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
作者:鞑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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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一章进山苦行
婆娑湖充满生气,是梵原大陆唯一的湖泊,雷音河自不死林中穿过峡谷奔流而至,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古木参天,郁郁葱葱。这里不允许平民进入,充沛的山林元气,只为战功赫赫的老神使准备。
※ ※ ※
婆娑湖畔,杉木屋前,轻风拂面。
一个独臂老人,在湖边垂钓,身边静立着一个少年。
老人名叫楼甲,他面色憔悴,精气虚弱,当年叱咤风云的雄风已随岁月淡去。
“九婴,现在到了你独自进山苦行的时候!”楼甲道。
九婴是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了,中上等身材,皮肤被婆娑湖的湖风吹得有些黑。
十多年来,他一直憧憬着苦行,脸上立时绽出笑意,道:“师父,我准备好了!”。
梵原的孩子自小修真,直到十八岁。这一年,长辈会让孩子到密林中“苦行”。在苦行的一年里,孩子必须独自在兽虫出没的山林中生存下来,并趁着天生元气最强的时候,寻找一颗合体真元。
只有经过真元合体,少年修真者才算完成了成年洗礼,而且打下进一步修真的基础。
楼甲道:“万物有灵,你苦行中要坚持仁爱之心,不可以滥杀。梵原修真者最后取得的真元,只能随缘。谁一旦为取真元而起杀心,此后的修真境界将因此受限。”
“师父,九婴都记住了!”九婴拱手道。
“要得到更好的真元,只有冒更大的危险。”楼甲抬头看看九婴,有些担心,“你就去不死林苦行吧!不要回头。”
九婴用力点头,道:“我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转身踏上旅途。
在楼甲的眼里,九婴犹如出征的战士,重新唤起他的豪情。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楼甲挺直腰板,迎风喝道。
“好好修真!”九婴果然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好好修真?”楼甲再问道,这是十多年来,这一老一少早已习惯的对答。
“我要当一名战士!”九婴的声音从薄雾中传来,坚定而自豪。
看着九婴离去的背影,楼甲的眼眶有些湿润,自语道:“是啊,你是天生的战士!你继承了母亲的善良与勇气。舍丽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为你自豪!”
※ ※ ※
顺着雷音河北行,地势越来越高。
“哇,好美的景色!”九婴的血液似乎也要变为一片纯洁之绿。一群群的白鹿常在他前方呆呆相望,待他走近,便惊慌地窜入林中。
巨岭雄伟壮阔,笔直入云,如一道长墙。
两百年来,巨岭帮助梵原挡住了玉西真的北冥军,是以战争后出生的梵原人,也把巨岭称为“据岭”。
十天之后,九婴终于来到据岭脚下。这已是不死森林在梵原的尽头,如果穿过雷音河谷,可以通往不死林的北面。——但那是修真界的禁地,数千年来进入禁地的修真者,没有一个回来过。
最后深入禁地的,是“摩崖”的上代长者毗卢,二千年来毫无音讯,此后就再没有人敢踏过雷音河谷。
“真是个好地方啊!”九婴在一片榕树林停下,舒展了一下筋骨,决定就地安顿。
九婴在榕须下清出一块净地,又建起半尺高的无形防御圈,用以抵挡地面的小兽虫。
“终于好了!”九婴忙了大半天,才安置妥当,起身环顾,觉得颇为满意。
此后的一个多月,他都在树下坐禅。
※ ※ ※
吐纳的基本功法已修行了十余年,这片榕林元气充沛,九婴明显感觉到吐纳越来越容易,即使是小睡一会儿,身体也能自动吸纳元气。
一个月之后,他已突破修真者的第一重境界——吐纳。
“罡气、随心、御剑、神武!还差四个境界!”九婴把神武境当作自己的修真目标,也就是楼甲当年任梵军神使时的境界。
“我终于在修真之路上迈出第一步!现在,我要一心一意地去寻找合体真元了!”
虽然已经可以随时随地地练习吐纳,九婴还是习惯白天到林间寻找真元,晚上回到榕树坐禅地。他早出晚归,一直想找到一颗动物的真元。
然而奇怪的是,大半年过去了,别说动物真元,连植物真元也没能合体。
苦行的时间已经不多,九婴减少了坐禅的时间,扩大了搜索范围。
不死林中,白鹿獐麂颇多。有一次,他救下被驼狼围攻的一只白鹿,垂死白鹿的眼眶里挂着清彻的泪珠。白鹿真元在他面前慢慢暗淡,最后消失。师父说过,当遇到属于你的真元时,心还未动,它便会自动融入你的体内。
九婴想,白鹿的真元应该是属于一个善良的女修真者的。
※ ※ ※
不死森林已入初秋,天气转凉。当冬雪飘落之时,若再找不到真元,便会限制日后的修真进境。
连续数日跋涉,九婴有些累了,看到一片枫叶林,便躺下小歇一会儿。凉风习习,他很快便进入梦乡。
……漫天鲜血,几道红光猛地击在九婴身上。
“啊!”他从噩梦中惊醒,心口还在盆盆乱跳。
“这段时间怎么老做同一个梦?”九婴好久才平静下来。
“谁?是谁在大喊大叫?”树后传来一个声音,把九婴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去,见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少年从枫树后闪出。
那少年一看到九婴,开心地叫起来:“哇!好不容易看见个人,可闷坏我了!我是赴那城的尹喜,你叫什么?”
“我叫九婴。”
“呵呵,好奇怪的名字!不过很吉利的哦,九婴是九头兽的意思,这种神兽据说有九条命呢!”尹喜极为健谈。
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很快便聊到一块。
尹喜的父母和楼甲当年一样,都是梵军神使。父亲尹俭刚刚升了赴那城守将,母亲方笛则是驯龙使,专门负责训练神龙骑士的坐骑角龙。尹喜家学渊博,修真基础扎实,因此也选择了不死森林作为苦行地。
“九婴,你的父母呢?”尹喜问道。
九婴垂首道:“我,没有父母。每次问起师父,他总不说。问急了,就说我是捡来的。”
尹喜笑道:“我父母还不是这样哄过我?他们总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苦行之后,我们也成为大人,你就可以问师父了。”
九婴点点头道:“嗯。”心道:“还有那个满是鲜血的梦。”
二人这一天聊得投机,居然也不修真,直到日落西岭,这才一起坐禅入定。
第二天,当九婴从坐禅中醒来的时候,尹喜已离开。
“我也该出发了。”九婴活动了下筋骨,跳下槐树,发现泥地上用树枝写着几行字:“我走了,以后一定要到赴那城找我玩。”
※ ※ ※
与尹喜分别,九婴加紧了在密林中的搜索,希望那颗合体真元能出现。
不知不觉,九婴已经行到了雷音峡谷。据岭在这里生生地裂开了一条细缝,居然能看见岭那头的一点蓝天。
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到达了“裂缝”。那是一个宽逾百丈的峡谷,生气盎然,飞禽走兽远胜先前不死森林中的景况。
九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生灵,兽禽似乎都是来自峡谷那头。
九婴止步了,跨过峡谷就是修真者的禁地,何况,这里的灵气已经是如此充沛!
雷音峡谷南宽北窄,偶尔会从北面传来巨兽的低沉嘶吼,其声如雷。“原来雷音河的名字是这样来的啊。”
身处峡谷,头顶终于没有了盘聚不散的云层,九婴在雷音河边坐下,不知不觉进入了坐禅状态。
此时他体内的吐纳已经可以随心所欲,身处灵气充盈的雷音峡谷,真气流动加速,耳目的灵觉程度大幅提升,这是修真者踏入第二层“罡气”境才会有的现象。
九婴在河边直坐了月余,这才站起身来。睁开眼,同样的世界,竟比一个月前更加生动了!只要集中精神,他可以听到河对岸白鹿皮毛与树皮摩擦的声音,还可以看见空中银鹳的眼睛。
九婴兴奋无比,细细地品味着这接近“罡气”境的美妙如梦的感觉。
身后的山林中,清晰地传来一声低吟。
九婴集中精神,意念循声而去。低吟时起时无。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无助、痛苦的声音!吟声打破了他沉浸在梦境中的兴奋,九婴急向山林跑去,“那里一定有什么生灵需要我的帮助!”
“那是什么?”低吟声越来越清晰,九婴的心不禁揪紧,他离这声音近一步,心中的恐惧便多一分。吟声已如此之大,而他还仍未看见发出声音的这只兽。
他拨开最后一重灌木。
“天啦!”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九婴还是被眼前的巨兽吓了一跳。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二章真元合体
这是一只长逾五丈的巨兽,宽大的肉翼搭拉在地上,头上长着独角,光这枝角就比九婴高半尺。
周围的树木都已折断,显然是巨兽翻滚挣扎过一番所致。巨兽的头斜斜地靠在地上,不时发出吟声,而身体上尽是伤痕,空地上满是干枯的血迹。
看到九婴走近,巨兽的头略抬了抬,但是没有成功,它极度虚脱,受伤后应该在这儿躺了好久。
九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那巨兽伤口腐臭无比,上面叮满了蚊虫,头顶上兀鹰盘绕。每当有兀鹰落到巨兽的伤口啄食腐肉,巨兽便会全身抽动一下,驱走兀鹰。
“看这巨兽,原先也应该是有着气吞山林的威势,想不到现在竟如此凄凉。”九婴怜悯之心顿起,转身向雷音河边奔去。
他运转真气,将河水裹成三尺见方的一个圆球,再跑回巨兽身边,向大嘴里喂了些。那巨兽已无法吞咽,九婴用剩下的水清洗巨兽身上的泥草。
一个水球用完,他就跑回河边再裹一个。直忙到第二天凌晨,才将巨兽清洗干净。
七八个时辰以来,九婴一直是用真气封住嗅觉,来回的奔跑和凝结水球,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在他坐下前,还是将巨兽的伤口裹上一层浅浅的真气防罩,以抵挡蝇虫。
九婴坐在巨兽的头前,抚摸着巨兽的前额。巨兽的头与它的身子相比,并不算大,和烈虎的差不多,也没有烈虎和驼狼那样锐利的牙。它早已不再低吟,只是时而静静地看着九婴,或是抬眼望向天空。
十天里,一人一兽就这样静静地呆在一起。九婴每天只去河边取水三次,慢慢地喂入巨兽口中。每次,那水只能湿润一下它的嘴,便倒流出来,合体真元还没有找到,九婴的心中已有些着急,但是,眼前的巨兽更需要他的护理。
他也曾努力地想把真气输入巨兽体内,但是这种在修真者之间可以适用的方法,对兽类也是毫无用处。最后九婴也放弃了,只是陪着巨兽静静地坐着。
“象你这样的巨兽,应该没有什么怪物能伤害到你吧?那么你就是从天上摔下来的?”九婴觉得巨兽还是很寂寞的,肯定需要有人陪它说说话。当他说话的时候,巨兽总是看着他,似乎能够听懂。
“你叫什么呢?也不知你在这不死林里生活了多少年了。你的伤一定会好的!”九婴看着巨兽,自顾自地随便说道。
这时,巨兽的舌头似乎动了一下。
天色已暗,九婴怀疑自己看错了,巨兽除了眼睛,全身四五天都没动过。再认真看下,巨兽的舌头果然在轻轻颤动,他大喜,对巨兽说道:“你等下,我去取水。”
这次九婴做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水球,飞奔回去。巨兽居然能微仰着头,喝完了九婴的大半个水球。“用了这么多时间照顾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九婴趁机扶着它的大头,将它埋在泥里的那一部分也清洗了一下。
巨兽喝了水,有了些力气,对着九婴看看,将头努力仰起,长吟数声,惊得林间禽鸟四散,终于无力,头颅重重摔回地上,合上了双眼。
九婴这才知道,巨兽终于寿终正寝,刚才只不过是它的回光返照。朝夕相处,他已经对这只巨兽产生了感情,抚着它的独角怅然若失。
正在他哀伤之时,巨兽的口中金光闪动,游出一颗小球。那小球通体金色,在空中浮动一阵,忽然向九婴冲来。
九婴没有想到那小球会突然攻击,躲闪不及,竟被它冲入鼻中。一股热力由鼻腔向上,再顺喉而下,直入腹中,随后速度放慢,消隐在丹田附近。
九婴初时惊骇,当小球入腹时已明白过来:“难道,我已与这巨兽真元合体?”
※ ※ ※
巨兽死去带来的悲伤,很快被真元合体的喜悦冲淡。归心似箭,九婴顺雷音河南下,不几天就到了婆娑湖边,沿湖畔又走了两天,回到湖畔木屋,远远便看见师父楼甲的身影。
九婴心中一阵温馨,欢呼道:“师父,我回来了!”
楼甲也看见了九婴,站起身来,自豪地看着九婴。面前的少年,真气四溢,再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好样的,九婴!”楼甲用唯一的一只手握住九婴的脉门。九婴知道他要查看修为,顺从地放松气息。
楼甲已感觉到他异常充沛的真气,诧异道:“九婴,与你合体的是什么真元?”
九婴将前事叙说了一遍,楼甲没有打断他,一直认真聆听。
“角龙真元!你遇上的是只千年角龙!修真界能有缘与角龙合体的,再找不出第二个!”楼甲长嘘出一口气,慈爱地拍拍九婴的脑袋。
九婴想起困扰了许久的那个噩梦,问道:“师父!我现在苦行已经结束,你能告诉我父母的事吗?”
楼甲沉默一阵,终于颔首道:“是啊!该到告诉你的时候了!”
十八年前的往事,随着楼甲苍老的声音,在九婴的面前展开,如一幅凄美壮丽的画卷……
※ ※ ※
梵历4103年的一天。桑河堡前,万骑奔腾,残阳如血。
梵军都已撤向桑河堡,偌大的北营已是空寨,地面在铁蹄下颤抖。神使楼甲御剑巡营,搜索是否还有伤员遗留。
“哇……”初生婴儿的啼哭,在血腥的战场上,微弱而突兀。
声音就来自身边的军帐,楼甲回身抛开帐布,蓦地一怔。帐中,一个女子满脸惊惶之色,斜躺在血泊之中,紧紧抱着初生的婴孩。
楼甲二话不说,上前将那女子抱起,上剑出帐。
“轰隆”一声,木寨已被冲破,无数北冥骑兵蜂拥而入。
“来得好快!”楼甲“呔”地一声大吼,一道强横气刃甩手而出,将当先冲入的三个骑兵轰倒,真气再行运转,积蓄第二次攻击的能量。
北冥军想不到前方还有抵抗,齐声呼喝,风刺箭如雨而至。楼甲祭起罡气盾,将自己和母子俩护住。
一旦陷入北冥冰兽骑兵的重围,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那女子伏在楼甲肩上,凑近他耳边喊道:“告诉九婴,他妈妈叫舍丽!”
“什么?”楼甲还没反应过来,虚脱的舍丽居然生出一股大力,挣脱楼甲的臂弯,将婴孩塞入他手中,扑出罡盾防护之外。
楼甲骇然接过婴孩,看到舍丽已站在身前,背对狰狞的北冥骑兵,神色出奇地平静。她那凄美的眼眸中,血光流动,留恋地看着楼甲怀中的婴孩。
“不要!”楼甲喊道。
舍丽眸中流动的血光,也是血神咒发动的预象!
一枝风刺箭从她的前胸透出,暴出星点红雾,舍丽望向孩子的眼光中,最后一点温柔黯淡下去。
一切在这一刻静止,随即在下一刻暴发!
“呯”地一声巨响,她的真身暴为十丈瑰丽血墙!
无匹气劲将数十名冰兽骑兵连人带兽,碎劈为千万段,刹时间残肢飞溅,正如罗刹地狱。
整个战场都被这情景惊呆。梵军已全数进入桑河堡内,在城头远远望见北营中血光漫天,都替尚未撤出的神使捏了把汗。
冲入木寨的北冥骑兵,纷纷约束冰兽,以免撞上强横的气劲。血神咒暂时阻住了追兵!
楼甲亦被波及,无匹气浪将他重推向后,右臂已齐根截断。同时,几道血光快捷无伦地击中婴孩。
楼甲忍着断臂剧痛,御剑转身,向桑河堡疾飞。城头梵军见他从木寨中飞出,顿时一阵欢呼。
楼甲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到达堡门的,顺着堡门缓缓滑坐,最后看了一眼浑身血红的婴孩。
“九婴……舍丽……”他念着这两个名字,陷入了昏迷。城门边的几个神武士早已迎了出来,将楼甲接入城中……
※ ※ ※
“……这就是你的身世。”楼甲不再说下去。
九婴终于明白,师父让自己当一个战士的含义,也明白了梦中血光的源头。
他自出生以来,还没有哭过,此时更没有流泪。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他才真正感觉到已经长大。他不再害怕那个梦境,要知道,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印象。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三章初出茅庐
“苦行回来,我本就准备教你‘罡气’境心法,加上这真元,跨入罡气境指日可待!”
不过几天,楼甲所说的“指日可待”便已“待”到,九婴很快便能发出罡气,进境神速。
楼甲喜出望外,继续传授其“随心”境心法。常人需要十年才能达到的随心境,九婴又只用了几个月。
楼甲明白,九婴的进境不但得力于罕见的角龙真元,更得益于血神体质。
在舍丽血神咒祭发之时,在场的人中,只有九婴未受伤害。血神咒不仅保护了九婴,也赋予他血神的体质。
※ ※ ※
但是,进境过快,同样是修真者的大忌。
半年后的一天,楼甲将九婴叫到身边:“你需要找一个修真门派拜师学艺。”他已无力进一步辅导,只有在专门的修真门派,九婴才能扎实地打好基础。
九婴见又要远离师父,心中一酸。
楼甲从怀中取出两条串着黑珠的红绳,将其中一条递到九婴手中,道:“这是传音珠,你只要注入些真气,就能和我说话了。传音珠在同一片大陆内都可以使用,只有隔着海或是据岭,亦或是在洞中和防御阵内,才会失效。”
九婴心中离愁顿去:“我又不离开梵原大陆,随时都能听到师父的声音啊!”
在小木屋里又呆了几天,九婴踏上前往桑河堡之路,楼甲依旧站在木屋外送别。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好好修真!”
“为什么要好好修真?”
“我要当一名战士!”
离开不死林山脉的丘陵群,九婴进入了小梵原,他要去桑河堡,到母亲仙逝故地看看。他心中有太多疑问,需要到广阔的大梵原中去找答案。
“什么是战争?北冥人是什么样的?修真的意义又何在?难道,就是为了战争……”
冬雪消去,他终于看到了秀丽的佛奴河之源。那是一小片枫林,纯净的河水便是从这儿发源,给广袤的梵原和小梵原带来无限生机。
九婴心系桑河堡,没有在仙境般的佛奴源多作停留,径直向北来到小佛城。他打算在城里停留一夜,次日就可以到达桑河堡了。
小佛城不比之前经过的修真者村寨,这是一个真正的城市。
九婴找了间客栈住下,第一次使用了币石。币石是产于西梵原海边的一种矿石,围棋子大小,可以储存真气达数百年之久,是修真界的流通货币。
币石以可存的真气量决定价值。一个黑币等于十个青币、一百个红币或一千黄币。临走时,楼甲交给九婴三十个黑币。
九婴要了些水果,在客栈大堂中席地而坐。他不是很喜欢城市,这里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要交易,而在婆娑湖,鲜果随处可见,在人家投宿也不需要币石。
“当然,婆娑湖也没有这么多人!”九婴心底里还是喜欢热闹的。
这时,一个背着大包裹的年轻人在他的身边坐下,笑容可掬地问道:“阁下是第一次来小佛城吧?需要什么装备吗?”
“装备?”九婴一时没反应过来。
年轻人一边在九婴面前打开包裹,一边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您修炼中需要的武器或是护甲啊。”
“噢……”九婴有点不好意思,他还从未用过剑甲,这十几年来,都一直穿着布衫。
年轻人丝毫没有不耐烦,他见多了象九婴这样的修真者,又说道:“护甲可以抵挡攻击,而武器可以增强攻击。很多人在苦行前就备好一套装备了。”
这时,包裹已经打开,一大堆装备呈现在九婴面前,那人显然是个从事售剑的职业剑师。
他继续说道:“虽然,修行中可以不用装备,但是练习剑甲运用,是每个有志保卫梵原的人都需要的。”
看着一桌子的剑甲,九婴有点心动了,年轻剑师抓准时机,拿起一把白色的短剑,递到他手中,道:“这种短剑最适合吐纳境的修真者使用,轻便灵活,只要三个黄币。”
九婴拿起那短剑,觉得太轻了点,他对币石没什么概念,随口对剑师道:“一个黑币能买到什么样的武器呢?”
“阁下可否随我到剑铺里看看?”年轻剑师更加殷勤了,本来只想推销几件普通装备,没想到遇见大买主,而且这个年轻买主显然没有什么经验。
“好吧!”九婴已经决定,要为自己买平生第一把武器。
年轻剑师很开心地笑了,领着九婴走出客栈,“我叫孟章,是小佛城玄武剑铺的剑师。”
“我叫九婴!”
玄武剑铺离客栈不远,刚走进剑铺,九婴不禁眼前一花——剑铺的墙壁上陈列着数百种武器和装备,琳琅满目。
“我需要一把随心境的长刀。”刀剑适合于御剑飞行,但九婴又喜欢长大兵器的形制,所以决定要一把宽刃长刀。
孟章吃了一惊,心中有些不信。他虽然年轻,但从小在玄武剑铺接触各种修真者,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点自信。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会超过二十岁,应是刚经过山林苦行的。
出于职业的服务态度,孟章还是从墙上取下了一把精钢长刀,递给九婴。
九婴不是很喜欢这把长刀的外型,问道:“我能自己挑一把吗?”
“当然可以,这右边全是随心境以上的兵器。”孟章笑道,指指墙边的石靶,“挑好了可以对着那石靶试试。”
九婴一眼看中了一把长刀。那刀的外形有些象角龙的独角,同样也泛着浅浅的金光。他拿起刀,略感吃力,调气凝神,向靶心发出一个罡气球。
七尺大小的半透明金色罡球“呼”地撞在靶心上,随后散在空中。
“咦”,刚走进剑铺的一个中年人显然对九婴的罡气有些意外。
“哇,这哥哥好厉害啊!”中年人身边的清丽少女身着嫩青色长裙,正好奇地看着他。
九婴顿时脸红,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对着那少女傻笑一下。
孟章已经惊呆。
那中年人打量了一下九婴,对孟章说:“给我挑一把‘罡气’境用的玄冰短剑。”
孟章这才回过神来,挑了一把上好的玄冰短剑交给那中年人,道:“上好的苦海玄冰所制。只要一个青币加一个黄币。”
中年人看了看,点头表示满意,将币石付给孟章。那少女接过玄冰短剑,一脸欢喜,对中年人道:“叶儿谢谢崇恩师叔。”
叫崇恩的中年人又打量了一下九婴,这才带着叶儿离去。
孟章打发走客人,对九婴道:“你等等,我去叫下师父。”一面朝后堂跑去。
不一会儿,他从后堂领出一位长者,那长者远远地便拱手对九婴道:“敝人是玄武剑阁缨杰,适才听了小徒的通报,心下甚以为奇。阁下可否在老夫面前再试一刀?”
九婴见缨杰如此说,拱手道一声“献丑”,凝气举刀,大喝一声,一尺的淡金色罡球击往石靶。石靶震了一震,淡金色的罡气沿着墙面四散开来,久久不散。
“啊!”缨杰满脸惊诧,叹道:“可惜了,这是军用长刀,我不能卖给你!”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四章海皇灵珠[上]
“噢!”九婴显得极其失望。
缨杰看着还未散去的罡气,赞道:“真是少年英雄啊!可否与老夫交个朋友?”
九婴复又开心起来,道:“能结识朋友,远比一把刀重要得多。”随即随缨杰到后厅叙话。
玄武剑阁是小佛城最好的剑阁,平时售卖装备,战时则向军方提供订制装备,如此历时已二百余年。
九婴看上的龙角长刀,是神武境的军用长刀,平时并不出售,只是摆设的样品,因此孟章才要到后厅请出阁主缨杰。
缨杰听九婴叙述合体真元和血神咒之事,才知他具特殊体质,是以能越境使用装备。惜才之心已生,缨杰有意将刀赠予九婴,又顾虑这是军器,虽无定制,但始终不便流入民间。经过一番长谈,才得知九婴师从楼甲,便打消了顾虑。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缨杰见天色已晚,对九婴道:“今日得遇老弟,真是十几年来的一件罕事。老弟明日还要赶路,今晚就早点休息吧。这把龙角刀,赠于少年英雄,也不枉玄武剑阁的精心炼制了。”
九婴自远行以来,这是第一次结交了许多朋友,又得到自己心仪的武器,自是十分高兴。他性情豪爽,也不推辞,连声称谢,辞别剑阁众人。
这晚,他在客栈灯下抚摸长刀,爱不释手,竟是通宵无眠。
次日一早,九婴收拾行囊,到剑阁辞别缨杰、孟章等人,绰刀北行。
出城北行数十里,道路两旁林木渐少,地表只有草和灌木。待到能望见桑河堡城楼,脚下便只能踩到粗砾和杂草。
九婴自小习惯了婆娑湖的绿意,第一次见到戈壁,体会到萧瑟肃杀之气。千仞据岭的缺口下,气势雄伟的桑河堡越来越清晰,。
经过守堡梵军的例行盘查,九婴来到位于堡前的木寨故地,木寨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片沙砾残木。大漠一望无垠,烈烈风起,在两旁据岭裂口上鼓鼓作响,正如巨兽奔腾。
他跪倒在沙砾之中。
师父说,九婴只在出生时在这里哭过一次。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出生的地方!他哭了,哭得是那样自然。这万里大漠,当年的英雄豪情,当年的血光冲天,他都不能体会,也不想揣摩想象,有的只有对母亲的悲悼。
九婴取出一壶清水,将它洒在沙土之中,对着沙石说道:“母亲,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体内有你的血,我知道的,你一定在这里!”
“你为我而死,爱我至极。我也爱你,很想你!”
“当年的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修真就是为了成为战士吗?妈妈,我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
“妈妈,我走了!”陪着母亲的亡灵说了一夜的话,九婴站起身来,回头向堡内走去。他决定沿着佛奴河往南而行,去游历梵原大陆,一面修行,一面访师求艺。他要在广阔的梵原,找到心中疑问的答案。
从行路的修真者口中得知,赴那城就在佛奴河下游。
“顺道可以去看看尹喜。”他心想,一想到尹喜,他便觉得修真之路并不寂寞,尹喜是开心乐天的修真者。“也许,我也应该象尹喜那样,快快乐乐地修真。”
九婴沿着佛奴河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寨子,来往客商三五成群,席地而坐。
“玄武剑铺的上品装备,可遇不可求!有需要的吗?”
九婴往叫卖声望去,竟是孟章。孟章也一眼看到了他,老远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真想不通,玄武剑阁的剑师哪有时间修真?”九婴打趣道。
“呵呵,人生不能只是修真吧,”孟章笑道,“趁着最近海皇珠的风波,多卖点。”
“什么海皇珠啊?”九婴没听明白。
“说来话长。九婴,找了几天,总算是找到你了,你稍等下,那边有几个买主,我去招呼下再来找你。”
九婴看着孟章有人群中忙碌的样子,心道:“是啊,修真者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师父追求的是平静悠闲,孟章能在售剑时找到乐趣,而我呢?”
正想之间,孟章已经点着币石走了过来,随即和九婴聊起了海皇珠的事。
孟章每日都在和人打交道,口齿伶俐,九婴很快就了解了海皇珠事件的来龙去脉。
海皇灵珠是修真界“清凉境”的至宝,一直存放于清凉殿内,四百年前,这件至宝不翼而飞。直到前不久,“摩崖”长老郁陀深入位于北冥大漠,找到了灵珠。
郁陀长老回到桑河堡时已身受重伤。摩崖立刻派人接应郁陀,而北冥国也遣出一批杀手,潜入梵原,意欲截珠。
平静的梵原腹地立时传遍了杀手潜入的消息,玄武剑阁的生意红火起来,修真者们不惜血本地升级装备,做好与北冥杀手遭遇的准备。
“这只是前两三天才传出来的消息,因此你离开小佛时还不知道。”孟章说道,递给九婴一件铠甲,“想不到真能找到你!阁主嘱咐我往南边的几个寨子走动走动,也许能遇上你,好让我将这战甲交给你。”
九婴接过精致的青铜战甲,心中万分感激。
孟章又解释道:“阁主说了,你虽然可以御使龙角长刀,但战甲与武器不同,修为不够而越级使用,在战斗中反而会成为累赘。”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四章海皇灵珠[下]
九婴自小只感受过楼甲亦父亦师的亲情,此时真正觉得心头一阵发热,体会到缨杰肝胆相照的义气。
接着,他向孟章说起自己想拜师修真之事。孟章虽然对生意的兴趣大于修真,但毕竟见闻较他为广,当下提出建议。
“‘摩崖’已有十多年未收徒了,可以去东南方的‘金刚密迹’试试,虽然要通过比武入门,可以你的实力,还是很有希望的。”孟章对九婴极有信心。
※ ※ ※
带着孟章的建议和缨杰相赠的战甲,九婴向赴那城继续进发。
也许是因为海皇灵珠的传闻,路上行人极少。这天傍晚,九婴远远望见一个村子,脚步加快,却听得村中隐约传来罡气碰撞之声。
他急奔入村,见村中院场一群人斗作一团。当中受围攻的二人,赫然是曾在玄武剑铺偶遇的崇恩和叶儿!
围攻崇恩和叶儿的八人,清一色身着布衫,手持月牙弯刀。
见有人闯入村子,在场边掠阵的二人立时围将上来,举刀便砍。
九婴就地横躲,将二人的攻击避过。
“小心!是北冥杀手!”崇恩对九婴叫道。
九婴反应极快,“呛”地一声,龙角长刀出鞘。
围上来的二人看见龙角长刀,都是一怔。九婴趁机蓄气,发出硕大无比的罡球,几达两丈。二人大骇,急忙祭起罡盾。
九婴借二人祭罡盾之机,抢步往崇恩、叶儿二人靠去,同时一刀向一个围攻者全力斩下。
那人正向崇恩发动攻击,再者还有二名同伴掠阵,并未想到会有人偷袭,竟被那一刀透体而入,立时毙命。
刚才攻向九婴的二人,祭起罡盾,却不见罡球袭来,才知是计。那罡球声势威猛,却盈不能久,瞬间便化为无形。暗呼上当之时,九婴已袭杀一名杀手。
崇恩见九婴一击得手,喜道:“好样的!……小心!”一道强横的刀形罡气出手,劈翻一名追袭九婴的杀手,口中道:“站在一起,相背御敌!”
九婴为崇恩所救,暗道“好险!”当下忙镇静心神,与崇恩、叶儿靠在一起,凝神对敌。
叶儿此时已是香汗满额,娇喘连连,勉强向九婴示意一笑。九婴第一次经历生死相搏,有些紧张,但看到叶儿的笑容,立时镇定下来:“我要保护她!”
己方多了一人,崇恩的回击多了起来。
久战不下,三名杀手并肩而立,齐发罡气,向九婴和叶儿袭来。三招齐发,二人无论如何是挡不住的,叶儿不禁惊呼。
崇恩知道情势紧迫,罡气含怒而发,又一名杀手中招倒地,之后跃起半空,扭身大喝,向九婴身前的杀手劈出一道月牙形的罡刃,气势无匹,竟是全攻型的一击。
三名的北冥杀手立时慌乱,他们没有想到崇恩会冒险出击,真气立散,却又不及凝成罡盾。月牙刀波已至,三人登时被穿体而过。
同时,崇恩的背心全部亮给了最后两名杀手。两道罡气袭到,他立时中招,自空中跌落。
“师叔!”叶儿扑到崇恩身上,将他护住。
九婴抢身挡在二人身前,道:“叶儿,别怕!”
两名北冥杀手被崇恩余威所慑,不敢上前。
九婴孤力奋战,正是生死存亡之际,丹田处角龙真元散开,气劲充满全身,不泄不快。他模仿崇恩刚才的全力一击,大喝一声,举刀斜劈,一道利刃罡气向北冥杀手扑去。
被攻击的北冥杀手,并没有将这一刀看在眼里,一手凝盾,一手持刀,作势进击。只听他一声惨呼,连盾带甲被利刃罡气劈开,立时丧命。
但他的刀气来势不减,也已击中九婴。
九婴全身剧震,青铜护甲被炸得甲片四散,上半身的布衫更化为灰烬——他只顾全力攻击,没来得及运气护身。
“没事的……我还行!”九婴委顿跪地,气血涌上头来。
他身后的崇恩已缓过一口气来,向最后一名杀手发起攻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九婴才回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连眼皮都睁不开了,更别说动动手指。背部所触柔软舒适,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张床上,但空气中又有一丝淡淡的蔷薇香,这感觉似是野外。
正在此时,一道温热贴上胸来,他全身气血被外物一激,终于开始流转,真气穿梭,角龙真元又回到了丹田。
昏迷一天一夜之后,九婴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五章重逢尹喜[上]
九婴睁开眼,叶儿的清丽脸庞近在咫尺,她正全神贯注地为自己拭身。
看着叶儿一脸愁容,柳眉微皱,九婴有些痴了。从来未在这么近,仔细地看着一个少女,叶儿身上传来淡淡的蔷薇花香,柔若无骨的手正为自己拭洗,动作是那么轻,似乎怕吵醒自己。
叶儿终于发现九婴已睁开眼了,脸微微一红,轻声道:“你醒啦!”
九婴点点头,道:“我自己来吧,不麻烦叶儿了。”
“是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知人家的名字?”叶儿睁大了眼睛。
九婴道:“那日在玄武剑铺,听见你和崇恩前辈说话了。”他一手想取叶儿手中的沐巾,却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
叶儿小手急缩,脸上红晕,转身道:“我去叫崇恩师叔,他该高兴坏了。”九婴心口也是一阵急跳,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叶儿已走出屋去了。
不久便听见崇恩的声音传来,“好小子,身体真是好啊!叶儿,你高兴坏了吧?”
九婴正挣起身要下地,听崇恩如此一说,不自禁又看了一眼叶儿。叶儿也正看他,目光急躲,拉着崇恩嗔道:“师叔,你看你……”
崇恩示意九婴不要起床,坐到床边,把了下他的脉,奇道:“恢复得好快!”
九婴忙道:“多谢崇恩前辈和叶儿妹妹照顾。”
崇恩大笑:“我们已是生死之交,这些客套就都免了吧。要不是那副青铜甲还不错,你老弟就顶不住了。”
气氛立时缓和下来,崇恩对九婴的修真经历有许多疑问,而九婴对北冥杀手的事也是极为好奇,两人聊了大半天,甚是投机,{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叶儿在旁只是静静聆听。
原来,崇恩、叶儿二人恰是“摩崖”门下。自长老郁陀找到海皇灵珠的消息传到摩崖,摩崖弟子便齐集桑河堡接应,之后分路回归,分散北冥杀手的注意。
北冥潜入的杀手居然数量不少,分几路追踪。而摩崖从未想过将灵珠据为己有,灵珠是由梵军军方送往南海清凉境的。二人快到赴那城时,遭遇其中一批杀手,发生激战。
九婴昏迷后,崇恩竭尽余力毙杀了最后一名杀手,也无法动弹。叶儿伤势较轻,照顾两人,直至有修真者路过,才帮忙将二人带到赴那城内。崇恩修为较深,当晚便已无恙。而九婴在赴那城躺了足足三天。
“现在,海皇灵珠应该已经由军方运至清凉境了!”崇恩寻思,自顾自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昨日接到同门传音,就要赶回去。现下好了,你醒来我也就放心了。”
九婴心中感激,道:“我来赴那城,是为寻一个朋友。你们放心去吧,我没事的。”
崇恩看了看他,感叹道:“你是有福缘的人,这千年来,梵原的修真界就属你的运气最好了。要不是我门大长老摩伽妙还在闭关之中,真希望你能来摩崖。”
“另外……还有一事相托。”崇恩的表情有些怪。
“崇前辈但说无妨!”经一场血战,九婴已将二人当成朋友。
崇恩眼看叶儿,说道:“我这师侄叶儿,苦行后一年,便已参透了罡气境。我原以为这已是难得的奇才,却不料还有你这样的好福缘。呆在摩崖肯定误了她。……我想,让叶儿以后跟着你!”
九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崇恩自觉过于唐突,解释道:“其实,我此次本是要亲自带叶儿去金刚密迹的。摩长老闭关十年,摩崖再无名师高手!所以我想,让叶儿和你一起去金刚密迹,劳烦火公长老教授。”
九婴本不了解摩崖的情况,经崇恩一说,这才恍然,当下向叶儿问道:“不知叶儿妹妹是怎样想的。”
叶儿道:“我?我听崇恩师叔的。怎么?你不愿意啊?”
九婴笑道:“我怎么会不答应?能和叶儿结伴而行,对我的修真是大有裨益的。”
叶儿讶道:“不会吧?”
“叶儿是天生丽质,以后每日相见,秀色可餐,气血流转自然顺畅,对修真就大有好处了!”九婴打趣道。
崇恩哈哈大笑,心道这九婴不但修真有缘,且心性豁朗,真是不失为可以一交的朋友。
叶儿却还问了一句“真的吗?”,崇恩、九婴更是笑作一团。
※ ※ ※
次日崇恩起程回山,九婴和叶儿直送到赴那城外。
“以后我们要在一起修真了!现在我们去城里找尹喜,你要乖点哦。”九婴见叶儿因崇恩离去有点伤感,故意找些话说,让她分神。
叶儿嘟着嘴道:“你不要欺负我就好了,我很乖的!”
两人来到赴那城内,向行人打听到神使邸的所在,便依指示前往。到得神使邸,却是一个平常的房子,只较普通木屋大些。守门军士见说是找神使少爷的,马上进去通报。
“九婴,你可来啦!快进来,我有好多话要找你聊呢。”尹喜人如其名,一开口便让人感觉到快乐。
尹喜刚窜出来,立马被九婴身边的叶儿定住,欣然道:“居然还有朋友同来,太好了,我可是闷坏了。请教姑娘芳名?”
叶儿本就活泼,只是对着九婴时,偶尔有点拘束,见尹喜问她,笑道:“尹喜哥哥吧,我叫瑶叶儿。”
尹喜见叶儿大方,喜道:“九婴,你哪找来的漂亮妹妹?唉,现如今,漂亮姑娘到处都是,可是美丽大方的可不多见啊。”鼻子嗅嗅,又急忙补充道:“身上还带一股花香呢!”
叶儿道:“那当然!我是蔷薇真元合体的啊!”
九婴立时有些头晕:“我怎么都不知道?”
叶儿嘟囔道:“你又没问。”
尹喜将二人让到屋里,急冲冲地问了九婴别来的经历,听到角龙之事,顿时一脸羡慕,再待听到与北冥杀手一战,更是手痒难耐,摩拳擦掌。
好不容易等到九婴说完,他意犹未尽,长叹道:“天下的好事都让你小子占全了啊。”接着也向二人谈起自己这一年来的境况。
尹喜是那种天生会说故事的人,说到生动时口沫横飞,可是说到伤情时又是长吁短叹,极是引人入胜。
自那日与九婴分别之后,尹喜潜心修炼,眼看苦行将尽,倒遇上驼狼群的围攻,好不容易杀出重围逃得性命,一个驼狼的真元却不知不觉中与他合体了。回到赴那城,更是闭门独自郁闷,至今修为尚停在吐纳境。
听尹喜讲完,九婴发现叶儿始终未插一句,觉得有些冷落她了,问道:“叶儿,你是怎么修到罡气境的?”
尹喜一听,立马跳了起来:“什么,叶儿妹妹……不,叶儿姐姐也到了罡气境了?不对啊,九婴,你怎么都不知道?该不是拐来的妹妹吧?”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五章重逢尹喜[下]
叶儿嘟着嘴道:“那有什么,九哥都到随心境了!”随即又高兴起来,笑道:“这下好了,我要是被九哥欺负,可以找尹喜哥哥撒气了哦。”九婴、尹喜二人顿时无语。
叶儿虽生性开朗,却懒得说长篇大论,只简单地说了下在摩崖修真的生活。
听到九婴二人要去金刚密迹拜师,尹喜叹道:“听说金刚密迹的入门极其严格,每个弟子入门前,都要经过三场考试,优胜者才能入门修真。唉,以我这样的实力,怕是今生无望啰!”
“谁说无望了,我向火公大长老说说去。”一个少妇笑盈盈地走进门来,“呀,今天有你的小朋友在啊?!”
尹喜一听说有望拜师,大喜过望,将九婴、叶儿二人引见给自己母亲。
尹喜之母方笛是梵原军驯龙使,专门负责训练神龙骑士的角龙,军职略低于神使。而尹喜的父亲尹俭因海皇灵珠之事,带队巡视未归。
九婴一听角龙之事,登时来了兴趣,问道:“方姨,我们能去看下角龙训练吗?”
方笛笑道:“这就走吧,我刚准备去呢。”
尹喜叫道:“母亲,我天天缠着你要去看角龙,你都不应,怎么他一说你就答应了。”
方笛用手指拍了下尹喜的脑袋,笑骂:“还不是因为你没到罡气境,我不放心。你看看别人,叶儿怕不比你大,都到罡气境中期了,九婴的境界我倒是真看不出来。”
叶儿奇道:“方姐姐,你怎么看出我是罡气境来的?”
尹喜再次大叫道:“叶儿,不能这样叫,你叫我妈是姐姐,那我是什么啊?”
方笛却不生气,一把拉住叶儿,开心道:“叶儿可真会说话,我比你大了三百岁啊,真是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了,开心死我了。你问我怎么看出你的境界?你腰里系的是玄冰短剑,不到罡气境怎能使用啊?”
被叶儿一闹,九婴立时觉得方笛亲切起来,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赴那城郊的驯龙场。
驯龙场在城郊的一片数百亩的大林里,至少有千余梵军长期驻守此处。林中角龙都不惧人,自顾自采食草木。叶儿第一次见到角龙,有些害怕,紧紧拉住九婴的衣角。
四人来到大林中央的一块空地前,空地里以铁栅围着一只角龙。
方笛道:“这是驯龙场尚未驯熟的一只角龙。小心点!它没见过你们。”
四人钻入铁栅,那角龙原先蜷伏在地,此时惊觉,立起身来,庞大身躯高达两丈,双翼微颤。
方笛嘱咐九婴道:“若是角龙发起蛮性,你用罡盾保护好他们两人。”随即走上前去,轻抚角龙巨腿。
那角龙初时惊疑不定,看着方笛,神色渐渐转安,突然转向九婴这边,将头伸了过来。方笛也从未见过角龙有这种反应,心中暗奇。
那角龙随即双翼大震,迈腿向九婴三人奔来。事发仓猝,饶是以方笛的神武境修为,也来不及阻住这巨兽的瞬间发力,况且她驯龙已久,从未见过角龙如此兴奋。
九婴急祭起罡盾,挡在三人身前。那龙的身躯几近四丈,数万斤的身体以这种速度压来,九婴心里也没有把握挡住,更何况,他又不想伤害这种动物。
那龙直冲到九婴身前,却似无意伤害众人,庞大身躯上一颗小头向九婴轻轻蹭来。九婴惊出一身冷汗,这时感觉到它并无恶意,心中莫名地生出亲切。
他将罡盾收回,伸出手去,轻抚龙头。角龙俯在地上,双翼紧收,索性将头靠在九婴肩上,温顺无比。叶儿、尹喜一阵虚惊之后,也小心翼翼地上前抚摸,角龙不再发威,过一阵竟“咕咕”地发出酣声。
九婴将龙头轻轻托于地上,和众人轻轻走出栅栏,长出一口气道:“这家伙的头虽然不大,可是好重啊,托得我肩都酸了”。
方笛惊讶道:“九婴,你想不想当驯龙使啊?我看你是驯龙的天才,对了,你的修真到了什么境界了?”
“不知是随心境的哪一段了,我最近没怎么修炼。”九婴答道。
尹喜早抢着话头,将九婴的奇遇向方笛简要地说了一遍。方笛自始至终如看到千年金角龙般,一直盯着九婴,待尹喜说完,这才冒出一句:“天啦!”
四人回到神使邸,方笛走进后堂,过一会儿便拿了几件物事出来,招手道:“你们几个都过来罢,认个姐姐就有礼送了。”
九婴、叶儿都极是乖巧,异口同声道:“方姐姐!”
尹喜心中好笑,却故意怏怏道:“妈!”
方笛又是一拍尹喜的脑袋,笑骂:“少不了你的。”一面拿出一件黄金战甲,对九婴道:“我见你已经可以御使龙角长刀了,这黄金战甲倒也穿得。这战甲陪着尹喜他父亲从御剑境一直升到神武境,你可不要嫌弃。”九婴心中极是感动,连声道谢,眼中不禁有些湿润。
方笛见九婴如此动情,道:“真是重情意的孩子,一件战甲,算不得什么。”
方笛又对叶儿道:“你看,这是什么?”
叶儿脸上还挂着泪珠,抬头看去,顿时欢呼:“青纱战甲!”青纱战甲的防御虽远不及黄金战甲,但穿在身上轻逸无比,最适合女修真者使用。
尹喜叫道:“我,还有我呢?”脑袋上少不了又是方笛的一记狠拍。
“你的是木棉战甲!这可是上好的木棉材质,全梵原难寻的宝物。”方笛取出一套鸽白色战甲,看上去材质比青纱战甲也重不了多少。
尹喜欢天喜地地穿上木棉战甲,这件宝贝,他可是盯上好久了。
方笛对尹喜道:“我给金刚密迹的火公大长老写了封信,你到时给他带去。以你现在的修为,是不能通过入门选拔的。另外,我还会另写封荐信让九婴和叶儿带去。”
尹喜离家在即,方笛爱子心切,索性到军中告了几天假。尹喜乐在多了两个伙伴,叶儿和九婴则时常向方笛请教修真炼器之法。
叶儿自那日与北冥杀手一战,一颗芳心早已悄悄牵在九婴身上,日日与他相伴,终于淡去思念摩崖之情。
方笛早就想送儿子前往金刚密迹修行,而苦于公务繁忙,如今有了九婴和叶儿,便放心地让他们结伴而行了。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金刚密迹春季武试也即将开始,方笛送三人远行,驻足赴那城上,目送三人融入天边。
此时正是梵历4122年的冬末,风雪渐息,来年又将是春暖花开的梵原。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六章浪子野凌[上]
金刚密迹实际上是一个岛,而入门春试则选择在梵原大平原的中心举行,在梵原大陆的四个平原中,梵原大平原的修真者最密集。
梵原大平原也是大陆最大的平原,两千里的沃土上没有大河,只有千百条小溪流,这些溪流布满四野——美丽溪流的源头只有一个,那便是密迹春试的地点“溪谷”。
九婴等一行三人向溪谷行进,一路上冬雪渐融,万木抽芽,大平原上溪水潺潺,行过时常会惊起群鸟一片。
尹喜在赴那城自小被父母管束,叶儿也是自小在森严的摩崖长大,此次远行才真正是无拘无束。
九婴新见大平原景致,又有二人相伴,心情极佳。白日赶路,晚间便修行“随心境”心法,渐觉罡气已控御自如。
路途中时不时会看见御剑境的修真者,越接近溪谷,御剑飞行的人便越多。
这日,头顶又有三五人御剑而过。叶儿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御剑者,羡慕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御剑境啊?”
“很快的,你的罡气境不是只用了一年,照此算下去,后年就进入御剑境了。”九婴道。
“一两年哦!”叶儿顿时开心起来,转念一想,蹙眉道:“骗人!师叔们都说修真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有的人修炼了几百年都还是吐纳境,每一个境界的突破都要有机缘。我一年能到罡气境,但十年都不一定能过随心境啊!”
尹喜道:“急什么?我是我们中最差的,我都不急。不过,要是我几百年还停在吐纳境,我会闷死的。我是不去想飞的事,正所谓有一句老话叫‘不会跑,就想飞’。”
叶儿不理尹喜的挖苦,拽住九婴的袖子,道:“对了,九哥,崇恩师叔说你有福缘,我看,你肯定是我们中第一个修到御剑境的。到时候,你就可以带我去飞了!”
九婴想了想,笑道:“那是自然。到时我们已在金刚密迹修行。……呵呵,肯定名扬密迹全岛!”
“为什么啊?”叶儿好奇道。
九婴咳了咳,粗着嗓子说道:“昨日坐禅时,门下男弟子九婴一名,携同女弟子瑶叶儿一名,擅自逃学,御剑前往岛边观日落。”
尹喜大笑,叶儿笑了一阵,后来竟是眼望天际,神往不已,喃喃道:“金刚密迹的日落一定很美。”憧憬着与九婴在一起欣赏天际余晖,那将是何等浪漫!
九婴在路上将近况用传音珠告知了楼甲,楼甲甚是欣慰。传音珠极为耗费真力,因此九婴在路上很少使用。
三人同行,虽行程千里倒也不寂寞。十天之后,终于来到了溪谷。
溪谷的景象令三人瞪目结舌。
这里本就是大平原的中心,再加上密迹的入门春试,数百名金刚密迹的弟子也赶到溪谷。
空中时刻有上百的修真者在御剑而飞,上万修真者主要聚集在谷外的千溪城——梵原人都习惯了保持水源的清静。
三人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方笛心疼尹喜,给了他数百个黑币石,自然是由他付帐。三人向客栈的老板一打听,才知春试报名已经开始,但到真正春试还有十来天。
尹喜皱眉道:“不知火公长老到了没有?我母亲说,他每次都要亲自到场的。”
九婴道:“我想我还是去报名的好。”
尹喜道:“何必那么麻烦,反正你们俩的荐信我母亲也写好了。”
九婴解释道:“你看,有这么多的人都来参试,我想多经历点事,对修真也有好处。上次与杀手一战后,我就从随心境中期进入后期了。”
叶儿应声道:“我也要和九哥一起去参试!”
尹喜苦着脸道:“唉,我是不行的!这些参试的人至少也是罡气境修为,我去参试只能垫底。”
叶儿学方笛那样拍拍他的头,道:“没关系的,你可以去为我们鼓劲嘛!”
用过饭后,三人走出客栈,尹喜去打听了金刚密迹的报名地。九婴和叶儿报了名,而尹喜听得火公长老尚未到溪谷,也干不成什么事,便结伴闲逛。
逛到西城一排剑铺,三人进去看了看。和溪谷的繁华相比,这里出产的剑甲却不怎么样,九婴看了几家,皆不如玄武剑阁的品质。
正无聊之间,数人从身边奔过,口中说:“城西门外……有人比武……”话音不是很清楚。
一听“比武”二字,尹喜立马来劲了,道:“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拉着九婴、叶儿一齐奔西城门而去。
却见城门外果然聚了几十号人,场中设擂之人席地而坐。
三人钻入人群,却见那设擂之人身着布衫,怀中抱着一柄铁枪,长发也不束髻,垂在脸前,看不出面容年龄。
此时,人群中一人走入场中,对设擂那人道:“汉子,我来领教几招。”那人闻言起身,拱手道:“在下南梵原野凌,请指教。”
挑战那人亦拱手道:“我叫泰云,出招吧。”只见他身着铁制战甲,手中一把短刀,摆个门户,隐隐战甲和刀上有罡气流动。
只听野凌说道:“你刚入罡气境,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比了。”语气极是平静。
泰云见野凌抱枪而立,神态极是傲慢,心中有气,冷哼一声,道:“你既在此设擂,为何不比,莫非只是为了消遣我们。接招吧!”手中短刀挥动,一道红色罡气向野凌攻去。
九婴在边上暗暗点头,心道这泰云比自己罡气境时强多了,自己那时连罡球都还运用得不大熟练。
野凌一手仍是怀抱铁枪,身子不动,另一手凝出一个罡盾,将红气稳稳挡住。泰云一击不中,又是一道罡气凝成。
却见野凌一抖手,直接将罡盾向泰云平掷。只见泰云闷哼一声,被罡盾击中,青铜战甲被打出丝道裂纹,红光闪烁不定。
与泰云同来的数人赶忙扶起他,卸下甲来,所幸只是皮肉伤,便有同行的人向野凌发难:“你这人下手怎么那么重,比武点到为止,仗着你的修为高些,便把别人的战甲打坏。”
野凌仍是抱枪而立,不紧不慢道:“比武难免受伤,我已经劝过他了。”
众人一听,也无话可说,背起泰云便离开了。一时也无人再上前挑战。
九婴对叶儿二人道:“他至少是罡气境后期吧?”
尹喜道:“也可能是随心境的,他用的铁枪是军器,我见过梵军配的就是这种。”
九婴的修为虽然比野凌高,但战斗经验却远远不如,适才见野凌以罡盾攻敌,他就从未这样想过,包括楼甲也从未这样教过他。
无人挑战,围观众人渐渐散去,三人正要离去,却见有几人急急奔来,为首一个年轻人手提长剑,老远就叫道:“是谁敢来溪谷撒野!”
野凌本已坐下,闻声又站了起来,仍是拱手道:“南梵原野凌,请指教。”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六章浪子野凌[下]
赶来那人径入场内,随行的人都留在场外围观,那人道:“听说你下手狠毒,打伤了我兄弟!我是溪谷的公王孙,来教训教训你,也好让你知道千溪城并非无人。”
野凌知对方修为一定高于泰云,不再答话,罡气布满全身,绰枪运力,全神戒备。
公王孙脱去长衫,露出里面的镔铁战甲,提剑抢步便攻了上去。二人立时斗在一块。
九婴自从进入罡气境后,就只知发出罡气制敌,象这样近距离地缠斗全无经验。其实那日遭遇北冥杀手,他偷袭第一个杀手用的也正是以兵刃注满罡气进攻,只是他以为那是偶尔为之,却不料今日看到全不用发射罡气波的打法。
技击本无定势,远距离多使用罡气波,而短兵相接时则是直接以兵刃相抗。
只见公王孙的长剑注入罡气后,暴长数尺剑芒,使得是大开大合的路数。野凌的铁枪属于长兵器,本就势大力猛,枪尖上紫芒闪动,一杆枪舞得沉稳。交手十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叶儿对九婴低声道:“那公王孙的修为好象略胜一筹。”
此时九婴也看出公王孙确实在罡气上稍强。两人暂成平局,是因公王孙一上来,就以剑使长兵器的招数,想速战速决——没料到野凌的修为并不比他差多少,所以公王孙的真气都浪费在保持数尺长的剑芒上了。
场中,公王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罡气急收,剑芒立时短了两尺,而身法则改为以短打长的灵活路数。野凌顿时感到对手的攻势强了起来。
此时,双方以快打快,公王孙的剑法也就罢了,野凌手中的长枪也使得纯熟,几次被对手攻入内围,却马上用长枪短打逼了出来。
叶儿和尹喜看得入神,不再说话,而九婴越看越是汗颜,自己的修为是要比场中二人都高点,可是若论起武技,则是天壤之别。
“看来这次春试并不能轻松过关!”九婴开始动摇,“是不是也应该用方姨的荐信?”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场中战局已有变化。野凌卖个破绽,公王孙求胜心切,急抢入内围。野凌倒转铁枪,枪杆贯满罡气,紫光大盛,“扑”地一声击中对方胸口。公王孙闷哼一声,倒退数步,镔铁战甲上红光一闪即逝。
叶儿惊呼一声:“好甲!”这种重击,竟然战甲未有丝毫伤损,三人中,恐怕只有尹喜的木棉战甲能强过这套。
公王孙听得场边有人叫“好甲”,还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心头更是恼怒。
公王孙略运内息,发现并未受伤,猱身再上,这次却是硬打硬拼,想凭着自己的装备优势挨得一两下攻击,找机会击中野凌。
野凌看到公王孙欲凭战甲优势硬攻,甚为恼怒,每一击便都用上全力。他四处游历,每日找人比武,最讲求公平,公王孙这种打法几近无赖。
野凌的格斗经验明显更强,即使是面对对方的超强防御,仍是枪法不乱。
再数合,紫芒枪尖又击中了公王孙,公王孙硬接了这一枪,手中长剑同时也刺中野凌右肩。
这场比武终于有了结果,公王孙惨呼倒地,镔铁战甲闪烁不定,红光流动,一会儿便渐渐平息,回复如初。
而野凌就没这么幸运了,罡气将他右肩布衫击碎大半,整个肩膀被血染红,已不能再战。
众人这才看到,野凌衫破见肉,竟未穿战甲。
公王孙从地上爬起来,完好无损。他走上前去,抬剑指着野凌道:“你服是不服?”
