了。
片刻之后,一种更加奇妙的鼓声再次响起。
此次的响声与前番大不相同,轻重缓急中又是一种神韵。但见鼓点声中,人们纷纷手舞足蹈,彼此搂抱了拼命亲吻,又唱又跳,仿佛发了失心疯。
魔鼓!少年突然明白了一切。
顷之,鼓点之声再变,但见鼓声所来的东南方向的人们波浪般分开,让进来五个大汉。
走在前面的是一赤发头陀,手中持着一面铜锤般东西边走边敲,人们纷纷面朝鼓声出现的东南方向,哗哗哗跪下。
头陀身后,紧跟着四个奇形怪状的和尚。
此时,五个奇形怪状的出家人已经走到了裁判台前。台上充当仲裁人的八名掌门人,竟也同台下上千人一样长跪不起,带着—脸柔顺而痴愚的微笑。
那为首的赤发头陀将魔鼓插在腰间,走上裁判台,从少林寺长老弘一大师手中接过武林霸旗,当场一挥,厉声道:“众人听令:从今以后,我赤发天魔,将为武林之霸,各门各派均得听从将令,如有不从者,满门灭绝,定不留情。”
众人听了,竟爆发出一阵如痴如狂的欢呼之声,然后,上千张喉咙齐声吼出“万岁”之声。
在场之人全都疯狂了!
三天以后,四川崇庆府。
邛崃派总舵所在地桌家祠堂门前街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之众,全都带着兵器。只见大街的南北两端,分立着两簇人群。北端站着的是邛崃派凌志宏、雷振宇、柳绿叶、柳哪风、柳小慧、彭震等十余个分舵主,南端站着的是崆峒派的大总管常润香和胡世海、谷伏生、徐芒,卢无赦、卢无生等十个分舵主。
这些是那天没有去青城山比武场的邛崃崆峒两派的幸存者。他们前来找赤发头陀寻事来了。这赤发头陀却也欺人太甚,,竟把他的临时行宫设到了崇庆张家祠堂,原邛崃派总舵所在地来了。
眼下,总舵门前枪剑如林?却没有任何声音。
这出奇的平静,却如酝酿着暴风雨的天空。大家都在等待着天空突然进发的迅雷。等待中的气氛,使人隐隐感到不安和恐惧。
少顷,只见邛崃派青城分舵主凌志宏跨前一步,大声骂道:“狗魔头!却是施了什么魔法,将我邛崃、崆峒掌门人和众兄弟弄成这个样子,还霸占我邛崃人宗庙祠堂,今番我等却要你放出掌门人等,滚出我邛崃人宗庙祠堂。若有半点迟疑,此番就要了你狗命”他运功发话,声若洪钟,山鸣谷应,回声悠悠。坪场上的人只觉耳膜发胀,脑袋嗡响,连站在镇后街口的人也隐隐感到一股气浪逼进耳膜,话语句句可辩。众人正震骇于这凌宏志内力之深,却见那赤发魔头提着魔鼓,独自一人从屋中出来,冷笑一声:“何人胆敢在此喧哗,惊醒本天魔午睡?”
众人一看这魔头出来,自是恶从胆边生,一边叫骂,一边就要上前动手。
却见那魔头冷笑一声:“本天魔未曾来找你们,你等反倒寻上门来了,今番不给你们一个厉害瞧瞧,你们还不知我赤发天魔手段!若是平时,老爷高兴了,兴许还可以与你等过几招玩玩:今日老爷事多,没时间陪你们玩儿,你等这就上路去罢。”说毕,这魔头将那魔鼓从腰间取出,口中念念有词,就要敲动人皮鼓面。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待作出度应,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得一声声沉闷鼓声次第响起,节奏怪异,声韵阴凄,带着一股杀气直灌进在场众人耳朵。
少顷,再看场中,却见方才还气壮山河,同仇敌忾的崆峒、邛崃好汉们,纷纷丢下手中武器,又哭又笑又跳又叫,俄而又狂笑不止,再一会儿,却又全都仿佛油锅中的鲜活鱼虾,一个个抱着头乱蹦乱跳,纷纷倒地气绝。他们是魔鼓的第二批牺牲者,除了两派的掌门人,崆峒邛崃两大门派,至此灰飞烟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不过半个时辰,这魔头就消灭了当代江湖上最大的两个武林门派!
半年之后,河南嵩山。
“当!当1当!”浑圆洪亮深沉的钟声,这一日清晨就在少林寺内鸣响起来。通鉴长老在空林大师及太殿堂四大护法的簇拥下走向大雄宝殿。阳光洒在通鉴长老金袈裟之上,把他镀成了一尊金像。大殿红砖黄瓦,斗拱飞檐,气势磅礴。朱漆殿门上方。
一幅雕木横匾,“大雄宝殿”由个粉金大字闪闪发亮。通鉴长老跨上宝殿石阶。四个身披袈裟的和尚合掌在殿门前恭迎。四个和尚引导通鉴大师步入大雄宝殿。空林大师和四位护法紧随通鉴长老身后踏入殿门。长老举眼扫过宝殿。见五楹石柱、飞龙走风,梁柱上的九条盘龙张牙舞爪,大有凌空欲飞之势。
宝殿两侧影壁上,一百零八罗汉或立或坐,或仰或卧,形态不一,画面着色凝重浑朴,工艺精湛。少林天下第一寺,果然气派不凡!
又有四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迎上来:“法能方丈在内佛堂恭候长老”陪着通鉴长老走进内佛堂。
佛堂正中悬吊着一盏琉璃长明灯,一排香架上八八六十四支蜡烛大放光明。
神坛上一个玻璃神龛里供着一尊金身法象,拈花微笑。
妙相庄严。坛前蒲团上,法能方丈身披金尊袈裟,手执权杖,肃容而坐。十余名寺内务堂住持,分坐在法能方丈两侧。
却说那少林、武当、华山等八大掌门人奉了赤发魔头号令,命人将各自亲笔帖子送回本门,传达了要各大门派从此臣服赤发天魔,否则灭门灭派之谕。完全出乎这赤发魔头意料,八大门派帮众全都拒绝了这魔头的最后通谍。
少林寺掌门人赴青城山之后,寺中诸事由首座法能长老主持。在众住持长老的建议下,少林寺派了特使去南海普陀寺,将那弘一长老的师兄,德高望重的通鉴长老请来主持少林寺事务。
这通鉴长老读了弘一长老亲帖,不禁大惊,忙命人将寺中各执事长老传来商议。
少时,各长老相继来到,通鉴长老也不说什么,只是让各长老再次传看了弘一大师的亲笔信帖。
见众人传看已毕,通鉴将那信帖收回,揣入怀中,却将眼睛望了在座诸人,等着众人开口。
“这事却是好生蹊跷。明明是大师亲笔,却又绝不是大师口气。弘一掌门大师为人清正廉明嫉恶如仇,如何是这等卑躬屈节口气?莫不是大师遭人绑架,被刀逼在脖子上才如此写来?”比弘一大师矮两个辈份的少林寺慧觉和尚,见众人不发一言,脱口说出上述的话。
“慧觉和尚何以说出这等没来由的话?弘一大师为人你竟不知,即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如何说得出这等话来?慧觉和尚说出此等言语自当掌嘴!”通鉴长老的师弟,通昭长老对慧觉厉声喝道。
慧觉和尚自知失口,忙向众长老请罪,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众人面面相视,皆知通昭长老所言是实。然而,那帖子却是千真万确出自弘一大师之手,这事却就不好解释了。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门口执事僧人进来禀报,说是华山、青城等五大门派特使在庙外求见,称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与住持方丈相商。
“快请进来!”通鉴长老直觉五大门派使者此番前来,定与今日收到的奇怪帖子有关,说毕,已带了四名通字辈长老迎出门来。
那为首的唐明大侠,华山派掌门人第一高足弟子代表五大门派特使,向在座少林寺众僧解释了此次前来的原因,所云之事,竟与少林众僧头疼的问题完全一样。
“看来,八大门派掌门人俱已落入一伙会施邪术的歹人手中。此人使用迷幻之术破坏了八大门派掌门人的头脑,然后令他们写出上述帖子,以达到其称霸武林的狼子野心。”
通鉴大师不慌不忙,说出了他考虑已久的想法。
“我等众人也是如此推断。此番前来,却是为了与大师商量,我等八大门派遭逢了同样灾祸,当协力同心一致对敌才是。”唐明大侠代表五大门派使者,表达了他们的意愿。
在坐众人,纷纷同意这个倡议。至此,中原主要的八大门派,第一次消除了门派之争,达成了共同对敌的统一战线。
在八大门派使者的共同推荐下,德高望众的少林寺被推举为盟主,武功盖世,足智多谋的通鉴长老暂领八大门派统领之职。各派齐集少林寺,每日操兵演武,只等那魔头打上门来。
当这魔头真正出现的时候,八大门派的好汉们简直有些失望了:站在寺门前汹汹挑战的,竟只有五个人!
四个面貌丑恶的和尚,簇拥着一个头陀打扮的赤发汉子。就这么五个魔头,却胆敢打上威震天下的少林寺,向八大门派宣战!“阿弥陀佛,你就是那号称‘赤发天魔’的道成头陀?”通鉴长老手捻佛珠,上前对赤发魔头合十道。
“你这大和尚是谁,却来与洒家噜嗦!”那赤发头陀圆睁了怪眼,上前指着通鉴长老鼻子说道。
“头陀休得无理,这是少林寺新任金袈裟长老通鉴大师!”僧众中一人上前喝道。
“我才不管什么通不通鉴,你等已收到洒家的号令,今日却是说一声,究竟从还是不从?”通鉴长老见这头陀无礼,低头念起佛号,却不屑与这魔头歪扭蛮缠。
那边通昭长老一声令下,少林派寺个和尚走出人群,手持禅杖,目射煞气。
跟着,昆仑派也出来了十四个持剑老道,个个都射出怨毒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五个魔头。
“圆照大师,亮点活儿给这些不听号令的家伙看看!”
那赤发头陀冷笑一声,向身后的四魔中的大魔头下令。
“是,主人!”那圆照和尚话音刚落,身形已经飘起,灵巧快捷,逼近当头的八个少林僧人。
少林僧人中也闪出一人,众人一看,号称“玄怪三掌”
的少林高僧乃觉和尚。
这乃觉和尚身形如电,转瞬之间已向那圆照魔头拍出了三掌。
这三掌折出,不但灵巧快捷绝伦,而且奇诡,攻击的部位,大反武学常规,完全出入意外。
这圆照魔头想不到对方的掌式如此奇诡快捷,心中不禁霍然一惊。尚幸他一身武学,确有不凡的火候造诣,心中虽惊,却是不慌不乱,疾地身形飘闪,已是巧妙地躲过了这三掌。
这魔头方躲过这三掌快攻,身形尚未站稳,陡闻那乃觉一声怒吼:“好身法,你再躲躲我这五掌看。”暴喝声中,一双巨掌疾挥,又已绝快无比地折出了五掌。
这一次的掌式,出得更快,也更奇。这大魔头只觉得眼前掌影闪晃,恍似五只手掌同时击至,而且每一掌击向的部位,都是要穴。他一身武学造诣,虽然颇高,但是玄怪三掌独创一格,奇绝天下武林,乃是这魔头生平未见之学,何况他身形尚未站稳,掌式便已电疾攻至,要想和先前样地飘身闪躲,不可能,也已无及。
在这种形势下,他虽有心以他深湛的功力,出手硬封硬接一试,可是,这种异于一般武学常规。太过奇诡的掌式,却又使他觉得无从封接,心生戒意,故不敢冒险随便出手封接。因为,五只掌影同时攻至,他根本就无法分辨得出哪是真哪是幻。他乃是搏斗经验丰富,阅历极广之人,深知这种不辨真幻的掌式,如果随便出手硬封硬接,不但极其冒险,而且一个不好,很可能弄巧反拙,当场丢人现眼。
这魔头心中念头有如电光火石一闪而过,猛然一仰身形,双足跟用力一蹬地面。金鲤倒穿波,平射倒纵八尺,总算是躲开了对方这种奇诡快捷无比的五掌,这种情形,只看得旁立的四个魔头眉头直皱,心中惊骇不已。
此时,只见那圆照魔头身形后仰,平射倒纵出去,身躯迅疾飘起,以一击奇诡的掌式,击向乃觉胸肩要穴。
这一次掌式的击出,使观战的少林众僧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知道,对方身怀武学之神奇诡异,却是生平未见,罕世无双。
就在看着乃觉和尚决难躲开这磨头的奇诡掌式,即将落败之时,少林僧众中忽地有人朗声喊道:“师兄,让师弟来领教—下这魔头的怪招。”
乃觉听得是己方慧果大师的声音,立时撤掌收式。
一转眼,却见慧果大师身躯已经飘起,扑向那圆照魔头,一声暴叱,倏忽之间,已经攻出了七掌之多!这七掌真是快若电闪,有如一口气呵成,确实令人惊心。
少林武学,虽然奇绝天下武林,诡异无伦,但慧果大师乃一代掌门宗师,武学功力造诣之深,又岂是一般武林高手可喻,只见他慈眉微皱,右手僧袖轻挥,佛门禅功已是意随念动地发出。
奇怪的是,那慧果大师攻出的七掌,不但如同击在败革软絮上,丝毫无法着力,并且还有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无形劲气,托阻住他的身形,更隐隐地有着一股反震的潜力,弹震,得他踉跄后退!
少林众僧见状大惊,转瞬之间,在慧果和尚身后,已站出了九名少林高僧。魔头一方,那驼鸡等三人也掠身跃起,攻向慧果大师身后的九名高僧。
那驼鸡不愧一代黑道绝顶杀手,但见他身形猛长,迅似飘风般地跃起扑出,声未落,招己发,右手五指箕张,疾如电闪,抓向当头一高僧左肩。
其余两魔头也不愧成名二十年的黑道高手,出手不但快逾闪电,而且极见火候。众人还未看清这几个魔头招式,那九名高僧已经倒下了四名!
忽然,华山派众中传出一声鬼哭枭叫般刺耳的怪笑,笑声甫落,一道装汉子已攻到四个魔头面前。
只见他凶睛猛睁,寒光激射如电,瞪视着四个魔头一声暴喝道:“你等休得猖狂,先接老夫一掌试试。”喝声中,双掌齐推,立见一股强劲无俦的掌劲狂飚,挟着呼啸风声,威猛绝伦的直奔当头的圆照和尚前胸撞去。众人一看,却是号称“华山道精”的雄智道长。
只见这当头的圆照魔头双眉倏挑,狰狞双目中凶光倏逝,陡地一声怪叱道:“老狗,你找死。”双掌倏地向外一推,迎向对手的掌力。
这雄智道长见这魔头推出的掌劲平淡无奇:似乎没有什么更猛的力道,心中不由暗暗窃笑道:“我还以为你这魔头有多高的功力呢,原来只不过如此”心中正在暗暗窃笑之际,却发现两股掌力已经交叉击到。只听得“轰”的一声震天大响,立见沙走石飞,卷起一股狂飚,激射升空,足有四五丈高。
但见那雄智道长被震得连退三步,两道三角眉毛紧皱,面色发青,五腑血气翻腾,直要冲口喷出,显然内腑已受重伤。
这是一种什么掌力功夫?少林众僧都在惊咤,怎地看似平淡无奇,却含有这般惊人的威力?实在令人震骇。
事已紧急,但见峨嵋、青城、昆仑、邛崃、华山众武师纷纷出手,围攻四个魔头。
当头只见昆仑派的“混天女侠”孙碧瑶身形飘起,一声娇笑,娇躯电疾般的跟踪飘起,裙袂飘飘,玉掌轻挥,奇诡的掌式,击向大魔头胸肩要穴。
与此同时,但见号称“一剑无影”的崆峒派嵩山分舵舵主江桂英率了四个白衣女子,挥动五柄青峰宝剑加入战团。
刹时,立见寒光飞洒,剑气森森,有若寒涛掠地,怒潮卷空,将四魔头驼鸡活阎罗圈在一片紧密的剑幕中。
却见那四魔头双眉微皱,口中一声冷笑,双掌挥舞,封前挡后,拒左摒右,乘隙还攻,招式诡异玄妙,虚幻莫测,真有神出鬼没之机。
这魔头的武学确实高超精湛,虽是赤手空拳,以一敌五,却仍能攻守兼备,丝毫不显慌乱之态,而且每一攻扫,皆是攻敌必救的招式,奇诡绝伦,狠辣快捷异常。看那形势,三五百招内,决难分出胜负。
局面已经成了大混战。五个魔头突然已经被十倍于己的高手围在核心。三四十件兵器分自四围,尤如惊涛骇浪般地,齐朝五个魔头电疾攻至,杀声连天,刀剑疾挥,数十身躯风形电旋,一片金芒耀眼,顿见腥风狂卷,有似浪澎湃,劲气排空,直若云涌,其势罕世无匹,令人凛骇色变,七派之人,此番已经立下了不惜任何牺牲和任何代价,要将这五个魔头毁掉的决心。
五个魔头在三四十件兵刃之中穿梭游斗,打疯了一般,封挡摒拒,力斗群雄。
刹那间,但见金芒耀目,劲风呼呼,寒光飞闪,冷气森森,刀光剑影,纵横交错,五个魔头的身形,被围在一片层层密密的兵刃之中,真是一场惊心动魄,险恶激烈的搏斗,武林罕见的围攻!
此番围攻,虽然不是什么久经训练的阵式,但是,因为围攻之人!都是身怀上乘武功,造诣深湛,当代武林的一流高手,进退之快捷,配合之巧妙,不亚于一座曾经训练的阵式,其招势之严密,威声之强猛,自非一般围攻所能相提并论。
不过,七派高手虽是尽展广身所学,出招均极其快捷报辣,但却攻得极其谨慎小心,尽量不作面正硬接硬攻。盖因他们均已亲眼目睹五魔身手,实在不宜冒险力敌,免得枉送性命。
在这种形势之下,五个魔头只要偶一疏神失慎,立即便有同时被数件兵刃戳上,溅血当场的危险。
此际,若是一走,并非难事,七派高手虽有三四十人之多,决然无法拦阻得了他。但是,这赤发头陀今已下了决心要彻底解决中原武林:宁愿溅血五步,横尸当场,也不肯这样做。
七派人数虽众,未必能奈得了他何。况且,他的秘密武器还没有使出来呢!
转眼工夫,五魔与七派高手拚搏,已过上千招。上千招下来,七派高手既未占着便宜,五魔也来获胜,双方只是险象丛生,紧张的局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赤发魔头不禁暗暗思忖:这样打下去,何时才有结果?而且久持之后,我方真力定必不继,真力不继,如何还能敌得住这众多高手,真要落个溅血当场,饮恨荒郊?
他暗忖至此,脑际蓦然闪过一道灵光:他们既然畏惧我方威力,不敢硬接,我何不采取声东击西之策,鼓掌兼施,虚实相互易地诱使他们上当硬接,出奇制胜呢?
这魔头心念一动,口中立即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啸声中,魔鼓陡地疾挥,招演白云出岫,猛击正面的三个和尚和四昆仑派高手。
七人早已心存戒惕,怎敢轻撄其锋硬接?峨嵋和尚和昆仑派众见他魔鼓发招攻到,纷纷身形微晃,飘退数尺。
在此七人身形甫退之际,这魔头却身形倏地微挫,便电疾翻转,恰恰迎着劲疾攻而来的七个高手。陡听口中一声大喝,右手魔鼓风卷残云,金光暴涨,同时,左掌疾挥,运动神功掌力,劈扫左方攻来的对手。他挥鼓发掌,均皆快捷绝伦,直若闪电。
七大高手意料不到他会突然挫身翻转,心中不禁齐皆霍然大骇,待要收止攻势,撒招闪退,但已无及。
只听得一片惊呼之声和两声惨叫。蓦见寒光飞闪,电射划空,人影倒纵。在这一招风卷残云和神功掌力齐发之下,七名高手,已有二人殒命,三人兵刃脱手,飞射半空。
这种鼓招,这种掌力,威力实在太过强猛,太过骇人。
七派之人虽都是当今武林中的佼佼者,武学功力深湛,造诣火候颇高,也不禁为这种威猛罕世的鼓招掌力所震慑,心胆俱寒。但是,此战关系着他们七派的声誉与荣辱,这五个魔头武功越高,越使他们决心要毁掉他们,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必须要达成斩草除根的目的。否则,他们七派必将毁在这赤发魔头手中,永远也无法在武林中称雄。
是以,他们虽是心胆俱寒,又怎能就此罢手?不过,他们虽不能就此罢手,但在魔头鼓掌齐发的这一击之下,一时之间,竟是谁也不敢轻易出手攻击,只凝神蓄劲地目注魔头,将他围困在垓心。这一击之后,场中气氛顿时又陷入一片僵持沉寂之中,但是杀机却更显浓重,空气也更形紧张,冷凝窒人。赤发魔头傲然挺立场中,凶面凝寒如冰,神威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另一边,那崆峒掌门一剑无影五人四女与四魔头战况正酣,打得惊险激烈非常。
驼背魔头招势诡异辛辣、神出鬼没之极,虽是以一敌五,却毫无一丝慌乱怯弱之色,攻守之间,板见利落沉稳。
崆峒派号称武林四大剑派之首,那一剑无影等女子又都是当代颇负盛名的剑术名家,造诣火候均皆高深不凡。然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相貌狰狞的驼背魔头,不知究竟是何出身经历,招式是这般高深,使人奇妙难测。五剑联手,尽展崆峒剑武学精华,仍然胜他不下,五人都不禁骇然之极,越打越心惊。
此际,却见昆仑派掌门铁杖李翁双目如电,朝挺立在场中的大魔头猛地一声大喝道:“老狗,纳命来。”纵起身形,挥动铁杖,舞起一片如山杖影,劲风急啸排空,挟雷霆万均威势,扑向大魔击下。
这下杖已运聚毕生修为数十年的内家功力,其声势威力刚猛凌厉,简直锐不可当。
华山掌门江林见机不可失,急忙大声喊道:“各位一齐快上。”喊声中,身形已经迅若飘风扑出,铁拐疾挥,横扫千军,刚劲无俦地猛朝大魔拦腰扫去,群豪闻喊,立即入身形,疾扑而出。刹那间,又有如汹涌的浪涛,二十多件兵刃,闪电般纷纷朝赤发魔头左右前后,浑身要害重穴刺扎攻至。
那一侧,这赤发魔头已斗得狂乱已极,猛地一声大吼,鼓展旋风惊浪,掌发神力,劈出一股灼人热风劲气。群豪均已深知他鼓招掌力威猛罕世,谁敢轻撄锋锐?他鼓招掌力甫发,群豪便已忙不迭纷纷飘身暴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魔头展鼓发掌,群豪纷纷飘身暴退的顷间,陡听两声震人心寒胆裂的惨叫划空,人影飞射,昆仑派中两名高手退得稍慢了一点,立时被他的掌力震飞三丈余外,魂断命绝。
群豪虽然无人敢于轻撄魔头的鼓掌锋锐,纷纷飘身暴退,但是他们一退之后,便立即又腾身疾攻而上。真是退得快,攻得更快。只听得这魔头口中一声怒喝,展鼓挥掌,鼓掌兼施,全力迎战。
他全力迎战,每一鼓招均有海啸山崩之威,每一掌的力道皆具碎金裂石,摧枯拉朽之能。
可是,群豪却绝不与他的鼓招掌力硬接,完全是一种游斗的方式,倏攻即退,一退又攻,而且此攻彼退,彼退此攻,相互呼应,配合着攻守进退。在这种形势下,只要他偶一疏神,一着失慎,偈立刻会遭至惨祸厄运。否则,任是这魔头功力如何深厚无匹,他终是血肉之躯,时间过久,真力总有用竭之时,斯时,纵不刃血饮恨于疏神失慎,亦定被活活地累死当场,最后恐怕依然免不了要落个乱刃分尸之惨。
这种游斗式的围攻,实在是高明毒绝至极。这魔头虽是阴险恶毒,在这围攻之下,心底也不禁有点儿泛生寒意。
偏偏就在此际,蓦然听得连声长啸划空传来,但见七八条人影电奔而至。
这七八条人影来得快绝无比,眨眼之间已奔至近前两丈左右地方,一齐停住身影。
身形甫停,其中一人忽地沉声喝道:“住手”喝声听来虽然并不太大,但却入耳嗡嗡,震人耳膜,显见其内功之深,较诸眼前所有七派高手任何一人为高。魔头心中不禁微微一惊。七派之人闻喝,立时各自收招停攻,纷纷飘身后退。
众人一看,来者却是四川船帮“无情无义君”冒客强,只见他身形微晃,掠身直朝三丈之外的空地上纵落,口中一声长笑,身形飘起,直扑魔头面前,一声冷喝道:“老鬼,接招。”
声未落,招已发,欺身上步,手中折扇电疾攻出,狠辣快捷无比地直点魔头胸前三大要穴。那赤发魔头不禁既惊又怒,猛然一声朗叱道:“老狗,找死”朗叱声中,身形奇诡绝伦地飘闪,便已极其巧妙避开,震腕出掌,直取冒客强要害。
那冒客强不慌不忙,错步旋身,钢骨折扇划截魔头右腕。魔头一声长笑,挫腕沉剑,避招还攻,剑走灵,有如惊虹闪电,狠辣快捷无与伦比。
冒克强心头不禁一凛,急忙展扇防,避实就虚,奋力抢攻。刹时,顿见剑光如虹飞闪,扇影似山压落,各展平生精绝之学,快辣兼备,互争先机。
此时,这冒客强已偷偷取出兵刃,他虽已多年不用兵刃,并且打算此生也不再使用这对子母钢环,但是对方的一身武学功力太高,他不得不谨慎小心,破例再用这对子母钢环对敌。
冒客强子母钢环甫出,立即掠身扑出,一声大喝道:“老鬼,接招”双环齐出,左环天外飞鸿,攻取魔头前胸要害,右环横断巫山,猛击对方腰肋。
此时,但见“桐城闪电手”谭明,青城三子、峨嵋双僧,立时各取兵刃,身形齐动,快似电闪,风飘攻出。
说来慢,那时快,七派掌门一看,几乎同时大喝道:“上”随着这一声,顿见一片刀光剑影,有如寒涛怒潮,疾朝魔头汹涌攻至,重又将魔头围在垓心。
但听得魔头猛地一声厉吼,展鼓挥掌,刚猛无俦的鼓招和两掌神力齐发,击劈纷攻来的八方群豪,一时间金光暴闪,劲风狂飚怒卷冲宵。
魔头喝叱声里,挥掌平地推出,掌势如潮,竟取冒客强前胸中庭大穴。哪知那冒客强双掌挥处,已消去来势,回招制敌一气呵成,双手十锥,陡向魔头点到。
这一招旋风惊电掌前无古人,原是由旋风八式及剑绝哈完的掌式化来,溶两大绝学于一炉,招式焉能不凌厉异常!
这招绝学精华一经使开,但见掌势逼人,指风习习,越来越快,到后来只见掌山掌海指影如雨点似的,密密麻麻,分不出谁是谁来。
两个高手,快打快攻,转瞬之间,已是二三十招,冗自难解难分。
以掌上功夫来说,那魔头却是占了上风。但是,有了诡怪指法的先人之见,未免有顾忌,随时随地,要防着那令人胆寒的乾坤十指,所以打了个平手。
这时,那一边久战不下的四魔头驼鸡见赤发头陀招架不下,守多攻少,心知必是对对方的招式有所畏惧,一抖双袖,高声道:“天魔老爷,你稍止,让我来教训这小子”劲风阵阵声里,一双毒掌迎空飞舞,展开片片掌影,真如发花迎春,密密绵绵,舍命抡攻过来。
黄影初闪,劲风陡起,这四魔头两眼发直,连人带掌突然扑来,怒极出手,声势不凡。
不料那冒客强嗖的一声,由袖口内抽出一支光闪闪,晶晶耀眼的鱼肠剑来,随手一抖,泛出万点寒星,向四魔头罩去。
这一招剑招,乃是剑术之中的精华,名为万家灯火,在剑手之中,能练到这一步,数尽当今武林,也算是廖若晨星,因为使用这一招之人,不但要运力挺进,而且要将本身的内力,贯入整个剑身,把一柄剑全部震动。
试想,钢硬的剑身贯上内力,变为弹柔并有的力道,设若过一分,就要应手而折,欠一分,则难以幻成万点寒星,势必要练至恰到好处。
那魔头见对方—怒之下,亮出这一手至上的剑招,不由暗暗地喊了一声好却见对方剑光抖动不停,脚下前欺,咬牙有声道:“洒家的这一招,两人没用了,如今讲不得。”
原来,这套剑法独步武林,但却有三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轻易不用,这万家灯火,就是三招之一。如今施展出来,就意味着覆水难收,绝无挽回之余地。
那魔头沉声道:“好,你既然如此,莫怪我心狠手辣了。”说着,脸上的神色倏地一变,在一摇头之下,连那微微阴笑也一招而空,忽然变成鬼怪一般狰狞万分,使人毛发悚然,不寒而栗。同时,咯咯两声,他的两条臂膀左右一伸,暴长奇缩。
冒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见魔头的一双手臂左右平伸,如同一根直棒背在脑后一般,左面一长,右面即突然而缩,右面一长,左面随之而缩。这也就是说,他的两只手臂,仿佛成了一只。试想,武家交手是一寸长,一寸强,兵刃尚且如此,假若一个人的手膀比别人长上一倍,使对手怎样预防,何以闪躲?
这种工夫,普通人称为通臂灵猿神功。又叫做长盘缩骨功,练功之人必须吃尽活骨拉筋之苦,算是外门中少见的玩意,内功中鲜有绝门功夫,一旦练成,往往能出敌意表地抢制机先,克敌制胜。
这冒客强平日只是耳闻,却不曾见过,听得有人警叫道:“小心,通臂功。”
一言未了,那魔头早已侧跨一步,左臂一缩,右膀突然暴长,钭刺里快若闪电,直向冒的左肩搭去。
那冒客强忙不迭地抽身退出两步,手中剑花一挽,护向左侧。此时,对方的五指,已离他的左肩仅有一线之隔,劲道透过衣衫,隐隐就要搭实。“哟”的一声惊叫,总算仗着身子的轻巧,险险地闪出丈外,躲过这惊心动魄的一招。
但见魔头的手向左又是一滑五尺,左臂倏地一缩,右膀陡长三尺,猛然再向这冒客强肋下抓去,动作比闪电还快。
冒一声惊叫:“不好。”撤招后退,哪里还来得及,左肋虽已一偏避过,但听“嗤”的一声,裂帛脆响,衣袂已被那魔头的指尖钩上,硬生生撕了一大片下来。
紧接着,魔头的两条善能伸缩手臂,抖得咯咯有声,飘身前欺,再次迎了上来,半途中厉叫连连,缩在肩,伸右手,臂膀突长,像一条飞抓似的,上三路扑面抓向对方的头顶灵台大穴。
冒客强哪敢怠慢,身子不矮反长,手中宝剑猛地上举,连削带拂,认准魔头抓来的手臂卷去。
“咦。”金光闪处,敌踪顿失,分明看见抓来的长臂,只在转瞬之间“咯”的一声轻响,便自不见。
冒客强不由一惊,急忙撤招护身,却闻右侧劲风一缕,奇袭而至。
原来魔头的右臂已缩,一条左臂如同一根铁棒,拦腰扫过来,势不可当。这一换招,大出对方意料之外,这冒客强起初只道这通臂功难防,而却不料他变招这等快捷。
此时,躲既不能,只好咬紧牙关硬接一招。由于收剑不及,急切间,右肘一变,直向挥来的怪臂磕去。
“蓬”,一声暴响,人影乍合即分。这魔头手肘一震,痛澈入骨,几乎缩不回去,后退丈余,目露惊骇,已知无法取胜。
此时,只见那赤发魔头一提丹田之气,凌空发出一声清啸,魔鼓画成一片五彩的毫光,兜头扑下,如同流星飞矢,天河倒泻而至。
同时,侧面也骤然响起一声大喝:“住手。”喝声中,人已闪至,一个的黑须皮衣大汉,已纵身扑了过来。
就在这喝叱的同时,王屋派的“瞎王孙”雷天海一声嘶叫,手中鸠杖挥动,也追踪而起,人在凌空,杖势随之而下,丝毫未停,如肉附骨,如影随形。
这赤发魔头身形尚未停稳,鸠杖已自袭到,只好一闪即旋,让过瞎王孙的鸠杖,恍然大骇,疑心是恶钟馗扑到,惊得连连后退。
瞎王孙这一杖是极怒而发,竟而落空,人一落地,不由一愣。周围之人,也不由噫的一声,甚是可惜。
这魔头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连闪带跃,对这偷袭者恨之入骨,怪叫一声,人身凌空,势子一变,挫双掌,追着雷天海闪电般拍下。
却正在此时,又听得“嗖”的一声,一件暗器呼啸而至,直朝这魔头面门打来。
这赤发魔头怒哼一声,左肩一沉,右手川页势一抄,轻动食中二指,已夹了个正着。却原来竟是一根哺了毒的白虎丧门钉。
他抬头顺着丧门钉射来的方向望去,人影一伏,想是那发钉之人,正打算隐伏下去。
魔头剑眉一皱,杀心顿起,两指用力,手腕一场,蓝电闪处,一声凄厉欲绝的吼叫,尖锐刺耳,划破夜空,那发暗器者已然倒下。
这魔头见一击得手,冷冷一哼,道:“鼠辈,暗箭伤……”他的“人”字还未出口,右侧劲风推至,力道大得出奇。
原来是那雷天海见魔头伤了自己同伴,冷然不防之下,闪电摆动手中鸠杖,侧地里猛袭突击。事出猝然,相距又近,魔头刚感到劲风袭到,鸠杖已然点到。
这魔头百忙之中,跨步腾身,就向一丛矮树边跃去。双脚尚未立定,暗影之处,陡地窜出一条人影,举掌对准这魔头的大穴一劈就到。
这魔头闻声知警,杀机又生,一声朗啸,身形一旋,右掌倏削。突袭之人,怎料到对方如火如荼的势子。“啊呀”
一声惨叫,撤掌就走。
然而,魔头掌势已成,略一上步沉声道:“你走得了吗?”蓬!一声闷响,右掌已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击在那人的后背之上。人影翻动,咕碌碌,竟向五丈以外滚去,带起一溜血雨,腥味冲鼻。
雷天海一见,咆哮如雷,环眼放出恶狠狠的光芒,右笔左掌,舍命抢到,掌势如山,运笔如锥,曳起一片狂飚也似的劲风,直向魔头扑来。
魔头杀机既开,如同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抖臂运功,不闪不躲,不化招卸力,陡地双掌一挫,硬接硬拚。
“轰!”震天一声闷响。梨花如云横飞,枝树纷纷折断,地上的砂石也上卷五丈,疾旋飞舞。那皮衣大汉偌大的身躯,直向五丈以外的雷天海身上撞去。
瞎王孙雷天海白眼一翻,面色骤变,大叫一声,对准飞来的身子扫了过去,狠毒至极。那大汉被魔头的掌力震飞,已是头昏脑胀,人正空中,欲闪不及,但听,“啊——”一声厉嚎,庞大的身子“吧”的一声落到地面,连哼也没哼一声。
想不到这皮衣大汉没死在魔头一掌之下,却在瞎王孙的杖下丢了命!
瞎王孙情知杀错了人,仰颈发出一声尖锐高讥的怪笑,刺耳惊人。话音末落,手中鸠杖已起,划出一个车轮似的杖花,疾递而出。
那魔头眼见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道了一声:“好,找死。”身子一射七尺,脚尖认准瞎王孙的杖尖一点,又复射起丈余,人在空中一探手,由怀中取出魔鼓一挥,但见黄光闪耀,金蛇乱绕,宝光如虹,泛出五色瑞气,凌空击至,兜头向瞎王孙拂到。
瞎王孙双眼失明,可看不出魔鼓来了,一摇头,蓬松的银发飞一片白光,手中杖势展开,抬臂使力,向魔头抖出的劲风迎去。
“锵”——一声清脆暴响,接着,沙沙之声,火星四射,铁屑飞溅。瞎王孙脸色苍白,暴退三丈,一口浓血已至口中冒出。
二魔飘落实地,横鼓当胸,并不趁机追击,放眼看了一下战场,见己方这四魔头虽然身负冠绝武林的奇学神功,罕世无匹,但凭着几双肉掌,如何能复敌住当前这三四十个武林一流高手的联攻?遂将那魔鼓平置,准备扣动暗器机括。
陡然,一声清叱发自这赤发魔头身旁。一银衣少年书生飞快绝伦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顿见冷芒森森,寒虹似电,迅捷无俦地斜截这魔头的右腕!
这魔头赶紧一闪闪过,真是好险,那执魔鼓的右手差点给这少年书生削下!随后,只听得书生口中一声怒喝,挫腕沉剑,身形半旋,招演回风摆柳,扎刺这魔头胸窝要害。
这魔头心中不由微微一凛,暗暗忖道:这少年书生何人?剑术造诣竟是如此精奇高超。他心中虽在惊懔暗忖,手底下可丝毫不敢怠慢,侧身形,避招,挥鼓还攻。
刹那之间,寒光飞洒,剑虹电闪,一剑一鼓已经紧紧地斗在一起,各展绝学,互争先机。
说来实在太慢,就在少年书生挥剑攻出,出剑斜截赤发魔头右腕之际,其余六派掌门与围在四周的七派精英高手,也都立即各挥兵刃向五个魔头进逼。这赤发头陀目睹这等形势,脸上虽然毫无惧色,心中却也不禁暗生凛骇,知道这场决斗险恶无比,不出绝招,己方必将全军复没。
但见这赤发魔头一双目光有似两道紫电寒芒,神威慑人地掠视了四围缓步逼近的群豪一眼,蓦然一声暴喝道:“站住”这一声暴喝,乃是提聚丹田真气发出,声如轰雷,只听得群豪心头猛然一震,脚下不期而然全都一顿,伫足止步。
同时一收剑势,各自飘身后退。
魔头魔鼓横在当胸,目露煞光,对众人大喝道:“你等最好立刻退走,否则休怪我手下绝情。”
那昆仑掌门皇甫超一声冷笑道:“小子,你残毒狠恶,杀害我们七派门下弟子,今日焉能容你。”说至此处,语声话落,上步挥杖,顿见一片杖影挟着呼呼劲风,泰山压顶般,威猛无俦地猛朝这赤发魔头当头砸下。
此际,这赤发魔头杀机已生,深知各派高手精英已尽集于眼前,必欲毁掉自己而甘心,对方人多势众,他生命已频临危急关头,衡情度势,必须采取速战速决的方式,辣手绝情,毁掉敌人。否则,在这几十名高手联手围攻之下,再不将魔鼓神功使出,恐怕复灭就在今朝。
只听得这魔头大喝一声:“四人躲闪了”那四魔头听得此言,齐刷刷躲到这赤发魔头身后,未及站稳,魔鼓已喷出杀人毒雾!
魔功一现,战局顿时改观,五个魔头身前,已是黑压压倒了一片,待到三次毒雾过后,十丈之内已没有一个活人,空地上只有五个杀气腾腾的魔头在站着冷笑!那活着的众人惊魂未定,这边赤发魔头已敲动魔鼓人皮鼓面。
众人先听到一种很柔和的声音。这是一种或紧忽慢的鼓点声。声音不大,却是声声钻入人耳中。未及三声鼓点,人们全都如同被施的定身法,愣在当地。
不慢不紧的鼓声还在响着,人们仿佛得号令,都将那怪模怪样的微笑堆在了脸上。
随即,就有人吃吃地笑出声来。这笑声仿佛能传染,转眼之后,场中已是一片咯咯的傻笑之声,仿佛这血雨腥风的,战场中,突然闯进了成千上万只鸭子。
鼓点再变:音色已不类方才。这是一种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可就比方才凄历多了。这种鼓点声很密集,很尖锐。
场中人的笑声霎时停止,一张张痴笑的脸转眼间变得狞恶起来。继而,人们中枢神经瘫痪,一个个僵尸般直通通倒地,还在倒地之前人已气绝。
片刻之后,战斗已告结束。青城山上惨剧再度重演,八大门派及少林众僧,个个面露狰狞,至死也没有弄懂自己的死因。现场中黑压压一片,尽是死尸。
这哪里是战斗,这是惨绝人环的大屠杀!
赤发魔头至此完全征服了中原武林。
赤发魔头已经成了武林霸主。
第九章 泣血鸳鸯
此番暂不提那赤发魔头在天门顶大施淫威之事,转过来却说那一日,少女莫小娟被那“驼鸡活阎罗”深夜掳去,之后的一两日发生了无数天翻地复的大事,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当赤发魔头在山上对武林群雄肆虐之时,莫小娟正被关在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房间里,双手被反缚着,身上被点了几处大穴。
她的头脑一自是清醒的,整整一天,客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知道她的绑架者们在哪里,更不知道师弟令狐玉在哪里。
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她知道自己哑穴被人点了。
她一直在试着冲开穴道,可那魔头的点穴方法很独特,每冲一次穴道,都只能带给她一股钻心的疼痛。她只能绝望地坐在床上,眼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逝去,想念着师弟,她不知道师弟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个掳走她的魔头究竟要干什么,不知道那魔头还会让自己活多久?
也许此时师弟已经死了,她们师姐弟二人受了师父的重托,也受了九泉之下双方父母家人的重托,行程万里出来寻找那驼背魔头,寻找魔鼓。
结果,不但魔鼓没有找到,反倒让那魔头先找到了他们。自己落到了这魔头手中,师弟下落不明,生死难料。难道这一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当她想到再也见不着师弟了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对师弟的感情是多么的深,不知怎么,在这生死难料的关头,在她心中反复盘旋的,竟是一首诗: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住,且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七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她觉得这首诗真写到她心里去了,简直就是她和师弟的生活和感情的真实写照。原来自己是这么一往情深地爱着自己的师弟!
他们是一对无依无靠的孤儿,是师父收养了他们,教给他们武艺,然后把他们一起派出来寻找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如今,这一切都象泡沫一样地粉碎了当赤发魔头在天门运用魔鼓的神威收服了群雄,得意洋洋回到客店中时,已经是次日黄昏之时,他发现这少女正坐在床上独自垂泪。
“你这是怎么了,小姐?”这赤发魔头假惺惺地关心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美丽的大眼睛,仇恨地瞧着这魔头。
“道成师父!”这赤发魔头转身叫道。
“是,老爷!”那个掳走她的“驼鸡活阎罗”,她和师弟不共戴天的仇人应声而入。
“解开她的穴道。”赤发魔头咐咐道。
“这就解,老爷。”驼背魔头答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莫小娟的穴道。
小娟揉着自己阵阵发痛的穴道,她觉得一切都不大对头了。
为什么这昨天还凶焰万丈的驼背恶魔突然要对这赤发魔头称“老爷”,而且,为什么这驼背魔头对那赤发头陀说话时要带着这样一种谄媚的表情?
她不知道,“驼鸡活阎罗”那天在酒店中,就已被莫小娟的美丽刺激得兽欲大发,是赤发头陀阻止了这个色魔在酒店中对莫小娟当场下手。
这赤发头陀为什么要阻止“驼鸡活阎罗”对莫小娟当场施暴呢?
不会因为道德意识的突然复苏,这赤发魔头永远也不会具有正常的道德观念。人的道德禀赋也如人的生理条件,并不整齐划一:有正常的人,有畸形的人;有身体方面的畸形人,也有道德方面的畸形人。无论是身体方面还是道德方面的畸形,都是先天的,任何人也不会在后天的某一天突然变为正常人。
赤发头陀是那类道德上的畸形人,他永远也不会再成为一个道德健全者,就象“驼鸡活阎罗”这种身体方面的畸形人,永远也不会变为形体上的健全者一样。也不会因为这种当众施暴会给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带来损害。这赤发魔头要的就是坏名声,他正正需要造成人们对他又恨又怕的效果。
而且,他想得很清楚:人们对他是恨是怕还是爱,这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样。因为不久之后,人们都将在他魔鼓的魔力之下失去理性和是非观念。
他制止了那驼背恶魔在酒店中对莫小娟当场施暴,原因很简单:他也为这绝色少女入了迷。
那天在酒店里,是这赤发头陀看出了驼子对少女的心思。就在这驼子准备对少女动手之时,赤发头陀附在这驼子耳边说:“别胡来!后天我们就要对这里的全体武林人物下手了,不要打草惊蛇。你可以今晚悄悄地把她掳来。掳来后,你必须把她藏起来,不许动她一个手指头。过了后天中午,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你把天下的美女全都抢来做你老婆我也管不着,但不能是今明两天!记住,那少年也必须让他活着。”
这驼背魔头虽然心痒难熬,却也对头儿的话言听计从,心领神会——或者自以为心领神会。有一点他并不知道:到了后天中午,就连他驼背本人,以及另外那三个魔头,也将和全体武林英雄一起,成为他赤发天魔手中魔鼓的牺牲品。
驼子当晚就去掳走了少女,他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为赤发头陀准备新的泄欲对象而已。
赤发头陀不是傻瓜。他知道这四个死心踏地的追随者并不可靠,魔鼓的威力太大,拥有了魔鼓,就会拥有一切。他不能担保这四个魔头会永远对魔鼓不存觊觎之念。最好是永远打消他们对魔鼓的任何非份之想,而永远打消他们他们非份之想的唯一方法,就是夺去他们的思维能力。
在对武林群雄下手之前,赤发头陀要这四个魔头背诵了一句口诀,声称在魔鼓敲响时念动口诀,就可以免受魔鼓的蛊惑和伤害。
这根本是一句骗人的话。魔鼓没有任何抗魔方法。唯一的抵抗方法就是死死堵住耳朵,远远逃离现场。
在比武场上,当赤发魔头敲响魔鼓,四个魔头一边念念有词地吟诵起口诀,一边大做其称霸武林之梦时,魔鼓已经永远地迷乱了他们的心智,但他们已经不知道了。他们和那些比武场上的武林群雄一起,作了赤发头陀唯命是从的机器人,而且谁也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没有一个神经错乱的人意识得到自己的神经错乱。
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笑的是,横行江湖二十年,让整个中原武林闻之色变的“佛门四凶神”,竟着了这赤发魔头道儿,一转眼之间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理智,成了赤发头陀俯首帖耳的工具!更为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绝世武功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
这批牺牲者中只有一个偶然的意外,那就是少年令狐玉。
那一晚,“驼鸡活阎罗”掳走了少年的师姐。少年在与这驼子拼命时,驼子在他少年脑袋上踢的那一脚,使他的大脑功能严重受创,成为深度脑震荡患者。他的脑组织功能出现了严重瘴碍。
十分幸运的是,魔鼓只能对正常的大脑发挥作用,少年令狐玉的大脑功能不正常,所以他成了这世上唯一不受魔鼓蛊惑伤害的人。这对于少年来说,倒是歪打正着,因祸得福了。
但少年令狐玉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那邪恶的鼓声敲响时,他目睹了比武场上众人的惊人变化。他立即明白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中了某种魔法,这种魔法使他们神智失常了。
少年到处寻找这些怪现象的答案。他很快就发现:答案就在那红头发魔鬼手中的那个铜锤般的东西上。而自己,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受到这种魔法的控制。少年估计这与自己头上受到的创伤有关。
少年知道自己是在场几千人中唯一的侥幸者,也知道自己必须隐瞒起自己的这种侥幸。这些魔鬼一旦知道了他的真实情形,就绝不会让他活下去。然而他目前必须活下去,因为他亲爱的莫小娟师姐,正在这个恶魔一伙的那驼子手中。
他必须救出自己的师姐。他知道自己必须十二万分的小心行事。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伙凶恶的魔头。这些魔头已经施出了魔法,将武林八大门派掌门人,新旧武林霸主邛崃派和崆峒派,以及那一日前来观看比武的所有武林高手们控制在手中,迷乱了他们的心智,使他们变成了恶魔俯首听命的奴仆。
“这里只有我一个清醒者。”少年反复提醒自己。
他告诫自己必须很好地利用这一点。
当这赤发魔头在武林群雄的簇拥之下离开比武场的时候,少年令狐玉也被裹胁在这前呼后拥的人群中。赤发魔头找到了少年令狐玉,因为他正在找这少年。
他为什么要找这个小少年呢?因为这少年的美丽师姐莫小娟,正掌握在赤发魔头手中。
赤发魔头没有破坏莫小娟的思维功能,因为他需要他的情妇具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和一个机器人做爱毫无乐趣,赤发魔头知道这一点。他想要象驯服金贵儿一样驯服莫小娟。而在这种驯化过程中,赤发魔头需要少年令狐玉的帮助。他以为这少年已经和其他人一样,变成了他赤发魔头俯首帖耳的奴隶。
赤发魔头将莫小娟囚禁起来,除了不给她自由,魔头吩咐手下人,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直到她心甘情愿成为自己新的性伙伴为止。
魔头已经去劝诱了几次莫小娟。莫小娟正眼也没有看过他一下。
“只要你肯服从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说,你究竟要什么,我的小美人儿?”赤发魔头问她。
“放了我。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师弟令狐玉。”莫小娟只有这句话。
魔头当然不会放她回家,却答应尽量为她找到她的师弟令狐玉。
但是,当她看到亲爱的师弟的时候,她却宁愿师弟已经死了——魔头给他送来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聪明活泼,伶牙利齿,富于正义感的可爱师弟,而是一个有气无力、目光呆滞、寡言少语、唯魔头之命是从的奴才!
“你们都对我师弟做了什么?”莫小娟抚着呆头呆脑的少年的头发,悲痛地质问这赤发魔头。
“没什么,他们只是受了魔音的控制而已。”赤发魔头对自己的杰作十分得意,指着令狐玉,也指着他的手下们,对莫小娟说。
他让莫小娟师弟随他到院门外,客厅中到处走了走。莫小娟看到,所有的人都带着师弟这种呆漠的表情,对魔头的态度恭顺至极。
“我有魔鼓,知道吗,小姐。我的魔鼓可以让人发疯,也可以让人成为白痴,也可以让人死得痛苦不堪。”
当他们走进魔头的客厅时,坐在客厅里的八个仪表堂堂的老者马上站起来,躬身道:“奴才等恭请天魔贵体圣安”
魔头向莫小娟介绍,这是少林派掌门人弘一大师、华山派掌门人智如大师、青城派掌门人毕芸师太等。这些身怀绝技,德高望重,威震江湖几十年的武林领袖,如今也成了他赤发天魔俯首帖耳的奴隶!
“我交给你们办的事办得怎样了?”赤发魔头大模大样对弘一法师等发问。
“回天魔老爷:奴才等已将本门信符交给使者带回去,令手下的大小头目半月之内到此集中,听候赤发天魔训示。”弘一大师谄媚地答道。
“你们附没附上这一句:若有半点违抗,满门灭绝,不留一人?”赤发头陀对弘一大师说。
“奴才等一字不差将天魔老爷的指令传了回去,不敢有半点违抗。”这一次是白发苍苍的毕芸师太回答的,却同样是一付胁肩谄笑的样子。
莫小娟见状,目击心伤,差一点就要呕吐出来:难道这就是江湖上万人景仰的武林领袖们的样子?
赤发头陀将莫小娟介绍给八大门派掌门人:“这姑娘美不美?”
“美极了!”八个机器人齐声道。
“若是让她嫁给我赤发天魔作小老婆,你们觉得如何?”赤发头陀问道。
“真是美女配英雄。奴才等恭喜天魔老爷喜得佳人!”
八个掌门人又齐声贺道。
“可她还没拿定主意哩。”赤发头陀遗憾地对众人道。
“这就是姑娘的不是了。”那毕芸师太和蔼地对莫小娟说,“赤发天魔老爷法力无边,人又长得英俊潇洒,能嫁给他老人家是你的福气,姑娘何以放着这天大的福气不受用,却要惹天魔老爷不高兴呢?”这老婆子巧舌如簧地劝说莫小娟。
少女听得直想呕吐,但想到他们已是无可奈何,被这魔头弄成了白痴,你和一个白痴生什么气?
终于,赤发头陀对弘一大师等说:“现在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退下去吧”
八个人齐齐站起身来:“谢天魔爷,奴才等这就告退。”说毕躬着身子,倒退着走到门口,方才转身往门外鱼贯而出。
看得这几个掌门人出去后,赤发魔头拍了拍巴掌:“来人呀”
只见那“驼鸡活阎罗”和那三个凶神般的和尚不知从哪里一下子钻将出来,四个人垂手侍立,用狗一般的忠顺眼神望着赤发头陀。
“天魔有何吩咐?”这四个凶神般的和尚齐声问道。
少年见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天前还穷凶极恶的四个魔头,转眼间却成了这赤发魔头的四条摇尾摆尾的叭儿狗!
“你等下去为小姐收拾一间上房出来,把这少年安排在她隔壁,让他姐弟俩相伴着解闷。你等四人负责看守小姐,两人一班日夜在外守候。你们中间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小姐十步之内。若有违抗,或者跑了小姐,我把你等挑断脚筋,扔在地牢里,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魔头吩咐道。
四个魔头齐声答道:“奴才明白!以奴才们的武艺,小姐休想逃出我们的手心半步!天魔爷但请放心”
“令狐玉!”这魔头转身叫少年。
“奴才在!”少年学着众人的口气,躬身回答。
“你给我好好陪着你师姐,帮着劝劝她归顺于我,其间你师姐有任何想法或事情,须得立即向我报告,事成之后自有你好处。懂了吗?”这魔头道。
“奴才明白!”少年再次躬身道。
“这就对了,你们回去吧!”这魔头对那四条看家狗说。
“是,老爷!”四人齐道。
姐弟二人随即让这四个各尚监押了回住处。
莫小娟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师弟扶到椅子上坐了,走过去掩门之际,却见那驼鸡与黄衣和尚在十几步开外坐着,一双眼睛直盯着这面的动静。
小娟掩上门,回来坐在床上,止不住泪如雨下,暗想门外这四个凶神般的和尚,如今虽是只有一付猪脑子般的智力,却是武功并未减得半分,即使一个对少年姐弟俩,也是绰绰地有余。
莫小娟和少年都见识过其中那“驼鸡活阎罗”的手段,自知要从这四人手中脱逃出去却是休想。再看眼前这师弟,呆头呆脑,奴才相十足,说不定已经成了自己的敌人,若是她做出有违赤发魔头意旨行为的话。想到这里,心中愈发悲痛,竟想立即从师弟腰上拔过长剑,就此结束生命。
这少女正在自伤不已之时,却突然听得一声轻唤:“师姐……”扭头一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师弟正望着自己微笑,眼神已是清明透彻,嘴角一丝顽皮劲儿,活脱脱是原封原位的从前师弟,哪有方才那付瘟头瘟脑的样子!
莫小娟惊喜交集,奔过去一把将师弟搂住:“师弟,你没有……?”
这令狐玉伸手将师姐的嘴掩住:“师姐休要高声,谨防歹人们听到”
这莫小娟再轻手轻足走到门口,从门缝中住外看了一眼,那两个凶神兀自是方才的样子,周围也不见有其他人,方才放心走回来,拉着师弟的手轻声问道:“原来师弟却是假扮了那样子与他们看的?”说完却是泪如雨下,哪里还止得住?
少年点点头,挨着师姐耳朵,却将那天半夜如何被响声惊起,如何发现师姐被掳走,如何追赶了一程,又如何被那驼于縻头踢成脑震荡,如何在比武场上寻找这几个匪徒,如何亲眼看见那赤发头陀用魔鼓对众人施展邪术,以及为了寻找师姐,如何隐瞒了自己真实情况,故意让这魔头找到,终于见到了师姐的经过一一告诉了小娟。
小娟也将自己如何被驼子掳去。那赤发魔头如何待她的种种情况告知了师弟。
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冷静下来之后才开始正视目前的处境,一致认为在没有想出脱身的办法之前,师弟继续保持目前的装疯卖傻状态是必要的。一旦发现师弟并未受到魔力的蛊惑。那魔头绝不会放过他一条活命。
二人正在千言万语说将不完之时,却听得外面有喧闹之声。
这令狐玉立即扮出方才麻木不仁之态,与师姐一前一后走出门来观看。两个凶神见了,立即也站起身来,不远不近跟在姐弟二人身后走将出来。
他们目睹了打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崆峒,邛崃派众的彻底毁灭。现场的情况使二人目瞪口呆,惨不忍睹。莫小娟以手掩面,拉着令狐玉回到房中,四日相对,俱各沉默无言,面对这威力无边的魔头,竟是无计可施。
“师姐,你看此番该如何是好?”这少年愁眉苦脸,将那腰中长剑拔出在手中把玩,自知无能为力,仰脸对小娟问道。
少女道:“幸喜师弟头颅受创,因祸得福,可免受魔鼓之害。”少年道:“虽是如此,却也是无济于事。有那魔鼓在,这世上竟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我等姐弟二人虽是暂得幸免于难,却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作恶的份儿,除非能想法偷走他魔鼓。”
少女道:“要偷他魔鼓,却是谈何容易?即使偷走了魔鼓,没有这魔鼓的秘诀和接谱,你我也是不知如何使用。况且这魔头武艺高强,手下还有一帮死心踏地帮他作恶的高手,就连一个驼子,你我姐弟二人也对付不下,更不用说其他?”
少年说:“这魔鼓太可怕,你我姐弟若不能设法将魔鼓偷走或者毁掉,此后必将为害武林,后果不堪设想。对此小弟已拿定主意,宁死也要作成此事。只是目前这魔头还在逼迫师姐就范,此事却是不好对付。”
少女说:“为姐的也是忧心如焚。那魔头给了我一月之期,要我甘心情愿顺从于他,若是不从,一月之期到,也将用魔鼓毁掉我的理智,让我成为他的奴隶。为姐的思前想后,恐怕除了一死,别无他法。”
少年说:“师姐休得轻言去死。小弟在此有言在先,师姐若要寻死,小弟必先死在师姐前面!只是咱姐弟就这么俯首而死,放过这魔头,由他去为害天下武林,实是于心不甘,非得要想个法子与那魔头对着干才是。”
少女道:“为此我已思前想后,考虑了种种可能。目前,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师弟是清醒之人,一旦魔头知道了这一点,绝不会放过师弟。
目前,魔头规定的一月之期还有十天,十天之后我若还不从这魔头,或者还不主动去死,那魔头必然破坏我的头脑。一旦成了他的奴隶,你的秘密就守不住了。那时我已心不由己,必然胡里胡涂地将这秘密告诉魔头。
所以,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一旦我中了魔法,师弟就应该赶快杀掉我,否则等我说出来,那魔头也会杀掉你。即使不杀掉我,作一个助纣为虐的奴隶,我活着也没意思,反而死了干净。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脱一个死字。”说毕,搂着师弟抱头痛哭。
半晌之后,小娟抬起泪眼对少年说:“为姐的倒有一法可保全兄弟,也许咱姐弟能合力盗走魔鼓,杀死这魔头。”
少年一听,破涕为笑:“姐姐有什么主意,快说与兄弟听。”
小娟说:“唯一的办法是我依从了这魔头。反正若不自杀,十天以后还是逃不出这魔头手心,倒不如忍辱负重,假意服从于他,保全我二人的头脑,今后再想法偷走魔鼓,毁掉这魔头。”
少年听了,大惊失色道:“姐姐怎能说出这等话?姐姐花容月貌,清纯美丽的身子若是交给这魔头糟蹋,我这当师弟倒不如死了倒好”
小娟听了,表情十分冷酷,半晌才说道:“除此之外你倒是说个办法出来,咱们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过,那魔鼓偷也偷不了,死又不甘心,你却说个办法,既能保住姐姐清醒的头脑和清白之身,又能战胜这魔头,偷走或毁掉魔鼓,你说个力、法,姐姐听你的就是。”
少年听了此言,知是句句在理,不觉心碎欲裂,抽抽泣泣无言以对。内心深处委实觉得除此之外,竟是别无选择,然而这种选择却是如此的可怕,他连正视这种想法的勇气也没有。
眼看这一月的期限渐渐近了,那魔头隔三岔五就要来打听一下。每次来,都眼睛滴溜溜,将小娟美丽的脸儿和丰腴的身子打量一番,色迷迷道:“多好看的脸蛋儿,多娇嫩的身子儿,反正不出几日都是我的,只可惜你这小妞竟宁肯变成傻子才愿顺从于我,岂不是既害了自己,又害得我不能受用一个清清醒醒的妙人儿。”
有时,这魔头还要教训少年几句:“你也不开导开导一番你这师姐,若是从了我,你也岂不是当了大舅子,我升了你做个亲信,传你些武功,又哪里不好?”
少年纵有天大的愤怒,只怕误了大事,也只得装出一脸傻相,唯唯诺诺,帮着劝上师姐几句。
这一口,距那魔头规定的期限只有一天了,明日午夜,若是小娟还不肯答应,这魔头就要敲动魔鼓,破坏小娟的理智,然后强行占有她。所以这一日晚上,魔头进来之时,显得心情特别开朗。
“小姐,你可是想明白没有?若是还没想好,这可是你还能正常想事情的最后一个晚上,可惜呀,多好的一个美人胚子,却要变成傻子了。”说毕,逼近小姐就要摸她的脸蛋。
“滚开,你若是再走近一步,我就立即自杀!”小娟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子,对准自己的胸膛。
少年在一旁已经被逼到神经崩溃的边缘,他已将手偷偷放到剑旁,若是这魔头要用强,他可再也装不出呆傻的样子,立即就与这魔头拼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若有任何动作,先死的肯定是自己:每次这魔头进来,那当值的驼鸡活阎罗等人就要笑嘻嘻陪着,眼下正倚在门旁,象观看一幕色情剧一般注视着这魔头。那驼子,脸上不时现出一付谗涎欲滴的神态。此番少年若是动手,肯定在一步之内就会被擒住,他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幸而这魔头讨了个没趣之后,竟也主动下了台:“算了,这一个月都等了,也不争这一天,小姐还是好好想想,明日午夜,老爷就要来受用你的身子,到时候还想要你的理智,那可就来不及了。”说完摸了摸少年的头:“你说呢,小舅爷?”淫笑一声后径自去了,两个保镖魔头也跟着出了门。
待得三个魔头出去,小娟扑过来搂了师弟,姐弟二人抱了头,吞声饮泣。
外面几番有人敲门问是否要什么,也没人理睬。由于那魔头吩咐过,无论这少女要什么都给她,未得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门,所以这师姐弟二人相拥着啜泣至深夜,却也无人敢来打搅。
屋里也没点灯,只有外面院子的灯光从窗口透进来些许,朦胧中,少年觉得师姐在有所动作。
少年挣脱师姐的胳膊,借着那微弱灯光一看,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师姐正在解开自己的衣扣,将那处女的胸口露到了师弟眼前!
“师姐,你这却是在干什么!”少年赶紧转过脸去,声音发颤问道。
“师弟,请你将头转过来,听师姐一言。”小娟轻声说道,那声音竟如生离死别一般细若游丝。
“师姐有话只管吩咐,小弟正听着,”少年不敢把头转过来,生怕面对了师姐神圣的处女之身。
“明日此时,便是那魔头规定的最后期限。师姐思前想后,只得求师弟两件事:第一,若你不愿师姐受到那魔头玷污,请你马上拿起剑来,将师姐杀了。”
少年一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之类了,将头转过来,对了师姐盈盈泪眼,斩钉截铁道:“师姐这话就休提了。师姐若要轻生,请先杀师弟然后自刎。要叫为弟的做这事,却是万万不能。”
“若是不肯,师姐这处女之身反正要被那魔头玷污了,不管是清醒的还是痴呆的。与其给了魔头,师姐不如给兄弟……”小娟清清楚楚道。
“师姐莫不是发了疯,此等**之言如何能说出口来?”少年大惊失色。
“师弟休提‘**’二字,你只消听师姐说完,便知师姐没有发疯,因你年纪尚小,师父没有告诉你这事:你我二人同是师父救出的孤儿,师父早已有意,要在我俩成人之后将我二人配为夫妇。此次出来之前,师父已将此事告诉了我。意思是要我在外面好好照顾、管束好你。
等到三年之后,你满过20,你我就要完婚。如今事已至此,为师姐的责任重大,为了保护好你,也为了天下武林苍生,师姐决定从了那恶魔,抛弃贞操以换取一个清醒的头脑,从此暗地协助兄弟完成复仇之事。没有师姐之助,兄弟此事万难办到。
师姐今生不能嫁与你为妻,也至少可以把处女之身奉献给你。异日大功告成之后,师姐将再无颜面活在世上,只有来世再待奉兄弟了……”
少年听得五雷轰顶,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少年说:“师姐之言,兄弟已领会了。若是师姐答应为弟的一事,我便一切依你,否则,咱姐弟二人还是在此时一起死了的好。”
“说罢,姐都依你便是。”小娟柔声道。
令狐玉深情地说道:“咱姐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又同门学艺,早已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既有师父之命,师姐又不嫌弃小弟愚顽,小弟这就与师姐完婚,然后共商大计,灭此魔头。
只是师姐一旦与小弟完婚,就不准再提今后自杀之事。
你我全都明白,事已至此,却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的,为报大仇,也只有让师姐委屈求全。
大功告成之日,你我尚可象范蠡西施般抛却尘世、泛舟五湖,忘掉过去,恩爱终生。师姐若是同意,你我立即完婚,将这复仇计划付诸实行;若是不从,宝剑在此,就请师姐立即下手”
说毕将剑递到小娟手中。
小娟接过剑,扔到地上,柔声说:“师姐全都答应你便是。大仇已报之后,望兄弟好生待我,从今以后,师姐就是你的妻子……。”
莫小娟说到此处,已是娇羞万分,轻轻地斜倚在令狐玉怀中。
令狐玉此刻已是紧张万分,两只胳膊紧紧拥着师姐,心中狂跳不已。
莫小娟俯在师弟胸前,听着师弟如鼓般的心跳,也是悲喜交加,轻轻抬起头来,用一双盈盈泪眼注视着令狐玉。
有情人四目相对之间,情不自禁,四片温软湿润的嘴唇紧紧粘在一起,他们互相吮吸着,互相抚摸着……起先两人都很笨拙,继而,在不觉中,两人都动了情……解开了衣衫……松下了罗裙……散乱了发髻……慢慢地倒下身去。
狂乱的热吻之后,令狐玉支起身子,看着身下师姐雪白娇嫩的身体,想着这美好的身子即将被那赤发魔头所强占,心中便涌出无比的仇恨和揪心的怜爱。
可是,除了尽量用自己的爱来轻抚师姐惨痛的心灵,他还能做什么呢?面对着凶焰万丈的魔头,甭说他一个令狐五,就是再有一千个令狐玉,那魔头也能生吞了下去!
带着破碎惨愁的感觉,他俯身下去,亲吻师姐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粉嫩的脖颈,柔软的乳房……亲吻她那粉红色小小的乳头,吻着那平滑光洁的小腹……一直吻到师姐白净整齐的脚趾头……
他把师姐身体吻了个遍,他要拥有师姐的全身心,将这美好的记忆永远保持在自己的心灵最深处。
莫小娟低垂着双眼,顺从着师弟的一切动作。她竭力为师弟奉献自己能奉献的一切,即使在此时此刻,让师弟将自己的生命拿去,她也会毫不迟疑的。
渐渐地,莫小娟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嘴里止不住地发出一声声呻吟……
她下意识地张开两腿,圈住令狐玉的身体,等待着——此时,令狐玉已兴奋到顶点,伴随着师姐的一声低吟,已将自己的身体温柔而有力地进入了那个神奇的峡谷。
莫小娟浑身瘫软了。
她微喘着,搂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唯一,生怕他突然破窗而走,永远消失。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把那将临的奇耻,惨痛的经历,不可知的凶险未来,统统抛到了一边。
次日,这魔头准时而来,带了魔鼓,那两个轮值的魔头见了魔鼓,吓得捂住耳朵逃得远远的。少年已与师姐计划好了,见这两个魔头逃跑,也假意吓得魂不附体,跟着逃出门外。
这魔头见了,心下自是得意,一进门就将门掩了,心想只能得到个疯疯颠颠的新娘,不承望小娟竟肯了,不但肯了,还对魔头似有些屈意奉迎,主动起身宽衣上床……
那魔头心下大喜,迅速地宽衣解带,蹿上床去搂住他的小美人儿,他满脸淫笑地盯着身下这如花的处女之身,竟有些不敢用力动作,生怕伤了这朵嫩嫩的小花,他体贴着她……比起金贵儿来,莫小娟又别是一番滋味,这魔头愉快极了。
次日从小娟房中出来,便下令解除了对小娟的监禁,又命手下人将小娟以“夫人”称之,再命少年作自己和小娟的贴身随从,每日也教少年几招武艺。
这少年将万般的憎恶放在心底,想到复仇大计,竟也学得十分认真,数月之间,武艺竟大有长进,只是那魔鼓与那魔头寸步不离,要想偷走魔鼓,一时还难也下手。只得按捺了性子,每日随了那魔头操习武艺,等待机会。
那小娟则含垢忍辱,曲意侍奉这魔头,以便得其欢心,套取魔鼓机密。如此等等,不及细述。
闲话且按下不表,自从那赤发魔头称雄青城山、霸占莫小娟之后,几个月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严冬时节。
昨夜下了一夜的水雪,山顶已铺满一层薄薄凝冰。在寒风凛冽的山顶举目四望,但见无涯无际,茫茫一片银装,仅几座高耸入云的绝峰,尚能看到巨大松林所显示的几许黑点。
青城山的绝顶天门峰灰暗阴沉,数丈以外,人影难辨。
一座巨大苍劲的松林中,露出巍峨寺院殿脊,屋脊上也铺着一层层雪霜。
在一座宽广数丈,斜斜突出绝壁的飞岩上,卓然站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这青年眉如古剑,目似晓星,鼻挺额广,唇红似朱,一张如玉俊面英姿勃发。身穿银缎装,头戴一色武巾,肩披米黄鹅绒大风衣,背插一柄长剑,丝穗赤红,随风飞舞,艳丽触目。
但见这银装青年负手卓立,剑眉紧皱,仰面望着阴沉的天空,一脸忧郁神色,任由寒风卷起雪花霜屑,击在身上、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久久,在他薄而红润的双唇中,突然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立见一道乳白色的暖气,由他的口里扑出来,但随即便被凛冽的寒风吹逝了。
这青年不知为何,在此寒风狂吹的山顶之上,一个人孤独地立于这奇险的飞崖上叹息。显然胸中正怀着一件极为沉重的心事。
他望着天空眼神凝重,双唇微牵,似在祈祷,又似在自语。
突然,他那双朗星似的双目,精光一闪而逝,一张如玉的俊面上,骤然掠过一丝坚毅神色。似乎对自己沉重的心事,做了最大的决定,又似乎解开了心中忧郁之结。
忽然,青年看见山腰的小路上飘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行走如飞,转眼已到面前,却见这电掣般飞来的白影,竟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少女。
少女长得玉貌雪肤,丰姿绝色,双瞳剪水,黛眉如月,环鼻樱口,秀发如云。显得清丽恬静,脱俗出尘。
少女一身白绒劲装,肩披短毛乳狐大风氅,迎风驰来,疾舞如飞,发出噗噗沙沙的破风声。
这是令狐玉与莫小娟。
一年的忧患和惨痛的惊变已经使令狐玉变得深沉而抑郁,莫小娟也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少妇。
他们忍辱负重,唯赤发魔头之命是从,将那火山溶岩般的愤怒和仇恨深藏起来,静静地等待着报仇的机会。“师姐,你怎么也上山来了!”令狐玉惊问道。
“师弟,我怎么就不可以上山来欣赏一番青城的雪景?
弟弟,天冷了,头还那么疼吗?”少女问道。
自从这少年被那驼背魔头踢伤了脑袋,那头疼症就始终缠着他,一到睡觉就恶梦缠身。本想找个太医治一治,这莫小娟却不同意,她担心一旦治好了头疼,说不定就不能免受那魔鼓之害,倒是目前这样子好一些。
他们一天到晚都可以见面,只是很少私下交谈。屈辱的处境中有什么可谈的呢?现在令狐玉,只有默默地苦练本领,以期获得战胜魔头的绝世武功;在莫小娟,只有对那魔头屈意奉迎,以期这魔头放松警惕,有朝一日将那《魔鼓心经》转授于她,最后盗取魔鼓,手刃仇人。
自入冬以来,赤发魔头已将他的大本营从邛崃县城搬到青城山法云寺来了。
自从莫小娟屈从了那赤发头陀之后,那魔头对她的管束已是日见松驰,一天到晚由着她随意四处走动。
而令狐玉在那魔头的训练下,武功已是日甚一日的精进,眼下在这赤发魔头麾下的众人中,除了那四个佛门凶神,已当数令狐玉武功最高了。
当然,赤发魔头至今也没有发现令狐玉的秘密,只当他和那四个凶神一样已失去了自我,并把他和那四个魔头一起当作了自己的亲随。
“师弟,那魔头今日又来了几个客人,要我来叫你,说是有急事。”少女告诉令狐玉。
“会是什么事呢?”令狐玉问。
“我也猜不出来,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莫小娟道。
令狐玉随着师姐回到法云寺中,那魔头叫令狐玉跟他一起下山去伍家庄院,却也不说为了何事。令狐玉一声不吭,跟了这魔头去。
不过半晌功夫就来到山脚下的伍家庄院。这是赤发魔头的另一处临时行宫,他杀死了原来的主人,在这里藏了许多抢来的金银财宝和几个绝色少女。
令狐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只见一座偌大的庄院,隐于一大片高大垂柳之中,里面花木扶疏,楼台水榭,在雨雪之下仿佛一幅优美幽静的画面,想必这原来的庄主,若不是什么归隐的高官巨贾,也必是一位风流自赏的雅人。
他随着这魔头走入花廊,顺着曲折的长廊向前走去,不久来到一个水榭之内。
此榭位于荷塘中央,四周有窗,飞啄檐头垂着紫藤和凌霄花,由窗口四望,可以看到雨打花叶。也可以看到池旁一座翠楼上的绯红色窗帏。但那些窗帏却低垂着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里面的景物。
令狐玉打量着四周,觉得此处景色太美,可惜此刻他没有心情去欣赏。水榭内尚有卧榻几桌之类,想必此庄之人在盛夏之夜,可以在此过宿。
他们不知穿过几重房舍,来到此庄中心地带,只见一座高楼孤零零地建在一堵高墙之中,高墙不下五丈,墙头上又加了六尺高的铁网,铁网项端又密布着尖锐的铁锥,因此,此墙之高已逾六丈。
这堵高墙团团围住高楼,高楼四周有——排矮房拱围,四周静如一座古墓,几乎可以听到草木生长的声音。
二人到得庄院的客厅,却见里面已坐着几人,显然正在等这魔头到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僧人,剑眉星目,面如满月,身空一袭朱色织金僧袍,手持玉柄丝拂尘,强绽微笑,向着由门外走进来的赤发魔头施礼。
这位中年僧人,正是法云寺的主持方丈了空大师。虽然面绽微笑,但眉宇之间,仍隐藏着无限深忧。
他是这赤发魔头的人质,全寺一百多号僧众的生命系于他身上。若不听从赤发头陀的号令,法云寺全体僧众都将遭到无情杀害。
坐在了空大师身后的,是两位身披袈裟,霜眉银髯,满面红光,慈祥和善的老僧人。
两位老僧,一持如意,一持梵铃,俱都面色凝重,隐泛怒容。这两位老僧,却是了空大师的师叔,法云寺的两位长老。
客厅中其余的七人,个个神色狂傲,面现狞恶,几人虽然相貌不一,高矮不同,但每人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却都透出一股怨毒之色。
当先两人是身穿大僧袍的胖大和尚,一持降魔杵,一佩大戒刀。
那持降魔杵的胖大和尚长着浓眉、环眼、狮子口,人称“恶头陀方清”。
佩大戒刀的和尚,身形更为胖大,大头,大嘴,大肚皮,细眉,小眼,酒糟鼻,人称“醉阎罗方义”。
恶头陀、醉阎罗俱是五台山大佛寺的行云凶僧,是一对极难惹的黑道人物。
急步走在凶僧左边的,是邛崃派陕南三清观观主无尘真人。
这无尘真人,一身血红道袍,年约五十多岁,鼠眼无眉,须发皆灰,一望而知不是一个善良之辈。再有就是苍海派的“金镖马大同”,全身黑缎劲装,额下短须,两腮无肉,左颊已缺了一只耳朵。
两僧一俗一道之后,尚有崆峒派“无双剑一清道人”,终南俗家弟子“飞索黄家林”,“崂山燕翎刀”赵任元等三人。
这七人都是由赤发魔头在他的牺牲者中挑选出来的亲信。他们的共同点是凶残而武功卓绝。
当然,他们和那“佛门四凶神”一样,早已被赤发魔头夺去了自我意识,也是一批俯首帖耳的凶恶奴才。
“不知天魔君有何差遣?”七个魔头见赤发头陀进来,一齐站起来躬身问道。
“我决定派出你等八大高手进京去盗取魔鼓”这魔头似乎早已准备好了这番谈话,冷不防就抛出一句。
“八大高手”,是指令狐玉和那七个魔头。
赤发头陀从不放那,“佛门四凶神”出去办事。他们名声太臭,等着要找他们晦气的人太多。
“盗魔鼓?”八个人齐齐一楞,八双眼睛都盯着那赤发魔头腰间的魔鼓,每个人想说的都是这一句话:那魔鼓不是好好的在你怀中掖着,还去盗什么魔鼓?
当然,在场的只有令狐玉一个清醒人,自然这少年心里那句话就不免多一个尾巴:这贼头陀今日却不是存心消遣我等?
那赤发头陀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个戏剧性的效果,看了众人愕然的样子很得意。
就象一个等着观众喝采之声慢慢平息下来的喜剧演员,这魔头过了一阵才接着往下说:“此事我早已盘算在心,只是时候未到,一直没有告诉你等——当初洒家得到魔鼓之时,那魔鼓秘籍上还有一段短短的附注:那鼓王南玉山当年制出的是雌雄一对魔鼓——”
又是一顿,果然,在场诸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那一对魔鼓作用相反,我这一只是雄鼓,只有雄鼓才能杀伤人,而雌鼓,不消说得,乃是雄鼓的克星。
若是在敲响雄鼓的时候同时敲起雌鼓,那雄鼓就会立刻失去魔力,半点杀伤力也无。
鼓王当初只恐这魔鼓变得无人可以遏制,才特地想出了这个办法。”
既然在座的都是“亲信”,那赤发魔头也就知无不言。
“那这只雌鼓目前在哪里?”好几个声音一齐问道。
“在皇上的大内宝库之中。”赤发魔头道。
“怎么又会到了大内宝库?”有人问道。
“那雌鼓系用纯金制成,本身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当年鼓王多了一心眼,只将这雌鼓作为例行的上贡宝物送到了皇宫,却并没有告诉皇帝老儿这鼓的绝妙功用。只是把这秘密一代代传给了下一任鼓王。万一雄鼓落入它入之手,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之时,必然会惊动朝廷。
到那时,再酌情告诉皇上,并用此鼓来节制雄鼓。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你们去偷魔鼓了吧?”
那赤发魔头得意地说。
八个人齐声答道:“明白了,老爷!”
“明日早上你们分头动身,令狐玉立刻动身,余者每隔半天离开一人,中途不许碰头,秘密潜往京城与了空和尚会齐,然后在他的带领下,合力进宫盗宝!”
赤发魔头结束了他的部署。
八人齐声应了,分头出去。
而了空方丈的两个师兄却没有出来,他们做为魔头的人质留在庄院之中。
这次皇宫盗宝需要了空方丈的帮助,了空方丈多次进宫做法事,知道宫中路径。
令狐玉回到法云寺取自己的衣物和盘缠——赤发魔头有的是金银,在这方面这魔头让他们几乎可以任意取用——莫小娟正在寺外的松林前焦急地守望。
“我只有片刻功夫,师姐。”他们并肩走入松林——那一晚决定向赤发魔头妥协之后,莫小娟将自己的处女之身给了师弟,从此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他们冒不起这个险:任何一点疏忽大意都将使他们的复仇计划功亏一篑,并且危及他们的生命。
令狐玉简略地告诉了师姐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莫小娟听后的震惊比任何一个知情者都更甚。只有她深深地懂得这一新出现的事件,对于他们的复仇计划价值有多大!
为了不至于引起赤发魔头的疑心,他们匆匆研究了一下今后的联络方式和各自应注意的事项之后就分手了,连一个临别的亲吻都没有——这是一对在异常严竣的环境中苦斗的师姐弟和情人,他们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放纵来破坏这血海也似的复仇计划。
按魔头的安排,令狐玉必须走水路。他骑马走了三天陆路,第三日傍晚已远远见到了山城重庆的灯火。
暮色中,入得城门,只见大街小巷灯光格外明亮、行人穿梭不绝,到处锣鼓喧天,爆竹“劈劈拍拍”不绝于耳,还有许多小孩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来往于街中奔窜游戏,热闹异常。
少年看了这番景象,方才记起今晚正是元宵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到与师姐匆匆分开的情景,这少年的罹亲之情不觉更为殷切。
他边走边想,忽闻前面街上人声鼎沸,举目一望,原来那街尾有一间孔庙搭着一座木台,木台上悬挂着一个贴着很多字条的方灯,台中摆着两张红桌,桌上堆满文房四宝,折扇香囊,绫罗缎疋,果品食物和一只红肚小鼓,台下正围聚着数百人,三教九流均有,有的在笑,有的在叫,有的望着台上发呆,有的托着下巴,闭目,攒眉,拚命在凝神苦思,一看便知是在猜灯谜。
若是仍和师姐一起,今晚也不知玩得如何高兴,想到这里,令狐玉触景伤情,也无心去看热闹,随便找了家旅店歇了。
睡在床上,令狐玉竟是辗转不能安睡,从前一胄是和师姐一起,此番却是第一次孤身远行,那一夜的思绪,何曾有一刻离了师姐?
令狐玉想,师姐不过才大自己三岁,却真像一个大姐姐,甚至象一个小母亲,从来是师姐照顾他的生活。当他被师父救到山中时,他才只有三岁,十多年里,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也许,在师姐的眼里,他令狐玉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了不懂事的地步。直到令狐玉十岁了,师姐才开始和他提过去的事。他没有料到,师姐对自己的身世记得如此清楚,而且毫不掩藏她复仇的决心。
一转眼,师蛆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大姑娘了。令狐玉也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小伙子。
在师姐身陷魔掌的日子里,师姐还对未来充满着信心,她曾对令狐玉说起过她的美梦:俩人一起手刃仇人,然后和他一起到一个海岛上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去,过一种无忧无虑,和和美美的生活。他们还会有一个,不,是两个小孩,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像令狐玉,女的像师姐,两个孩子跟他们一起习武,将来到武林中去大展身手,让世上的人都知道,金刀令狐楚和莫会通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后代将天下无敌。在那些身陷魔窟的日子,如果没有师姐,他真不知道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师姐在那魔头兽性的怀抱里腼颜偷生的唯一支柱。
这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里,他们一次又一次用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来互相鼓励。他们会成功的,他们一定要成功。
令狐玉在师姐悲苦的身影伴陪下渡过了第一次孤身一人的元宵节之夜。
他想:他并不真正孤独,只有一无所爱的人才会真正孤独。
看看已是鸡鸣二更,令狐玉才渐渐有了点睡意。偏偏在这时,却听得隔壁房中传出一片喧哗,其中有个人的声音特别大,嚷道:“又是双。哈哈,庄家通赔啦。”
令狐玉不知里面在玩什么玩艺儿,一时好奇心起,信步走到那间房门外,见房门虚掩着,便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向里面瞧去,只见房中有七八个人正围在一张桌上掷骰子聚赌,桌上摆满了许多碎银子和铜钱。
他正探头张望间,房门忽地一开,一个店小二满面笑容地迎出来,哈腰打躬道:“公子爷,您也进来玩玩吧?”
令狐玉摇头笑道:“不,我不会。”
店小二笑道:“很简单,下单双,一看就会。”
令狐玉毕竟是个少年,何况猛一离开师姐,一个人独行独宿,着实在有些寂寞,此际见有热闹可凑,不觉心痒,于是举步跨入。
走近桌边一看,赌具只是两颗骰子和一个木杯,庄家是客栈里的一个厨子,其余大多是些宿客,这时庄家已输了不少钱,但他神色自若似是毫不着急,拿起放着两颗骰子的木杯在空中“骨碌骨碌”摇晃着,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南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我一命”
手势一沉,“拍”的一声,将木杯反盖在桌上,环望众赌客道:“下注,下注,这加倍捞回来不行了。”
众人商量了一阵,一齐同意押双数,于是各自将面前的碎银推出,令狐玉也取半两银子放上去;这是他第一次赌博,心头有些怦怦乱跳。
“好了么?”庄家问。
“好了!”
“开!”
“双,又是双!哈哈哈。”
庄家面色如土,只得又一一通赔,这时他已到了破产的边缘,但仍不肯罢手,又拿起木杯猛摇,一面喃喃自语道:“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说罢,又是“啪”一声,木杯落桌,喝道:“下注,下注,这回当真要赢回来了。”
一个店小二把面前的银子铜钱全部推出,叫道:“打蛇随棍子上——咱们再押双数。”
于是众人纷纷跟进,这次大家下的数目都很大,存心要使庄家垮台似的,令狐玉也把赢到的半两一起押上,心里倒很同情庄家,希望这次让庄家赢,要不然庄家真要输惨了。
“好了没有?”
“好了。”
“开。”“啊……”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这次两颗骰子一个现“五”,一个现“二”,合起来正是单数,大家脸色全白了。
庄家大为高兴,咧嘴直笑,道:“通吃,通吃,哈哈,一次就捞回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张手要把桌上银钱全数扫回面前来,其中一个赌客突然喝道:“慢着。”
声音不高,但语气充满了火药味,听得众人心头一紧,直觉得要发生纠纷了。
令狐玉循声一望,“是他?”令狐玉心里一动。
这开口喝叱的是个模样邋遢的老头子,年约六旬,瘦骨嶙峋,头戴绿色方帽,身穿一袭破黑棉袍,细眉鼠目,鼻勾嘴尖,上唇蓄着一撮八字须,七分颓废三分滑稽,令人一见就知道他是个老流浪汉。
令狐玉记得他,因为当他进旅店时,这老头子正坐在一间屋的门槛上拿着一只破葫芦喝酒:这么多客人,独独他注意地看了令狐玉手中的折扇一眼。
这时,但见他一对鼠目斜视着庄家,微微地冷笑道:“庄家,你的戏法变得很巧妙埃”
庄家脸色一变,故作不解道:“老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眼皮一垂,手捻八字须淡淡道:“我老人家说你戏法变得不错——用小鲫鱼钓大鲤鱼。”
庄家假装憨笑道:“嘿嘿,哪里话,我只是运气好。”
老头子摇头晃脑道“不,你运气坏透了。”
庄家面色有些阴晴不定,强笑道:“嘿嘿,怎么说?”
老头子缓缓道:“因为你碰到我老人家。”
庄家笑笑,决心不予理会,动手将所有银子扫拢过去,就在此时,一道刀光起自老头子的腰间,接着“哒哒”两声,两颗骰子由庄家身后的墙壁上掉了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只见那墙壁上挂有一个小竹篓,看起来像是放筷子用的,此刻已被劈为两半,那两颗骰子就是由篓里掉下来的。
这时在场赌客有一半已知庄家作弊,但仍有一半莫名其妙,令狐玉忍不住解释道:“他刚才藉摇木杯之蛰把骰子抛进竹篓里面,又暗中换入两颗。”
老头子闻言面现一丝惊异,移目望向他道:“原来你也看见了?”
令狐玉点头道:“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下下打量他,微笑道:“你的目力不错啊,小老弟。”
他们对答间,众赌客已纷纷动手要揍那个庄家和店小二,令狐玉连忙劝解道:“诸位何必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他陪个罪也就算了。”
一个赌客怒吼道:“跪下磕头,否则捉将官里去,封了你们这个黑店。”
那庄家和店小二大概觉得磕头了事很划算,赶紧“咚”
的双双跪下,向众人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抱头鼠窜而去。
众赌客各把自己的银钱取回,也就回房安息。
令狐玉正欲跟随众人出房,那老头子忽然伸手拉住他道:“小老弟,时候还早,咱们玩一玩嘛。”
令狐玉道:“不了,在下明日有事,须得早点睡觉去。”老头子拉住他不放,笑道:“那么聊一聊也好,常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又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令狐玉挣扎道:“明天有空再聊吧,在下的确要睡觉了。”
第十章 三峡销魂
次日一早,令狐玉就出了旅店,边走边问,来到朝天门码头雇了一艘民船,船上掌舵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下有两个伙计,三个人看上去都极为老实。令狐玉和船老大讲好船价后,就吩咐开船直放涪陵。
开头一天倒是太平无事。
船到了涪陵之后,船老大上岸去添置了一些柴米油盐,回来正要开船之时。船埠头踅来一个年约六十岁的老头。
这老头身上的装束比叫化子还要脏,一手握着旱烟管,一手提着酒芦,向船老大要求搭船。
船老大望了他一眼,厌恶地喝道:“我这船,早已有客人包了,你趁早走开,不要噜嗦。”不料那脏老头竟发横了:“喂!船老大,你的船有人包了,我早已知道,他只一个人,住不了偌大一条船,为什么不准我搭?快些让我老头子上船,大家都是江湖上走的人,不然的话,我老头子就在此大喊大叫缠住你不放,你不怕我坏了你的生意?”
令狐玉听到人声,从船舱中钻出来,忙向船老大问道:“老板,你们是怎么回事?”
船老大倒真有点怕这脏老头子在这里耍无赖,正要答话,不料那脏老头却抢先说道:“啊,少爷!我正和船老板商量,搭个顺船,可是船老板却嫌我穷,付不出船金。”
说到这里,这老头儿顿了顿,向船老大龀牙一笑。船老大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出声。
却听这老头继续道:“因为船是少爷你包了,他嫌我太脏,怕你不高兴了,不坐他的船了,他岂不是没了生意。”
船老大没有说话,那脏老头继续道:“其实我老头子最是识相,只要有块地方蹲着就行了。一到地头,自然下船,决不会坏了他的好买卖、少爷!你嫌不嫌我老头子脏?”
令狐玉嫌这老头说话唠叨,但继而一想,出门人何不行个方便,看他样子,真也付不出船金,不由笑道:“老丈说那里话来,出门人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你尽管上船就是。”
话刚说完,不禁楞住了:却不正是昨夜在客店揭发庄家作弊的那个老头子?这天下可真太小了。
令狐玉正欲开言相认,不料那老头却对他挤了挤眼,一面说:“对、对、对,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
说着回头对船老大道:“怎么样?这位少爷不是答应了,你快给我搭上跳板,我老头子好上船。”船老大一看客人已经答应,只好皱皱眉头,叫伙计放好跳板。脏老头颤巍巍地走上船梢,踅到船老大身边,低声道:“船老大,我老头子随便蹲蹲就成,决不碍人手脚,也用不着你招呼吃饭,反正有点酒喝,天大的事情,我也不会瞧一瞧。”
船老大见他言中有刺,忍着怒火,叫他在船尾坐下,脏老头缩着头坐下来,不再吭一声,船老大这才放了心,令狐玉见这老头故意不理自己,情知这老头身手厉害,不知在捣什么鬼,只好也装作不认识,一个人径自回舱中歇下。
舟行半日,令狐玉久居小舱之中,甚觉无聊,信步跨出船舱,在船头站了一会。
这时船正从石臼湖的支流,穿入丹阳湖,只见远山隐隐,水天一色。心头泛起满怀悲愤,想到前途茫茫,血仇待复,师姐陷在歹人之手不知何时才能救得她出来。
想到这里,禁不住泪流满面。
“青年人,这么哭哭啼啼,真没出息!”他分明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回头四顾,船头上除了自己,哪有半个人影?船老大正在看风使舵,两个伙计,拼命地摇着橹,自然不会开腔。那个脏老头,蜷伏在舱尾,老棉袄蒙着头,好梦方酣。
他迟疑了一会,不由哑然失笑,自己神经过敏。
翌日,船又转入了小港,两边芦荻丛生,水流湍急。船老大紧把着舵,两个年轻伙计,搁起橹,手把着篙,东一撑,西一撑,避免搁浅。天色逐渐接近黄昏。
“喳喳!”船打了侧,船底发出响声,船身都震动了。
船老大惊呼:“不好!船搁浅了,小三,小六,你们赶快下水去推推看,能推得动,今天还来得及赶到乌溪。”
船老大这么一说着,那小三和小六真个脱了上衣跳下水去。
令狐玉看着天色,心中也有说不出的焦急,也去站到船头,看两个下水的伙计背贴着船弦,好象在用力推挤。船被沙滩粘住了,那里推得动分毫?两伙计推了半天也推不动,只得水淋淋地跳上船来。
船老大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气,宣布只好等明天再说,船就在这荒郊过夜了。
脏老头被船身震动,大梦初醒,伸着懒腰,慢慢地站起来,搔着一头乱发,自言自语道:“哈!这地方真是荒凉得紧!晚上宰头肥羊,大家喝杯老酒,该有多痛快?”
船老大插嘴道:“你这样说来,真要成酒仙啦”
脏老头道:“许多熟朋友,当面确实叫我一声酒仙,可是背地里,谁不骂我是老酒鬼,糊涂虫。”
令狐玉独自站在船头,面对着苍茫夜色,听船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心想:“这个老头,这般嗜酒,真是个老酒鬼。”心中也不禁暗暗好笑。
“青年人,今晚可有好戏看啦!”
令狐玉一惊:耳边分明又有人在说话,这要不是神经过敏?
令狐玉向脏老头望去,他不是正在跟船老大闲磕牙?
他想不出这声音的来路,听口气对自己并无恶意,难道这船有什么蹊跷不成?不对!这船老大看上去挺老实的。肯定是那老头!真不知他这么装神弄鬼却是何意?
令狐玉闷了一阵,转念一想船上的日子真无聊,今番让这老头子折腾一回却也慰情聊胜于无,这才心里有些高兴起来。就是嘛,不看白不看,这荒郊孤舟之上,能找点乐子也不容易。
只可笑那憨包一般的船老板,令狐玉早就看出他心怀歹意,从一上船起他就不住打量自己那沉甸甸的包袱。令狐玉一直心存戒备,只是不知他几时动手。现在看来,那老头也多半心里明白,只有那自作聪明的强盗还蒙在鼓里。自以为奸计即将告成,偶尔瞟一眼令狐玉沉甸甸的包裹,偷偷地喜上眉梢。
“啊啊!小爷,你也喜欢赏览夜色?”那脏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踅到船头,站在自己身旁。
令狐玉忙笑道:“小可因为船舱里面坐得太久了,才到船头来活动活动,老丈酒福可真不浅”
脏老头笑道:“我老头子可想透啦!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这样,人家背后才叫我老酒鬼呢。”
说着他猛地一回头,手指着后舵道:“好啦!好啦!船老板给我装了酒来了”
忙不迭地向船尾走去。
那船老大提着酒葫芦,钻进后舱,脏老头让他替他装酒,他心里可恨透了这糟老头,疯疯癫癫,冷言冷语地刺个不停,看他像个内行,细看又不像。
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成全他做个酒鬼也罢!
这船老板暗暗取出蒙汗药来,他还不放心,比寻常多放了好多,急忙把酒冲进去,看看酒葫芦已经装满,正要塞上盖子。“还得多放点!少了没力景”仿佛听到耳朵边有人说话,声音虽低,字字清晰。
船老大吃了一惊,赶紧回头一瞧,只见那脏老头正和那客人在船头指手划脚地在讲话。两个伙计,蹲在船尾。
“疑心生暗鬼,我给那脏老头缠昏了头,哪里有人说话?”船老板暗笑道。
放了心,提着葫芦出来。
令狐玉觉得好笑:这船老板,那老头在向他传音入密,他竟不知道。连这也不懂,还敢吃翦径劫道的饭!
“哈,这戏越来越有味了。”令狐玉想。
脏老头一看船老大装了酒出来,好比遇上了亲人,早就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船老大把酒葫芦拿给脏老头,笑道:“你尝尝,这酒保管比你在岸上沽来的好多啦”
脏老头接过酒葫芦,嘻着嘴道:“你泡的药酒,哪有不好的?不过,呛不呛喉咙,要喝起来才知道呢”
他一边说,一边拔开盖子,凑近酒葫芦闻了又闻,不住地摇头道:“你这酒,用什么药泡的,太刺鼻了些。”
船老大笑道:“这是上好高梁酿的,哪有什么药?高梁酒,自然有些刺鼻,不信,你喝一口试试就知道啦。”
那脏老头双手捧起酒葫芦,正要去喝,忽地又停了下来,向船老大道:“我老人家喝了这酒,倒也无所谓。可是,可是,那个年轻人又怎么办呢?”
船老大猛的吃了一惊,他极力装出镇定,笑道:“你真唠叨,你喜欢喝酒,才有酒瘾,人家读书相公,不会喝酒,那有怎么办?”脏老头两肩一缩,连连点头,道:“对,对,我老头子只要有酒喝,管他个屁,人家叫我老酒鬼,可真没错,我是有酒即是娘。”
说着,举起酒葫芦,对着口,咕啸咕碌喝了几大口,砸着嘴道:“果然好酒!味浓得紧。”
脏老头举起酒葫芦,一阵猛喝,差不多快喝了半个葫芦,回头道:“哦!船老板,这酒厉害得紧。嗨、嗨!不对!一喝下肚就有点头晕,哎呀!这看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看,沙……沙滩动了,哎……哟!好酒,好……好大的劲,我老头子要……倒了。”
脏老头腿软头昏,在船头倒了下来,酒葫芦也掼在一边。船老大笑道:“你还夸说酒量好,喝了这么半葫芦酒,就醉成这个样子。”回头对伙计道:“小六,你扶他到后舱去睡罢”
“这老头可真会演戏!”令狐玉想。
船老大提着酒葫芦,跟到后舱,用手摸了摸脏老头额角,只道已经昏迷过去。
这才低声向小六道:“这老东西实在可恶,方才险些把我急死了,要说他是内家子吧,先问问他,一问三不懂,全对不上来,要说他不懂罢!又似乎门门在行,我给他装酒的时候,他闻了又闻,说我给他的是药,不肯喝,我正急得不知要如何对付他才是,他却又咕咕喝了下去。
我因为怕他有点鬼门道,才比平常多放了几倍的药进去,他喝上一口,也得醉个一晚,这半葫芦酒喝了下去,就是给他解药,也不见得醒回来,这老东西可真活该。”船老大滔滔不绝地刚把话说完。
“你药放少了,恐怕没有力量!”耳朵边又有人在低声说话。船老大在蓦地一惊,连忙问小六道:“小六,可是你在我耳朵边说话?”
小六望着船老大愕然道:“我正在听你说话,哪有人在你耳朵边讲话?”
船老大望了望脏老头,他还是方才那样睡法,一动也不动。
不由低头暗想:“难道碰到了狐仙不成?这真是白日见鬼。”
船老大不作一声,跑过去看看脏老头,又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对小六道:“天色还早,咱们且去吃了饭再说”两个人走出舱去。令狐玉晚饭过后,看了一会书,熄灯就寝,悄悄将长剑放到枕下。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心痒痒等着看这好戏如何开场,披起衣服走上船头,做出欣尝夜景状。
看看已经二更过去,江风吹浪浪打船,一阵阵清晰可闻。蓦的,肩头上似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耳朵边仿佛有人轻声道:“年轻人小心了”
令狐玉假装不懂,呆呆看了老头一眼,回到舱中,将自己的铺中放进一个枕头,把被子牵过来做成人形状,身体一滚滚到船舱角落里躲起来。
二更时分,船老大准备停当,精神抖擞,吩咐两个伙计到后梢替自己把风。他手上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单刀,悄悄地从船后舱向前面走去。
月黑星息万籁俱寂,只有芦荻秋风,飒飒有声。船老大刚踏上甲板,看到有一个人影蹲在船沿上,伸出屁股对着江面拉屎。船老大心里有点吃惊,暗想:“莫非是前舱的客人起来大解?怎的我们在后舱竟没听到一点儿响动呢”
两个伙计,自己刚才还吩咐他们,到后梢去望风,决不会出来,就是出来,也没这么快?脏老头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那么除了前舱的客人还有谁来?
船老大想罢,就把单刀藏到身后,装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看看那人还蹲着一动不动,他恐怕砍了自己人,慢慢的凑近过去,定睛一看,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船边上哪有什么人?连像一个人影子的东西都没有。
船老大揉揉眼睛,心中打愣,方才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人蹲在这里,哪会眼花?今天真是活见了鬼。“别管他,办正经事要紧。”他蹑手蹑脚地踅近前舱,摸到舱门,习惯地把门闩拨开,这是他自己的船,当然不会费事。那知等他用手轻轻一推,两扇板门却分毫不动,心中又是一惊,小心一摸,原来横闩并没有拨开。不禁暗骂自己糊涂。今天做起事来,怎么会如此颠三倒四?船老大再次小心翼翼地拨开门闩,慢慢跨进脚去。蓦听舱里的客人正在翻身,他以为客人醒了,怕被他听出声息,立即停脚不动。
又过了一会,听客人起了呼噜声,才敏捷地钻进舱里,算准人睡觉的地方,右手举起单刀,左手向前伸出,摸索人的头颅,因为如果一刀不中要害,客人起来作个垂死挣扎,岂不要大费手脚?
这正是他谋财害命的经验老到。哪知他不摸犹可,这一摸,把一个吃了多年黑饭的船老大直吓得缩手不迭。原来他摸着的头,一触手,就觉得不像是前舱客人的,因为前舱客人,是个年轻小伙子,头发光溜溜的,现在摸到的却是乱蓬蓬、粘腻腻,尘垢交结的一头短发。
“咦!这不是后舱里醉死过去的脏老头吗?怎的睡到前舱来了!管他呢!反正你脏老头也好,小伙子也好,老子今天都要送你们到姥姥家去的。”
船老大念头一转,右手单刀,登时猛砍下去,等单刀收转,他习惯地伸手向刀与一摸。
奇怪!刀口上似乎没有粘着血水,敢情这一刀前没有砍中?接着又是一刀劈下去。
想不到竟劈了一个空,上身向前中,陡觉腰间一麻,全身酸软,心中不由叹息:“到底年轻老了,什么都不中用啦!这劈空了一刀,也会挫起气来”
“呛啷”,右手的单刀,也落到舱板上,发出声音。
船老大心中大急,要想赶快逃跑,可是两条腿哪里还听他使唤?竟然和定住了一样动也动不得。四肢百骸,浑身瘫痪。他多年江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遇到了对手。可是舱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觉船身微微摇动,仿佛船已经开了。
船老大焦灼万状,汗出如雨,他放低声音,苦苦求饶:“那一位老爷子,是小的瞎了眼睛,只求饶我一条狗命,小的下次再也不敢做这种勾当了,你老手下留情,请饶了我罢!”
尽管他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就是没人答应,也听不到什么声响,连后舱两个伙计,也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是如此的沉静悠长,船老大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时一刻地挨了过去。
晨曦逐渐地透进船舱,他睁眼一看,舱里一个人也没有,自己倒在角落里,浑身无处着力,动弹不得,离身边不远,横着一把明晃晃的单刀,想起昨夜的情形,直似做了一场噩梦。
后舱里这时有了声音,那脏老头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口里含含糊糊地还在说着:“好酒!好酒!真是好大的力量。”
令狐玉早已从角落里翻进来,睡进了被窝,直是佩服这老头。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细细思索着昨晚的情形,又望了望脏老头,正想开口,却见脏老头伸着脖子向外张望道:“哦!船已经开啦!
我昨天喝了这半葫芦要命的酒,直醉得我老头子一夜不得安宁,尽做着恶梦。
起先好象便急得紧,正蹲在船沿上大解,朦胧中看见一个人把刀藏在身后,要想杀我。
我一害怕,就躲进你的舱去,那强盗却跟着过来,伸手就拔门闩,我老头子连忙把闩拴上,躲到你床上去。
那知他跨进舱来,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就是一刀,幸好那一刀势还不太重,我有头发挡住了,不曾受伤。那个强盗举起单刀,第二次又将劈下来,我虽然喝醉了酒做梦,心里明白,这一下怕受不住了,连忙滚下床来,那强盗好像了瞎了眼睛,他并没有瞧到我,空劈了一刀。哈!我恨他太不长眼睛,躲到他身后,在他腰眼上呵了他一把。那强盗可真没用,竟然就躺了下去,我老头子头重脚轻,糊糊涂涂地又好象睡在后舱了。哦!这次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说:‘给他一刀,就完了。’一个却说:‘一刀砍死了,太便宜了他,多给他几下罢’果然,砍了我好几下,可是都砍在棉絮上。我老头子又好气又好笑,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们几下耳光,要他们赶紧开船。哈哈!船真的开了。”
船老大在前舱可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心中不解那脏老头喝了半葫芦药酒,何以这时候不解就醒?我若再不挣扎起来,给两人看到,如何是好?
他咬着牙,拼命挣扎,无奈力气都是白用,耳听后舱两人,脚步声从船边绕到前舱来了。
船老大既无法逃走,只好紧闭上眼睛,听凭摆布。
脏老头走在前面,踅到船老大身边,笑道:“果然有个瞎眼强盗,哦!你是船老板,怎的不好好睡觉,却做起买卖来了?”
说着凑近身去,用手拍拍他肩膀,道:“船老板!你为什么还赖在角落里,不肯起来呢?
我老头子一上船,便和你说过,有生意,大家帮,咱们是线上的朋友,自己人。你偏要装糊涂,不但不理会我,还要拿药酒来想我我蒙倒。
你将‘灵丹子’放进酒葫芦去的时候,我不是在你耳根前说,叫你多放些,少了没力量,你分明听到了又不理会,我真不懂你存的什么心?”
船老大听了这话,才知道这脏老头是个大奇人,果然自己瞎了眼睛,只得苦苦哀求。
这时却听脏老头对船老大道:“我老头子并没捆你,又没打你,求我作甚?”船老大一试手足,果然已经可以活动,原来老头已经在那一拍之下解了他的穴道,赶紧翻身过去,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脏老头怒道“我老头子最怕人做磕头虫,你好好的把这年轻人送到地头就是了。”
接着用手一指对岸笑道:“啊啊!我老头子到地头啦”
他话没说完,脚步歪斜的踅近船边。
一面说话,一面梯里他拉地蹬着水面,往对岸走去。
船老大仿佛见了神仙显灵,直吓得目定口呆,跪在船头上,不停地叩头。
令狐玉记得,老头走时,只是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了看他手中的扇子,拎起酒壶就径自下船去了。
船老板还跪在地上,令狐玉觉得用不着和这种下三滥的强盗为难,平举前掌,对准前舱的桅杆一推,只听得“哗啦”一声,粗大的桅杆被掌风拦腰切断。
他不再望那强人一眼,一个人下得船来,飞也似赶上老头。“老伯,请留步”令狐玉喊道。
“小伙子好聪明!开始我还给你蒙住了,只当你不知道。”老头笑道。
“前辈,你真的记不得我了?”令狐玉问道。
老头子诡谲一笑,没有搭腔。
“老前辈,能向你请教一件事吗?”令狐玉不肯罢休,决定单刀直入。“说吧,孩子。”老头懒洋洋道。
“告诉我,这是什么?”令狐玉拿出扇子。
“一把扇子罢了,还问我。”老头道。
“为什么你特别注意我这把扇子?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是第三个注意我的扇子的高人。”
“别胡扯了,孩子。”老头呵呵一笑。
“老前辈,你今番不告诉我,我就缠定你了。”令狐玉不依不饶。
“你跟得上我吗?”老头再次诡谲地一笑。倏忽不见,看不出来用的什么手法。
令狐玉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正待往回走,却听到老头对他传音入密:“管好你的扇子,千万别丢了,它会救你的命”
这是第二个人这样对他说话;最先说这话的是他的师父。
司马越。
令狐玉觉得自己给弄糊涂了。怔怔地回到镇上,到市场上买了一匹马,取道望万县方向而去。
这日日中,到了一个名叫五斗谷的小镇子。
令狐玉腹中饥饿,一看见前面酒旗招儿,连忙就策马过去。
到得酒店门前下马,却见门外还栓着一匹白马,四蹄如雪,浑身没有一根杂毛,昂首顾盼,十分神骏。令狐玉心中暗暗喝了声彩,围着那匹马来回转了几圈,恋恋不舍转身步上酒楼,找了一个空席坐下。
要过饭菜之后,令狐玉方吃了一口,想起从前一直和师姐一起,如今却是独自一人,鼻子就是一酸,却又想起每次到了生地方,师姐总要将环境细细审视一番,方才能放心吃喝。不禁也就学了师姐的样,将这酒店里诸人审视一番。
却见食客多是些不起眼之人,只是南面临窗的座头上有一位书生却还服饰整齐,腰上挂着一柄鹅黄穗子的长剑,微侧着头,正在凭窗远眺。从侧面看去甚是俊逸潇洒,只是身子略嫌纤弱,敢情是位读书的相公。
令狐玉正如此这般想,谁知那书生也蓦地回过头来,两道清澈如水的眼神,正和令狐玉碰个正着。却才看清楚这位书生打扮的少年,年纪和自己不相上下,却生得脸若傅粉,唇若涂朱,两条斜飞的风眉,一双秋水也似的眼睛,转动之间,黑白分明,一张俏脸笑容可掬,看着就使人舒服。
那少年书生和令狐玉四目相接,敢情有点脸嫩,只见他赧然低头,慢慢地转过脸去。令狐玉也就只得转过头来自顾吃喝。
少顷,酒店里又来了三个商贾打扮的客人,说说笑笑,一付财大气粗的样子。
待得这三人身子方始坐定,忽听门外又有马嘶之声,来在店前止祝立刻楼梯上又登登闯进来两个彪形大汉。来人向这三个商贾横了一眼,就在另一桌上坐下。
令狐玉见这两个大汉清一色的劲装,背上各负长形包裹,一脸强悍之色。落座之后拍着桌子,高喊酒保,要酒要菜地忙个不停。
酒保也自看出这两人是江湖中人物,情知不好应付,故也侍候得特别小心。不一会儿就酒菜齐上。两上大汉吃得甚是匆忙,待得狠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后,两个人会过钞,回头又看了三个商贾一眼,方才匆匆下楼。
却不料这一切都让那少年书生看在眼里,但见他嘴角微露冷笑,跟着站起身来,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店伙,回头望着令狐玉露齿一笑,也匆匆下楼而去。
这令狐玉终脱不了少年心性,早已看出那两个大汉不是善良之辈,如今又见这少年书生走得蹊跷,情知今日又有好戏可看,也便三口两口吃饱了肚子,付了酒饭钱,也跟着走出酒楼。
走到门口,心里惦记着那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一眼望去,哪里还有影子?心知必是那书生的坐骑,心想这俊人配俊马,却也正当。想到这里,令狐玉才牵过自己的马来,估计了书生去的方向,上马追去。
走不多远,依稀可以看到三个商贾在前面纵马疾驰的背影。令狐玉只是不慢不紧跟在后面,看看已走了三、四十里,天色逐渐接近黄昏,群鸟投林,牛羊归村,四野慢慢地昏暗起来,三个商人已不知去了哪里。
少年觉得老大无趣,想起自己尚有正事要办,却是不该追了这么远来看热闹,遂掉转马头,策马回去。
谁知刚转过一道山坡,穿出树林,就猛听一声吆喝:“快点,莫非你想找死”令狐玉抬头一瞧,却见松林前边停着三匹健马。两个蒙面大汉,一个手持齐眉棍,一个手执明晃晃的单刀,正在大声吆喝。
令狐玉须着那单刀的指向,定睛一看,却见方才那财大气粗的三个商贾,此时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掏出珠宝,向这两个强盗捣蒜似叩头求饶。又赶上了一场好戏!此番出门,竟是处处碰上翦径的强人。令狐玉感到甚是好玩。
想起方才这三个阔佬在那店中神气活现的样子,如今须是让他们吃点苦头。
想至这里,令狐玉抿嘴一笑,一闪闪到一棵大树后面,要看这戏怎地演下去,打定主意等这戏临近尾声时再出手干预。但有人比他令狐玉更性急。
只听得来路上一声马嘶,银铃齐响,一条白影飞也似窜。
入这抢劫现场。
令狐玉一看,嗨!马上不是酒店中那少年书生却又是谁?骑的正是那匹栓在酒店门口的白俊马。
好俊的马!这书生好俊的骑术!