野凌手抚右肩,眉头紧锁,显是十分痛楚,口气仍是不紧不慢,抬头道:“若不是这套镔铁战甲,又如何?”
公王孙笑道:“比武格斗,自然是胜者为王。日后到了军阵上,你是否也说‘我死得不服,我的战甲不如敌人的。’”与他一起来的众人都一齐大笑。
九婴等人心中均鄙夷公王孙言行,暂时也不发作。
野凌听公王孙如此说,触动心思,低头道:“你说得不错,我输了,不必找理由。”
公王孙却不罢休,仍是以剑指着野凌,道:“怪只怪你没有个好父亲。这样吧,你此时跪地求饶,你伤我兄弟之事便不再追究。否则……”
野凌眼中红丝遍布,几要喷出火来,仍是不紧不慢地咬着牙道:“你便要如何?”
“我就此废了你!”公王孙知野凌右肩受伤,已无反抗余地,更是盛气凌人。
九婴忍无可忍,走入场中,怒道:“比武不过是一胜负而已,既已有结果,阁下又何必咄咄逼人?”叶儿和尹喜早已抢到野凌身边,替他包扎伤口。
公王孙没料到居然有人出头,冷笑道:“哪来的毛头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九婴怒气冲顶,强自忍住,也不拔刀,手中祭起一个一尺罡球,低头冷冷道:“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这种人渣!”角龙真元经一路修炼,此时也应势而动,淡金罡气布满全身。
公王孙见九婴气势惊人,不禁有些心怯。但他自小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等鸟气,况且当着众人,不可能就此退走。他恼羞成怒,暗暗运劲,尖啸一声,挺剑直刺。
九婴罡球已成,全力击出,直取公王孙镔铁战甲。他极恨公王孙适才言行,因此也迁怒于他这身镔铁战甲,攻击丝毫不留余力。
公王孙虽知九婴修为胜于自己,但想这镔铁甲乃西梵原九曜剑阁所产,是中级修真者的极品护甲,当年伴随父亲公王怒身经百战都未有伤损。仗着铁甲强横,仍是使用刚才刺伤野凌的战术,拼着受对手一击,也要击伤九婴,挽回面子。
九婴的修为较高些,但并无格斗经验。公王孙心虚,以卑劣战术对付他,却正中他下怀。
公王孙这一剑眼看就要刺中,不料九婴发动的罡球蓄势已久,速度极快,竟后发先至。
只觉一股大力击中心口,公王孙向后飞去,直撞向人群,那剑终于差了数寸未能刺中。
他气血翻涌,心道:“这人年纪轻轻,徒手罡球怎会如此强横?”急运内息,更是大吃一惊,肋骨疼痛欲裂不说,真气都无法聚集了。
只听得心口处“嘣嘣”几声脆响,心中更惊,暗道:“不好,肋骨碎了。”低头看去,只见镔铁战甲红光大盛,随后消去,赫然裂开了几寸。
围观众人见双方剑拔弩张,早已远远避开,只留下九婴、公王孙及野凌等人。
从人们平时跟着公王孙,依仗千溪城神使公王怒的旗号,早就跋扈惯了。而公王孙的修为在同辈中也确是罕有敌手,众人哪见过这等场面?其中一两个机灵点的,已跑回城去报信。
尹喜和叶儿见九婴一招破甲,兴奋异常。野凌此时则心中翻腾:“想我遍历梵原,自以为在御剑境以下更无敌手,今日败于公王孙也就罢了。以这年轻人的实力,我根本就近不了身,亦挡不住刚才那一击。”顿时有些意兴萧索。
九婴站在当地,始终冷眼看着公王孙。公王孙回过一口气来,第一句说的居然是:“你别走,有种的等在这儿!”
九婴怒极反笑,自背后缓缓抽出龙角长刀。
那刀经黑币炼过,光辉更胜往日,在夜色中极其耀眼。
野凌大惊失色,道:“神武境的龙角长刀!”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七章神武一怒[上]
也难怪野芒这样惊骇。他自小立志从军,对装备和技击都颇为上心,一眼认出神武境修真者专用的龙角长刀,自然认定九婴是神武境修为。
其他人也是同感,全场一片寂静。
九婴本意只是为了教训一下公王孙,击破镔铁甲,心中已经解气,只是听得公王孙仍是如此嚣张,心中厌恶,这才拔出刀来,要吓退这个不知进退的公子哥。
公王孙脸上都是惶恐之色,正要叫从人快走,却偏偏说不出话来。
正在公王孙要走未走之时,空中有人喝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千溪城闹事?”
公王孙抬头一看,面有喜色,叫道:“爹爹!”
那人正是公王孙的父亲——千溪城神使公王怒。公王怒听得公王孙的从人来报,立时大怒,也不召集梵军,孤身御剑赶来。
公王怒落入场中,根本不看九婴等人,径直走到公王孙面前。
公王孙哭道:“爹爹,那些人恃强凌弱,欺负孩儿,把您给我的镔铁战甲都打坏了。”
公王怒“啪”地一个耳光打去,怒道:“没出息的东西,尽给我丢人现眼。”公王孙脸上立时红肿,不敢再说。
公王怒这才转过身,向众人看去,目光停在九婴身上,看见他手中擎着龙角长刀,心中也是大为惊讶,戟指九婴道:“必是你伤了我的孩儿!”
九婴见他身着军用白金战甲,想必也应是神使一级的军职,他自小由楼甲带大,对梵军原就有好感,便拱手道:“在下九婴,令郎适才与这位朋友比武,得胜之后,出言羞辱,在下这才出手。出手重了些,望前辈见谅。”
公王怒冷笑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狂徒,竟然使用军用的龙角长刀。这是缨杰那老家伙给你的吧,我看他也是老糊涂了。”回头问公王孙道:“他刚才是用这刀伤得你?”
公王孙低声道:“是空手发的罡气。”
公王怒心中一惊,以徒手罡气能击裂镔铁甲,看来这年轻人的攻击力还要超过军中神修士。只是此时,他忌得不是九婴的修为,而是九婴的背景。
缨杰这人,他是知道的,不会随意将神使订制的武器卖于常人,那么,这年轻人多少应和梵军有些关联。再者,看他的相貌,不过是二十多岁,小小年纪能有此修为,一定是家学渊博或出自名师。
虽然刚才公王怒出言不逊,但九婴想对方爱子心切,情有可原。于是不再搭理,回身去查看野凌伤势。
他发现野凌的伤口已不再出血,抬头笑看叶儿。叶儿见九婴目光中满是赞许,心中得意,笑道:“九哥,我用真气封住了他的伤口。怎么样,不错吧?”九婴点头。尹喜叫道:“我也帮了忙的……”
三人自顾自交谈,公王怒更下不了台,怒道:“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今日打伤了我孩儿,绝不能就此罢休!”
九婴听他口气蛮横,心中有气,站起身道:“前辈要待如何,悉听尊便!”
公王怒道:“我是本城神使,也不欺负后辈。你接我三招,能不能接下都是你的福缘,三招过后,一笔勾销。”顿了顿又说:“若是没有这胆量,也就罢了,向我孩儿陪礼,再赔我一副一样的战甲,此事也算了结。”
若说是九婴与公王孙比武伤了他,这些条件倒也不算苛刻,但因公王孙之前种种,九婴哪肯去向他陪礼,更别说赔甲了。一时倔气涌上心头,应道:“那在下不自量力,接神使三招吧。”
公王怒听他应战,心中暗喜。他虽然表面粗鲁,但毕竟统军多年,心细如发。先提出三招之约,既可保持神使的气度,又能为儿子讨回一口气。
九婴怎知这个神使一瞬间竟闪过这许多念头,此时只求自己气顺,更不惜身受重伤,幸好方笛送的黄金战甲穿在身上。
叶儿、尹喜都极为担心,叶儿从不违拗九婴之意,只有心中暗暗祈求神佑,尹喜则立即除下身上木棉战甲,给九婴罩在黄金战甲外,道:“九哥小心!”他日日与叶儿、九婴在一起,不知不觉称呼也跟了叶儿。
见九婴接下公王怒的挑战,野凌在旁也是担心万分,但他自小性情强硬,更不出言阻止,反而心中佩服九婴的胆气,也对九婴道:“兄弟,小心点!”
九婴向三人点头微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随后全身气劲流动,摆出防御姿势,对公王怒道:“请进招。”
公王怒见尹喜给九婴穿上木棉战甲,心道果然不错,这群小子真是梵军子弟。
当晚无风,九婴却感到劲风扑面。
公王怒站到十丈开外,背手而立,全身袍袖烈烈作响,罡气已运转全身,身影在夜色中白光流溢,俨然高手风范。城头大灯本将这一片照亮,可此时九婴只能看到公王怒的白色身影。众人都退到十丈以外,以免被波及。
“接招吧!”公王怒连手指都没有动,全身白光晃动,一道一人高的利刃向九婴扑来。
九婴早已蓄势以待,但仍未想到公王怒的攻击如此之快,而且没有预兆,以至于在对手出声提醒之后,还是愣了一愣,这一念之间,利刃已至面前。情急之下,双手连挥,四五层罡盾向前推去。
这样连蓄罡盾,要是换成公王孙或野凌,肯定是后继无力了。
罡盾凝成时几乎没有间隔,就谈不上什么厚度,一遇利刃就被破开,一时间,“嗤嗤”声不断,罡盾一个接一个消为无形。
利刃被几个薄盾一阻,慢了下来。九婴已挥动龙角长刀,凝出一个一人高下的罡球。利刃剑气切入罡球,终于不在前进,球剑逐渐暗淡,消于无形。
公王怒大笑道:“好小子!低估你了。”
刚才他只以七成功力发出“人剑”,不料九婴修为虽远不及他,可真气源源不断,以薄盾阻隔恰巧是发挥了真气充沛的优势。
接下第一招,九婴真气稍转,便完全恢复了。围观的修真者这时也越聚越多。
公王怒喝道:“第二招!”不再背手而立,而是抢到五丈距离,蹲步沉马,双手擎天。
只见自公王怒脚下起,方圆一丈,连片草木土石卷起悬空,他的头顶上,全是凝空不动的草石。似乎时间都已凝住,草石在空中迅速变色,泛起白光——竟全被注满罡气,于是连一片草叶,都成为了杀人利器。
“轰”地一声,包含千万个土块草石的罡气团急劲袭来,气势极大,避无可避。
九婴急运罡气注入战甲,蹲了下来,双手向前凝成一个罡柱。他蹲下来是因为本能,只为减少正面受袭的面积;而凝成的罡柱相当于一个奇厚无比的罡盾。
眼见罡气团已击上罡柱盾,十之七八的碎石草打空,而接触罡柱盾的碎石势道极劲,眼看罡柱由丈余散为七尺,由七尺被击成五尺,碎石团仍不减势头。
当九婴身前只剩下半尺厚的残盾时,尖利的破盾之声终于停下。
“卡答”一声,随着最后一颗碎石落地,叶儿、尹喜和野凌异口同声喝一声彩。
公王怒性情本狭,此时不怒反笑,冷冷赞一声:“好!接最后一招,看你小子的造化了。”说着,从身后抽出斧刃剑。
叶儿拔出玄冰短剑,冲入场中,与九婴并肩而立。与北冥杀手一战,那种同生共死的感觉已深深植入叶儿心中,见九婴身处险境,便不假思索,要并肩齐上。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七章神武一怒[下]
九婴拍拍叶儿的肩膀,故作镇静,低声道:“没事的,叶儿。我可是身负血神咒和角龙真元的人啊。”
叶儿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这才清醒过来,也知自己在这儿并不能帮九婴什么,反而要让九婴耗费功力保护自己。
叶儿退出场外,九婴双手举刀,凝神对敌。此时他心中一点把握都没有,虽然和叶儿说得轻松,但是前次被一名北冥杀手的半月斩击中,便昏迷了一整天,此次的对手不可同日而语,攻击力在那杀手数倍以上。
公王怒两招未击倒九婴,恼怒已极,再不顾神使身份,拔刀出鞘。以神武境修行与年纪轻轻的后辈比武,还用到了兵刃,这传出去就已是丢脸面的事,一不做二不休,他这招要倾尽全力,也不管什么后果了。
斧刃剑缓缓举起,直至过顶。身周碎土被罡气带动,在公王怒脚下随气流激动。剑身白芒暴长,全身白光罡气凝结成形,缓缓浮上半空。
公王怒举剑而立,他的上空,一个两丈人形也举剑而立,人形由罡气聚成,凝而不散,白光四射。天地间一片死寂,那罡气人形恍若天神,甚至连罡气人形的发丝都随地面的公王怒随风而动,这团罡气已与他心意合为一体。
观战的公王孙开始时见父亲取出兵刃,兴灾乐祸,而此时见父亲如此杀气,心中也不禁害怕,甚至有些后悔今晚在此生事,眼光呆视那空中罡人,心道:“神武一怒!父亲是真的动怒了!”
神武一怒是神武境修真者的无上功法,杀气极重,平时很少有人看到,他也是在小时见过公王怒演示过一次。
西城门外这一片空地亮如白昼,周围的修真者也都注意到了,城门外、城头上,全是惊呆了的目光。在空中御剑观战的十余个修真者纷纷远避。
叶儿等人也同样感受到了神武一怒的杀气,叶儿心中懊悔:“为何刚才没有和九哥站在一起?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九哥孤身赴难,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千百人中,最难受的自然是直接面对公王怒的九婴,他几乎被这杀气压至无法喘息。神武一怒尚未发动,他就已经觉得身上的真气流动有点阻滞了。“我是害怕了吗?”他问自己,随即心中怒道:“我可以战死,却不能被吓死,我是那么没出息的人吗?”
念头转到这里,战意被激发出来,愤怒催动了体内的角龙真元,真元也随之而怒,元气似乎要冲出体外。因为极度恐惧,血神咒的力量也已催动,全身红芒暴长。
九婴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立的——角龙和母亲舍丽的力量在体内和他一同作战。虽然闭上了眼,他竟还可以“看见”两样东西,一件是红透了的龙角长刀,一个是半空之中静止不动的神武一怒。而自己的身体,已不知在何处,恍如梦境,只是在旁观龙角刀与神武一怒之战。
神武一怒的人形终于催动,很简单的合身一斩,气吞山河。刀未落,先期而至的罡气就已将地面压得砂石迸裂。
九婴的人未动,手中的龙角刀放出丈余的红色刀气,自行向神武一怒扑去。
这时他若还有一点思考的能力,一定会欢呼自己已进入了“御剑”境。这段时间来一直在随心境后期停滞不前,其实不是修为不够,而是机缘未到,此时被神武一怒所慑,全身真气受激,潜能暴长,竟在一刹那间进入了御剑境。
即使是御剑境的修真者,也无法在神武一怒的攻势下逃生,公王怒很明白这一点。他杀心一经激起,就不可能再揭制,罡气人形随心而动,径直向九婴真身劈去。
怒吼声向四野传去,这也是神武一怒名称的由来,罡气所带出的声音如人怒吼。
龙角刀架住了神武一怒,却丝毫不能稍减它向九婴迫近的速度。
九婴眼看神武一怒迫近,“呔”地大喝一声,角龙真元和血神之力一齐注入刀中。
观战者超过千人,眼看九婴已要命毙当场,都是齐声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他身上窜出两道罡元,都隐隐有形。一道似是金色巨兽,另一道却是血红人形。两道罡元与龙角长刀融为一体,刀身骤然间消失,只剩下金光泛红的罡气,形似巨大的半截刀刃。
罡气刀刃截住神武一怒,带着金铁之声的龙吟。这一刻,是神武境后期的全力一击,与御剑境初期的九婴加上血神咒和角龙真元的对抗。
神武一怒被巨刃挡住了!本是快捷无比的雷霆一击,居然慢了下来,神武一怒的吼声更甚,压着巨刃向九婴逼近,巨刃的龙吟则越来越低沉,拼命抵住神武一怒的前进。
九婴的身体剧痛欲裂,他从未感受过这种煎熬,如千刀万剐同时附上身来。御使巨刃耗费真气太快,他竭尽全力仍不能阻挡神武一怒那狰狞罡人的逼近。
巨刃逐渐缩小,直至收回九婴体内。龙角长刀回到他手中,仍死死与神武一怒相抵。他的修为仍无法完全发挥血神与角龙真元的力量,这两股力量在神武一怒重压下不得不退回,散布于龙角刀与两层战甲内。
所有这一切,在九婴看来几乎有一个时辰之久,而实际上不过眨了几眼的时间而已。
神武一怒不同别的罡气,每一处都与放用者相通,不会分裂开来,直至罡气耗尽。
九婴已经力尽,仰头悲啸如龙吟。不可抗拒的神武一怒终于击中了他。九婴身周三丈,土石飞扬。
在观战的人群眼里,这个过程一凝、一攻、一挡、一爆,只有神武一怒凝结的过程比较长,之后的进程都是连贯完成的。能体会到这一点时间内的震撼的,只有九婴和公王怒。
公王怒催动全身真力,终于完成了神武一怒的攻击。甚至连血肉的碎片都没有看到,但他坚信,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化为无形。
对于九婴体内适才放出血神和角龙的情景,还在他脑中回放,心中竟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起,是惊讶,是忌妒,最后还有一种几近变态的快感。这种令神武境初期之前的所有修真者都为之恐惧的功法,在他手里用了出来,这将大损他的名声。
但是,军方会为这个过失,责罚他这位身负硕硕战功的神使?他甚至可以将原因归于这个年轻人的超常的修真境界——借口便是最近大批北冥杀手潜入梵原。
看着眼前被轰出的大坑,尹喜已经完全呆住了。
叶儿悲痛欲绝,手紧紧握在玄冰短剑上,心中涌起搏杀公王怒的冲动,然而此时巨大的仇恨充满了她的心中,牙都咬出血来。
她握着短剑的手在不断颤抖:“我一定要忍住,努力修真,总有一天要为九哥报仇!”
野凌在三人中是较平静的一个,他也是全场唯一离九婴身后最近的人。他在九婴的斜后方十丈之地,也看清了九婴遭到神武一怒灭顶之击的那一瞬。他是不轻言放弃的性格。心中的赌注自然押在九婴一方,此时,他坚信,只要没有看到九婴的尸体,就还没有输。
在千余双眼睛注视着九婴所在的地方,飞散的土石粉末逐渐平息,那地方已是一个三丈的大坑,坑内星星点点全是血迹,此时,连野凌都已失去了最后一点固执。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八章春试之前[上]
坑中金光晃动,现出一只淡金色的巨兽形体,那是角龙的罡元,那龙仰天悲吟,声震四野,之后结为真元,一闪又消没在坑中。
角龙真元在神武一怒的攻击下没有消失,众人心中都涌起了一点希望。
一个血人,自巨坑中缓缓爬起。
那血人道:“神使大人,三招已过。”
声音低沉,远处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叶儿、公王怒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九婴的声音!围攻的千余修真者见九婴居然未死,一齐欢呼。
原来,神武一怒的无匹劲力击中九婴,而强悍的角龙真元却不让九婴倒下,二力相持,他全身难受欲爆。北冥杀手留下的刀伤刚愈合不久,此时首先爆开,鲜血急迸。血神力遇血而发,护住九婴全身,虽被震得遍体鳞伤,仍能不死。
公王怒此时便是再想下杀手也不可能了,除非他身败名裂,不想再当神使。他立时御剑而去。公王孙等人恨不得躲入坑中,分开人群,也急急离去。
九婴踉踉跄跄地走到呆立的叶儿身边,道:“我没力气了。”便歪倒在叶儿怀中。
野凌上前把住九婴的腕脉,道:“九婴的心脉未损,应该是脱力了。”早有御剑境的修真者上前帮忙,一齐将九婴送回客栈。
这一夜,千溪城竟有半城未眠,都在谈论这场战斗。
九婴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又是叶儿,还有她身后的尹喜和野凌,笑道:“为什么我每次交手都要被打得昏过去?”
叶儿见他醒来,泪水夺眶而出,道:“别说话了,你的伤很重。”擦了下泪,又笑道:“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九婴道:“又哭又笑的,呵呵……”牵动内息,咳了起来。
尹喜笑道:“你不只是每次交手都会昏过去!而且每次都要废去一套好甲!嘻嘻,幸好我的木棉战甲没事。”
九婴问道:“我的刀呢?是不是也没了?叶儿,我昨晚打得是不是很狼狈?”
叶儿挂着泪痕怪道:“刀还在。不过你确是打得很狼狈,以至于在千溪城多了一千个崇拜者。里面一定有好多是女修真者。”
九婴笑道:“我只要叶儿一个就够了,一千个女修真者都抵不上一个叶儿漂亮。”
叶儿的脸一下红了,低头道:“那也说不定有些比叶儿漂亮的。”
尹喜怪叫道:“九哥!我以为我是够油滑的,想不到你说话比我还腻啊。”
九婴笑笑,又对野凌道:“野凌,今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这次一起去参加春试吗?”
野凌点点头,应道:“嗯。”他情感轻易不外露,但一旦认定,对方就是他一生的朋友。
叶儿关心道:“你流了那么多血。能在春试之前休养好吗?”
九婴稍运内息,心有余悸道:“角龙真元不知去了哪里?血神的真力还在。神武一怒真是太可怕了!”
叶儿道:“只要人还在,合体真元是不会消失的。可能是角龙也受了伤,要休息吧。”
尹喜忽然道:“叶儿、九哥,我看你们还是不要去参试了,九哥的伤势太重,不如由我一齐送荐信上去。”
野凌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有荐信,不必非要去参加春试。看看九婴恢复的情况再决定吧。”
这话极对尹喜的胃口,他心里本因荐信之事介怀,忙接道:“对,对,大丈夫能屈能伸。”
众人一齐大笑。
九婴伤势既好,话题便扯到了野凌身上。
野凌在大陆南端的金刚原长大,父亲是梵军的神武士,也是在冥梵之战中阵亡。于是他自小便立志从军,以继父志。这次金刚密迹春试,他已对自己实力有了一些把握,便也赶到溪谷。趁春试未开始之机,想和各地的考生较量一下,却不料遇上了公王孙。
众人见又结交了野凌这样一个好友,而且九婴也已醒来,伤势并无大碍,都很高兴。
尹喜说道:“野兄和九哥的战甲都打坏了,一会儿我们上街买一副去。”
野凌忙道:“我就不必了,我有一副家父生前留下的青铜战甲,只是一直舍不得穿。”
尹喜生性慷慨,哪计较这点小事,当下道:“令尊的遗物,你还是好好保存吧。一会我们一起去挑一副。不挑副贵的,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
叶儿怪道:“九哥才醒来,等他过几天好点了再去吧。”
九婴道:“不用过几天了,我现在就没事了,只是角龙真元好象找不到,有点担心。”
野凌笑道:“你也不必担心,修真者的合体真元是不会消失的。至于为什么感觉不到,我也不知原因。我在罡气境初期时,与一个御剑境高手过招,合体真元也消失过一次。到了随心境,又感觉到了。”
九婴被他一说,放下心来。
众人都是骇然,越境格斗,实是危险之至。
尹喜最关心别人的合体真元,问道:“野兄是什么真元合体?”
野凌道:“是一只烈虎。可惜错过了最好的合体时间。”他注定的合体真元是烈虎,除不死林外极难遇上,别的真元又无法合体,所以误了最佳的合体时间。但他知自己苦行输了一着,相信勤能补拙,便练功不息,居然也在百年内参透随心境。
九婴想起尹喜当年处心积虑要猎杀烈虎之事,对他眨眨眼睛,尹喜叫道:“走了,去逛剑铺啦,不聊真元的事了。”他一直为真元之事耿耿于怀,再看九婴和野凌修真进境都快于常人,自然是因为有极好的合体真元,心中当然不爽。
叶儿也明白其中原由,趁火打动道:“不聊真元的事,那聊聊别的吧,比如呆会去剑铺,你准备送叶儿什么呢?”
尹喜搔头道:“你的玄冰短剑是玄武剑阁的,你的青纱战甲是我妈送的。你缺什么啊?”
叶儿道:“我要传音珠,象九哥那种。”
尹喜一拍大腿,喜道:“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到时,我给大家都买上。”众人愕然,传音珠价值不菲,而除了军方,又无太多实用。更有一点,传音珠只能供二人使用,要让四人都能互相传音,就要十二颗传音珠。
四人走上街来,寻到一家最大的剑铺。尹喜为九婴挑了一套店里最贵的玄冰战甲,为野凌买下一套随心境的黑铁甲,又买了十二颗传音珠,前后花费一百多个黑币。其中,传音珠就费了一百二十个黑币。铺中剑师见他出手豪阔,笑出满脸褶子。
走在街上,不时有修真者看到他们,窃窃低语。四人知是议论昨晚西城门之事,但被这许多人指指点点,也不怎么好受,渐渐没了逛城的兴致。
回到客栈,却有两人已等在那里。除了九婴,三人却都识的,这二人便是昨晚帮忙将九婴带回客栈的修真者。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八章春试之前[下]
尹喜立时上前为九婴和二人引见。那二人都是金刚密迹弟子,颀长身材的叫虹升,个头中等的叫轩灵,都是御剑境的高手,昨日也在观战之列,后见九婴受伤,而围观者多不敢上前,便帮忙将九婴带回客栈。
虹升道:“想不到九婴兄弟恢复得如此之快,我们也就放心了。今日我二人到此,是为了春试之事。今日门主火长老已到千溪谷,我们报知了昨晚之事,他大为关心,此来便是告知九婴兄弟,可以不用参加春试。春试之后,直接到溪谷小筑来找我们即可。”
九婴道:“多谢二位和火前辈挂怀。我身体已经恢复,可以参加春试了。”
虹升笑道:“九婴兄弟果然爽直,这样火长老在公王怒面前也不至于难做。”公王怒虽没有什么好名声,但领军打仗确是好手。金刚密迹和摩崖这样的门派,与军方联系紧密。出于大局考虑,火公也并不想得罪公王怒。
尹喜一听火公到了溪谷,忙拿出荐信,交给虹升二人,道:“这封信请转交火长老,我要在这儿照看九哥,多有不便,相烦二位代劳。”
虹升一看封面落款,笑道:“失敬,原来令堂是方驯龙使。我二人一定代为转到。”
尹喜本就羞于自己要倚仗父母之名拜师修行,听虹升一说,急忙解释道:“我本也想参加春试!但母亲仰慕金刚密迹已久,又爱子心切,怕我失手,这才一定要写信推荐。”
虹升往届也见多了神使子弟,哪会不知其中缘由,笑道:“尹师弟家学渊博,春试原是不用去的了。你若去了,岂不是占了别个考生的机会?”
此话似乎是给了一个台阶,但尹喜听在耳里,讥讽之意欲浓,但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讪讪而笑。
九婴知虹升有取笑之意,忙把话题叉开,问道:“虹大哥,不知春试是如何进行?”
虹升笑道:“第一轮考防御,第二轮攻击。通过的考生参加第三轮。根据考生的情况,由金刚密迹不同修为的弟子与考生比武,通过者即可入门。”
叶儿心道:“若是我能胜得密迹弟子,还何须入密迹修行!”她虽然资质聪慧,但毕竟修真时间尚短,对这种比武没什么信心。
诸人又聊了一阵,虹升、轩灵二人告辞而回。二人走后,因昨晚之事来拜访的修真者络绎不绝,大多是好奇,也有刻意结纳的精明之辈。九婴厌于应酬,但他生性善良,来人都是笑容可拘,他也不好拒绝。叶儿怕他过于劳累,倒帮他挡了几批。
到得下傍晚时分,客栈伙计上楼来报,说又有人来访。叶儿让九婴呆在房中,抢先下楼去了。九婴昨晚毕竟耗费气力过巨,又被烦了一天,便靠在床上与尹喜、野凌说话。
却见叶儿又走进屋来,对众人道:“是公王孙!见还是不见?”
众人诧异,都看着九婴。九婴想想道:“见!”
叶儿出去领了公王孙进来。
公王孙一脸愧疚,完全没了昨晚飞横跋扈的神气,见九婴居然面色如常,也是一怔,上前施礼道:“昨日之事,全是因为在下过于骄横了。后来家父回去也深自不安,将我狠狠训了一顿,特令我来此探望。”
九婴见他说得客气,心头的三分怒气也只剩得一分,笑道:“令尊是行伍出身,脾气大点也正常。梵军的神使哪个不是为梵原立过大功的?我们这些后辈倒没什么好计较的。再说,公王神使的三击,也是有约在先,谈不上道歉。”
公王孙这才没那么拘谨,道:“九婴兄这话说得大气了,就是家父在这儿也要汗颜。我给野凌兄和九婴兄带了点伤药和灵丹,略表心意。千万要收下,算是接受在下和家父的道歉。”说着取出两瓶伤药和一个丹盒放在桌上。
九婴也不推辞,公王孙见他已不记前嫌,只是尹喜、叶儿面色中还有恨意,野凌则面无表情,也就借机告退,道:“几位歇着吧,我就不再打扰了。过几日待二位痊愈,我再来相请到邸中相叙。”
看着公王孙离去,野凌道:“这两父子变脸变得倒快!”
尹喜道:“象这样的神使子弟,我是见得多了。平时仗着家中势力,胡作非为,不学无术,到真见着硬手了,也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叶儿打趣道:“胡作非为倒是,不学无术可套不上。这公王孙至少也是随心境的修为。”说完笑盈盈看看尹喜,再朝九婴眨眨眼。
尹喜被说中痛处,默不做声,想不出话来挣回面子。
九婴见状,怪叶儿道:“没见我欺负你,倒只见你欺负尹喜。算了,不说公王怒父子的事了,总之人家来赔礼了,又没出什么事,这事就算过去了。”
叶儿恨然道:“也就是你如此大方。要是换一个人,早就被神武一怒打成灰埋进坑里了。”
尹喜见九婴替他出头,忧色顿去,捏着嗓子说道:“人家……还不是……替你担心嘛!”
尹喜虽然捏着嗓子,但还是粗音,腔调倒学得颇象叶儿。叶儿大恼,追打尹喜,九婴忙下床劝架,又打闹了一会儿。
过得二日,公王孙果然又到客栈,相邀众人过神使邸,要置宴赔罪。九婴虽不记前歉,但也不想与公王怒父子二人过于深交,于是婉言谢绝。
在春试前的十天里,四人在一起讨论修真心得,精心准备。尹喜也跟着三人日夜用功,吐纳境的修为已臻完美。
梵原修真法讲究一个“博”字,是以金刚密迹收徒从无门户之见,四人背景各不相同,一起切磋,果然互有裨益。自那日接下神武一怒,九婴进入御剑境,在功力上没有什么进展,而御物的技巧却娴熟了些。
转眼已到春试的前晚,九婴、野凌早已伤势大好。野凌在屋内擦试装备,尹喜整天不在屋里,他生性好交友,因荐书之事烦扰了虹升、轩灵二人,就常邀二人喝酒,借此又结识了密迹的一些弟子,到得后来,密迹门中的大事小事他竟都一清二楚了。
自从九婴勉强能御剑飞行,叶儿就常缠着他带。前几日九婴尚未练熟,为了满足叶儿的愿望,加紧苦练,着实摔了几百跤,到得这晚已有些心得,便带着叶儿到北城郊练习。北城离千溪谷最远,人也最少,以他三脚猫的御剑,当然是看到摔跤的人越少越好。
九婴将龙角长刀祭起离地约一尺,踏了上去,叶儿跟着也上去,牵住九婴衣袖。
九婴试了试,自觉并不费力,便问道:“叶儿要去哪儿?”
叶儿抬头看天,想想,指着弯月道:“那儿。”
九婴见她玩笑,童心也起,道:“站稳了!”长刀带着二人,猛地向空中飞去。
叶儿没想到长刀飞行如此之快,惊呼一声,紧紧拉住九婴作胳膊,叫道:“不要再高了!不要再高了!”
九婴心中暗笑,长刀离地已有二丈,以他的技术也不敢再升高了,便御着长刀,转向平缓的溪边草坡降去。御剑绕弯,他一人已练习过无数次,但载着二人却是大不一样。一时把控不住,长刀急转。叶儿吓得不及惊呼,一把抱住九婴。
背后叶儿温软身躯紧紧贴住,九婴更是慌乱,二人一刀险些栽入溪中。九婴急定心神,终于将长刀稳住,一看脚下三尺,潺潺流水映着月光向城外流去。
叶儿惊魂未定,仍是紧搂着他。九婴刚才气血上涌,这才强自安定下来,回头对叶儿柔声道:“好了,停住了!叶儿……哈欠……”却是风吹叶儿长发,拂到了他鼻子。
叶儿刚发觉自己还搂着九婴,急急放手,正在尴尬间,便被九婴逗笑。
新月弯弯,流水粼粼,天地间美景如斯,二人索性坐在长刀上,环顾四野。
叶儿一颗心还在激跳,自觉脸上娇红久久不退,又暗自庆幸背着月光,女儿心思还能藏上一藏。
凉风习习,二人坐到半夜,方才回到客栈。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九章春试入门[上]
次日一早,四人来到溪谷外的春试地点。那是林中一块空旷地,有百丈方圆,场中除边上一排石柱外,并无他物。其他参试的修真者也早已聚集此处,已有数百人,公王孙赫然也在其中,见到九婴等人,微笑示意。
见陆续还有参试者赶来,而密迹此次只取二十名,叶儿心中不禁惴惴。
密迹弟子都集中在空地之南,虹升和轩灵却不在其中,只有少数弟子在参试者中维持秩序。卯时已到,南面密迹弟子左右散开,走出三人。
尹喜对九婴等人道:“中间白胡子那位便是密迹大长老火公,每次春试他都要亲临的。左边那个须长及腹的是教习堂堂主陆须,右边那个精瘦彪悍的中年人是武技堂堂主房烛。”
他这几日与密迹弟子过从甚密,早已把这些情况搞了个一清二楚,又道:“这两个堂主的修为据说都是战神境,而大长老火公的修为在百年之前就是战神境后期,现在应是通灵境了。而每次留守密迹的练器堂堂主禺比,据说也是战神境初期。”
众人听尹喜一说,注视着密迹这三位师长,都是无比神往。修真境界越高越难以逾越,战神境比梵军中神使的修为还高一层,在梵原几乎数不出十位,今日一下就出现了三位,九婴心中热血翻腾。
叶儿道:“金刚密迹果然有实力,摩崖的长老除了百余年前在不死林失踪的毗卢长老,都只有神武境。只有摩伽妙大长老在闭关参悟通灵境。”
野凌笑道:“什么叫‘只有’,全梵原能和通灵境沾边的恐怕不出三四人,也就是密迹和摩崖的长老,以及梵帝。”
正说之间,一名密迹弟子手持牍板,越众而出,开始宣读春试规则。
第一轮和第二轮倒是简单。先是由密迹弟子发出罡波,能抵御者即可过首轮;之后由参试者攻击靶墙,能击出红光者即可过二轮。这二轮都不准使用装备,只是为了验证参试者的修为,最后一轮则是由密迹弟子与考生过招,然后由三位主考量才录取。
第一轮防御考试很快便开始,念到名字的考生二十人一组,下场运起罡盾。而密迹弟子也是二十人,分别向考生发出罡波。密迹弟子发出三轮罡波后便换一批,以保证公平。此次金刚密迹共调来二百多名弟子,足够考试之用。
叶儿和野凌先上场,野凌抵御得很轻松,叶儿略有些吃力,但都得以进入下轮。九婴上场后,也轻松接下罡波,那罡波应没有尽全力,约摸相当于罡气境中后期的气劲。这一轮,五百余人参加测试,被淘汰了一半。
被淘汰者十分懊恼,都留在场边不走,一时有些嘈杂。
只听得场地南面一声喝:“肃静!”虽在几百人的说话声中,如雷霆般清楚,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房烛走入场中,刚才那一喝便是他发出的,那声音与他的精瘦身材身材甚不相配。
只见他走到场内一排石柱边,取出一枚黑币,略一抬手向石柱按去,那黑币霎时便失去光泽,而石墙上隐隐有罡气流动。九婴识得这种手法,与前不久方笛教过他的石币炼器相似,只是对象不同,而且房烛的手法比方笛快上好多。
房烛一一将黑币炼入石柱,第二场考试随即开始,这次是十人一组,上前攻击石柱。
野凌上场一击,那石柱红光大盛,自然是过关了。而叶儿上前全力一击,那石柱仅是微微泛红,监试的弟子回头向考官相询,又让叶儿试了一次,仍是微微泛红。九婴看到火公对着叶儿看看,微有笑意,也示意弟子宣布叶儿过关。
“……九婴、王怡……”
轮到九婴上场,他有些紧张,蹲马沉步,蓄势待令。监试弟子一声令下,他全力发出一个一尺罡刃波,离开婆娑湖之后,他对罡气的运用进步很大,早已不是楼甲眼前那个只会发罡球的小子了。
“轰”地一声,石柱没有发出半点红光,便轰然倒下。全场一片惊叹。
九婴没想到会击毁石柱,有些尴尬,也只能站在那儿等考官宣布结果。
房烛走上前来,皱着眉对九婴道:“你就是那个九婴吧?虽然修真进境是不错,但是这样哗众取宠,不是修真者应有的心性。”
“前辈教训得是!”九婴见房烛斥责,不敢辩驳,听到监试弟子宣布他过关,便退了下去。
尹喜取笑道:“还没入门就得罪了武技堂堂主,九婴,你也太招摇了吧?”九婴委屈道:“我怎知要用多少力气,以前又没打过。”
野凌道:“公王孙也过了两关了,看来,我们以后要经常见到这个家伙。”
九婴心道:“这公王孙虽然看不顺眼,但看他不凭父亲关系入门,也算不是垃圾到家。”心中碍着尹喜,并未说出口。
前二轮考试进展很快,只有五十人过关。最后的格斗考试开始前,考生还得以休息了一下。
房烛宣布第三轮规则。这次是单人下场,由密迹弟子逐一应战,之后不论胜负,由火公等三人定出录取名单,最后宣布。这次九婴是三人中第一个上场的。
“考生九婴,对上堂弟子罗蓝儿。”
九婴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赶忙进入场内。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女修真者,看上去年龄要比他长上几岁,身着水红战甲,手持一对白玉刺。九婴没想到要和一个女子过招,有些错愕,再看她手中玉刺,知道一定是罡气波的高手,这种兵刃易碎,只适合远战。
“不知她御剑时,用得是左手刺还是右手刺?”九婴第一次见到双手兵器。
“你就是九婴吧?听说你的罡气很强,应该挺经打的。”在双方拱手施礼时,罗蓝儿低声说道,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
“呵呵!”九婴傻笑两声以保持风度,心中不禁有气:“凭什么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当比武开始后,他便发觉罗蓝儿说得一点不错。四周林木绿意盎然,罗蓝儿一片红甲格外显眼,战甲丝绦随着她身动而飘,如舞如仙,说不出得养眼。而她手中玉刺发出的风刺气,竟似是五六双手发出的一般,再加上灵活的挪移,九婴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风刺。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祭起两面罡盾,左遮右拦,转眼功夫,已接了罗蓝儿数十招进攻,心中暗暗叫苦:“出招好快,这样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啊。”
罗蓝儿的风刺正是为了以一打多而练,特别适合于军阵冲击,每一击虽然较弱,但对手仍不敢撤去罡盾。
九婴决定用强力压过罗蓝儿的快攻。“大不了就是被女子打趴下,总好过受这窝囊气。”想到这里,九婴大喝一声,收回罡盾,一面三丈宽的硕大气墙向罗蓝儿打去。
这时机抓得恰到好处,这是罗蓝儿正是要回挪位置的时候,速度不免慢了一下。因她心中早存了“对手罡气极强”的想法,又猛然看到九婴出手,竟是如此气势的一堵气墙,真是前所未见,因此不敢怠慢,玉刺急划,舞出一个罡盾,护住身体。
她急祭罡盾,却挡了个空,心叫不好。原来九婴仍是诈技重施。
罗蓝儿发现眼前的罡气墙迅速消失时,九婴已擎刀劈来。原来三丈距离的远攻马上变转为短兵相接。“上了这家伙的当了,”罗蓝儿又气又悔,“我早应想到,神武境以下,没有人会用这么大的罡气进攻的。”
她此时只能一味挡护,一面找机会脱出缠斗,重新找到发出罡气波的距离。但是九婴心中明白,用诈术抢来的机会,只有一次,是以格外珍惜。他没习过武技,出手笨拙之至,只能是一个直劈接一个上撩,再接一个直劈,如此反复。
第一卷梵原(开篇)
第九章春试入门[下]
尹喜等见九婴抢得攻势,都是大声鼓劲。房烛负责密迹的武技教习,见九婴招式如此之劣,当场摇头,而陆须在旁则是目不转睛,显是对这种打法极为兴趣。
罗蓝儿的手法仍是极快,一面用左手玉刺划罡盾抵挡进攻,右手时不时还能反击一两个风刺,但那风刺毕竟不是全力施为,一碰到九婴的护身罡气便即消散。
一时间,她已是发髻歪斜,娇喘嘘嘘,终于一个抢攻心切,左手罡盾被九婴击破,玉刺架不住龙角长刀的重劈,整个人被击倒在地。
“九婴胜。”房烛冷冷地宣布了比武结果。
九婴走上前去,向罗蓝儿伸出手,道:“师姐的风刺太快了,我才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术,千万莫怪。”
罗蓝儿将手递过,一拉站起,笑道:“小师弟,没事的,以后同门学艺,姐姐我还有机会报仇。你的罡气确实胜过御剑境的水准了。”九婴胜了这一场,她已换了称呼。
九婴下得场来,尹喜和野凌都是道贺,就只叶儿低头生气。
九婴问道:“叶儿,怎么了?”
叶儿浑身醋劲四溢,道:“美女师姐的手好软吧?”
九婴笑道:“难不成,你要我胜了之后傲然而立,昂首四顾,不理身前躺在地上的女子?”
叶儿扑哧一声笑,道:“那你也不必非拉人家的手啊。”心中却在想象,若他真是那样,那才真是没有风度了。
密迹的考试相当公平,刚才和九婴较技的罗蓝儿是御剑境修为,而和叶儿对手的则是罡气境的下堂弟子文贤。叶儿的罡气境进入后期之后,还没有经过实战。而文贤的格斗经验明显丰富。双方交手数十合后,叶儿不慎被击中右肩,比武失利。
叶儿下场后情绪极为低落,九婴安慰她道:“叶儿,没事的,大不了我也不去密迹了。”叶儿心中感动,点了点头,不再难过。
接下来的一场,公王孙以一着之差负于一个密迹中堂弟子。
野凌是所有考生中最后一个上场的,他面对的也是一个中堂弟子。这场格斗从一开始便没有悬念,野凌的枪法始终采取攻势,占尽上风,只是对手也守得极有章法,直到二十余合过后,他才找到空隙,将对手击倒。
叶儿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占尽风头了,统共只有三人胜了密迹弟子,我们就占两个。唉!只有我不行。”说着看看九婴。却见九婴正会神盯着南场,竟没听她说话,心中大恼,怒道:“九哥,你又看美女师姐!”
九婴确是盯着罗蓝儿,确切地说,是在看她和她身边的三位主考。此时,罗蓝儿频频点头,似是火公等三人已确定了所有录取名额,他忙道:“叶儿,别闹,名单出来了!”
叶儿这才知道他实是在为自己担心,便不再说话,紧张地等待名单宣布。
结果让九婴等人喜出望外,三人均被录取,包括公王孙也在名单之列。金刚密迹并不是纯凭比赛结果录取弟子的。
“本年密迹春试结束。所有录取的弟子留下。”罗蓝儿显是密迹弟子辈中的佼佼者,也是在场密迹弟子的领袖人物。
落选考生和围攻者渐渐散去,公王孙走到四人面前,拱手道:“此后同门学艺,要仰仗诸位指教了。”
九婴此时高兴,对他的成见也少了几分,回礼道:“彼此彼此。”
罗蓝儿走到他们身边,道:“虹升师兄说有位叫尹喜的,和你们是朋友,他来了吗?”
尹喜见罗蓝儿问及,抢先应声道:“我就是。”
罗蓝儿看着他,道:“呆会你也一起来吧,是交代一起去密迹岛的事。”
尹喜“哦”了一声,极不受用,总觉得罗蓝儿看他的眼神怪怪的。特别是当着公王孙这个外人的面,觉得极失面子。
过一会儿,刚录取的新弟子们都聚集到火公等人身边,连尹喜在内,共二十一名。仍是由罗蓝儿通告了起程到密迹的日期以及门中的一些规矩。最后,让五个弟子留下,九婴等四人全部在内,其余弟子散去各自整理行装。
陆须这才笑吟吟道:“今年春试,真是不同往年。瑶叶儿是历届中入选的最年轻的女弟子;九婴、野凌、扁鹤三人居然都在格斗中取胜。”又看看尹喜,一时想不出话来说。
尹喜接口道:“还有送荐书入门的考生。”
陆须不料尹喜会出口接话,笑道:“果然是有方笛的影子,快人快语。不错,这种心性对修真也是大有好处的。”
尹喜自离赴那城以来,这恐怕是最鼓舞他的话了,顿时喜上眉梢,道:“我一定会加倍勤练,不负各位老师。”
火公、房烛也都颔首微笑,以示鼓励。陆须又道:“你等五人此后在修真中遇到难题,可直接找堂主求教。因为修真的天份可遇不可求,后天的修练更重要,你们明白了吗?”
五人点头称谢,之后又预先将五人依修真境分堂,尹喜和叶儿分在下堂,野凌分在中堂,而九婴和扁鹤分在上堂。扁鹤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已修真近三百年,最是寡言少语。
五人离开溪谷,却见公王孙在林外等他们,都是诧异。公王孙道:“你们可知,海皇灵珠在途中被北冥杀手劫走,护送的神使和三十名神武士全部赴难!”
九婴等人都是大吃一惊,看来这次北冥派出的杀手不仅人数多,而且还有胜过神武境的高手。
“我父亲这几日出城巡查。因此,无法在我们去密迹岛前亲自致歉,特令我向各位表达憾意。”公王孙口气极为温逊。
九婴道:“我们早就未把前事放在心上,公王神使不必如此挂心。北冥杀手的事后来如何?”
公王孙道:“全梵原的梵军都在搜捕,好象已歼灭了数十名,但还有多少潜伏在梵原就不知道了。”
野凌叹道:“每次北冥南犯前都是这样,大批杀手潜入梵原,便是大战在即了!”
公王孙辞别众人,扁鹤不苟言笑,一会儿也独自离去。
九婴这才问道:“海皇灵珠到底有什么用?值得冥梵大动干戈。”他前番听崇恩提过一些梗概,但始终不了解详情。
关于这事,尹喜自小在神使邸就常听父母议起,答道:“这灵珠可不得了,是清凉境修真界的圣物,一直存放于清凉殿内。据说是和清凉境东面魔揭海域的瑞兽‘海皇’有关,那海皇五百年一现,每次现出,清凉境的当世修真高手都能修为大进,似乎便是倚仗这珠子。”
九婴叹道:“关乎清凉境修真前辈的进境,这灵珠难怪如此重要。若落入别人手中,那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尹喜道:“那也不是,海皇离清凉境数百里,海上风浪极恶。只有清凉境巨舟能出入。如今,冥梵相争,清凉境的力量便举足轻重。梵原取此珠送还清凉境,无非是结好之意,我想北冥争夺此珠,便是不想让清、梵相联。”
野凌道:“这珠被北冥深入腹地夺去,清凉境不明就里,只会怀疑梵原。此次,大批北冥杀手潜入,看来,桑河堡又要多事了。”
九婴隐隐感觉北冥夺珠,不一定只是为了挑拔清、梵,因为在往年的战争中,清凉境也未出面援梵。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也说不上来。
第二卷密迹
第十章岛上明月[上]
四人回到客栈,兴奋得一夜难眠,行李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都是些随身装备。尹喜要不是考虑到黑石币还可以炼器,差点连几百石币都懒得带了——他自小不用石币,更不知挣这些石币的辛苦。倒是叶儿比较麻烦,随身总有些梳妆小镜和水粉胭脂之类的。
九婴对师父楼甲一段时间以来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只用过二次传音珠,一次是在桑河堡外的母亲殉难故地,一次是在赴那城。
前几天遭遇公王怒父子的事还没告诉楼甲,怕他担心。但今天得入金刚密迹,那是一定要和楼甲分享的,他不习惯瞒着楼甲,顺便把这一段的境遇都说了。果然,楼甲在传音珠中口气显得很高兴,神武一怒的事被九婴略过,只说是三招之约,楼甲只骂了一句“老子在军中的时候,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笨得象只熊一样”。九婴虽和他生活了近二十年,却从未听过他骂人,听了也是大乐,觉得十分解气。
次日新弟子都到千溪谷集合,此番密迹门中来的弟子,倒有一半多是御剑境的上堂弟子。当下启程,便由每名御剑境弟子携一人飞往沐仙半岛,要从那里坐船,才能到金刚密迹。
这一路,与九婴他们在赶往千溪城路上所见的御剑飞行又是不同,百余对飞剑,齐齐向前方飞去,气势颇大。九婴不禁神往当万军冲阵时,数千神修士御剑疾飞的壮景。
叶儿自然是要九婴带的,九婴的御剑技术在路上又精进不少。教习堂堂主陆须显然青睐这位新弟子,一路上指点九婴的御剑技。九婴见这位老师慈祥随和,心中高兴,料想在金刚密迹的修真生活一定是快乐无限了。
四人中最出彩的是野凌。罗蓝儿负责分配弟子们各自飞剑携带的对象,点好人数后,便让多出的上堂弟子先回密迹岛去安排舍馆。然而千虑一失,配到最后,就差个野凌没人带,她性格爽利,也就由自己带上野凌。可怜野凌一生好武,平时对女子都不苟言笑,哪见过这种场面,被罗蓝儿一把抓上飞剑,真正是战战噤噤,面赛桃红,几次把尹喜笑得差点从虹升的剑上跌落下来。——要不是叶儿非要九婴带,罗蓝儿带的应是叶儿。
新弟子们全是意气风发,一路向沐仙半岛飞近。御剑的速度比人行要快上十余倍,虽然都带了人,但三四日便飞过千余里的大梵原,远远闻到海风。
梵历4123年,正是仲春。
沐仙半岛与密迹岛遥遥相望,这里的海算是摩揭海的南部,从沐仙半岛若顺海岸绕过梵原的南角,便是苦海海域了。
众人到达沐仙时,正是一年中魔揭海浪最静的时间。密迹岛离岸数十里,御剑的上堂弟子无法不换气就越海而过,于是都停了下来,等待海船载过。火公和房烛自行御剑过海,陆须则留下督领弟子。
新弟子大多没见过海,都是兴奋不已,在船上指指点点。不久到得岛上,九婴等人又是一阵赞叹。密迹岛方圆不过十余里,虽不算大,但几乎全是森林,林中的充沛灵气,恐怕只有不死森林方能与之媲美。林中除了些兔鼠,就只有一种叫“仙带”的小麂,身上银色皮毛间着白纹,小巧可爱,鸟禽大部分都是白鸥。
林中的木屋倒也空裕,因修真者的住所连床都不需要,互相往来都是席地而坐,所有饮食都是林中的自然鲜果,因此,虽密迹门中师徒逾千,数百木屋仍不显拥杂。九婴、尹喜和野凌自然是好说歹说,分到一个大间。而叶儿则和新来的女弟子分到一个中屋。
连续两天,新弟子都没有立刻随入各堂修行,而是引见了三名主要的执教堂主。房烛和陆须都已见过,主要就是见一下留守的炼器堂堂主禺比。同为战神境的修真高手,房烛给人的感觉是精光四射,陆须则是美髥飘飘,禺比却是矮胖身材,双目无神,看不出一点战神境的风范。但是尹喜说他是炼器的当世绝顶高手,连火公大长老的炼器术都要求教于他。修真到神武境之后,一般都是自己炼器,护甲和兵器关系到自身攻防,自然是一等一重要,九婴一听之下,立马对禺比另眼相看。
除了引见堂主和熟悉他们各自所教授的课程,便是宣读条例。条例也不多,无非是不杀生,未经师长允许不得私自离岛之类的。只有新弟子须每日授课,上堂弟子在清晨由陆须教习心法并交流进境中的问题,之后是禺比的炼器课,下午由房烛教习武技,这样的教习需延时一年。晚上各堂弟子各自修真,也可互相交流,但不准远离木屋区。
每月的十四到十六,是指教日,全体弟子可向堂主请教进境中的难点。由于弟子数量较多,因此只有特许的部分弟子可以在平时的晚间求教,九婴等几人均在此列。在金刚密迹中,享受这个特权的并不多,统共只有二三十人,而在本届新弟子中就有五人。
新弟子期盼的堂课终于开始,上、中、下堂的课程,时间安排各自错开,除了尹喜,叶儿和九婴、野凌见面的时间也较前少了。野凌是个武狂,每日里只是勤练,他自知在真元合体的时机上已输了一筹,因此平时所用的时间几乎是普通弟子的二倍。尹喜在下堂学习,刚开始时进展并不顺利,幸好他嘴甜,经常缠着陆须指点,一月之后,竟突破了罡气境,也跟上了下堂弟子的进度。叶儿的刻苦程度竟不在野凌之下,很少在晚上到九婴他们的木屋来。
九婴的御剑境修为进步平平,因为他对禺比的炼器课兴趣浓厚。方笛教过他一些炼器的简单方法,但禺比的炼器修为实在是高出太多,引得九婴每日只是研习炼器。尹喜的石币几乎都是他在用,恐怕全密迹的新弟子中,就属九婴炼器的材料最多,失败得也最多,当然,进步也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了。
这晚,尹喜和野凌都去找堂主求教了。最近,野凌深受武技堂堂主房烛的青睐,他先前格斗的经验就很丰富,加上房烛的指点,进步很快。而尹喜因为刚突破罡气境,士气正旺,也是隔三差五去找陆须。九婴独自在房中,回忆日间炼器课上的内容,又取出尹喜的石币,慢慢将石币真气注入一块铜矿石中。他正在练习炼矿,熟练之后就可以学习将各种矿石熔合,再往后便是五行之物间的相熔相生,至于制作传音珠之类,就要看炼器的天份了。尹喜的黄红青币都被他用了不少,再过一两月,该用到黑币了。在那之前,他要抓紧时间将基本功法练熟,因为黑币用完之后,就只能靠自已的真气炼器,速度要慢很多。
矿石在他的真力灌注下逐渐变小,终于汇成一颗小小的铜珠,九婴终于将这几日的炼器课所学付诸实践,心中鼓舞,又拿起一块金石矿,想用这枚红币的剩余真气再练习一下。
“九哥,好棒啊,你肯定是新弟子中第一个学会炼矿的。”叶儿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到屋里了。
九婴放下手中的币石、矿石,笑道:“有两三日没看到叶儿了,可真是用功啊。”
叶儿道:“我还以为你都不在乎我了呢。陪我出去走走吧,带上你的刀。”
九婴诧异道:“带刀干嘛呢?打架吗?”
叶儿嗔道:“哼,也不知谁答应过我要去看海的。”
九婴想起在到溪谷春试的路上,曾经答应叶儿,等御剑境一到,便带她到岛边看日落,当即笑道:“日落是看不成了,这次带你去了你以后肯定不认帐。”
叶儿小嘴一撇,怒道:“原来这么一个小约定,你都要赖帐。谁愿意带我,我找他带去,省得你还觉得是欠我的。”
九婴见叶儿生气,赶忙哄道:“要是叶儿登高一呼‘谁陪我去看月亮’,那还不招来两三百号男弟子啊,我这是前辈子修来的福缘,崇恩长老不是说过吗,我是有福缘的人。不瞒你说,我昨晚睡着时还梦见和叶儿一起看日落呢。”
“真的吗?”叶儿转怒为喜,随即又低下头,“人家才说一句,偏招出你这么多话来。肯定又是在哄人家的。”
九婴见叶儿已经开心了,心道崇恩前辈要自己照顾她,难道连这点愿望也满足不了?当下拼着被老师责罚,拉上叶儿,道:“说走就走,现在该是月升的时候了。”
叶儿仍是拽着九婴的衣袖,偷偷潜出木屋区,见左右无人,这才祭起龙角刀,升到树顶,直向海边飞去。他的御剑水平已有进步,这一回飞得又快又稳。
林中萤虫缤纷,升到树顶鸟瞰,密迹岛一片萤光闪动。二人转眼间到了东岸海边,海边一片细细软沙,二人抱膝静坐,等明月初升。海边林间的仙带小鹿竟不畏生,走到二人身边,静俯在地,似是与他们一起等待月升。
海潮轻拍沙岸,水面突然银光大甚,日值十一,大半轮月亮自海线升起。九婴虽经常在晚间行走,但从未注意过月亮何时升起,经常是一抬头,月已在树梢。看着眼前水光月色,不禁心旷神怡,海风清凉,更是如入梦境。
叶儿不知何时已倚上肩头,九婴以为她睡着了,不敢惊动。
静静坐了好久,叶儿忽悠悠道:“九哥,我这一阵很少去找你,你生气吗?”