果然戏中有戏。令狐玉好生兴奋。
两个强人见来了生人,一使眼色,刀棍齐上。
只见那书生闪身避开来势,鞭交左手,呛啷宝剑出匣,喝道:“不长眼的狗强盗,让你们试试少爷的剑锋也好。”
说罢手挽剑花,一招“金针飞渡”分刺两人。
两个蒙脸大汉哪知这招数的厉害,两人齐上,同时刀棍齐砸,“呛”的火花飞溅,剑锋过处,单刀给截了一道缺口,齐眉棍也被直震开去,两个歹人给那少年的一剑震得双臂发麻,目瞪口呆地那里。
一个强盗惊道:“哥哥小心,这少年手底硬扎”
一声未落,那书生的宝剑已疾如狂风暴雨般杀来!
两个大汉,这时势成骑虎,明知不是人家对手,欲罢不能,只好拼命进招,居然也刀光霍霍,棍影如山。
令狐玉见那书生身法美妙,盘旋进退,有如一团电光,滚来滚去煞是好看!
两个大汉,被他杀得步步后退,一脸惊恐,汗流满面,那少年书生却仿佛在舞花剑,一招一式似在表演,口中还念念有词,将自己的剑招一一叫出名字,仿佛一个诲人不倦的剑术教师爷。
“两个蠢货,看清了,仙人祝寿!”
在花雨缤纷的剑光之中,少年书生声含笑意,中呼剑招,剑光一闪,“拍达”一声,那条齐眉棍被震脱手,“呼”的一声一飞老远。
两个蒙面大汉似也看出这书生不存伤害之意,呼地一齐跳出圈外,喊声——“住手!”
那使棍的空着手向书生抱拳,道:“小哥,咱,技不如人,今日承认栽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哥,请留个字号”
少年书生笑道:“凭你们两个草包,也配问少爷的字号?却是告诉你怎的?还不快滚,待小爷下次再遇见你等,定叫你等血溅荒原,滚罢”
两个蒙面大汉一声不吭,捡起棍子恨恨而去。
三个商人这才清醒过来,对了那少年千恩万谢,其中,—人从地上捧起一把金银珠宝向少年走去,抬眼却见了少年的一脸怒容,却又搭讪着将东西收起,再对这书生拜了一拜,慢慢去了。
“那躲着不买票就看戏的相公,下场锣鼓都敲了,却还待不出来?”那少年书生待得三个商人走远了,突然对着令狐玉藏身的方向笑着喊道。
令狐玉闻声吃了一惊:“这老兄却是怎生知道我躲在树后?今番莫不是又逢了个技高一筹的好汉。”
赶忙从树后转出,抱拳道:“相公好身手,若不是相公出手相救,此三人性命休矣。不知相公如何称呼?”
少年书生道:“萍水相逢,未便告之,相公就叫我无名弟罢。”令狐玉道:“这样也好,无名兄弟,你也可我叫没名没姓兄。”
说毕望了这少年书生一眼,两人一起大笑。
少年书生对令狐玉道:“我猜兄长也属武林中人,如蒙不弃,咱俩一齐去前面镇上找个地方吃饭聊聊如何?”
令狐玉正在佩服这书生好手段好侠义心肠,闻言大喜道:“如此最好。”策马过来,与这书生并骑缓缓而行。
行得不久,二人已来到小镇。两个美貌少年牵了马东钻西逛,终于选了一处酒楼。这少年书生将那匹漂亮的白马仔细栓好,方才与令狐玉一起上楼,找了个雅座坐下。
四周却是些一般客人,正在喝酒猜拳,高声谈笑,整个酒楼上,都是乱哄哄地一片。
这令狐玉再次将这红唇白齿的少年书生打量一回,只觉得那音容笑貌好象师姐,不禁心里又是一酸,端了那酒却是喝不下去。
“此番却是怎的了,不是想妈妈了吧,没名没姓兄?”
这少年书生邂逅相逢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若,脾气相投的漂亮伙伴,兴头正高,看了哭丧着脸的令狐玉,不禁刺了他一句。哪知这令狐玉从小就没了妈妈,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师父和师姐莫小娟,这书生无心之言再次戳了他疼处,脸上越发不好看。
“怎么了,若是兄长嫌小弟在此累坠了你,直说了出来,小弟另找一桌坐了就是,何必捞出这付借了你黄谷还了你糠的样子?”这少年书生快人快语,竟不肯放过令狐玉。
经这少年书生如此说,令狐玉心下老大过意不去:“兄弟休怪,我是见了兄弟的模样想起一个人,故此心里嗟伤,不想就得罪了兄弟,为兄的罚上一杯如何?”
说毕,倒了一杯酒一饮而荆“我这模样却是让你想起谁了?”少年书生狐疑道。
“想起我妈妈。兄弟倒是说对了。”令狐玉想自己与这书生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哪里说得清楚?遂顺口开了一句玩笑。
“那你就叫我妈妈好了。”少年书生知他在随口敷衍,不过见令狐玉气色转好了些,心下也自高兴,不愿和他计较。殊不知这令狐玉虽是随口而出,倒也说得有三分实话。
那莫小娟在他心中,正是大姐姐,小妈妈,可心的情人等等各种角色兼而有之。
那无名少年是个精明伶俐之人,见了令狐玉脸上强颜欢笑的表情,却已猜中这伙伴心中定有什么惨痛的心事不便告知,立即顾左右而言他,主动提出早去找一家客店歇下的话头。
令狐玉正想一个人呆一呆,听了此言甚合心意,遂起身离了酒店,与这书生一起去寻了家客店住下。
临到定房之时,这少年书生要了一人一房,说是不惯与人同房,令狐玉也是正中下怀,遂也没有多问,各自回到房中歇下。
是夜令狐玉躺在床上思潮起伏,辗转反侧,却是久久不能入睡。
这美貌少年的音容笑貌弥满他的心胸,似乎活生生就是他亲爱的莫小娟师姐,忽儿就仿佛回到了童年之时——十岁不到的小师姐象妈妈一样,一早就闯进他的房中,拍打他的光屁股:“起床练武了,懒鬼”;想起师姐告诉他的,师父为他们安排的亲事:想到师姐眼下的险恶处境……
直听到夜已交二更,方觉朦胧有了点睡意。
正在此时,却听得屋瓦之上似有细碎之声,他也不以为意,只当遇了梦寐,后来猛听一声斥叱,由近而远,这才连忙翻身起来,打开窗户一看。星月交辉,人声静寂,连半点声响也没有,正怀疑自己听觉有误,陡觉微风扑面,一条黑影已从窗中窜入。
令狐玉一惊,正待施出擒拿手,却又看清是那酷似师姐的无名少年书生,不由得惊讶道:“贤弟,你半夜三更的却来作甚?”
这无名少年道:“方才,小弟朦胧中听到屋面上似有夜行人走过,仔细一听,又好像在你窗口前停了下来,我心中一急,随手抄起宝剑,跟了出来,果然有个黑影鬼鬼崇崇向你屋里张望,似乎不大友好。但是这个贼子机灵得紧,一看到我,拔脚就跑,我气他不过,追了一阵,无奈这厮地形极熟,几个转弯,就没了踪迹。
我怕着了人家道儿,才回身转来,不料一看你窗户果然大开,以为出了事情,就赶紧从窗口跳了进来。”
令狐玉见他这样关心自己,不禁心中一阵感激,握着这少年书生的双手,笑道:“兄弟如此关心愚兄,真是太感激了。”
哪知一握到这兄弟的双手,只觉十指纤细,又滑又腻,软绵绵地柔若无骨。
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书生却是女扮男装,怪不得对方昨夜坚持要一人一房。
想到此,令狐玉直是觉得好玩,遂也不想点破,心想却要慢慢看这女子却是何故竟要如此,佯着一无所知,道:“兄弟,时光不早了,你可先去休息,即使有几个毛贼,你我兄弟一身武艺,却又怕他作甚?只管睡了,明日却再理会。”
说毕与他分手,关了门再睡。
次日一早起来,二人结算了房钱相伴起程,走得不多时,却听得数声悠长的烈马惊嘶之声。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数里之外,两匹健马,形如黑点,沿着官道飞驰来。二人回头一看,好快。只见两匹高头纯种大马,全身乌黑发亮,四蹄翻腾,电掣飞来,眨眼之间距离二人已不足一里了。
却见马上坐着的两人,身材高大,长相凶猛,宛如半截黑塔。两人吆喝挥鞭,迎空飞舞,马鞭叭叭打在马屁股上,对官道上行走的令狐玉二人视若无睹,依然狂驰如飞,蹄声如雨,马身过处,带起呼呼雪泥,飞射了二人一头一脸。
令狐玉见此二人如此无礼,心中不禁有气,却又想起师姐临行前的叮嘱:“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忍辱负重,一切以复仇大计为重,凡事尽可能不要与人动手。”
遂硬生生将那心中怒火咽下。却不料那无名“书生”轻哼一声:“待小弟去教训教训这两个野人”一打马已赶上前去。
但见那白马四蹄生风,嘶声未到,早已赶上两骑。无名女郎柳眉紧蹙,双目射光,一声厉叱,倏然转身,玉臂一圈,双掌闪电推出,立见两道掌风,挟着滚滚泥雪,分别向飞驰的两匹健马击去。
马上两人顿时大惊,一声暴喝,两马腾空而起,飞越女郎头顶,直向道前三丈以外落去。只见红影一闪,少年女郎已腾身空中,接着一挺娇躯,宛如一团由空中下降的烈火,直向马上两人扑去。
两个大汉,还未看清眼前景物,只觉人影一闪,一声暴喝,一阵烟雾,两匹马已人立起来。两人大吃一惊,吓得嗥叫一声,立被闹了个手忙脚乱。接着,两马剧烈一旋,噗通两声,两个大汉同时跌下马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跌得嘴牙咧嘴,头脑发昏。
就在此时,无名女郎宛如一团红云,已由空中疾泻而下,急上两步,一声喝叱,右掌一挥,立即打出一道强劲掌风,直向就近一个跌下马来的大汉击去。
另一大汉见了,顿吃一惊,面色倏变,急声大喝:“兄弟小心——”
大喝声中,挺身而起,翻腕劈掌,立见一道滚滚狂风,直向无名女郎的掌风迎去。
被称为“兄弟”的大汉在伙伴惊喝的同时,一式“鲤鱼打挺”,身形腾空而直,一跃两丈,接着一式“云里翻”,正待飘落,却听得轰隆一声大响——劲风疾旋,泥雪飞溅,地上的大汉已经身形踉跄,接连退后三步。另一大汉心头一震,一挺腰身,疾展双臂,下落身形又向横里飘去,身法轻灵,落地无声。两个大汉,虽然身体粗笨,但展开身手,却灵活无比,干净利落。
这大汉身子一落地,立即对刚刚拿桩立稳的另一大汉,急声道:“大哥,这小娘子比咱们窝里的娘子们美多了,大家伙一起上,捉回去咱们两人合伙享用。”
这厮倒是眼尖得很,一下就看出了这无名书生的女扮男装。
只见那大汉说着,立即探手袍中,哗啦一声,顺手抖出一条链子锤来,锤大如拳,链长近丈,锤头缀满了狼牙,在日光照射下,闪着乌黑亮光。
另一个大汉连退三步,满面通红,浓眉立起,环眼暴睁,大嘴已裂得像个八字,显得狰狞怕人。毛茸大手,缓缓伸向腰间,唰的一声,顺势抖出一条九节亮银索子鞭来。
同时,一阵喋喋怪笑,咬牙恨声道:“小娘子,还真有点气力,小心别弄断了你的手。”
说话之间,缓步向着无名女郎逼来。无名女郎连战无功,又被震退三步,只气得粉面苍白,娇躯微抖,再听到“小娘子”三字,当着令狐玉面喝破了她的伪装,且又污言秽语相辱,心中更是有气。
只见她柳眉一竖,杏目圆睁,举臂翻腕,呛啷一声,长剑已撤在手中,一声厉叱,振腕吐剑,一道寒光,直向缓缓逼来的大汉刺去。
那大汉暴喝一声,飞舞手中九节亮银索子鞭,宛如一条飞腾蛟龙,舞起滚滚银光,直卷无名女郎的长剑。
无名女郎立即沉腕撤剑,身形一旋,剑化“彩凤展翅”,右臂余挥。幻起一道如虹匹练,身疾削那汉子的右腕。
那汉子怪声喝了声好,手中亮银索子鞭,倏然一变舞起千百鞭影,直向无名女郎罩来。
顿时,银光闪闪,鞭声呼呼,剑影如林,耀眼眩目……
立在一边的另一大汉,手握链子锤环眼一直盯着两道旋飞纵跃的身影,准备随时出手。
令狐玉卓立路边,目注场中,两眼余光,却不时地注视这另一大汉,以防他暗施杀手。
场中打斗的二人,越打越烈,只见鞭如狂风骤雨,剑似翻滚银虹。无名女郎身形活泼轻灵,剑招诡谲,而那大汉艺技高超,鞭式精纯。
眨眼之间,三十招过去了,两人杀得难解难分,胜负难分。就在这时,场中暴起一声震耳怒喝:另一大汉已向女郎出手!
令狐玉心头一震,倏然转首,剑眉一竖,厉声大喝,右掌闪电劈出——一道绝猛狂风,挟着震耳啸声,向着偷袭无名女郎的那大汉卷去。
那大汉大吃一惊,顾不得再伤无名女郎少年,右腕一抖,飞锤立即收回,大喝一声,身形横飘两丈。
紧接着,双手一轮,链子锤旋转如飞,厉喝一声,向着令狐玉击来,势如流星,捷逾闪电,尖啸刺耳。
令狐玉冷冷一笑,翻腕撤剑,呛啷一声,红光四射,宝剑已握在手中。
就在这时,场中再度暴起一声娇叱。紧接着,一声凄厉惊呼,嗖的一声,一道银蛇直射半空,那大汉的银索子鞭,已被无名女郎的长剑击飞。同时,另一大汉的链子锤也射至令狐玉的面门。令狐玉冷冷一笑,上身猛得一偏,手中长剑旋腕一翻一“咔喳”的一声,红芒过处,链子锤的钢链,立刻被削断,呼的一声,拳大锤头,挟着疾劲风声,直向令狐玉身后射去。
令狐玉本能地星目一瞟,但见拳大锤头,挟着劲风,幻起一道乌光,无巧不巧,直奔坐在马屁股上的大汉面门。
“当!”的一声,烟雾弥漫,火屑飞射,锤头立被击向马头,去势之疾,宛如电掣,快的惊人。两匹黑马同时一惊,分向两侧猛蹿。
令狐玉一声大喝——身形腾空而起,一跃数丈,身在空中,只见那两人已经象兔子般沿着官道向前狂逃,鲜血滴了一路。
再看无名女郎,横剑立在道中,粉面绽笑,杏目注视着逃走的两人,毫无追赶之意。
此时,却听得再一声吆喝,身后小镇上暴起一阵冲天呐喊,声震四野;响彻长空。令狐玉二人心头同时一凛,回头一看——只见数十灰衣劲装大汉,肩披一式大风氅,各乘一匹高头大马,挥鞭呐喊,快如狂风,势如潮水般从小镇上涌了出来。
令狐玉凝神一听,震天呐喊中,竟夹着捉拿偷马贼的叫声。令狐玉游目一看,官道上除了自己二人两马外,再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转眼却见那无名女郎正对着自己诡谲一笑,方知正是这女郎偷了人家的千里驹,怪不得她一路如此小心,原来是“做贼心虚”。
突然,“嗤”的一声,一枝响箭,挟着尖锐刺耳哨声,划空射来。
少女手持长剑,立身马上,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望一眼掠顶飞过的响箭,对令狐玉笑道:“小阿哥,这是来宝山罗家寨笑面虎胡天霸的喽罗,你可要注意他们手中的蛟筋长鞭。妈妈做了贼,你这当儿子的也不免要担待一些,为长辈化难消灾。”
说毕,拍马迎了上去。
令狐玉哭笑不得,这无名女郎胆子也太大,竟敢去偷山大王的千里马。如今给人捉贼拿赃,还得让他这无辜者去为她的偷窍行为性命相搏。
话虽如此说,他也不得不跟着打马上前,一边多存了个心眼,见对方人多,却师父授他的那奇怪折扇取出放在左手,随时准备发射暗器。
此时追兵已经赶到,只见整整十个手执长鞭的大汉,迎空挥舞着足有一丈多长。
十匹健马,已形成一个半圆弧形,挟着震憾四野的怒嘶劲风,溅起飞射泥雪,势如山崩一般,向着令狐玉二人疯狂卷来。
却见那无名女郎立身马上,手中长剑迎空一挥,向着疯狂驰来的数十大汉,朗声道:“森罗寨的弟兄们听着,偷马少年在此,赶快停住,请你们领队的大头目前来讲话。”
那少女话声甫落,十个大汉已经挥鞭攻至,似乎这伙人中并无带头之人,早将令狐玉二人围在核心。个个竖眉瞪眼,气势汹汹,一声震天呐喊,右臂齐挥,呼呼风声,叭叭连声,无数长鞭,宛如漫空灵蛇,向着二人抽卷过来。
此时,只听得令狐玉一声怒喝,长剑抢先挥舞如飞,扑削狂卷而来的长鞭,真气贯注全身,寒电过处,只见鞭梢断飞。
无名女郎见他终于主动出手,满意地叱出一声,驱马上前,左手五指箕张,直抓卷来的鞭梢,右手长剑,抖起金星万点,直削抽来的鞭身。
顿时,只见剑影弥空,寒电如虹,鞭梢齐断,惊呼连声,人嚎马嘶,扑通连声,数名大汉,早已应声翻落下马。
就在这时,一片震天呐喊,再度由小镇口传来。
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径由小镇口势如瀑洪般涌了出来。
当先两匹大马,一青一红,上坐一男一女,俱是金衣劲装,金色大氅。
金衣男女马后,紧跟四个银装大汉,银色大氅,各乘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俱佩兵器。这六匹健马最快,势如疾风雷奔,向他们电掣而来。
立在马上的无名女郎猜出是这伙人的头儿来了,突然哈哈一笑道:“小子们,快停手吧。你们的寨主和压寨夫人来了。”
说话之间,长剑一绕,一声嚎叫,扑通一声,一个大汉又被拖下马来。
围攻令狐玉二人的数十大汉,正在进退两难之际,见寨主和夫人来了,顿时精神抖擞,胆气大壮,丢鞭的人呐喊助威,有鞭的人挥舞如狂,翻落马下的人,灰头泥脸,远远站立,嘴牙咧嘴。
一声惊嘶,无名女郎突然一声低呼:“兄长留心了”
令狐玉抬头一看,只见大汉之中,突然纵马出来一人,一响暴喝,向着令狐玉遥空劈出一道掌力。
事出突然,马速又快,令狐玉心中一惊,暴喝一声,仓促间疾拨马头,右掌闪电劈出——无名女郎也一声娇呼,急收马缰,白马一声惊嘶,前蹄倏然举起。就在这白马前蹄举起的同时,令狐玉劈出的奇猛掌力,已与对方袭劲力相触。砰然一声,闷哼一声,马嘶倒退,劲风旋空,对方大汉扑通一声,翻下马来。
这时,十数大汉已纷纷下马,同时吆喝一声,俱都撤出兵刃。被击下马来的蓝衣大汉,浑身泥土,嗥叫连声,连滚带爬,直向道外翻去。
此时,却见又一个彪形大汉,一身紫缎劲装,紫披风,坐骑一匹高大黄马,手横一柄狼牙棒,威风凛凛,气势汹汹,两道浓眉,宽有半寸,一双环眼,大如铜铃,狮鼻海口?虬髯横生,黑紫面膛,乌光发亮。
彪形大汉双目电射,一声不吭,咧着大嘴,冰冷地注视着令狐玉和无名女郎。
好个令狐玉,只听得他大喝一声,“闪开”大喝声中,向着对方催马冲去,右手呼地一掌,猛力劈出——一道绝伦劲风,直袭对方的前胸。
那人一声哈哈狂笑,两腿一夹马腹,横窜一丈,接着,一拨马头,手中狼牙棒顺势一挥——呼——的一声,挟着一阵慑人的啸声,直击令狐玉的马股。
令狐玉一掌击空,顿吃一惊,赶紧一拨马头,疾向横里冲去,无名女郎一声娇喝,呛啷一声,长剑出鞘,振腕刺向大头汉子的左臂。
大头汉子又是一声大笑,将身一横,手中狼牙棒翻腕扫向无名女郎的柳腰。无名女郎一剑走空,深知要想制服大头汉子,必须先将对方打下马来。心念间,身后狼牙棒已然扫至,厉叱一声,疾按马鞍,纵身飘落地面。紧接着红影一闪,身剑合一,长剑幻起一道耀眼的匹练,直削那人的坐马前蹄。
大头汉子一声暴喝,疾收马缰,黄马一声长嘶,倏然人形立起——接着,猛将上身一伏,一式“海底捞月”,手中狼牙棒呼的一声,直捣无名女郎的长剑,声势凌厉,猛不可挡。
无名女郎长剑连番走空,芳心怒火高炽,长剑一绕,直削大头汉子的右腕。猛金刚心头一震,挺身撤腕,疾带马缰,黄马一个急旋已距令狐玉坐马不远。
由于无名女郎已撒剑抢攻,令狐玉不便再行出手,避免两人打一之嫌,只得坐在马上蓄势以待。大头汉子一见令狐玉坐在马上,立即暴喝一声:“你也下马吧——”
喝声未毕,手中的狼牙棒,势如奔雷般,向着令狐玉扫来。
令狐玉勃然大怒,一声暴喝,腾空离马,一跃数丈——身在空中,向着正待挺剑刺向大头汉的无名女郎大喝一道:“兄弟站远些——”
喝声中,挺身翻腕,一招“倚天屠龙”,向着大头汉子当头罩下。大头汉子大惊失色,翻身滚下马来。令狐玉不愿伤马,一收剑势,落在两丈以外。
大头汉子见良机难再,一声大吼,虎扑而上,手中一招“泰山压顶”,挟着一阵劲风,向着令狐玉当头砸下。
令狐玉双脚刚刚立稳,狼牙棒已然砸下,剑眉一竖,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已闪至大头汉子左侧,手中长剑振腕一挑,疾削对方手腕。
大头汉子何曾见过如此身法,顿时吓得嗥叫一声,魂飞天外,右手一松,暴退八尺——“扑——”的一声,狼牙棒入土三尺,泥沙四射,黄土飞扬。
另一汉子唯恐令狐玉再施杀手,喝一声,双臂同时推出。一道刚猛狂风,挟着滚滚烟尘,向着令狐玉卷去。
令狐玉怒哼一声,右手扣剑,左掌闪电击出,只听得“轰卤”一声,但见沙尘滚滚,劲风带啸,噔噔连声,人影晃动。
大头汉子的彪悍身形,踉踉跄跄,一直向后退去。扑通一声,大头汉子终于拿桩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顿时,数十大汉惊呼暴喝,齐挥兵刃而上,令狐玉冷笑一声,将那折扇换到右手,按动机括,一根根暗器发射出去,但听得一声声鬼哭狼嚎,数十个大汉早已倒下七八人,其余大汉见势不敌,发一声喊,转眼逃得一个不剩。
方才还惊心动魄的战场,转瞬已是空无一人。
无名女郎见己方大获全胜,咯咯一笑,将那长剑插入鞘内:“决斗结束,偷马贼一方胜。无名无姓兄,咱们走罢。”
说着将腰一扭,嗖的一声已纵到马上。令狐玉也跟着翻腕收剑,腾身跃至马上,拨转马头,往大名镇飞驰而去。
大名镇虽然不算太大,却地处南北交通要道上,所以比内地一般城镇要热闹得多内,但见茶楼酒肆,客店如林。
中午时分,正是商旅打尖的时分,酒楼客店,多是佳宾满座,锅勺叮当,酒香外溢,店伙招徕,酒保报菜,嚷成一片。为了人马方便,二人决定在镇外打尖,于是在一家较大,的客栈兼酒楼的门前下马。
店伙见二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慌忙跑来将马接过。
无名女郎将马交给店伙时,吩咐要用最好的草料,答应走时给他重赏。说罢与令狐玉一同走上酒楼。
楼上已经满座,酒客高谈阔论,酒保跑来跑去,斟酒端菜。见二人上来,客人们静了一静,又恢复了高谈猜拳。
令狐玉注意地看了一下,座上默默进食的多是旅行人,猜拳高谈的多是武林人物。
这时,不少酒客已纷纷转头望了过来,接着,急步过来一个酒保,将二人引至靠窗临街的一张临时圆桌上。
令狐玉随意要了几样名菜和两壶玫瑰酒。二人狼吞虎咽,立即大吃起来。令狐玉猛吃一阵方才抬头,只见饮了两杯酒的无名女郎,娇靥红若芍药,粉颊绽若桃花,樱口欲滴,杏目生辉、妩媚艳丽,美得撩人。见令狐玉呆望着自己,无名女郎芳心一甜,垂首笑了。
“既经了这场恶战,你我已非外人,却还不知你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小可适才还为你两胁插刀,若是糊糊涂涂枉丢了性命,阴曹地府里,递个状纸都写不出对头名字,岂非大大冤枉。你说呢,无名小弟或无名小妹?”
令狐玉望着这女扮男装的顽皮同伴,突然来了个单刀直人。
这无名女郎猝不及防,给问得两腮通红,手脚无措,令狐玉见了这窘态,不禁呵呵大笑。
“既然兄长已经发问,小妹也只有直说了。”这无名女郎将头巾摘下,一蓬飞瀑一般长发露了出来,一眨眼成了个绝色女郎,竟把令狐玉看得发呆。
“小妹乃荆州人氏,姓梁名蕾。自幼习武,家父将小妹拘束很紧。前些日子,趁了家父带领两个哥哥上京赶武举考试之机,偷偷溜了出来,也想上京看看热闹。路经此地,见了有人骑匹白马。家父是相马名家,小妹也学得爱马成癖,一眼之下认出是匹千里之驹,就尾随了那人去,要想看看是谁拥有如此一匹宝马,不料竟跟踪到了强盗窝里。
小妹心想,若是别人的倒也罢了,这山寨中强人的东西想必也是不义之物,小妹此番上京路途遥遥,正需得力的脚力。遂顺手牵羊将它偷了,刚到镇上打尖就幸会了兄长,还累得兄长为我性命相搏,小妹在此有礼了。”
这梁蕾低头含羞,将自己身份如实道出,说毕站起身来,对那令狐玉推金山,倒玉柱大礼相拜。令狐玉见状,忙扶起女郎,听了此一番话,疑团怨气顿失,二人对望了片刻,一齐哈哈大笑。
这令狐玉也向这梁蕾老老实实自报了家门,只是隐去了自己的身世和此行的任务。
二人大笑已毕,那梁蕾道:“令狐哥哥也是上京,此番最好,我等正好结伴而行,以免了途中的寂寞。”
二人真言一吐,愈觉对方亲近了一层。
吃喝谈笑之际,令狐玉出于谨慎,仍不忘将四周再次打量一番,此番却注意到身后不远的桌上坐着一僧一道,看来似已酒足饭饱。僧人头戴月牙金箍,长发披肩,身穿黑袍,背插一柄多环短铲,长得浓眉巨目,两眼贼亮,相貌凶恶。
道人头戴梁冠,身穿八卦金道袍,身材瘦小,背插单剑,长得鼠头獐脑,小眼闪射,几根胡子又黄又红,一看就知是个阴险毒辣人物。
僧道两人,两双贼眼,俱都色迷迷地望着少女,嘴角尚挂着一丝奸邪淫笑。
惟有不远的一张台上,坐着一个服饰华丽少年,却生得柳眉凤目,粉脸桃腮,看上去像个纨绔公子,但居然腰间也横着一支长剑,粉红色的剑穗,鲜艳夺目。
令狐玉想:“今日却一连碰上两个美少年,似乎都是男扮女装,这事却有些作怪。”
心里这般想,却不时注意着那女扮男装少年,只见那少年桃腮含春,浅浅向令狐玉二人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令狐玉想,这书生若真是个娘们,倒也是个美人胎子。说到美人,忽地又想起师姐,不觉心下一沉。二人吃完,算了饭钱,胡乱找了一家客店宿了,自是一人一房不消说得。次日一早,二人赶早起来到得河边,欲雇艘船驶往宜昌。找来找去,二人相中了一艘小游船,谈妥了价钱,二人即行上船。
但见这令狐玉着青色劲装,身披青缎银边大风氅,手执银扇,背负长剑,正个是一表人才。那梁蕾着红劲装,红锦大风氅,腰爽红罗带,愈显得娇躯玲珑。背上露出红剑柄,足登红缎小剑靴,长长秀发上,依然包着一方大红绫,樱唇绽笑,杏目闪光。两人一上船板,船面所有忙活着的船夫,不觉都看得呆了。
那船虽是只小游船,却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倒也设备完备。里面两个客舱干干净净,后舱铺着卧具,前舱摆有桌凳之类,却是一间餐室,两旁开有小窗,挂着带流苏的金色窗帘,坐在舱中,窗外江景一览无遗。令狐玉与梁蕾在窗前坐了,船家即送过茶来,立即解缆开船。二人捧了茶慢咂,一边浏览两岸景致,倒也悠哉游哉,十分惬意。半日之后,船已进入三峡。
由于是早春时节,巫山群峰之上还盖着皑皑的白雪,雪峰之上,隐约可见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腊梅,白雪深盖之下还间有冷绿的青草。“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李白的《下江陵》,乃是形容长江三峡水流急,一泻千里。二人此番亲历了,才知这三峡端的险峻非常。一路但见峡峡相连,长七百余里,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怒涛澎湃之下,好象处处暗藏着死神的阴影,直把这对少年男女看得惊心动魄。
第二天,小船即已冲出三峡,却见这长江到了三峡之外,境界豁然开阔,水急浪高,自是另一番情趣。
令狐玉二人正看得心醉,突然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然一偏,少女重心未稳,一声娇呼,整个娇躯直往令狐玉身上倒来。
令狐玉大吃一惊,本能地伸臂将梁姑娘抱起。只觉梁姑娘娇躯软软无力,全身重量都压在自己的双臂上,一身高绝武功,这时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令狐玉两臂轻抱着梁姑娘的酥胸,双手抚处,恰是两座柔软而富弹性的玉乳,觉得梁姑娘的心窝,跳得异常厉害。
弄得这令狐玉动也不敢动,移也不敢移,只急得六神无主,额角汗津津,慌得手足无措。
慌忙中,令狐玉低头见那梁姑娘凤目紧闭,玉靥飞红,一张玲珑小嘴,红润欲滴,如画的黛眉此刻已紧紧地蹙在一起子,呼吸微弱,娇靥发烧,阵阵袭人幽香,由梁姑娘的粉颊玉肤中透出来,直扑令狐玉的面颊。
令狐玉心神怦然狂跳,血脉沸腾;抱着梁姑娘身躯的两臂,也不觉有些颤抖了。
这梁蕾姑娘,雪肤玉貌,令狐玉脑海里浮现出与师姐那一晚激动的情景,想到这些天来梁姑娘的柔情千种,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蓦地,令狐玉心头突然一凛,不由自主地一连打了几个冷颤,师姐莫小娟哀怨的目光,闪电般掠过他的心头。令狐玉愧念顿生,冷汗油然,赶紧凝神正念,立将怀中的少女放回床上。就在令狐玉俯身的同时,梁蕾一声嘤咛,反臂抱住了令狐玉,一头扎进令狐玉的怀里,香肩顿时抽动起来。令狐玉见梁蕾突然哭了,不禁慌了神,他抱着少女,俯首急问道:“蕾妹,你这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心念间,骤觉右腕一凉,心头一动,低头看去,只见梁蕾姑娘粉面上,泪珠滚动,宛如雨后梨花,令人心软,倍增爰怜。于是;情不由己地举起衣袖,为蕾妹轻拭着香腮上的泪痕,但少女凤目中的泪珠,却有如决堤江湖,簌簌地滚落不停。这时,令狐玉心智已有些清醒,觉得不可误己害人,他想安慰梁姑娘几句,表明他虽然敬爱她,但却不能接受她的爱。他不愿伤害她。他俯首梁姑娘的耳边,正要说……却见少女娇躯微微地颤抖起来,粉面似火,芳心狂跳,呼吸急促,睁开惺忪凤目,缓缓将两片柔润香唇贴了上来。令狐玉心中一阵颤栗,顿时惶急万分,不知是进是退,不觉颤声道:“蕾妹,不……”但是,少女两片火似的香甜樱唇,已吻在他唇上轻轻磨擦着,吮吸着。令狐玉此时血脉奋张,砰然心跳,再难抑制内心激动,紧紧揽着梁姑娘丰盈的娇躯,一双颤抖的手,已在为姑娘褪去衣裙……
梁蕾瘫软了身子:任由令狐玉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薄薄的衣裙飘飘然坠落地下,梁蕾那一身雪白处女之身:顿时呈现在令狐玉眼前。
令狐玉有些贪婪地欣赏着眼前这个绝色的少女身子,玉石般洁白的皮肤光洁圆润,两只饱满丰软的少女乳房之上,点缀着两朵粉红蓓蕾的乳头,纤纤细腰盈盈轻扭,微凹的肚脐轻轻地起伏着,浑圆的臀部展示着动人的弧线,平滑的小腹下面,一小丛清秀光渍的细毛,往下铺展,消失在两条微微颤抖的雪白大腿中间……
令狐玉浸沉在神醉魂驰,意乱情迷的爱河深谷,将那世间千种约束、万种顾忌抛了个九宵云外,三下两下剥掉自己的衣裤,一转眼两条肉白的身子就绞扭在一起,狂吻与抚摸,一对青年男女身子的相互贪婪的、强有力的占有,彻夜反复不绝的交欢,伴随着心灵颤栗的狂喜。
整整一夜,船老大都隐约听到一种奇怪的吱嘎之声,伴随着大半夜轻轻的快活呻吟。倒让那知天命之年的船老大,骚动地回想起自己与浑家的新婚之夜,身下那物事,不知不觉,破天荒充血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早,少女醒来不见了身边的少年,披起衣服裹住赤裸的少女之身,悄悄走上船头,却见凉风轻吹,空气清鲜,晓星高挂东天,显得又大又亮。
果然见那令狐玉背负双手,立在船头,正望着东方银灰色的天空出神,似乎已忘了他置身的环境。徐吹的晨风,将他的黄绒大氅吹得微微摆动,眉间眼角满是苍凉,脸上表情深沉无比,一脸深不可测的动人忧伤,一夜之间,竟变得判若两人。梁蕾呆立一旁,目睹了一个男人惊心动魄的心灵悲恸,不由得芳心震撼,立即趋步迎了过去。脚步声把令狐玉从内省中惊醒,他闻声立刻转过身来。
茫然直视少女,默默然无语,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把个不知愁滋味的天真女郎看得眼泪簌簌而下。“令狐哥哥……”少女扑到令狐玉怀里,千言万语,更不知从何说起。
令狐玉搂着梁蕾,面对这个纯真圣洁的少女,他内心羞愧得无地自容,如非师仇未报,他早已举掌自毙,早早离开了这个罪恶人间。想到昨夜,他几乎不敢相信那种事是自己做下的。他不心里明白,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失掉了理性,骤然冲动得无法自制?梁蕾见令狐玉久久不语,也是泣不成声,晶莹秀目之中,满是闪闪泪光。令狐玉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搂紧这个性命一般的少女。他能说什么呢?他的所有的忧患都是与师姐莫小娟共有的,梁蕾不会懂得这些,告诉她也没用。就在昨天晚上,他还背叛了师姐,而师姐此时,却还在那赤发魔头的控制之下,度日如年,忧心如焚等待着师弟来解救自己。他能把这一切对这个纯情少女说清楚吗?
第十一章 英雄折扇令
到达徐州后,令狐玉终于看到了城门旁边留下的暗号,这是赤发魔头早先给他们八人规定的联系方法,这是说,他们几人有要事,需要碰一次面。
令狐玉并未告诉梁蕾这一切复杂的内情,他只是淡淡地说:“明天一早我要出城去有点急事,要和你暂时分开一天,下午我们在望海楼酒店碰面如何?”
梁蕾不悦道:“什么事如此神秘?小妹与你一同去罢。”
令狐玉道:“有些事情一时与你解释不清楚,现在请你耐心等待一下,我保证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一切,好吗?”
梁蕾道:“令狐哥哥既是如此说,小妹就乖乖地一个人玩一天就是,只是到时候令狐哥哥千万要来,别把小妹一个人丢下呀。”
令狐玉将她搂在怀里,道:“现在你对于我就象生命一样重要,我怎么会丢下你呢?放心吧。”
梁蕾眼圈红红地答应了,将令狐玉送到门口,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倒仿佛这是生离死别一般,令狐玉觉得这个兆头很不好,但他什么也没说。
令狐玉如约出城,到北门外一个小林子里等了一天,却没有人来和他相见,看看到了下午光景了,只好怏怏地返回城里,按照与梁蕾原先的约定,来到望海楼酒家。
望海楼上的酒客,仍然是那样多,他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这次令狐玉一登上楼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头。梁姑娘没在那里,相反倒是自己一上来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令狐玉暗中留心观察了一下,发觉这望海楼上,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在注意他。
那些人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一点也没有武林人物的味道。但令狐玉心中十分明白,这些都是经过易容改装的武林人物。
等了一阵,姑娘还是没有影子,令狐玉招呼店小二过来,点了酒菜,一个人慢慢吃着等。
这时,楼梯上又上来一个酒客,蓝衫福履,头戴文士巾,摇摇摆摆地行过来。
令狐玉旁侧,刚走了一桌客人,这刚到的是很奇怪地不去坐那个空位子,竟大摇大摆在令狐玉面前坐了下来,笑一笑,道:“小爷,在下搭个座位如何?”
令狐玉淡淡一笑,道:“请便。”
蓝衫人道:“小爷可是姓令狐么?”
令狐玉嗯了一声,道:“这世上,认识鄙人的人可不太多,你阁下贵姓啊?”
蓝衫人答非所问道:“你是令狐小侠吗?”
令狐玉道:“老兄,你很会奉承人啊!又是小爷,又是令狐小侠,叫得我很开心。说说看,你找我什么事啊?”
由于不知道梁姑娘出了什么事,也由于这人行止的蹊跷,令狐玉回答时的语气和神态都相当不耐烦。
蓝衫人低声道:“这么说来,在下是没有找错人了?”
令狐玉道:“你找得很正确,我正是有假包换的令狐玉令狐小侠。”
蓝衫人道:“好,好极了。看来在下的运气不错。”
令狐玉一耸双眉,道:“老兄,你说了很多话,但却没有一句是有用的话。”
蓝衫人笑道:“这叫抛砖引玉,好话么?就要说出来了。”令狐玉脸色一变,道:“鄙人洗耳恭听。”
蓝衫人道:“我想卖一件东西给你,不知道价钱能否谈拢。”
令狐玉道:“那要看什么东西了,东西好,价钱高一点我也许也会硬吃下去。”
蓝衫人道:“是一封信。”
令狐玉道:“信?什么人的信?”
蓝衫人四顾了一眼,发觉有数道目光正向这里望来,叹口气,道:“这地方,不是谈话所在。”
令狐玉道:“哦!你的意思是,咱们换一个地方谈?”
蓝衫人道:“不知你令狐小侠的心意如何。”
令狐玉笑一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鄙人觉着,这地方没有什么不好谈的。阁下有话尽管说。”
蓝衫人沉吟了一阵,低声道:“有一位姓梁的年轻姑娘,叫在下带一封信来。”
这一句话,有如铁锤一般,击打在令狐玉心上。霍然站起身子,但立刻义坐下来,缓缓说道:“老兄,我敬你一杯。”
店小二早已替那年轻人摆了一副杯筷,令狐玉替他斟满了酒杯。
蓝衫人道:“谢谢,谢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令狐玉也干了一杯,道:“老兄,你姓什么”
蓝衫人道:“在下姓何,贱名心刚。”
令狐玉道:“何心刚。”心中却风像风车般打了一个转,就是想不出这个何心刚是何许人物。
何心刚道:“令狐小侠,你好像不太关心这件事。”
令狐玉道:“你是说那封信?”
何心刚道:“对!令狐小侠如是不希望知道太多,在下这就告辞了。”
令狐玉微微一笑,道:“天下姓梁的人太多,但不知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和鄙人之间,有可干系?”
何心刚道:“听说那位年轻人叫梁蕾什么的,在下倒是有些记不清楚了。”
令狐玉点点头,道:“如若是叫梁蕾的,就和鄙人有关了。”
何心刚道:“令狐小侠,她是你的什么人?”
令狐玉道:“亲戚。老兄,那封信可以给我瞧了。”
何心刚道:“你知不知道,那梁姑娘曾经偷过一匹千里马?”
令狐玉点点头。
何心刚道:“你可能已经想到了,为了区区一匹马,也许没有必要让我们动这么大的干戈?”
令狐玉想了一想,再次点点头。
何心刚道:“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那梁姑娘不但偷了马,还顺手偷走了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
令狐玉大吃了一惊:“什么东西?”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何心刚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又干吗问我?”令狐玉怒道。
“好,我就相信你这一次。那梁姑娘偷走的,是一本武学秘籍。这本秘籍本来在江南一个大富豪手中。那大富豪出了大价钱,把这秘籍交给了杭州的精武镖行,请他们将其送到北京,交给在北京做官的这大富豪的儿子。谁知这一注镖在崂山被那强人劫去,次日又被这梁姑娘无意中偷走。我们为这本秘籍已经追踪了很久,直到打下了崂山,捉了那山大王,才知道东西已经没在他们手里了。
于是,我们跟踪而至,绑架了梁姑娘,令她交出秘籍。
她却声称已经把这秘籍藏了起来,只有见到你之后,才能让你去亲自取出来交给我们。
如果你还想见到你的这个心上人的话,请明天傍晚到五峰山来,届时自有人引起去见梁姑娘。”
令狐玉听了此番话,真个是大吃一惊。
这梁蕾真是够淘气的,看来他真不该招惹这丫头,如今一再被她引祸烧身,自己和她的关系又是这样了,即使想撒手不管也不行。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骗我的,你们可有什么凭证说明这梁姑娘确实在你们手中?”令狐玉想了半天,道。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人所言多半是真,那些事情的确正象这梁蕾的所作所为。
“是她告诉我们你和她碰面的地点,如果这还不够,她让我问你一句话。”那何心刚道。
令狐玉道:“什么话?”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没名没姓兄’?”何心刚笑着说。
这下,令狐玉真的相信了。
“好,我明天一准去。”令狐玉道。
次日,令狐玉如约来到五峰山下,遍到处东张西望,哪里有半个人的影子。仰头一看天色,那一轮日头将要落山,一阵阵山风渐起,空山寂寂,仍然鬼都没有一个。
令狐玉心想,也许是自己心急,来得太早,无奈找了块青石坐下,消消停停听那树上的蝉声和鸟儿的啾啁。竭力想那梁姑娘的音容笑貌,不觉一个时辰倏忽而过,看那太阳已隐进西山,四野灰暗苍茫,举目四顾,十数里之内,还是没有人迹。
少顷,夜已降临,转眼就繁星万点,一勾弯月,斜挂西天,草地上映出自己鬼魅般的影子。
草地上早已落下一层薄霜,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烁着淡淡光辉,就象师姐莫小娟盈盈的泪眼。不觉心中一阵揪心,正是:天阔素书无雁到,夜阑清梦有灯知。
山长水远知何处,花落鸟啼又一年。
想起旧事,令狐玉渐渐心下凄伤,不觉信步走上山去,却见前面几里之外隐约有数点微光灭明。令狐玉忙向微光之处疾奔,终于在山坳尽头发现一处庙宇。
冷月清辉之下,令狐玉觑得这座庙宇的墙壁多半已经坍塌,到处是衰草枯杨、曲径通幽之处,已是禅房花木凋零,不知这深山古刹当年,是否也曾香火繁盛过来?
令狐玉好奇心动,一步步走近庙门,只见两扇高大山门,已被风雨消蚀得残破不全。
他一步步越过那些石刻影壁,跨进大殿,却见殿中同样是荒草凄迷,走廊坍塌,连佛像都已断头缺脚,众菩萨歪歪倒倒,哪里还有宝相的庄严,四面但有阴森森,黑沉沉死寂一片,更不见有半点灯光。
令狐玉心中奇怪,方才明明看到有一灯如豆,莫非是出现了幻觉?忐忑了那心,一步步走进大殿,穿过配殿,进入左廊。
这里以前敢情是僧房,如今却没有僧人打坐诵经,举目只有断椽残壁,东一堆碎瓦,西一堆砖头,高低不平,恍若经了一场浩劫,心想莫非这庙里众僧,曾突然让鬼一齐捉了将去?
蓦地,他似乎觉得左廊厢房内,从破窗上透出一点昏沉沉的光焰,心下一喜,脚尖轻点,轻飘飘蹇近门口,却又一点声息也无。
令狐玉径自往里间走去,却见这厢房颇为宽敞,到处是一股霉腐之气,令人闻之欲呕。细看那厢房正中间,竟赫然停放着两具棺材!
走近了看,棺材下面放着一盏油灯,绿阴阴,昏沉沉的,平添了不少鬼气。
一阵阵山风吹入窗棂,破纸窗发出悉悉率率的碎响!棺材后面的灯焰,本来就是倏明倏暗,摇晃不停,这时那碧焰,吹得一会儿缩小,一会儿伸长,越显得格外阴森可怕,鬼影幢幢。饶是令狐玉恁地胆大,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继续找了一阵,除了越来越深的鬼气,哪里有活人的影子。
令狐玉好生失望,走出庙堂来到门外,却见一钩新月,已自远山树梢上露出一个尖顶。但听得松涛阵阵,夹杂着猿啼虎啸之声。须臾,那钩新月已自林梢上升起。令狐玉举眼四顾,云雾缭绕,不见山峰,却隐约看到左面山腰之中有一个山洞。
令狐玉走到洞口一望,那洞极深,一眼竟望不到底。令狐玉大着胆子飞身飘下洞口,直向深处斜斜泻去——愈往下泻,冷风愈冽,寒气侵肤,毛骨悚然,直觉冷焰刺骨。
到得洞里,却见两壁牙石丛生,地下凸凹不平,里面仍然什么也没有,似乎那黑衣人存心与他开了个大玩笑。
令狐玉左想右想,想不出此人何以捉弄他的道理,只得怏怏出得洞来,到得一丛林中。
蓦然,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经由西北坳中,隐约传来。马来得好快,眨眼之间,西北黑暗中已现出几点黑影,疾驰至令狐玉身前。
却见飞来的是四匹马,一式黑毛白花,神骏高大,威猛至极。马上坐着四个华服劲装,年龄不一的凶恶汉子。
当先马上,是个五旬老人,身体矮胖,一脸松弛肉皮,几根胡须,平眉猪眼,大嘴狮鼻,太阳穴高高鼓起,一身紫缎劲装,扎束利索,背插一对宝剑,目光炯炯,神态傲慢得可观,显是四人中的为首为脑的人物。
其余三人,俱着蓝缎劲装,个个掀眉立眼,一脸邪气,仿佛是阎王爷派出的索命无常。
令狐玉逐一将来者打量了一番,却见老者左边,是个身材瘦削,面黄肌瘦汉子,背插两柄板斧。右边却是个一脸横肉的汉子,左缺一耳,腰缠一柄雪亮绯刀。
四人眼中冷芒闪闪,阴沉沉一齐望着令狐玉,半晌,那为首的老者才慢吞吞发声问道:“尊驾可是令狐玉小侠?”
话声甫落之际,四匹马已驰至令狐玉四周,将他围了起来。
令狐玉见这四人面目不善,一边沉声答道:“不错,在下正是令狐玉。”
一边“呛啷”一声,将长剑拔出鞘外:“梁蕾姑娘呢?”
那老者可没有让令狐玉这一套唬住,反而仰面哈哈一阵大笑,道:“小孩子家不该玩刀子,小心割了手指头。不过你小子倒还守信用,带上来”
黑暗中,只见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听得“卟通”一响,似有人被扔到马下。
令狐玉急忙上前一看,却不正是梁蕾姑娘,给人捆成了一只大粽子,破口袋般随便一扔扔在地上,虽是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却瞪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张着口说不出话,显是被人点了哑穴。
令狐玉大惊,持剑两步跨上前来。两个劲装汉子正想阻拦,那老者摆摆手,两个人恶狠狠看了令狐玉一眼,悻悻退了回去。
令狐玉右手持剑对着四人,左手挥掌为梁蕾拍活了穴道,眨眼之时,梁蕾已经婴孩一般“哇”地一声嚎出声来,人却毫不害羞地扑到了令狐玉怀中。
“小子,给你一袋烟功夫,让这小妞告诉你藏秘籍的地方,然后乖乖交出秘籍走人。”
那老者厉声说,将手一挥,几个人都退到十丈之外。显是艺高人胆大,没将这对嫩鸡儿放在眼里,并不担心二人有暴起反击或是乘机逃逸的可能。
“蕾妹,他们怎么你了?”令狐玉抚着她的头发问道,连日的耳鬓厮磨,双飞双宿,令狐玉已对这个淘气姑娘生出了一股连理同枝之情。
“玉哥哥!”姑娘抽泣了一声,仿佛是将令狐玉当成了妈妈,只是抽抽搐搐、泪流满面,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老者却不耐烦了,急上两步,右手一按腰间,噔一声,刀已出手,幻起一道银练。
“你二人私房话说完没有?老夫却没有多少时间在此吹着冷风旁观你二人哭鼻子。你那小蹄子有胆儿偷东西,倒是没胆儿告诉他了。快说,你将那秘籍究竟藏到了哪里?”
令狐玉想起这伙人对那何心刚的手段,知道今日即使让梁姑娘交出秘籍,恐怕也是免不了一死。
听得此言,剑眉一挑,发出一声冷笑。
“动手?”他轻声问梁蕾。
梁蕾紧闭着嘴唇轻轻点点头。
令狐玉见梁蕾已准备好,突然一跳跳开,“蕾妹,接着!”从背后拔出长剑,扔给梁蕾。
梁蕾伸手接过剑来,一声厉叱,长剑一挥,幻起一道耀眼匹练,势如奔电般,肓奔缺耳大汉的右腕削去。
缺耳大汉大吃一惊,旋即一声冷笑,立顿身形,跨步一闪,短刀“唰”的——声向梁蕾的香肩砍去。
梁蕾这些时辰在这几个歹人手中受了不少委屈,不三不四之言也忍受了许多,今日长剑在手,又有情哥哥在身边,谒是平添了三分武艺和胆识。也不管什么防守不防守了,只是一味奋力刺去,总有一剑会刺中的。
就在缺耳大汉顿身挥刀的同时,梁蕾一声叱喝,闪电欺身,挺剑直进,冷焰寒芒,已至大汉面门。
缺耳大汉早先见过这姑娘功夫,没想到这姑娘一下子身法竟变得如此奇快,不觉大吃一惊,一声怒叫,身形暴退如风,却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得梁蕾一声冷笑,身形疾进不停,剑尖一挑,接着响起一声惊叫,“叭”的一声,大汉一只右耳,应声掉落地上。
缺耳大汉面色如土,唯一的右耳已掉,下意识摸了一摸,所幸头颅还好端端安在脖子上,心中叫得一声“好险”,冷汗顿时流下来。
梁蕾停身横剑,随即冷冷一笑,就要欺上前去取这恶汉性命。
正在此时,蓦闻两声大喝,其余两个大汉,抽鞭撤斧,同时扑出:“好狂妄的丫头,偏偏自己寻死,好好好,爷们就让你这丫头知道厉害。”
那边令狐玉见状,生怕梁蕾不敌,剑眉一挑,仰面怒喝道:“让在下来接这一招试试,看究竟有多厉害”
说话之间,飘身已掠至两人面前。
二人四目一瞪,暴声应好,四掌齐翻,同时推出。一道刚猛掌力,足可碎碑裂石,向令狐玉猛击过来。
令狐玉见势不妙,身形一闪,闪至一大汉身后。两个大汉四掌击空——“轰隆”一声暴响,加上梁蕾一声尖叫,但见巨石横飞,尘烟弥空,若不是令狐玉闪得快,怕早已给这合力一掌拍成了个薄饼一张!令狐玉掌下逃生,身形刚刚立稳,骤觉脑后生风,回头一看,另一持斧握鞭大汉,高举鞭斧,一声不吭已向自己当头击来。
令狐玉正待躲闪,却见那另一大汉瞅得这空子,右手取出一双判官笔,一招“魁星点斗”,直点令狐玉天灵盖,左手一招“叶下偷桃”,斜挑令狐玉的下阴,出手狠毒,又快又疾。
那一边梁蕾看得双眉一皱,立即仰面闪身跨步,手中的长剑“呼”的一声,直取这使判官笔的大汉。
此时,那老头也暴喝连声,弯刀狂舞,攻上前来,接过梁蕾的长剑。
这梁蕾手忙脚乱,忽攻忽守,汗流满面,用尽浑身解数游斗这恶老头。渐渐,老头的攻势转趋凌厉,怒喝已变为厉嗥。
这老头看得清楚,这少女本事倒还不错,吃亏的是临战经验不是,审时度势能力稍欠,遂蓦然一声厉喝,将手中弯刀一沉,冒险卖个破绽。
梁蕾急于求胜,却不知这老头招数中有诈,只顾将双目一瞪,手中长剑一抖,直剌对方左肩,将那身上致命之处,空出在那恶老头面前。
令狐玉在那边看在眼里,急得汗如雨下,大叫:“蕾妹沁心。”
只听得梁蕾一声惊呼,那老者纵身前扑,右手弯刀已然点到。
梁蕾要想闪躲,已然不及,只听得“噗”的一声,弯刀已劈中她左肩,鲜血立即冒出来。
但见梁姑娘身形几个踉跄,仿佛喝醉了酒,眼见得就要一头栽倒地上。
恶老头狞笑一声,倏地上前,弯刀举起,就要立取姑娘性命。
那边令狐玉让两个大汉缠住,左支右绌,分身不得,纵见情况紧急,也只能叫得一声苦,分了半分神,冷不防又是“刷”地一声,那大汉软鞭大蟒般卷将过来,缠住了令狐玉双脚,就势一拉,令狐玉也扑地倒下。
另一大汉怎肯放过这机会,早将那两支判官笔紧递两步,已然戳到令狐玉咽喉之下,将那眼睛瞄了老者,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将令狐玉脖子撕裂!
梁蕾在那一厢见了,已知今日难逃一死,悔不该偷了这些恶人东西,带累了玉哥哥一条性命。
只听得她悲痛地叫了一声“玉哥哥”绝望地将双眼闭上,就要与令狐玉黄泉路上结伴而行。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半空中一团红云,挟着“噗噗”
风声,已向这边迎面飞来!
俄而,这团红云身形一旋,闪电一绕,娇躯已亭亭玉立,挡在那梁蕾面前,众人方始看清,这团红云原来是个红衣女子,左手一把剑,右手还有一把剑!
好个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只见她身形未定,两手已然同时出击,白光一闪,两把长剑就已齐齐递出!几个恶人还未看出她用的何种身法,这红衣女子左剑已削断缠住令狐玉的软鞭,右剑震飞戳在令狐玉咽喉之前那对判官笔!
一招震退二人之后,旋即出手援救梁蕾,一剑封住那老者的弯刀,另一剑随即“刷刷刷”三声,将那恶老者逼得连连后退,几个动作皆在瞬间完成,干净利落,漂亮之极!
几个恶人哪里见过这种快如鬼魅的身法?那恶老者和两个大汉骤觉眼前一团红火,未曾回过神来,片时之间已取败象。
这红衣女子身手之强,端的令人心悸。众人再待看时,却见这少女一击得手,早已双剑撤回,挺立场中,睑不红,心不跳,嘴角还有一抹讥嘲的微笑。
众人此时方始看清,这从天而降的援手是个年方十七、八岁女子,生得杏眼黛眉、琼鼻小口、瓜子形的粉脸,嫩白得吹弹得破;一双纤纤玉手,一张醉人的小嘴,绽着一丝夺人的笑意。
若不是亲见,谁会想得到方才那惊人的“夺命三剑”,会出自这么一个妩媚柔弱的艳丽少女!那红衣少女见几个恶人已给镇住,转头向令狐玉二人走过来,柔声问道:“令狐小侠,这些恶人可曾伤了你?”
令狐玉和梁蕾大难不死,尚自惊魂不定,冷汗涔涔。那令狐玉心里嘀嘀咕咕,不知这红衣少女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美艳惊人倒还罢了,偏生武艺高强,还脱口叫他“令狐小侠”,似乎对他十分熟悉。
那边梁蕾是个女孩儿家,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有闲心细看这姑娘容貌,觉得有些眼熟,细想一阵,恍然大悟:却不正是那酒店中女扮男装的佩剑少年!
这时,由于红衣女郎的突然现身,全场形势立转,那老头在一丈处立定身形,心知不是对手,口里却不肯服输,强撑着颤颤兢兢问道:“姑娘何许人也,却来踩这趟浑水?”
那红衣少女冷冷道:“废话少说,老儿若不肯走,就拿命来吧”
说着,手中双剑一沉,剑尖一闪一闪又要递出。
恶老头儿吓得连退几步,方始用游丝般声音问道:“老朽游历江湖数十年,尚未见过姑娘如此高明的剑法,你与那‘岁寒三友’之一的青竹和尚是何关系,却使出了他的‘夺命三剑’绝招?”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竟懒得回答。
老头见姑娘不屑与他说话,当着几个手下,下不得台来,却又厚着脸皮,讪讪道:“看来若是斗兵刃,老夫却是胜你不得,今日老夫以这双肉掌,再陪姑娘走几招试试。”
那红衣少女听了,“哐”的一声将一对长剑插在地上,娇声道:“你这老儿不知死活,本姑娘今天索性就让你开开眼界。”
话声甫落,圈臂蹲身,一声大喝,右掌猛力推出,一道刚猛掌风直向老者的身前卷去。
老头儿一阵心悸,赶紧右掌一翻,也振腕劈出一道滚滚狂飙,砰然一声大响,烟尘疾旋,沙石飞空,烟尘斗乱中,竟见这老头身形踉跄,一连退后三个大步,方才站定;再看那红衣少女,长发飘飘,衣袂飞舞,双肩微微一晃,依然卓立场中。这老头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让这十七、八岁姑娘一掌搞掂,在场人等俱各看得发呆。
那老头吃了大亏,好不容易拿桩立稳,又惊又怒,老脸通红,猪眼一瞪,暴喝一声:“丫头,老爷子与你拼了。”
暴喝声中,飞身前扑,挥舞双拳,再向红衣少女疯狂扑去。
少女叫一声“好”斜身跨步,双掌连环劈出,立将老头的攻势逼住,却将一路“飘风掌”使出,仿佛漫天幻起一道彩雾,把老头弄得头错眼花,不辨东西。
这老头在少女的攻势下节节后退,暴喝连声,一双猪眼布满了血丝,却是进也忧退也忧。
正在骑虎难下之时,蓦听得梁蕾惊叫一声——“姐姐小心!”
却见那击伤梁蕾的大汉,身形一闪,横纵五尺,俯身拣起地上的双笔,大喝一声,表情如疯子一般,径向红衣少女猛烈袭来。
红衣少女双眉一皱,满面怒容,拳掌一变,身法轻灵,闪过疯狂攻来的一对判官笔,大喝一声,出掌如电,猛向这大汉的后背斜劈下去。
大汉招式用老,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哼,大汉身形向前踉跄几步,“噗通”一下,终于跪伏在地,张口喷出一道鲜血,立即晕了过去。
老者急上前两步,伸手将大汉扶坐起来,舒掌在他命门穴上轻拍了一下。那大汉面色苍白,缓缓睁开两眼,接着又无力地合上,看来这掌伤得不轻。
红衣少女淡淡:—笑,毫不在意地道:“老爷子,看来功力火候是假不得的,功夫没学好,何必赶着你这些喽罗们忙忙的来送命”这老头闻得此言,哪能忍受得下?一弓腰欺至少女面前,气喘唬啸怒声道:“丫头,看招”
“招”字出口,双掌已带起一阵劲风,直击少女九大要穴,势如惊涛拍岸,怒潮排壑。
少女一见,若无其事地微微挥手,外划一招道:“且慢,试试这招”
就在这少女虚划一招之际,无形中有一股奇异的潜力,随掌推出,隐隐之中拒招卸力,俨然不露,寸草不惊。
这老头却浑然不觉,犹自厉声大喝道:“怎么,还有什么花样不成?”
少女玉如玉树临风,态度潇洒出尘,一踩星幻紫宫步,人已如一缕轻烟,早已到了老头的身后。
老头一招推出,眼看接实,不料眼前人影一闪,敌踪顿失,又听少女在自己身后发话,这一惊非同小可。老头一声大喝,再一招“蟒龙翻身”,同时双掌旋腕变势,第二招随着推出,发招之快,实属罕见。
那少女却依然故我,脚下半转星移,快愈惊涛,妙到毫巅。
老头两击不中,怒火更炽,一张黑脸庞像一块猪肝,黑紫透青,狰狞恐怖,咬牙切齿,狠声大喝道:“臭丫头,你太狂了”
喉中咯咯有声,跺脚并掌,两眼认定少女立身之处,一低头,连人带掌,一招“猛虎出山”,拍,推、按、削,直撞过来。这种拼命打法,已不成章法。少女不由得剑眉一皱,抖臂运力,功贯右掌,一招招回击,口中却在指指点点,评说老者招数得失。
强敌当前,她这种谈笑自若的态度,让在场诸人全已看了个清楚。老头觉得大失面子,不由得怒火攻心,哪顾死活,一味猛撞过去,掌风如千军万马,席卷而来。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相距不到三寸,眼看就要拍上少女要穴。
令狐玉和梁蕾俱各变色,手中渗出冷汗,不由失声惊口乎。
然而,那少女仍神情悠闲,一声娇喝:“姑娘得罪了”
人影乍分即合,一掌推出。
“轰!哗啦——”
一声震天价响,接着哗啦之声不绝。那老头脚下踉跄几步立桩不稳,扑通一声竟摔了个野狗吃屎,扑倒在地,等到人爬了起来,已是满脸是血,狼狈之至,摇摇欲倒。
少女急忙紧上几步,轻舒玉臂,扶起老头道:“失礼得很,老爷子”一言未了,不料那老头暴喝一声,突抬右脚,冷不防直向少女踢来。
两人近在咫尺,奔雷一脚,事出猝然,梁蕾一声娇叱:“姐姐……”
少女也不觉悚然一惊,偏身急闪,扶着老头的右手顺势一推,同时喝问:“这是何意?”顺手将那老头一拍。
只听得老头呼一声厉叫,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风筝飞向数丈之外的石地上,“吧哒”一声跌在地下,口喷血箭,四肢连颤,伤势不轻。
恶老头躺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半个身子,铁青了面孔,眼中冒火,声如鬼嗥地道:“小姑娘,你打算把老爷子怎么样?”
红衣女子淡淡道:“我的一套点到为止,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等只管逃命吧”
老头咬牙切齿道:“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天这事,你这小丫头给我记着,我老爷子但有一口气在,必要你还个公道!走!”
其余几人也恶毒地看了红衣女子一眼,才各自捡起兵器,一瘸一拐,慢慢下山而去。
看了歹人逃去,三人竟没一人往那方向看一看,这令狐玉拉了梁蕾过来,一齐对红衣少女作礼道:“多谢姐姐搭救之恩,若是姐姐晚来得片刻,我等二人早已躺在这里了。”
红衣少女道:“小妹只是偶然路过,见这几个恶人欺负你们,想我们在那酒楼之上曾有一面之交,忍不住就出手现了丑,这谢字却是不敢当。”令狐玉正想说话,转头见那梁蕾一双俏眼,竟不肯从红衣少女身上离开,遂笑道:“蕾妹莫不是认得这红衣姐姐,却是何故盯了姐姐不放?”
梁蕾脸上一红,道:“见了姐姐,我倒想起一人,不由得就发了痴,姐姐却是休怪小妹无礼。”
红衣少女问道:“我这模样却让姐姐想起了谁?”
令狐玉插嘴道:“姐姐别听她的,但凡天下美丽女子,都是你象我,我象你,蕾妹就不必再去绞尽脑汗想了,只须记得这红衣姐姐救了我二人性命就是。哦,小生忘了问一句:姐姐倒是该如何称呼?”
那红衣女子正欲答话,却听得远处咽咽呜呜,响起某种类似螺号之声。
红衣女子一听,急急忙忙说:“令狐哥哥,蕾姐姐,小妹师父召唤,小妹不能不去,且叫我小红,容我回头再向你们解释。”
说毕,展开轻功腾跃而去,疾如鬼魅。把个令狐玉和梁蕾都看得呆了。
令狐玉目送着红衣女子远去,直到不见了她身影,方才怏怏回过头来。
梁蕾笑道:“玉哥哥,看那小红好俊的身手,好俊的脸蛋,下次若再碰到,小妹却是不得不让贤了。”
令狐玉对梁蕾的嘲讽恍若不见,还在痴痴地想,自语道:“这红衣姐姐身手好生了得,却说她师父叫她,这师父不知更是何种功夫?”
梁蕾道:“玉哥哥,这事还得感谢小妹。若不是小妹手脚不干净,盗了那秘籍,你却哪里有缘结识这等神仙般美貌的姐姐?只是小妹在那几个呆人手中,几番没给吓死,只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你了。却待见着,玉哥哥却又痴痴的入了情网。却不正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谁知这令狐玉少不喑事,哪里明白梁蕾这等小女孩家的岔肠子?
一路还在直夸小红,从武功夸到人品,再从人品夸到相貌,直到梁蕾垮下脸来,才知自己口没遮拦,却让梁姑娘误会成见一个爱一个的轻薄少年,忙胡乱找些话来哄她,搜肠刮肚,将那肚里积蓄的卖乖讨好话尽数用完,那梁蕾板着的脸才由阴转晴。
令狐玉将这打破的醋坛子修补好了,才敢对梁蕾道:“今日之事,也好是个教训,蕾妹一向就爱惹事生非,不给这么修理一下,还不知天外有天。今后看你还到处逗猫惹草的不?你倒把他们那秘籍藏哪里去了?拿出来我们切蹉一下,说不定倒能学得几路吃饭本事。”
梁蕾道:“什么秘籍?我翻了翻,都是些稀疏平常的刀剑拳脚之类的图象。我见上面没什么油水,随便就扔了。及至看了这些歹人为之不惜拼命的架势,才想那上面也许有什么藏宝图之类一一不是就有人把藏宝图放到武林秘籍中去么?下次遇了这种情况,我却要小心一些才是。”
令狐玉见梁蕾如此说,也就不以为意。他心心念念要的是本事,为了抢魔鼓,报大仇,金银之类于他倒是不放在心上的。
不过,今天这小红姑娘的现身相救,倒使他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在最紧急的时候就现身出面。莫不是一直有人在跟踪他们?
若是有,这些人却又明明是好人:既是好人,又为何不干脆明白现身出来?
“玉哥哥在想什么?”梁蕾见令狐玉无心说笑,忙收起了玩笑,关切地问道。
“我在想,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些作怪。”令狐玉恍若自言自语。
梁蕾问道:“玉哥哥,你说甚事作怪?”
令狐玉道:“如何我每到危险时候总有高人出手相助?”
梁蕾不知前因后果,问道:“什么高人出手?”
令狐玉遂将自己前番如何与师姐领命下山寻找仇人,如何在路上屡屡遇险,那胖和尚如何指弹苍蝇击穿墙壁搭救,舟中老者如何识破船家蒙汗药,连同今天小红姑娘的碰巧现身相救在他心中引起的疑团等,一一告诉了梁蕾。
梁蕾听了,也是搔头抓耳,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勉强一笑道:“既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想它怎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有人出了这谜语,那么这谜到该解的时候自会有人来解它,咱们把脑袋想炸了也没用,玉哥哥你说呢。”
令狐玉想了想也是,遂携了梁蕾一路返回镇中,次日取道继续往京师而去。
令狐玉等上京盗宝这一年,乃是明熹宗天启五年,龙庭上坐着一个昏庸皇帝。
这熹宗虽于皇帝之道一窍不通,其他方面却颇有小慧,尤其喜弄机巧,刀锯斧凿,丹青彩漆等事,往往亲自动手,尝于庭院中作小宫殿,形式摩仿乾清宫,小宫殿大不过三四尺,曲折微妙,几夺天工。
宫中有个蹴圆亭,他却又手造小蹴圆堂五间,一一莫不曲尽其妙,令人叹绝。
此外如种种玩具,俱造得异样玲珑,绝不惮烦。惟把国家要政,反置诸脑后,无暇考询。朝庭大权,尽落宦竖魏忠贤之手。
这魏忠贤常趁那皇上引绳削墨的时候奏请大事,熹宗正在得趣,哪有心思管他奏些什么,往往随口还报道:“朕知道了,你去照着办理就是。”
本来廷臣奏本,按旧制须由御笔亲批;若例行文书,由司礼监代制批词,还得要写明“遵阁票”或“奉旨更改”字样,用原笔批,号为批红。如今此等麻烦事,熹宗一概委与魏忠贤代了,自己整天忙于那些小巧的发明制造之类,乐此不疲,以此魏阉得上下其手,报怨雪恨,无所不为。
也是凑巧,这些日子天子厌倦了那些微型建筑之类小把戏,突然心血来潮,有兴趣扮扮天子了,于是竟一反前例,这天于五更三点就来圣驾早朝。
只见左边龙凤鼓响,右边景阳钟鸣,内侍太监前呼,宫娥翠女后拥,净鞭三下响起,文武百官两班排列,少顷,熹宗皇帝慢吞吞驾临金鸾宝殿,正襟升坐龙床之上。王公大臣们躬身垂眉鱼贯而列,朝见君皇。圣上传旨,御前大臣拖声拉气地喊道:“今日圣驾早朝,百官有事启奏,无事就即退朝。”
那熹宗品鉴了至高无上的天子出朝排场,不觉又有些厌倦,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正想草草退朝,偏生今日却正正有事。
少时,却见那兵部侍郎段正刚出班启奏道:“接河南四川等五省镇守使禀报——中原武林近来颇有风波,其间有一绰号名‘赤发天魔’的头陀,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魔鼓,纠集一批歹徒,正在逐一收服中原武林,少林武当等中原大门派已陆续臣服之。
目前这赤发魔头势力正如日中天,各地州府收剿无力,甚为忧虑,也不知这魔头下一步想干甚么。若是闹上京来,只怕要给圣上带来些麻烦。”
那熹宗皇帝一听觉着新鲜,问道:“这少林武当皆中原武林大门派,如何竟能让这个甚么头陀轻易就收服了,却是有些作怪?”
那段正刚接着说道:“圣上所言极是。臣也是如此对各州府使者说的。据彼等声称,那魔头不但武艺高强,那魔鼓更有鬼神莫测之功。”
皇上听说竟有高出于自己的能工巧匠制出了稀奇物事,刺激起了专业的好奇心,忙问道:“什么魔鼓,如何的鬼神莫测?”
段正刚道:“此事臣却是说不清楚,须得那亲眼见过的使者才知端的。”
皇上给吊起了胃口,忙忙问道:“那使者如今尚在京否?”
段正刚道:“臣料想圣上可能有事垂询,已留得天山都指挥使费如在京等待圣旨宣召。”
皇上道:“此人现在何处?”
段正刚道:“因这费如与臣有些中表之亲,故向来进京都住在臣家。”
皇上即着黄门官:“传朕口诏,着费如即刻上殿质询。”
黄门官令了圣旨,直到段府,宣出费如,将圣旨开读已毕,费如叩头谢了圣恩,随了黄门官直入午朝门。
黄门官带领引见,俯伏金阶,三呼万岁,朝见已毕,皇上问之曰:“朕已知那赤发头陀作乱中原武林之事,卿可将你所知这魔头之事一一报来。”
费如道:“这魔头原籍西域,后流窜来中土,在天山博格达山神庙当了个护庙武头陀,本来功夫平平不足道,不知从何方得了异人传授武功,半年之内已臻了极流之辈。更兼那厮不知从何处觅得了一魔鼓,更是如虎添翼,从天山一直打到中原,半年里竟无人能敌,现已得中原武林霸主之尊,目前正厉兵沐马,早晚有作乱京师,偷窥神器之举。”
皇上曰:“那魔鼓是何等样物事,竟如此厉害?”
费如遂将那魔鼓绝杀之功一一向天子奏明,满朝文武闻之尽皆色变。
皇上听清楚这魔鼓不是闹着玩的东西,而是个杀人利器,马上吓得面色惨白,道:“此间有何人能道出这魔鼓来历?”
众官面面相觑,皆不能答出。
皇上见状不悦,责成兵部侍郎段正刚速将这魔鼓来历查明,以找出破敌之计。
那段正刚跪下领了旨,带了费如下殿去了。皇上让百官随后议了些次要之事,也就下旨退朝。
百官三呼万岁,鱼贯退出金銮殿。
想到今日所闻之事,百官均面有忧色,心知这魔头下一步必有些厉害招数,以刚才那费如所道的魔鼓神力,这赤发头陀若是要南面称王,甚至作乱京师,窥侍神器,也是无人制得他住?
至于此间朝中文武官员如何心怀鬼胎,那皇帝如何派人暗察暗访,林林总总,诸般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令狐玉梁蕾二人黑林遇险,却得小红姑娘搭救得脱,一路继续往京师方向而来,渐渐离得京师近了。
这日中午来到了一个镇上,令狐玉屈指算来,已过了那赤发魔头规定的期限,担心师姐在那魔头手中吃苦,不觉有些着急,有心过镇继续赶路,忽觉肚中咕咕直叫,这才想起已走了大半天未曾吃东西,于是与梁蕾一起在镇上东张西望,想找一小店打尖,吃顿饱饭再走。
不多时,就见旁街有一酒楼,外观颇看得过,遂便拉着梁蕾紧走几步,踏进了酒楼。
酒楼堂倌见二人进来,急忙跑上前来答话。令狐玉心想还要继续赶路,此时却不可贪酒,便吩咐道:“请上一菜一汤,三斤薄饼。”
堂倌应了一声,不一刻,饭菜已经齐备。二人早已口干腹饥,更不答话,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令狐玉本想早些吃完,好继续赶路,不料饭菜刚用了一半,忽从门外进来一年迈乞丐。
令狐玉抬头一看,见这人满面油泥,鹑衣百结,赤脚无帽,一缕白须乱麻麻散到胸前,十个手指瘦骨嶙峋,骨节突出,指甲极长,弯弯曲曲,尤如十把钢钩,邋遢之极,眼神也疯疯癫癫。
这乞丐进门后,东张西望一阵,对直蹒跚来到令狐玉二人桌前。到得桌前,一言不发,对令狐玉二人看也不看,竟将桌上的东西抓起便吃,仿佛受了特别的邀请。一边吃,一边还将那薄饼往身背后破口袋里直顾装入,似乎到了自家的餐桌。
梁蕾见这乞丐如此无礼,在一边苦着脸哭笑不得。又见那乞丐身上肮脏之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禁不住便要出声责骂。
哪知那令狐玉一向为人随和,又是孤儿出身,最见不得鳏寡孤独之辈,见那梁蕾正要作势斥骂,忙摆手止住梁蕾,又转头向内堂高叫了一声:“堂倌!请再上两盘菜、两碗汤、五斤薄饼来。”
堂倌闻之一惊,暗想:“观此男女二人身形不算太魁梧,想必肠胃也不甚巨大,此番怎能吃得三盘菜、三碗汤、八斤薄饼呢?”
心念之下,旋又想:何必替别人操心?俗话说‘开饭店不怕大肚汉’,既然客人要,只管给他便是。只要他付得出钱,便再点两只清蒸全牛,一头蒜泥大象也无不可。
寻思之间,早已把菜、汤、薄饼一齐端上楼来,满满堆了一桌。待那堂倌进得屋内,方才全然明白,原来二人身边又坐一个十分邋遢的老乞丐。
须知天下跑堂的多半是些以貌取人的势利角色,这堂倌见乞丐坐在那里大模大样尽情受用,心中老大有气。本想撵了他去,转而又想:“这乞丐说不定是他们的什么熟人,不然这少年男女穿得那么光鲜,怎肯同他一张桌子吃饭?俗话说真人不露相,此番却是造次不得,只好先打探一声再行计较。”
于是这堂倌便过来问令狐玉:“小官人,不知这老者是你什么人,为何竟装束得如此奇怪?”
令狐玉也不回避,实话实说道:“这老者与我素不相识,看他如此,只怕是个无依无靠的苦人儿,肚中饿了,让他尽个饱也好。怎么,你也不认识?”
堂倌一听原来却是如此,便不客气,遂上前道:“我怎会不认识?他不过是个讨饭的。我在此地二十多年跑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叫花子当然更不少见,只是敢与主家同桌共食的乞丐还是第一次见到。”
堂倌言罢,便瞪眼看着老乞丐,意思让那乞丐识趣些快快走开。
谁知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不独桌上的饭菜已完,那方才上来的五斤薄饼,却也被老乞丐装了一大半。
这情形没惹恼出钱的,倒把旁观的惹恼了。那堂倌见这对外地少年男女无故挨宰,大起恻恻之心,对那老儿厉声道:“哪里来的讨饭花子,到这里打食儿?真是撅着屁股望天——有眼无珠。今日,爷爷非要好好教训你这老东西不可”。说着,挥拳便要往老乞丐打去。
令狐玉见堂倌发怒,嘴里边骂边要动手打老乞丐,心中甚觉不忍,急忙张口劝解。怎知回头一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店小二,竟好象突然变了木雕泥塑,右手举着,光会喘气,全身处处再也不能动弹。
令狐玉梁蕾是会武之人,情知这店小二着了对方道儿,却眼睁睁不知这人是如何出的手,顿时心中骇惊异常。
再看那老乞丐却旁若无人,待五斤饼装完之后,方转过身来,见堂倌那等模样,便嘻笑道:“你这个小子,我看你才瞎模糊眼,长两条篾片划成的缝儿倒忘了安上眼珠,却不正是‘人亲有的,狗咬丑的’?我白吃这小爷小姐的东西,却与你何干,要你来心疼?
今天看在这好心小爷的面上,罚你如此的站一会;如下次再敢狗眼看人低,欺弱怕强、欺穷怕富、张口骂人、抬手打人、定要你活活站死。”
这乞丐洋洋洒洒,将这倒霉堂倌教训了一大通,方转过头来看了令狐玉道:“多谢令狐少侠赐饼之恩,这堂倌用不着你来担心,就让他这么站着罢,片刻自会解开穴道。”
令狐玉听老乞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大吃一惊,问道:“前辈,你怎生知道晚辈姓名?”
老乞丐笑道:“我老人家岂是巴巴赶来蹭你吃之人?
不过是受人之托而来,有个口信给你。适才之事,也是受人之托,要测一测你的人品。”
令狐玉闻言更是骇然,道:“什么口信?前辈受了何人差遣?却是何故要试晚辈人品?”
老丐道:“有人叫你立刻跟我到城外小树林中相会,有要事相告。”
令狐玉听了,愕然想起昨日也是要人带信叫去,却差点和梁蕾一起丢了性命,此番再不肯着人道儿了,遂道:“老前辈,这带信之人姓甚名谁我也不知,叫我去何事也不见告,却叫晚辈怎生跟着前辈去?”
老丐笑道:“那人要我问你,是不是有把折扇?扇面题着一首七绝:‘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令狐玉听罢大惊,他一直对那把折扇感到疑惑不解,如今听这乞丐之言,心想必是解铃的高人来了,忙站起身道:“晚辈这就跟你去。”
梁蕾在一旁莫名其妙,想那玉哥哥也是老实之至,如何一言之下就信了这人?
忙上前止道:“玉哥哥如何恁地相信人?你那扇子随时都拿在手中,见过的人恐怕也不少,怎生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跟了去?万一是什么歹人设下的阴谋,此去岂不又中了圈套?”
那老丐闻言哈哈大笑道:“姑娘也是心细得紧,如此最好。只是姑娘不曾想一想,若是我老人家有什么歹心,凭我老人家的本事,又何必费这些口舌,干脆将你这玉哥哥一把挟在腋下擒了去,难道姑娘你还拦得我住?”
那梁蕾听这老儿说得大大咧咧,心下不喜,却也吭声不得,眼见得一餐午饭让这疯疯颠颠老丐弄得稀脏八脏不说,还要将玉哥哥呼来叫去,心下有些着恼!寻思将这老头儿打一顿,却又忌惮他武功厉害,恐防自取其辱,一时心中委决不下。
“那人还有一句吩咐,叫我老人家告诉你,你若心下有疑,叫我问你记不记得一个手指弹出苍蝇为你赶走恶徒的胖大和尚?”
老丐见梁蕾发窘,却也不好再用言语逼她,却又将一条新的证据扔给令狐玉。
令狐玉听了更不起疑,当下从桌上取了佩剑,跟着老丐就走。
梁蕾见状,也忙忙取出佩剑,跟着二人屁股后面也要出来,谁知那老丐却伸手拦住,道:“那位捎信者再三叮嘱,只让令狐小侠一人去。”
令狐玉听了,只得劝梁蕾在客店中等着,自己去去就来。梁蕾见自己不受欢迎,心下虽更加不乐,但估计此行也没多大危险,便说了声:“玉哥哥千万小心。”
径自赌气一摔门帘转回店中,找店小二要客房去了。
那边令狐玉跟着老丐,急急忙忙出了城去,沿着一条小河顺流而上,不久就见远方有一小树林,老丐道:“就是这里。那捎信的人却不曾请我老人家去。就请小侠自去,我老人家已完成使命,这就要去了。”
令狐玉谢过了老丐,伸手想摸一锭银子赏他,想一想又不敢造次,说了声:“前辈走好。”
遂与老丐别过,急急忙忙走进林子,四下一望,却望见前面隐隐约有一和尚打扮的人背着他站在那里,看那背影却有些眼熟。
待得令狐玉走近前来,那和尚方才转过身来。
令狐玉抬目一看,那一惊非同小可,兀的却不正是那青神山碧云寺的了空方丈?
三月前与令狐玉一样领了赤发魔头旨令,分头上京来盗取魔鼓,不知如何却也来在了这里?
令狐玉结结巴巴道:“大师几时到了京城,如何却在这里?”
那了空大师转身见了令狐玉,也是吃了一惊,“令狐小侠为何却也在这里?”
令狐玉道:“方才一老丐受人之托,带个信与我,叫我来此。本来我不想来,那老丐却点出了我一位恩人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来。”
了空大师说:“我却是一个卖豆浆的老者捎信给我,道是叫我急忙赶来。
我也本身不信,他却说出了我师兄,五台山昭觉寺掌门方丈了缘大师的名字,并念了一句诗作为凭证。那诗是我师兄弟二人五十年前出师之时,临别之际,师兄为我送行时随口所作,绝无第三人知道。
这带信人并说,此行牵涉到一百三十条人命,所以老衲一听也就不再多问,急急忙赶来,不料却碰到了小侠。小侠怕也是和老衲一样,今日方才到京?”
令狐玉点了点头,道:“这事却越发作怪的紧了。”
一语刚落,却听得林中有人哈哈大笑。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让我来与二位说明白”
令狐玉一看,更是吃惊得吭不得声:说话者,竟然是一年前在湖南一酒店中遇到的“神捕白啸天”!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白啸天手中,竟也摇着一把与令狐玉手中一模一样的扇子!
只见那“神捕白啸天”笑吟吟对令狐玉道:“令狐小侠别来无恙?此位想必就是了空大师了。”
说毕与了空大师作了礼。然后,那白啸天将两指放嘴中,发了一声唿哨,不一刻,这林中就无声无息地来了几条汉子,当头一个胖大和尚,正是那在酒店中以苍蝇作暗器救了令狐玉、莫小娟的那恩人!
令狐玉一经认出这胖大和尚,当下翻身便拜,道:“那日幸得大师搭救性命,晚辈正无缘以报,却还不知大师高姓大名?”
一语方毕,却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让我来说与你听”
令狐玉抬头一看,却是那日出手救了自己和梁蕾的红衣少女!“小红姐姐!”令狐玉不禁失声惊叫。
那小红一手扶起令狐玉,一手拉着胖大和尚的衣袖道:“这就是我的师父,江湖上人称为‘岁寒三友’之一的‘酒肉神僧’青竹大师。”
令狐玉听了,俯身就欲再拜,道:“大师之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令狐玉大慰平生。”
青竹大师笑吟吟伸出手去,令狐玉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托住,那一拜就拜不下去了。
“这位,”小红姑娘指着白啸天道:“既然你已认识了,就不用我多说,这位,”她又指着一头戴方巾,枣红面皮,气度不凡的壮年儒士道:“即是有名的广陵王孟明君,开国元勋,骠骑将军孟固的孙子。”
令狐玉听了,再次翻身而拜道:“久闻广陵王大名,如雷灌耳,都道广陵王仗义疏财,武功盖世,神算过人,今日幸得一见。”
那小红姑娘却在一旁嘻嘻一笑:“令狐哥哥,你今日怕是要提前过年了,逢人便磕头,待会压岁钱也分几文与小妹?”胖大和尚正欲出声责骂少女没大没小,[奇`书`网`整.理提.供]却见那广陵王左手将令狐玉扶起,右手却从袖里打出一枝飞镖。
不独令狐玉,就连在场众人也大惊失色,不知广陵王此举却是何意。
正惊疑间,却听得三丈外一棵大树发出“哗拉”一声响,一只巨伞般的树枝让这袖箭切为两段坠将下来。树枝还未落地,一道白影一闪,随即从树上跳下一人。
小红令狐玉二人吃了一惊,早已拔剑在手。那青竹大师和白啸天却袖手未动。
只听得广陵王哈哈大笑:“梁蕾姑娘既已来了,却又何必躲在树上?既来之则安之,过来相见一面也无妨。”
众人皆极佩服广陵王神听之功,在场诸多高手,竟然无人发现梁蕾已悄悄跟踪而来躲到了树上。
而这广陵王不但发现了树上有人,还发现了这人不是敌人,否则这一飞刀出去,对方哪里还有命在?
梁蕾脸红耳赤,叫了声“小红姐姐”,便对其余诸人拜道:“小女子参见各位前辈!小女子先前着了人道儿,今见这送信的来得蹊跷,放心不下,一路尾随了来,未得前辈许可,还望前辈见谅才是。”
礼数一一到了,这梁蕾方站起身来,走到小红身边,将手搂了小红腰肢,一边对令狐玉挤眉眨眼,自是一付淘气小妹子的娇态。
广陵王道:“我等早就布下耳目,在京师专等令狐小侠和了空大师,不让你们和那六个魔头碰头,一到就请来这里,当有要事相告,并特地为令狐小侠揭穿一桩秘事,否则长期让你蒙在鼓里,恐怕会影响大事。梁蕾姑娘既然来都来了,听听也无妨。”令狐玉和了空大师面面相觑,不知这广陵王葫芦中要卖些什么药。
那“神捕白啸天”闻得广陵王之言,却面现忧色,轻声对广陵王道:“王爷?”广陵王笑道:“白兄弟却不心多虑。这梁蕾姑娘的家底,我已派人打探清楚了。梁姑娘的父亲,‘中州拳王’梁凯,却是个远近闻名的正人君子。梁姑娘虽然淘气,本质却是好的,谅必不会走漏机密。”
那胖大和尚笑嘻嘻插了一句,“梁姑娘是令狐小侠的人,我等瞒得了她,令狐小侠也必不肯瞒她,广陵王爷做的,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罢了。”
众人听了大笑,把个梁蕾一张脸臊得飞红。
令狐玉心里一动,“广陵前辈,我能插句嘴吗?”
广陵王笑道:“令狐少侠有话但说不妨。”
“王爷,你能为我学说一句话吧?”令狐玉突如其来道。众人不解地望着令狐玉,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只有广陵王似有所悟的样子。
“说句什么话,令狐小侠?”广陵王笑着问。
“请王爷说:‘小老弟,时候还早,咱们玩一玩嘛。’和‘四海之内皆兄弟,又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两句话。”
广陵王哈哈大笑:“令狐小侠,你终于听出我的声音来了?我还认为我易容的本领满不错的哩。”
令狐玉钦佩地说:“那天看掷骰子时,你扮成个老头儿,第二天又改容陪我乘了两天船,并识破了船老板害人的诡计?晚辈还得再谢一次王爷的救命之恩了。”
广陵王道:“这又不必了。其实那两个骗局,小侠当时就已经识破,小王对你的帮助可没有青竹大师那么大——小侠,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令狐玉点点头。他已经让这一系列的奇事弄得昏头昏脑了。
广陵王环顾了左右几人一眼,笑道:“大家部拿出来吧!”说毕,从身上掏出一把折扇,“哗”地一声打开。
一转眼那胖和尚青竹大师,“神捕”白啸天等也变戏法一般,纷纷从身上掏出折扇,也是“哗”地一声展开,把那令狐玉与梁蕾看得神了:竟然这几把折扇,和令狐玉手中那把一模一样。连扇子上题的词也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的同一首诗!
“原来你们却是在同一家铺子买了一把扇子,恁地精巧好看,待告知老衲,也去买上一把?”那了空大师为人厚道,见了众人变的戏法,喃喃说了一句。
听得了空之言,那广陵王淡淡一笑,将手中折扇对着一株大树,按动机括,“嗖”的一声,已发出一个暗器,七八丈开外,那一支飞镖打入树中,只剩一条红带子露在外面,那了空大师不会武功,自是看得呆了。
“哪家扇铺肯卖这个?大师不妨也去为我买一把看?”
广陵王笑道。
那白啸天道:“令狐小侠现在明白了吧?”
令狐玉道:“晚辈还是不懂。”
广陵王道:“此扇名叫‘折扇令’,其间还有个长长的故事。清各位坐下来,让在下把这故事讲与你们听。”
除了白啸天和胖大和尚,各人俱拣了一处石板坐了,静听这广陵王慢慢道来:“这折扇是一个组合的识别标志。这个组合起于本朝的开国时期,本是为了对付一伙图谋灭明复元的武林败类的。
当年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长江决战,朱元璋效法三国陆逊火烧连营故事,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烧死大半,末烧死的也成了俘虏。陈友谅带残兵败将向鄱阳湖口突围,被朱元璋堵住,一阵乱箭射死,张士诚没过多久也被消灭。
朱元璋消灭了南方主要割据势力和方国珍之后,即派徐达、常遇春率领二十五万人马北征,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建立了大明朝。
然而,张士诚手下的武士,个个武功厉害,由于主人遇害,便要效法春秋战国田横七十二死士故事,决心要杀掉仇人,为主人张士诚报仇。只可惜他们不知厉害,只想着报仇,入了魔道,竟去与流散的元军勾结起来,打出了‘灭明复元’的旗号。
这批人中,中有一个叫钱天元的青年武士,跟随一个异人跑到蒙古沙漠,以瓦刺为宗,奉蛮夷之君为主。钱天元拜那异人为师,练成了‘五禽掌’法。‘五禽掌’乃十指长甲含有毒,若插入皮肉,十二个时辰之内,便要血坏身亡。
钱天元因有独门绝技,便回到了中原老家德州,妄图结交武林同道,作为复元灭明的力量,相机刺杀明帝。但明帝的锦衣卫士个个武功高强,钱天元几次行刺都差点丧命。
到了英宗正统年间,瓦刺部首次率兵南犯,在河北怀来县土木堡大败明军。‘土木之变’一战,钱天元作了内应,搜罗了一些武士,杀了不少明将,结果,英宗被俘。
钱天元以为自己在‘土木之变’立下了奇功,定可得到少主张士诚的孙子和瓦刺部落首领的重用,将来灭明复元,可得高官厚禄,谁知正在美梦之中,就被一个刺客夜入住宅,一飞刀穿中前心,一命呜呼。
钱天元之妻拔出飞刀,见上写‘飞龙’二字,便把儿子钱世龙叫醒,要儿子钱世龙苦练武功,把‘五禽掌’练到绝妙之处,长大好找‘飞龙’报仇。
钱世龙异常聪明,不但五禽掌练得相当绝妙,而且继承父志,在中原结交了不少武林人物,与临潼清元寺的独脚道人,济南灵谷寺的玄元道人,以及号称陕西第一武林高手的黄秋风一见生情,四人烧香结拜,成了不愿同生,但愿同死的兄弟。
黄秋风也是临潼人,其父黄古月武功高强,在‘土木之变’中为钱天元利用,前去行刺英宗皇帝,结果被皇家大内高手杀死。共母闻知,悲病身亡,撇下了年幼的黄秋风。
钱天元便将黄秋风收留当义子。谁料,钱天元没过多久,便被暗刺。
钱天元之妻王月玲也是身怀绝技之人,见钱天元被刺,钱世龙年轻,武功又不到火候,无法替乃父报仇,便把钱世龙、黄秋风留在德州,自己出去寻找仇家,为丈夫报仇。
钱世龙见母亲王月玲不肯让他出去,心中自作盘算,待王月玲往西北走后,即和独脚道人、玄真、黄秋风商议,要往江南去寻找“飞龙”。于是,独脚道人、玄元、黄秋风四人便结伴直往江南。
他们四人从山东到安徽,从九华山越黄山,入江西上武功山、庐山、小孤山、龙虎山、麻姑山、云山,直到福建的武夷山。
钱世龙虽年轻,由于其父亲传“五禽掌”,其母又亲传一些绝技,在江南几省虽遇过些武林高手,结果都被他打败了,有的甚至丧了命,一时还弄得名头很响亮。
钱世龙非常得意,认为自己初闯江湖,便未碰上什么对手,自以为武功已可在江湖中称霸。
所以出手更为毒辣,有意寻高手争斗,一心想名冠武林,然后不但可望报了父仇,还可继承父志,联合瓦刺人,使‘土木之变’重演,实现乃父‘复元灭明’的遗志。
然而钱世龙却不懂天下之大,人上有人。那一年,他们走到武夷山,碰到一个老者。在比试武艺时,一招不到,钱世龙便被老者用点穴法点中了穴道,独脚道人、玄元、黄秋风三人齐上,也被老者点中穴道,不能动弹。
老者见钱世龙五禽掌是独门之技,并且十指有毒,决心要除掉他们。多亏老者的一个名叫万寿春的朋友为他们求情,说一个人练成一身武功不易,年轻人难免无过,只要愿意悔改,还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老者见他们四个确实还年轻,万寿春所言也许有些道理,便答应放他们一条生路。不然,钱世龙等四人,早就被老者一掌毙了。
此后,独脚道人与钱世龙等便投到了锦衣卫中,与八魔、八虎等一批武功极高的武林败类一起,成了锦衣卫的凶恶打手。
四人中,只有黄秋风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黄秋风深知钱世龙与外夷的勾结,担心钱世龙一旦羽翼丰满,便会卖国求荣,陷中原于大劫。他希望武林侠义共同联手,把八魔、八虎除掉,把那些江湖蛀虫铲净。
可叹的是,多年以来,武林中都是些个人恩怨的仇杀和门派间的斗争,至于当时全国各地的抗税斗争,都被朝庭相继镇压下去。
黄秋风更知道,单靠自己一人拼杀,要除掉钱世龙、独脚道人、玄元等一些奸恶之徒,是断断不能成功的,无奈只好又回到武夷山,继续习练武功,专待时机一到,便下山除贼。
后来,黄秋风结识了令狐小侠的师父司马越,我的师父三清道人,白啸天的师父玄元道人和青竹师叔的师兄黄竹和尚。
他们在青州一见之下极为投契,便结为异姓弟兄,从年纪、武艺讲,都数我师父三清道人最高。众人便称他为老大,司马越为二,玄为排行第三,黄竹大师最校黄秋风高出一辈,是为师叔,四人结拜乃是黄秋风之意。
黄秋风得了这几个结义朋友,认为匡正武林的时机已到,遂去找万寿春游说,商议共同下山相助,为民除害,为国除恶。
谁知就在这年,钱世龙因事触犯了皇上,招致了杀身之祸,这个高手组合便失去了报仇的目标,变成了一个朋友之间聚会的小团体,每年集会一次,诗酒风流,论文讲武,倒也是其乐陶陶。
三十年前的一个中秋,他们偶然聚会于湖南岳阳,说起武林中事,叹武林中是非无入主持,致使奸邪之辈为非作歹,为害武林。
当下我师父就提议成立一个专门连络天下一流高手中人品正直者的组合,于是发起了‘折扇会’,每年中秋在岳阳聚会一次,接收新会员,讨论武林大事,交换消息,以除掉武林败类为本会天职。
这个组合当初是为了针对‘佛门四凶神’的猖獗一时而建。自此组合成立以后,已苦苦追捕四凶神二十年之久,一直未能成功,谁知后来又出了赤发魔头这个更加凶恶的武林之害。
我等的师傅及青竹大师的师兄俱已年事甚高,不能再亲自出面,遂将使命传于他们的最得意之门生,以折扇为识别标志,平时并不互相串连,一旦有事,即互相呼应。这以后的事情令狐小侠也就知道了。”
令狐玉听完,叹道:“怪不得我和师姐在途中,频频有人相救。”
广陵王道:“从你的师姐弟二人出山之日起,我等就飞鸽传书,一直有人暗中跟随照应,相机出手搭救。”
那梁蕾听了,却冷冷地插了一句,“既是如此,前辈等何不亲自出马,要支了玉哥哥等武艺不高之人出面,到处挨打受辱?”
广陵王赞许地看了梁蕾一眼,道:“此乃你玉哥哥师父的安排,司马越大师认为,我等俱是江湖上身负盛名的人,如果公开出面,恐怕太显眼,说不定反而打草惊蛇。故由你师姐弟二人出面,你们站在明处引那几个魔头出来,我等在暗处接应,行事方便的多。”
“安排好倒是好,只是让我玉哥哥处处去碰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那梁蕾想起令狐玉处处挨打受气,原来却是这个什么组合中的提线木偶人儿,让这些人在暗中一直这么猴儿般耍着,心中犹自不平,忍不住插上一句。
众人听了,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对答。
只有那了空大师在一旁听了这些话,脸上露出倾幕的神色,忍不住插嘴道:“梁姑娘涉世不深,哪知江湖风波之恶?须知欲行大事,行事慎密当是第一要紧的,却也怪前辈们不得。不过,广陵王施主,此事的恩恩怨怨,却与老衲无关,不知何故却将老纳也召了来此处?”
广陵王道:“此事大师却有所不知。大师的师兄了缘方丈,也是这折扇令组合中人,如今此事十万火急,正要大师出面。我等已调查清楚,并征得了了缘大师同意,大师寺中一百多僧众,都作了那魔头的人质,大师乃是受了胁迫,不得已而来。而此次行动正好借机除掉赤发魔头,拯救天下武林,却是非大师出手不可。”
了空道:“也不知老纳却有何用?但只要能除掉这魔头,保全我寺一百多僧众性命,老衲这把朽骨头就此献出,也是心甘情愿。”
广陵王道:“我等早知大师会出手相助,只是你等进宫盗宝,其余六人俱是江湖上臭名昭著人物,又是那魔头的亲信,断断不可相信,令狐小侠年纪又小,只有大师高风亮节,天下闻名,多次出入皇宫,连皇上也认得你。若由你出面向皇上告发此事,必定一言九鼎。”
了空道:“告发此事?却是为何要我出面告发?万一此事不成,我那寺中一百多僧人却是性命休矣。”
广陵王笑道:“此事我等已计划周全,断无失败之理。
大师尽管按照魔头的吩咐去做,回去之后立刻以你和令狐玉小侠之名,写信密报宫中,再将你等何时动手之事计议停当,我等将在你客房隔壁安排眼线,随时传递消息,其它诸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说毕,将胸中计划一一告知二人。
诸事已毕,这广陵王等遂与了空大师和令狐玉约定了行动时间和方法,各人便匆匆分了手。
小红要随令狐玉二人去,却让那青竹和尚唤了转来,“你当是去游灯会,傻丫头?要玩也得另拣时候。”
小红无奈,只得撅着嘴,跟在青竹等人后面走了,临走还回头恋恋地看了令狐玉一眼,把那梁蕾看得起了妒意,忙拿些话与令狐玉打岔。
第十二章 深宫夺宝
却说这了空大师和令狐玉与广陵王等分手后,轻轻松松回到京城。
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与“恶头陀方清”、“醉阎罗方义”、无尘真人、“金镖马大同”,“无双剑一清道人”,“飞索黄家林”,“燕翎刀”赵任元等六个魔头在一处小树林中会齐了,共同商议这进宫夺宝之计。
了空大师道:“我等此次奉天魔之命进京盗鼓,路上已走了三月,今日总算八人会齐了,眼下当如何着手,还望各位共同想个万全之计。”
那“恶头陀”方清是个性急之人,道:“有什么万全之计,以你我八人的身手,今晚就杀进皇宫,将那魔鼓取了,谅那皇帝老儿的大内侍卫也奈不得我等何。”
那其余五人一路走了三月,怕误了夺宝大事,大凡小事不敢与人争执,又没机会作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要造些乱子,听得方清之言,俱是一个个跃跃欲试,纷纷鼓噪道:“方清师兄所言极是,我等憋了这三月,身手都憋得生疏了,还不借机练练,怕要憋出病来。却是计议作甚,今晚就杀进宫去罢”
令狐玉道:“各位休要鼓噪,赤发天魔临行之际,特地吩咐我等,诸事听从了空大师安排,似你等如此鲁鲁莽莽,此番若有个山高水低,回去却如何向赤发天魔交待?”
众人听了此言:想起那魔鼓厉害,方才噤口不语,一齐将眼望了了空大师,听他作出安排。
了空道:“老衲已细想了这事,却是鲁莽不得。须将此事分成两次干完。今夜我等就进宫踩路,将那宝物藏在何处,宫外御林军和宫中大内侍卫巡查值夜情况摸清楚,次日方可动手。”
令狐玉点点头,众人也不再言语,听那了空大师安排几时动身,何人进宫,何人入库找宝,何人库外放哨,何人宫外接应等等。
“各位都记住了?”了空大师问道。
众人道:“就照方丈所言行事便是了。”于是八人一个个离开树林,分头入城去,住进一家大旅店,却是装得互不认识。等二更时分方出店去皇宫踩路。
这边还在设计如何人不知鬼不觉进宫盗宝,皇宫那边却早得到了消息。
就在这日上午,皇宫行将退朝之际,却有那黄门官上殿奏道:“回禀圣上,广陵王有急奏飞传。”
皇上道:“广陵王今在何处?”
黄门官道:“就在玄武门外。”
皇上道:“传进来”
黄门官对殿外高声道:“圣上御旨,宣广陵王进殿。”
片刻之后,广陵王就随领值太监进了殿。叩见已毕,皇上问:“爱卿何事急急忙忙要见朕?”
广陵王将一道奏折交给黄门官。
黄门官走过来从广陵王手中取去,躬身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打开看了,表情由白而红,由红而白。
文武百官都紧盯着皇上,不知这广陵王上了道什么怪奏折,把皇上弄成这样。
半晌之后,皇上开口道:“百官退朝!留下广陵王,兵部侍郎,大理寺正卿于养心殿等候。”
众官三呼万岁,纷纷退朝。黄门官领着广陵王等人到养心殿去,路上那兵部侍郎段正刚问广陵王:“王爷上了个什么奏折,弄得皇上如此心神不宁?”
大理寺正卿李昌荣也道:“下官也是心中七上八下,王爷若是先提个引子,我等见皇上之前,也好预先作个计较,免得皇上突如其来问起,我等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广陵王道:“二位之意,小王如何不知。不是小王要卖关子,此事实乃天翻地复一桩勾当,当由皇上来告诉二位,小工不敢擅自泄露机密。还要请二位包涵才是。”二人俱是皇上身边宠幸多年的老官僚,见广陵王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竟也知趣,也就不敢再问。
三人来到养心殿时,发现皇上竟然一反常规,已在养心殿等候,显是此事使他大感兴趣。
见三人来了,熹宗挥手赐坐,三人谢恩已毕,皇上对广陵王道:“爱卿,方才你所上奏折之事,须得有兵部侍郎及大理寺正卿共同参与方能对付。此中一些过节,寡人尚未明白,你可将此事首尾,在此一一道之。”
广陵王道:“此事起于一个名叫令狐玉的小侠。这令狐玉乃五陵山司马越之徒,司马越是臣师傅东方高阳的同门师兄弟,由于是世交,前日令狐玉同了空大师专程来见我,告知一桩机密之事。”
皇上插嘴道:“这了空大师是有道高僧,朕已见过多次,不知何故连了空方丈之种高僧也卷入了世俗之事?”
广陵王道:“不是了空大师卷入了世俗之事,是世俗之事将了空大师卷了进去——这令狐玉和了空大师俱是受了那赤发魔头手中魔鼓的胁迫,那令狐玉情同手足的师姐落到了赤发魔头手中,而了空大师则是让这魔头占了禅院,一百三十位僧众作了这魔头的人质。魔头派他们一行八人进京,专门为了盗取魔鼓。”
那大理寺正卿李昌荣惊道:“魔鼓,不是在那赤发魔头手中吗?”
广陵王道:“确是在那魔头手中。妙就妙在,当初那云南鼓王南玉山造此魔鼓时,仿效的是古人造干将莫邪二剑,一共造了一对魔鼓,一雄一雌,功能各异:雄鼓杀人,雌鼓消魔。赤发魔头手中的是雄鼓,若是遇上雌鼓,那雄鼓就发不出魔力了。”二人听了这话,隐约明白了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忙齐声问道:“那雌鼓现在何处?”
心知只要得到雌鼓,那赤发魔头即刻就不足为患了。
广陵王笑道:“说来也好笑,如此绝世宝物,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就在皇上的大内宝库之中。”
二人俱惊咤不绝,又是齐齐问道:“竟有这等事?”
广陵王一笑,于是将云南鼓王如何制鼓,雄鼓如何失盗,如何为防患于未然,早将雌鼓作为岁贡献于皇上,只是未指明其功能,只等有朝一日雄鼓作乱之时才告之此事,等等,一一道明。
“那前来盗鼓的八人,除了了空大师和令狐小侠,还有什么人?”兵部侍郎虽与大理寺正卿俱为文官,却与众人不同,本先是武人出身,故比较注意了解自己职务范围内之事。
广陵王道:“段兄此话问得好,小王正要言及此事。此另外六人,身手非同小可。
六凶徒中,其一名曰‘恶头陀方清’,此人乃华山老掌门人‘五毒追魂掌’刘义山之徒,五年前盗走了师父的的一套‘散功毒针’制作秘籍逃到江湖。那毒针乃当今武林最毒之物,一旦被此针击中,一身功力即废。
若是让此人潜入皇宫,纵有诸多武功绝世的大内高手,若是不明就里,中了他毒针,全都将如三岁孩童般手无缚鸡之力,这皇宫内苑,就会象乡下集市般任由这些歹人自如出入。
至于那些宫内宫外的御林军,却是没有能力拦住这六个高手的。”广陵王说到这里,几个听者,包括皇上在内,俱各色变。
“另一个歹徒叫做‘醉阎罗方义’,此人一手绝活叫做‘隔空点穴功’,十丈之内并不触及人身体,仅将指风发出,竟是指哪打哪,可以点人七十二处大穴,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无人敢靠近他十丈之内与之对垒。”众人又是一声惊叹。
“第三人是邛崃派陕南三清观主‘无尘真人’,此人一把拂尘最是奥妙无穷。此拂尘帚长八尺余,挥动起来威力强似一条软鞭,尤甚于软鞭的,是这佛尘的马尾淬有剧毒,只要划破人的皮肤,走不出五步必然毙命。”
“第四人为苍海派的‘金镖马大同’,第五人为崆峒派‘无双剑一清道人’,此二人是一对拍挡,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从不与人单打单斗。
马大同的兵器是一只大铜锤,只用一只右手挥舞,锤法出神入化,江湖人不知有多少好手丧命于他的锤下,因为对手得全神贯注于他那空着的左手。此人左手持一把飞镖,遇上锤法不济之时,连环飞镖即行发出,攻人上、中、下三路,江湖上斗得过他的铜锤的好汉却有不少,但未曾听说过有谁从他的飞镖之下走过的。
至于那‘无双剑一清道人’,却使的是一对雌雄剑,雌雄剑削铁如泥,剑尖有毒,对手即使自恃有本事走得过他的七十二路‘无双剑法’,却也须得万分小心,一是不能让自己的兵器被他削断,二是不能让他的无双剑划破皮肤。
如此凶狠之人,再加上马大同和他联手,江湖上人都象躲避恶鬼一样躲着他们。”
众人听到此处,已是面色惨白,单是这几个魔头,却已够人头疼的了。
“这最后二人,”广陵王继续道,“也是一对拍挡,一人是终南俗家弟子‘飞索黄家林’,另一人是‘崂山燕翎刀’赵任元,此次他们进宫盗宝,最要提防的正是这‘飞索黄家林’,此人一盘飞索,前端系有软钩,随意抛出,勾得住任何物事,飞索可长可短,这黄家林借助这飞索,可以飞。
檐走壁,加之轻功天下第一,若要进宫盗宝,恰如探囊取物一般,绝非一般江洋大盗可以比拟。
那劳山燕瓴刀赵任元,作为拍挡,有一套名震天下的36路八卦刀法,专为黄家林打接应,二人配合作案,天衣无缝,在中原各处作案累累,各地官府一直奈何他们不得。”
“如此可怕的六人,却又如何甘心情愿供那赤发魔头差遣?”那大理寺正卿李昌荣战战兢兢问道。
广陵王道:“这六人自恃武艺高强,竟联手跑到青城山,要夺那赤发魔头的魔鼓,以期称霸天下。不料刚一照面,那赤发魔头二话不说就敲动魔鼓,六人还来不及施展武艺,就被那魔鼓糊里糊涂夺去了理智,成了赤发魔头伏首贴耳的帮凶。”
此时,三个听众,包括皇上和那段正刚李昌荣二人,俱各听得悚悚危惧,汗流夹背。
皇上道:“如不是令狐小侠和了空大师前来告警,若让这魔头将雌鼓盗去,恐怕这结果就不仅仅是危害江湖了,朕的江山也许也难以保全。就此而言,令狐玉等二人真是功比天高,诚为我大明朝社稷之幸。”
兵部侍郎段正刚道:“皇上何不令大理寺正卿即刻派出捕快人等,将那前来盗鼓的六个魔头连夜捉拿归案,然后派大将持了雌魔鼓兵发青城,将赤发魔头一鼓擒拿,永绝江湖和社稷之患?”
皇上道:“朕意也是如此,这就下旨办理此事。”
广陵王道:“请万岁听臣一言,此事却是万万不可如此办理”
皇上问道:“爱卿此是何意?”
广陵王道:“若是如此张张扬扬点起官兵,前去围剿魔头,那魔头想必就已知道雌鼓的秘密已经暴露,若是让他带着那魔鼓逃到什么地方去,却是到哪里再去找他?此是其一;为臣的第二点意思是那魔鼓本身的价值,这一点,臣不说,皇上也自然明白。”
皇上道:“爱卿的意思是不是说,剿灭这赤发魔头还在其次,夺取雄鼓才是当务之急?”
广陵王点点头,那段正刚二人恍然大悟,那李昌荣道:“谅他一个赤发魔头也乱不了天下,但倘若朝庭掌握了雌雄二魔鼓,若是今后效法成吉思汗故事,却是何坚不摧,何城不克?不几年,我大明朝莫不就是最强大的国家了?此方是千秋万代之伟业,还是广陵王爷想得周到。”
皇帝点头道:“依广陵爱卿之意,下一步我等如何行事?”
广陵王从怀中再抽出一张奏折,递与皇上。
皇上看了连连点头,复又交与二人,二人看了道:“此计大妙,广陵王神机妙算,我等不及。”
皇上道:“就照此计行事吧!朕责成广陵王全权办理此事,段,李二卿协理之,务要满足广陵王一切需要。心要的话,搬空朕的国库,尽调天下兵马也在所不惜。事成之后,广陵王,令狐小侠和了空大师当计头功,名字记入凌烟阁永昭后世。”
三人谢恩出去,齐到大理寺衙门合计此事去了。有分教从此:天陷地塌为一鼓,虎去狼来烟尘生!
且不说这三人如何计较夺取魔鼓之事,单说那客店中令狐玉八人,遵照了空大师的安排,拟于当日晚间就要潜入宫去,务要查清大内宝库藏那魔鼓的地方。
了空方丈拿出事先已绘好的皇宫图,指示了各人当晚的职司和行动路线,何人在外接应,何人去引开皇宫大内卫队巡夜之人,何人进库探宝,何人在库门外放风,行动方案竟是清丝按缝,滴水不漏。
是夜三更时分,令狐玉等八人俱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靠,各人拿上自己的吃饭家伙,令狐玉将一柄宝剑紧紧缚在背上,绑腿上插了一把削铁如泥的手插,于四更时分,一齐潜至紫禁城城墙之外,于一屋角阴影处潜伏下来,等那巡哨的御林军走过去之后,令狐玉发出两短一长猫叫之声。
顷之,见城墙之下闪过来两条影子,知是派定在城墙外负责牵制接应的恶头陀和醉阎罗二人。
等二人近得前来,令狐玉低声问道:“可有异常情况?”
二人摇头,遂又分开隐人黑暗之中。
那马大同和一清道人先行进宫探路放哨去了。这边令狐玉等时候一到,提起一口真气,腾身越过紫禁城城墙,潜入大内内苑之中,那引路的了空大师,专司盗宝的黄家林、赵任元二人也同时越墙人宫,四人在一座假山前刚刚隐下身来,就见两名大内卫土走了过来,穿着内卫服色,各人腰间悬着一把沉甸甸大刀,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眼睛精芒四射,警觉地捕捉周围的任何声响。
一对卫士过去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对,如是几番之后,令狐玉方箅出巡夜者间歇的时间。
待得两对卫士间歇之时,一闪身上了屋顶,伏在房檐之下静息了片刻,方见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也上得房来,却是约定了与令狐玉一同入库寻找磨鼓的黄家林和赵任元二人。
三人聚在一起,令狐玉负责望风,马大同二人揭开屋上之瓦,小心放置一旁,不久就揭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大洞,三人看看里面并无响动,先后纵身跳人库内。
进得库内,只见一口口大小箱子堆满仓库。俱是铁皮包裹,沉甸甸大锁锁好,少说有几千口,若是一口口撬开来看,少说也得连续干几个通夜。
令狐玉与二人商议了一下,复从房顶出来,将那揭开的瓦还了原,伏在房顶等巡夜的大内卫士过了之后,方跳下墙来。
“可曾得手宝物?”
放哨的一清二人见令狐玉等三人如此快就出来了,悄悄凑过来问。
令狐玉摇摇头,向四人作了个手势,四人聚拢来商议了一番,方又分别散开,潜出宫墙,招呼了外面等候之人,分别回旅店睡了。
次日中午,八人在小树林中会齐,了空大师汇总了情况,决定当夜就进宫盗宝。将各人的使命一一安排停当,仍于是夜三更时分潜入皇宫,各人职司不变,仍是令狐玉等六人进入内苑,接应的一清道人等散开了,令狐玉和黄家林、赵任元却悄悄跟在一个打更的小太监后面。
小太监走到回廊暗影之处,听到背后有响动,一声“谁?”还未出口,已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巴,一把锋利的匕首按上了咽喉:“别出声,否则马上没命!”赵任元低声道。
“带我们到内库总管房中,”那拿着飞索的黄家林瓮声瓮气说道。
小太监那模样只有十一、二岁,见了这蒙着脸的三个恶人,早吓得魂飞魄散,瞪着一对泪汪汪的眼睛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
三人跟着小太监,曲曲折折穿过许多走廊和空房,走到一扇窗下。
“就是这里?”令狐玉问道。
小太监点点头。黄家林以目向后示意,那制住小太监的赵任元就动了手。可怜那小太监还来不及吭一声,已被扭断脖子,软软瘫下去。
赵任元将小太监轻轻放到地上,令狐玉将窗上的花纸戳破,伸手进去拔出窗门插销,三人轻轻跳进房中,那总管刚睁开眼睛,已被点了几处穴道,出声不得。
“我们问你一句答一句,若有半点迟疑,立即杀掉你。”黄家林将尖刀指着总管胸膛,一字一句小声说。
总管点点头,令狐玉伸手解开总管穴道,总管喉咙中咕噜了一声,“你记不记得大内宝库中有一只云南鼓王进贡来的魔鼓?”令狐玉问道。
总管想了想,点头。“放在哪里?”令狐玉再问道。
总管道:“是一口红皮箱子,大约在东窗之下,箱子上写有‘辛丑岁末入贡’字样。”
赵任元道:“先点了这厮穴道,待我等查看了来,若是没有,回来杀了你。”
说毕,卟卟卟几声将那总管穴道点了,三人复回大内库中。
照了总管的提示,不多时就找出了那口红皮箱子,打开一看:兀的不是那只一模一样的魔鼓?
三人大喜,将那魔鼓拽出来,令狐玉将其掖在腰间,三人从房上下来,外面放风的马大同等人见宝物得手,一个个跟在后面潜出内苑,来到宫禁墙下。
令狐玉数了数,六个人一个不少,学了蛤蟆咕咕两声,墙外也传来咕咕两声,六人一个挨着一个越出墙去,那等候在外面的头陀二人问道:“到手了?”
令狐玉点点头。
“撤!”了空大师一声未毕,只听得一声大喝:“都拿下了!”
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拨一拨的伏兵,尽是御林服色和大内服色,,内七层外八层,少说有几千人,数百张弓拉得满月一般,数百只手搭在弦上,只要有人一动,就会乱箭齐发,将他八人射成箭垛子。
甭说是令狐玉他们八人,再有八百人也休想逃得出去!
他们中计了。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八个人都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次日,皇上升殿,大理寺尹黄云飞出班奏道:“贺万岁洪福,幸得青城山法云寺长老了空大师和少侠令狐玉事先告警,六名盗贼现已捉拿归案,魔鼓安然无恙,已送回大内宝库。特请皇上亲自发落此事。”
皇上闻奏大喜,命大内总管及御林军统领加意看管魔鼓,若有闪失,一干责任人等满门抄斩。
着京师大理寺将那恶头陀、醉阎罗方义、无尘真人、马大同、一清道人、黄家林及赵任元六人即日腰斩并宣此案有功者了空大师及令狐玉少侠上殿。
二人参见完毕,皇上亲颁圣旨:“赤发魔头包藏祸心,据魔鼓图谋不轨,作乱中原,进而欲盗取雌鼓,思窃天下,已是罪大恶极。幸得了空大师及令狐玉小侠事先告警并设下奇谋,方保住了雌鼓并使盗贼一清等六人伏法。现特赐青城山法云寺御书金匾一块,了空大师封护国圣僧并赐金袈裟一袭,法云寺寺庙周围五十里之内永远免于对国库的捐税,由法云寺僧人酌情收取。令狐玉少侠既已明言不受官爵,特赐皇上坐骑西域进贡血汗宝马一匹、黄金五十斤、美女八名,准其继续行侠江湖,仗义武林。”
了空及令狐玉谢恩已毕,按照那日与皇上一起设计的计谋,兵部侍郎段正刚假装出班奏道:“幸喜天网恢恢、皇恩浩荡,今日盗贼已擒,魔鼓安然无恙臣窃思此事宜趁热打铁,乘那赤发魔头不备,将其一网打尽,方能永保扛山无忧。”
皇上也假意闻言甚喜,即命平南大将军为荡魔钦使,点起十万人马,携雌魔鼓克日出京,征讨赤发魔头,将逆贼并雄魔鼓一并拿获回京复旨。
此下却该了空大师表演了,只见这了空大师站出道:“启奏圣上……”
皇上道:“大师有话尽可直言。”
了空道:“此番若是大军浩浩荡荡而去,万一让那魔头得了风声,事先逃遁了,此后却不好捉拿,依老衲之见,不如暂时以逸待劳,那魔头早晚会忍耐不住,来京师劫夺魔鼓,到那时,乘其得意忘形之际一举擒之。”
皇上道:“此计甚妙,但不知令狐小侠心下以为如何?”
令狐玉道:“臣以为了空方丈此计最好。”
皇上道:“那就依卿等之言,卿等二人可在宫中暂住,等那魔头打上门来时,卿等可合力将其擒之。”
当晚,皇上在御花园赐宴,为了空大师,令狐玉庆功,在京的文武百官都来朝贺,达官贵人、朝庭命妇,来了不止两三千之众。
琼瑶美酒、轻歌曼舞,令狐玉未曾见过这等喝酒的场面,你敬一杯,我劝一碗,不觉就喝了个大醉。
次日,令狐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豪华房间里,睡在一间香喷喷的床上,心下好生奇怪。
正在此时,却听得一个娇滴滴声音道:“姐姐,姐姐,老爷醒了。”
令狐玉从枕上转过脸来一看,却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绝色少女,望着自己笑吟吟的。
然后又是一阵衣裾悉率之声,转眼之间,床前床后,竟围了七个差不,多同样美貌的年轻姑娘,全都欢天喜地对令狐玉说:“老爷醒了,奴婢等拜见老爷。”
令狐玉给弄糊涂了,惶然道:“我这是在哪里?姐姐们是谁?”
那领头的姑娘说:“回老爷,我等是皇上大内侍卫少女队的八个姑娘,皇上昨日已经把我们赐给老爷,叫我等服侍老爷,听从老爷的一切吩咐。”
令狐玉这才恍恍惑惑记起昨日之事,皇上确曾赏赐了八个女子给他,想一想道:“你等都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我等……”
那为首的少女一一将各人名字报来。
令狐玉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说话的叫小翠,其余或莺莺或燕燕,弄不明白。
只得昏昏然问道:“我昨日还在皇宫,今日怎么到了这里?”
那名叫小翠的为首少女说:“老爷昨天喝得大醉,皇上有旨:老爷身负重大秘密使命,不宜住在宫中。我等连夜将老爷从宫中用车马运出,包了这个客店。”
令狐玉道:“既是皇上叫我等不可张扬。如今似这等客店,猛地添了你们如花似玉八个女子,那岂不更加张扬?”
小翠笑道:“老爷放心,我等称是外省来京表演的戏班子,已将这客店全部租下,务要保证老爷安全。”
令狐玉正欲说话,却听得一阵伊伊呜呜之声,寻声音望去,却见梁蕾给五花大绑了,嘴里寒了毛巾,给扔在屋角里,一耸一耸挣扎着,将一双委屈的眼睛望着自己。
令狐玉大惊,翻身起来,就要去为梁蕾解绳子,说:“你们该死,把我蕾妹怎样了?”
却猛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翻身又躺了回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听得那小翠姑娘道:“回老爷,我们本来不怎样,昨晚见老爷醉得厉害,我们给老爷洗了澡,换了衣服……”
令狐玉听到这里;想到自己赤身裸体让这几个女子侍候的模样,不禁脸上羞得飞红,口里嗫嗫嚅嚅,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小翠从令狐玉表情上已知其意,含羞对令狐玉道:“老爷休要不自在,我等姐妹八人既已蒙皇上恩赐与老爷,自然就是老爷的人了,还不说为老爷洗洗澡换换衣服,就是让我们姐妹去死,我们也不敢不从的。”
令狐玉想了想,却才释然,一眼望见梁蕾还给缚在那里,赶忙道:“你们刚才说蕾妹妹是怎么回事?”
小翠道:“我等刚把老爷安顿在床上,这姑娘不知怎么就跟踪到了这里,恶狠狠地闯进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抽剑就要动手。
我等又不知她的来历,她又不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只得将她点倒,捆绑了起来,等老爷醒来后再发落。”
令狐玉道:“还不快给我松绑!向蕾姐姐赔罪!”
八个姑娘忙不迭地跑去,将梁蕾放开,齐齐跪在她面前说:“奴婢等昨日冒犯了姑娘,有眼不识泰山,此番任请姑娘发落”梁蕾气哼哼起来,情知怪不得这些姑娘,挥手叫她们出去,“你等且在门外侍候”
八个姑娘齐齐应了,一转眼出了门去。
梁蕾看着姑娘们出去了,方转身对令狐玉道:“恭喜玉哥哥,你干得好事!你本来有我和你的师姐莫小娟,现在皇上又赐了你八个绝色姑娘,你就有十个女子侍候了,看你怎生消受得下!”
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拿起一套衣服扔给令狐玉。
一句未休,却听得窗外有个女子的声音笑嘻嘻道:“不是十个,是十一个!”
接着又是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只听得守候在门窗之外的八个女子正对什么人喝道:“你是何方野丫头,敢来此处胡言乱语”
令狐玉闻言,披上衣服奔出去一看,却是小红姑娘,忙挥手止住八女,将小红姑娘让进屋来。
梁蕾跑过去抱住小红道:“姐姐你看,玉哥哥一下添出了八个老婆,你说怎生是好?”
小红笑道:“此事我已从了空大师处得知。令狐哥哥有艳福,多几个女子侍候却也是他的运气,你岂不闻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御妻的,也没见他累死?
况且这些女子是皇上赐的,令狐哥哥也退不回去。蕾妹吃醋也没用。况且她们对我等的计划也有极大帮助。”
梁蕾道:“她们不过是些宫娥彩女之辈,却是有甚用处?”
小红道:“我从了空大师处得知,此八女皆是大内侍卫少女队中的高手。身份来历广陵王已经打探清楚,俱是自幼进宫,与江湖恩怨豪无瓜葛的纯洁女子。此番夺取魔鼓,正愁好手不够,现在有你我加上这八个姐妹听候玉哥哥差遣,事情岂不更好?”
梁蕾道:“什么?对付如此可怕一个魔头,竟要叫我们十个女子去干?你们折扇组合中有如此之多的好手,如何单单选上我们十个女子?”小红道:“姐姐这就不明白了,组合中人俱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有口皆碑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场轰动,那魔头若是知道我等阵容如此强大,万一事先逃遁了,你我再到哪里去找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玉哥哥带了我们十个女子,回了魔头那里,俗话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那魔头见了玉哥哥贪淫好色,就不会再起疑心。
所以广陵王已布置停当,夺取魔鼓全靠我等十人。组合中众多高手,只能打接应,作外围。”
梁蕾听小红如此说,方才不言不语了。
令狐玉道:“了空大师和广陵王等人现在何处?”
小红道:“广陵王已安排组合中人全部隐身,由于他们都太惹眼,今后就由我和他们连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不会现身。
至于了空大师,已先行一步回青城山向魔头报信,就说魔鼓已到手,其余六人被大内侍卫杀死,魔鼓将由你慢慢护送了去。”
令狐玉道:“我哪里有什么魔鼓?”
那为首的小翠姑娘道:“此事皇上已经作出安排,到我们起身之日自会遣人送来。此外,皇上将赐你虎符令牌,到时候出示令牌,可以调动各州府兵马协助。”
梁蕾闻言,方喜道:“那魔头只是魔鼓厉害,现已有雌魔鼓伏它,加上你们组合中众高手,任意调动官军的无边大权,再给他一个出奇不意,此事必成,玉哥哥大仇也必能报了。”
令狐玉听了,渐渐展颜,命那其余七女进来,与小红参见了,道:“从此以后,你等也不许再老爷长老爷短的,叫我好生不自在,你等也就遵从两位姐姐的叫法,也叫我玉哥哥罢”
小翠等道:“奴婢们怎敢?”令狐玉道:“你们若是不敢,我就将你们退回去,叫皇上另派几个敢叫的人给我。”
众女见令狐玉不喑人世,又是一片至诚,也就不敢再推托,一齐道:“既是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
令狐玉大喜道:“如此方是最好,”想了一想,又问道:“皇上遣你们来时,可曾告诉了你们此番的使命?”
小翠道:“协助老爷,不,协助玉哥哥前往青城山剿灭赤发魔头,夺回魔鼓。”
令狐玉道:“既是这样,我们此后商议什么,也就不必再避开你们。你们若有什么高见,对我尽说不妨,但就当一家所生的十个兄弟姐妹,商商量量好歹将那魔鼓夺回来献给皇上就是,你们认为如何?”
众人都齐声应允了,少顷,令狐玉却又愁眉苦脸道:“小红姐,不知你想到没有,你刚才说,折扇组合中的人不公开露面,因为他们都是绝流高手,如此千里迢迢去青城,恐怕太惹眼。这下我一个男子,领着这十个绝色少女千里迢迢去四川,难道又不惹眼?”
梁蕾此时听说要去抢魔鼓,方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听得令狐玉此言,高高兴兴道:“玉哥哥这就多虑了,难道我等十人不能扮成男子?”
小红道:“此也不妥,我等若是女扮男装,如此一般年纪,整整齐齐十个青年男子结伴而行,且又全都长得红唇白齿,颜色如花,恐怕更是让人起疑。”
那小翠听到这里,却在一边“卟哧”一笑。小红道:“小翠姐姐笑什么?”
那小翠道:“方才听得蕾姐与小红姐之言,自是所虑极是,我在笑我等霸占这客店时,声称我们是戏班子来京上演,唯道我们又不能声称是京城的戏班子,到各地巡回演出?”
令狐玉道:“此计大妙!只是我等都是舞枪弄棒之人,扮成戏班子,万一有人叫我等表演一出戏,却不来个当场出彩,坏了人家那些真正戏班子的名头?”
那小翠道:“玉哥哥此番却又多虑了。”
令狐玉道:“何谓多虑?”
梁蕾抢过来答道:“这里我懂了,八位姐姐都是自幼进宫,不但武艺高强,吹弹歌舞肯定拿手,到时若真要来几场吹弹坐唱之事,八位姐姐必不会逊于那些走乡串场的野鸡戏班子。”
八个女子听得此言,俱抿嘴一笑认可了,令狐玉大喜,“戏班子就戏班子,从今以后,你们就叫我老板!你们都是我手下的优伶孤老。”
这下却该小红愁眉苦脸的了,令狐玉道:“小红姐为何突然又面色不悦?”
小红没回答令狐玉,却对着梁蕾道:“从此你我都是演员了,蕾妹你可是会唱戏?”
梁蕾大吃一惊道“我自小习武读诗书,何曾唱过半句戏文?要真地上台表演起来,岂不笑死几个客人?”
小红也笑道:“可不是,到那时我们就要露馁了。”
令狐玉道:“二位姐姐休要烦恼,我正愁一个男人统率十个女子惹眼得紧,你俩正好扮成男子,咱们一个老板,一个帐房先生,一个守门收钱打杂的保镖,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九个女子齐齐拍手道:“此计大妙!”
计划已定,令狐玉就开始安排那为首的小翠回宫去报知皇上,取回雌魔鼓,以及一应戏班子所需之物,预定三日之后起程,青城山夺宝去也。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一个人若是事先把事情想得太容易,则会临时冒出许多始料不及的麻烦来:反之,若你专冲这预料中的“不测风云”而去,说不定反倒出奇的一帆风顺。
那令狐玉由京入川之行就是如此,路途上并没有象他们当初预想的那样,充满了惊险与困难,反倒顺顺溜溜,仿佛一趟轻松愉快的蜜月旅行。
当然,令狐主清楚,此番比起当初他和师姐莫小娟初出江湖千里寻仇,自有不同的背景。
当初他们狐狐单单,武艺低微,两眼一抹黑,在根本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象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找仇家,却如何顺当得起?此次由京人川之行,情形确已是今非昔比,令狐玉武功已大为精进了,加上小红、梁蕾两个武功高于他的姑娘,而八个宫中女子虽未见过他们一显身手,但令狐玉估计其武功绝不会在自己之下,若是遇上一般的麻烦,根本就难不倒他们。
况且他知道,沿途都有折扇组合的高手们暗中注视、保护着他们,而倘若遇到真正的危险,自有人会出手帮助他们。更何况小翠身上藏有皇上发给的密旨和令符,可以支使各地官府,甚至调动天下兵马。一个人有了这些装备,路上走起来不踏实才怪。
上路上,按照议定的计划,小红和梁蕾打扮成两个少年公子,小翠等八个姑娘没有改变装束,仍是衣着鲜丽的一群少女。她们骑了十匹快马,加上一个特制的马车,装上一些从宫中梨园班子借来的做样子的演戏服装。一路说说笑笑,晓行夜宿,天天等着凶险之事发生,却是天天都平安无事。途中虽有些青年男女之间拈酸吃醋的小过节,幸喜得那宫中八女都是懂得谦让进退的彬彬有礼姑娘,小红姑娘又尤其深明大义,但有小小冲突,无不以哄笑了之。
十女一男,一路疯玩疯笑,其乐融融,比之令狐玉两年前出山之时,与师姐一路的遭遇,自当有天壤之别。
看看一月不到,令狐玉一行已越秦岭。过剑阁,眼见得就进入了四川盆地。算算到青城也只有两三天路程。
这一晚,他们到达江油县,寻了客店歇下,小红提醒令狐玉,这个队伍应该是化整为零的时候了。
令狐玉想想也是,遂招集十个女子道:“眼下青城也只有两、三天路程,须得将我们的计划付诸实行。现在各位听我安排:小红姐姐明日请去与广陵王联系,讨他们进一步示下,此后小红姐就作为我等与暗中的帮手之间的联系人,大凡小事,须得两面勤为传递消息,不可有误。”
小红答应了。
令狐玉又道:“梁蕾妹妹,请你从明日起协助小红姐,你们两个姑娘一起办事,比一个人单干方便一些。”
谁知梁蕾却一撅嘴,道:“玉哥哥,我却未曾肩负皇上的圣旨,也没有得到什么稀奇古怪组合的指令,我是自愿出差,充其量算是你个人的随员,所以别想把我随便打发开去,我是不会离开玉哥哥的,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跟定了,除非你将小妹一刀杀了。”
小红听了吃的一笑,却显然是同意梁蕾的主张。
令狐玉见她意见坚决,却也不好坚持。再则他也看懂了小红的眼色,似乎组合中有些机密,小红不愿梁蕾与闻。但此去将要与师姐莫小姐重逢,中间夹了个如花似玉的梁蕾姑娘,岂不处处尬尴?
这梁蕾也是个精灵鬼,见令狐玉迟迟不肯答应,却也猜出了他的心事,道:“玉哥哥此去就要与你师姐莫小娟团聚,若是嫌我碍事,玉哥哥只管自行其事,我就扮着玉哥哥丫环,为你跑腿打杂、端汤倒水,决不在你们中间横插一枝就是。”
令狐玉见她说得如此谦逊,不见了以往的桀傲不训,一意妄为,心下自是欢喜,忙点头同意,一边对小翠等人道:“八位姐姐,明早请径往成都府,将皇上的密旨和令符拿去,调动精锐兵马,三日后前来包围青城山,走脱了一只耗子,也得拿你们是问”
众姑娘一笑,小翠却面有难色。
令狐玉道:“小翠姐姐有何不同意之处?”小翠道:“不是小妹存心与公子作对,只是出发之前皇上有令,叫我等片刻不离公子左右,务要保护公子安全,若是此番公子有个三长两短,皇上那边须不好应付。可否将我等八人分为两拨,四人去成都府调兵,由小翠带三人跟随公子左右?”
令狐玉道:“谢谢姐姐好意,我想还是请姐姐照办吧。”
其实此中的曲折小红也早看出,知道令狐玉的师姐莫小娟是他的未婚妻子,在那赤发魔头强暴之下,忍辱负重,盼了令狐玉一年之久,若是见了他猛地带着十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得意洋洋,衣锦还乡,心里肯定不会好受。
小翠虽不知情,见令狐玉意志已决,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了声:“既是如此,公子须得小心为是。”
次日一早,令狐玉与小红及小翠七个姑娘告别,带着梁蕾上马投青城山而去。
到得青城山下,早有那赤发魔头派出的斥侯迎将上来,高声道:“令狐小侠,赤发天魔有令,叫我等在此守候小侠大驾,立刻将你带去青城山庄。”
令狐玉更不答话,跟着这斥侯飞马往山庄而去。
走近那青城山庄,真是‘一年不见,公鸡也在孵蛋’。
让令狐玉大吃一惊的是,这魔头已将远在天山的金贵儿、平儿主仆二人接到青城山来,正式当起了压寨夫人。
看来这赤发魔头似乎已经决意在这青城山定居下来,庄院已经翻修得非常漂亮,楼台亭阁,石湖假山都是新造的,整个山庄中秩序井然,庄院中警卫,贴身保镖、各级职司和一应管事、仆人进退有仪,侍候着赤发魔头和他那一大群妻妾和嫔妃,俨然王公贵族之家气派。
“看不出来这赤发头陀倒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男人!”令狐玉想。
正在此时,一个俏丽的身形迎将出来,令狐玉高叫一声“师姐”,飞跑上前执了师姐的手,俩俩相对垂泪。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二人只是手拉着手,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师弟,你都好罢?”
莫小娟声音哽咽,终于说出一句。
令狐玉点点头,细细打量师姐,见莫小娟比一年前又添了许多风韵,出落非常漂亮,只是脸上有一丝掩盖不住的悲愁。
令狐玉将梁蕾与师姐介绍了,特别申明是自己人。
莫小娟上前搂了梁蕾,道:“多谢妹妹一路照顾我师弟,”
说完转身对令狐玉道:“师弟,那魔头正在等你,师弟且跟我来,咱俩的事一会儿再慢叙。”
说毕领着令狐玉慢慢往庄院中走去。
绕过几道回廊,几处亭榭,却见那赤发魔头正在花园亭子中坐着喝酒,莫小娟悄悄告诉令狐玉,那旁边坐着的女子便是金贵儿、背后站着的叫平儿。
当然,亭子四周逡巡着的,是那始终不离魔头的“佛门四凶”。
“怎么,这魔头是要在这里扎根下去了?她们怎么来的?她们没有为难你罢,师姐?”
令狐玉想到师姐莫小娟夹在这赤发魔头的三妻四妾中间,恐怕不好相处,急忙问道。
莫小娟微微一笑:“她们来这里,倒不是魔头的意思,是她们自己问着路来的。至于她们和师姐的关系,岂止是没有为难,我和她二人早就成了好朋友。”
令狐玉不解道:“这我就不借了,她们不是那赤发魔头的心腹么?”
莫小娟言道,“我也不懂,但我们的确是朋友,我们也需要这样的朋友,你知不知道,那魔头早将魔鼓的秘诀告诉了金贵儿,她是这世界上除魔头之外唯一知道魔鼓秘诀的人,”
令狐玉闻言一怔,在心里琢磨这事的意义。
那边的赤发魔头已经远远看见了令狐玉,已在高声道:“令狐玉阿舅,你和你师姐聊够了没有?好好看看你师姐,我这当姐夫的没虐待她吧?”
那赤发头陀竟当着金贵儿开起了玩笑,令狐玉想:显然这魔头今日心情不错。
“参见赤发天魔,令狐玉今不辱使命,将雌魔鼓带回了。只是同去的六人已被皇宫大内高手杀死。”令狐玉并没令狐玉更不答话,跟着这斥侯飞马往山庄而去。
走近那青城山庄,真是‘一年不见,公鸡也在孵蛋’。
让令狐玉大吃一惊的是,这磨头已将远在天山的金贵儿、平儿主仆二人接到青城山来,正式当起了压寨夫人。
看来这赤发魔头似乎已经决意在这青城山定居下来,庄院已经翻修得非常漂亮,楼台亭阁。石湖假山都是新造的,整个山庄中秩序井然,庄院中警卫。贴身保镖。各级职司和一应管事、仆人进退有仪,侍候着赤发魔头和他那一大群妻妾和嫔妃,俨然王公贵族之家气派。
“看不出来这赤发头陀倒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男人!”今狐玉想。
正在此时,一个俏丽的身形迎将出来,令狐玉高叫一声“师姐”,飞跑上前执了师姐的手,俩俩相对垂泪。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二人只是手拉着手,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师弟,你都好罢?”
莫小娟声音哽咽,终于说出一句。
令狐玉点点头,细细打量师姐,见莫小娟比一年前又添了许多风韵,出落非常漂亮,只是脸上有一丝掩盖不住的悲愁。
令狐玉将梁蕾与师姐介绍了,特别申明是自己人。
莫小娟上前搂了梁蕾,道:“多谢妹妹一路照顾我师弟,”
说完转身对令狐玉道:“师弟,那魔头正在等你,师弟且跟我来,咱俩的事一会儿再慢叙。”
说毕领着令狐玉慢慢往庄院中走去。
绕过几道回廊,几处亭榭,却见那赤发魔头正在花园亭子中坐着喝酒,莫小娟悄悄告诉令狐玉,那旁边坐着的女子便是金贵儿、背后站着的叫平儿。
当然,亭子四周逡巡着的,是那始终不离魔头的“佛门四凶”。
“怎么,这魔头是要在这里扎根下去了?她们怎么来的?她们没有为难你罢,师姐?”
令狐玉想到师姐莫小娟夹在这赤发魔头的三妻四妾中间,恐怕不好相处,急忙问道。
莫小娟微微一笑:“她们来这里,倒不是魔头的意思,是她们自己问着路来的。至于她们和师姐的关系,岂止是没有为难,我和她二人早就成了好朋友。”
令狐玉不解道:“这我就不懂了,她们不是那赤发魔头的心腹么?”
莫小娟言道,“我也不懂,但我们的确是朋友,我们也需要这样的朋友,你知不知道,那魔头早将魔鼓的秘诀告诉了金贵儿,她是这世界上除魔头之外唯一知道魔鼓秘诀的人。”
令狐玉闻言一怔,在心里琢磨这事的意义。
那边的赤发魔头已经远远看见了令狐玉,已在高声道:“令狐玉阿舅,你和你师姐聊够了没有?好好看看你师姐,我这当姐夫的没虐待她吧?”
那赤发头陀竟当着金贵儿开起了玩笑,令狐玉想:显然这魔头今日心情不错。
“参见赤发天魔,令狐玉今不辱使命,将雌魔鼓带回了。只是同去的六人已被皇宫大内高手杀死。”令狐玉并没有计较那魔头话中的轻薄,上前对魔头行了礼,朗声说道。
赤发魔头一手搂着金贵儿腰肢,示意莫小娟给令狐玉端来一大杯酒,道:“你的一应情形,洒家已从了空方丈处得知,只要魔鼓到手,那几人死了也罢,你快喝了这杯酒,将事情原原本本告我。”
令狐玉一口喝下,方徐徐地将早已编派好了的盗鼓的经历,以及离京回川途中事,一一道来。
那魔头以及莫小娟、金贵儿主仆全都听得全神贯注。
令狐玉发现一丝怀疑的眼色从魔头脸上一闪而过,却没有深究,转身对站在远处牵着马的梁蕾招手道:“快将那魔鼓取过来,献与天魔老爷。”
梁蕾轻快地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行李袋中摸出那晶莹发亮的魔鼓,上前来递与令狐玉,令狐玉再将其送到赤发魔头手中。
赤发魔头一把夺过去,对了光亮细细察看,又将身上的雄魔鼓抽出来,两个魔鼓一起放在桌上比较,但见那雌魔鼓与雄魔鼓竟是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只有细看才看得出来。
原来那雄魔鼓是用六面不同的皮革绷成的,而雌魔鼓仅仅是单纯的羊皮制成,其余从两个魔鼓的颜色、大小尺寸,从尖端到把手,甚至柄上的流苏,全都一模一样,还不表它的神奇魔力,单就其制作工艺和材料,两只魔鼓也堪称价值连城之宝。
这魔头将那魔鼓反复把玩,在阳光下细细照看,不时发出得意的狂笑。
突然,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这魔头将雄魔鼓拿起,闪电般挥去,把那雌魔鼓砸得粉碎,在场人全都“呀”的一声惊叫。
令狐玉道:“这,这……”
金贵儿道:“天魔君此是作甚?令狐小侠千辛万苦,将它从皇宫盗来,还折了六条一流高手性命,如今你却将它毁掉,岂不可惜?”
魔头哈哈大笑道:“我得到它就是为了毁掉它,难道我还要好好保存了它来对付我的魔鼓?这样一来,从今以后,我这魔鼓再也没有克星了。”说毕,又将那雌鼓鼓棒一截截折断,随手住后一扔。
众人方始明白了这魔头的精明,一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晚饭后,那魔头到金贵儿房中去了,令狐玉跟莫小娟一路信步走出庄院,在夜色中慢慢散步,诉说各人分手后的经历。
莫小娟告诉令狐玉,那魔头早已对她不怎么着迷了,这一是因为金贵儿来了的关系,但似乎连金贵儿也不能长久栓住魔头的心。
令狐玉嘴里“嗯”着,心里在想:这魔头在庄院中藏起来的美女少说也有百十个,加之称霸天下的野心,对于女色方面渐渐淡下去也是自然的。
待莫小娟说完,令狐玉也详细告诉了师姐这一年来的经历,但他不得不问心有愧的对师姐隐去了两件事:其一,是他和梁蕾等十个姑娘的关系,他想等师姐慢慢能够接受下来的时候再告诉她:其二,他没有告诉师姐,此番和皇帝以及“折扇令”组合方面的安排。
对此,他倒不是担心师姐走漏风声,只是这事迫在眼前,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包括他们师姐弟性命在内,不知要造成多少人头落地,他想迟一两天,师姐自然一切都会明白。
二人千言万语,诉说不尽看看夜已深了,二人慢慢走回庄园。
莫小娟将令狐玉领到为他安排的客房,道了晚安,莫小娟对令狐玉深情地一笑,关上门走了。
第十三章 旧魔死,新魔生
次日清晨,令狐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却是师姐。
令狐玉笑道:“师姐,我猜是不是围剿这魔头的官兵来了,”
莫小娟大吃一惊:“师弟怎的知道?”
令狐玉道:“这官军却是为弟的招来的,请师姐藏好暗器,今日却是有好戏看了。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未得我的暗示,师姐万万不可随便动手,今日你我父母大仇可望报了。”
说毕,也不管师姐如何又惊又疑,来不及作出解释,高声叫来一丫头,命她去将梁蕾姑娘唤醒叫来。
丫头刚刚答应,这梁蕾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道:“我正等着玉哥哥召唤。”
令狐玉急切道:“今日之中,请蕾妹寸步不离陪着师姐,千万不要调皮逞勇,随便出手,切记与师姐自保。八万官军,加上组合中高手,想必还轮不上你我出手。你得发誓照着我的话办。”
梁蕾这次倒很乖,一迭声答应了。令狐玉放下心来,方将长剑折扇等拿在手中,开门出去。
走到院中,却见那魔头已经提了魔鼓,急急忙忙从房间出来。叫令狐玉过去,对他道:“我等犯上作乱,作贼作到皇宫去了。我猜早晚会引来官兵围剿,却不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令狐玉惶惑道:“小的一时粗心……”
谁知这赤发魔头竟也不深究,挥挥手道:“也罢,他们也不过是些送死鬼,早来早死,晚来晚死,横竖是一样的。”
说毕,对远处驼鸡等四凶招招手,带着令狐玉一起走出庄门。
庄门外情景,可能除了令狐玉和梁蕾之外,全都吃了一惊:只见庄前山下,内七层外八层,全是精锐的官兵。到处烟尘冲天、战鼓声声、人喊马嘶、彩旗飘动,刀枪林立,千军万马将这青城山围得铁桶也似。
当先一面大旗,写着“震威将军李”,却是成都府征讨使李修余,接了小翠传来的圣旨和令符,生怕大事有误,竟亲自领兵来了。
赤发魔头见状,对令狐玉阴森森一笑,道:“令狐小舅,这些人可都是踩着你的脚印来的。”
令狐玉嗫嚅道:“全是我之错……”
赤发魔头笑道:“你倒不必作此沉痛之责,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这成都府尹也是看得起我等,竟派来如此多的官兵,少说也怕有七八万。可惜今天都要将尸骨留在这里了。”
说毕,迎上前去。
令狐玉等五人紧跟其后,随后又从庄院中出来三五十条汉子,都是这赤发魔头手下武功一流的高手。
却见这赤发魔头提着魔鼓上前,对领兵的李将军高喊道:“你我河水不犯井水,一向相安无事,今日却为何相煎甚急?”
李将军道:“大胆魔头,作的好事,偷东西竟偷到皇宫中去了。今日若要活命,乖乖将那宝物交出,让本将军绑了押上京去,说不定皇上还能饶你一命。若说半个不字,可惜你这阔阔气气的山庄,今番就要被我夷为平地。”
赤发魔头冷笑一声道:“你这厮好大的口气。本来念在你我邻居的份上,洒家还有心放你们一马,如今竟然对天魔老爷恶声相向,将如此多官兵驱赶来送死,却是怨我不得。
可惜呀可惜。”
李将军大怒道:“魔头休得无礼,众将兵还不给我将这魔头拿下”
众将士听令,发一声喊,战鼓擂起,漫天价地尽是刀枪晃动,金芒耀眼,赤发魔头方面的几十人,给围在核心里,看着势孤力单,好不可怜。
这赤发魔头今日根本无心上前交战,要想借此机会将魔鼓威力发挥个淋漓尽至。
只见他独自往敌人阵中走去,也不要任何人陪同,平端着魔鼓,转眼之间,官军的人马已将他一层层围在核心。
这魔头不屑地哼了一声,更不多话,将那魔鼓机关按动,第一批暗器就打了出来,转眼之间,官军包围圈中最前面一层已黑压压倒下数十人,军中顿时响起垂死者哭爹喊娘的惨叫,以及赤发魔头狞恶的冷笑声,紧接着第二批梅花针又发射出去,如是者三,阵前官军已死伤枕籍,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此等官军虽说多经征讨杀伐之事,却哪里见过此等大屠杀场面?
但见,这包围圈中处在前面的将士,相继一圈一圈地倒下,后面的几万人开始军心浮动,要想逃跑,这魔头冷笑一声:“你等既已来了,要想走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说毕就欲敲动魔鼓杀人鼓面,来个斩尽杀绝。
此时,忽然一声阴沉沉的话语传进这绝杀场中,“你这赤发头陀暗器打完没有?”
这个声音内力惊人,远远传来,场中旗帜竟给震得哗哗乱响,一些战马受了惊,高高尥起前蹄,将背上骑士摔下马来,一些功夫稍差的官兵,耳膜竟震得鲜血长流!
魔头一听,即知此处来了王霸流高手,其本事肯定已在自己之上。
正惊骇不已,不知来者是谁,却听得官军阵中,此起彼落,不断响起“闪开、闪开”的喝道之声,竟出自不同人之口,全是那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内力极强的声音。一转眼,潮水般后退的官军身后,钻出了七八条汉子,穿着各异,没有官军服色,渐渐向魔头逼近,魔头单看这几人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劲敌来了。
这魔头大声喝道:“你等是何方高人,却来淌这趟浑水?
不怕死的请报上姓名,洒家好久不曾与高手对阵,如是你等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就此丢了性命,连个名儿也不留下,岂不可惜?”
来者一阵冷笑,将那魔头围定,竟也纷纷报上名来。
“在下广陵王,三次武林盟主旗保有者。”广陵王彬彬有礼上前报了身份。
赤发魔头大吃一惊:“你就是那个‘神勇智多星’‘暗器之王’的广陵王?”广陵王笑道:“不敢托大智多星,不过江湖缪传的正是在下。”
“你是专专等着我梅花针打完才现身?”赤发魔头颤声道。
“事出无奈。你那梅花针太歹毒,我等不想亲自用身子来验证。”广陵王笑道。
“好毒的计谋!”赤发魔头咬牙切齿道。
“多承夸奖,小王谢了。”广陵王不卑不亢对魔头一拱手。
“那么其余都是哪一路英雄?”众人笑迷迷,一个个耐心报上名头。从神捕白啸天开始,几乎每个姓名都让这赤发魔头心惊胆颤。
听完各人自报家门,这魔头硬着头皮高声道:“似乎天下王霸绝流角色今日全都来朝贺洒家了。
既然你等如此看得起我赤发天魔,我也就不必再和你们客气了”
说毕,已将那魔鼓和魔棒平举。
他知道,今日之战,若非这魔鼓,没有东西可以救得自己性命。
若是正二八经交起手来,自己一方即使有四凶神等绝顶高手相助,却也全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单凭那白啸天一人就能拖住那四凶神,更何况还有名声远远超过白啸天的广陵王、青竹和尚之辈!
黑压压一片沉寂中,只听得赤发魔头高声道:“你等记住,明年此时就是你等周年!”
说毕,就要敲动那最毒辣的人皮鼓面,此时,令他万万想不到的莫名其妙的事发生了,只见对方阵中,广陵王也从身上抽出一只魔鼓,说了声:“你那赤发魔头小心了,你看这是什么?”
赤发魔头大惊失色,那不是雌魔鼓是什么?
忍不住大声道:“那雌魔鼓我已毁掉,你等又从哪里得来的?”
广陵王道:“此事你却要请教令狐小侠。”
魔头转身去问令狐玉:“这是怎么回事?”
令狐玉嘻嘻笑道:“天魔老爷,休怪我作事粗心,入皇宫盗宝之时,我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魔鼓,不知该拿哪个,就选了一个轻的拿来了,看来恐怕我是选了个伪劣产品给你。”
这魔头情知大事不妙,仍然提起声音问道:“你如何不将两个一起拿来?”
令狐玉道:“都给了你,今天如何能杀你?我等这天已等了两年了,魔头,你去死罢”
听得此言,这魔头方知中了对方掉包圈套,绝望之下,那魔头赶紧念动咒语,敲响魔鼓。
那边广陵王比他手脚更快,雌鼓很悦耳的声音已经缓缓传来。
灵验得很,这边的雄鼓立刻作起怪来:无论魔头敲击哪边鼓面,这雄魔鼓发出的都是和那只雌鼓相同的悦耳之声。
两只魔鼓的声音如果一定要讲有什么区别的话,可能仅仅是雄的那只声音更加悦耳,仅此而已,这东西哪里还有当日的那种杀人的音韵!
此时,只听得白啸天笑道:“咱们来合奏一首‘渔洋鼙鼓’怎么样?先奏乐后动手,先礼而后兵,方显得我等礼数周全。魔头,你手中那擀面棒是干什么吃的,你倒是继续敲呀”
这魔头听了气得七窍生烟,知道魔法被破,今日已到了生死关头。凭着自己和那四个魔头,根本不是广陵王等人的对手,再看看围困在周围的千军万马,即使躲得过这些江湖人物这一关,也躲不过那军容整肃的官军那一关。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到了。
赤发魔头想,横是死,竖也是死,不由得大喝一声:“狗奸贼,原来你们已事先设下圈套,让令狐玉小狗献我假魔鼓,松懈洒家警惕,却又让几百官军血肉之身来耗尽我的暗器,你等此时才来火中取栗,却也心肠太过歹毒”
说毕,挥动廑鼓,一个急转身,竟先向身后的令狐玉攻去。
定睛一看,却哪里还有令狐玉的影子?等他再转过身来,连他自己在内的己方五个人,早已被十几名绝流高手围在核心。
一片鸟乱中,只听得那广陵王道:“赤发魔头,今日你若是自我了断,至少还能得个全尸,如何?”
那魔头听得此言,怪叫一声,欺步进身,“呼”的一声,将那魔鼓向广陵王当胸捣去。
那广陵王闪开鼓锋,手掌一翻,反向这赤发头陀手腕一掌切落。
只是一个照面,便已分出强弱。他一掌往下切落,魔头已觉一阵罡风逼人,慌忙收回魔鼓猛往后退,再看那广陵王右掌中,已经多了一支乌油油铁笔。
那头陀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那支铁笔已经逼至,这魔头大惊,将身子望后便倒,躲过这致命的铁笔,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
却看四周,刹那间人影乱晃,刀光剑影,打成一片,已是一场最后的拼命厮杀。
那边青竹和尚不喜用兵器,却去缠住了也喜欢空手搏斗的四魔“驼鸡活阎罗”。
那四魔驼鸡活阎罗也自了得,只见他一记“擒拿手”抓出。不料晃眼间已失了和尚胖大的身影。
四魔驼鸡活阎罗吃了一惊,慌忙后退,和尚身影再现,横里一掌已经劈到,又快又准。
四魔“驼鸡活阎罗”猝不及防,发招已来不及,逼得滚身地上,险险避过。
先机一失,碰上高手,便变成挨打。
但见那青竹和尚掌法凌厉,将那四魔“驼鸡活阎罗”逼得只有翻滚避招之力,要想挺身站起,却是无隙无乘。
眼见得性命拿捏在敌人掌下,还亏他武功修为已到了惊人火候,否则在青竹和尚这种绝流高手掌下,哪里走得了三招?另一面的二魔悟常和尚碰上的是号称“飞刀天下无敌”
的武夷山天门教教主向世伟。
但见那向世伟的飞刀一把把打出,仿佛长了眼睛,尽指向二魔悟常和尚头全身七处要害。头一泼飞刀发出,二磨悟常和尚头已是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东跳西蹦,仿佛在演猴戏,那额上颗颗汗珠渗出,连外行也知他已是命在旦夕之间。
这边那“神捕白啸天”要报那当日伏击失手之仇,一支长剑缠住了大魔圆照和尚,眼见得是游刃有余,攻势凌厉。
那大魔圆照和尚急施出天回地转移形身法,宛如鬼影一般,倏忽飘闪,却也在那“神捕白啸天”快疾如电的剑影下挣扎得苦。
只有那三魔郑玄和尚倒霉,敌方的广陵王、青竹和尚、白啸天一人缠斗一魔,皆是口口声声不许人来帮忙,剩下的六七个“折扇会”高手,很无聊地一眨眼收拾了那七、八十个魔头手下爪牙,开玩笑一般每人上来与这三魔郑玄和尚斗一招,七个人七招过去,三魔已是浑身带血,眼珠暴绽,已是到了黄泉路口。
那边大魔圆照和尚看得心紧,大吼一声——“三弟小心,待兄弟收拾了这小子再来帮你!”
喝声未毕,已从腰上抽出弯刀,大喝一声,声落刀发,刀先声后,寒光一闪,向那白啸天横劈过去。势沉力猛,却是这厮不知从哪里习来的黄山派秘传刀法,一招三式,虎虎嘶风,确是先声夺人,闻风丧胆的绝艺!
这一刀虽是迎头砍落,又快又劲,但“神捕白啸天”之名,岂是随便浪得之?
只见这白啸天长剑一展,一式“旋风卷地”,硬把那大魔圆照和尚弯刀圈住,砍不下去!大魔圆照和尚早知这白啸天这柄鲛鞘古剑,锋利得吹毛立断,削铁如泥,如果弯刀一经硬碰,必然应声折断。
大魔圆照和尚是个老刀客,见对手武功兵刃上都是胜己一筹,岂有硬接宝剑让兵刃断截之理!
转身一个虚招避过长剑,全身凌空而上,尽提丹田真气,往后腾越三丈,方躲过了那一招致命杀着,心下有股凉气已从头贯到足心。
这边缠住二魔悟常和尚的“飞刀天下无敌”向世伟,在缠斗对手之间,竟还有余力暗算别人,觑准那大魔圆照和尚拼命闪避之机,一扬手向大魔圆照和尚打出三口飞刀!
大魔圆照和尚在闪避白啸天剑锋的一刹那,陡觉背心飞刀袭到,连忙俯身冲前一步,避过刀势,然而这飞刀却是有名的“连环三刀”,第一刀方始躲过,第二、三刀却已当胸飞到!
大魔圆照和尚猝不及防,转身再避,躲过了第二刀,要躲第三刀却已稍迟了半步,左肩早已挨上一刀,血溅衣襟!
大魔圆照和尚怪叫一声,咬牙忍痛,拔出飞刀,要向白啸天掷去,岂料那白啸天那一缕寒虹更快——“卡唰”之声响起,长剑已把飞刀挡开,疾步扑前,长剑再出,刀尖划破大魔圆照和尚衣服,伤进寸多皮肉,大魔圆照和尚胸口顿时冒出鲜血。
圆照方始险里避刀,危中逃出性命,那白啸天反手一剑又告扫出,尽出连环招式,陡然冒起蒙蒙光幕,缕缕寒虹,缠定了大魔圆照和尚!刀光密如雨点,横挥竖扫,乱花狂絮般晃得大魔圆照和尚粗气直喘。
场中此时刀落人翻,鲜血溅洒,遍地尽是四个魔头的鲜血。
可怜这佛门四凶神横行江湖三十年,今日方得了总报应!场中,但见几个魔头个个伤口进裂,血如泉涌,疼痛得陷入半晕状态,蹬蹬脚步轻浮,渐渐拿桩不稳。
突然,只听得三魔郑玄和尚一声惨叫。酣斗的几魔,听到这声洪喝惨呼,不由得心胆生寒,皆各毛骨悚然。回头一看,三魔郑玄和尚一条左臂脱离躯体,卸在地上犹在跳动,溅得四处鲜血汪汪。人已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可怜巴巴,只待引颈受死,平日的万丈凶焰,早已无影无踪,那边大魔圆照和尚吃了一惊,忙中退身躲剑,已慢了一忽儿,衣襟“嗖”的一声被剑锋划破,胸前几寸皮肉,再次冒出满襟鲜血。白啸天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手腕一抖,向大魔圆照和尚脖子卷来。
大魔圆照和尚横刀挡过刀鞭,瞧见苗头不对,一纵数丈,要逃出合围圈外。不料,绊脚马缰倏忽一抖,已把他绊翻地上。
呵呵大笑,从敌方阵中相继响起,四面武士纷纷扑来,喝叫拿人。
却见这大魔圆照和尚人影一飘,身子离地纵起,站到地上。这份功力确是身手不凡,白啸天这才知道,要把他杀掉,也不是容易的事。
晃眼之间,白啸天已刺出八剑,招招贯劲,式式奇诡,那大魔圆照和尚东避西闪,也是不得不暗里对这剑法称奇,确是无懈可击。
对了这凌厉无比的八剑,只是闪躲避招,风摆荷枝一般,左右摇曳,只求自保。
白啸天似乎将此时当成了演武场,也并不急于取这大魔圆照和尚性命,一口气展演三招“飞龙剑法”,把三七二十一个变化,减为九个变化。
只见寒虹交织成网,闪闪飘忽,人影团团乱转。
不一时,又听得“嗖”的一声,大魔圆照和尚左臂上又着一剑,衣服破碎,鲜血泉涌。
大魔急忙忙的后退几步,手扶伤臂,不断呻吟。
却见对方鞭影恍若天神舒卷长臂,又疾又劲,把这大魔圆照和尚逼得团团乱转,浑身解数,一点也施展不开。只是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塌中只见那白啸天软鞭如练,吞吐砸出,占尽了先机。
那大魔圆照和尚被压得喘着大气,额冒冷汗,左闪右躲,步步后退。白啸天觑准时机,快如电闪直冲过去,手起刀落,喝叫一声:“躺下。”
大魔圆照和尚冷不及防,躲避已慢了半步,刀光过处,血泉四溅,惨叫倒地,一命呜呼。
那边二魔悟常和尚见大魔圆照和尚毕命,心知难免,正欲转身逃去,这“飞刀”向世伟哪里容他脱身?只见寒光一闪,一剑已当头劈下。
二魔悟常和尚眼看刀锋下落,身形一闪,避让开去。
对方喝了声:“好身法!”
刀光约宛似水,“黄扫千军”,带起一股劲风,斜落横避逃开。
对方一声冷喝:“哪里走”
左手一抬,三点星电射而出,划空生啸,成品字形疾朝二魔悟常和尚下盘打去。
二魔悟常和尚双脚刚落地,耳听暗器破空之声,哪还敢再逃,忙不迭双臂一振,一掠而起,却见对方身形方自飞起,数十点寒星像雨点一般,分从上下左右而至。
在这种情形之下,任凭身法多好多快,根本就无法闪躲得开,二魔悟常和尚不由急怒交进,一声厉啸,一抖衣袖,一把铁骨摺扇滑入掌中,刷地展开,顿时凌空涌起一座扇山。只听得“啪啪”,之声连珠暴响,那数十寒星打在扇山上面,登时四下纷飞,尽数震落在地上。
二魔悟常和尚借机身形落地,足踏了实地,虽然没有受伤,但已冒汗如注,胸前起伏,呼吸不匀了。
对方哪肯让他喘息,只听得暴喝一声:“好”右手挽起一个刀花,进步欺身,右手一扬,一招“力壁华山”,朝二魔悟常和尚当头劈下。
二魔悟常和尚眼觑刀锋落下,也是如法泡制,身形往左侧一闪,让过刀锋,右手一抬,铁骨摺扇却疾逾闪电地斜截敲出,却听得“噗”的一声脆响,大魔圆照和尚持扇的右腕登时挨了一剑,直痛得他“哎”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五指一松。“当”的一响,铁骨扇脱手跌在地上。
飞刀向世伟眼见一招得手,更不停顿,上步欺身,右的抖剑,“唰”地展开,仿佛一片乌光,电也似地朝二魔头脖子上削去。
二魔头心中已知不妙,忙不迭纵身倒掠而出,哪知他应变不可谓不快,但对方比他一更快,他身形方自一仰,一片森寒之气已掠过胸膛。二魔头顿觉胸口一凉,身形后纵之势却未停顿,凌空倒飞出去一丈多远,方始沉身落地。脚尖才一触地面,全身突然像气球泄了气一般,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顿时完全腿了个干净,比纸还白。
“啊?”他禁不住一声惨呼,“砰”然一声,仰跌地上,略为抽搐了一下,便寂然不动,胸口处一片殷红,血染透了半边身子。第二个魔头又给打发去了黄泉路上。
那幸存的赤发魔头和三魔郑玄和尚、四魔“驼鸡活阎罗”见状,齐齐“嗯”了一声,个个就像泥塑木雕一般,呆在当地。
只听得广陵王厉声道:“赤发魔头,还不跪下受降,免你一死。”
赤发魔头大喝一声:“放屁”喝声中,手中魔鼓如一道电虹,向广陵王斜削过去。
广陵王身形一晃,横跨一大步,让过剑锋,欺身切入,一掌击出,口中沉喝道:“着。”避招,切入,出掌,一气呵成,掌未到,一股凌厉掌风暗劲已撞到魔头左肩,右腕一拧,长剑霍地一招“射星飞虹”,从下而上,一圈一撩,剑锋正好指向魔头腰际。
赤发魔头魔鼓正向上撩,那时已然无法撤回,只听得这魔头哼了一声。跟跄倒退了一大步。
广陵王得寸进尺,上步欺身,一剑快似一剑猛攻而至。
只见刀光剑影上下翻飞,尘灰四溅,暴喝之声大作,一支长剑,将赤发魔头上下左右罩了个风雨不透。
这魔头脸色泛青,煞气直透华盖,一面闪身让避,一面厉声喝道:“洒家和你拼了。”一言未毕,将手伸入腰中,微闻“卡”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右手一扬,一道耀目金虹从腰间疾飞而出。
“铮铮”两声金铁交震之声起处,一道耀目金虹,立将攻到身前的长剑荡开,但听得“嚓嚓”两声轻响,金虹过处,钢花进现。“哎哎”两声咬牙闷哼,那磨头分别用手按着肩膀胸膛,踉跄倒退。
广陵王一击得手,精神一振,“嘿嘿”一笑:“这样脓包现眼,本王真估高了你,着。”一声断喝,金虹疾飞,“当”的一声,震开了魔头的魔鼓,长剑往下一划,斜向魔头胸膛削去。
魔头当前中宫大开,整个胸膛露在对方兵刃之下,不由大吃一惊,忙不迭上身急仰,双脚跟一蹬,腾身而起。
那边四魔“驼鸡活阎罗”眼见赤发魔头身临险境,大喝一声,运足真力,右拳一招“直捣黄龙”,朝青竹和尚右肋击去。拳未到,一股汹涌暗劲已如山袭到!
那青竹和尚正待上步欺身,突见这魔头来势汹汹,要害之处被袭,当下疾然刹住脚步,右脚一旋,拧腰挫肘,从腰中拨出铁尺,宛似灵蛇,疾然掉头,迎着魔头,铮然一声,正正的击向魔头右腕!
魔头大惊,眼看自己的一条右臂立时就要被他砍下来,慌忙拧身急闪,但已慢了半步。“卟”的一声,他的右胯登时挨了一掌,只打得他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出一大步,胯骨火辣辣地被这一掌震碎了。
青竹和尚更不容情,急跨一步,一掌向“驼鸡活阎罗”
当头拍下,场中传来这最为穷凶极恶的四魔头的一声绝望的长嗥,青竹和尚只要一掌击下,四魔的脑袋必将被拍成扁扁的西瓜,就象他残害过的所有牺牲者一样,将以这种奇形怪状的样子去见阎王。
那边的赤发魔头目睹了一切,此时已下了必死的决心,当下钢牙一咬,将魔鼓掖在怀中,大叫一声,再度向广陵王扑去,右掌一招“地狱鬼嚎”,左手一招“开门见山”,呼呼击出。这两掌挟其毕生的功力。
广陵王笑道:“要玩玩手上功夫么?”却也将兵器收起,白影如幻,晃身而上,出手硬把赤发魔头推过来的掌力迫了回去!
魔头两击不中,气得将钢牙咬的格格作响。虚击两掌,身体一腾,势如一道轻烟,飘然而至,右掌一挥,一掌向广陵王再度劈来。此时,广陵王已经存心速战速决,当下在魔头出手攻出之际,游动八卦步避过这一掌,大叫一声:“魔头看我乾坤三招”当下右掌挥出,“注意了,这是第一招”,紧接着,第二招“阴阳难分”即已同时发出。
两招动手在极快的一闪念之中,第一掌刚刚击出,第二掌也已击到。出手之快,使这魔头目不暇接。
赤发魔头大惊,当下一愣之间,广陵王大叫一声,“再接我第三招。”一着“鬼见愁”杀着在极快的闪念间迅速击出。这神力绝伦的掌势,使那魔头两眼昏花,只听得“呼”
的一声,被这一掌“鬼见愁”震出一丈开外,栽倒于地。
一转眼,场中只剩下三魔郑玄和尚一人,横身是血,左手被连臂砍掉,右手只剩下三只指头,身上,两腿上,起码钉着七八枚暗器,一道刀伤,从胸口直到肚脐眼,鲜血泉涌。
广陵王哈哈大笑道:“三魔头,你是自己了断,还是由我们动手?”
三魔郑玄和尚见大势已去,举起尚存三指的右手,向自己头顶拍下。“卟”,最后一个魔头了帐!
“佛门四凶神”至此全部毕命。
“赤发魔头,你的手下已全部了帐,你若是放下魔鼓,将那魔鼓秘诀转授于我,尚可饶你一条性命。”一片不祥的静默之中,只听得广陵王对那坐在血泊中的赤发魔头喝道。
魔头颤声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广陵王道:“本王贵为一方诸侯,又是武林宗师身份,然诺如山,如何与你这等下三滥魔头打诳语?”
这魔头半信半疑,道:“你早就可以杀我,原来一直不下手,就为的这个?”
广陵王笑一笑:“我还只当你没看出来。”
“你且叫你的手下人放下武器,退到十丈之外。”赤发魔头见大势已去,不得不保命第一了。
广陵王回头对众人道:“你们都听到了?”
众人闻言,嘻嘻一笑,纷纷收起兵器,退了开去。
这赤发魔头丢下魔鼓,招手要广陵王过去。广陵王一步步走过去,却也暗提真气,鼓起那道金刚罩,要防那赤发魔头的垂死一击。
那魔头对着广陵王耳朵,将发功避邪两道秘诀一字一句说了。广陵王跟着念了两遍,磨头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魔鼓。
广陵王弯身将魔鼓拾起,退后几步,示意众人闪出一条道路,让魔头拖着受伤的身子一步步走出包围圈。
夺宝除魔之战大功告成,猖狂一时的赤发魔头,恶贯满盈的“佛门四凶神”,连同他们的全部凶恶爪牙尽数伏诛。
雌雄二魔鼓已双双落入江湖正道人物手中,即将被毁去。
众人欢声雷动。
只有广陵王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满身千创百孔的赤发魔头离去。
这赤发魔头活象一只斗败的恶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步步挨下山去,渐渐远离了战场,走入通往省城的官道。
好不容易,这赤发魔头刚走到官道转角处,却见路边闪出来一个女子,素衣白甲,手提宝剑,怒目圆睁,却是莫小娟。
赤发魔头大惊失色道:“你,你要干什么?”
莫小娟道:“我特地在此等你,今日莫小娟索你命来了!”说毕,一把剑已架到了魔头脖子上。
这魔头浑身是伤,鲜血快要流尽,哪里还有还手之力,颤声道:“小娟姑娘,我平日也不曾亏待于你,那广陵王又答应了放我一条生路,你却何必又要苦苦取我性命?”
莫小娟冷笑道:“你可知广陵王也曾答应我师弟令狐玉,定不亲手杀你,要将这报仇的机会留与我?”
这魔头仰天叹道:“罢了!罢了!不想一代武学宗师,原来也是轻诺寡信,今日赤发天魔就死在你这小妞手里罢”
边说边暗暗聚起全身最后功力,乘莫小娟不备,将那手指残缺不全的右掌向莫小娟当胸拍去!
莫小娟正在回想自己委身事魔那些屈辱的日子,心中悲愤交集,见这魔头聚起平生最后力道拍来,闪避已是全然不及。以这魔头近百年的内力,若是让这一掌拍中,纵有十个莫小娟也得当场毙命。说时迟,那时快,却听得这魔头惨叫一声,一把匕首已从后心贯入!
赤发魔头三魂脉脉,七魄悠悠,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回过头去,一看身后下手的竟是金贵儿!身边站着那平日百依百顺的平儿,三个女子全都圆睁怒目,瞪着这恶贯满盈的魔头。
“你,怎么连你也要我性命?”赤发魔头绝命之前,好容易说出一句。
金贵儿道:“天魔老爷,莫小娟方才的话却是错了。她师姐弟二人的仇人是那佛门四凶神,你才是我的杀夫仇人。
小娟,为姐的可曾说错?”
莫小娟一声不吭,点点头,把手中的剑递过去。
赤发魔头颤声道:“原来你们早已串通好了。”三个女子一齐哈哈大笑,笑声未毕,赤发魔头只觉得肚子冰凉,那金贵儿手中长剑已穿了过去。
飒飒悲风中,只听得金贵儿颤声道:“夫君,夫君,今日你大仇已报,金贵儿从前行为不检,带累你送了性命。今日,金贵儿以一命相高等,就此追随你于地上罢”说毕,竟将长剑往脖子上抹去!莫小娟平儿相救不及,但见金贵儿娇身一软,立时香魂飘逝。
一切都结束了,战场上一片沉寂,夹杂着腥风血雨的沉寂。两鬓苍苍的广陵王身后,站立着“神捕白啸天”、“青竹和尚”,“飞刀无敌向世伟”等十个“折扇会”高手,他们身上全都血迹斑斑,是敌人的血。
美丽的小红姑娘和梁蕾姑娘跪在地上,忙着为令狐玉包扎肩上的伤口——他在这些王霸流高手中,无疑是武功最为低微的参战武士。“驼鸡活阎罗”在他弥留的最后一刻,用一把从自己身上拔下的飞刀戳进了他的肩部。因为青竹大师答应不取这个魔头的性命,将这令狐楚家和莫会通家,以及无数受“佛门四凶神”残害的家庭的元凶,交给令狐玉处置。
令狐玉终于手刃了仇人,同时也在身上留下了这个恶魔在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作恶的印记。
八万官军虽然死伤上千,却仍然纹丝不动,血旗飘展,马声呜咽,形成八个万人队,每个万人队前站着一个少女,那是令狐玉从宫中带来的大内女子侍卫队的姑娘,她们是这些万人队的临时领队。
八万官军团团围绕着这血雨腥风的战常因为小翠手持皇上亲赐的圣旨和令符,充作这十个万人队的最高指挥者。不得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战场。
战场上满是尸体,“佛门四凶神”的尸首早已被令狐玉砍得稀烂,七、八十个赤发魔头的贴身卫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他们不合中了魔鼓的魔法,失去了他们的理智而成为赤发魔头的帮凶。如今也陪着赤发魔头灰飞烟灭。
圈外,是那成千官兵的尸体,死了的马匹、折断的刀剑到处都是,鲜血把这个美丽山庄门前的旷地染成了红色。
广陵王肃立在这片红色的旷地之中,一手提着一只魔鼓。一阵带着血腥味儿的冷风吹过来,拂动了他前额上的一绺白发,给他的身形平添了几分威严,望之如指挥若定的三军统帅。
此时,忽听得一声惊慌失措的女子声音传来,“令狐小侠”
令狐玉抬头一看,见是那平儿跌跌撞撞奔上山来,身上手上满是鲜血。
令狐玉知道师姐和她在一起,见平儿此状,令狐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只见他一把推开为他包扎伤口的梁蕾和小红,霍地站起身来,“平儿姐姐,你这是怎么啦?我师姐在何处?”
平儿一直跑过来,一头栽倒在令狐玉怀中,泣不成声地道:“小侠,你师姐,你师姐莫小娟,还有我的女主人金贵儿,手刃了仇人赤发魔头,就……就……奴婢事出意外,想要阻拦也是不及……”“我师姐究竟怎么了!”令狐玉拼命摇撼着平儿的肩头,手指头几乎抠进了她的肉里。
“你师姐莫小娟和我女主人金贵儿,都……”平儿还是泣不成声。
“都怎么了?”令狐玉已经快要疯狂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都死了。”平儿终于说了出来。
“好好的怎么死了?”令狐玉声音嘶哑了。
“是自杀的。用剑。”平儿说完就昏过去了。
令狐玉犹如五雷轰顶,脑袋里“轰”的一声,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倒在昏厥过去的平儿身上。
小红、梁蕾赶忙将他们抱起,一个抱着一个,往庄院里去急救。
众人一声不响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感到吃惊:今天,他们已经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任何惊心动魄的死亡事件,也没法使他们震惊了。
他们去后,战场上又恢复了平静。一种不详的平静。就在这时,惊人的变故发生了——环绕着战场的十万官军队前,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她是小翠。人们都屏息注视着她。
小翠缓缓离队,走近场子中间的广陵王,朗声道:“王爷!奉皇上旨谕,着你将雌雄二魔鼓交于小女子带回皇宫复命。”说毕对广陵王伸出双手。那广陵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点也没有交出魔鼓的意思。
广陵王身后的十个绝流高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小翠见势不妙,掉头做了一个眼神。站在万人队前的七个戎装女子飞跑过来。八个女子全都刀剑出鞘,将那广陵王围在核心。八柄冷森森剑头,对着这个一代武林宗师、皇亲贵胄、威震一方的大诸侯。
小翠从怀中取出一面黄色令旗——那是一面可以调动全国兵马的令符旗——在空中轻轻绕了三下,八万官军齐齐上前,跨进了几步,队形立变,将这现场围得铁桶一般,显然已经过事先的操练,只等小翠一声令下,就要冲杀过来。
那青竹和尚及“神捕白啸天”等人见此变故,也都纷纷拔剑在手,却不知该向谁动手,很长的一段静默,没有动一动。
场上,在人山人海的战场之上,一时竟然鸦雀无声,人们甚至可以听见从死伤者身上滴嗒滴嗒的声音,是鲜血往下滴的声音。
在这不详的沉默之中,广陵王道:“皇上之旨,自然是要遵从的。不过,我等费了千辛万苦夺了这魔鼓,却还不知究竟是真是假,让小王试试。”说毕,将那雌魔鼓插回腰间,反手抽出魔棒,口中念动魔咒,就要敲动魔鼓。
那“神捕白啸天”反应最为灵敏,大叫一声:“王爷,住手。”
青竹和尚等人纷纷醒悟过来,纵身向前想要制止,哪里还来得急——却听得那凶险的鼓声已经响起,顷之,一种莫名其妙的微笑,首先出现在“神捕白啸天”和“酒肉神僧”青竹和尚脸上,随后是小翠等十个女子。
幸而小翠反应极快,就在那广陵王将要敲动魔鼓之时,还来得及挥动小旗,高喊了一声:“众军后退,一直退回省城。”
立见十万人马,前军做了后军,一起四散离开。
杀人的魔音已经响起。
在场的所有的人都面现狞恶惨相,一个个相继倒地气绝。
最先是小翠等十个女子,然后是“神捕白啸天”、青竹和尚、“飞刀向世伟”,以及“折扇会”的所有英雄们。
战场中重新笼罩了沉寂。鼓声停止了——可怜白啸天、青竹大师等英雄一世,连同小翠等十个女子,转眼之间,已做了广陵王手中魔鼓的牺牲者。
官军中,至少有几千人,都是动作慢了些的,他们脸上也出现了那种狞恶的表情,一个个倒地嘶声长号,相继气绝。
只有广陵王活着。一手提着一只魔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边庄院内,令狐玉早已苏醒过来,还在悲天抢地,一声声叫着“师姐”。
那平儿耳朵尖,听出外面似乎有异样之事发生,赶紧跑出去,目睹了远处旷场里发生的事情。
这场景对平儿来说并不新鲜,她已经从赤发魔头那里见识过多次,一下子就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她的一张俏脸立时变得惨白,慌慌张张奔回来,叫道:“令狐小侠!令狐小侠!大事不好”
令狐玉、小红、梁蕾三人见平儿脸色惨白,说话声音都变了,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平儿姐?”
平儿道:“那广陵王原来是个巨奸大滑”
三人齐声道:“平儿休得胡说”
平儿冷冷地说:“你等自去看看便得知,魔鼓已转到广陵王手中,所有那些追随而来的前辈,以及令狐小侠从宫中带来的十个女子,俱已被广陵王的魔鼓毁掉了。还有成千官军。”
“你在说什么?你发疯了!”令狐玉大惊失色道。
“这种事,我比你们见得多了,一鸡死,一鸡呜。一个新的魔头又出现了。”平儿冷冷地说,也不计较令狐玉的无礼。
令狐玉等三人一齐抢出门去,奔进场中。
果然,那十万官军走了。“神捕白啸天”死了。青竹和尚死了。十个宫中女子死了。每个人脸上全都僵呈着一种狞恶的表情。
广陵王正拿着魔鼓把玩,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全然已无昔日的那种敦厚的长者风度和一脸的正气。
显然平儿所言是真!
三人一起上前,令狐玉声音颤抖道:“王爷,你都干了些什么?”
广陵王狞笑一声,道:“干了你看见的这些事。”
“你,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令狐玉说话都不清楚了。
“怨只怨云南鼓王不该造出这作孽的东西,”广陵王毫无羞愧之色,侃侃而道:“谁又不想据有魔鼓,成为武林至尊?本王精心构想了三年,今日大功告成,不仅已为武林至尊,就这皇位也非我莫属。”“你,你这巨奸大滑!”令狐玉颤声道。
“令狐小侠,你换个位置想一想,”广陵王毫不为令狐玉之言所动,若无其事道:“如今这普天之下,有谁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一代武林至尊、全国的皇帝,复出的,无敌的成吉思汗,普天之下谁能抵挡我?”
那边的令狐玉、小红、梁蕾三人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齐声道:“你,你这奸贼”
也不管这广陵王是如何了得,三人齐齐拔出剑来,就要取广陵王老命。
那广陵王何等样人,早已成竹在胸,三人剑刚出鞘,广陵王已发出一声冷笑,只听得“嗖嗖嗖”三声,三只袖剑急出!小红、梁蕾咽喉上俱各中了一箭,二女立时毙命!
令狐玉手中长剑被广陵王一镖震飞,转瞬之间,广陵王手中之剑已经指到令狐玉咽喉之前:“念在你夺鼓有功,你我师父又是同门的关系,本王今饶你一条性命。你若是气不过,可自去找高人习练武功,随时来夺取魔鼓好啦。本王永远在这里恭候着你。”
说毕,也不再理睬令狐玉,提着两只魔鼓,一路狞笑着去了。
第十四章 南行奇遇
落日钭晖,寒鸦几点。
十月的川西古道上,刮起了穿山越岭,远道而来的漠北朔风。
昏黄的暮色中,踉跄着一个青年的身影。一道惨愁的阴影破坏了他脸上原本十分俊美的轮廓,原本华贵的装束已撕裂成百结鹑衣,到处撒满点点血痕。腰带上隐约挂着一柄宝剑,细看却只有剑鞘,鞘中之剑却不知在哪里。
“剑在人在,剑去人亡。”这是一个武士的起码操守,可这个青年武士没有剑,只有那柄空荡荡的剑鞘。
显然,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这是一个经历了惨痛巨变,劫后余生的青年武士,他就是令狐玉。
令狐玉再有三天就满十九岁了。这个不满十九岁的青年侠士在一天之内已经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从小相依为命的师姐莫小娟;情人和游伴,聪明活泼的梁蕾姑娘;刚刚结识的“折扇会”的朋友和同道们。
痛心的是,他一转眼就失去了从前支撑他的一切信念:欺骗、背叛、谎言,屈辱……在这一天里,象雨点一般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青城夺宝诛魔,大功告成,转眼却又前功尽弃,为他人作了嫁衣裳。他和所有武林志士多年的努力,却造成了一个更加凶恶的魔头,而他自己,反象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般,给一脚踢回到这个冷漠的世界上,爱情、友谊、信仰、欢乐……全都倏忽弃他而去。
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兴趣在这个充满着欺诈和背叛的世界上活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起了轻生的念头。但他仍然活着。
使他不致轻生的是一种信念:他要报仇,要向那些夺取了他的亲人和朋友的恶人讨还血债,向把他重新推回到冷漠的无助状态的邪恶势力复仇!
他蹒跚在这血色黄昏中,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广陵王!不除掉这个巨奸大恶,他令狐玉是没有权利死去的。
可是,长路漫漫,他到哪里去寻找希望?孑然一身、武艺低微、心灰意懒、无家可归。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令狐玉一路悲悲怆怆,逶迤而行,看看红日西沉,令狐玉决定到官道边的一家客店宿下来。
进门之前,令狐玉摸一摸身上,竟然还有不少金银。这是皇上的“御赐”,他还来不及处理就忽遇惊变。这样也好,否则如今还得一路讨着吃。
令狐玉进店后洗了个澡,又把出一两银子,央店家找出些旧衣物与他换了,吃了一碗鸡蛋炒饭,立即上床。
朦朦胧胧之中,却听得屋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滴声声打在屋顶之上,正是“心游万里关河外,身卧一窗风雨中”。
俗话说“有道难生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这一夜,令狐玉就这样在淅渐沥沥的雨声中,带着一腔的凄凉迷迷糊糊入梦了。
在梦中,再也没有“佛门四凶神”、没有赤发魔头、也没有新的魔头广陵王,只有甜甜蜜蜜的往事。
他梦见了和师姐在五陵山上学艺的日子。梦见师父司马越教他二人学剑的情形。
有一次,令狐玉在和师姐过招的时候,让师姐的长剑划破了右肩的衣服,师姐象个小妈妈一般,嘴里咬着一根棉线,为他一针针缝好,令狐玉赤着胳膊站在一边,为师姐摇着扇,那天真热。后来大师兄就和师嫂一起上山看望师父来了。见了这两小无猜的情形,师嫂与大师兄在一旁挤眉弄眼。
令狐玉浑然不知其意,师姐却飞红了脸,将补好的褂子扔给令狐玉,飞跑进屋躲起来了。令狐玉不解其意,追进屋去,又拉着师姐的手将她拖出来参拜大师兄。师嫂给他们带来了好多好吃的。他和师姐谢过了师嫂,提着装食物的篮子躲到里屋大享口福去了。
后来师姐告诉他,就是在那一次,师父和大师兄夫妇二人商议了令狐玉和师姐的亲事。
后来,师父命他师姐弟二人下山,只可惜大师兄学武意志不坚,才学了八年,就辞别师父出师下山,他想娶老婆了。大师兄很快就如愿以偿,娶了师嫂,当上了种田的庄稼汉和五个儿女的父亲,成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大师兄莫非有未来先知的本领?提前逃避了等待着一个武士的凶险命运。否则,那次出山寻仇,就该是大师兄挂帅了。也许,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从那以后,倏忽之间:两年过去了,这是铁与血的两年。令狐玉成熟了。他曾经拥有过许多,可突然之间,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遭逢不幸的人来说,睡眠无疑是最好的治疗:第二日一早起来,令狐玉顿觉神清气爽,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目前的处境了。
无疑,造成自己目前的不幸处境的原因只有一个:武功低微:难以胜任大事:魔鼓杀人功夫太厉害,雌鼓已落到恶人手中,普天之下,已无任何一人是这广陵王的对手。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必须重新投师学艺,练成绝世武功,然后设法找到魔鼓的破解方法。
可这一切都淡何容易?这破解魔法的秘诀又到哪里去找?
很明显,解铃还得系铃人,他必须到魔鼓的制造者那里去找出这个答案。
他必须去云南,沿途寻访武林高人,掌握武学真缔。虽然这一切犹如水月镜花一般不可求,但他已经别无选择?除了死。但是。恶人还活着,他令狐玉不能死!
主意既定,他叫店家给他下了一大碗阳春面稀里呼噜吃了,算清了店钱,出了店门,去集镇上买了一匹好马,一路晓行夜宿,从成都到内江、宜宾,渡过金沙江进入云南地界。随后翻过乌蒙山,来到山清水秀的丽江一带,经历一月之久,才将行程放慢起来。
这一月之中,他早已远离了广陵王这个元凶巨恶,可是,广陵王却并没有离开他。一月之中,令狐玉不断获悉江湖上传说的广陵王劣迹,真是令人心惊肉跳——这广陵王凭借魔鼓之威,加上一身王霸流武功,更有数十个绝流高手死心相助,已打遍南北少林,取武当,克黄山,连挑一十二个江湖大门派,俨然已是中原武林无可争议的新霸主,较之当日的赤发魔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江湖中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或一门派敢出头主持武林公道,连京城皇宫之中也开始悚悚危惧,在这新魔头凶焰万丈之下,似乎这大明王朝竟也不能自保。
令狐玉听了这些恶讯,更觉任重而道远,坚定了寻找云南鼓王,寻找克敌制胜秘方的决心。
不几日,令狐玉就到了澜沧江畔的保和,连日来的辛苦劳顿,使他想要走一走水路,遂去江边雇了一艘小船,顺流而下,取道大理。
船家为令狐玉在后舱铺了一间床。令狐玉上船后就直奔这地铺。
云南的气候比四川好多了,虽是冬月将至,船上仍不十分寒冷。令狐玉一躺下就沉沉睡去了。
待得醒来时出舱一看,却见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莹玲珑,俄而,却见这轮明月从东山之顶冉冉而升,在奇高奇蓝的南国天幕中躲躲闪闪,一忽而素月流辉,早将那四野山水辉映得恍若银妆玉砌,自有一番说不出的迷离与忧伤。
正“一泓秋水一轮月,今夜故人来不来?”令狐玉一时感叹起来,大声吩咐船家去沽一壶酒来,让他在那江月之下独酌以消长夜。
船家应了一声,从里面舱端出一只小几放在船头,排出几样下酒的小菜,令狐玉月下独酌,往事历历涌心,正是:“旧时渺茫都是梦,旧游零落半归泉,世情轻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令狐玉正独自唏嘘之间,举眼江景,突然大吃了一惊:那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竟有个猛恶汉子独自驾一只飞舟,朝这里鬼魅般飞掣而来。
那汉子好快,一晃人影便分波逐浪,掣近了令狐玉的小船身前。
令狐玉在一瞥之间,早已看出来人是个面相凶狞的中年汉子,身穿劲装,外披风衣,背负一口长剑,在驶离令狐玉船舷四、五丈处突然向左一侧,一阵“哗啦啦”浪花击水之声,那恶汉已擦过船舷,又往前面飞掣而去。
令狐玉好生心奇,放下酒杯来到船舱,向掌舵的船家问道:“老大,刚才有个相貌凶恶的汉子,驾只小舟如飞而过,行止十分古怪,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不料那船家迟疑了一下,不肯爽快回答,却将令狐玉打量了一番,半晌方道:“小客官,出来在外面行走,最好少管人家闲事,免得招惹是非,引出祸事。”
令狐玉不以为然,一笑道:“小生也不过好奇心重,随便问问而已,哪里就要招是惹非,难道这江湖之上就没了个王法?”
那船老大给令狐玉抢白了一句,大约也觉得自己太有点耗子胆儿,不是待客的礼数,慌忙对令狐玉道了个歉,鬼鬼。
祟祟四处张望了一眼,声音放得低低的:“咱水上人靠船吃饭,对这条江中来往之人,岂有不识之理?此人叫刘跃林,江湖上有个‘黑蛟’的称号——”
“‘黑蛟’?没听说过。”令狐玉故意要引这船老大说话,也扮出一付惊慌的模样。
“小客官多大年纪?初闯江湖,没听过的事情恐怕还多。”这船老大见令狐玉给唬住了,心想这少年也不过是个银样腊枪头,反倒生出了点英雄气概,有点倚老卖老地教训令狐玉道:“这‘黑蛟’刘跃林是个杀人越货的大盗,出现在这条水路上已有两三个年头,无人敢去撩拨他。这条江上过往之人,见了他都如见瘟神,躲之惟恐不及。”
令狐玉接口道:“刚才那‘黑蛟’不是已看到我们这只小船,怎么却不过来找我们晦气?”
船家道:“多半是单身客人油水不多,这‘黑蛟’看不上眼。一般要遇到大船,有大批财货,才能引他下手劫货。”
船家正在谈着,突见船舱外浪花涌处,却是一只大篷船正好驶过。水流湍急,转眼之间,那艘大篷船已从这只小船边擦身而过。
令狐玉心下寻思,不知那“黑蛟”对这大篷船可曾中意?一眨眼功夫,却见那“黑蛟”刘跃林轻舟一转,衔尾向前面大篷船飞也似追了过去,活象一只扑向鸡群的鹞子。
船家咋舌道:“小客宫,幸亏咱们在船舱里说话声音轻,要是给那强盗胚听到,咱脑袋可要搬家啦。”
令狐玉心念闪动,心中却有了计较,向船老大道:“船家,我想连夜赶程,你赶上前面那艘篷船,我另外赏你银子如何?”
这船家压低声音道:“小客官,你莫非是要赶过去与那‘黑蛟’较量一下?照我看来,千万使不得,此人横行水上多年,犯了不少血案,俗话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又有道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劝客官还是三思而后行罢。”
令狐玉一直眼望着那黑蛟去的方向,口里“哼”了一声。
那船家见令狐玉不理不睬,接着再道:“小客官,休怪小老儿说句托大的话,从前咱老头儿也见过你小客官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只是那些寻‘黑蛟’较量的,却没人占得了便宜去。这匪人一身本领,客官万不可小看于他。
听说这‘黑蛟’一口剑,运用起来满身都是电光,而且还会使用各种暗器,就是千百个人也近不了他身。”
说到这里,船家又将目光投到令狐玉身上道:“小客官年纪轻轻,前程无量,犯不着与此等江湖亡命之徒计较。”
令狐玉也知这是船家一番好意,但他终是少年小性,一路寂寞得久了,又新近吃了亏,也只好“癞子找不到擦处”,哪里肯听这船家的话,一心只想找热闹,却将一锭二两的银子递给船家,道:“你只顾给我跟上那大船,小爷自有计较,定不让你老爷子吃亏便是。”
那船家见令狐玉执意如此,又受不住那一锭白花花银子的诱惑,只得扯起风帆加劲打起浆来,一时间船行如箭,行不到三里水面,已隐隐可以望见前面那艘篷船。却见那大篷船此时已经落帆,正缓缓驶入一个河湾,靠岸停祝令狐玉吩咐船家,将船驶到距前面篷船十丈左右抛锚泊岸。这船家心下嘀嘀咕咕,这毛孩子正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待一会儿动起手来,自己好生照看着自己,一有个山高水低就来个脚底抹油,好歹别让自己这把老骨头跟着这楞头青一起陪上就是。寻思之间,早将小船泊了岸。
令狐玉一直悄无声息注视着那大船上的动静。看看天色:已是四更过后,那强盗若是要动手,却正好是时候了。
令狐玉主意已定:返入船舱,换过一身劲装,背负长剑,佩上暗器,推开舱门跃身一纵,已飘落到岸上。躲到岸边一棵大树顶上藏起身子,眨巴两眼,注视着那即将大祸临头的白篷船。
仍然没有动静,令狐玉正在寻思那黑蛟不知在捣什么鬼,猛可却见岸上自远而近,飞鸟似的已奔来一条黑影,令狐玉定睛看去,兀的不正是“黑蛟”刘跃林那厮!
这歹人果然是好身手,只见他双足一顿,一个“燕子剪水”,疾如鹰隼,身子早向船头上落了下去。
别看他长得魁伟庞大,行动起来就若风中落叶似的,却是绝无一丝声息,转瞬已飘到那大船船头甲板之上了。
令狐玉早已看见,那篷船舱头有两个抱刀酣睡的大汉,另外还有一个保镖似的中年人。也不知这主人从哪里检来这几个混工钱的废物,竟是全不济事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黑蛟飞身上船,更不答话,当先飞起一腿,把其中一个大汉踢入浪花滚滚的江流中,另外那个大汉好歹惊醒过来,张眼一看,却待要叫声示警,早给偷袭者复一掌打落江心,迷迷糊糊,就和伙伴一起去喂了王八。
另外那个中年镖师倒还有几分对得起人家的薪水,眼见黑蛟行凶,大喝一声跃身纵起,提刀就杀。
只可惜这人也是忠勇有余本事不足,刚刚照面交手,就给黑蛟一脚踢落单刀,制住穴道,一跤跌倒在船头,象个傻子般不能说话不能动。
令狐玉眼见那“黑蛟”仅在举手投足之间就连连制服三人,方知适才那船家并非危言耸听,这黑蛟身手确实好生了得。这时,篷船船舱里众人,纷纷都已惊醒。
“黑蛟”站在舱外,一声暴喝道:“嘿,船舱里人听着,你家爷爷就是这条江上大名鼎鼎的‘黑蛟’刘跃林,今夜来你船上发一笔财,是晓事的,快叫‘肥猪’将金银交出,不然,爷爷杀进舱来,你们别想有一个活下来。”
这声音犹如霹雳,船舱里已有年轻女子嘤嘤哭将起来。
俄而,船舱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肥硕臃肿,年近六旬的老者,战战兢兢,跪地而行,爬了出来。
令狐玉躲在树上一声不吭,但见这“黑蛟”将手中长剑,朝老者脸前一扪,厉声道:“肥猪,快将你船舱中财物献上来,可以留下你等活口。”
老者呐呐道:“小老儿不敢瞒过好汉,此番合家出外探亲,没有携带财物,船舱里只有十数两银子。”
黑蛟“嘿嘿”一笑道:“肥猪,你既是携带银两不多,你家爷爷就不要了。‘黑蛟’一向劫财不劫色,劫色不劫财,把你船舱中那个年轻女儿交出来。”
岸边树上的令狐玉,听到这番话,不由勃然大怒,从身上取出一枝袖箭,忽地朝船头的“黑蛟”打去。
这“黑蛟”还真不含糊,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骤觉身后劲风袭来,急一挪身侧步,“当”的一声,袖箭扎在舱板之上。
但见“黑蛟”一个翻身,飞到岸上,长剑斗起一蓬冷芒,喝声道:“何方鼠辈,敢来暗算你家爷爷。”
话声末落,却见“嘶”的一声,从岸边一棵大树顶,飞出一抹身影,剑走身前,剑尖已向“黑蛟”当心刺到。
这刘跃林诧然一惊,急急一个仰身,翻了同二丈外。身形站定看去,对方竟是一个年纪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不由大出意料之外。
“黑蛟”一惊一怒之下,剑尖一指令狐玉道:“你这个小子,乳臭未干,股毛犹在,敢是新出道的雏儿,你岂不闻‘破人生意如杀人父母’?你不知道大爷就是‘南极门’中‘黑蛟’?”
令狐玉心念闪转,喝声道:“小爷路过此地,发现你作此令人不齿勾当,你身为‘南极门’中弟子,不知自爱,区区令狐玉今天要剪除你这江湖败类。”
这刘跃林闻言,一声怒吼,一个“龙掀江涛”之势,剑身一抖,直向令狐玉当胸刺来。
令狐玉冷然一笑:“来得正好。”将手中长剑一横,招走“摘星剑”剑法“穹冥惊雷”一式,一记硬招架上,一响“当”的声起,冒出一抹火花。
刘跃林一个照面交上手,已知道对方年纪虽轻,腕劲却是极有分量。就在这一刹那,但见这刘跃林剑身一沉,一式“倒栽垂柳”一剑向对方下盘斩去。
令狐王平地一纵,跳起八尺,连人带剑,身似风磨,招演“摘星剑”“迅雷砸地”,一剑砍了回来。
“黑蛟”急急把身形往下一扑,三尺青锋仅分寸之隔,掠过头顶而过。
“黑蛟”又羞又怒:骂道:“这小崽子,手上还真有两下子?”当下闪身纵起、一式“独劈华山”,举剑当头砸下。
剑光之下,令狐玉昂然不惧、展剑相迎。两人在星月之下一场恶斗,但见双剑飞舞,两抹身形忽前忽后,两口长剑上下蹿飞,一场厮杀看得船上人眼花缭乱。
刘跃林变招易式,剑把一沉,剑花闪闪,直向令狐玉兜心刺来。
令狐玉疾忙挪身闪退。对方踏前一步,再次出招分心刺来。令狐玉腾身展剑,用“倒卷帘”一式,横剑反扑。
对方缩头藏身,以退为进,犹若同旋,一式“回马剑”,唰唰一连三剑斩去。令狐玉一声长啸,连退三步,“当当当”连环三剑,将对方招式一一拆过。
“黑蛟”见令狐玉所施展剑法,出神入化,变化莫测,一时之间,竟也看不出对方剑术的路道。于是再次变招易式,剑花一绕,一式“白鹤亮翅”,截斩令狐玉手腕。
令狐玉一伏身,连“摘星剑”中“慧星闪芒”,“紫电青霜”,“流星飞附”三式。力挟劲风,势若惊虹,袭取对方上、中、下的三处要害。
刘连连闪退,一个“悬瀑三叠”身法,自令狐玉左肩飞掠而过,落向令狐玉后面,身形犹未沾地,一剑猛向对方肩头刺来。
令狐玉听声辨位,跟着身形拔起八尺?就在对方尚未看清之时,一招“银河摘星”,向对方后心刺到。
令狐玉这一招,离奇诡变,着实出于对方意料之外。置身半空,无从闪避,只得用个“大风车”身法,悬空扭身。
饶是“黑蛟”闪避得快,“唰”的一声,左手已给令狐玉剑尖刺个正着,鲜血跟着进出。
“黑蛟”刘跃林怒吼一声,跃身一纵,跳出两三丈外,似乎已另外有了主意。
令狐玉正要抡剑追去。对方突然一个转身,寒光闪处,三把“孔方飞刀”分上、中、下三路,向令狐玉袭来。
这种“孔方飞刀”,刀柄铸成一杖大金钱,中间有个四方孔,抖手甩出时,来势歪歪斜斜,有如劲风吹叶,迅速无仁匕。
令狐玉见对方打出“孔方飞刀”,十分冷静,并未显有惊诧之色。将身形拿桩站住,右手高举长剑,使个“朝天一炷香”之势。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第一把孔方飞刀,星驰电掣,直向面门射来。
令狐玉看定来势,微微一侧身,把手中长剑对准刀柄方孔,疾速点去。只听得一响脆生生“捅”的声音,长剑一点一撤,对准飞刀孔眼,挑飞而起,落入大江波浪之中。
几乎在同一刹那,第二、第三把飞刀,密如贯珠,已衔尾飞到。令狐玉就地一挫,足贯中锋,横剑一格,一响“当”的声音,又将第二把飞刀击落。接着,疾速施展“铁板桥”绝技,仰身往后倒下,第三把飞刀离令狐玉仰身挺起的腹部,只在一二寸之间,金光熠熠,飞刀掠空而过。
刘跃林所发的“孔方飞刀”,自视毕生绝学,今日忽遇劲敌,给令狐玉一一避过。黑蛟不由得又惊又恼,伸手一探豹皮革囊,取出一种极霸道、歹毒的暗器来。
令狐玉见状,振腕弹指,先发三枝袖箭。
刘跃林连纵带跳,将这三枝袖箭一一避过。冷狐玉正要再出暗器,却见前面岸边山腰处,突然出现一个瘦削的老者,向这边摆手示意。从对方这副神情判来,似乎在告诉令狐玉小心。
果不其然,那黑蛟突将掌中两颗龙眼大的东西,一前一后向令狐玉脱手打来。前面一颗轰然爆炸,烈火飞扬。令狐玉纵身拔起,翻退八尺。第二颗虽尚未爆炸,也已向令狐玉电射而来,令狐玉避之已是不及。
这一颗霹雳弹若是爆炸,令狐玉非死即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却见一道光芒袭来,与“黑蛟”
的弹丸撞个正着。“轰”的一声,弹丸立时爆炸,一股熊熊烈火,反向黑蛟身上卷去!
刘跃林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只听得这黑蛟几声刺耳怪叫,倒地滚了几滚,压熄了身上火焰,一蹦蹦将起来,挟着尾巴飞逃而去。
岸边山腰中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其声清越,宛若龙吟。
令狐玉知道自己这次得以幸免,全凭对面山腰那位高人相助一臂之力,疾步追上前去,对老者遥遥喊道:“多谢老前辈搭救之恩。”不料抬头看时,这老者已经飞身而去。
令狐玉在后面高声喊道:“老前辈,请留下名讳。”然而这老者却脚步未停,鸿飞冥冥,人影沓然,行踪早已消失。
令狐玉怏怏转身,再去找寻自己的小船,却哪里还找得着?原来那船老大生怕开罪了强盗。早就拔篙开溜了,而自己方才出手救了的大船,也乘乱逃得不知去向。
这令狐玉提着个脑袋拔刀相助一场,连句谢谢都没赚到,救命的老者也不肯现身,只得无聊地站起身来,一步步离开河滩,朝群山深处走去。他早已打听得清楚了,只要翻过了这山,就是通往大理的官道了。
令狐玉上得此山不久,就来到一座谷中,但见乱石嵯峨,野花似锦,一道清泉,从乱石中淙淙流过。这倒是个使人忘掉万般烦恼的好去处。
令狐玉就着泉水洗了洗脸,洗完后才觉肚子饿得咕咕乱叫。摸摸身上,尚有些几天前备下的干粮。急忙取出干粮,掬几口泉水送下,饥渴一消,顿觉精神倍长。
就在此刻,只见远远一条人影疾奔而至。令狐玉想起方才的遭遇,只怕又是吃力不讨好,不再敢随便招惹是非。
听得脚步声近了,悄悄将身子隐入乱石隙中,藏好了,方始放眼偷觑,只见来的是一个精瘦老者,形色仓皇,急急如丧家之犬,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四下乱扫,似在觅地隐藏,又似在逃避什么。
就在此时,又听得数声厉啸,入耳惊心。那精瘦老者反应好快,腾起身子,如鹰隼般朝半壁间的突岩掠去。
“‘滚地雷’老儿,不必东躲西藏了,出来,我们好好谈谈。”远远一个声音传来,这精瘦老者业已上了突岩,下面是千仞绝壁,无路可通。随着喊话声,三个头大身小的怪人,幽灵般出现,成品字形围在突岩下面。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对三人怒目而视。
怪人之一叽叽怪笑一声,道:“‘滚地雷’,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逃命,不怕丢人么,何况你也逃不了。”
令狐玉差点“卟哧”笑出声来,只见那精瘦老者蹲坐突岩顶上,的确像一只滚地冬瓜。
“普洱三怪,你们苦苦追踪老夫,为的是什么?”
令狐玉浑身起栗,他曾听人道及“普洱三怪”之名,都道此三人凶残暴戾,黑白两道都闻名胆落。
正惊惧间,只听得那为首的怪人大脑袋一偏,道:“你下来,咱们好说好商量。”
“商量什么?”
“别装蒜,你先下来再说。”
“如果老夫说不呢?”
“我等兄弟自有办法请你下来。”
“滚地雷”闻言,仰头望了望身后的绝壁,突地弹身而起,一升数丈,攀附壁间,手脚齐动,向上游升。
令狐玉看得呆了,这是什么功夫?似这等绝壁,真正的猿猱也难以攀缘呀!
“普洱三怪”互望一眼,同时厉啸一声,从三个不同方位,齐齐扬手,点点寒星,直朝“滚地雷”射去。
“滚地雷”已升到六七丈高的地方,但那些寒星,有如划云的流星,交叉进射,有的高达数丈,碰上石壁,激起了朵朵火花。
一声闷哼,“滚地雷”倒栽而下。
令狐玉几乎惊叫出声,这一栽落,势非粉身碎骨不可。
出入意料,那“滚地雷”也自是身手矫健,当身子下落在距突出的岩石丈许之处时,突地凌空一个翻滚,变成了飞燕之势,轻轻弹落谷中。
“普洱三怪”几平也不差先后地飞泻而下,把“滚地雷”三面围住。
“滚地雷”右脚高腰白袜,猩红一片,看来他伤在腿脚。精瘦的面部,绷得老紧,栗声道:“三位有话说吧!”
站在“滚地雷”正面的那一怪咧开大嘴一笑道:“咱们敞开来说吧,你在苍山乱云岗石墓中得到了一件武林奇珍,有这事么?”
“滚地雷”寒声道:“谁说的?”
“你走错了两步棋,你知道么?”
“哪两步?”
“第一,你比‘黑白二盗’后到古墓,但东西已被你得到,既要灭口,杀人就须杀绝,不该留‘白盗’半条命,使这事传出江湖……”
“滚地雷”一震,道:“第二呢?”
“你得宝之后,应隐踪匿迹,不该揣着东西出来到处乱跑。”
“滚地雷”面红气促,栗声道:“你们三兄弟想怎样?”
“你拿出东西来与我们共享!”
“共享?哈哈,‘普洱三怪’何时改变了心性,竟有这等谦让的肚量?只怕是老夫前手交出东西,后心就挨上你们一刀!”
“老头儿,话说到这里为止,你看着办吧!”
“鬼才相信!”“你不相信,老夫就没有话可说了。”
“‘滚地雷’,废话少讲,咱弟兄耐性有限,你最好拿出来!”
“拿什么出来?”
“要动手么?”
“既已碰上了,还有什么话说,动手便动手吧!”
“‘滚地雷’,单打独斗,你也许有机会逃命,三对一,你没有路走。”
“很难说!”“兄弟,上啊!”“普洱三怪”说动手就动手,三人齐上。
“滚地雷”沉哼一声,与三怪顿时打得难解难分,三怪身法奇诡,忽掌忽抓,每一出手,均狠辣绝伦,令人动魄惊心。
令狐玉在暗中紧张得直冒冷汗。仅仅七八个照面,就一声暴喝夹以一声沉哼,“滚地雷”胸衣被抓裂,皮开肉绽,鲜血直冒,晃了两晃,坐了下去。
“三怪”停了手,仍是那原先发话的道:“‘滚地雷’,现在没得话说了吧,拿出来?”
“滚地雷”目眦欲裂地厉吼道:“没有!”
“叽叽叽叽!老猴子,你是知道我弟兄手段的……”
“没有!”
“好哇!你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过,区区奉劝你一句,丢了命你能保有那东西么?聪明人何必做笨事……”
“老夫不能得到,你们也得不到!”
就在此刻——五条人影行先后如飞而至,来的是两僧三俗,三俗之中,有一个是苦瓜脸丐者。三怪同时一转身,面对来人。
来人一见三怪之面,显然意外地吃了一惊。三怪之一迎上几步,狞声道:“你们来找死么?”
五人同时把目光转到了坐地不起的“滚地雷”身上,目中现出了贪婪之色。他们显然不是一路。两名苦行僧打扮的和尚紧靠一起,两个俗家老者并肩而立,苦瓜脸又离四人远些。
三怪之一暴喝一声道:“你们滚是不滚?”
两人面现骇色,但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突然,怪人沉哼一声,扑向那苦瓜脸。苦瓜脸丐者打狗棒一扬,疾劈而出。
“砰!”的一声,打狗捧结结实实劈在怪人头上,怪人大脑袋摇了两摇,分毫无损,狞笑声中,五指如钩,奇诡绝伦地伸了出来。
“哇!”惨号声中,苦瓜脸被抓得脑碎骨裂,尸首将倒未倒之际,怪人伸手一抓,红的白的,便往嘴里送。
令狐玉看得头皮发麻,汗毛根根倒竖。生吃人脑,他算是证实了江湖中的传言。
两僧两俗,面目失色:不期然地齐向后退,但退了丈许,又停住了,利之所在,似乎生命已不值钱。
另两怪见之心喜,双双扑向两僧,只两三个照面,两和尚就已丧命,依样画葫芦,脑髓被挖尽吃光。
剩下的两老者,没命地狂奔而去。三怪抚掌大笑。
“滚地雷”乘三怪不注意,陡地起身……
“老东西,你别做梦?”一怪大喝。
“砰!”挟以一声惨哼,被其中一怪被震回原地。吃亏的是那老者。这一掌打得不轻,只见“滚地雷”口血狂喷,精芒熠熠的眸子,已完全暗然无光。
三怪已把他围在当中,一怪怒声道:“滚地雷,一句话,交不交出来?”
“滚地雷”惨厉地道:“办不到!”
“老子活剥你的皮,一寸一寸地剥……”
“你……敢?”
“老夫说话,只一不二。”
突地——一个阴寒的令人发颤的声音道:“三位请了,见者有份么?”
三怪齐齐抬头转目,只见一个长着大得吓人的狮子鼻道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身边。
这道入骨瘦如柴,比三怪高了一头,身子像一根枯竹竿,一袭既宽且大的蓝布衫,虚飘飘地挂在竹竿上,奇形怪状,面目可憎,较之“普洱三怪”毫不逊色。
三怪惊呼一声道:“‘大鼻道人’,你也想分一杯羹?”
“大鼻道人”阴恻恻地一笑道:“见者有份啊!”
“你别想左了!”
“这是什么话?”
“别人犹可,我弟兄不吃你这一套!”
“嘿嘿,要伤和气呢?”
“阁下趁早请便吧!”
“岂有入山空手而回之理!”
“我兄弟已食用了三副人脑,不嫌多一副的,”
“好说,区区的脑味道辛辣,不十分中吃的!”
“阁下是磨菇定了?”
“好说!好说!”
“你阁下准备流血了?”
“区区极少被人逼迫!”
“今天就逼你,怎样?”
“那你们就试试?”
发话的怪人一偏大脑袋,道:“兄弟,陪他玩玩”
两怪怪叫一声,一左一右,夹击“大鼻道人”。发话的那怪人回转身,挟起“滚地雷”,闪电般往前掠去……
“大鼻道人”滴溜溜一转,鬼魅般出挡回两怪的攻击,竹竿似的身形,划空电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竟然凌空截住那怪,只听“啵!”的一声,双双落地。
另两怪厉啸一声,身子也告弹到,出手再攻。
“大鼻道人”身法似魅,只一转,又脱出圈外。三怪气得龀牙咧嘴。
突然,风声竦然,令狐玉一看,一个风韵撩人的红衣妇人,泻落当场。
“几位辛苦了!”声音在森然中不失娇媚。四怪人一看,不由面色为之一变。
红衣妇人冷冰冰地道:“把人放下”
那挟着“滚地雷”的怪人,戾气全消,竟然乖乖地把人放下。
红衣妇人一挥手,道:“你们可以走了”
三怪互望一眼,没有动,其中一怪干笑一声道:“我兄弟辛苦追踪,才抓到这老猴子……”
“你想怎样?”
“这个……总不能叫我兄弟空手而回!”
“你的意思要酬劳?”
“至少得让我兄弟过过目,到底这老猴子所获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还是早一点离开为妙!”
“看一看不算奢望吧?”
红衣妇人冷一笑,道:“当然!当然”
话声甫落,只见红色的衣袖一飘。
“哇!”一声惨号破空而起,那发话的怪人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蹦蹦起丈把高,倒地而亡。
另两怪齐齐惊叫一声,光瞪着那红衣妇人,忘了自己也长有手脚,哪里还敢动一动?
令狐玉连骨头都软了,世上竟有这等厉害的女人,杀人如同儿戏,人刚现身,仅只衣袖那么一飘,黑白两道闻名胆落的“普洱三怪”之一就毕命当场,若非亲见,谁能相信?
“大鼻道人”退了两三步,面现骇色。红衣妇人笑态未改地道:“各位还等什么?”
三人不言不动,恍若未闻。显然是心存胆怯,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
“滚地雷”似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逃生的希望,坐在地上,不言不动。
红衣妇人目注“大鼻子道人”冷笑一声,道:“阁下有何打算?”
“大鼻子道人”下意识地扫了这红衣妇人一眼,阴阴地开口道:“区区只作壁上观!”
“戏已终场,可以请便了!”
“该走时区区自会走!”
“我再说一句,现在已到该走的时候了……”
蓦在此刻,只见“滚地雷”伸手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扬手向远处掷去。这一着,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栗呼声中,数条人影同时弹起,凌空抓向那布包。
“大鼻子道人”站立的位置,恰好是“滚地雷”投掷布包的方向,只见这道人长长的身影撩起,一下子便把布包抓在手中。红衣妇人叱一声,击出一掌。
“大鼻子道人”身形沾地,打了一个踉跄,电闪而逝。
红衣妇人衔尾疾追,逃跑的两怪乘机跑回来,其中之一负起了那一怪的尸体,另一怪陡地转向“滚地雷”,狞声道:“老猴子!你害我大哥丧命,你也别想活”
伸手便朝“滚地雷”头顶抓去。
“滚地雷”早蓄好了势,他方才这一着,是要引开这群魔头,以便脱身,一骨碌翻出两丈之外,闪开了要命的一抓。
怪人一抓落空,“哇哇”怪叫一声,反手劈出一道如山劲气。
“滚地雷”年纪已经不轻,身形不免阻滞,竟未能避开这一击。
“砰!”挟以一声惨号,瘦小的身躯被振起丈来高下,摔落乱石堆中,七孔溢血,不动了。
双怪口发厉啸,弹身飞逝。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将那令狐玉看得连呼吸都窒住了。
久久之后,不见任何动静,令狐玉才敢从石隙中爬出来,现场血淋淋的尸体,使他直想呕吐。
“滚地雷”手脚抽动了一下。
令狐玉毛骨悚然,看见他还没有断气,踌躇了片刻,走近前去,只见“滚地雷”失神的眼,睁了开来,口唇连连抖动,似乎想说什么。
令狐玉俯下身去,沉声道:“前辈,小可有效力之处吗?”
“滚地雷”木然的眼光,盯在令狐玉脸上。片刻之后,竟然开了口,声细若蚊,但却可辨:“少年人……他们……会回头的……”
令狐玉一惊道:“他们还会回头?”
“嗯……一定……老夫不成了……把老夫易地埋葬……”
“可以!”
“鞋……鞋……换穿,快……”
令狐玉不由傻了眼,茫然不解地道;“换穿鞋?”
“不……错,快些!”
“为什么?”
“滚地雷”失神的眼一瞪,喘息着道:“快……快……穿上!”
令狐玉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为什么要换穿鞋呢?但不忍见一个垂死的老人那副急煞相,只好照办,脱下自己的薄底靴,换了“滚地雷”的那双梁布鞋。
“滚地雷”干瘦的面皮一阵抽动,道:“一饮……一啄……莫非前……”最个一个字未出口,断了气,头一偏,死了。
令狐玉聪慧过人,立即料到方才“滚地雷”所抛掷的必非对方所要之物,所以对方要回头。肯定这双布鞋大有文章,他请自己把他易地埋葬,可能是怕死后被人翻尸动骨。
令狐玉想:既已应诺,便该照办,说不定对方马上会回头!