九婴笑道:“傻叶儿,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你努力修真,我才高兴呢。”
叶儿叹一口气,道:“你知我为什么这样努力?”
第二卷密迹
第十章岛上明月[下]
九婴不答,他也猜不出。
叶儿道:“我快要突破随心境了,陆老师说我资质很好,再加把劲,争取早日到达御剑境。”停了停,又道:“修真进境太快未必是好事,进不进御剑境我也不稀罕,反正想去哪儿,九哥都会带我。”
九婴聆听她清铃一样的声音,低低在夜色中传入耳中,心道崇恩前辈说得不尽是对的,与角龙真元比起来,能遇上叶儿,真正是福缘。
叶儿话音停了良久,见九婴仍是一语不发,道:“九哥,你难道真不明白吗?”
九婴从胡思乱想中醒来,问道:“明白什么?”
叶儿道:“我为什么这样努力地修真啊?”
九婴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要早日突破御剑境啊!”
叶儿离开他肩头,坐正身子,一脸恨意,看着九婴,又撅着嘴靠回他肩头,两手抱着九婴的胳膊,说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了。我原以为你是故意气我呢。”
九婴怕惹她不高兴,更是一句不敢多说。叶儿越靠越紧,索性将九婴的手拉过,放在自己臂上。
九婴柔声问道:“冷了吗?”他是一点都不明白叶儿刚才问的话。
叶儿不理,继续说道:“九哥,你喜不喜欢叶儿?”
九婴道:“叶儿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子,我怎能不喜欢?”
“若是遇上比叶儿更可爱的呢?你会不会喜欢上她?”
九婴不敢玩笑,想想道:“我喜欢叶儿,也因为叶儿对我也好。便是有女子美若天仙,也不可能及上叶儿对我的半分的。”
叶儿笑笑,又道:“若是有女子比叶儿可爱,又对你很好很好呢?”
九婴大为头痛,想想又道:“那我是先认识叶儿的,别的女子对我好,也不可能好过叶儿。譬如我半年之后认识了你所说的女子,她对我好了一个月,可叶儿对我好了七个月了。那算起来,还是叶儿对我好。”虽然是哄叶儿,但他话里却有九分诚意,这段时间他已觉得叶儿如同亲人。
叶儿显是大为满意,喜道:“那好吧,我就原谅你是笨的了。我就告诉你吧,我为什么要努力修真。”
她仰头看着九婴,眼中泪光闪动,道:“叶儿是想早日突破御剑境,到时就能和九哥一起在上堂修行了。到时每日每时都能见到。”
九婴没有料到叶儿对自己依恋至此,心中感动,两手紧紧搂住叶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儿表露心迹,被九婴搂在怀中,男子体温传遍全身,又是羞涩,又是喜欢,道:“九哥,搂紧些。叶儿愿此时便是永远。”
二人相依,看月亮离海,缓缓升上半空,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直到明月到了头顶,海上月光渐渐散去。二人携手起来,准备回木屋。密迹每日查夜,此时应已快到时间。
九婴载着叶儿,悄悄御剑往林中穿过。行到书阁附近,却见有人影闪动。
二人急忙停下,那人影自书阁往木屋区去了。书阁是密迹岛禁地,只有火公和三位堂主可以进入,其他弟子中只有经过特许的才得入内。因阁中藏书多为神武境后的密传心法,普通弟子习之无益。自立派以来,密迹岛参破神武境的人共有十五人,其中三人便是现在的三名堂主,七人在军中任神使或驯龙使等职,早年另有三人已在冥梵之战中阵亡,现除三位堂主,留在密迹岛的还有两人,分任教习、武技二堂的副职,因不负责新生授课,九婴等也未见过。
九婴和叶儿只当是师长深夜到书阁阅书,心中大懔,在灌木丛中呆了好久才回到木屋区。而这晚点卯查夜已过,二人自然是被查个正着。
次日,堂课照旧。陆须只在课后说了句:“九婴,晚上到我屋里来。”
晚间回到木屋,九婴用过鲜果,正在思量如何应对陆须呆会儿的盘问,尹喜早窜进屋来,笑嘻嘻道:“好你个小子,和叶儿两人到海边赏月,都不叫上我们。”
九婴道:“烦着呢,别闹。”
尹喜笑道:“那好,叶儿托我转话给你,那我也不说了。”
九婴一听,忙道:“什么话,说啊!你要急死我啊?”
尹喜又逗了几句,这才说道:“昨夜女弟子那边负责查夜的是罗蓝儿,她已把这事瞒下。你不必担心她了,呆会到陆老师那儿,你该怎么编就怎么编。”
九婴大喜,他担心的就是叶儿也被叫去,到时候两人海边之事被传开,这事本没有什么,但是对于叶儿一个女孩家不好。密迹门风甚严,而人言又是如此可畏,传多了真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前次在千溪城神武一怒之事,到后来甚至传成是九婴与公王怒相搏数十合,才被击败。
他听说叶儿已被罗蓝儿护过,心中一片轻松,陆须是几个堂主中最好说话的,到时一阵胡谄,也就过去了。一路想着,到得陆须房中时,他竟然是面有得色。
陆须怪怪地看看他,倒不生气,反而说道:“嗯,果然是有过人之处,很少有弟子来听训话还能有此心态。说吧,你昨晚去哪儿了?”
九婴很少骗人,此次也不得不骗上一回了,道:“弟子这几日得习御剑境的修真心法,一直未有进境。昨日在树顶御剑时望见东岸好一片沙滩,晚间便私自到海边。正值明月初生,奇景生于海上。弟子平时修真中,许多疑难之处,一时顿解。坐禅到妙处,自觉又有进境。心中欣喜,一时练功入神,忘了归时。”
这番话娓娓说来,身同经历,九婴不禁暗暗自责:“想不到我编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竟是如此有天份!难道我本性如此?真是愧对楼甲师父‘正心修真’的教诲了!”
陆须正色道:“密迹岛自有规矩,你私自离开木屋区总是不对,何况深夜不归。”咳了几下,又道:“念你也是为修真,一切情有可原。以后记住不要再犯门规。”
九婴喏喏连声,心知陆须有意放自己一马,暗生感激。
陆须把了下九婴的腕脉,又道:“自春试以来,时日无多,你已到御剑境中期,足见你前述不虚。今天的训话就到这儿吧。”
九婴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起身告退。陆须又将他叫住,问道:“可否将你的修真经历,细细与我讲述一遍。”
九婴从命,便从头叙说一遍,只是省去了母亲当年血神咒一节。
陆须听九婴叙说,便时而思索,时而惊异,时而微笑,听他说完,想了良久,道:“看来你天生和修真一途有缘,资质中上,境遇却是上等。”他怕九婴日后怠于练习,所以将他的资质说得降了一格,“然而,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日后能不能再有这样的福缘,也很难说。努力却是自己可以掌控的,因此勤练便是修真关键。放眼现在梵原的战神境人物,哪个不是勤练不息?”
九婴听陆须说得恳切,频频点头。
陆须想起一事,又问道:“虹升那日说,你接下公王怒的神武一怒时,有血色人形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那日的情景虽然围观者众多,但自神武一怒发动到九婴被击入坑中,不过是眨眼之事。围观者大多修为不够或距离太远,难以看清每个细节。而虹升是御剑境修为,又离得较近,因此看到。
九婴本不想谈及血神咒,见老师问起,也不得不答,道:“据师父楼甲说,当年在桑河堡战场,我母亲为救我而施血神咒,血神之力从此附入我体内。”
陆须听到此处,吃了一惊,追问道:“令堂是谁?”
九婴起身拱手道:“我母亲叫舍丽。”
第二卷密迹
第十一章旧事新欢[上]
陆须听到“舍丽”的名字,眼看窗外,勾起无限往事,忆思良久,这才对九婴道:“你可还知令堂的其他事情?”
九婴何等聪明,看他神情,早疑他当年认识母亲,此刻听陆须如此问话,知自己十余年来的谜团即将解开,心头又酸又喜,一跪到地,道:“九婴自小没了父母,更谈不上知道他们的往事!”
陆须伸手将他扶起,开始叙说他所知的那一段回忆。
“舍丽是三十多年前到密迹岛来的,那时也同你一样参加了春试。她当时苦行刚刚结束,在新弟子中年纪最轻,却也参破了罡气境。那景况,倒和这届的叶儿有几分相似。”
“此后的十年,她在密迹刻苦修真,进境也颇快,竟已到御剑境中期。她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深得师长喜爱。当年她风华正茂,修真功课好,长得漂亮,又待人和善,当时密迹岛上的师兄,追逐她的何止百人。”
九婴以为陆须便要说出父亲之事,赶忙正身端坐。
陆须又道:“舍丽她一心只要修真,似乎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但从不对外人诉说。对求爱的师兄们视如不见,在最近一次冥梵大战的前三年,她参破了御剑境。只要再进得半分,待到得神武境,她便要离岛从军。”
“修真讲求机缘,舍丽之前进步神速,若再有一点时间,她应可参破神武境。可眼看二十多年修为,差一步坎迈不过去,她许是有些心急。此后一年,她频频求教师长,却仍不能进步。”
“此后,她便有一段时间没找我求教。我们几个都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她自已有所体悟,正在加紧用功。又是数月之后,火长老和我到书阁查阅泥板,却遇见了她。”
九婴知母亲必是潜入书阁,不禁“啊”了一声。
“擅入书阁是犯了门规,而且处罚极重。之前也有弟子犯了此条,被废去吐纳境后的修为,逐出密迹岛。但火长老和我平日极爱惜这个学生,此时都是大奇,责问舍丽因何如此。舍丽当时跪于地上,苦诉道:‘我身被父母血仇,因此急于从军。神武境勘参不破,才出此下策。若师长要废我修为,逐出门墙,我无话可说。只求老师让我报了此仇,舍丽自当负荆前来,自废功力,接受重罚。’”
九婴想不到母亲竟也身负血仇,心神激荡。
陆须又道:“舍丽当时说得声泪俱下,几要啼血,我二人平日又看重这个学生,一时踌躇。我到书阁检视了重要的几件泥板,发现并无翻阅的痕迹,便排除了她窃书的可能。冥梵之战已陆续进行了百余年,这一点我们不得不防。”
“当时火长老问道:‘你那仇人是谁?’我知长老此问之意,若是普通人,她不必急于速成神武境,此人必是有名之辈。”
九婴听到要揭开当年母亲死谜,心头呯呯直跳。
不料陆须却道:“舍丽道:‘我不知仇人姓名,只是他在桑河堡杀我全家,我一定要血了此恨。’我道:‘你不知仇人性名,却如何血恨?’她道:‘那仇人是北冥军中千魔使,我六岁时,他带兵劫掠边界,杀了我父母兄弟。若是两军交战,我无话可说,然而那时我的弟弟尚年幼,也被他当场残杀。我虽然年幼,却记得他右脸腮上一块青记。’我和火长老这才明白,舍丽何以如此苦练。后来,我们终于网开一面,并未废去她一身修为,只将她逐出岛去。”
九婴急问道:“后来如何?”
陆须叹道:“此后,舍丽都是杳无音信。想不到她竟在军前赴难!时隔数日,我后来查阅书阁泥板,才发现‘血神咒’那一板有动过的痕迹。这血咒本是神武境后才能修习,想必舍丽已默记血神咒要诀,离岛之后参破了神武境,并习练了血神咒。如今,却映证在你的身上。”
九婴一拜到地,道:“谢陆老师告诉我这段母亲身世。”他心中酸痛已极,却仍未有泪。
陆须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上代的恩怨。人因父母而生于世,若连父母都不明,又谈何修真?只是,这对你的学业是否有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九婴道:“陆老师放心,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报枉自为人。但那仇人五十年前便是千魔使,若能活到今日,修为一定大进。我此后必定全心修真,待日后慢慢查访,总要讨回血债。”
陆须将九婴送到屋外,语重心长地道:“书阁是我密迹岛重地,希望你安心修真。待到功成之时,自然能够入内,千万莫蹈舍丽覆辙。心中仇恨不要过于放纵,否则对修真有害无益。”
告辞回屋,尹喜、野凌早已坐禅入定,而九婴乍闻母亲往事,思绪翻腾,久久不平。
“母亲自离岛后,终于参破神武境。而练习这血神咒,也必是备报仇之用。而后,她一定就遇上了父亲,怀了我。后来到桑河堡战场,希望能找到仇人,可是为了救我,血神咒没有用在仇人身上,却用在了我身上。”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绕起思考已久的问题:“修真的意义到底何在?若说是为长生,可母亲为了仇恨可以舍弃长生。若说是为了报仇?楼甲师父说母亲发动血咒前,眼中只有爱。这个问题,我想连陆老师也不能解答吧。如今我身负两代血仇,陆老师却又让我心中不要恨意太深,若是这样,修到和他一样又有什么意义?”
虽然这样的思考进行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没有答案。这一次思考,若说与往次有何不同,那便是中间多了母亲的榜样,九婴决定,不再多想修真的意义了,沿着母亲当年的方式走下去,好好修真,好好地待自己朋友亲人。
第二天,九婴已回复了平常心,听课也更加认真了。下午的武技课,是上堂与中堂合并在一起上。房烛日前向火公提出,本届的上堂与中堂武技水平相近,合堂授课更有益于弟子修行。
这一堂,房烛正在讲授格斗的“四决”,他身边站着几个御剑境的前届弟子,这些弟子本不用再上堂课,看来是为了配合房烛的讲解。
只听房烛说道:“格斗的胜负并不完全决定于修为的高低。因此,密迹才要另开武技课。今天讲得是格斗四诀——‘刚柔并境’。‘刚’指的是在格斗中的速度、力量与耐力,‘柔’指得是柔韧度和敏捷,‘并’包括格斗交并中所用的技巧与战术,‘境’是心境、是环境!”
接着,房烛让野凌与公王孙过招。
野凌在这一段进步极大,修真略有进境,而原本就是强项的武技更是进步显著。公王孙的修真境似乎没有什么进步,而武技却也是大进。这次堂上格斗,与前番在千溪城外更不相同。公王孙不敢再如前番那样凭战甲取胜,只是舞动长剑,以快打长。野凌铁枪则守得滴水不漏,不给公王孙一点抢入内围的机会。数十合之后,野凌找到机会,一枪横打在公王孙腕上,公王孙立时长剑落地。
房烛示意他们归席,评点道:“两人同是随心境修为,所缺的是四诀中的刚诀。但在同样的修真境下,这一点互不成为弱项。二人的并诀与柔诀都掌握得不错,野凌尤为优秀。可见,武技的领悟并不在于时间长短,而在于多多实战。此后的修练中,你二人首先应加强修真境的修炼,格斗技巧也要勤练,最大的毛病在于境诀。因为战意不够,因此对体内真气调动就到不了顶峰,更不用说超常发挥。而且,二人对环境的利用则是毫无意识。”
房烛平日教风极严,虽在话尾点出了二人的不足,但能让他得出之前的好评,足见此二人深受青睐,此次出场,也是为诸弟子作正面的演示。
房烛道:“九婴,出席。”
九婴自觉房烛并不看重自己,这也是在堂课上第一次叫到他,怔了一怔,随即听命出席。
房烛又对身边的罗蓝儿道:“你与九婴比一场。”
罗蓝儿听命入场,对九婴拱手道:“老对手,这次你要小心了。”
九婴暗暗叫苦,罗蓝儿修为已到御剑境,武技又高,春试时的诈招用一次用不了二次,看来今日非出丑不可。他一拱手,道:“师姐,请进招。”
第二卷密迹
第十一章旧事新欢[下]
罗蓝儿一声娇斥,一手御剑飞起,另一手玉刺疾攻,霎时间竟换了三个方位,向九婴进击了七八次。九婴见她不比前次,竟已将御剑术与进攻合二为一,感觉压力大大超过春试之时。心道不能就此落败,免得再被房烛看低,当下凝神捕捉罗蓝儿方位,手中罡盾不散,左遮右挡。又过数合,他瞅准罗蓝儿落点,一道罡气击去,不料罗蓝儿竟能御剑在空中急退,甩手便又是二记风刺,正中九婴胸口。风刺打得不重,九婴略一调息,还待再战,房烛已挥手示意二人停手。
“这堂讲得是技击,不是真刀真枪地决战。九婴,你既输了,便要认输。”房烛对九婴是一点不留情面。
九婴应声退下,心道这刚诀也是你说的,她那风刺明明无力,你就不说。
却听房烛评道:“罗蓝儿的柔诀与并诀都掌握得不错,但刚诀中的力量不足,以后还需常加练习。九婴则除了功力较高,其它一无是处。”顿了顿,又道:“你今日堂课后便在木屋区后那片空地上练习柔诀,由罗蓝儿在旁指点。晚上查夜之前,不准回屋。”
九婴原觉得房烛是因春试击毁石柱之事,处处刁难,心中倒有三分不服。见他只是罚自己练习武技,也不算是报私怨,况且自己最近是花了太多时间在炼器上了。于是心中释然,欣然受罚。
下完堂课,用过餐后,九婴便和罗蓝儿来到木屋后空地。这空地倒是偏辟幽静,只有鸟鸣虫声。九婴便照前几日所学开始练习。
罗蓝儿看了一会儿,笑道:“其实你日间要是再行进击,还是有取胜之望。也不知你什么地方得罪了房老师,偏要你晚间再来恶补。”
九婴笑道:“房老师也是为了我好。想不到我在春试上击毁石柱,还得了这等眷顾。”
罗蓝儿扑哧笑出声来,道:“你这人,受了罚还要嘴硬。不过看你练习的样子,这一段散堂后没好好用功吧?……你这练柔劲的姿势不对,来,是这样。”
九婴正在练腰力,罗蓝儿上前一手扶住他后腰,一手纠正他手臂的位置。
九婴急道:“不行不行,我怕痒。”
罗蓝儿却不放手,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痒,一会儿就习惯了。”
九婴忍不住笑出声来,罗蓝儿越是不肯放手,道:“集中心神,便不会痒了。”
“九哥,还以为你在受罚呢,不想却有蓝姐姐这样的美女相伴哦!”
声音清婉,一听便是叶儿,九婴心想这副样子让她看到还不误会,想要起身,却被罗蓝儿按住手臂,使不上力。
他正下着腰,只好倒着头向叶儿看去,却见尹喜、野凌和叶儿已走到身前。尹喜一脸兴灾乐祸,叶儿满是醋意,而野凌仍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样。
叶儿道:“蓝姐姐,练柔功一定要这样的吗?一定是九婴借机占你便宜吧。”
罗蓝儿前日帮叶儿遮掩过海边观月之事,哪能不知叶儿喜欢九婴,见她吃醋,暗暗好笑,道:“柔功不一定要这样练,但今天房烛老师当堂令我来指点九婴练功,他这家伙的骨头又硬,前一段想必是偷懒了,身子怎么也软不了。明天堂课上,房老师要是查验起来,他若还是没有进步,我可担当不起。”
叶儿心中不信,她爱恋九婴,自然当她是宝,便觉得天下女子都当九婴是宝,但也想不出话来反驳。
罗蓝儿又笑道:“既然叶儿妹妹来了,那是最好,我可不想一晚都这么累。你要是不想明日他再受罚,你来扶他好了,我只从旁指点。”
叶儿见她有意避嫌,知道自已刚才醋意是太明显了,此时更不好意思,对尹喜道:“你来,尹喜,你劲大。”
尹喜见叶儿害羞,把这种苦活踢到自己身上,大笑推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九哥他怕痒。我上可不行,别把他腰笑闪了。还是叶儿上吧,你扶他腰他一定不痒。”言下之意,是二人常在众人前也极是亲密。
叶儿却不明就里,奇道:“是吗?”便上前帮九婴下腰。九婴被他们一番对白早弄得头晕脑胀,叶儿的手替过罗蓝儿的,果真没那么痒。
原来,刚才叶儿到九婴屋中寻九婴,就只见尹喜在内。直等到野凌用餐回来,才得知九婴受罚之事。三人远远赶来,便看见空地上罗蓝儿扶着九婴,隐隐还有笑声传来,叶儿顿时醋意大发。经这一阵闹,她方才放下心来。
天色已晚,众人仍是帮着九婴挑灯练习,总算是小有所成。九婴以真气流动,畅通各处经脉筋骨,一晚下来,身体柔软不少,感觉前一阵房烛所教的动作,练起来容易了许多。罗蓝儿见一晚便有收效,也很高兴,随后又指点了九婴格斗中提升速度的一些法门。她是金刚密迹弟子辈中柔术和攻速数一数二的人物,房烛让她来指点九婴自然不是随口而说。连叶儿等三人在边上都颇受启发。
不知不觉已快到查夜时间,罗蓝儿先行辞离。
尹喜道:“野凌,我们先走。”他极知趣,要让九婴和叶儿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却见野凌还呆在那儿,眼望前方,便又叫了一声,野凌才恍过神来,跟了上去。
看着二人打闹着远去,叶儿才转过身来,对九婴道:“说,刚才蓝姐姐扶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九婴笑道:“哪能想什么,那一下痒得不行了。”
叶儿道:“哼,蓝姐姐这两天老问你的事。今天又陪你练功,你一定是看上她人又好,又漂亮,修真又好。”
九婴搔着头奇道:“她问我的事干嘛?”又刮了下叶儿的鼻子,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醋坛子!罗蓝儿前日帮我们遮掩,没谢人家,反而吃起她的醋来了。”
见叶儿又要发作,正色道:“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女子,我不会去喜欢旁人的。”
叶儿这才脸色缓和,柔声道:“还以为你有了新欢,不要旧爱了呢。管她是谁,谁要抢我的九哥我都不允。”
九婴被搅得头晕,心中却越发知道叶儿已全心都交付于己,赶忙将日间堂课遇到的趣事说些给叶儿听,二人这才有说有笑地各自回屋去了。
未到屋里,却听见尹喜得意地哈哈大笑。九婴进得屋去,见尹喜正在那儿捧腹大笑,而野凌胀红了脸坐在地上。
尹喜这个样子倒是见怪不怪,野凌红脸却还是前所未见。九婴好奇问道:“什么事如此好笑?”
野凌抬头对尹喜道:“不准说,说了我揍你。”话语虽横,但竟带着三分恳求的语气。
尹喜故作正经道:“这你就不对了,九婴是我们的兄弟,有什么可瞒的。”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吊足了九婴的胃口,这才道:“九哥,你可知野凌兄弟心仪哪位师姐了?”
野凌一向沉默寡言,刻苦修真,日夜不辍,九婴道:“我道是什么事?若是这事,肯定是你小子故意编排的,我死也不信。”
尹喜见九婴没了听故事的兴趣,倒急了,将野凌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自千溪城罗蓝儿一路御剑载着野凌,野凌便喜欢上这个漂亮大方的密迹女弟子。九婴只顾叶儿,自然没有注意。正所谓旁观者清,野凌每个神情都落入尹喜眼中。今晚尹、{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野和叶儿到空地上看九婴练习,那时吃醋的不只叶儿,野凌的眼神也有些许不对。再加上后来分别时,野凌痴望罗蓝儿背影,更让尹喜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回到屋里,尹喜便百般盘问野凌,野凌自然不说,但经不起他软磨硬泡,只好承认。九婴回来之时,正是尹喜盘问得逞,得意之时。
三人嬉闹一阵,查夜弟子已到,赶忙熄灯躺下。除了尹喜呼呼大睡,另二人都各怀心事,许久才得以入睡。
第二卷密迹
第十二章炼器神手
九婴等人几天里白日认真听教,晚间便到幽静空地上一起练习。
自那日让九婴和罗蓝儿进行格斗练习之后,房烛在堂课上未再为难九婴。据罗蓝儿说,他时常会向罗蓝儿问起九婴的进展。
九婴知道,房烛表面冷漠,心里其实无时不在留心自己的进展,于是加紧练习。罗蓝儿教得尽心,九婴学得也卖力,一段时日下来,他在武技上进步不少,虽然还比不上野凌的武技,但也不再是只会用罡气横冲直撞的新手了。
九婴过去在武技上如同一只空壶,直到进入密迹岛后才真正往这壶里开始注水。
几人都深受教习堂主陆须喜爱,连尹喜都已不再自卑,他入门不久就突破罡气境,多少也摘掉了一点靠荐书入门的帽子。
炼器堂堂主禺比是三位堂主中最特令独行的一个,他在堂上授课,从不提问或是检查众弟子的学习进度,只偶尔拿出些矿石让弟子们练习一下。散堂之后便回炼房,绝不多说一句废话。野凌和叶儿对炼器堂课兴趣不大,想等到教授炼制装备时再好好学。
九婴曾问起罗蓝儿、虹升等人的炼器修为,他们显然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有九婴对炼器情有独钟,倒是喜欢禺比这种教授方式。尹喜在九婴的影响下也喜欢上了炼器,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满腔热情都扑在炼器上,比九婴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罗蓝儿晚晚来指点九婴,野凌也就每晚必到,偶尔他也会求教罗蓝儿。野凌本就不善于言辞,罗蓝儿又性情爽利,似乎还没体会到他的那点暗恋情意。
这日炼器堂课,禺比已讲到以两种金属炼合金的一节。
大多数弟子都心道“我日后又不开剑阁,何必花这许多修真时间在炼器上”,不以为意。
九婴则大感兴趣,极为上心。稍后的炼合金练习上,他最快习得炼制合金的功法,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禺比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炼出的合金,口中连说三个“好”字。众弟子暗笑九婴,白白有这样好的运气,年纪轻轻就进入上堂,却又不好好珍惜——前几日因武技修行被房烛责斥,今日却因炼器受禺比青睐,本末倒置,这劲分明没使在刀刃上。
堂课结束,禺比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就走,而是走到九婴身前,道:“晚上到我的炼房来,叫上你同屋的尹喜。”
九婴尴尬道:“我每晚被房老师责令练习武技。”
禺比道:“这个我自然会向他解释,你晚上只管叫上尹喜来炼房就是了。”
下午的武技课上,房烛果然让九婴停练一晚武技,还喃喃了一句“我道你的心思都花到哪儿去了呢!”,口气极为不满,还微有酸意。
晚上,九婴等来尹喜,二人兴高采烈地来到房烛的炼房,尹喜还带上了他剩下的二百多黑币,以备一会儿练习之用。对他二人来说,能得到惜言如金的禺比的邀请,是对他们这一段时间的炼器修行最好的肯定。
炼房座落在木屋区西北角的一片竹林中,并不难找,远远便可看见房里的炉火之光。其实这里也是禺比的住处,他不论吃饭睡觉都离不开炼炉。
一路沙沙地踩着竹叶,二人走进房内,禺比早等在屋内,笑着招手道:“来来来,坐下。今天我们只是闲谈,不必拘礼。”
尹喜、九婴受宠若惊,盘腿坐下。
“数百年来,我只遇上过五个学生。这五个学生是真正对炼器感兴趣的。你们俩就是其中二个。”
尹喜问道:“那三人是谁?现在何处?”
禺比道:“一人现在是玄武剑阁阁主,一是九矅剑阁阁主,再有一人早已不知所踪。”
九婴叫道:“原来缨杰老哥也是禺老师的弟子啊!看来我这一声老哥没乱叫。”
禺比笑笑,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看看你们最近炼器学得怎样。”说着拿出一堆小矿石和币石。
二人依命,照堂上所学,一一将矿石炼成矿珠,再选其中可组熔的制成合金。
禺比频频点头,极为满意,道:“修真者不以炼器为重,是怕耽误了修真进境。可他们哪里知道,万物相通,四海一理。炼器即是修真,修真也即是炼器。”
二人虽对炼器情有独钟,但也常自懊恼因此误了修真和武技的修炼,听禺比如此说,倒是耳目一新。
只听禺比续道:“纯以炉火炼制的,只能是凡品,要炼上品,需以自身真元与物相通,去杂提纯。因此说,炼器即可修真。”
禺比又道:“修真即是炼器,对你们来说要深奥些。人要成大器,不炼如何能成?修真本身,就是修之炼之的过程。而且,你们如果坚持炼器,不但可以得到自己最适合的兵器,到战神境后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尹喜大胆问道:“禺老师,你自己炼制的装备我们可否看看?”
禺比指指墙边,二人起身,见是一副青甲和一柄短棍。二者都暗淡无光,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成,却轻巧柔软。
尹喜极为失望,道:“就是这样的啊!”
禺比笑道:“莫看这混元青甲和混元棍不起眼,这已是当世无匹的装备。这青甲的炼制过程,实际上与你身上所穿的木棉甲是一样的。这也就是炼甲的第三层境界,以植物与矿物炼器。”
九婴道:“这应该是炼器中的最高境界了吧?”
禺比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想了想才继续说道:“炼器如修真,所谓说得出的境界,不过是前人到达过的。而世界上的事都没有止境,就如浩翰的摩揭海和高耸的巨岭。”
之前九婴遇到的所有师长,只教他在目前应如何修真,只有禺比,第一次提出了“无境”的观点。
九婴已将禺比当作自己修真路上的明灯,拱手问道:“禺老师,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修真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可是,罡气境到战神境,似乎都是为了格斗而存在。”
禺比赞许颔首,道:“原来的修真境,只有‘吐纳、罡气、通灵、圆满、仙道’五境,而后因为战争,才将罡气境细分为‘罡气、随心、御剑、神武、战神’新五境。但这新五境真正的实质,仍是对罡气运用掌握程度的不同。”
“噢!”二人终于明白新旧分境法的不同。
九婴又问道:“禺老师,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战争。为什么人们不能和平相处,让这世界成为一个净世乐园呢?”
禺比笑道:“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等看视众生的大观,不容易啊!”
随即正色道:“从大格局上说,战争源于爱,也必将终于爱。我是太沉浸于炼器的小技了。我想,炼器的最高境界,便是以人为矿,让天下生灵能熔于一炉,真正做到净世大同。”
九婴道:“那怎样以爱去终结战争呢?”尹喜此时已完全被他们二人隔在谈话之外,一点都听不懂。
禺比道:“我炼器数百年,所炼得不过是微末的小器。刚才的一番话,也不过是因炼小器而悟出的道理。要炼大器者,需要将身心先熔于器中。救世之道,只有自己胸怀天下,走向天下,才能找到。”
九婴长久以来一直理不清的思绪,在与禺比的交谈中,渐渐清晰。他并不是一个依赖性很强的人,剩下的答案,会自己去找。
※ ※ ※
之后的几天,尹喜和九婴对炼器课的兴趣越来越浓,其实炼器的原理并不复杂,他们所欠缺的便是功力和火候。
罗蓝儿似乎已查觉到野凌的好感了,连续几天不来指点九婴的武技,害得野凌倍感失落,发疯一样地练功发泄。九婴和尹喜想,野凌可能这样会好过些吧,也就随他去了。
新弟子与四人的关系都很好,除了那个也在春试中击败了密迹弟子的扁鹤,因为他是弟子中最年长的,似乎有些不合群。
公王孙与众人早已尽弃前嫌,这几天正好轮到他负责新弟子男生木屋的查夜差事。九婴在一次迟归还亏了他帮忙——九婴和叶儿又看了几回月亮,只是为了不让公王孙难做,九婴尽量回来得早些。
金刚密迹的日子和海风一样清爽,九婴想,自己很快就能进入神武境了吧。
第二卷密迹
第十三章书阁事发[上]
北冥杀手大规模渗入梵原的消息在密迹岛上传开。
给九婴等人带来消息的自然是尹喜,他素来以消息灵通著称。据尹喜说,北冥杀手已密布梵原各地,最近连金刚原和沐仙半岛都出现了他们活动的踪迹。九婴原以为北冥杀手抢得海皇灵珠之后便会撤出梵原,想不到现在仍在扩大渗透力度。
罗蓝儿几天没出现,陆须与禺比的堂课也暂时停了。九婴这才相信尹喜的消息果然准确无误,因为虹升也说,罗蓝儿等百名弟子由陆须、禺比带队,到沐仙半岛巡戒。梵军主要分布于梵原中部和北部,因此几天之内,南部的军力尚嫌不足。在梵军驻到南边之前,自然是由金刚密迹担负起警戒巡查的责任。
修魔人的行踪比较好判断,因为他们不象修真者那样食素。只要看到被遗留的动物尸骨,便可知修魔人就在附近。但相对于数百里方圆的沐仙半岛而言,数十个密迹修真者毕竟太少,即使发现了修魔者的踪迹,也难以判断敌人的人数等详细情况。
鉴于前一段海皇灵珠被劫时,一名梵军神使和数十名神武士阵亡,金刚密迹这一次巡查也格外小心,百名弟子都是弟子一辈中的精英,由陆须、禺比及另外二名神武境的副堂主分成三队,陆、禺二人各领一队,两名副堂主明心、飞雪同领一队。
九婴恨不得自己也参加这次巡查,但这次去的又都是严格挑选的弟子,大都有丰富的格斗经验。留守的堂主只剩下房烛,这位堂主素来都是对他板着一副臭脸,他可不想撞上门去挨训。
只剩下武技课,他和尹喜的学习热情也下降了不少。这天屋里已上灯,九婴正在和尹喜讨论这几天在炼器上的心得,轩灵走了进来。
“房老师找你谈谈。”轩灵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九婴心道,完了,几天没找茬,今天跑不了了。他问道:“到哪儿?到他的房间吗?”
轩灵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道:“随我来就是了。”
九婴没精打采地跟着轩灵,预感到今晚可能不是因为武技课的事,因为轩灵并没有把他带到房烛的房间,而是径直向木屋区西面的战神阁走去。那里是密迹岛的中心,是大长老火公平时修炼的地方。
九婴忐忑不安地走进战神阁,只见火公和房烛都在里面,一旁站着公王孙。他心中诧异,猜不出这次传唤所为何事,上前见礼后,也退在一边。
房烛道:“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看一下你们的修真进境。九婴,你过来。”
九婴知他要查视自己的脉息,依命走上前去。
房烛把住他的腕脉,直视九婴,道:“你的修真进境倒是一日千里啊,果如陆须所说,已经到了御剑境中期。”手中却不放开。
九婴道:“弟子只是运气好。”
房烛继续问道:“你是何时到罡气境,又是何时到随心境和御剑境的?”
九婴答道:“弟子苦行之后,便已进入罡气境,再过数月,便到了随心境,御剑境是在千溪城时偶然参破的。”
房烛冷笑道:“快倒是够快了,只是闻所未闻,有些蹊巧!”
九婴早习惯了他的尖刻,也不回答,把手往回抽了下,不料房烛的手上立时也随着紧了一下,竟没有放手的意思。
只听火公道:“房烛,九婴的脉象很奇怪吗?”
房烛回头看着火公,见火公点点头,这才放开九婴的手。
九婴早看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心中更是惊诧。刚才房烛把脉之手那一紧,分明不应是一个战神境修真者应有的常态,明明隐含戒备之心。
火公问道:“九婴,你修真进境如此之快,据陆须说,是借角龙真元和血神咒之功?”
九婴拱手答道:“弟子也不知是不是,只是进境比常人快些。而弟子其它方面又与常人没什么不同,那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房烛冷冷道:“恐怕,不只如此吧。”
九婴见房烛几次三番冷言冷语,心中不禁也有气,道:“那倒要请教房老师了。”
房烛不答,却向一旁的公王孙道:“这几天你查夜,确实是只有九婴一人迟归吗?”
九婴不料他会扯到这事上,一脸诧异,回头看公王孙。
公王孙不敢看九婴,拱手低头回道:“确是如此。”
房烛道:“九婴,那我问你,记得上次你就迟归了一次,陆堂主已斥责于你,为何一犯再犯?”
九婴哪肯说出实情,一心只要一人担下,道:“弟子从未见过海景,在海边坐禅时自觉真气流转最佳,所以两次都是到海边修真了。”
这话只能对陆须说,编得实在是太过勉强了,连火公都微微皱眉。房烛再度冷笑,道:“好一个到海边修真!恐怕是到书阁修真吧?”
擅入书阁是密迹大忌,违者要废去功力,逐出岛外。九婴立时如冷水灌顶,辩道:“弟子再不济,也知道擅入书阁是要重罚的。这点陆老师也和弟子说过。再说,我想那书阁如此重要,非神武境而不能入内,师长们也必是为了弟子着想,修真越境,对修真者并无好处。”
房烛道:“你倒是对书阁挺上心啊!说得好!但若你的修为已不再是御剑境,又或你擅入书阁不是为了马上习练,那便如何?”
九婴见房烛千方百计将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不禁大怒,顶撞道:“我的修为是否到神武境,房堂主刚才已查过了。”他心中气极,不再称房烛为师,又道:“我若已入神武境,自然会向师长申请入书阁查阅牍板。何况,我境界未到,为何要冒师门重规擅闯书阁?”
房烛却不生气,继续冷冷道:“虽然你现在是御剑境中期,但你身负血神咒之力和角龙真元却也不假,未必就不能练神武境的功法。至于为何甘冒门规,你自己心里清楚。”
九婴认定房烛是无理取闹,有意刁难,他大可说出与叶儿之事,但房烛如此咄咄相逼,他也不愿辩白,只是站在那儿怒视房烛。
房烛喝道:“这样面对师长,是身为弟子的礼数吗?你擅入书阁的事,还不从实招来?”
此时,一直不说话的火公出声喝止:“房烛,退下!在事情没搞清之前不要乱安罪名。”言罢,对九婴温言道:“这两天,我和房堂主发现书阁有人潜入。”
九婴这才心下恍然,书阁中记载金刚密迹的顶级功法,有人潜入自然是震动全岛的大事,难怪此事劳动大长老火公过问,对刚才房烛的态度也就明白了几分。那书阁虽是密岛重地,平时却无人看守。因岛上平时并无外人,是以火公只是严令弟子不可入内,以免练功贪进,走火入魔。而此次适逢北冥杀手南潜,火公、房烛便格外重视些。
火公又道:“你也不必记恨房堂主和公王孙,岛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又适逢北冥杀手大举潜入梵原。我发现书阁之事后,立即找这段时间查夜的当值弟子相询,于是问到公王孙,他才说出你迟归的情况。”
火公说话时始终面带笑容,温和慈祥,九婴此时已不再生气,回道:“大长老,我确是有二次迟归,并且离开了木屋区。犯第一次时,陆堂主已责斥了我。然而我一犯再犯,请大长老责罚。”
火公道:“在书阁一事发生后,你这样的犯规只是小事了。我们也只是想查明此事,你在事情查明之前,先呆在战神阁吧。这几日,便由我来辅导你的修真。”
房烛极为敬重火公,刚才被喝止后一直一言不发,此时才急道:“师父你……”
火公抬手道:“不必多说!宁可放过敌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弟子。况且九婴的修真进境太快,千年未见,我早已想认真查看他的修真情况,正好趁这个机会,静观几日。你们都退下吧。回去就说是九婴的修真进境异常,我要亲自过问。书阁之事,绝不可泄出半句,若是打草惊蛇,就永远查不清这事了。”
第二卷密迹
第十三章书阁事发[下]
公王孙、虹升喏喏连声,退出阁去。房烛也跟了出去,他为人精细,是以还要出去再叮嘱几句。
九婴心中百感交集,被留在书阁,名为辅导,实为监禁。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密迹岛学艺,却被冤枉,一时情绪落到低谷。
火公哪会不知他此时心中愤愤,道:“九婴啊,你也不必心中不平。我将你留下来,是因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查出的有时间进入书阁的弟子。我相信舍丽的儿子,是不会做下这样的事而不认的。”
九婴虽知火公是安慰自己,还是极为感动。
火公又道:“我倒宁愿是你进了书阁,舍丽当年也进过,但只是为了复仇。我怕的是潜入书阁的是修魔人。现在冥梵相抗,只是因为梵原的高级修真者较北冥多,若是被他们偷学功法,到时形势逆转,梵原便要变成千里焦土了。”
“我将你留下,实是为了避嫌。这一段时间,那人已潜入书阁三次。再等几日,不管书阁之事是否还会发生,我都会让你离开战神阁。那日听你陆堂主一说,我也对当年你母亲之事深自懊悔——当年若不是那样将舍丽逐出岛去,她也许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若书阁之事另有其人,真相自然大白。若是他这几日不再潜入,也是好事,我这几日与你将角龙真元和血神力调整一下,到时候就特许你进入书阁阅板。”
九婴知火公是着意栽培,心下感激,道:“长老,九婴绝没有潜入过书阁,我若做了,也必会承认。几次迟归,实是有难言之隐。”他到此时仍不想将叶儿和罗蓝儿卷入其中。
火公正色道:“现在是紧要之时,其它一切与梵原的利益相比都是小事。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何不早说?若是害得密迹因你而放过了真正的敌人,那才是真正恨事。”
九婴一听,心中愧疚万分,道:“弟子原没想这么多,只是牵涉到别的弟子犯规和包庇之事,因此不想拖累他人。”
火公脸色稍缓,道:“若是如此,也可贵你这点义气。说吧,连擅入书阁的过错我都可以替你免了,何况是其他小事?”
九婴这才道:“弟子与叶儿相恋,两次迟归都是因为我们到海岸私会。这件事因为当值弟子罗蓝儿的庇护,在查夜记录上才没记下叶儿的名字。”
火公笑道:“原来是这样。叶儿?便是这届春试招进的新弟子瑶叶儿吧?男女弟子相恋在本门没有什么规矩约束。离开木屋区,那也是小过。倒是罗蓝儿这孩子,实在看不出她会包庇,呵呵!”
房烛待公王孙等二人辞别,又走了进来,九婴的话他也听在耳里。他向火公施礼,道:“诚然事事都有托词,但兹事体大,不可不格外小心。罗蓝儿到沐仙半岛巡查未归,传音珠又不能隔海使用,那我马上去查证一下叶儿。”
火公道:“房烛啊,你一切都好,就是待人刻板了些。也好,你去问问叶儿吧,也好消了你心中疑虑。记住,书阁之事要是在弟子中传开,打草惊蛇,就再也抓不住那真犯了。”
房烛领命,查问叶儿去了。
火公对九婴道:“你心中不要对房堂主有怨恨之意,他平日做事心细,但对事不对人,他绝不是对你有成见。”
火公既然这样说了,九婴也只得应道:“不敢,弟子不敢对房堂主有成见。”
他只说“不敢”,心中却认定房烛成见极深。火公也不深究,又道:“其实我早知瑶叶儿师从摩崖,上月便收到了摩崖那边崇恩和释儒二位长老的传书。只要她出面证实,房堂主定会相信。”
房烛找到叶儿,只问了她与九婴夜间到海边观月之事。叶儿初时不说,但房烛随后好言相询,也就说了。房烛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房烛走后,她心中甚疑:“既然只是深夜不归的小事,为何要叮嘱我守口如瓶?其中必另有隐情。”越想越悬,便直奔九婴的木屋。
陆须、禺比、罗蓝儿出巡,房烛忙于调查书阁之事。尹喜和野凌无处可去,都只在屋中用功。
叶儿进屋便问道:“九哥去了哪里?”
尹喜笑道:“整天价就只想着你的九哥!怕要有几天见不到了。”
九婴被暂时软禁,房烛怕在弟子中引起议论,不便于辑查真犯,于是已令公王孙到尹喜这屋传了话,只说是火公长老要亲自调教九婴的修真,几日内不会回来。
叶儿对二人叙述了房烛找她之事,野凌也极为奇怪,道:“若只是为了你们俩擅离木屋区之事,叫个寻常弟子来问也就是了,何至于劳动堂主?”房烛对此事的处理一直很小心,先前对九婴的确实也是刻意刁难,只是为了套出真相。正因为过于小心,亲自询问叶儿,却终于让野凌等人感觉到事有蹊跷。
野凌想了想,又道:“公王孙这小子最近到我们这屋来都要扯上几句交情,今天告知我们野凌之事时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想,这小子许是了解内情。”
尹喜叫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赶快去找那小子。”
叶儿心系九婴,平时她性情开朗,此时思虑却极为周密,道:“你不要叫啊!我想,此事竟劳动房老师过问,若公王孙真是有隐情不告诉我们,那必是房老师或火长老交待的。若无事便是无事,若此中有事那必是大事。”
野凌点点头,道:“我们只悄悄地问下公王孙就好。”
公王孙正要出屋,迎面碰上三人,他心中有愧,神态便不自觉地尴尬起来。三人一看之下,心想果然不错,这小子定有事相瞒。当下软磨硬泡,细细盘问。
公王孙今日被房烛传到战神阁,不得以说出了九婴查夜未归之事,心中本就因“出卖”九婴而疚愧。被三人一逼二问,也就说了前事。只是他离开战神阁前,房烛似乎都一直认定九婴便是潜入书阁的人,在他口中说出的情况便使三人万分担心。
从公王孙的屋里出来,三人一路商议。
野凌道:“我们是九婴的朋友,自然是不相信九婴会是潜入的北冥修魔人。但是,要让长老和堂主们相信九婴,恐怕只有等那人再次潜入书阁了。”
叶儿急道:“若那人听到风声,不敢再入书阁,九哥岂不是要被冤枉死了?依他那种性格,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叶儿的担心也并不是胡乱揣测,当时若无火公在场,依房烛的那种审法,九婴早就忍耐不住了。
野凌道:“所以我们要守紧口风,千万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书阁之事了。”
尹喜道:“他娘的,不如我们去查出真犯来。”他自小在父母教导下,从未说过脏话,这一段离家求学,认识了各色人等,不自觉地学了些口头禅。
野凌道:“对,我们自已先动手查。依我看,密迹岛长时间未发生此事,偏生是今年春试之后才有的,潜入书阁之人应就在新弟子之中。”
叶儿和尹喜齐道:“说得有理。”他们二人都由师长父母带大,年龄又小,阅历尚浅,此时都自然以野凌为首脑。
三人回到木屋,坐下商议。因新弟子并不多,野凌首先将各人名字一一列出,逐一排除。尹喜平时与很多人都打过交道,人头最熟,便由他提供这些人的平时言谈、行迹。谁知这种方法并不能从新弟子中排除几人,有疑问的倒有十三四个。
叶儿突然说道:“不知长老和房老师是如何想的。那人潜入书阁时无人发现,凭什么认定便是九婴。即使是查夜未归,难道那人就不可能在查夜之前潜入阅看牍板再回屋?”尹喜、野凌二人也早对此有疑问,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都想可能真是房烛对九婴心有成见。
其实,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老和众堂主平时也时常出入书阁,若非是查夜时间过后,那么窥板之人就只能在深夜入内。
若要在平时潜入,便要时常提防师长们随时到来,火公等人至少都是战神境修为,即使在他们没有戒备的情况下,能不让他们查觉,起码需要神武境修为。刚才野凌等三人所想,他们自然也已想到,因此首先便在新弟子中排除。这一查便发现,有潜入时间和条件的首当其冲便是九婴——他有迟归记录,修真境虽只到御剑境,但因血咒与龙元之功,实际功力已接近神武境。
顺理成章,九婴成了这次事件的最大嫌疑。
第二卷密迹
第十四章追查书贼[上]
三人讨论了一晚,仍不能缩小怀疑范围。
野凌道:“至少把这个书贼限定在新弟子内是没有错的。剩下的事不能光靠坐在屋里,现在我们便开始分头行动,对每个新弟子逐一排查。”尹喜、叶儿都点头同意。
这晚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一会儿查夜弟子便来催促熄灯。
次日,三人全面开始了对新弟子的摸底排查。因为陆须和禺比离岛,修真教习和炼器训练都不必开堂课,弟子们都在户外活动,白天的时间被充分地利用起来。
叶儿主要负责女弟子那一边,野凌则负责中堂弟子这一块。尹喜交际最广,自然是将剩下的人头全部包下。三人都很小心,唯恐被书贼察觉而前功尽弃,是以对十多名弟子的排查一直进行了一整个白天。
傍晚时分,房烛的武技堂课一散,叶儿便来到尹喜和野凌屋里碰头。
叶儿道:“女弟子那边没有问题,除了我之外,总共只有三个。我都查清了,她们晚上根本就没有外出的习惯,只是在屋内坐禅。你们查得如何?”
尹喜垂头丧气地道:“我把下堂的男弟子全查遍了,还查了几个中堂的男弟子,一共是八个,和叶儿的情况也一样。”
叶儿急道:“你一下查了那么多人,到底查清了没有?放过一个,我们就没法替九哥洗清冤屈了!”她自己一天查下来只查清三个,觉得尹喜的速度是不是过快了。尹喜平时大大咧咧,野凌也有点不相信他。
尹喜见二人不相信他,哭丧起脸叫屈道:“这八个人都是两间半大屋里的。其中六人住两间大屋,另二人是住一个中屋的,从入岛以来每晚在一起讨论修真或练习,从无间断。我前一段还常到他们那儿去,绝对不会错的。”
野凌道:“如果说你们所查到的情况都没有失误的话,那公王孙可能嫌疑最大了。”
尹喜和叶儿奇道:“不会吧?虽然我们看这小子不是很顺眼,但他最近对我们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野凌道:“我今天只查了二个人,就是公王孙和扁鹤。”他平时寡言少语,因此查得也最慢。不过,若是野凌突然话多起来,肯定会引起众人的怀疑。“他们二人是一间屋的,因此我就先问了公王孙。这小子神情有点紧张,好象比较警觉,对扁鹤平时的动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到这里,叶儿和尹喜几乎要认定公王孙心里有鬼了。
野凌又道:“扁鹤是上堂弟子,是最近一段才在一起合堂上课的。他这人话比我还少,平时也不大相熟。今天正好碰到房老师让我和他过招,下来之后我就和他讨论了几句,然后闲扯道:‘公王孙最近练功勤吗?’谁知他说,公王孙不怎么爱呆在屋里,他也不太清楚公王孙的练功情况。”
这下,叶儿和尹喜都一齐叫道:“原来是公王孙!”
自千溪城与公王孙摩擦之后,事隔数月,公王孙见到他们时都是客客气气,时常说起当时的事,显得懊悔万分,终于获得了他们的原谅,到后来走动更是频繁,甚至还帮九婴掩盖过迟归之事。然而在千溪城,公王怒的神武一怒差点立毙九婴,这不可能不让叶儿和尹喜对他心存芥蒂。此时一听野凌所说的情况,种种前怨又浮上心头,叶儿和尹喜都有恍然大悟之感——那公王孙故意示好,以及替九婴掩盖迟归之举,只不过是为了他潜入书阁预伏下一个棋子而已。
二人当即决定晚上跟踪公王孙。
野凌低头想想,道:“公王孙虽然骨子里不招人喜欢,但我总觉得这事他干不出来吧?”
他自觉阅人较多,如公王孙、尹喜这种神使子弟,脾性虽各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养尊处优。公王孙在他眼里是那种恃才自傲,又仗势欺人的公子哥,野凌不大相信这公子哥会有这么深的城府和心计。只是当着尹喜的面,他不好把心里这种想法直说出来,而且即使说了,各人阅历不同,也不一定能接受。更何况,公王孙也是目前查到的唯一有可能潜入书阁的新弟子。
尹喜和叶儿二人自然对野凌的说法大大地不以为然,尹喜道:“野凌你就是心太善了,所以把别人也想得和你一样。依我看,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野凌又道:“若是公王孙,他是知道长老和堂主都在关注此事了,你们去跟踪恐怕也是徒劳无益。我想他定不敢此时再入书阁的。”
叶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一来,我们目前只有这件事可做;二来他还是有可能再潜入书阁的。”
尹喜急急接口道:“对,野凌你想,虽然书阁之事有人注意,但毕竟不是全面地开始查这件事。九哥又正好吸引了长老和堂主的注意力,现在有两位堂主和两位副堂主不在岛内,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更何况,也许他想趁此事将露未露之时,抓紧时间再多记下几块牍板的内容。”
野凌听二人说得都有几分道理,也不再坚持。
三人当下决定,到公王孙的木屋附近活动,分三个方向监视公王孙。
三人说动便动,尹喜到公王孙屋前和几个新弟子闲聊,而叶儿和野凌则潜伏在木屋区边缘到书阁的必经之路上。
不久,尹喜果然看见公王孙从木屋中走出。却没有往书阁的方面去,而是顺着木屋背后的树林,往另一头的木屋区边缘走去。他赶忙用传音珠告知了尚在灌木丛中苦苦潜驻的叶儿和野凌,三人往尹喜所指的方向悄悄追来。
“这小子,难道真是看错他了?他此时出来,又刻意避开众人,肯定有事。他做事竟如此小心,还要绕道而走。”野凌对公王孙的行迹也产生了怀疑。
当三人忙于为九婴洗清冤屈的一天里,九婴却在火公的指点下进行着自苦行以来最完整的元气调整。
火公当晚就检视了九婴体内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皱眉道:“你体内血咒力和龙元力的强横程度还超过了我的预计,角龙真元甚至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合体——它只是在你的潜能被激发出来时,“自行”地运转。真正合体的真元,它的元气是不会出现孤立运转的状态的。”
火公此时对角龙真元的判断是——它在自行休眠疗伤,并刚刚从这种状态苏醒过来。至于角龙真元为什么要自行疗伤,那自然是因为神武一怒对它的伤害。
“一个没有真正完成真元合体的修真者,是无法从吐纳境跨越到罡气境的,更不用说象你现在的御剑境。”九婴的御剑境修为实实在在地摆在火公面前,他不得不信。
于是,火公说出了一个让九婴惊异的结论:九婴依靠着血咒给予的超常体质和元气,硬生生地冲到了御剑境修为。换句话说,血咒力一直以来,都在代替合体真元帮助九婴修行。与未完全合体的角龙真元相比,血咒力与九婴身体的融合是与生俱来、牢不可破的。
作为一个通灵境的修真者,处在一个全梵原几乎没有第二个人能到达的境界,火公对修真有许多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修真不一定需要按照旧有步骤,甚至不一定要按照九大境的顺序。但这种想法在此之前只是想想而已,因为现在修真境的排列和心法都历经了数千年的总结和完善。
面对九婴的惊异,火公道:“看来,真元合体不是从吐纳境升到罡气境的唯一路径。”
据火公的说法,九婴的潜能尚未完全发挥出来,目前对他最重要的,便是补上一课,这一课就是真正的真元合体。他根据九婴的情况,再结合神武境的修真心法,编辑出一套让角龙真元彻底合体的心法。
“记住,在用后天心法进行合体真元的过程中,会很痛苦。但是若不能坚持下来,你的修真也许永远就停留在御剑境。幸好,你已经有些基础,身体上应能承受得住,所有这一切成功与否,就靠你自己的意志了。”
九婴在这一天一夜中,一直在用这种心法坐禅。他完全相信火公的话,却没有料到使用这种心法时竟是无比痛苦。
第二卷密迹
第十四章追查书贼[下]
全部的元神都收敛入体内,艰难地,逐步地与角龙真元一点一点地融合。实际上,九婴进入了短时间的闭关状态。此时的修真者没有一点防御能力,幸运的是,他身边坐着的,恐怕是梵原修真界最强的闭关护法。
九婴在深夜终于唤醒了角龙真元,清楚地感觉到它痛苦的吟声从身体深处传来,并且不安地四处乱窜。
似乎恼怒于九婴的运功打扰了它安静的休眠,角龙真元毫不客气地冲出了丹田,在躯干内四处游走。所过之处,如火烧刀刺。九婴依照心法,牢牢守住通往四肢和头部的经脉,任凭它一次次撞击,每一次都是裂体之痛。
角龙真元想通过肢端冲出体外而不能,便开始在五脏六腹间游动,它化为气带,开始漫无目的地快速穿刺九婴的躯体。这种感觉若不是经身经历,很难体会,九婴几次都想放弃,却都想起火公“永远停留在御剑境”的警告。
万刃加身的感觉,使得九婴在超常的强忍下逐渐麻木,身体几乎进入假死的状态。但他的意识仍很清醒,一遍遍地运行心法,将体内带着血气的真元气尽量与角龙真元揉合。角龙真元有一条变为数条,由数条变为数十条。每一次真元分身,都让九婴承受了几倍的痛苦。当角龙真元变为几百条时,他的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了。就如一个旁观者在躯体的大壳里搅着鸡蛋。
火公坐在九婴对面,静静地看着九婴。他知道,九婴已进入了噩梦一样的入定状态。
九婴的表情随着体内的痛苦而痛苦,额上沁出汗珠。到天明时,汗已经不见了,全身如一个蒸笼,热气腾腾。因为入定,他没有因体力的大量透支而倒下,而是以运功心法苦苦地支撑。
到了中午时分,也就是叶儿等人正心急如焚地到处打探新弟子的行踪时,九婴开始不能自制地抽搐。这种痛苦的抽搐进行了约一个时辰,终于停止。而此时的他,已在七八个时辰内瘦了一圈,唇色发白。
到了次日晚间,九婴仍然维持着坐禅的姿势,他的头已无力抬起,体力完全无法再透支了,身体失水过多使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终于,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衣襟上。在经历了一昼夜的痛苦之后,九婴终于向后倒去。
火公一直很安静地观察九婴,直至他吐血倒下,这才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九婴呕血倒下之时,叶儿等三人正悄悄地跟上公王孙。
公王孙并没有离开木屋区,而是在一块平地上停了下来。
三人赶忙伏在地上,屏住声息。却见他一遍又一遍地习练日间房烛所教的武技,之后便是练习罡气的运用。野凌心道,公王孙的身法腾挪比来岛前灵活了许多,罡气也运用自如,看来直逼御剑境了。公王孙直练到大汗淋漓,这才往回走去。三人一直跟着他,直至公王孙进屋,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古怪。
一晚的端守,等来的却是毫无结果,叶儿心中着急,一回到木屋,便往尹喜身上撒气:“都是你,白天不好好排查,结果白跟了公王孙一晚。”
尹喜知她是心急九婴的事,也就不加辩解,只道:“公王孙平时总是一副不大用功的样子,他不会是发现有人跟踪,这才带我们兜了个圈子吧?”
野凌摇头道:“不可能,我们跟的距离如此之远,公王孙目前的功力很我差不多,不应会被查觉。”
叶儿的气撒够了,问道:“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野凌道:“看来,公王孙并不是书贼。不是还有几个新弟子没问过情况吗?明天继续查。”
叶儿急道:“剩下没查的都没什么可能了,我觉得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
野凌道:“别着急啊!我们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是排除了公王孙的可能性。照这样查下去,总会有结果的。”
尹喜道:“对,大不了我们一个一个地跟,也就十几个新弟子。”
叶儿道:“好,我们从明晚开始分头行动。白天我们就划定好跟踪对象,晚上分头跟踪。这样,一晚就可以把三个弟子的行踪搞清楚。”
野凌道:“这样不妥。其实今晚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公王孙若是今晚不出来练功,岂不是还要跟他一晚?那人也不是天天潜入书阁,这样算来,我们一晚并不能真正排除三名弟子的嫌疑。我看还是先逐个排查,再锁定跟踪的好。”
叶儿恼道:“逐个排查是没错,但太慢了啊。”她一心只要九婴早日从战神阁出来。
野凌道:“我还有个顾虑,书阁之事发生在北冥杀手大批潜入梵原的当口上,总感觉那人很可能是北冥的修魔者。要打入金刚密迹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我们行动时还是在一起比较好,这样安全些。”
尹喜叫道:“野凌,你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若真象你所说的,修魔者潜入密迹岛,那害怕的也应是他,而不是我们。”
“新弟子的功力我们都见识过了,再怎么样,打不过也逃得过。”叶儿也觉得野凌是过于小心了,但并未正面反驳,她道:“不过尹喜也应该再把那些弟子查探仔细了。明天白天还是继续排查吧,我们分头行事。”她心里较急,而且对她来说,女弟子这一块已经排查完了,去查男弟子多有不便,于是心中已有了自己的一番打算。
野凌见叶儿同意了,也就放下心来。他想九婴目前不过是被软禁在战神殿,书阁之事未明了前,火公肯定不会轻易施罚,查书贼之事还是小心为上。他在修真一途上从来是循序渐进,做足笨功夫,平时处事做人自然也依照这个标准。
尹喜几次三番被怀疑排查不细,心中虽然不服,但也渐渐地对自己怀疑起来。他决定明天一定要把这探子的功夫做细。
叶儿回到自己屋里,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早日查到书贼。她已经决定单独行动,趁着尹喜和野凌继续查探时,继续埋伏在木屋区到书阁的必经之路上——这应当是个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她翻来覆去,心头只想着九婴,怎么也无法入睡。
和叶儿一样无法入睡的还有火公和九婴。
火公见九婴呕出血来,心中大喜,上前为他把脉。九婴的脉息微弱,但却较一般修真者更为平缓,呼吸虽慢了些却很悠长。血神力与龙元力已查觉不到,火公知道,角龙的真元已与九婴彻底合体了。
九婴睁开眼睛,喝了几口水,问道:“长老,我成功了吗?怎么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火公笑道:“成了!你要是现在觉得精力充沛,那才是我担心的呢。角龙真元在受神武一怒的重击之后就受损了,这一段时间,它也许是躲在你丹田之中自行恢复。它的真元力太强,我本不敢让你强行运功合体。但与龙元真正合体是迟早要做的事,又正值它的力量衰弱之时。若在它最活跃时合体,恐怕即使是耗尽你的真元,也无法融合,反而有反噬之险。你现在感觉虚弱,正是因为龙元合体,它的伤尚未痊愈,与你合体之后,伤势自然就转嫁到你身上。”
九婴喝了水之后,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坐起了身子。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叶儿,问道:“我一天没回木屋,他们该着急了吧。”
火公笑道:“年轻人情字难了。罢罢罢,人之有情,也是修真大道。你不必担心,房堂主已告知众弟子你在此调养之事。现在对你最重要的是,治好伤,以免留下后患。”
九婴知道强行运功,若不好好调养,会后患无穷,因此也安下心来。火公一面为九婴疗伤,一面传授了他神武境的心法。九婴此时虽然刚刚将体内所有真气融会贯通,而且还伤势较重,但合体之后的体质已非之前可比,御剑境后期的修为一点都没有受损,反而略有向上腾跃之势。
为了让九婴在运功调养时能够排除一切干扰,火公为他护法的罡气防御阵一直没有撤去。这段时间里,无论叶儿等人怎样为他担心,都无法以传音珠联系。
第二卷密迹
第十五章魔煞之手[上]
三人讨论了一晚,仍不能缩小怀疑范围。
龙元之伤转嫁到九婴真身上之后,伤势由内潜转为外露,疗伤便显得较为容易。留在战神阁的第二个晚上,在火公的指点下,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依照神武境的入境心法,九婴开始了对修真境界的又一次提升。
※ ※ ※
自九婴进入战神阁以来,房烛并未停止对书阁之事的追查。他也把排查的范围定在新弟子中,在武技课上,让新弟子们相互交手,观察他们的真实功力和进境。书阁的牍板所记载的都是神武境之后的功法,之所以禁止弟子进入,就是怕他们抗拒不了高层功法的诱惑而越境练习。之所以没有对书阁采取监察措施,是因为他还不想这事闹得全岛皆知。
然而一天多的时间,房烛并未发现有任何弟子出现越境练功造成的走火入魔之像。他并不心急,潜入者并未破坏书阁中的牍板,显见是不想留下痕迹以便长期窥探。牍板的心法对修真者来说是无上诱惑,来了一次就必有二次。再者,房烛心中对九婴还有一点怀疑,他真希望九婴能对他说“这事是我做的”,这样,至少与修魔者的潜入相比,并不会对金刚密迹造成危害。
※ ※ ※
尹喜和野凌仍在逐一拜访新弟子,他们已经扩大了调查范围——凡是平时有可能接触到新弟子的同门,都在这范围以内。
两天没有见到九婴,战神殿里根本透不出一点消息,叶儿心急如焚——为防止干扰,火公将九婴的传音珠都封闭了。她在早上一直在木屋区的东面活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人。在一无所获之后,按照自己昨晚就想好的计划,她悄悄地潜伏在林间灌木中。这片林,离木屋区有数里之遥,正是通往书阁的必经之路。独自在灌木林间潜伏是极其枯燥的事,但是身边没有九婴,叶儿本就觉得做什么事都是一样无聊。
尹喜和野凌忙了大半个早上,也没有新收获,回到屋里又商议了会儿,却不见叶儿来碰头。尹喜从怀中取出联系叶儿的传音珠,输入真气,朝珠子说道:“叶儿,我是尹喜,你在哪儿?”
“我在木屋区外的林子里。”叶儿在传音珠里的声音清晰地传给尹喜。
野凌急道:“她说什么?”第三者是听不到传音珠里传来的声音的。
尹喜道:“她在你们前次伏堵公王孙的林子里。”
野凌皱眉道:“也好。你告诉她小心点,离远点,万一遇上书贼不要现身。”
尹喜照野凌的话交代了叶儿,叶儿苦笑道:“别担心了,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一会儿,下堂的武技堂课要开始了,我马上就回去。”
日头快爬到头顶,下堂的武技课是排在中午时间的,尹喜和野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 ※ ※
九婴此次在战神殿的修行有惊无险,终于在御剑境的后期圆满完成了全身元气的大贯通。火公颔首微笑,解去了为九婴设置的护法罡阵。
※ ※ ※
武技课马上要开堂了,叶儿从灌木丛中站起,便要返回木屋区。
正在此时,一条人影向书阁方向急掠而去,叶儿急忙伏身。武技堂主房烛此时是不可能来书阁的,而那人影绝不是火公。她知道这应该就是书贼了,但那人身法奇快,根本就来不及看清他的面目。
叶儿顾不上太多,一心直想看清那人模样,便起身随那人向书阁奔去。
那人极是警觉,数次停下,却没有回头。叶儿也几次藏身,不敢出一口大气,此时她已看见那人穿着黑绿麻衫,因距离太远,又有树木相隔,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直跟到书阁之下,那人不见了踪影。叶儿在树后藏了一会儿,仍未听见动静,心中诧异:“难道此人并不是要来书阁的?”
武技课马上就要开堂,她转身按原路赶回。
不料,刚才跟着的那人挡在身前,阴冷冷地道:“为什么跟着我?”
叶儿回头直视那人,道:“原来是你!”她早知书贼便在新弟子中,但一见之下还是出乎意料。
那人的修为远胜叶儿,因此发觉叶儿跟踪后,料定自己已被发现,直至到书阁下打了个转,绕路潜回叶儿身后,才确定并无他人。
那人道:“你在这儿又是干什么?”
叶儿道:“九哥因为书阁之事被火长老关在战神阁。你跟我回去见火长老吧,我们会替你求情的。”
那人倒有些诧异,道:“想不到火公已知有人来过书阁,我还以为够小心了。这些老家伙,口风也当真是紧,我竟没有一点察觉。”
叶儿听他口气不善,根本就没有跟她回去的意思,心想大错特错。她本以为是弟子为偷窥高深功法而潜入书阁,没想到这人言语中却对火公等完全没有尊敬之意。她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小姑娘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太嫩了些。我是毕魔帅帐下千魔使铁冰河,今日你能死在我的手里,也算不冤了。”
叶儿一听他竟是北冥千魔使,知他修为不下于神武境,自己纵然有心逃走也已没有可能,心头反而平静下来,道:“真真假假,好歹我们也是同门一场,你动手时利落些……我的母亲远在千里之外,我想和她最后说句话。”说着,便拿出传音珠。
铁冰河随杀手团潜入梵原后,负责化名潜入金刚密迹,因此对梵原的情况也做了详细的了解。他也听说过传音珠,但对它的使用并不清楚。此时虽然杀心已起,乍一看到传音珠,也不禁一呆——有时,人的好奇心会胜过一切欲望。
铁冰河罡气暗运,只待叶儿稍稍透露出他的行踪,便出手毙杀。
叶儿见铁冰河眼中凶光毕现,知道机会一纵即逝,向传音珠输入真气。此时,她已知必死,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只有那一个朝夕相处、魂萦梦绕的九哥。一行清泪,自叶儿的眼中面颊而下,凄美异常。
※ ※ ※
九婴的护法罡阵一被解开,便问道:“火长老,我到战神阁多久了?”他在这二十个时辰中,都在全力与龙元相抗,精神封闭,竟不知昼夜更替。
火公笑道:“一天两夜,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九婴没料到时间竟如此之久,拿出传音珠,想告知叶儿,让她放心。
传音珠此时尚未输入真气,却已开始放光,里面传来叶儿的声音。
“叶儿爱你……记住叶儿吧,她永远……和你在一起。”
九婴越听越不对劲,隐隐听出她的语气中带着绝别之意,急道:“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书阁……”叶儿的声音嘎然而止。
这一声显是被旁人所断,九婴知叶儿必在极度危险之中,霍地站起,向战神阁门外冲去。
未过门槛,迎面一个罡盾向他罩来,力道强横,前所未见。九婴龙元合体,已今非昔比,闪身让过,仍是朝门外冲去。那罡盾一压不中,便消为无形,竟收发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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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魔煞之手[下]
“房烛,住手!”火公制止了房烛对九婴的攻击。刚才房烛在武技课上点卯,发现叶儿不在。弟子因病缺课,也是常事,但他询问了与叶儿同屋的女弟子,仍是不知下落。他心知叶儿与此次九婴书阁之事关系密切,因此不敢怠慢,堂课也暂且撇开,直奔战神阁而来。孰料甫一进门,便看见九婴长身暴起,直向他冲来。猝不及防之下,罡盾出手,到火公出声喝止之时,他也看出九婴并无攻击他的意思,便收回了罡盾。
火公此时心中也是大异,他刚才并未听见叶儿在传音珠中与九婴说了什么,但九婴在他面前突然抢门而出,必是事关重大。他取出金轮,对房烛道:“跟上九婴。”
其时正值正午,密迹弟子们大多在木屋区的空场上,却见空中嗖嗖几声,一前二后,三条人影御剑直往空中划过。后面两人,依晰便是大长老火公和武技堂主房烛。除有大事发生,否则不会劳动两位师长御剑出阁,顿时,众弟子一片哗然。
※ ※ ※
尹喜和野凌忙了一个上午,却颗粒无收,正在郁闷之间。野凌忽然道:“我们自认对新弟子的排查都做得很细,却没有一点结果,难道是最初的范围限定就出错了?”
尹喜从未象野凌那样严谨地考虑一件事,随口道:“也许,那人便在我们的排查名单中,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野凌听了尹喜的话,细细思索,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他?目前只有他的行踪我们得不到一点线索。”
尹喜问道:“谁啊?我们每个新弟子都查过了啊。”
野凌道:“你还记得公王孙吗?他每晚都离开木屋,是以不会知道同屋的行踪。可是我们就是没有继续查过他的同屋扁鹤啊!”
尹喜一拍大腿,道:“正是如此。”
二人正为这点突破欣喜之际,也看到了九婴等三人从空中御剑而过的情景。
野凌一怔,叫道:“不好,是书阁方向!叶儿出事了!”
※ ※ ※
叶儿听到九婴关切的声音,只来得及回了“书阁”二字,便被铁冰河的灰色罡气击中。传音珠本就刚脆,立时碎为几块。
铁冰河却并未取她性命,问道:“不必多说了。你刚才是和谁说话?”
罡气境修真者在北冥千魔使的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铁冰河只是轻轻一挥,叶儿便身负重伤,完全没有了逃生的机会。
叶儿没有回答铁冰河的问话,她还在回想九婴刚才急切的声音,“他心中是爱我的,他心中是挂念我的,我知道,我听得出来。”一缕鲜血自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铁冰河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行踪已被叶儿透露出去,便消去了击杀叶儿的想法,他要等一等,若真是行踪败露,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弟子,便是他手中的人质。
空中几声长啸,叶儿没有回头,泪流满面,对铁冰河悠悠道:“他来了。”
御剑而来的正是九婴。铁冰河抬头一看,大惊失色,一把拉过无法挣扎的叶儿,罡气凝于掌中,如火焰燃烧,蓄势待发。使这位千魔使大惊的不是九婴,而是他身后的火公和房烛。但叶儿口中的他,却只是指九婴,在她心里,只要九婴在,所有一切都会解决——包括替她报仇。
飞近的九婴、火公和房烛,都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叶儿显然身负重伤,正在一个修魔者灰色罡焰的掌握之中——灰焰时灰时白,铁冰河的修为已可以控制罡气的色彩。这个修魔者,便是今年春试招进的新弟子中最寡言少语的扁鹤。
房烛怒道:“魔煞焰!扁鹤,原来是你!还不放了瑶叶儿!”
铁冰河笑道:“我叫铁冰河,不叫扁鹤。我也不会放了这小姑娘,否则我怎么离开这里?”
投鼠忌器,火公心里也是犯难,一面是金刚密迹的弟子,还是摩崖长老托付于他的,一面是窥视过书阁牍板的修魔者——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一旦让他离开,密迹的上乘修真功法便要流入北冥。
房烛已喝道:“你这魔人好大胆,你自恃能从我手下活着离岛吗?一个女弟子重要,还是书阁的牍板重要?你放了瑶叶儿,或许我能饶你不死。”
铁冰河手中灰焰翻腾,仰天笑道:“我还道金刚密迹果真是以慈悲为怀!看来,一条活鲜鲜的人命,在你们眼中,也远不及那功法重要啊。饶我不死?我倒相信房堂主一言九鼎,但让我在封印中活上万年,又有何趣味?”
九婴听房烛说得强硬,心中大急,对铁冰河道:“你千万不要伤了叶儿,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
房烛一听,心叫不好。刚才对铁冰河出声恐吓,只是为了让他失去战意,不再以叶儿的性命相挟。而九婴此时关切出声,便让铁冰河看出他与叶儿情意非同寻常。魔煞焰在修魔功法中是千魔使以上修炼的,相当于梵原修真者神武境修为,铁冰河要杀叶儿,只是举手之劳,任凭火公那样的傲世功力,也鞭长莫及。
铁冰河道:“九婴,想不到你与瑶叶儿倒是情意深长啊!”他自入密迹门后,一心只放在书阁牍板上,并不太清楚二人的恋情,“但是,你怎么让我离开密迹岛呢?”
九婴转对火公与房烛道:“求二位师长手下留情,放了这魔人吧。弟子从此做牛做马,定当将功赎罪!”
叶儿素知九婴性情刚硬,见他肯为自己恳求房烛,心中又喜又悲:“九哥肯为我做一切事的。他是肯为我做一切事,我们却不能再在一起了。”铁冰河手中的灰焰和自已身上的伤痛都似乎与她无关了,只是含笑看着九婴。
火公虽知牍板之秘关系重大,但看着叶儿看着九婴的神情,心下不忍,对铁冰河叹道:“你去吧,留下那孩子。”房烛先前说得强硬,此时却也深受二人情意感染,见火公出声应诺,也不再多说。
九婴欣喜若狂,转对铁冰河道:“你留下叶儿,便走吧!”
铁冰河狂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放下瑶叶儿,我还能出岛?”
此时,野凌与尹喜也已赶到,看到眼前景况,呆立当场。
只听房烛冷冷道:“铁冰河,我师尊是何等样人?岂会出尔反尔,你只管放心走好了。”
铁冰河哪肯信他,道:“离岛之后,我自会放她。”
九婴怕铁冰河失信,道:“那你可将我替她。”
铁冰河道:“我也知你现在功力超过了一般弟子的御剑境修为,再经火大长老指点了这几日,我是不敢挟持你的。”九婴入战神阁的事已传遍密迹岛,铁冰河正是趁着火公坐镇战神阁、房烛开武技堂课之际要潜入书阁,却不料遇到叶儿,事情败露。
九婴急道:“我可以自废修为,只求你放了叶儿。”手运罡气,便要自残身体。在场诸人全没料到九婴会这样不顾自身,都静了下来。
铁冰河也是一怔,随即道:“我也敬你是个有情有意的人,比那些伪善君子好得多了。也罢,只要你自废修为,我就将瑶叶儿放了。”
其实在他手中,人质是叶儿还是九婴并无区别,但九婴是梵原近二十年来修真者中的新秀,进境奇快,能让他自废功力,对北冥总是多些好处。
全梵原的战神境以上人物约在十人以内,神武境修真者也不过数十人。九婴的修真进境神速,直指神武境,少了这样一人,北冥在战场上便可少用到一个千魔使与之抗衡。
叶儿始终不发一语,她一直是在场的人中,最平静的一个。从落入铁冰河掌握的那一刻起,就已萌生了死志。
早年摩崖的教育,使她深深了解梵原与北冥的形势。梵原一直倚以抵御北冥的,不是据岭,而是较修魔者更强的修真法。而梵原最强的修真功法,一直掌握在梵帝、摩崖与金刚密迹之中,三者各有所长,尤以金刚密迹为尊。一旦金刚密迹的功法为北冥所知,桑河堡前线的形势就会大变。千千万万梵原修真者将会被践踏在北冥冰兽骑兵的铁蹄下。
姑且不论铁冰河在得入安全境地后会不会放过自己,他只要将密迹功法带回北冥,便会给梵原带来灾难。“到时,桑河堡又要多牺牲数以千计的梵原人。”叶儿心性善良,决不想因为自己而造成这样的恶果,可是,她又是那样地热爱人生,那样留恋九婴的爱。
见九婴要自残换回自己,叶儿心中大急,道:“九哥,且慢!”
听到叶儿唤他,九婴举起的右手放了下来。
叶儿这才放下心来,道:“我就知道九哥最疼我……我还记得在千溪城你带我第一次御剑飞行,我们在溪水上相依相偎;我也记得在岛上我们看明月初升。我记得所有所有你对我的好。叶儿虽然笨,但叶儿对你是全心全意的。”
九婴悲道:“我知道,我知道!”此时,在他心中,只想叶儿能脱离铁冰河的魔煞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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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儿笑笑,道:“九哥,还记得吗,我在海边观月时说过:‘但愿此刻便是永远’?”九婴点点头,叶儿又道:“九哥,记住那时的叶儿吧。……你可知,叶儿为何会以心相许?”
在这样的生死时刻,叶儿却如平时与九婴相会时娓娓而言,似乎并未受伤,又仿佛根本意识不到危险。火公等人包括铁冰河都被这出奇的平静所震慑,不知不觉一直听她说下去。
九婴对叶儿摇摇头,道:“叶儿,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只要你活着。”
第二卷密迹
第十六章香消叶落[上]
叶儿凄然道:“九哥,你好心狠!”泪珠滚滚而下,却显然不是在责怪九婴。
她又道:“你只道你我易位,我就能看着你孤身涉险吗?”
九婴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此生从未感到如此地无助,当他自己面对危险的时候,都是愤怒与战意来面对,而当看到心爱的人身处险境,却才真正感到生命的渺小无力。
叶儿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从玄武剑铺到赴那城外的恶战,再到千溪城你接下神武一怒,你是我眼中真正的强者。你是那样地强大,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害怕。叶儿能和你相遇,不枉此生!九哥,你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的骄傲,我绝不允许九哥在面对敌人时害怕……哪怕是,为了我。”
叶儿含着笑眼望九婴,手中已祭起一枝罡气蔷薇。
九婴心腑俱裂,双目圆睁,绝望地大叫:“不要~~~~”
叶儿的花刺已向铁冰河击去,距离近在咫尺,铁冰河没料到叶儿命悬一线之时还敢偷袭,魔煞焰气急吐,将叶儿击倒,花刺自他耳边射过。
九婴不等叶儿落地,已抢到身前,一把抱住。铁冰河见情势急转,不敢逗留,倒退御剑,往海边飞去。
火公道:“房烛,不要让他离岛。”房烛领命追去。
火公召过野凌,令他回木屋区去召集弟子,到书阁前集中。
九婴抱着叶儿,心中一片空荡荡,叶儿的身体在他怀中迅速转冷,面容平静一如生前。魔煞焰是修魔人的冰系功法,叶儿一被击中,便失去了血色,所有的血气和真元在瞬间被急速凝结。九婴悲痛已极,由悲而生出仇恨,由恨而生怒。
“叶儿,等着我。我用他的血来祭你。”九婴小心地放下叶儿的身体,对站在身边抽泣的尹喜道:“谁都不准碰她,谁碰她,我杀了他。”尹喜点点头。
“吼~~~~”九婴御剑飞上半空,仰天怒吼。
※ ※ ※
铁冰河未能逃到海上,在房烛的追击下,他只能在树丛中穿行。若是在空中,他根本无法甩开房烛,便要被他的罡气撕成碎片。
很快,他逃到西岸密林的尽头,前面便是海滩,他不敢下海,那里没有阻隔,房烛很快就能追上他。铁冰河绕着海岸边的林子急掠,想绕回西岸,伺机甩开房烛,再强渡海峡。过了海,到了漫无边际的大陆,也许还能摆脱追杀。房烛的战神境功力实在可怖,不要说与之正面对抗,想要在他手下逃脱都已是不易。
九婴升起十丈,环顾密迹全岛。远远望见东岸有人影御剑急掠,顺着海岸,边飞边向脚下林中发出罡气波。他此时心中空灵一片,知道那是房烛在追杀铁冰河。于是返身向西,往西岸飞去,要在铁冰河横渡海峡之时,将其截住。
不一时,九婴便已到了西岸,里许之外,房烛正向他这方向将铁冰河逼过来。此时,铁冰河只知房烛在后,而房烛却知九婴在前面截杀,他怕九婴不敌铁冰河,手下罡气纵横,要在铁冰河逃到九婴面前之前将他毙杀。房烛心急,手中加力,罡气波更加强横,御剑的速度反而慢了。铁冰河借着枝繁林密,对手无法判断他的具体方位,向前拼死急窜,又将房烛拉开了数十丈。
九婴自空中缓缓降下,拦在铁冰河之前。
铁冰河此时才发现有人在前面阻截,却并未将来人放在眼里,大喝一声,祭起魔煞焰团,直向九婴冲来。
“呔!”九婴手中罡气早已蓄成,以掌为刀,刀气长达丈余,竟不防守,当头向铁冰河劈去。
铁冰河原拟以魔煞焰团将九婴逼在一旁,便抢往海上,不料九婴不闪不避,直接抢攻。前有九婴,后有房烛,他只要与九婴交上手,滞上一滞,便要被房烛追上。他以军功当上北冥千魔使,格斗经验极为丰富,二者相较,当取其轻。手中的魔煞焰自不能发出,急收回罡气,护住身体,同时身形横移,径往海上掠去。与房烛数十丈的距离来之不易,他不想因恋战而失去逃生的唯一机会。
铁冰河算错了一步。九婴的刀气出乎意料地凌厉,单凭仓猝间撤回的罡气凝成护身,还不能完全挡住。呛啷一声,刀气斩中左肩,直透骨髓,铁冰河惨嚎一声。刀气奇强,他气血翻腾,黑绿麻衫碎成粉片,战甲崩裂,险些从剑上跌落,在空中晃得两晃,借力前窜,穿过沙滩,掠到海上,顺势化开一些刀劲。
九婴一击不中,御剑直追,如影随形,也跟着到了海面之上。
铁冰河一时借力飞出一段,但毕竟被刀气震伤,飞速较前慢了许多,后面有两个强手追来,心知此次必无生还之理。他是军伍出身,既已置于死地,便索性停下,回身正对九婴,咬牙恨道:“小子,自寻死路!”
九婴与他相隔数丈,也半空停下,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铁冰河遥见房烛自九婴身后如电飞来,不再耽搁,尖啸一声,祭起二丈火焰人形,大喝一声“魔——煞——天”。
房烛此时离二人只有十余丈远,猛见铁冰河垂死一搏,祭起“魔煞天”,心道不妙。那“魔煞天”是北冥千魔使的最高功法,与梵原的“神武一怒”、清凉境的“拈花笑”齐名,威力奇大,便是他这样的战神境修为,都极不愿意正挫其锋。而此类巨招耗力甚大,除非铁冰河不准备留余力逃窜,否则是决不会用的,可见这个千魔使生念已断。
九婴面对魔煞天的杀气,却无半点避让之意。
“杀!”九婴体内的杀气、真气涌出体外,一个血红耀眼的龙角甲士手举长刀,神威凛凛,凝在半空。
时间随着魔煞天和龙角甲士的凝成而固结。虽时值白昼,但空中乌云密布,暴雨将来,滔天巨浪在铁冰河和九婴脚下,而这二人都是抛开生死、以命一博,周遭黑暗更衬出两个巨大罡人的刺目炫光。
看到魔煞天的出现,房烛的心原本沉到极点,但当九婴从体内唤出龙角甲士,他惊呼一声“神武一怒!”,心头又涌起了希望。叶儿之死,使得他因先前错怪九婴而极其愧疚,若九婴再死于魔煞天之下,他此生恐怕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九婴在此生死存亡一刻,居然自然地进入了神武境修为。
“神武一怒”是神武境修真者的无上功法,但形式却因人而异,公王怒的罡气人形与他的真身相近,而九婴的罡气人形则融合了角龙与九婴真身的形体。
此时,金刚密迹百余名御剑境弟子跟着火公远远赶来。他们也看见了岛西海面上两个耀眼的人形。火公知道,生死立见只在这一霎间,飞剑加至极速,向前方电射。数百双眼睛都看着千魔使与神武境修真者的这一次对决。
对决的两人都已将战意贯注于人形之中,魔煞天首先启动,双拳成抓,带着冰冷灰焰,合身向龙角甲士扑来。它下面的海水虽未被冻住,打到半空中的浪花却被凝成冰块,纷纷坠入海中。
九婴的龙角甲士一经凝成,便也发出,狂怒之下,竟后发先至,携着怒吼龙吟,执刀向魔煞天劈去。
两条人形撞在一起,光芒刺目,声动全岛。所有密迹弟子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颤动。房烛离二人最近,头发和衣角被气波猛地推向后面。
第二卷密迹
第十六章香消叶落[下]
巨响过后,光芒渐息,众人凝目再看,魔煞天的灰色人形已不见,只看见龙角甲士仍在一刀刀横斩竖劈。只有房烛看得真切,铁冰河已在刚才的一合中重伤,九婴的神武一怒仍然不散,而是一刀刀斩向半空中还未落下的铁冰河真身。
铁冰河的战甲在岸边便被九婴击毁,又被房烛追了数十里,在九婴蕴含全盛怒意的一击下未能幸免。
九婴口中“杀”声不断,如疯如颠,铁冰河的尸首在他的怒刀快斩下,残肢血肉和碎末血雨洒满半空。房烛也是经历血腥军阵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杀戳,不禁呆住。
铁冰河真身被砍为碎片残肢,落入海中。九婴的龙角甲士手中不停,带着龙吟之声跟着窜入海中。这一片海面立时血浪飞溅。
房烛这才回过神来,神武一怒耗力极巨,哪有象九婴这样用的?他是处于极悲极怒之中,此时人近疯癫,如此下去,不久便会脱力而亡。
房烛上前,也不敢硬行控制九婴真身。修真者的这种极至情态下,真气又盛,最容易走火入魔。他情知多耽搁一会儿,九婴就多一分危险,于是对着九婴真身大喝一声:“叶儿。”
果然,九婴听到有人呼唤“叶儿”,怔上一怔,神志清醒过来,龙角甲士随即收回体内。他在龙角长刀上晃了一晃,便向海面直坠下去。
※ ※ ※
九婴在书阁前的地上醒来时,面前是火公、尹喜和野凌。
“叶儿呢?”他第一句问得便是叶儿,两眼望着尹喜。
尹喜悲喜交集,哽咽道:“在你身边。”按照九婴的嘱咐,尹喜没有让任何人移动叶儿的身体。
九婴转过头去,看见叶儿正躲在他身边,面目如生。但他知道她已永远离去,就如她身上那淡淡的蔷薇花香。
尹喜眼中带泪,颤声道:“如以前一样,我知道你一定会醒来的。我也知道你第一句问得便是叶儿。”
九婴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伸手抚着叶儿的长发,悠悠道:“至少,叶儿永远都象现在这样漂亮了。”他爱人已逝,仇人已诛,此时恢复了平常的心境。
火公见九婴醒来,神志也已恢复,便起身站起。此时,最能安慰九婴的只有野凌和尹喜。
九婴对火公道:“长老,我想将她葬在岛上。”
火公道:“密迹岛便是你和叶儿的家。”言下之意,埋葬叶儿之事,九婴可以自己做主。
※ ※ ※
金刚密迹东岸,林间新冢,仙带小鹿悠闲地逛来走去,空中白鸥偶尔鸣叫掠过。
九婴看了看四周的景致,道:“这里可以看到月亮,潮水也淹不到。叶儿,你看见了吗,那些仙带小鹿也会常常来陪你的。”
尹喜和野凌陪着九婴坐在叶儿的坟前。尹喜道:“我听说人离世之后,还会有灵魂。”
九婴笑道:“你看叶儿离开时的时候,脸上是多么平静。可见,死也并不是可怕的事。我想,叶儿会听见我们的声音的,所以才把三颗传音珠埋在她身边。”
“野凌……”远处传来呼唤野凌的声音。
尹喜笑道:“蓝儿姐来了。”自罗蓝儿和野凌好上之后,他们这群朋友仍是四人。
※ ※ ※
叶儿离开了,九婴惘然若失。悲痛随着铁冰河的消失而散去,他努力忘却那一天的黑暗,尽力回想与叶儿在一起时的阳光笑语。这时的九婴,完全生活在对叶儿的回忆中。
野凌和尹喜看着他一天天恢复过来,也就放下心来,尽量不提旧事。
经过大规模的搜剿,梵原付出了百余名战士和一名神使的代价,清除了潜入梵原的北冥杀手。因为杀手团潜入计划的失败,北冥人似乎暂时不准备对梵原动武。
狂屠铁冰河之后,九婴进入了神武境。火公加强了对密迹书阁的防卫,九婴自然成为最佳人选。平时,他只在书阁里观阅牍板,坐禅修行,偶尔也向师长请教。
为了让叶儿不那么寂寞,龙角长刀和残破的玄冰战甲都随叶儿埋入土中。这一段时间,他都在为自己炼制新甲和武器。
玄冰是九婴的首选,因为他最近的一件战甲便是这种质地,叶儿的短剑也是这种质地,而玄冰在岛南便可采得。
甲中还用到蔷薇叶和仙带小鹿的茸,这两件,纯粹是对叶儿的寄念。蔷薇叶和鹿茸被结合成轻巧的红色丝帛,加入玄冰后,变为绛红色,更加坚韧。
战甲色如凝血,九婴叫它“血甲”。
那柄“黑剑”只用了玄冰和精炼的镔铁,镔铁的原色加上了玄冰的光泽,合成了闪亮的黑色。镔铁强韧,玄冰刚脆,二者一经合成,便具备了无上极品的初胚。
禺比的屋里挂满了残甲断剑,这是他精益求精的结果。而血甲黑剑从初炼成形,便没打算过要进行大改,这副剑甲的纪念意义远远超过了它的精纯品质。
“唉,我因为过于追求完美,反而落了下乘。血甲黑剑已具极品的初胚,总有一天,会被炼成天下第一神兵。”禺比在一次酒后这样对九婴感叹。
※ ※ ※
尹喜在半年后突飞猛进,进入了御剑境初期,连陆须和房烛都另眼相看。在几位堂主当中,只有禺比在偷笑。要知道,尹喜上进的动力便是血甲黑剑,他是要苦练到神武境,再好好炼制极品。
野凌进步的速度也很快,但动力却特别一些。罗蓝儿对他说:“你第一年进不了御剑境,就别想再约我出去!”
然而,野凌进入御剑境中期后仍不能让罗蓝儿满意——野凌一直是用长兵器系的铁枪,不到神武境,他还是不能“御枪”飞行,不能飞的恋爱感觉,自然少了许多缺憾。
这三年的时间,随着蔷薇花香的消逝,战争的硝烟似乎也随之消散。
然而,正如楼甲说过的:世上只要有生灵,就不可能平静。
第三卷北冥
第十七章摩崖之行[上]
叶儿不在的日子平静而漫长,梵历4126年,九婴在密迹岛上渡过了第三个春天。
这一天,一个弟子来报,说大长老火公在战神阁等他。九婴放下手中的黑剑,来到战神阁,没有急事,他并不喜欢御剑。
火公早已泡好一壶香茶等着他了。九婴这几年常和火公一起泡茶听道,笑了笑,便盘腿坐下。火公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海皇灵珠之事?”
九婴怎么能忘记,那是他初识叶儿的时候,见火公提起,便道:“海皇灵珠不是落入北冥人手中了吗?”
火公道:“近日,梵原到北冥的探子得到消息,海皇灵珠又从北冥人手中丢了。”自北冥潜入梵原的杀手团被清除之后,三年来,梵原不断派出探子前往北冥,试图找到海皇灵珠的踪迹。
九婴道:“丢了?难道和从前在清凉境不翼而飞的情况一样?”
火公道:“也许是吧,现在大家都不清楚情况。近年来,找寻灵珠的事一直是由摩崖配合梵军。”
九婴点点头,他知道上次带回灵珠的便是摩崖长老郁陀。
火公又道:“但是现在,摩崖的大长老摩伽妙仍未出关。门中只剩下郁陀、崇恩和吕释儒三位长老,郁陀长老据说三年来一直在养伤。他们这次是无法配合寻珠了。”
九婴道:“那金刚密迹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大长老,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火公很少会闲聊,九婴知道自己又要和海皇灵珠的事沾在一起了。
火公颔首道:“你果然反应快。密迹需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办这件事,禺比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一生沉于炼器,不理俗事。房堂主几百年都改不了他的火爆脾气。陆须是密迹最好的教授堂主,弟子离不开他。在明心、飞雪和你之中,我对你比较有信心。”
九婴笑道:“禺堂主和房堂主的毛病我可是全都有。阅历也不及明心、飞雪丰富。”
火公道:“但是你的修为很难以修真境来判定,同样是神武境修为,没有人能打败你的。况且,我觉得你的福缘一向好。”
九婴道:“能为梵原出力,弟子自然是当仁不让。我什么时候启程?”
火公道:“随你。但是此去北冥路途中有何变数尚未可知,我已飞鸽传书到摩崖,你顺道去拜访一下郁陀,他去过北冥,有些经验应该对你有用。”
九婴想到崇恩,自三年前赴那城分别之后都还没联系过,叶儿死后,他更是愧于面对崇恩。此次上摩崖,也要见见他,了却心中的这个结。
他没有在密迹多耽搁,辞别了尹喜、野凌和罗蓝儿等朋友,与几位堂主聚了聚,便带上血甲黑剑和一些币石,启程前往摩崖。
九婴现在已能御剑渡过海峡,到得沐仙半岛,回首望去,三年前和叶儿、尹喜等一众新弟子在岸边等船的情形恍如昨日。海浪轻拍,天高云淡,一切景色依旧,笑语欢声似乎还在耳边。一阵凉风拂过,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自嘲地笑笑,御剑奔摩崖而去。
御剑而行,与从前徒步游历自然不同。不三日,九婴已到了摩崖。逆梵水北行,地势由平原变为山岭。
“摩崖”顾名思义,“崖”在佛奴、雷音二河汇成梵水之处,高逾百丈,笔直险峻,山壁正中留有三千年前的仙道石刻。
与摩崖派的名声相比,它的外表显得很内敛,所有的门人都集中在崖边的一片林中,稀稀落落二十来间茅屋。九婴直走到林外,几次询问路人,才确定眼前的这个“村子”便是摩崖。
他走进林子,摩崖的修真者们并没有上前问话,只是各行其道。九婴逛了两圈,心道,叶儿长大的地方我总算也来过了。他找到较大的一间屋,门没锁,便直接走了进去。
“崇恩前辈!”九婴一进门就认出了崇恩,他还是那样瞿烁有神,只是眉宇间添了些苍桑。九婴背着光,崇恩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笑道:“你来了?坐吧。”
崇恩是九婴来摩崖最想见的一个人,可是面对着他,却又说不出话来。
崇恩道:“叶儿的事,火公大长老都告诉我了。”
九婴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是默然无语。这样坐了一会儿,他道:“我这次来是找郁陀长老的,我要到北冥去找灵珠。”
崇恩看了看他,道:“看来你已经参透神武境了,我一直说,你这孩子的福缘不错。”
九婴黯然道:“也许是我修真的福缘太好,连天都妒我,所以才会夺去了叶儿。”
崇恩自九婴进屋后第一次露出点笑意,道:“看得出,你很记挂叶儿。”
九婴低下头,道:“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我却看着她在面前死去。”
崇恩道:“不必挂心了,叶儿是个好孩子,她的死恐怕更多是为了梵原。郁陀长老就在隔壁,你去找他吧。离开摩崖时再到我这儿来一趟。”他也很想和九婴聊聊,但无论如何,国事总比私情重要。
九婴起身辞别,来到郁陀屋中,向他呈上火公的书信。也许是因为有内伤在身,郁陀的面容比崇恩苍老许多,这种老态让九婴觉得很亲切——楼甲也是这样。
郁陀让他坐下,仔细地读完火公的信,又很认真地打量了下九婴,赞道:“你的年纪不大吧,想不到已是神武境修行。”
九婴谦道:“只是多碰到些机缘,无足挂齿。”三年来,他的性格平和了许多。
郁陀开始进入正题,道:“海皇灵珠是清凉境圣物,与摩揭海中的灵兽海皇有关。海皇五百年一现,它长逾百丈,其力量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唯一能制住它的便是海皇灵珠。每当海皇出现,清凉王便会乘船出海,以灵珠将它暂时震慑,收其元气收入珠中。”
九婴道:“海皇有很多吗,被吸收了元气不会损害它的生命?”
郁陀道:“海皇的元气极足,灵珠也镇慑不了多久,但一次采集的元气,便足以让清凉王修为大进。因此,灵珠对清凉境大部分修真者并没有意义,只是供王室使用。”
有些情况,九婴早年也听说过,但是不及郁陀说得详细。他问道:“据说,清凉境是因为垄断了巨船的制作技术,才得以独占海皇的元气。那么,梵原和北冥为何不惜数百战士的性命去抢夺灵珠呢?”
郁陀笑道:“二百年来,梵冥战乱不断,清凉境从未插足。清凉王性本平和,但也有人说,清凉境与冥梵隔海,登陆作战伤亡太大。无论是哪种说法,自近年清凉境的巨船制作开始普及于军中,冥梵双方与清凉境的交往便开始频繁。”
九婴道:“原来如此。在冥梵之战相持百年的情况下,清凉境的力量倒向哪一边,哪一边便能取得绝对优势。那么就是说,双方争夺海皇灵珠,都只是为了示好清凉境。”
三年前的一次闲谈中,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北冥夺取灵珠,只是为了不让清梵结盟。
而实际上,北冥完全可以借助灵珠,做到冥梵结盟。只是他先前觉得梵原必是“得道多助”的一方,清凉境无论如何不会去帮助北冥的。
郁陀点头道:“正是如此。”
九婴愁道:“这灵珠难道会飞不成?千里大漠,我该从何处入手?”
郁陀道:“我想它即为灵物,必是喜欢灵气充沛之地。前次我就是在不死林边缘搜寻数月才碰巧遇见。”
九婴笑道:“不知我此番是否有这样的运气!”他对冥梵双方为结纳清凉境而争灵珠,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郁陀正色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关系到梵原安危,不可不尽力去做。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后话。”也许发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他顿了顿,道:“梵原虽然不想结纳清凉境合攻北冥;但若是让冥清相联,对梵原来说,便是千万条修真者的生命。”
九婴也感觉到自己对此事带有成见了,忙拱手道:“多谢郁前辈指点。”他此时手心沁汗,暗想好险,幸好有郁陀这番指点,自己若带着先前想法去做事,将要愧疚一生。
他正要再问些详情,门外走进一人,也不坐下,戟指九婴道:“你就是那个九婴!?”
第三卷北冥
第十七章摩崖之行[下]
九婴抬头看去,见那人年纪与崇恩相仿,一脸鬃须,双目圆睁,手指几乎要点到自己额头上,极为无礼。若是平时,他早已站起斥问,但摩崖是叶儿师门,他此次是带着愧疚之情来拜访崇恩和郁陀的,当下平定心神,道:“晚辈正是九婴。”
郁陀喝道:“释师弟,不可对密迹客人无礼!”郁陀称那人为师弟,那便也是摩崖长老一辈,九婴忙站起施礼。
郁陀道:“九婴,这位是我门的释儒长老。”
不等九婴开口,释儒又喝道:“好好一个叶儿,怎么跟了你便没了?好小子,听说你也是神武境修为,出来让我揍一顿,也不能算欺负晚辈。”
见释儒为叶儿之事发怒,九婴心中反而怨气全无,心道:“叶儿之死确实是我的错,这释长老因此寻畔,必是对她感情至深。”
郁陀道:“你又不是没看到过火长老书信,叶儿是伤在北冥人手下,九婴已替她报了仇。你修真数百年,自己这点脾气还管不住?”
九婴不想让此次摩崖之行有所缺憾,反而对郁陀道:“释长老说得不错,叶儿确是因晚辈而死。这顿揍该挨的。”
释儒见他如此回应,倒没了脾气,抱着双手,圆瞪大眼,气呼呼道:“这句倒象人话。来,到屋外去,说不定我下手会留点情面。”但凡是释儒这样脾气的人,从来是吃软不吃硬。
郁陀笑道:“既然如此,许多年未到密岛走动,机会难得,我也想见见九婴的修为。你们就空手过招,点到为止,切磋切磋吧。”
金刚密迹与摩崖常年同享盛誉,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弟子的修为。
九婴领命出屋,见释儒已蓄成罡气,在空地上等他,便站到数丈之外,也暗蓄罡气。
释儒叫一声:“进招吧!”他是摩崖的长老级人物,虽口说要教训九婴,却不愿抢先手占晚辈的便宜。
九婴拱手道:“我既是来挨揍的,岂有先出招之理。”他想定,既为叶儿之事诚心陪礼,便是打死他也不还手。
释儒怒道:“好小子,如此托大!”双手齐挥,两道土黄色罡气如灵蛇般向九婴袭来。3
九婴暗赞,摩崖所学果然不同,罡气在空中灵动无比,竟无法判断攻击的方位。手上不敢有懈,祭起圆盾,护住身体。
两道罡气击上圆盾,震得他双臂微麻。
释儒赞一声:“好小子,果然守得严实!小心,我要加力了。”口中说话,手下不停,凝出一个弧刀,向九婴头顶击来。
那弧刀罡气初时来势不快,九婴罡盾不凝,略一低头,便让过弧刀。抬起头来,却见释儒眼神有异。
他不及思索,头也不回,回手一个罡盾护住后背。“呛”地一声,果然有罡气撞盾之声。
释儒刚才这道罡气虽不十分有力,却诡异非常,竟能在空中绕弯回旋。
早期北冥土著用弧刀捕猎,遇鸟兽,以手掷刀,若一击不中,飞刀便会游回手中。他早年游历北冥见过飞刀狩猎之法,那时冥梵之战还未开始。近年来他精研武技,取巧思于土著的飞刀,自创成“弧月斩”。
释儒在格斗中首次用出新创弧月斩,却被九婴躲过,心中懊恼,叫道:“好小子,果然狡猾!再吃我一记。”
九婴只有苦笑,方才若非发现释儒眼神有异,他早已被诡异弧刀斩中,而释儒还口口声声说他“狡猾”!眼见释儒跃起,手脚并用,十余道弧月斩齐发。他身材壮硕,跃起时却十分灵活。而以脚发罡气,九婴不要说见所未见,而是闻所未闻。
释儒大恼之下,集新创绝学和十成功力,发出十余道罡气。九婴已抱定只防不攻的想法,凝盾挡住四五条弧刀,剩下的弧刀自他身周呼啸而过,九婴知这些弧刀必会回击,忙转盾向后抵御。
释儒哪容他喘息,不等弧刀回击,手足连发,又是七八条罡气袭来。为了抢住战机,第二轮弧月斩力量弱了许多。他弧月斩发得手顺,索性又迅速凝气,再发出几刀。
此时,数十条弧刀在九婴身周穿梭,他双手祭出小盾,前遮后挡。幸好在密迹岛被房烛苦训过一段,其中不乏罗蓝儿的苦功,九婴的身法已不是三年前可比。然而弧月斩太过诡异,他眼见要躲过这三波攻击,右腿一麻,被一道小罡气划出一道血痕。
见九婴受创,释儒也就停手不攻。
九婴正要抱拳认输,却被释儒止住。释儒道:“你一直并未出手,哪怕在我发罡气时向我攻上一招,我也要老脸丢尽了。罢罢罢,新秀人才辈出,我是老了。”
摩崖三长老与叶儿情同父女,其中以释儒最是性情,感情也最深。他初见九婴,想起叶儿便一时气急,此时见九婴功力不俗,又一再谦让,想起火公的书信,心道“叶儿喜欢上这小子,倒也眼光不差”。再加上新招被破,一腔豪情恰如梵水南流,也就平了心态。
九婴道:“释前辈何必这样说,我若有机会出招,怎会不出?苦于应付你的进攻腾不出手而已。其实释前辈这一招,构思新颖,若是稍加修改,定能与神武一怒争高下。”
将弧月斩与神武一怒相提并论,是对释儒新招的至高评语了。释儒本兴趣索然,听他如此说,兴致又起,道:“来来,进屋去,我们好好探讨一下。”崇恩与郁陀见这位师弟乍喜乍怒,相视苦笑,同时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屋。
郁陀要交代九婴的灵珠之事基本都已述清,这一晚倒是释儒缠着九婴讨论武技,一老一少,惺惺相惜,俨然一对相识已久的忘年交。
其实,神武一怒作为神武境修真者的最高功法,也有些不足,主要在于凝气时间过长,若在第一时间不能震慑对方,便较易被躲过。遇上强手,若一击不能奏效,极易损伤真身。而弧月斩正好相反,以轻灵随心为优势,随发随收,不影响发招前后的防守。
九婴已从释儒的出招中看出,摩崖一门以提升修真功力为主,武技不甚重视。便将之前在密技岛上,房烛和罗蓝儿所教的武技中,提炼一二与释儒交流。
二人交流,都是受益匪浅。九婴在摩崖住了几日,这才动身往北渡口赶去。
因冥梵关系紧张,战局一触即发。郁陀建议九婴以清凉境修真者的身份进入北冥。清凉境到北冥只有过海,因此九婴不宜从桑河堡入境,而是要折转北渡口,从那附近搭乘清凉境商船登陆北冥。
第三卷北冥
第十八章渡海遇鲨[上]
九婴心系海皇灵珠之事,行程极快,途中不作停留,直赶到北度口。
梵原的港口主要有两个,北度口和多闻。北度口与清凉境南端隔南海而望,是梵原的主要商港。多闻则带有军港的意义,首先它的地理位置类似于桑河堡,且濒临南海。北冥数次侵犯梵原,都只从桑河堡下手,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便是忌惮于多闻拥有一些战船。这些战船虽远远比不上清凉境的巨舟,但是沿近海绕到北冥军的后方进行夹击却是可以的。
郁陀和梵军安排九婴扮成中立方清凉境的修真者,选择从北度口乘船,航程比多闻远上数百里,却可以避过密集多闻港的北冥军探。北冥杀手团在梵原内地的覆灭,并不意味着北冥军探在边关完全停止活动。
很快,负责接待九婴的梵军军官就在北度口找到了九婴。那是一个叫李文的精明能干的百士长。北度口上的梵军比九婴预料得要多得多,看来还是经常有北冥军探想从这一带混入梵原。
借盘查之机,李文将九婴带到军方的木屋。事属机密,士兵们全都被令退出屋去。李文拿出一套清凉境商旅的典型服饰——华丽的梅黄直襟衫、八搭麻靴和一顶皂色方巾。包袱里还有另外几套换洗的。币石是通行天下的货币,自然少不了带上一些。虽然只是清凉境平民的服饰,九婴还是觉得有点过于华丽了,心异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精力花在制作这样精致的服装上。
“据我们调查,您三年前曾在千溪城接下过公王神使的神武一怒,也许有些北冥军探那时就在现场。为安全启见,您必须化名去北冥。”李文一直保持着军人挺拔的站姿,但此时眼光中流露出一点敬慕,“这是您的通商木牒,您可以自己填上假名。”
九婴想了想,在木牒的空处写上了“楼那”。楼甲是他的父亲和启蒙老师,如果一定要他改个名字,他首先选择的便是楼甲的姓。
李文羡慕地看着九婴用罡气在木牒上刻字,直至九婴问道:“这样可以吗?”
李文忙道:“可以了。楼姓在几个修真界都有。”他又拿出一个戒指,递给九婴,道:“这是为你特制的戒指,形制参照清凉境的流行款式,上面的角龙龙纹却是独一无二的。梵军的百士长以上都已经发了这枚戒指的图样,以便于在北冥的识别。”
九婴的手指偏粗,顺手将戒指带在左手小指上,问道:“在北冥的梵军军探很多吗?”
李文道:“我只是个百士长,并不知道这些神使才应知道的机密。更何况,这与你的任务无关,我也不能多说。”
九婴只是随口一问,听了李文的话,只是笑笑,他此时感觉到了军纪的严肃,这与他经历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接下来,我们会象驱逐偷渡商人那样,将你交给一个清凉境去北冥的商船。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其余的,您见机行事。”李文的接头任务已经完成。
换好衣服,李文便“押”着九婴来到港口,找到了一艘商船,与船主谈了几句后,九婴便顺利地上了船。
船主叫慈前,满脸都是皱纹,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九婴一上船,他便召集全船十余名成员到甲板上,说道:“这位小兄弟叫楼那,是被梵原潜送回清凉境的商人。大家出门在外,要的便是互相照应。”“是,老大。”众船员齐声应喏。
慈前转对九婴道:“小兄弟,可我们这次去得是北冥,你可没那么快回家了。”
九婴道:“老大,我这次偷渡出来,又无功而返,回去怎么见父母啊。幸好身上还有些币石,正想到北冥进些皮毛带回清凉境去。”他编瞎话从来有点天份。
慈前拍拍九婴的肩膀,赞道:“小子,不错,有我年轻时的样子。一次做不成怕什么,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达的。”
清凉境的人,身材普遍要比梵原矮些,象九婴这样的中等偏上的身高,在他们之中已算中上——至少,在这条船上,他是最高的。
船上只有一个女子,是慈前的养女,大家都叫她缘儿。自九婴上船之后,缘儿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
长年出海,缘儿的肤色被海风吹得带些黑铜色,但却有健美的身材,微黑的肤色掩不住她俏丽的面容。九婴想,梵原应该是找不到这样的美女的。
他倒挺喜欢和缘儿聊天,虽然先前从郁陀口中知道了一些清凉境和北冥的概况,但象与缘儿这样的聊天会提供更多生动的细节。从缘儿的描述中,九婴隐隐约约对清凉境有了一些印象。
那应该是一个修真者规模不在梵原之下的修真界,四面环海,只有中部一座大山,山顶上流出全岛唯一的天河,注入南海。全岛的最高统治者是清凉王,王室和议廷的大臣都集中在山顶的清凉殿中,清凉殿直接建造在天河源上。
让九婴无法理解的是清凉境的人。那儿的人同样也从小开始修真,在九婴看来,大多数的修真都是漫长而痛苦的。而清凉境人却可以有许多多余的精力,这些多余的精力从他们的服饰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极尽华美,从上面的针线可以看出,每一件都不是一天可以做完的。而他们的装备,也是华美多于实用。
九婴只能说些梵原的“见闻”,这是他的出生地,自然比寻常的清凉境客商见多识广,缘儿听得兴趣极浓。正和缘儿聊得高兴,慈前和一个叫黑原的水手走了过来。
慈前笑道:“小兄弟,以你这样的外表,在清凉境一定有很多追逐的姑娘吧?你看,缘儿这两天总是缠着你。”黑原站在他身边,一脸的妒忌和怒气。
缘儿嗔道:“爹,你看你。难道缘儿在清凉境没有一堆男人追吗?”