心念之间,负起“滚地雷”尸体,朝谷底驰去。
他怕被那些魔头追上,拚尽了全力,拚命狂奔。
曲径通幽。令狐玉来到另一道相通的谷中,选了个高处之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掘成了一个坑,把“滚地雷”
的尸体掩埋掉。他想为这老头立个碑,却还没有以指刻石的功力,仅以一方巨石,竖立墓头,成了一座无名冢。
令狐玉将一切收拾停当,已是黄昏时分。
他寻了个洞穴,准备过夜,为了怕蛇虫侵袭,把洞口用木石紧堵祝吃罢干粮,倒头便睡。
疲惫使他很快地进入梦乡,一觉醒来,寒气侵体,洞中仍十分昏暗,从堵塞的隙往外望,可见点点星光,看来是子夜方过的时辰。
他开始想到将来的问题,下一步将做什么?。
他整整想了半夜,计无所出,前途一片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亮了,他推开堵住洞穴的木石,失神地倚洞壁呆坐。
访名师,习绝艺,杀仇人,夺魔鼓,这是他的最终目标,但如何着手呢?
他离了洞穴,茫然无主地顺谷道行去。
日头当顶了,他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眼前乱山丛杂,野岛争鸣,这是另一个天地,似乎离混浊的江湖很远了。
令狐玉在无意中一低头,忽然发觉脚上穿的那双布鞋底早已磨破,前端狮子大张口,鞋帮与底快分了家。
这布鞋是“滚地雷”临死与他换穿的,他本知道这布鞋定有蹊跷,但想想就过去了,一直不曾留意,现在它这破烂不堪的样子却该如何处理呢?扔弃了吗?
他脱下布鞋在手里下意识地翻弄着,在这深山里,无法换新,也无法缝补。
突地——他发现破口处鞋面的布层间,露出一点陈旧的黄绢角。当然,布鞋用绢布衬里,并非什么稀罕事。他轻轻撕开了鞋面,这动作是无意义的。
这一撕,使他心惊气浊,这薄薄的黄绢,竟是叠在双层布中,而并非衬里。他取出摊开。
“呀!”他惊叫了一声,那绢布有尺许大小,有图,有字。
他恍然大悟,这东西可能就是“普洱三怪”、“大鼻道人”、红衣妇人等苦苦追索的所谓奇珍。
他闭上眼,镇定了一下狂跳的心。
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细看那黄绢上的文字与图形。
前面,几个较大的字体,写着:“有缘者得之。”下署“黑白子遗赠”。
“黑白子”不知何朝何代何许人物,这东西“滚地雷”
得自点苍山古墓,看样子,它必是一个叫“黑白子”的高人留置的。下面是地形图与说明。
到底中间埋藏着何物,令狐玉不得而知。
“滚地雷”因此而丧生,足见江湖风波之险。
令狐玉细看那地形图,却见图中画了一座山,山有两座峰,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形似马鞍的山腰下画了一圆圈,圆圈中画了一条蛟龙。
图的右上角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如若不是细看,极难发现。他将图凑近一看,见那是一行用蝇头大小的小楷书写的文字,上面写着:“夏至时节,水涨船高,真龙神力,黑白颠倒:破解题谜,天下无敌。”
令狐玉看得莫名共妙,这山坐落何处?圆圈的这条蛟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山中还有龙不成?这黑白颠倒又是何意?他反复地看着这幅图,这行字,却是始终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他反过来复过去,足足弄了二三个时辰,却是仍不明白,心想这会不会是谁故意弄来糊弄人的,可又一想,觉得不象,这绢看起来不象是一件随便的东西,不象是糊弄人的。
他不由颓然一叹,暗忖:绢上有“遗赠有缘”字样,看来自己仍是无缘,这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同时图上也未指明那些“奇珍”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些金银珠宝古玩,自己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一腔热望,变成了冰冷。他收起绢布,将那破鞋穿上,继续望前而去。
三日后,令狐玉就已到了名闻南疆的大理城。
大理为云南第一重镇,唐以后段氏在此立国,国号“大理”。虽然元世祖曾南下克云南,擒段兴智,以第五子忽哥赤为云南王,但任用的仍是段氏子孙。此后,经了明太祖以还的多次征伐,云南大部已归顺,而大理却一直岿然不动。
大理城倚点苍山,西临洱河,并有上下二关,势甚险固,明军一直攻不来。直至洪武二年秋季,诏命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王为左副将军,沐英为右副将军,率步骑三十万,才将云南全境平定。洪武帝诏命沐英镇守云南,设官立卫,垦田屯兵,均力役,定贡额,民赖以安,故比起中原各地,云南极少受兵灾之苦。
令狐玉看这大理城,果然热闹非常。他在就近的背街之处找了一家客店,推门进去。店家见他人物俊美,待人有礼,一付文质彬彬书生模样,故对他甚是热情,特地为他打扫洁净一间上房,泡来一壶好茶,旋即又将洗脸水端来。
令狐玉一面洗去脸上尘垢,一面问小二道:“此处可有什么好游玩的地方?”小二回说:“这大理府要说游玩的地方,自是不少,一时如何说得清楚?小爷若要间隔得近的去处,可先去附近杏花楼一游。”
令狐玉闻言,稍事歇息了片时就出了店门,先上街各处逛了一番,想到一月来只顾了赶路,衣服已是又脏又破,应该买套象样的衣裳了。
令狐玉心念已定,遂去一家店铺中买了一套当地傣家年轻人鲜丽服装穿上,果然“人是桩桩全靠衣裳”,浑身这么一换,就去了身上那股晦气,再去一兵器店里选了一把少数民族男人用的弯刀佩在身上。
鲜衣佩刀,最长人的男子气,令狐玉这么浑身一武装起来,精神也就接着来了。
令狐玉在城中逛了一阵,看看日近中午,觉得肚子可以装得下食物了,方才照着店小二指点的方向转了两个弯,就见大街上远远有一座高楼。走近楼下,四围砖墙围着,上有金字蓝地匾额:杏花酒楼。眼见得生意极为热闹,游人多得推挤不开。
令狐玉分开众人,进了大门,看见两旁时花盆景摆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满,正欲上楼,只见酒保上前陪笑说道:“客官碰巧来得迟了,小店楼上楼下都已坐满,先来的人客已无坐座,所以都站在门外,小的先引客官暂去游一游花园,人稀之时再来赐顾如何?”
令狐玉点头同意了,于是酒保在前引路,来到杏花楼庭院门口。进得门来,一条甬道,都用云石砌得光滑不过,迎面一座小亭,横着一块漆地绿字匾额,写着“杏花春雨”四个字。
转过亭后一带松荫,接连一座玲栊嵯峨假石山。上了山坡,来到山顶一望,一片洋洋活水,皆从四面假山石中曲折流聚于中。这杏花楼砌在塘中间,山顶上有座飞桥,此楼造得极其富丽,十分精巧。游廊上摆着各色定窑花盆,两边摆的是素心兰花,进得楼来,四边屏风格子,俱用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时新花样。椅桌俱用紫檀雕花,云石镶嵌。各处挂着许多历代前人字画、古董、玩器等等。令狐玉心中有事,没甚心境观赏这些,背了手走上街去,打算另找一处地方吃饭。
刚上得街来兜游不及一匝,突然听到蹄声答答,自背后由远而近,来得甚是急迫。令狐玉回头看去,却是一匹乌黑油亮,白鼻白蹄的骏驴,自南门方向而来。
令狐玉再看那驴背上,轻轻松松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柳腰婀娜,身穿一袭红色裙衣,脸上蒙着一层薄纱,虽然看不出庐山真面目,但从她这副外形看来,似乎跟一般年轻女子有点不一样。
虽是隔着一层面纱,那女子似乎亦察觉到有人在注意她,微微带着一份羞意,却也并不见她嗔怪,将头脸一侧,鞭策健驴,蹄声加快,越过令狐玉径往前面而去。
令狐玉不禁朝她背后又投过一瞥,却见这年轻女子背负着一只琵琶。这琵琶浑身乌黑晶亮,不像是木类所制,倒象是用生铁铸成。
令狐玉心里不由痴痴暗想,琵琶乃是乐器,都由木材制成,那女子这铁琵琶却该如何抚弄,怕也是个用来砸人的家伙。难道她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中人?
令狐玉如此消消停停一路逛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慢慢回到客栈。却见这家客栈外面店堂设有酒肆,令狐玉将就在那里胡乱用了些晚膳,这才回到后面客房洗脚安歇。
谁知才进得自己家房中,门帘掀处,店小二却含笑走进房来,哈腰一礼,道:“客官是否感到寂寞……”
令狐玉有些吃惊,心想我自寂不寂寞却关你甚事,那店小二却笑嘻嘻道:“小店里有位姑娘……”令狐玉一听,却当这小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莫不是要给自己引个粉头来?令狐玉正欲挥手打发了他去,却见这店小二还在往下说道:“小店中有一位姑娘,自称弹得一手好琵琶,托我来问公子是否有雅兴听她献弹几曲?”
令狐玉哪有闲心听琴赏曲,正欲摆手将这小二打发开去,忽然想到白天街上看到的一幕,心念一动,试探地问道:“店家,你所指的那姑娘,是否一身穿红裙衣,骑黑驴,背负一只铁琵琶的年轻女子?”店小二听了,不由得一怔,旋即连连点头道:“不错,正是……客官如何知道得这等清楚……”
令狐玉道:“若是那位姑娘,就烦你请她过来弹一曲也无妨。”
店小二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退下。门帘关上,令狐玉才想起自己莫名其妙,没事找事听什么琵琶?也不知那骑着俊驴的姑娘在哪一点上打动了自己,竟是如此的挥之不去。
正东想西想不得要领,却见门帘再度掀起,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之声,那身穿红裙的年轻女子已经脸含笑意,抱着琵琶走将进来。
令狐玉见她与自己年龄似相仿佛,摘去了面纱之后的一张俏脸荡魂落魄,举止落落大方,神情不卑不亢,全无一般小家碧玉的扭捏作态。
令狐玉见她来得好快,略略一惊,却见这女子已经放下琵琶,对令狐玉裣衽致礼道:“店家说相公唤贱妾来此;贱妾不敢稍有耽误,即刻就来了。却是有扰相公清静。”
令狐玉如今已有悔意,倒让她弄得手忙脚乱,脸上一条条发热,笨手笨脚回了一礼,指着旁边椅子道:“姑娘请坐。”转身高叫小二奉茶。
这姑娘怀抱琵琶,侧身坐下,一口悦耳的北方口音,自称姓杨名杏,令狐玉也慌忙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却听得这杨姑娘道:“贱妾沦落天涯,卖唱为生,虽然置身风尘,但自信两眼尚能识人,小相公英华内藏,器宇轩昂,必是一位非常人物,但不知何以面现忧戚之状,让贱妾弹两首琵琶为小相公排忧解愁,但愿小相公不以鄙陋视之。”
令狐玉又是小小吃了一惊,想必这些日子自己忧思过多,竟将那心事一直写在脸上,却不正是少不更事,全无城府的样子?欲要成为一代武学宗师,自己似乎还差着老长一截。
那杨姑娘见令狐玉未置可否,想是允了,当下脸色转为凝重,竖起琵琶,先用左手扭动弦柱,调整弦音,接着素手轻拨,忽上忽下,朱唇轻启,弹唱起一首辛稼轩先生的《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烩,尽西风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娶红巾翠袖,温英雄泪?
这姑娘弹得好,唱得更好。正是“今仇古恨人丝竹,一曲凉州无限情”。
只可惜令狐玉自幼遭逢不幸,身世飘零,自家遭灭门之劫十六年来,都是居深山重嶂之处。目中所视,耳中所听,无非是些秋露寒霜,鸟啼虫鸣,对于乐曲之道,完全是个门外汉。只觉得这姑娘轻拢漫燃,声声低吟,竟中珠圆玉润,琴音绕梁。
却不知那抚弄音乐之人,对于有人欣赏还是无人欣赏,一向最为敏感。一曲既终,杨姑娘已知这令狐玉不是此道中人,却也不好作恼,缓缓将琵琶放下,盈盈一礼,道:“贱妾观小相公无甚情绪,莫非靡靡之音,有辱相公尊耳?”
令狐玉给这杨姑娘一语道破,心下想,人家姑娘竭尽全力讨我的好,不想竟是对牛弹琴,让自己大煞了风景,心下甚是不安,忙宽慰道:“姑娘一曲,真个人间绝响,小生为之心折……但小生有所不解者:姑娘此曲,依小生听来,竟是音律悲壮凄凉,莫非身世有难言之痛,欲求一臂之助?”
这令狐玉自是因为忽略了对方的技艺,一时语塞,胡乱拣些好话来说,哪知歪打正着,几句话竟说得杨姑娘脸色惨变,泪水簌簌而下,继后低声呜咽起来。
令狐玉见了,不知自己傻头傻脑,又犯了这姑娘哪门子忌讳,只见她两腮若雨洗梨花,一副凄楚之状,不由得手足无措,道:“杨姑娘,小生无心说出此话,绝无其他含意,姑娘千万不能见怪。”
这杨姑娘闻言,拭去脸上泪水,道:“公子,贱妾虽然与公子萍水相逢,但一双眼睛尚能识人,公子身佩长剑,睥睨江湖,傲而不骄之色,有与人不同之处,能否见告贱妾,相公此来何干,师承何门?”
令狐玉略一迟疑,进而想自己出师已两年,原有的大仇已报,虽是又添了新仇,以自己的三脚猫本事,那广陵王根本未放在眼里。如今若是躲躲闪闪已怕是自作多情,多此一举。以广陵王的本事,若是要除去他令狐玉,怕也只当如捏死一只蚊子一般。至于自己的师承渊源,似乎更无隐匿的必要。于是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姓氏及师父名字告与了这姑娘,其中那些牵涉的人物事件,谅她也不会知道。
却不料这杨姑娘却接口道:“相公原来是‘金刀令狐楚’之后,司马越老前辈高足,贱妾却是失敬了。”
令狐玉听她说出“金刀”二字,自忖道:“这个手抱琵琶的卖唱女子,武林中事,倒是知道得不少,我虽然说出了家父名字,却未曾加上他的江湖名号,看来她自称听过我师父司马越之名也是真的。”于是站起来重新施礼道:“杨姑娘如此熟知武林掌故,必不是泛泛之辈,不知姑娘有何来历,还望见告。”
那杨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令狐小侠乃武林侠义门中弟子,既承见问,贱妾不妨在小侠面前一吐心头之痛。”
令狐玉听到此话,不禁肃然整容,端坐而听,又叫店家送来些酒肉,与这杨姑娘对坐把盏,娓娓细谈。
在这孤灯明灭,烛影摇红之中,杨姑娘婉转而低沉地向令狐玉说出了自己一段惨痛的往事。
原来,杨姑娘从湖北来,她的父亲杨梅仲有“快刀镇一方”之称,在长江以北也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世居湖北宜昌,开设有一家“镇山镖局”。
在父亲镖局走动的川、晋、秦、陇等地,崇山峻岭之处很多,也是绿林剪径之徒时常出没之处。
有一次,她父亲押了一批份量相当沉重的红货镖银,突然遇到了剪径的盗贼。
一般说来,她父亲由于这一行职业的需要,一向是仗义疏财,广交朋友,走镖之时,但凡镖银上插有“镇山镖局”
旗帜的,江北一带的绿林之徒多半都要卖个人情,凡“镇山镖局”的镖货,绝不下手行劫。
可是,父亲那一次走镖遇上的是一股从秦岭九指山窜来的强盗,匪首叫吕开金,是个新出道的人物,不知天高地厚,二话不说就来打劫镖货。
“快刀镇一方”杨梅仲与盗匪交上了手,不多几个回合,匪首吕开金就落了下风。突然,杨梅仲刀走一式“气贯长虹”,那吕开金身上挨了一刀,自知不敌,败阵下来,临走时,指着杨梅仲道:“十年之内,必报此仇。”
杨梅仲闻言,只当是对方败落后的遮丑之言,并不以为意,更没有想到除恶务尽,要他性命。
但此匪首吕开金却是言之在心,一战败落后,即遣散了所有喽罗,独自一人来到江湖,寻访身怀绝技的江湖高手,一心要思报此仇。
有志者,事竟成。这吕开金的这番寻访竟遂了心愿,在南云山找到一位前辈高手,即“南极门”的华松云大师。
吕开金巧言令色,得到华松云大师同情,立即投入“南极门”下,十年过去,果然武技大进。
十年一到,为了要报此一箭之仇,吕开金别师下山,找来湖北宜昌“镇山镖局”。不巧这时“快刀镇一方”杨梅仲已去世一年,只下杨梅、杨杏两个女儿。这杨杏就是弹琵琶的杨姑娘。
杨杏之姐杨梅已婚,父亲一死,家中无男人,“镇山镖局”就由她姐夫王定阳当家。镖局的生意一落千丈,渐渐也只能勉强糊口,而此时杨杏尚未嫁人。
这吕开金心狠手辣,找个月黑风高之夜扑进“镇山镖局”,几个回合之下,杨姑娘的姐夫王定阳就毕命于吕开金剑下。然后,这匪徒将杨姑娘的姐姐杨梅一掌击昏,加以奸淫后杀死。可怜“镇山镖局”男女老幼一十九口,全被吕开金重手震死,只有杨杏侥幸逃出“镇山镖局”。
吕开金血洗镖局之后还不肯罢休,纵起一把火,将“镇山镖局”烧了个干干净净,方才杨长而去。江湖上从此不复有“镇山镖局”存在。
杨杏遭此惨变,痛不欲生,矢志要报此灭门的血海之仇。
她变卖了父亲留下的田地家产,将所有的财产作为盘缠钱,流落江湖,一方面察访仇家踪迹,一方面寻师学艺,或寻一位可以帮她报得大仇的高手。
终于,她得以投身到广东“无定精舍”门下,作了无定门宁慧大师的女弟子。
宁慧大师得知了杨杏的遭遇后十分同情,精心传授她武艺,让她能有朝一日去寻得仇人,了断自己的血海深仇。
宁慧大师除了传授她刀剑拳掌、轻功等各门功夫外,又以昔年自己游侠江湖各地,一手“铁琵琶”秘门绝技传授于她。
技成后,杨杏即别师下山,背负铁琵琶,扮装成一个风尘卖唱女子,历江湖各地寻访仇人。
不久,她探听出那吕开金早已远遁云南,投入当地“南极门”。同时,她还得到消息:吕开金已易名为“刘跃林”,以“黑蛟”的绰号出没于金沙江,元江、澜沧江、南盘江各条水道,剪径劫掳、奸淫妇女、杀害无辜。
杨杏获悉了这一消息,立即追踪而来,从水道船家身上,得知“黑蛟”最近曾与一位少年斗剑栽了跟头。
她向船家问明了击败“黑蛟”的那个少年的外表特征,随后就在这大街上,与令狐玉不期而遇。
她见令狐玉与船家所描述的少年壮士特征有几份相符,才暗地跟踪到他的客栈,毛遂自荐,以卖唱身份,作为进身之阶,方始结识了令狐玉。
正是“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这段往事使令狐玉听得柔肠九转,大起戚戚之心,禁不住胸腔热血沸腾。原来自己与杨姑娘同为天涯沦落人,各有其惨痛的家世和个人经历,不由得愁眉转动,两眼现出薄薄的泪光。
杨姑娘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副黯然伤神的样子使她微感诧异,道:“令狐小侠,不知小妹什么话说错了?”
令狐玉凄然一笑,遂也将自己的身世款款告诉于她。二人皆唏嘘不已,不知不觉,二人的手就已拉在一起。
令狐玉发觉之后,腾地一阵脸红,想要抽回那手,那杨姑娘却顺势倒在令狐玉怀里,两只莲藕般的胳膊紧搂着令狐玉的脖子,一双纤纤玉手不住抚弄着令狐玉的头发。
令狐玉一时不知所措,笨拙地搂着杨杏,心狂跳不已,低声道:“杨姑娘……”
杨杏将手伸出,捂住令狐玉的嘴,柔声道:“玉哥哥,小妹活到一十八岁,还从未遇上过可心的情郎,如玉哥哥不嫌……”
令狐玉轻轻拿开姑娘的手,低头说道:“杨姑娘错会了小生的意思,你我皆有深仇大恨在身,此番邂逅相遇,同病相怜,自是心中隐痛一吐为快,本是未及它想,此番一来,却不是显得小生有趁火打劫,乘人之危的嫌疑?”
杨杏听言不觉委屈,想自己一片真情却受此冷落,凄声道:“相公怎地如此说,此番说来,岂不是怪小妹投怀送抱,乃一没皮没脸轻薄女子?其实,小妹乔妆打扮流落江湖,卖唱是假,寻仇是真,虽是虚渡了十八个年头,却是从未挨近过男子的肌肤,相公信亦可,不信亦可,小妹一片至诚,上天可鉴。”说毕眼泪泫然,竟已哭成一个泪人。
杨杏此番话,纵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不能不为之感动。更何况此情触动了令狐玉的痛处,想这杨姑娘与自己一般无二,都是生遭灭门惨祸,流落江湖,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普天之下,告救无门。二人本该涸辙之鲋相沫以濡,不该拿话伤她。
这杨杏一双莹莹的泪眼,令狐玉“灯火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觉那杨杏在深夜孤灯之下,越发可怜可爱,那少女清幽幽兰花般的体香,不时刺激着令狐玉,情不自禁,将杨杏搂在怀里,在那温香玉软之下,令狐玉更是心旌摇荡,不能自持。
杨姑娘在令狐玉怀中半仰着头,将一张渴望的樱桃小口凑将上来,柔声道:“小妹一见玉哥哥,便已心身属之,玉哥哥……”令狐玉听言心下感动不已,转而又有些犹豫,道:“小生肩负家国深仇,虽是武艺低微,势孤力单,却是肝脑涂地,也要报此大仇,眼下却是活一日算一日,姑娘却休要将终身轻付与我,恐怕小生不得不辜负姑娘一番深情。”
杨杏惨然一笑,道:“相公此话差矣。从那刘跃林屠我镇山镖局满门,击杀姐夫,奸淫姐姐之日起,小妹自觉已是死了的人了!只求此生报得大仇,也可安心下地,追寻姐姐,哪里还敢向往许多?小妹苟延残喘,却幸遇玉哥哥这一知已,此生即使为公子执镫牵马,终生做个丫环也是心甘情愿。”
令狐玉听此惨痛之语,早已唏嘘不已,两只同命鸟相拥而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令狐玉止住了悲泣,他抬起杨杏梨花般的泪容,爱怜地看着她,杨杏轻轻为令狐玉解开衣服,二人相拥而卧,遂了那巫山云雨之愿。
第十五章 红颜知己
却说这令狐玉与杨杏姑娘邂逅相逢,几番欢爱之后,皆觉神清气爽,五行腠理皆通。须知人心若有忧结,须得渲泻,而对于遭逢惨痛之人说来,男女之情无疑是一剂止痛的良药。
次日一早,令狐玉醒来,却见杨杏早已起床,身穿红色裙衣,笑盈盈坐在床前,已是一脸庄重,昨夜之事,竟似根本没有发生。
令狐玉想起二人昨晚那场颠倒鸾凤的欢爱,反倒有些赧颜,一摸自己浑身赤条条,腾地又是一脸飞红。正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来冲那份尴尬,杨杏已在笑盈盈对自己说话了:“玉哥哥,今日我们去剑川走一遭如何?”
令狐玉半晌才听明白了杨姑娘的话,傻呆呆问道:“剑川?这剑川却是在哪里?”
杨杏笑道:“不远不远,此去百七十余里,就是剑川县城了。”
令狐玉道:“不知杏妹欲去剑川何事?”
杨杏道:“看打擂。”
令狐玉道:“打什么擂?”
杨杏道:“小妹早已打探清楚,这剑川县城外有个有一座‘天龙山庄’,三天后,‘南极门’和一个叫‘血旗盟’的江湖门派要在那里摆下擂台一决高下。玉哥哥想不想得起,那‘黑蛟’刘跃林,正是‘南极门’中弟子。”
令狐玉接口道:“你估计‘黑蛟’刘跃林,会在打擂台时露脸?”
杨杏道:“说不准,碰碰运气罢了。”令狐玉心念一动,想,这种打擂也算是此地重大武林新闻,肯定是好手云集,说不定能在打擂活动中结识一些当地江湖人士,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于是对杨杏道:“既是杏妹妹想去,我也陪着去看看热闹便是。”
杨杏闻言大喜,二人当下决定次日一早便赶去剑川。
谁知第二日早上,杨杏却突然病倒了,又是发烧又是呕吐,令狐玉手忙脚乱服侍了她两日。
第三日,杨杏挣扎着起来要行,令狐玉拗不过她,只得去租了两匹马,杨杏心念着两天后的擂台会,一路打着马儿飞跑。
这一程快马奔驰,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名叫张家坡的地方。两匹马累得浑身汗下,身上沾满了泥沙,再要跑下去,就非得躺下去不可,不要说马了,马上的人也感觉着吃不消。
杨杏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令狐玉却注意到她后胯伤处,渗出了大片的鲜血,分明是过于震动的缘故。“杏妹,我们最好在前面找家客店住下来歇歇,明日再走?”
杨杏点点头,似乎连说话力量也提不起。
令狐玉策马在头里带路,两匹累马拖着疲倦的躯体往前面走,好容易才看到一个小镇,小镇建在一个十字路口上,算是这镇市唯一的一条大路,道四边盖有一座座竹舍,一处占地颇宽的竹舍门前悬有一块“宋家老店”的招牌。令狐玉在店前翻身下马,回身向杨杏道:“咱们就在这里先歇下来?”
杨杏点点头,随即翻身下马。令狐玉这才发觉她的坐鞍都染满了血,由不住吓了一跳,杨杏摇了一下头,示意她不要紧,令狐玉知她不愿以伤病示人,看在眼里,心中好生难受。
宋家老店门前侧搭有一个茅草小棚,是专为南来北往客商钉马掌的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传出甚远。
一忽儿,却见一个毛头小子由棚子里钻出来,什么也不问,走过来就拉二人的马。
待到得知二人不是钉马掌,而是住店的,才回头向着里面吆喝一声,也没听清楚他叫些什么,即见由店里跑出来一个伙计。
令狐玉叫这伙计开间房子,那个伙计用十分惊异的目光,打量了二人几眼,才转身向店里步入。
荒村小店,谈不到什么排场,光线也不好,大白天屋子里还点着火把,油烟子把四面墙壁熏得黝黑,这个伙计看二人穿得光鲜,还特意为二人找了个上好的洁净房间。所谓上好的洁净房间,其实也不过多了张破八仙桌,两把椅子而已。屋角旮旯之处,时有些爬的和跑的小生物出没。
令狐玉看着心紧,忙要那伙计把被褥重新换过,杨杏早支持不住了,立刻和衣倒在了炕上,也不管那份脏和什么咬人的小东西。
令狐玉目不交睫端汤倒药侍候了一夜,明日杨杏竟然康复如初,二人俱各大喜,赶紧起程驰往剑川,七八十里的路程,半日也就到了。
二人到县城一家客栈中以夫妻名义登记住了下来,刚安顿好,杨杏就建议出去走走。
令狐玉道:“咱们既是走走,就别挤在城内,不妨去近郊一带,人迹较少的地方转转。”
杨杏点头同意,两人当下手拉手离开客栈,出西门外向近郊一带走去。
不久,二人来到一座残墙斑驳的古庙,却见庙前几棵古松老柏,浓荫如伞,矗立数丈高,树脚处有一列石凳。
两人来到大树下,一屁股坐下,杨杏正待说话,却见对面走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
二人但见这老人身材瘦高,两肩奇宽,鸠首秸面,状似野人,稀稀落落的一小绺白发,挽成核桃般大小的一个发髻,顶在头顶正中,一身皂色长衫,十分肥大。
最令人吃惊的是,此老脸色奇特,包括他露出衣袖外的那一双鸟爪般的怪手,都像是毫无血色,而且白中透青,脸上,手上,青筋暴露,乍然看上去,真像是深山大谷里不见天日的山魈木魅,即使是大白天碰见,也是吓人一跳。
这怪老头笑嘻嘻来到两人跟前,朝令狐玉杨杏二人施了个礼,道:“好公子,好太太,咱老头儿饿得不好受,施舍点吧,老头儿包你们夫妻多福多寿,连生十二个贵子。”
杨杏脸上火辣辣一层红热起来,心下嗔怪这老儿说话造次,遂从袋囊取出一块碎银,纳入掌心,娇叱声道:“要钱么,接住。”
她用的是“甩手箭”的打法将那银子打将出去,只见“唰”的一股掠风声起,一道白光,直向老人太阳穴打来。
令狐玉出手相救已是不及,一声惊叫道:“杏妹,你?”
却见那老者不慌不忙,瘦削的肘臂向外一招,中食两指,已把杨杏打出的银子接个正着,随即哈哈大笑道:“多谢夫人,这里银子已够买两斤狗肉了。”
令狐玉先还怪杨杏鲁莽,怎地随便出手伤人?及至见这老人以这种听风接暗器手法接下了杨杏的银子,知是前辈高手,心下十分佩服,有心要再看老者露一手,遂也从身上取出两小块银子放在手掌,抖手抡腕,以“金钱镖”手法,右手翻掌而出。“唰唰”两道破风之声,直取老人双目。
却见老人身形一长,张口一吸,两块碎银已落入嘴里。
再猛一张嘴,那银子已入掌心。
老人哈哈一笑,向令狐玉道:“多谢夫人相公,我老人家无功不受禄,这里也送个好事给二位。这西门外有个‘观世音庙’,咱老头儿在那里宿了几日,无意中发现那观世音菩萨肚中有把剑,价值连城,老儿拿它无用,相公可去取了自用。剑到手后,别走原路,由庙后翻墙而回。”
话到这里,又是哈哈一笑:“相公,下手要快,不能错过机缘,咱老头儿今日少陪了。”
说到这个“陪”字,老头儿早已身形纵起,疾如鹰隼,飞出五六丈外,眨眼间三起三落,已不见身影。
见到这等身法,令狐玉不由诧然怔住,方始猛地想起,此人正是江上遇险时出手搭救自己的老者!那时二人相隔太远,令狐玉看不清老者的脸,可这套轻身功夫却是让人一见之后再也忘不了的。
“这老前辈是何方高人,何以屡屡出手帮助自己?”令狐玉望着老者身形逝去的方向,痴痴陷入沉思。“玉哥哥,想不到外表如此不堪一个老头,却有这等身子?”杨杏用手肘碰了碰令狐玉,不胜羡慕地说。
“这老前辈究竟是什么人?若是在从前倒也还罢了。自从夺鼓失利以后,那折扇会中高手已尽数被那广陵王魔鼓杀害,如今却又是什么人在暗中相助?”令狐玉还在想,却是越想越不明白。
那边杨杏见令狐玉只顾发痴,在一旁道:“玉哥哥,刚才那疯老头儿说的,不知道有没有那回事,咱们快进古庙里去看看。”
令狐玉听到这话,这才想起老者之言,看那老儿说话疯疯颠颠,却是明白无误的江湖高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免得辜负了老爷子一番美意。
想到这里,说声“走”,忙和杨姑娘一起,按照老头指点的方向,疾步奔往“观世音古庙”。
进得庙门,却庙殿尘埃寸厚,墙角蛛网布结,正中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由于年久失修,观音菩萨的面目已漆黑朽腐,看不清楚。
杨杏又道:“方才听得那位前辈说,剑在观世音塑像肚中,咱们不妨近前仔细一看。”
令狐玉走近前,见这尊观音像有六七尺高,左看右看,却找不到这观音菩萨身上有任何可疑之处。
杨杏很失望,一嘟嘴道:“玉哥哥,那老头儿疯疯癫癫,给了他钱,还耍咱们猴戏,咱们还是回去吧。”
但令狐玉却有些踯躇。以他对那个魔鬼般的广陵王的了解,虽然这恶魔有“暗器之王”的声誉,可是刚才这老人两番表现出的接打暗器手法,并不在这广陵王之下,分明是个不露真相的绝世侠隐之流。
这老头在江上就曾救得他一条性命,如今倘是空口说白话,告知自己宝剑之事,以他这种近乎武林宗师的身份,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何必要空穴来风,跟自己这种小辈开这个玩笑?令狐玉心念闪转,遂对杨杏道:“杨姑娘,我等既来之,则安之,何不看个仔细再说。”杨姑娘只得留下,同他一起将观世音像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却并无异状发现。
令狐玉闷了半天,突然想起,眼前所看到的,只是观世音塑像的前面半个身体,后面半边,贴在墙壁上,何不把塑像转过身来一看?
想到这里,令狐玉双臂攀住塑像身体,使劲一用力,一阵“轧轧轧”之声,把塑像的身体转了过来。贴壁的背部,被翻过来朝向了外面。
只见那观音菩萨腰背处,有一口婴儿手拳大小的小孔,内中似有一缕绿芒,一闪而灭。
令狐玉心中一动,左右两手戟指,伸入塑像腰背孔里,再一使劲,分向两面拨开。
这尊塑像乃是石泥所雕,年代已久,也已朽蚀腐败,几响“格格”声中,石泥斑驳附地,挖出一口一尺见方的窟窿。探手伸入塑像内部,四下一摸,果然摸到一件长形,硬梆梆的东西。
取出一看,大喜过望:果是一柄长有三尺四五寸的古剑,剑身闪射出一抹暗蓝色的光芒!
旁边的杨姑娘轻轻“嗨”了声,道:“玉哥哥,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看来竟是一点不疯,真有这么回事的。”
令狐玉含笑点头。将古剑拔出剑鞘,细细打量,只见一泓蓝色精芒,缭绕闪射,令人耀目。
杨杏也是好奇,将那剑接过来,观赏一阵,忽地随手在佛象前石桌上轻轻一划,却见那好几寸厚的花刚岩石桌,竟象豆腐块一般给划了一块下来!
二人大惊,如此一把断金截铁的宝剑,那老头如何漫不经意便指点他们二人去取了来据为已有?
那杨杏捧住宝剑,再往剑柄看去,见上面有刻着隶书“金刚”两字。令狐玉在旁侧脸看到了,惊道:“杏妹妹,原来这就是著名的‘金刚宝剑’”
杨杏道:“怎么,玉哥哥知道此剑的来历?”
令狐玉道:“从前听尊师隐约提过……你怎么了,杏妹妹?”令狐玉见杨杏“呀”的一声,不解问道。
“玉哥哥,我们还是快走吧。那个疯老头儿教咱们下手要快,可能还会有人找来这里,宝剑的故事咱们回头再说。”令狐玉答应了一声,忙解下自己原来长剑,将“金刚宝剑”佩上腰间,转身就要出门。
杨杏嘻地一笑,道:“玉哥哥,你何不把解下的宝剑放进塑像肚子里,这样即使有人找来,发现此剑,对方一时也分不出是真是假,也不会衔尾追踪咱们了,即使追来,也可延误得他们片刻。”
令狐玉含笑点头道:“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遂将刚解下的长剑,放进观音菩萨腹中,又把塑像移到原来的位置。
等安置熨贴了,令狐玉对塑像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令狐玉大仇在身,急需利器铲除江湖大恶,故拿走此剑,望恕弟子不敬之罪。异日报得大仇,必当重塑金身,还你尊容。”说毕,却听得庙外已隐隐传来说话之声。
杨杏催促道:“玉哥哥,咱们快走,有人找来这里啦,对了,那疯老头儿说过,剑到手,别走原路,由庙后翻山回去。”两人返身跑向“观世音古庙”后殿,看到一扇敞开的破窗,二人身形一纵,双双蹿窗而出。急投大路,回到剑川县城时已是正午光景。
令狐玉朝天色望了眼,道:“杏妹妹,现在已是晌午时候,我们不必回客栈,就在街上找饭店用膳就行了。”
杨杏遥手一指,道:“玉哥哥,那边就是一家挂着‘得月楼’招牌的饭店。”
两人来到‘得月楼’饭店,坐在墙沿一张桌座边,令狐玉吩咐店伙端上酒菜后,和杨杏边谈边吃喝起来。
话题移转到令狐玉得自“观世音古庙”的“金刚剑”
上,杨杏又将那剑从令狐玉手中要过来,再次打量一番,道:“玉哥哥,怎的这把‘金刚剑’比一般的长剑要短些?”
令狐玉也细细看了一下:“是的,一般长剑是三尺八寸,这把‘金刚剑’似乎要短了三四寸。”此时,这家“得月楼”饭馆店堂里,客人已占了七八成座头,两人谈得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桌座上的情形。
此时“金刚剑”正放到桌上,二人正在谈着尺寸长短时,斜对面桌座上却有两个中年客人留了意,其中一个朝令狐玉桌上的“金刚剑”侧目一瞥,接着向他同桌的伙伴,窃窃私语了几句。
敢情这两人才始坐下,桌上只有杯筷,未见酒菜。两人耳语过后,也不等店伙酒菜端上,站起身,疾步离开“得月楼”饭馆而去。
这两人诡秘的行动,在此猜拳豁令,闹哄哄的饭馆店堂里,可能除了侍立一边的店伙外,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那边,令狐玉把剑重新佩上腰带,笑道:“我们原是出城溜达,无意中会有这样的收获。有了这种断金截铁利器的武士,等于平添了三分武功,真是天赐我等报仇机会。”
杨杏也是高兴异常,不一会儿却又一脸困惑之色,令狐玉问道:“杏妹妹却是又想起了甚么?”
杨杏道:“玉哥哥可曾想过,这把剑是谁留在观世音菩萨肚子里的?”
令狐玉尚未接口,她又道:“那个疯老头儿,明明知道藏剑的秘密,干吗他自己却不取走?如此价值连城之物,他怎舍得轻易让给我们?”
令狐玉道:“是呀,我也在想,显然其中有一段曲折的隐情。”
杨杏脑瓜子快,却又想到一件事上:“玉哥哥,咱们剑到手后,庙外有说话声音边走边传来,看来不会是一个人,也八成是冲这宝剑来的,这些人却又是谁?”
令狐玉眉宇微动,道:“显然,从‘观世音古庙’前那位老人家所说判断,去古庙的那些人,肯定也是找剑之人。”
杨杏朝他目注一瞥道:“令狐少侠,小妹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听了可别见怪。”
令狐玉笑道:“我等酒中聊谈,有话只管说,我怎会有见怪之理?”
杨杏放低声音道:“玉哥哥可记得‘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这话?”
令狐玉道:“杏妹此话是什么意思?”
杨杏道:“我在担心,咱们别为了这把‘金刚剑’,惹上莫须有的是非。”
令狐玉脸色微微一怔,随即道:“杏妹妹,此剑并非我等偷来盗来,乃是置于古庙的无主之物,这是我等捡来的。”
杨杏婉转道:“玉哥哥,并非我怕事,只是你我都有未了之事在身,依我看,这事蹊跷得很,但愿我们不要因此惹上意外是非。”
令狐玉问道:“杏妹妹,依你之见,如今此剑既已到了我等之手,总不成又把来寒回观世音菩萨肚里去?”
杨杏笑道:“小妹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咱们逗留此地,原是为了三日后剑川城外‘天龙山庄’擂台之会,也并非必需留在此处,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下就过江去城外,去那天龙山庄附近等三日后看擂台之会,岂不是两得其便?”
令狐玉略一沉思,道:“这样也好,我们回客栈取了行囊后,即往天龙山庄。”
计议已决,两人匆匆用完午膳,回到客栈取了行囊,出了剑川城门。不久就见一条迤逦而上的坡地山道。
杨杏对这里一带,似乎有点熟悉,指着他们走着的这条山径,道:“上次我从这里过了一次。越过这条人迹稀少的山道,再去不远,就是游船停泊处,咱们可以雇船渡江了。”
令狐玉尚未接口回答,忽见人影晃动,“唰唰”声,从山道崖壁顶上,飞下两个高大的身形,两个都是四十左右的彪形中年人。
跟着,从山道两边的低坳隐秘处,又涌出二十多个怒眉凶目的大汉,各个手上握着明晃晃的兵器,把令狐玉,杨杏团团包围祝令狐玉定睛看去,左首那个中年人,身躯魁伟,浓眉巨目,手里握着一根儿臂粗的蛇头杖。右边那个,脸容削瘦,深目隆准,豹头虎项,手里提着一口厚背金刀。
令狐玉二人见了不敢怠慢,当下也双双亮出“金刚剑”
和铁琵琶,迎接眼前突然发生的变故。
令狐玉剑尖一指横在前面的两个中年人道:“某等二人,与尊驾等素昧生平,何故拦住我等去路?”
却听得左边那个中年汉子嘿嘿一笑,道:“区区‘红河金豹’葛亮,”一指右边那人:“这位乃是‘丛林神雕’易真。”令狐玉躬身道:“原来是两位前辈驾到,不知拦住某等有何指教?”
那“红河金豹”见令狐玉说得客气,只当他心怯,大大咧咧将手上蛇头杖一指令狐玉,喝声道:“小鬼头,你二人若想活着离开此地,最好留下你手中那‘金刚宝剑’。”
令狐玉听到此话,这才想起杨杏所说的“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那句话。原来“南极门”中的人是冲这“金刚宝剑”来的。
令狐玉冷然一笑,道:“这‘金刚宝剑’乃是晚辈从野庙中拾得,就该剑在谁手,谁即此剑主才对。再说,葛前辈要这剑,也该说个理由,这等凶霸霸的样子,却不象个江湖侠义道人的作法,教晚辈怎生心服?”
那葛亮不想令狐玉还有如此多的说法,以他“红河金豹”的名头,一出口就该吓得二人屁滚尿流才是,不由得上前一步喝道:“大爷也懒得和你罗唣,反正谁得了‘金刚宝剑’,谁就是大爷的敌人,废话少说,吃我蛇头杖一下。”
只见他“下”字甫出口,已经抢进两步,提杖头,坐杖尾,狠不狠毒不毒,一招“西崩铜山”,呼的一杖,朝令狐五兜头砸下。
令狐玉虽然武功还有待增进,却是一直和赤发魔头,“佛门四凶”及广陵王及“折扇会”高手为伍,却也是曾经沧海难,根本不把这些山野之地的强盗放在眼里。
令狐玉见葛亮这一招来得猛,不慌不忙把头一侧,避过蛇头杖,剑走“摘星剑”中“流星飞坠”一式,剑花一绕,向“红河金豹”葛亮当胸点进。
那边“丛林神雕”易真,和杨杏也大战起来。易真金刀抖动飞舞,朝杨杏猱身欺上。杨杏展开“琵琶双回打”,拍、撞、撩、击,舞了个风雨不透。这边“红河金豹”葛亮,见这年轻人步法迅疾,剑招神速,连忙吸胸凹肚,身形霍的向左一展,一手回过蛇头杖,呼的向令狐玉“金刚剑”剑鞘敲下。
葛亮知道令狐玉手中,乃是断金截铁的仙家神器“金刚宝剑”。若是蛇头杖与对方宝剑锋口硬碰,肯定要吃大亏,是以才将杖头敲上对方剑脊。
令狐玉不慌不忙,沉腕招走“紫电青霜”,剑尖一垂,剑身一划,易上为下,反向对方腕肘,截斩过来。
葛亮一声冷叱:来得好“霍”地向下一挫腰,跟着单臂一抡,杖带劲风,直向令狐玉肩上敲了下来。
令狐玉低头缩颈,一矮身,贴地如流,由蛇头杖下钻了过去。
葛亮见一招走空,大喝一声,右杖交于左手,右掌手指如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令狐玉兜胸抓来。
令狐玉见之大惊,方知刚才自己也是托大了。他识得这是江湖上极毒之“毒蛇爪”,任是让它擦破点皮肤,也是断难逃得性命的。那一日他听小红说,连她的师父青竹和尚,也差点着过这“毒蛇爪”的道儿,今番猛然见对方使出这毒招,眼见是万难得脱了。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际,却听得山道沿壁顶上,传来一个响若洪钟的声音:“休用‘毒蛇爪’伤人”
声随身下,山壁之顶,飞落一条身形,疾如雷电闪射,脚未沾地,举起飘飘大袖,向那“红河金豹”兜头一拂。
那葛亮仰天一个翻身,跌出三四丈之外。这一手,真称得上疾若猿马,快如击电。
令狐玉一凛,看那凌空翩然而下,抢救自己性命的,却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和尚。
这老和尚鹤发童颜,朗眉星目,身穿一袭灰色宽袖袈裟。刚才凌空拂袖所施的这门功夫,乃令狐玉久闻其名,不曾亲见过的武林绝技“铁袖神功”!
神功甫发,一招就震退了“红河金豹”葛亮的“毒蛇爪”,实在是骇人听闻。就连正在跟杨杏交手的“丛林神雕”易真,也骇然停下手来。
那葛亮从地上爬起,两眼喷火,目瞪如核,色厉内荏,戟指老和尚,颤声道:“你这个贼秃驴,嫌自己命长,竟敢插手管上‘南极门’中事!你究竟是哪一座庙里钻出来的野和尚?”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老衲黄竹和尚是也,小子可曾听过?”
葛亮听得“黄竹”两字,脸上突然起了一道抽搐,吸了口冷气,怀疑地指了指老和尚,问道:“你,你就是号称‘血掌素食神僧’的黄竹大师?”
老和尚哈哈笑着道:“不错,你这位施主对贫僧的名头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
令狐玉听到这些话,惊骇尤胜这“红河金豹”葛亮。
他也是从小红姐处得知,她的师父青竹大师有位师兄和他齐名,行为古怪,为人倒十分正气,可惜不是“折扇帮”
中人,武功还在青竹之上。
上次青城山除魔夺宝,这黄竹大师未曾参与。令狐玉事后还在想:青竹。神捕白啸天等人都已中了那广陵王奸计,被魔鼓突然夺去了生命。若是黄竹大师知道了广陵王的毒计,决不会与他善罢甘休,正在发愁如何才能与这几个硕果仅存的绝流前辈联络,如今现身在自己面前,而且出手援救,却不是天助我令狐玉也!
当下更不假思索,即刻在黄竹大师前跪拜倒地,道:“前辈在上,晚辈令狐玉拜见大师,谢过大师援手相救之恩。”
黄竹大师微微一笑,扶起令狐玉,却侧脸一瞥,见“红河金豹”葛亮,“丛林神雕”易真还在直勾勾望着这边,不禁微微一凝容,道:“老衲不想开杀戒,饶了你等,你等还留下此地作甚?”
二人听得此言,如蒙大赦,再不敢逗留,急急转身离去。杨杏见这令狐玉对这老和尚如此小心,又见那两个武功霸道的贼人一招之下就给这老儿吓走,也慌忙上前,在令狐玉身边对黄竹和尚拜倒。
黄竹和尚呵呵大笑,上前扶起杨杏,却指着令狐玉手中剑问道:“令狐小侄,你可知此剑来历?”
令狐玉恭身答道:“晚辈只见剑柄刻有‘金刚’两字,方想起从前听说过的‘剑中至宝,首当金刚’,弟子由是得知此剑名贵非常,但委实不知是何种来历,还求前辈指点。”
黄竹和尚喟然道:“此剑乃是百年前一位高人,采取西方太乙真金精英,与西昆仑顶巅万年寒铁,经过九年时间,千锤百练而成。这把‘金刚宝剑’数十年来,诛邪降魔,不知做了多少行侠济世,行善积德之事,这位高人在圆寂之前,觉得此剑杀孽过重,不宜传于弟子,加以秘藏起来,等日后有缘人取走。”
老人家目注令狐玉,感慨不已道:“但天意使然,冥冥中有所注定,百数十年后的今日,还是河海归源,却让此‘金刚宝剑’落到了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小侠手中,却也是可喜可贺。”
令狐玉给这一番话弄得懵头懵脑,不知自己如何成了“天降大任”之人。那边杨杏姑娘却早就憋不住了,只顾问道:“大师,此‘金刚剑’这等贵重,却如何会跑到郊外古庙观世音菩萨腹中去了?”
黄竹大师道:“这位高人的弟子,由于师父有令,起先根本不敢打听‘金刚剑’下落,更不知它藏于何处,后来从那高人的家人口中,才隐约得知此剑藏于大理附近一座古庙之中,消息传出后,武林中各门各派高手,纷纷前来探索觊觎,欲得此仙家神器,你想这方圆千里之内有多少古庙,谁又想得到它竟在观世音菩萨肚里?此间经过无数次的争斗杀戳,都不得其果。谁知竟由小侠轻易得之。天意,天意。”
杨杏心里越发感到诧异,接口道:“老前辈,这把‘金刚剑’的藏处,是我们在‘观音庙’外偶然遇到的一位老前辈告诉令狐少侠的,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前辈是谁,他又是如何得知这把剑的下落的?如何既知下落,却不肯自己取去,反要让令狐小侠去取?”
黄竹大师笑道:“不是什么偶然遇到的,他是专门在那里等着赠你们剑的。”
令狐玉道:“大师说什么?晚辈却是越发不懂了。”
黄竹和尚笑道:“此人已是两度与令狐小侠照面了,说来这老儿也当真是令狐小侠的前辈,外号也有一个‘竹’字……”
令狐玉大惊道:“莫不是与青竹大师和黄竹大师齐名的‘岁寒三友’之一的‘苦竹’大师老前辈?”
黄竹大师颔首道:“正是我苦竹师弟。”
令狐玉道:“如何此位前辈却是俗家人打扮?”
黄竹大师道:“我这个师弟一生游戏三味,玩世不恭,虽是号称‘苦竹’,却在我等三人中最不耐烦佛门清规戒律,说是‘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何必要去守那些繁文缛节?早在中年时就已还俗,作了定远寺俗家弟子,不喜在寺中居住,长年流落江湖,除强扶弱,专好打抱不平,为此另外得了一个绰号叫做‘飘零独行叟’,一生行事,堪称江湖奇人。”
令狐玉道:“晚辈还是不懂。大师们如何得知晚辈行踪,却又屡屡出手相救,竟以一代江湖至宝相送?”
黄竹大师道:“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咱们何不坐下,让老衲慢慢道来?”
说毕,自去一棵椰树之下坐了,令狐玉二人不敢坐下,只是一左一右站立黄竹大师身旁,听他说来。
黄竹和尚见二人执意不坐,也就不再相强,道:“江湖上的事情传得很快,那日你们于青城诛魔夺宝事,未及半月已传遍江湖,我青竹师弟为人忠厚,中了那广陵王奸计,如今被魔鼓杀害。我等俱是极痛心疾首,却是毫无办法。又从江湖传言中,得知了令狐小侠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作用,我等遂决定暗暗寻找小侠踪迹,在小侠即将出川之时已发现了你,所以暗暗跟随,相机出手救助。”
“那么,前日苦竹大师在江边出手相救,指点‘金刚宝剑’藏匿之处,以及今日大师出手救助晚辈,皆是有意为之了?”令狐玉恍然大悟,问道。
“正是。”黄竹大师笑道,“我们起初不知你为何要赶往云南,后来才明白小侠这是想找到克制魔鼓的方法。解铃要找系铃人,小侠路子是走对了,只有找到破解魔鼓的方法,才能除去这个人面兽心的广陵王。”“那大师们何不直接出面来办此事呢?”那边杨杏听了心急,鲁鲁莽莽问道。
这令狐玉听了心里一酸:最先广陵王解说“折扇会”秘事之时,正是梁蕾用同样的话语责问广陵王,几乎连神态语气都是完全一样的。复又想,自己命途多舛,但凡跟自己有关系的女子,师姐、梁蕾、小红,甚至那十个皇宫女侍卫,全都命遭不测,这些女子来说,自己简直是个丧门星,认识一个女子就要害死一个女子。这一次结识了杨杏,莫非她也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自是心生愧意,打定主意一有可能,就要劝杨杏离开自己。
心念及此,看了一眼杨杏,却见她还在对黄竹大师穷根究底,语气已是相当无礼了:“你们明知令狐小侠武功低微,却又不自己出面,这样不是将玉哥哥往火坑里推么?”
令狐玉正要出声制止杨杏,却见那黄竹和尚并不气恼,正在耐心向杨杏解释道:“我二人商议了一阵,决定赠你两物,以助你大事。”这下他已经是对着令狐玉说话了,“一是‘金刚宝剑’,二是欲将我等武艺和功力尽可能传与你,其他就须令狐小侠好自为之了。”
令狐玉早就在艳羡这两位前辈的盖世武功,闻言大喜道:“晚辈若能得两位大师指点一二,何愁大事不成?”
黄竹和尚回头看了看杨杏,见她以铁琵琶作兵器,问道:“杨杏姑娘,你背负铁琵琶,是否静安寺慧柏大师的高足?”
杨杏欠身一礼,道:“正是。老前辈见多识广,晚辈杨杏正是她老人家的弟子。”黄竹和尚道:“静安寺离此上千里,不知姑娘如何至此,又是如何结织了令狐玉小侠?”
杨杏只得—五一十将自己身世告诉黄竹和尚。
黄竹和尚听了,沉吟道:“年轻女子只身江湖,若不怀高深武技,容易遇上意外凶险。以老衲之意,杨杏姑娘不如再回‘静安寺’逗留数年,进修上乘之技,那时方可报得身家大仇。”
杨杏道:“当初小女子离开静安寺时,慧柏师太也曾如此教导于我。但小女想到杨家灭门之痛,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宁,寝室难安,急着要报此不共戴天之仇。及至看到江湖风波之恶,高手之多,这才后悔没有听取师父之言,小女子如今已是后悔莫及。”
黄竹听杨杏如此说,点头道:“姑娘已有师承,老衲不便收你为徒。令狐小侠此去点苍山学艺,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姑娘可到时与令狐小侠会合,共报大仇。”
令狐玉听了,已知这黄竹和尚之意:自己与杨杏已成情人,此番上山学艺关系甚大,万一自己心有旁鹜,岂不是坏了大事?
那杨杏也是十分敏感之人,黄竹大师言中之意,她又如何不懂?自己与令狐玉纵有千般恩爱万般情意,却如何敢听任自己陷溺温柔乡中,置家国深仇于不顾?毕竟自从身遭惨祸之后,杨杏已让这冷酷的命运磨砺心如钢铁,得非一般儿女情长所能牵系误事的女子了。
见令狐玉迟疑不决望着自己,杨杏当下对令狐玉道:“玉哥哥,黄竹前辈之言极是。玉哥哥放心随前辈去山上学艺,艺成后下山,小妹自会来与你碰面,请勿以小妹去留为念。”
令狐玉见杨杏如此顾全大局,心中感动,当下与杨杏约定了今后联络的方法,遂随黄竹大师往点苍山而去。
那杨杏眼看着黄昏的薄雾吞没了二人身影,犹自呆站在原地,正是:“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
从剑川到点苍山,只有百十里路程。
二人走得一日,已到点苍山下。却见迎面一条山路,全是青石铺成,沿着山路两旁,都是一棵棵的老松古柏,虬枝盘结,绿荫如云,一股清芳之气,令人心脑俱爽。
行约十里,山路尽处,迎面一圈茅屋,屋外密密匝匝,全是果树环绕着,几声狗吠之后,那苦竹大师早已迎将出来。
令狐玉对苦竹大师拜将下去,道:“小侄承蒙大师两度相救,却有眼不识泰山,望大师恕小侄之罪。”
那苦竹大师呵呵笑道:“前番是小老儿故弄玄虚,未曾指明此中原因,反倒骗了小侄和杨杏姑娘几两银子,小侄请起,那杨杏姑娘如何不见?”
黄竹道:“是老衲不肯让她一同上山,只恐令狐小侄分心。幸喜杨姑娘和令狐小侄都理会了老衲一番苦心,未曾记恨于我。”
苦竹道:“如此最好,岂不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令狐小侠放心学艺,小老儿自会不时下山,暗中注意杨姑娘行迹,若有什么危难,定当出手相救。”
令狐玉闻言大喜,再次拜了两位大师一拜,从即日起开始由两位大师传授武艺。
第十六章 招惹血杀以求避难
清溪水流,芦花飞絮,风吹落叶,寒鸦噪林,远山的夕阳,给大地涂上了一抹忧郁。
一个青年在暮色中疾行如飞。那青年身材削瘦,宽坦前额,双眉斜飞入鬓,挺直鼻梁,一张弧型微抿的嘴角上,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悲愁,破坏了这付本来很俊美的面孔上的线条。
这青年身穿文巾儒衫,腰间却横着长剑,肩背还搭着囊袋,浑身带着仆仆的风尘。
他就是方才拜别黄竹苦竹二位师尊,从点苍山下来的令狐玉。
令狐玉在点苍山中已滞留了三个月,由黄竹、苦竹两位高人悉心指导,日夜苦练武艺。三个月下来,武功已是突飞猛进。
那黄竹大师有一套“摘星剑”剑法称绝江湖;而苦竹大师对南北拳法,各派工夫,都有极深厚的造诣。如山东曹门“五行拳”,冀州东门“鹰爪功”,辰州言门“八卦掌”、沧州洪门“通臂拳”,以及少林、武当、南极、六合,形意,岳家各门各派的拳法掌法,无一不精。二人将其一身所学,倾囊相传。
令狐玉不负师尊所望,苦心研练,尤其在拳、掌方面,学得特别用心。尤其对苦竹大师一套“游侠”剑术,有深切,精辟的研练,已有浑厚的火候。放置江湖,已堪称一位剑术高手了。
三月期满那日,黄竹将令狐玉唤到面前,对他说:“令狐玉贤徒,你来此仅仅三月,已参透了本门武术真谛,古人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徒儿现所差的只是‘功夫’和‘阅历’二字,这课就只有你自己在江湖上去重修了。”
令狐玉大惊道:“师父要赶走徒儿?”
“非也,”黄竹大师道,“今夜二更之后,请到后山竹林之处等我,为师的再和你慢慢说。”
眼看天色已是两更过后,一轮明月,自东山这巅缓缓移向夜天中。窗外翠柏青松,给那皎洁月华一照,如披银妆,满地都是扶疏影子,景物真个幽静脱俗。令狐玉到达之时,黄竹大师早已候在那里了。
“师父不知唤弟子到此何事?”令狐玉道。
“令狐贤徒,你心术品性,无一不纯,内外武功夫无一不习,短短几月之内,成就已是惊人,今老衲有‘拳经’三卷授你。”黄竹大师话音刚落,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绢包裹,授予令狐玉。
令狐玉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打开看去,里面“拳经”三本,纸质薄如蝉翼,端端正正,写满红朱小楷,并有不少坐图人像。
这套书虽有“拳经”之称,但曩括了武家所有研练的武艺,上卷是拳掌及内外功的精譬入门,中卷是剔筋易骨,武家医理,下卷则全讲剑术。
黄竹大师见了令狐玉喜出望外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孩子,此部‘拳经’已将天下拳掌、轻功、内外功力,精粹剑术,武家医理荟萃在内,乃是数百年前高人博采天下武术众家之妙,半生心血的结晶。天下仅此一部,上百年来,武林中人个个欲得之而不及。望你好好研习,功成之后为武林除害,为师门增光。”
令狐玉跪地顿首,道:“师尊对弟子之恩,山不能比其高,海不能比其深,弟子将永远铭记心中,谨遵师谕,灭魔夺宝,发扬光大武林正道。”
黄竹大师点点头道:“这里还有一卷书,是苦竹大师一生心血凝成的‘易容缩骨’之法。你可去细细揣摸学习,紧要时可以救你性命。”
令狐玉道:“两位师父将一生功夫传给了小徒,小徒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得加意学习,以求出山剪除元凶,方始报得师父大恩。”
“孩子,你心存此念,定不负老衲所望,明日你就可下山。须知‘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晓器’,又有所谓‘暗中摸索总非真’的说法,师父言传身教,总与实际有很大距离。要具有真才实学,只在江湖上独闯中一边学习一边提高,顺便也可寻找机会,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的话你都听明白了?”黄竹大师要言不烦,知叮万嘱。
令狐玉道:“师父教诲,弟子将永记心中,此番下山,决不给师父丢脸便是。师父这就请回,弟子去也。”说毕大步下山,连头也没回一次。有道是:“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此间且不说那黄竹苦竹二大师送走令狐玉之后,如何策划暗中相助之事,单表那令狐玉在路上急行了两日,已到得昆明城下。及至入城,早已人困马乏,急急要找食宿之地。
黄竹大师曾建议他到昆明后,可到“滇池酒楼”打听云南鼓王消息,因当地武林人物多喜欢在“滇池酒楼”聚会喝酒,交流武林信息。
令狐玉一路打听,给人东支西指,绕了好多弯子,好容易才看到了“滇池酒楼”的招牌。此时正值戊时前后,酒楼里一片灯火辉煌,里面已经约莫上了有八成客了。
这“滇池酒楼”是个不甚大的饭馆子,所在口岸景致也并不见佳,它之所以能在这个地方上树起名望字号,当然是有原因的。这里的师傅是专从北京聘来的,一道,“烧鹅掌”、“口蘑辣羊肉”,最是远近驰名。
在这种乍暖还寒天气,约上个三五知已,叫一坛子云南特曲,一面喝着酒,一面撕着肉,那个味儿可是够瞧的,莫怪乎来到这里的人,都像是屁股上生了浆糊,一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武林人人多是些饕餮嗜酒之人,这地方既然吃喝名头大,武林人士自然是趋之若骛,无形这“滇池酒家”,倒成了云南一省的武林会馆,在这里,对于一省之中,乃至于中原武林中事,消息传得都很快。
令狐玉一坐上桌子,就发现了这酒楼的妙处。单是他旁边一张座头上的七个客人,就让他们感到不虚此行。
这七个人看样子都吃喝得差不多了,酒兴却还浓得很,酒保来回地送酒,少说有七八趟了,七个人,个个喝得红着两只眼,嘴里的话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地顺嘴向外面流着。
“我说,”却听得其中一个红脸膛汉子高声武气的说,两个字刚出口,便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这可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谁又能想到,凭他‘金宝斋’这样三十年的老字号,竟然会说关就关了呢?”
令狐玉从这几个人的表情判断,这“金宝斋”可能是昆明城里一家大珠宝号,果然,红脸膛汉子话一出口,几乎所有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筷子,人人的眼睛都发了直。
“真的么,白三爷?”好几个声音都在问,却并不问那发话之人,而是问一个长着黄焦焦一张脸,却留着一部花白长须的老者。显然这姓白的是这一伙人中头脸儿人物。
“老伯,这老爷子看着好威风,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令狐玉嘴巴乖巧,开口恭恭敬敬向同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请教—。
这老者望了令狐玉一眼,见他乖巧懂事,也就不吝指教:“这老爷子叫白贵,人称白三爷。过去是开镖局子的,后来发了一笔横财,现在改行干茶市,更兼家财万贯,手底下养着七八十口子人。他老人家黑白两道上都很叫得开,在这里,可算得上是个人物了。”
“快不得,一看就是一付福相。”令狐玉顺着他杆子爬了一下。
“还不止白三爷,他那同桌之人,也是些大有来头的人物,”这老者水龙头拧开了就收不住,“那白三爷对面,长的黑瘦高长的是李五爷,李大官人。挨着李五爷那白白胖胖的,是卢大爷,本地珠宝号的名人。而那面若重枣,孔武有力的一位姓黄,是这地面上精武镖局的总镖头,人称‘镇川滇’黄霸天。”
“哦……”令狐玉做出很吃惊的样子,一本正经谢过了老者,回头再看那一桌有头脸的人物。
看来那白三爷的话已经给了人很深的印象。反应最快的是卢大爷:“这,是真的?”
卢大爷仰起了他肥大的下巴:“我怎么没听说?”大概因为他也是珠宝业的,所以对于同行道发生的事情,也就显得特别敏感与关心。
白三爷嘿嘿一声冷笑,一只手捏着他胸前的胡子:“这地方上,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我姓白的。不信,你们问问老黄看看,他绝不能不知道。”
“老黄”,当然指的是那位“精武镖局”的总镖头“镇川滇”黄霸天,满店闲人们的眼睛,很自然地又一齐转到黄总镖头脸上。
“镇川滇”黄霸天点点头道:“三爷说的不错,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听说‘金宝斋’老板施二爷这两天愁得很,正在想法子到处请高手相助,哼,依我看,这一回他恐怕是回天无力了。”
只见那卢大爷翻动着肿眼泡,更加惊讶地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黑瘦的李五爷也希罕地道:“是呀,施二爷那一身好功夫,谁又敢招惹?再说谁不知这施二爷与鼓王南家有亲,施二爷本人就是从南家学的武功,他的妹子又嫁的是第三代鼓王南玉山的弟弟,居然还有谁敢在此太岁头上动土?”
令狐玉听到这里,一双耳朵早竖了起来。却听得白三爷嘿嘿笑着:“这可就是我常说的那句话了,人上有人,山外有山了。”
他的话分明透有弦外之音。卢大爷马上接口道:“三爷说的是,莫非施二爷遇见了强硬的对头,硬把他的招牌给砸了。”
“恐怕比砸他的招牌更严重吧,”白三爷自个冷笑着:“对方已经放下话来了,十天以后要金宝斋自动关门,号里的金珠细软,一点也不许带走,人却一个也不许剩下。”
“哦,”李大官人眼睛发直地说:“谁?谁这么厉害?”
卢七爷也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我那个买办说,金宝斋这两天自动歇市,原来是这码子事呀。”
看来,白三爷对这件事可称得上了如指掌,他冷笑了一声道:“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吧,要说这件事,我可是知道得最清楚不过了。”
这位白三爷带着三分醉意,挽起了袖子,神气活现地冷笑着道:“你们可知道吧,”他左右顾盼了一下,嗓子压低了一些,生怕别人听见:“这是何老爷子手底下人干的。”
大家伙的脸色都情不自禁地为之一变。因为这两年,何老爷子的名声实在太响了,在这云贵川一带,谁要是不知道何老爷子的大名,那他小子准是个白痴。
“你是说何老爷子存心冲这南家来的?”李大官人的话才说了一地,就让白三爷摆手给止住了。
“嘘!”白三爷怪神秘地道:“知道就好了,别说出来,别嚷了。”
李大官人发着愣着道:“何老爷子怎么能干这个事?我看不会吧?”
“镇川滇”黄霸天肯定地说:“三爷这话没错,我手下就有人看见,说是由北边来的人,坐着金漆大马车,下榻在果子园蔡家,那个地方现在门禁森严,附近十几里都不许寻常人接近。”
卢七爷睁圆了眼道:“好家伙,这么说,敢不是何老爷子自己下驾昆明来了?”
“不,”白三爷的头摇得跟小鼓似的:“别瞎猜,老刘说的不错,果子园蔡家这两天是来了贵宾,不过,哼,凭他蔡驼子,还巴结不上何老爷子,据我所知,老爷子是没下来,不过,他老人家的那位少爷跟小姐,八成是来了。”
“啊,”李大官人道:“这是真的?”
“八成是错不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李大官人费解地道:“凭他姓何的当今这个气势,要什么没有,又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还在乎小小的一号珠宝买卖?”
“这你就不懂了。”白三爷不愧在武林中闯过几天,见多识广,“老弟,你是文人,哪懂得江湖武林中的风险,价知道吧,如今的情形,可不同往年了,何老爷子的势力可就要过来了,他老人家目的不是只在金宝斋一号子买卖,恐怕以后这地面上这行子买卖,嘿嘿,可就不大好做了。”
卢七爷那张大胖脸顿时一变,道:“三爷,你是说。”
“嘿嘿。”白三爷用力地抹了一下被酒扭曲了的脸:“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今天可是闲聊,一走出了这个门,可是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镇川滇”黄霸天笑道:“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说说有什么不可以。老实说,姓何的干的这一手,我就第一个不服气。”
白三爷冷笑道:“老黄,你小声一点。”
“镇川滇”黄霸天哈哈一笑道:“怕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姓何的是什么样的身分,今天落井下石,再来欺侮人家一个门下,这就不算是什么英雄。”
白三爷陡然酒醒了一半,被他这一嚷嚷,吓得脸都白了:“咳咳,我说老黄,你这是怎么了?”
“我清楚得很,”黄霸天嗓门更大,“施家那小子,固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说起来总是我们一个地头上的。再说,他还是鼓王家族的嫡传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要依着我,咱们就该团结这地方上,给他们来一个公道。”
卢七爷点头道:“对,这话有理。”
白三爷白着脸道:“小声些……”
一语未落,只听见得呼的一声,一隅包厢座头上的蓝布门帘子倏地被揭开了。白三爷担心之事果然兑了现,正好是“自家路上说话,不知草里有人。”
白三爷顿时一呆,大家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都顺着白三爷的视线移了过去。却见从那边座头上走出来三个人,一老二少。
老的一个,瘦长的个子,高颧骨,高鼻子鹞眼,两道扫帚眉又黑又浓,看上去就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物。
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有三十开外,—每人身上也和老者一样,披着一袭长袍,只是颜色不同,老者身上的披风是黄色的,这两个人都是灰色的。
二人一高一矮,一脸的精明干练。
一老二少三个人有个共同之点,每个人脸上都像是罩着一层寒霜,象是三个人家里都同时死了人。从那表情上看,几个哭丧脸的汉子显是将“镇川滇”黄霸天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令狐玉转过头,见刚来的三个人六只眼,一出来就认准了白三爷这个桌子,往这边走了过来。
白三爷神色一变,打量着“镇川滇”黄霸天,后者也傻了跟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包厢雅座里还藏着三个人。三人躲着喝闷酒,居然没有出一点声音,真是奇怪得紧。
老少三个人一直走到了他们面前,黄衣老者鼻子哼了一声,打着一口浓重的北方腔调道:“刚才是哪一位朋友指着姓何的在骂街?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朋友。”
白三爷的酒可是早就吓醒了。凭他的阅历,只一眼也就看出了这老少三个人的身分,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不用说这三个人准是跟着姓何的一块来。
他为人够滑溜,见风转舵是他的一大特长,当下一转身走下座头,冲着三个人一抱拳:“三位好说。”
白三爷一边嘴里打着哈哈,一边道:“哥几个喝多了酒,一时口无遮拦,三位请卖个交情,就当没有听见过,来来来,请坐,请坐。”一边说,他就伸手去拉那个为首的黄衣老人。
黄衣老人浓眉一挑,叱道:“这里去。”不过是抬了一下胳膊,白三爷足下打了个踉跄,一家伙可就摔了出去,要不是面前有根柱子挡着,他可就保不住当场摔个黄狗吃屎。
“镇川滇”黄霸天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出手打人,要讲打,他可是谁也不含糊:“好你个老小子。”嘴里吆喝一声,身子一个猛转,已经到了老者左侧方:“你敢打人?看打。”黄总镖头习练的“绵掌”也有八成的火候,怒火中也就顾不了下手轻重,右手一翻,直向黄衣老者背上拍了下来。
那个高瘦的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倏地一闪身子,黄总镖头的一掌可就落了空。
瘦老人怪腔嚷着:“你是想死。”一只瘦手倏地向上一翻,由上而下,不偏不倚地已经拿在了黄总镖头的手腕子上。
黄总镖头吃了一惊,用力地向外夺手,奈何黄衣老者看似枯瘦的一只手拳,力道也是大得出奇,一任黄总镖头施出了全身之力,却是挣脱不开。他恼怒之下,大声喝道:“妈的个老小子。”嘴里喝叱看,左掌一翻,却用乾坤翻天掌势,直向老人头顶上力拍下来。
也就在黄镖头的手掌方拍下的同时,只听得瘦老人嘴里怪啸一声:“去。”那只紧握在黄右腕子上的瘦手,陡地向上一提,只听得呼的一声,黄总镖头偌大的身子,像猫也似的被摔了出去。
老黄表演了一手干净利落的黄狗吃屎,一下子砸在了一张桌子上,一时间,碗飞盘碎,菜汗四溅。
那一桌的几个客人,吓得哄然四散,彼此吆喝着,哪里还敢再在这里停留,纷纷走避一空。
黄霸天从菜桌上翻身站起来,一身酒菜淋漓,脸也破了,红的是血,黄的是菜,一盘红烧肉整个扣在了头上唏哩哗啦着,那份和狼狈简直就不用提了。接说黄霸天一身功夫,虽说不上十分高明,却也断断不止于此,奈何他上来轻敌,一出的即吃了大亏。他身为“精武镖局”的总镖头,在本地大小也是个人头儿,这个脸可是丢不起。忿怒之下,怒吼了一声,腰眼上着力一拧,“飕”
地一声已把身子拔了起来,直向着那个黄衣瘦老人身边凑了过去。
瘦老人哪里会把对方这样一个人看在眼睛里,他单手插腰,只等着黄身子抢近了,霍地抡手一掌,直劈向对方的面门。
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更为厉害。瘦老人显然练过劈空掌一类的功夫,掌势一出,黄尚还离着甚远,却为瘦老人这股掌力震得全身一颤,翻身就倒。
黄衣老人决心要拿黄这个人下手显一显他的威风,掌势一出,身子使如野鹜般的霍然腾空而起,起落之间,已袭到了黄的跟前。他的出手更快,身势甫一跃上,右手一抖,叉开中食二指,直向黄镖头瞳子上就点。
在场各人,目睹着瘦老人如此武功,这般棘手,俱不禁发出了惊呼之声。
黄总镖头菜汁覆面,粉丝罩顶,再为对方劈空一掌,打了个头昏眼花,哪里还看得真切?
眼看着钢叉也似的一对手指,即将插入双瞳之中,以瘦老人那般功力,其实无须要插实在了,仅凭着他聚结在一双指尖上的风力,也能把对方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
陡然间现场人影一闪,一条疾劲的影子,电也似的快捷,配合着一袭长衣,呼噜噜一声猝响。
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更没看清来的是何等样的一个人。只见他这般起身的势子,称得上静如山,动如风,就在人们那声惊叫尾声尚未消失之时,令狐玉已来到了瘦老人与黄总镖头二人身边。
这是令狐玉点苍山学艺,别师下山后第一次牛刀小试。
正是“井淘三遍吃甜水,人从三师武艺高”,又道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此番令狐玉的本领已是今非昔比!
随着他手腕轻伸,一只钢铁般手爪已夹在了瘦老头伸出的胳膊上。
黄衣瘦老头大惊,施运出全身力道,却动弹不得,那张长脸更是一阵子红一阵子白,像是吃了烟袋油般的一个劲地打着哆嗦。
人声大哗着,旁人这才把来人看清楚了。原来下手之人却是个20岁不到的少年侠士。
在令狐玉有力夹持之下,瘦老头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镇川滇”黄霸天又惊又喜,打量前面这个人,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可他的确以惊人的功夫制服了自己的这个凶恶对手。单看这老者的功夫和刚才这少年露的这一手,在场诸人,包括黄总镖头自己,也觉得“镇川滇”这个绰号应该取消了。
令狐玉直把瘦老人一只手硬生生地按下来之后,才松开了手。黄衣瘦老头一股无名火上冲脑门,只气得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正思向对方出手。猛可里人影一闪,跟在他身侧两名灰衣汉子之一,已闪身而前。
这人身子一扑上来,冷叱一声,右足向前一抢,随关他右腕翻处,一口厚背紫金刀,已撤了出来,也身一抡,刷一声,直向令狐玉当头直劈下来!
黄镖头在那一边大叫一声:“小心”却见令狐玉脸上不着丝毫表情,就在灰衣人这口金刀堪堪已将劈向面颊的一刹那,才忽然抬起手来,抓住了灰衣汉子的金刀。
这一招看起来,较诸先前对付黄衣老人那一手,可要凶险凌厉多了。抖颤颤的一口厚背紫金刀,在令狐玉手中,即如铜铸铁浇一般,休想挣脱得开。
“对不起了,老爷子,开开玩笑。”令狐玉笑着说。话声一落,那只手倏地向外一抖,轻喝了一声“去!”
持刀的那名灰衣汉子,看上去是真听话,整个身子在对方喝叱之下,空中飞人般的穿身直起。
“哗啦”大响声中,撞碎了一扇窗户,整个身躯已跌落街心。这手工夫说来轻松,其实极为惊人。
黄衣瘦老者虽说是败军之将,可是除却令狐玉之外,现场各人还算他武功最高,阅历也最丰富,当他目注令狐玉施展了这手功力之后,禁不住吓得全身打了个冷战。是以,就在他身边另一个灰衣人还待向前出手时,他却猛然一把抓住了他。
灰衣汉子一愕,转目看向他,道:“葛老大,你。”
瘦老人冷笑道:“稍安勿躁”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黄衣瘦老人铁青着一张脸,趋前一步,向着令狐玉,拱手抱了一拳:“朋友,好俊的功夫!老夫真是佩服得很”
空气一下子冻结住,每个人的脸上都像罩了一层冰,内心俱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了一片寒冷。
良久,令狐玉才慢慢地走过来。他一直走到那个黄衣瘦老人身前站定,后者脸上顿时罩起了一层紧张,他本能地把一双手掌,护住了前心部位,向后退了一步。“你,”他吃惊地注视着令狐玉:“你,想怎么样?”
令狐玉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倒是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看上去并不呆板:“回去给我带句话,”令狐玉面上毫无表情,冷冷道:“告诉何,得罢手时且罢手,能饶人时且饶人,昆明府这趟子买卖有我在这里,他是绝对称不了心的。”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朵里,再清楚不过。大家伙吃惊的是这小子敢情有天大的胆子,竟然胆敢向称雄西南武林的第一块招牌一一“南极门”门主何天才当面划下道儿。惊诧加上激动,使得每一个人都变了颜色。
瘦老人老半天才转过念头来。由对方语气里,他已经听出来,令狐玉不至于再向自己动手。顿时,他的胆子就大了。
“咳咳!”一连冷笑了两声,他打量着对方道:“尊驾原来是冲着我们何门主他老人家来的。”
令狐玉点点头道:“一点都不错。”
瘦老人耸了一下户,冷笑道:“这可不得不令尊驾你大失所望了。”
“怎么回事?”
“我们门主的车驾,这回子大概还在北方沙漠,嘿嘿!
尊驾这可是‘二十五里骂知县’,门主他老人家可听不到呵。”瘦老人边说,边向嘴里吸着气。
“你当我不敢当面骂他?”令狐玉被这老儿的阴阳怪气激怒了。
“尊驾要是有空儿,不妨自己跑上一趟,亲口告诉他老人家说你不怕他,若是要我传话,只怕老夫我一半时还传不上去。”
瘦老人的话声还没有住口,已由不住连连打了两个冷战,忽然觉出对方袭过来的那种无形潜力变得更为紧迫袭人,奇寒冷骨,情不自禁地使得他心里生出一片寒意,那腔好强逞胜之心,登时掩灭了下去。
令狐玉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那种情形,使得瘦老人不得不小心提防着他的随时出手。如果令狐玉果真一旦向他出手,瘦老人自知是万万无法躲得过,多半是死路一条。
是以,他在一度恃强之后,心里又情不自禁地生出了畏惧。
令狐玉冷森的眸子,仍然盯着他:“那么你告诉我,贵门目前已到昆明的都是些什么人?”说到这里,令狐玉向前跨进了一步,距离着瘦老人更近了一些。
瘦老人感觉着自己身侧四周,像是加了一道无形的钢箍。简直是进退两难,然而,令狐玉的眼神却使得他不得不实话实说。
瘦老人呐呐道:“少门主跟小姐,都,在这里。”说了这几个字,他才忽然发觉到嗓子跟走了调,当时重新咳嗽了一声,呐呐道:“朋友,报个万儿吧。”
令狐玉冷冷道:“你不必问我是谁,现在还轮不着由你来问话。”瘦老人脸上作了一个倔强的表情,可是却不敢有所发作。
令狐玉冷笑一声,接下去道:“你是说何孟和何小宇都来了?”
瘦老人点点头道:“不错。”
“好吧,”令狐玉道:“情形也是一样的,你就把我刚才说的话,转告给他们兄妹就是了。”
“可是,”瘦老人呐呐地道:“尊驾大名是……”
令狐玉道:“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早晚他们会和我见面的。”
瘦老人脸上虽带着阴狠的冷笑,可是骨子里却是怕得紧,聆听之下,未置可否。
顿了一下,令狐玉道:“我的话已经说完,带着你的人,你们可以走了。”话声一落,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瘦老人立时就感觉出来加诸在身上的那种强力压迫感觉忽然为之消失。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瘦老人身躯一闪,向着旁边跃出了半丈左右。是时,那一对灰衣汉子也转过头来,双双闪向黄衣瘦老人身边站定。
三个人无疑俱是对方手下败将,即使是联合出手,也休想占得了一点便宜。
三个打手一时猫脸一时狗脸,试想他们方才对付“镇川滇”黄总镖头是何等一番气势?现在又是如何一番狼狈?
老少三人彼此对看一眼,心里充满了怨气,却没有一人再敢发作。
瘦老人干瘪的脸上,作出了一片冷笑,双手抱拳道:“多谢尊驾手下留情,尊驾既坚不留名,我等也只有返回之后照实禀报了。”说罢,屁股一拍溜之大吉。
那其余三个打手,当下也来了个“破篮装泥鳅,走的走、溜的溜”,酒店中火爆的场面突然松弛了下来。客人重新落座,纷纷议论起来。
“镇川滇”黄霸天上前几步,来到了令狐玉面前,深深一拜道:“多谢仁兄仗义援手,得免黄某当众出丑,实在感戴不尽。仁兄请共饮一杯如何?”
令狐玉点点头道:“黄兄不必客气,在下正有几句话,要向兄等请教。”
这时白三爷、卢七爷以及李大官人,也都匆匆来到了面前,纷纷通名见礼。
令狐玉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也不见先前对付黄衣老人那副倨傲,随即被请在了白三爷等的桌上坐下。
白三爷唤来酒保,添酒加菜,重开筵席。各人敬酒一觯白三爷干下一杯酒后,抱拳道:“仁兄真天上神人也,在下等今天总算开了眼,界,钦佩之至,钦佩之至”
各人又重复恭维了一阵。
令狐玉目注向白三爷道:“白老爷子太恭维了,在下有一事,想请教兄台,尚请据实相告才好。”
白三爷忙抱拳道:“仁兄请教,在下是知无不言。”
令狐玉道:“方才在下似乎由白兄嘴里听到有关金宝斋的一些事情,不知白兄是否再肯赐详。”
“哦,”白三泰尴尬地笑笑道:“这个,在下只是听人这么传说罢了,仁兄之意是。”
令狐玉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有了这种传说,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是。”白三爷附和着道:“一定是有原因。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么,关于金宝斋的传说,又是些什么呢?”
“是这样的,”白三爷咽了一口酒,呐呐地道:“有人传说,是南极门的人,找上了金宝斋的施老板,逼着他交出买卖。”
“后来呢?”
“后来施老板不答应,好象彼此就闹翻了。”一想到了南极门在江湖中的威望,白三爷的舌头顿时就像少了半截似的,一时张口结舌,再也不敢说下去。
令狐玉还在等着听下文,白三爷尴尬地叹了一口气道:“一无凭证,人云亦云,仁兄听过之后,也就不必当真,再说。”
“再说什么?”
“再,再说,”白三爷脸涨得通红,呐呐道:“南极门的人,可真是招惹不得。仁兄刚才见到的,只不过是何门主手下的几个小喽罗而已。仁兄,你千万要小心才是。”
令狐玉像是冷笑了一声:“这个不劳仁兄费心了。”令狐玉淡淡地道:“我此刻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施老板的情形。”
一旁的“镇川滇”黄霸天冲口道:“我知道,我不怕南极门的人。”说着他仰首干了一杯酒,挺着胸,胸上满沾着菜汁,他浑身上下虽然都挂了彩,只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
对他还不足为害。
“仁兄你是问那位施老板的事么,我最清楚。”顿了一下,他才接下去道:“是这样的,他叫人家给打了,听说伤了胳膊。”
令狐玉闻言,怔了一下,问道:“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黄道:“听说那一天夜里,来了辆金漆马车,施老板不服气,跟他们动了手,被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当场用厉害的手法,伤了他的肩,到现在他的那只胳膊还不能动。”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黄镖头道:“我手下的人亲眼看见的,错不了。”
“那么,这位施老板如今又在干什么?”
“他不服气。”黄镖头道:“听说已经差人快马到瑶山南家庄传消息去了。”
“去找南玉山?”
“不错。”黄镖头道,“大概是讨救兵去了。”
令狐玉笑道:“黄兄你以为我的武功如何?”
黄镖头一怔,随即点头道:“仁兄武功当然是了得,当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了。”
“好,”令狐玉道:“我比刻就下榻在客栈里,大概还有两天的逗留,我有心要为这位施老板打一个抱不平,只是与这个人素昧生平。”
黄镖头大喜道:“听仁兄之意,莫非想要出面,对付南极门的来人。”
“不错,”令狐玉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黄镖头哈哈笑道:“太好了,这件事如果有仁兄出面,情形就不同了。”说到这里,他离座站起来道:“这么吧,我陪同仁兄上金宝斋去一趟,施老板一定欢迎的很。”
令狐玉笑道;“黄兄你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
“这。”黄镖头顿时又怔住了。
令狐玉道:“我真有帮助施老板的意思,但是却也没有这么方便。黄兄要是存心管这个闲事,好么就烦请转告他一声,请他今夜午时纡尊降贵,移驾到我下榻的客栈来一趟,我和他谈谈。”说到这里,霍地站起,向各人抱了一下拳道;“打扰,告辞。”各人忙自站起来,令狐玉由衣袖里取出一锭约有一两重的银子,放在几上。
白三爷摆手道:“这,这就太不敢当了,哪里还要仁兄你付酒钱。”令狐玉却也不答理他,径自转身离座出去了。
黄镖头还要上前去留住他,白三爷拉住他道;“算了吧,老黄,”叹息道:“这位仁兄可真当得上是个奇人,只是,他到底是什么用心。”
李大官人连口不迭地道:“看样子,这个人是专为对付南极门那帮子人才来的,那一身功夫,可真是好样的。高,真高。”
卢七爷爷着他的大胖脸道:“老黄,不是我多事,我可真有点替你担心。你插上一腿,这,这犯得着么。”
黄镖头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不犯得着,人家已经欺侮到咱们的大门口了,还能装聋作哑么。”
卢七爷皱眉道:“可是,这个人准能对付得了么。”
白三爷点头道:“这话可说的是,凭他一个人两只胳膊,哪能是南极门的对手。我看是不行。万一他要是打输了,拍屁股一走了事,剩下的这个破烂摊子,老黄你收拾得了么?”
“这个,”黄镖头怔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看不至于吧。再说,还有施老板。”
顿了一下,他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唉,反正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各位都看见么,刚才那三个鬼蛋是怎么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我黄霸天活了这么大,也没受过这个窝囊气呀。他娘的,拼着我这条老命不要,我也要跟他们干上了。”
李大官人呵呵一笑,翘着拇指道:“好,行,凭着黄兄你这两句话,我李赛白就第一个服了你,来,干一杯。”
黄镖头被人家这么一夸,一时满脸飞金,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喝光,那份光彩和刚才吃蹩受辱的情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干下了这杯酒,他大声道;“各位慢慢地吃喝,我这就往金宝斋走上一趟,去见施老板去了。”言罢站起来,抱拳告退。
各人也因方才那个黑衣汉子走了,生怕那个瘦老人回去搬兵再来寻各人的晦气,当下纷纷走身,唤来酒保,结帐告退。
其他的酒客见状,也都纷纷学样结帐退出,偌大的一处饭店,转瞬间客人走了一空。
午夜时分,一条黑影,在冷月之下,显得异常清晰,在一连串三个起落里,这条影子已经扑到了令狐玉住的那个客栈的院子里。
夜风飘拂着她的一头长发,身上的那袭紫红云披,更像是一面绸子似的,紧紧裹住她的丰满的胴体。
美的脸,可人的身材,利落的身手,三者合一,加在了一块,就是眼前这个姑娘的素描。她叫何小宇,“南极门”
门主何天才何老爷子家千金。今夜,她是专为找碴儿来的。
接到了手底下人的回报,知道葛青等三个人,在酒店叫一个陌生人给修理了,经过一番探查,才把这个人下榻的地方给摸清楚了。现在,她就是专为找这个人算帐来的。
一口带鞘子的长剑,紧紧地抱在她怀里,脸冷得像一块冰。
客栈旅客花名簿上,这个人登记的姓名是宇文无敌,年岁,籍贯一概不清。
“宇文无敌”,好狠的名字。不看人,只看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个人准不好惹。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家伙居然敢独自一个人来到昆明,公然跟“南极门”的人叫上了阵。
“姓宇文的,你出来吧。”何小姐看着那扇门,轻轻地招呼着,然后点动足尖,向后面退出了三步。
她确信声音虽然低,也一定能传进去,传人那个宇文无敌的耳朵里。
那间房子里还亮着灯,只有豆大的那么一点点灯光,不过仅仅能称得上亮着就是了。
何小宇招呼了这么一声,却没有听见任何回音,她显然吃惊了。
一个身藏武功绝学的人,绝不可能会有疏忽,哪怕他是在酣睡之中,也都会随时保持机警。这个宇文无敌岂能是这般无能之人?
何小宇缓缓伸出右手来,凌空虚拍了两下,门板上顿时“啪,啪”两声。不料两声门响之后,那扇房门居然自行启开来。
敢情这扇门未曾上锁,何小宇惊得一惊,再向房中一打量,才发觉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陡然心里一动,身形微晃,捷如飘风般的已闪身室内,随身所夹带着的风力,使得那盏灯的灯净子,霍地吐了一吐,随即熄灭。何小宇刚要探手摸出火摺子,就觉出背后风声有异。
像她这等功力之人,已足可由袭身的风势觉察人微,现在这股风势一经传过来,顿时使她感觉出有人向她的身后强袭过来。
何小宇一惊之下,嘴里轻叱一声,整个身子刷的向后倒拧过来。随着她转身的势力,两只手“夜叉探海”,摸着黑直向这个人两肋部位上插落下来。
这一手功夫,看似无奇,其实却是厉害绝顶,仅仅凭借着来人随身所附带的那股子风力,她即可忖度着来人的确定部位,双手间力道至猛,有如刺肋直下的一双匕首。
饶是这般快捷,她仍不及对方那人身手利落。何小宇仿佛觉得肩头上麻了一麻,感觉出为对方的指尖所触及,顿时那双探出的手即为之途止祝这种现象的显示至为明显,她已为人拿住了穴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显然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似乎意在警戒。就在何小宇方自有这番感受的一瞬之间,那人却已起手,疾若旋风般的退身于寻丈之外。
何小宇这一惊,不禁吓了个亡魂丧胆。事情至为明显,对方这个人虽是一出即收,却已明显摆着较何小宇要高明许多。
即以方才那一手而论,他已有足够能力,借一指之力,杀害何小宇于无形之间,眼前情形,如非他存心相让,即是他故意羞辱。何小宇无论如何是难以咽下这口怨气,在她一惊之下注目再向对方一看时,却见对方又已飘出了三丈以外。
黑夜里那人身法至为灵巧,就像是一只掠空翩然腾飞的蝙蝠,身法快极了,美极了。就何小宇记忆所及,简直还不曾见过这么利落漂亮的身法。
只见那人展指开来的长衣,就像是黑色的阔翼,微微向下一垂,弹起来,却直向院墙外掠飞了出去。
何小宇只以为他存心脱逃,哪里容得,嘴里娇叱一声,纤指微弹,几丝尖细的轻啸,天空中似有几缕细白的光华闪得一闪,随即无踪。
那几缕尖细的啸声,也同那几缕细白的光一般,一出即逝,正是何天才的极具功力的不传之秘“弹指飞针”。
然而,何小宇却已惊觉到,这五支“弹指飞针”显然也已打空。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升起,随着她的一声清叱,婀娜的体态已凌空拔起,紧蹑着那人前掠的身子,箭矢也似的追了出去。
客栈外是一条黄土驿道,驿道两侧高大的椰树,风吹树摇,发出了呼呼的一片响声。
何小宇身子倏起倏落地踏上了驿道,正待施展身法快速追去,蓦地面前人影一闪,那个人已经拦在了眼前。
事起突然,何小宇几乎站立不住,与那人撞上一个满怀。借天上的月光,何小宇已把那个人看清楚了:身着黑衣,宽额头,浓眉毛,翘下巴,好年轻的一张脸!
何小宇猝然一惊,禁不住后退一步。
令狐玉冷峻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她:“足下大概就是何门主的千金何小宇何姑娘了。”声音说得甚是低沉,却很富有磁性。
何小宇微微怔了一下,冷笑道;“你怎么认识我。”
令狐玉沉声笑道:“这还要说么,除了你们何家人,谁还会这么不讲理?”
何小宇娇叱道;“胡说”娇躯一闪而前,扣手一掌直向令狐玉脸上击去。
这一掌看似无奇,其实却暗含毒招,凌厉的掌风像是一面铜板,直向令狐玉面上袭来。
令狐玉似乎表情木然,直到对方这只手掌,几乎已经触及到脸上的一刹那,才倏地翻起手来,分手三指,直向何小宇脉门上拿去。
何小宇心中一惊。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根本无须与对方真的接触,只要领略到对方指尖上的那种风力,就知道绝非易与之辈。是以何小宇也就保持着格外的机警,那只击出的手掌霍地向后一收,左掌突翻,用金鸡剔羽的招式,纤纤玉指,直向对方面门上反手撩去。
令狐玉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益见锋锐。
何小宇不知怎地,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片寒意,不待对方出手还招,随即娇叱一声,腾身直起,施出了一招漂亮的鹞子凌翻,呼一声,已翻到了令狐玉身侧左边。
何小宇决心以奇招取胜,即以此刻这一招论,简直就有些出乎常情。身子霍地向下一落,吐气开声,“嘿”
这一手“白猿献果”施展得极其漂亮,一双纤纤玉手双双向着令狐玉胸前逼进过来。她虽然一上来连续施展了三招,但是真正具有实力,称心如意的却只有这一招。
令狐玉的一双眸子倏地一睁,道:“不敢当。”话声出口,灵活的躯体倏地转过来,一股透有冰寒气息的内在潜力,蓦地由他身上传出来。
何小宇的双手虽还不曾击中到他身上,只是由对方身躯内所逼运出来的那种潜力,已使得她的身子难以欺近,被逼得向后打了个踉跄。
然而,何小宇毕竟不是一般易欺之流,只见她用“千金坠”的身法,猝然把身后踉跄的身子定了下来,同时她的两只手,仍能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直向对方的胸前击过来。
“嘭,嘭,”两下都打中了,令狐玉身子就像不倒翁般摇晃起来。
然而,两击之下,吃惊的是何小宇。
何小宇只觉得一双手掌打击的不是肉躯,倒像是一只吹了气的羊皮筏子一般,眼看着对方的身子,在自己掌力之后摇晃得那般疾烈,只是那一双脚步,却像是打在了地里的铁桩子,未曾移动分毫。
这一惊,使得她打了个冷战。这才知道,对方这个人简直武功高不可测,自己绝非其敌。
一念之下,何小宇娇躯一转,即向侧方窜出去。
“且慢。”两个字音方一吐出,令狐玉身形已电闪而前,不偏不倚地拦在了她而前。
以何小宇这等身法功力之人,居然没有看出来对方是怎么来的,转动之间,翩若飞云。面对着对方那一张年轻的脸,何小宇猝然兴起了一阵子爱怜,右手一抖,分中食二指,往对方眸子上就点。
令狐玉面颊一转,一颗头颅硬生生地却向着一旁错开了半尺。
何小宇手式一翻,改向他颈项上切去。即使这样,仍然不足以奏功。
令狐玉头颈乍翻,何小宇的那只手,却几乎是擦着他的脸切了下去。这一掌擦到的是对方脸上几根汗毛,仍然是走了空招。何小宇身子由不住向前一跄,就势脚尖用力,“飕”地一声纵出两丈以外。
这几式招法施展得极为快捷,直到目前为止,对手令狐玉根本还不曾向她出手,然而何小宇却已感觉出凌然不可侵犯的强者风范。
何小宇自忖绝非其敌,是以第二次生出了逃意,只是令狐玉却不会放过她。也就在她身子方一落下的当儿,身后的对手也同时落了下来。
何小宇见逃走无望,厉叱了一声,拧身现肘,刷一声抡剑在手。
宝剑猝出,黑夜里就像是猝然亮起了一道闪电,何小宇一不做二不休,心一狠,掌中剑向外一展,匹练般的闪起了一道寒光,一泓剑气,直由剑尖上猝吐而出,作扇面状地向令狐玉身上劈了过来。
令狐玉一惊,不敢让对方剑上光华劈中,在冷森森的剑气之下,他身子猝然向后退出了三尺。
何小宇第二次翻起剑身,改侧面而向正前方出剑。
就在这一刹那,令狐玉猛然把身子袭近过来,就在何小宇掌中剑还来不及抖出的一刹那间,令狐玉的一只手,追星拿月般的已然递出。他二指猝开,只一下已拿在了对方剑锋之上。
何小宇只觉得剑身一震,一股极大的力道隔着剑身直袭了过来,禁不住五指一松,掌中剑已到了对方手上。那口剑就空一折。掉了个势子,一片剑光,剑雨般的直由剑身上喷出来。何小宇只觉得身上一冷,已为这蓬冷森森的剑气由头而脚地罩住,那蓬散出的剑气,显系对方内力所趋使,成为有形的剑锋,正是剑术中至为高奥,武林中不曾一睹的极为上乘的剑道菁华。
何小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冷森的剑气,有如是一面奇寒刺骨的冰罩子,将她整个身子一下子冰镇住。
她出身剑术名门,虽然不曾涉猎过这门功力,但是却不乏对这类功力的认识。以此而观诸对方剑术上的成就,那是极为骇人的。对方分明已深具剑道火候,称得上剑侠一流的人物了。
何小宇果真还能保持住原有的傲气,那可就有些不近情理了。
在令狐玉剑气罩体之下,有如冰露当头即连身上的血液,都似被冻结住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眼前情形论,何小宇再想逃出令狐玉剑下,可真是妄想。
令狐玉要想杀她的方式至为简单,只须劲力一吐,只凭那把剑上泛出的那蓬剑气,也能取她性命在弹指之间。
蓦地,那蓬罩体寒光,像闪电也似的晃动了一睛,何小宇心中一惊,暗忖着必死无疑,却未曾想么,那蓬剑光在一度电闪之后,却有如长鲸吸水般的收了回去,迅速地消失于对方剑锋之上。
何小宇猝然间打了个冷战,寒光既去,身上重新回复了原有的温暖。
令狐玉一口长剑缓缓垂下来。他的脸虽然一如先前,未曾有过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眸子里,已似失去了原有的凶狠与凌厉。
对于何小宇,令狐玉总不似对别人那样能狠下心来,他天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总不能对一个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年轻姑娘下手。
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致命的毛病,终有一天会收到报应。然而他也确有自己的隐情与苦衷——漫柔而沉静的师姐莫小娟、情热如火的梁蕾姑娘、纯真美丽的小红姑娘,包括那八个天真烂漫的宫中少女,都陆续在他眼前香消玉殒,他觉得自己欠了女人很多,他实在不能对一个年轻女人下手。
何小宇哪里知道令狐玉心念电转的这些心思,还怔在那里,出声恍若梦呓:“你怎么不下手。”
令狐玉目光如炬,良久地注视着她,道:“何姑娘,‘南极门’多行不义,眼看着大势已去,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回头是岸的好。”
何小宇又是一呆,冷冷地道;“难得尊驾还有这一番仁义之心,哼,要杀便杀,谁请你来说教了?”何小宇冷笑一声,又道;“只是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何故要对我手下留情,好言相对?”
令狐玉顿了一下,道:“那是因为姑娘的劣迹不多,要是令兄今夜犯在了我的手里,只怕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
何小宇一双眸子,迷离地在他的身上转着,道:“今天在酒店里欺侮我手下的人,可就是你。”“不错。”令狐玉道:“我并且要他们带上了一个口信儿,问候令兄妹,想必姑娘已听见了。”
“我听见了。”何小宇青着脸,紧紧地咬着牙,接道:“这么说,宇文无敌,看来你是存心跟我们‘南极门’过不去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令狐玉声音里充满了冷峻。
何小宇不解地道:“宇文无敌,你到底是谁?”
“这话可太好笑。”令狐玉不动声色地冷冷道:“宇文无敌,就是宇文无敌,就如同你何小宇就是何小宇一样。”
何小宇摇摇头,不解道:“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你,”说着,她再次打量着对方那张脸。
令狐玉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何小呐呐道:“请恕我多疑,‘宇文无敌’,这个名字真的是你的名字?”
令狐玉冷笑着道:“这个名字又有什么不妥?”
“那倒不是。”何小宇似乎以为自己昏了。
这个“宇文无敌”出现得太突然,就象他那一身奇异的武功一样令人费解,令人难以接受。
“姓宇文的,你虽然对我手下留情,可是我还是要警告你,‘南极门’的事情,你最好少管,你管不了的。”
“我管定了。”“宇文无敌”冷冷地道:“姑娘,你要是聪明人,就该规劝令兄,不要插手金宝斋的事情。”
何小宇呆了一呆,打量着对方的脸,原来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呆子。何小宇想挖苦他几句,想到了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又不由得有些心悸。
“宇文无敌”手腕轻振,一道寒光脱手而起,直向何小宇头顶上直落下来。何小宇只当对方食言而肥,又要取她性命了,禁不住大吃一惊。正待闪身跃出,已是不及,眼前已是剑光罩体,只觉得头一寒,耳听得“呛啷,”一声脆响,肩后微微一震。
她惊魂乍定,伸手一摸,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宝剑飞入了鞘中。敢情对方把自己那口剑原物奉还。
双方距离寻丈,那剑鞘更是背在自己身后,对方将剑信手抛上空中,竟是拿捏得如此之准,以此而观,对方真要取自己的这颗人头,又有何难?
一念及此,何小宇似置身寒冰,半天着声不得。
令狐玉却已抱拳而退,身起处如长空一烟,转瞬之间,已失去踪影。令狐玉赶走了何小宇,径自回店中自己房间睡了。一觉沉沉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黄总镖头却来登门拜访了。
令狐玉将他让进自己的屋里,让店家送进来一壶茶。
待得店小二转身出去,黄总镖头对令狐玉作礼道:“昨日多承小侠搭救,我黄二大恩不言报,小侠但有用得着黄二的地方,就请小侠吩咐。”
令狐玉道:“区区小事,何足总镖头挂在嘴上?这南极门的人作孽太多,也该有人出手教训他们一下了。”
黄总镖头道:“黄二今日前来,一是当面再谢小侠昨日援手之恩,二是要向小侠报信。”
令狐玉淡淡道:“黄镖头,莫非昨晚的事,这么快就发作了?”
黄二道:“可不是。今日一早,南极门的一些好手就已纷纷赶到昆城,摆明了是得了告警,要来对付小侠了。”
“这些人躲在城中的什么地方?”令狐玉问道。
“玉兰妓院。”黄二答道。
“这妓院的买卖是由‘南极门’暗中扶持的?我猜。”
令狐玉道。
黄镖头点点头。
“这玉兰妓院的掌柜是谁?”令狐玉问。
“牛满天。”黄二说。
令狐玉道:“这牛满天是什么来历?”
黄镖头道:“这牛满天可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他在这里开有一家饭馆,他开客栈,也开窑子,凡是长玩的老客,都知道他这玉兰堂子里的姑娘是有名的俊俏,一个个细皮白肉,简直就像一朵朵玉兰花。牛满天这小子还真有一手,他还开有赌场,叫‘玉兰磨坊’。当台执庄清一色的都是娘儿们,个个只穿件鲜艳的红色肚兜儿,差不多就是光着腚,一对奶子直戳赌客鼻子前。
弄得你钱还没输,人就先输给她了,莫怪乎他老小子赚实了。
玉兰酒楼,玉兰客栈,玉兰妓院,玉兰磨坊一他妈的,这地方赚钱的买卖统统叫他牛满天老小子一个人包了。
莫怪乎他“玉兰”的名号,在这滇南地面上叫得比天还要响。提起玉兰或是牛满天来,谁不往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端的是威压四方、炙手可热。”
“那牛满天长什么样子?”令狐玉好奇地问。
“这家伙现在是大发了。财发了,人也发了,长得是圆胖圆胖的,红通通的脸,细细长长的两道长眉。这两道长眉,要是长在娘儿们脸上,可就好看了,只可惜长在他的大脸子上,再衬着他的秃脑瓜,那双贼眼,看上去,可就不美了。非但是不美,简直是有点叫人恶心了。那模样再找不出第二个,包你一去准认出来。”黄镖头道。
“关于这牛满天,镖头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令狐五已经在打起了主意。
“他这四家赚钱的买卖,都联在一块,当中有一个共同的走廊串连着。牛满天一天到晚披着他的大红斗篷,由这个门进去那个门出来,转着圈儿地视察着他的买卖。人人见了他,都少不了哈着腰称呼他一声‘大当家的’。
这玉兰联号是滇南地方的一处销金窟。这时有丰盛可口的吃食,只要你叫和得上名的菜谱儿,他这里全有。举凡燕窝、豹胎、猩唇、驼峰——只要你大爷花得起钱,尽管招呼就是了。
这里有云南道地的清纯姑娘,软五温香,吹气如兰,一走进了这个门,你可就左右逢源,乐子大了。
红磨坊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骨牌、番摊、骰子,呆要你叫得上名字的,这里是一应俱全。
怪就怪在,‘牛满天’这绰号虽然听起来很吓人,但人们都知道,他本人却不会武功。
人们怕他,是因为他后面有‘南极门’为他撑着腰。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牛满天的生意其实是南极门的生意,‘南极门’将牛满天推出来开着这些字号,更能眼观六面耳闻八方了。
正因为这样,牛满天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也等于是一派武林的掌门人。点一下头,歪一下嘴,就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你死无葬身之地。牛满天,就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
黄镖头说完,令狐玉就已经决定,要挑了这牛满天的生意。
“如果这样干了,‘南极门’再不大张旗鼓地追杀我,那就我就再也想不出什么招数来了。”令狐玉寻思。
这是黄竹苦竹二位大师和令狐玉共同策划的计谋:先在这里挑那些与南家有仇的黑道人物下手,激起他们对人狐玉的追捕,然后以避祸为名前往南家庄卧底,相机寻找魔鼓的克制方法。
这一招究竟灵不灵,得看这最后一手了。
第十七章 以身事奴卧底瑶山
令狐玉当天晚上就去了“玉兰妓院”。
刚到门口,令狐玉就看见一辆马车飞奔过来,飞滚的车辆溅起大片泥浆,如非他闪身得快,怕不溅得一身的泥水。
顷之,车把式长鞭耍了个花梢,马车突地止住,两个随从跳下来,拉开了黑漆的车门。
派头显够了,车上人,一个脑满肠肥,黑得发亮,后颈突出一大块的家伙,方拿腔做势从车上跳下来。
接下来是一声“客来”的吆喝,随之是一片粉红翠绿,钗光鬓影、莺声燕语,簇拥着胖子进去了;随后令狐玉就看见了这个牛满天。
但见他披着大红的皮斗篷,在两个手提灯笼的小厮带领下;由玉兰磨坊里出来。两个猿臂蜂腰、眼神狠巴巴的汉子,随侍在他身后左右。刘大当家的视察了他所有的生意地盘之后,照例最后才来到酒楼。
每天这个时候,在酒楼之上西暖间里,照例地给他老人家留着一个座头。这种纵情声色的老淫棍,每天在就寝以前一定要喝上几盅酒,仗着酒精提起来的劲道,才能到后楼威武一番,那里养着他的三房小妾,轮流设法激起他那麻木的性欲。
酒馆也就一定要等着这位大东家喝足了酒,撅着鸡巴蹇到他的私人淫窝子去之后,才能喘上一口气。老客未去,新客又来,直要等这批公狗们陆续在这里倒空他们的银钱和精液,总已是半夜时分,此处才能打烊歇息。
却说令狐玉悄没声息跳进院子,跃上房顶。看见在一个暖间里,那位“玉兰联号”的东家牛满天,正斜着身子在喝酒。面前是四样精致的小菜,和一个白铜的火锅。锅子开着,滋滋的往外面冒着热气。
暖厅里布置豪华,牛满天,五十来岁的年纪,秃顶瓜,红通通的大肥脸,眯着两只水泡眼,白袍子翻开一角,露着茸茸的一大片白毛,紧紧偎在他左右的是一双俏丽佳人。
要说是佳人,倒也太抬举她们了,不过是些穿着华丽衣衫的腌脏荡妇而已,充其量看上去勉强顺眼罢了。
令狐玉决定先扮成客人,遂一跃下了房顶,复又从前门大摇大摆进来。
令狐玉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姑娘。这姑娘穿着一身的绿——翡翠的小袄,紧束着细细的腰肢,柳叶弯眉下面,那双大眼睛,更有无比的俏媚,在这淫声浪语、轻颦浅笑的地方十
分惹眼。
当然令狐玉挑上了她,并非全因为她那份独具一格的美丽,而主要是因为一个黑胖子也正打算挑她。而这黑胖子,令狐玉一眼之下,就认定他正是自己今晚所需要的“点子”。
“相公,对不起,有位客人已经要了我。”果然,这个名叫花妮的姑娘柔声对令狐玉解释道。
令狐玉大大咧咧问道:“你说的‘客人’就是那个长得象块煤炭的黑胖子?”
花妮站起身来,惊惶地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小声道:“相公轻声,这个客人可是不好惹的。”
令狐玉哼了一声,道:“这家伙怎么不好惹法,我倒想听听。”
花妮道:“他就是这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徐四爷。”
“这姓徐的又是什么鸟变的?”令狐玉的表情轻佻无比。
花妮已经觉察到令狐玉存心惹事,一双美丽的眼睛已是泪珠点点,哀求道:“相公,你还是明天再来吧,这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令狐玉哼了一声道:“我再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姓徐的,究竟是吃什么料的角儿?”
花妮呐呐道:“他是这里牛大当家的朋友,大当家对他十分巴结,听说这人还有一身好工夫,干的是黑道上的买卖。这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由他从内地给运来的。”
“好,”令狐玉冷冷道:“原来是个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角色。”此时,花妮的脸已经吓得雪白,战战兢兢站起来,握着令狐玉的手道:“我的好相公,我知道您本事大,又是个好人。可是这些人真的不好惹,来日方长,小相公实在犯不着为我得罪他们。”
令狐玉冷冷一笑,道:“放心吧,花妮。”
令狐玉刚刚站起来,就见大红的门帘子忽然撩起来,进来了一个鬓插红花的白胖婆娘。
花妮认清了来人,犹如见了大灰狼,顿时止住了哭泣,挤出一副笑脸道:“魏大娘来了,请坐。”
却见那白白胖胖的魏大娘,晃着一块大烧饼脸,两只手往腰上一插,斜着眼,怪声怪气道:“怎么着,我说花妮,才来了几天呀,你就给我拿起娇来了。”
花妮顿时花容失色,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不敢,这从哪里说起嘛。”
魏大娘鼻子里哼哼着冷笑了一声,斜过眼睛瞟向令狐玉:“是你的老相好?”