慈前道:“你们快回舱里去吧,几只巨鲨总跟在船尾。万一会儿有什么风浪,我怕九婴在船上不惯,颠到海里去了。”
九婴闻言往船尾看了看,却是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
黑原在一边冷笑道:“要出海经商的人,还怕什么风浪,老大你也是多虑了。”
缘儿白了黑原一眼,拉着九婴道:“我们还是小心点,进舱去吧。我爹他们很有经验的,鲨群肯定不会撞到船。”黑原恨恨地随慈原往船尾走去。
缘儿和九婴刚进船舱,突然一声巨响,船体剧震。缘儿一交跌倒,九婴忙将她扶住。缘儿惊道:“不好,巨鲨来得这么快!撞上船了!你呆在舱里别动,我去帮爹爹。”
九婴从未见过海中巨兽,心中好奇,跟着奔出舱来。
眼前的景象不但让九婴惊异,连缘儿也没有估计到。商船四周已是巨浪滔天,不时有巨物撞击两舷。前后不过是进舱的功夫,看来刚才鲨群已跟上商船了,却是在一定距离潜水而行,一直到接近后才发难,这是一种狡猾的动物。
慈前和众水手手持鱼箭、梭标在两舷戒备,大声呼喝,如临大敌,有的船员用弩机向海中射击。缘儿急绰匕首,向慈前身边赶去。九婴跟在她身后,正要到甲板边看个究竟。突然一个巨浪打上半空,从浪中现出一只巨兽的半个身子。
九婴第一次看到巨鲨,这家伙竟比角龙还大,长逾五丈,有一只小商船大小。它白牙森森,满口血腥之气,背上竖着七八尺高的大鳍,自海中跃出,声势极巨。那鲨身形虽大,却迅捷无比,一扭头已照准一个水手咬去,要将他一口扯入海中。正对巨鲨的森森白牙,那人大骇之下,脚上发软,跪在地上。
第三卷北冥
第十八章渡海遇鲨[下]
慈前等人持兵刃乱刺,兵刃上寒光点点,都已布满罡气。鲨皮坚韧无比,枪矛既使破皮而入,也不过在它的庞大身躯上留下几点血迹。九婴涌身上前,一把扯住那水手,向后急拖。巨鲨被慈前等人阻得一阻,仍是向那水手咬去。九婴急拖之下,那水手还是被咬中左手,巨鲨轻轻一扯,如撕帛般将他小臂硬生生扯断。
慈前是航海世家,航行中遇到巨鲨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大多是远远地相互错过,有时也有只把巨鲨试图撞击商船,在弩箭射击下也知难而退。这次的鲨群多达六七只,竟全体向商船攻击,这十余名水手的中等商船根本无法防御巨鲨群不断的撞击。从商者,以海商最为危险。慈前能一生行海,靠得便是两个字“怕死”。人的生命在他眼中比任何珍宝都要贵重,只要有人,总有机会再挣回来。虽然覆舟之险就在眼前,见有水手受伤,立即抽出两人,将伤者抬入舱中。
近期海底鱼群顺海流北上,巨鲨群在此时本不应出现。这群鲨鱼不知因何故留在这里,自然是终日饥肠辘辘。此时那跃起的巨鲨已落入海中,适才扯下的断臂一入海,顿时血水荡漾开来,群鲨大受鼓舞,更加卖力地撞击海船。时而有急性子的巨鲨跃起袭人。鲨群激起的巨浪一排排打上甲板,眼看翻船只是时间的问题。
此时海船离海岸已过百里,九婴即使是御剑也到不了岸上。更何况,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十几条人命丧于鲨口。
于惊涛扑面之中,九婴取出黑剑,腾身飞起,向船外扑去。罡气随心而发,分向几条巨鲨打去。巨鲨被罡气击中,在海涛中扭得几扭,便又向商船撞去。有一两只从海中跃起,攻击九婴。
慈前见九婴竟是修真高手,又惊又喜,大叫:“楼那,小心!”手中梭标加劲,向巨鲨投去。众水手见船上居然有强手,也是士气大振,一时齐发呼喝声,互相激励,缘儿更是心生仰慕。
九婴见巨鲨体型巨大,鲨皮又厚,且在海涛中时隐时没,普通罡气竟无法伤及。大喝一声,升空五丈,御起龙角甲士,使出神武一怒的功法。顿时,海浪上空一片光亮,甲士的罡气人形如天神一般神威凛凛。群鲨开始不安,对商船的攻击慢了下来。
甲板上众人也是目瞪口呆,慈前喃喃道:“我从未见过这样气势的‘拈花笑’,这楼那,到底是谁?”“拈花笑”与神武一怒、魔煞天齐名,是清凉境“天境”修真者的最高功法。慈前以为九婴是清凉境人,自然是把神武一怒看成了拈花笑。其实,这几种功法都是以元神凝成罡气以产生天地相合的巨大攻击力,从功理到形式大致相似,只是在各修真界的叫法不同而已。神武一怒与魔煞天的气势较为外露,而拈花笑则是内敛,讲究的是伤人于无形,是以慈前尽管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气势的拈花笑”。
神武一怒已经发动,一剑切向跃起的一头巨鲨,那鲨自头起,被硬劈出丈余长的血口。群鲨闻到血腥,哄然而上,不一时便将五丈长的鲨尸吃得只剩几块碎肉。
众鲨凶残如此,吃了同伴之后仍是悍不畏死,力劲又已充足,更猛向商船撞去,有两只未抢到几片鲨肉的巨鲨刚才因为商船另一侧而来迟一步,此时见同伴饱食,更是恼怒,撞击得尤为奋力。
九婴适才这一招神武一怒,花去大量真气。群鲨分食完同伴,他才缓过劲来,眼见群鲨攻势凶猛,不等他一头头解决,商船先要被颠覆。他又不能用神武一怒攻击离船最近的巨鲨,招式威力太强,将巨鲨赶开,恐怕船体也要被其激起的巨浪打翻。
情急之下,想起前些日子在摩崖与长老释儒研讨的“弧月斩”。当下发出十余道弧月,向鲨群急攻。弧月的攻速较当时释儒使出时要慢上许多,这是九婴在与释儒彻夜研究后改进的。弧月斩的优势在于,发出后可以回击,未击中的弧月罡气收回手中,丝毫不浪费真力。缺点是攻击的威力不及普通发出的罡气。鲨群的皮甲太厚,降低弧月斩的速度可以弥补它的攻击力不足。更何况,巨鲨再灵活,也超不过高级修真者,根本不需要太快的攻速。
九婴御剑停在半空,手掌翻飞,或接或放,始终保持着十七八条弧月斩的数量。弧月来回穿梭于鲨群和九婴之间,巨鲨们不再攻击船舷,而是围向九婴,想先灭掉阻挠它们美餐的最大障碍。九婴身在半空,根本就不用太多考虑防御的问题,只是偶尔躲一下跃起的巨鲨和打来的鲨尾。
弧月斩并不能一击而重伤巨鲨,但也打得它们极为疼痛。况且九婴随发随收,没有消耗多少真气,巨鲨群陷入了长时间只能挨打的局面。
当首最大的巨鲨有六丈长,它的左腮被几次击中,已泛出血来,最后一次鱼跃攻击失败,便率先向船尾反向逃去。群鲨早已被打得筋疲力尽,见首领远遁,也纷随其后远去了。
九婴飞回甲板,已分不清身上是鲨血还是汗水,恐怕更多的还是海水。他刚才全凭一口气撑在海上,见群鲨退去,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全船水手死里逃生,惊魂初定,当即欢呼雀跃。九婴在甲板上躲了一躲,恢复了体力,站起身来。水手们围上来将他抛起又接住,反复几次。这是清凉境欢迎英雄的礼节。其中也包括先前吃醋的黑原,他此时已知眼前这楼那非他这种普通水手可比,又救了自己性命,不得不心悦诚服。
众人拥九婴进舱,缘儿见心上人如此英雄了得,最是高兴,亲自下厨,备下几桌酒菜,当晚全船欢庆。
海船上食物、酒水有限,鲜果并不多,多的尽是鱼虾海产,酒却是倾仓而出——死里逃生,此时不喝,更待何时?
梵原历来食素,九婴原吃不惯荤腥,但海产又较兽肉好些,这几天怕慈前等人起疑,他也渐渐地习惯了食荤。缘儿平时受慈前宠爱,极为任性,下厨却是一把好手。九婴和众人一晚饱食,推杯敬樽,不久便带上几分醉意。
除了掌帆把舵的水手,众人都已烂醉如泥。九婴此生也是头一次这样狂饮,微微有些面红。舱中气闷,他便到甲板上凭栏而望。刚才与众水手大声谈笑,酒劲借声音发出,此时一人独处,海上凉风拂来,他渐觉酒力上涌,有点头晕。
一双手搭上他双肩,九婴回头一看,是缘儿为他披上狐皮披风。
“海上风冷,小心病了!”缘儿对九婴笑笑,借着酒力依在他身边。
九婴自叶儿去后,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心中略觉有些对不起叶儿,欲要向旁移开,却头脑昏昏,醉意甚浓,懒得挪动半步。
“楼那,想不到你不但英俊,功力也是如此了得。”缘儿的声音如同梦吟,九婴愈发觉得想睡,口中只“唔”了一声。
缘儿伸手轻抚九婴的左手小指,问道:“你可以告诉我这戒指的事吗?”
九婴酒醒了一半,心道难道被她看出什么?于是假作不知,问道:“这戒指有何故事?”
缘儿嗔道:“还一定要人家自己说出来啊?你不知这戒指戴在小指上是什么意思?”
戒指在梵原不过是个人的印信,并没有这许多讲究,九婴当然接不上口,只好问道:“我不知这戒指戴于小指是何意?”
缘儿原靠在他肩头,此时抬头诧异地看着九婴,良久才道:“你果然是不知!”手也从九婴臂上放开。
只听她悠悠道:“清凉境人都知道,戒指戴于左手食指是未婚者,看见就知可以向他(她)求爱;戴于中指便表示主人已在恋爱之中;戴于无名指便是已婚;戴于小指则表示独身。”
想不到一个戒指还有这么多讲究,九婴再次觉得清凉境人真是精力较梵原人充沛,但也知缘儿不是真正看出了他是梵原人,放下心来,好奇问道:“那戴于大拇指又是什么?”
缘儿叹了一声,道:“带在大拇指上的不叫戒指,那叫扳指,是弓箭手射箭时才用的。楼那啊,也不知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若你是装傻,那定是经常和姑娘调情的;若你是真不知道,我就不知你是不是生在清凉境了。”其实无论九婴是什么样的人,她只觉一颗芳心都已被搅得盆盆乱跳。
九婴正想问她为什么不知这些,便是经常和姑娘调情。缘儿又说道:“我不管你是哪种人,我只想问你,你有爱人了吗?”
九婴被她这一句勾起无限感伤,眼望海际,道:“有了。”
缘儿的心一下跌到谷底,抿着嘴问道:“她漂亮吗?”
九婴回想叶儿的音容笑貌,道:“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缘儿暗骂“连哄也不会哄下我”,她仍不死心,又问道:“你一定不爱她,否则乘船出海,怎么也不带上她?”清凉境人出海都是夫妻一起,但海航危险,因此船上水手大都未成婚。若有成婚的一定双双出海,以示生死与共之意。
九婴不愿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情感,低头道:“她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很爱她。”说罢,头也不回地进舱去了,撇下缘儿一人在甲板上对海发呆。
第三卷北冥
第十九章北冥猎队[上]
自那晚之后,缘儿整日低靡不振,也不再缠着九婴。满船皆知那是因为“楼那”之故,都不以为奇,每日里和九婴称兄道弟,十分热情。
其中只有黑原暗暗高兴,这楼那得罪了缘儿,自己又有了机会,于是趁机接近缘儿。没想到缘儿正在郁闷,他碰了几次钉子,也就不敢再去招惹。
十余天后,海船到得北冥,靠在一个叫“黑皮圈”的港口。同为商港,这里的情形与北度口又更不同,略显简易,到处是石头搭起的码头,石屋,以及就地摆摊贩卖的的皮毛。
九婴兴致勃勃地东逛西逛,他以前从未见过皮毛。梵原人不虐杀动物,更不用说取其皮毛。但这段时间跟着商船,他每日见慈前等人顺海打鱼为食,也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只食鲜果,清凉境和北冥的修真者并不是以清欲为修真的宗旨,食肉是他们身体所需。
慈前在黑皮圈很有经验地到处问价、看货,九婴正要买点皮毛装装样子,慈前已制止住他。慈前叹道:“唉,看来这次到黑皮圈是亏了。我只能进些矿石去。”
九婴问:“为什么?”
慈前道:“这黑皮圈是近五十年才开的新港,刚开始时都是上好皮毛。我们这些海商都愿意到这儿来进货。可是随着时间变化,这里的皮毛商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品质也就下降了,现在这些皮子,只能蒙蒙没经验的人了。你不要买,出来一次不易,你还是继续去找些好皮。”
九婴感激道:“谢老大指点。我想我还是随捕猎者去找些皮毛,反正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也可以增加些眼力见识。”慈前等人虽和他陌路相逢,亲如兄弟,他自知有要务在身,是到和商船诸人分开的时候了。
慈前眼中一片嘉许之意,拍着九婴的肩道:“嗯,不错,楼那,你果然不是凡人。”
他回手一招,将一个叫胡健的水手招过来,对九婴道:“胡健是北冥人,这次到黑皮圈也正要去找他的猎队,回家一趟。你们正好结伴而行。”
九婴大异,虽相处十余日,他未看出胡健与梵原、清凉境人有何不同,想不到自己和一个修魔人共处一船。
胡健对九婴道:“我们的猎队是最勇猛的,能抓住最强壮的冰兽。楼那兄弟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拣最好的皮子给你带回去。”船上的水手自遭遇巨鲨之后,都示九婴为恩人。
行装都随身带着,九婴当即和胡健在市场上辞别众人。众人恋恋不舍,连看船的水手都下船来为二人送别。
“等等!”缘儿从远处跑来。她本推病躲在船上,听说九婴要走,始终不忍不与他见面,便跑了出来。
她一把将九婴拉到一边,对他道:“楼那,我是喜欢你的。”
九婴点点头,缘儿又道:“我想了几天,你若已有爱人,见到我就移情别恋,我恐怕也不会那么喜欢你了,想想也就想通了。”九婴想不到短短几日,缘儿已对自己情深至此,便说道:“缘儿是好姑娘,迟早会找到比我更好的男子。”
缘儿笑道:“是吗?我还没想出比你更好的男子是什么样的呢!”
九婴也笑道:“至少,应该比我更解风情啊。”
缘儿扑哧笑出声来,道:“我倒宁愿你是一个浪荡子弟,省得我牵肠挂肚的。这个,给你,带在身边吧,算留个纪念。”
九婴接过礼物,一看是个香包,上面针脚细密,绣着一对天鹅,极是精美。
缘儿将香包替他挂在腰间,道:“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了,免得少了什么,被你妻子发现。以后,我只要你记得我,我却不想记得你。”说罢回身就走。
清凉境的女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从无禁忌。这几句让九婴呆了好一阵。
慈前见缘儿已离开,走到九婴身边,道:“楼那,我也不知你真名是什么。我早已看出你不是一般的人,至于其中的原因,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你永远是我慈前的朋友。这个腰牌,你带在身上,好好保管。”
九婴接过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慈”字,雕功细腻。
慈前道:“这腰牌是清凉境国手名匠所制,不易仿冒。我慈家在清凉境商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日后到了清凉境,有什么困难,或是有空闲了,就到慈家来走走。只要有商港,就有慈家的人。”
九婴心中感激,将腰牌贴身放妥,拱手道:“老大,我隐瞒身份,实有不得以的苦衷。我的真名叫九婴,您知道就好了。”
慈前一打九婴的臂膀,大笑道:“果然没有看错你,好,我记住了。等你下次见到我,希望能用真名。”
九婴还有个疑问未解,道:“老大,你是怎么看出我不对劲的?”
慈前笑道:“缘儿的烹鱼手艺名闻商港,你第一次吃时却皱起眉头。再者,那天你用的恐怕不是拈花笑吧?我看倒有点象魔煞天或神武一怒。”
九婴这才恍然大悟,谢道:“原来如此,多谢老大不指破我。”
胡健走了过来,道:“楼那,我们走吧。”
慈前与众水手看惯离别的景况,也不罗索,齐道声“走好”,便不再相送。
胡健道:“这个季节,兽群都往巨岭边上去了。我们循着巨岭前数百里的地方,不久便会找到我家的猎队。”
九婴想起郁陀说过,他上次找到灵珠便是在北冥大漠西南不死森林边上,那里离巨岭好象也是数百里。反正现在也茫无头绪,他便决定和胡健一道去寻猎队,也好接触一下传说中的北冥修魔者。
胡健买了两只冰兽,两人骑上,倒是比御剑省力得多。强壮的冰兽都卖给了北冥军,这两只冰兽比白鹿大上一些,长着两只长角,皮甲厚重,獠牙已被磨去,略显得有些瘦弱。冰兽的脊上有凹骨,皮又厚,坐在上面人无不适之感,它脖颈粗短,骑乘者只要抓住它的长角,便可以控制方向。
二人骑着冰兽,与巨岭平行,向兽群出没处一路寻来。每日里,胡健根据巨岭在视野中的大小来控制距离,据他说,这一带,梵军也时常出没,不得不小心。
胡健是个优秀的猎手,一路上都稳稳地跟准猎队的路径。九婴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修魔人的凶残,心想不管是哪里,人总有好坏之分的。梵原既可以有公王怒那样暴躁的人,北冥也可以有胡健这样善良的人。
后来在路途上又遇到了些北冥猎队,人人都是豪爽开朗。九婴渐渐有些迷茫,难道修魔人并不象传闻中的可恶?
自离开北度口已一月有余,九婴先后接触了清凉境人和北冥人,心中也将三地的风情人物做了比较。三地之中,只有清凉境他未去过,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人情风俗来看,清凉境的服饰最为华丽,所用器具也最好,性情较为开放。
北冥人也开朗,但不是清凉境人的那种天马行空的放纵,因为北冥以牧猎为主,性格都较为坚毅,有草漠旷野上天生的豪爽。但北冥的房屋比梵原的还要简陋,只有商港处有些石屋,也只是为了招待清凉境商人,平时他们都是在皮毛缝就的帐蓬中住宿。皮帐随拆随走,正适合游牧狩猎。
相对来说,梵原全民修真,建筑、服饰之类在三地中都处于中等,人的性格较为内敛。如野凌、楼甲、火公、叶儿等便是典型的梵原性格,方笛、尹喜、罗蓝儿则是梵原“异种”了。
十余天之后,胡健终于找到了他家族的猎队。他自然好好地将九婴鼓吹了一番,北冥人最崇尚勇士,听闻九婴能御剑飞行、徒手毙鲨,都是惊羡不已,将这位胡健的恩人待为上宾。
第三卷北冥
第十九章北冥猎队[下]
猎队的头领是胡健的父亲,名叫胡力。狩猎世家都期盼儿孙能够身强力健,力抗猛兽,因此名字上也看得出来。整支胡家猎队其实就是一个家族,居无定所,生活极为清苦。胡健便是受不了这种清苦,才提出要跟着清凉境人的商船出去学习商务。猎队一季收获的兽皮,大部分的利润都落入商港的商贩手中,虽然终年奔波,冒着被猛兽杀死的危险,仍很难保证换取足够的食物。
到了这里,九婴才真正感觉到不习惯。千里大漠,只有偶尔几处绿洲,绿洲里的树却都不结大果。莫说鲜果,鱼虾都别想见到了。每日里,追的是兽群,吃的是烤肉。烹调也很简单,以烤熟为目的,调味只有些盐。过了好一段,九婴才适应过来。
北冥猎队并不滥杀野兽,只拣成年的黑鹿和沙羊,正在哺育小兽的鹿羊,即使皮毛再鲜,他们也绝不下手。九婴没有料到“杀亦有道”,追问其故,胡健道:“大漠本就物产不丰,所凭依的只有这些兽皮。若我们滥杀,鹿羊绝迹,那我们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这一季胡家猎队的收获颇丰,除了一大车的皮毛,还有一只冰兽。未驯服的这只强壮冰兽拴在他们骑乘的冰兽之后,要待回到沙城卖给北冥军方。但随着猎季结束,兽群又迁回北方大漠,他们平时便吃些先前腌制的肉品。胡力挑了几十张上好皮毛给九婴,却怎么也不肯收他的币石。胡健是他独子,九婴是胡健的恩人,不但不肯收币石,还要顺道帮九婴运到商港。九婴不忍推却美意,心中只思量早日与猎队分开,去寻灵珠。
不久,猎队满载皮货,已离黑皮圈不到五百里,离巨岭三百里。九婴与胡力也已混得极熟,当晚宿营在绿洲上。说是绿洲,其实不过是一小片草场,没有几棵大树。
借着闲聊,九婴向胡力问道:“听说,海皇灵珠三年前在南部大漠出现过?”
胡力灌了口奶酒,道:“是啊,那年我们猎队正好在那附近狩猎。也看到了灵珠现世时的光彩。”
“能和我说说吗?”九婴本不抱什么希望,想不到当时胡力就在附近。
胡力说道:“那一年我们没有搞到多少皮毛,便一路往不死林的方向追一群沙羊。不死林我们是不敢去的,那里有残忍的巨兽‘霸王’。我们既不敢去,那群沙羊自然也不敢进去。所以追到不死林边缘草场时,我们围住了那群沙羊。”
九婴问道:“‘霸王’便是不死林让人望而却步的原因吗?”
胡力道:“那兽虽然凶猛,但估计以你的身手还是可以对付的,对我们来说是过于危险了。但一入不死林便不能生还的传闻不是因为这凶兽,而是传说中的灵兽‘狻猊’。据说,它无所不食,在不死林边,有大胆的猎人看到过霸王被啃食后的尸骸。”
九婴倒吸一口凉气,胡力等普通猎人的修魔水平略逊于梵原罡气境的修真者,但他们常年在外活动,身强体健,格斗起来肯定还要略胜一筹,这也是北冥能与梵原对抗的原因。他们不敢惹不死林的巨兽霸王,那至少要有随心境以上的修为的人才能从那兽嘴里逃生,这霸王的凶悍应不在巨鲨之下。而灵兽狻猊居然以霸王为食,难怪千年前摩崖的上代长老毗卢会一去不返。
胡力说回正题,道:“我们那时选好沙羊,正要下手,却听得不死林边上一个光柱冲天而起,虽时值正午,阳光本就耀眼,但我们还是被照得睁不开眼睛。”
九婴道:“那地方具体在哪儿?”他决定在茫无头绪之下,先到旧地看看。
胡力道:“那里距巨岭约有三百里,再具体就不知了,不死林边缘的草原有百里宽,我们只能判断出大概位置。”
周围哨声突然四起,胡力等人大惊,纷绰枪矛弓矢,将冰兽、车辆围成一圈,严阵以待。九婴也跟着站起,讶道:“怎么了?”
胡健道:“是多闻的梵军,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他们。冰兽在晚上看不见东西,是以猎队不会在此时活动的。”
九婴想不到离巨岭三百里,仍有梵军活动,问道:“他们要干嘛?”
胡健脸上一片惶恐,道:“反抗的和衰老的杀掉,被抓住的便要为他们去修城。”
九婴想不到梵军在北冥人的眼中如恶魔一般,正如之前修魔者在他心里的印象,道:“别怕,有我在。”他已决定保护这支猎队。
数十名神修士御剑而来,将猎队围住,人数是猎队的两倍。猎队的冰兽在晚上无法驰骋,已失去了所有逃生的机会,只能持枪挺矛对峙。
九婴看着包围他们的梵军神修士,他们的眼神便象猎队盯上黑鹿沙羊一样,显是在人群中分辨老少、强弱,以便区别对待。
九婴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在不伤害梵军的情况下救下胡家猎队,只听一声惨呼,猎队中一个年老女人已经被罡气击倒。胡健悲痛地大叫:“姑姑!”扑了过去,那老人平时只在猎队里烹肉和处理毛皮,九婴对她也极为尊敬,见梵军一出手就杀人,大怒,越众而出。
这拨梵军平时经常干惯了劫掠北冥猎队之事,从未见人如此从容,都惊奇地看着九婴。
九婴道:“我是清凉境皮草商人楼那,不知诸位如此残杀普通百姓,却是为何?”
梵军中走出一个百士长打扮的军士,以刀指着九婴道:“你既然是清凉境人,就让在一边。这些都是北冥奸细,我们要拿回去审问。”
九婴道:“我与这些人相处月余,他们确是平常猎户。”
那百士长已失去耐心,手一招道:“弟兄们,给我上!”
九婴身形移动,瞬间已冲到那百士长面前,手中罡气凝聚,抱于胸前,大喝一声:“且慢!”众军不料他身法如此之快,大骇之下,向这边看来。
九婴对百士长道:“让你的手下退下,不然我要你命毙当场!”
那百士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知道遇上高手,但随即心神定下,昂然道:“怕死的不是梵原人,你要杀便杀!弟兄们,替我报仇。”
九婴听他这番话,厌恶之情去了大半,见他右肩微动,知他马上就要拔刀死战。伸右手将他肩头按住,罡气透骨,那百士长哪动得了半分。九婴伸左拳在他面前,低声道:“你若认得此戒指,便小声答我。”
那百士长定睛看去,心中大骇,低声道:“认得。属下可坏了神使的事吗?”九婴此番深入北冥,这枚军方定制的戒指图案已遍发各军百夫长以上,并指明九婴是神使身份的军探,因此这百士长自称属下。
九婴道:“还没有,呆会儿,我往南边奔逃,你叫手下都跟着我,不要伤了这群猎户,我正用得上他们。”
那百士长极为机灵,不敢点头,满脸怒色,喝一声:“好啊!”九婴自然明白他这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而在外人听来,却象是百士长被九婴激怒。
九婴也大声道:“待我把皮草整理一下,连同币石奉上!”转身往胡力那儿走去。
走到胡力身边,九婴将身上所带币石一百余枚暗暗塞到胡力手中,低声道:“呆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带猎队速速离开。不用担心我,我自有脱身之计。”
胡力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九婴,见他面有笑意,不似危险临头,才有几分放心。
九婴回过身,一道罡气挥出,向百士长击去。那百士长低头一躲,让过罡气。九婴立刻窜出包围,向南遁去。只听声后那百士长左呼右喝,几十个神修士一齐向他追来。
一前一后跑出数里,确信猎队已离去,九婴这才停了下来。那百士长不敢在普通军士面前透露九婴身份,胡乱指挥一阵,率队往另一边追去了。九婴御剑悄悄回到猎队营地附近,见胡力等人都已撤走,放下心来,便连夜往胡力所指的灵珠现世的方向赶去。
甩开猎队,他御剑飞行,背后月光照来,隐隐有两个影子。他心中大异,从未见过这种情景。随后想到一定是有人跟踪,回头一看,真有一个白衫人在后御剑。夜间本看不清衣色,但月光明亮,白衣在月下格外醒目。九婴罡气催动,向前疾射,过得十数里,那人还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索性放慢,那人便也慢下来。
再跟数里,九婴突然加速,在沙丘后绕来穿去,终于再未看见那人跟随。他心中暗惊,此人跟着自己数十里,功力不在自己之下,最好不要是北冥的修真高手。
正庆幸甩开了尾巴,突然听见前方“哈哈、哈哈”几声大笑,九婴抬眼一看,正是刚才跟着自己的那个人,长衫飘飘,悬在半空之中。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章大漠游侠[上]
那人哈哈大笑不停,仿佛遇上了世上最可笑之事。
九婴暗暗揣测,始终猜不透那人来历,想不到海皇灵珠未探出一点端倪,就先遇上高手纠缠。他不再想逃,心道要死也先死个明白,昂然问道:“前辈是何方神圣,为何发笑?”
那人又笑了一阵,这才挺直身子,学着九婴的口气道:“何方神圣?为何发笑?”然后又自顾自地哈哈两声,道:“在北冥呆了三百年了,都没找到一个好玩的东西。今天终于找到了,当然就开心,开心就要笑啊,不然不给憋死?”
敌人的口气如同玩笑,浑没将九婴放在眼里,九婴反而不敢造次,道:“那前辈就去玩吧!我有要事在身,恕不相陪了。”如白衣人这样的高手,说出这等玩笑话来,要么是个痴颠,要么就是觉得对手早在他掌握之中。
“别走啊!别走啊!你走了我还玩什么啊?你是我在北冥三百年来找到的最好玩的东西了。”那人御剑悠地窜到九婴面前,白须如银,一脸掩饰不住的惶急。
十余丈的距离,那人说到便到,九婴知自己功力与他相差太远,逃是逃不了的,愤然道:“士可杀,不可辱!前辈要杀就杀!动手吧!”对手太强,他不敢御剑攻击,落下地来,将黑剑双手紧握。
白衣人拍掌笑道:“我果真是没有看走眼啊,你果然有趣。单凭这支剑,我就没见过第二把!”口中说话,竟向九婴凑过来几分,似乎真是要细观黑剑。
九婴斜退几步,不敢让他近前,龙角甲士遇到危险随心而生。
那人抬头看去,竟又开始赞叹龙角甲士,口中啧啧连声,道:“你小子身上还有什么好玩的东东,不如一次都亮出来吧。……你看你看,那角,真是没见过。这叫什么?就是那个魔什么天的吗?可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啊……唉呀!”
那人自言自语,唠叨个没完,九婴已蓄足劲力,神武一怒光芒四射,沉吟一声,携着一卷沙尘,向那人击去。
那人单手祭起一个罡盾,接住神武一怒,口中大叫:“好厉害!我以为只是看着玩的呢。”
九婴大惊,这一击他已运足十成功力,竟被那人轻描淡写地接下。神武一怒的罡气蓄集不易,他不敢就此停下,不断催动罡气,龙角甲士挥刀连劈。大漠里顿时土沙飞扬,尤如一个小型的沙暴。
那人擎盾左挡右遮,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向旁电闪移开数丈。罡盾在龙角甲士的第七刀下击为无形,神武一怒攻势已竭,随之收回九婴体内。
九婴用力过巨,体内血气似乎要自喉中喷出,于是不顾那人,暗暗戒备调息。
那人呆呆地望着月空,似在思索,一会儿,双手合十,从他头上现出一个罡人,白须白衣,正是他自己的模样。九婴见状大惊,这次的神武一怒,是凭黑剑击出,比之前力毙巨鲨、狂屠铁冰河时威力大了几乎一倍,而那人在受此重击后,仍能聚成罡气元神,他功力超过自己不只一筹。
却见那罡气元神早已成形,却不马上进攻,突然扭得几扭,从肩上挤出两只大角。
那人大叫:“不对不对。”再行运功,那罡气元神再扭得几扭,从脸上长出一只角来。
如此这番折腾了一阵,那人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道:“不爽不爽,就是造不出你那种牛角。累死我了!”
九婴此时已有七八分相信,这人对自己并无敌意,而他能将罡气元神随意变化,便是房烛、陆须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修为,当真是惊世骇俗。
九婴体内调息已毕,上前拱手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他已看出那人刚才所凝的罡气人形,笑意盈盈,杀气不重,绝不是魔煞天或神武一怒的心法。
那人凝角不成,心情郁闷,道:“什么前辈前辈?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不会说话。我有那么老吗?以后要叫我大侠。”
九婴暗笑这人真是为老不尊,当下也不再拘礼,索性坐到他身前,问道:“大侠,你叫什么?”
那人听得颇为顺耳,拈须道:“本大侠的名字,说出来吓你一跳,你洗好耳朵,弯腰听着吧……”
九婴一愕,这才明白他说得若不是“洗耳恭听”便是“洗耳弓听”。
那人续道:“泼律才!”两眼望定九婴,却见他没什么反应,大失所望,解释道:“活泼可爱的泼,金科玉律的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才。”
九婴见泼律才说得镇重,忙道:“原来是泼大侠啊!”
泼律才又盯着九婴看了一会儿,似是要看穿他心里想些什么,之后颓然道:“想不到我离开梵原不过几百年,就没人记得我了!”
九婴奇道:“你怎知我是梵原人?”他知泼律才对他并无敌意,也不再隐瞒。
泼律才一脸不屑,斜过身子,道:“你以为本大侠这一千年是白活的啊?魔煞天我见过,一副要啃死人骨头的样子;拈花笑我也见过,比你这个温柔多了。梵原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想来也是了。”
九婴恍然,问道:“泼大侠,你这几百年都在北冥干些什么呢?”
泼律才霍地挺直身子,正色道:“这样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大侠,那自然是行侠仗义了。看谁在打架了,就去劝劝架;谁欺负人了,就去教训他一下;谁比较好玩,我就找他玩……”说到最后一句,眼睛里看着九婴,又露出笑意。
九婴又问:“刚才你凝得那个人形叫什么啊?”
泼律才不耐烦道:“人形便是人形,反正都是罡气元神,偏生你们搞出那么多说法,什么拈花笑,什么神武一怒,道理不都是一样吗?”
九婴笑道:“不知我是如何被大侠盯上的呢?”泼律才出现得太过突然,他心中始终有疑虑,既然已经问了这么多句,干脆一问到底,把他的底子掏个干净。
也许是为太久没人和他说话,泼律才一点都不介意九婴审讯般的一连串串问题,他大笑道:“前几天我追着一群沙羊玩,想看看它们平时都吃些什么,跟了几天了。却冲出你们这些家伙,射杀了我最喜欢的那几头沙羊……”
九婴又奇又骇,从未听过有人会找沙羊为伴的,想来这人年纪太大,玩心又重,早已到了玩无可玩的地步了。而当时围猎,自己也和胡力胡健在一起,却没有发现羊群中有人。
答案马上从泼律才口中出来了,只听他道:“要看清这些沙羊吃得是什么,那还不得靠得近些啊!我早早就偷来……借来一张沙羊皮,果然,那些沙羊就不再怕我了。我晚上偷偷埋伏在猎队附近,想等你们睡熟了再报仇。”
九婴惊道:“报仇?”心道此人真是喜怒不定,为几只沙羊就要杀人报仇。
泼律才得意道:“等了好久,你们就是不睡,我急了,心想这下正好尿急,等你们睡着了,万一到时没尿了怎么办?正在想要用什么可以把那些兽皮弄臭。后来,便看见梵原的那些军士围了上来,一出手就杀了个女人。”
九婴这才明白过来,泼律才所谓的报仇,不过是要向他们的兽皮上撒尿而已。其实以他的修为,便是明目张胆地这样干,也绝没人能拦住他,大概是泼律才不愿被女子看到吧。
泼律才又道:“我虽然讨厌那些猎人杀我的沙羊,但那些梵军也太横了。我正要出来行侠仗义,你就将那些梵军引开了,那些猎人果然不是好人,见你把他们引开,也不帮忙,装上东西就撤走。”
九婴这才确定胡家猎队已离开,心中一块大石踏实落地。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章大漠游侠[下]
泼律才道:“梵原人跟着你……不对,你也是梵原人。那些人跟着你,我又跟着他们,一前一后。没想到他们笨得很,明明你就在左边,他们却往右边追去了。要不是我看不顺眼这些人,早拔刀相助、指明路径了。我想,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我的仙风侠骨,便跟着你玩。不想,本大侠的眼光果真不错。你确是好玩!”
九婴听完他这一番话,哭笑不得,这人跟着自己,底细又已被他看破,别说找灵珠,干什么事也不方便啊。心头焦急,看着泼律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计上心来。当下问道:“泼大侠纵横大漠,行侠仗义数百年,可曾参加过冥梵之战啊?”他决定先套清泼律才的底细。
泼律才道:“哈哈,本大侠何止在北冥行侠仗义,梵原和清凉境我都住过几百年的。”他一人独行,数百年来难得有人关心自己的生平事迹,心情大好,谈性便起。九婴却是大惊,听他适才说在北冥呆过三百年,若在梵原和清凉境也呆上这个时间,不是有九百岁了?
泼律才又道:“我是生在北冥的,几十岁时便跑到梵原去了,那几百年好不威风啊,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有一次打……那是他们两个一起打我,我不算输。总之我一气之下就离开梵原,跟着海船到了清凉境。清凉境那地方好,好玩的东西也多,就是人有些刁钻古怪,玩了几百年,我也腻了,想想还是回家吧,就又到北冥来了。却没想到过去北冥的森林草场少了许多,尽是些沙子。”他离北冥数百年,正是玉西真到北冥统一各部的前后,草场变为沙漠恰好就是这一段时间的事。
“我想啊,这沙子一点也不好玩,鸟啊兽啊都少了许多。就想去问是谁把它搞成这样。谁知到处一走,发现北冥人不再象我小时那样素食了,所以就要捕杀鹿羊,就要放牧吃光那些草场。可是他们不这样也不行,他们都不会我以前的那种修真方法了。我又没耐心一个一个教他们,也就算了。”九婴看他的神情,似乎在想象他小时候的美丽景象,不过,这个“小时候”也比自己现在大得多。
泼律才突然气愤道:“想不到,这一两百年,这些家伙太不象话了。隔上几十年就要打打杀杀。人活一辈子,不好好找东西玩,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我怎么劝他们也不听,总不能象他们那样,去杀了他们的头领吧,那肯定不是本大侠所为。上一次,他们又打架,都死了几千几万人了还不停手。我偷偷跑到北冥军的后营,把他们几百头冰兽都踞了角。没多久,他们就不打了。嘻嘻,本大侠近些年来最聪明的就是做这事了。”他踞了冰兽的角,北冥骑兵便不好骑乘,但当年北冥退兵的真正原因却是久攻不下,伤亡太重。
九婴此时已对面前这大侠生出好感,泼律才虽然玩心极重,但所做的没有一件伤害到他人,而且心中其实有大慈悲,不愧一个“侠”字。他不忍心欺瞒泼律才,决心赌上一把,当下道:“我也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泼律才击掌叫好,道:“本大侠的眼光真好,居然找到个爱说话的。快说快说!”
九婴已决定交下他这个朋友,将自己生平细细述来,只略去了叶儿一节,他不想提及这事,这是想把这伤痛深埋在心里罢了。为避免泼律才反感,配合梵军之事他也没有提及。
泼律才听得极细,听到感兴趣之处,便央九婴细说。他每次听到九婴修真境的突破,便发出啧啧羡慕之声,而听到紧张时,竟比九婴当时还紧张,一直是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只有在九婴首次提到“火公”时神色微变。
直聊到天边泛红,曙光初照,九婴才讲完,泼律才一拍大腿,叫道:“你这小子,运气真好,只活了二十多年,竟比我数百年的经历还要精采。我以后是跟定你了,肯定比我自己到处乱转要好玩得多!”
九婴笑道:“现下,便有一个最好玩的主意。”
泼律才两眼圆睁,急道:“好兄弟,快说快说!一定要带上老哥我啊。”此时他对九婴由兴趣而至羡慕,由羡慕而至知心,感觉“能知我心者,舍九婴其谁”,已不再自称大侠,而开始和他称兄道弟了。
九婴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来找海皇灵珠的。”
泼律才兴奋道:“不错不错,一出口就知是好玩的事。”
九婴道:“这海皇灵珠不是清凉境的东西吗。虽说只有清凉王可以用,可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圣物。北冥和梵原抢来抢去的,还死了好多人,你知道是为什么?”
泼律才见九婴问他,哪肯示弱,道:“这我怎能不知。清凉王的好东西丢了,谁能捡到还给他,谁就是他的好朋友啊!既然是好朋友,那以后叫他帮什么忙,他老小子还不得尽心尽力地给人家干啊。”
九婴又道:“可是眼下,这灵珠关乎几十万条人命呢!”
泼律才本已眼睛睁得滚圆,这一下更是睁到大得不能再大,惊道:“几十万?”
九婴知他虽然嘻嘻哈哈,大道理上却是明白,于是解释道:“五百年一现的海皇灵兽就要出现了。北冥捡了珠子,还给清凉王,清凉王一高兴,说:‘我要怎么谢你们啊?’,玉西真就说了:‘梵原人老欺负我们,你帮我们打他们吧。’那清凉王一答应,就开出巨舟来。原来,冥梵两边只在桑河堡那里打打,就死了几万人。要是清凉王开出巨舟来,海岸那么长,从什么地方都可以打梵原了。你说,还不得死上几十万人啊?”
泼律才听了这话,歪头想了一会儿,道:“你还有个问题没说,若是梵原捡到了珠子,那便又如何?要是也叫清凉王来打北冥,那北冥不是也要完蛋啊?”
九婴是身处梵原的位置想这个问题,被泼律才一问,倒一时无语应对。
泼律才突然拍腿叫道:“好啊!兄弟,你这是在考我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样才好玩啊。他们三方都在抢着捡这个珠子,我们偏偏抢先捡到,宝贝在我们俩手里,爱给谁就给谁,不爱给谁就几百年这么捂着。到时候,清凉王急了,我们才拿出来。呵呵,那老小子为了这珠子,什么都会答应我们的。”
九婴却未想到泼律才会这样考虑,真正是始料未及,问道:“到时你会问他要什么?”
泼律才又想想,笑道:“要不,我们让清凉王一家和他那些大臣都搬出去,我们俩去清凉殿里住上几天如何?”
九婴笑道:“好玩却是好玩,只是这样未免太损大侠的名声了。”
泼律才道:“嗯,我这想法是落了下乘了。那你说,我们要些什么?”
九婴道:“不如,我们就把珠子还给他,什么也不要。只要他不准帮任何一方打战。”他想,泼律才是北冥人,修为又高,这样一直跟着自己,万一找到灵珠,也无法为梵原所用。倒不如先入为主,让泼律才按自己的想法走。但也许连九婴自己也没感觉到,他其实已经不知不觉中被泼律才的看法所影响——无论冥梵,只要是以灵珠联盟清凉境,都会引起更大规模的战乱。
泼律才拍掌道:“好!我们不过少住两天清凉殿,可以少打点战,少死那么多人,好玩好玩,象个侠士的风范。”
九婴寻珠之行,偶遇良机,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强援,心中也踏实了许多。于是,二人日夜兼程,向不死森林边缘赶去。路上过往巡逻的北冥军日益多了起来,九婴仍然是以假身份过关,众军见泼律才是地道的北冥人,也不怀疑。
同样是离巨岭三四百里的距离,东面梵军还偶见活动,西面北冥军却多了起来。九婴问了泼律才,才知北冥的王帐,即玉西真所在的北冥中心,正在大漠西边不死森林边的高山“雪域”上。
他们所去的不死林边缘,离雪域尚有二百里之遥,但气温较别处明显凉了一些。路途中冰兽也偶尔可见。
九婴等二人只在不死林边缘草场兜圈,四处寻觅灵气充足之处,也遇到过胡力先前所提及的恶兽“霸王”,但以二人的修为,自然不会在意。
九婴在与泼律才的相处中,慢慢感觉到他的修为应在战神境后期或通灵境初期,而据泼律才自己说,却是吐纳境后期。九婴初时以为他胡言乱语,后来想起禺比曾对自己说过,修真界原只有“吐纳、通灵、圆满、仙道”四境,吐纳与通灵间的五境是冥梵之战后才加上的。这才想到泼律才应是按照数百年前的四境划分。
二人绕行不死林南段,找到好几个灵气最充沛之处,便选了一处地点驻扎下来,无论灵珠出现在其中何处,都能够看到现世时的光华。泼律才经常花费数月去跟踪沙羊群,或是追逐霸王恶兽,因此耐心最好,见九婴一步步安排得颇有道理,也就乐得跟着他忙东忙西。
这日晌午,二人正在草场上谈论各处异事,忽听得北方隆隆有声,如天雷轰鸣,又似乎更象地震。九婴跳起身来,对泼律才道:“莫非,灵珠现世了?”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一章我本男儿[上]
泼律才将耳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皱眉道:“奇怪!这不是沙羊群和黑鹿群的声音。”他经常跟踪黑鹿沙羊,对这些动物的情况极为了解,一听便知那巨雷般的响动是动物群奔跑所发出的,但是声音较沉,不同于黑鹿沙羊的感觉。
九婴这才明白过来,自嘲地笑笑,又再坐下。他这段时间老想着海皇灵珠,自觉有点过于敏感了。
泼律才越想越不对,又把耳朵贴回地面,道:“跑得好快,离我们又近了。”
九婴闻言,回头一看,大吃一惊,一把扯起泼律才,急道:“别听了,快跑!”
两人窜到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枯树上,百余丈外尘飞土扬,隆隆声越逼越近。二人明显感觉到枯树的枝条在剧烈颤动,面面相觑,都猜不出奔来得是什么东西。
眨眼间,那卷尘土已迫近,原来是数百只玄冰巨兽,难怪声势如此巨大。冰兽群激起的沙尘弥漫开来,正好向枯树冲来。这样的阵势,即使是修真高手也要手足无措。九婴此时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所在的枯树,不过是奔兽洪流中的一根浮木。
奔在前头的冰兽到了枯树前便向两边分开,后面的冰兽也随之分成两边奔过。泼律才嘴唇蠕动,说了句什么,九婴在巨响之中没有听清,对着泼律才的耳朵叫道:“你说什么?”
泼律才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掌弓成筒状,也对着九婴的耳朵吼道:“冰兽不是……成群……很奇怪……”冰兽蹄声太大,泼律才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楚.
九婴知他意思是说,冰兽并没有群居群徙的习性,出现数百只冰兽一齐奔跑,一定是受了惊吓,或是受人驱使。
两人正疑惑之间,冰兽群大部分已自他们脚下疾奔而过。九婴眼前一花,感觉有一抹紫色从眼前闪过,他定睛一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位于兽群后面的一匹冰兽上,赫然坐着一个紫衣人。
泼律才也同时看到了这个怪异景象,大声欢呼,跳下树去,御剑向尾随兽群追去。九婴好奇心起,随泼律才身后疾飞。
冰兽奔速再快,也快不过这两个修真者的御剑速度。转眼间,二人已追上兽群之尾,看见骑冰兽那紫衣人正在兽背上双臂挥舞,欢声吆喝。
泼律才飞上那人左边的一匹冰兽,九婴跟着跃上那人右边的一匹。那紫衣人竟是个少年模样,面容极俊,皮肤细腻,体格纤瘦,约摸在十六七岁,见二人飞上冰兽,不惊反喜,对泼律才叫道:“好玩吧?”泼律才连连点头,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声音很尖,九婴本不喜欢这种人,但看他是个少年,在兽背上神情豪爽,快意驰骋,恶感顿去。
那少年叫道:“我们分头把冰兽群赶散!”说着,两腿猛踢兽腹,那兽吃痛,向前急窜,霎时将一大群冰兽挤成两群。
泼律才和九婴如法炮制,三人直忙了一下午,冰兽群终于被赶得零零散散,有两三拨还是三五只成群,他们也就不苛求完美了。各人所骑冰兽,连惊带累,早已不支。三人翻身下背,放了三只冰兽。三只累极了的冰兽立时如释重负,一阵风似地向草原奔去,无影无踪。
三人这才就地坐下,泼律才迫不急待地打听那少年来历。那紫衣少年自称是清凉境人,名叫梅真,随父母到北冥经商,却不慎走散。
梅真显然有些修真功底,但他年纪尚幼,却功力不浅,九婴心中暗奇。但他既冒充清凉境人,又不好出言相询,免得被人笑他见识短浅。
梅真咯咯乱笑,道:“今天真是好玩,赶了这许多冰兽,三个修真界来的人还聚到一起。”
一说到“好玩”二字,那自然是大对泼律才的胃口,他急切问道:“梅真兄弟,你这些冰兽是从哪赶来的?”
梅真直起身子,斜睨泼律才,道:“看你也不象是北冥军的人。也罢,我就告诉你吧。”接着将前因后果一一述来。
他口齿伶俐,述事清楚,但还是让九婴和泼律才大吃一惊。
原来,梅真与父母走散后,便四处寻找。一日行到草原东面百余里处,看见一个北冥军百人队劫掠了一批桑河堡的木匠,将他们结镣而行,鞭击唾骂,百般羞辱。梅真看不过眼,上前质问。那些北冥军见他年少,又是清凉境人,也没有为难他。但梅真自幼养尊处优,见这群人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是大怒。当晚,他跟踪这个百人队到了营里,看到百人的军营中,冰兽比士兵多出六七倍。他一时玩心起,便悄悄打开栅栏,解开冰兽的缰索,一阵搞古搞怪,将一营冰兽激得蜂拥而出。那些北冥军没了座骑,自然追不上他。再后来的事,九婴和泼律才都知道了。
泼律才唏嘘一阵,道:“那营一定是北冥驯兽营,想不到我老泼当年,自以为磨了数百只冰兽角就已是聪明绝顶,想不到你小子做得更绝,直接把冰兽全赶跑了。”
梅真大感兴趣,问道:“什么冰兽角?”泼律才自然又现宝一样地说了一次。
梅真道:“还是你老泼厉害,磨掉数百只角,那要多少功夫啊?我可没你那本事。”泼律才和九婴还未自我介绍,他不知二人名字,只是从泼律才刚才的话中听得他叫“老泼”。
泼律才得意道:“那有什么?”随手从身边捡起一个石块,运罡气一捏,便成了碎末。
梅真一看,羡道:“老泼,你是怎么练成这手的啊?真是厉害。”
泼律才道:“那有什么,我这位兄弟也能做到。他的年纪可只有我的零头的零头。”
九婴拗他不过,也只好依样画葫芦,找块石头来捏碎。
梅真拍手叫道:“你也好厉害。”突然脸上现出诡异表情,盯着二人问道:“咱们今天在这儿碰上,算不算有缘?”
泼律才抢道:“自然算!我碰上一个好玩的人已经不易,想不到又碰上个更好玩的。这世道啊!是不是年纪越小就越好玩?不过想想也对,我记得起来的好玩事情都是小时候的事……”
梅真打断泼律才,问道:“那我们算不算朋友啊?”
“算!”这一次泼律才回答得斩钉截点,不带一点啰嗦。
梅真道:“那这样吧,以后我带着你们玩,你们教我修真好不好?”
泼律才一听是麻烦事,兴致没了几分,突然计上心头,喜道:“修真,就是要慢慢地修成真功夫。我的修为与你相比,过高了些,你没法马上领会的。倒是我这位兄弟的修为比你高,又比我低,正好可以教你。”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你是不能甩开我自己去玩的,因为我这兄弟一刻也离不开我。”他把教习的责任都推到九婴身上,却又不想失去梅真这位得来不易的玩伴。
梅真闻言,觉得也有道理,便向九婴拜道:“师父在上,受小徒一拜。”九婴哭笑不得,也懒得去阻他。
梅真拜完,抬起头来,问道:“呀,师父和师祖的名字我都还不知道哩!”
九婴不想他知道真名,抢在泼律才前面道:“你就叫我师父吧!等你以后功力长进了,我才告诉你名字。老哥,你也要帮我保密哦。”泼律才没见过连名字都可以用来当奖励手段的,觉着好玩,连声答应。
梅真笑道:“哈,原来你们是兄弟啊,那我要重新拜过了。”于是他又重新拜了一遍,这次口上改了,叫九婴“小师父”,叫泼律才“大师父”。
泼律才好不容易等他拜完,急道:“你还没问大师父叫什么名字呢!”
梅真道:“我以为大师父和小师父一样,暂时不告诉我名字呢。”
泼律才道:“那自然不一样,你要跟我学修真,谁知道是什么马月猴年的事,总不能一直都不知我的名字吧。”
当下他不再多说,正襟危坐,直接报上名号:“泼律才。活泼可爱的泼,金科玉律的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才。”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一章我本男儿[下]
和九婴当时一样,梅真显然不习惯北冥的名字,问道:“怎么写啊?”
泼律才在地上划出他的名字,道:“这样写。”
梅真歪头看看,道:“哦,泼皮杀才的泼才,按律当斩的律。”九婴、泼律才二人为之气结,浑没想到他会如此拼拼词。梅真也反应过来“泼皮”“杀才”都是市井秽语,“按律当斩”更是大大地不吉利,不好意思地对泼律才笑笑。
九婴和泼律才次日仍是在几个灵气充足的地点来回巡视,梅真不肯一人留下,偏要跟着。泼律才只是用一柄普通的短剑,九婴的兵器从来长大,自然由他带着梅真。
梅真在剑上站得摇摇晃晃,显是第一次坐飞剑。九婴只要稍稍加速,他就要象女人一样尖叫,死拽着九婴的胳膊不放。
九婴只御剑载过叶儿,那是温香软玉的感觉,哪象现在这不男不女的梅真。梅真一紧张,双手就往九婴身上乱抓乱放,没飞一个时辰,九婴的鸡皮疙瘩就掉了半两有余。
初时九婴看在他未成年的份上,都强忍着,当梅真再一次尖叫时,他实在受不了,怒道:“一个男人,不要这样阴阳怪气的!”
这下,可触动了梅真的痛处,他也生气道:“男人男人!在家里,父亲母亲什么都不让我玩,怎么都看不顺眼我。他们总说,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泼律才奇道:“哪有父母这样的?咦,你本来不就是个男人吗?”
梅真叫道:“我?人……家现在是男孩!清凉境的事情你们不懂。”又对九婴恨恨道:“现在,你又说我阴阳怪气地不象男人。反正我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象个男人啊?”
九婴忍了一个时辰,只是实在忍不住才说了他一句,没料到会引出他这许多牢骚,心里倒觉得过意不去。想想一个男孩子半大不小的,就是声音尖些,却要受到父母朋友的岐视,也算是个可怜的人。他同情心起,便对梅真温声道:“其实你挺象个男人的,但是不能随时随地尖叫。男子汉大丈夫,那总要是处变不惊,任何事都能扛住的才好……”
他不习惯多说话,但此时不知不觉有点啰嗦,暗想这梅真害人不浅,连自己都被带得有点婆婆妈妈了。他与梅真正面相对,正说之间,身后铁蹄声起,梅真的眼睛睁得老大,差点又要叫出声来,强自忍住。
九婴回头一看,却是十余骑北冥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百魔长一样的军官,远远便鞭指九婴三人,大声斥喝。冰兽奔跑的声音太大,九婴也听不清他说什么,泼律才走了过来,与九婴并肩而站。那梅真却猫着腰,躲到他们俩身后。九婴看着他怕得要死的样子,叹声气,摇了摇头。
梅真见他眼中满是鄙夷之色,霍地挺直身板,从二人身后走出,向九婴赌气“哼”了一声。
十余骑北冥兵在他们面前停下,散成圆形包围。为首的百魔长道:“可发现你小子了,你个小兔儿爷,我看你往哪跑?跟大爷们回去,陪酒认错!”“兔儿爷”是北冥土话,意指男人生得过于俊俏,小白脸之意。众士兵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猥锁之意。
九婴虽看不顺眼梅真,但也不能忍受北冥兵这样污辱他,向前一步道:“这位长官,有什么事吗?”
那百魔长见有人出头,道:“你是他的朋友?那对不起了,一起拿回去!”
梅真把九婴死拉向后,走到前面道:“谁是我朋友?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两句虽然仍是尖声尖气,却颇有些气势。他回头对九婴和泼律才道:“你们谁都不准管我,男子汉大丈夫,要处变不惊,什么事都自己扛下!”显然还在记恨刚才九婴说他。
那百魔长喝道:“把这兔儿爷抓回去,好好问问他私放冰兽的事!”几名北冥士兵应喏一声,上来就要抓梅真。
九婴这才知道是为昨日冰兽之事,此时也不插手,静观事态。泼律才也知梅真不会乖乖就范,此时也是一声不吭,要看热闹。
梅真啪啪几团罡气,将围上来的北冥兵逼退几步,从怀中抽出一条紫带,迎风一抖。九婴没料到他所用的兵器竟是这浅紫色的丝带,迎风一抖那一下更是让他又掉了一堆鸡皮疙瘩。心道难怪清凉境的罡气元神功法要叫“拈花笑”,想来这样不男不女的人颇多。
那百魔长喝一声彩,道:“还敢动手?你这带子,留着晚上给爷们跳舞吧!”
北冥兵拥上前去,要拿下梅真。
梅真一抖紫带,罡气已布满带上,泛出紫光。他将一根看似柔软的紫带舞得随心应手,颇有路数。九婴一看,知她的修为应在罡气境中期,暗暗称奇,心想清凉人恐怕不必经过苦行便能进入罡气境,否则以梅真的年纪,怎会有此修为。
北冥兵的修为都不高,顶多是罡气境初期,平时与梵军交手,都要凭借冰兽的防御和强弓硬弩。此时没把梅真放在眼里,顿时吃了大亏。他们腰刀尚未出鞘,就有几人被紫带打翻。众军大怒,嗷嗷乱叫,纷纷拔刀出鞘,要合众人之力擒下梅真。
九婴和泼律才看梅真丝带舞得娴熟,乐得在边上闲看。只见那百魔长斥退众军,道:“想不到这兔儿爷还有两手,大家退下,让老大我来收拾他。”也不下兽背,自鞍上提起一枝狼牙大棒,策兽向梅真逼来。北冥兵见首领出手,都持刀让开。
九婴见那百魔长气势逼人,怕梅真应付不了,便要上前。梅真回头道:“不用你管。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众军一片哄笑中,那百魔长已到梅真面前,单手持棒,指着梅真道:“小兔儿爷,有脾气大爷更喜欢。乖乖放下你那裤带,免得被大爷打坏了系不上。”此话羞辱已极,众军又是一阵哄笑。
梅真眼中水光闪动,差点要哭出来,他咬牙抿嘴,更不答话,手中紫带贯入十成功力,笔直如枪,向百魔长颈上刺去。那百魔长早料到他要发怒,头一歪轻轻闪过。
不料那紫带刚柔随心,一击不中,已弯成鞭状,梅真往回一抽,紫带还是在那百魔长脸上划出一记血痕。九婴暗叫可惜,梅真的力量和准头要能再强上一点,这一击还是能重伤对手。九婴却没想到梅真这一下变招已是竭尽全力。
功力较高的修真者总会看出较低者的弱项,但这已经是梅真的全力一击,他自己也知功力只差得半分,但这半分,却是多少日日夜夜的苦练才能达到的。
那百魔长两眼直视梅真,伸手往脸上血痕一抹,手指放入口中,一尝之下知已流血。他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双腿一夹冰兽肚腹,举狼牙大棒,向梅真直击而下,手中贯足十成气力,不再容情。
梅真紧咬下唇,紫带护住近身,猱身而上,要抢入狼牙大棒内圈。泼律才在边上叫一声好,他的眼光又较九婴为高,知梅真修为不及那百魔长,但这种对付长兵器的战术却有规有矩,甚是对路。
北冥军的军职也都是凭战功得来,那百魔长生平历经数十战,一枝长大的狼牙大棒将内圈守得相当严实。梅真几次急攻不下,反而差点被棒头扫中。冰兽在百魔长御使下,闪避腾挪十分迅捷,梅真的紫带几次打在冰兽身上,只是让那冰兽吃痛嚎了几声。
那百魔长是随心境修为,远胜梅真。双方交手十余合,梅真的功力始终较弱,手中紫带被棒头牙尖勾住,被一扯脱手。他没了兵器,徒手罡气修为有限,只能立在场中,气呼呼看着那百魔长。那百魔长一把将紫带扯得粉碎,哈哈大笑,策兽驰来,毛茸茸大手伸出,要硬擒梅真到兽背上。
“兄弟,有你在,还用我出手啊?”泼律才一句话还未说完,九婴早向前抢去。
他怒那百魔长屡次出言不逊,一出手便用上四五成功力,罡气布于双掌,正对冰兽冲去。
那兽正在奔驰之中,被九婴掌力推在肩胛上,惨吼一声,踉跄地横走几步,终于消不了一推之势,轰然倒地。那百魔长没料到有人能力挡奔兽,从兽背上直飞出去,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没有千魔使的功力,是无法做到击倒奔驰冰兽的。众军目瞪口呆,发声喊,扶起折断腿骨的百魔长,跨上冰兽,绝尘逃去。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二章胥将相邀[上]
为救梅真,九婴不得以出手,见众军远去,也不追赶。回头看梅真,他还站在原地,手中捏着半截紫带。
泼律才安慰道:“别生气了!这些小崽子,越闹越不象话!”他在北冥资格极老,在冥后玉西真统一北冥前,就已在这里生活了。因此骂起北冥军士来有点训孙子的口气。
九婴虽不喜欢梅真的娘娘腔模样,但见他受辱,心生同情。而自己和泼律才刚才颇为自私,为了看梅真的丝带武技,迟迟没有出手。他心里愧疚,也安慰道:“是啊,别生气了!”
梅真适才被百魔长羞辱,在外人面前,一直强自忍住。听二人安慰他,一口怨气立时发泄出来,扑在九婴胸前,竟是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
在梵原,一般小儿走路跌跤,吃疼大哭,父母总会用脚去踩那绊脚的石块,嘴中说:“打你,打你,谁叫你让宝贝摔了!”小儿看着父母为自己出气,必会停下不哭。而九婴没想到成年人正好和小儿相反,成人受了委屈可以忍一时,但若有亲近的人安慰,反而会大哭——只要是人,受了气总要发泄,方式、时间不同罢了。
九婴的胸襟被梅真的眼泪浸湿一片,手足无措,只能等他哭完。他平时厌极梅真不男不女,此时见他哭得豪爽,竟去了几分厌意,心道:“这梅真虽是言行上有些讨厌,但对着敌手能不屈奋战,总算骨子里象个男人。唉,我要是象他这么能哭就好了。”
泼律才打架比武是内行,哪见过梅真这种架式,只能在旁搓手焦急。九婴直数完天上北飞的第三群大雁,梅真才偃旗息鼓,抹干眼泪。他抬头对九婴道:“小师父,哭好了。你教我修真吧!”
九婴奇道:“你怎么一哭完就想到要练功?”
梅真恨恨道:“都怪我爹爹,老说小孩子不要打打杀杀的,害我的修真境一直提不上去。要不然,何至于被这种小角色欺负!”
泼律才哈哈一笑,道:“有志气,好,让你师父教你。等你厉害点了,我去拧那个百魔长出来,你再和他打一架!”
梅真问道:“哪有那么快的?人家都说修真要一步步来啊!”
泼律才笑道:“那有何难?修真功力不能一日而蹴,打架的技巧却可以啊!你也不想想,打遍北冥无敌手的老祖宗在这儿呢。”
梅真一听报仇有望,大喜道:“大师父,我要练多久可以打得过那百魔长?”
泼律才道:“以你的修为,要想击败个千魔使是不可能的。但有你大师父在,要赢那百魔长,不就是一天的事吗。”
九婴也是大奇,梅真的修为在罡气境中期,而那百魔长差不多是随心境修为,就算没有冰兽相助,要想打赢还真是不易。
却见泼律才已一招一式慢慢给梅真讲授。泼律才是武学大家,刚才看得几眼二人的过招,已对二人各自的优劣看得一清二楚。
梅真的功力较弱,但身法灵活,再加上兵器有其独到之处,经泼律才一点拨,优势便现了出来。九婴起初觉得泼律才所教的并不是武技正道,纯为了一时痛快,这样练出的武技并不能对所有格斗有用。但慢慢地,他发现梅真和泼律才都是全神贯注,果然是“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便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泼律才将梅真的优劣梳理了一下,总结出他要以快打慢的战术,攻击的主要方向集中在假想敌的最软弱部分,包括冰兽的眼睛、百魔长的脸部、颈部和四肢无甲覆盖处。同时又教授了梅真一些简单的气息运转法,将托气、聚气、提气与他的身法结合。虽说是非系统地训练,但于一日之内,梅真的武技判若两人。
梅真照泼律才所教演练了一遍,九婴见他飞带旋舞,眼花缭乱中杀机暗藏,暗暗钦佩泼律才的武技修为,心中又想,若有罗蓝儿在此,梅真的进步应该更大。他借花献佛,根据罗蓝儿从前教他的一些要领,随口纠正了梅真身法中的不足。
泼律才经九婴提醒,兴致越来越浓,三人研习了一天一夜,终于让梅真自成了一路带法。虽仍有不足,但梅真功力所限,目前也只能如此。
梅真经这一日,自觉信心满满,便央求泼律才把那百魔长“拧”出来。
这下可让泼律才犯了难,他只是为了安慰梅真随口一说。这里接近玉西真所居的雪域王帐,正是北冥驻军密集之地,驻地又随时都在迁徙,梅真放兽的那个军营早已迁走。再要找到那个百魔使,谈何容易。但他哪拗得过梅真,只好答应去找,于是三人沿雪域左近的军营一路寻访。
第三日,三人行到雪域西面,前方正有一所军营,规模较之前所见为大。九婴早就有心想看看北冥军的情况,见这个军营大帐蓬数百顶,旌旗密集,便一定要和泼律才一起走近看看。梅真自不肯一人留在远处,三人便一齐来到军营附近。
九婴发现这军营的巡逻、岗哨格外齐整,更没有军士大声喧哗,与沿途所见颇有不同。他心中称赞,不知此处领军是谁,偌大一个数千人的军营治得井然有序。
三人在营门附近转了几圈,连个乱走的军士都碰不上,正没奈何处,一骑军士策兽赶来,口中叫道:“泼老英雄,留步!”
九婴等人闻声止步,那小军跳下兽背,向泼律才作揖道:“听闻泼老英雄在这附近出现,大魔将已备下水酒,万望老英雄和二位赏脸!”
泼律才哈哈一笑,问道:“这个营是哪个小子带的?倒知道孝敬。”
那小军应道:“我等是大魔将胥将靡下。”
泼律才道:“他这份情我领了,也记住了。我受不了这些个应酬,你回去禀一声就好了。”
他转身欲走,那小军扔了鞭子,一拜到地,道:“大魔将吩咐了,若是请不到老英雄,让我提头去见。”
泼律才一听,道:“哪有这种事?为一点小事就要杀人头的?”再一看那小军在地上伏着不起,肩头颤动,确是十分害怕。
九婴此时激起兴趣,直想见见这个胥将是何等人物,便对泼律才道:“何必让他为难,我们去吃一顿就是了。”这几日行走在这附近,过往军卒都没有盘问过他,九婴初入北冥时的心虚早已消去。
泼律才想想,道:“那你去和你们的大魔将说一声,我不喜欢吵,就不要闲杂人等陪酒了。”
那小军应一声,如释重负,跃上兽背,急鞭回营。
梅真咋舌道:“这胥将好大威风!把手下吓成这样。”
泼律才笑道:“你以为北冥就只有你那天碰到的那个百魔使啊?要是那样,北冥国怎么敢一次次地进犯梵原。”
九婴接口道:“威风再大,也及不上你大师父的。人还没到,人家就大老远地备好酒水了。大师父,你在北冥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泼律才苦笑道:“还不是当年玉西真收服北冥土著时,我和现在的魔帅毕亥打了一架,在冥军中就有了这么个闹事的名声,你说谁不怕。”
九婴大奇,而梅真却问道“谁打赢啦?”,泼律才只含糊地应道“反正我没输”。
三人才到营门,早有个魔将打扮的人迎候在那儿。那人远远望见泼律才,便拱手行礼道:“打扰泼老前辈闲逛的雅兴,恕罪恕罪。”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二章胥将相邀[下]
泼律才也不还礼,道:“听说要是请不到我,你就要杀人了。我老泼可不愿意造孽,只好来了。你就是胥将吗?”
那魔将正是胥将,应道:“前几日,从几个不争气的手下那里听说有几个高手到了这附近。听他们一说像貌,我便留上了心。今日果然在这儿见到诸位,真是有缘啊。”
九婴和梅真知他说的“不争气的手下”八九成便是那百魔长,想他必要替手下出气,都暗暗戒备。
泼律才道:“难得你上心!我们正要找你手下的一个百魔长,要的便是最不争气,弄跑了几百匹冰兽的那个。你把他叫来见我。”他在北冥人面前与平时大不相同,眉眼间虽有嬉笑之色,但口气大致还算稳重。
胥将笑道:“我手下确是有这么个百魔长,但是不能来见前辈。”
泼律才脸色立变,指着胥将道:“好你个小子!真个叫前恭后倨啊,刚才还说得那么客气,不一会儿就变脸了啊!”
胥将面不改色,笑道:“老英雄误会了,他不能来是因为他正在受军法处罚呢!”说着向营里一指。
九婴等随他所指向营里望去,远远见大旗旗杆下赤条条绑着一人。三人走近,一看之下,面面相觑。绑着的那人,正是三日前与梅真儿交手的百魔长。
那百魔长腿骨上包扎了几层,看来九婴那日将他摔得不轻。身上新伤又添,鞭痕累累,蝇虫闻血腥叮绕,脏臭不堪。见有人来到,那百魔长定睛一看,恨恨道:“大魔将,那日放走冰兽的便是这少年,打伤我的是那个高个!”他早没了三日前的神气,在上司面前,也不敢称梅真为“兔儿爷”。
胥将道:“这件事,我自会处理。把你绑在这里示众三日,你心中有气吧!”
那百魔长道:“大魔将,属下出生入死,何尝有过一句怨言……然而此事……属下不服。”
胥将道:“说!”
那百魔长被绑了两日有余,嘴唇开裂,神色黯淡,此时气愤填膺,说话有些喘,他愤然道:“那少年潜入军营,放走冰兽……属下们立马前往辑拿,不敢有所耽搁。……擒他不住,那是技不如人。而大魔将你却待这几人为上宾,……属下……心中不服。”
胥将道:“你这样和我说话,就不怕死吗?”
那百魔长“哼”了一声,不再答话,两眼仍气鼓鼓地看着梅真。他被处罚是因为梅真放兽之事,反而不记恨九婴将他腿骨弄折。
胥将微怒道:“在我手下,没有你这样的百魔长!你的职责是驯养冰兽,把冰兽弄丢,杀你一百次头都不为过。不要和我说理由,有理由你到战场上和梵军说去。”他骂了这几句,面色稍和,道:“若军中人人都如你一样,那便不是绑在我胥将的军旗下鞭挞示众,而是割了首级,在梵军的军旗前祭旗。”
那百魔长一听之下,道:“大魔将,我错了。你再多绑我三日也是应该的。”
胥将道:“你知错就好。我的军法定你三日便是三日,时辰一到,你到我帐里来。”
胥将不再多说,回头对泼律才等人道:“让泼老前辈见笑了,来,我们进帐谈。”
九婴见了胥将这一番训斥,心中暗服。这胥将的军规极严,又能服众,难怪军营里整肃异常。心道,不知梵军的军纪军风如何?若都象千溪城神使公王怒那样,可就不妙了。
胥将将三人让进大帐,桌上清清爽爽地摆着几盘大肉,一坛奶酒。泼律才等人刚才见他处置那百魔长,心中对那人怒意早消,反而还带些欠疚。
双方分宾主坐下,帐中军士全退了出去,胥将亲自为众人斟上奶酒,这才问道:“泼老英雄,这二位怎样称呼?”
泼律才笑道:“你让他们自己说。”他知梅真身份并无大碍,九婴则有些不对,干脆让他自己编去。
九婴拱手道:“在下是清凉境商人楼那……”
泼律才忙接口道:“也是我的弟子。”又指着梅真道:“他也是我刚收的弟子,也是清凉境人。”他听九婴用清凉境商人的身份,怕他露馅,便全揽到自己身上。
胥将笑道:“泼老英雄果然是桃李满天下。我听了手下回报,心中便诧异,在这方圆数百里,除了军中几位大将,谁有这么好的身手。想不到,是泼老英雄的弟子,难怪难怪。”
泼律才见他过于谦恭,不但将打伤百魔长一事带过,对梅真放走冰兽更是一字不提,心中生疑,问道:“请本大侠来,总不会是喝碗奶酒吧?”
胥将道:“在下确是久慕老前辈大名,这才冒昧相邀,请莫相疑。近日这一带,梵军军探极多,想是都为海皇灵珠一事而来。胥将苦于平时治军不严,操练不够,正想求泼老前辈指点一二,也好教习儿郎,为国效力。”
泼律才口中说“我哪有空教你们”,态度却和缓了许多,有人慕他修为武技,他总是高兴,不知不觉中慷慨接下了胥将的一个奉承。
“三位便在我营中住上几日,您随口几句指点,都抵得上我们练上十年。这里每晚都有比武赌赛,泼老前辈不会太过气闷。”胥将显得极有诚意。
听说有赌赛,泼律才来了精神,说道:“既然你这么懂得孝敬,那我就住上一晚。若是不好玩,明天一早,我拔腿就走。”九婴也正想在军营中多呆一阵,正求之不得。
泼律才装了大半天正经,感觉这天下最累之事便是隐藏真性。几杯奶酒下肚,便缠着胥将问这问那,他心痒难耐,巴不得日头早下,好等到晚上的比武赌赛。梅真是少年心性,也跟泼律才一样,对赌赛之事颇为关注。只有九婴在一边暗暗盘算,如何利用这一两日时间,好好看看北冥军营。
此时,帐布外有人禀道:“大魔将,百魔长雷风奉命到帐。”
泼律才拍拍脑门,道:“险些把他忘了!几位稍坐。”随即高声道:“进来吧!”
那雷风正是受罚的百魔长,他掀开帐布一拐一拐地进来,向胥将施礼。胥将道:“雷风,你等一下,我拿样东西给你。”
雷风站在那儿,眼睛仍是怒视梅真,但在胥将帐中却不敢造次。梅真早已不记前嫌,又还巴望着在营中玩赌赛,哪管昨日恩怨,只当没看见。
胥将从后帐中出来,手中拿一个小瓶,递给雷风,道:“此药一日一敷,十日便可伤愈。这是当年桑河堡一役后,冥后赐予我的,我也用过,十分灵验。”
雷风没想到胥将交代他罚后入帐,竟是为了给他这御赐伤药,当即哽咽道:“大魔将,雷风做错了事,不值得您如此挂心。”
胥将道:“只要在我营中,便一定要功过赏罚分明。你失职丢兽是过,但追查此事中受伤,虽无功也尽了力。你去吧,在一年里,带个百人队,给我收满丢失的冰兽数。”
雷风此时心服,拜道:“属下一定用双倍的强壮冰兽填回兽栏。”说罢,倒退着身子辞出帐去。
这一手恩威并施,那百魔长心甘情愿地接受处罚,还要死心踏地地加倍弥补过失。这次,连泼律才也啧啧称赞,口中道“将才”“将才”。九婴则心中更奇,越发想看看在胥将治下,这军营内部到底如何。
好不容易挨到火把点起,营外一改白日里的安静,满是喧闹之声。
九婴才道:“比武赌赛已经开始?”泼律才和梅真早起身向帐外去了,胥将笑吟吟地让九婴先出帐外,这才出帐。
在九婴眼里,北冥军的比武并没有什么意思,招式普通,修为也浅,甚至比不上金刚密迹的春试。而泼律才和梅真深谙其道,这赌赛玩得就是“赌”字,赌得就是眼力。
石块垒起十丈方圆的一圈,中间便是武场。在圈中先进去一个壮汉,是上一轮的胜者,挑战者却是自荐。当挑战者进入场内时,围攻众人便开始下注。比武的胜者自有固定赏格,而下注者则是有输有赢。泼律才和梅真喜欢这样赌赛,早大声叫着自己押的注,钻入人群中去。
九婴找个借口,支开胥将,便往军营人少处随走闲逛。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三章营救工匠[上]
九婴在营中闲走,见值班岗哨都眼睛直视前方,挺立如松,虽然营内嘈杂喧天,但似乎并不关这些守岗军士的事。他心中称奇,也不敢过于靠近,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上一看。这主营可容数千人,九婴逛了一阵,到了后营。
只见后营的一个大帐门口,岗哨有二十余名,大帐内隐隐有火光现出。北冥军中的千魔使各自有自己的副营,这营中唯一大帐便是胥将的中军帐。而眼前这帐篷规模似乎比中军帐还要大些。
九婴心道:“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在这里,连守卫也较中军帐的更多。”不自禁地便向那帐走去。
守帐的北冥兵立时拦住,道:“军中重地,闲人勿入。请客人回去。”他日间看见过泼律才等三人,知道是胥将的上宾,口气甚是客气。
九婴打个哈哈,也就只好回头。
他回到比武赌赛之处,却见众军已渐渐散去。泼律才正垂头丧气地站在比武场边,恋恋不舍,而梅真则是兴高采烈,在向泼律才炫耀手中赢来的币石。
胥将走了过来,笑道:“泼老前辈手气不好吗?”
泼律才怏怏道:“还不是我这精灵古怪的徒弟。”原来,梅真每次下注之前都要先问泼律才会是谁赢,泼律才何等修为,眼光哪会有错。每次他说士兵甲赢时,梅真便以十博一,押士兵甲。泼律才受不了他的十赔一的勾引,便忍不住要和梅真赌。他自己断定士兵甲赢,而又为了多赢而去押士兵乙,十余场下来,竟是场场料准,场场赔光。
胥将没想到他比传闻中的还要孩子气,笑道:“泼老前辈礼让后辈,真是胸襟宽广。而能场场料准,可见老前辈眼力何等厉害。”
泼律才哪吃他这一套,只是气鼓鼓地不爽。梅真在边上更是跳跃炫耀。胥将暗暗摇头,叫军士来给三人安排了休息的帐蓬。
三人进了帐篷,九婴便说了刚才后营大帐的事。众人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作罢。梅真忽然问道:“大师父,我放了他的冰兽,小师父打了他的百魔长,你说这大魔将为什么还对咱们这么好啊?”
九婴深有同感,便道:“对,大师父,您说说。”这句话他早就想问,只是一直在想着大帐之事。
泼律才道:“这个你们都不明白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呢,只有三种情况。一是那人是他的朋友亲人,二是那人有求于他,三是那人是呆子傻子。”
九婴奇道:“他手下有千万军士,有什么办不到,偏要求大师父?”
泼律才伸个懒腰,道:“他的官瘾不小,现在是大魔将,手下只统领五千军队,也许他还想当魔帅呢?”
梅真诧异道:“他要当魔帅,恐怕巴结现在的魔帅仍是不够。在北冥,比魔帅大的是谁呢?”
泼律才笑道:“我这徒弟倒是不傻。孺子可教啊!”
九婴瞪大眼睛,道:“不会吧,大师父,你认识玉西真?”他一直只当泼律才是个游侠一样的老顽童,想到这里,自然是大吃一惊。
泼律才也瞪眼道:“有什么奇怪的,她玉西真是人,我也是人,认识就认识了,你乍乍乎乎地干什么?”
九婴听他承认,心叫不好,自己来找海皇灵珠的事,先前当玩笑一样地和泼律才说了,没想到他却是北冥国的高官要人。
泼律才接着道:“我也就是以前和毕亥那家伙打了一架,后来玉西真就来劝架了。再后来,她想让我当北冥国的大官。我这性子,哪能当什么大官,况且那时候,我还不会吃肉,看着他们整天吃荤就恶心。后来,玉西真就给了我一个虚位,我还是不要,我说:‘你给我带这么大个帽子干嘛?以后我要进你的王帐时,别拦着我就好了。’她也就答应了,所以,我半年一年地就会去她的王帐逛一逛。”
在北冥,除非是特旨召见,连魔帅毕亥都不敢乱闯玉西真的王帐,象胥将这样的大魔将,几年都见不了她一次。泼律才能享有这样的特权,自然是举国无双,也可见他与玉西真的关系非同寻常。胥将要巴结泼律才,自是因为泼律才见冥后的机会较多,稍一提点,便胜过他十年苦功。
九婴心中惴惴不安,更摸不清泼律才的底细。
泼律才见他这副模样,笑道:“臭小子,你以为老泼我会不知道你是来干嘛的啊?别看我一天疯疯癫癫,看人可不走眼。”
九婴作声不得,若是早知泼律才与玉西真的关系紧密至此,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当时会不会想交下这个朋友。
泼律才道:“我第一次便看出你是个梵原人,后来又提什么灵珠的事。我难道会不知你和那些梵军军探干得是一件事?不过我老泼看人,从来不分冥梵还是清凉境。你这小子心善,我就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梅真讶道:“哇,小师父,你是军探啊?太好玩了,我一定保密。”
泼律才一拍梅真的头,道:“你这徒弟更不象话,一个姑娘家,整天跟着我们疯癫!也不知你家里怎么管你的。”
九婴刚被泼律才揭穿,心里正不知是什么滋味,又听他说梅真是“一个姑娘家”,眼都瞪炸了。
梅真嗔道:“我就是要扮小子。”一看九婴那直勾勾的样子,怒道:“眼睛瞪那么大干嘛?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泼律才大笑,在九婴大腿上狠拍一记,道:“你这小子的眼珠子不要也罢,在一起这么久了,连徒弟是女的都看不出。”
九婴见泼律才没有“告发”自己的意思,暂时放下心来。他这几日一心只考虑找灵珠的事,后来又与二人钻研武技,之后在胥将营中,都是心中有事,加上讨厌梅真不男不女,便从未好好打量过梅真。此时定睛认真看看,又觉得梅真还是不男不女,不自觉脱口而出道:“大师父你看,怎么能怪我,梅真哪里象个女孩了!”
梅真见他一手指着自己胸部,且羞且怒,道:“人家自然有人家的办法。你欺负人。大师父,他欺负人!”
九婴立时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了,连忙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的那个平,不要生气啊!”他急不择言,梅真反而更恼了。
梅真闷声不吭向外走去,泼律才叹一声气道:“你有时候真是够笨的。”
九婴见梅真走开,便向泼律才坦言道:“大师父,你既知我是梵原的探子,为何不让他们把我抓起来?”
泼律才吹胡瞪眼,对着九婴额头就是一个板栗,道:“说你笨,你真还笨上了。要是要抓你,用得着叫那些孙子?我一只手也能拿下你。我老泼要是那样的人,当年也不会和毕亥干一架了。”
九婴笑道:“是我笨了。不过,老泼,当探子总是有些心虚的。”梅真在时,他习惯了跟着她叫大师父,她一不在,九婴还是觉得叫老泼顺口些。
泼律才道:“我老泼是没法阻止这些孙子打战,可是只要能少死些人,总是积德的事。帮你找海皇珠,我又不准备给梵冥的任何一方,物归原主就是了。”
正说之间,帐布撩开,走进一个女子。九婴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三章营救工匠[下]
却是梅真不知去哪儿换了一身女装,头上扎两个小髻,不施粉黛,身着青纱直裰,脚下一双小簇锦丝靴,正是一个清凉境美女的装束。她胸部隆起,已不是刚才那扁扁平平的感觉,九婴扫了一眼,暗道:“罪过罪过……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罡气可以这样用?”
泼律才赞道:“好一个标致的女孩!梅真,你为什么要扮男装,女装不是挺好吗?”
梅真扁嘴道:“还不是父亲不让我乱跑,我只好扮男妆出来。还有,我叫梅真儿,以后大师父、小师父可以叫我真儿。”
九婴笑道:“在这儿可没人管你,你还是女妆好了,免得我直掉鸡皮疙瘩。”泼、梅二人大笑。
九婴的探子身份在泼律才面前一摊开,心底轻松许多,暗道,以后这探子的事可不想再干了,什么都要瞒着别人,太累。
三人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又将话题集中在九婴所见的大帐上。泼律才知道北冥军中除中军帐外,并无大帐蓬,看那守卫的严密程度,只有粮草、冰兽或军械屯放处才有可能。但那帐虽大,放置这些东西却嫌小了。他好奇心最重,烦道:“有什么好想的,你们坐等在这儿,我去去就来。”
不一时,泼律才便转回帐来,得意洋洋道:“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地界?原来是个器坊。”他修为极高,提气潜行到大帐附近,巡逻军士并不能查觉。大帐门口守卫森严,泼律才正发愁如何同时击昏二十来个守卫又不被发觉,那帐中走出一群人来,大概有二十来名军士和二三十匠人。那帐中一点钉锤之声都没有,因此他断定帐里有暗道入口。北冥军的军匠自有定制装束,泼律才自然不会看错。
九婴听完,道:“北冥军将这军器坊置在营中暗道,出入又如此诡秘?难道北冥军器炼制坊都是这样吗?”
泼律才经他一提醒,道:“不会啊,我从未见过军器坊设在营中的。况且,我看北冥军士驱赶那些军匠的样子很凶,这些匠人不象是北冥人,倒有点象是掳掠来的梵原人。”
梅真儿喜道:“一定是他们了。”二人错愕看她,梅真儿道:“还记得我刚见到你们时说的吗?我就是看不过眼北冥军鞭打那些梵原木匠,才放了他们的冰兽。一定是那些木匠了。”
九婴细细思索,分析道:“北冥的炼器虽然不如梵原,但军器自己也都能造。而大漠里树木稀少,会木工的匠人倒真不多,那只有去梵原抓了。既然要找梵原的匠人,那一定不是简单的粮车、兽槽什么的。我对军事不熟,倒想不出他们要干些什么。不管他们干什么,人,我是一定要救的。”
梅真儿道:“算上我一份啊,小师父!那些匠人在这里一定很苦的,我们想法救他们出去吧。”她自小在清凉境,没有见过奴役的景象,是以特别上心。泼律才最见不得人欺负人,也随声附和。
九婴道:“这里是军营腹地,离桑河堡有千里之遥。能不能救他们出器坊是一个问题,出了器坊,怎样到桑河堡又是一个问题。”二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是苦着脸想计。
梅真儿突然道:“这几天一路行来,我发现军营密集处大概在这方圆一二百里,首先,我们须救出木匠,还要盗取足够数量的冰兽。护送他们出了这二百里方圆,外面都是些小股冥军,就好对付多了。”
泼律才拍手道:“好玩好玩。”
九婴被梅真儿这么一说,觉得多了二成把握,略加思考,便与二人定下计来。泼律才拖住胥将,而由九婴和真儿伺机救人。
次日一早,真儿仍换回男妆,要了匹冰兽,独自去外面逛了一天,回来与九婴商量了逃跑路线。泼律才当晚赌赛之后,便邀胥将饮酒,胥将正有求于他,受宠若惊,自然不会推托。
九婴、真儿在入夜后一直伏在那顶大帐附近,果然到了深夜,一小队冥军押着匠人从帐中出来。他不敢动手,悄悄随着这群人到了主营之外,原来那些匠人在主营外特设一个小营安置,白日在主营秘室中干活,晚间便回到那小营歇息。回到小营之后,众军也各自回帐,只留下数人在小营值夜。
九婴逐个将岗哨击昏,又怕引起警觉,直忙了一个时辰。这才冲入木匠的寝帐,将众人叫醒。众木匠都是桑河堡人,因有些树种在桑河堡以北才有,因此冒险到堡外伐木,被北冥军陆续掳来,有的来了十天半月,有的已干了月余。身陷敌营,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吐纳境修真者,只能苟且偷生,都绝了生还故土的念头。见有同胞来救,都欣喜若狂,虽知这样出逃是九死一生,但比起日日在暗室中为北冥人卖命,倒不如一搏。
真儿就小营中将几匹冰兽嘴里塞上一根横木,又撕扯昏倒冥军的外衫,将冰兽四蹄裹上。小营中似是需要经常搬运巨物,冰兽居然有十三匹之数。这些梵原木匠平日生活极为艰苦,三餐不饱,即使是新近才来的都瘦得皮包骨头。二三人合骑一匹冰兽,又少了平时冥兵重甲的负担,那些冰兽也不吃力。
在胥将主营之外,北冥兵的岗哨并不甚严,倒有一大半都已睡着。九婴在前方将守岗冥兵一一击昏,真儿护着冰兽队,缓缓偷出营区。
悄悄地走了一晚,出了胥将的这片营,又绕开附近几座军营。天刚朦朦亮,冰兽看得到东西了,便开始急奔。梅真早把附近的营寨摸个清楚,二人领着木匠左拐右绕,避开军营,一路上未被冥军查觉。
到得天明,二人和兽队已驰出二百来里,冰兽已累得不行,兽队便缓缓而行,让座骑歇口气。
九婴与真儿相视一笑。九婴道:“看来大师父把胥将拖住了,再过得数十里,我们就碰不上大队冥兵了。”
真儿也松了口气,叫过一个木匠来,问道:“你们在北冥营中到底做些什么啊?”
那木匠道:“是造一种巨弩,那弩有三丈多长。”
九婴异道:“这样的巨弩,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拉开吧?造来有何用?”
木匠回道:“弩机的弓身都是钢胎,没有万斤神力是拉不开的,但是用几匹冰兽就可以解决了。这种巨弩,在对阵时用处不大,但若是用来攻击桑河堡的城墙,就有用了。”
真儿问道:“那这样的巨弩,你们造了多少?”
那木匠愤然道:“这些北冥人,造巨弩是为了侵犯梵原。我们怎么能为他们卖命,大伙都商量好了,尽在那儿磨功夫。这一个多月,连一架巨弩都没替他们造。”
真儿拍手叫好,道:“他们那么凶,你们做得太好了。”那木匠本觉得自己苟且偷生,还在北冥军营中替敌国干活,十分羞愧,听真儿如此说,精神一振。真儿又道:“那冥军见你们怠工,不会发火吗?”
那木匠叹了一声,抛起上身衣衫,只见密密麻麻都是鞭痕,他惨然道:“有两个兄弟就这样被他们活活打死了。要是两位恩人不来,我们也准备自寻短见了。”
九婴看着他身上鞭痕,心中感慨万千。前些日子,他亲见了梵军抢掠北冥猎队的情景,而时隔不到一月,又卷入了北冥军掳走梵原木匠的事。这冥梵之战,在平时尚且如此,可见战事一起,流血受辱的人何止百倍!
他此次为海皇灵珠之事而来,却在心中萌生了一个理想,那便是终有一天,一定要让这大陆,变为没有战争的净世!
正在沉思之中,真儿突然在身后道:“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啊?”
九婴哑然失笑,自昨日自己在泼、梅二人面前坦露探子身份后,便一直在想救出匠人的事,意忘了告诉真儿自己的名字。他转头道:“九婴。”
真儿歪头想想,道:“九婴……小师父,我不想叫你小师父了,你比我又大不了几岁,不如,我叫你九哥吧!”
九婴大叫道:“不要!”身子一颤,飞剑晃了几晃。
梅真儿被他一晃,险些掉下剑去,急扯九婴的衣角,这才稳住,她讶然道:“怎么了?”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四章追兵截杀[上]
九婴笑道:“你别说话,气老喷在我脖子上。”
梅真儿咯咯直笑,道:“原来九哥怕痒啊!”她手原是搭在九婴肩上,此时故意将双手扶在他腰间。
九婴笑筋都已被挑起,哪里忍耐得住,飞剑顿时大晃,又怕把真儿摔了,不敢分神。其实梅真儿有了准备,牢牢抱定他的腰,根本摔不下来。九婴只得连连告饶,梅真儿这才罢手。众匠人看着二人嬉闹,都大为惊奇,想不到他们的救命恩人竟顽气十足。
冰兽缓行了一阵,沿途又进了些草食,恢复了体力。梅真儿早备好干粮,虽然为数不多,每人手中不过分到一点腊肉干饼,水则是三四人共用一袋。但匠人们这些日子忍饥挨饿,受尽折磨,看到腊肉干饼,如珍宝般轻轻咬上一两口,便揣入怀中。
用完餐,九婴对众人激励道:“前面还有七百里就到桑河堡,大家养足精神,明天拂晓前就能赶到!”
梅真儿神往道:“我还没去过梵原呢!听说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众人又开始策兽急行,九婴也带着梅真儿上了飞剑,笑道:“你知道梵原有哪些地方好玩?说来听听。”
“我爹爹说过,梵原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有婆娑湖,有佛奴源、苦海海滩、溪谷……还有密迹岛,那儿还有一种仙带小鹿是别处没有的。”梅真儿虽未去过这些地方,看来平时听得倒不少。
九婴听她一一数来,自己倒也去过几处,心道梅真儿的爹爹果然是商贾世家,踏足过的地方遍布梵原。再听到她竟还知道密迹岛的仙带小鹿,不禁大奇,问道:“密迹岛和你家也有生意往来?”因清凉境商人带入梵原的多是瓷器、丝绸之类,也只有神使或是修真世家等富足之家才会买,九婴在密迹岛上从未见过这类东西。
梅真儿半晌才道:“密迹岛我父亲也未去过,但上面的人隔些年会到清凉境一次,有一次一个岛上的大胡子叔叔带给我一只仙带小鹿,我可开心了。”
金刚密迹的弟子没有特许是不准离岛的,梅真儿所说的“大胡子叔叔”九成九便是教习堂主陆须。九婴心道,回到密迹岛,一定要找陆老师问问。
兽队继续奔行,九婴庆幸今日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巡逻冥军,离桑河堡毕竟还有数百里,若让冥军大队知觉,那就不好应付了。梅真儿遇到一队清凉境的商贾,上前搭了几句话,那些人欢天喜地地脱下身上的外衣。
九婴奇道:“真儿,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脱衣的?”
梅真儿道:“多出币石不就行了?商人啊,飘洋过海地就是为了币石嘛,我出了十倍的价钱买这些衣服。”
众人扮成清凉境商贾,心中胆气壮了不少,梅真儿也索性换回女妆,直行到傍晚时分,没有碰上一队冥军。
从换了商贾外衣开始,冰兽就开始全速急奔了。因为太阳一落山,这些冰兽双眼如盲,无法再骑乘,剩下的路要靠自己走回去,是以不再吝惜兽力。盛夏之时,白昼偏长,这一日连续兼程,冰兽一昼之中倒有六个多时辰在奔驰。
大漠中烈日炎炎,众匠人早已被晒得筋疲力尽,九婴一路不断催促激励,又省出自己的那份水,留给体质较弱的匠人。看看离太阳落山还有大半个时辰,他更是在兽群后连连督促,若有哪只冰兽放慢脚步,便发罡气击挞。到得太阳落山,一行人已行出七百余里,冰兽口吐白沫,纷纷倒下。离桑河堡还有二百余里,九婴心中焦急,众人知道一夜之间,无法徒步行到桑河堡,但归心似箭,将剩下干粮食物吃尽,只留几个水袋,放在一只健壮冰兽身上,牵缰而行,轻装连夜赶路。
冰兽到晚上只能看到前面二尺之地,但有人相牵,又肢长步大,也尽可跟得上人行的速度,此时因大部分冰兽已累倒,众人都徒步而行。
据岭在面前已越来越高,在残阳中看得出它那巍峨的平整山脊。就在余晖将尽时,身后远远卷来一片尘土。
梅真儿看着九婴道:“北冥军还是追上来了!”
九婴道:“别慌!”心中急盼落日霞光速速收下山去,一面告知众匠人。众匠人知敌人就在身后,奋余勇急行——他们此时想跑也跑不起来了,一天颠簸日晒,早已没有多少体力。天边红霞不一时也化为夜幕,众人身后刚传来追兵的蹄声,又消失了。九婴知冰兽开始眼盲,放下一半心来。
※ ※ ※
先前,泼律才和胥将狂饮,说了一筐的承诺,胥将坚忍图治,百战建功,就是为了能有万人之上的身份。他听泼律才愿在玉西真面前说上几句好话,心情大爽,当晚二人推杯让樽,烂醉而归。
次日一早,他便接到军士来报,小营的梵原匠人全部走得无影无踪。他下令在百余里之内搜捕,一无所获。再回头寻泼律才,早在深夜不辞而别。他素知泼律才游侠之名,不辞而别也不足为奇。
小营守岗军士全是为修真高手击昏,陆续各营都有军士受伤的报告传来。巨弩是他为了在下次战争中建立奇功而自行研制的,匠人尽知了其中奥妙,若被救回梵原,那巨弩就无法出奇制胜。
眼皮子底下竟被梵原人劫走匠人,胥将暴跳如雷,但他素以治军严整闻名,不想被邻近魔将取笑,更不想此事传到毕亥耳中,便暗遣二个百人队沿蹄印搜寻,每个百人队配上一名千魔使和两名百魔长。
※ ※ ※
这两队追兵依据一路上守岗军士受袭的情况,判断出众匠人是径直往桑河堡方向逃去。到了一二百里外,却看见路上蹄印七拐八弯,那是梅真儿为领队避开军营而留下的。这两支百人队在这段路上绕了一阵,这才明白过来,径直往桑河堡方向追来。追兵二百名,带足六百匹冰兽,于路上直接换骑。狂追一日,也到了离桑河堡三百里处。这里离梵原太近,若追错方向,便再也抓不回众匠人。两名千魔使商议之下,将两个百人队分开,相隔数里,以笛箭为号,并行搜来。终于在天黑之前,一只百人队远远望见数里外有数十人行走,八九成料定便是逃走的梵原人,却苦于冰兽已无法速进,众冥军只好弃兽徒步追去,一面向天空射出笛箭。
几只笛箭呼啸射上夜空,带着萤石蓝光。九婴回头一看,知敌人还有援军,摸不清敌人的数目,反而静下心来,只是安慰众匠人安心赶路。他于队伍中挑出较沉着的两个匠人,让他们领队继续向前疾行,自己却和梅真儿伏于半路,要摸一摸追兵的底细。
二人只飞回数百步,迎面便有一人御剑而来,那人见前方有人御剑,也是一呆。双方不约而同都停了下来。借着月光,九婴已看清对面那人是北冥军的千魔使装束,先前在胥将营中似乎还见过。那人也看到二人,只是九婴和梅真儿都身着清凉境商人服饰,大漠夜晚寒冷,二人又都将披风后的盖顶遮住面目,一时也看不清楚。
那千魔使正在猜测对方身份,身后又有二人御剑赶来。九婴心下大急,摸不清北冥追兵中还有多少高手。——夜幕一降,那两支百人队只得步行,两名千魔使知道徒步一时赶不上前方这些梵原人,此处离桑河堡太近,若是遇上梵军大队巡逻也不好应付,于是两人便让百魔长带队,自己御剑先行,四名百魔长中有一名可以御剑,便也随后跟上。
第一个出现的千魔使已喝道:“来人是谁?”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四章追兵截杀[下]
九婴一看之下,已知对手有二人差不多是神武境修为的千魔使,另一名百魔长应是御剑境修为,知道不可轻敌。
忽然想起渡他到北冥的慈前,便从怀中取出慈家腰牌,交与梅真儿,道:“就说我们是慈家的人。”慈家是清凉境海商世家,梅真儿冰雪聪明,接过腰牌便心领神会。二人都身穿清凉境商服,遇到盘查正好用这腰牌混过。而这些冥军在胥将主营中可能都见过二人,九婴若上前搭话必要露馅,梅真儿却于途上换了女装,只有让她主动上前亮明假身份,才好拖上一拖。
梅真儿下了飞剑,手持腰牌向那三人走去,口中道:“我们是清凉境慈家的商人,到这一带收货的。”
那千魔使接过腰牌,看了看便还给梅真儿。慈家的生意做得极大,北冥人也多闻其名。他只觉得这女子面熟,看了几眼又想不起来,便问道:“那前面可是慈家商队?”
梅真儿道:“正是我家商队。见诸位将军带兵在后,怕是有些误会,因此我二人在此迎候。”
那千魔使大失所望,回头对另一名千魔使道:“妈的,追错了!是清凉境的商队。老童,赶紧多带笛箭,分头再追。”
九婴和梅真儿此时都已手心沁汗,听得对方要分头再找,心刚放下一半,就听那百魔长道:“季魔使,且慢!刚才属下沿路查看了累倒的冰兽,都是刚刚才弃下的,我们又是顺着蹄印而来,怎会有错?这商队定是假冒的。”
季、童两个千魔使被他一语点醒,全身罡气急蓄,在夜空中泛出白芒,那百魔长也下了剑,蓄势进击,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九婴见在目前情势下,已混不过去,便将梅真儿拉过身边,低声道:“你带众人先走,我随后就到。”梅真儿知他是想让自己逃走,她不愿于危难时离弃朋友,咬唇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九婴暗暗摇头,对面三名敌人已逼了上来,即使梅真儿想走也走不成了。他自苦行以来,所遇敌手无不强过他,这次又陷入北冥两名千魔使和一名百魔长的包围下,不惧反笑。他仰天长笑数声,体内罡气急转,趁敌手错愕之际,已凝出龙角甲士。
红色的龙角甲士从九婴头顶现出,在夜空中须发皆张,高举巨剑,发出沉闷龙吟,方圆十丈都在这一剑之势下。梅真儿仰望九婴的罡气元神,眼中流露出无限羡慕,竟忘了眼前有三名强敌。
敌方三人则大惊失色,他们原拟擒下九婴二人,再行追赶前方匠人,没料到对方竟是神武境修为,罡盾尚不及凝结,九婴的龙角甲士已夹着风声,挥巨剑砍下。
避无可避,首当其锋的季姓千魔使只能祭起罡盾,另二人左掌抵他右肩,右掌抵他左肩,合三人之力硬挡神武一怒。
九婴本就处于弱势,靠神武一怒的气势抢得先机,哪肯放过,催动十成功力,向罡盾劈下。那盾合三名北冥高手之力,极为坚固,一劈之下,泛过一层红光,竟安然无恙。三人仓猝之下合力凝盾,挡住神武一怒,正要散开合击九婴,却见龙角甲士并不退回,挥剑再度劈来。三人这一惊更甚于前,能以神武一怒连续进击,极为耗损真气,对方的修为竟异于一般的神武境修真者。
九婴凭着龙元合体,真气回复较快,运起神武一怒连攻三招,终于在第三剑劈破罡盾,那名季姓千魔使呕出一口血,退出五步,已身受重伤。九婴一击得手,将龙角甲士缓缓收回体内,急调内息,真气再次充盈全身。
季姓千魔使见九婴强悍,强封伤处经络,与另一千魔使并肩齐上,夹攻九婴。那百魔长则向梅真儿扑去。
双方近接急攻,都来不及再运神武一怒这等巨招,只是以兵刃贯罡气硬拼。梅真儿前几日经泼律才指点,武技提升很大,只以灵活身法与那百魔长周旋,时不时以飞带偷袭,她招数怪异,对手一时也奈何她不得。
那姓童的千魔使承担了对九婴的大部分攻防,九婴刚才耗费太多真气,一时也只能与他相持。季姓魔使见百魔长居然久取梅真儿不下,便转攻梅真儿。梅真儿在那百魔长的攻击下早已娇喘连连,见季姓魔使手祭灰黄魔焰,向她攻来,步法散乱,大骇之下“啊”地叫了一声。
九婴听得梅真儿惊叫,发力猛砍,将童姓魔使逼退几步,向梅真儿那方扭头看去,恰见梅真儿躲过一团魔煞焰,而季姓魔使左手五指箕张,又已祭起一团魔焰,向梅真儿扑去。适才与二魔使短兵相接,并未用到魔煞焰,九婴甫一见到这灰色焰光,仿佛又看到数年前叶儿赴难时的情景。
“叶儿,先走!”九婴眼前浮出叶儿惨状,晃过正面的童姓魔使,向另二名敌人扑去,正好在梅真儿身前数尺接住魔煞焰团。
梅真儿在刚才的对战中已经力竭,此时半跪在地,不断喘气,哪里还站得起来。若不是有泼律才前几天的指点,她以罡气境修为,根本熬不了这么久。
双方对战的形势竟变为以三抵一。
北冥军士各举火把,也已赶到,要将九婴和梅真儿围住,童姓魔使喝道:“不要在这儿碍手碍脚,你们去追前面的梵原猪!”
九婴以一挡三,本就孤木难支,再要保护那些梵原匠人,真正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盯着要越过他向梵原匠人扑去的两百名北冥士兵,他从胸中呼出一口闷气,天生倔强的血气自丹田涌起,手中黑剑光芒暴长,在身前数尺一划,赫然一道三四丈长的剑痕,随即大喝一声:“越界者死!”
他怒意已起,右手持剑,浑身笼罩在血红战甲之中,战甲上罡气弥漫,整个人如在夜色中燃烧。众军气为之夺,一时间竟没人敢越过那道剑痕。
九婴眼睛直视前方,低声问梅真儿道:“你还有力气吗?”
梅真儿为他豪气所激,昂然道:“有!”
九婴道:“不要离开我一丈方圆,有我在,没事的!”梅真儿点点头。
童姓魔使脾气最躁,见二百余名冥军居然被九婴一人吓住,不禁大怒,喝道:“先杀了他,再追匠人!”冥军本就悍勇,刚才不过是一时被九婴震慑。经千魔使一喝,四名百魔长领着众军发一声喊,都挺枪抽刀向九婴冲来。
九婴也不御剑,只站在原地,狂发弧月斩。数十个弧月斩只在剑痕附近来回穿梭。四名百魔长首当其冲,被弧月斩乱刃劈中,顿时毙命。九婴是血神体质,遇血则强,弧月斩威力更甚。眨眼间,数十名冥军沿着剑痕倒下,哀嚎惨呼,血肉飞溅,正如炼鬼地狱。
二魔使被冥兵所隔,一时抢不到前面,只看见眼前血光冲天,九婴如噬血神魔一般浑身是血,只有黑剑翻飞。二百名冥军虽悍不畏死,呐喊向前,但在弧月乱斩之下,纷纷倒下,热血飞射,竟无一人能活着冲过那道剑痕。
九婴双手握剑,身前全是北冥军士的尸体,血已把他的全身浸透,顺着剑刃、衣角、甲片向地上直淌。
梅真儿低下头,竟在这样的血气和杀气下抽泣起来。她根本没敢看九婴刚才的出手,只听到北冥军士的呐喊声和惨嚎声,此时也只能看到地上血流成河,已漫到她的脚前。这血也许是九婴的,也许是冥军的,她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一眼九婴是否还活着。+
“魔~~煞~~天!”童姓魔使见手下被狂屠,怒得须发皆张,早祭起魔煞天来。季姓魔使已被九婴重伤,无力祭起巨招,便聚起一团魔煞焰。二人同时出击,向血泊中站着的九婴攻去。
梅真儿终于下定决心,要抬头看看九婴,而此时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以剑支地的血人,以及前方携魔煞焰向血人直冲过来的魔煞天元神。
魔煞罡气的死亡光芒,映在血泊上,将炼狱战场照成一片暗红。魔煞人形已攻到九婴身前丈许。
九婴,还是没有动。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五章梵原军探[上]
九婴不是不明白魔煞天的威胁。在鲜血沐身中,体内的血神之力空前地明晰起来,血行加速,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能敏感地感觉到杀气。
梅真儿若是能细细地看,便可以发现九婴的血甲上出现许多如血管般密布的“裂隙”,血水正在渗入这些裂缝,血光流动,整副血甲如有生命的精灵。蔷薇叶、鹿茸与玄冰炼制成的这副血甲,正在快速地吸收带有温热的鲜血。
如果说,当年在密迹大长老火公的护法下,九婴完成了角龙真元与自身真元的融合。那么此时,在二百名北冥军士的热血中,他发现血神与真元融合了。这个融合过程,几乎与扑面而来的魔煞天的凝成是同步的。
就在魔煞天冲到面前,一剑向九婴真身劈下时,一道红光自九婴体内冲出,向那罡气人形噬去。北冥千魔使最强横的罡气元神有两丈余高,遇红光并不闪避,那红光一触便即暴长,魔煞天一闪即逝,似是被红光所吞,魔煞焰触之更消于无形。发出魔煞天的童姓千魔使随着魔煞天被噬,喷血仆倒。那红光出得太快,此时才现出形来,绕着季姓千魔使蜿蜒游走,发出高亢龙吟。
那是一只血红的龙首蛇身巨兽。
季姓千魔使已经力竭,半跪于地,面色上充满极度恐惧,在血龙穿体而过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是人……”
三天后,毕亥在帐中接到巡逻冥军的急报,只说了一句:“想不到把梵原的大神使引来了。”
梵原的三名大神使那时都在梵城,金刚密迹的四名战神境以上修为的高手也还在岛上,摩崖的大长老摩伽妙仍在闭关中,毕亥的判断自然是错的。九婴虽然以一人之力毙杀了两名千魔使率领的两个百人队,但他的修为却远未达到战神境。在生死之际,血神与真元相融而生“血龙涅磐”,实际上还只是神武境罡气元神的境界,只是这种“三元合体”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神武境的高手。
九婴一战成名,数十名梵原匠人将他的名字传遍了桑河堡,又从桑河堡传遍了梵原大陆。
这次战斗,九婴破例没有昏过去,三元合体已经使他真力暴升,承受体内潜能暴长的耐力也随之提升。但他发现,还是晕过去的好,身上裂骨破肤的痛楚无处不在,比死还难受。
梅真儿走到九婴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抚过他的脸颊。九婴疲惫地看着她,嘴角微动。梅真儿知道他是想笑一下,告诉她“别担心”,只是无力发声。两人在绝处逢生之后相拥而泣,九婴自然是没有眼泪的那种,他不会哭。
地上的血迹已干,只留下一些红渍。也许是因为沙漠的风太大,也许是因为已被血甲吸去,血甲上的血水都已不见,更显鲜红。
海皇灵珠还没找到,九婴不愿意这样回梵原,他和梅真儿将匠人送回桑河堡,便回头向大漠走去。突如其来的三元合体和使用血龙涅磐,几乎耗损了他全部的真气,几天之内,他是无法御剑了。
海真儿原想与九婴去梵原看看,去看金刚密迹的仙带小鹿。但经此一役,她觉得自己好象再不是那个不谙世事、只顾疯玩的野丫头,可爱的仙带小鹿与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子相比,她宁愿跟着他。也许,这一生,她都离不开他。
仍然是以清凉境商人的身份,二人骑着冰兽,回到不死森林的边缘。
九婴自那晚血战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梅真儿心中有些担心,当时她只是在九婴身后,没敢往战场上看几眼,便已被那血腥的炼狱场面吓哭。九婴直面这样的惨景,他那颗貌似强悍的心会不会承受不了?
“九哥,我这几天一直不敢问你。你在想些什么啊?”出于担心,梅真儿终于忍不住要开口相询。
九婴的眼睛仍是茫然望着天际,苦笑道:“从十八岁苦行,到现在只短短四年多。我发现越来越搞不懂我为何而生?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要成为与父母一样优秀的修真者,单凭修为而言,我似乎是做到了。”他已思索多日,正想借回答梅真儿来梳理一下纷乱繁杂的思想。
“然而,我心里隐约还是觉得我应该为父母报仇。在金刚密迹,禺比老师告诉我,人生的大道便是自然,便是爱。当时我接受了,但是后来的事,让我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北冥人,对他们,我只有恨。”他什么都可以与朋友分享,只有叶儿的事,他只想一个人深埋在心底深处。
“到了北冥,我看到了修魔者。不用说老泼和胡家猎队,他们是我的朋友。即使是与你相斗的那个百魔长,即使是追杀我们的北冥军士,他们和梵军、和修真者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我也见过梵军劫掠北冥人的情景,我也看过梵原的将领欺负自己的同胞。我是一个梵原人,却产生了会同情北冥人,也会痛恨一些梵原人的心理。”
“正在无所适从的时候,我的双手溅满了北冥军的鲜血。二百多条人命啊!若是在军中,这样的军功可以做到神使了。我却一直在同疚,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背离了修真的大道?”
梅真儿听完他的话,也只能沉默无语,不知不觉被九婴带入了他的思维中。她有些心疼九婴,一个在每做完一件事都要去思考正确与否的性格,注定这个人的一生都会与痛苦相伴。她发觉自己又爱上了九婴,哪怕是他再杀一千个北冥人,但他是那样的善良,又是那样地强大和安全。
东面旭日初升,那是梅真儿的故乡清凉境,离开家已有些时日,她想起了父亲,对九婴道:“九哥,大的道理我不懂。我父亲说过,普天下的爱便是他的爱,他的爱便是普天下的爱。我从来都听不懂他这句话,我只知道,我的爱就是我的爱,我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出于女孩天生的羞怯,她后面还有一句没说,那就是“我现在找到了我的爱,我现在是世上最快乐的女孩”。
九婴沉吟一阵,回味着梅真儿父亲的话,许久,举鞭击了下冰兽,向前疾驰,纵声长笑道:“我什么时候能有幸见见真儿的父亲,也就不枉此生了!”吾爱即天下爱,这何尝是一个商家所说的话。但九婴却由这句话中,感受到了身上所负的责任,以天下为已任,只要是为了消除这世上的战争和奴役,他不再去为自己所做的正确与否思考。也只有这样,对他自己,对母亲舍丽,对叶儿、对楼甲、对梵原人才是最好的交代。
梅真儿没有立即追上九婴,而是喃喃道:“九哥,你当然要见我的父亲。”
※ ※ ※
一队数十人的北冥军队正从不死森林边缘向雪域山脚的军营行进,一名北冥的百魔长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冰兽拖着的囚车,里面用铁镣锁着一个人。那人上身无衣,在烈日暴晒下奄奄一息,身上血痕纵痕,糊肉中还嵌着碎甲的残片,琵琶骨上也对穿着一条生锈的链子。
“水,给我口水!”囚车里的人张着干裂的嘴唇。
走在前面的百魔长应道:“只要你说出这次梵原军探的数目和动向,我可以让你泡在水里。”
囚车中的军探不再说话,倔强地闭上了嘴,生怕喉头再发出一点点声音便是向敌人示弱。他神志已有些迷糊,刚才出口要水是一种本能反应,他那时已暂时忘了敌我,只知道身边有和他一样的生命。
百魔长也不再说话,在沙漠中,水极其珍贵,话说得太多是会口干的。
此时前方驰来两匹冰兽,骑乘者都身着绿罗长袍,显然是清凉境的商人。百魔长勒住冰兽,示意两名商人停下。
“例行盘查!”他向两名商人伸出手。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五章梵原军探[下]
这两名商人都很年轻,一位甚至还只是稚嫩的少年。那少年从怀中掏出腰牌,递了过去。百魔长看了腰牌,对二人笑笑,道:“清凉境慈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连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出来走动了。欢迎来北冥!”