花妮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脸的尴尬。
倒是令狐玉怜香惜玉,笑了笑道:“不错,我们是老相好。”
魏大娘一双眯眯眼,上上下下地在令狐玉身上转着:“爷台贵姓?”
“宇文无敌。”令狐玉傲慢地说。
胖婆娘笑道:“宇文爷大概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吧?”言下之意,倒有点长辈责怪小辈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
令狐玉点头道:“不错,是第一次。怎么,还有什么规矩么?”
花妮生怕他三句话不对,把事情弄僵了,赶忙上前打圆场:“相公,没有你的事。”
说毕,又转脸过来,向魏大娘陪笑道:“大娘大概不认识这位宇文爷,他是京里下来的,家里做的是大买卖,有的是钱。”
所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花妮这句谎话,完全是投其所好,那魏大娘听了这句话,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可是她来这里是有使命的。
“哦,原来是宇文大少爷。”这老鸨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肉滚滚白胖爪子,把花妮拉过来,却笑脸向令狐玉道:“大少爷你少坐一会,我给你另找一个人来,花妮还得到另外房里去一趟。走,花妮。”
“站住。”令狐玉冷笑着道:“花妮留下来。”
花妮上前小声说道:“我的爷,你,你这是……?”
令狐玉把花妮推开,手指着那胖婆娘道:“你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花妮她从今以后,不接外客,一切的开销小爷认了便是。”
魏大娘着实吃了一惊,断定这从京城来的阔少是活得不耐烦了,却又作出一副笑脸道:“宇文少爷大概是喝醉了,堂子里的姑娘,哪有不接客的道理?走,花妮!这宇文爷就交给妈妈侍候。”
这胖婆娘嘴里说着,上前一步拉住了花妮的手,背对着令狐玉,脸上可就现出了鸨儿的那种狰狞:“四爷那边等着你呢,还不快走”
花妮被她拉得脚下一跄,由不住就随着她往外走去。
人影一闪,令狐玉已拦在了眼前。
他身法轻灵,衣衫不整,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凡身手,可惜魏大娘那等俚俗鄙妇,除了银钱方面的学问,哪里有这等见识?
“怎么回事?”胖婆娘翻着她那双泡泡眼,直视拦在面前的令狐玉:“少爷,你竟敢管徐四爷的事情?”
令狐玉道:“我谁的事也不管,你把她留下来走人,要不然可就怪不得小爷我脾气不好了”
魏大娘冷笑一声道:“宇文少爷,你若是要找个俊姐乐一乐,我魏大娘总能为你想个法子;你若是要想闹事,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玉兰’这块招牌,可不是好惹的。”
说话的工夫,却见由廊道那边,慢慢悠悠地走进来两个人——两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家伙两个人慢慢走过来,一左一右在魏大娘身后站定,一个叉腰,一个抱胳膊。
叉腰的那个是个黑大个,左太阳穴上贴占着一块膏药,右胳膊上绕着一条生铁链子,这根铁链子就是他的兵器。摆明了只要老鸨招呼一声,马上就可出手,包管打得你鼻青脸肿。
抱胳膊的那个,块头也不小,只是较渚那个黑大个却要矮上一些,身上穿着皮小衬,两边小腿肚子上,一边插着一口小攮子。样子却是更不好对付。
这两个人每人戴着一顶黑便帽,帽沿都歪到脑瓜后面去了,活生生的是两个无赖混混,不用说也知道是两个龟奴,吃的是妓院保镖这碗凶险饭。
两个恶汉身前身后这么一站,魏大娘胆气顿时大增,一拉花妮,恶声道:“别理这公子哥儿,我们走。”
花妮挣扎道:“大娘!”
魏大娘小眼一瞪,用力一拉,喝道:“走。”
猛地,一只手伸过来,捏在了她肥胖的手上——这是令狐玉的手。
在令狐玉那般神力之下,魏大娘的早不由她不松开来,铁腕钳制之下,只痛得她嗳唷着叫了起来。
令狐玉冷笑道:“去”手势向外一带,魏大娘又是一声尖叫,肥胖的身子霍地向前一踉跄,一跤摔了个屁股朝天,顿时杀猪般大叫起来。
两个龟奴登时一惊,黑大个首先一步抢先,把身子凑近过来,大吼一声道:“好小子,你敢到这个地方来撒野,打
死你个小崽子。”嘴里骂着,一抡手上的链子,唰啦啦响了几声,直向着令狐玉当头打了过来。
这条链子约有核桃那般粗细,照他这般用力的打法,一个人纵有两条命也得一齐撂在这里。仅此就可看出这汉子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似乎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会遇见对头,碰见了令狐玉这个存心生事的厉害角儿。
却见黑大个的锁链子才下去一半,已被令狐玉伸手抓住了链梢,“霍”地向外一带,前者嘴里怪叫了一声,身子已由不住向外跄出,手里的链子已到了令狐玉手上。
黑大个见兵器失手,野兽般咽呜一声,拧腰飞足,一脚直向令狐玉心窝上踹过来!
只听得“哗啦”一声,令狐玉手上的链子,不知怎么,怪蛇似的就缠到了黑大汉腿上。
这一次,令狐玉存心要给他一个厉害。链子一经缠上,令狐玉紧接着向外一抡,黑大个顿时表演了一个漂亮的“空中飞人”绝技,足足摔出去丈许以外,只听见“嘭”的一声,沉重的身子撞在了红石柱子上,当场就闭过了气。
另外那个保镖在二人动手之时,已把一对匕首取到手里,这时见伙伴败落,身子向下一伏,随着转身之势,掌中双刀狠狠地向着令狐玉背上猛插了下来,竟要立取令狐玉性命。
令狐玉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这等江湖下三流的角色,用来吓吓良民百姓倒是把好手,到了真正会家子面前可就一点不济事了。
只见令狐玉不慌不忙,锁链猝然向下一卷,叮当两声,已把对方手上的一对匕首卷得腾空飞起。
这个人惊叫一声,已知今日遇上了煞星,可是“吃人家饭,给人家干”,自己既是拿的人家保镖钱,却也不能轻易撂手不管。只见他翻过一双胳膊来,用胳膊肘子直向令狐玉身上撞击过来。
令狐玉长眉一挑,左掌向外凌空一吐,这家伙登时就像个元宝似的滚了出去,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怪叫,当场就昏了过去。
令狐玉这一手劈空掌看似无奇,其实是真力内聚,用的是对付高手的打法,虽然只用了五分力道,对方已经承受不起。若是力道用上十分,这保镖今日就要在这窑子里以身殉职了。
两个恶汉在不及交睫的当儿,先后都让令狐玉摆平在地上。那魏大娘哪里还敢出声,直吓得脸色发白,看着令狐玉直打哆索。半晌方回过神来,掉过头撒腿望外就跑。
令狐玉冷笑着正要向她出手,却被花妮一把抓祝“我的爷,你呀!”花妮一边劝,一边用力把令狐玉推进房间,关上门,吓得脸色发青,道:“相公,你可是闯了大祸了。”
花妮说着,转过身子,张惶地打开了一扇窗户,一股冷风,直由窗外吹进来。这冷风吹得花妮身上直打颤。
“相公,你快跑吧。”她指着窗外:“由这里出去,千万别叫人看见了。”
令狐玉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过去把窗子牢牢地关上。
“你,不走?”花妮大惊失色。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令狐玉轻轻巧巧说。
“你,”花妮走过去两只手拉住他:“相公,那个徐四爷可是马上就来了,他是这地方上一个霸王,可是不好惹呀,你,你快走吧,求你了。”
令狐玉冷笑道:“你用不着怕,一切有我在,就因为他是这地方的一个霸王,我才特意要会一会他。”
“相公,”花妮害怕地道:“这个徐四爷练过功夫,他手底下人又多。”
“你不要说了。”令狐玉微微一笑,倒像是刚才的怒火消了一半,坐下来道:“那个姓徐的不来是他的造化,他若是来了,我就叫他尝尝厉害。”
花妮脸色微微一变,轻叹了一声,道:“那样,相公可就害苦我了。”说毕,落下泪来。
令狐玉将她揽在怀中,花妮嘤然一声泣出声来,“相公,你还是走吧。”
令狐玉心软了,“好吧,我走。”
花妮看着他,脸上泛出醉人的酡红:“你住在哪里,相公?”
令狐玉告诉了她地址。
“相公若真的对奴家有意,奴家会来客栈看你的。”
“那倒不必,花妮,我走了。”令狐玉觉得有些窝曩,倒仿佛是给人撵走了似的,可花妮一个弱女子,何苦将她推到老虎嘴里?
“由窗户走吧?”花妮见令狐玉答应了要走,心下大喜。“不,由哪里来,就由哪里去。”他赌气地说,拉开门大摇大摆走了。
令狐玉走到街上,另找了一家酒店喝了半宿酒,从酒客嘴里。又弄了些消息,回到客栈已经是午夜时分。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推开门走进去,刚进门,双眉一皱,“哗”地一声,金刚宝剑已拔在手中。
屋里有人——对于一个身藏绝技的人来说,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会令他有所警惕,他在门口站立了一刻,便轻轻走进去。
灯光点着了。一片光亮闪过,撕开了夜的朦胧。令狐玉轻轻将剑放下——在他那张未迭被子的床上,赫然侧卧着楚楚可人的花妮!
她竟然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已经睡着了。长长的一头秀发,散置在枕头上,细白的一只玉腕伸出在被外,匀匀地呼吸着。
令狐玉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内心有一种忐忑的紧张。他悄悄地走到面盆边,把手上的血洗干净,然后转到床边,坐在花妮身边,没个计较。
他是为了挑那“南极门”的生意才闹到妓院去的,还当众表演了和花妮的那一幕“英雄爱美女”的闹剧。
没想到花妮会当真了,竟会有心问出了他的住址,自己找来了。
令狐玉犹豫起来。
在过去,他虽进出过妓院,结交过几个青楼女子,但是那只是为了另外的目的,从来也不曾动过这方面的念头。然而,在此一刻,在面对着占有与献出之前,他却不知所措了。
花妮还在沉睡,一张俏脸上溢着甜甜的笑靥,到底是风尘里打滚的姑娘,平素里哂风弄月惯了,没有寻常女子那般忸怩作态。
令狐玉怦然心动,轻轻控出一只手来,把她散置在额头上的秀发理了一下,花妮忽然曼吟了一声,恍惚中睁开了眼睛,她倏地翻身坐起来,亵衣半解,露出酥胸一抹。
“呀!”她拉过被子遮住,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相公,你回来了?我这就起来。”说着揭开了被子,却发觉到对方的一双眸子,正注视在她的身子上,赶忙又把被子拉上。
“相公,”说了这话,她的脸更红了,慢慢地垂下了头,那片红潮起自双颊,却很快地慢慢延到了颈项上,看上去却是粉酥晕润,散发出女人特有的香腻,的确诱人极了。
令狐玉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粉酥的颈项上,花妮鼻子里轻轻哼着,头垂得更低了。
烛影摇红,面对着花妮大胆的挑逗,令狐玉成了个向火的雪狮子,融融软化了。
“花妮。”他握着她一只手,声音有些颤抖。
“相公,夜深了,屋里冷,快进来暖和暖和吧。”花妮柔声道,一双赤裸的粉臂伸出了被子。
看见花妮伸出来的粉臂,令狐玉突然无比清晰地起想了师姐莫小娟,定力一下子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把花妮的手臂送回被窝说:“我有事要想,不能陪你,你睡吧。”
“你不睡觉么?”
“我另外要一间房。”
“相公嫌奴家身子不洁?”
“不,我想起一个人,就对其它女人无法动情。”令狐玉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去。
第二天早上,令狐玉来到花妮的房间,花妮还在熟睡。
他沉醉地看着熟睡的花妮。看上去,她是那么撩人,一蓬青丝乌云似的披在肩上,弯而细的两道蛾眉微微弯着,直挺的鼻梁,将玉白粉搓的面颊分成了阴阳两面,在清晨的微光下,尤其有一种朦胧的美。她的睫毛下搭着,显示出一种处子的静态美,脸上的表情象依人小鸟般温顺柔媚。
令狐玉几乎不能再注视下去了,他内心郁积着过多的感伤,想到了眼前自身的遭遇和使命,顿时有置身冰炭之感。
花妮醒来了。花朵一般的笑靥面对着他,粉白赤裸的双臂又围了过来。
令狐玉向后倒退避开了去。
昨天有个酒客答应在同一家酒店告诉令狐玉一些关于云南鼓王的事情,令狐玉差点忘了,“真该死!”令狐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走近床前,轻声对花妮道:“姑娘,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在天黑以前就可以回来。”
花妮点点头,翻过身子又睡去了。令狐玉关上门出去了。
不到天黑,令狐玉就回到了客店。房中坐着等他的,竟然是黄总镖头。“花妮姑娘呢?”令狐玉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急急地问。
黄总镖头见问,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话来。
令狐玉脸色一变。随后强挤出一副微笑,“黄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黄总镖头紧紧地咬了一下牙齿:“花妮姑娘被‘南极门’的人抓走了”
“她现在人在哪里?”令狐玉一把抓住黄总镖头的手,把他的手腕扼得生疼。
“花妮,她,她已经死了。”
令狐玉呆住了:“死——了?”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花妮姑娘死了?”
黄镖头缓缓点了点头,“他们杀死了她。是用绳子活活绞死的,尸体挂在路旁的一棵树上。我怕你难受,已把她解下来,将她厚敛了。”
令狐玉只是听着,没有吭声。他双目赤红,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伤痛与仇恨。终于,他的泪水点滴溅落下来。
“是那个徐四爷下的手!”黄总镖头紧紧咬着牙齿。
“他们竟然对一个可怜的软弱女子下此毒手。”令狐玉难以置信。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要对付我。”令狐玉冷冷地道。
“‘南极门’打听到花妮与我好,所以就下了这个毒手。这是杀鸡儆猴。”令狐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凌厉,良久,才抬头呐呐地道:“这都是我害了她,她要是不遇见我,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黄总镖头苦笑了一下,同情地看着他:“事情既然已发生了,少侠想开一点。”令狐玉表情异常冷酷。
黄总镖头走了。门拉开了又关上,留下满室的沉痛与肃杀。
这一晚,“玉兰妓院”生意特别好。每个姑娘都有人要了,还有几个光棍没捞上姑娘,只好凑在一起喝着酒等。
起初,人们听见门上嘭然有声,谁也没多留意。
紧接着,“咔嚓”一声暴响,“玉兰妓院”的整扇大门被一脚踢了个稀烂,连带着整个房子都摇晃了起来。
令狐玉进来了。花妮的惨死,给他脸上带来一种疯狂的表情。
响声惊动了所有的人,院门里一下子站满了人。
魏大娘也在。
她害怕地站在一边,手指着屋里的令狐玉,向当中的一个黑胖子道:“前天大闹妓院的就是他,四爷。”
黑胖子显然就是那天花妮提到的那个所谓的徐四爷了。
只见他圆瞪着一双鸭蛋眼,闪闪冒着红光,那副样子,仿佛是在考虑是把令狐玉囫囵了煮还是剥了皮吃。
“小子,”他沉声喝叱道:“你是干什么的?”
“来生事的。”令狐玉故意做出一付满不在平的表情,似乎没有瞧见徐四爷那付吃人生番的样子。
“小子,咱们‘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大爷劝你哪儿来的还是回到哪儿呆着,别‘牛圈里头伸进马嘴来’,在这儿把小命丢掉。”
“原先的地方玩腻了,小爷专到这里逗乐子玩儿。至于小爷的命儿,倒不用你多虑,小爷‘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磁器家伙’。你还是留心自己的屁股吧!”令狐玉蛮不讲理道。
“揍这小子!”“做掉他!”徐四爷身后的那伙子打手群起鼓噪。只有徐四爷一声未吭。有道是“不怕红脸关公,就怕抿嘴菩萨。”令狐玉一眼看出,这群脓包中,只有徐四爷是个厉害角儿。
姓徐的虽然是靠女人起的家,可是倒是名符其实的少林出身,练有一身好功夫,那双招子可不含糊。他也看了出来。就凭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那种满不在乎的风度气势,就知他是个劲敌。
“小朋友,你敢情是个会家子?”
“不敢,”令狐玉道,“略通一二。”
“报个万儿吧。”
“宇文无敌。请教?”
徐眉毛一皱,冷冷道:“小朋友你来到这里,难道连我徐四的名字也不知道?”
令狐玉微微一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口贩子徐四,失敬,失敬。”
徐四给抢白得脸上一阵发紫,按理说应该发红才是正理,只因为他的脸太黑,是以人家发红,他发紫。这种受人挖苦的滋味他倒真的体验不多。
“哪里哪里。”徐四心里杀机阵阵,口里却嘿嘿笑道:“宇文朋友是抬举我了。”
这时,堂子里灯光大作,各房里的嫖客姑娘都出来了,带出一股骚味儿,各人穿着不伦不类,有的姑娘干脆就没穿什么,也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见这里有了乐子儿,晃荡着一对对大大小小的奶子,将这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当着这么多人,徐四爷的面皮已经挂不住了。
那边徐四爷冲着令狐玉一迭声冷笑:“这地方敢给我玩硬的,你是第一个人,今天要是不教训你小子一下,难平众怒。”
说到这里,他身子向后面退了一步,因为一个身材不高,细目黄脸汉子突地由他身后闪出来。
令狐玉早就注意到这个人的蠢蠢欲动,心中自有准备。
黄脸汉子自认为身手不弱,身子甫一闪出,二话不说,足下一大步;陡地出右掌,直向令狐玉咽喉上插来。
令狐玉身子向下一矮,黄脸汉子一掌插空,紧随着他长身而起,一阵风似的由令狐玉头顶掠了过去,紧接着,身子向前一控,双手以“抱树功”猛力地向令狐玉两处后肋上抱了过去,这一次却是抱了个实在。
黄脸汉子复姓司徒,在徐四手下数十名黑道人物中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练过抱树功,双腕上有五百斤的沉力,运劲力夹之下,很少有人抵挡得住。
眼看着他那一双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将令狐玉抱住,在场各人俱都由不住惊叫了一声。
司徒心中更是大喜,双腿猛地向上一挺,双腕上已运足了力道,霍地向着当中一挤,“呃”,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众人一声惊叫,都在为这个敢于太岁头上动土的俊俏后生惋惜,只有徐四爷一个人看了出来:众人的判断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令狐玉的肋骨肯定还是好好的,反倒是司徒的胳
膊脱了臼。
一阵子钻心奇痛,司徒脸色猝变,步履蹒跚地一边向后退了三步,大颗的汗珠子顺脸直下。
令狐玉掌势一吐,司徒身子陡地仰面翻倒,一时面若金锭,顿时闭过气去。
令狐玉毫无怜悯之心,抢上去蹲下身子,照着这恶汉脖子,用掌沿补了一下。满屋人都听见了脖子断裂的声音。
“这一下是为了花妮!”令狐玉冷酷地说。
四周各人,目睹及此,方发出一阵惊叫。
姑娘们惊叫连连,花容失色,客人们乱成一片,纷纷逃回房中,不想与这个天煞星惹上任何干系。
徐四神色微变,走上几步,弯下腰略为察看了一下司徒的情况。
他显然颇有见地,先探二指在司徒鼻下试了一下,随即以拇食二指,略略把司徒紧蹙的双眉捋展开来,面色倏地变得冷酷,挥了一下手道:“抬下去。”
身后各人答应了一声,把司徒僵冷的身子抬了下去。
徐四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足下身手不凡。好厉害的‘闭穴三险手’。”
一会儿,他又慢吞吞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宇文朋友当是出身点苍山武功一路,你的师父叫黄竹还是苦竹?姓徐的这倒是失敬了。”
令狐玉倒不曾想到这个俗物竟然还有此眼力,一时心下倒也不敢轻视。
“姓徐的。”令狐玉冷冷道:“我久闻你是本地一霸,素日为恶多端,今天倒要向你讨教了。”
徐四脸上闪着紫光,嘿嘿笑道:“这么说,你是有心来生事的了?”
“这么说你才算开窍了。”令狐玉若无其事。轻轻后退一步,暗中聚起真力。
“徐四爷,请吧。”只见令狐玉一语既出,左手握拳轻轻竖起,右手张开虎门,托在左腕肘下。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却显示着一种高手起势。徐四看了一眼,心中又吃了一惊:“宇文朋友既有意与在下一分胜负,这里不是地方。”
“哪里才是地方?”
“请随我来。”说了这一句,转身向外步出。
他身后四个人,仿佛听到了口令,也齐齐来了个向后转,跟屁虫般贴着徐四爷出门来。
令狐玉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众人一眼,跟着徐四一伙向外步出。
前面的五个人一直走出了长廊,穿过一个月亮洞门,来到了一进院子里。
令狐玉远远打量着,只觉得那进院子异常地安宁,五个人进去以后,不曾带出一点声音。他看出了徐四的刁猾,却也不动声色,继续向院中步入,在洞门口,他站住了脚步,向着院内窥伺了一下,发觉这是一所梅园,虽不得见绽开的蓓蕾,却有盈鼻的清香。
“徐四,我进来了,有什么厉害的手法,你就施出来吧。”话声出口,身躯微飘,已闪身门内。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闪进门内的一瞬,迎面倏地响起孓一股尖锐风力,一大蓬黑色的物件,昏天黑地,劈空盖顶向他罩了下来。
令狐玉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仿佛展翅的白鹤,一袭长衣陡地随风抡起,迎着空中暗器一兜一卷,只听得一阵子叮当声响,将那蓬暗器全数收入衣内。
四条疾快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现出,四口刀也同时递出。在一阵衣袂荡风声中,四个人,四口刀,在同一个扑势里,由四个不同方向,向着当中的令狐玉挤兑过来。
这一招联手对杀之势,的确当得上高明二字,只可惜令狐玉早已料定了他们会有此一手。
看起来真是微妙极了,这一挤兑,对他们四人来说,可是来得去不得了。待他们猝然发觉不妙,警觉起来向后撤离时,已是慢了一步。
那一袭长衣,抡施得何等美妙。夹杂着一股凌人的疾风,随着令狐玉一式漂亮的旋身出手,长衣下襟一平如水,宛若飞云一片,呼啸声中,已由每个人喉下扫过。一时之间,鲜血怒溅。
只见令狐玉振衣长身,捷如飞鸟般的由四人之中拔身而起,翩翩落向一隅。他身子落下的时候,也正是四个人倒地的门时。
四个人分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倒下奉,却不见一个人再能
爬起来,每个人喉结部位,显明地留下有一道血槽,怒血如箭般地由那里喷出来。
“这一下也是为花妮的!”令狐玉再道。
令狐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转瞬之间,用一件平常的布袍灌注着真力连杀四人,却把那个暗中窥伺的徐四吓得面无人色。
徐四陡地闪身,待向一棵大树后面躲去,面前人影闪处,令狐玉已拦在眼前:“姓徐的,现在该是我们见见真章的时候了。”
徐四那双眸子咕噜噜在他身上转着:“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我姓徐的也绝不含糊,你要知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徐四说这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由长襟下摆里缓缓探出来,有意无意地抚在这棵老树身上。
顿时,那棵粗若合抱的大树树干,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在簌簌飞雪落花里,整个的树干,向着一边微微倾斜着倒了下去。
这一手工夫,看似无奇,其实却大大的不简单。只凭这棵老树树根部位翻起丈许方圆的那一大块泥土看来,如果没有二三百斤的力道,万万不能致此。
徐四露了这么一手内功,嘿嘿笑了一声,向左面迈出一
步:“现丑,现丑。”
令狐玉表面不颤,内里却吃惊不小,倒看不出来,一个市井俗物,竟然身上藏着如此惊人的内功。
对方的这手功夫,无疑提高了令狐玉的警觉力,对方虽是恃以自耀,却也在不知觉间,自己暴露了弱点。
“高明。”令狐玉冷冷笑道:“阁下原来是少林出身,竟然精擅血气之功。”
徐四两只手又抄向长衣下襟里面,冷笑道:“你能看出我的的出身,也算得上高明了。”
令狐玉目光深邃,这一刹那,他已做了必要的准备。
“少林气血功,应该是属于‘海底’功力吧?”
“不错,”可是他立刻就后悔了,奈何话已出口,临时耳想收回,哪里还来得及。
令狐玉已获知了他所想要知道的,冷笑一声道:“这么说,阁下的练门,当在两肋之间了?”
徐四感到情况不妙,很不妙,慌忙向后急退一步,道:“你,”
第二个字还来不及吐出,对面的令狐玉已狂风般猝然猛袭过来。
徐四暴喝一声,一双抄在袍襟内的手掌,倏地分开来,掌上夹持着旋风般的两道力柱,猛力地直向着令狐玉胸腹上按来。
徐四所施展的,仍然是他自己自恃的“按脐力”,只是在动作过招之间,他显然已是慢了一步。再者,令狐玉既然猛出发难,必然是有恃无恐,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进身之势却如行云流水。
两个人身子是怎么会合的,简直看不清楚,乍合即分,在匆匆接触一刹那之后,倏地分散开来。一个南下走,一个北里去,只是姿态各有不同。
令狐玉仍然保持住他的那份飘逸,而徐四却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踉跄,在歪斜着荡出了七八步之后,身不由己地倚靠在一棵大树上。
他两只手紧紧按着两肋腰侧,从那里却冒出了大片的鲜血,把他的一双手都染红了,“算你狠……”徐四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来。
“花妮是谁杀的?”令狐玉剑对徐四咽喉,逼问一句。
“一个婊子,死了就死了。再问,还不是死了。”此时,只听得一声冷笑,伴着这阴森森一句话,只见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五条影子腾起丈余,直向场中落下。
为首一黑衣道人朗声大喝道:“来,让我等五位道爷来试试你这小子究竟有何惊人技艺”
“嗖嗖嗖”,数声风响,五个黑衣道人飞身纵进场内,一字排开在场子中央,“呛啷”一声,五支长剑同时出鞘。
令狐玉见状,身子早已飞出,宛如一片落花,落到了场子中间,沉声道:“尔等真的不怕死?”“死”字出口,抖臂震掌,立桩沉势。
当头那道人手中长剑横胸,阴恻恻一笑道:“小子,你闯了大祸了,还不自己将双手缚了,去‘南极门’总舵谢罪,或许还可拣得一条性命”
令狐玉更不答话,一探手,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直取老道。
那道人大喝一声:“小子,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道爷心狠了”
说明迟,那时快,长剑一抖,击出一片剑雨,其余四道也快若闪电般纵开,各距令狐玉丈余,转成一圈。
好个令狐玉,但见他猿臂左右分舒,面色不动,转向五道怒叱道:“出招”长剑虚空一划,发出“咻”的一声劲风,声如枭啼。
四道各挺手中长剑,招数划一,毫无二致,分从四方潮涌似欺进,口中也各自发出一声厉啸。
五柄剑,寒光万点,五个人厉喝连声,但见五道匹练,泛出耀目寒光,俱都指向核心中的令狐玉。
令狐玉仰天一声朗啸,声震长空,高昂清越,展开了“移星换月”步法,不慌不忙,迎斗这“南极门”五个恶道人。
一时间,只见五恶道五柄长剑,引起五缕劲风,拌成漫天剑雨,尽向令狐玉身上招呼过来,招招凶猛,剑剑诡异。
然而,任凭五道狠声连连,疯狂攻击,却只见令狐玉的银灰衣衫在眼前晃荡不定,剑去人渺,剑撤人至。旁人仅能看到五团剑光围着一条银带似的流光亮影,滴溜溜乱转而已。
转眼之间,盏茶时分,只见那令狐玉长剑所化流光愈来愈快,越穿越急,陡地一声暴喝:“撒手”咻——咻——划空锐哨应声而起,五条剑影直射半空,远抛丈外。但见五道中有四道人影飞身后撤,惨叫震耳。
令狐玉执剑右手,挺立当场,气不喘,面不红,隐含怒意:“我只道你们这五个恶道有何了不起的技艺,却原来也是一群酒囊饭袋,不堪一击的平庸草包”
此时,院子中已聚起了不少闲人。个个看得眼睛发呆,没有一个人看清令狐玉是怎样将五道长剑震飞的。再看那五个恶道,一个个张口结舌,呆若木鸡,久久,才不不约而同地大大出了一口长气。
此时,却见四条身影一掠而至。其中一人,身子尚在空中,已高声急呼道:“五位道兄,看我们‘南极四鬼’为你们出这口气。”喝声未毕,人已落在场子之中。
令狐玉哈哈大笑道:“‘南极四鬼’?我要叫你们由假鬼变成真鬼,看剑”说毕长剑一抖,迎击“四鬼”。
众人看这“四鬼”,却是四个中年汉子,全是一脸横肉,青筋暴露,一副练家子味道,形同凶神恶煞,雄纠纠,气昂昂,不可一世。
但听得“呼”的一声,“四鬼”分立四方,扬掌待发,口中大声道:“小子,看好了”八只手掌齐震,矮桩作势,吐气出声,全向圈子里的令狐玉推出,一个个脸上挣得发紫,青筋鼓起老高,似在全力施为。
令狐玉微微一笑,不立桩,不作式,左掌一挫,左推右划,施出七成功力,疾递而出。顿时,狂飙骤起,走石飞砂,劲气疾转,风声带啸。
几声惊天动地惨呼,掌风狂卷处,“南极四鬼”的四个庞大身子,如同飓风中的四片落叶,随风势上卷五丈,连连翻滚不迭。“叭!达!通”劲风顿止,灰尘飞扬。
众人发一声喊,却见“南极四鬼”已尸横当地,不见外伤,不见血迹,只是硬僵僵地躺地圈外地上,如同闷死一般,生生被这少侠强劲的掌风带得昏死过去!
事出猝然,既快且疾,场子中人莫不惊得声色俱变。
令狐玉打发了“四鬼”,转头对那垂头丧气呆立一边的五个恶道笑道:“五位若是还不认输,本公子愿再陪你们玩几招。”
一道人挣扎而起,捧剑在手,对身后四道道:“四位师弟退后,愚兄我再试一试这小子的剑法。”
令狐玉漫不经意地迈开两步,道:“五位何不联手,再凑个热闹”一挥手“铮”的一声,但见红光暴射,赤霞泛彩,长剑光芒陡现,随手一挽,轻喝一声:“看好了,小爷的剑可不认人。”五道齐喊一声:“好剑法”
一道上前道:“五人联手可是你心甘情愿?”
令狐玉怒道:“少罗嗦,快接招。”
一道人沉声一哼,对身后四道一挥手,大喝一声:“并肩子上”喝声未了,他的长剑已挽了个斗大剑花,猱身进袭。
令狐玉一闪退出七尺,并未运剑还手,欲擒故纵,想等五道齐上,一鼓成擒,免致纠缠误时。
五个恶道哪里想得到这些?见他不敢硬接,料定是力道不足,暴喝一声,五剑齐出,五条身影也联袂扑至。
令狐玉见时机已至,一声轻叱:“来得好”红芒陡长,剑气逼人,彩霞一片,劲风激旋。
一阵金铁交鸣,嗖嗖寒光四射。人影乍合即全,啊呀惊叫连声。令狐玉已横剑当胸,面含微笑。
五个恶道各退七尺,手中长剑只剩了半截,俱各眼神无光,呆若木鸡。场外的人,全没有看清楚,等到看出松山五道的五支长剑一柄不留地都被削断,方才惊得缩不回舌头。
令狐玉抑剑肃立,颔首为礼。
突然,令狐玉一声暴喝:“恶道大胆”暴喝声中,立演星幻紫宫步,疾飘三丈。只见五点星光,如同五支利剑,擦身而过,真是好险!
方才,五道的五支断剑出手掷向令狐玉,欲作最后一击,扔出剑后旋即没命向场外腾去。谁知令狐玉已如同匹练从天而降,拦住去路。五道一见令狐玉后发先至,拦在面前,如同老鼠见到猫一般,回头撒腿就跑。
令狐玉最恨歹人暗中下毒手,焉能放过五道,脚尖点地,一弹而起,穿过五道的头顶,又拦在五道的前面。
令狐玉险些被断剑刺中,心中对五道厌恶至极,手中长剑一挥,一声厉叱:“小爷今番定要把你们这五个牛鼻子活活累死”说着,人如一条水中的游鱼,在五道前,后,左,右穿梭游走,左掌右指时点进按,时拍进拨。
五个恶道欲走不能,欲斗无力,被令狐玉逗得在场中团团乱转,如同元宵节的走马灯,跑来跑去。
偏偏令狐玉的掌力之间极有分寸,虚虚实实,不躲,对方所指全是要害大穴,躲,又要施出浑身功力。
片刻之间,在观众的嬉笑声中,五个恶道已经累得嘘嘘喘气,衣履不整,一个个额头上的汗水如洗,滴滴下流,加上灰沙泥土,脸上都像京戏上的大花脸,狼狈之相,简直无法形容。
令狐玉意犹未尽,在场中像穿花的蝴蝶,闹海的蛟龙,不了不休。只见他身形一晃,叫了一声:“牛鼻子老道,留下点记号来”话音刚落,但见青光闪目,满天黑色雨丝,随着劲风飞舞,细比牛毛,长短不一。
令狐玉将那暗器打完,方才长剑入鞘,含笑挺立。五个恶道头上的牛心髻俱各不翼而飞,不长不短,每人头上都留着寸余的短发,不男不女,奇形怪状,惹人发笑。
“南极门”中人如今已是一败涂地,五个道人哪里还敢出声,抱着头窜出场子,其余“南极门”中人,也跟着抱头鼠窜,各自逃命去了。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两天之内连挑两处“南极门”的生意,并将“南极门”一干好手打得屁滚尿流,这事在昆明很快就传遍了。
武林人士注意到,“南极门”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在昆明集中,来的一流好手怕有二三十个,这事已经闹大了。
黄总镖头连来客栈几次,向令狐玉通报消息。“好汉不吃眼前亏,少侠,你还是暂时避一避吧”黄总镖头劝令狐玉。
令狐玉也想:“是时候了,该去会会举世闻名的云南鼓王了。”静静的流水,在落日余晖里交织成一片柔和瑰丽的光彩。几只长嘴的翡翠鸟,不时飞起又落下,发出清脆而尖锐的短鸣声,争着啄食穿梭于水面的小鱼。大片的芦苇沿着布满了鹅卵石的岸边衍生着,一片碧绿摇曳在和暖的春风里。
天空带着那种粉的红,每一片云都像是镶了一道紫红色的金边。
越过眼前这片宽阔的山谷和溪流,即可以清楚地看见千翠叠嶂的一脉群山。但见群山怀抱之中,点缀着一圈围墙,几处楼宇,那片黄金色的光华,正是由于这些楼宇的反光所致。
这是一个座落在千里瑶山之中的极大庄院,庄院前有大河流水,后有群山耸峙,左右双峰环抱,进可攻,退可守,好地势,好气派。
俗话说“不看家中宝,单看门前草”,令狐玉一看这气派,就知道自己此行任重道远——这里就是名噪天下的云南鼓王世居之地——南家庄院。
金沙江绕着南家庄院北门而过。日近中午,只见江中一片水花溅起,紧接着,一艘金漆平底快舟,从上一片芦苇丛里出现,一径直奔眼前疾驰过来,金色快舟上飘扬着属于南家庄庄主的专用旗帜,三角形的白底旗面上,绣绘着一只金鼓,绿色的旗穗迎风飘舞,看上去尤其醒目。
任何时候,这种旗帜的出现,都显示着舟内有南家庄的重要人物在座。金漆快舟,是属为接送这类重要人物的特种交通工具之一。
金漆座船非常引入注目。即使在附近江面上行驶,众舟筏一经看见,无不远远让路,听任其一舟飞驰,端的是唯我独尊,八面威风。
南家庄善造各种秘器,一些秘器已堪称天下最精巧的杀人利器。这些杀人武器如果传到江湖上,必将导致可怕的灾难,魔鼓魔棒的接连遭窃就是一例。所以,这南家庄院的守备措施,如果不是超过的话,至少也不会逊于皇宫内苑防范之严。
这南家庄有天、地、乾、坤四座大门,这是进入南家庄园仅有的四个门户。每一座大门内除了有巧具灵思的暗道机关设防以外,还有天、地、乾、坤四门主亲自坐镇,设防看守。天险加上人险,这南家庄院就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攻防阵线,这种攻防设施,若用“固若金汤”四字来形容,当是毫不为过。
虽然南家门下弟子庄丁众多,但这些人来去进出各门户,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盘查,用以进出识别的信物,更是花样繁多,除了有特制的腰牌,信旗以外,还有专供自己人识别的信号暗语。
一个外来人,即使侥幸取得腰牌信旗一类的证物,也是休想混进去,更休想在进去之后再混出来。即使是一等一的高手,在高手如林,遍设暗道机关的防范之下,想要凭一己之力单犯独斗南家庄,正不啻飞蛾扑火,有来无回。
一进庄院门,就是南家庄的接待厅,为了防止外人偷窥,偌大的厅堂只燃点了两盏高脚架灯,各置大院两角,光度仅容辨物。整个大厅显现出一片险森气氛。这座大厅是整个庄院外围的一所高层建筑,甚至于有一半的地基柱石建筑在水里。
大厅共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的面积都极为宽敞,除了第一层用为各有关职司发号施令之外,第二层第三层,都用以本庄攻杀武力的聚结,一次聚结三五十人,并不会显得太拥挤。这座规模至为庞大的巍峨建筑,全用一色的坚固黄色花岗石块来建构,全楼共有八处进出口,一声令下,南家庄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调遣攻防,迎斗任何来犯之敌。
南家庄大院正门前面,是一片方圆数百丈的开阔地,地上只有尺把深的草,开阔地上稍微高大一点的树木全部被砍掉,以免遮住庄院了望楼的视野,这样从正面出现在南家庄的陌生人,没有一个逃得掉大院了望哨警惕的眼睛。
这一日,临近中午之时,这片开阔地上走过来一个青年武士,他的模样还不足二十岁,拿着一把折扇,明明是个书生样子,却很不相称地背着一个长形黄皮背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背囊里装的是一把剑。
这青年武士从河对岸坐渡船过来,走上河边开阔地,面对南家庄院北门东张西望,却不知早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青年武士正是令狐玉。
此时,突然听得庄院那高高的了望亭中有人发出一声吆喝:“你这小子是谁,来此作甚?”
紧接着,又听得一声忽哨,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四个魁梧汉子,手提扑刀,从后面切断了令狐玉的退路。
不一会儿,从庄院了望哨下来一个中年人,满脸络缌胡,相貌凶狠,跨着一把长剑,也是摇着一把折扇,慢慢走过来。
四个提扑刀的大汉躬身对这络腮胡道:“七爷”
“七爷”傲慢地对四个大汉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在令狐玉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很久,眼神之中对他背上的东西特别关照,之后才说:“不知这位公子爷何方人士?到我南家庄何事?”
只见令狐玉缓缓上前,对中年人道:“参见七爷。晚辈宇广无敌,特来拜见鼓王前辈,有烦七爷代为引见。”
那中年人听毕,却是一阵呵呵大笑,满脸络腮胡跟着上下摇动,半晌才道:“公子说得好轻巧!鼓王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岂是任何人想见都可见的?我是这儿的北院管事,公子有什么事刘我说也是一样的。”
令狐玉道:“七爷,晚辈从四川来云南,不合在昆明开罪了南极门中人,招致了‘南极门’满门的合力追杀。听说云南鼓王乃当今武林大宗师,特来避祸学艺。还望七爷大发慈悲,代为引见。”
“七爷”毫无通融的余地,冷冷道:“鼓王他老人家一代武学宗师,岂能随便任何人都能上门投师学艺?从你样子看来,也是会武之人,既已会武,却又何必转投师门?你还是回去罢!”
令狐玉道:“晚辈因武艺低微,又不合开罪了仇家,招致了追杀,实在走投无路,方来投奔鼓王他老人家,即使不教晚辈武功,在这里当个下人,即使是执镫牵马、挑水种田,也可躲避仇家迫杀,请七爷开恩禀报鼓王。”
那七爷人道:“不行,不行,公子还是请回吧。天下如此之大,要学武艺还怕找不到高人么?”
令狐玉苦苦哀求,那七爷却象吃了称铊,仍然一声声道:“不行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若是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打将出去”
令狐玉见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脸上忍无可忍,转身“蹬蹬蹬”就走,一面自言自语道:“鼓王不见就算了,我既有宝物在身,也不怕找不到识货之人,哼,就不信怀抱连城之璧,却再哭死一个卞和。大不了,再找它个半年三月,我不信就找不到高人学艺”
须知这南家庄近年来连连失窃连城之宝,令狐玉心知这钓饵一下,那蠢货包管会一口咬住。
果然,那“七爷”听得“宝物”二字,眼睛放了一道光,忙忙地问道:“公子说什么宝物,拿出来让七爷看看。”
令狐玉道:“既是见不到鼓王,不说也罢,告辞了”说毕又要开走。那“七爷”陪笑道:“我看你这小爷也是脾气倔强得紧,一言不合就要和长辈翻脸,还是告诉我罢,你究竟要对鼓王他老人家献上什么宝物?”
令狐玉道:“此事重要得紧,此地不是说话处,烦请前辈面告鼓王他老人家,这宝物得自剑川城外一古庙之中就行了。”
那“七爷”也是熟知鼓王家族故事的人,那鼓王家族传世之宝正在中原一带惹起血雨腥风,他又如何不知。
待得听说宝物得自剑川城外古庙,即已知此宝物与魔鼓无关,立即不以为意地笑道:“公子说得如此藏头露尾,叫我如何禀报鼓王他老人家?既是不肯说,我看你还是走吧。”
正僵持着,突见一老者从远远走过来,“出了何事,却在这里乱麻麻的?”
令狐玉听了这声音心下一震,耳朵嗡嗡作响,好强的内力!
这边的“七爷”,以及四个执扑刀的汉子,一见老者过来,马上变得恭敬无比,一齐叫了声“大管家”
令狐玉见那老者一脸威严,虽然身子瘦小,却是举止轻便,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把折扇在手,摇得不慌不忙,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神气。心想这南家的大管家已是如此威风凛凛,也不知那鼓王又该是什么模样?
再看那大管家,竟对五人的问讯不理不睬,背着手慢慢走过来,道:“田七,你等为何事在此争执?这是南家庄院,若是你们在此随便欺侮外人,万一传到江湖上去,却不是坏了鼓王家的名头?”
那田七垂首低声道:“大管家教训得极是。只是我等并未欺侮于他,这刘二,万五等人可以作证。”
那提扑刀的四个汉子听了,立即恭恭敬敬道:“大管家,田七爷所说是真,我等的确不曾欺侮他。”
大管家道:“那你等却为了何事在这里纠缠不休?”
于是田七将方才之言复述了一番,这大管家先还听得慢不经意,待到听到那宝物来自“剑川城外一古庙中”之语,眼中立即射出一道精光,将令狐玉细细打量一番,最后把眼光停留在他背上,缓缓道:“随我来”并将手一挥,对那田七等人道:“你们忙你们的去罢”
那田七和四个提扑刀的汉子对大管家恭恭敬敬再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开。田七临走之时,将一道怀疑的眼光在“宇文无敌”背上再看了一眼。
令狐玉跟着大管家走进南家大院前厅。进得厅来,令狐玉大吃了一惊:这前厅好生宽敞,正对大门的南墙摆满了各种兵器,东、北墙排着一些宽大精美的桌椅之类,起码坐得下五六十个客人,余下大厅的空地,还可以容得下十对武士在此操练武艺。
大管家请令狐玉坐下,拍拍手,唤进来一个仆妇。大管家命仆妇上茶。仆妇转眼之间用托盘端着两只热气腾腾的茶碗进来,在二人面前各放一碗。
只见那大管家端起盖碗茶,用盖子轻轻掠了掠飘浮在碗面上的茶叶,俯身“滋”地喝了一口,道:“公子请品尝,这是天下闻名的沱耳龙井茶,”
令狐玉喝了一口,果然觉得香气扑鼻,连声道“好茶”。
大管家道:“公子这下可以对我说了罢?你究竟为了何事来我南家庄院?要献上的是什么宝?”
令狐玉沉吟了一下,徐徐地将自己如何开罪了“南极门”,如何遭了追杀之事说了一遍。
大管家道:“那剑川破庙中的宝物又是怎么回事?”
令狐玉道:“此事却要请大管家恕罪,不见鼓王他老人家,晚辈是绝不会说出此事的。”
一道狠巴巴的光芒闪过大管家的眼睛,随即又不见了。
片刻之后,大管家呵呵大笑道:“公子真是口紧得很,那好吧,请稍待片刻,老夫去去就来。”说毕出门而去。
过了好久,才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一个白发苍苍、红光满面的老者跨进门来,后面跟着一个十六七岁,一脸调皮聪明的美丽少女,令狐玉见老者进来,赶忙站起来。
老者呵呵笑道:“年青人请坐,不必多礼。老朽就是南苇。这姑娘是我的孙女南芳芳。”
南芳芳悄悄看了令狐玉一眼,眼里稍稍泻露出一丝惊喜之色。
常言道:“美女爱俊男”。这南芳芳也不例外,她见令狐玉眉清目朗、气宇不凡,便生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好感。
令狐玉翻身拜道:“鼓王名动天下,晚辈宇文无敌无缘得见。今日幸睹前辈风采,小子三生有幸,大慰平生”
鼓王抚须笑道:“什么鼓不鼓王,江湖传言过谬,老夫却是不敢当。公子请起,将那宝物之事,从头到尾说与我听听如何?”
仆人端过茶来,鼓王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慢慢喝茶,南芳芳站到鼓王身后,将那眼睛从令狐玉身上看来看去。鼓王却一心一意喝茶,听那令狐玉叙述得宝的经过,正眼也未看他一下。
听完这个故事,鼓王道:“公子可否把你那背上宝物解下与老生看看?”
令狐玉遂将背上包袱解下,一层层解开,露出那把“金刚宝剑”,走上前,双手将宝剑恭恭敬敬奉与鼓王。
鼓王将宝剑抽出一半,只见寒芒耀眼,满屋一阵寒气。
那背后的南芳芳惊道:“好剑”
鼓王将剑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一阵,还剑入鞘,转头对令狐玉道:“老夫有一言,今说与公子听,公子如是觉得老夫的意见可以接受,则留留下来,大管家自会给你们作出安排;若不能接受,请带上剑再去投师,老夫绝不阻拦。”
令狐玉站起身道:“愿听老前辈吩咐”
鼓王道:“我这鼓王家族传到如今已是第三代。南家庄虽然名动天下,然而百十年来从未卷入过江湖风波,也不曾干那违非作歹之事。
然而天见报应,家族内部频频出现叛逆之徒,小侠也是江湖上行走之人,想必已经听说第二代鼓王的时候,南家的首徒盗走了魔鼓,到我这第三代,孙女又伙同一个徒弟盗走了魔棒,引得天下大乱,武林生灵涂炭。
老夫为此深自引咎,故对家人徒弟约束极严。这些年,外来投师学艺之人也是不少了,自从魔棒失窃之后,南家庄从来没有收过徒弟。我看公子也是一片诚心将这价值连城之宝赠我,然而害人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公子若不嫌弃,老夫先将公子留下作为下人,观察一年,若是老夫不曾看走眼,一年之后,自会将收公子收为徒弟。”说毕站起身出门而去。
南芳芳看了令狐玉一眼,也跟着出门,大管家目送着这祖孙二人去远了,方转身对令狐玉道:
“方才鼓王的吩咐你已经听到了,从明日起,你就去马房养马。”说完拍拍掌,方才那个端茶送水的仆妇又进来了。
大管家对仆妇道:“张妈,请你将宇文公子领下去,安排在北院厢房之中,与护院庄丁住在一起。”令狐玉谢过管家,跟着张妈找住处去了。
“你查清楚了没有,大管家?”鼓王坐在一把虎皮靠椅上,端着一碗盖碗茶,一口一口啜,南芳芳站在鼓王身后,聚精会神听着大管家回鼓王的话。
大管家摇摇头,道:“查不出这个宇文无敌的来历。”
“那他自称的与南极门结怨之事又是怎么回事?”鼓王问。
“结怨倒是真的。这宇文无敌武功似乎还过得去,在酒店中赤手空拳料理了三个南极门的打手,后来何小宇打上客店去寻事,又让他打败了;此外,他还挑了牛满天的妓院。
只是……”
“这里面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鼓王见大管家吞吞吐吐,问道。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武功中平,初出江湖的青年侠士爱打抱不平的性格。可是,听黄总镖头的说法,这宇文无敌在酒店中出手得似乎太主动了一点,挑牛满天的妓院似乎理由也不够充分,除非……”大管家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鼓王问。
“除非他是有意与‘南极门’为敌。”大管家终于说出他的怀疑。
“他为什么要有意这样做呢?”鼓王苦苦冥思。
“是呀,这三件事干了之后,‘南极门’立即派出了手下最精锐的十二名好手到了昆明,以那天酒店打架的目击者叙述看来,这十二名好手中的任何一名的武功可能都不在这个宇文无敌之下,他肯定只有逃跑避祸这一条路可走。”
“那你还怀疑什么呢?”鼓王道。
“从种种情况看来,他完全可以避免这条逃跑避祸结局。也就是说,这种被追杀的结局是他们有意争取来的。”
“这大管家真是个老奸巨滑。”鼓王暗想,“这样,他们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来投奔南家庄院。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鼓王说。
大管家点头,“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演这一幕被追杀的苦戏呢?”鼓王问。
“而且,以一把价值连城的金刚宝剑作为进身之阶,这代价也不免大了点。”大管家道。
“他来这儿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大管家自言自语道。
“那你就去把这个目的给我找出来。”鼓王下了命令。
“既然有这么多可疑之处,干脆把他做掉算了。”大管家试着说。
“不,在没有充分的理由之前,我们南家庄不能滥杀无辜:况且,查出他到这儿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可以让我们清楚江湖上对我们南家的想法。魔鼓丢失已经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事,他还要来找什么?也许我们还有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一直藏在庄院里,让这宇文无敌帮着找一找也好。”
“王爷高见。”大管家同意道。
“不过,你可以稍微给这宇文无敌吃点苦头,看看他的决心究竟大到什么程度。”鼓王想了一想,补充道。
“如果他受不住,逃了,就说明我们的这些猜测都是错的,也就免得我们手中多一条人命:如果他承受住了,那就说明他要找的东西非常重要,我们更要小心。”
“我这就去安排。”大管家转身欲出。
“注意别太过份了。”鼓王在大管家身后叮嘱了一句,“是”大管家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芳芳一直认真听着爷爷和大管家的对话,对爷爷他们说得这个宇文无敌很感兴趣,心下一思,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什么。
“爷爷?”南芳芳突然说。
“嗯?”鼓王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许可以帮着找一找这宇文无敌的动机。”
“你?”鼓乏不相信。
“人所共知,魔棒的丢失是因为南家的徒弟勾结了我姐姐南苹才成功的,也许他可以期望重演一次这个故事。”
“你是说由你……?”鼓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芳芳调皮地点点头。
“有这个必要吗?”鼓王怀疑地问。
“爷爷……”南芳芳撅起嘴。
“那好吧,你可以去试试。不过也不要做过份了。”鼓王站起身来,示意芳芳可以退下了。
第十八章 鼓王世家刁钻女
一晃,令狐玉打入南家庄已经三个多月了,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在潜入南家庄这件事是不是压根儿就错了?这里是否真的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对南家庄熟悉之后,他不得不佩服鼓王家族发明构思之巧。
这里简直就是个迷宫,东南西北四个大院,少说也有几百栋房子,加上无处不在的园林和曲径,每栋房子造形几平都完全一样,全是一楼一底的大瓦房。
四个大院的人各有职司,一般并不互相走动,除了一半的房子供大院中的人起居住宿之外,其余的房子可能除了鼓王大管家和南芳芳之外,谁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里面都有些什么。
令狐玉觉得,南家庄的空气中笼罩着一层雾,这里的一切都神神道道,使人捉摸不透。上至鼓王南苇、大管家、南小姐,下至南苇的九个徒弟、干杂活的仆妇张妈和养马的王三老汉,全都显得鬼鬼祟祟而难以捉摸。
是不是这里因为研制了上百年的秘密武器,长期形成的保密的习惯把这里的人都弄出精神病来了?
比如说,这里至高无上的家长和统治者——鼓王南苇,是南家庄最神秘的人。他整天躲在西院的一幢大房子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令狐玉最想知道的就是隐藏在这西院中的秘密,但似乎一点机会也没有。除了鼓王和南家庄的大管家,这里没人有资格接近这幢令狐[奇`书`网`整.理提.供]玉心目中的“鬼宅”,连鼓王的孙女儿南芳芳也不行。
这“鬼宅”被一道很高的围墙环绕着,围墙顶爬满长青滕和各种奇奇怪怪的会爬墙的绿色灌木类植物。
谁也不知道,在这些盘根错节、带着一种阴险味儿的会爬墙的灌木滕丛底下,会掩藏着些什么致人死命的东西?也许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会爬墙的植物本身就是致人死命的?
反正,即使给令狐玉一百个胆子和一千两黄金,他也不敢去贸然尝试越过这道围墙。
整个西大院只有一个半月形的拱门,门前不分昼夜总有两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汉把守。他们宽大得松松垮垮的黑袍,遮掩不住里面鼓鼓的强壮肌肉,懒洋洋而漫不经意的举止中,却有一种警觉的精芒在眼睛中时时一闪而逝。
令狐玉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开口说话,他们象泥塑木雕般站在门前或门后,一旦有什么可疑之事,他们的目光立即警觉如鹰隼,行动敏捷如金钱豹。
在南家庄中,令狐玉最怕的就是这几个人,他们阴沉寡语,谁也对他们的来路和武功不了解。令狐玉怀疑,自己如果有朝一日不得不和这几个人交手的话,自己会不会有机会攻出一招?这大院里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如果可能的话,令狐玉宁肯牺牲一年的阳寿钻进去看个究竟。从门口不时运进去的各种木的铁的材料判断,这里肯定是鼓王秘密武器的设计和制造工场。
他得知这一点是沾了工作之便:这西院门前是一片很大的草场和一片优美的松林。
令狐玉是马夫,他每天都要将马儿牵到这里来遛,他可以躺在树荫里,嘴里叼着一枝蒲公英,一边用一只眼睛看着马儿吃草,一边用眼角细细地将这院子打量个够。只可惜他的眼睛不会折光和透视,他永远也不可能看到那爬满长青滕的围墙之内的情形。
在令狐玉遛马的这片草场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负责园林活儿的老妇人。她叫张妈。这张妈是个死气沉沉的丑陋妇人,除了非说不可的话,她几乎不说任何话。似乎这南家庄的人都害了哑症,要不就让人割了舌头。
令狐玉每天都要从张妈身边经过几十次,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当然,令狐玉也无意和这种下层人物有任何交流,他不可能从这个渠道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
但久而久之,这张妈身上却有一点什么东西引起了令狐玉的注意:他总觉得这妇人有点神秘。她看起来木讷而死板,可是举手投足之间,无意中却极为敏捷。
有一次,令狐玉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觉得脖子后有一道热,回头一看,张妈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这种眼神只是一闪就被掩饰起来了,可令狐玉分明记得,当时在张妈的眼神里隐约有一道奇怪的精芒。
令狐玉莫名其妙地怀疑张妈可能怀有绝世武功。
当然,也可能是令狐玉神经过敏了。在这个孵育神经病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态。
再说,令狐玉担任的马厩工作也是很辛苦的,从早到晚那些清扫马厩、给马洗澡、溜马、上料工作,已经把令狐玉弄得头昏脑胀,他一天累了下来,已经不太能够正常地思维。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合庄上下,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一丝同情的眼神,一个温暖的微笑。
只有一个例外。与令狐玉一起的马房里有一个老头,名叫王三老汉。他至少有六、七十岁了,在南家庄院中,只有他一个人和令狐玉处得很好。
在王三老汉的调教下,令狐玉已经可以在半天光景里很麻利地打扫完十个马厩,而且和鼓王马厩里的许多马建立起了感情和信任。当然,这一点微小的进展只有使他感到沮丧,因为令狐玉无意当一名出色的马夫。
除此以外,他在人际关系上就再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由于他实际上是这里的“下人”,所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南家庄中层以上的人物,更不用说鼓王了。
实际上,除了进庄的那天之外,他还没有和鼓王说过一句话。
令狐玉觉得,他的九个师兄实际上是把他看成了另一个前来卧底的奸细(事实上也果然如此)。薜飞的阴魂附到了令狐玉身上。从他进庄的那一天起,九个师兄就在默默地监视着令狐玉的一举一动。而自从南芳芳开始不可思议地主动向令狐玉接近以后,这种敌意就更明显了。
他总觉得这些师兄们随时在想找机会揍他一顿。
他仍然在打那道围墙围起来的神秘院子的主意。从工匠们进进出出的情形来看,令狐玉已经大致可以肯定这里是制造秘密武器的工场了。至于他们在里面干些什么,制造的是些什么武器,令狐玉可就不得而知。这地方给弄得越是神秘,令狐玉就越是心痒痒地想要弄个明白。
要想弄清楚其中的奥秘,令狐玉非得到一个了解全部情况的内线人物的帮助不可。显然,要想寻求这种来自内部的帮助,只有从南芳芳身上着手。
使令狐玉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在于一种直觉:他感到南芳芳一直在注意着他。这种直觉在三个月后,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开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经常在溜马的时候“偶然地”
碰到南芳芳。
开头,令狐玉还以为是巧遇,巧遇的时候多了,令狐玉就开始大起疑心。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释开了令狐玉心中的疑团。
那一天,令狐玉打算去马房牵几匹马出去遛遛,他看见一个千娇百媚,眼神极为活泼的少女,正站在马房门边和王三老头说话,令狐玉走近来,认出她正是南芳芳。他不理解,这个千娇之躯的南家大小姐和这老头有什么可谈的。
“小姐”,这两个字几乎从令狐玉口中脱口而出,他猛省自己的身份,赶紧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硬吞了回去。
这一刻,他心中是五味杂陈,凭南家庄人对自己那种如临大敌的样子,令狐玉知道自己第一个该回避的人就是这个南芳芳。
令狐玉清楚,薜飞南苹盗宝私奔的故事,象一个讨厌的恶梦般一直缠绕在南家庄人的心头。作为徒弟,和鼓王心爱的孙女儿建立起任何类似友谊之类的想法都是很危险的,甚至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但这南芳芳生得太美了,美得简直有点令人心碎。
这是一种危险性十足的美。“比起这种美的诱惑来,杀身之祸又算得了什么?”令狐玉不得不带有三分自嘲地这样想。但他大仇在身,任重道远,却远不至于会在这种区区美色之下忘乎其形的。令狐玉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他没有什么理由害怕这朵扎手的玖瑰。
“宇文公子,我来牵匹马出去遛遛。”南芳芳见到令狐玉,竟然脸上一红。
“小姐,你喜欢遛马?”令狐玉正想从她身边偷偷地溜过去,见她主动打了招呼,再装死是不礼貌的。令狐玉不由自主也回答了一句。他已经留意到了芳芳脸上这两朵含意不明的红云。
“高兴的时候也遛遛。”小姐道,一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令狐玉的脸。令狐玉想:这南家的小姐显然不懂什么叫做“非礼勿视”。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令狐玉牵着几匹马,打算从南芳芳身边挤过去。
“这会儿没有,”南芳芳笑着摇了摇头。
令狐玉牵着马出去了。
“王老,这宇文公子挺不错的,他哪儿来的?”等令狐玉走后,小姐问王三老汉。
从这声“王老”的称呼,可以看出她为人的厚道。因为从王三老汉的外表看,他值得受尊敬的理由确实不多:成天穿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头发乱蓬蓬,一天到晚都喝得醉薰薰的(鼓王家并不约束干粗活的下人们喝酒),一付糟老头子相。
王三老汉摇了摇头,道:“小姐,小老儿就知道整天看守马厩,什么也不知道。”
“他打扫马房很辛苦吧?”小姐道。
“唉,这活儿当然轻不了。”
小姐口里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
王三干咳了一声道:“小姐,他不值得你关心的。”
南芳芳花容黯淡,用手理了理鬓边散发,眉毛一扬,再问道:“王老,你也与一般人对他的看法一样?”
王三尴尬地一笑,道:“不,不,他只是一个遇上了麻烦的年轻人。”
“不见得。”
“依小姐的看法?”南芳芳神秘地一笑。
“小姐?”
小姐粉靥一红,道:“王老,我希望你能好好照看他。”
“小姐,您知道小老儿一无所能。”
“我不信。”
“这?”
“王老,明人不说暗话,您是一个人物。”
王三老脸微微一变,道:“小姐,你这是凭的什么?”
小姐压低了声道:“王老,你的事瞒不过我?”
王三吃惊地道:“什么事?”
小姐杏目一睁,沉声道:“你也是个武术高手,你的功力在南家庄院中还是上乘之流。”
王三老脸大变,栗声道:“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你偷偷练功,我碰到不止一次,都在半夜,对么?”
“这,这,”王老大惊。
“放心,我不会失口泄露的,这南家庄本来就是藏龙卧虎之地。”
王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小姐微微一笑,接着,粉腮一肃,道:“王老,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希望你能转告宇文公子,叫他不要丧失信心,我……”
以下的话,没有说出口来。
令狐玉在窗外听到了这一切,心头一片紊乱,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悄然出去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对这件事有个思想准备,殷鉴在前。否则,他会倒霉的。首先,他的师兄们就不会放过他。
果然,他很快就吃了苦头。为了小姐,他被揍了一顿,不过这攻击者不是来自己的师兄们。
这天,令狐玉照惯例将小姐的马牵去洗涮干净,然后给小姐送去。
他牵着马走出侧门,转过一条林荫小道,眼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场地。
一个劲装窄袖,美如天仙的少女,正在场中练剑,剑芒闪烁,剑气啸风。这是小姐在练剑。
令狐玉不敢惊动小姐,站在场边,看得出了神。少女练完了一趟,收剑俏立。南家剑法,果然举世无匹。
“好剑法!”令狐玉脱口而出。他不用担心看人习艺而被挖目斩手,因为从理论上说,他和南芳芳是同门师兄妹。
看她练剑并不犯忌讳。
少女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宇文公子,早唉!”
“小姐早!”令狐玉望着南芳芳,回了一句。
“啪。”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令狐玉脸上,打得他连连踉啮,眼冒金星,半边脸登时现出了五条清晰的指头印。
令狐玉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巍然兀立在他的面前。这是那天不准他们进庄来的北院管事田七爷。
这是令狐玉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从进南家庄院后,这田管事就从来没有给过令狐玉好脸色看。
“小子,你忘了形了?”田七爷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跟到了练武场,发现了令狐玉偷看小姐练武。
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令狐玉竟敢与南家大小姐说话。
难道又是一个勾引南家小姐的花花公子混进来了?田七爷不由分说就给了令狐玉一巴掌,对他大声呵斥道。
令狐玉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抬头望着眼前的田七爷,他知道田七爷的心思:这一掌他是代那个早已死了的薜飞挨的。田七爷武功不高,这一巴掌令狐玉还受得起。
令狐玉摸了摸红肿的脸,恭敬地叫了一声:“田七爷。”
田七爷三角眼一翻,络腮胡乱晃,厉声道:“宇文无敌,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给小姐送马来。”令狐玉答道。
“不是交待过你把马拴好就离开,不准在此逗留吗?”
田七爷厉声道。
“这,小的……”令狐玉嗫嚅道。“小子,你竟然敢跟小姐说话,你想找死?”
幸亏令狐玉有在赤发魔头手下忍辱负重的经历,这点气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南小姐却看不过去,噘了噘嘴,道:“田管事,让他走吧。”
田七气呼呼地道:“这小子如不管教一下,永远也不会懂得咱南家的规矩。”
令狐玉申辩道:“我又没做什么,怎么就坏了规矩?”
“你还犟?不该偷看别人练剑,而且,南家庄的徒弟不许与南家的小姐说话,大管家没教你吗”
令狐玉垂下了头,不做声。
“快干完事,滚回去。”七爷教训了一句,悻悻而去。
令狐玉也,转身就走。少女一扬手,一样东西落在令狐玉脚边地上。令狐玉倏地抬头,目中射出两缕问号。
令狐玉低头看了看,似乎是手工织的荷包之类。这倒提醒了令狐玉,他这是在云南,这里的少女有她们不同的表达情意的方式。
一经意识到这个,令狐玉面红筋涨,怔视着这位美丽的千金小姐,心头有说不出的感受。
少女见令狐玉不敢俯身去拾,一跺脚,寒着脸,转身欲去。
令狐玉想说几句什么,但似有东西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园中小树林子中黄叶飘了一地,那张妈正勾偻着身子在扫那些黄叶。
南小姐提脚就走,令狐玉不自觉地叹了声气。
张妈听见了令狐玉的叹息,嘴角不觉泛上一丝冷笑。她这冷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阴郁。可惜令狐玉注意——没有人会注意这个打扫花园,做些杂事的丑陋婆娘在干什么。
待小姐的背影在园门外消失,张妈突然冷冷开口说话了:“小子,你必须离开了,如果你还想活几天。”
“为什么?”令狐玉大吃一惊地问道。
“你没看出这丫头对你的心意。”张妈依然冷冷道。
“这……”令狐玉哽住了。
“问题就在这里,若被主人知道,有你好看的。”
花园外响起了脚步声。
老妇人面色一变,急声道:“小子,快把那地上的荷包捡起来。”
令狐玉摇了摇头,道:“我不要。”
两名壮汉现身马房,面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这是田七爷手下的人。
令狐玉一看苗头不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老妇人赔了个笑脸道:“两位爷们。”
壮汉之一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粗声暴气地道:“张妈,若不看你年老,先折你的骨头,这小子的事,你脱不了干系。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张妈畏缩地退了开去。
另一壮汉戟指令狐玉,厉声道:“小子,你吃了豹子胆,竟敢勾引主人千金。”令狐玉打了一个寒颤,栗声道:“我?”
那壮汉俯身拾起地上的荷包:“好哇,人赃俱在。”
令狐玉双目一赤,抗议道:“不……!”
“哈哈,小子,这么说,是小姐看上你这小免崽子了。”
令狐玉目眦欲裂,血脉贲张,有一种拚命的冲动。
两个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之一上前把令狐玉双臂反剪,扯下他身上的衣服,顺手抓过一捆绳索,把他的身子缚在一根树上,另一个抓起一条皮制的马鞭,用他自己的衣服塞住了他的嘴,狞声道:“小子,这是你自作自受,别怨旁人。我们奉田七爷的命令教训你”
“啪!”一鞭挥落,一条血槽。
皮鞭飞舞,血进肉绽,没多久,便成了一个血人。
起先,令狐玉还扭动挣扎,后来垂头闭眼。
张妈双膝一跪,颤声道:“两位,再打他便要死了。”
那持皮鞭的停了手,瞪眼道:“本来就要把他活活打死。”
“您就发发慈心吧。”张妈说。
“大爷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慈心。”大汉不耐烦了。
“他纵不死,也差不多了。”张妈还不肯退缩。
“你给大爷滚开些。”一个大汉举起了皮鞭,对着张妈,张妈往后一步步退。
另一壮汉上前用手托起令狐玉的下巴,看了看,道:“大哥,便宜他了吧。”说完,又转身对老妇道:“张妈,你什么也没看见。”
张妈连连应道:“是,是,老身什么也没看见。”
那持鞭的大汉往令狐玉面上“呸”了一口,与同伴扬长而去。
老妇人把令狐玉放了下来,不住地摇头叹息。
令狐玉浑身血肉淋漓,惨不忍睹。
老妇在草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小瓶,倒出白色药末,洒到令狐玉全身,然后把剩下的,全倒入令狐玉口中。
“小子,我刚才怎么说的?今后可要小心了。好在这俩打手武功不高,你小子不会有事的。”张妈仔细察看了令狐玉的伤口,庆幸道。
老妇人低声嘟囔着道:“我这几根老骨头,早晚要断送在你这小子手上。”
张妈不幸而言中了。不过,她这把老骨头并没有断送在令狐玉手里,反倒是断送在她自己手里的。
毒打事件发生后,令狐玉已经不愿这么永无止境地在这里干等,他决心要潜入那个神秘的西大院去看个究竟。
那一夜没有月亮,令狐玉决定于三更时分潜入西大院去。
他穿一身夜行黑衣靠,将一个黑色包袱包了头,站在围墙外四下望了一阵,“嗖”地一声上了墙头,平伏在墙头上向内望去。在深夜中望去,远近景物半隐于夜雾之中,令人顿生栗栗危惧之感。
好在院内没有灯光,上弦月已落,院中十分幽暗。令狐玉伏身疾掠,奔几那座最高的楼。乍看起来,这里似无守备暗卡,但他仍然小心翼翼,他总觉得处处都隐伏着危机。
转过一道人工水池,令狐玉眼前出现了一座竹楼。此楼呈八角形,似阁非阁,似亭非亭,巍然矗立,四下也不接邻房。令狐玉屏息听了一阵,但见楼门紧闭,楼中死寂一片,若要登楼,必须由窗户进入。
令狐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却是星月俱无。天空是一片厚重低矮的云层,四周是黑魅魅的,唯有夜风吹拂花草,发出沙啦啦的声响。
蓦地此时,一条黑影出现在大院的后花园里,又是一个黑衣蒙面客,但不是令狐玉。
这不是令狐玉的黑衣蒙面人在花园里左右倾听了片刻,又前后张望了一下,认定无人,于是轻烟般纵起,越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入花丛之中。落下后,黑影又伏地蛇行,快速敏捷地穿过了花园。
令狐玉暗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也不知这是什么江洋大盗,来此作甚勾当?我且悄悄跟上他,待见出分晓之后却又理会。”主意一定,手中扣了一颗暗青子,悄悄跟在黑影后面。
不一会,这黑影就来到竹楼下一间房屋前。
令狐玉蹑手蹑足躲到屋檐阴影之下,目不错睛注视着神秘黑影的一举一动。
黑影很久没有行动。令狐玉都有些不耐烦了,直到此时,才见那黑影抽出一柄短剑,悄悄把书房门弄开,闪身而人。
接着,房间里亮起了一朵不易察觉的微游黄光。
令狐玉将身子靠过去,贴近窗户,微见那黄光在书房内轻轻游动,接着又传来轻微的翻动物件的声音。
再过一会,黄光灭了,黑影再度出现,顺着来时路,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长掠过去,重新返回后花园,。扯去面具,跃墙而出,瞬间消失在厚重的黑暗之中。
就在黑影越墙之时,令狐玉借着一点微光,认出了来人,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暗中潜入者竟是王三老汉!
可是,这个身穿夜行衣靠的潜入者哪里还有王三老汉那种老迈瞒跚之态?竟是身手矫捷,目光炯炯,面孔凌厉,赫然是一付绝流高手的样子!
令狐玉惊得呆在那里,还未缓过神来,花丛中猛可却又冒出一个人来。又是一个身穿夜行黑色衣靠的神秘蒙面客!
这人在黑暗中盯着王三老汉的身影离去,旋即嘿嘿冷笑,自言自语道:“好个养马的老儿,装猪吃相二十年,差点连我也给他蒙住了”
说毕,这人也从后花园翻入前院,脚步轻盈,有如驭风而行,到得方才那间小屋前才倏然停住,张望一阵之后才推门入内。
仿佛是方才镜头的重演,一会儿,室内再次燃起一盏小油灯,微光照着这人去掉了面具的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原来竟是那个老仆妇张妈!
“南家庄藏龙卧虎,今日我算是相信了。”令狐玉心悸地想。
令狐玉埋伏在屋外,等着看那张妈的好戏,半晌却不见她出来,心想“一不作二不休,扳倒葫芦撒了油”。四下打量一阵,也来个“一鹤冲天”,飞身跃上竹楼飞檐之上,将身子倒挂起来,脚勾住飞檐横木,脸贴在楼窗之上听了一会,这才钻了进去。
这楼室十分宽敞,四周放置着一些大铁箱:上面有锯形钢锁,锁上还有大漆封条,并注明何年何月封的。
令狐玉抬头看看窗外天色,此时已将近四更,时间不多,他不敢将这些大铁箱打开来看,于是转身出来,再进了一间屋子。
他不敢大意,步步为营,却见四周还是些大木柜,上面也贴着封条。当然,令狐玉还是没有打开看。他想,这些如果是秘籍之类,就不会有这么多,还用箱子装着,也不会放得如此随便。如果是金银珠宝,那对他令狐玉来说,就是“于我如浮云”,他缺的不是钱。
此时,令狐玉突然听得另一间屋内有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人道:“胖子,咱们衔命护院,重责在身,不可多喝,就以壶中之酒为限如何?”
另一人道:“老秃,你也是个武林人物,怎地胆小起来了?凡是生人登上此楼,有来无回,你尽管放心喝”
令狐玉心里冷笑一声,暗道:“这两个家伙,牛皮倒是吹得好大!此楼果然如你们所说的这么厉害么?方才不是有人进来了,你们怎没看见?”
他伏在一个木柜之旁,探头向屋中望去,只见楼上正中地板上,两人席地而坐,中央放着一壶酒。
那是个锡壶,高约尺半,粗逾水桶,估计若装满了,足有二、三十斤,醉得翻一条牛了,可那两人还说甚么“就以此为限”?
是不是他们的酒量也和他们护楼的本领一样,吹破天不补?
令狐玉细看这两人,都是六旬以上年纪,一个胖子,顶上头发全秃,在灯下闪闪生光;另一个是个瘦老汉,头顶上有一串戒疤,当然也是光秃秃的,不知是曾经做过和尚呢还是继续在做和尚?
令狐玉从来没有在南家庄看见过这两个人。
此刻,却见那瘦子抓起锡壶,“咕嘟咕嘟”灌了十来口,然后放在胖子面前。胖子也将那壶抓起来,这一抓却把令狐玉吓了一大跳:胖子只用了两个指头一夹,就将那偌大酒壶夹了起来。力道之强,实在惊人。
令狐玉估计这锡壶足有五六十斤,加上壶中之酒,恐怕有将近百斤了,但他两指夹来毫不吃力,也是一气灌了十来口,显出余兴犹是未尽的样子,嘴巴凑上去还想来几口。
瘦老汉见状,将那酒壶一把抓过来,急说:“胖子,客气点!你不能一个人喝干,到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胖子恋恋地一抹嘴上的酒渍,道:“老秃,咱们划拳吧!谁赢了谁喝,这样最公平”
瘦子道:“也好!老衲不见得就会输给你”
二人伸出拳头,碰了一下,正要开始,胖子道:“慢着,让我想想看——”他摇头晃脑一阵,然后点点头道:“可以了,开始”
他喊了一声“三星照”。伸出两个指头。
瘦子呼出“哥俩好”却伸出了一个指头。
胖子赢了,大嘴一咧,抓起锡壶连灌三大口。
这次瘦子也想了一下,二人同时喊着“五魁手”,胖子出了四个指头,瘦子出了五个指头。
胖子抓起酒壶,道:“你又输了”
瘦子大声道:“我也是喊的五魁手,怎说老纳输了。”
胖子指着他的手道:“老秃,你想赖是不是,你看看这是几个指头?”
瘦子收回手去,一脸悻悻之色,原来他这次出的左手,瘦子左手小指之后,多生了一个小指,等于六个指头。他喊“五魁手”,应是多出了一个指头。所以该他输了。
胖子又灌了三大口,瘦子直吞唾沫,于是划来划去,瘦子老是输拳,未赢一次:而胖子大口灌酒,眉开眼笑,毫无醉意,而且听壶中的声音,余酒已不多了。
瘦子动了火气,连声出拳,更是有输无赢。最后,又是两次败北,胖子喝干了壶中之酒,把壶盖揭开,壶口朝下,哈哈大笑道:“老秃,胖子谢谢你啦”瘦子大怒,伸出蒲扇般大手抓过锡壶,两手一握一扯,锡壶一块块地裂碎,往地板上一摔,“蓬”地一声,大多数碎锡片都嵌入了地板之中,只有一块碰在另一块较大的锡片上,飞弹起来,飞向另一边大柜之旁。
这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只闻得那锡片飞去之处“卜通”响了一声,似乎有人应声倒了下来!
瘦子哈哈大笑道:“胖子,你输了。你没有发现有人在一边觊觎。”
令狐玉大吃一惊,原来那瘦子早已发现了屋里有人。他令狐玉可远没有这等功力!
响声之后,瘦子和胖子掌起灯走过去,扯去对方面罩,竟然是刚才潜进来的那个管理花园的杂仆张妈!
她躺在那里没有声息,大概被瘦子的锡片击中穴道,一击就毙了命。这种间接种用锡片互撞袭人手法,身手自是了得,令狐玉这一惊非同小可。
胖子道:“其实老夫早已发觉有人,只是未想到是她。
这老贼婆也不知是什么人,想不到竟如此大胆,在这里卧了三年底,今番却丢了性命。”
瘦子道:“还不是为了那个藏宝的传说。这部秘笈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却害死了多少人”
胖子道:“老秃,你认为这部秘笈究竟存不存在?”
瘦子道:“我想是存在的,但没有人见过。”
胖子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卧了这么多年底,怕是要白费功夫了。”
瘦子道:“胖子,你如何说出这种泄气话。若是没有,如何这些年会有这么多的人潜进来盗宝?”
胖子茫然道:“但愿真的有,否则我们的苦心可就付诸东流了。只要能得到这部绝世秘笈,再遭十年罪也是值得的,你说是吗?”
瘦子点点头。二人不再出声。
令狐玉自知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他可不想去效法方才那个冒冒失失丢了老命的张妈,当下离开窗户,飞身穿过花园,只要翻出了眼前这座墙,也就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令狐玉打定了主意,脚尖一点;弹身就向墙头上纵去。
就在这刹那间,空中传过来一声清叱,一条人影,有如飞星天坠般地落在了眼前,不偏不倚,正好抡先一步,落在了院墙之巅。那正是令狐玉要想落身的地方。
来人秀发披肩,一身紧身衣靠,衬托着她丰腴可人的修长胴体,更是十分的诱惑人。令狐玉乍然发觉对方面容时,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暗自里叫苦不迭。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此刻最怕见到的南芳芳!
令狐玉黑布蒙面,又是月黑之夜,南芳芳没有认出他来,她身子方自向下一落,即娇叱了一声:“狗贼,看打”
玉掌一沉,纤纤十指,有如一双跃波而起的银鱼,直迎着令狐玉的来势,向着他两肋插来。
令狐玉立刻觉出两股锐风,有如利刃般向自己两肋插到,他手里虽持着刀,却是万万不愿向对方身上招呼的。
眼前之势休说前进,即使后退已恐不及。南芳芳手中毫不留情,掌风地步步紧逼。
令狐玉足尖方自点落墙头,已迫不及待地一个倒仰,施出了“金鲤穿波”的身法,“噗”地一下,反纵出数丈之外。
当真是险到了极点,只差着寸许之间,即为芳芳的指尖所中。紧接着:面前人影一闪,芳芳已当面而立,单手插腰,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嗔:“怎么,进来甚么也没看到就想走了?”
令狐玉一惊,直是打量着她,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南小姐道:“你怎么不说话,原来是个哑巴贼子?”
令狐玉怕她认出声音,还是不敢说话,向她略一抱拳,腾身复又欲去。不意他身子方才转过,南小姐已如旋风般转到了面前:“你不能走,”她冷冷地道:“最起码,你须要把自己来此的目的交待清楚了才能走。”
“哼,”令狐玉哼了一声,倏地闪身再向墙头上纵去。
然而他身子还不曾纵起的一刹那,南小姐已怒叱一声,由身后袭到:“别想走!”双掌一抖,直向他背上抓来。
事情落到如此地步,真可谓出乎意料地糟,令狐玉虽是十二万分地不愿意与她动手,奈何势成骑虎,想苟全亦是不可。
他顺着南芳芳推出的掌势,身子霍地一个倒翻,轻叫一声:“姑娘留情。”霍地抖出双掌,四只手交接之下,令狐玉只觉得对方掌心里所传出的力道惊人。
如果实接实架,他保不住要吃大亏,所幸他有见于先,双掌发出的同时,身子倏地向后纵起,正是活用了苦竹大师口授十一字真字诀中的那个“托”字,于是,形势立刻改观。
令狐玉借着她发出的掌力,把自己翻出的身子足足送出了六七丈外,在空中的身子陡地一个急滚,已向院墙外面落下去。南小姐惊了一下,她实在想不出对方这一式身法是怎么施展的,只觉得双掌推出着力处,轻若无物,端的是一招奇妙之极,闻所未闻的身法。
南小姐微微一惊,随即发出了一声清叱:“哪里走?”
足尖点处,如脱弦之势般,也向院墙外纵出。四下一看,哪里还有令狐玉的影子?
令狐玉逃回住地,犹自心跳气喘不已。
南家庄,神秘的南家庄。实在可怕!令狐玉一下子觉得自己势单力微。这以后,他又该怎么办呢?他觉得自己已经力竭智穷了。
吃了这一惊吓之后,令狐玉在南家庄中更加小心了,特别是对田七爷之类的人物,他觉得这田七爷一类的人是在故意找他的岔。当然,他并不害怕田七爷手下那几条恶狗,不过,自己重任在身,小心一点总不为过。
然而,真正让令狐玉觉得难对付的,倒是他的几个师兄。
令狐玉只有深入在南家庄的日常生活当中,才能体会到那盗取鼓棒,拐走南苹的薛飞给南家庄的徒弟们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
鼓王的九个徒弟在这儿的生活哪里有什么师徒情分,简直就是九个地位低下的奴隶,跟这里那些干苦活儿的下人没什么区别。
比起那些干苦活的下人们,鼓王的徒弟们只有一点点优惠待遇,那就是每天早上,他们有两个时辰的学习,操练武功的时间。每天的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到练功场里,或者在林边草地上集体练功。
令狐玉还没有正式取得这种资格,他还得通过一年的考察期。但他也可以有时牵着马,在旁边无心地看看,因为从名份上,他倒底也是南家的弟子。
练功的时候,负责带功的是大师兄,鼓王很少光临。今狐玉在这里只碰见过一两次鼓王亲自前来察看的情形。
既然鼓王没有允许他开始练武,令狐玉在这种时候也就知趣地离开了。从师兄们平时习练的招式上看,都是些比较一般的功夫。可能自从薛飞拐走南苹以后,鼓王压根儿就没有对徒弟们传授过什么新东西。
当然,这也怪不得鼓王心胸狭窄:从前的教训太惨痛。
也许,换了他令狐玉也会这样做。不过,从师兄们练功的架式上看,令狐玉估计,至少有三个师兄的功力在令狐玉之上。令人可叹的是,这些即使放到江湖上堪称一流高手的徒弟们,在这里的生活却是窝囊囊、灰溜溜的。
在练功之外的时间,他们有的种田、捕鱼、赶车、运粮。大师兄和三师兄甚至还是一个挑大梁的泥瓦匠。令狐玉随时都看见他们手捏瓦刀?浑身石灰泥巴,站在房上房下干苦活儿。师兄们每天吃起饭来,一个个狼吞虎咽,晚上上床时精疲力尽,倒下铺就鼾声如雷,跟一个普通的下力的夯汉毫无二致。
令狐玉想,这都是薛飞这恶徒给他们带来的报应,这才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可以想象,如果这薛飞没有死,落在这九个师兄弟手里,他不知要受到多么残酷的报复。
如果有朝一日,令狐玉表观出了和薛飞类似的企图和倾向,他从师兄们手上会得到些什么,那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即使可以想象,令狐玉也不敢再往下想,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去亲自品尝这种滋味。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天真任性的南芳芳一点儿,也不管环绕在令狐玉心中的这些苦衷。
“你干嘛对你的师兄们怕得如此利害?”有一次,南芳芳刚好练完一套剑法,劈头碰见令狐玉牵着马走过来。
令狐玉想从她身旁偷偷溜走、可是南芳芳叫住了他,微笑着质问他。
今弧五看这南芳芳穿着露出胳膊的绸衣?一条薄薄的绸裤绷着她那两条充满青春活力的雪白的大腿由于刚刚练了功,她浑身是汗,绸衣紧贴着她的胸部,给人一种赤身露体的感觉,连她鼓鼓的乳峰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张俏脸笑靥如花,将那一股青春少女的气息直射进令狐玉鼻子里和心里。
令狐玉有些心荡神迷,“不,小姐,我不是怕师兄们,他们也是出于不得已。‘一朝被蛇咬,见了黄蟮也发抖’。
换了我也会这样。”
南芳芳冷笑一声:“宇文公子,你倒挺会替别人设想。
依我看,你那师兄们恐怕满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么回事,那又是怎么回事?”令狐玉傻乎乎地问。
南姑娘满脸绯红,欲言又止。
令狐玉猛地想起平时他的大师兄、三师兄、七师兄偷偷注示南芳芳的眼神,对南芳芳之言似有所悟。
令狐王不会蠢得看不到,这南家庄地处深山绝域之处,被包围在蛮夷部落之间。这里的人平日除了自己庄院中人,连汉人也难得见到一个,更不用说聪明美丽的年轻姑娘了。
师兄们与南小姐相处多年,耳鬓厮磨,他们象对待公主和最疼爱的小妹妹般,集体地娇纵着南小姐。如果有人出来声称,说师兄们全都集体地爱上了南小姐,那是一点儿也不会使人吃惊的。少男少女在一起相处久了,不产生感情倒是怪事。令狐玉正在沉思,突然,南芳芳道:“宇文公子,那天你看我练的那一套剑法还过得去吧?”
令狐玉脱口而出:“岂止是过得去?这是什么剑法?宜攻宜守,柔中带刚,天衣无缝,真是一套绝妙的以防身为主的剑法。只可惜女子气息太重了。那天看了你练剑后,我回去想了好几天,也没有想出破你这套剑法的路数。”
南芳芳笑道:“你倒说得轻巧!这套剑法叫‘昭君出塞’,是我们南家专为女孩子设计的防身剑法。从太祖母起,这套剑使用起来还从来没有人攻得进去。我和你的几个师兄都拆过招,即使他们三人连手,也没有攻进去过一次。”
“怪了,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这套剑法?”令狐玉自言自语道。
“这可是南家的一绝。由于它主要是用于防身,我们南家也并不想张扬这一点,所以,它在江湖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很少有人知道。”令狐玉羡慕道:“好个南家武功,果然深不可测。”
南芳芳突然漫不经意道:“宇文公子,你想学这套剑法吗?让我教你。”
令狐玉大吃一惊道:“不,我不想学。”
南芳芳道:“为什么?”
令狐玉道:“小姐,这还用得着问。”
南芳芳脸一红,恨恨道:“我看你也是个钢烈汉子,怎么变得兔子似的?南家出了个薛飞南苹,就把这些徒弟们胆子弄得这么,公子才来几个月?就差不多和你那些师兄一样了,象小妾养的。这岂不是‘淮南桔淮北枳’,这南家庄怎么专门磨掉弟子们的男子气?”
令狐玉语塞,低头而去。
南芳芳回到屋里,丫头春香对她道:“小姐,刚才王爷叫你了。”
芳芳道:“叫我干嘛?”
春香道:“不知道。”
芳芳道:“你对我爷爷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小树林里练武。王爷问‘就芳芳一个人?’我说是。王爷却道:‘我怎么看见他在和宇文公子说话?’”
“你怎么回答的?”南芳芳问春香。
春香道:“我说我没有看见。王爷却道:‘鬼丫头,我眼睛没瞎,你倒为你小姐藏着掖着的。’”
芳芳若有所思。
春香道:“小姐还不快去?一会儿王爷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呵,王爷”春香大吃一惊。
南芳芳回头一看,鼓王已经一掀帘子进来了。
“爷爷!”
“还叫爷爷哩!请你不动,爷爷只有自己来了。”
“我正说来,你就进来了。”芳芳辩解道。
鼓王问:“芳芳,刚才你把那套‘昭君出塞’剑法教他了?”
芳芳道:“他不肯学。”鼓王听了,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在思索什么。
“爷爷。”
“嗯?”
“我觉得宇文公子也许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
“嗯。”鼓王还是没有回答,表情若有所思,背着手又慢慢出去了。
春香看着南小姐,突然道:“小姐,你不会离开我吧?”
芳芳道:“鬼丫头,你说些什么?”
春香笑道:“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吗?”
南小姐痴痴迷迷道:“我想什么了?”
春香道:“你只要一天没有看到宇文公子,就在这屋里叹气,发脾气,丢了魂似的。”
小姐扑过去拧春香的嘴巴。
春香笑着躲闪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小姐道:“小蹄子,我不听!你嘴里会有什么好话?”
春香道:“小姐我是说正经的。”
芳芳见春香的脸沉了下来,也就不再和她开玩笑了,“有屁快放。”
“你不爱听我就不说。”
南芳芳叹了一口气,坐下来,道:“春香妹妹,告诉我,你都在想些什么?”
春香道:“我怕小姐离开我。”
芳芳道:“又在胡说了。”
春香道:“你能保证不会在某一天和宇文公子逃出去吗?象那薛飞和你姐姐?”
芳芳大吃一惊,没有回答。
春香道:“你看,我戳到你痛处了,你就不吭声,这不是做贼心虚”说完就想躲闪。
谁知小姐并不起身来追打她。春香偷眼看一看芳芳,只见她满脸红潮,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穗,用右手轻轻地玩弄着,许久才自言自语道:“至少我不会从家里偷东西。”
“你承认你爱上他了。”
南芳芳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当初只是闹着玩儿的。宇文公子来投奔南家庄。爷爷和大管家都不放心。
我想,从前姐蛆为这事闯了祸,给爷爷和整个家族带来了这么多祸患,如今他们担心之有奸细混进来了,如果我主动去按近他,帮助找出宇文公子投奔南家庄的真正目的,也不就给爷爷去了一个心病,同时也给南家的姑娘争回点面子。
你看爷爷那几个徒弟看着我的样子,还有那些下人,口里不说,心里都当我是家族的祸水,我得干点什么让他们改改看法也好。”
春香道:“那你又怎么没这样做?”
芳芳道:“早先我故意去接近他,逗他说出心里话,谁知,越接触,我就越感到他不象什么坏人。”
“于是你就对他有感情了?”春香笑着插了一句。
小姐不语。
春香父道:“当心,小姐,‘男子痴一时痴,女子痴没药医’,别让自己的感情把你的眼睛蒙住了。”
南芳芳叹口气道:“这道理我也懂,要说这宇文公子来此没有目的。连我也不相信,但是,我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即使他真的有某种目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坏的动机。”
春香听了直摇头。
南芳芳道:“你不相信?连爷爷也相信我。”
春香吃了一惊,道:“我还是不信。”
南芳芳道:“我想教宇文公子我们南家的绝招‘昭君出寒’剑法,是爷爷同意了我的。”
这下该春香大吃一惊了:“王爷怎么会同意你这样干?”
芳芳道:“爷爷说,‘也许、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若是不真的给他些什么过得去的东西,他的目的恐怕就套不出来。’”
“结果怎么样?”春香好奇地问。
“他不肯学。”南芳芳沮伤地说。
“这宇文公子倒真有些摸不透,”春香若有所思。
南芳芳点头道:“我也觉得他有些摸不透。”
如果一切正常,事情也许就会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件突发性的变故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天令狐玉正在庄外树林中散步。
令狐玉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散步,这是在青城山那些卧薪尝胆的日子里和师姐莫小娟一起养成的。如今师姐已死,他的习惯却并没有因之而去,但只是一个人出去。
他知道有许多双警惕的眼睛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南小姐已经越来越表现出了对他的特别注意,这样,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策略上,他都觉得独自行动要好一些。
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月上中天,夜凉如水,他独自走出庄院,来到院墙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站着,静静地想心事。
已不知伫立了多久,正自浮想联翩之际,突见一条娇小人影,自不远处掠过,飞越院墙而没,看来是一个女子。
令狐玉登时动了好奇之念,弹身追了下去。
奔行了约莫三里远近,那人影在一片椰林中停下来。
令狐玉借林木掩遮,鬼魅般欺近前去,在三丈之处隐住身形。目光扫处,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这人影,赫然正是寝寐难忘的南芳芳。
他正待出声招呼,突然一个意念使他把到口边的声音硬咽了回去。
深更半夜,一个孤身女子到荒郊野外何为?
他知道他们彼此之间,并未建立真正的感情,当初她对自己另眼相看,也许是基于一种误会。自己如果现身招呼,不嫌冒昧么?
也许,她出城是会情郎。
心念及此,顿时心中酸溜溜的,把适才的一份冲动之情,化作烟云散了。“我这是在喝哪一门子醋?”令狐玉苦笑一下,赶紧收转心思,重新注视着林中的情形。
南芳芳左顾右盼,看样子似在等人,只不知她等的是男是女?
突地,一个贵介公子打扮的少年现身出来。令狐玉一见之下,心头倏地涌上一阵酸溜溜的味道,原来她果然是在这里与情郎幽会,他同时也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而且,这感觉愈来愈剧烈,几至不能忍受。
他想,自己的确在自作多情。
只见那贵介公子冲着南芳芳笑嘻嘻地深深一揖,道:“承蒙姑娘宠召,在下不胜荣幸。”
令狐玉觉得全身在发烧,眼前冒出了金花。
南芳芳语冷如冰地道:“段三王爷,我有个请求?”
贵介公子嘻嘻一笑道:“姑娘有话但请吩咐,在下无不从命”
“请勿逼迫家父。”
“什么?”
“请勿强人所难。”
贵介公子面色微微一变,道:“姑娘在说什么,在下完全听不懂?”
南芳芳窒了片刻,道:“请勿强迫家父答应婚事。”
贵介公子哈哈一阵大笑道:“芳芳,没有人强迫令尊呀。”
“公子有意推卸么?”
“这就奇了,这门亲事,令尊十分乐意,怎说是逼迫呢?”
“但我不乐意。”
贵介公子向前欺近了两步,愠声道:“姑娘认为在下不配么?”
南芳芳向后退了两步,依然冷漠如故:“那岂非笑话,堂堂大理王府三王爷,是我不配,”
令狐玉暗自一惊,这贵介公子,竟是大理王府的三王爷,原来南芳芳约他是为了亲事问题,自己刚才倒误会她了。“姑娘方才说不乐意?”
“是的,我说过。”
“可是这是父母之命。”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姑娘已有意中人?”
“我不否认。”
段三王爷语音一变道:“听人说,姑娘爱上一个马夫?”
令狐玉一听提到自己,不由大感激动,他要听南芳芳如何答复?
南芳芳沉默了片刻,以坚决的口吻道:“不错。”
段三王爷一阵狂笑道:“这的确是不可思议,听说那小子身世不明?”
“这不关公子的事。”“我段三少爷不及一个马夫么?”
“我并未如此说。”
“姑娘想到一点没有?”
“哪一点?”
“此事传扬出去,别人对姑娘如何评价?”
“我不管。”
“姑娘今约见在下,就是为了拒婚?”
“表明意向而已。”
“可是在下对姑娘非常中意。”
“此情心领。”
“姑娘无视于父母之命?”
“武林儿女不拘俗礼。”段三王爷冷冷一笑道:“如果在下不愿让步呢?”
南芳芳粉腮一寒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段三王爷语音突然变得很冷,徐缓地道:“姑娘做错了一件事。”
“我,做错了什么事?”
“不该在此时此地约见在下。”
“这有什么不妥?”
“夜半,荒野,杳无人迹。”
“怎样?”
“比如说,姑娘的功力不如在下。”
“我承认非公子对手,但今晚并非兵戎相见?”
段三王爷向前一欺身,沉声道:“姑娘不懂么?”
南芳芳惊声道:“我懂什么?”
“比如说,在下非娶姑娘不可。”“我说过婚姻大事,必须两厢情愿。”
“如果今晚造成了既成事实呢?”
南芳芳连退数步,栗声道:“什么既成事实?”
段三王爷再次进迫,双目射出异样的光辉,冷酷地道:“先与姑娘成其好事。”
南芳芳娇躯一颤,花容换色,厉声道:“你敢?”
段三王爷冷哼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敢?”
“你段家隔空点穴法虽然天下无敌,我也将力拚至死。”南芳芳冷冷道。
“你办不到。”话声中,伸手便抓,一股强大的指风拂面而至。
南芳芳电闪后退,弹身。
段三王爷只一晃,便截在头里,嘻嘻一笑道:“芳芳,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考虑?”
“我不考虑。”
“那就别怪在下无礼了。”
南芳芳目眦欲裂:“你是禽兽。”
“随便你怎么说。”
就在此刻——一个冷极的声音传来:“段三王爷,幸会。”
这是令狐玉。
段三王爷十分自恃,头也不回地道:“谁?”
南芳芳乘机退了数步。
令狐玉冷冷道:“生意人。”
段三王爷霍地回身,面对令狐玉,怒声道:“阁下认得区区?”
“当然。”
“阁下何方高人?”
“我已经说过了,做生意的。”
“请报名号。”
“宇文无敌。”
段三王爷吃惊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就是那个来南家庄避祸的武士?”
令狐玉道:“三王爷消息好灵通。”
“少侠来此何事?”
“先放了南姑娘。”
“不行。”
“真的,你可不要后悔?”
段三王爷冷冷一笑道:“难道阁下不要命了?”
“区区不想和你拼命,只请三王爷放尊重些。”
“大理王府并不好惹。”
“区区却未放在眼下。”
“阁下真敢和我动武?”
“不敢便不来了。”
段三王爷伸手按剑。
令狐玉一抬手:“别动手,二虎相斗,必有一伤。”
“无妨试试看。”
这段三公子“看”字声中,长剑业已出鞘,“刷”地一剑已经向令狐玉递了过去。
段三王爷果然不是个东西,一出招便是杀手。
南芳芳再弹退丈许,也拔剑在手,一下子转到了段三王爷身后,冷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段三王爷猛一挫牙,突然出手,避开南芳芳长剑,忽向令狐玉攻至,剑势有如闪电奔雷。
南芳芳长剑紧递一步。
“呀!”惊呼声中,只见令狐玉趁南芳芳紧攻之时,不知用什么手法,一下子扣住段三公子持剑的手腕。这是苦竹大师一手绝招“空手夺刀”,天下几乎没有一个人躲得过此招。
“好个‘空手夺刀’!”南芳芳拍起手来。南家庄并不孤陋寡闻,这里有许多天下一流剑士。鼓王这个任性的孙女儿就是第一流的剑士。可令狐玉这一招,连南芳芳也叹为观止。
令狐玉一松手,道:“段三公子,愿意放人否?”
段三王爷疾退数步,撮口发出了一声长啸。
令狐玉哈哈笑道:“段三,你在召手下人么?他们也无能为力。”
段三王爷想,这小子如此厉害,加上和南芳芳联手,自己今番恐怕讨不了便宜去。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走的好。
想到此,段三王爷“哼”了一声,悻悻转身。
临走时,咬牙切齿送过来一句:“小子,你虽得意于一时,必付出可观的代价。我将倾其大理王府之力,来南家庄讨个公道。”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令狐玉冷冷道。
“闪开。”
南芳芳厉叫一声,人已闪到五丈外的树后。
令狐玉闻声知警,几乎是发自本能地弹出五六丈远。
假作败走的段三公子突然转身,扬手掷出一个黑球。
“轰”然一声巨响,沙石纷飞,烟硝刺鼻。
令狐玉心神皆颤,脱口叫了一声,道:“轰天雷。”
段三公子这一掷不过丈来远,反将自己炸得尸骨不全。
南芳芳从树后转身出米,余悸犹存地道:“宇文哥,若非段三公子负伤后气力不济无法掷远,我俩之中必有一人丧生。”
令狐玉没有答腔,望着地上段三公子的碎片。
南芳芳也发现了段三公子的惨死。怔在当场,闭上了樱口,默不作声。
祸已经闯下了。
令狐玉转向南芳芳道:“南姑娘,请恕我贸然出手。”
两人又对望了许久,南芳芳才幽幽一叹道:“宇文公子,我们边走边谈吧。”
令狐玉默默地跟在南芳芳后面。“你听到刚才我对段三公子所说的话了?”
令狐玉一颔首道:“是的,姑娘另眼对待在下,在下终生不忘。”
南芳芳瞥了他一眼,道:“公子,也许我所望过奢。”
“姑娘想说什么?”
“你不会成功的。”南芳芳突如其来地对令狐玉说。
“成功什么?”令狐玉大吃一惊。
南芳芳说:“你要想在这庄园中找什么?”
令狐玉还不习惯撒谎,竟给她问得面红耳赤。
南芳芳道:“你瞒不住我的。我看你的身手,在这高手如云的南家庄都算是数一数二的,除了我爷爷,大管家等人,我看没人能赶得上你。显然你来投师学艺就只是个借口,这里不会有更多的武功教给你,还更不消说爷爷肯不肯教。”
“姑娘过奖了,小可受宠若惊。”令狐玉道。
南姑娘冷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挖苦,“这儿养马的工作这么艰苦,一般人都吃不了这个苦,尤其像你这种青年剑客,几时是干这种下人活儿的角色?这里的人欺负你,对你疑心重重,象贼一样提防你。可你还是忍辱负重,从不发作,挨打也不还手。这都证明你是为一个很大的目的而活着的。”
令狐玉张口结舌。
“那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南家庄最惊人的武器是魔鼓,人所共知,此雌雄二鼓全都落到了广陵王手中,这里再也没有什么秘密武器。那你还在找什么?”
这一些话真是说得令狐玉又惊又怕,他不得不佩服这南芳芳是个心机慎密的姑娘。
“姑娘究竟想说什么?”令狐玉道。
“你,你已经知道了。”南芳芳低声道,垂下了螓首,脸上娇羞不胜,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分外迷人。
“知道什么?”
“我,对你的心意。”
令狐玉心跳面热,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使他忘形地一闪而前,捉住南芳芳的玉腕,激动无已地道:“芳妹,我,早知道,只是,我觉得不配。”
南芳芳抬头迅速地扫了令狐玉一眼,又垂下头去,羞答答地唤了声:“宇文哥,”以下再也没有声音了。
沉默,似乎双方可听到彼此的心跳。此时无声胜有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芳芳柔声道:“宇文哥,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隐瞒吗?你究竟是什么人?到这儿来干什么?”令狐玉道:“芳芳,我很抱歉,你这样是强人之难。”
南芳芳道:“我爱你,是因为我看你一脸正气,不象是个歹人,有你这种表情的人是绝不会做出卑劣无耻的事来的。”
令狐玉道:“谢谢芳芳这么信任我,小可的确不会做任何卑劣无耻之事。”
南芳芳道:“那么你还有什么可以隐瞒我的呢?只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说不定让我知道事情的原因,我还可以对你有些帮助。”
令狐玉见她说得诚恳,又想到南芳芳对自己纯然是一片真情,再欺瞒她,连自己也问心有愧。而且,自己到南家庄已经半年有余,调查工作毫无进展,如果能得到南芳芳的帮助,说不定真的要方便的多。
想到这里,令狐玉终于对南芳芳道:“既然芳妹执意要问,我也只有明说了。”
“我不叫宇文无敌,而叫令狐玉。”令狐玉缓缓道。
“那么,我就该叫你玉哥哥了,你好,玉哥哥。”南芳芳使劲捏了令狐玉的手一下,调皮地说。
令狐玉没有回答她的玩笑,将自己如何满门被屠,如何被师傅救上五陵山学艺,如何与师姐下山寻访魔鼓,以及魔鼓得而复失的经过一一告之南芳芳,除了自己与师姐,梁蕾等的难以出口的关系,其他一点也没有隐瞒。
南芳芳听完,已是泪流满面,一张俏脸不知何时已靠到了令狐玉胸前,一双纤纤玉手在令狐玉掌中紧紧握着。那柔软的身子早已倒在令狐玉身上。
就在此刻——一声冷哼传来,令狐玉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目光朝冷哼声所传的方向扫去。
令狐玉目光扫视之下却不见人影。
南芳芳惊疑地道:“莫非是段家的人暗中尾随,这可就坏了事了?”
令狐玉大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么?”
话声甫落,一条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蓝衣人,生得白净面皮,细瘦伶仃,一看就知是个阴险人物。
南芳芳粉腮一变,低声道:“他叫掘地鼠孟二,是段三公子的帮闲,专为段家人出馊主意,此番必是盯踪我而来的。”
那叫“掘地鼠孟二”的蓝衣人,行云流水般蹇近前来,双目射出两缕寒芒,先朝令狐玉扫了一眼,然后转向南芳芳,双手抱拳一揖,贼秃嘻嘻地笑了笑,道:“南姑娘,好兴致,段三公子呢?”
南芳芳寒着脸道:“不知道。”
孟二道:“这就怪了。”
“孟二,你这算什么意思?”
孟二口里“咦”了一声,道:“姑娘对孟某人如此不客气么?”“咱们河井不相犯,什么客气不客气。”
“哟,怪孟二打扰了姑娘的好事?”
南芳芳柳眉一竖,怒声道:“你再敢出言无状,姑娘我可不客气了。”
孟二再次扫了令狐玉一眼,阴阴地道:“姑娘是个多情女子,令人羡煞。”
令狐玉心中怒火直冒,但他考虑到南芳芳的处境,强捺住没有发作,只冷眼旁观,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南芳芳冷冷道:“孟二,你盯踪我?”
“姑娘误会了,巧遇而已。”
“哼,干脆说出你的来意吧?”
“在下是为了姑娘好才现身的。”
“什么为我好?”
“姑娘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什么事?”
“我知道段三公子是赴姑娘的约会来了。”
南芳芳粉腮大变,栗声道:“孟二,难道我把这么一个大活人藏起来了?”
孟二鼠目连闪,诡秘地一笑道:“当然,若非如此,姑娘的干系大了。”
“你到底准备怎么样?”
“请姑娘说出三公子的下落。”
“不知道。”
“姑娘真的不知道?”
“你在问姑娘我的口供么?”
“在下说过是为姑娘好。”
“盛情心领了。”“南姑娘,如果大理段王爷知道三公子是在赴你的约会时失踪的,你怎么办。”
“怎样?”
“恐怕事情不简单。”
南芳芳粉腮泛青,咬牙道:“孟二,你在威胁我?”
孟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怎敢?不过在下与三公子情谊极深,自不能对此事袖手不管,照理说,姑娘已是段家的人。”
“放屁,谁应承了这婚事?”
“令尊。”“我还没有。”
“那只是时间问题。”
“姑娘我不答应,怎样?”
“因为他?”说着目光转向令狐玉。
南芳芳咬牙切齿地道:“是又怎样?”
孟二冷笑了一声,道:“那姑娘便错了,三公子文武兼资,人才出众,而且是天下第一高手之子,门高户大,难道还不如一个马僮?”
令狐玉再也忍耐不住了,一瞪眼,眸中抖露出一片杀芒,沉声道:“孟二,你在找死?”
孟二狞笑一声道:“小子,本人现身的目的就要除掉你。”
令狐玉杀机立炽,怒极反笑道:“孟二,你今天算死定了。”
南芳芳连退数步,紧咬着下唇,片言不发。
孟二偏头向南芳芳道:“毁了他,姑娘便可心无旁骛了。”
令狐玉“呛”的一声拔出了长剑,沉声道:“拔剑自卫。”
孟二惊怔地退了一步,户又轻蔑地道:“小子,你算什么东西?”
令狐玉冰声道:“比你的骨头要重些。”
“哈哈哈哈哈”“拔剑。”
“姓孟的,我一剑便可宰了你。”
南芳芳想说什么,但开了口又闭上,娇躯再向后挪了两步,紧张地盯住孟二,粉脸在不停地变化。
令狐玉掉头道:“芳芳,我非杀他不可。”说完,又回头瞪住孟二。
孟二缓缓拔出长剑,在手中一抖,剑尖幻出了八朵剑花。
南芳芳不知为什么,见孟二拔剑在手,反而舒了一口气。
令狐玉向前一欺身,厉声道:“本人要出手了。”
孟二不屑地道:“别大呼小叫的,急着投胎也不急这一刻。”
令狐玉运足十二成功力于剑身,大喝一声道:“看剑。”剑挟雷霆万钧之势,罩向孟二。
两道剑光,如灵蛇交缠,发出一阵震耳的金铁交鸣,剑光暴敛,惨号随之而发,人影霍地分开。
南芳芳粉腮泛了白。
砰然一声,孟二撒手扔剑,栽了下去。胸口汩汩汩往外冒血,已经没救了。
南芳芳以手抚心;激动地叫了一声,道:“你,你没事吧?”
令狐玉点了点头,心里浮上一缕温馨。
令狐玉想了想,道:“芳芳,我们不宜在此逗留,如果段家发现段公子之死有你在场,麻烦便大了,我看;你早早回城吧?”
南芳芳粉腮突地泛起一抹悲凄之色,嘤咛一声,扑入了令狐玉怀中。
令狐玉轻舒猿臂,紧搂着她的娇躯,软香抱满怀,幽香沁鼻,柔软的青丝,轻轻拂刺着令狐玉的下颔,一股异样的热流,流遍全身,他感到一种从来经历过的飘然。
彼此的呼吸,随着心跳而急促起来。这一刻,他们似已遗世独立,沉醉在另一个美妙的世界中。
热浪袭击着全身,令狐玉觉得有些晕眩,一种本能的冲动,使他无法自持。
南芳芳粉腮呈一片绯红,娇躯似已瘫痪了,软绵绵地倚在臂弯里,娇喘吁吁,吐气如兰,双眸紧闭。
令狐玉低下头,抽出一只手,托起香腮,四片口唇,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如火如荼的热情,开始泛滥。
此刻,纵使天坍地陷,也无法分开这一双痴情男女。
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事?
无边的春意,荡澜在这荒郊野外。
第十九章 奇泉奇洞夺宝奇人
突地,令狐玉的目光无意中触及段三公子残缺不全的尸体,顿然警觉,满肚子绮念云散烟消。此时此地,岂能作儿女之缠绵?
令狐玉当下收敛心神,轻轻一推如醉如痴的南芳芳,柔声道:“芳芳,该走了。”
南芳芳矫羞不胜地睁开眼来,嗔怨道:“你急着要离开我?”令狐玉在她粉脸上亲了亲:“芳妹,怕有人暗中撞见,我走了。”令狐玉百感交急,接着怀里的美丽姑娘,只觉得对方吹气如兰,娇喘微微,一对柔软的乳房顶着自己的胸膛,象是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热炭。
突然,芳芳双峰之间有什么东西咯了他一下。硬硬的一个金属东西,藏在那深深的乳沟之中。
他将嘴唇移开芳芳的脸,后退一尺,看见芳芳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金链条。南芳芳顺着他的眼睛低头一看,嗔道:“玉哥哥,你看什么?”
令狐玉道:“芳妹胸前戴的什么宝贝?咯得我好疼。”
南芳芳道:“原来玉哥哥是看这个。”说完伸手顺着链子,从内衣中拖出一样东西,再和链子一起从脖子上褪下来,放到令狐玉手中。
“这是什么?”令狐玉接过这带着姑娘体香的东西,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南家的传家之宝。”芳芳道。
令狐玉吃了一惊,低头看这宝贝。只见这金链条拴住的,是一只两寸见方的小鼓,纯金打成,上面刻着一个“南”字。
令狐玉惊叹道:“好漂亮的项链。这是你们鼓王家的族徽吗?”
南芳芳道:“这是我家从曾祖母传下来的东西,只有一个,专门传给南家的女传人。”
“什么,传人还分男女?”令狐玉不解。
南芳芳淡淡一笑,道:“我们南家祖传的本事,包括魔鼓、暗器等各种制造方法,以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南拳十八套’,都是南家的绝世之宝,一直严格地传男不传女。所以,我们南家的女子只有这个金鼓项链单传下来,给南家的长女作为表记。
自从我的姐姐南苹和那薛飞好上以后,爷爷没有将这项链传与姐姐,去年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爷爷却正式地传与了我,表示从此我就是南家庄的女继承人。今后,这东西还得由我传下去。一旦哪一代没有了男继承人,佩戴这个金鼓项链的人就将成为南家庄的女鼓王。由上代鼓王亲传全部南家绝学,而且见项链如见鼓王,任何只要跟南家有关系的人:门人、亲属、徒弟,全都得听从号令。”
令狐玉惊道:“真了不起。”
南芳芳笑道:“有什么了不起?这只是个空头衔,并不比一个普通的金玉项链更了不起。”
“为什么?”
“我们南家从来不缺男继承人,南家可以做继承人的男人,我的亲兄弟、堂兄弟,加在一起十个也数不完,反倒是女儿只有我一个。如果不算上叛门逃走的姐姐南苹的话。而且,我的同辈兄弟中,南姓子孙更多,这女鼓王的称号是永远都落不到我们身上的了。于是这金鼓项链就成了一个装饰品,毫无权力,佩戴的人只有好生收藏,待到今后我老了,再传给下一辈的长女。”
令狐玉听了,叹了口气,轻轻将金鼓项链重新挂到南芳芳脖上,重新把话引回到他关心的问题上,“小姐,现在你凭良心说,我在这儿是不是真的徒劳无益?”
南芳芳想了一阵说:“那倒不一定,这里从前有一种传说……”
“传说?”令狐玉警觉起来。
“我从爷爷那儿听到过一种江湖上的谣传,当然,这纯粹是谣传。”
令狐玉耳朵竖了起来。
“这事怪就怪在,南家庄可能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
芳芳沉吟道。
“真的?”
“但是,这秘密是什么?在哪里?南家庄的人自己并不知道,江湖上反而倒传得有鼻子有眼睛。”
令狐玉觉得血液一下子流得快了,“都说了些什么?”
南芳芳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像我们这种家族,又有钱,又有势,怎么会跑到这遥远的苗山当中,世世代代这么蜷缩着,而不搬到方便得多的大理或者是昆明等地去?
你说是避难吧,南家庄世世代代可没有结下什么仇人;既使有什么仇人,以南家庄的实力武功,恐怕也未必担心什么人报复。”令狐玉道:“那又是为什么呢?”
南芳芳道:“据传,这个地方在百年以前,曾有高人逝世于此,死后留下了一套武林秘籍。据说这套秘籍包括了天下的剑术、拳术的精华,而且有一套绝妙的化妆易容之术。
拥有了它,就会拥有了天下第一的武功。从第一代鼓王起,武林人氏就在猜测寻找,一直没有找到。
为了找到这一套绝世的秘籍,第一代鼓王才把家搬到这里来,世世代代在这儿安居乐业,希望能够偶然地发现这一套秘籍,可是,一百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如愿。这一套谁也没有见过的武林秘籍由于年代久远,渐渐就被大家遗忘了,即使有,也没人认为它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只有我爷爷相信,终有一天,将会有人偶然发现这一切。”
令狐玉激动起来。
就在此时,却听得南芳芳轻轻“嘘”了一声。
令狐玉闭上嘴。
一个黑影在林中倏然出现。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头,只见来者是一个中年秀士,身着蓝衫,颀长英伟,腰悬长剑,锐利的目光一扫两人。
这是鼓王的大徒弟,令狐玉的大师兄,南家庄第一剑士郑威容。
“大师兄!”南芳芳和令狐玉一齐开口。
郑威容点点头,脸上冷冰冰地,问南芳芳道:“小姐,三王爷呢?”
南芳芳一惊:“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不是你约他唔谈的么?”
“他,失约没到。”
“宇文无敌,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说着,目光投向令狐玉,厌恶地问。
“你管不着。”令狐玉对大师兄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激怒了。
大师兄目注南芳芳道:“南小姐,天快亮了,你先回去吧?”南芳芳道:“宇文公子,你肯听我一句话么?”
令狐玉心中一动;问道:“什么话?”
“马上离开南家庄。”
“这,办不到。”
南芳芳粉腮大寒,咬牙道:“好,算我南芳芳有目如盲,看错了人。”
令狐玉急道:“芳芳,你怎说这样的话?”南芳芳愤然道:“要么离开这里,要么。”
“怎样?”
“我们从此分手。”
令狐玉登时急煞,南芳芳竟然在此时提出了绝交的话。
“芳妹。”
“别如此称呼我。”
“唉,我说过以后再解释。”
大师兄接过话头道:“没有以后了。”
“什么意思?”
“因为你必死。”
“为什么?”令狐玉问。
“这里的规矩你懂,严禁徒弟勾引鼓王家小姐,违者处死。”大师兄话声中,“呛”的一声拔出了佩剑,沉声向令狐玉道:“宇文无敌,准备自卫吧,在下要出手了。”
“自卫,我不向同门师兄出手。”
“拔剑。”
南芳芳连退数步,粉腮呈一片铁青,秀眸中隐有泪光。
大师兄缓缓拔出长剑,道:“你知本人外号否?”
“什么外号?”
“‘十丈夺命鬼’!”
令狐玉一愣神,内心不禁有些忐忑不安,硬着头皮道:“大师兄不用威胁我,我不会和你动手的。”
大师兄一扬手中剑,大喝一声:“看剑。”
令狐玉手中剑一紧,准备应敌,但却不见对主出手攻来,只见他向左前方疾行数步,陡地飞射而直,在空中一连三个盘旋,拔升到五六丈高下,只看得令狐玉目瞪口呆,心中惊叹,对方名不虚传,俨若云里神龙。
一声长啸起处,大师兄如一只夜飞蝙蝠,以惊人的速度,投向四丈外的一株浓荫大树。
“哇。”惨号划空而起。一条人影,自枝叶中疾坠下地。
紧接着,又一条人影电射回场中,赫然是大师兄。
令狐玉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根本不知道树上还隐得有人,登时冒出了一头冷汗大师兄冷冷道:“你过去看看,本人是否大言炎炎。”
令狐玉弹身过去,只见那人颈项已被切开了八分,一颗头虚连着,腔子似在冒着鲜血,死状厥惨。
“呀。”令狐玉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亡魂尽冒。
南芳芳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幽幽开口道:“你此刻改变主意还不晚?”令狐玉不理南小姐,一步欺回到大师兄身前,粟声道:“好剑术,但在下不能遵命罢手。”南芳芳纵身过来,气急地厉叫道:“你不知死活。”
“大师兄”寒声道:“小子,这是给你警告,若非看你年纪尚轻,目光正而不邪,不忍下手,否则你早已躺下了。”
令狐玉咬了牙一哼道:“小弟初衷不改。”
“是谁在监视你?”
令狐玉暗中打了一个冷颤,故作不解地道:“被谁监视?”“死者。”
“何以见得?”
“他与你先后入林,隐伏树上已半个时辰,不是监视你是什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阁下全知?”
“当然,否则怎能称为南家庄第一剑士。”“话说完了,大师兄让我走吧。”
“休想!”
“非如此不可?”
“别无他途。”
“那好吧,我今天就来领教一下大师兄的剑法。”
南芳芳咬牙切齿地道:“宇文无敌,我等着替你收尸。”
令狐玉回肠九折,但他除了豁出去一拚之外,别无他途,说不定暗中另外还有盯梢监视的人,他歉疚地深深一瞥南芳芳,然后凝神静气,面对敌人。
两柄剑同时出鞘。场中登时涌起了杀机。
“呀。”暴喝声中,金鸣震耳,剑气裂空,双方交换了第一个回合,不分轩轾。
令狐玉信心大增,紧跟着出剑,他必须抢占先机。
一幕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月已西沉,暗影中也只见剑光闪闪,剑气激撞成啸。
转眼之间,双方已交换了十个回合,全属诡辣凌厉的杀着。
南小姐呆了,芳心大为激荡,她感到十分意外,令狐玉竟有这等身手,能与南家庄第一剑士不分上下,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三十招之后,情况改观。“大师兄”出手仍如头几招一样从容,而令狐玉出剑已呈拚命之势。
激斗五十招,一声暴喝传来,场面骤然静止。
南芳芳一看,“大师兄”郑威容的长剑下垂,胳膊渗出一滴滴鲜血,身子阵阵抽搐。
南芳芳颤声叫道:“大师兄!”
突然?大师兄冷不防发出一只飞镖。
令狐玉正欲腾身躲闪,却见那飞镖中途分开,一下子变成五枝,向令狐玉上、中、下、左、右五方同时袭到。这就是名闻天下的南家“连环飞镖”。
纵是令狐玉身手极快,好不容易躲过了上、下、左、右四把飞镖,那当胸射来的那把飞镖却是万万也躲闪不过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人影一闪,已抢到令狐玉面前,飞芒一闪,南芳芳已经代他受了这一镖。
“小姐!”两声惊叫,从令狐玉和大师兄口里齐齐发出。
再看那南芳芳,胸前已是鲜血淋漓。那飞镖栽在少女的胸口上,少女的身子已瘫在令狐玉身上。
令狐玉悲痛的大叫了一声:“芳芳!”随即出手如电,将手中宝剑掷出。
那大师兄见闯了大祸,望着鲜血淋漓的南芳芳目瞪口果,全然不见令狐玉掷出的长剑,一下子让这掷来的宝剑从前胸穿到后背,大吼一声倒地气绝。
一下子,地上就躺了两具尸体。
令狐玉已管不得其它,低下头来,一边喊着芳芳,一边为南芳芳察看伤情,南芳芳突然睁开眼,对令狐玉一笑,“玉哥哥,我没事的。”
令狐玉大惊,再低头看南芳芳胸前,原来大师兄发出的那把飞镖,碰巧端端正正插在芳芳胸前那金鼓项链之上。只是发镖出于力道太大,飞镖尖头已穿过金鼓,钉上了南芳芳的前胸。
令狐玉撕开芳芳上衣,见她虽然血流如注,却只是皮肉之伤。南芳芳含羞急掩酥胸。
令狐玉一颗提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师兄白死了。
令狐玉将那飞镖连同金鼓一起,从南芳芳胸前拔出,小心地把链子从芳芳脖子上取下,将连着飞镖的金鼓放在一边,从衣服撕下一块白布,为南芳芳擦去胸前的鲜血,再取出金创之药洒在南芳芳伤口上,那血马上就止住了。
南芳芳默默地承受着令狐玉的服务,两眼含情脉脉直视令狐玉眼睛。
令狐玉给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伸手从身边拿起那只金鼓项链道:“只可惜你们鼓王的传家之宝,给这一飞镖弄坏了。”说毕,左手拿住金鼓,右手将那带血的飞镖拔将出来。
不料这一拔,这金鼓的鼓面竟被飞镖的镖头揭开,一分为二——原来金鼓里面却是空的!一叠薄薄的白绢,从金鼓鼓心中掉了出来。
令狐玉大惊:“芳芳,你看,这是什么?”
说毕,将地上的白绢拾起,展开,却见这三尺见方的白绢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万分惊奇地研究起这张图来。
只见图上还有一排文字,上面写道:“鼓王南玉山传此天籁神鼓图纸,与我鼓王家女继承人,若是任何一个女继承人见到此图,须将它牢牢记住,然后毁掉此图。此乃‘天籁神鼓’制作方法。”
二人同时一声喜出望外的惊叫,继续往下看:“此图记熟之后,须将此图一代代口传于下代的女继承人。只有当雌雄魔鼓落到了坏人手中,为害武林和天下苍生之时,我南家女继承人才可依照设计图制出‘天籁神鼓’,用以制服雌雄二鼓。”
“‘天籁神鼓’一经敲动,原先的雌雄二鼓将立即爆炸,除此以外,‘天籁神鼓’没有任何杀人功能,这是专为毁掉雌雄二鼓而设计的。”
“此图纸,我南家女继承人当小心保存,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切切。”
二人看了这段文字,尽皆目瞪口呆。
南芳芳道:“玉哥哥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令狐玉想,“这也是活该我令狐玉大仇得报。如不是南芳芳爱上了我,若不是大师兄出来向我痛下杀手,恐怕这‘天籁神鼓’的制造方法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想到这里,令狐玉将那设计图放到南芳芳手中,问道:“芳芳,你看现在咱们该如何办?”
芳芳斩钉截铁道:“我是南家女继承人,当遵从老祖宗遗言,背下设计图,然后造出‘天籁神鼓’,毁掉雌雄二鼓,完成第一代鼓王的心愿。”
令狐玉大喜道:“这下,芳妹的目标就与我完全一样了。”
芳芳道:“可不是天助我们了,玉哥哥。”
令狐玉问道:“什么?”
南芳芳道:“我得按照老祖宗的的吩咐,当场背下这设计图,然后毁掉它,只是为了稳妥起见,我求你和我一起背下这设计图,万一今后我们两人中有谁遇到了不幸,也不至使这设计图从此遗失。”
令狐玉感激道:“这样最好。”
于是二人脑袋凑到一起,背了两三个时辰,方把这设计图熟记于心。
看看天已微明,南芳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打起火将这设计图烧掉,细心地把烧过的残灰捏得粉淬,一把撒开,然后说:“玉哥哥,咱们这就回去设计如何造出魔鼓,我和你一道去找那广陵王,毁掉雌雄二鼓帮你报仇。”
令狐玉大喜,站起身来和南芳芳手拉手,正欲走出树林,却听到一声低沉的喊叫:“站住!”
树林后的人现身了。他们不知是什么时候躲在树林里的,起码有二十个武士,走在前面的是大管家,一脸阴沉。
“大管家?”南芳芳惊叫。
大管家目观令狐玉,用阴恻恻的声音道:“宇文无敌,或者令狐玉?”
令弧玉:“你们都听到了?”
大管家点点头。
“我杀大师兄是出于自卫。”
大管家仍然点点头。
“你们要待怎的?”令狐玉心里发虚,在这个人冷酷的沉默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废去他的功力。”大管家消极地吩咐道。
“不……”南芳芳大叫。
“小姐,回去!”大管家的声音里一点表情也没有,嘴唇咧开一条缝,朝令狐玉冷凄凄一笑。
“拿下!”大管家回身命令手下。
两名武士一左一右:出手如电,齐点令狐玉六处大穴。
令狐玉猝不及防,身子已瘫。
“玉哥哥!”南芳芳一声尖叫。
大管家一挥手:“带回去!”
两名汉子架起令狐玉回到南家庄。
“看看大功告成日,又遭机阱捉将来。”
令狐玉垂头丧气,给五花大绑着扔在一间空屋里,他挣扎了一下,浑身休想动得半分。看看这屋子,除了一扇小门,连个窗子,天花板很高,别说自己给这么绑得一动不能动,就是平日自由之时,也休想窜得上去。
他不再考虑脱身的问题,南家庄老谋深算,落在它桎梏之中的人,必无幸免的可能。令狐玉闭上眼睛,沉痛地反思自己在南家庄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不但自己生死难测,还直耽心辜负了南小姐一番情意,此番也不知要带累她受多少委屈。
令狐玉心中正在七上八下,悔恨难言之际,却听得有人高声武气道:“大管家有令:打入水牢,等候王爷处置。囚粮照规例供给,早晚各一次。”
这人也未提名点姓要将谁打入水牢,令狐玉东看西看,此处别无人在,想必那有幸早晚吃一次囚粮的幸运儿必是自己了。
“也好,至少这头颅还可在脖子上安放几日。”令狐玉想到这里,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仍是先前那两个汉子打末小门,将令狐玉小鸡一般拎起来,推推搡搡押出小屋,沿着曲曲折折的走廊朝后院奔去。
顾盼间,已到一片极大的院坝前。两名满面横肉的黑衣汉子,迎上前道:“又来了生意?”
黑衣汉子之一应道:“不错。”“交与我吧?”
“大管家令谕,普通囚粮。”
“知道了。”
两名管牢的把令狐玉接过手,架着就走,来到一个大屋之中。只见屋子十分古怪,里面宽得不可思议,屋子正中竟围了一圈石栏,约有三丈方圆,上面还架上了副辘轳。
令狐玉被架到石栏边,目光转处,不由得毛骨悚然,只见这是一口黑黝黝的巨井,井口竟有三丈方圆,深不见底,令狐玉早就风闻南家庄的水牢很有名堂,想必就是这里了。
片刻之后,只见一个黑衣汉子走到井边,绞动辘轳,一个粗木造的筏形之物升了上来。从卷起的绳索测度,至少有十丈深才达水面,那粗木筏方约一丈。
另一汉子解开令狐玉一只手,把令狐玉放上木筏,扔了把小刀在令狐玉脚下,道:“小子,大爷们怕你暴起伤人,就懒得给你松绑了,下去后自己将绳子割断吧,如果吃不消想要解脱,从筏子上跳进水里就是,最便当不过了。”
说完,木筏迅速下降,不久,到达水面,木筏自福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阵阵寒气,刺骨砭肤,木筏触及水面,溅起水花把他一身湿透,冻得他牙齿直打战。
时间一久,全身麻木僵直,在这鼓王庄院中当囚徒也稀奇古怪,竟坐在一张筏子上坐牢。
他躺在木筏上,心中万箭穿心。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头顶一声大喝:“口粮来了。”
一个小竹篮吊了下来,落在身边。令狐玉用手一摸,篮内是一个既冷且硬的饭团,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了饭团,慢慢嚼食。
仰首上望,还可见一团朦朦光影,下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到光影消失,他知道已入夜了,人便处在完全的黑暗中。
刺骨的寒气,使他无法入睡,但人却疲乏欲死,一分一秒,都在极度的痛苦中,他有一种快要发狂的感受。
他想,这痛苦如果超过了人体所能忍受的极限,便要大解脱了。
如果功力仍在,靠内力支撑,这痛苦还可忍受,功力全废,与普遍人无异,单只寒气,便可致人死命。
六次囚食,使令狐玉意识到,自己在水牢中已三天了。
第七次囚食送下,他几乎无力取出,嚼了两口,不能下咽,人已进入半昏迷状态,在他模糊的意识中,知道距死不远了。
他已无法集中意识去思索,或者回忆,饥饿的感受也减轻了。
迷茫中,他听到阵阵轰雷之声。他想,可能暴风雨要来临了。
然而,不对,躺卧的木筏,竟在随着雷声波动,筏下的水,似在沸腾起来。这种情况使他神志清醒起来一一这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水花翻滚,木筏颠簸得十分厉害,直似要翻转身来,若无上面的绳索牵住,早已翻了。阵阵水波,迎头罩脸的洒泼,全身似浸在水中。令狐玉紧紧抓住吊筏的粗绳,暗忖:此番休矣!
莫非井中发蛟不成。
木筏不停地朝四壁冲撞,几次差点把令狐玉震落水中。
就在此刻,顶上传来了狱卒的声音:“奇怪,这次地底雷声发作得早?”“势道也比往常大。”
“那小子莫非给卷入龙宫了?”
“不会吧,他是个武功出色的武土呢?”
“功力已被废去,还谈什么武士,我看不久要成白骨秀士了,哈哈。”
“拖上来看看怎样?”
“好吧。”
辘轳转动,木筏开始上升。
令狐玉业已被震荡得晕头转向,双手紧紧抓住木筏。一团水花涌起七八尺高,迎头罩下,那力道相当不小,本已无力的手,再也把持不住,手一松,被抛下木筏,掉进水里。
“这下死定了。”令狐玉心念才一转,水就从口鼻里直灌进来,身躯在水浪里翻滚,然后下沉,意识开始模糊,他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令狐玉又醒了过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全身快冻僵了,他感觉到上半身躺在一片冷硬的石地上,两腿齐膝以下,浸在水中。
雷声,水声,已不复闻,四周静得像鬼域。
他想,我是死了,还是遇救了?
如果死便是这样,倒没有什么痛苦。
许久之后,仍然一片死寂,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他试着把手指放在口里一咬,痛得要命。死了应无感觉,这证明仍然活着。
这是什么地方?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翻落水中,那些水到哪儿去了?
他用手四下摸索,身下是冰冷的石地,斜斜向上。他想,如果这是一个水边洞穴,仍属绝地,到头来仍不免一死。
他摸索着蛇行向上爬,把双腿拖离水面,爬呀爬的,估计已上升了数丈,空地里,手指触到一些枯木似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些白骨骷媵!
他象摸到蛇蝎似的缩回手,全身汗毛直竖,无比的恐怖罩上心头。他无法想象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枯骨从何而来?
他认定了一点:此地仍是水牢之中,他努力地思索,希望找到答案。
惊雷之声再起,哗哗的水声,动魄惊心,冰凉的水珠,进溅到身上。
片刻之后,令狐玉倏有所悟:自己落水之后,定是被沸腾的窟水推送到岸边,雷止水退,半身离水,才侥幸保得一命,但在这种绝境中,谁知道他能活多久呢?也许,方才摸到的那具骷髅,便是自己的傍样。想到这里,令狐玉万念皆灰。
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像是宇宙的末日来临。一股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努力地向上爬,不久,地势变为平坦,水声已不复闻,雷声却更加震耳。他站起身来,双手前伸,以防碰到石壁之类。
令狐玉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摸索而行。走了不远,指尖触及石壁,他想这可能是边缘了,于是他沿壁而行。约莫进行了百丈光景,忽有石壁阻路,他顺着壁势折身横行,不到五丈,又是碰壁。他明白了,这是一个五丈宽阔的地底石洞,此地已到了尽头。
有目如盲,什么也看不到,雷声不知何时止了。
令狐玉喘息着朝地上一纵,“咯吱。”又是一具枯骨。
他丧魂失魄的跳了两步,靠壁而立,心想,如果真的有所谓地狱,这里大概也差不多了。
惊魂甫定,令狐玉又转到了另一方向。看来,自己便这样不明不白地毁了。最多三天,非饿死不可。然后,这不为人知的地窟中,多了一具枯骨。令狐氏绝了后。
一个人,在面临生命将结束时,总会想得很多的。
突然,令狐玉心中一道电光火石闪过,他想起了“滚地雷”所赠黄绢藏珍图上的一行字:“夏至时节,水涨船高,真龙神力,黑白颠倒;破解题谜,天下无敌。”
对了,今天不正是夏至吗?水涨船高,这么多人以死相搏的藏宝之地莫不是在这水牢里?
多么可笑:他刚刚与南小姐一齐得到了制造“天籁神鼓”的秘方,只要能再度得到自由,他就可以慢慢制造出“天籁神鼓”,然后去制服广陵王;而现在,一身功力被废,给人打入死牢,却又很可能碰巧得到了一桩武林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欣慰,随后又是一阵完全的绝望:自己与魔鼓算是完全不相干了,武功已被废去,生命结束在水牢,算是应了誓言,能活吗?那除非是奇迹出现了。
他的手,无总识地在石壁上摸索,他想离开那具骷髅,远远地躺下来休息一下,酸软麻木的双腿,已不能支持他站立之势。
令狐玉一步一步朝横里移。忽然,手指触及石壁上一个浮凸的异样的东西,似是人工的雕凿,手指不自主地沿着那东西探索。
他激动得全身发抖,壁上的浮雕是两蛟龙,凸出石面上。他静下心来一细看,也不知是何人用什么方法,把两条龙染成一黑一白,极为逼真。他心想,这就是图中所示的宝藏所在地无疑了。
令狐玉心头狂跳,呼吸迫促,谁能梦想得到绝境中有此奇遇?
一阵狂热过后,他又冷静下来,不管这藏珍是什么,不能出这绝地,又有何用?
他沮丧地笑了笑。但他的好奇之念是难以抑止的。不管死也好,活也好,在没有见阎王之前,能满足一下好奇之心,揭开这隐藏在心头的谜底也好。
他试着再走近一些,发现在两条龙中间的空白处刻有几个数字,分别为:1……2……5……13……。
令狐玉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解出这几个数字不成?可自己对算术是一窍不通。这可如何是好,心中不觉烦燥,难道自己就真的死在这里不成?管他的,总是要试一下,就是真的解不开,也算是死心了。
令狐玉站起身来,将这几个数字细细看来,这2与5之间,只有一个空,是应填3还是填4呢?这5与13更是奇怪,只有一个空,可6至12这么多个数,又该填什么才对?忽地,灵机一动,心想,这么不是要相加,这1加2为3,2加3为5,对了,正是这样的。
令狐玉以此类推,5加3为8,8加5为13,13加8为21。这一下,谜题终于是给破开了,原来这一长串数字,前两个数加起来就是等于第三个数。
没想到,误打误撞的,尽然把谜给破开了,真是命不该绝。
他将这几个数字用手填在空内,许久,没有动静,令狐玉一下子有些着急了,难道这题给解错了?可一想,又不大可能。想来是不是自己写得太轻了,于是又将空重新再填了一遍。
突的,乍然一声暴响,吓得他连退几个踉跄,几乎栽了下去。
令狐玉定睛再看,惊异得目瞪口呆,那壁间,竟然开了一道门户。
门内,是一条甬道,那光亮是悬在甬道顶的一颗龙珠所发,其光正如图中画一般,五光十色,里面的一切也都因这光而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三面皆壁,确是石窟尽头。回头望去,窟道中的枯骨,在十具之上,令人毛骨悚然:死者是水牢的囚犯,抑或是从前潜到南家庄院探秘的高手?
他呆立了许久,举步踏入壁间门户。甬道光亮平滑,在珠光映照下,有如仙境。进入甬道不到一丈,后面的门户已处动关上。令狐玉回头瞥了一眼,暗忖:就死在这宝穴之中吧,强如外面地狱的窟洞。
里面看似温暖如春,走进去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却是寒气逼人,如似一个冰窟。令狐玉心想,人也不是为了寻什么宝才来的,里面这么冷,非冻死在这不可,还是出去吧。
心念正在一动,正转身见门扉上挂着一纸条,上面写着“亦有缘乎”四个字。
令狐玉想,这“亦有缘乎”四个字,隐有“或无缘”这意。既已到此,当然有进无退。并且,在这四个字的下面落有“昊轩居士”。可这所谓的“昊轩居士”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不过想来,也必是个奇人异士。虽说是有缘,进入此间,但礼不可缺。
心念之,令狐玉在石门前倒身便拜,口里祝祷道:“后辈令狐玉,不慎入得此地,欲窥宝宫,并无贪得之念,还望前辈见谅。”
祝毕再拜而起,试一举目,不由心头狂震,只见那石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开了,眼前是一间白石铺砌的大厅,仅有一张竹几,左右两旁各有一黑一白两扇门,虽是寒气逼八,却无半点阴森之感。
令狐玉举步走近,见竹几上并无他物,仅有一个玉石做的四方的八宝盒。在盒下面压着一张绢,绢上也是用小楷写着:“能入得此间,已属缘份不小,因而赠于一宝盒,盒内之药乃采天地之精华,异兽之神体精炼而成。服后可御百病,并且有增加功力的效力。世间仅此一颗,应加珍惜。”
令狐玉将宝盒拿起,觉得十分沉重,心想,里面的神药肯定是非常奇异的。他虽是有这一心理准备。可打开时,也不禁“呀!”的惊呼一声,连忙放手,心头扑扑乱跳。
原来,宝盒一打开,就有一股白雾升起。而且还带有一种神秘的香味。等白雾散尽时,仔细一看,盒内尽是一颗沉黄色的珠子,此珠虽黄,但仍有一些透明恰似一颗龙珠。
令狐玉看后正准备将盒合上,却发现在盒盖上还有一排字:“见此珠后,应将其收好,不得赠予他人,离开此室,从白门走出。”
令狐玉将宝盒收好,向白门走去,正欲将门打开时,忽的心念一动,记起图中所说“黑白颠倒。”不知是否这出口也要依此规定。心想,还是小心为好。随即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片,握成一个团,将白门稍稍打开一个缝。把布团投向里面。随即,只见成千上万只箭从壁道中射出。接着,又冷寂依然,令狐玉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有些毛骨悚然。
他转身,向黑门走去,心里直庆幸自己多了一个心眼。
打开黑门,只门扉见上面写着:“得入此间,已属有缘,在此间应将刚才所得宝药吞下。因为此室内的寒气最适合药性。在此室服用,并稍加以运气调理,可获益百倍。唯经室内所藏之秘籍,不许翻动,亦不许参修,慎之。慎之。”
令狐玉顿时大感激动,原来“昊轩居士”是武林异人,这地室之内,竟藏有武林异宝秘籍之属,如能参研,必有非凡成就。
但遗言既不许参修,当然不能乱来,况具这绝地中何来饮食?最后还不是饥渴而死,自己是从水牢误入这里的,连出去都无望,其余什么都不必谈了。
于是,他走到室内中央,摸出宝盒,取出神药,将其服下,并依言运气加以调理。
不一会,果然觉得培元益气,精神一下子好起来,似乎脸也开始有些红光起来,不再如刚才觉得寒气难赖。他不禁脱口自语道:“的确是奇珍异宝。”
再一细看室内时,发现墙上有一字柬,展开一看,不禁喜出望外,上面写的是:“进门已封,永不再启,从左第二室可获出口,速离。”
令狐玉忘形地大叫道:“出口,出口,我活了,可以不死了,唉!”
天下没有比绝处逢生更使人欣慰的事了,他本不存任何活的奢望,而现在竟能出去,这是做梦也做不到的事埃他流出了喜极之泪。
什么珍藏,什么稀世秘籍,他全已不在意下了,向着屋内深深一拜,道:“多谢居士。”心想,这次肯定也是和上次一样。于是向右边第二间走去。
第一间石室,石门半开,横顶上刻了“藏经斋”三字,走向第二间石室,必先经过“经室”门口,只见内里巨石凿成的书架上,古籍罗列,不下百本之多。
难道这是些奇绝古今的武学秘籍?
令狐玉不期然地驻足门外,思潮澎湃不已,武林人梦寐以求之物埃这对一个武林人,是极大的诱惑。
他想了又想,终于抑止了贪婪之念,能活着出去,更得一颗灵丹,已属奇迹了,何况遗言告诫在先。于是,他毅然举步,进入第二室。
室内并无它物,一道暗门洞开,可见深遽幽长的甬道。
令狐玉心想这当是出口无疑了。举步便踏了进去,循甬道疾行。
约莫五丈之处,甬道一折,出现另一间石室,却无出口,不禁心中大惑,进入石室一看,又为之一愣,室中别无长物,一桌一椅,一个就岩石凿就的水池,占了全室三分之一的空间。池中满贮清水,澄明见底,沿池边长满了形似睡莲之物,结实累累,实大如拳,鲜红夺目,却不知何名,但看了令人馋涎欲滴。回首一看,桌上又有一纸字柬,写的是:“能达此室,足征心头光明,如存贪念,先入经室,当已化为尘灰。”
令狐玉心头为之剧震,再往下看:“藏经斋中满布毒气,逗留之则化为脓水。”
令狐玉一阵毛骨悚然。
“纵令是毒中能手,当亦为秘籍所害,盖所有秘籍,皆是膺本,参修不啻自戕,尤有甚者,此生将永留此间。”
令狐玉暗称侥幸,意识到一个人必须光明正大,决不可存幸得之心,如果自己一念差池,此刻早已化为灰了。
他定了神,继续看下去:“既属有缘,复为君子,可传吾学。”
他的心弦如紧了,难道真有不可思议的遇合?
“壁上有野苔藓,日食一枚,可解饥渴,复收脱胎换骨之冲效。所获灵丹,为固本奠基之灵药,不可断服,壁间石穴中,乃本人集百家之长所创金经,应循序参修,不论有无基础,均须从头习练,盖本人武功,另出蹊径,不与世俗同。”
令狐玉跌坐椅上,他被这梦寐难及的奇遇惊怔了。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埃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镇定下来。
仰首壁间,果然有一个小孔,探手一摸,取出一本小小绢岫,书签上写的是:“玄功入门。”
翻开首页,是一幅打坐的图形,旁边有详细的注解,说明修练的诀窍,再往后,是一些不同姿势的练功图形,虽有注解,但一时还无法看透。
他呆了一阵子,然后重新回到石厅,先朝东方向“昊轩居士”恭谨地拜了三拜,然后仔细查看这石宫的各部,左首的两间石室,看布置一为功房,一为卧室,既然没有遗言制止进入,当然可以使用。
奇惨的遭遇所积在心头的阴霾,完全散尽,一颗心算定下来了。
新的机运,从兹开始。
他饿了便吃,吃了便练,练倦了便睡,他每感到饱竭而食一枚石莲子时,便做一个记号,这是计算时日的唯一方法。
这“玄功入门”的确玄奇,运气行功,完全脱出武林常轨之外。
整整一百天,“玄功入门”全部参修完毕,内力究竟有多强,不得而知。
“玄功入门”的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小字。
“根基已奠,可参上乘武技矣,秘籍在功房铁鼎之内,以掌碎之可得。”
令狐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铁鼎连盖封固,高约四尺,径约两尺余,摆在功房一角,平时根本不留意它,想不到秘籍藏在其中,自己有能力掌碎铁鼎吗?
后面几个字是:“如三掌不碎,得重奠基础功夫,内元不充,无法习练也。”
令狐玉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进入功房,面对铁鼎,惶惑不已。
他的功力,已被南家庄废去,眼前的根基,可说完全重奠的,他可以试试。
决心已下,他挽视运功,毕集功劲于右掌,照定鼎盖,劈了下去。
“轰!”然一声,巨鼎裂为两半,隆然倒地。
“呀。”他脱口惊呼了一声,真不信这是事实,一掌裂鼎,只一掌啊。
低头察看,这鼎与众不同,是两半铸合的,裂口下正是铸合切口,怪不得裂为两半而不破为碎片。
一本厚厚的秘籍呈现眼帘。令狐玉俯身拾起,书笺上标的是:“昊轩居士秘本”六个珠红的篆字。令狐玉心中的喜悦,自不待言。
他坐了下来,浏览目录,一共分为六大部,计有“剑、掌、指、身法,奇门、易形”。不用说,全都是奇绝古今之学。
令狐玉进入一全新的,至高的境界。他开始忘情地参练起来。
令狐玉身处不见天日的绝地,心无旁鹜,加上天资超人,进境十分神速。每日昼夜一次交替,他就在石壁上刻一道印痕。全功告成,计算所作的记号数目,恰恰两百零十天,加上扎根基的一百天,在这山腹石宫之内,呆了三百零十天,几乎是一年的时间。
现在,他是二十岁的青年人了。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江湖中不知又起了什么变化?
已经撇弃了一年的恩、怨、情、仇,又告复醒,重新在心头激荡。
清算恩仇的时机,已经来临了。
在全部所学之中,最玄奇的当数“易形”之术,可以在一瞬之间改变肤色身材,而不须借助于药物或面具。而最惊人的则是三招剑法。
这三招剑法总称为“玄机剑法”,三招分别为“星半参横”,“裂日当空”、“宇宙洪朦”。
前两招各含七七四十九式,变化繁复,也就是说每出一剑等于七剑联攻,第三招“宇宙洪朦”只是一剑,但这一剑之凌厉玄奥,足可令风云变色。
既修习了“奇门”之术,出路不明而明,这石宫的格局,是照“反五行”而构置。
他面朝东方向“昊轩居士”叩别,然后循秘道出宫,出口恰在南家庄院峰后的绝谷中,是人迹不到之地。乍见天日,他有一种死里复活的感受。
借着绝世神功,登上了千仞峭壁,这里隔着绝谷,与南家庄院遥遥相对,他坐下来,开始仔细盘算策划自己的行动。
“我将以一个崭新的名字和崭新的面目重出江湖。”这是令狐玉出洞后想到的第一件事。
“用什么名字呢?”令狐玉苦苦思索。
他想起小时与莫小娟师姐在一起玩的情形。师姐问他:“师弟,以后学成了武艺,报了大仇,你又干什么呢?”
令狐玉道:我要做一个手握长剑横行天下,剪除恶人,扶助天下受苦人的“铁血剑士”!
后来,师姐就常叫他“铁血剑士”。干脆就取名为“铁血剑士”好了,就算是纪念师姐罢。
南芳芳眼下不知怎样了?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无私地和自己分享了“天籁神鼓”的机密,并受到自己的连累,也不知鼓王拿她怎样了?
他很想先去救出南芳芳,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这样做了。他必须先去青城山找广陵王报仇,夺取魔鼓。大功告成之后,再回来救南芳芳吧。她毕竟是鼓王的亲孙女儿,谅鼓王也不会与她太为难。
只可惜那“金钢宝剑”还在鼓王那里,眼下也没有时间去夺回来了,先办大事要紧。
令狐玉主意既定,即踏上了出滇之途。
令狐玉屈指一算,从他离开青城入云南,再从云南重入四川,已经整整两年半了。这两年半发生的变化可真够大的。有关广陵王的信息,几乎每一条都使令狐玉心惊肉跳。
到此为止,广陵王已经几乎征服了整个中原武林,竟然在青城山下建起了广陵王府。
他的派头可比两年以前的赤发魔头大多了:他已经将整个都江县占领了,并将它更名为“广陵城”,附近几个县城也在他的铁掌帷幄之中。
在“广陵城”中,他竟敢依照帝王的规格,建起了宫殿和各级衙门。在广陵城中,他还有自己的禁卫军——一支集中了数千好手的王府卫队。这个卫队保卫着广陵王和王府的安全,兼负责广陵城的卫戌工作。
广陵王在他的这个独立王国里高高在上,不但遥遥号令着天下武林,而且在当地令行禁止,不服从朝廷管爽,俨然是一个南面称孤,独立于中央政权的小小王国。
“广陵王”的全部税收由“王府”征收,民事纷争由王府仲裁,广陵城里还建起了一套自己的特殊法律;不管是城中居民还是过客,均不许携带刀剑。
任何人,只要服从广陵城的“法律”,广陵王就可以保证他在广陵城中的安全。在广陵城中携带兵器、打架斗殴者,将受到王府卫队最严厉的惩罚。
正因为如此,两年以来,那些在江湖上作案累累的大盗身负血债的凶手、逃避追杀的黑白二道武林人物,尽都纷纷到广陵城中避难。
果然,任何人只要遵守当地法令,保管没有仇家敢到这里来追杀生事。因为普天之下,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是广陵王府卫队的对手。
在广陵王府卫队中,天下一流好手几乎被他搜尽了。那些不肯对广陵王俯首称臣的江湖人物,有的被满门灭绝,有的已经隐姓埋名逃到江湖中,再也不敢露面。
到头来,广陵王竟然造成了这种局面:他手中的魔鼓仅仅成为了一种威慑力量,此后竟然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次,甚至连广陵王本人,也没有和人动过手。单凭他手下的“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十二高手”,“三十六执法”,“七十二剑士”的武功,几乎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从种种情况看,令狐玉要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已经是难上加难:他千辛万苦获得了遏制魔鼓的秘密武器,可是,仅仅有这个秘密武器已经很不够了。
即使他令狐玉能够毁掉魔鼓,也拿广陵王无可奈何。除非杀尽他手下的高手。而这些高手已经和当初赤发魔头手下的高手帮凶不同了:他们并没有被魔鼓夺去理智,而全都是心甘情愿前来投靠广陵王,死心踏地充当他的帮凶的。
广陵五对这些人礼遇有加,恩深宠厚。他针对人性的弱点,对这些人封官许愿,用金钱、美女满足他们的种种欲望,加之广陵王武功又高过他们,背后还有那只吓人的魔鼓,所以,广陵王这个独立王国,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江湖门派。那些武功盖世的手下人对广陵王忠心耿耿,仿佛是他俯首帖耳的奴隶。
说句实在话,广陵王除了那种企图统一天下的狂妄野心之外,实际上也是一个英明的政治家。他礼贤下士,爱惜人才,治国有方,足智多谋。比起那些走马灯般出现在紫禁城中的朱姓昏君们来说,广陵王甚至更接近于一个英明天子的形象。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使广陵王产生了窃取天下的勃勃雄心。
所以,从种种情况来看,令狐玉今天要想毁掉广陵王的势力,几乎已经不可能了,然而,即使不可能,他令狐玉还是要毁掉广陵王,他一定要最终毁掉这个独立王国、毁掉魔鼓,要为那些惨死在磨鼓之下的冤魂报仇,要为那些自己爱过的女子和朋友们报仇。永远不许任何一个人再称霸武林,涂炭生灵。
在令狐玉手中只有一张王牌,但这是一张他广陵王不敢轻视的大牌:广陵王势力再大,他也网罗不尽天下所有好手,令狐玉深信,还有无数象他令狐玉一样决心为武林声张正义的一流好手隐避在江湖之上,他们对广陵王的倒行逆施早就忍无可忍,他们随时都在准备着出面打击广陵王的势力,对广陵王展开游击战争。对此,广陵王防不胜防,杀之不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竖起招军旗,就有吃粮人。”对此,令狐玉没有丝毫的怀疑。
目前,令狐玉要做的首要之事,就是搜罗这些正义之士,组成一个反对广陵王的联合阵线,单靠一己之力,那是根本无法与广陵王作对的。
他和南芳芳一起背下来,还尚未制造出来的魔鼓,虽然号称“天籁神鼓”,可是,它除了能克制广陵王手中的魔鼓之外就一无用处了,它不但不能奏出任何杀人的魔音,甚至连一个常规兵器的功能也没有,它只能单一地作为魔鼓的克星。
也就是说,这“天籁神鼓”即使制造出来了,也只有到最后关头才用得上。如果广陵王不用魔鼓,那令狐玉手中的魔鼓就是个废品。
对令狐玉而言,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要战胜广陵王,还得通过堂堂正正的武林手段,如今,所有的秘密武器实际上都没有用处了,他将要打的,是一场针对广陵王和广陵城的常规的战争。
那他就来打一场扫荡广陵势力的常规战争吧!
不及半月,令狐玉已经迅速进入了四川地界。他决定沿金沙江一线抄近路,由山路赶往青城山。
这条路线多半是崎岖难行的山道,沿途乱山丛杂,仅有羊肠鸟道可行。有的地方,。根本连路的影子都没有,他仅能勉强辨识方位而行。好在令狐玉得了“黑白子”武功秘籍上的功力,身手已经极为便捷,却也并不觉行路有多艰难。
此日正当,户午,令狐玉登上了一座石峰之间,打算仔细辨队一下方位,以便不致迷失方向,走冤枉路。
这石峰下半段与其他峰峦连结,林木葱郁,半峰以上,尽是嶙峋峻石,草木不生,只间或有一两株虬松盘踞岩间。
令狐玉在一株大树下坐下来稍事歇息。他取出干粮,慢慢嚼食,回忆着两年半以前和师姐一起来四川时的情境。
正当令狐玉心想连翩之际,突地,他发现石隙中竟隐现出些白森森的东西。
令狐玉心中一惊,站起身来,游目四顾。
“呀。”他惊呼了一声,头皮阵阵发炸!放眼整个峰头,竟不知有多少白骨骷髅,有的是新死未久,毛发皮肉尚未化尽,令人作呕的尸臭阵阵袭来。
简直令人恶心!令狐玉一时胃口全消,干粮再也咽不下去。
“荒山绝岭,何以出现这多白骨骷髅?这些死者是什么人?因何丧命此间呢?杀人者是准?”令狐玉苦苦思索。
“而且,像这等深山绝地,平时人迹罕至,怎会有这多的人专程赶来丧命?”令狐玉心念未已,忽见不远处的岩石隙中似有人影晃动,他不由得心头一紧,凝神注视。
人影乍现乍隐,循岩石空隙慢慢移动,向令狐玉立足之处迫近。
令狐玉大感紧张,急思应变之策,目光流转之下,才发觉四周都有人影晃动。
那最先发现的人影,已近到四丈之内。令狐玉定睛一看,不禁浑身鸡皮疙瘩暴起——但见那在岩石掩蔽下出现的东西发如枯草,面目呆滞无光,身着黑衫,双臂下垂,僵直地晃动而前。
鬼!?令狐玉冷汗淋漓。
一个,两个,三个。鬼影从不同的方位出现。“吱,吱,吱,啾。”刺耳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令狐玉双拳紧攥,大喝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
没有任何反应。一个鬼影,跃到了两丈远的石后,探出了半截身子注视着令狐玉。
令狐玉给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看得心里发毛,不禁扬掌便劈。狂飙卷处,白骨纷飞,人影消失,只剩下一袭黑袍,挂在岩古上。四周的人影全隐去了。
令狐玉呼吸迫促,心跳欲狂,汗珠滚滚而下。突然,令狐玉一个箭步,蹿上刚才白骨人隐身的古笋,低头一看,一堆白骨,一个面具。
难怪面目可憎,毫无活人意味,原来戴的是面具!
既然不是鬼,事情就好说。不过,这种“鬼”地方,还是离开为好。令狐玉心念之间,便要转身驰离。
蓦地,只听得“啾啾”之声大作,四方八面,尽是黑衣人影,跳跃闪晃,向中央逼近,整座石峰,充满了森森鬼气。
令狐玉猛一挫牙,扑入人影群中,双掌连连挥舞。劲风卷处,有的人影被劈散变成白骨,有的竟发出闷哼之声,有的出手反击,掌风竟挟带腥臭的阴风。
他突然明白了,这些人影,一部分是真人,一部分却扮成骷髅。真相一白,令狐玉胆气顿豪,加紧扑击。只眨眼工夫;毁了对方十余具骷骨。他无心恋战,觑准方向,朝登峰时的方位掠去。
“叽叽叽叽。”怪笑剌耳。
令狐玉忍不住刹势回头,目光扫处,只见一个比普通人高了一头的高袍怪人,已欺到了身前,好快的身法!
他心头一震,回过身来,面对那铁塔也似的怪人。
这怪人一样戴着面具,只是从绿芒闪闪眸子上,与活动手足,认明他是人,而非那些一击即碎的白骨。
怪人一言不发,倏地扬手一拂指,一阵阴风,扑面而至,风中带有异香。
令狐玉心头剧震,厉呼一声:“毒。”
怪人目中绿芒连闪,突然开口暴喝:“报上名号。”声音嘶哑,像敲破锣,听来十分刺耳。
令狐玉冷冷应道:“无此必要。”
怪人似乎怒不可遏,扬掌作势,道:“你找死。”
令狐玉寒声道;“未必。”
怪人挥掌便劈,掌风阴柔。
令狐玉立即出掌迎击,用了十成功力。“砰”然一声巨响,怪人身躯连震,向后退了一步,令狐玉仍兀立不移。
“好小子,有你好看的。”暴喝声中,怪人挥掌扑击。
但令狐玉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令狐玉。此时的令狐玉,普天之下已罕有对手。
双方打到第二个回合,令狐玉大喝一声,一掌劈中怪人左胸。怪人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倒撞在一根石笋上,才算稳祝令狐玉想:我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跟白骨打架的。此行他要寻晦气的是人间鬼魅,而非那些阴间鬼魂,所以根本无心跟踪进击,消极地看了那怪物一眼,转身便走。
“慢走。”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令狐玉听这声音冷厉但不失娇脆,显然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并且,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这是谁?
令狐玉回过身来,却见一个长发披肩的黑衣女子,俏生生站在两丈之外,面上也同样戴着面具。看不出真面目,只是从那皓腕与粉颈,隐约可以确定该妞卖相必定不差。
那方才吃了令狐玉大亏的怪人,此番正低头垂手,肃立一侧,似乎对这女子十分敬畏。
黑衣女子先瞄了令狐玉一眼,转头向那怪人道;“你竟然不是他的对手?”
怪人身躯一颤,低声下气地道:“此子身手不凡,卑属委实不敌。”
“功力不敌?”黑衣女子微微一哼,冷酷地道:“身为护坛武士之首,第一步出手便如此不中用,你自裁了吧。”
这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使令狐玉大感震惊。
那怪人连退数步,栗声道;“并非卑属失职。”
“你敢抗命?”
怪人再退三步,突地举掌拍上天灵盖。“噗”地一声,怪人脑碎额裂,栽了下去,面具掉在一边,露出一张虬须脸孔。
令狐玉心惊胆颤,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残酷的事实:一句话,一条命。
黑衣女子连多看一眼都不肯,转向令狐玉道;“先摘下你的人皮面具。”
令狐玉骇然大震,自己这面具,制作十分精巧,此次由滇入川之行,从未被人识破过,她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心念间,不由脱口道:“姑娘怎知在下戴了人皮面具。”
“很简单,第一,你面无表隋,第二,你的声音与外貌不符。”姑娘冷声道。
令狐玉哑口无言。这道理本来极简单,倒是自己疏忽了。当下不再分辩,伸手抹下面具,露出了惑人的俊秀脸孔。
黑衣女子“唔”了一声,身子抖栗了一下,似乎圾为震惊。
“姑娘认得在下?”令狐玉心念一动。
“少噜嗦,报名罢。”姑娘这话说得有些犹疑,语调中减了点杀气。
“有这必要么?”“当然。我这是为你好。”
“在下‘铁血剑士’。”
“这是名还是号?”
“兼而有之。”
“哼,出身来历?”
“无可奉告。”
“姑娘我不吃这一套。”“那是你的事。”令狐玉没好气。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摆了摆纤掌,阴风挟着一股异香,散了出来,令狐玉只觉脑海微微一沉,但瞬间又恢复原状。
“你,不怕毒。”姑娘声音里有些惊慌。
令狐玉也是心一震,是呀,那异香分明是毒,而自己竟然没有被毒倒,方才那怪人也施过同样位俩。这是什么回事呢?
“黑白子秘籍”上的避毒符。一定是了!他曾漫不经意地记诵并操练过,当初并不以为真有什么用处。纯粹是黑牢中枯坐无事聊以释闷的。
黑衣女子还在自言自语:“这闷香竟毒不倒他,怪事。”
“快快说出来历。”沉吟一阵之后,黑衣女子大声补上一句。
“在下只是路过。”
“不管你那么多,快说!”
“如果在下不说呢。”
“那不能由你。”
“姑娘何不先展示真面目,说出来历?”
“我问你一句,你就要马上问我一句。你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玉冷冷一笑,道:“在下又没招惹姑娘,干吗就只许你问我,我不许问你?你是审贼的推官?”
“还没人敢对姑娘如此说话。”
“今天你不见识了一回,算是破例罢。”
“哼,我不想杀你。”
“我还没想好让不让你杀哩。”令狐玉一步也不肯让。
“你大约认为我杀不了你?”
“差不多罢。”令狐玉大大咧咧答道,神情很轻佻。
“那你就试试看!”姑娘显然被激怒了。“看”字未落,令狐玉只觉眼前一花,连心念都来不及转,对方已欺到身边,手指按上了令狐玉胸口“鸠尾穴”。
令狐玉措手不及,登时吓了个亡魂皆冒。这等古怪身手,的确骇人听闻!在这姑娘一按之下,自己的功力好象在源源外泄,一下子流去了一大半!
黑衣女子冷冷地道:“如要你命,你早已没命。”
令狐玉只闻得姑娘吐气如兰,那少女特有的幽香阵阵入彝。胸口鸠尾穴次冷不防被点后,力道还在流失。
“本门独门泄功点穴法,无人能破。”黑衣女子已看出了令狐玉的尴尬。
令狐玉懊恼极了。自恃得了绝世功力,从此可以天下无敌。谁知一出道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斗,而且是栽在这么一个小妮子手里。栽得这么冤枉!
这教训够惨痛的:一个人无论功力再高,也不能忘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若是他令狐玉不这么大大咧咧的轻敌,哪会这么轻易着她道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今后可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了。
可他还有机会来亡羊补牢吗?
也许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二十章 佳丽逼婚
生死交关,令狐玉一丝怯念也没有,“在下佩服姑娘的身手。”
“少来这一套?”
“我是真心的。”
“‘曾着卖糖君子哄,至今不信口甜人。’你说还是不?”“在下不是口甜人,从未哄过什么人。而且,而且,在下也不惯于受胁迫。”
“你很倔强?”
“在下也恨自己这一点。”
“你也不怕死?”
“如果怕不怕都得死,干脆就不怕算了。”令狐玉嘴犟得紧。
双方近在咫尺,令狐玉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白面具孔洞中透出的眼神,那眼神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确信自己曾听过这个声音,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以及这声音属于谁。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娇声道;“很好,你既如此有自知之明,本小姐倒没必要急急对你下手了,你敢随我来么。”
令狐玉大话已出,收不回来,只好硬起头皮,傲然道:“当然敢。”
黑衣女子脆生生一笑道;“好极了。”一边说着,一边收指后退。
“吱”一声尖利的怪叫,七八条有人影,自不同方位出现,每人皆戴有面具。黑衣女子对那些鬼影冷喝一声:“清理现场。”然后朝令狐玉一招手,道:“随我来。”
令狐玉心中想,既已输给了人家,刀山火海也得去,看那少女一出手,就将自己功力废去了大半,不去恐怕也不行,索性装得大方些。心念之间,慨然道:“请。”
令狐玉随着黑衣少女,绕行到石峰的另一面,在一块丈许大的畸形怪石前停下。黑衣女子用手一按,那巨石缓缓移开;现出了一道门户。一眼望去,是一个巨大的岩穴,钟乳倒垂,石笋林立,阴风阵阵,森森可怖。
少女先自进去,令狐玉也跟着跨进去。事已至此,自无退缩之理。
方入穴中,洞口自封。悬挂在石笋间的琉璃灯,发出惨绿的光芒,照着阴森的洞径,每隔数丈,便有一双武士站立,人模鬼样,阴气迫人。
令狐玉起先尚不在意,后来才看清周围的武士,尽是戴面具披风衣的白骨骷髅,由一根木棍支撑着。这一看,心里阵阵发毛,心疑是到了地狱。
走了约莫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灯光也明亮了许多。
穴地平坦光滑,门户重重,洞径错杂,隐约可见人影来往。
但没有任何声息。
两名青衣少女迎了出来,长相不俗,双双对少女施礼道:“小姐回来了。”
“小姐”两字,使令狐玉心中一动,猜想这黑衣女子当是这邪门异派的主事人之女。
黑衣少女爱理不理,鼻孔里“嗯”了一声。
两名青衣少女退到一侧,让黑衣少女与令狐玉走过,然后一齐跟在后面往里走。
穿过两重门户,眼前现出半亩来许一大片空间,上望穴顶,总有四五丈之高,毫无斧凿的痕迹,看来是天生的奇穴。
四周石室分立,正面一间,十分宽敞,陈列有桌椅之类。石门顶上,用骷髅头镶了三个大字:“骷骨门”。
令狐玉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似乎血液在刹那间凝住了。
黑衣少女回身吩咐两名青衣少女道:“带他到客房。”
“是”两名少女答道。
令狐玉愣愣之间,黑衣女子已经进入那镶着“骷骨门”
字样的前厅去了。
两名青灰少女望着令狐玉神秘一笑,其中之一对令狐玉盈盈作礼道:“少侠请。”
令狐玉困惑已极,这是怎么回事?黑衣女子为什么要带自己到这不见天日的诡秘地方来?她在弄什么鬼?
既然她吩咐带自己到客房面不是牢房,那就表示,起码对方已经不把自己当敌人看待了。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既来之,则安之。还有什么话说。
在青衣少女带领下,令狐玉进入了一间布置不俗的石室中,珠光耀眼,便榻桌椅俱全。到此,令狐玉心中才算稍减了鬼气森森的感觉。
少女之一挪过一把椅子:“少侠请坐。”令狐玉也不谦逊,微一颔首,大模大样在椅上坐了。另一名少女,捧上一杯香茗。
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令狐玉对茶道一无所知,也唤不出这茶的名称,只是知道并非凡品就是了。他啜了一口茶,也不管死了死不死人,“咕咚”一声吞下去,不见异样感觉,方故作悠闲对两少女道;“在下可以问几句话么?”
少女之一娇媚地一笑,道;“少侠要问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哦,这个,我们小姐会告诉你的。”“此间主人是谁?”
“当然是门主。”
“门主如何尊称?”
“恕小婢不敢多舌。”三问三不知,令狐玉只好闭上了口。
两名青衣婢女,倒是礼数周到,致歉之后,双双施礼退出。
令狐玉独坐客房之中,对自己的遭遇啼笑皆非,心中也自有几分恐惧。这类邪门异教,所作所为都是违背正道的,单以黑衣女子命令手下自决那事来说,即可见一斑,真无法想象对方将如何对付自己。
外面石殿门上用骷髅头砌成的“骷骨门”三个字,可能便是对方门派之称了。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却是没听人提起过,也许是自己阅历太浅了,也许是对方根本就不愿江湖中人知晓。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一个俏丽人影,出现门边。令狐玉举目一看,呼吸为之一窒,来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白衣少女,戴着白面具。那身形太美了,令狐玉想:“‘女子要得俏,常带三分风流孝’,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罢?”
她就是方才戴面具的黑衣女子么?若果就是,真使人不敢相信她会是一个毒如蛇蝎的夜叉,出口之间,就要一个年纪老大不小的弟子自决,事后仅淡淡地说了声:“错怪他了。”是她么?
白衣女子面具里的眼睛似乎挂着笑意,停了片刻,姗姗入房,随手关上了门,自在另一椅上坐下,道;“你运气不错,门主已答应了我的请求,你不会死了。”
这下令狐玉听出来了,不会错,是她,是那个黑衣女子。不过,这声音象谁,令狐玉还是没有想起来,不禁期期道:“门主,谁是门主?”
“我的父亲。”
“哦,姑娘是少门主?”
“对了。”
“请问芳名。”
面具后的声音道:“白桦。”
“姑娘姓白么?”
“多余的话。”
令狐玉讪讪一笑,道;“是在下失言了,请问贵门是?”
“你不识字么。”
“‘骷骨门’。”
“三个字都认对了。真是个聪明孩子。”
“在下从未听到过贵门。”
“本门开坛时间不长,尚未到公诸江湖之时。”
“这就怪了。”
白桦声音中的笑意收敛起来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希望你据实回答。”
令狐玉一定心神,道:“在下能回答的必然照实回答。”
“先说名号。”
“原先说过了,在下‘铁血剑士’。”
“名字呢?”
“令狐玉。”
“是真名?”
“决无虚言。”
“看你身手,必是个成名人物。”
“在下刚刚出道,成名谈不上。”
“出身呢?”
令狐玉早有成竹在胸,是以毫不踌躇地应道:“这一点恕不便相告。”
白桦芳心似已不悦,“好,这暂且不谈。你今年几岁了。”
令狐玉暗想,一个少女大咧咧地问一个陌生男人的年岁,却不觉得害臊。
“在下二十。”
“唔,比我大一岁。”“姑娘十九了?”
“乖孩子,你算术很好。定亲没有?”
“还没有。”
话方出口,顿觉不妥,对方问这话似乎别有用心。令狐玉不安地补了一句:“姑娘问这干吗。”
“当然有道理。”
“在下何时可以告辞。”
“什么,你要走?”
“当然,在下尚有要事要办,总不成长期留此作客。”
“怕是差不多。”
令狐玉心一惊,道;“姑娘说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白桦突然走到令狐玉身前:“来,我让你先见识一样东西。”
“见识什么东西。”
“看了便知道。”白桦说完,移步壁间,用纤指在壁上一按,现出了一个大的圆孔,一招手道:“你来看。”
令狐玉困惑地站起身来,到那圆孔之前,白桦微微向侧一挪,让出地方,令狐玉凑上眼去。
这孔洞径约两尺,看来便是石壁的厚度。
洞外,是一间较小的石室,中央一个丈许大的方池,池中贮满了黑水,目光移转,登时头皮发麻,惊魂出奇$ ^书*~网!&*$收*集.整@理窍,只见壁间吊了六七具完整的白骨骷髅。
白桦要自己看这恐怖的玩意,是什么意思?
心念未已,只见两名孔武汉子,挟持着一个中年人来到方池,那被挟持的人遍身血迹,看来是受过酷刑。
那汉子拚命挣扎,口里惨叫不绝。
两名武士一用力,把那汉子推入池中。“哇!”那汉子只惨号了半声,便没声息。池中冒起一阵黑烟,池水滚沸,涌起堆堆泡沫。片刻工夫,一切归于平静。
两名武士各持一把铁爪,往池水中一捞,一具完整的白骨髓髅捞了上来。
令狐玉霍地转身,狂叫道:“伤天害理,惨无人道!”
白姑娘按动机钮,封了洞孔,若无其事地道:“你看清楚了?”
令狐玉热血阵阵沸腾,忘乎所以地大叫道:“看清楚了,十分清楚,这种行为,天人共愤,神鬼不容。”
白桦声音一变,道:“你说话得有分寸,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令狐玉咬牙道:“姑娘说在下是什么身份?”
“作客作囚,任君自择。”
“作客怎样?作囚又怎样?”
“作客的话,得守礼;作囚的话,刚才那人便是榜样。”
令狐玉伶伶打了一个寒颤,怒火顿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立即意识到自己处境险恶。可别“为争一口气,丢了十亩地”。当下故意转变了话题道:“姑娘在要下来此,有何指教?”
白姑娘一摆手,道:“请坐下再细谈如何?”令狐玉无奈,只好坐回原位。
白桦先轻轻笑了笑,道:“我自小没有母亲,是父亲带大的。”
“唔。”
“江湖儿女,不必作世俗女儿之态,对么?”
“不错。”
“所以有句话我要坦白相告。”
“请讲?”
“我一见你便投缘。”
令狐玉全身一震,激动地道:“姑娘说投缘,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在下真的不明白。”
“嗯,这个,我很喜欢你。”
“喜欢便怎样?”
白桦再狠,再大方,终是女子,有些话还是不能一下子出口。她垂下螓首,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似乎以极大的力量,才进出一句话道:“我们结百年之好如何?”
令狐玉大惊失色,这问题既严重又尴尬,方才活人化骷髅的那一幕,已使他视她如蛇蝎。
“什么,结百年之好?”
“不错。”
“姑娘很坦白。”
“我说过年幼失母,所以,只好自己做主。”
“令尊呢?”
“他随我的主张。”
令狐玉灵机一动,道:“姑娘,你有父亲做主,在下呢?”
“怎样?”
“在下家母仍健在。”
“你的意思。”
“终身大事,必须先禀明她老人家。”
白桦久久才道:“这容易,令堂现居何处?”
令狐玉沉声道:“敝母子年前失散,家母下落不明,在下正在刻意寻访。”
白桦冷笑一声:“你这托词太不高明?”
令狐玉强作正色道:“这是实话,并非托词。”
“讲实话,你是否不愿意?”
令狐玉知道不能断然拒绝,强颜一笑:“在下并没说不愿意。”没有镜子,自己此时定是一脸苦恼人的笑。
“那事后禀明令堂不就成了?”
“礼不可废,请姑娘见谅。”
“我长得难看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姑娘一定美如天仙。”
“嫌我的出身配不上你?”
“哪里话,令尊乃是一门之主。”
白桦紧迫不放地道:“那就是你另有红颜知已?”
令狐玉心念电转,这决不可承认,否则别想活着离开这里,最上之着是缓兵之计,先求脱身。一摇头道:“没有。”
“如我强迫你答应呢?”
“姑娘,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岂能相强?”
“本姑娘不作兴那一套迂腐之礼。”
令狐玉感到进退维谷,这婚事是万不能答应的。这种蛇蝎美人,竟亲自向男人逼婚,这种事的确天下少有。
“姑娘,容在下告辞,待寻到家母再行答复。”
白桦打断他的话道:“你想借此脱身么?”
“不是这意思。”
“想走不可能。”
“那在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公子,我并非路柳墙花,也不是恬不知羞,我说过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自小便不喜忸怩作态,婚姻是正事,坦诚相见,并无不可。”令狐玉期期艾艾道:“是的,这是武林儿女的本色。”
“你是由衷之言?”“当然是的。”
“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在下说过了,必须禀明家母。”
“这是托词。”
“姑娘不信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你以名门正派自居,视我为邪门异教,对么?”
“在下出身并非什么名门正派。”
白桦起身道:“最后一句,愿意么?”
令狐玉咬定牙关,道:“在下一向不改变出口之言。”
白桦话中泛出了杀机,冷笑连连道:“很好,很好。”
说完,姗姗出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狐玉心中大急,在房中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在这荒山野谷,猛鬼出没之地想要脱身,可比登天还难,她这负气一走,将遭致什么后果呢?
正自惶惑不可开交之际,一个面目阴沉的老者出现门边,后面跟着两名黑衣武士,脸上带着一种刽子手的神气。
令狐玉心头一震,不期然地后退了数步。老者举步入房,片言不发,伸手便抓。
令狐玉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发自本能地出手抗拒。但这老者出手诡异万分,而且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一下子便抓住了令狐玉右手腕脉。
同一时间,令狐玉的左掌击中对方右胸。若是全部功力还在,以令狐玉这一击,天下恐怕没有人能活得下来。可目下这老者仅只晃了一晃,就重新站稳了脚步。“拔毛凤凰不如鸡”,令狐玉沮丧极了。
老者没有问令狐玉此番的感受,阴阴地老者复出一指,令狐玉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束手就范。
“带走!”老者吩咐道。两名黑衣武士抢步入房,一左一右,把令狐玉挟了便走。
令狐玉目眦欲裂,但却无可如何。顾盼间,被挟入一间石室之中,一种刺鼻的怪味,令人欲呕。等眼睛适应了环境,令狐玉拭目一看,不由魂散魄飞:这石室,正是方才所见化活人为骷髅的地方,墨黑如漆的池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一具具的白骨骷髅,似在龀牙狞笑。“完了,一场辛苦一场梦,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常”他几乎咬碎了钢牙。
老者狞声道:“小子,你是应允小姐,还是愿化为白骨,说。”
令狐玉狂叫一声:“死就死吧,办不到。”
老者一摆手,阴森森道:“抛下去。”
令狐玉魂离躯壳,眼看就要被化为白骨骷髅。
一声娇喝,倏地传来:“慢着。”一名青衣少女,随声出现在室中。两个挟持令狐玉的武士,立即后退了两步。
青衣少女娇声道:“唐殿主传小姐令:把此人押入牢房。”
黑袍老者应了一声:“遵令。”然后一挥手道:“押入三号牢房。”
令狐玉算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冷汗涔涔,给押到一间阴暗无光的石牢中,两名武士交待了狱卒之后就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复又开启,两名青衣少女,挑着纱灯前导,白桦随在后面,仍然戴着面具。“公子,你倔强得相当可以。”白桦悻悻道。
令狐玉咬牙切齿地道:“好说。”
“你真的是不怕死?”
“大丈夫生而无欢,死有何惧?”
“公子,我放你回去,但你必须言而有信。”
令狐玉长长舒了一口气,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到悸怖,只差那么一丝丝,便被抛入化骨池中洗澡。这澡一洗,可就把什么都洗没了。
“什么言而有信?”他心有余悸地问。
“你寻到母亲之后,必须践约。”
“当然,但话先说明,如家母不允,此事便休,”
白桦咬了咬香唇:“那是另一回事。”
“在下多谢姑娘的宽容。”
“我也有句话先说在头里。”
“什么话?”
“如你我不能结合,你休想再投入任何女子的怀抱。”
令狐玉心头打了一个结,他不想再顶撞她,目前当以脱身为上,当下含糊道:“在下记住这句话。”
“但愿你记牢。”
“会的。”
“现在请仍回客房。”
令狐玉理了理衣衫,随白桦主婢回到原来的客房,只见房中业已摆好了一桌酒菜。
适才阶下囚,差点洗了个白骨澡;转眼座上客,鸡也有,鸭也有。这种待客之道,的确稀奇古怪。
白桦的声音又恢复了友好的音调:“公子,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令狐玉坦然道:“在下生受了。”两人分宾主坐下,小婢斟上了酒。令狐玉一看所用器皿,非金即玉,不输于公侯显宦之家。
白桦举杯道:“来来,干这一杯。”
令狐玉捧起杯来,一个意念,浮上脑海,如果对方威迫不成,改用阴谋手段,在酒菜中做手脚,岂不危哉殆笑。心念及此,不禁踌躇起来。
娇声一笑,从面具中传来:“你怕酒中有毒吗?”
一语道破心事,令狐玉不由得脸上发烧,说不上话来。
白桦紧接着又道:“你不是不怕毒么,何事胆怯?”
令狐玉把心一横,举杯饮尽,照了照杯道:“就是毒药也当欢领姑娘盛情。”
白桦捞开下半截面具,将杯子送到嘴边,也干了一杯,轻击玉掌,道:“这才像个武士。”
两人推杯换盏,欢然畅饮。片时后,白桦嗲声道:“公子,你还是要回去吗?”
令狐玉绮念全消,收敛了意马心猿,正色道:“是的,在下言出不改。”
良久,面具里的声音幽幽道:“我等着你。”
令狐玉心一惊:“在下不胜荣幸。”
白桦从怀中取出一个十分精致的荷包,用手指捻住道:“你把这带在身上。”
令狐玉登时傻了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本是虚与委蛇,意在离开这可怖的地方,对方却认了真,这用意分明是信约之物。
“你不要?”
“这,这在下身无长物,无以回赠。”
“不必,君子一诺千金,何须无言之物。”
“如此,在下愧领了。”令狐玉不安地双手接过荷包纳入怀中。一转眼,婢女又送上来干果香茗,令狐玉去心似箭,食之无味。隐忍了一会,道:“在下可以告辞了,行么?”
白桦的声音有些不悦:“你是一刻也难留么?”
“这得请姑娘原谅,在下急事在身。”
“你不想见见我爹?”
“这,这?门主肯赐见么?”
“不必了。”
令狐玉为之愣然,出尔反尔,不知是什么意思?
白桦仿佛已知了令狐玉心思,微微一笑道:“他老人家其实已见过你了。是暗中,你不知道罢了。”
“哦。”令狐玉想,这里简直是一个猫头鹰的窝,人人都躲在暗中。
白桦转头问身边的侍女道:“春香,什么时辰了?”
春香恭谨道:“卯初。”
令狐玉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一折腾,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这一日一夜的遭遇,简直是匪夷所思,死死生生,恍如隔世。
白桦起身道:“你既执意要去,此刻可以起程了,我送你一程。”
令狐玉起身含笑道:“不敢……”“当”字还未出口,他惊愕地站住了:一身的功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是怎么回事?”令狐玉舒展了一下四肢,问白姑娘。
“你不明白你的力道是怎么恢复的?”白姑娘笑问。
令狐玉点点头。
“本门解穴须用解药,解药在你喝的酒中。”白姑娘道。
捉鬼放鬼都是她。令狐玉不知自己该不该谢她。
“秋香?”白姑娘没有理会令狐玉的心思,转头叫了一声。另一侍婢应声而至。
“取那柄‘青锋宝剑’来。”
“是。”秋香答道。
片刻工夫,秋香捧了一柄形式奇古的连鞘宝剑来,双手呈与白桦。
白桦接过来,一按卡簧,剑身离鞘半尺,一道青光,慑人心神。
令狐玉不由脱口赞了一声:“好剑。”
白桦按回剑身,道:“此剑不算神物,但也非凡品,是春秋战国时,名冶手干将,莫邪夫妇的嫡传弟子公孙望所铸,五年前在北邙出土,我看你没有随身兵刃,举以为赠。”
令狐玉大喜过望,期期道:“这,在下怎好接受?”
白桦轻轻一笑,道:“佩上吧,‘红粉送佳人,宝剑赠烈士’,希望这礼物没有损伤公子的自尊?”这话说得很轻柔,也很得体,使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令狐玉直到此刻,对她仍无一丝好感,骷骨门惨无人性的作为,他是无法释怀的,但她这赠剑之举却是非同小可,不是说“古剑名琴藏之柜椟”么?这白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如何将这连城之宝轻易相赠?
无论如何,这也是白姑娘的一番盛情,如果坚拒,惹火了她,谁知又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令狐玉心里鼓捣了一瞬功夫,称谢接过定剑,将它悬在腰间。
白桦一抬手:“春香带路,我们走。”春香在前,秋香在后,令狐玉与白桦并肩居中,向外走去。
衣香鬓影,咫身相伴,令狐玉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一脉纯情,木石人也不能无动于中,但,这美丽的躯壳里,包藏的却是一个可怕的灵魂。这意念,冲淡了令狐玉的遐思,使他更能自恃。
出了石突出处,艳丽的旭日耀目生花,令狐玉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
一行人继续走,直到了山边,令狐玉止步道:“姑娘可以留步了。”
白桦似乎一往情深,面其中一对黑眼睛凝视着令狐玉,不胜依依地道:“我等你,也许我会来找你。”
令狐玉口里谢谢,暗地心惊:看来,一旦被她缠上,要想摆脱可真不容易。
离开“骷骨门”之后,令狐玉晓昼兼行,七日之后便赶到了成都。
他使用“黑白子”秘籍上的易容之术,将自己代装成一个老年乞丐。
到达成都的次日,他就已经偷偷地潜入了从前的都江县,现在的“广陵城”中了。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都江县变了,令狐玉再也认不出都江县,它已经被整肃得井井有条,成了一个阴谋家的临时都城。不过,令狐玉也变了。都江县也认不出令狐玉了——他已经再次易容为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
第二天,他上街去添购了一套行头,从上到下,一色的青。他认为,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把“铁血剑士”的形象确立起来。
于是,他再次易容成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饱餐之后,徐步入城,全身换新,更显得英气逼人。
他把剑包裹起来,拿在手中,这样更不碍眼,以免干犯了“广陵城”不许带兵刃的禁例。
当然,要真不碍眼。他压根儿就不该将长剑带出来。他不得不将剑带在身边,因为一来,他觉得“住在狼窝边,小心不为过”;二来,他就是要让它碍眼:这是一把稀世利剑,他要让它在首先在广陵城经受血的洗礼,他要用它把自己“铁血剑士”的名头杀出来!
“好剑配猛士,红粉赠佳人!”青衣侠士令狐玉安步当车,在广陵城大街上鹅行鸭步,一派斯文模样。
不久,来在“川西客栈”门前,这是城中最大的客栈,稍有身份的人一般都在这里投宿。
刚进店门,一个中年店伙就已从店中迎了出来,哈腰道:“公子要投店?”
令狐玉点点头,“住店的事一会儿再说,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没有?”令狐玉问店家。
店家把他引到客店开设的酒店中,拣一张干净桌子将今狐玉安顿下来。
令狐玉点了酒菜,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几条街,还没有见到过一个武士打扮的人。“这哪里象一个盘踞着毒蛇猛兽的罪恶渊薮?反倒象一个歌舞升平的世外桃园。”令狐玉有些感慨。
也不知传说中那猛恶的广陵王卫队是什么模样?
正在此时,令狐玉听得茶客之中有人大声嚷道:“发生了什么事,竟劳王府卫士长亲自出马?”
令狐玉不由一喜,心想:“好哇,正在想关公,便来了一个红脸的”急忙转头望去,不由怔住了:只见八名武士业已到了广场中央。殿后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人,一脸凶相,一看就是个武功卓绝的角色。
令狐玉侧首向旁边一位酒客问道:“请问,谁是王府卫士长?”
“喏,最前面的大个子就是。”
一行“王府卫士”来到茶棚之外,散了开去,那大个子卫队长发话道:“带武器的明友请出来。”
令狐玉心中一震,自己的剑包在一个普通包裹之中,对方何以这么快使跟踪而来?对方的招子可真够亮的。既已寻上门,看来只有想法对付了,心念之间,正待站起身来,却见所有茶客的目光全向后看——原来自己并不是主角,令狐玉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却见一个佩剑的白衣少年,闻声从酒店缓步而出。
令狐玉眼睛一亮:这少年英俊潇洒,貌若潘安重生。
那些恶形恶状的卫士们吆喝的,原来是这个貌若潘安的白衣少年。
“潘安”从令狐玉座旁经过,竟扭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令狐玉被笑得呼吸一窒,这笑容似曾相识,但他记忆中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美的少年,如果见过,似这般人物,必定是一见难忘的。
白衣少年的雍容气度,更使令狐玉心折。的确,在这等人物之前,会使人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为什么对自己笑呢?令狐玉弄不懂。
所有的茶客,均啧啧之声不绝。看来,并不止令狐玉才有惊鸿一瞥的感觉。
白衣少年出了茶棚,面对那卫队长温文而雅地作了一揖,道:“阁下是叫在下吗?”
“不错。”
茶客们正闷得发慌,见有了戏文,全都拥向棚子这边,其他的闲人,也朝这边挤来,顿日才砌成了半圈人墙。
白衣少年若无其事地道:“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朋友何必明知故问,本人广陵王府卫队长‘云里金刚’宋宗。”
“啊,原来是宋头领,失敬了,不知有何见教?”
“朋友破坏了本城规矩。”
“愿闻?”
“携带兵刃不听制止,恃技伤人。”
“这规矩是谁立的?”
“天下第一高手广陵王。”
“哦,但这里是都江县,并非广陵城。”
宋宗勃然色变,哈哼了一声道:“中原武林同道均视此城为武林圣地,不见于戈,不闻血腥,朋友破坏这规矩,不啻与天下同道为敌。”
白衣少年朗声一笑道:“这帽子很大,不过,你们‘广陵城’的人可以放火,就不容在下点灯么?”
令狐玉也跟着挤出棚外,心中对这白衣少年顿生好感。
“云里金刚”宋宗被这少年一顶撞,面上可挂不住了,怒声道:“朋友看来是有心向广陵城挑衅?”
白衣少年丝毫不以为意地道:“宋头领,这活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错。”
“那在下不负任何责任。”
八名王府卫士,个个怒目横眉,一副跃跃欲试之态。宋宗气得面上发黄,厉声道:“朋友还没报名号?”
“是阁下没问。”
“现在也不迟。”
“在下‘白衣剑士。’”
令狐玉听了一惊。
“朋友既是一位人物,何以不遵江湖规矩?”
“噫,奇了,在下什么地方不遵江湖规矩?”
“在城中带刀伤人。”
“这并非江湖规矩,是贵处私立的规矩。”
宋宗的面色成了青色,栗声道:“白衣剑士,你要想破坏这武林同道公认的规矩是办不到的。”
“在下一向我行我素,该遵守的自会遵守。”
“话到此为止,本人看朋友非泛泛之辈,请随本人至王府一行。”
“白衣剑士”话音一冷,“对不起,在下无意拜访贵府,同时也没这闲心。”
“你不敢去?”
“非不敢也,不愿也。”
“那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你立刻离城。”
“哈哈,这才怪呢,在下的行止自己做主,何须阁下安排。”
宋宗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似已怒极,但又似有所忌弹,一时之间,倒窒住了,久久,才阴阴道:“你可别后悔?”
“在下向来不知后悔为何物。”
“很好,咱们回头见。”宋宗说完,挥了挥手,率八名武士离去。
所有的围观者,七嘴八舌,议论纷纭,全把惊讶钦羡的目光投向“白衣剑士”,在“广陵城”中,这种事倒是罕有的。
“白衣剑士”淡淡一笑,转身走回茶棚,茶客们也纷纷归座。
在他行经令狐玉面前时,脚步一窒,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了令狐玉一眼,然后又是一笑,始才回到他自己的座位。
令狐玉的心下一动,目送白衣剑士入座。他的座位紧靠最里边的角落,茶客众多,这就是为什么令狐玉刚进来时没有发现他。
“白衣剑士”坐下后,目光又朝这边扫来,正与令狐玉的目光相触。
令狐玉俊面一热,赶紧侧转头,装着啜茶。
对方叫“白衣剑士”,可巧自己的外号叫“铁血剑士”,他敢佩剑,难道自己不敢。于是,他解开了长轴,若无其事地把长剑系在腰间。这动作,又引起了邻座茶客的惊愕。
“白衣剑士”坐得很远,中间有茶座阻挡视线,似乎没注意到令狐玉这奇怪的动作,而令狐玉也不愿轻率回头去傻看一个素昧生平的人。
正在出神之际,只听茶座中一阵喧嚷:“来了,来了。”
“这会儿准有戏可看。”
“嘿,四大教头。”
令狐玉抬头望去,只见棚外广场中一字式站定了四名老者。身后的十几名武士散立四周,赶散了闲人,空出一片大场子。
王府卫士长宋宗搬来了救兵,胆气顿豪,走过来在棚口站定,洪声道:“‘白衣剑士’,请出来答话。”
白衣少年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了声:“讨厌。”剑眉紧锁,缓缓走出棚外,冲着宋宗道:“阁下搬了帮手来了?”
宋宗脸一红,冷声道:“本人但知执法,不问其他。”
“阁下准备怎么办?”
“如你愿交出兵刀,当可从宽发落。”
“如果不愿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
“在下很愿领教大侠的剑术。”
宋宗退到空出的场地中央,冷冷地道:“‘白衣剑士’,请了。”
白衣少年缓缓移步入场,与宋宗隔八尺相对,轻轻拔出长剑,道:“请。”
宋宗也掣剑在手,作出起手之势,道:“‘白衣剑士’,一念之差,将贻终生之恨。”
白衣少年淡淡地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上馒头。’生死各由天命,没什么恨不恨的。”
“很好。”双方凝神对峙,夕阳映着剑身,泛起了刺目寒芒。场面顿时无比的紧张。
“白衣剑士”气定神闲,如渊停,如岳峙,充分表现出一个高级剑手的涵养。宋宗也不差,气势无懈可击,但不若“白衣剑士”的深沉。
“呀。”栗喝声中,剑光一闪而没,双手出手之快,令人咋舌,宋宗已退离原地四五步之多。
他败了,除了极少数几个高手,无人看出他是如何落败的。
“四大教头”一言不发,齐齐执剑,分四面把“白衣剑士”围住。宋宗自动退出圈子之外,脸色难看极了。
“白衣剑士”眉目之间露出了栗人杀气,沉声道:“群攻么?”
“四大教头”中间站出来一位老者,沉声道:“老夫等乃是执法。”
“白衣剑士”从鼻孔里冷哼出声,“执广陵城的私法?”
“此法为武林同道所公认,武士借此荫庇,无形中消解了无数血腥罪行,何以谓之私法?”
“话倒很冠冕堂皇,如有人开罪了贵城,也能在此得到荫庇么?”
那发话的老者脸孔一红,大喝道:“强词夺理。”
“阁下为什么不正面答复这问题?”“白衣剑士”词锋犀利,紧迫了一句。
另一老者冷森森道:“用不着与他多费唇舌了,‘广陵城’规矩岂容破坏,动手吧。”语毕,四大教头身形晃动,出剑攻击。
刹那间,只见剑光如织,剑气啸空,五条黑影,穿梭游走,白影闪晃疾徐。
起初,白影转动灵活,出剑厉辣十分,但到数十招之后,却缓慢下来。
“四大教头”出剑更紧,犹如狂风疾雨,四人的进退运转,似按一定章法,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了百招以后,“白衣剑士”业已毫无攻击之力,全采守势,处在挨打的局面,险象丛生。
蓦在此刻,一声清朗之声传了出来:“住手!”
随着喝声,一个俊美的青衣书生现身场中。令狐玉也亮相了。
“四大教头”根本不予理睬,猛攻如故。只有卫队头领宋宗跳出战圈,欺到令狐玉身前,厉喝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铁血剑士’。”
“什么,你叫‘铁血剑士’?”
“一点不错。”
“意欲何为?”
“看不顺眼这等仗势凌人,不顾江湖道义的作风。”
宋宗目光一转,道:“你也私带兵刃?”
令狐玉冷冷道:“识相的退开些。”
宋宗大怒,断喝一声:“找死。”一眨眼剑出如虹,闪电般刺向令狐玉。
令狐玉徐徐拔出“青锋宝剑”。
一道青光,冷森森晃花了茶棚中人的眼。这是“青锋剑”第一次牛刀小试。
“好剑!”在场所有武士失声惊叹。冷森森的剑气逼得宋宗心生怯意,作势欲退。
“锵!”剑芒一闪而止。令狐玉动手了。
接着是一声闷哼,宋宗剑断人创,倒退了七八步,左胸血流如注,他败了。
店中众人齐声惊叹!这是什么剑?众人眼睛一花之间,广陵城的第一剑士就已折戟身败!暴喝随起,就近的四名武士,一拥而前。
令狐玉沉哼一声,一招“星半参横”,划了出去。四武士兵刃齐齐削断,倒退不迭。
一个卫士惊叫道:“两个点子厉害,奶奶的,‘东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咱兄弟们打他们不过。”
人群中一阵哄笑。
令狐玉偷眼一看,旁边,“白衣剑士”已到了岌岌可危之境。
令狐玉欺身上步,长剑斜斜伸入四大教头的剑圈。奇怪,只那么平淡的一剑,又没有攻击四人中的任何一人,惊呼声中,“四大教头”齐齐跃开,满面骇色。
四把剑在“青锋宝剑”一削之下又只剩下了剑柄。
令狐玉不知多么感激这赠剑的白姑娘。虽然她行事诡诈,手段残忍,这“青锋宝剑”可谓赠得适逢其时。令狐玉手中有了它,无异于猛虎添翼!
“四大教头”汗珠如雨,喘息之声如牛。
“白衣剑土”以剑拄地,感激地望了令狐玉一眼。
“四大教头”强打精神,其中一个暴喝道:“报上名号?”
令狐玉不屑地冷冷一笑:“阁下方才没听清楚,在下‘铁血剑士’。”
“四大教头”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铁血剑土?你们究竟来了几个剑士?”
“白衣剑士”冲着令狐玉似笑非笑,作了一个怪表情。
令狐玉冷傲道:“听着,论剑术,你们几位谁也不是‘白衣剑士’的对手,四位所恃仗的,不过是‘四象剑阵’而已。”
令狐玉曾修习“奇门”之术,这种简单的剑阵,他一眼便能看出,是以刚才只举手之功,便破了阵势。
“四大教头”闻得令狐玉之言,霍然色变,互望了一眼,各从手下人手中取了一柄剑。四剑齐出,罩身袭向令狐玉。
令狐玉一振臂,剑幻一片银星,朝四面飞洒,居中一朵斗大的剑花,青芒耀眼,蔚为奇观。
这不像是拚斗,倒像是特技表演。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四大教头”齐齐倒弹开去,各各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上。个个脸上表情惊骇已极——四把剑在一招之下,竟然再次被削断!
场外围观者已经彩声如雷。
“四大教头”与宋宗面如巽血,惊极怒极,那些合围的武士,不用说,全都目瞪口呆——“四大教头”在广陵城中当众栽跟斗,这是空前的一次。况且,这个天杀的“铁血剑士”可以说还没动手哩!一时之间,场面静了下来。
“白衣剑士”经过这一阵喘息,业已回复原状,向令狐五扶剑为礼:“感谢仁兄振手相援。”
令狐玉含笑还礼道:“小事何足挂齿,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两人一样如玉树临风,一样的功力惊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从容的谈吐,根本不把名震天下的“广陵城”看在眼里,偏偏这里又是广陵城的核心重地,这事传扬出去,非气死广陵王不可。
半晌之后,“白衣剑士”眉毛一扬,目中露出了戾气。
沉吟对令狐玉道:“小弟输得不值。”
令狐玉点点头:“当然,但明眼人决看不出这一点。”
“如果小弟不存妇人之仁,这四个老匹夫没有布阵的余地。”
“这,可能是的。”
“可能?小弟用事实证明。”
令狐玉立即阻止道:“如无深仇大怨,到此为止,算了。”
“这口气咽不下。”
“为了‘白衣剑士’的盛名?”
“白衣剑士”脸一红,牛劲已经上来,只见白影一晃,闷哼随起,随见“四大教头”之一挂了彩,的确连回手的余地也没有。
令狐玉正待阻止,白影再闪,又是一声惊呼,又一个教头从手下人那里抢过一把长剑,上前出了手。
随后,怒喝之声如雷,广陵城在场的高手,齐向两个剑士围上来,杀机顿时充斥全常令狐玉边打边动脑筋。事实很明显,如果混战开始,少不了流血,这场面就不知如何结局了。因为这是“广陵城”
的势力范围,而“广陵城”高手如云,若援手赶到,事情便不可收拾了。
“白衣剑士”眉目之间戾气益盛,栗声道:“想一起死在这里吗?”
令狐玉看到“白衣剑士”蛮劲上来,恐怕他吃亏,急忙靠近“白衣剑士”,将“青剑宝剑”划了一道圈,凌厉的目光一扫欺近的武士群,大声道:“各位止步,如果要动手的话,在场的将无人能等到援手赶来。”
这句话虽然狂妄,但却是事实,两剑士联手,后果是非常可怕的,所有的武士,果然停住了进迫之势。
“四大教头”与宋宗的狼狈之状,简直无法形容。出手吧,明摆着是送死;不出手吧,这个脸实在丢不起。丢人还在其次,这对“广陵城”的名誉,打击太大了。
令狐玉对“白衣剑士”道:“兄台,我们走。”
“白衣剑士”看了令狐玉一眼,迟疑了一下,勉强道:“好。”
两人并肩昂头阔步,向场外走去,无人敢出面阻止。当面的武士,如见瘟神,纷纷让路。
宋宗扬声大叫道:“‘广陵城’决心维护本城规矩的尊严,天涯海角,必无人能漏网。”
这是场面话,也是事实,可以想象:“广陵王府卫队”
决不会善罢干休。
两人不予理睬,出了人圈,双双展开闪电般的身法,由最近处越城而出。
出城不远,便是接近山区的荒野,两人在一座林中停住了身形。“白衣剑士”怔怔地望着令狐玉,久久不语。
令狐玉觉得这“白衣剑士”的面部表情有点呆板。他倏地想起“骷骨门”白姑娘那句话。当时令狐玉问她,“姑娘怎知在下戴了人皮面具。”
“很简单,第一,你面无表情,第二,你的声音与外貌不符。”白姑娘的这个回答简单而一针见血。
“难道这‘白衣剑士’也是一个膺品?”令狐玉不禁大起疑心,直顾怔怔望着对方,倒仿佛对方脸上生了两个鼻子。
“白衣剑士”倒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令狐玉忽然意识到这样死盯住人家瞧有些不礼貌,赶忙顾左右而言他:“请问兄台贵姓大名?”
“白衣剑士”神秘地一笑道:“小弟钟蒙。”
“啊,钟兄。”
“仁兄呢?”
“令狐玉。”
令狐玉心中有一种感觉,似乎这“白衣剑士”对盘踞在他心里的念头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决心有什么说什么,绝不隐瞒一个字。
“白衣剑士”深深一揖,道:“令狐兄义伸援手,小弟感激不尽。”
“哪里话,适逢其会而已。论功力,仁兄足可应付而有余,只是对方联手合击,配以剑阵,才令仁兄受意外之挫。”令狐玉对这萍水相逢的“白衣剑土”突然产生了一阵不可思议的好感,无意间谀词如潮。
“说起来小弟不如兄台,对奇门术数一窍不通。”“白衣剑士”诚诚恳恳地承认道。
“学有专精,雕虫小技而已。”令狐玉一下子变得辞令令狐玉忙道:“当然,大哥过虑了。”
“不是愚兄过虑,实是因当今世事沧桑,委难预测。”“大哥觉得小弟是那等无行的人吗?”
“哦,不,愚兄失言了。”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昏暗了,一轮明月,自山巅升起,照得林内一片斑驳。
“大哥,请回小弟下处,我们杯酒谈心如何?”令狐玉建议道。
“贤弟投宿何处?”
“城关小店。”
“走吧。”令狐玉前导,钟蒙相随。
二入回到小店,一进门,店内上下人等的目光全直了,这等一对标致的少年,竟走到了一处。真是视之如双璧。
令狐玉对人们背后的指指划划恍若不见,吩咐店家准备酒菜,然后与钟蒙携手进入自己房中。
“贤弟为何投宿这样的小店?”
“城里不大方便。”
“对了,贤弟此来‘广陵城’是为了什么?”
“找人。”
“红颜知己?”
令狐玉一愣神,期期地道:“大哥怎么这样说?”
钟蒙一笑道:“以贤弟这等风流,还少得了美人垂青么,哈哈。”
“小弟要找的是一个武林史上的最大阴谋家。”
“广陵王?”
令狐玉微笑不答。
夜已深沉,“白衣剑士”钟蒙不顾令狐玉抵脚而眠的邀请,执意与他告了辞,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早起,令狐玉找不到“白衣剑士”的人。
好半天,才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为兄的有事暂别,三日后请到青城山藏龙谷相见,愚兄有要事告知。”
“不辞而别,又是一个怪人。”令狐玉团掉纸杀,有些怏怏地想。
第二十一章 游斗广陵王
三日之后的日中时分,令狐玉如约来到青城山“藏龙谷”外。
冷清清的谷道,幽深而漫长。“天门山”三字映入眼帘,也深深刺入他心的深处。石壁上的字迹,在令狐玉眼中幻化成片片殷红的血渍。
往事历历,潮水般涌上令狐玉心头,两年前,他为了寻找师姐莫小娟而参观了那一次的天门山比武。两年来,令狐玉经历了不少的颠沛与奇遇,现在,旧地重临,故人已逝,亲爱者远隔冥界,算来空有梦相随。
突地,一种类似牛喘的怪声,传入耳鼓。
令狐玉不禁心中一动,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道人高高踞坐潭角的大石上,面对面相隔五尺,四掌隔空相向,竟是在比拚内力。他想自己上来之时,心情太过激动,所以没有发现有人。
只见这两个道人衣袍鼓胀如球,双方头顶上的都在白气蒸蒸而冒,喘息声便发自两人之口,看样子两个都是内家高手,功力悉敌,最后很可能两败俱伤。
突然,这两个道人似有默契,竟然同时收手,收手后,两入都站起来,喘息不已。两道士的对话遥遥传入令狐玉耳中:“小锉子,你仍不服输?”
“瘦竹竿,我为什么要服输?”
令狐玉见了二人身形,差点就笑出了声来: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对活宝?
那“小锉子”道人矮得令人不可思议,不但是个“三寸相谷树皮”,而且圆滚滚肉嘟嘟,根本就没有骨头,整个就是一只巨大的红色肉球,就象巨人餐桌上的大肉丸子。
那被对方反唇相讥为“瘦竹竿”的道人却是高得不可思议,长腰长脖子长手长脚,身体架构仿佛和那矮子分了工:那矮子专长肉,这长子就专长骨头,你从他浑身上下看不见一点肉,简直就是一堆棍子凑接而成的,令人直担心他一动就会“咔嚓”一声折断。
然而,这随时都会散架的家伙嘴巴却恶得很:“肥猪,论掌法你不是我的对手。”
“论剑术呢,瘦鬼?”
“平手。”
“别丢人了,平手,道家出了你这种大胖子,简直是给修行人脸上抹黑!”
“光骨头架子,你也一样给太上老君他老人家丢脸:人家看了你瘦成这个样子,还只当咱道家光喝水不供饭,谁还敢修行为道?”
“比输赢,光斗嘴皮子有什么用?我劝你还是歇手认输算了。”
“笑话,我们再拚上三昼夜,看谁能支持到最后。”
“你真的不肯罢手?”
“你呢?嘿嘿,不自量力。”
令狐玉不由暗自好笑,原来这两个方外之人在拚内力呢!
“大胖脸,听着,你我只能有一个人当‘四大天王’的老大,你本事小点,当老二不会委屈你。”
令狐玉骤然警觉起来。
胖道人呵呵一声怪笑,道:“少废话,咱们非分出胜负不可,说好的,胜者为大,败者居老二。”
令狐玉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他若无其事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直朝着两个活宝走去。
那瘦子人高,最先发现令狐玉的到来,只见他翻动着精芒闪闪的眼睛,大声道:“呔,兀那小子,别来打扰道爷们,快滚”
令狐玉置若罔闻,直走到距对方三丈之处,才停下脚步,拱了拱手,道:“两位前辈如何称呼呢?”
那肉团子道人也仰面瞪起牛眼,声如洪钟,道:“小子,你不认识道爷俩?”
“恕在下眼拙。”
瘦道士打量了令狐玉一眼,轻蔑道:“是个雏儿。”
“你有眼无珠,乖乖地回家叼妈妈的奶头吧,别出来在江湖上瞎掺和。”胖道士也道。
这高矮二道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出语粗鄙可憎。令狐玉装着没听见,目注两个怪人,沉缓道:“在下先请教道号。”
胖道士故意偏着头将令狐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不屑道:“小子,你也配?”
令狐玉不由心火直冒,但仍按捺住道:“为什么不配?”
瘦道士已经发怒了,恶声道:“小娃娃,你埋下头看你那小鸡鸡包皮翻起来没?也敢来问大人的名字?喂,你妈妈总给你取过什么名儿吧,先说来两位爷爷听听,说不定道爷高兴了,就不杀你。”
令狐玉心中怒火冒了又冒,不想去计较这两个恶道的污言秽语,心想,自己正式出道,当把字号响当当地亮出来。
心念用此,令狐玉当下以手指胸,傲然道:“在下‘铁血剑士’。”
“是阉鸡的?这名字道爷没听说过。你还是滚吧?”胖道人道。
“这名儿是你爹给你取的吧?若你是我道爷的私生子,我就给你取个阿牛什么的,一听就是个规规矩矩的乖孩子,出来才不会无端挨揍。”瘦高道人越说越不堪。
令狐玉再次忍气吞声,重复道:“区区请教道号?”他不想一出道就杀错人。
“道爷说过了,你不配!”
令狐玉终于火了,“阁下这等德性,算什么武林前辈?”
这句话充满蔑视,胖道士受不了,眼中顿现煞气,一团肉球弹身滚下巨石,朝令狐玉面前一欺,阴森森地道:“小子,别惹道爷发火,当心把你砸扁了”
瘦高道人冷冷接口道:“小子,听见没有,叩个头,逃命去吧?”
令狐玉扮了个鬼脸:“谁说什么了?我只听见方才有人放了个屁。好臭”
胖道士不相信竟有人会如此不爱惜生命,怒冲冲地向前逼近了一大步,道:“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令狐玉道:“我听见刚才放屁的人又放了个臭屁。”
“你不想活了?”瘦道人有些怜悯起令狐玉来。
“又是一个臭屁!”
胖道土回头道:“瘦兄,我要开杀戒了?”
瘦道士闭上眼睛:“怪可怜一个孩子,看来只好让他去死了。”
令狐玉见这高矮二道原先拚死拚活,互相辱骂,现在却兄呀兄的,真是怪得可以,看来真是一对活宝:“道长在动手前先示知名号如何?”
胖道士从鼻孔里哼出声道:“你妈妈的姘头你都不认识,还唠叨什么?”
“道长请自重身份!”令狐玉忍了又忍。瘦道士一乐:“小子,你到阴曹地府慢慢打听吧。”
“道长要杀人,何不快些下手?”对这等下三滥道士,令狐玉已经不存仁慈之念。
“哼,你拔剑吧,本真人不能落大欺小之名。”
“道长先请。”“对你,本真人还要拔剑,那成大笑话了。”
“在下对道长也用不上剑。”
“啊哈,好小子,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喝话声中,双掌暴扬。
令狐玉嘴出大言,手上可不敢怠怪,对方既然如此狂妄,决非等闲人物。当下功集双掌,蓄劲而待。
胖道士双掌缓缓推出,看到沉凝之状,劲势必十分惊人,掌至中途,突如闪电般变式划出,中上两盘重要部位,全在被攻击之中,诡辣得无以复加,势道更加惊人。
令狐玉早经蓄势,“玄机掌法”中的一招“九天雷动”,疾划而出,以攻应攻。
雷鸣震耳声中,胖道士连退三步。胖脸涨得泛紫,一顶九梁道冠,被逆立的怒发衬高了数寸。
令狐玉沉声道:“可以请教道号了吗?”
胖道士咬牙不语,“刷”地拔剑在手。
令狐玉心想,若不使他折服,他必不肯报号,当下也执出了长剑,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起手势,脚下冷不丁涂油,剑尖向右一撇,俊目神光澄如秋水。
瘦道士还真是识货的,大声道:“道兄,我看算了。”
“什么算了?”“彼此无怨无仇,争什么闲气?”
“你判定我不是这小子的对手?”
“也许。”
“你想当老二?”
“我怕你也当不成老大了。”
“‘高矮尊者’的招牌,难道今天竟要毁在一个无名小子手里?”
令狐玉一听“高矮尊者”五个字,心头无名火顿起。
他早已打听清楚,广陵王手下“四大天王”中,以这胖瘦二道本事最高,行事也最凶残。
“专找不如一遇”,天幸他令狐玉在这里碰见了这两个恶人,使他能施展自己“各个击破”的方略,将广陵王手下的帮凶除掉一个算一个。
那两个恶人还在争论不休。胖道人掀了掀鼻子,道:“他可能就是那个‘白衣剑士’。”
瘦道人惊疑地瞟了令狐玉一眼,回头向胖子道:“你能断定?”
“别人无此功力。”
“他自称‘铁血剑士’?”
“那他们是一家子。”
“我不信。”胖子冷冷道:“你不信就试试,我暂拭目而观,别以为自己的剑法了不起。”
瘦道转过头来,双目闪光,狐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剑士?”
“‘铁血剑土’。”
“你不是‘白衣剑士’?”
“多余。”
“试一剑看?”
“道长不杀人了?”
“少卖乖,谁杀谁还很难说呢。”瘦道双目通红,大吼一声,剑挟骇电奔雷之势,罩向令狐玉,论气势的确令人咋舌,江湖中真的罕有这等剑道好手,但可惜他今天碰到的是奇缘福辏的人中之龙。
令狐玉心无杂念,是以出手之间拿捏得极准。
“锵锵。”连响阵阵,剑刃交了一个回合。瘦道又退了二步,手中剑只剩下剑把。
胖道人哈哈一笑道:“老二,老二,这下你相信了。”
说笑之间,猝然出手,一剑递到令狐玉胸前。
瘦道人也扔掉剑把,将一枝暗器暗暗打出,倏地直逼令狐玉面门,带着一股甜甜的腥味。这一枝剧毒暗器,令狐玉差一点就没躲过去。
只见他一跃数丈,身法快如闪电,躲过那一剑一镖,随即将青锋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孤光,那出手凶残的胖瘦二道来不及哼出一声,每人脖子上冒出个血窟窿,已然相继倒地毕命。
广陵王帮凶名册上立即勾去了两人。
令狐玉一笑收剑,豪雄之气,充满胸怀。对“天门山”
三字看了一眼,大步转出谷口,口中喃喃吟道:“种桃道士今安在,前度刘郎又重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林中,突地传来一阵喝斥,接着是金刃搏击之声。
一声深洪的暴喝,遥遥破空传来:“‘白衣剑士’,你今夜死定了。”
令狐玉闻言,心头剧震。
“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在这荒野静夜,分外惊人。
令狐玉暗道一声:“不好。”双目看见了火花,加速驰去,远远只见林中人影幢幢,一个洪亮的声音道:“他已受了重伤,决逃不远,你们分头追截,见面就下手。”
令狐玉听音辨势,知道是拜兄“白衣剑士”吃了心大亏,不由得心乱如麻。
他不知钟蒙伤成什么样子。凶手现在已无法追截,必须先寻到拜兄,他在重伤之下如被对方截住,后果不堪设想,但为难的是不知他逃走的方向。
令狐玉惶然疾掠,虽在对方追截的人影中,树深林密又是暗夜,他身法又快逾鬼魅,是以未被对方发觉。
盲目奔了一程,突听一声大喊:“在这里了。”
令狐玉循声扑了过去,果见白影晃动。近前一看,那白衣挂在树丛上,血迹斑斑,一眼就可看清拜兄钟蒙的确是受了重伤。
一股杀机,从令狐玉胸中腾起,急循方才那几名武士追赶的方向驰去。
眨眼工夫,便已迫及。
“站住!”令狐玉大喝一声,截在头里,长剑随着出鞘。
五条人影,齐齐刹住身形,其中之一怪叫一声:“‘铁血剑士’。”
令狐玉一看,发话的是一个青衣老者。老者身边还有四名普通王府卫士。
倏地,令狐玉身后又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你就是‘铁血剑士’?”
令狐玉霍地回身,又见一个修伟的黑衣老者,兀立丈外之处。在暗夜中,令狐玉仍能感到对方眼中精芒灼灼迫人,这显示出对方功力造诣相当深厚。
“阁下如何称呼?”令狐玉仍然彬彬有礼。
“广陵王府‘八大金刚’之首的黄大爷。”
“阁下便是‘褐面冷佛’黄钟?”令狐玉问道。
“对了。”
“幸会之至。”令狐玉想,很好。广陵王的鹰犬竟自己寻上门来送死。
“‘铁血剑士’,你能自行投案,老夫很满意。”这“褐面冷佛”嘴巴很硬。
令狐玉一抖手中剑道:“姓黄的,你屎还不知在哪里,屁就先放了一大通,少说话,还是出招吧”一抬腕,一招“星斗参横”已经攻了出去。
“褐面冷佛”知道对方手中宝剑厉害,不敢撄其锋,只有连连倒退。
就在招式展尽的电光石火之间,黄钟反攻三剑。这三剑诡厉得令人咋舌,放眼江湖,能接得下三剑的,可能少之又少。
身为广陵王府“八大金刚”之首,这黄钟的确不同凡响。令狐玉暗自心惊,若在一年之前,自己决接不了这三剑。令狐玉志在速战速决,第三招“烈日当空”又攻了出去。
黄钟又被迫得连连倒退,毫无还手之力,但他总算又接下了这一招而丝毫无伤。
令狐玉一咬牙,准备施展最后杀着“宇宙洪朦”。
突然,黄钟倏地弹退两丈开外。
令狐玉见对方不败而退,猛省对方的用心,疾展绝伦身法,如浮光掠影般一闪便到了三丈外一株合抱的大树之后。
令狐玉身形刚避入树身之后,惊心动魄的巨响已震耳而起。扬沙走石,枝叶横飞,四五丈方圆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烟消弥漫,呛人欲窒。
“好呵,无耻小人,胆敢施毒手!”令狐玉屏住呼吸,从硝烟中一跃而出,身形一晃,已站到“褐面冷佛”面前。
手提青锋剑,威风凛凛,犹如恶煞。
此时,怪事发生了:堂堂广陵王府“八大金刚”之首的恶人,竟然拔腿便逃,四个卫士也跟着一哄逃散。令狐玉没有追赶。还是找寻拜兄钟蒙要紧,别耽误了他的性命,要报仇随时都可以,“广陵城”搬不了家。
令狐玉心念之间,悄没声地离开战场,朝前掠去。
令狐玉一口气奔出了七八里,到了山边,却不见丝毫影子。令狐玉寻思: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一时之间决跑不了这么远,多半还隐在林中,于是,折身入林,来回搜索。
好几次。他与“广陵城”的武士遭遇,他都避过了,出手是不智之举,他想利用对方的行动找到拜兄的下落。
这样往返奔驰,看看已到三晚时分,心念又转,说不定拜兄带伤奔回旅馆,等待自己救治也说不定,别让对方抢了先着。于是,又惶急地奔向投宿的小店。
回到客店,令狐玉发现店主站在房门外,愁眉苦脸的不发一语。见到令狐玉,店家更加愁眉苦脸:“少侠,你可回来了”
令狐玉急道:“怎么回事?”
“少侠自到房中看吧。”所有伙计房客,全集中在柜前,一见令狐玉现身,一齐噤声不言。
令狐玉奔向房间,只见房门外横了四具尸体,看来是广陵府武士,心里不禁“咚咚”直跳起来。
进入房中,入眼一片凌乱,桌翻椅折,残肴碎碗狼藉一地,又是一具尸体横陈,死者赫然是“四大教头”之一。
再勾掉一个。是义兄代劳的。
“这事怎么发生的?”令狐玉问道。
“五个卫府卫队的爷们前来查店,全被那位白衣少侠杀了,贵友怕砸了敝店的买卖,事完即行离店,要小的传语后来者,到林中去找他。”
令狐玉“哦,”了一声,又茫然失措地奔了出去,拜兄既然留下了话,那他就肯定会在林中等待,非找到他不可。
令狐玉徒然地在林中寻觅了一阵,哪里有拜兄的影子。
怏怏地正要转回客店。突然,身后传来马蹄踏踏之声,令狐玉回头望去,只见一骑马风驰电掣而来。
那马直冲到令狐玉身前停住,马上是一个蓝布裤的精壮汉子。身后灰尘滚滚,看光景,广陵王的武士此番起码来了五十人。
马上人跃落马背,朝令狐玉冷凄凄地一笑。
令狐玉仔细一辨认,认出是广陵王府总管李默。因为他长着一口极其显眼的虎牙。
转眼间,背后的骑士纷纷而至,全是广陵王府卫士服色。不声不响中,已将令狐玉围在核心。
“李总管有何贵干?”令狐玉冷冷问道。
“阁下倒是有见识,竟能认出老夫。你是谁?”
“铁血剑士。”
李默喜形于色,“你就是‘铁血剑士’?”
令狐玉不答。
“小子,你的名头闯得太响了,只可惜这名头今日便要给划去了。”李默看着令狐玉,脸上还是那一付冷凄凄的表情。
“你想杀我?”令狐玉问。
“有此可能。”
“你认为身手在我之上?”
李默冷森森道:“拔剑。”
“我无须拔剑。”
“那你死得更快。”
“嘿嘿,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李默说着,从怀中掏出只小小竹筒,上面绘了一个髓髅头,虽是大白天,看了也令人毛骨悚然。
令狐玉心头又是一阵剧跳,脱口道:“这是什么东西?”
“王府伏魔筒,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高手的。”
“伏魔筒?”