二人正是九婴和梅真儿。
梅真儿一眼看到囚车中的俘虏,怜悯之心顿起。向那百魔长道:“这位将军,你们的水不够了吧,我们的冰兽上还有一些。”
这支队伍刚经过恶战,水袋打翻了不少,正在缺水,那百魔长见梅真儿主动供水,喜出望外,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九婴也已看到那梵军军探,明白了梅真儿的意思,拿着一个水袋下了兽背,向囚车走去,边走边道:“在大漠中行走,谁不知这里面的苦啊。”
百魔长见他持水袋向囚车靠近,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出言制止,只听九婴叫道:“真儿,给将军取水袋。”
“是,九哥。”梅真儿马上从兽背上取下十多个水袋。
那百魔长见了这么多水袋,喉头泛甜,早把喝止九婴的事丢在一边。
九婴走到囚车边上,拎开壶盖,对那梵原人道:“兄弟,喝口水吧。”那梵原军探闻到清水的气息,挣扎着伸直脖子,却一眼看见九婴左手的戒指。惊喜之色在眼中一闪即逝,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喝了口水,喉头润了润,这才低声对九婴道:“珠子没丢……”
那百魔长已接过梅真儿的水袋,回头见九婴正在给俘虏喂水,道:“这位朋友,这是我军的战俘,不值得为他浪费珍贵的水。”说着话便向九婴走来。
军探只说了“维绝大魔……”几字,百魔长已然走近,九婴忙又喂了口水,对百魔长道:“你们没有杀他,总是个有用的人。这么大的太阳,没回到营里就要渴死了。”
那百魔长笑笑,也不再多说,搭着九婴的肩膀道:“两位这次来北冥,是要收些什么货?”
九婴暗骂,几袋水就把你收买了,想起军探刚才说的四个字,料想那“魔”字之后一定是个“将”字,与前面所说的“珠子没丢”放在一块,便明白这军探已探到海皇灵珠并未从北冥手中丢失,而与一个叫维绝的大魔将有关,心念急转,道:“我们这次来是要收些冰兽。”
那百魔长瞪眼道:“冰兽?那在北冥是严禁外售的,你们要带回清凉境去?”
梅真儿怕九婴不能自圆其说,上前道:“我们也知冰兽是不准出北冥的,但也要看是谁买,对不?”
那百魔长道:“怎么讲?”
梅真儿道:“我们慈家这次是受了清凉殿里一些人的口头委托,弄几只冰兽回去玩赏的。”
清凉殿是清凉境的中枢所在,梅真儿口中所说的“一些人”自然是清凉境的要人,那百魔长皱眉道:“既然是口头委托,便定是没有牍凭了,你们这生意要怎样做?”
梅真儿顺了谎,九婴也顺势编了下去,道:“上头已打好了招呼,据说,以前也是有先例的。我们这次来,便是要找一个大魔将。”
那百魔长也知这样的事,自己还是少打听为好,但听说是由一个大魔将经手冰兽之事,好奇心起,顺口问道:“不知是哪位将军?”
九婴道:“我们也是初来乍到,第一次行商,不知军中可有一位叫维绝的将军?”
大魔将维绝正是这百魔长的顶头上司,他心道真是天赐良机,平时巴结维绝还巴结不上呢,便道:“在下正是维大魔军属下。”
九婴闻言大喜,道:“将军可否指一指路径,我们在这大漠上都找了七八天了,都跑错了营盘。”
那百魔长欣然道:“那你们算是问对人了。大魔将的大营离这儿还有五百里,今天是到不了了,不如随在下在途中露营,明日往北兼程,午时应能到达。我叫兴全。”
当下二人也报了姓名,九婴用了楼那的名字,与百魔长并骑而行,一路上梅真儿说些清凉境的风土人情,兴全更是深信不疑。沿途上,九婴借喂水之机,终于从军探口中知道一些梗概。那军探所探得的也不多,与九婴先前猜测并无二致。
当晚宿营,九婴和梅真儿正计划要救出梵原军探,冥军军士来报俘虏已死。那军探血战过后又经沿途折磨,本就奄奄一息,于临死之前发现九婴的军探身份,将所探之秘交代,心事已了,便失去了求生之欲。
二人见军探已死,便星夜启程,偷出营地,向北面兴全所指的大魔将军营御剑飞去。这是九婴第一次接触到梵军军探,虽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深深地为那军探的持着所打动。他不知道,支撑着那人等到他来的支柱,到底是军纪,是苦训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九婴赶到了大魔将维绝的主营域脚营,这里实际上是一个类似于城市的地方。北冥的猎队、商贩和清凉境的海商云集,市场上主要交易雪域附近的皮毛制品、玉矿以及清凉境海商带来的奢侈品。
九婴和梅真儿找了一处帐蓬客栈安顿下来,四处逛了逛,摸清了维绝大帐所在。九婴叮嘱梅真儿呆在房中,自己潜入了维绝大帐。冥军大魔将主营的布置相差无几,他先前对胥将的主营踩了个烂熟于胸,维绝的军队管束显然又不如胥将,巡逻值夜的士兵不多,九婴屏气轻行,很快便摸到了维绝大帐所在。
大帐中并无灯光,也听不到呼吸声。九婴心中奇怪,便往东营有一顶有灯火的帐蓬潜去。
帐中有几人在大声喝问,九婴在帐布上轻轻划开一丝细缝,向里望去。只见帐中蓬柱上绑着一人,全身布满烙印、鞭伤,几名冥军士兵正手持烙铁、兽鞭,拷打盘问。打了一会儿,屋角一人道:“你何必受此皮肉之苦,只要说出你们还有多少人,都到哪儿去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了断。”那人坐在屋角,九婴开始并未注意,此时听他说话,却见他一身装束与胥将无异,应是大魔将维绝本人。
被拷问那人极为硬气,道:“我和北冥不共戴天,今日落在你们手中,大爷我认命了!”
维绝道:“我喜欢有骨气的人。也好,我不来与你为难。你只要告诉我,梵原的战神境人物中,有谁此次也到了这儿?”
那人笑道:“区区一颗海皇灵珠,值得大神使出手吗?”
维绝并不生气,激他道:“若不是你们的大神使,那就奇了。还有谁能一举杀了北冥的二百多个士兵,包括两个千魔使?我料定也不是你们这些梵原军探能做得到的。”
九婴这才明白过来,维绝所盘问的战神境人物竟指得是自己。
那梵原军探却未听说这件事,大笑道:“是吗?我还道我们这次深入北冥,都中了圈套。想不到还有人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来吧,朝大爷打啊,大爷开心,有二百多条人命垫底,我值了!”
维绝见问不出什么来,挥手皱眉道:“下一个!”
动刑军士正要押着那军探出去,只见维绝霍地站起身来,喝道:“何方鼠辈?出来受死!”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六章兵分两路[上]
维绝的修为极高,功夫怪异,这一声断喝,音波里竟似含着罡气。
九婴耳中只是一震,而那几个问刑军士离得较近,承受不了,被震得跌倒在地。他正要现身,十丈外一人“啊”了一声,却是个女子的声音。不一时,一队冥军追了出去。九婴这才醒悟过来,维绝发现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女子。他的这种凝音攻击,也是针对那女子的,只是音波并不易控制,不免散出一些,是以在帐蓬中的众人会承受不了。
维绝鄙夷地看看地上气绝的军探,以及半天爬不起身来的军士,道:“没用的废物!”便往大帐走去,也不理众军是否抓到那名潜入的女子。
九婴刚刚领教了维绝的凝音功,不敢造次,屏气凝神,直至维绝离开。他潜出大营,尾随刚才出营的冥军方向而去,直追到城外草原,远远看见搜捕的冥军和逃跑的女子。那女子显是受了音波震荡,脚步踉跄。众冥军很快将她围住,周围没有火光,只看见那女子手中寒光点点,半跪在地上,似是持剑当胸相抗。
七八名冥军围着她,以长矛虚刺,那女子本就受伤,连身子都站不起来,四周都是敌人,短剑遮拦几下,便再也举不起来。
一个冥军以矛尾挑那女子的下颌,将她抬起脸来,随即笑道:“这些天,抓了这许多梵军军探。今天倒走运了,抓到个女子,姿色还不俗!”众军纷拥上前,淫声笑语,不堪入耳。那女子听在耳中,羞怒异常,却头昏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九婴早窥伏在侧,抢上前去,将众军击昏。他前一阵大开杀戒,不愿再随意杀人,况且身着清凉境的绿罗长袍,遮住半张脸,料这些冥军在夜间也记不得像貌。他一手将那女子提上肩头,御剑向域脚营飞回,直入客栈帐中。
梅真儿正在帐中惴惴不安,见九婴进帐,一脸喜色迎上前去,却又看见他肩上扛着一人,忙帮那女子放在地席上。九婴关心那女军探安危,只顾把脉观色,头也不回地对梅真儿道:“取点水来。”
半晌却没见梅真儿挪动,九婴抬头问道:“真儿,怎么了?”
梅真儿嘟着嘴,道:“大半夜地去偷个姑娘进来,还要我倒水。我不干!你快把这姑娘送回去。”
九婴急道:“你说什么呢你?这是我刚刚救出来的梵原军探,被维绝的音攻震伤了。”梅真儿“噢”了一声,跑去拿了水袋,帮着喂入那女子口中,口中道:“九哥,不好意思,我听说有一种坏人叫采花贼的,就是这样空手出去,再带个美女回来。”
九婴为之气结,不再理她,他刚才把了下那女子的脉象,却似没有什么内伤,心中对维绝的凝音攻击大奇。其实这种音攻,并不能如罡气一般直接伤人,而是以音波震耳,由耳及脑,使被攻击者暂时头昏,失去平衡。
那女子被音攻击得昏昏沉沉,又被九婴胡乱扛在肩上疾飞,恶心欲呕,躲在地上后才好了些,又喝了几口水,终于敢睁开眼来,问道:“多谢你了,恩人怎么称呼?”
九婴直接对她亮出戒指,道:“九婴。”
梅真儿在边上嗔道:“人家一问你就说,你是好久才告诉我的。”
那女子还有些头晕,无力转动,听得帐中还有人,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九婴道:“不碍事,自己人。”
梅真儿存心找茬,又道:“碍事?碍九哥的事了啊?那我出去好了。”
九婴皱眉道:“真儿,莫闹!”转对那女子道:“姑娘怎么称呼?”梅真儿赌气出屋去了。
那女子低声道:“属下是冯仪儿。”她不清楚梅真儿身份,是以多少有些顾忌,九婴的戒指图样一现,她便认出身份,梵军在她来北冥前告知所有百士长以上,持戒人为神使级军探。普通军探等同于军中百士长,因此以下属之礼相见。
冯仪儿躲了一阵,终于不再头晕,支起半个身子靠在枕上。九婴向她询问了前因后果,她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梅真儿见九婴斥她,本赌气跑出帐去,终是不放心,又绕了回来,也坐在九婴身边,听冯仪儿叙说。
冯仪儿的这组军探共有六人,每半月在固定的地点碰头一次,以交流情报。前几日,他们又碰了头,都不约而同得到一个消息,那就是海皇灵珠并未丢失,现存在大魔将维绝的营中。
他们身负使命,虽知从敌营内窃珠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只差了一人回梵原报信,另外五人都向域脚营进发。谁知刚潜入营中便被发现,只有她一人脱身。今夜她再次摸入营中,想救出同伴,却发现其中三人已拷打至死,极悲之下,不小心露了形迹,随后便被维绝凝音所伤。
九婴叹气道:“若你们是四人被俘,那应该是都死了。”便将冯仪儿逃去后,帐中情形说了一下。
冯仪儿半晌无语,她与这些战友情同兄妹,现在隔世悲思,自不会好受。良久,她回复常态,抬头问九婴道:“九神使,你可有什么进展?”
九婴摇摇头,紧锁双眉,道:“我觉得此次灵珠之事有些蹊巧。”冯仪儿惊问其故。九婴便将心中所想分列叙说。
以他的判断,海皇灵珠在北冥人手中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这两个消息中,极有可能有一个有误。
首先,假设第一个消息“海皇灵珠不翼而飞”准确无误。那么,这第二个消息“灵珠存放在维绝营中”就很可能是假的。灵珠失而复得,北冥人一定会加倍看护,最有可能就是存于雪域的玉西真王帐,以雪域灵气蓄存。那维绝的功力,九婴也领教过,虽然精奇,但鉴于“战神境的梵原高手已入北冥”的误判,北冥人将灵珠存在大魔将营中还是过于托大了。
之后,再设定第一个消息原本就是假的。那么,这里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用来骗梵军的,但这样地大动干戈地制造骗局,不会只是为了诱捕几个军探,所以九婴将这种可能立马排除;第二种可能,这局是为清凉境设的。那么,除非北冥想将海皇灵珠据为已有,而不是如梵军所判断的那样,拿去示好清凉境。
将其中的一些可能一一排除,九婴得出了最后结论:这灵珠只要是还在北冥人手中,就必定在玉西真的中枢王帐;唯一的可能便是灵珠一开始便丢了,后来为了不让梵原人先找到,便又放出失而复得的消息,那么,灵珠的另一可能就是重现在不死林边缘。
梅真儿道:“你是说这灵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维绝营中?要不就在玉西真的王帐城,要不就在不死森林边缘的某一个地方。”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六章兵分两路[下]
九婴道:“这个分析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用。可是若能早理清这思路,至少可以合理地分配军探的力量,也就不至于牺牲了这许多优秀的军探。无论北冥方面再放出什么消息来,我们都只盯准两个地方,玉西真的王帐和不死林边缘。其中我认为更有可能的,还是王帐。”
冯仪儿道:“九神使说得有理,若是早些判断出来,我们这队就不会伤亡过半了。”
九婴叹道:“我还不是刚刚才想起,要不然,不会也被引到这域脚营来。”
冯仪儿想想,问道:“九神使,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到不死林边缘活动,伺机行事?”
九婴道:“对!但是要小心,我和真儿昨日还亲眼见到一队冥军押着梵军的一个军探,从不死森林那儿向北行。”
冯仪儿叹道:“这一次的潜入,看来不止是我们这队损失惨重!”她在军中养成勇毅性格,立时回复坚强神情,问道:“那么,我们是否马上动身去不死森林。”
九婴道:“你先去不死森林,往灵气充沛处搜寻。我设法到玉西真的王帐看看。”
冯仪儿和梅真儿同时惊呼:“什么?”梅真儿急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想吓死我啊?”
九婴笑道:“刚刚才决定的。”
冯仪儿咬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才说道:“九神使,我是下属,本不应怀疑您的判断。但是我觉得你去探王帐之事似乎不妥。”
九婴道:“不必这样拘礼,我只是金刚密迹的弟子,不用以军职相称。”
冯仪儿续道:“若是能从玉西真的王帐中夺得灵珠,梵军早就动手了。雪域山顶常年驻屯三千北冥禁军,都是北冥军中最勇悍的军士,王帐城地势据说易守难攻。玉西真的功力在千年前就已到达战神境,想在她手中窃珠,谈何容易?”
九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所经历的事又有几件是可为的?就这样定了,我们兵分两路,总是不会错的。”
梅真儿被九婴一吓,早就忘了刚才被他斥责的事,欲言又止。
冯仪儿自被这个年轻神使救下,就有报恩之意,但九婴一意孤行,不知是该佩服他,还是该说他是个没脑子的人,摇了摇头,只觉九婴这种想法匪夷所思。她调息一下,发觉并无大碍,当即起身道:“九神使,属下也就不再多说了。您多保重。”言毕出帐御剑而去。
梅真儿待冯仪儿一走,便问道:“九哥,你不会是看到美女就头昏了吧。你真要去找玉西真啊?听说她也是个绝色美女呢!”
九婴笑道:“你何时看我遇到女子头昏过,遇到真儿头昏过倒是有的。”九婴指的是她女扮男妆时让他掉鸡皮疙瘩的事,而梅真儿却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当换完女妆时他的观感,不禁心中荡漾。
九婴哪料得到自己一句玩笑,搅动梅真儿心中一池春水,自顾自道:“明天,明天就去看看,我就不信这玉西真的王帐就没有一条缝。”奔忙了大半夜,九婴倒头便睡,他现在是神武境修为,早已不用靠坐禅来增进修为。
梅真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九婴沉睡的样子,心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害怕的。也罢,大不了我到时去救他……”
要潜入王帐的计划,并不象九婴心里想得那么简单。雪域峰顶的百里山面,驻扎着三重禁军,日夜巡逻不断,石城高耸,比桑河堡的城墙还要高上一些。至于王帐,只是北冥人习惯的叫法,那实际上是雪域顶峰大石城的内城——王帐城。雪域峰地势挺拔,只有一条“兽止脊”蜿蜒而通,便是有数万梵军,也只能望峰兴叹。
九婴大受打击,心想若是泼律才在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利用朋友去进入王帐城,总是在良心上过不去。
梅真儿见九婴无计可施,倒是心情大好,料想过得几天九婴也就放弃了。不想,到得第三天上,竟出现了一个转机。
清凉境的艺人一队数十人,在域脚营搭起巨帐,开始卖艺。九婴从未见过清凉境艺人,便和梅真儿花了两个青币,去看了一次。梅真儿看多了这种表演,但这个艺人帮居然不差,再说只要有九婴在身边,她去哪儿都是高兴的。
艺人帮的表演大部分都是歌舞,还有些傀儡戏。九婴不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这次却一反常态,去了一次,又去一次,一遍遍地看个没完。梅真儿心中奇怪,到后来才明白,这艺人团竟然是玉西真从清凉境请过来的,离召见还有十天,向玉西真奏请得准后,便在域脚营开场十天。她知九婴肯定要打艺人帮的主意,不禁又担心起来。
九婴仍旧是用慈家腰牌与艺人帮的帮主套上。帮号“羽裳”,帮主是一个中年人,叫伶承羽,刚刚袭承父亲的位置。清凉境的艺人帮从不到北冥来,羽裳帮是首开先河。他们原在清凉境西部游演,一个北冥的大魔将在清凉境无意间看到了演出,印象极好,回境后便对毕亥提起。毕亥在一次被玉西真召见时提及,玉西真便派使节到清凉殿,通过清凉王颁旨召了羽裳帮到北冥。伶承羽初继父业,正是满腔抱负之时,接到清凉王旨意,大喜过望。北冥之行是玉西真亲召,赏赐自不必说,而从此羽裳帮名扬天下,振兴帮业更是指日可待。伶承羽当即率团出发,辗转月余,来到雪域,却比召见日早了十天。好不容易来一次北冥,自然要打足名声,他通过毕亥请旨,准许在域角营开演十日。域角营是商贾密集之地,伶羽裳还未见到玉西真,便先在此挣足了名利。
象他这样有些头脑的人,自然明白北冥苦寒,梵原清欲,自己的舞台始终还是清凉境。因此,一看到九婴的腰牌,便先生出结纳之意。开始几日,九婴只是与他拉拉家常,不时带上梅真儿,免得自己的清凉境底细漏馅。不料,梅真儿虽然年幼,对清凉境时局了如指掌,一些新闻更是清凉境平民所不知的。伶承羽与二人话语投机,特别是对梅真儿,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九婴打听到此次羽裳帮要在王帐城大演三天,便在离召见之日三天时,慢慢将话题引到玉西真身上。他平素诚实,但为了达到目的也骗过几次人,这次是长吁短叹,感慨自己的商家身世,虽然富可敌国,却始终未能得到清凉王接见。伶承羽是艺人世家,虽然经常与达官显贵打交道,但却是无法收得实利。二人一番英雄相怜,九婴才道出想远远见玉西真一面的想法,伶承羽并不防备,满口答应。当然,梅真儿不放心九婴独往,也跟了去。
一晃数日已过,九婴与梅真儿妆成艺人,随羽裳帮往王帐城进发。
通往峰顶大石城的只有一条“兽止脊”,山脊两边直削如壁,平时只有禁军得以入内。九婴心头暗惊,这等险峻所在,不等御剑而过,就要被大石城城头的连排箭垛射个稀烂。从域脚营到王帐城,足足行了大半日,正好赶上玉西真晚间看演的时间。
这三天的表演只是对玉西真一人,据说她不喜闹,是以包括北冥的二号人物毕亥在内,都没能进入王帐城。禁军主要集中在王帐外围的大石城,王帐城中只有一些侍女。以大石城的防卫,数万人方能攻入,而即使有侥幸混入的奸细刺客,以玉西真的修为,自然不在话下。
九婴和梅真儿随众艺人进入王帐城,不禁大奇。城中以石铺地,只有立柱,不见一个屋顶,只以轻纱系在柱顶,挡些纤尘飞雪,石板铺设日久,有些石缝中长出些雪莲灵草。城中数百名侍女都似没有什么修真功底,平时分住在帐蓬之中。除了平时传递一些书文和杂务,玉西真身边从未有过贴身侍女。王帐城建得宏大,但玉西真的日常生活却并不奢华,颇合梵原“清欲”之道。
走入王帐城前宫,奇景更盛。雪域峰顶终年积雪,是以得名,而此处接近玉西真寝宫,却透出一股暖意,灵气大盛。艺帮众人自上峰顶以来,都套上了皮装,此时纷纷脱下。
九婴等人等了大半个时辰,宫内纸灯挑起,只留一个侍女,从红纱帐后款款走出一个女子。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七章玉人西真[上]
那女子冰肌玉肤,绝色容貌,眉眼间本应妖冶,却不知何故蒙上一层淡淡的忧愁。此时身上随意搭着一匹白纱,虽未系腰带,却行走间却仍能让人感觉到婀娜体态。
随行侍女走到伶承羽面前,低声道:“可以开始了。”众人才知,面前这女子便是权倾北冥国的冥后玉西真。
玉西真在中宫台阶上卧榻上斜躲,以手支腮,慵懒懒地观看羽裳帮的演出。在伶承羽离开清凉境前,毕亥早已用书信交代清楚,歌舞中千万不要用到鼓点,也不要傀儡戏。因此,羽裳帮整晚的表演都是轻歌曼舞。
九婴和众艺人在边上盘腿而坐,一面偷偷观察中宫通向各处的出入口,听着轻歌浅唱,眼前裙带飞舞,又不敢随意活动,不久便觉得一股困意袭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为灵珠而来,不禁暗暗自责,看边上的梅真儿,却在那儿看得兴致盎然,想来这歌舞确实精采。九婴集中心神,向玉西真看去,却见她眼睛看着歌舞,却好似在眼望舞女身后的漆黑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玉西真自卧榻上站起身来,也不说话,便向寝宫走去。伶承羽见她如此,心中忐忑不安,直至那侍女下阶来低声说道:“你们退了吧。我带你们去安歇的帐蓬。”伶承羽急问:“冥后感觉如何?”那侍女道:“冥后挺满意的,伶帮主尽可放心。”
走出中宫,九婴笑对伶承羽道:“就这样,还算挺满意的。若是不喜欢,还不剐了你啊?”在前引路的几名宫中侍女纷纷向九婴看过来,九婴奇道:“怎么了?”那领头的侍女道:“客人请小声些,冥后喜静。”
九婴朝梅真儿扮个鬼脸,道:“她这样过了一千年,也不闷啊!”声音却小了很多。
梅真儿今日心情却出奇地好,只是呵呵傻笑。
回到帐中,九婴这才问道:“真儿,你刚才笑什么?”
梅真儿又是傻笑,直勾勾看着九婴道:“九哥,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可爱了。”
九婴不知她所指何意,问道:“是吗?”
梅真儿笑道:“你觉得玉西真怎样?”
九婴想想道:“我倒是没想到她竟不是个老太婆。一千年啊,想来是练了些驻颜的功法。”
梅真儿道:“不只不是个老太婆,还是个绝代佳人。你没看老伶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又不敢朝玉西真看,鬼鬼祟祟的样子,笑死人了!”
九婴笑道:“漂亮倒是漂亮了,老伶不至于那样吧?”
梅真儿越发开心,道:“羽裳帮里,只要是男人,都和他一副模样。就只有九哥,在那儿睡眼迷糊。”
九婴还道她笑自己不解风情,道:“其实这玉西真的容貌确是惊世骇俗,可是人也太过静了,就象一幅画一样。”
梅真儿回忆玉西真的模样,神往道:“再过一千年,我若是还能象她那样,该多好!”
第一晚进王帐城,九婴不敢四处瞎跑,只在帐中偷偷地观察宫中的防卫情况。却整晚看不见一个冥军,原来,王帐城外围的冥军是无论何时都不准进来的。别说冥军,连宫中侍女都不见走动。
虽然宫中帐蓬外空无一人,九婴还是不敢乱动,心道王帐中总有什么防卫措施,只是一时没有发现。
第二日,改成白日表演歌舞。羽裳帮此行下足了功夫,所排节目没有一点重复。玉西真仍是面无表情地在傍晚时分退入寝宫。
九婴又呆了一晚,仍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第三日与第二日还是一样,只是又改回中午表演。第二日一早领了赏赐后便要下峰,九婴无论如何不敢耽搁了。他照例嘱咐梅真儿在帐中呆着,一个人悄悄地往玉西真寝宫摸去。
九婴穿过中宫,一路进到寝宫,玉西真却不在,侍女也一个不见。寝宫中一眼泉水,热气浮动,想来中宫的暖意正是由这里传出。泉水蓄在五十丈见方的石制小池中,中央池面上一枝石莲矗立,上面托着一颗珠子,呈宝石蓝色,表面隐隐有微光游动。
九婴大喜过望,那池中之珠与郁陀所述的海皇灵珠并无二致。正要动手取珠,寝宫外传来衣裙拖地的微响。
他急忙藏身池边石柱之后,提神屏息,透过纱帐,向外看去。
来人正是玉西真,她走到池边坐下,双脚浸入池中。浸了一会儿,将身上白纱褪去,露出凝脂玉肤,慢慢滑入池中,不紧不慢地泡起浴来。九婴羞于偷窥,一心只盼玉西真快快沐浴完毕,才好下手窃珠。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九婴似在石柱后等了十年,几次忍耐不住要闪出石柱,终于听得水响,料想玉西真已从池中起来,一阵衣裳簌簌之声,纱衣拖地,似乎又出去了。九婴再待一会儿,料定玉西真不会马上回来,便从石柱后闪出。
“年轻人,我等你多时了。”玉西真道。
九婴做贼心虚,被吓了一大跳,见她已披上白纱,静静地站在池对面,神态仍平静如初,只象是一个女子在迎客。这是九婴第一次听她出口说话,音如少女,语调却悠长冰冷。
“打扰了!我叫九婴。”九婴面对强敌,本应凝结罡气,但在这峰顶石柱寝宫之中,轻纱随风,池水轻漾,对面一个女子俏然而立,他竟忘了这女子便是名震北冥、梵原修真界的冥后玉西真。
玉西真道:“我美吗?”
九婴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诧异之下,答道:“美若天仙。”
玉西真又道:“你刚才也看过我了,我可还比得那些豆蔻少女?”
九婴道:“比得。”
玉西真婉尔一笑,又道:“我可是你遇见的最美的女子?”声音已经转软,少了冰凉之意。
九婴想起叶儿,诚实答道:“不是。”他此时如置梦境,不能自已地随着玉西真一问一答。
玉西真眉头微微一锁,又平静下来,嘴角露出一丝轻蔑,悠然道:“既然我不是你遇到的最美的女子,你却还敢冒死潜入我的寝宫偷窥。可见男人啊,只要是一个色字当头,便敢包天了。”
九婴道:“我九婴绝不是轻薄男子,来此也不是为了偷窥冥后。”
玉西真道:“那为了什么?”
“海皇灵珠!”九婴被她的问话一路引到灵珠上,这才感觉神志有些清晰起来,忙强震心神,这一醒,手心沁出冷汗。
玉西真笑道:“原来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笑厣一展,百媚顿生,又道:“你还有机会取走灵珠吗?”
九婴神志已清,暗蓄真气,双目直盯玉西真,一字一顿道:“说——不——准!”
玉西真抿嘴笑道:“好!好久没有人敢向我动手了,我好闷啊!”
“不要伤他!”
九婴将注意力全放在玉西真身上,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却见梅真儿站在寝宫入口,焦急地望着玉西真。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七章玉人西真[下]
玉西真显然早知梅真儿走近,对她细细打量一番,口中赞道:“难怪九婴说我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原来有如此红颜相伴!看来他倒不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叹口气道:“可惜,你让我看见了!”
玉西真身上罡气已现,如霞如雾,白色罡气化为一朵白莲,与真白莲大小相仿,向梅真儿飘去。
九婴提气抢到梅真儿身前,向那白莲推出一层罡盾。罡盾一触白莲,便消于无形,轻飘飘一朵莲花,竟蕴含无坚不摧的气劲。
白莲罡气来势不减,仍是随风飘来一般。九婴轻喝一声,祭起龙角甲士,举剑向那朵白莲劈去。
白莲受九婴全力一击,罡气消散,但消去的罡气中却隐隐在花瓣之形。
玉西真笑道:“好!九婴,你还不至于让我太失望。”双臂一张,白纱裳上泛起数十朵白莲,寝宫中本嫌萧瑟,经白莲一缀,生气盎然,只不过九婴心中清明,那每一朵白莲,都足以杀死一个梵原神使。刚才不过一朵莲花,就已让九婴使出了神武一怒,想不到这只是玉西真的随心一击。
梅真儿突然拦到九婴身前,道:“西真姐姐,求你不要杀他……”
玉西真听到“西真姐姐”四字,心头不禁一软,自己修行千年,眼前这女孩不过十七八岁,这一声姐姐叫得她心里觉得年轻许多。但再一看二人互相庇护,竟都不避生死,想起自己一生,真是顾影自怜,悲凄异常,心头刚升起的一点暖意又化为妒忌,真气催动,二三十朵白莲向二人袭来。
九婴已知必死,拼死一搏,纵声长啸,血龙涅磐祭起,红光四射,在寝宫中与白莲光华相互辉映。
宫外众人和大石城冥军都已听见动静,侍女和冥军未得传唤,不敢入内,只能驻足观望,羽裳帮艺人更是只敢抛开一角帐布,遥望寝宫上空的红白光芒。
血龙涅磐一遇白莲便张口噬去,竟将前面的三朵白莲消为无形,那些白莲或快或慢,或大或小,纷飞而至,血龙形左噬右挡,沉吟一声,终于消去。九婴力尽,再支撑不住,回身以臂膀护住梅真儿。又一朵白莲击来,直接打在九婴背心,精炼血甲红光大盛,竟消于无形,连碎片都未见迸出。
九婴正抱着梅真儿,一口鲜血喷在梅真儿肩上。
白莲朵朵,漫天袭来,梅真儿刚才被吓得呆了,此时肩上被九婴热血一暖,回过神来,对玉西真叫道:“我是清凉王的女儿!”
白莲携着风声,似乎就在耳边,九婴和梅真儿都闭上双眼,此时若说是九婴以臂膀护着真儿,倒不如说是梅真儿扶住九婴——神武一怒、血龙涅磐加上旧伤新创,九婴真气早已耗尽,体内真元还在本能地急转,但飞花一霎即至,恢复了真气又能如何?
九婴的头垂在梅真儿肩上,道:“真儿,你这是何苦!”
梅真儿闭着双眼,嘴蕴笑意,道:“九哥,能和你在一起我便开心了,只愿……此刻便是永远!”
九婴听她这话,心中大震,眼前却浮现出与叶儿在海边观月的情景。刹那间,时间佛仿凝结。
梅真儿一心与九婴共同赴死,直听到心口盆盆直跳。玉西真飞花何等迅捷,哪容得几声心跳,梅真儿睁开眼来,眼前一片光华,只有白莲点点如灯。
“莫非,我们是死了?”梅真儿问道。
九婴的真气恢复了一些,自己站直身子,也看到了面前的景象,苦笑道:“她还没有下手!”
玉西真听梅真儿叫出“清凉王的女儿”几字,白莲随心而滞,停在二人身周。数十朵白莲咫尺之遥,冷光又盛,是以梅真儿看不清白莲圈外的景物。九婴修为较高,能透过光芒看到玉西真仍在原地垂手而立。
玉西真问道:“你果真是清凉王之女?”她的修为已臻通灵境,只要听得对方几句话,便可知是真是假。
梅真儿道:“清凉王只有一个女儿!”
玉西真笑道:“是真儿吧?十多年前,清凉王派人送来过书信。想不到,就这么大了!”气氛稍缓,白莲全数收回手中。
九婴回想梅真儿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起初任性的脾气,之后表现出的对清凉殿内幕的了解,一切种种,只是自己没有细想,否则应看出她与普通清凉境女子的差别。
梅真儿道:“西真姐姐,你不要杀他!”
玉西真笑道:“他是梵原人,不是你清凉境人。”
梅真儿哭道:“你杀了他,我也活不成了!”
玉西真叹口气,眼望苍穹,悠悠道:“只要你自己还活着,总会再找到真爱。”
九婴此时心中已经豁然,梅真儿对自己已是情根深种,自叶儿死后,他只是一意悲思,从未想过男女之事,是以与梅真儿朝夕相处,却浑然不解风情。心头明白过来,长叹一口气,对梅真儿道:“真儿,我不能爱你!”他觉得自己无法忘怀叶儿,即使梅真儿能恳求玉西真放过自己,他也背不动这一份沉甸甸的爱。
玉西真对梅真儿道:“他既不爱你,就让他消失了吧!”
梅真儿泪眼望着九婴,话却是对玉西真说的,她道:“我早知他心里有个人……你道我没看到他腰间的香包吗?他甚至在我面前叫出了心中爱人的名字!我打扮得再漂亮,他都不会向我夸上一句。那个人,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他一句也不提及。”
她又转向玉西真道:“可是我,还是不能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哪怕是他未曾给过我一句好话,哪怕是危难时他未曾挡在我身前。玉真姐姐,你要动手,就先杀了我吧。”
九婴心中波澜涌动,暗叹:“九婴啊九婴,你将叶儿独自抛在九泉之下。为何要在人间再欠上这一份真情!”
“真儿,忘了我罢!”他真气已然恢复了五成,身上片甲全无,手擎黑剑跃起,大喝一声,向玉西真劈去。
玉西真斜睨九婴,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真不知怎会有女子爱上他。”随手祭起两朵白莲,一前一后向九婴迎去。
一心求死,九婴战意愈盛,一剑劈开白莲,余势不消,直向玉西真劈至。玉西真哪料到他重伤之余仍能硬劈白莲,向旁轻轻挪开一步,黑剑斩在石板之上,如切泥般劈出丈余长的一道齐整剑痕。
劈碎的白莲叶片不散,击中九婴的赤裸上身,却如击中甲胄一般发出金气相撞之声。九婴被巨力击向石柱,滑坐在地,空中的白莲花瓣绕着他颈项滴溜溜打转。
玉西真撩起白纱裙角,悠然道:“能砍去我的一片衣角,九婴,你死后也能名扬天下了。”语调冰冷,杀机已起。
梅真儿急道:“泼律才!泼律才!西真姐姐,你也认识他的,对不对?”
玉西真一怔,问道:“泼律才?他怎么了?”
“他是九哥的兄弟,他们说好一起找海皇灵珠的。”梅真儿已扑到九婴身边。
玉西真皱眉道:“他为何也要管海皇灵珠的事?”
九婴咬牙道:“你要用灵珠结纳清凉王,从此梵原生灵涂炭,我们自然要管。”
玉西真一听之下,娇笑道:“你是泼律才的兄弟,看来我真还不好杀你了。九婴,我真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笨的男人?清凉王的女儿你都勾到手了,还怕我用灵珠结纳清凉王?”
梅真儿颓然道:“我爹爹,他不会听我的,在国事上,他不准我说一句话。”
玉西真道:“好了好了。给你们一闹,我都不好再下杀手了。一个是清凉王的女儿,一个是泼律才的兄弟,尽是些老朋友!”
空中莲花瓣尽撤,九婴和梅真儿知她不再下手,死里逃生,对望一眼,却都笑不出来。一个刚刚袒露心迹却受伤至伤,一个心中如乱麻只念着情债难了。
玉西真道:“真儿,过来,给我捶捶腿,我便送你九哥一样好东西。”
梅真儿依言坐到玉西真身边,抬手轻捶。玉西真笑道:“这样,传出去就不至于太丢面子。至少,清凉王的女儿也给本后捶过腿了。”
梅真儿刚才被九婴伤得心都碎了,被她说笑,沉坠的心情才升上来些,听玉西真竟还要送礼给九婴,不禁问道:“西真姐姐,你要送九哥什么?”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八章情仇如烟[上]
玉西真轻抚梅真儿的长发,道:“你这九哥恐怕是天下第一无趣之人,有你这样的绝色软香相伴却浑然不知。但若真如你所说,他心中有个女子,但那戒指又是带在他小指之上,至今仍是独身,其中原缘,我也不问了。这等痴情,倒也难得!”她幽处王帐,平时静得不发一语,今日见了二人,触动心中情愫,话不禁多了起来。
梅真儿听着她软语道来,一颗心沉沉地在半空中浮动,早忘了刚才面前这女子举手投足就能置自己于死地。她将头偎上玉西真大腿,任由她爱抚。
玉西真又道:“他原先心如铁石,现在却已是身如铁石了。我适才的气劲再强,也不可能把一副精炼好甲击为无形的。九婴,那甲现在在你体内。”原来她所指的“礼物”便是这个。
九婴闻言,暗暗运气,秘查内息,果然发现肤下有一层异常罡气游走。若是平时,他定然欣喜若狂,此时情绪跌到极点,只是有气无力地道:“原来如此!”
玉西真道:“你年纪轻轻就有此修为,今日又被你无意间撞破了炼器的最高境界,就算你不是泼律才的朋友,我还真有几分舍不得杀你。你们陪我在这儿呆几天吧,海皇灵珠之事我会让你们放心的。”
当晚,玉西真传旨下去,将王帐城中原有侍女也都先安顿在了外围石城。次日一早,伶承羽两腿打颤地接过赏赐,领羽裳帮下峰而去,他已知九婴、梅真儿二人不见,定与昨夜寝宫内的动静有关,只恨背上不生双翅,立时飞下兽止脊去。
玉西真自苦行起,修真一千多年,哪还有什么故人?北冥帐下诸将,不过是她到北冥后收服的,因此也只有一个泼律才算是故人。她发现梅真儿和九婴竟都和自己的老朋友有关系,也颇觉有缘。
三人站在寝宫边的雪莲花旁,脚下是万仞深涯,军营、兽群星星点点,远处天际隐隐约约有一抹山林绿意,那是数百里外的不死森林。
玉西真对九婴道:“珠子我不能给你,但是我会亲手交给清凉王。而且,它绝不会用来作为合攻梵原的条件。”玉西真一语可让千万军士血流成河,九婴知道她言出如山,先拱手谢过。清冥合攻梵原的恶果,与冥梵在桑河堡相持的现状,何止相差十倍?既然玉西真答应,抢没抢得灵珠就不重要了。
“来,你们坐在我身边。”玉西真先坐了下来,倚靠在石柱上,远望梵原。二人在她身前石阶上坐下。
“从前,有个女孩,出生在大梵原的佛奴河畔。她在十八岁那年,以佛奴源的白莲合体。她的修真进境很快,三十年之后便成为了梵原少数吐纳境后期的女修真者之一,也就是你们现在说的神武境。又因为人长得漂亮,名声鹊起,追逐她的男子何止百人。”
九婴知道玉西真叙说的是她自己的故事,他对千年前的北冥建国史一无所知,当下认真聆听。
“追逐她的男子中,只有一个人打开了她的心扉。他的名字叫句极。句极的年纪要比她要大上一些,那时已等同于现在的战神境修为,对她很好。他们俩结了婚,一起驰骋梵原,共同修真,很快便分别到了吐纳境末期(现在的战神境)与通灵境。那一段,是那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时,梵原第三任梵帝仙去,梵原人是以名望推举,再通过修为来定下梵帝的下一任人选。一时间,参加推选的十余万梵原修真者齐集梵城。推举由长老院统一安排,那时没有大神使,只有大长老。推举进行了十天,那对修真者都在前二十名之内。之后便是十九天的修真较技,每日一场,那女子在第十一天的第二轮较技中败了下来,她当时的对手是一个叫火公的年轻修真者。”九婴听到师尊之名,“啊”了一声。
玉西真继续说道:“那叫句极的男子一路胜出,终于成为了现任的梵帝。那女子虽然输了,但见丈夫当了梵帝,也很高兴。可她没想到,句极当上梵帝之后,日子便开始没有浪漫和生趣。句极先是一整年地操劳,他说要让梵原人全部提升修为,忙于在全梵原建立修真门派,当时由十余万修真者推举的前二十人,大多数都建立了自己的门派。那女子知道,丈夫做的是好事,无非在一起的日子少了些。那女子走遍了梵原,帮助句极完成这件事。时间过得很慢,句极当上梵帝后的三年,二人都很忙。有一次,那女子从金刚原办完事御剑飞回梵城,他们已有半年未见。女子满怀欣喜地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句极怀中抱着别的女人。”
九婴约摸知道一点梵帝句极与玉西真的传闻,而梅真儿自小在清凉境,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她皱眉道:“才三年,人的心变得这么快吗?”玉西真看看九婴,对梅真儿笑道:“若是每个人的人心都变得这么快,也不知真儿你是喜是忧?”梅真儿听她话中有话,想到自己心中的情结,不禁呆了。
玉西真续道:“句极对她解释,保证从此以后不再犯了,今日只是一时情不自禁。几年的夫妻情分岂能为一个外人就了结了?那女子很快便原谅了他,句极又对她好了一段。可是事隔不久,她又看到句极和那女子在一起,并且已经超出了相拥相抱的范围。前次的一幕又再重演,女子又一次原谅了句极。”
梅真儿不知男女之间,除了相互拥抱还会有什么样的亲密举动,但看到玉西真说到这儿时玉脸含怒,想来不是好事,便不再多问。
“半年之后,句极忘了自己的两次承诺,那女子一怒之下,打了与句极偷情的女人。她当时甚至也想给句极一下,但终于没有下手。句极这次没有再道歉和解释,美好的生活好象就这样结束了。”
“梵原不象清凉境,有好多歌舞可以看,那女子的心已死了,只是一味地修行,她找到了一套数千年前修行功法的秘牍,修真的进境很快,很快便要进入通灵境。这种功法其实就是你们在北冥看见的所谓修魔法,那又和修真法有什么区别呢?修行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要一定说有,区别便是梵原修真法以‘清欲’为宗旨,而修魔法不讲究这些。也是到了北冥以后,我才知道,修魔法对高级的修行者适用,对初级的修行者来说,还是梵原的修真法更好些。清凉境的情况也是如此。”
“一次句极回来,发现妻子在吃荤腥,他指着妻子咆哮道:‘你竟然修魔!’便走了出去。句极哪里知道,修魔法的行功调息与修真法不同,若没有肉食,是不可能维持体力的。”听到这里,梅真儿奇道:“吃肉真有那么可怕吗?我们清凉境人从小吃到大的。对了,九哥,你不也是梵原人,可你也吃肉啊!”九婴唯有苦笑,他确实已有些习惯吃肉了。
玉西真道:“清凉境遵循和修真功法,其实与那女子找到的古秘牍属于同宗。那时清凉境还不能造出海船,与梵原也没有交流,是以古秘牍上的修真法便被认为是修魔法。”
“……句极将他的妻子软禁了,他不能让梵原人知道他有一个修魔的妻子。半年里,他强制控制了妻子的饮食,那本古秘牍,也被烧了。那女子已走上了另一条修真的路,每天只能吃些鲜果,日益消瘦下去,很快便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她的修行停滞不前,面色也开始苍白。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她潜出梵城,在野外找到点肉食。这事被句极发现,两人大吵一架,还动了手。那女子自然不是句极的对手,受了伤。受伤卧床的那段日子里,句极没有再来看过她。女子躺在床上想,不能就这么完了,当年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相爱。于是,女子强忍着痛苦,抛弃了修魔法,要把自己重新带回到和所有梵原人一样的修真法中去。但是,太迟了!当半年之后,女子欣喜地发现,自己回复了正常,开心地跑去告诉丈夫的时候,发现先前和句极偷情的女子已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寝宫!”
第三卷北冥
第二十八章情仇如烟[下]
“感觉自己一切的努力都白白浪费,句极还是几年前的句极,而自己白白浪费了几年时光。那女子终于不能再忍,将句极的情妇杀死了。句极大怒,立时便对她施了杀手。女子闭目而受,她道:‘句极,你想杀我,就现在动手。否则,你会后悔的。’句极在最后一刻收了手,只是将她打伤,他大吼道:‘你给我滚,滚出梵原,到巨岭的北边去。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女子出桑河到了北冥,发誓要报仇,她收服了北冥的游方修真者和本地的土著。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将北冥的人口增加到与梵原相敌。”玉西真说起这一段时,眼中充满了怨恨,特别是重述恩断义绝的那两句对话,让九婴感觉回到了千年前灾难的开始。
梅真儿这才明白过来,故事中的女子便是玉西真。
九婴问道:“现在,算是报了仇了吗?”
玉西真道:“你说得好,我报了仇了吗?想不到只相爱十年,我居然要用千年之恨来还。至少现在,玉西真的名字让每一个梵原人恨上了,句极也该懊悔至极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却没有一点复仇的兴奋。
梅真儿道:“过去了一千年,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地不好吗?我听说,梵原和北冥都死了好多人。”她想起九婴前一段还灭了北冥的二百多人,心道,这可不能说走嘴。
玉西真道:“当年我被逐出梵原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我为什么要怜惜他们的生命。”
九婴长叹一声,道:“若句极不是梵帝,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玉西真看着他,道:“世间这样的男子,都该杀。只是女子的复仇方式不同罢了,换了别的女子在我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又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与这样的男子多少有些不同。”
九婴心中乱成一片,觉得梅真儿喜欢上自己,是自己的错。在原先对叶儿的深爱和对叶儿之死的自责之下,又不知不觉埋入了对真儿的愧疚。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心中乱麻般的情绪不是最重要的。玉西真就在眼前,也许,这是他唯一一次面对冥后玉西真的机会,如果能改变一些玉西真的想法,冥梵的边境上可以挽回无数条生命。
在经历上,他同情眼前的这个女子,若句极是一个普通修真者,这种故事的结尾最多不过是妻离子散,而句极偏偏是梵帝。同时,他也害怕这个女子,她的一句话,清晨起来的一个想法,都可以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九婴问道:“如果只针对句极本人,你要怎样才能化解这场恩怨?”他抱着一线希望,想通过二人之间谈判来解决冥梵之争。
玉西真怎会不知他的想法,笑道:“我现在有些明白,真儿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了。”接着又是一声叹息,道:“他再承诺什么,你说我能相信吗?”
梅真儿道:“也许,经过这一千年,他后悔了?”
玉西真道:“后悔又怎样?难道,他能还给我这一千年的时光吗?”
梅真儿想想,道:“若是把他这个梵帝撤了,再叫他趴在你面前,痛打一顿,那也很解气啊!总比让那么多人都去死的好。”
玉西真拍拍她的脑袋,笑道:“若是事情可以这样,倒也不错。我不信他敢来北冥,正象我不敢去梵原那样,我也不信他能够抛下梵帝的位置。更何况,战争到了这一步,已有太多的仇恨夹杂其中。事实上,连我也已无法控制了。”
九婴明白她的话,战争让玉西真和句极的仇恨化为了千万北冥人与梵原人之间的仇恨,而战争也满足了许多人的野心,如胥将、如毕亥。即使是句极与玉西真以某种方式解决了恩怨,仍会有许多人继续推动战争的车轮。
他道:“只要冥后有意结束这场战争,我必然全力周全此事!”九婴从玉西真的话中看到了一点和平的曙光,虽然以他这样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过于无力。
玉西真并没有取笑九婴,正色道:“若是在一千年前,你会是我喜欢的那种男子。你去做吧!我对自己能原谅句极都没有信心,何况是你?事情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从两百年前发动战争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停止了,除非冥梵双方有一方灭亡。”
她有一千年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有些乏了,递给二人一人一块玉牌,道:“这腰牌和泼律才的一样。”
九婴手中紧紧攥着玉牌,感觉离他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净世之梦,又接近了一小步。
他和梅真儿在雪域峰顶呆了三天,一齐下峰。
自第一晚进入王帐城的寝宫之后,二人都与玉西真在一起。现在回到二人独处的样子,都有些不习惯,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梅真儿只想跟在九婴身边,只是怕一说话便扯到他心中的那个女子,几次想开口相询那女子的故事,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了。九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梅真儿的表白,索性闭口不言,这样的心情,只有朋友可以倾诉,而此时身边唯一的朋友,就是梅真儿。
二人下到域脚营,九婴终于道:“我要去不死林边找梵军军探。”梅真儿应一声“噢”,还是跟着九婴。九婴本想说“你该回清凉殿了”,始终说不出口,他御起飞剑,道:“上来吧。”二人向不死林边的草原飞去。
冯仪儿当时离去时,交代了军探们接头的地点,九婴等二人没有等到冯仪儿,却等到了别的军探。交代他转告所有海皇灵珠的军探,灵珠之事不必再查,正在雪域王帐城玉西真寝宫中。九婴离开梵原太久,无心再留,便带着梅真儿往桑河堡飞去。二人还是一路无话,有时九婴问起,梅真儿只说“走吧”。
此次到桑河堡的路上,冥军活动频繁,在离桑河堡三四百里的地界,营帐比上雪域之前多了数倍,九婴暗暗留心。
二人在桑河堡,很快见到了守城神使继元。九婴简略地说了一下海皇灵珠之事,并将路途所见的北冥军动向告知,提醒继元加强城防。继元闻言,立时调兵遣将,向堡外派出一队探子,同时调梵军信使兼程接力向梵城报知海皇灵珠之事。九婴带着梅真儿离开桑河堡,向小佛城掠去,今晚他准备在玄武剑阁安顿一夜,顺便看看数年不见的缨杰和孟章。
梅真儿突然问道:“小佛城离佛奴河远吗?”
九婴道:“佛奴源在小佛城外。”
梅真儿道:“我想去看看。”
九婴“哦”了一声,这是他们这几天典型的对答方式。
他胸前的传音珠放出光彩。
“刚入梵原,就有人传音,会是谁呢?楼甲?尹喜?或是野凌?”他真正感到回家的暖意,低头看去。
第四卷疑兵
第二十九章小佛聚会[上]
在他胸前发光的是尹喜的那颗传音珠,九婴对着传音珠道:“我回梵原了,正在回岛途中!”尹喜总是让人联想到快乐,这使九婴远游归家的心情又好了一倍。
尹喜火急火燎的声音立刻传来:“到哪儿了?我们全在小佛城呢!”
“小佛城!?我们!?还有谁在!?”九婴喜出望外。
“野凌、罗蓝儿,还有我,都在。”尹喜叫道,“说啊,在哪儿?急死我了!”
好久没有如此畅快,九婴大笑数声,才道:“在玄武剑铺等我!”便把传音珠封了。
“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梅真儿问道。
九婴开心道:“是啊,我在梵原最好的朋友!”
“呀嘿~~~嘿!”他几乎蓄足了一个神武一怒的罡气,向前狂飞,梅真儿吓了一跳,紧紧揪住他的胳膊,心中酸楚:“快见到叶儿姐姐了,难怪九哥这么高兴!”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我们就要回到家……”九婴快乐哼起歌来,这是胡家猎队的老人教他的。离过家的人,才知道想家。九婴心中的家,是婆娑湖、小佛城、赴那城、金刚密迹,是广阔的梵原。一切有朋友和亲人的地方,在他心里,就是家。
小佛城不久便呈现在眼前,九婴直接从房顶掠去,在玄武剑铺的门口落下。尹喜、野凌、罗蓝儿、孟章、缨杰……所有预期中的熟悉面孔都在门外欢呼,九婴收起黑剑,梅真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罗蓝儿——在她眼里是“叶儿姐姐”,慢慢地放开了他的臂膀。
缨杰是主人,第一个迎上前去,环着九婴肩膀,道:“九婴,够意思!真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一来小佛就想到玄武剑阁落脚!剑师从桑河堡带回你归来的消息,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九婴发现尹喜脸上的神情有点异样,这才回过神来,拉过梅真儿,介绍道:“忘了介绍了,这是真儿,清凉境人,她是我这次在北冥结下生死之交的朋友!”
众人纷纷自我介绍了一遍。尹喜的嘴最快最甜,道:“哇,秀色可餐啊!清凉境!好!那儿的女孩都象你这么倾国倾城?怎么说来着……对……什么佳人,在水一方!我这个……窈窕君子,望眼欲穿!巴不得现在就游过南海去!”
刚逗得真儿一笑,他又对九婴道:“九哥,佩服佩服!天下英雄,舍你其谁?……我已经总结出你的几条习惯——每次与高手格斗,你总是全力相搏,要很帅地晕过去;每次,都要让一副战甲灰飞烟灭;每次你和我尹喜久别重逢,总要携美……”
“啊哟~~~”尹喜被罗蓝儿狠狠地掐了一下,“罗嗦个没完了!九婴和真儿风尘仆仆,也不先让进屋坐坐。”随即上前拉住梅真儿的手,道:“这家伙总是这么啰嗦!我们都是这样打打闹闹的,你呆久了就习惯了。”
梅真儿偷眼看看罗蓝儿,心想:“这就是叶儿姐姐了吧?英姿飒爽,果然和九哥是天生一对。她一点都不介意九哥和女孩在一起,看来对他是绝对信任,真是爱得好深!”
九婴觉得尹喜今天说话大异从前,总是些乱糟糟的酸文,环顾众人,众人都无奈地摇摇头,显是受他这样的折磨已非一日两日。他将手掌放在尹喜额头,问道:“尹喜,你以前说话可没这么咬文嚼字啊!今天是不是病了?”
尹喜抓抓头,不好意思地道:“禺比老师说我读书太少,好多炼器的典籍都读不了。所以啊,为了炼器,我正在恶补呢!”众人尽皆婉尔。
他又道:“真是的!被蓝儿姐打断了,最后一句也不让我说完,真是叫意犹未尽!九哥,你这回给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奇闻轶事?我可是……洗耳恭听!”
九婴虽然有些疲乏,就被尹喜的快乐感染了,笑道:“进屋说去。可能一晚上都说不完呢!”
真儿是客,众人都先向她自我介绍。听到“罗蓝儿”的名字,她才开心起来,嘴上抹蜜,左一个“尹喜哥”,右一个“缨叔叔”。
众人坐在屋内,一听九婴和梅真儿轮番叙说北冥之行,直说了两个时辰,众人睡意全无。玉西真的事牵涉到梵帝,九婴没有多说。作为梵军军探,九婴的这次北冥之行应算是最深入、最成功的一次,怎会不引得众人聚精会神聆听。
野凌道:“九婴,你现在可真是名扬梵原了。即便是神使,也没有机会一次击毙二百多名北冥军,而且还包括两个千魔使。”
九婴道:“我原以为,在战争中夺去我母亲生命的北冥人,是和恶魔无异的。可是,当我接触到他们,发现北冥人和梵原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于,我对玉西真都没有一点恨意。在去北冥之前,我心中还有仇恨。可是在接触了胡家猎队、泼律才之后,我觉得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如果能停止战争,我可以放弃我自己的所有仇恨!”
野凌皱眉道:“我的父亲是战死的,我一生的愿望便是从军,为他报仇!”
九婴道:“害死你父亲和我母亲的罪魁祸首是战争,不是北冥人!”