“对了,你功力通天也没用。”
令狐玉不由头皮发乍,这伏魔筒至底是什么鬼东西,管它,反正豁出去了。心念之间,大喝一声,欺身出剑。
这一出剑,他是志在心得,使的是最厉辣的一招“魔影收魂”,功力可用到了十二成。
李默手中伏魔筒迎风一抖。
令狐玉剑至中途,只觉脑内一昏,真力尽泄,登时亡魂尽冒,手中剑“呛啷”落地,人也摇摇欲倒,心里倒是十分清楚,只是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此番体矣。”死亡的阴影,立时罩上令狐玉心头。
李默从地上拾起令狐玉的剑,用手一抖,阴恻恻地道:“小子,让我先卸你一只手臂。”
“李默,干脆下手杀了我。”令狐玉身躯晃了两晃。他悔恨至极,如果他狠一点,在李默取出魔筒之前下手,对方决无法逃避一死。
李默迟疑了一下,收起剑,对紧随身后的几个手下一挥手道:“带回去。”说完,当先驰离,其余武士弹身相随。
两名挟持令狐玉的武士互相一商量,把他缚牢,横在马背上,由其中之一乘马押解,另一人步行尾随,手中拿着令狐玉的青锋宝剑。
令狐玉一声不吭,任由对方摆布。
正行之间,忽听一阵铁板之声,传了过来。
令狐玉大感奇怪,看相卖卜的怎会走到山中来了?这倒是前所未闻的怪事。片时之后,铁板声更响亮了,接着前端林中,转出了一个头挽道髻的黄葛布长衫老者,灰髯垂胸,如行云流水而来,手敲着铁板,肋下夹着一个大黄面袋子,不错,是一个江湖卖卜的先生。
那押解令狐玉的武士“噫”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怪事,算命的算到山中来了?”
顾盼之间,那卖卜老者已到跟前,止住了铁板。
武士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言老先生,不在城中卖卜,怎到深山旷野来了?”
“言铁算”嘻嘻一笑道:“老夫来寻风水。”
“什么,言老先生还精通地理阴阳之学?”
“浅薄,浅薄,粗通而已。那马上是谁?”
“哦,是一个要犯,在下奉令押解回王府。”
“噢,”“言铁算”漫应着挪步上前,把令狐玉的头托起来看了两眼,突地怪叫一声道:“咦,你小子怎么搞的?”令狐玉大愕,这声音似乎有点熟。他再看了一眼,的确不认识这卖卜的老者。
武士不经意地一笑道:“老先生认得他?”
“言铁算”转近那武士,一本正经地道:“岂止认得,他是老夫远房侄子,自幼与他母亲流落在外,老夫此番到‘武林城’来,目的就是探察他母子下落,想不到,呃,呃,在这里碰上。”
令狐玉听了这篇鬼话,啼笑皆非,不知这人目的何在,为什么要胡诌。
那武士“唉”了一声道:“那确是难得的事。”
“可是,他是我们王爷的要犯。”
“他是一脉单传,你,就行个方便如何?”
“行什么方便?”
“让他走路。”
“啊哈,老先生,我李三还想再活几年呢。”
“有代价的?”
“老先生,这话免谈,任什么代价我李三也不敢。”
“如系生死的代价呢?”
“什么意思?”
“你相信老夫的相法奇准?”
“这,当然。”
“老夫观你气色,眼前就要遭杀身之祸。”
李三哈哈一笑道:“老先生是说笑话么?”
“言铁算”沉声道:“老夫与你说什么笑话,老夫是非常认真的。”
李三面色一变,惊疑地望了“言铁算”几眼,道:“在下不信这个邪,平白无事会遭杀身之祸,倒是我若放了他,倒真的是死路一条,老先生请便,在下这就要赶路了。”
“你不信老夫的话?”
“这,并非不信。”
“你放了他,老夫教你趋吉避凶之道。”
“在下不敢。”
“老夫已警告过你了。”
“多谢。”
令狐玉满头云雾。他想:这“言铁算”可能是想救自己,彼此素昧生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蓦在此刻,三骑马疾驰而至,到了眼前,齐齐收缰勒马,马上是一老者和两个壮汉。
“言铁算”哈哈一笑:“察管家,你也来了。游山么?”
李三等人也低头问好。
三人跃下马背,蔡大光双手一指;道:“言先生怎会在此?”
“言铁算”一笑:“来山中寻风水的。”
“啊?”蔡大光目光转向马鞍上的令狐玉,眉头一紧道:“这是谁?”
李三忙应道:“回蔡管家,这是一个大有来头的点子。”
蔡管家回身道:“言先生,他是你侄子?”
“不错呀。”“阁下卖卜卖到杳无人迹的深山来,颇不简单。”
“区区说过寻风水。”
“替谁寻风水?”
“命中注定暴死荒野的朋友。”
此言一出,人人色变。
蔡管家冷冷一哼,道:“阁下随同我等回城吧。”
“言铁算”若无其事道:“事情办完我自己会回去的。”
“不必装佯了,上路吧。”
李三怒声道:“好哇,‘言铁算’,我几乎被你蒙了。”
“言铁算”叮叮敲了一下铁板,道:“老夫说过你眼前就有杀身之祸,这话要兑现了。”
李三“呛”地一声拔出剑来,大喝一声:“老子劈了你。”剑出如风,迎胸刺向“言铁算”。
“当啷!”一声大响,铁板与剑刃交出,李三的剑震得直荡开去。
“哇。”地一声惨号,李三被“言铁算”一掌拍上顶门,脑碎额裂,横尸当场。
蔡管家与两壮汉惊呼一声,齐齐拔剑在手。
蔡管家栗喝道:“言铁算,很好。”剑芒打闪,恶狠狠地罩身刺向“言铁算”,两壮汉也同时出了手。
“言铁算”挥舞起铁板,身形似魅,在剑幕中穿梭游走,“锵,锵,”之声震耳欲聋。
令狐玉看得动魄惊心,想不到这江湖上卖艺的,竟有这等高的身手。
“哇!”一名壮汉躺了下去。蔡管家暴喝如雷,手中长剑有如狂倾的骤雨。
惨号再起,另一名壮汉又告栽卧血泊。
蔡管家见势不妙,狂攻三剑,弹身便遁。
“管家留下!”暴喝声中,“言铁算”的铁板,脱手飞出,正击蔡管家的后心。
血箭进发,蔡管家扑栽出两丈之外,倒地而亡。
前后才只几个照面,三名王府高手已悉数丧生。
“言铁算”捡回铁板,到了令狐玉身前,用手指捻断了绳索。
令狐玉双手抱拳道:“敬谢前辈援手之德。”
“言铁算”一掀长髯,道:“不当事,不当事。我们离开现场再说。”说着,从死去的卫士手中取下令狐玉的“青锋宝剑”还给他。
令狐玉庆幸自己的一招败落,还来不及使用这“青锋宝剑”。否则,那李默怎肯让手下的卫士随随便便捧了跟在后面?
言铁算一把挟起令狐玉,跃上马背,策骑朝林子奔去。
一口气奔行了七八里地,在一座林中停了下来,将令狐玉放到地上,然后拴好马匹,方才沉声问道:“令狐小侠,你还好吧?”令狐玉心里大震,他怎知自己的来路呢?但对方既已道破,且对自己有援手之德,否认无益,当下坦然道:“前辈怎知小可名字?”
“你有家归不得?”老头没理睬他的询问。
“前辈,你已全知?”
“嘿嘿,天上的知一半,地上的全部知。”
令狐玉为之一愕,他知道对方这句话是说笑,但他能道出自己的隐秘之点,确实令人惊异。
“言铁算”接着又道:“你目前功力尽失?”
“是的。”
“让老夫看看。”言铁算说完,探察了一遍令狐玉的穴脉,再翻看了他的眼睑,灰眉一蹙,道:“你中了奇毒。”
令狐玉心中明白,李默所持的那面“法幡”蕴有奇毒,不然不会在一展之间便使自己束手就擒,但到底是什么毒,便不得而知了。
心念中,茫然道:“前辈识这毒吗?”
“天下之毒,何止万端,即便是毒道高手,也未见得全知。”
“前辈援手晚辈,不是偶然的吧?”
“当然,不然老夫卖卜看相,必不致卖到深山中来。”
“为了什么?”“因为我们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晚辈不解。”
“将来你会明白的。目前问题是如何解去你所中奇毒,恢复你原有功力。”言铁算道。
“这个?”令狐玉想,谁都知道这道理,可到哪里去找人解这毒?
“老夫时间不多。这样好了,老夫指引你一个去处,去碰碰你的运气,事成之后,你再到广陵城来寻老夫。”
令狐玉感激万分,道:“大恩不敢言报,晚辈就此谢过。但不知前辈要我去找谁?”
“言铁算”没搭理他,却伸手连点令狐玉数下大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绿色丸子,递到令狐玉口边,道:“吞下去,这可以阻遏奇毒蔓延。”
令狐玉言口吞了下去。
“现在你听着,你由此取道施南、建始、入川,到白帝城。城外五里,有一座先主庙,那里住着一个独眼老人。你去求他,他也许能为你解毒。
千万记住一点:此老性情古怪,吃硬不吃软,尽可傲然相向,越无礼越好,切忌卑颜以求。”
令狐玉点点头应是,心里却奇异不置,此间竟然还有这等怪人。
“言铁算”又道:“此老极不近人情,但心肠不恶,是当今毒道能手,但知道他的人不多,如果他不愿伸手,天王老子也没办法。此去成与不成,你得靠你的运气了。”
令狐玉情绪有些激动,道:“不知那位前辈是何么号?”
“别问。他最忌别人提他名号。”
“晚辈据何而求呢?”
“哦,这个,你就说一个算命先生介绍的就是了。”
“前辈还有什么指教?”
“没有了,你上路吧,这马儿不可乘坐,你得走路。老夫说的你全记住了?”
“记下了。”
“好,我们异日再相见,老夫有急事得走了。哦,还有。见到那怪物时,务须除去易容。”言铁算说完,身形一闪而没。
令狐玉怔了一会,从马背上取下银两,打成一个包袱,站在地上,然后一拍马屁股,马儿扬鬃奋鬣,疾驰而去,马能识途,它自会回到主人家。
令狐玉失了功力,变成一个普通人,走起山路来,艰苦是不必说的了。
一路之上;他脑海里老是盘旋着“言铁算”那句话:“我们志同道合。”他想不透其中蹊跷。彼此素未谋面,自己刚刚出道,什么叫“志同道合”呢?而且,这前辈如何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令狐玉怀揣着一肚子问号到一个小镇住宿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过午时分,算是踏上了大路。
一,二共走了七天,才到达川鄂边界。当晚,令狐玉终于到了白帝城。
他先在城外小旅店投宿了一宿,打听好了先主庙的地点。次晨,令狐玉换了青色儒衫,离店之前才去了易容。一下子变成手摇折扇,安步当车,翩翩然一绝世佳公子模样。
半个时辰光景,他来到“先主庙”前。却见此庙年久失修,一派败落景象,地上却有些香纸残迹,看来香火还没有全断。
令狐玉入得庙中,径奔大殿,破破烂烂几只泥塑之下,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半百老者,靠在廊柱之上晒太阳。
令狐玉本待走过去打听,又恐犯了什么忌讳,好在要找的是瞎眼和尚,见眼眶里装着眼珠的便置之不论,里里外外,抬着脚一径乱走。
一直转到后院侧厢,才听得有人语嘈杂之声,走近厢房一看,却是闹热得紧:只见十多个肮脏乞丐,歪歪倒倒,穿着些破烂流丢,毕毕剥剥咬着虱子,口中乱叫乱嚷,一派鸟乱。那股秽气,差点将令狐玉肚中早饭倒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头正待逃之天天,却听得一个化子冲他不阴不阳道:“公子爷,此间没甚看头,若是要找赏心悦目的去处,须去庙门之外。”
令狐玉听他之言,虽是意存轻侮,但吐语不俗。心想社鼠莫灌城狐莫挖,这化子恐有高人作伴。估计自己找对了地方,却又咤异一个武林奇人,如何却要偏偏遁迹在这等场合?正心想间,却见那原先发话的化子,又在大声道:“公子哥儿,你留连不去,莫不是特地来施舍行好的?”
正是叫化子见钱眼开,听得此言,庙中吵嚷骤歇,所有沾着眼屎的眼睛,骨碌碌全投在令狐玉身上。
令狐玉硬着头皮陪笑道:“正是,正是,不知哥子们的头儿是谁。”
那出言不中听的花子听出令狐玉话里的钱味儿,马上眉开眼笑;“就是小的们,一个要饭的。”
“好极了,就请头儿照人数分派吧。”令狐玉不孚所望,将身边带的散碎银子全掏了出来,递与这乞丐头儿。
这花子头儿一把将那银子攥过,立马表演了个前踞后恭,朝令狐玉一躬到底:“愿公子多福多寿,娶个好媳妇。”说毕就要分赏。
突地,那高踞房角木板凳上的老者冷哼了一声道:“李头儿,且慢。”
那头儿回过身道:“您老有何指示。”
“这小子来路不明。”
“叫化儿吃四方,还问什么来路。”
“这小子来此必有目的,不信问问看。”
令狐玉心里一亮:这老儿醒来许久也不见他睁眼睛,却不正好是个瞎子!
当下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丐头儿道:“这位老人家也是贵帮前辈。”
姓李的丐头一摇头道:“不是。”
“啊,那么,老人家想必是儿孙不孝?”
“我老人家孤寡一个,你小子是来卧底的不是?”
“不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小可没说错什么话吧?”令狐玉口中说着,顾不得刺鼻臭气,就想举步入房。
“站住。”
令狐玉在老者怒喝之下,停了脚步,距老头丈许远近,拱手一揖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瞎眼和尚恶声道:“去你的,小子,别打扰我老人家瞌睡。”
令狐玉厚着脸皮前移两步,搭讪道;“您老火气不校”
“好小子,你缠上我这穷老头目的何在?”
“问问而已。”
“滚你的吧。”
令狐玉想起了言铁算交待的话,这老儿生性古怪,吃硬不吃软。
当然,话虽如此,硬话也是不能逾份的,当下将脸一沉,道:“老丈如此不客气?”
“老夫与你小子客个什么气?”
那些化子可能习惯了这老儿的怪脾气,谁也不吭声,只微笑着旁观,姓李的丐头手里拿着那些散碎银子,不知如何是好。眼神之中对老者十分尊敬。
令狐玉心中雪亮,故意深深地注视了老人一会,若有所悟地道:“老丈是小可要找的人。”
瞎眼和尚白眉一掀,大声道:“你在打听老夫?”
“是的。”
“你知道老夫是谁?”
“老丈是位风尘奇人。”
“放狗屁。”
“老丈心里是明白的,是吗?”瞎眼和尚纵声狂笑:“要饭的哥儿们,老夫成了风尘异人,听到吗?哈哈哈哈”
令狐玉待到老人笑够了才不愠不火地道:“小可直话直说,此来对老丈有所求。”
瞎眼老者偏头看了令狐玉两眼,正色道:“你对老夫有所求?”
“是的。”
“求老夫教你孤家寡人之道?”
“老丈说笑了。”
老头道:“老夫那有工夫与你小子说笑,快滚吧,别惹老夫生气。”
“小可若是不滚呢?”
“你吃不了兜着走。”
“哼。”令狐玉故意不睬老头,转向那姓李的丐头道:“李头儿,照人数把银两分派了吧?”
姓李的丐头点了点头,片刻便分派完毕,大声道:“弟兄们,上街侍候肚大爷去”
说完,向令狐玉挤了挤眼。众丐刹时走了个干净,留下那令狐玉与瞎眼和尚相对。
令狐玉耐心站在原地,不言不动。彼此僵持了近半个时辰。老人耐不住了,睁眼道:“小于,你算什么意思?”
令狐玉平静道:“没什么。”
“你守住我这孤苦老头子做什么?”
“晚辈有所求。”
“什么?”
“治病。”
“什么,治病?这里又不是太医院,老夫也未开药店。”
“求老前辈惠施圣手。”
“去你的。”“晚辈不达目的不走的。”
“那老夫让你不成?”
“没这理。”
“你怎么知道老夫能治病?”
“是一个算命先生引介的。”
老人怪叫道:“好家伙,竟出卖老夫,滚,滚”
令狐玉冷冷地道:“晚辈决不走。”
“你看中此地风水了?”“随老前辈怎么说。”
老人右臂一扬,厉声道:“你小子找死不成?”令狐玉心头一震,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傲气立被勾了上来,愤然道:“老前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人怒哼了一声道:“没来由你找老夫麻烦?”
“晚辈只是相求。”
“你再不滚老夫要出手了?”
“难道老前辈要杀人?”
“杀你不比摁死一只小虫费力。”
“晚辈不在乎。”
“你就试试看。”手掌挥处,一股奇强劲道,卷向令狐玉。
令狐玉功力全失,无从招架躲闪,闷哼声中,身如纸鸢向后倒飞。“砰”地一声,又从土墙上反弹落地,一口鲜血马上喷了出来。
他喘息了一阵,挣扎着爬起身来,眼前金星乱冒,身躯摇摇欲倒,好半晌,才进出一句话道:“早知如此,决不找你。”老人冷酷地道:“要滚现在还来得。”
令狐玉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支持不倒,凄厉道:“如我功力未失,哼。”
“怎样?”
“我必杀你。”
“这一说,是迫老夫杀你了?”
“杀吧。”
“噫,好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敢强嘴。”
“如我不死,我必报答你这一掌。”
说完,摇摇不稳地转过身去,踉跄移步。
瞎眼和尚暴喝一声道:“回来”
令狐玉咬了咬牙,止步回身,怒瞪瞎眼和尚。
瞎眼和尚扬手又劈出一掌。
“哇,”惨号声中,令狐玉口血狂喷,栽了下去。剧痛攻心,意识一片模糊,最后一念是:“自己竟跑到这里来送死。”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令狐玉意识复苏,发觉自己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眼前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从那破窗缝透入的天光看来已是入夜,而且不在原来的厢房中,已换了另一个地方。
“我是死了还是活着?”他想着,试行起身,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全身酸软如棉,倒是没有丝亳痛楚的感觉。
四周寂静如死,像是置身一个完全静止了世界中。
是谁救自己来此?何以没有动静?
想起瞎眼和尚,他不由咬牙切齿。
由于过度的虚弱,不久,又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光业已大亮,只见自己身在一间空无一物的破旧房中,从房间的情况看来,似仍未离开“先主庙”。
突地,他一眼瞥见房角落里地上,蜷曲着一个人,仔细一瞧,几乎失口而呼,那蜷卧地上的人,赫然正是掌劈自己的瞎眼和尚!
怎么回事?他迷惘了,想不透内中的蹊跷。
瞎眼和尚伸腿挥臂,懒懒道:“小子,睡得很舒坦?”
令狐玉愣愣地望着老人,不知说什么好。
老人接着又道:“别死瞪我老人家,若非老夫发善心,别说出掌,话也懒得和你说。”
令狐玉一听便明白过来,老人掌劈自己,是有用意的,心念之间,一骨碌翻了起来。
这一下,惊喜欲狂,自己的功力竟然已完全恢复了。
过度的激动与太大的意外,反而使他呆住了。
老人仍然像初见面时一样的冷漠不近人情,一摆手道:“小子,目的已达,你可以走了。”
令狐玉如梦初醒下床,朝老人深深一礼,道:“敬谢老前辈大德。”
老人一翻眼道:“别来这一套,否则老夫再赏你一掌。”
令狐玉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连声道:“是,是。”
低头一看,自己衣衫不整,灰土混血,凝成了斑斑黑块,还破裂了好几处,这样子要出去被人看到,可真要惊世骇俗,但这等地方,何处去找衣物更换呢?
瞎眼和尚似已窥出令狐玉心意,用手朝床头一指道:“那是衣服,换了吧。”
令狐玉转头一看,床头果然放了一领青衫,一件白色内衫,不由大是感激,这老人真怪得可以,表面上冷酷不近人情,偏又设想那么周到。
当下重施一礼道:“晚辈感激无比。”
“废话,快换了衣服上路。”
第二十二章 采花大盗
令狐玉恢复了功力,这回程就快极了。第三天晚上,他就已经再次回到与白衣剑士约好相见的林中。
此时,月儿已爬上东山,罗列的山峦,尽浴在银辉之中。他四处寻找,没有义兄的影子。
蓦地,一声厉啸遥遥破空传来,在这荒山静夜,显得分外刺耳,宁谧的气氛,被破坏无遗。
令狐玉心头大震,默察啸声来源,似发自对峰。
从音量判断,这发啸声的,功力必非等闲。对方是何许人物呢?啸声之后,隐藏了什么蹊跷?令狐玉站起身来,钻出来察看。
又是一声厉啸传来,一点不错,正是发自对面峰头。今狐玉沉不住气了,在好奇心的驱迫下,展开身形,朝对峰驰去。
双峰之间,有一道马鞍形的山脊相连,约莫半里远近。
令狐玉下了峰头,沿山脊奔了过去,然后上峰。
峰头地势平坦,疏疏地虬松,错落其间,在皎洁的月光下,视线并不受阻,只见一株苍古的虬松下,端坐着一个黑衣老妪,怀中躺着一个云鬓蓬松的少妇,一个二十来岁的劲装武士,在三丈外绕着乱转。
令狐玉满头玄雾,不知道对方在捣什么鬼。
那年轻武士,手执长剑,面上尽是激愤之情。而那少妇仿佛是睡着了,躺在老妪怀中,一动不动。树顶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任何人一眼便可看出她已经很老了。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
那年轻武士乱转了一会,似乎感到疲累,倚在一株树干上喘息。他长得一表非凡,只是面色苍白。
一声令人心神俱颤的厉啸,发白老妪之口。
她这一抬头发啸,令狐玉看清了,她貌相狰狞,一脸戾气,多角形的嘴,加上堆叠的皱纹,泛绿的目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胆子再大的人见了,也会打从心底冒出寒气。
刚才,她发出那声厉啸是什么意思?那少妇是谁?这年轻武士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绕着一老一少乱转?
突地,令狐玉看出蹊跷了,老妇四周三丈的范围,插了不少枯枝,赫然是一座奇门阵势,难怪年轻武士绕着乱转,无法迫近。
会者不难,令狐玉认出这阵势并无什么玄妙,只是普通的“七巧阵”略加玫变而已。当然,在外行人眼中,不啻为一道铜墙铁壁,咫尺便是天涯。
但是,在情况没有摸清之前,令狐玉还不准备现身。
就在此刻,那年轻的武士开了口,声音是颤栗的:“紫薇婆婆,算我夫妇冒闯了你的禁地,但我们是无心的,俗语说,不知者不为罪,请你放了她,如何?”
令狐玉心中一动,原来这老妪叫“紫薇婆婆”,那少妇是年轻武士的妻子。
只听紫薇婆婆阴恻恻地道:“办不到。”
年轻武士咬了咬牙,似乎投鼠忌器,以哀求的声音道:“婆婆,我,求你。”
“我说办不到。”
“你,准备把她怎样?”
“她长得很美,人见人爱,不是么。”
“你什么意思?”
“小子,你最好快些离开,少时我那宝贝儿子来到,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他可没婆婆我这么心慈。”
“紫薇婆婆,你劫持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傻瓜,做媳妇呀,我儿子上了三十还未娶亲,这可是送上门的。”
年轻武士登时双目尽赤,厉声道:“老虔婆,你敢?”
紫薇婆婆看了怀中的少妇一眼,用鸟爪似的手,抚了抚她蓬松的云鬓阴阳怪气地道:“真是我见犹怜,好一朵鲜花,我儿命中有福。”
年轻武士目眦欲裂地道:“老虔婆,你在放屁?”
紫薇婆婆一翻眼道:“小子,你要等着看我儿的洞房花烛么?”
“天下会有这等怪事,硬强抢别人的妻子作自己的儿媳,这真是旷古奇闻!”。躲在暗处的令狐玉自言自语道。
年轻武士暴怒道:“老虔婆,你别龟缩在这捞什子圈里,你敢出来么?”
“嘻嘻,出来怎样?”
“我劈了你。”
“你小子别做梦,差得远呢?”
“你滚出来试试看?”
“婆婆人老了,懒得动,我那宝贝儿子马上回来,让他收拾你。”
令狐玉实在看不过眼,正待现身援手。突地一声与紫薇婆婆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厉啸,遥遥破空传来,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紫薇婆婆喃喃道:“好小子,还不知道妙事在等着他,到这时才回来。”
年轻武士不再开口,紧握着长剑,双目杀机充盈地注视着上峰方向。
令狐玉看这情形,又按捺住自己,没有现身跳出来。
也只不过片刻工夫,一条人影奔上了峰头,年轻武士一弹身截了过去,来人惊噫了一声,似敲破锣般地道:“你是谁,出了什么事?”
这人獐头鼠目,着了一件花锦儒衫,从头到脚,一副贵家公子打扮,左边佩剑,右肋斜翱了一个锦袋,年龄在三十岁左右。
年轻武士一抖手中剑,交牙切齿地道:“杀你。”
锦衫人“呱。”地一笑,道:“妙啊,朋友报个名号?”
“无此必要。”
“你要杀我可以,为什么?”
“问老虔婆呀?”
锦衫人转首望向阵内,只见紫薇婆婆口唇连动,看是以密语传声。
锦衫人侧耳听了一会,突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哑笑声,道:“娘,这着实是件妙事。孩儿从此守住她,不再走花路了。”
年轻武士厉声道:“你明白了真相,便死而无怨了。”
锦衫人狞声道:“朋友,听着,我采花公子成全了你,那娘们儿马上就要变成寡妇,本公子娶她便名正言顺,而你,也免得戴绿巾不好受,这叫两全其美。”
令狐玉心头一震,他知道这“采花公子”的大名。这恶魔不知糟塌了多少良家妇女,多少正道人士早就想除了此害,却奈何他不得,因为他已经投到了广陵王麾下,作了广陵王府的“四大金刚”之一。
这也是令狐玉必须除掉的恶魔。却不料在这里狭路相逢,岂不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令狐玉正心念电转,却见那年轻武士已经气得俊面泛白,栗吼道:“你原来便是恶行累累的‘采花公子’。”
“怎么,相见恨晚?”
“拔剑。”
“采花公子”不屑地道:“凭你,要本公子拔剑?”
年轻武士怒哼了一声,抖手就是一剑。
采花公子疾退数步,“嗖”地拔出剑来。
那年轻武士见状,面色为之大变。只这一手,他已然看出:对方的剑术已到了惊人之境。
令狐玉也为之心头一震,他看这年轻人是个极有风度的正派武士,刚才那一手,只是虚招,目的在迫对方拔剑,如果他猝然施出杀手,采花公子在徒手的情况下,恐怕受伤难免。然而现在良机已失,从双方出招之势就可看出,这青年剑士若要获胜,必将付出艰苦的努力。
果然,双方一搭上,便打得难解难分。
令狐玉骇异不置,年轻武士的剑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沉稳玄奥,均臻极致,在当今武林中,已属罕见高手,较之已过世的拜兄白衣剑士,可能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采花公子”也毫不逊色,只是走的是诡辣路子。
看看到了二十个照面。
一声暴喝传处,闷哼传起,只见“采花公子”身形连连踉跄,左肩头血流如注。
年轻武士上步欺身,闪电般一剑刺了过去。
眼看“采花公子”避无可避,非毁在剑下不可,但事实却又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只见“采花公子”在完全不可能的角度,诡异至极地闪了开去,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一连两闪,人已进入阵势之中。
令狐玉不禁为之咋舌,这种步法,可说其诡如魅。
年轻武士怔在当场,作声不得。
“采花公子”在阵内从容地止血敷创,一面道:“娘,这小子的剑法厉害,可知他的来路?”“采花公子”掉头对那婆婆说。
“他没说,不知道。”
“现在陔如何?”
“待为娘收拾他,这算是你的了。你自己照顾着。”
那婆婆说完,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捡起—根龙头拐杖。那少妇被平放在地上,“采花公子”在那身边坐下,轻薄地用手抚弄她的粉腮。
紫薇婆婆目光四下一扫,道:“孩子,此地另外还有客人,注意了。”
令狐玉加倍地吃惊了:幸而没有匆忙现身,原来这紫薇婆婆竟是这采花恶贼的老娘,而且显然这婆婆是个助纣为虐,本领高强的帮手。自己还认为躲得好好的,却不料已经被这老狐猩嗅出气味来了。
一经暴露,令狐工只好从藏身之处缓步而出。
年轻武士闻击四顾,口里暴喝道:“什么人?”
令狐玉道:“在下‘铁血剑士’。”年轻武士喜出望外:“朋友便是最近名震一时的铁血剑士?”
“不错,阁下呢?”
“区区姓王,草字飞鹏。”
“紫薇婆婆”弹身出阵,惊异的扫了令狐玉一眼,狞声道:“铁血剑士,来此何为?”
令狐玉尚未答话,王飞鹏业已出了手。
紫薇婆婆举杖相迎,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只见剑光如幕,杖影如山,声势令人咋舌。
令狐玉在那边举步朝阵内走去。
“采花公子”大惊失色,一手抱起那少妇,一手持剑。
令狐玉寒声道:“放了她”
采花公子阴声道:“办不到。”
“你想死?”
“哈哈‘铁血剑士’,你好大的口气,本公子可不是省油之灯。”
一声闷哼,传了过来,令狐玉大惊回顾,只见王飞鹏连连后退,显然已受了伤,紫薇婆婆正扬拐步步近逼。
令狐玉想,先救男的要紧,一个反纵,弹出阵外。他已看出情形不对,王飞鹏双目紧闭,涕泗横流,像是中了毒。
紫薇婆婆倏地一杖朝王飞鹏当头劈落。
“铿。”一声巨响,紫薇婆婆杖被荡开,连退了四五步。
“铁血剑士,这关你什么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
“你定要横插一枝?”
“对了。广陵王手下的恶狗,人人得而诛之!”
“好哇。”那恶婆子呼的一杖,横扫过来。
令狐玉侧剑一格,左掌猛然挥出,劲风卷处,紫薇婆婆又被震退了三四步。王飞鹏在一旁连连呛咳,睁不开眼睛。
紫薇婆婆一扬手,一蓬黑雾罩向了令狐玉。令狐玉闪电般弹身,斜里飞掠三丈之多,定眼再看那“紫薇婆婆”已失了踪影,不禁暗道一声“好快的身法。”再看阵内,“采花公子”也不知何时挟少妇离开了。
令狐玉恨声不绝。
王飞鹏睁了睁眼,又复闭上,激愤地道:“恶人走了吗?”
“走了。”
“谢朋友援手。”
“小事一件。阁下是不是中了毒。”
“不,这是紫薇婆婆的独门暗器,叫‘夺明神砂’,能使人暂时失明,但无在大碍,过一刻自会被泪水鼻涕排除。
当然,如无朋友援手,对方在施出神砂之后,跟着便是下杀手。”王飞鹏终于睁开了眼,目珠是赤红的。他又问道:“他们带走了她?”
“那位是尊夫人?”
“是的,贱内。”
“怎样碰上这等事的。”
“区区夫妇来此访友,抄捷径翻此山、天色已晚,拟在此峰头过夜,却遇上‘紫薇婆婆’,硬说我夫妻犯了她的禁,劫持了贱内。适才听她的语意,令人气煞。”
“阁下可以行动了么?”
“可以。”
“我们搜这峰头。”
“朋友古道热肠,仗义拔刀,区区铭感至衷。”
“适逢其会而已,毋足挂齿。”
“如此就偏劳朋友,我们搜。”
“如有所见,立即发声招呼,否则仍回此地会合。”
“好的。”两人一东一西,分头搜索。
令狐玉向东搜去,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不放过,但空山寂寂,月寒似水,除了山石林木,任什么影子也没有。
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不久,王飞鹏也回了头,焦急万状地道:“可虑的是如果贱内受辱,将贻终生之恨。”
令狐王眉头皱一皱,道:“对方可能已离开此峰了,我们走吧?”
“可是紫薇婆婆分明说过此峰是她的禁地。”
“也计是一句话,在下看了毫无可疑之处,这峰头能隐藏么?”
“这一走,又到何处去追寻呢?”
“嗯,我们到对面峰头查查后再作计较吧。”
王飞鹏咬牙切齿地道:“好,就依朋友之见,如找不到赃内,区区誓不离开此山。”
令孤五同情地道:“对方逃不了的,迟早必须为此事付出代价。”两人下峰,越过山脊,到了另一峰的半峰间,令狐王止步道:“阁下到峰头等候,在下再回头去找?”
王飞鹏困惑地道:“朋友又要回头?”
令狐玉点了点头,道:“我要阁下离开的目的是使对方无所顾忌?紫薇婆婆既曾说过那峰是她的禁地。她母子当然仍在那峰头,在下猜她必有极隐秘的藏身之所,现在回头是暗察,不是明搜,阁下耐心等着好了。”
“哦,原来朋友是……”
令狐玉不待对方话完,便已从斜方面顺林掠去;他不走原来连接两峰的马鞍形山脊,而是绕道峰脚谷地,从另一方向登峰。
令狐玉是有意隐秘自己的行踪,他的行动有如鬼魅。到了接近峰顶的林缘,悄然伏视,夜,又回复了宁静,但这是表面的,暗中却充满了诡异。
看着半个时辰过支,毫无动静,令狐玉感到有些沮丧的想,也许自己的判断错误了,“紫薇婆婆”母子,可能已出了这峰头。
心念之间,只见距自己约莫六、七丈处的峰沿一方岩石突移开,露出一个洞穴,一条人影,疾闪而出,赫然正是“采花公子”
“采花公子”踏上一块高耸的突石,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又没入那洞窟之中不见了。
令狐玉暗叫一声:“好家伙,原来这田鼠藏身在这秘窟。”
今孤玉方待现身,却见人影再现,“采花公子”手早抱那少妇一晃身,朝峰下掠去。
令狐玉毫不犹豫地紧蹑其后。下了峰,是一道怪石林立的涧道。
采花公子左右一顾盼,隐入一个巨大的石隙中,破风之声突传,一条人影电闪奔至,正是紫薇婆婆,令狐玉借石隐身。
紫薇婆婆大声叫道:“小子,你不听为娘的话,咽脐无用啊!”
令狐玉大感困惑,这又是什么回事?
紫薇婆婆跟着又道:“好儿子,天下美人多的是,别太在意,对方不好惹。”
采花公子半点反应都没有。紫薇婆婆顿了顿脚,弹身朝涧下游奔去,眨眼没入沉沉夜幕之中。
令狐玉鬼魅般掠到采花公子隐匿的石隙中,向里一张望,只见那少妇被平放在地,“采花公子”正在她身上大施轻薄。
令狐玉登时杀机冲顶,大喝一声:“无耻败类,给我滚出来”
“采花公子”陡然全身一震,站起身来,后退了三步,栗声道:“铁血剑士,你与本公子泡上了?”
令狐玉寒声道:“你恶名秽行堆积如山,该从江湖上除名。”
这石隙宽仅五六尺,但却极长,像一条不见天的地道。
采花公子嘿嘿一阵狞笑,道:“铁血剑士,除名的也许是你,”令狐玉脚步一挪,冷酷地道:“我们走着瞧。”
“采花公子”突地伸手跨步,去抓那少妇。
令狐玉沉哼一声,扬手弹出一道指风,疾劲如矢,破空生啸。
那“采花公子”也是识货的,岂敢轻撄其锋,硬生生把前扑的身形撤了回去。只听得“嗤”的一声,石屑纷飞,石壁上登时现出寸许深的圆孔。
令狐玉几乎是在射出指风的同时,扑了过去。“采花公子”弹退到两丈之外。令狐玉这时已到了少妇身边。
“采花公子”一扬手,撒出了“夺明神砂”。这一着真够厉害的,石隙宽不过五六尺,砂子一经撒出,就布满了整个空间,根本无处可避。
令狐玉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急中生智,忙用双袖掩住头面。一道暴劲的劈空掌力,暴卷而至。
令狐玉闻风知警,要躲闪已是无及。那采花公子的功力并非等闲,兼且“夺明神砂”未散,这一来,更助长了对方的威力。此砂对五官咽喉都有作用,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令狐玉只有硬接一途。
令狐玉念动功生,罡气登布满全身。
“啵,”地一声巨响,护身罡气与掌力击撞拒斥,在石隙内所引起的反震声响,犹如巨雷,震得石隙顶上的积土碎石,纷落如雨。
令狐玉是硬挺,而对方是全力出击,其间便有了很大的差别。令狐玉接是接下了,但却被震得连连踉跄倒退。
令狐玉身形未稳,只见身后隙口方向,又是一股奇强的劲力袭到。这一招,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意念才动,劲力已临近身边。
“砰”然一击袭到,令狐玉后心如遭千钧重击,护身罡气几乎震散,双眼发黑,逆血上涌,双手自然松开,望前踉跄了四五步,总算还没有栽下去。
一样冷硬的东西,抵上了命门大穴。一个冰冷的声音道:“铁血剑士,你未免太张狂了。”
是紫薇婆婆的声音,不用说,那抵在穴门上的,是她的杖头。
“采花公子”一跃而前,手指令狐玉的额头,道:“相好的,本公子可要慢慢消遣你。”令狐玉急气交加,双目尽赤。
“采花公子”喜洋洋地道:“娘,怎么处治他?”
紫薇婆婆沉吟了一会,道:“先制住他,带回去再说。”
“傻小子,他这一身武功岂能白白糟塌了。”
“莫不成娘动了怜才之念?”
“哈哈哈哈,如你得到了他这一身功力、孩子,那广陵王手下第一高手就该是你了。”
“啊?哈哈哈哈。”
令狐玉但觉数处穴道一麻,真力突散,人也虚弱地栽了下去。但神智却未丧失,仍是十分清醒,心中的那份怨毒,便不用提了。
片时之后,“紫薇婆婆”抄起了令狐玉,“采花公子”
抱起王飞鹏的妻子,奔出石缝,朝峰顶驰去。
令狐玉五内皆裂,王飞鹏尚在对面峰头等着自己,这一来,就后果难料了。
不久,他们来到峰沿的秘窟口。“紫薇婆婆”按动机钮,启开堵住穴口的巨石,进入秘密洞窟。看情形,这洞窟是半由天然,半由人工开凿而成。洞径平整,下了数级石阶,洞内便变为平坦。再走约莫五丈左右,便来到了一间宽敞的石室之内,两旁又各有两道门户;令狐玉被抛在石室中央地上,少妇则被“采花公子”带进右上方陈设华丽的石室内。
令狐玉不由急煞,如果王飞鹏的妻子蔽玷污了,白壁有瑕,将何以对他交代?但又想到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又怎能谈得上救人呢?
目前,最要紧的是设法自解穴道。
于是,他暗地运起玄机心法,企图冲开被制穴道:“紫薇婆婆”朝椅上一坐,大声道:“小子,你出来,先办正事、不许你现在碰她。”“采花公子”悻悻地走了出来,满脸不豫之色,两手一又道:“怎么办?”
“小子,我不是对你说过驱元过脉之术么?”
采花公子抚掌雀跃道:“如果我得了他这—身真元,哈哈,今后放眼武林,谁是我的敌手?”
“小子,还有,他的那一套剑法和那把剑。”
“如果他不肯传呢?”
“他会的,到了求死不得之时,”
“现在就动手?”
“当然,你去取那‘神仙索’来。”
“要那做什么?”
“他要穴被制,真元如何流转?先把他捆上,再解开他的穴道,咱们才能施术。”
“哦,正是这样。”
令狐玉目眦欲裂,如果真元被夺,便生不如死了,但对方制穴的手法,太过奇诡,一时之间,竟难以自解。
一会儿,“采花公子”入内取了一捆绳子出来,那绳子乌光闪电,似丝非丝。似麻非麻,竟不知足何物所制,令狐玉心想,这东西既名“神仙索”,想来是十分坚韧之物。
接着,令狐玉被放在一张巨大的石凳上,然后被一圈圈的绳索,紧紧捆牢。
“紫薇婆婆”大声道:“孩子,拿把椅子,靠着他身边坐下。”
“采花公子”照着做了。
“紫薇婆婆”又道:“把右手心贴在他右腕脉根穴,右手附他气海,等我点头之后,你立即施展‘阴阳回还功’。”
令狐玉一副钢牙几乎啐碎,想不到今番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一个武士,在这种情况之下被毁,的确是死难瞑目。
紫薇婆婆伸手连点,解了令狐玉穴道。
令狐玉立运功力,猛烈一挣,但觉剧痛攻心,绳索几乎勒入肉内。至此,不禁颓然一声长叹,暗忖,看来只有认命了。采花公子狞笑一声道:“铁血剑士,这绳索若能让你挣断,便不叫‘神仙索’了。”
令狐玉目眦尽裂,眼角渗出血水。
采花公子得意忘形地道:“娘,我得了他的功力,加上本身的功力,就可以称做‘通天剑士’了,这‘采花公子’之号,看来从此就可以抛弃了。”
“紫薇婆婆”瞪眼道:“少废话,静气宁神,准备行功。”
采花公子不再言语,立即正襟危坐,一手按在令狐玉脉根,另一手附于气海。
紫薇婆婆伸掌按上令狐玉的天突大穴。
令狐玉但觉一股奇强劲力,自天突穴迫入,内元登时回归丹田。
“紫薇婆婆”双唇紧抿,点了点头,“采花公子”开始行动了。
令狐玉全身一颤,真元由丹田沉气海,复又为采花公子掌心所透劲力,压向带脉而走脉根,采花公子的右掌心发生了吸力,真元开始外流。
一种练武人的本能,体内产生了抗拒之力。
于是,令狐玉照“玄机心法”行功起来,开始抵制真元外溢。
功力一行开,他立刻发觉“采花公子”手心的吸力消失,反而有热源倒流入体。他立即领悟到自己的行功方式,与一般的方式相反。
这一发现,使他狂喜过望,全力加紧行动,采花公子的内元滚滚流入他的体内。这情况,“紫薇婆婆”并没有觉察约莫半盏茶工夫,“采花公子”汗珠滚滚而落,他想收功,却身不由己,想出声,又开不了口,原来他母子合手所施的驱元过脉之术,一旦行开,除了“紫薇婆婆”先行收功、他是欲罢不能的。
逐渐,采花公子喘息如牛,面色灰败,已快到完竭之境,他狠狠以眼色示意,但紫薇婆婆一心要使儿子成为无敌的高手,闭目加紧施术,绝未觉察目前的情况。
又过了半盏热茶工夫,“紫薇婆婆”认为大功已经告成了,这才缓缓撤回掌力,口里轻喝一声:“运功十周天,揉合本身真元。”
说完,她仍没睁眼,自顾自地调息返本。
“采花公子”业已脱元,像一堆泥般瘫痪在椅上,直翻白眼,唇动无声。
令狐玉还当自己功力已被毁,想不到反而平白无故得了数十年功力,这使他的真元,达到了任何武林人所无法企及的境界。
两母子的情况,他完全看在眼中,现在,必须急速设法脱出“神仙索”的控制,如等“紫薇婆婆”功毕醒转,发现她宝贝儿子的惨状,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神仙索”除了宝刀宝剑,根本无法弄断。
他急得满头呈火,就是无法自解。
“小子,怎样?”
“紫薇婆婆”收功睁眼,开口发话。令狐玉一颗心顿往下沉,暗道一声:“完了,大事不妙!”
“咦,怎么回事?”
“紫薇婆婆”蓦觉情况不对,惊叫一声,跳了起来,端起“采花公子”的脸面一看,登时魂散魄飞,厉吼一声:“死了。”
令狐玉全身冰冷,在这种情况之下,纵使功力通了玄,还是只有待宰的份儿。
“紫薇婆婆”白发根根倒立,双目绿芒似电,面上的皱折僵化了,那一股子凄厉之情,笔墨难以形容。
“‘铁血剑士’,你,你毁了我儿子。”
令狐玉咬牙道:“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害的?”
“紫薇婆婆”戟指令狐玉道:“说,你,施的什么诡计?”
令狐玉冷口一哼道:“紫薇婆婆,这得问你自己。”
“紫薇婆婆”忽地疯笑起来:“呱呱呱呱呱。”那声音说多难听有多难听,笑声中,充满了残酷,令人不寒而栗。
久久,她自动敛住了笑声,咬牙切齿地道:“你准备怎样死法?”
令狐玉一想,反正豁出去了,慨然道:“悉听尊便。”
“一寸一寸地死?”
“未始不可。”
“不,不,还是便宜了你,不能泄老身心头之恨。”
令狐玉再强傲,也不禁心颤胆寒。
紫薇婆婆侧头望了望业已断气的采花公子,一字一句地道:“铁血剑士,听着,我要废了你的功力,残了你的双目,然后每五天割你一块肉,祭奠我的儿子。五天之后?被割的地方可以医好,不会让你死?最后,再把你挫骨扬灰。”
令狐玉厉叫道:“老虔婆,你不是人,你是个恶魔。”
紫薇婆婆狞声又道:“在残你双目之前,老身先要让你钦赏那贱人如何死法,呱呱呱呱”。
令狐玉亡魂尽冒,切齿大吼道:“紫薇妖婆,休得残害无辜,天理难容。”
“我儿子是谁弄死的?”
“是你施展什么‘驱元过脉’的邪门玩意儿害死的。”
“不管怎样,你要付出代价的。”
“紫薇妖婆,以你儿子在江湖的作为,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小子,老身要先拔你的舌头。”
说着,伸手拔出“采花公子”的佩剑,另一只手去掏令狐玉的舌头。
令狐玉怪叫一声,奋力扭动身躯,他此刻的功力,已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境界,这一扭动,力道万钧,连人带石凳翻了一个滚,石凳裂成了碎石,石凳一碎,捆缚自然松了。
紫薇婆婆见状,历吼一声,举剑便向令狐玉拦腰斩下,令狐玉身上捆索虽已松开,但缚住双手的绳头却无法解开,急切里一个翻滚,滚出八尺之外。
“紫薇婆婆”一剑砍在石地上,激起一蓬火花。
令孤玉站了起来,不得已施展秘魔门的分身移影身法,在宽敞的石室中鬼魅般闪晃,一面奋力用口齿解那索头。
刹那间,满石室都是令狐玉的影子,不知孰真孰幻。
紫薇婆婆疯狂地乱劈乱刺。
差不多一刻光景,索头终于松开了,令狐玉拌落“神仙索”,停止了闪晃。
这一幕,相当惊险,但终算过去了。
令狐玉面对凄厉如鬼的“紫薇婆婆”沉声道:“紫薇妖婆,你曾有意要以残酷手段对付在下,但在下却不愿以牙还牙,此番暂不杀你,因为你年事大了,希望你以后把恶性收敛些。”
“紫薇婆婆”厉哼一声,返身扑向当首的石室。令狐玉连想都不想,便已知道她的企图,她想挟王的妻子作人质而另打主意。当下“呼”地一掌拍了出去,他平空得了“采花公子”的全部内元,加上原有的功力,已使他的功力大大超出了一个武人的常情,这一击,其势之强可想而知。
闷哼声中,“紫薇婆婆”被震得撞向石壁,幸得她身手不弱,借力打旋,消去了冲力,否则非被撞死不可。
令狐玉身形似魅,一下子用剑抵上紫薇婆婆的后心,字字如钢地道:“紫薇妖婆,如你敢再弄鬼,我就要收回前言,要你的命。”
“小子,现在算你狠。”
紫薇婆婆在令狐玉胁迫下,进入石室。只见那少妇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状如熟睡。
令狐玉又道:“现在把他弄醒。”
“办不到。”“你不想死吧。”令狐玉剑尖微微一送,便皮破入肉。
“紫薇婆婆”凄哼了一声,伸指在少妇身上一连数点。
少妇深深喘了一口气,睁开眼来,惊疑地向周围扫了两眼,翻身下床,栗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令狐玉道:“你是王飞鹏的夫人?”
少妇骇然惊疑地望着令狐玉道:“阁下是?”
“铁血剑士。”
“啊,原来是阁下救了奴家。”
“尊夫在外面等你,现在你先试试身上是否有什么不适。”
少妇略一提气运功,道:“没什么。”
“那好,我们走。”说完,转注“紫薇婆婆”道,“带路!”“紫薇婆婆”咬牙切齿,但却没吭声。
到了外间,少妇一眼瞥见椅上的死尸,惊问道:“这是谁?”
令狐玉道:“‘采花公子’,‘紫薇婆婆’的宝贝儿子。”
“他,死了?”
“江湖中少了一个祸害。”
“外子,外子他没事么?”
“没事,我们快走,免他着急。”
在“紫薇婆婆”带领下,出了石窟,令狐玉深深透了一口气,收回了剑,道:“紫薇婆婆,在下暂不杀你,将来该走那条路你自己去选吧。”
紫薇婆婆日眦欲裂地道:“铁血剑士,要杀只管下手?”
“在下说过饶你一死,”“我紫薇婆婆誓报此仇。”
“那是你的事,在下随时候教。”令狐玉说完,挥挥了手,示意少妇走在头里。此际,已接近黎明时分,下了峰,踏上那连接两峰的山脊,只见一条人影,飞奔而来,口里唤着:“素兰,素兰。”
少妇也雀跃着奔了过去:“鹏哥,鹏哥。”
令狐玉止了步,想了想,一转身从斜里飞掠而去。
这时,传来了王飞鹏夫妻的呼唤声:“少侠,少侠。”
令狐玉疾驰如故,不久,呼唤声已不复闻。
第二十三章 密林之狐
鼓王南苇一个人在河边背负着手踱步。
静静的河水,毫无声息地在沙滩上淘着,一次又一次,沙滩就象—条永远也喂不饱的巨兽,把每一次泛上来的浪花吞噬得干干净净、然后吐出一堆堆白白的泡沫。
泡沫到了温暖的阳光之下立刻就消失了,于是浪花再卷来新的牺牲品,沙滩再将它们一口吞下,然后张着不知餍足的嘴,等待着新的泡沫。一遍又一遍,永远那么单调地循环着。
几声鸟的啁啾勾起鼓王的思绪。鼓王目不转睛盯着这正在捕鱼的小鸟:那是一种长嘴的,翠绿色羽毛的水鸟。每捉到一条小鱼吞下去后,它就发出几声得意的啁啾。
天上的云慢慢地在行走,风撩起鼓王的飘飘白须。“这不过是一种再平凡不过的景象,然而谁又会去留意,去体会这中间包涵的学问和韬略呢?”南苇默默地想。
几条金色的鲤鱼,映着朝阳在窜着波儿,潜跃的姿态不同,在万籁俱寂的静态里,鱼的欢跃带给了鼓工南苇一点淡淡的鼓舞。
“王爷,你派往四川的信使回来了,带来重要的消息。”南家庄的大管家不知几时来到了鼓王身后,恭恭敬敬禀报道。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鼓王吩咐道。
“这一切,今天就可以明朗化了,我会不会是机关算尽太聪明?”鼓王心内有些忐忑。
他没有叫破化名为“宇文无敌”的令狐主的伪装,并让他安然潜入南家庄半年之久,让他与南芳芳分享了“天籁神鼓”的机密,并故意对他一擒一纵,还折损了一个心爱的大徒儿,随后这令狐玉就下落不明了:这一切,是不是都枉费了心机?东猜西猜没用,反正见到那信使就知道了。若是一般的消息,信使会自接禀报大管家,不敢这么神神秘秘卖关子,要自己亲自去聆听。
鼓王返身回到庄院,信使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大管家陪坐一旁。
“我们的令狐玉已经在青城山出现了!”信使一见鼓王进来,开门见山向鼓王报告。
鼓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手抚长须,没有回答。倒是一旁的大管家喜形于色,向前一步,对鼓王道:“王爷神机妙算,这次令狐玉又落你彀中。”
鼓王没有理睬大管家恭维,转身问使者:“你们有何凭据,说他的确就是令狐玉?”
使者道:“此人虽是易了容,又化名为‘铁血剑士’,身材形貌与从前在这里的‘宇文无敌’完全一致;他在青城山附近专挑广陵王最得力的羽翼下手,似乎正在清除广陵城的外围以孤立广陵王,其用心之缜密精巧、手段之冷酷无情,正是令狐玉这种怀有深仇大恨者之所为;他一忽儿易容为黄病书生,忽儿又变成一个白发老丐。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能任意将身材突然缩短一尺余。”
鼓王点点头:“这正是黑白子秘籍上应有的‘易容缩骨之法’。还有些什么证据?”“他所使用的武功鬼神莫测,其剑法和掌法,以及‘分身移形’手法,全都符合王爷吩咐我们注意的那些惊人的武功特征。”
鼓王又是点点头,将眼睛望着信使,没有吭声。
“应该说,最大的证明,是此人对广陵王的那很大的私人仇恨,换了别人,绝不会有如此百折不挠的信念。”信使最后补充了一句。
鼓王脸上现出一种激赏的表情,但不知是针对令狐玉呢,还是针对这信使有条有理的推理。
“还有一个证据:王爷一直怀疑令狐玉受过黄竹苦竹两位高人的传授,现根据可靠的情报,这黄竹苦竹二前辈已也到了青城山,躲在暗中装神弄鬼,不断帮助令狐玉。”(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鼓王道:“还有什么?”
那信使摇摇头。
“好啦,你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辛苦了。退下去歇歇吧。”鼓王吩咐道。
信使躬身退下。
鼓王转身对大管家道:“去将芳芳唤来。”
大管家走到门口,吩付卫士一句,不一会南芳芳就蹦蹦跳跳进来了。
一看鼓王和大管家喜形于色的表情,南芳芳就急煎煎问道:“爷爷,令狐小侠找到了?”
鼓王点点头。
芳芳尖叫一声,跑过去搂住爷爷的脖子,“怎么找到的?他还好吧?”
鼓工拍拍芳芳的头,让她坐下,扼要地将方才信使带来的消息对她复述了一遍,随后笑道:“现在该我的芳芳扮演孟姜女故事,亲自出马赴川了。”
大管家犹犹豫豫道:“王爷,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
鼓王笑着回答:“你问吧。”事态的演进证实了鼓王从前的判断,这一点使鼓王的心情非常愉快。
大管家道:“王爷,你早知道那黑白子秘籍藏在地牢之中是吗?”鼓王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又不派人去将它取出来?”
鼓王道:“大管家你可否记得,这些年我们南家庄偷偷潜入过多少第一流的小偷?”
大管家扳着指头算道:“恐怕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
“我们抓住了多少?”
大管家道:“一半都不到。”
“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下了水牢,又在上面布了防,只等他们出来时活捉他们,但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出来呢?”
大管家想一想说:“是啊,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鼓王道:“你们想过没有,能够创造出如此绝世武功的人,肯定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同时,既然具有这种绝世的武功,可又从未听说过他在江湖上有什么劣迹,这就可以断定此人是一位德行兼修的高人。这种具有高尚品德而又传下绝世武功秘籍的人,假定就是你或者我,会不会将这本危险的东西让人随便偷走,让他去危害天下之人?”
大管家还在绞尽脑汗,南芳芳已经似有所悟,“爷爷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位老前辈在将秘藉隐藏起来的同时,还为这套秘藉设制了重重的障碍和陷井。那些品行不端的人,那些资智欠佳的人,可能还等不到取到秘藉,就会丧身水牢。
即使他们侥幸得到秘籍,也会因为心术不正从而练得走火入魔,反而送了自己性命。”
鼓王笑着一个劲点头。
大管家道:“怪不得王爷当初要把令孤玉反复折磨,然后打入水牢。你是要让令狐主自己去闯过这一关,而不愿意白白地牺牲南家庄的高手去寻找秘藉。”
鼓王笑而不答。
又是南芳芳搭了腔:“在将令狐主投入水牢之前,爷爷就已经认定他是那种资质很好,并且品德高尚的人。”
鼓王又点点头。
“那爷爷何以还要折磨他,让他蒙在鼓里?干脆当初就对他挑明,岂不省事?”芳芳不满道。
“小姐你这就不懂了。王爷这样做是为了磨砺令狐玉这种年轻人,岂不闻‘十磨九难出好人’。东西来得太容易,人们就不会太珍惜。”大管家笑道。
鼓王道:“有些事情,我并没有把握。不但我对令狐玉小侠的品德没有把握,我甚至也不断定地牢里是否真的有宝;即使有,也不知它是不是象传说的那样有价值。让令狐玉小侠去自己去证明这些也好。况且,是他自己要死活挤进来踩这趟浑水,我们谁也没有请他来。”
管家道:“依王爷的意思,你是故意将他投入水牢来测验他的人品和武功。如果他是个品行不端的人,他就会白白送掉性命,从而死得罪有应得;但如果他是个资质品行都很好的人,他就会得到秘籍,并在地下练成绝世武功,然后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是按照秘籍上所载的暗道机关逃出水牢,然后去找广陵王报仇,从而帮我们去追回魔鼓。我们只消坐在这里静心等待,待到令狐玉大功告成之前……”
鼓王听到这里,突然挥手止住了管家,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管家偷偷望了一眼南芳芳,会意的一笑,止住了自己的话。
在场的诸人终于明白了事实的真相。除了大管家最后那句说了一半的话,南芳芳也许没听懂这一半话。
大管家道:“王爷,现在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鼓王道:“我们三人分头行事。我从今日起,开始加紧制造‘天籁神鼓’。芳芳即日下山,进川协助令狐玉小侠,在他为难时,尽可能出手帮助。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最重要的是,你须得随时将令狐玉的进展报告于我。千万不能错失时机。大管家从即日起负责训练毒筒队和藤牌队,随时听候命令一起出滇生擒广陵王。”
三人计议已定,立即分头行事。此间且按下不表。
在一千里以外的广陵城那边,令狐玉对这些正在云南发生着的大事一无所知。
此时,他还在青城山附近林中东走西荡寻找他的拜兄“白衣剑士”,并瞅准机会东一个西一个除掉广陵王的人。
这天他回到广陵城的客店,却见门口有十几名广陵武士,气势汹汹地围住自己的那匹黑马,不少街坊行人,远远驻足而观。
令狐玉缓步上前,朗声道:“诸位,什么事?”
武:上群中走出一个半百年纪的精瘦老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令狐主一番,沉声道:“你是谁?”
令狐主冷冷地道:“我就是我。”
精瘦老者恐哼了一声,道:“这马是你的?”
令狐主颔首道:“是又怎么样?”
老者浓眉一皱,回顾一名中年武士道:“李头目,那飞鸽传书怎么说的?”
中年武士扫了令狐主一眼,仿佛在担心被令狐主咬一口,片刻之后方迟疑道:“一个中年人,骑一匹黑马,是杀害赵管事与汪头领的凶手。”
令狐玉适才确是戴着一付中年人的面具,而现在人皮面具已去,他现在扮的是一个少年书生,难怪对方要大惊小怪。
老者再次打量了令狐主几眼,道:“少年人,那行凶的中年人是谁?”
令狐玉竖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指,道:“就是不才。”
“是你?”
“不象么?”
“你是不是在替人背黑锅?”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年貌不符?”
“阁下又不是一只刚出道的嫩鸡,难道连易容之术也看不出来?”
老者脸色一变,沉声道:“真的是你小子?”
“是你老子。”令狐玉已经不大耐烦了。
“你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阁下有这个能耐吗?”
“死之前,请交待来历,否则本人无法复命!”老者道。
令狐玉冷傲道:“用不着,阁下根本不必复命。”
“什么意思?”
“阁下能活着回去的机会很少。”
老者气得胡子乱抖,对手下人暴喝一声道:“给我上,死活不论”
一名武士越众而出,闷声抡剑便攻。
“哇。”一声惨号震撼全镇。那武士招式尚未展开,便已横尸在地。令狐玉长剑只晃了一晃,没有人看出他是如何拔出剑来的。
在场剑士全都目瞪口呆,脸色大变。
老者双目尽赤,“嗖”地拔剑在手,厉喝一声:“小子,看我把你劈成几段”剑挟骇电奔雷之势,随声罩向令狐玉。暴喝声起,四名武士加入战圈。
“哇。”惨号再传,一名武士断臂滚出圈外。
另一名武士立即补了他的缺,仍是五对一之局。
惨烈的搏斗持续进行,转眼过了百招,广陵王方面的剑手,已四死五伤,但生力不断投入。对方的剑术好手简直层出不穷,刚倒下一个,一眨眼又钻一个出来,仿佛戏台子上那种杀不死的兵卒。
半晌,令狐玉才心里明白过来:自己碰上了广陵王府令人谈之色变的“七十二剑士”!
正是“能狼难敌众犬”,时间一长,令狐玉就开始感到内元损耗甚多,格斗变得吃力起来。
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跳入战团,站到了令狐玉一方。
对广陵王的人立施杀手,身法手段美妙惊人。
精瘦老者转身道:“朋友何方高人?”
黑衣剑士冷阴阴地道:“你就是广陵王手下‘七十二剑士’统领‘毒阎罗’陈普?”
精瘦老者面现惊容,寒声道:“不错。阁下如何称呼?”
黑衣剑士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过‘密林之狐’吗?”陈普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密林之狐’,你恶贯满盈,来此有何指教?”
“劝你们立即离开。”
“阁下何必横插一枝?”
“嘿嘿嘿嘿嘿。”一连串的冷笑声中,“密林之狐”闪身横移数尺,身子早已靠近了令狐玉,举手向空一挥,“砰!砰!”两名广陵王府剑手,双双栽了下去。
来了强援,令狐玉精神大振,当下长剑也立斩两人。
陈普大惊,对“密林之狐”暴喝道:“阁下竟敢与‘七十二剑士’动手?”
“密林之狐”淡淡道:“少吹牛,你们已经没有这么多人了。若再不走,你手下的恶狗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大言炎炎,那些残存剑手惊得面无人色。
令狐玉剑下又倒下三人。他一边剑出如电,一边困惑不已:这不邀而至的“密林之狐”是什么人,何以出手救助自己?
陈普对这半路杀出的“密林之狐”又恨又怕,咬牙道:“阁下横插一枝,总得交待个原因?”
“密林之狐”冷淡地道:“原因吗,不许碰这‘铁血剑士’,别的什么也没有。”
陈普嘿嘿两声笑道:“很好,算你是狠将,咱们后会有期,这笔帐我们会收讨的。”
“密林之狐”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答腔。
陈普挥了挥手,大喝一声:“走。”那些手下扶起受伤者,狼狈撤退。
“密林之狐”转脸对令狐玉道:“哼,什么‘七十二剑士’总头领,原来也是‘险道神卖豆腐——人硬货不硬’。”
令狐玉勉强一笑。
“少侠受了伤?”“密林之狐”发现令狐玉行动不便,关切地问。那声音轻柔,不象个大男人。
令狐玉一笑道:“皮肉之伤而已,不妨事。”
“少侠可以上路了。”
“阁下何以要援手在下?”
“芳芳姑娘问候你,你当明白了。”
“哦。”令狐玉大惊失色。
正欲再问,“密林之狐”已经弹身逝去。
令狐玉觉得自己已蒙在五里雾中。那“密林之狐”究竟是谁?拜兄‘白衣剑士’钟蒙究竟在哪里?“芳芳姑娘问候你”是什么意思?
令狐玉友思右想之下,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如果能进入广陵王府,一方面可以打探拜兄的生死下落,一方面可以俟机将广陵王周围的情形侦察一番,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之计?
只要证明拜兄不是落入广陵王之手,便可以放心了。以拜兄的功力,只要能逃脱,伤势再重也必无大疑。
俗话说“不下高梁本,得不着老酒喝”,令狐玉主意一定,立即施展易形之术,运功把皮肤改变成黝黑之色,然后以“缩身功”使身躯变为稍矮粗壮。
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是令狐玉,也不是“铁血剑士”,可以放心地,明目张胆地直奔“广陵城”了。
进了广陵城,令狐玉先买了一套黑色书生行头换上,佩上剑往大街上。
走了半街,两名王府卫士迎面截住了令狐玉,一个道:“朋友,你是初次来本城?”
“是的,有何指教?”令狐玉谦恭问道。
“朋友想必已知,本城中规矩不许私带兵刃,不许寻仇斗殴。”
“哦,对不起,在下要见本城王府卫队长。”
“何事?”
“有要事面陈。”
“你认识队长吗?”“不认识,两位想必是王府卫士,可否引见?”
两武士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之一道:“好吧,随我来。”
令狐玉跟随那名武士,直奔王府卫士所住的巨宅。
进入巨宅之后,令狐玉被安置在客室中等候,那武士自去禀报。
不一会儿,一个文士装束的瘦削中年人来到会客室之中,先打量了令狐玉一番,然后冷阴阴道:“朋友如何称呼?”令狐玉明知对方不是队长,但却故意道:“尊驾是宋队长么?”
“不是,本人是此间管事,‘八手飞镖王中’。”
“哦,王管事,失敬了。”
“朋友的称呼”
令狐玉心念一转,道:“在下,‘黑书生王仁’。”
“八手飞镖王中”眉头微微一皱:“黑书生王仁?那咱们是家门了。”言下之意,似说这名号不见经传。“王兄欲见宋队长何事?”
“有要紧话面陈。”
“必须当面讲?”
“是的。”
“好,你候着。”王管事说完,转身出室。
不一会儿,一名武士前来传话道:“朋友,队长传令见你。”令狐玉站起身来,随来人走进一间大厅,却见宋宗高踞上座,样子不可一世。
令狐玉双手一拱道:“见过宋队长。”化装天衣无缝,令狐主根本不必担心被认出来。
宋宗朝边座一指:“请坐。”
令狐玉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宋宗上上下下打晕了令狐主一遍,道:“你叫‘黑书生王仁’?”
“不错。”
“一向行走何方?”
“大西北一带。”
“噢,要见本人何事?”
令狐玉定了定神,沉声道:“听说‘白衣剑士’在此间现身?”宋宗登时面现惊容,再度怀疑地打量了令狐玉一眼,道:“不错,有这回事,朋友因何问及此事?”令狐玉眉毛一挑,目露煞芒,一字一句地道:“在下从大西北远道追踪而来,就是要找他二人。”
宋十分惊愕:“朋友要找‘铁血’、‘白衣’两剑土?”
“是的。”
“为了什么?”“取他俩项上人头。”
宋头领双目圆睁,略不稍瞬地盯住令狐玉,久久,才慢声道:“听说两剑士的功力相当惊人?”言语之间,似不相信眼前这黑炭头似的人物,敢奢言要双剑士的项上人头。
令狐玉心中暗自好笑,宋宗不过是自己与拜兄一招之下的败将,昨日之时何等狼狈,今日却大大咧咧,一时猫脸一时狗脸,装做才听说这事的样子,岂不可笑?当下故意问道:“‘双剑土’恃技凌人,目空四海,不知这两个恶徒在此城中是否滋过事?”
宋宗吟了一会儿,道:“两剑士的确有点不知好歹,竟敢公开对广陵城挑战。王府已发出急檄,要求所有隶属于广陵王府的武林同道急索两剑士,能得到两剑士人头者,广陵王府将有重赏;知情不报者,必当灭门灭派之祸。两剑士已经死期到了。”令狐玉道:“既然两剑士武功如此高强,想必也自有脱身之法。”
宋宗哈哈大笑道:“少侠可知,现在参与追捕两剑士的,除了广陵王爷的人之处,还有些什么高手?”
令狐玉装猪吃象道:“难道这江湖之上还有什么比广陵城更大的江湖力量?”
宋宗道:“少侠不知,广陵城真正的高手并不在这城中,而是散布在城外山林之中。广陵王爷深谋远虑,只恐广陵城的力量太集中,为了不致被人一网打尽,广陵王并不要求那些臣服的江湖门派归入广陵城中,甚至也不管他们做什么,让他们自行其事,有了事时能互相声援就行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令狐玉想借机从这个蠢货口中套点情报出来。“随便提几个名字都吓人一跳:紫薇婆婆和采花公子一家、‘川西四怪’等等,都是江湖上武功臻于一流的人物。”令狐玉默记着那些新的名字,准备一有机会就消灭掉他们。如果不预先翦除掉广陵王这些爪牙,孤立广陵王的计谋就不能成功。
“那么依宋前辈之意,在下可能还不是这两剑士的对手了?”令狐玉故意不乐地问。宋宗答非所问:“朋友自找‘双剑士’,何以要先见本人。”
令狐玉朗声道:“阁下是‘武林城’执法者,此地对于寻仇斗殴悬为禁例,在下来此寻人,理应奉陈,以示对禁例的尊重。”
这话十分得体;而且对宋宗多少有些奉承的意味。直到此时,宋宗面上方始首次露出了笑容,但对令狐玉的话似乎未尽相信,不过语气之间,已不若先时的托大。
“朋友单身独自对两剑士寻仇?”
“是的,在下颇有自信。”
“朋友是初次光临四川?”
“嗯,并非首次。在下在西北武林,薄有微名。”
“哦,”
“请问‘双剑士’目前行止?”
“这个,本人也未确知。不过,朋友既经下问,本人可以代查后奉复。”
“在下十分感激。”
“朋友下榻何处?”
“‘川西客栈’。”
“很好,本人尽快回复。”
令狐玉知道事情已成功了一半,无疑地,宋宗必然要报告王府,说有人自愿出面对付“青白”双剑士,“广陵城”
方面是求之不得的。当下起身道:“在下告辞,请恕打扰之罪。”
宋宗也起身道:“好说,好说。”一反先前冷漠态度,将令狐玉直送到大门。
当天下午,一位王府卫士持了王府卫队首领宋宗的名帖,到客栈求见令狐玉。
听说宋头领有情,令狐玉双手一拱,即随那名传讯的武上下楼而去。不久,到了王府卫士所住的巨宅,宋宗在厅外相迎,“后门走时儿子,前门来时老子。”姓宋的此番态度与上午竟是大不相同。
宋宗将令狐玉迎入厅中,二人分宾主坐定。
令狐玉先开口道:“承蒙头领辱招,有什么见教”
宋宗先笑了笑,道:“广陵王要亲自延见阁下。”
令狐玉故作沉吟道:“有此必要么”
“广陵王爷一向礼贤下士,最着重造诣高深的朋友。”
“噢,这倒是在下的荣幸了。”
令狐玉当下就跟着宋宗上了为他备下的一匹快马,两骑直驰郊外的“广陵王府”。
令狐玉在这广陵城中已住了多时,名震天下的“广陵王府”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瞻仰。广陵王府并未设在城中。这也容易理解:以他广陵王的本领和魔鼓,他根本不必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他的“王府卫士”实际上是广陵城的治安队,广陵王本人并不需要什么人来保护。
出城,约莫四里左近,是黑压压的一排排参天巨树,其间只有一条可容四马并骑的大道,穿林出去,迎面是一个广场,栉比的房屋,依广场而建,一条青石板大道,把广场一分为二。大道尽头,紧接着一座宫殿式的建筑,十分宏伟。
远远便可清楚地看到高悬王府楼前的“广陵王府”三个斗大金字。
顾盼间,二人已驰近广陵王府门前,只见两道几与城门妣美的大黑门八字敞开,十二名佩剑武士,分左右站立,气派惊人。
双骑直驶入广陵王府,两人在距殿廊五丈之处下马,立即有武士把马牵离。
殿廊奇宽,全用白石铺成。八根合抱的朱红巨柱,衬托得这巨构更加气势不凡。两扇雕花大黑门全部洞开,门里有一座大屏风阻住了视线。
横楣上高悬上方巨匾,题的是“天下第一府。”
八名武士,挽剑左右分立。
宋宗低声嘱咐道:“请稍候。”说完,上廊趋近殿门,洪声向里道:“黑书生候见。”过了片刻,一名青衣少女现身出来,娇声道:“广陵王有令,便厅延见。”
宋宗回身,向令狐玉抬了抬手,令狐玉跟了上去,走过长长的殿廊,折向后进,眼前现出一个院落,花木扶疏,山石玲珑,令狐玉一看,这些木石,竟是按五行生克设置的。
当然,在他眼中,这等于是小孩玩意。他亦步亦趋跟着宋宗穿过花径,来在一间小厅里。正面照壁上是一张龙飞凤舞的草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似为唐人张旭真迹。
令狐玉内心些微感紧张,不知这自诩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广陵王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赐才传话的青衣少女,出现门边,先瞟了令狐玉一眼,秀眉微微一蹙,似乎嫌他长相不够理想,然后才曼声道:“请黑书生王少侠入厅。”
宋宗向令狐玉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自己留在外边。
令狐玉定了定心神,步履安详地进入厅中,触目尽是豪华的陈设。一个锦袍鲜履的壮年男子站在厅中太师椅前。
不用问他是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令狐玉强忍怒火,长身一揖:“参见广陵王爷。”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不过短短三年,广陵王明显就见老了。
从前,他是个漂亮的中年人,高大魁梧、宽肩细腰,高贵的前额,优雅的举止,深邃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贯于发号施者的神气,表情不怒而威,处处显示出他帝王家族的出身。
如今,他还不到五十岁,正当一个男人精力和武功的全盛时期,动作却开始有些犹豫和迟钝了。从前炯炯的目光现在偶尔闪烁着一层捉摸不定的阴翳——野心犹如毒瘤,正在慢慢地侵蚀着这个人的容颜。
自从修建广陵城以来,广陵王已经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亲自和人动手。事实上也根本没有必要由他自己动手,更没有必要动用魔鼓。只要有魔鼓的威慑作用摆在那里就行了,他那些第一流的,众多的手下有能力,对付一切挑战。
三年来,广陵王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广陵城的建设和立法,新秩序的制定和维护,试验上了;其余的时间,则用于自己势力的扩充,招兵买马,制定夺取天下的方略,以及一旦登上王位之后的远景规划上。他已经扮演了整整三年高高在上的帝王角色。
他从不走出深宫一步,在这里,他也象任何一个帝王一样妻妾成群,这些美艳的少女唤醒了他从前相当麻木的情欲,开始接近了一个腐败帝王的标准,陷入纵欲的深渊而能以自拔。他的武功和智力,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不过,人们一下还没能看出来。
半年前,一个名叫“铁心道长”的游方道士来到广陵城,声称能教人长生不老之术。
这铁心道长似乎还真的有两手,有求于他的人,在他下榻的客栈前排成了长队。广陵王听人传得轰动,也不禁动了好奇心,命人将这道士请来聊聊。这道士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方可以授人?他兜售的原来却是春药。这春药,据他声称是相当的来之不易,须用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的第一次天癸之物,露晒多年,然后精心炼制而成。服食后会在房事活动中产生一种奇效,一个男人一晚可以满足上十个少女的情欲,事后还不会产生疲惫之感。
这广陵王正当壮年至晚年过渡之时,虽是后宫众女颜色如花、妻妾成群,只可惜年岁不饶人,那物事颇不济事。每每事至紧要之时便萎缩如死蛇,要不就在临近登堂入室之际,突然提前喷出火力,致使一场本来十分刺激的交欢半途夭折,草草收场。
一个男人的性能力总难免关涉到他的自尊心。试想一个男人,特别是春风得意的男人,若是置身花丛,却每每临场不济,如何不是一种奇耻大辱?
经了这江湖走方道人的游说,广陵王好奇之下也试服了一剂,然后当场试验,果然忍久耐战,与前此大不相同。
大喜之下,广陵王将这铁心道长留为上宾,专门为他合药。还委他在王府中做了内务总管,供俸甚丰。
这道士也是个伶俐之人,如何不懂这王爷委给的“总管”该管什么?那道士循序渐进,慢慢将那虎狼之药配与广陵王服食,并特地挑选了数十名美貌少女入王府,以供王爷试验药力。内中有个姓赵的女子,年仅十三,秀外慧中,美艳惊人,总管有意让她作了王府贴身女侍。
一夕黄昏,广陵王正坐灯下读书。前些天因服了道士春药,累夜与众王妃鏖战,不免身子困倦,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一不小心将头在桌上碰得“乓”的一声。
在场诸侍女都低头站着,见状也不敢发声。独赵女失声大笑,这一笑惊动了广陵王。
广陵王张目四顾,眼光停驻注到赵女脸上。但见这小尤物梨涡半晕,憨态可鞠,不知不觉动了情魔,那书就立即变得索然寡味,再也读不下去。
赵女先带笑靥,后带怯容,嗣又俯首弄带,越显出一副娇痴情状。灯光下看美人,愈形其美。广陵王越瞧越爱,直爱越怜,信手拉她过来。一面令各侍女退出。
这广陵王叫过赵女,略问她履历数语,便牵住赵女,令坐膝上。赵女不敢遽就,又不敢竟却,广陵王复将她纤腕携住,扯入内寝。当下服了春药,霎时间热气满腹,阳道勃兴。
你想此时的赵女,还从哪里逃避?只好听广陵王脱衣解带,同上婚床,嫩蕊微苞,遽被广陵王如狼似虎地捣破。广陵王药性已发,欲罢不能,那赵女给弄得嗷嗷惨叫,一迭声在枕畔哀求。那广陵王大觉扫兴,竟叫人将众侍女一齐召进来承欢。
这一夜,连同赵女,广陵王就连御八女,八女全给折腾得精疲力尽,而广陵王却红光满面,意犹未足。自此得了甜头,便开始不分昼夜,恣意宣淫,那卧室仿佛成了浴室,尽是光着身子的少女,走马灯般轮换着与广陵王鏖战,这广陵王醉心于自己种猪般的惊人性能力,哪里还想得到他事?真可谓乐极生悲,正当广陵王温柔乡得趣之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甚么“铁血剑士”,竟公然向广陵城,甚至向他广陵王本人挑战了!
这“铁血剑士”也不知是何许人也,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竟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和如此缜密的机心。广陵王手下的好手接二连三栽在他手里。
而且,这“铁血剑士”似乎有千变万化的本领,有时是个青年人,有时变成了一个臃肿的中年人,忽而又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乞丐。他的变化如此之多,以至于那些见过他的人,竟没有人说得的出这“铁血剑士”究竟是什么模样。
本来,以他广陵王的身手,加上威力无边的魔鼓,区区一个“铁血剑士”是不会放在他眼里的。
但是,这“铁血剑士”鬼神莫测的活动,来无影去无踪,确实使人头疼:你找他找不到,再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却又钻出来了。狠狠咬你两口之后,他突然又消失了。
他到处散播恐怖气氛,严重地打击了广陵王和广陵城的威信,他把广陵王不可战胜的神话打破了。他挑起人们对广陵王的怀疑,动摇人们对广陵王的信心。目前,自己手下武功稍微差一点的武士,如不是成群结队根本不敢单独活动。
更为可怕的是,最近,有迹象表明,江湖上似乎崛起了一个专门对付他广陵王的神秘组合。这个组合中似乎高手层出不穷,就象当初他自己发起的对付赤发魔头的那个“折扇会”组合,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手下的第一流高手,已经被东一个西一个的干掉了三分之一。而自己却根本找不着他们。似乎这个组合中的人,已经订出了行之有效的专门回避魔鼓的策略。他们从不和他正面相对。这样,就使魔鼓的魔力完全发挥不出来。
如果对手能集体现身,堂堂正正地和他广陵王直接对垒,恐怕将天下的高手全部集中在他眼前,他也可以在片时之间将他们全部消灭。可是,对方就是不给他这种机会。这些狡猾的对手们,别说全部,就连两个、三个结伙也不容易见到。
实际上,广陵王本人还没和这批可怕敌人中的任何一个打过照面。这一手真是毒辣之至,对方的策略似乎十分明显,要一个一个的把他的爪牙收拾干净,然后才向他本人挑战。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带着卫士东奔西跑,扑风捉影,去寻找对手。
可他这些杀气腾腾的出征却连兔子都没碰上过一只,恐怖的消息仍旧纷至沓来。三天前,就在广陵城中,他最优秀的“七十二剑士”,在一家酒店中一下子被人杀死八个;昨天,从城外的小树林中,他的王府巡逻队又找到八个剑士的尸首,每个剑士都是给人用干净利落的手法一剑洞穿了胸膛:就在今天上午,飞鸽传书来说,他的“四大天王”,连同二十多名手下已经全军复没:照这个速度下去,离广陵城毁灭的日子还会有多久?他隐约感到自己统一天下的清秋大梦,将要断送在这个可恶的“铁血剑士”手中了。
“‘铁血剑士’,你究竟是谁?你到底在哪里!”
一向态度温和、从容不迫,不苟言笑,极有修养的广陵王,破天荒地,常常在他的王府中捏着拳头,象野兽般咆哮着!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死对头正站在他面前。
“小友唤作‘黑书生王仁’?”面对着站在眼前的陌生青年剑士,广陵王缓缓发问。这声音和从前一样文雅,深沉,富有磁力。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丝眼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正是,承蒙广陵王爷宠召,不胜荣幸。”令狐玉真的有些激动。
“言重了,听说小友南下中原,是为了两个新出道的剑士?”
“是的。”
“小友与两剑士有怨?”
“是的,奉师命追索他俩的性命。”
“哦,令师尊讳?”
“家师身在草野,不许提名道号,请广陵王爷海涵。”
令狐玉只有这一句说了真话。
广陵王微微一笑,双目开合之间,精光迫人,同时极深的城府。
“这就罢了,小友能力敌双剑士?”
令狐玉故意傲然一笑道:“大概不致辱家师之命。”
就在此刻,青衣少女托了两盏香茗进来,一反常情先献主人,只见她在靠厅门处止步,从托盘中拿起一盏茶脱手抛向广陵王,这种献茶法十分特别。
那盏茶满及杯口,但却平平稳稳飞出,点滴不泼,这种手法腕力,却也惊人。
广陵王平伸手掌,轻巧地接住,口里道:“无礼,该先敬客人。”
青衣少女螓首一垂,道:“是,婢子知罪。”
令狐玉冰雪聪明,立即明白这是安排好的过场,要试自己的功力,当下不动神色,只微微笑了笑。
青衣少女端起了另一盏茶,莺声噘噘地道:“少侠请用茶。”
抬头一送,那杯茶急速地飞向令狐玉。这一着十分捉狭,如果照样接住,因来势急驶,茶水势必泼溅出杯外。
令狐玉伸出手掌,暗暗逼出一股内力,减低了茶杯的速度,又复以内力从掌心向上迫出,那杯茶在距手掌三寸之处,停住不动了。
青衣少女粉腮为之一变。广陵王眸中泛出了青芒。
令狐玉慢慢减力,那盏茶轻缓地落入掌心,从容道:“谢茶。”
广陵王抚掌大笑道:“少侠好功力,老夫佩服。”
令狐玉欠身道:“不敢当广陵王爷谬赞,微末之技,岂当法眼。”
广陵王剑了笑容,正色道:“小友可肯在广陵王府中作客?”令狐玉正中下怀,表面上却显得很为难地道:“恐怕晚辈难以听命。”
“为什么?”
“师令在身。”
“小友要找的是两个剑士不是?”“是的。”
“小友如此找法恐怕难以如愿。”
“请问其故?”
“如果双剑士功力不敌小友,必然避忌,天下之大,人之力终属有限。”
“尊意是?”
“小友在敝府安身,本王派人查访,发现他俩行踪,即报讯,以逸待劳,小友意下如何?”
令狐玉不禁心头狂喜,听口气拜兄“白衣剑士”并未落入广陵王之手,否则对方不会说“他俩”两个字。
心念之间,故作沉吟道:“只是搅扰不当。”广陵王哈哈一笑道:“哪里话,二剑士恃技伤了王府中多名弟子,老夫也欲除之而后快。”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这就回客店将行李搬过来。”令狐玉道,随即向广陵王道了别,出王府而去。出了广陵王府后,令狐玉迅速的脱了黑衫、黑头巾,又变成了“铁血剑士”的模样,然后回到庵前树林中。王府“八大金刚”之一的“褐面冷佛”程普和四名随行王府卫士正在林中搜寻“白衣剑士”。
“谁?”林中人听到了令狐玉的脚步声,“褐面冷佛”
反应神速,立即转身喝问。
令狐玉的目光对他冷冷一瞟。
“褐面冷佛”一下就看清了令狐玉的面目,栗声惊叫道:“铁血剑士!”
此言一出,四名随行的武士立时面目失色,露出骇极之状。
令狐玉俊面寒若冰霜,星目抖露出一片栗人杀芒,冷厉地道:“褐面冷佛,那天你用卑劣手段对在下施毒,今天你要付出代价了。”
“褐面冷佛”向后一退身,长剑出鞘。“‘铁血剑士’,你想要怎么样?”
“要你的命,”声音刚落,“唰”的一剑,攻了出去。
“锵锵,”连震,‘褐面冷佛’退了四五步,令狐玉如影附形般迫上,不使双方距离超越出手范围之外。
四名武士一齐掣剑在手,呈半月形试探迫近,一步一步,到了出手的距离。
“褐面冷佛”长剑斜扬,目不稍瞬。
“呀!”暴喝声中,“褐面冷佛”抢先出手,四名武士见有机可乘,也从侧背闪电出击。
令狐玉手中剑划了一个圆,惨号夹金刃交击之怕俱起,“褐面冷佛”再次被震退,四武士之中,两名栽了下去,剑折头飞。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程普探手入怀令狐玉一丝一毫也没放松警惕,哪里还肯吃这个亏。只听得他大喝一声,从未施展过的“宇宙洪朦”划了出去,但见剑光如幕,一闪而没。
久久,才响起“砰”的一声,“褐面冷佛”撒手扔剑,栽了下去,全身冒红,剑伤遍及上中下各处。
王府卫队“八大金刚”之首,在这绝妙的一招之下,连哼声都没有就给报销了。
那两名幸存的武士,魂飞天外,簌簌直抖,几乎支持不住站立之势。
令狐玉缓缓回身,两名武士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滚,传语广陵王,‘铁血剑士’先取‘褐面冷佛’之命示儆。”
两名武士如逢大赦,挣扎着爬起身来,如漏网之鱼般狂奔而去。
一击已得手,令狐玉立即又恢复了黑书生的易容。缓缓走出树林。刚下得山坡,就听得一声震耳洪喝倏地传来:“广陵王爷有令,暂不理‘铁血剑士’,请少侠立即回堡去。”
令狐玉假装栗声道:“你是谁?”“王府‘八大金刚’之一‘铁罗汉’王重。”
“原来是王教头。你刚才说什么?”
王教头神色凝重道:“‘铁血剑士’已在藏龙谷现身,‘褐面冷佛’程教头与两名弟子被杀。”
“啊,”令狐玉一抱拳:“在下先走一步。”
铁罗汉道:“谷外备有马匹待候,少侠不必步行。”
“好。”
令狐玉赶到“藏龙谷”外,业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分,果然有武士备马而候,并准备了一份干粮,令狐玉草草果腹之后,上马朝山外飞驰。
在将近出山的地方,又有武士伫候换马。三更将过,便已赶到了广陵王府。
甫行入府,那名叫红芍的婢女已迎候在大厅之外。
“少侠回来了”
“你还没睡?”
“奉命迎候。王爷交待了,少侠奔驰劳顿,洗漱饮食之后,便请安歇,明日王爷再见少侠。”
令狐玉点了点头,不管是何广陵王居心,这种礼遇,不受白不受。当下即随红芍回到书斋,略事梳洗,红芍已摆好了酒菜,看来是早就准备了的,酒菜十分精致可口,令狐玉也着实饿了,吃起来格外有味。红芍在一旁执壶陪侍。吃喝了一阵,饥渴之感已解。
酒足饭饱,令狐玉心想,何不从这小婢口中套问这广陵王府中的情形。当下故作不经意地淡然道:“红芍,你也来喝几杯?”
红芍娇媚地一笑道:“婢子不敢。”
“此地又没外人,我只是在这里作客,什么敢不敢。”
红芍想了想,果真去拿了杯筷,在下首侧身坐下。
令狐玉伸手要拿酒壶,红芍抢在手中,先替令狐玉基满,然后自斟了一杯。
令狐玉找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一面劝红芍饮酒。
眼看红芍春透眉梢,已有了三分酒意,态度之间,也没先前的拘束,才试探着问道:“这王府中究竟住了多少人,这么大。”
“这,这,婢子不敢饶舌。”
“怎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
“我们只是闲谈。”
“还是谈别的吧。”
令狐玉故意一笑,举杯道:“我们再来三杯?”
“不,婢子已不胜酒力。”
“你陪我喝酒似乎很勉强?”
“少侠冤枉人,婢子能陪广陵王爷的上宾饮酒,是件荣幸事。”
“那你不肯喝?”
“婶子酒量窄。”
“三杯,喝了就听便,如何?”红芍斜瞥了令狐玉一眼,吃吃一笑道:“喝醉了可要受罚的?”
“不要紧,我替你求情。”
“喝就喝吧。”
三杯下肚,红芍真的变成了一朵红芍药。
她醉得不俗,在灯光映照下,益发的娇媚动人,但令狐玉心无邪念,即使名花当前,他也无动于衷。
她用手抚着红艳艳的粉颊,蹙起眉头道:“少侠,婢子真的醉了。”
“不要紧,休息一会,一觉睡了就会好。”
“睡,觉吗?”那神情有些异样,可能她误会了令狐玉说“睡觉”两个字的意思。
令狐玉也不加以解释,含混地“唔”了一声,接回了方才的话题:“你来这里多少年了?”
红芍正欲回答,却侧耳听了听梆子声,惊慌道:“不行,天快亮了,明天再谈吧,婢子得躺一会。”
令狐玉知道这是急不来的,必须谋定而后动,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意思了,当下伸了一个懒腰,道:“是的,该睡了,为了那位什么‘铁血剑士’,我已经两晚没闭眼了。”
红芍似笑非笑地痴望着令狐玉道:“少侠,我,给您铺床?”
令狐玉心中一荡,立即正了正心神,道:“不必,你去吧,残桌等天亮了再收拾不迟。”红芍怔了一怔,格格一笑道:“少侠,我,是说铺床?”
“不用,我自己会弄。”
“少侠嫌我是下人吗?”
“没那回事。”
红芍粉腮的红晕更深了,眸中泛散出水样光彩,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令狐玉朦朦胧胧猜到了她的心思,故意面孔一肃,道:“你这一提,我倒真的想睡了,你去吧。”说完,起身进入内间,倒身便睡。经了一天的劳顿,令狐玉的确十分疲累,上床着枕,立即便入梦乡。
“少侠,请起床了。”是红芍的声音在身边里叫唤。
令狐玉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浑身赤条条,一个同样浑身赤条条的妙龄少女躺在自己怀里。
令狐玉大惊道:“红芍吗,你怎么睡在这里?什么时辰了?”
“快正午了。”红芍伸出一双肉滚滚的赤裸手膀,挽住令狐玉脖子。“啊,”令狐玉面红耳热,忙起身跑到内室,穿好衣服。“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昨夜酒醉失了态?”令狐玉大惑不解。
他左想右想,想不明白。此时红芍已经穿好衣服,粉面含羞,可能她想起了令狐玉酒后失态的情景,她自己倒是像没事人儿般,朝他一笑道:“少侠,跟我走吧。”
“有事吗?”令狐玉一面想:我成了什么人,见了女人就操,莫非来这里的人都让广陵王施了魔法,会变成一头随便与人交合的公猪?一面却在口头上支支吾吾。
“方才王爷已差人来说,王爷在便厅等候少侠用午饭。”
“好,我就去。”令狐玉巴不得有个台阶逃出窘境,忙去略略梳洗一番,便疾步赶去便厅,果然酒席早备,广陵王笑脸相迎。
“小可失礼,睡过了些。”
“哪里,你为老夫的事奔波,老夫十分过意不去。”
“些许小事,不值广陵王挂齿。”
晚饭之后,令狐玉支使开了红芍,然后装着闲步,走出偏门,来到后院,到处察看广陵王府的地形。
这里是三合院,各房都亮着灯,证明都有人住,突地,偏门后传来一声轻“嘘”。令狐玉心中一动,忙折身退回,一个黑衣人迎面而来。
“谁?”
“这东西给你。”
黑衣人塞了一样东西在令狐玉手里,匆匆转身离开。
令狐玉大感惑然,那东西入手便知是一个纸团,心知有异,忙踱回房中,上前关好窗户,悄悄将纸团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广陵王起疑,注意三更。”下署名“做没本钱买卖的人。”
令狐玉大感震惊,“没本钱买卖的人”是言铁算的代号,方才那黑衣人是他本人吗?他怎能潜入广陵王府呢?他本已失踪很久了,这是什么回事?
“广陵王起疑,”可能是自己的行动露了马脚:“注意三更,”也许是对方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方才宾主欢饮,自己尚觉得广陵王雍容大度,想不到城府竟如此之深。
书房外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令狐玉用手指捻碎了纸条,口里道:“哪一位?”
“是我,红芍。”
“哦,有事吗?”
“给少侠冲茶。”
“谢谢,你可以休息了。”令狐玉再不会上当了。
“没事了吗?”红芍有些失望。
“没事了。”
红芍的脚步声离去。令狐玉坐在床沿,思索了片刻,吹灭了灯,用枕头与衣物做了一个人形,覆上被子,放落锦帐,然后关上外书房门,再入房把窗开一缝,凝神聆听了片刻,没有什么响动,这才隐在书房与内室的门边,静待下文。
梆声报出了三更一点,没有任何动静。
令狐玉有些不耐了,但他相信言铁算的警告决非空穴来风。
他已把自己的东西全带在身上,准备必要时离开。
三晚三点,房外起了脚步声。令狐玉心弦为之一紧。
又是红芍的声音发自内房的窗外:“少侠,少侠,要茶水吗?”
令狐玉“唔”一声。
突地,一样黑糊糊的东西自窗外投入,令狐玉早已有准备,闪电般穿过外书房,掠入藏书室,也就在身形掠起,尚未落实之际,一声“轰”然巨响,震耳欲聋烟硝弥漫,接着是墙倒木折之声。
不用说,那间内室已被炸毁了。若非言铁算示警,此刻自己已是支离破碎了。广陵王这一着够狠,够毒。人声杂踏,全奔向这边。
令狐玉鬼魅似地从后窗闪出,隐入暗处,许多武士开始挖掘倒坍的半边房,看来是要找尸体。
现场却不见广陵王的影子。令狐玉怨毒冲胸,杀机如炽。
一条黑影,在西侧屋脊上一现而没。令狐玉弹身便追。
屋后树影中传来一声击掌之声,令狐玉如暗夜煽蝠般扑去。
“别出声。”“你是谁?”“方才送信示警的人。”令狐玉定睛一看,果是那黑衣人,听声音,看面貌,却不是言铁算。
“朋友是谁?”
“不必问。”
“朋友示警是受言铁算前辈之命?”“对了。”
“在下形貌已易,言前辈怎知。”
“你睡觉时是本来面目吧?”
令狐玉一惊语塞,这人能看到,广陵王自然也能发现。
怪不得广陵王要留自己在王府中歇息。
黑衣人悄声道:“我们赶快离开吧。”
令狐玉一咬牙道:“在下要办事。”
“杀广陵王。”
“不行么?”
“你办不到。王府中投几个人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府内机关重重。”
“朋友是潜入卧底的?”
“我是王府中人。”
“那怎么会?”
“你马上离开,否则会坏了大事,速到山边林中,有人等你。”令狐玉一愕:“谁等在下?”
黑衣人不耐地一挥手道:“你立即由此转左,越院墙而出,别暴露了身份。”
令狐玉一听这话,当然不能再开口了,随即拱了拱手,低声道谢了一声,展开鬼魅般的身法,毫不费事的越墙而出,四处均有武士看守,每数丈一人,但他的身法太快了,警卫的可能只当眼花。
出了王府,令狐玉径奔山边树林。此际,已是四更将尽,四处万籁俱寂。
一条人影,悠然出现。
来人赫然是神鬼莫测的言铁算。
令狐玉赶紧施礼,喜之不胜地道:“言前辈,久违了。”
言铁嘴嘻嘻一笑道:“彼此,彼此。”
“王府中那位黑衣人是谁?”
“老夫安的眼线。”
“前辈神机妙算,晚辈折服。”说话之间,令狐玉已经散去了易形之功,回复了本来面目。
“前辈何以知广陵王要害我?”
“眼线探知的。”
“广陵王如何认出我来的?”
“少侠,你昨夜与谁共寝?”
令狐玉面红耳赤:终于还是中了广陵王的美人计。心里一慌,支唔道:“前辈这一向往哪里?”
“哈哈,无处是家处处家,随遇而安,没准落脚处。”
“晚辈如果找前辈时,该如何联络?”
“放心,老夫会主动找你。”
晓风送来了阵阵鸡鸣,令狐玉也已现出了鱼肚白色,晨星寥落,天快亮了。
令狐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晚辈要告辞了。”
“既是如此,我们后会有期。”
令狐玉起身,拱手别。到了林外,四顾无人,立即施展易形奇术,把肤色改变成紫棠之色,骨骼也略为收缩,这一来,任谁也认不出来了。
回到广陵城,已是薄暮时分,他安步当车,在街上闲逛,希望能有所遇。突地,肩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出自练武人的本能,他先朝前一弹,然后转身,面对自己的,赫然是那天出手援救自己的“密林之狐”。“少陕,我们去喝三杯,吉庆楼,有名的烧烤。”
令狐玉大感骇然,自己业已易了容,连体形都改变了,他是凭什么认出自己的呢?而且时值黄昏,夜色迷茫,灯光未放,行人接踵摩肩,他的目光如此锐利么?
令狐玉心念之间,故意瞪眼道:“朋友什么意思?”
“密林之狐”一怔,深深看了令狐玉一眼,嘿嘿一笑道:“喝酒不好么?”
“朋友莫非认错了人?”“那就该将眼睛挖掉。”
令狐玉“扑哧”一笑:“朋友如此有信心?”
“密林之狐”道:“当然。我们走。”
吉庆楼并不当街,坐落在西街尽尖的一条横巷里,地点虽然僻静但却座无虚席,大概是出了名的缘故。
两人甫一抵步,一名小二迎上前来,对“密林之狐”一哈腰:“您老今天请客?”
“嗯。”“密林之狐”神态倨傲,仿佛给人这么侍候惯了的。这种公子哥儿风度,令狐玉就万万装不出来,它是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令狐玉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神态。
“仍在老地方?”小二卑躬屈节问。
“当然。请。”“密林之狐”朝令狐玉一歪头,当先入门,穿越嘈杂的酒座,进入后院,上楼,转过回栏,进入一间极为精致的小套间。
“密林之狐”对令狐玉一摆手,让道:“随便坐。”好象这里是他家的客厅。
令狐玉在椅上坐了,一笑道:“阁下对此地十分熟悉?”
“常年食客。”“这是包厢?”
“差不多是本人专用。”
“做个有钱人真有意思。”令狐玉不无恶意地挖苦了一句。他老是不习惯那种优越感十足的公子哥儿式人物。
“密林之狐”装聋作哑。
小二捧上香茗,在里间布了杯箸,然后才恭谨地道:“大爷今天点个什么菜?”
“密林之狐”转向令狐玉道:“少侠喜欢吃点什么?”
“在下是外行,阁下点吧。”“好,这里拿手的烧烤,我们今天来个全套。”说着,转向小二道:“三烧三烤,什锦火锅,外带玫瑰香酒。”
“是。”小二哈腰应了一声,出屋而去。
令狐玉抬志话题道:“阁下到底凭什么认出在下?”
“凭眼睛鼻子。”“此话何解?”
“凭眼睛,认人的佩剑,凭鼻子,闻你身上的气味。”
“气味,在下有什么气味?”
“嗯,这气味别人闻不出,只有区区才能。”
“哈哈哈哈,阁下的鼻子与众不同么?”
“密林之狐”神秘地一笑:“我熟悉少侠身上的气味。”
令狐玉莫名其妙:“这倒是怪事了?”
“过几天你就会明白。”
“装模作样!”令狐玉想。
第二十四章 被肢解干净的霸主
为了追杀那个神出鬼没的“铁血剑士”,广陵王已经东颠西跑了好多天。今天一早,消息传来,说“铁血剑士”和“白衣剑士”又出现了。
广陵王带着他的四个贴身卫士去追索了整整一天。从五个人翻身下马的沮丧架势,王府下人们就知道王爷今日又是“潮打空城寂寞回。”“王爷回来了!”广陵王最宠幸的妃子香莲已经迎出门外,向广陵王身上扑过去。香莲只有十六岁,却是一付倾国倾城的相貌,一身雪白的肌肤,身子轻柔如水,加之能歌善舞,善解人意,这一向深得广陵王恩宠。
可是今天,广陵王没有理睬香莲的娇嗔,脸色阴沉地跳下马来,手里提着魔鼓,匆匆走进王府客厅。
张虎、王勇、吕豹、杨龙四个贴身卫士象四条忠实的警犬,寸步不离地紧随着他。等广陵王到客厅的交椅上坐下,四个卫士立即左右各两个,在他身后站定,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四个人是他最忠实的手下,跟随他广陵王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每个人对他绝对忠诚不说,四个人全都身怀绝技。
他们本身武功就不弱,再加上跟随广陵王这二十年中,广陵王已经陆续将自己的武功差不多全都教给了他们。除了魔鼓之外,张虎等四人是广陵王第二件可怕的秘密武器。
这四个人按照广陵王的命令,日夜拱卫在广陵王身旁,从不在江湖上现身。即使碰到直接的挑战,如果不是危及到广陵王的安全,他们也绝不出手。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就连王府中人也不知道这四个人武功的深浅,只有广陵王本人知道:在广陵城中,及环绕在广陵城周围那些黑白二道高手之中,没有任何人是这四个人的对手。广陵王象信任自己的手足一样信任他的这四个贴身卫士。
一会儿,丫环端上茶来。张虎一言不发上前接过茶来,挥挥手,将丫环打发走,然后先喝了一口,再递给广陵王。
自从夺取魔鼓,南面称孤之后,广陵王在吃喝任何东西之前,都得先由四个卫士当中的一个品尝,以防被人在饮食中下毒。即使在自己的家中,对着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他也从不冒险。
广陵王慢慢喝着茶,四个卫士泥塑木雕般站在他身后。
广陵王在等人。他已经通知了他的两个最亲近的谋士来研究最近出现的严重局势。
广陵城受到了挑战,敌人是谁?什么来历?他至今还是一无所知。
他知道的仅仅是:这个阴险的敌人每天都在向他提出新的挑战。他们在广陵城外翦除他的羽翼,并不时潜入广陵城中,杀害他的王府卫士和手下人。每天都有可怕的消息传来,他的手下高手们已经被干掉了一大半。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作为夺取天下的势力正在接近于崩溃。
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容他掉以轻心了,他开始每天出去寻拢战机,希望能亲手除掉这个万恶的“铁血剑士”。
他象一只受到苍蝇搔扰的雄狮,一次次地咆哮、猛扑、设下陷井窥伺等待,可是他连对手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过一次。加上这一次,广陵王已经是第十九次扑空了。每次得到敌人出现的讯息,他就紧急出动,但无论他的行动有多快,他总是晚了半个时辰。敌人来无影去无踪,象个隐形的可怕棋手,每次偷偷吃掉他几个子以后就消声匿迹。并留下几具尸体来嘲弄他。如今,以广陵王的绝世武功,加上天下无敌的魔鼓,竟然对这一系列的挑战无能为力,自己竟扮起了收尸队的角色。他一次又一次的意识到对手的狡猾和可怕:自己力量再强大,若是找不到对手,这些武艺和魔鼓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在这时,丫环来报:“孙先生,吴王爷到。”
广陵王站起身来,来人已经走进大厅。
这孙先生名孙用,是广陵王的军师,在广陵王沉溺声色的这些日子里,他实际上行使着广陵城的最高权力。
孙先生堪称一位足智多谋,虽然广陵王自己也曾号称“智多星”,可是由于长期纵情声色,广陵王开始出现力竭智尽的征兆,正因为如此,孙用的才智日下已经举足轻重。
这吴王爷叫吴仲,乃是钱塘王吴铭的第三代子孙,这是个广陵王第二。他也是个文士,除了没有广陵王的武功,广陵王所拥有的他都有。他和孙用二人是广陵王最亲近的谋臣。三人在私下以兄弟相称,也只有这两个人能象一般朋友一样当面和广陵王争执。在今后的广陵国中,这两个人将成为广陵帝的左右丞相。
广陵王很佩服这两个人的政治头脑以及那种宏恢的胸怀。遇到大事,他只和这两人商量。他关于未来广陵国的整个蓝图,都是与此二人共同设计并实施的。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所有的武士,都是些仅具匹夫之勇的人。“马上得天下”,他少不了这些武士们。可是,谋取天下和一旦得到天下,他却不得不依靠孙用这类政治家。在这些问题上,他那些功绝天下的武士也好,魔鼓也好,对他都不会有多大的用处。武士应该永远听命于政治家,这是广陵王深信不疑的一贯立常看到二人进来,张勇等四个卫士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是多年形成的规矩:广陵王在和自己的谋士们商议大事的时候,连贴身卫士也不许与闻。
等四个卫士出去关上门,广陵王才请二人坐下,丫环献上茶来。
“王爷今天又扑了空?”孙用端起茶碗轻声问道。
广陵王点点头。
“‘各个击破,打了就跑’。这一伙对头倒是精通兵法呀。”孙用对吴仲道。
吴仲若有所思,“王爷,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那一次的纸上谈兵?”吴仲转头问广陵王。
广陵王茫然不置一辞。
“王爷那次有点喝醉了,可能记不起来。当时王爷开玩笑说,假使你等二人来攻打广陵城,将采用什么韬略?孙先生出了一条‘各个击破’之策,我出了一条‘打了就跑’之策。我二人的策略完全一致,其中心都是一点:避免与王爷和魔鼓正面交锋。先解除广陵城环卫的势力,孤立王爷,然后再想出破解魔鼓的方法,看来如今这些对手们已经完全采用了这个办法。”吴仲苦笑道。
广陵王还是没有吭声。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史书已经告诉了他:治国平天下,不但要有过人的韬略,而且还得凭几分运气。这就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初李世民兵变玄武门,宋太祖皇袍加身,统统都得有运气帮忙。
在广陵王无所不包的窃国蓝图中,只有这个缺陷,而这个缺陷是无法补救的,他只能依靠运气。这就是说,成与不成,要依靠对手的无能。但是,从目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这一点指望显然已经不存在了。
这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形势的发展竟是步步指向不利于广陵王的方向。他起初不相信,经过了赤发魔头和自己这两个先后霸主的南征北讨,江湖上还会有什么人组得成打击他广陵城的统一战线?
然而,眼下这个统一战线不但已经形成,而且还在卓有成效地运转。交锋已经开始,自己总是挨打,这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证据。
“吴兄想说什么?”广陵王看到吴仲脸上的表情,问道。
吴仲道:“如果王爷当初采纳了我的意见,夺到魔鼓之后立刻进京夺取皇位,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先将政权建立起来,稳固起来,恐怕我们的对手就会拿我们莫可奈何了。”
广陵王道:“我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可是,你们也清楚,当初就凭我们几个人的头脑,要治理这个天下肯定是力不从心的。我们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讳,担起一个纂位的罪名,而又不得不依靠旧朝文武官员和全国的旧地方政权来进行我们的统治。
我等名不顺言不正,谁也不能担保现有中央和地方官员是否会听命与我们?万一他们全都不服从,甚至组成讨逆勤王军,我们拿他们怎么办?纵然把他们全都杀掉,这天下又靠谁来治理呢?就靠我们三个人?魔鼓再利害,也仅仅只能作为一种威慑力量,你如果今天把它用来消灭满朝文武,明天灭两湖,后天灭两广,平山西、灭四川,将人都杀光了,我们剩几个光杆司令,这王位还有什么坐头?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必须利用这两年的时间,训练出一套文官的班子,至少要将中央政权和各州府完全忠实于新政权的基本文官队伍建立起来,这一点,还有半年左右就可以完成。
可是,从目前的形势看来,敌人不肯给我们半年的时间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会付之东流。”
吴仲道:“王爷还是想宽些,休要说这些泄气话。事已至此,我等还得想出办法,应付当前的紧急局面才是。”
广陵王以目视孙用:“孙先生的意见呢?”
孙用道:“我也同意吴兄之见,目前我们还不是对泣新亭的时候,面对敌人各个击破的策略,我想我们应当改变原来的方略,将广陵城的力量紧紧收缩回城中,放弃郊外的广陵王府,同时将环卫在城外的力量统统调回城中,布成固若金汤的守势,防止被敌人一口一口的吃掉。然后,再引诱敌人出来正面作战,用魔鼓一举聚歼。”
广陵王点点头,站起身道:“二位这就去办吧,我今天疲乏了,还想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就搬回广陵城,二位也请和我同住,遇事有个商量。”
二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与广陵王道了别,走出王府,低着头各想各的心事。许久,孙用才发出一声叹息。
吴仲问道:“孙兄感觉如何?”
孙用道:“我夜观天相,干犯北斗的客星微弱,主凶兆,我等的前景可能不妙。君臣虽是同命鸟,大限来时却不能各自飞。眼下该如何是好,却正没个计较。”
吴仲道:“小弟也是此番想。只是想起来不值。试想当初广陵王爷多么的生气勃勃,足智多谋。虽然贵为王爷,生活却克勤克俭,勤练武功,钻研兵法韬略,读万卷典籍。
自从那魔鼓到手以后,王爷却变成了两个人。手中有了无往不胜的武器,武功就荒疏下来,王爷成了个文士,而且成了个放纵不知拘束之人。王妃之外,还要加上四个宠幸的妃子,这还不够,还要广选美女。天天和妻妾鬼混,如今大祸之至,也是事所必然的。”
孙用再次叹了一口气,道:“自从王爷去年听了那游方道士的妖言,开始服食春药,夜夜宣淫以后,我感到他开始变得愚蠢了。这也是势所必然。须知纵欲之事乃是克人寿数的,虽然一时让药性刺激得如狼似虎,终将亏损精血,损害智力。
我最担心的是,常以此往,广陵王爷会不会也象朝庭那几个荒淫君主,由于纵欲而变成一个白痴,前面服食春药而变成白痴的例子,难道还少了?若是王爷变成了当今皇上一类的人,我们跟着他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当初直接去为皇上效力还省事。”
吴仲道:“对于王爷的这些荒唐事,我也曾婉转劝过几。
次。王爷哪里肯听?当时我也报了侥幸之心,心想有魔鼓之力,加上王府高手如云,以你我二人的头脑,即使头脑不中重了,武功丢失了,这千秋万代的事业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谁知王爷总不肯将大权交出,更不肯将魔鼓秘授于你我二人,我等想帮忙也帮不上。事至如今,我们已是无可奈何了,你说呢?”
孙用道:“如果我们逼迫王爷交出权力和魔诀,你认为事情还有挽救么?”
吴仲道:“晚了。目前这种形势,恐怕任何人都没有回天之力了。你这话如果早一年说,那还可以想个办法补救。
如今呢,我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杀身之祸就在眼前,帮忙又帮不了,你我二人又手无搏鸡之力,到头来恐怕也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广陵霸业已是忽喇喇大厦将倾,你我能选择的,充其量也只能是自己的出路。”
孙用听了一惊,低着头不置一辞。
到王府门口,二人互望了一眼,匆匆各自而去办各人的事了。此间且按下不提。
回头再说那令狐玉懵懵懂懂,与“密林之狐”分手后,找了个僻静处除去了化装,沿着通往青城山的官道骑马奔了一程。却是哪里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拜兄?只能信马由缰,在山道上漫无目的乱走。
至午时分,令狐玉回到广陵城,先把马拴在马房,然后信步往街上闲逛,一边在心里默记昨天看到的广陵王府的地形和防卫措施。但是,在没有得到拜兄确切的消息之前,一颗心仍是虚悬着的,他暂时还不想有任何大的行动。
闲逛了一会儿,已是近午时分,肚中也着实饿了。一抬头,正好身在“聚英楼”前。
这“聚英楼”是广陵城中最大、也最考究的酒楼。他昂首直入,径自登楼,选了个临街的座头坐了,立即有小二奉上面巾香茗。
“客官是独酌?”
“嗯。”
“请吩咐菜式。”
令狐玉照菜牌选了几样精致的菜肴,要了壶绵竹花雕。
小二恭敬地哈腰而退。不久,酒菜送上,令狐玉开始自斟自酌。思量如何去打听拜兄的。
他想,拜兄若是真的仍在青城山一带,他也必须隐蔽起来疗伤,如此,又向谁去打探呢?以他的名头,只要稍一露面,势必轰动全城,那就用不着找寻了。
令狐玉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妙计,酒足饭饱之后,又抬足上街乱走。不觉踱到了一座茶楼。
盖因川人喜欢将时间消磨在茶馆之中,所以茶馆特多,就连这小小的广陵城,也是茶楼林立。小至贩夫走卒歇足的茶铺,大至达官贵人聚集的茶楼,奇$ ^书*~网!&*$收*集.整@理可以说三步一铺,十步一楼,大小茶馆生意鼎盛,自不必说。更有那大茶楼中,清唱、彩排、说书、相声,日夜开台,可容近千的客人,还有干果素菜供应,喝茶之外,兼供人小饮。
令狐玉特别选了近门处说书者处的这厢面门靠壁而坐,这里比较清静,可以眼观六路耳闻八方,若是事起仓猝,易于出手,也不用提防来自后面的攻击。
此时,说书尚未开场,时当过午,茶客仅上了三四成,大半的茶座空着。
令狐玉泡了碗上等龙井,要了四碟干果,悠闲的坐着。
不久,见一个獐头鼠耳,手摇折扇,身着蓝衫的二十来岁的青年书生,迈着方步,走了进来。邻座一个黑衫中年人见了,便大声招呼道:“邱老弟,这边坐。”
蓝衫书生皮肉不笑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方大哥,今天来的早。”说着就坐了下去。
小二泡上了茶,恭敬地哈了哈腰,道:“邱大少早。”
姓邱的连眼皮都不抬,大咧咧地“嗯”了一声。
“邱老弟,怎不见庄少爷?”
“别提了。”
“怎么?”
“庄少爷明日出丧。”
姓方的大吃一惊,栗声道:“是真的?”
“这怎可开玩笑。”
“前天还见到他的,怎么回事?”
“嗨。别提了,小弟我若非见机得早,还不是一条路。”
“到底是回什么事?”
“你知道城外有个三观庵?”
“当然知道,自那两个小姑子上了吊,老尼姑远走他方,已成了个荒庵,听说常常闹鬼,一般人都绕道而行。”
“不是鬼,是狐狸精。”
“什么狐狸精,老弟莫非发了疯?”
“只有狐狸精才在白日里出现。”
“这怎么说?”
“你道庄少爷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被狐狸精迷死的。”
“邱老弟,怎么发生的?”
姓邱的蓝衫书生,啜了一口茶,似乎余悸犹存的样子,压低了嗓门道:“前天下午,小弟与庄少爷带了十几名手下出去游玩,走到三观庵,忽见庵门的花树丛中,出现了一白一青两名婀娜少女。”
“哦,美吗?”
“只见背影,但从身段看来,差不到哪里去,你知道庄少爷是此道名手。”
“后来呢?”
“他见了再也不肯走,坚持要寻芳探胜。”
“嗯。”
“小弟劝他此庵闹鬼,他大笑斥为无稽,说青天白日之下,鬼魂何由出现?”
“结果呢?”
“他不听劝。两名少女大概发现有人,进庵去了。庄少爷也跟踪而入,小弟却是不敢,与他的手下们在庵外等侯,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再无消息。”“后来呢?”
“小弟怕生意外,壮着胆与手下们结伙进庵,大哥猜怎么着?”
“见了狐精?”
“不,庵里什么也没有。庄少爷直挺挺地躺在院里石径上,口冒白沫,人事不省,抬出庵外,半路便断了气。”
“哦,真想不到,可是狐精之说。”
“方大哥不信?”
“也许是江湖人。”
蓝衫书生大摇其头道:“小弟也想过,但不对,第一,庄少爷身手不弱,不可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再说他的剑仍在鞘中,现场也没有打斗的迹象;第二,庄少爷入庵之后,手下们散在四周,不见有人离去。同时,这庵并不大,里面倘有响动,门外应该是听得到的:第三,庄少爷身上一无伤痕,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对方用毒呢?”
“毒?也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中毒的迹象。”
岂不知“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那边令狐玉竖着耳朵,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在一旁心念电转,有了许多想法。
那人所说的“毒”字,触发了令狐玉的灵机,心想,莫非是白桦主婢?根据描述的衣着,和白姑娘很相像;而且,她是毒中高手,一般毒物;才有中毒迹象,罕见的奇毒,便不尽然了。这么说来,死者是见色思淫,死的不冤?
此时,茶客已陆续入座,喧哗之声渐渐盈耳,那两人也就转了话题。
清唱开场,令狐玉顿感不耐,他想到刚才那二人提到的“三观庵”,不管庵里的狐是鬼是人,也许是自己达到目的的一种机会;同时,那好奇之念确也难以抑止:也许是什么宵小之流,在于点什么害人的勾当?
看看去。令狐玉当下作出决定。
付了茶资之后,令狐玉带便向小二打探“三观庵”的所在。
小二见居然有人对这种地方感兴趣,不禁大感愕然,但也不敢追问。可能庄少爷的事尚未传开,不然他这一问便使人猜疑了。
问明了地点,令狐玉离开茶馆,安步当车地出了城。出城后认定了方向,加快脚步走去,到了人烟稀少之处,这才展开身法疾奔。
三观庵在距城约十余里的山间,远望茂林修竹,掩映着红墙碧瓦,景色不俗。
令狐玉沿山径而上,育抵庵前。正如茶楼中二人所说,这里已然成了荒庵,冷清清有些凄凉。
真的有鬼狐之说吗?令狐玉虽说不信,但内心仍不免有些忐忑。
艺高人胆大,他悄没声钻了进去,穿过院里杂草侵蚀的卵石花径,来到佛堂,只见蛛网尘封,一付无人光临的样子。转过佛堂,是一个小院,目光所及,不由大是惊怔。
这小院短墙围绕,正面一明一暗,两间精舍,打扫得纤尘不染,这证明有人住,不但有人住,而且住的人很爱干净。有住人,极有可能便是被视为狐仙的那两个女子。
会是白桦主婢吗?不可能,她没理由住这荒庵。
“里面有人吗?”令狐玉发了话,但却没人应声。
他欺近到精舍门边,只见居中桌上焚了一炉好香,烟篆尚环屋缭绕,窗明几净。
这不会没有人,难道这人刚刚离去?或是匿在暗间?
他再次发了话:“有人吗?”依然寂无回应,这可就透着奇怪了,好奇之心更加迫切。于是,他跨入里间,转身向暗间门里张望。
“呀。”他惊叫一声,顿时激动无比,身躯也簌簌抖占起来。
迎门的壁上,挂了一件白色儒衫,血渍斑斑,但已变成了紫黑之色,显示时日不久。衫上有不少破洞,这不是拜兄“白衣剑士”所穿的白衫吗?破洞、血渍,分明是被炸过的痕迹。“密林之狐”不幸而言中了,拜兄果然落脚在这一带。
酒楼中所听到的关于狐仙青白二女之说,又是怎么回事呢?“大哥,令狐玉寻你来了。”令狐玉不禁提高声音大喊,一边跨入房中,一看,又愕住了,锦帐乡衾,还有女子用物,但却无人影。
大白天,一切都那么真实,决不是在做梦。
令狐玉脑海里顿呈一片混沌,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他靠在墙上,竭力冷静自己,想从紊乱的思潮中寻出头绪来。
如果说这里住的是女人,壁上挂的白色血渍儒衫如何解释呢?如果说判断不差,真是拜兄隐匿之所,又哪来女人用物呢?
令狐玉越想越觉扑朔迷离,无法思议。莫非这拜兄早有了家室?
这一想便近情理了。但人呢?炉烟未灭,人却走了。莫非——心念一转,不由打了个冷颤,两名妖女害了拜兄,鹊巢鸠占,这也未始不可能,这谜底非揭不可。守候。
他打定了主意,退到明间,在椅上坐耐下心等候,不管如何,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天色已昏黑下来,却什么动静也没有,饥肠辗辗,口干舌燥,要等到几时呢?对方竟故意回避自己吗?如果这里住:的真是拜兄,那他就没有理由避开自己。
也许,这守株待兔的办法不妥当。令狐玉心念之间,站起身来,走出三观庵,先在周近巡视了一遍,仍无蛛丝马迹可循。突然心生一计,当下展开身法,以极快的速度,赶回城中旅店,先探视了门户,然后匆匆用了茶饭,再次出城,奔向三观庵。这一回,他以极隐秘的动作,掩入庵中。
精舍中,亮出了灯光,可是不闻人声,也不见人影。
整整伏伺了一个更次,他实在忍不住了,飘身而出,以鬼魅般的身法,闪电般掠入屋中,如果有人,当无所遁形。
但,事实使他冷了半截,房中什么也没有。
灯火决不会不点自燃,人呢?,又走了?
不错,对方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不必加以任何解释了。
为什么呢?
令狐玉把心一横,守到夫亮吧,是人是鬼,总得现身。
心念之中,吹灭了暗间里的灯火,和衣躺在床上,他决定在这里过夜。突地——窗外传来一声凄凉的叹息,幽怨、低沉,颤人心弦。
令狐玉心头一震,这声叹息,分明发自女人之口。
令狐玉闪电般下床,穿了衣服出去,锐利的目光,四下扫掠,但见风摇树梢,银河耿耿,哪有半丝人影。
莫非真的是鬼狐之属?想到这点,不禁心里发毛。
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弹身绕着庵墙搜寻,以他的目力听力,十丈之内,可辨飞花落叶,内外共绕了两匝,一无所见,只好沮丧地折回精舍。
“呀。”只在片刻工夫,对方已入房重新点燃了暗间的灯火,看来对方并未离开,但却无法发现,她匿身何处呢?
是人?是鬼?是狐?
他记起在茶楼中那姓方的汉子说过的话:“自从两个小姑子上了吊,时常闹鬼,”莫非是那两个上吊的小尼姑冤魂不散?但看这精舍的情况,是有人住,决不是鬼,所谓闹鬼,是江湖上摒挡生人侵扰的一贯手法,毫不足奇。
如果那发叹息声的女子在有意戏弄自己,她的身手必非泛泛,否则不可能逃过自己的耳目。
问题的症结,在于墙上那袭染有血渍的儒衫,即使是巧合,并非属于拜兄,但真的是男人穿着之物,而房里摆设的显示,住的是女人。
这谜底非弄明白不可。
他坐在窗边桌旁的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突地,庵外传来阵阵人喊马嘶之声。令狐玉又是一惊,举步出房,掠上院中一株高树,只见近百的人,包围在这庵观的四周,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什么回事?
一个精神矍铄的花甲老者,与一名肥头大耳的道士,在十几名劲装武士簇拥下,进入前院,在院地中央停住。
那老者狐疑问道:“道长,世间真有所谓狐鬼?”
那老道点头道:“当然。”老大不小一把岁数,胡说八道起来面皮一点不红。
“目前该如何办?”
“贫道业已庵外四周施了魔法,狐精绝难逃遁,贫道现在就作法制狐,然后举火焚庵,永绝后患,也算报了公子之仇。”
令狐玉恍然而悟,原来是为那庄少爷报仇来的,那老者当是庄老太爷了。可笑这老道说得煞有介事,令狐玉倒想看看他如何作法自园其说。
夯汉们七手八脚,在庵前设起香案,个个一脸怕意。
老道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香案步罡踏斗,不时焚上一道符,摇几下铜铃,装神弄了一刻鬼,陡地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花甲老者急问道:“道长,如何了?”
老道束发收剑,大声道:“狐精已被法力所制,我们退出去,下令焚庵。”
一行人一窝蜂朝庵门挤去,连香案也顾不得撤了,似乎怕那狐精未曾死透,蹦出来捉人。
令狐玉忍俊不禁,正笑那老道胡说八道,却突见那老道怪叫一声,砰然扑倒地上,口吐白沫,四肢乱舞,似乎他道法不济事,反倒着了狐精道儿。
那些武士见状,发出一阵狂喊,夺门而逃,眨眼间便溜个精光,只剩个老道直挺挺躺在地上。
那花甲老者仗剑在手,目光四顾——一只有他和令狐玉明白这混道士着了活人的道儿。但两人都看不出这道士是如何栽的跟斗。
老者厉声大叫道:“庵内什么贱女人敢冒狐鬼之名作祟,还老夫儿子的命来?”
令狐玉目不转睛地注定现场,但却久久不见屋内有任何动静。
老者须发倒立,再次吼道:“里面的臭妮子,快给老夫滚出来”令狐玉心念一动,看这老者,并非邪恶之流,如果对方照适才对付老道的手段如法炮制,那这老者就非死不可了。
他想保护老者。心念之间,两个闪跃,令狐玉已如轻絮跃落前院场中。
身形甫落,老者忽地一剑,攻了过来,出手相当厉辣。
令狐玉滑身避开,大喝一声:“住手。”
老者收剑一看,暴声喝问道:“你是谁?”
“‘铁血剑士’?”
老者吃了一惊,向后一退身,道:“你,铁血剑士?”
吆喝声引进来数十从人,有的执剑,有的持火把,在老者身后,围了个半月形。
老者窒了一窒,挺剑再上,目睁欲裂道:“还老夫儿子的命来?”
令狐玉冷冷地道:“老丈冷静些,在下是闻风而来的。”
“你,不是那两个贱人一伙?”
“当然不是。”
“你意欲何为?”
“查明真相。”老者怔望着令狐玉,意似不信,久久,突地冷哼了一声道:“蛇鼠一窝,休想骗过老夫,纳命来。”
手起一剑,恶狠狠劈向令狐玉,令狐玉滴溜溜一转,竟用两指钳住了对方剑尖。这一手,激起了一片惊呼。
老者满面俱是骇色,但目中的杀机未减:“老夫与你拚了。”说毕振腕抽剑,却抽不动。老脸顿时起了抽搐。
令狐玉寒声道:“老丈,在下是好意。这老道离奇被杀,老丈是目睹的,下手的人手段毒辣而诡秘,非普通武士所能敌,在下在城中茶楼获知消息之后,已守候了半日一夜,毫无所获,老丈望勿轻举妄动。”
“难道老夫的儿子就这样白死了?”
“并非在下放肆,令郎之死是自找,见色起意,武士大,忌。”说着,松开了手指。
老者连退了三步,回顾手下道:“举火焚庵,烧狐媚子出来。”令狐玉大声阻止道:“老丈不可,你知道这一烧要付多大的代价?”
“什么意思?”
“对方不会对老丈的手下们施毒手吗?”
老者愕住了,这话不无道理。
“你,真的是传言中的‘铁血剑士’?”
“这岂能冒充?”
“你担保能除掉这害人精?”
“在下要查个水落石出。”“老夫王永善,主持四海镖局,在这一带薄有微名。”
“哦,王局主,失敬。”“老夫撤退可以,但少侠以铁血剑士之令名,必须对老夫有个交代?”
令狐玉略一思索道:“可以,但在下是看事办事,不能担保替令郎报仇。”
老者窒了一窒,道:“好,老夫在局中敬候下文。”
说完,拱拱手率众撤离。
令狐玉目送对方离去,然后折身回精舍,一脚踏入明间,忍不住大声惊呼:“呀,有意思。”
明间桌上摆了一副杯筷、一壶酒,六样菜肴。杯子底下压了一张花笺。令狐玉脑海里又回复了初来庵时的茫然,这简直匪夷所思。他走过去,拿起花笺,字迹娟秀,是出自女人手笔,上面写的是:“山居无美味,粗肴薄酒以飨君。”
另一行看似后来加写的:“看君金面,不流彼等之血。”后面的署名是“怨狐”。
“怨狐,怨狐。”令狐玉喃喃地叨念着。令狐玉望着桌上的酒菜,恍若梦中。
“区区恭请此间主人现身一见。”令狐玉提声运气连喊了三遍,里间却空夜寂寂没有应声。
一眼望见桌上酒菜,令狐玉才感到饿得难爱,心想对方既已备下了,自己不吃白不吃,当下在椅上就坐,自斟自饮,大吃了一顿。
待得杯盘狼籍之后,已是夜阑时分。自己既知此间神秘的主人是女的,倒不好意思入房歇憩了,好在外间横了张木榻,就便在榻上和衣而卧,不久,便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忙起身下榻,暗道了一声惭愧,一个武士,这在这种诡秘的环境中,不是该如此毫无警惕的。
何去何从?对方不肯现身,强自再僵持下去反而没意思,还是办正事去吧。
令狐玉心念之中,站起身来,以传音之术发话道:“在下无礼侵扰,不唯不罪,复蒙盛情款待,不胜感激。在下就此告辞。”说完,举步离庵。
不久,来到一旷地之中,只见疏落的杂木林中,露出了一间大庙的轮廓,一条荒草侵盖的小路。
令狐玉穿林而过,见四周连农舍都没有,侧方可见荒冢累累的坟场,端的十分的荒僻。令狐玉步入林中,由坟场这边绕到庙前。
这是一座三官庙,供奉的当然是天、地、水三官,这庙十分败落,看上去似乎久已断了香火。令狐玉从残垣的缺口,悄悄掩入。
庙内静无人声,一片死寂。令狐玉幽灵似的闪到了正殿院边,借树丛隐起身形,利用他超人的视力与听力,搜瞄了一会儿,证明四周确实无人,白日已逝,天色渐暗。令狐玉大感踌躇,不知该守候下去,还是离开?就在此刻,一条蓝色人影,从焉殿中转了出来,赫然是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文士,斜挂了一个特大的招文袋。
他是谁?
那蓝衣人一招手道:“铁血剑士,不必躲藏了。”
令狐玉心头大骇,这陌生人竟能一口道出自己来历,而且指出自己隐身之处,想必自己入庙时,行动便已落入对方眼中了。
令狐玉当下从树丛现出身形,一掠数丈,点尘不惊地欺到蓝衣人身前丈许之处,冷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区区蓝衣秀士。”
“蓝衣秀士?”
“没听说过吧?”
“阁下来自广陵王府?”“错了,你进殿一看,便知分晓。”
令狐玉困惑地望着这自称蓝衣秀士的中年人,意有未释地道:“阁下怎知在下名号?”“因为你名气大。”
“凭名气怎能认出人来。”
“服色、神韵、风度、人才,当今江湖中没有几人。”
“阁下言不由衷,在下并不喜欢戴高帽子。”
“你说呢?”
“阁下明白地交待来历。”
“否则呢?”
“在下来此,并非赏玩风景。”
“哟,那是做什么?”
“杀人流的血。”
“哈哈,令狐玉,别说得那么刺耳,你认识‘白衣剑士’么?”
令狐玉心中一动,道:“认识。”
“‘密林之狐’呢?”
“也认识。”
“言铁算?”
“当然。”
他把这帮子怪人的名字全说出来了,令狐玉骇异地道“阁下这算什么意思?”
蓝衣秀士打了一个哈哈道:“你既认识这些人,也该认识我蓝衣秀士才对。”“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家子。”
“啊,对不起,倒是在下失礼了。”
“好说,好说。”
“阁下怎么也来此?”
“由于贵友‘密林之狐’在店中后院墙上留字,要区区来此一行,必要时帮上一手。”
“哦,阁下见到‘密林之狐’吗?”
“你进破殿中看看?”
令狐玉略一踌躇,弹身进入殿门。
“呀。”眼前的情况,便他心神俱颤,头皮发炸,忍不住惊呼出了声。只见一地的破板碎屑,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在当中。
蓝衣秀士也跟了进来。
令狐玉回头粟问道:“这是什么回事?”
蓝衣秀士指着一块完整的四方木板,道:“你看这块棺材头?”
令狐玉心头一震,俯身注目,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密林之狐之灵。”
登时亡魂尽冒,栗吼道:“‘密林之狐’死了?”
“不,死的是一个陌生人。他做了替死鬼。”“陌生人?”
“对了。若非他,你与‘密林之狐’必有一死,甚或全死。”“这话怎么说?”
“试想,你如何发现一具白棺材,上面写了‘密林之狐’名号,你能忍住不开,看也究竟吗?棺盖一启顶置的炸药爆炸,能幸免吗?”
令狐玉机灵灵打了一个寒颤,骇然道:“广陵王的阴谋?”
“当然,目的是对付‘密林之狐’,但这陌生人无意中撞了来,一念好奇,做了替死鬼。”
“阁下目睹全部经过?”
“没有,迟了一步,半途遇‘密林之狐’,他说的。”
“哦,他平安离开了。”
“他要本人转告你到这一带找他。”
“在下会去的。”
“你到殿后看看?”
“还有什么?”
“很精彩的。”
令狐玉怀着激奇的心理,转到殿后,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夜色迷茫中,只见尸体狼藉,横七竖八,竟有十余具之多。壁上,一个刺目的血手印,一点不错,正是“密林之狐”的杰作。
“蓝衣秀士”慨叹似地道:“广陵王府卫队此番是全军尽墨。”
令狐玉恨恨地道:“有朝一日在下要他全城尽墨。
“你有雄心要一斗天下第一高手?”
“有几笔帐广陵王必须付出代价。”
“我们该走了。”
“阁下请便。”
“前面再见。”说完,自顾自地离开了。
令狐玉望着蓝衣秀士消失的背影,心想,他说前面再见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又受令照顾自己?这一帮子全是怪人,无一不怪,行事神出鬼没,神秘莫测,似乎对方的行动,全是为了广陵王,适才又忘了问他穷追广陵王的目的。
是什么样的一伙人在装神弄鬼?他们似乎全都在帮助自己,可既然是友非敌,为什么又不干脆现身相见?
与“蓝衣秀士”分手后,令狐玉一路急行,到了岔路;口,折向右边入林,但见月黑林深,有些鬼气迫人。
不久,一幢黑漆漆的小庙兀地呈现在树林空地之中。这小庙状如土地庙,因为是石头所建,密密布满青苔,更显得冷涔涔阴气逼人。
令狐玉大步越过空地,迫近庙门,猛地发现庙门口赫然躺着两具尸体。庙门是洞开的,里部无灯无火,隐约可见殿中供着一尊斑驳陆离的金甲神像。
令狐玉跨进门内,冷冷发话道:“是人是鬼,滚出来”
一道劲风,自门里卷了出来,劲道之强,骇人听闻,今狐玉当场被震退了几步。显然,隐匿庙内的并非等闲人物。
令狐玉定了定神,再次发话道:“庙内何方高人,何不现身答话?”
一片死寂,没有半丝反应。
令狐玉不由怒气横生,弹身便朝庙前射去。
“啵!”地一声巨响,又被卷了出来,劲风余势不衰,庙门口石飞沙扬,落木萧萧,煞是惊人。
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铁血剑士’,你送殡来了”令狐玉骇然大震,对方竟认识自己。当下沉声道:“朋友是谁?”
“追魂索命人!”
“何不现身?”
“有种你就进来””
“朋友见不得人么?”
“放屁!”
令狐玉心念一转,以闪电般的速度掠入庙门,随即侧身闪开,只见一道劲气卷出,但他已在庙中了。
这石庙仅有一间正殿,敞开着无门无窗,正面由四根石柱支持,其余三面是石壁,两旁是两间小石屋,再就是一转围墙。殿前院地,不及四丈,全是石板铺砌,一样长满青苔。
令狐玉背墙而立,冷冷道:“区区进来了”
一条人影,幽灵出现,赫然是一个装柬诡异的老者,眸中闪着绿芒,在暗夜中,分外显得吓人。
令狐玉一看,并不认识,对方何由知道自己的名号呢?
那老者格格一声怪笑,道:“对了,老夫正找你不着,你却自己撞上门来了。”
令狐玉再次打量这老者一番,确乎从未谋过面。
“阁下要找区区?”
“不错”“可是区区却不认识阁下?”
“那不关紧要。”
“什么意思?”“最要紧的是取你性命。”令狐玉不以为意:“总得有个理由呀?”
那老者狞声道:“理由有,等你断气时再告诉你不迟。”令狐玉冷冷一笑:“报个名号如何?”
“用不着,你立即会明白。”
“如果阁下一下子闭了口,成了无名尸体,岂不太冤?”
“哈哈,好小子,少逞口舌之利。告诉你,你将会尝到举世无匹的死的滋味!”
令狐玉不屑地道:“敢情好,让区区见识一番。”
老者冷哼了一声,向后退了数步,用手朝腰间一摸,一条八尺余长的软鞭,已握在手中,半截鞭身委地,像一条黑蛇。
“啵!”老者一振腕,软鞭如灵蛇般凌空一绕,发出了刺耳的爆裂声。
“小子,拿命来!”
随着喝话之声,软鞭电扫而至。
令狐玉拔剑一格,鞭梢倒转,几乎被点中腕脉。
令狐玉心头一震,疾退两步,吞吐之间,鞭影又告卷到。令狐玉一振剑,一蓬剑花,把鞭影硬行封开。
老者招式一变,一条软鞭忽硬忽软,点、戳,卷、劈缠,如四五名高手,以不同兵刃,同时出手,论造诣,已到了惊人之境。
令狐玉封、架、格,拦,以十成功力周旋,鞭长剑短,而且那软鞭不和何物所制,竟不惧锋刃,一时之间,却也莫奈其何。
双方在这三四丈宽的小院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夜色浓如墨染,星光带来了一丝微明,在普通人眼中,是伸手难见五指,但在功力精湛的高手,单凭星光,五丈之内,可察秋毫了。
令狐玉苦于不能近敌,再高的剑术,也打了折扣,杀手更是施展不出。而那老者一条鞭已到了神出鬼没之境,盘旋飞舞,得心应手,密如骤雨,无懈可击。
转眼之间,激斗了近二十招。
令狐玉灵机一动,剑化极平常的招式“朝天一炷香”,只觉手腕一震,鞭梢在剑身上绕了四五匝,右臂向后一张,绷牢鞭身,同时立运真力,借剑传出。
这一来,老者被迫以真力抵御,无法收鞭;火辣辣的搏斗,变成了无声无息的内力相拚。
论内力,令狐玉工夫具备近两百年精修的程度,武林中恐已难找第二人,只片刻工夫,老者汗珠滚滚而落,身躯剧颤,危在须爽。
突然,一条杖影;挟雷霆之威,朝令狐玉当头砸下。令狐玉此时已无法收势,更不能闪躲,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蓦在此刻,一样黑糊糊的东西,挟破风之声,疾袭向那持杖袭击令狐玉的人影。那人影怒哼了一声,被迫撤杖后退。
“砰!”地一声,那东西击中门口石柱,激起了一蓬火花,赫然是一块石头。
令狐玉得了强援,劲力倍增。
“哇!”惨号之声划空而起,与令狐玉对恃的那老者鲜血狂喷,扔鞭栽了下去。
令狐玉此时,方得以回身寻那偷袭之人。一眼之下,不由得大怒,栗喝道:“‘紫薇婆婆’,原来是你”
“紫薇婆婆”目眦欲裂,厉吼道:“小子,你毁了我儿子,现在又杀了我兄弟,我与你不共戴天。”
令狐玉这才知道使软鞭的老者是“紫薇婆婆”的兄弟,难怪两人的眼神完全一样。刚才“紫薇婆婆”乘机偷袭,不知是谁适时救了自己。怎又不见他现身呢?
“紫薇婆婆”一抡手中杖,咬牙道:“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令狐玉冷峻地道:“正是这句话,你抢先说出了口。”
“要你同伴也现身出来!”
“同伴,谁?”
“少装蒜,刚才以石头当暗器袭击老头的是谁?”
“对不起,区区根本不知道。”
“哼,先结了帐再说。”紫薇婆婆“呼”地一杖,扫了过来。
令狐玉举剑一格,双臂微微发麻,不由暗吃一惊,“紫薇婆婆”的功力,竟然一次比一次强。
“紫薇婆婆”展开杖势,呼呼轰轰,犹如孽龙搅海,令人动魄惊心,杖沉力猛,一时之间,占尽了先机。
令狐玉深知长剑是轻灵之物,内力再强,也不能与重兵器硬打硬接,消耗内力必须加倍,而对方的功力几乎与自己相伯仲,是以凭着本身美妙的身法,展开游斗,避重就轻,乘虚蹈隙。
激斗数十招,他只还攻了两三剑,表面上看,他是处于下风。“紫薇婆婆”志在拚命,招招狠,式式辣一根龙头拐杖,使得风雨不透。
转眼间,已近百招,这是令狐玉出手应敌时间最长的一次。
“紫薇婆婆”一轮疯狂的攻势下来,收拾不下对方,心中未免焦急,这一来,心神难免不专,招式立即打了折扣。
令狐玉乘机反守为攻,抢回了先机。
几个照面下来,“紫薇婆婆”锐气大减,守多攻少。
令狐玉的剑势,愈来愈凌厉,渐渐,“紫薇婆婆”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二十招之后,败征大露,险象环生。
事实非常明显,她只有死路一条。
“呀!”暴吼声中,她一口气使出了疯狂的工夫,迫得令狐玉连退了三四步,势为之一顿,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夺明神砂”出了手。
令狐玉因有前车之鉴,随时都留神她这一手,黑雾一现,他立即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滑向侧方。
“紫薇婆婆”一个倒弹,射向庙门。
令狐玉大急,要阻止已是势所不及。
“呀!”夹着一着金铁交鸣,“紫薇婆婆”反弹回原地。
一条人影,伏剑而立,堵住庙门。令狐玉目光一扫,不由大感激动,那人影赫然正是“密林之狐”。
不用说,刚才自己与使软鞭的老者较上内力时,阻止“紫薇婆婆”偷袭的,便是他了。
他怎会也来到这里,是跟踪自己而来么?
不管怎么说,令狐玉当下脱口道:“适才多谢援手”
“密林之狐”一抬手道:“小意思,先做了她。”
“紫薇婆婆”登时面目扭曲,眸中尽是吓人的光焰,一抡杖,沉缓地迫向令狐玉,看来这女魔要拚命了。
小院面积不大,没有多少可以转寰的地方。
令狐玉把十二成真力,全贯注到了剑身上。
“呀!”厉吼声中,“紫薇婆婆”拐杖出了手,隐挟风雷之声,这是背城借一的打法,放眼武林,也于硬接这一击的,恐怕寥寥无几。
令狐玉一横心,举剑猛格。“锵”然一声震耳金鸣,爆起了一片火花,令狐玉手中剑一折为二,手中剩下尺许长一段剑身连柄,虎口已被震裂。
“紫薇婆婆”的拐杖,被直荡开去,身形也被牵动得连连晃动。
“纳命来!”暴喝与闷哼俱起。令狐玉脱手掷出断剑,正中“紫薇婆婆”心窝,直没及柄。
“紫薇婆婆”拐杖脱手,双手抓住那剑柄,踉啮后退,一步、二步、三步,站住了,口角沁出了血水,脸孔惨厉如鬼。
“你……小子……够狠……老身……认栽了!”
双手一拔断,血箭激射而出,“砰”的一声,仰面倒地。
“密林之狐”徐步上前,低沉地道:“你的手伤了?”
“不要紧。”
“剑折了?”“是的!”
“这好像不是平常使用的那一柄?”
“不是,这剑是取自广陵王府武士身上的。”“你原来的剑呢?”
“存在客栈中了。”
“为什么?”
令狐玉不由心头一窒,“密林之狐”竟然盘根诘底,当下支吾以应道:“没有什么,怕损折。”
“密林之狐”却未放松,迫问道:“这可是稀罕事,一个武士怕兵刃损折,恐怕是另有原因吧?”
令狐玉被迫无奈,苦苦一笑道:“因为剑是别人之物。”
“哦!我明白了,是别人所赠的纪念物?”
“正是这样!”
“红颜知已么?”
令狐玉又是一怔,这问得未免逾分,当下淡淡一笑道:“就算是吧”
令狐玉又朝“密林之狐”道:“小可失礼,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密林之狐”一颔首道:“尽管请便!”
就在此刻,那名俏婢走了进来,冲着令狐玉掩口一笑,然后站到“密林之狐”身后。
令狐玉立时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脱口道:“兄台,你我既已订交,小弟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不言不快……”
“密林之狐”大咧咧地道:“啊!老弟有话但说无妨?”
令狐玉正色道:“我辈中人,立身行事,属守正道。”
“老弟认为我是邪门?”
“不是这意思……”
“那怎么说?”
“比如说,兄台带令妹的侍婢行走江湖,定遭物议。”
“哦!这个,我行我素,管人家说什么。”
令狐玉登时气寒,冷冷地道:“是小弟交浅言深了”
“密林之狐”朗声一笑道:“老弟,误会了,我是说只要立身正大,暗室无亏,就不必计较别人的蜚语。”
令狐玉心想,好一个暗室无亏,主婢同房,是自己亲眼看见,倒推得干净,我将它点破,看你如何解说?但又想到这是别人隐私,俚话说得好“人家日人家菩萨谴责他,人家不日你菩萨保佑你”,何必定要揭破开来使人难堪?于是,淡淡地一笑,改口道:“但愿如此”
那俏婢却“噗哧”一笑,道:“令狐少侠,你过虑了”
令狐玉心里满不是意思,但也无可如何,自己总不能直言申斥于她,口里“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密林之狐”突地打了个哈哈道:“老弟,你看这冬梅长得标致么?”
令狐玉不由气往上冲,强忍住道:“呃!很美”
“如你喜欢,可以要她侍候你?”令狐玉愠声道:“兄台这话过分了”
“什么意思?”
“低估了小弟的人格!”
“噫!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得那么严重……”
令狐玉语含深意地道:“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密林之狐”一反往常的阴冷,出声笑道:“没这回事,冬梅正求之不得呢!”
令狐玉涨红了脸,忍不住怒声道:“兄台以小弟为何等人?”“密林之狐”满不为意地道:“咱们是朋友呀!”
“对了,朋友名列五伦之末,这玩笑不能开。”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盛情心领了,小弟不作无行之事!”
“密林之狐”拱手一揖道:“前言相戏耳,老弟不要介意。”令狐玉有些啼笑皆非,板着脸道:“这戏言未免太过分!”
“好不谈这个,老弟意欲何往?”
“办件私事。”
“不足为外人道么?”
令狐玉无奈,只好道:“是的。”
“那就后会有期了。”
令狐玉动身上路。一路上想那行事诡秘的“密林之狐”,他不以真面目示人,有欠光明磊落,而又与婢女共处一室,令人不齿,但他对自己的义行,却不能抹杀,自己对他也不应太过绝情。于是,他又返身奔回普渡庵。
甫抵庵门,只听一声暴喝,遥遥自庵中传出:“迫老夫杀你么?”
令狐玉心头一震,飞快地闪入,一阵血腥扑鼻而来,只见院地草丛中,横陈了不少具尸体,他不遑多看,匆匆奔回后院。
刚到脚门边,一条人影,突然出现拦在当面。这人令狐玉一眼便已认出,是广陵城“八大金刚”之一。
对方正待张口喝问,令狐玉指出如电,一指戳上了对方胸前死穴,那“金刚”只闷嗥了半声便仰面栽倒。
令狐玉伸手一指勾住,轻轻拖向一边,声息全无。
跨入角门,只见幢幢人影,不在少数。忙隐入一丛花树之后。
精舍前院地中,十余老少不等的武士,散立四周,人人刀剑出鞘。
一名高大的灰衣老人,手中剑斜扬着,面对一个白衣蒙面女子。
令狐玉的目光甫一接触到这白衣蒙面女子,心中便有一种惟曾相识的感觉,面容如何,不得而知,但身材窕窈,是个美人胎子。
她便是“密林之狐”的胞妹“怨狐”么?
为什么兄妹俩都作兴蒙面?
只听那灰衣老人再次开口喝道:“别迫老夫取你性命?”
白衣蒙面女子没有答腔,只把手中剑抖了抖。
灰衣老人接着又道:“快叫‘密林之狐’出面,你一个女子挡不了我的。”
白衣蒙面女子仍然没有答腔。
灰衣老人暴喝一声:“老夫没这大耐性,先宰了你再找‘密林之狐’算帐?”
随着喝话之声,手中剑以迅雷奔电之势划了出去,奇诡狠辣俱臻极致。
一声闷哼,白衣蒙面女子雪白的衣裙洒落了一片红花。
令狐玉心头剧震,一个意念,闪电般掠过脑海,他极快地自内衣撕下一幅衣襟,蒙了脸,仅露出双目以上的部分,一弹身,掠入圈中。
“什么人?”四周暴起了一阵喝斥声。
灰衣老人陡地回身,双方成了面对面,中间距离不足一丈。
白衣蒙面女子向后退了两步,她的伤是在肩胛之处。
令狐玉扫了她一眼,瞪目向灰衣老人,道:“阁下报个名号?”
灰衣老人炯炯迫人的目光,在令狐玉身上一连几晃,厉声道:“你是谁?”
“是区区在问人阁下?”“你先报名。”“区区‘密林之狐’!”
“呀”所有在场的广陵城高手?人人变色,全把充满杀机的眸光射向令狐玉。
灰衣老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老夫要带你到广陵城,加意款待。”令狐玉寒声道:“阁下尚未报号。”
“老夫是广陵王座上常客,名号不必问了。”
“可是区区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灰衣老人吹胡瞪眼,怒极反笑道:“‘密林之狐’,你该一寸一寸地死。”
令狐玉故意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道:“一分一分死也无所谓,只是阁下自问有这本事么?”
“你无妨试试看,拔剑。”
“别大呼小叫的,充其量阁下不过是广陵王的一条走狗而已。”
灰衣老人双目几乎怒出眶外,灰白的头发,根根倒立,显已怒极。
令狐玉徐缓地抽出了青锋宝剑,亮出了起身之势,他口里虽狂,心底可不敢小觑对方,刚才对方出手伤了白衣蒙面女子那一剑,已显示出他是剑道中罕见的高手,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灰衣老人大喝一声:“看剑。”剑芒打闪,剑气撕空,斜跨一大步,罩身袭向令狐玉。
令狐玉话展烈日当家中的第一式,以攻为守,封了出去。一了紧密的剑刃碰击之声过处,双方各退了一步,这一回合,间是秋色平分。
灰衣老人面色一紧,道:“果然有两下子。”
令狐玉冷哼了一声,道:“现在阁下接区区一剑。”
剑随声出,施的是“烈日当空”中的第三式,共十四剑。
灰衣老人可不含糊?立即挥剑迎击。
又是一阵惊人的金刃交鸣,灰衣老人再退一步,而令狐玉却在原地未曾移动。灰衣老人突地变得十分平静,激动的神情完全消失了。这是一个剑道名手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心平气和,凝神一志,这也显示出他将要施展惊人的招式了。
令狐玉当然一看便知,登时也沉凝下来,把十二成功方,聚到剑身之上。
他既冒“密林之狐”之名,解白衣蒙面女子之围,当然不能大意丢人。同时,自己与广陵王之间,恨深怨重,若非天性仁厚,以他的身手,不知要造成多大的杀劫。
双方凝神相对,岳峙渊停。场面静止了,但杀机却更浓。人人知道这一击必是石破天惊。时间像是凝结在某一点上,气氛迫得人呼吸皆窒。
“呀!”
粟喝声中,灰衣老人出了手,势如天河突泻,惊人至极。
令狐玉一振臂手中剑幻成一个夺目的飞轮,这是烈日当空这一招七式中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凌厉的一式,寓攻于守。
锵,然巨震声中,剑气四溢,裂空有声,近圈的武士,纷纷倒退不迭。
灰衣老人一退,再退,退了六七步之多,手中剑虚虚下。
垂,那一份慑人的盛气,刹间完全消失。令狐玉一个弹身,指着对方心窝。
灰衣老人顿时面如土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那批在场的广陵王府卫士,齐齐吆喝一声,围了上去。
“哇哇。”白衣蒙面女子旋身之间,两名武士栽了下去,其余的被震住了。白衣女子仅只略略一窒,跟着出手,所有的武士,把目标移向了她。于是——一幅栗人的画面,叠了出来,暴喝,惨号,血光,剑影。
整座的荒庵颤栗了。灰衣老人怒目瞪视血淋淋的现场,但却无法动弹。
白衣蒙面女子的功力,似不亚于乃兄“密林之狐”,而出手之狠辣,两兄妹却是一般无二。
疯狂的场面,结束得很快,除了与令狐玉对恃着的老者,广陵城方面的人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名中年武士,正在白衣蒙面女子的剑下,步步后退,到了墙边,已经是退无可退,脸上满是死亡的恐怖,汗珠滚滚而落,手中剑几乎举不起来。
大部分的尸体,尚在淌着鲜血,其状惨不忍视。令狐玉忍不住道:“够了,留一个活口吧。”
白衣蒙面女子冷酷地道:“我没你那么仁慈。”
灰衣老人咬牙大叫一声:“‘密林之狐’,下手吧。”
“哇。”惨号颤人心弦,白衣蒙面女子的长剑,刺入那武士的胸膛。
令狐玉侧过面去,心想,两兄妹都是心狠手辣。心念之间,觉空气不对,“锵,”然一声,手中剑被一股强力荡开,几乎脱手。这不过电光石火间事,目光转处,只见灰衣老人的身影已自屋脊消失,他没有去追,只重重地吹了一口气。原来灰衣老人乘令狐玉转头分神之际,猝然下手,他的目的只要脱身,是以没有下杀手,否则令狐玉非受伤不可,因为两人功力悬殊不大,但如他若要下杀手,纵使伤了令狐五,他自己也就别想全身而退了。
白衣蒙面女子抽剑回身,道:“为什么放他走?”
语气之间,显示她是个很任性的女子。令狐玉抛下了蒙面的衣襟,淡淡一笑道:“是在下一时大意。”
“你根本没有杀他之心。”
“令兄呢?”
“不知道。”
说完,转过娇躯,姗姗入内去了。
令狐玉归剑入鞘,扫了一眼满院积尸,转身离开,出了庵门,他深深透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正行之间,一条灰影,迎面而来。
令狐玉不期然地上了步,灰影也停了下来,一看,赫然是那真正的“密林之狐”,脑海里不禁又浮起自己寅夜往访,见他与青衣女婢同房的那一幕,下意识中,对他仍然有一种不齿的感觉。
但又想到对方对自己的种种情谊,堪称义薄云天,自己可不能因对方的私德而忘恩负义。心念之间,拱手道:“小弟拜谒兄台。”
“密林之狐”似有不悦,道:“你到今天才想起要来?”
“不,小弟已来此多次,每次访兄台都正巧不在。”
“你没留下话,令区区悬心。”
“啁,是小弟疏忽了,尚请宽恕。”
“老弟现在何往?”
“庵内发生事故。”
“噢,什么事故?”
“广陵府爪牙寻衅。”
“算是平息了,没事,令妹受了点轻伤。”
“请转回庵内,我们谈谈?”“小弟还有事。”
“区区兄妹已准备他迁,你下次来此时就没人了。”
“哦,好吧。”
令狐玉随着“密林之狐”重返庵内,到了精舍明间中落座。“密林之狐”请令狐玉稍候,自己转入内间,经过院子时,对院内积尸视若无睹,无动于中。这种性格,令狐玉深不以为然。
青衣婢女献上香茗,冲着令狐玉盈盈一笑。
令狐玉正襟危坐,沉声道:“小姐的伤无碍么?”
“难得少侠记挂,是皮伤,不要紧。家小姐警谢少侠援手。”说完,深深一福。令狐玉暗忖,还谢个什么屁,方才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如果不是碰上他这个冒牌的“密林之狐”,她还有命在么?
青衣婢女似已窥出令狐玉心意,赔着笑脸道:“方才小姐对少侠很失礼。”
“哪里话。”
就在此刻,“密林之狐”转了出来,仍是蒙着面,青衣婢女退了下去。“谢谢老弟适才对舍妹援手。”“小弟欠兄台甚多,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适逢其会罢了。”
“舍妹对老弟的剑术十分推崇。”
“夸奖了。”
“老弟可能以敝兄妹不示其面目为不然?”
令狐玉朗声一笑道:“人人皆有不得已之时,小弟并不在意?”
“密林之狐”沉凝道:“实缘敝兄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迟早总有一天会对老弟出示真面目的,其时,也就是你我缘尽分手之时。”
令狐玉心头一动,道:“那是为什么?”
“密林之狐”音调有些悲凉地道:“一切都是命定,人力无法挽转。”
“小弟不解?”
“届时老弟便知道了。”
“那兄台又何必定要出示真面目呢?”“我说一切都是命定,无法改变。”
令狐玉茫然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根本没有猜测的余地,什么是命定,命定了什么?出示真面目之后,便告缘尽,永不再见,简直是匪夷所思。
心念之间,改变了话题道:“兄台才说要准备他迁?”“是的,此地并非可以久居之所。”
“今后如何联系?”
“这个,有事我会找你。”
第二十五章 神魔大决战(最终章)
荒郊,暗夜,野寺,加上那些尸体,场面有些鬼气森森。令狐玉在林中呆了一阵,觉得已无逗留的必要,于是动身离开。
就在此时,两条人影,从林中悠然转出,又是“密林之狐”,还有那个在与他双宿双飞的青衣婢女。
令狐玉正欲上前问候,一眼看到那个俊俏的丫头,忽然气又不打一处来:这等无行武士,真不可交,自己是认错人了。令狐玉掉头便走。
“少侠请留步!”“密林之狐”突然开口道。
“还有话说?”令狐玉转过头来问,口气不大友好。
“请转过身去!”
“干什么?”
“你怕我在背后捅你一刀?”
令狐玉只好转过身去。
“令狐玉哥哥!”身后这声音好熟悉!
“南芳芳!”令狐玉猛地转身,失声大叫。
“玉哥哥!”南芳芳热泪盈盈,向令狐玉扑过来。
小婢冬梅知趣地躲开。
“好个‘密林之狐’!”令狐玉紧紧握住芳芳的手,笑道。
“好个‘铁血剑士’!”南芳芳反唇相讥。
“那天林中那‘怨狐’的胞妹也是你扮的?”
南芳芳点点头。
“你换装也换得够快的。”令狐玉想起她一转身回屋后就变了个男人出来,感到自己在易容方面有些自愧不如,悻悻问道。
“我有小婢帮着,动作就要快些。”南芳芳面有得色。
“我以为你早已被你爷爷杀了。”令狐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脱口问道。
“爷爷干吗要杀我?”南芳芳咤异道。
“吃里扒外罪,明明姐姐南苹殷鉴在前,还敢与爷爷的徒弟恋爱,泄漏南家最传世机密;抗婚罪,竟敢擅自回掉一门有利可图的婚姻,不惜开罪云南第一大家族大理段家……”令狐玉巴着指头一五一十数来。
“这事你就大错特错了。这说明你对我鼓王家族并不了解。”南芳芳道。
令狐玉不解道:“我错在哪里?”
“其一,你对自己也不了解。”
“……?”
“你说你是坏人还是好人?”南芳芳问。
“谁肯承认自己是坏人?”“既然你没有什么不良的动机,凭什么会认为自己干了件坏事?”
“我不懂……”“你和从前盗魔鼓的薛飞干的是同样的事情,但事情的性质却完全相反。薛飞盗魔鼓,是为了称霸武林的野心,并不惜利用我姐姐对他的的感情,以达到自己卑鄙的野心,并最终害死了我姐姐南苹。
你煞费苦心混入南家庄,是为了寻找克制魔鼓之法,并最终止息武林血杀。你和我爷爷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你知道吗,我是爷爷派出来帮助你的。”
令狐玉这一惊吃得不小,“那我当初还多此一举了,干脆对你爷爷明说了,可能还少些麻烦?”
“那倒不一定。”
“为什么?”
“爷爷对你并不了解,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到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必须证明你自己。”
“我开始有点懂了。”
“这才是我的好玉哥哥。”南芳芳眼里充满柔情。
“还有些事我不懂……”
这一次令狐玉没有得到回答。
两片滚烫的嘴唇,将他所有的问题都憋回了肚子里。
南芳芳回云南搬救兵去了,因为爷爷南苇鼓王已经答应,在时机成熟时将亲自带着“天籁神鼓”前来相助剿灭广陵王。令狐玉则继续在广陵城附近寻找时机,东一个西一个除掉广陵王的帮凶。
这一日,他出城随便走走,看日色业已近午,到了一片广袤的矮杂林,马道从林中笔直穿过。
正行之间,右侧林中突地传出一声洪亮的马嘶声,心念之间,蓦觉血腥之味,扑鼻而来,不由一惊。溜目四顾,只见不远处的林木间,横七竖八,尽是死尸。奔近一看,头皮发了炸,死者八男二女,没一具全尸,不是断脚,便是折臂。其中一个女的仍未断气,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情状惨不忍睹。死尸身上全都是广陵王府卫士服色。
甫到林中,只见一条娇俏身影,在林间徜佯徘徊。他,正是令狐玉找了好苦的拜兄“白衣剑士”,令狐玉不由心头狂喜,高叫一声:“义兄”
这时,怪事发生了:那“白衣剑士”转过头来,将一把血剑徐徐插入剑鞘,抬头望着令狐玉叫了一声:“玉哥哥”
令狐玉听这声音好熟悉,“你,你是”。“白衣剑士”哈哈一笑,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去。
“白姑娘!”令狐玉大惊失色。
“白姑娘”抿嘴一笑,仿佛变魔术一般,脸上又揭下一层人皮面具。
这下子令狐玉已是喜出望外,大叫一声:“杏妹。”两人扔掉手中长剑扑过去,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是一天之中令狐玉碰到的第二件大喜之事!
这情景十分奇物,遍地横七八倒着广陵王方面武士的尸体,血泊之中,一对青年男女疯狂地搂在一起。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掠过远方的林梢,将那最后一抹光线投射在这一对饱经忧患的恋人身上。群鸟吱吱喳喳,倦倦归林。一只野兔猛地从二人脚下窜过,跑了十多丈又停下来,瞪着一对好奇的红眼睛,望着这一对站在血泊中发疯般搂着的怪男女。
“杏妹妹。”
“玉哥哥。”二人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杨杏简略地问过了令狐玉的经历,二人唏嘘感叹了一番。而后,杨杏方徐徐地道出自己一年半中的情形。
原来,那日令狐玉随黄竹苦竹二师父共去点苍山之后,杨杏便按照黄竹大师的吩咐,重新回到静安寺慧柏师太门下。说来也巧,慧柏师太也正在想念她,见杨杏归来高兴极了。
师父携着杨杏的手,对她说:“徒儿回来得正好,为师的今年已是七十有八,‘上床脱履,不知生死’,自觉在世之日无多。近年来,为师的新创有一套威力极大‘白鹤剑法’,放眼江湖,这套剑法恐已无人能敌。可是,为师的虽是身怀传世之宝,却若于无有传人。冷静将身边诸徒比较了一番,终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左想右想,这套剑法还是应该传之与你。然而,这套威震天下的‘白鹤剑法’传授你以后,你就是‘静慧剑派’的掌门人啦。”杨杏跪下道:“师傅之恩,山不能比其高,水不能比其深,徒儿学会这‘白鹤剑法’,定当为师门争光,手刃仇人。只是这掌门人之位,徒儿是万万不敢领受,还望师父另觅高徒。”师太道:“此事我已深思良久,作为一派掌门人,武功方面须有慧根。我观徒儿学习武艺聪慧过人,当是难得的掌门之才。徒儿若是念我静慧剑派此后前途,为静慧剑派发扬光大,长据武林,就不要再推辞了。”
杨杏见师傅已说到这个地步,不便再推。含泪接受了静慧剑派掌门人金剑,从即日起跟着师傅学习“白鹤剑法”。
眨眼一个月过去了,杨杏在师父悉心指教之下,武功已是大进,跟当初所学,已不啻霄壤之别。尤其对慧柏师太一套“游侠”剑术,有深切,精辟的研练,已有浑厚的火候。
放置江湖,已堪称一位剑术高手了。
学成之后,师太将她叫在面前,对她说:“徒儿前一向在江湖上之事,为师的已陆续知晓。那令狐玉小侠为除掉广陵王这巨奸大恶,却是在行我武林正道,徒儿可全力协助于他。师傅所有武艺现已倾囊相授,徒儿可即刻下山,用那师傅教你的易容之术,化名整容,全力暗助令狐小侠,顺便寻你仇人。功成之后速回静慧门,充我掌门之职。”
杨杏闻言连连点头,含泪拜别师父下山。
“后来呢?”令狐玉听得津津有味,极想知道这杏妹何以又成了“骷骨门”的少掌门。“出山之后,我只有两个想法,一是找到‘黑蛟’刘跃林报仇;二是找到我的玉哥哥,协助他消灭广陵王势力。谁知一日走到四川湖北交界之处的山中,却与‘骷骨门’的人碰上了。我当下就和他们交起手来。
这是我出师以后第一次使用师父新创的绝招,果然威力无比。‘骷骨门’的人被我一连杀退三批,直到门主亲自出马,才用迷药将的迷倒生擒。后来我就经历了上次你在‘骷骨门’的经历的那些折磨……”
“杏妹明知是我,却何故要吓我个灵魂出窍?”令狐玉想起那一次的经历,尤其是那可怕的“化骨池”情形,犹自心有余悸。“不这样,我何以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杨杏脸一红,支捂道。“后来呢?”令狐玉没有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后来,老门主怜我一身好功夫,在问明了我的一切情况之后,就提出要收我做义女,并执掌‘骷骨门’传人之职。我当时好生犹豫:刚做了静慧派掌门,却又要当这个魔教的‘骷骨门’传人。师父若是得知,不一掌劈了我才怪。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我是别无选择:要么接受这魔教传人之位,要么进化骨池。终于,我想到自己的家仇和玉哥哥,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妥协了。我想等你我报得大仇之后,再回静慧门向师父请罪,任凭她老人家发落就是。
白门主见我同意了,喜不自胜,当下为我更名白桦,并将‘骷骨门’全部功夫一一传授于我。后来就碰见了你。
义父见我对你的情意很感奇怪,追问之下,我也就索性将事情的原原本本告诉了义父。我只当义父作为魔教一派,定会对此事大加反对。反正我也不在乎,如果没有你,我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谁知,义父听了我的一番陈述,不但不加反对,反而大加赞赏,赠剑之举也是义父主动提起的,要知道,那‘青锋宝剑’乃是我义父的最珍贵的东西,他视之于性命一般。”
“这就是怪事了。”令狐玉听了,大惑不解。
“小妹当初也是莫名其妙,待到听了义父的解释,方才口服心服,惊喜于这命运弄人之巧。”
“怎么回事?”令狐玉越发不懂了。
“你当我那义父是谁?他竟是死在广陵王手中的‘神捕白啸天’的大哥!自从白啸天死后,义父无时无日不在思考向广陵王报仇之事。待得听了你的身世,他如何不倾其力相助?”
令狐玉叹服。
“那中年蓝衣秀士也是你了?”令狐玉问。
杨杏点点头,“扮得不好,让玉哥哥见笑了。”
“如今你那义父安在?”令狐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义父正在山中厉兵秣马,只等我的消息,就要举‘骷骨门’倾门之力,前来青城山相助。”
令狐玉闻言大喜,“杏妹如今武艺超群,加上‘骷骨门’的力量,为兄的不再是孤家寡人,大仇就可望报了。”
杨杏笑道:“玉哥哥你本来就不是孤家寡人。”
令狐玉问道:“杏妹此话却是怎讲?”
杨杏笑道:“小妹此番是奉命亮相。”
令狐玉奇道:“奉谁的命?”
“黄竹、苦竹二位大师。”杨杏冷不防道。
“杏妹见到了我的两个师尊?”令狐玉已经让这一连串的好消息打晕了头。
“其实你也早就见到了他们。”杨杏笑道。
令狐玉莫名其妙。半晌之后猛地叫出声来,“言铁算,瞎眼和尚?我这笨人一直没有看出来”杨杏笑着点点头,“这‘易容缩骨’之术是他们教你的,师父岂能在弟子面前露出破绽?”“杏妹是何时见到我那黄、苦二师尊的?”
“师父到底比弟子高明。黄、苦二大师一次路过川鄂山地,与我‘骷骨门’的几个弟子交上了手。五个弟子一合之下即败,我得知了讯息赶去相帮,虽是戴了面具,还是在三招之内被黄竹大师喝破了身份。
其时两位大师也易了容,等他们除下了伪装,我才对他们拜下去。两位大师问明了我的情况,还将我带到点苍山去了一次。
两位大师告诉我,他们一直在暗中助你,对你出山之后的行止了如指掌,并告诉了一些你所不知之事,命我转达于你。”
令狐玉道:“那是些什么事?。”杨杏道:“首先,玉哥哥可知为了反对广陵王,毁捕‘广陵城’,天下武林正道已在叙州府聚会,商议了除魔讨逆之事,并定下了消灭广陵王的方略。”“什么方略?”杨杏道:“这略叫做‘各个击破,分头合击’。”
令狐玉道:“怎生‘各个击破分合击’呢?”
杨杏从身上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列出了广陵王手下全部最凶恶的帮凶的名字,即“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十二高手”,“三十六执法”,“七十二剑士”等一流高手。
“凡是名单上打了红线的,都已经被你或者其他人除掉了的。黄竹大师让我告诉你,叙州聚会已决定在三个月内把广陵王的爪牙清除干净,然后直接向广陵王本人挑战。玉哥哥大仇已可望报了。”杨杏拉着令狐玉的手,欣喜地说。
令狐玉已经被纷至沓来的好事弄得昏头昏脑了。
“杏妹,能为我干一件大事么?”令狐玉想到他最关心的一事如今有了人可拜托,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什么大事小事?玉哥哥但有事有小妹做,尽管吩咐就是。”杨杏道。
令狐玉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
“这是什么?”杨杏接过来一看,似是什么物件的设计图。
“这是我当初从鼓王孙女儿南芳芳处背下的天籁神鼓制作图。这些日子我凭记忆将它画了出来。”令狐玉道。
“天籁神鼓?玉哥哥终于得到了设计图!”杨杏明白此图非同小可。
令狐玉点点头,将得图经过缓缓说了一遍。
“你要小妹干什么?”令狐玉注意到,杨杏并不属于梁蕾一类拈酸吃醋姑娘,她并没有在意这得图过程中所包含的“色情”内容。“速持此图去五凌山,找我师父司马越前辈,设法将这天籁神鼓仿造出来。”令狐玉急道。
“这事小妹有些不解。”杨杏道。
“什么?”
“玉哥哥既然早就拥有了破解魔鼓的方法,却为何至到观在才想起要把它制出来?”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以广陵王的武功和他手下力量的。
强大,即使破得了他魔鼓,又奈得了他何?你注意到没有,自从广陵王夺取魔鼓后,还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这倒是真的,可这是为什么呢?”杨杏沉思道。
“魔鼓在广陵王手中,与在从前的赤发魔头手中,其利用的方法是不同的。
赤发魔头的目的是称霸武林,而且他最初几乎是单枪匹马地横挑群豪,所以他必须不停地借助于魔鼓的神力;而广陵王的目的在于拥有天下,效法当年成吉思汗故事,他就不能溢施杀戳,不然将天下人都杀完了,他这皇帝还有什么当头?况且他手下好手如云,自己本身就武功盖世,在武林中已没有什么势力是他的对手,可以说他已经没必要使用魔鼓了。他只须处处将魔鼓作为一种强大的威慑力景:敌人不投降,就叫你灭亡!当他最后和朝庭摊牌的时候,魔鼓的力量就会显现出采。即使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兵马在手,皇帝也没法与魔鼓抗衡,还不是只有乖乖交出皇位了事?”
杨杏钦佩地听着令狐玉的分析,点头道:“现在,你认为翦除广陵王势力的任务已完成了一半,可以着手准备与魔鼓正面交锋了?”
令狐玉点头,“我一直就在想,将此制造神鼓的工作交与谁干才合适呢?这是一件万分机密的工作,必须交到最可信赖的人手中,这个人还必须武艺高强得能够保有这个机密。
想来想去才想到我的师父司马越大师。可后来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去与我师父取得联系。杏妹若是早些现身,我也不会将此事拖到这么久了。”杨杏扑到令狐玉怀中,又是一阵长吻。“玉哥哥,小妹这就去五凌山,请玉哥哥保重”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杏从令狐玉怀中挣脱出来,恋恋不舍道。
“杏妹保重,早去早回。”令狐玉再次亲吻了杨杏一下,将图纸郑重交与她,二人执手匆匆而别。
刚刚见到两个最亲爱的姑娘,都是见面又分手。
鼓王南苇一动不动,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山庄外的群山。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他这样站着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鼓王倏地转过身去,见大管家喜形于色进来,鼓王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
“回来了?”鼓王问道。
大管家笑眯眯道:“刚到。”
一语刚毕,只听得脆声声一声“爷爷”一身书生的打扮的孙女南芳芳已经一阵风般卷进来,扑进了鼓王怀中。
大管家笑容满面,一步步往后退,鼓王伸出苍老的手指,抚摸着南芳芳的头发,对大管家摆摆手,“你别走,留下来听一听,”
大管家答道:“是。”又走回来站在一边。
鼓王道:“好了,好了,芳芳快告诉爷爷。”
芳芳从桌上拿起鼓王喝过的茶碗,咕咚喝了一口,一屁股坐在鼓王的虎皮交椅上。“爷爷,我带的几次信你都收到了吧?”
鼓王点点头。
“这令狐玉现在在干什么?”鼓王问道。
“令狐小侠已经接近大功告成。除了原来的帮手之外,点苍山黄竹、苦竹两位高人已经到了青城山。回来之前,我又听说,白帝城那边的‘骷骨门’已经倾巢出动,前来帮助令狐玉了。”
鼓王淡淡道,“我还只当‘骷骨门’永远就这么隐姓埋名下去呢。”
大管家问道:“老爷,那‘骷骨门’是什么东西?”
鼓王道:“这‘骷骨门’的门主叫白恨天,是白啸天的亲兄。”“神捕白啸天?”大管家和南芳芳齐声惊问。
鼓王点点头。“那白家两弟兄一个走仕途一个入山林,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白啸天在朝庭,以其武艺和神探快捕之名动天下。你们知道,他前番已被广陵王魔鼓杀害。为此,‘骷骨门’已与广陵王仇恨不共戴天。”
“怪不得,我说一个邪教的,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如何要这样巴巴地与广陵王作对。”南芳芳道。
“这广陵王势力如此之大,那小小‘骷骨门’却又奈得了他何?”大管家犹犹疑疑道。
“你等不可不小看这‘骷骨门’。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之外,‘骷骨门’有两样天下无匹的独门暗器,一是‘霹雳雷火弹’,一是‘连珠火箭’。”
“这是什么东西?”南芳芳问道,“厉害吗?”
鼓王抚着自己的飘飘白须道:“若是我,宁肯得罪天子也不肯得罪‘骷骨门’。如果哪一天‘骷骨门’前来攻打咱们的南家庄院,我可要首先逃跑了。他们的唯一手段就是火攻。如果往我们南家庄扔上一排霹雳雷火弹,再将连珠火箭射来几千支,这南家庄将会被烧为白地,一个活人都不会剩下。”南芳芳伸出舌头。鼓王道:“‘骷骨门’既已倾巢出动,令狐玉的事情多半就有希望了。”
南芳芳脸上喜形于色。“芳芳。”鼓王突然问:“广陵王现在的实力怎么样?”
芳芳道:“据我所知,他的‘四大天王’已经全军复灭,‘八大金刚’还剩下两个;“十二高手”三去其二,‘三十六执法’少了一半,‘七十二剑士’最惨,连一个也没剩下。此外,作为广陵城最厉害的屏障,青城山附近那些死心踏地、助纣为虐的高人,比如紫薇婆婆兄妹之类,都已被令狐玉一帮人陆续除去了。看来广陵王很快就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但是,如果不能克服他的魔鼓,令狐玉他们还是拿广陵王无可奈何的。”大管家插嘴道。
鼓王听了,一言不发,揭开门帘进了内室,一转眼拿了一样金灿灿的东西出来。
“天籁魔鼓!”南芳芳惊叫一声。“爷爷,你已将天籁魔鼓制成了!”鼓王含笑将魔鼓交给南芳芳,回到椅子上喝茶。
南芳芳看这魔鼓浑身赤金,小巧玲珑,敲起来咚咚之声,悦耳极了。
“爷爷,你真行”南芳芳大喜,这下玉哥哥可以欢喜死了。
“芳芳,”鼓王一脸神秘,突然道,“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谁?”芳芳疑惑地问。
鼓王拍拍手,大管家从中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俏丽的姑娘。“这是杨杏姑娘,骷骨门白门主的义女。杨姑娘,这是我的孙女儿南芳芳。”
两个姑娘拉拉手,互相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杨姑娘好美,且又一脸凝重,这份成熟味儿非我能及。”南芳芳羡慕地想。
“这南姑娘长得天仙一般,又是一付大家闺秀风范,我这等饱经忧患的苦女子哪里赶她得上?”杨杏想。
“爷爷是如何积得杨姑娘的?”南芳芳拉着杨杏的手,问鼓王。
“芳芳,爷爷给你讲过关于五凌山高人司马越大师的事没有?”
芳芳点点头。
“这杨姑娘就是司马越大师派来求我相助的。”鼓王道。
“司马越大师内处兼修,一代武学宗师,我想不出他老人家还有什么有求救爷爷的。”南芳芳不解道。
“这事跟你还有莫大关系哩。”鼓王笑道。
“什么?”南芳芳云里雾里。
“你早先和令狐小侠分享了天籁神鼓的制作秘密,这令狐小侠特地派杨姑娘去五凌山,让司马越大师设法将此神鼓制造出来。谁知这司马越大师神机妙算,料想我早已制出了天籁神鼓,而且早晚会用来破那广陵王的魔鼓,故先打发杨姑娘来问我:既然大家目的相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爷爷怎么回答的?”南芳芳急急地问。
“爷爷还能怎样回答?不过,这司马越老儿也狡猾得紧。他明知这魔鼓翻造起来麻倾得很,做不做得出采还大成问题,却一番甜言蜜语,先将你爷爷恭健一番,晓以大义,然后是最后通牒的意思:你帮不帮这忙?你若不用手中神鼓去帮令狐玉,小侠,我就自己造出来交给令瓤玉。到时这义举就没你赫赫大名的云南鼓王的份了,反倒要招天下武林正道耻笑。”鼓王说到这里,脸色转为郑重,从椅子上站起来,放下茶碗,威严道:“大管家。”
大管家应了一声,走到鼓王面前。“自从魔鼓流落江湖,至今已是三年有余,给武林造成的危害非浅。这两年,我一直都在担心,南家能制魔鼓,肯定也能制出遏制魔鼓的东西,所以南家终是那只魔鼓的克星。那持有魔鼓的恶人早晚势必对我南家庄下手。我先是担心那赤发魔头来灭口,后又担心这广陵王来荡平南家庄。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今番令狐玉小侠已在青城山干出了轰轰烈烈的事业,我等不借此东风,将那广陵城夷平,永绝后患,却要更待何时?大管家”鼓王厉声道。
“小人在。”大管家应道。
“传我之令:三日之内准备好竹筒队,你给我挑选两百名好手,五日之后,下山去四川。你在这里守住庄院,不得大意。”大管家道:“尊命”“芳芳,”鼓王转身对南芳芳道:“你虽是连日劳顿,但目前已是事不宜迟,你得马上和杨姑娘一起赶回四川,找到令狐玉小侠,将你知道的所有真实情况告诉他,并随时将令狐玉的最新进展传报于我。”
南芳芳和杨杏齐齐应道:“是,鼓王爷爷”
鼓王接着道:“我五日后下山,预计半月之后再到青城山下与令狐玉会齐,你二人去传我的话,让黄竹、苦竹、白门主等人十五日之后,到青城山下与我会齐,共商大计。一月之后,咱们对广陵城发起总攻。”
南芳芳、杨杏一听蹦了起来,拍着手,欢天喜地别过鼓王,双双结伴下山。正是:“一色杏花三十里,伊人此去马如飞。”广陵城。广陵王新王府。门外又传来了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广陵王怕听这种声音。为此,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那些神秘的对头们已经把主攻方向,转到了对他个人,以及他的新广陵王府的正面的打击上来了。
原先,他还认为自己武功盖世,魔鼓在手,麾下好手如云,谅他天底下任何能人,也不敢来捋他虎须。可是,不过才短短半年时间,这些狡猾的隐形对手们,已经成功地把广陵王府弄成了天底下最不安全的地方。事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在自己戒备森严的王府客厅里,广陵王都得时时将那魔鼓提在手中,片刻也不敢离身。堂堂的天下第一高手广陵王,如今已是草木皆兵。
最严重的打击来自昨天:孙用和吴仲,他的两大权臣,未来广陵王国的左右丞相,竟然也失踪了。但广陵王敢肯定他们是逃跑了。“树倒猢狲散”,这两个机灵的家伙,早就嗅出了败亡的气息。就让他们去吧。广陵王甚至懒得去迁怒于他们。脚步声进来了。广陵王下意识地将那魔鼓尖端对着大门,手放在发射暗器的机关上。待到看清了来人,广陵王才将那鼓尖朝着地上。
来者是王府管家戴忠。“张虎的下落有了?”广陵王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戴管家,问道。戴忠双眼瞟着广陵王手中那可怕的武器,急急地道:“禀王爷,张虎,他,他死了。”
广陵王心悸道:“好端端地,怎么会死了?”每天都有人被干掉,现在轮到他广陵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张虎是他的“四大卫士”之一,已经跟了他广陵王20多年,也不知多少次救过他广陵王的性命。这是他手下忠实鹰犬中的最后一条,其余三个,都在前几天莫名奇妙地失踪了。别的人犹可,这四个人是决不会背叛他广陵王的。他们不会偷偷溜掉,肯定是给人神不知魁不觉地干掉了。杀人者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
戴管家轻声道:“是被人杀死的,死得真是惨不忍睹。”
广陵王脸上升起一道黑气,咬牙道:“这张虎也是一身武功,自从杨龙等人失踪以后,他也是小心得紧。怎么说死就死了?”戴管家不敢抬头看广陵王:“王爷……”
广陵王道:“戴忠,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有什么么线索没有?张虎现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戴忠领着广陵王走出书房,一边走一边道:“昨晚,北院的吴管事来报说,张虎一夜没有回来。我原来以为他是到城中逛窟子去了,也没怎么在意。但刚才,吴管事来报说,已发现张虎被人杀死在后花园的枯井中。”
广陵王问道:“昨晚有谁见花园里有过什么动静吗?”
戴管家道:“已问过收拾花园的李妈了。她说,昨日整天,她因身体不适,没到花园去过,故对那里发生的事一点不知。”
广霞王皱眉道:“哪个李妈?就是新来几月的那个老太太么?”
戴忠道:“正是。”
广陵王不言语了,随戴忠径直走向后花园。后花园枯井处已围着一圈人,几个健仆已用绳子将张虎的尸体吊了上柬,放在井台上。广陵王走过去,一看之下,不觉青了脸:张虎的确死得相当惨,手足折断不算,咽喉处还给抓出小碗大个口子,差点几整个脖子都给弄断了。更可怕的是,胸腹处也给抓开了,内脏从创口中血糊糊地露出来。
广陵王细看了一下那些创口,知道是人用重手硬生生抓出来的,这人的残忍可想而知。是谁干的呢?
广陵王苦苦思索,喜欢用这种残酷方式杀人的,除了“神捕白啸天”的哥哥,“骷骨门”白门主之外还会有谁呢?
自从白啸天死后,广陵王一直就在寻找这个人,小心地提防着他的报复。现在,他果然来了。他是怎么和那批对头搞在一起的?广陵王眼神复杂地瞧着张虎满布血迹的尸身,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后的命运。他不敢往下想,冷冰冰对戴管家道:“买副好棺木,把他葬了吧。”
戴管家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广陵王心乱如麻,望着四周茫茫的黑暗,觉得无时无处不潜藏着危险,潜藏着对他时手下人的杀戳和毁灭,潜藏着对他个人势力的最后挑战。
这时,书房外花园里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这是个尖锐的声音。既象人声,又不象人声。
广陵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怒火腾地烧将起来。他大吼一声,只见魔鼓挽起一圈寒光,身子已经箭射而出。
他跃过矮墙,径向发声处扑去。人未落地,手中魔鼓一招“力劈华山”泼风剁下。但他这一击,完全落了空。因为那发声处此时并无半个人影。
广陵王环顾四周,只见树影摇动,微光下那条小石径直通后门,几所空屋黑洞洞,静悄悄,哪里都没有人的迹象。
广陵王提着魔鼓逐一搜寻,几乎连每一棵草都翻过来看过了,可是仍无结果。最后,他纵身掠过院墙,到后门外的小路,松林里又搜索一番,仍是一无所获,只得怏怏而返。
“你们究竟是谁?你们究竟躲在哪里?是英雄好汉,就站出来,与我正大光明斗一场吧!来呀,来呀,你们这些孬种!”广陵王对着空旷的王府花园,几乎绝望地大声了喊出来。
仿佛他喊应了。蓦地,一阵清脆的云板声,首先自山下响起,紧接着四方齐应。霎时,整个广陵王府喊声大作,声震四野,响遏行云。
在极为短暂的一刹那,负责守卫广陵王府的值更卫士,已把王府内的千百盏明灯点起。一时间光华大盛,将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负责广陵王府安危的卫士们,在震响方起之时。即已应声赶了出来。
但见四条快速的人影,黑衣黑帽,黑袜黑履,一般高的身材,一般快的身法,虽然前后有序,但是快慢相等,纵身的势子,落地的姿态,甚至于落地之后,彼此之间的距离都是整齐一致的-身后的数十卫士,更是严阵以待,形成一圈弧状拱卫着王府。
就在四名黑衣卫士身子方自站定的一瞬间;空中人影一闪,一个瘦小的勾偻老者,如同秋风下的一片落叶似的轻巧,飘身而入。这是苦竹大师。
四个黑衣汉子,站在最前方,左右各二,苦竹大师翩然落下的身子,在四人中央站定:紧接着人影再闪,像是一双剪空燕子般的轻巧,自院墙的两侧,交叉着穿越下一对青年男女。
男的剑眉星目,猿臂蜂腰。女的蛾眉杏眼,长身玉立。
男女二人各着一领杏黄色的短披,背系长剑,剑穗的颜色,一如身上的短披风,在夜风下婆娑飞舞,映衬得这对青年男女无比的神俊英挺。
这是令狐玉和杨杏二人同时纵起,同时落下,落地的位置却又在苦竹大师之后,身子一落下来,就象是两棵树般的扎实,顿时就生了根。
广陵王手下的四个黑衣人提着一口气,严阵以待。
片时之后,空中人影再闪,一对猝然腾起当空的影子,一起一落,直起直落,有如大星天附。身法太快了,快到不及交睫。来人是黄竹大师和南芳芳。
那为首的黄衣卫士向前一迈步,抱拳朗声道:“各位夜闯王府有何贵干?”话才说到这里,只见站在前面的黄竹和尚厉声道:“天下反广陵组合高手尽数在此,你等还不退开,叫你们的主子出来?”
这黄竹“退开”二字方才出口,一只长臂已陡然间由红色披风里翻出。似乎是向前虚按了一下,那王府卫士首领身子蓦地向后跄出了三步,面上一红,一股热血直冲咽喉,由不装“哇”地吐了一口。其余三个王府武士,见状忍不住大吼一声,霍地腾身而前。怒火中,六只铁拳左右齐出,分向那黄竹和尚两肋上捣过去,只是他们还未曾袭近对手,却被令狐玉迎拒一旁。
令狐玉身躯向前一滑步,叱道:“大胆。”一只棋盘大手,骈指如刀,直向着当头武士的右腕上切下来。
两个人一时动上了手,只听嘭嘭一阵击搏之声,打在了一圈,现场顿时大乱。另外两个卫士各自咆哮一声,向前扑上来。紧随这几人之后的四十名卫士,也各自撤出兵刃,齐拥而上。
杨杏南芳芳两个女子几乎以同一种招式出剑,瞬息间迎战起来。疾转之下,“嘭嘭”连声大响,四五名卫士已摔倒在地,号啕之声甚惨。
广陵王府铃声不绝,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动了。
整座王府紧接着灯光大显,喊杀声连同着闪烁的兵刃寒光,象征着这南面为王的广陵王势力遇上了最有力的来犯。
广陵王府方面,虽是人多势众,可是却远非这些人的对手,极短的时间里,已怦怦卟卟倒下许多人。
蓦地,现场灯光大盛,大厦正中厅门霍地大张开来,由门内踱出了一个人——广陵王终于现身了。
现场打斗正烈的广陵王府卫士,顿时收住了架式,后退听令。
广陵王一手持剑,一手持魔鼓,将来犯者逐一打量。他的眼睛在令狐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觉得令狐玉有点眼熟。但他还是没有认出令狐玉来,虽然他已经认出了屋里的几个高手,对他们的出现,似乎也并未在意。
一声瓦响,广陵王举目一看,脸色倏变:从房上跳下的四条汉子,接着又是四个,又是四个。单看他们无声无息的架式,即知乃轻功一流的高手。广陵王怕的也不是这个。
这12个人一进屋,马上四散开来,面对着广陵王。也不知他们在玩什么车轮战把戏,这12个人进来后,屋内原先的高手们倏地后退。
使令广陵王心惊胆颤的,是这12人的装备:他们每人拿着一块可折迭的轻巧滕制盾牌,显然是专为遮挡魔鼓毒针的特制兵器。显然,对方已对他广陵王的看家本领了如指掌,他们是有备而来。鬼才知道他们还装备得有什么其他货色?原先进来的令狐玉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一场排练得极熟的接力赛。“你们是谁?”广陵王目送着令狐玉等人出去,终于不能保持沉默了,转身向着12个手执藤牌的汉子,屈尊问道。
12条汉子一声不吭,抬头望着大门进口处。
广陵王顺着这些人的眼光往大门望去,脸色再变,这次是变得惨白: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老者。这飘然而入的老者一脸威严,目光深沉,举止不慌不忙,一看就是个王霸流武功尊者。12个武士垂手侍立,等待着老者号令。
广陵王阁下立刻就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和这个人照面的,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这老者不但左手拿着一块同样的盾牌,右手竟然提着一只和广陵王手中一模一样的金黄色魔鼓。老者两眼炯炯,沉声向广陵王道:“王爷,不用老儿自我介绍了吧?”
广陵王点点头:“你是云南鼓王南苇。”
老者点点头。“你们是有备而来的了,我想。”广陵王看着老者手中的盾牌,又看看那只魔鼓。
老者道:“你知道就好。”
广陵王从腰间缓缓拔出魔鼓。“放到地上!”老者冷冷道。
“如果我说‘不’呢?”广陵王道。老者晃晃自己手中的魔鼓,“你那魔鼓已经不济事了。
你知道,这魔鼓是我家制造的。这屋里的人都知道避魔口诀,你伤害不了他们。”鼓王一字一顿,“况且,我这魔鼓叫‘天籁魔鼓’,你只要敢敲响你那只魔鼓,我这只魔鼓就会发出功来,你手中的鼓会立刻爆炸,当场取你性命。”
广陵王道:“我不信。”
鼓王道:“你不妨试试。”
广陵王举起魔棒。
鼓王也举起魔棒。
全场肃然骇然。
僵持了片刻,广陵王将魔鼓放到了桌上。他到底还是没敢敲动魔鼓。
鼓王也将手中的魔鼓插回到腰间。
“这样最好。王爷,你划下道儿来吧!”鼓王道。
广陵王缓缓抽出剑来,“那我们就在手上见真招?”
鼓王道:“好。”从怀中取出一个形似捞肉的大爪子的奇怪兵器。(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突然一个声音道:“慢”
鼓王一看说话之人,摇了摇头,将手中兵器又收了回去。
但见门外飘然进来一年轻武士,左手持着带鞘的长剑,双目炯炯瞪着广陵王,缓缓道:“鼓王前辈,请恕小辈无礼。这广陵王与我有血海深仇,应由我和他之间了断,我们有言在先。”年轻武士说完,将脸上人皮面具徐徐揭下。
“令狐小侠!”广陵王失声道。
“谢谢王爷还记得我。我希望你同样还记得自己那条誓言,‘你自去投师学艺好了,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报仇吧,我永远恭候。’现在,我来了。”
广陵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半晌,方栗声问道:“前些时候我们见过面?”
令狐玉微微颔首。
“你就是那个‘铁血剑士’。”
令狐玉再次点点头。
“白衣剑士也是你。”
“不,王爷,你错了。那是我。”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却见杨杏已是一身女儿装,从大门飘然而进。
“那‘密林之狐’呢?”广陵王不动声色地问。
“到,王爷!”广陵王一语方毕,随着又一声清脆的答应,大门口接二连三又飘进来几条好汉。
除了自称为‘密林之狐’的女扮男装的南芳芳之外,其余几人广陵王都认得。他们是青竹,苦竹两位大师,以及杨杏的师父静慧师太,此外还有三五个武功与广陵王不相上下的王霸流好手。
最后进来的是杨杏的义父,“骷骨门”的白门主。
冤有头债有主。该来的都来了。
广陵王冷冷点点头:“你们都来了?”特别对白门主多点了一下头。黄竹和尚道:“王爷做下这么大的事业,我们怎能不来朝贺朝贺呢?”
“你们却要待怎的?”广陵王问。
“你说呢?”苦竹大师道。
“看来,今天我是万难得幸了。”广陵王无情无绪地说道。
静慧师太道:“你知道就好。”
广陵王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们动手吧。”
鼓王道:“王爷何必浪费时间,今天你打得过几个人?
我劝你还是自裁了吧。”
广陵王对他手下的武士们点点头,“你们都放下武器罢,这屋里的都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一个就可敌你们全体。”
众卫土将信将疑,放下了武器。
广陵王不愧为王者风范,放下武器之后,捋了捋那一绺美须,对众人缓缓道:“小王临死之前有几句话相告,不知各位好汉能否耐心一听?”
鼓王以目示令狐玉,令狐玉又目示黄,苦竹大师及白门主、静慧师太等人。
几人都点了点头。于是,各人都将兵器还进鞘中,不过各人还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目视广陵王的一举一动,提着一口真气,随时准备出手。
广陵王惨然一笑,转身回到椅子上座下,看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可惜,你们坏了我的大事。”
黄竹道:“王爷,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杀我等的朋友和师兄,我那青竹师兄是何等光明磊落一条好汉,那‘神捕白啸天’是多么难得的一个智勇双全的剑士,从前与你情同手足,你怎么下得起心杀害他们?”广陵王道:“对于青竹师叔、白啸天等人之死,我也很抱歉,不过我也是不得已。你们说,如果他们知道我的打算,会放过我吗?”
那边白门主早已怒目圆睁手,手按剑把,“我兄弟白啸天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怎么会客得你这种巨奸大逆!当然断断不会放过你的。”
广陵王点头道:“这就对了,即使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我。但想到我们几个多年的友情上,我没有象赤发头陀那样,为了找几个帮手而夺去他们的理智,从而让他们的名声蒙受耻辱,而是干脆让他们早早了断,免得活下来受罪。”
“那么你倒还是很慈悲的了?”白门主厉声道。
广陵王漠然一笑,“随你怎么说吧。”
苦竹和尚是个性急之人,早就不耐烦了,厉声道:“广陵王,你方才要说什么,快快说了,我们还有事。”
广陵王道:“其它人不了解,黄,苦二位高人,应该知道我广陵王从前的为人怎么样?”
二人对望了一眼,点头道:“从前你倒是一条好汉子。”广陵王道:“自从我大明王朝立国以来,几时有过一天承平的日子?这数十百年,与元人入主中国的情形,何尝有多大的改变?明眼人一眼可看出,大明王朝正在蹈袭着元朝五大旧辙:骨肉相戕;权阉迭起:奸贼横行:宫闱恃宠;流寇殃民。这五大弊病循环不息,已足斫丧元气,倾覆国祚;还有国内的党争,国外的强敌,胶胶扰扰,愈乱愈炽,勉强地数十百年,终有一败涂地之时。你们都知道,我是王室的至亲骨肉,见了祖宗的江山弄成这个样子,如何不扼腕愤叹思起?从太祖皇帝起,几时有过一个英明君主?本祖皇帝一旦得了天下,便诛杀功臣。总计开国功臣,只有徐达,常遇春、李文中,汤和、邓愈、沐英六人全身而退。此后又是文字狱大兴,滥杀无辜,皇帝荒淫无耻,不理朝政,至使天下生灵涂叹,沿海倭患猖獗,比起元人的暴戾来说,他们有过之而不无不及。这种人如何能为人之君父?如果这天下能由我来执掌,我当恢复河清海晏,兴旺升平的太平盛世,这样又哪里不好?
你们可能还记得胡惟庸和蓝玉冤狱,胡惟庸堂堂宰相,就因为有人告发他谋反,就被磔死,屠灭三族。随之而来又是全面的逮捕,共处决二万余人:大将军蓝玉也被告谋反,立即逮捕下狱。然后发表蓝玉的供词。蓝玉在供词中承认准备发动兵变。于是蓝玉被磔死,灭族。根据口供牵引,也处决二万余人。
首都应天府是如此,全国各地皆然,各州县设有“剥皮亭”,官员一旦被指控贪污,即被剥皮,悬皮亭中。全国官员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日子,官员们每天早上入朝,即跟妻子诀别,到晚上平安回来,合家才有笑容。
这种情形,哪一个以江山社稷为念的人看得下去?
我想你等也不过是些江湖中人,心念着自己一点小小的恩恩怨怨,谁也没有这种治国平天下的野心。而这皇帝总是要有人当的,不是一个昏君就是一个明君。若是由我来执掌龙廷,那对天下苍生来说,对我大明基业来说,难道又不是个好事吗?可如今我的三年心血,五年的准备全都付诸东流,今后朝廷之上,不知还有多少昏君出来危害苍生,大动乱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了。可惜呀可惜。”
令狐玉道:“奸贼,你还可惜什么,想说什么,快些说完,我们要动手了。”
广陵王抬头看了令狐玉一眼道:“要说犯错误,本王倒真是犯了一个大错,当初看走了眼,不知令狐小侠乃是人中之龙。还料想你武功低微,年轻幼稚,成不了气候。正是‘小时不防,大了跳墙’。若是当初顺手除了你,恐也不至有今日。这正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罢了罢了,‘一着错满盘输’。令狐小侠,我现在就去偿还你的朋友们和那几个姑娘的命去了。”
广陵王说完,举起右手,往自己天灵盖上猛地拍下。众人见他脑浆暴进,立时气绝。可怜这广陵王为了黄袍加身,苦心经营了半世,却落得如此下场。正是:“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好惨!众人看得惊心动魄,瞪着地上广陵王的尸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令狐玉道:“各位前辈,奸贼已死,现在就该履行我们的誓言,毁掉魔鼓,让它永远不再危害江湖了。”说毕,拔剑上前,准备把魔鼓砍个粉碎。
突然,鼓王南苇高叫一声:“慢着”
大厅四周的门窗突然大开,房顶的瓦被片片揭起,众人一看室里屋外,房顶之上,早已被鼓王南苇的人,包围得铁桶也似。
令狐玉惊道:“鼓王前辈,你要干什么?”
南苇轻轻一笑:“各位好汉,这魔鼓乃我南家传家之宝,流落江湖多年,现在巨奸已除,理当物归原主,就请各位见谅,我南苇要收回魔鼓了。”说毕就要上前抢那魔鼓。
“哗”的一声,令狐玉、黄竹、苦竹、杨杏,以及屋里的所有好汉,全都刀枪出鞘。令狐玉厉声道:“前辈,这魔鼓为害武林,也不知有多少好汉死在它的魔力之下。今番这东西既已夺回,就当即行毁去,永绝江湖之患。否则,今后还不知要因它引起多少纠纷。前辈若要夺回磨鼓,先得把我们杀光。”众人齐声附和。
剑拔弩张。
鼓王四顾了一下,缓缓道:“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动手的好,你们看看,我那窗外的人拿着的是什么?”
令狐玉等人抬头一看,不四得心惊肉跳:四面窗外,鼓王的人都拿着一只竹筒,筒口对着屋里所有的人。
鼓王道:“这是老儿制造的专门发射毒针的连环暗器,这里一共有五十个竹筒,每个竹筒能够发出三篷暗器,每篷暗器含有三十六颗剧毒梅花针,只要沾上人皮肤,五步之内必然丧命。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算算,五十只竹筒能发出多少梅花针?此间进来以前,我和我手下都服了独门解药,这梅花针一发动,除了我手下的人,这屋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玩命的好。”
鼓王说完,满场中一片惊恐,没有一点声音,空气紧张的得快要爆炸。
静寂中,只听得杨杏姑娘冷声笑道:“玉哥哥,这下你不会说我多此一举,心肠歹毒了吧,”
令狐玉眼神茫然,对杨杏姑娘呆呆点点头:“看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杏妹妹,这次又算你对了。”
鼓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门主道:“王爷,这是我的意思,休问令狐小侠。你叫你那些武士转过头去看看。”从云南南家庄来的众人大惊,一齐回顾,只见外面五十步开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白衣的女子。每个女子手里都拿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
白门主对鼓王阴阴一笑,道:“王爷,你是制造暗器的行家,想必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鼓王点点头:“霹雳雷火弹?”
白门主笑而不答,对外面高声叫了一声:“散开。”
但见那一百个手持“霹雳雷火弹”的姑娘们往旁边一站,后面又是一百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全部手搭弓剑,剑上绑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鼓王惊叫道:“连珠火箭”白门主笑道:“王爷见多识广,令人佩服。我这一百颗霹雳雷火弹扔过来,这屋里屋外的人同样没有一个能活下去;即使有幸逃生的,那几百枝火箭射过来,此地百丈之内也将被烧为灰烬,没有人能逃出去。”
鼓王道:“好个“骷骨门”白门主,我算是服了,看来你们已安排好了,打算和老儿同归于尽?”
没有人回答鼓王的话。
鼓王转身对令狐玉道:“少侠,你想必已知,我鼓王家族从来不是嗜杀成性的人。我已经七十多岁了,能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去见阎王,我也甚感荣幸。不过,这天下之事总脱不了一个‘理’字,鼓王家族清清白白的声名,不能毁在我南苇手中。况且,我的孙女这么年轻,我怎肯让她就这样去见阎王?罢了,罢了,令狐小侠,你开出价来吧,咱们收兵走人。”
令狐玉道:“前辈,先叫你的手下放下竹筒,”
鼓王转头,对窗外点点头。五十只竹筒筒口立时朝地。
白门主对杨杏点点头,杨姑娘取出一面小旗挥了挥。两百人的白衣方阵突然后退。
令狐玉缓缓走上前去,举起那断金截铁的“青锋宝剑”,一剑将魔鼓劈为两半,然后两剑,三剑。转眼之间,这魔鼓就在令狐玉剑下成了一堆碎片。
场中人一声不响,看着令狐玉的动作。
鼓王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已而用之’。各位后会有期”说毕,将手一挥,正欲大步走出厅堂。
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号炮响,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三通炮响之后,厅中众人尽皆失色。正犹疑间,鼓王部下的一个探子飞也似奔进大厅来报:“王爷!官军已将广陵城团团围住!马上就要开始攻城”
鼓王道:“有多少人?”
探子道:“遍地是旌旗,遍地是烟尘,马步兵一起,至少有二十万”鼓王转身问令狐玉:“令狐小侠,这是怎么回事?”令狐玉道:“此番围剿广陵城,为使全歼广陵势力,我与黄竹、苦竹及白门主商议之后,事先知照了成都府巡抚,两下商定,由我们攻打王府,夺取魔鼓,消灭广陵王,城外由官军合围,不使广陵王手下有一人得脱。如今广陵王已伏诛,魔鼓已毁,照约定,官军即该退回,如何又要攻城?待晚辈去看看。”鼓王道:“令狐小侠且慢!老身已与官府打了五十年交道,深知轻易信他们不得,我等须得事先做好安排,小心免得大祸。”
黄竹、苦竹大师白门主等几个年长的人俱各称是。令狐玉道:“那依王爷之见,眼下却该如何是好?”
鼓王道:“事至今日,我等已走到一条路来了,如今官军围城,用意不明,我等首先得合力同心,统一指挥,立下号令,方可共同应变对敌。”令狐玉道:“那就请王爷负责统率各门各派人马;预作防备。”鼓王道:“老身年事已高,又从未有过上阵厮杀经历,怎能领兵统将?还是白门主或黄、苦二大师出面最好。”
三人听了,连连摇手,黄竹道:“在下与苦竹师弟一生两袖轻风,虽说会点三脚猫武艺,却是于统兵作战一无所知,还是白门主来指挥最好。”白门主道:“大师此言差矣。两位大师不会统兵打仗,姓白的对此更是一窍不通,休要将推磨的牛当马骑,还是黄竹大师出面罢。”
黄竹和尚又是连连摆手。
那苦竹大师是个性急之人,在一旁急道:“如今已是兵临城下,大敌当前,我等还在这里推三阻四,恐怕‘宋人议论未已,兵已渡河’。依我之见,云南鼓王威震天下,智勇双全、德高望众,正是统帅人选,咱们何必在这里你推我,我推你,眼睁睁让那官军杀进来将我等活捉了去?”
令狐玉等人齐声道:“正是,正是。鼓王就请暂领统帅之职。否则,还未临敌,我等军心先就散了,岂不辜负了我等先前的一番努力?”众人齐声附和。鼓王见推脱不掉,只好站起身来道:“既然各位好汉看得起老身。再客气就寒了大家的心。走,我等先去看看敌情再作计较。”
众人随着鼓王走出这临时的广陵王府,爬上城楼,举眼一看,只见号角声此起彼落,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奔突来去,广陵城如裹在一片尘沙之中,不少于十五万的官军,已成铁壁合围之势。
众人见了这等声势,无不骇然。
“令狐小侠!”。鼓王道。
“晚辈在!”令狐玉走出来应道。
“请你先与官军统帅对话,问清彼等意图,我方也好作个计较。”令狐玉应了。
“大管家!”
大管家站出来,双手一拱:“王爷?”
“前番我命你侦查城外地形,你办得如何?”大管家道:“回王爷,此广陵城只有三道城门,北门直通成都府官道,东门,西门城外都是开阔地,此三处皆是大军厮杀的好战场,我等只有数百人,官军少说也有十五万,当是不宜与之正面交锋。”鼓王点头,问道:“南门呢?”大管家道:“南面靠山有一条小道直通青城山,翻过这道山,就是几百里的茫茫森林。”鼓王还在思索,那边令狐玉已经站在在城楼上高声对城外喊道:“在下‘铁血剑士’令狐玉,请官军统帅答话”但见城外官军一阵鼓噪,不久,城下前排官军就闪开一条通路,一位将军在马上缓步而出,背后一面大旗:“平南将军王。”片时之后,一副将从大旗后飞马而出,来至护城河边,对城楼上高声道:“楼上休得放箭。王将军传言:令狐小侠有话请讲”说毕回身将令旗一举,城外三军霎时静了下来。
令狐玉高声道:“王将军,广陵王已诛,魔鼓已毁,广陵王手下已降,我等既有约在先,将军请收兵回去罢”
王将军哈哈大笑道:“令狐小侠,你却说得好生轻巧!
那魔鼓自落入江湖以来,也不知给朝庭添了多少乱子。如今你们声称已诛了广陵王,本将军倒还相信,但你若说已毁了魔鼓,却是让人难以信得。欲知这魔鼓神通广大,谁拥有之,别说号令武林,就是号令天下也是不难的,如此稀世之宝,本将军如何肯信你说毁说毁?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令狐玉听了大怒道:“我等江湖正道之人,一言九鼎,岂是那种轻诺寡信之人?说魔鼓已毁便已毁掉,王将军怎可说出如此之言?既是不信,你派两个人进城来亲眼看看魔鼓残片便知。”
王将军呵呵大笑道:“本将军为将多年,已是身临百战,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谁知你等是不是随便将什么碎片拿来糊弄于我,诱得我退兵之后,却又启出魔鼓,再生事江湖,为社稷添乱?”令狐玉道:“在下话已说明白,你既是不信,我等也无法。直说了吧,王将军此番究竟要我等怎地?”
王将军狂笑道:“看来令狐小侠倒是个明白人,本将军说实话料说了。即使你等确已毁了魔鼓,那制造魔鼓的南苇仍在,还不是想哪天再造一个出来就造一个出来?晓事的人,谁又不知‘砍了树枝才止得老鸹乱叫’的道理?本将军今奉皇上密旨,务要生擒你等,特别是鼓王南苇上京,交由皇上处置。此是皇上之命,还望小侠休要怪本将军翻脸无情。”
令狐玉道:“堂堂一国之主,皇上如何竟然如此背信弃义、翻云复雨?”
那王将军道:“小侠休怒,其实皇上对小侠倒颇有好感,黄竹苦竹大师飘零江湖,与人无争,本也是不碍事的。
只是云南鼓王盘据云南上百年,俨然诸侯、南面为王,不服管柬。兼以私造利器、危害社稷,皇上有旨,务要将鼓王南苇生擒。小侠若是交出鼓王一班人,然后束手就缚,料想皇上定会从宽发落你等。”
这边令狐玉还未答言,那边杨杏已是怒不可遏,大声道:“皇上荒淫无道、任用宦官、忠奸不分、是非不明、诛杀功臣、大兴文字狱,遍设剥皮亭,早已丧尽天良,如今却来花言巧语,我等如何肯信?”
那王将军大声道:“你这丫头却是何人?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杨杏哈哈大笑道:“本姑娘的名字,说出来怕要吓你一跳‘骷骨门’少掌门白桦便是。”
王将军惊道:“你就是那‘神捕白啸天’的哥哥,‘枯骨门’魔教白门主的义女。”杨杏道:“是又怎么样?”
王将军道:“皇上有旨:凡魔教中人,此番一律格杀勿,论。你这丫头还不下来投降,却待何时?”
这一厢令狐玉等人正与那王将军理论,那一厢鼓王已经想好了脱身之计。
鼓王对众人道:“咱们要想脱身,只有从南门走,只要冲上山走入密林,官军就奈何我们不得了。各位,我等须得先从正面进攻,将各门的人马吸引过来,然后才急速回身,从城中转向南门突围。”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鼓王道:“大管家,你即刻带南家庄人马,从此门冲出去,先用竹筒队杀伤官军,暗器放完之后,我等再冲杀出来,狠狠打他们一顿,等各门人马前来增援之时,大家再急速退回,然后从南门出城,上山进入森林。”
大管家和众人齐声道:“遵命”
“白门主!”鼓王转身道。
白门主上前答道:“王爷?”
“你带领手下人悄悄往南门而去,等这边红黄兰三色号炮一响就冲出城门,负责打通城门至上山之通道,打开十条缺口后,于要害之处用连珠火箭封锁道口,等着接应众人,并掩护众人撤退。”
白门主道:“遵命。”即刻招呼手下人去了。
那杨杏却不肯随着去,白门主心知她不放心令狐玉,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坚持,只道了一声“各位保重”,带着那一干专门使毒放火的少女们往南门去了。
看得白门主一行远去,鼓王、令狐玉,黄苦二大师及杨杏等人方回头看那城下,只见官军遮天蔽日,正在忙乱中准备云梯之类攻城之物。
鼓王以目视令狐玉、黄竹大师诸人,见各人已准备停当,才将那手中令旗一挥,只听得“轰”地一声炮响,随之城门突然打开。众好汉一齐冲出。当先就是那鼓王手下的“竹筒队”。
官军阵前顿时响起一阵哭爹叫娘之声,片时之间,在密集如蝗的毒针之下,前排官军早已倒下数百人,官军阵容一阵大乱。
令狐玉手持削铁如泥的青锋宝剑当先开路,黄竹苦竹大师各持一盾,仗剑随后,鼓王及杨杏,芳芳等人居中,在众手下的拱卫下向前急闯。
好在他们一出城便身处官军阵营中,敌兵担心伤了自己人马,不敢放箭,若在空旷之地,万箭齐发,令狐玉等人便是有三头六臂,又怎抵挡得了。
众人边战边进,在敌阵中横冲直闯,刀剑掌风到处,敌兵矛断戟折、死伤枕藉。但官军人数太多,虽说是一片片倒下,却是越杀越多。众人虽然剽悍力战,终是寡不敌人,时间一长,必然要占下风。
那苦竹大师一边冲杀,一边对黄竹笑道:“黄师兄,咱们两条老命,看来今日要断送在这里了。只是怎生想个法儿,把这两个小女娃子救了出去才好。”
正在阵中左冲右突的令狐玉听了苦竹之言,暗暗心惊道:“两位师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不说半句泄气之言,今日陷入重围,竟想到要断送老命,看来情形当真有点不妙。”眼见四下里敌军蜂聚蚁集,除了舍命苦战,一时也想不出别样计较。
此时,官兵的尸体已经越堆越高,但后续队伍仍如怒涛狂涌,踏着尸体一批批围过来。王将军的传令官骑着快马奔驰来去,大呼道:“众军听令:皇上有旨,哪一个生擒了鼓王或夺得魔鼓,便可封王裂地,世袭荣华富贵,子孙受福不尽”众官兵闻言大声欢呼,纷纷不顾性命的扑将上来。
鼓王见那传令官手执月牙令旗,在阵中来回传旨,鼓动土气,心想须先行除掉此人,遂令众人掩护自己,冲到传令官身前二中文开外,连发三枝小箭。那传令官当胸中箭,登时倒撞下马。官兵一声喊,士气稍挫,令狐玉等众人又趁机掩杀一阵,官军队形再乱。
又战得良久,忽听得前军齐声呐喊,一队又一队的官军急驰而至,加入战团,想是各门的增援官兵已调至。令狐玉放眼望去,只见一名官军将军手执长矛,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当。当下迎上去,长剑一挥,将这将军长矛削断,跟着一剑穿胸而入,结果了他。官军阵容大乱。
那边两名副将见令狐玉勇猛,策马过来,对令狐玉双枪齐至。令狐玉身子右斜,避过那副将的一矛,跟着双腕翻转,抓住两名副将的枪头,大喝一声,宛如在半宽中的起个霹雳,振臂回夺。那两名副将怎禁得令狐玉神力?登时手臂酸麻,两柄铁枪脱手。令狐玉不及倒转枪头,就势送出,当当两声,两柄铁枪的枪杆早已撞在两人胸口。两名副将虽然披了铁甲,枪杆刺不入身,但给令狐玉内力一震,立时狂喷鲜血,倒撞下马而死。
另一偏将甚是悍勇,眼见同伴二人丧命,飞马挺矛来刺令狐玉。这边黄竹大师见情势危急,冲上来格开这偏将手中长矛,右手出掌,“砰”的一声,重重击在他的头盔之上,只打得他脑盖碎裂。众官兵见己方在刹那之间连损四名勇将,无不胆寒,那主帅王将军亦不敢上前争锋,只是吩咐不住的放箭。令狐玉抢得一匹战马,飞身而上,策马欲待抢上前去除掉这主帅,无奈数百枝长矛密密层层的排在官军主帅身前,连进数次,都是不能近身。突然间,令狐玉胯下坐骑一声嘶鸣,前腿软倒,竟是胸口中了两箭。众官兵大声欢呼,拥了上来。那边的杨杏南芳芳二女见了惊呼一声,欲待上前已是不及。
危急中,只见令狐玉纵跃而起,挺枪刺死了一名偏将,跳上了他的坐骑,剑砍掌劈,霎眼间又打死了十多名官兵。
那王将军见他横冲直撞,当者披靡,在千万军中来回冲杀,官兵虽多,竟是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皱起眉头,传令道:“有谁杀得这令狐玉,立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重赏之下,众官兵蜂涌向前。
鼓王见情势危急,挥刀杀退身旁几名敌兵,从怀中取出,连环飞镖,接二连三向令狐玉身旁官军射去,立时就躺倒了十多名官兵。那王将军不由得脸上变色。忙指挥众兵将分头迎击鼓王和令狐玉。
便在此时,官军阵中一阵发喊,一拨又一拨官军纷纷涌至,远处四面八方烟尘滚滚,想是各门官军皆已被调来此主战场。
众人见了,也并不害怕,但见那令狐玉,黄竹、苦竹、杨杏。南芳芳等人率数十名手下,复又杀人新开到的官军阵中,枪挑箭射,如入无人之境。
那王将军战马此时已被鼓王暗器射倒,见势不妙,重新夺过部下一匹黄马,在阵中左冲右突,将众将士召集起来。
有的将士见敌人勇猛,生了退意。王将军手起剑落,斩了两名偏将,官军秩序渐渐重振,一队队冲将上来,渐成合围之势。俗话说“好汉敌不过人多”,鼓王见阵前官军少说有十七、八万之众,知道再缠斗下去绝无好处,忙传令各人不可恋战,听他号令随时准备撤回城中。那令狐玉杨杏等人正杀得性起,哪里肯回。黄竹和尚目示苦竹大师,二人仗剑上前,砍翻了十数个官军,冲入阵中将令狐玉杨杏二人拖住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快入城,按鼓王命令从南门冲出。”鼓王在远处朝令狐玉、黄竹大师、黄竹点点头,将那手中令旗一挥,只听得“轰轰轰”三声巨响,红黄蓝三色火箭冲天而起。随之城门突然打开。众好汉一齐退回城中,扯起吊桥。
这时,南门隐约响起一阵喊杀之声,火光冲天,劈雳声震耳,想是白门主已在南门动手。
令狐玉、杨杏随着鼓王、黄、苦二大师杀进城门,进城后直奔南门而去。出得南门,但见城门外尸横枕籍,烈焰阵阵,到处是官军烧焦的四肢不全的尸体。通往山上的小道上,隐约可见“骷骨门”画着枯髅的白旗。白门主正领着手下人在山脚下与众多官军厮杀,等着接应众人。见众人到来,大喜道:“通往森林之路已打通,大家快冲上山,进入森林。”一行人发一声喊,杀退眼前的官军,突围齐往山上而去。
白门主的连珠火箭队在山腰之上接住众人,鼓王下令道:“咱们走”众人一起爬上山顶。到得山顶,却见山下喊声阵阵,官军已从三面围拢过来。
白门主冷笑一声,挥动令旗,“骷骨门”门众立即将山上的滚木石头纷纷往山下滚去,堵实丁上山的小道。再命手下将连珠火箭尽数射去,一时小道上火焰冲天,道路已被完全阻断。
官军在下面干瞪眼,纷纷放箭,双方隔得太远,那如簧之箭射到一半就已落下,等官军到处寻得树枝等物扑灭了火,上得山来,已是半晌以后。只见山下一片茫茫林海,哪里还有众好汉的身影。
众人在林中会齐了,清点了一番,各路人马已折损过半,幸喜得众头领及前辈好汉等俱安然无恙,只是鼓王的一把白胡子给烧掉了一半。众人一阵怒骂,皆骂官军背信弃义,行事歹毒。
鼓王道:“如今大事已成,我等须得赶快脱身,否则等官军来时,恐怕就冲不出去了。”
众人点头称是。鼓王的人先走。南芳芳恋恋不舍望了令狐玉一眼,慢慢跟着大队离去。
白门主眼瞅着南芳芳去的影子,转头望着杨杏,狡猾地一笑。
杨杏脸飞红。
黄竹、苦竹两位大师问令狐玉:“如今大仇已报,贤徒却欲何往?”令狐玉茫然望着两位恩师,没有说话。
白门主对杨杏道:“桦儿,咱们走罢?”
杨杏走过来,拉着令狐玉的手。
杨杏道:“义父,我已经是令狐小侠的人了。今后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这事我已有言在先,望义父见谅。”
令狐玉脸上一阵红,不知该说什么。
白门主呵呵大笑道:“‘男子痴,一时迷:女子痴,没药医’。也罢,也罢,老夫差点忘了‘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令狐小侠,好好看照我这义女,倘有个三长两短,老儿却不饶你。”说毕,带着“骷骨门”门众纷纷而去。
黄、苦二人互望了一眼,黄竹大师道:“这样吧,让老纳等先回去,贤徒若是肯来,到点苍山找我们便是。”说毕,二人也是一掠而去。
偌大的空地,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
杨杏看着令狐玉。“玉哥哥,咱们去哪儿?”
令狐玉表情深不可测。突然,他轻轻道:“两年前,也是在这里。那时,我和师姐莫小娟还被囚禁在那赤发魔头的身边。有一次,师姐也问我:‘师弟,等我们报得大仇毁掉魔鼓之后,我们又到哪里去呢?’”“你是怎生回答呢?”杨杏很感兴趣。
“我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令狐玉道:“江湖上风波险恶,充满了太多的恩恩怨怨,这种相互的流血残杀,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止境。我已经厌倦了,我希望能够象我故去的父亲‘金刀令狐楚’那样,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去买下一座庄园,去过寻常百姓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永远不再介入凶险的江湖是非之中。”
“这样最好!”忽然,一棵大树后面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二人大惊,一起抬头看去,原来是南芳芳。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偷跑回来了。杨杏道:“南姑娘,我正在奇怪,你这么肯如此痛快地放弃了玉哥哥?”令狐玉道:“芳芳,你怎么不跟爷爷回云南去?”
南芳芳道:“玉哥哥,难道你忘了咱们当初在南家庄外的林中之约?我这一生是要跟定你了。我也要象杏姐姐,你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杨杏走过去揽住芳芳的腰肢,“芳妹,玉哥哥答应过,帮我找到‘黑蛟’刘跃林,我们还得先去将这笔帐了清,是不是,玉哥哥?”
令狐玉点点头。
“我也要去。”南芳芳道。
“芳妹,咱们已经是‘一根绳子上栓着的蚂蚱,飞不了你我也跑不了他’。妹妹放心,我早对玉哥哥说过了,我的这一生已经让那‘黑蛟’刘跃林毁掉了。在这个世上,我只有玉哥哥这一个亲人。他走哪里,我也走哪里。不过,即使为玉哥哥当个丫环下人,我也没意见。”
南芳芳道:“杏姐姐何出此言?咱姐妹二人就不分你我,一齐伺奉玉哥哥便是。玉哥哥你说呢?”
杨杏道:“这样最好!咱们姐妹俩一起跟着玉哥哥,到那世外桃园之中挑水灌园、纺织手工、养鸡牧羊,每人给他生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让他们学点吹弹丝竹,诗书义理,要不就描画绣花,一个也不许学武功。一家人亲亲爱爱、热热闹闹,永享宁静和天年。”
令狐玉喜道:“正是正是,岂不闻‘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坑头。’这样杀来杀去,何时是个尽头。去休,去休!”说毕,携着两个女子的手,一路呵呵大笑,飘然下山,不知所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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