野凌道:“我心里的仇恨太深,暂时还不能理解你的感觉。但我觉得,你这次出去,眼界宽了。你的观点,我会慢慢琢磨。”
尹喜叫道:“别凑在一起就高谈阔论这么深沉的话题,我可听不懂!对了,九哥,你辛辛苦苦炼制的黑甲,是不是又灰飞烟灭了?”
九婴笑道:“应该算是合体了。”
“甲胄合体?”众人中,缨杰最为沉稳,自九婴进门就一直只是聆听,此时听九婴说黑甲合体,不禁惊呼一声。
反应最剧烈的除了缨杰,还有尹喜和孟章,他们都是对炼器情有独钟的人。以甲胄合体,只有缨杰曾从禺比的口中听说过,三人无法置信,向九婴看来。
九婴点头,确认梅真儿所说是实,苦笑道:“别看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恐怕只有到了密迹岛问禺老师才清楚了。”
缨杰道:“我从前听禺堂主说过一些。这甲胄合体本应到通灵境才有可能发生,比如火公长老和梵帝。这也就是炼器的最高境界——人甲合一,合体的甲胄将融入体质,防御力随着自身修为的提升而提高。也许是九婴老弟特殊的体质,才有可能在神武境就做到这一点。”
众人听了缨杰的话,才明白了一些,不免又羡慕一阵。
梅真儿好奇道:“密迹岛的弟子都可以随意出入的吗?”清凉境也有些修真门派,在她印象中都门规森严。
尹喜叫道:“哪能呢?我们如井底之蛙,笼中之鸟,困守孤岛好多年了!”
九婴也对他们几人这次出来的原因诧异,只是刚才众人都只顾得问他和梅真儿,缓不出口来相询。
尹喜想当主讲,被罗蓝儿怒目一瞪,只好闭嘴。于是由罗蓝儿几句话说清了来龙去脉。
第四卷疑兵
第二十九章小佛聚会[下]
原来,九婴离开密岛后不久,密迹岛便开始了五年一次的游历修行,这种机会不多,除了突发战事以外,这是神武境以下弟子唯一出行的机会。名额自然也有限,由长老和堂主挑选弟子中的佼佼者参加游历。野凌和罗蓝儿以修为武技入选,不日便要到多闻军塞报到。尹喜最爽,因炼器优秀,成为禺比唯一大力推荐的弟子。另外,在九婴熟悉的密迹同门中,还有一个公王孙,他也在入选之列,去的是千溪城——父亲公王怒的驻地。
野凌长叹一声道:“为什么要分我和罗蓝儿去多闻?我们最想去的可是桑河堡啊!”他从军复仇心愿深埋已久,这几年在密迹岛付出了寻常弟子数倍的努力。这次游历修行好不容易选上了,可是却分到从未发生过大战事的多闻,自然有些懊恼。而且,刚才又听九婴述说了多闻梵军劫掠胡家猎队的事,心中觉得多闻军塞与理想中的军队差别甚远。
尹喜也学着他长叹道:“你还只是游历修行,雕虫小事罢了!我父亲正在和公王怒二虎相争,争夺桑河堡的副守将之职,要是老马失蹄,阴沟翻船,输给了那个卑鄙小人公王怒……”
九婴知道,桑河堡的守将虽说也是神使,但二百年来,军中都有不成文的共识,桑河堡守将要比内地神使高出一级,现任桑河堡守将继元是除了梵帝和三位大神使以外,梵军中最重要的人物。
只听尹喜又道:“唉,野凌兄,你到时候倒是可以登门拜访,去找我父亲。”
野凌奇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尹喜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去不了桑河堡也是要日夜兼程去多闻的。你们可以一起观月对影,借酒消愁!”
九婴道:“我看多闻未必不重要。我到桑河堡之前,曾见到北冥军有向南移营的迹象,也许最近,会有一场中等的战事。”
野凌平时稳重,但事关自己的梦想,不禁兴奋道:“不知战事会不会波及到多闻?如果能有几百冥军……”
罗蓝儿怒道:“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哪有听到打战还高兴的?你知道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吗?”
野凌慌忙解释:“不是啊。九婴出去了这些日子,回来整个人都象是变了。我也期待能在军中快些进步啊!”
众人打趣了野凌和罗蓝儿一阵,野凌“惧内”的名声由来已久,任众人取笑,丝毫不介意。罗蓝儿是个要强的性格,哪肯在口头上吃半点亏,笑骂一阵,对梅真儿道:“真儿,不理这些男人,我带你在小佛城逛逛玩玩!”
尹喜叫道:“玩什么啊,携美同游……不是这么说,应该说,也让小生尽尽地主之谊。”
罗蓝儿啐了一口,道:“哪里学来的酸文假醋的怪腔调!我们买女孩用的东西!你若有种跟来,就没命回去!”
尹喜道:“非礼勿言!”立刻闭嘴。
梅真儿见九婴和缨杰、孟章聊些剑阁的事,自己也插不进话去,欣然应诺,与罗蓝儿携手出门而去。
罗蓝儿和梅真儿出了门,只是随处逛逛,不久转到一家茶铺,挑着香灯,倒也幽静,便要了一壶茶,坐下歇脚。自叶儿死后,九婴的情绪一直比较低糜,罗蓝儿关心九婴,也看出梅真儿与九婴关系不一般,是以借口与梅真儿独处,想问清他们现在的情况。
“你很喜欢九婴的,是不是?”罗蓝儿心思虽细,但言语从来爽利,开山见山地直视梅真儿问道。
梅真儿本心无城府,并不觉所问唐突。几天来她从早到晚都魂不守舍,一直想得都是这件心事,应道:“是啊!蓝儿姐姐,我也不知怎么了,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罗蓝儿笑道:“爱上一个人总是这感觉的,为什么要去想那许多原因?”
梅真儿以手支腮,木木地看着眼前沏满的茶杯道:“九哥就好比这杯子,装了叶儿姐姐,哪还装得下别人?”
罗蓝儿心底一沉,知道自己的担心确是事实,心道:九婴,你又是何苦呢?但她也知九婴这样的抑郁并非一日之寒,只能苦笑道:“想不到,九婴的心,一直牵在叶儿身上。”
梅真儿一直不知叶儿已死,立时误会,以为罗蓝儿是为了叶儿来盘问她的,忙解释道:“九哥的心是一直牵在叶儿姐姐身上的!你们千万不要怀疑九哥,他一直挂念着叶儿姑娘,他……从未喜欢过我!”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咬牙说出的。
罗蓝儿听她提到叶儿,就以为九婴已把前事与她说了,哪知真儿不明就里。其实,叶儿的名字,是在为梵原匠人抵挡追兵,梅真儿身处险境时,九婴脱口呼出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罗蓝儿轻轻摇摇头:“九婴这样的性情倒也难得。但我看,他是喜欢你的,只是心中不愿承认罢了。”
梅真儿见罗蓝儿硬要将自己往九婴身上靠,不知她有何用意,但心里却有一丝窃喜:“难道,九哥真的是喜欢我的?”她知九婴心中与叶儿爱恋至深,可自己对他的感情也是至纯至真,不知不觉间,总希望自己与九婴能离得近些,哪怕是假的、没有结果的。
刚才在玄武剑铺门口从飞剑上下来时,她本应马上放开九婴的胳膊,但就是迟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我心里是希望他的朋友看到。也许,会传到叶儿姐姐的耳里。也许,他们会因此吵架。那么,我就有机会和九哥在一起了……不,我怎么能这样想,我是这样坏的女孩吗?”
她心中自言自语,一时觉得喜欢,一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鄙,脸上阴睛不定。抬起头来,看见罗蓝儿还在看着她,便觉内心所想似乎都昭然若揭,忙找话掩饰,问道:“叶儿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罗蓝儿道:“她在密迹岛上。”几年来,她和尹喜、野凌一直忌讳在九婴面前提到叶儿已死,提到叶儿,总说是在密迹岛海边的沙滩上,那也确是叶儿安息的地方。然而,在梅真儿听来,叶儿是因此次未被选入游历修行,留在了岛上。
罗蓝儿不好再说什么,她看着梅真儿为九婴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实在不忍。二人坐一会儿,便回剑阁去了。
当晚,众人便在玄武剑阁中休息。军令如山,野凌和罗蓝儿不敢误了去军塞报到之期,次日一早便出发了。这次的分别不比九婴离开密迹岛,众人都在梵原,除了桑河堡和多闻军塞,随时都可以用传音珠联系。
尹喜有意和梅真儿套近乎,少不得又花费币石,给她也买了传音珠——他们这一伙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了五六颗传音珠,甚是招摇。
缨杰将自己押库的一包上好玄冰送给九婴,这苦海玄冰是玄冰中的极品,他自己都舍不得炼制。九婴屡次蒙他相赠,心中感激,不再言谢,与众人走出剑铺。
“九哥,你打算就回密迹吗?”尹喜和九婴送走野凌二人,也在道别。
“是啊,我还能去哪里?直接回密迹吧。”密迹岛上少了这三个朋友,九婴的归心减了一半。
梅真儿只怕九婴太早回密迹岛,就无法和他这样接近了,因为中间会多一个叶儿,忙道:“九哥,正事已了。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去别的地方走走?比如,婆娑湖?”
“是啊,好几年没回婆娑湖了!”九婴心中感谢,道:“谢真儿提醒,我是过于木讷了。”
梅真儿见他同意,想到又能和九婴多呆一段时日,也颇为开心。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尹喜居然能说出一长串的斯文话,看来是下了不少苦功。他再吟一句“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不理九婴为之气结的样子,转身回城去了。
九婴御剑南飞,心中想着楼甲,那个用一只手臂将自己带大的师父。对于楼甲,九婴是不愿意使用传音珠的。他在九婴的心目中,是修真启蒙的老师,更是父亲。对这种亦师亦父的情感,他觉得,只有回到了他的膝下,才是最好的表达。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章婆娑接旨[上]
御剑疾飞,从小佛城到婆娑湖也要数日。
二人赶到婆娑湖的木屋时,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湖水映着格外湛蓝的天空,神清气爽。楼甲居然没有在湖边喂他的小鱼。木屋好象被整修过,扩建了几间,里面传来楼甲豪迈的谈话声。
九婴推门而入,心里崩崩直跳,师父楼甲两鬓如霜,几年里又显老了些,但精神仍是瞿烁。屋里的四人都看了过来。除楼甲之外的几人,九婴苦行之前都见过,全是在战场上退下来的神使,以前也常串门。
楼甲怔怔地看着背光而立的九婴,很不肯定地问道:“你是……九婴!”
“师父,是我,九婴!”九婴扑到他膝前跪倒。这次回归婆娑湖,不同于从不死森林中回来——经历了数次死战,他有好几次都差点不能再见到亦师亦父的楼甲。
楼甲老泪纵横,将九婴扶正,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道:“好样的,没有给师父我丢脸!”
随即挺直胸膛,回头对另外三个老神使道:“刚才还说我吹牛!看啊,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感觉到他身上充沛的真气了吗?比我们几个老家伙当年强多了吧!九婴,你告诉他们,那个在巨岭北边干掉二百个北冥兵和两个千魔长的人就是你。”
九婴点点头,几个老神使都叫声好,楼甲自豪之情写满脸上。他这才看到还站在门口的梅真儿,惊讶道:“九婴,你别让师父太惊喜了,师父的身体可不大受得了。”
梅真儿乖巧地叫了声“楼叔叔”,楼甲嘴都笑裂了,问道:“你是九婴的……?”
梅真儿很大方地道:“楼叔叔,我是清凉境的梅真儿。是九哥的好朋友。”另三个老神使都是曾经吒咤疆场的武人,性情极其豪爽,平时军营里无聊了就是大碗喝酒,谈女人,说风流,哪饶得过九婴,都道:“九婴,不象话啊!在外面有了相好的都不和你师父说一声!”
九婴立时尴尬得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梅真儿笑着解围,拉住九婴道:“我也想和九哥相好啊!可是他不敢,说楼甲叔叔知道了不饶他。”众人见她大方有趣,哄堂大笑。
楼甲过惯了一老一少的日子,自九婴走后,感觉特别孤独。过得一两年,他约齐了几个要好的邻居,将木屋扩大了些,几个老人住到一起,有说有笑,聊遣寂寞。
前段时间,被救出的梵原匠人回到桑河堡,带回了九婴的消息。在二十年没有大战事的梵原,这个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开。
因为金刚密迹的弟子和梵军的联系十分紧密,楼甲猜想传闻中的九婴很可能就是自己带大的这个孩子,但九婴去金刚密迹只有三四年,这怎么可能呢!今天九婴不期而至,证实了他的猜测,如何能不令这位老人欣慰?
楼甲要在老伙伴们面前炫耀,少不得追问九婴这几年来的经历。九婴捡了一些概况说了说。老神使们听一段便叫一个好字,楼甲左顾右盼,面色得意,挣足了面子。
九婴并不反感这样,他知道人有时爱面子并不是坏事,对于常人是自尊,对于军人,那是荣誉,对于领袖,则意味着德信。
“公王怒这个家伙,真是太不像话了。”作为神使,几个老人都对公王怒最为不满,这样的不满远超过了九婴叙述的北冥人。
九婴道:“据说,他现在正和尹俭神使在争桑河堡副将的位置。最近桑河堡以北有北冥军集结的迹象,恐怕会有战事。”
楼甲等人对于战争很敏感,经验较为丰富,当下对详情细问清楚,一一作了分析。有继元镇守桑河堡,副守将的人选是谁,其实无关大局。但是他们凭经验提醒九婴,这次北冥军的动向有些可疑。
在以往北冥对梵原发动攻势前,有几个预兆:其一,北冥军探大量渗入,对梵原军探大肆搜捕,这是军情争夺中“知已知彼”的必经阶段;其二,所有在巨岭附近活动的小股冥军全部消失,至少退到四百里以外——进攻必须集结力量,所以大战前,所有参加攻击的北冥军会如五指攒拳般收紧;其三,北冥猎队、游牧部落会从巡逻梵军的视线中消失——对于北冥内部的军队动向,到底还是北冥人自己更为敏感。
楼甲对这次冥军动向的分析结论是,战事八九成要发生,但是不一定在桑河堡。
他道:“维绝以海皇灵珠诱捕梵军军探,是借势牵羊,断绝梵军主要的情报来源。现在又是狩猎淡季,冥军动向从猎队上看不出来,冥军很可能也利用了这一点。北冥军的军队集结足够发起一次中等战事。因此说八九成要开打了。”
“但是,也有疑点,九婴和真儿以清凉境商人的身份,在回桑河堡的途中没有遇到拦阻,而且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冥军动向,这不是很符合北冥一贯的风格。老年,还记得吗?五十年前的那一场战。”
年姓的老神使道:“我就是在那场战中退下来的,怎会不记得?那时北冥屯兵多闻一带,我和另一名神使在大神使道无尽的带领下,奉命驻守多闻军塞。我们失去了前方的一切消息,冥军在多闻摆了个空架子,布下疑兵,将梵军的主力拖住,骑兵却奇袭了桑河堡。等我们得到消息,桑河的守军已经在交战了,三天的时间,我率部顺巨岭驰援桑河,顶住了攻势,但却在那一战中受了内伤。”
“是否从那一战起,桑河堡外就再没梵原人的村寨了?”九婴想起一件事来。
年姓老神使奇道:“你怎知道?那一战,北冥人为防走漏军情,将桑河堡外的梵原村寨洗劫一空,杀了一千多人。从此,那一带就再也没人住了。可见,北冥人对于封锁军情多么重视!”
“果然是那一次。”九婴陷入沉思。
梅真儿问道:“怎么了?九哥。”
九婴道:“我从密迹长老陆须那儿了解到母亲的一些事,她原住在桑河堡外,全家便是被北冥人杀了,时间也差不多是五十年前,想来,正是那一战……年叔叔,你可还记得当时北冥军参战的千魔使有哪些吗?”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章婆娑接旨[下]
年姓神使想了许久,摇摇头道:“太久了,记不得了。”九婴也知这太为难他了,那个右腮上有青记的仇人,只有等自己以后慢慢查访。
九婴叹道:“一个错误的判断,便是一千多平民和千万梵军的性命,甚至会因此被破城而入。看来,我对冥军此次动向的判断是过于轻率了。”他心中一直在回味“疑兵”这两个字,北冥人此次动作是否会是疑兵?
梅真儿道:“判断战局,那是大神使和守将的事啊!”
九婴道:“话虽如此,但是你想,象公王怒这样的人都能负责城防,怎么能让梵原人放心呢?我心中总是放心不下。”
当晚又叙了一段别来之情,九婴见几位老神使都有些疲惫之色,便道:“太迟了,师父和叔叔伯伯们都休息吧。反正我这次来是要多住几天的。”
楼甲道:“正好,木屋里还有间房,给真儿睡。你和我睡。”
九婴累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扯过木枕,在楼甲的打酣声中倒头便睡。
“叭嗒~~叭嗒”睡到三更时分,九婴蓦地惊醒,凝神闭气,已听到屋外落叶碎裂的声音,听声辨位,来者当是三人。
他修为已是神武境中期,即使在睡着时,感觉也较众人机敏,听到动静便悄悄下床,闪到屋门后。
“应该就是这里了!”走近的三人并不象是要偷袭,大声说话,有恃无恐,到得屋门外,“戈登”一声,径直推门而入。
九婴自门后电闪而出,罡气急吐,一个红色罡盾挡在三人面前。在未弄清对方是谁之前,九婴决定还是小心为上。推门声将楼甲等人俱都吵醒。
那三人反应颇快,见门内有人伏击,立时绰刀在手,向后急跃,退出屋外。九婴持盾缓步走出,借着月光看去,见三人身着蓝布长衫,一派普通修真者装束。
九婴喝问道:“你等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
为首一人持刀戒备,道:“找人!这里可有个叫九婴的?”
九婴诧异道:“我就是。”
那人昂然道:“我等三人是梵城虎贲卫!受梵帝旨意,召你进梵城。”
“既是奉梵帝旨意,可有凭牍?”九婴没想到梵帝相召,对方三人又身着常服,深夜到此,自然要加倍小心。
三人刚被九婴的罡盾吓了一跳,现在又见他索查凭牍,均面现忿怒之意。为首那人道一句“好大架子”,这才从怀中取出凭牍,大咧咧地递给九婴。
九婴不理那人,细细验了梵帝凭牍,他前几日在继元处见过梵帝图章,确认无误,这才说道:“好了。谢各位远来传旨,我会尽快启程。”
为首那人仰着头道:“不必等了,现在就随我们星夜出发。”
九婴见他态度倨傲,强压火气,道:“也好,容我和家人说一声,我还要带个朋友同行。”
那人有些不耐烦,刚说了半句“梵帝只传你一人前……”楼甲已走出门来,睡眼惺忪,手中提着一盏竹灯,斥问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连门都不会敲!”
这次梵帝急召九婴,神使名成分派几路虎贲卫,分别前往密迹岛、婆娑湖和几座城市寻访。那三名虎贲卫赶了几天的路,好不容易找到,原想带上九婴立即启程,向上司邀功,先看到九婴验牍就有些不耐烦,再见到楼甲开口便骂,不禁无名火起。
其中一人上前喝道:“你算什么?敢对梵城的虎贲卫如此说话?”
猛一把将楼甲推到墙上,提刀直指,楼甲自二十年前受了内伤,修为一直没有恢复,被那虎贲卫一推,险些摔倒,竹灯打落地上。
“找死!”九婴怒喝一声,一拳已砸到那虎贲卫脸上,那人被击得倒飞出去,口鼻出血,惨哼一声,口中飞出两颗碎牙。楼甲已站直身子,怒道:“打得好!”
九婴两手握拳,强压怒火,恶狠狠盯着地上那人。他忍耐力原本不差,遇上别人欺辱自己,还能省时度势地忍下,但若是辱及亲人,那是万万按捺不住的!
为首的虎贲卫惊怒道:“你敢抗旨?”其实九婴早已接旨,何来抗旨之说——这些虎贲卫平日以梵帝的贴身侍卫自居,这句话常挂在嘴上唬人。
九婴气极,只是冷笑不答。
地上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九婴一击倒地,大丢面子,见老大说话,跳起身来,与另二人并肩而立,抽刀相向,口中道:“小子,没死过吧,爷们都是在桑河堡的百战余生,你敢和我们动手?”
九婴本就怒目相视,见他们拔刀,已是强自忍住,想不到这些虎贲卫居然还要摆谱。他哪咽得下这口恶气,罡气布于掌上,运劲横扫,“呛啷”一声,将三人配刀击成碎片。他出手有先后,但速度太快,听起来只象击断一柄配刀。三人虎口震裂,被带得旋了半圈,踉跄几步。
为首的那人面向恐惧之色,捂着右手,嘴中却还硬道:“大胆抗旨!还攻击虎贲卫!你小子是不想活了!”
九婴见这三人跋扈已极,都已这副模样却还在自欺欺人,一股怒火自脚底烧上脑门,神武一怒随怒而发,红光四射,面目凶恶已极。
脚下草石随罡气劲风旋起,月光黯淡,黑幕中龙角甲士瞪目怒视,发出沉闷吼声,正如地狱邪神。三人此时才知道九婴的厉害,说不出话来,只顾盯着眼前的罡气元神发抖。
“停手!”楼甲恨这三人无礼,初时觉得痛快,此时越看越不对头,知九婴动了真怒,忙出声喝止。梵城中的虎贲卫虽是从身经百战的梵军中择优而取,但最多只是御剑境修为,哪能在神武一怒的攻击下逃生?
“九哥,住手!”梅真儿自屋中赶了出来,对九婴叫道。
女子的声音较为清锐,九婴神志稍稍清醒过来,将神武一怒缓缓收回体内,心道:“我这是怎么了?面对梵原人也动了杀气!”
几位老神使和梅真儿都到了屋外。三名虎贲卫早已吓得呆了,见神武一怒收回,才吐出一口长气,刚想挪动一下手脚,九婴喝道:“站在那儿,谁也不准动半步,更闭上你们的臭嘴!”三人噤若寒蝉,依言原地站住。
九婴深吸了几口气,确定自己内息已平,这才指着三人鼻梁骂道:“什么虎贲军?不要以为在边境上抢过几个北冥百姓,就不得了了!瞎了你们的狗眼!在这屋里住着的每一位,都是神使——凭你们也有资格和他们谈战功!便是军中的大神使,也知道尊敬宿老功臣!”
三人心中暗惊,这九婴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抢猎队的事都说得出来。
九婴怒斥几句,心头稍平,挥手道:“过来!向几位神使和这位姑娘陪个礼。”
三人知道自己刚才若不是梅真儿出声制止,早已在神武一怒下化为灰烬,哪敢违拗九婴之意,都上前陪礼道:“几位老神使,这位姑娘,我们不该半夜敲门,扰了您几位的清梦。我们更不该在老神使面前出言不逊,最不该的是拔刀动手,九爷教训得对!我们是瞎了狗眼了……”
这几名虎贲卫前倨后恭,梅真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九婴听他们服软,气消了一大半,一摆手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们在外蛮横,也不和你们计较!走吧,梵帝的旨意我已接了。过几日,我自会去梵城。”
三人不敢再吭一声,倒退着离开木屋。
楼甲皱眉道:“梵城养得都是些什么人啊?”
年姓的老神使叹道:“这些人在前线时未尝不是冲锋陷阵的血性男儿,可到了梵城怎么都变成这样了?看来,象公王怒那样的人,在梵军中并不算少数啊!”
梅真儿轻抚九婴胸口,担心道:“九哥,好点了吧?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你这是怎么了?”
九婴苦笑道:“自血神力合体之后,我的内息就有些不对。刚才被他们吵醒,是我自制力最弱的时候,再加上这几个家伙生就一副找打的脸面!恐怕,体中内息的问题,只有到金刚密迹见到火公长老才能解决了。”在梅真儿轻抚下,他终于平静下来,但一想到虎贲卫的可恶嘴脸,语气仍是恶狠狠的。
楼甲担心道:“这次梵帝召你不知所为何事?这些小子实在是该打,九婴,你要小心,这三个小人一定会想法找你的麻烦。”
九婴倒不担心报复,只是对此次梵城之行的前景感到有些意兴索然。
“难道,梵帝真是玉西真口中那个没有信誉、目光庸俗的人吗?近墨者黑,连他的贴身侍卫都只是这样的小人,我能通过他来实现净世的梦想吗?”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一章天宗之宴[上]
虽然对宣旨的虎贲卫不满,但梵原的大局胜过一切。接旨的第二天,九婴和梅真儿告别了楼甲和三位老神使,御剑前往梵城。
“九哥,梵城好漂亮!”远远看见梵城高耸的巍峨城墙,梅真儿兴奋起来。梵城座落于佛奴河中下游,正好处于赴那城与摩崖之间。过去,九婴有好几次从梵城附近百余里穿过,却始终未真正进入。
梅真儿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作为梵原的帝都,梵城也许是全梵原最无聊的城市!这里没有客栈,没有剑铺,有的只是军营、将领的府邸和梵宫,是一个纯得不能再纯的政治军事中心。
当九婴和梅真儿到达这儿的时候,已距虎贲卫传旨整整四天。梵城西门的守军立时向梵城大神使天宗通报。通报之后,二人并没有能马上得到梵帝的召见,而是住进了军营中。
九婴对梵城军的印象不好,一到军营便对他们留上了心。梵城负责接待二人的军士却都是恭恭敬敬,全然没有婆娑湖传旨的那三名虎贲卫的跋扈。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的梵军不象那几个虎贲卫啊!”九婴大惑不解。
“那有何奇怪!”梅真儿却笑道:“我刚离开清凉殿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情!平时在殿中看到的人都很和善,可是出了清凉殿,我也看到好多侍卫和大臣都象换了个人似的!有的欺压平民,有的骄横嚣张!”
九婴奇道:“难道一个人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性情也会换了吗?”
梅真儿道:“你这样说也没错。我觉得最根本的是身份变了,这些虎贲卫在梵城中是普通军士,到了婆娑湖传旨,他们代表的便是梵帝。”
九婴叹道:“但愿他们在边境面对北冥军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代表梵原最优秀的军人。”
按那三名传旨的虎贲卫所说,是要求九婴连夜启程赶来的,而到了梵城却没能马上得到梵帝的接见。九婴有点不解,有点不满,却只能无奈地等待。
桑河堡边境的紧张局势,使九婴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就在身边。北冥和梵原的战局不会等待他,每一天对九婴来说都变得极其珍贵,他只想为梵原多做一些努力,哪怕是让边境上少牺牲一人也好。
正在九婴和梅真儿百无聊赖之时,意外地接到了大神使天宗的邀请。名帖上只有九婴的名字,梅真儿不愿意参加这种官方的应酬,宁愿在宿地等他。军士领着九婴来到天宗的大神使邸,天宗居然早早在邸门前迎接,完全没有大神使的架子。更让九婴意外的是,他不是这次晚宴的唯一客人,另外,还有一位九婴认识的神使也在邸中作客,他就是公王怒。
公王怒和天宗一起在门外迎接,这阵势多少过于隆重,九婴拱手道:“二位都是梵原的重臣,在下只是无名小卒,不敢担此重礼!”
天宗笑道:“九婴你早已不是无名小卒了,力毙两名千魔使和二百名北冥兵,真正是扬我军威,传名天下啊!”
公王怒则道:“数年前在赴那城一晤,一直想设宴致歉却苦无机会。今日借大神使之花献佛,也算了却我心中一个心结。”九婴虽对赴那城之事已不介怀,但对公王怒的成见已是根深蒂固,见他如此说,也只是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晚宴上清一色是鲜果和酒水,双方分宾主坐下,客气一番之后,象征性地用了点瓜果。天宗是一个爽朗的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时不时焕发出淡淡的真气。象他这样的性格,加上战神境的浓郁真气,很难掩饰住自己的修为。他是梵原的第一个大神使,也是梵城守军的统领,曾经带领梵军在桑河堡击退了北冥最早的三次侵略。
九婴对天宗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他将前几日与楼甲他们讨论的看法说了一遍,道:“这其中有些蹊巧!战事是肯定要发生的,北冥人不会无聊到没事就把军营搬到靠近边界的地方。但是,北冥人的这次军事动向似乎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一副唯恐天下不知的架势。因此,我觉得多闻的防御级别要比往次提高。”
天宗点头道:“你见梵帝时,也对他说说这个观点。是否增强多闻的防御,还要看军探进一步探到的军情。毕竟,北冥从未真正进攻过多闻军塞。而且两个防御点之间,有个军力厚此薄彼的问题。”
九婴拱手道:“大神使考虑得周到。”
公王怒带着一点讨好的口气,对天宗道:“我还是倾向于北冥军的主攻方向是桑河堡,这次与尹俭争夺桑河堡的副守将之职,还望大神使在梵帝面前多多美言。”九婴此时才明白,公王怒为何也出现在天宗府邸。
天宗笑道:“公王神使这是求战心切啊,我一定会把你的本意转奏梵帝!但是最后的任命,只能由他决定。”
公王怒拱手谢道:“只要大神使肯说几句话,比我三番五次上奏要管用得多。”
天宗点点头,转而看着九婴,赞道:“九婴年纪轻轻,便已有神武境中期的修为,对战事也很敏感,不知你是否愿意到梵军中担任神使?”
以二十多岁的年龄当上神使,这在梵原史无前例,属于无上殊荣。但九婴自有一番考量,婉言谢绝道:“多谢大神使青睐,九婴资历尚浅,还想在外多历练几年,当我觉得自己够资格当神使了,会亲自来求大神使成全的。”
天宗更加赞许,道:“与你的修为进境相比,你的心境才真正难得啊。好,我不勉强你,但你记住,我天宗的府门永远对你敞开!”
九婴心中有一个迫切的想法,要为梵帝与玉西真搭一座桥,试一试谈和停战的可能。一旦成为神使,便要在固定的驻地处理每日的事务,行动反而不方便了。
酒过三巡,天宗一击掌,从帘帐后走出几个婀娜女子,或抚琴,或吹笛,或翩翩起舞。这些女子的姿色均属上乘,而才艺也超过羽裳帮的艺人,只是在表演中一颦一笑都含着无限的幽怨。梵原修真法重“清欲”,九婴第一次在本土看见如此品级的歌舞女子,不禁讶然。
天宗见他面现现惊讶之色,笑道:“这是在与北冥交战时,从大漠掳来的北冥女子,后来我将她们交给商人带回清凉境,雇艺帮教习,可费了不少功夫!”在他眼里,这些女子不过是战利品。
九婴见这些女子姿色非俗,心生感慨,自己在北冥这么久,都未曾见到过这样美貌的北冥女子,而天宗邸中一下便看见七八个,若不是掳掠了数千人,怎可能从中挑出如斯佳人?
公王怒随口附和地称赞了几句,他心事重重,只想着桑河堡副守将的空缺。
正在赏曲听乐之时,门外大摇大摆地走进一个人,身着神使服制,身上的真气看起来比天宗还重。天宗介绍道:“这是名成神使,梵宫的虎贲卫左统领。”又对名成道:“公王神使你是认识的了,这位是九婴。”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一章天宗之宴[下]
九婴心道:“讨债的正主儿来了!”拱手见礼。
名成是个直性子,虎眼一睁,直接发难道:“连虎贲卫都敢打!你倒是胆子不小啊!”
九婴针锋相对道:“我的胆子可没有那几个虎贲卫大,他们敢打在婆娑湖静养的老神使!”
天宗闻言大惊,问道:“怎会结下如此过节?名成,此事你要设法瞒下,好好安抚那几位手下。否则,传到梵帝耳里,该要雷霆大怒了!”
名成道:“梵帝此次传他,必有要事。我还不想用这样的事去烦他老人家,事情我已压下了。”
天宗显然松了口气,向名成询问细节。
名成述了前事,拍桌道:“我做事从来以大局为重,这事可以对梵帝压下,却不能不给我的手下一个说法。否则,这兵,我是没法带了。”
九婴早料到来者不善,不紧不慢地道:“但凭神使吩咐!”
名成转向天宗道:“大神使,你也知军中以勇名镇军,以严法治军。我手下在外有辱军体,我已在营中责罚示戒。但九婴不是梵军中人,这样随意责打军士,于士气有损。名成在大神使邸中不敢造次{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只请准与九婴过上几手,也好安得军心。”
天宗向九婴问道:“自己人较技,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了和气。你意下如何?”
九婴笑道:“名成神使既要指教,在下奉陪就是!”对这样的武人,让步是没有必要的,越让步越会让他看轻自己。
天宗叫一声好,见九婴身上并无片甲,便让人取了一副神使的白金战甲给他,兵刃则各用各的。九婴原先血甲已合入体内,防力上暗捡一个便宜,他本意化解过节,也就闷不吭声,照单全收。
众人来到大神使邸后院,有十余丈方圆,九婴与名成隔数丈站定。
名成站定之后,道一声“小心”,便发出一团罡气。罡气在半途便散去,九婴知他是出招示意,一手凝起罡盾,表示已准备好了。名成喝一声,兵刃挥动,罡气在他的黄金战斧上布成前宽后窄的巨刃,随着他身法和招式大开大合,气招充满了半个后院。
九婴赞一声好,暗道这名成果然是经历过战阵的,他的战斧虽然舞动在一个局促空间,却有在万人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气势。
九婴不愿以强横罡气与名成硬拼,对方的路数本就刚硬之极,若以硬碰硬,虽不一定落败,但必有一方会受伤。他展开身法,于名成战斧的空隙中游走。他的柔功先后受房烛、罗蓝儿和泼律才的影响,造诣不凡,每每在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化险为夷。
虽说在武技上讲究“刚则易折,盈则不久”,但名成的战斧丝毫没有减少力量,反而有加快之势。
九婴知道一味游走,迟早是要伤在斧下的,只有找空隙发起了反攻。他使用的仍是弧月斩,本意是为了节省真气,保持久斗的体力。十七八个弧月斩先后发出,却只有一两个收回手中,名成战斧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几乎所有的弧月斩都碰上了他的兵刃。弧月斩不断击上战斧,名成的速度慢了下来,九婴不敢怠慢,弧月斩仍是不断发出。
战斧重于一般的刀剑,本就不好控制,在九婴密集的弧月斩攻击下,名成终于被击中。弧月罡气打在护体罡气上,不能击伤他,只能将他打疼。第一次被击中,名成并不在意,这样的攻击对他几乎没有伤害。但是,弧月罡气接二连三地击中他,不禁使他恼怒。恼怒的情绪使名成的战斧风声更甚,也出现更多破绽,九婴的攻击频繁得手。
名成突然慢了下来,几个挥斧的动作也完全没有威胁,空门大露,弧月斩纷纷打在他的白金战甲上。九婴正在纳闷,却见名成手中不停,头顶已升起一个战斧斗士——他居然能在格斗中直接蓄气,凝出罡气元神!梵帝贴身侍卫的统领,果然有其武技造指的独到之处!
此时名成的位置正在场地中央,偌大一个后院顿感狭小了。天宗、公王怒二人站在院边廊下观战,衣甲被战斧斗士的罡气带得猎猎作响。
九婴根本没想脱出神武一怒的杀戳范围,祭起罡盾,向战斧斗士推去。一段时间以来苦练弧月斩,使他的出手快了许多,一盾未灭一盾又生,前前后后迭起十余重盾浪。战斧斗士一发动,便扑入了盾浪之中,发出灼烧之声。
罡盾被摧枯拉朽般破开,声声相连,如撕巨帛。九婴只留了一小半真气护住甲胄,其余的真气全部凝盾发出,此时他也看不清战斧斗士,眼前全是自己发出的罡盾。
名成的修为比一般的北冥千魔使要高上一大截,九婴看到战斧斗士从他的盾浪中现了出来,来势减了好多,以剩余的真气完全可以挡住。
就在此时,名成的罡气元神突然加速,几乎如同未受阻隔一般。“好家伙!竟还藏了一手!”九婴没料到对手刚才也未尽全力,到现在居然还能加催真气。
天宗和公王怒早看出九婴只守不攻,必要吃亏,看到目前局面,受伤呕血是在所难免的了。
九婴只得搏上一搏,罡气急转,使出血龙涅磐的前半招。一个血红的龙头刚从九婴头顶浮现,名成的战斧斗士已怒吼劈到。
龙头几乎只能算是一个血红的罡气怪物,尚不及成形,名成的进攻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九婴吃了过于托大的亏,幸好真气储备还够,硬生生趋动血龙头向战斧斗士撞去。红光四溢,龙头被战斧劈为无形,九婴大吼一声,罡气布满白金战甲,右胸被名成的罡气元神黄金战斧直接砍中。
所有的人,包括名成,都完全没预料到结果会是这样。自始至终,九婴除了骚扰性的攻击,一直未下重手,却因为对名成实力的一点误判,被神武一怒直接击中。
白金战甲承受不住重击,迸碎开来,碎片四射,嵌入后院的围墙廊柱。后院里的草木、廊柱被炽热甲片灼得发出木焦味。
九婴身影原地不动,上身的衣衫只剩下焦黑的残片。其余三人都呆住了,他可是梵帝要召见的人,最好不要出什么事。
“咳咳~~幸好有大神使所赠的白金护甲!”九婴闷咳几声,说出话来,三人都吁出一口长气。九婴似无大碍,拱手道:“名成神使的功力远远超乎我的预料。”名成笑道:“若不是最后留了一分力,被你凝气成形,战甲被炸飞的还不知是谁呢?”
天宗摇摇头,叹道:“出乎意料的不是名成的功力,而是九婴的防御力!居然能硬挡神武一怒!”公王怒笑道:“九婴是专顶神武一怒的,在他没进入神武境时就接下过我的。”名成愕然。
九婴刚才静立不动,只是为了匀息静气,调息已毕,随三人回到宴厅,天宗吩咐手下另取了一套外衫给九婴穿上。
名成是典型的武人,与九婴交过手后,立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几杯过后,便开始称兄道弟了。
北冥女子的歌舞,蛮腰轻扭,唱腔甜美,别有一番北冥女子异域野性之美。九婴却始终惦记进见之事,无心观赏,问道:“大神使,我到底要何时才能见到梵帝?”
天宗道:“这几日,前方军情变得太快,梵帝确实腾不出空来。我会时时关注此事,一有时间便安排会面。”名成也道:“这几天是另一个神使值班,过得三五天,我一见梵帝,便将你这事提出。”对名成的好意,九婴只能心领,三五天他可等不住。
公王怒与名成见天色已晚,都起身告辞,九婴便也随之告退。
天宗留住九婴,指指厅上两名北冥舞女,道:“这两名女子,送于九婴罢!也好闲时解乏。”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二章 进见梵帝[上]
那二名歌女正值豆蔻,身材玲珑有致,是众女中姿色最好的。九婴张口刚要推辞,却看见二女面现期待之色,眼波中隐隐有凄楚之光,心念一转,拱手谢道:“多谢大神使美意,恭敬不如从命!”
天宗见九婴照单全收,心下大悦,道:“少年英雄,好气度!她们可都还是女孩,九婴你就好好消受吧!”他结纳之意极为明显,公王怒虽心中妒忌,也不得不附和一番。两名女子见九婴收下自己,都走上前来,向九婴伸出双手,九婴不知她们是为何意,以目光向天宗相询。
天宗笑道:“伸出手去,她们这是认你为主人了。”
九婴错愕着伸出手去,两名美女各捧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磨娑数下,抬头道:“影风、读月从此侍奉主人,绝无二心。”二女的脸蛋柔滑,九婴立时气血一涌,硬忍住没抽回手来,怕坏了她们的礼节。
※ ※ ※
梅真儿等到半夜,好不容易等回九婴,却见他身后跟着两个美貌女子,勃然大怒,背过身去,面向内壁,不理九婴。
九婴见她生气,笑道:“影风,读月,过来见过你们真正的主人。”
梅真儿一听,忍不住转过身来,问道:“上次带回个冯仪儿,这次带回来两个,我倒要看看九哥这次是什么理由。”
九婴道:“这是天宗府邸内的两个北冥女子,他送了与我。我想,你总有一天要回清凉境的,一来路上有个伴,二来我想托你到清凉境后,找机会将她们送回北冥。”
他此话一出,三个女子一齐出声,梅真儿叫道:“我不回清凉境!”影风读月二人则是相对饮泣。九婴吓了一跳,细想自己刚才这句话并没有什么不对,梅真儿不想回清凉境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送这两个女子回北冥也想错了。
于是他问道:“你二人难道不想回北冥?”
影风较读月为大,含泪答道:“回主人的话,我们自小便在大神使邸长大。从刚懂事开始,别人便告诉我们:‘你们是北冥人。’而十几年来,我们却从未看到过一粒大漠的沙子。七八岁时,我们随商船到清凉境学习歌舞,三个月前才回到大神使邸。主人说要送我们回北冥,我们心中不愿,可又不敢违拗,望主人恕罪!”她天生有一股娇媚,说起身世来清泪涟涟,如梨花带雨,更显凄楚。
梅真儿听影风叙了身世,真是“我见犹怜,何况九哥”,早忘了和九婴置气,安慰道:“九哥原是一片好心,要去哪儿原是由你们决定的,不必如此伤心!”
九婴叹道:“真儿你看,影风读月二人看起来与梵原人有什么区别吗?他们只是受了战乱之害,却要一生为奴。影风,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自由之身,要留在梵原还是清凉境,我都会替你们安排。”
二女自小背景离乡,举目无亲,自由只是一个奢望,想不到九婴一句话,便脱去了她们戴了十余年的桎梏。
二人感激万分,双双跪下,九婴忙向前相扶,她们却持意不起,含泪禀道:“我二人蒙主人再世之恩,愿一世相随,浣衣奉茶,侍于左右。”
九婴忙道:“不是我不愿收留,只是我行踪不定,现在又还是金刚密迹的弟子,带着你二人,多有不便。”
梅真儿笑道:“这有何难?你在小佛城的朋友最多,大家凑些币石,将两位妹妹安顿下来,又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二女闻言,频频点头,道:“我二人在清凉境不只学了歌舞,针织女红也会些,平日里断不会给主人添麻烦。”
梅真儿想了想,对九婴道:“就让她二人在小佛城开个织锦纺如何?”
九婴大笑道:“这倒有意思,从来织绣等物都是从清凉境直接贩来,现在可谓是梵原第一家啊。梵原目前需求不多,好在我们也不图赢利,再有玄武剑阁的朋友保护,我也好放心了!多谢真儿!我是想不出这样的主意的。”
众人皆大欢喜,影风读月十余年来寄人篱下,今晚才得出牢笼。一是叫惯了,二是感九婴之恩,始终对九婴、梅真儿二人以主人相称。梅真儿在清凉殿中本就是万人之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九婴却老大不适应这种叫法。
当晚,九婴向虎贲卫多要了间营房,让影风二人暂时住下。虎贲卫知他是大神使的座上宾,很快便腾出一间空房。他又用传音珠通知尹喜,让玄武剑阁派两个御剑境剑师到梵城接人。
※ ※ ※
梵城是军城,梅真儿早呆得不耐烦,幸好有二女作伴,几个女儿家说说笑笑,打发了许多寂寞时光。如此又过了两天,九婴实在呆不住了,数次求见天宗,天宗都说梵帝仍未有时间接见。
这日,九婴又自天宗府上颓然而归,梅真儿问道:“还是不行?你就那么想见梵帝吗?”
九婴道:“我们在雪域王帐所听到的事,只能和梵帝一人说。我看玉西真对这场战争也有些厌倦了,早一日让梵帝得知,便早一日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也许,只要这二人几句话化解恩怨,冥梵两境从此便相安无事了。”
梅真儿咬咬嘴唇,下决心道:“我倒是有办法,只是为难。”
九婴急道:“有什么方法就说出来啊,有为难之处,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会全力施为!”
梅真儿苦笑道:“也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牵肠挂肚就好了!”
九婴隐隐约约猜出她的想法是什么了,顿时默不作声。
梅真儿道:“我本不想让父王知道我在梵原,要不然必定很快便派人来接我。若是你一定要见梵帝,便将我在此的消息通报上去。”
见她点破,九婴还是无话,他不想靠“出卖”梅真儿来获得进见的机会。“我是不是对真儿不舍了?或只是不愿借她之力来完成心愿?”
梅真儿见九婴为难,心头涌起暖意,心道:“他毕竟是不舍得我,就算有缘无份,我也认了。”于是开口道:“见了梵帝之后,我便说要去金刚密迹。密迹岛的几位师长和我父王都很熟,由他们带我回清凉境,料想梵帝不会不放心。反正,你回密迹后……也不好相见了,于我并无区别。”心中想九婴回岛后有叶儿相伴,自己怎么可能呆得下去。
九婴权衡再三,决定按真儿的想法行事。
天宗接到清凉境公主在梵城的消息,大为震惊。
由海皇灵珠之争,可以看出清凉境在另两个修真界是何等重要,对清凉境公主自然不能怠慢。更何况,这公主与九婴在一起,这样的关系必然非同寻常,若能稍加利用,对梵原战局的影响会远远超过海皇灵珠。当日,他便将九婴四人接到邸中,确认了梅真儿的公主身份,立马报入宫中。
九婴虽在王帐城就知道了梅真儿的身份,但一直将她当朋友对待,此次在梵城才真正感觉到这位清凉境公主的影响力。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二章进见梵帝[下]
梵帝接到通报,将所有军情事务先搁在一边,当晚便接见了九婴和梅真儿。
梵宫是土石所造,较一般梵原建筑精致些,与王帐城的风格有些相似,只是王帐城并无屋顶,而梵宫有。宫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没有雪域王帐的幽静清冷。
梵帝句极的修为在鼎盛之时,面貌宛如中年,但头发却根根雪白,气度雍容,身上腾起的氤氲真气超过任何一个九婴见过的同级修真者。
因为梅真儿的公主身份,梵帝句极挥手让左右退下,先询问了梅真儿到梵城的来龙去脉。在听梅真儿叙述时,他不时地看看九婴。虽然梅真儿尽量将这段经历说得平淡,梵帝句极还是感觉到了这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接着便是九婴报告了北冥军情和所见所闻。句极前几日召他的本意,是惊异于一个年轻的密迹弟子竟能探清海皇灵珠的下落,只是勉励之意。但九婴对北冥情况的深入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军探的事说完,九婴道:“要在与北冥的对抗中站住脚,梵军至关重要。而据我所见所闻,现在的梵军军纪实在堪忧!”
句极并不很重视,道:“水清则无鱼,这种情况我早已知道。他们在小节上有些不当,保卫梵原的关键时候绝不会畏畏缩缩。九婴你所看到的,或许也只是个别。”
九婴也无心在军纪的话题上与句极争辨,道:“还有一事要禀明梵帝,我和真儿在王帐城见到了玉西真。”
句极霍地站起身来,脸上变色,道:“细细说来!”
九婴将前事说了一遍,道:“此事关系千年前的恩怨,我怕常人不能理解,因此一直未与外人提及。此次着急求见,也正是为了这事。”
句极一边听九婴叙说,缓步走到窗边,背手而立,叹道:“一千年了,我都快忘了这些事了。如今听你说起,仿如隔世!”他平时在众人面前都是以威严的声音说话,此时触动心事,声音便显得无比苍老与疲惫。
他摘下窗前池中一个莲蓬,道:“她是白莲合体,最喜欢的便是莲花……”思绪飞回他当梵帝前的那段日子,黯然神伤,转头道:“罢了,这些事提来何益?如今冥梵百年战乱不断,她已不再是千年前的她了。”
梅真儿道:“我看西真姐姐是因为当年的事,心中还有怨恨。流血千里也并不是她心中所愿,其中或许还有一些转机。”
句极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若能以和谈方式解决冥梵争端,对他来说,是梦寐以求之事。九婴知道的事太多,这点他心里也些不爽,但是若能以九婴在冥梵首领之间搭起一个对话通道,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他综观九婴的能力和性格,权衡眼前态势,终于下定决心,要开诚布公地笼络这个年轻人。
梅真儿趁势说道:“九哥急于见您,也是因为看出这段千年恩怨还有化解的机会。”
句极叹道:“这是我年轻时的糊涂事,你父王必也知道。我那时一而再,再而三地耐不住寂寞,与一个女子相会……现在想起,完全是年轻时血气方刚,我心中其实并不爱她……到第三次上,西真发怒了,我知道她不会再原谅我,便下了决心,与那女子断绝往来。”
九婴和梅真儿已在玉西真那儿听过这个故事,此时从句极口里而出,又有些不同。能将偷情这样的私事说出来,可见句极对二人已是毫无防范——九婴毕竟是千年以来唯一与玉西真交谈过的梵原人。
“过了一些日子,我想她的气该消了,便去找她,发现她竟在修魔。我当时大惊之余,也无比绝望,遂将西真软禁。我刚刚继位,国中无后,立时有些闲言碎语传进我耳中。不久后,我索性将先前那女子纳入宫中。”
“我那时是真的绝望,心底也有一些自私。才刚登上梵帝之位,在梵原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此时西真修魔的消息若传出,我根基未稳,满腔报付便要付之东流。想不到一念之差,我这一生都在为这个错误煎熬。”
“那时,梵原还未与清凉境接触,其实清凉境的修真法,和梵原当时所谓的修魔法并无区别。但那毕竟是两种修真途径!我没有想到,西真能从修魔法中脱出,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啊?当时,她杀了那女子。我一时盛怒,将她逐到巨岭以北。当年为了情爱之事铸下大错,我在这方面心力交瘁,一直未再娶。没想到,她在北冥很快建起国来。在初闻她收服当地土著和游方修真者时,我本还有力制止的,但是我对她深怀愧疚,也就随她去了。后来,冥梵一直相安无事,直至二百年前,北冥发动了第一场战争。”
句极能坦言相告,足见他期待和平的诚意,九婴对他的看法略略改善了一些,问道:“此战因您与玉西真的恩怨而起,是否能在二人之间化解呢?”
句极笑道:“以我的位置,本可以不说这么多。正是因为刚才听你所述,玉西真似乎也想罢战,看到一点化解恩怨的契机。”九婴会意地点点头。
句极眉头微皱,道:“但是现在,北冥诸将都是尾大不掉,突然宣布停战,也许停的只是我和玉西真二人的战争。……非常感谢你带回来的消息,此事我会时刻放在心里,总有想出一个妥善办法的时候。”
说着,便从帐中锦盒里取出一枚玄冰戒指,交与九婴,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与玉西真多对话。她给了你玉牌,我也给你一个冰戒,梵宫你可随时出入,避免以后再出现见不到我的情况。此战若能就此化解,那真是千万人的福缘啊!”
九婴二人见诸事都已说明,便要告退,句极道:“真儿,你父王不知你私自离开,必定心急如焚。你在梵城留几日,我让军士护送你到北度口,从那里回清凉境。”
梅真儿心中大急,强作镇定道:“句伯伯不必担心,你让人给我父王捎个信就好了。这次出来,我还要和九婴去密迹岛上看望大胡子叔叔和火公长老,到时候由他们安排我回清凉境之事就可以了。”
句极看看九婴,道:“你好象已有甲胄合体,年纪轻轻,修为不浅,福缘更不浅!有你陪着真儿,我也放心。”
九婴拱手谢恩,句极又道:“你所说的北冥军动向一事,天宗虽说得不错,要看进一步的军探回报。但我想,还是小心为上,在多闻与桑河堡间建一个临时军寨,无论主战事在哪一边发生,都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虽然对开战头几天两地的兵力都有削弱,但却不会酿成大的破城之灾。”
又嘱咐九婴道:“那枚玄冰军戒是特赐的神使冰戒,众军一看便知。你回一趟密迹,将真儿之事托付后,就立即赶往多闻。听你一说,我对边境的战事也有些担心。事有轻重缓急,和谈之事要从长计议,这边境战事却是燃眉之急。”
二人辞出梵宫,句极立马着人办理临时军寨,并知会清凉王真儿之事。玄武剑阁弟子早已将影风、读月接到小佛城,九婴在梵城诸事已了,向天宗和名成辞行。此时,桑河堡副守将之职已定为尹俭,公王怒不日便赶往多闻赴任。
九婴携梅真儿往金刚密迹赶去,半路上便以传音珠联系尹喜,询问安置影风、读月的情况。尹喜在传音珠那边叫道:“九哥,缨阁主让我谢谢你!因为有影风、读月二位美女妹妹,玄武剑铺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止一倍!”
九婴对梅真儿笑道:“看来尹喜在女孩面前还是顾及形象的,不再调他那酸文了!”
梅真儿嗔道:“我和蓝儿姐姐什么地方不如影风、读月了,尹喜哥哥在我们面前就满口胡言的?”
九婴笑道:“那怎会一样?蓝儿是野凌的女友,你又是我的……朋友,他哪敢动歪脑筋?”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三章凤鸣九天[上]
一路上,梅真儿找尽借口,走走停停,只想迟一些到密迹岛。九婴不愿伤真儿的心,日间御剑,晚间歇息。缨杰所赠的极品玄冰他还带在身上,便利用晚间时间,就地开始炼制一副新甲。梅真儿第一次见人亲手炼甲,闹着也要一副。
九婴怎会不允,当即量了梅真儿腰身各围,为她先造好一个甲样。她的修为较低,玄冰甲要轻薄些,为了保持韧度,剩下的材料要到密迹岛上再合炼。梅真儿每天便想些图样,要九婴炼些花饰在战甲上。九婴炼甲,从来都是以实用为主,有些不习惯清凉境的思维方式,但一路下来,炼甲的功夫却精纯了不少。
梵原大平原美丽的溪林景观,并没有使梅真儿的心情好起来。越接近金刚密迹,她的心思便越重,话也少多了。她直恨不得梵原再广阔上千倍百倍,挽着九婴的胳膊,永远这样飞个不停。
金刚密迹还是到了,飞到岛上,恰逢下午堂课时间。正值夏末,草木灵气旺盛,海上凉风习习,也不觉炎热。九婴带着叶儿御剑绕过堂课地点,以免打扰新弟子听讲,二人径直往火公的战神阁而去。还未落地,远远便看见火公与陆须、禺比在阁中煮茶围坐。
三人之中,梅真儿只记得送她仙带小鹿的大胡子叔叔,叫一声“陆叔叔”,便在他身边坐下。火公等人惊喜回头,九婴已收剑立在门外。
众人叙了些闲话,问了清凉王近年情况,梅真儿性格活泼,言语大方,火公等人都极为喜欢。
禺比一眼便看出九婴的血甲不见了,少不得扯到甲胃合体的事上,兴奋之余,也不顾众人,一把拖上九婴便向他的炼房而去。陆须和火公知他师徒二人性情,谈起炼器来没完没了,便向真儿问起北冥之行的细况。
梅真儿将近来所经之事简述一遍,担心道:“九哥的修真又有进境,甲胄也已合体。按理说,我该替他高兴,可是我却替他担心。他身上煞气太重,有时似乎控制不了自己。”
火公皱眉道:“他平时是个自控能力很强的人,却无法控制杀气。当是血神咒的原因,血神力既使他的修真进境快于常人,又使他体内隐患难以根除。更兼他自三年前与铁冰河一战后,心情一直抑郁,使得体内隐患加重。照此下去,不但对修真无益,恐怕性情都要大变。……这样也好,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梅真儿急道:“火伯伯,依你说,便要如何解救。”事关九婴的性情与性命,她焦急之情尽露无遗。
陆须刚才听了梅真儿叙述,又看她如此反应,瞧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插口道:“真儿,你是不是喜欢九婴?”
梅真儿面带愁容,脸上娇红,抿着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嗯”。她在外从不讳言自己喜欢九婴,到了密迹岛上,觉得叶儿就在左近,有些难以启齿。
火公细问了她与九婴的感情,才知九婴对叶儿情缘难了,叹道:“儿女情长,想不到九婴抑郁至此!自叶儿死后,他的修真仍在急进,却又强压悲伤,心中郁结已久,肯定是有害无益了。这个劫若不帮他渡过,迟早要害了他。”
梅真儿奇道:“火伯伯,你说什么?叶儿姐姐已死?”
火公随即将前事相告,梅真儿心中且喜且悲,心道“叶儿姐姐居然并不在人世,那我与他也不一定有缘无份”,转念又想“叶儿姐姐已离去数年,九哥仍对她衷情如初,我又怎能替得了她?”
火公、陆须哪知这小女孩心中念头缠杂,只看她神情有些疲惫,便安排她住入尹喜与野凌空出的木屋。梅真儿连日行途劳顿,很快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九婴和禺比聊得兴起,忘了时辰,待回到战神阁,梅真儿早已去歇息,便到书阁中窝了一夜。
这一夜睡得并不好,血神力融体之后,九婴在入睡后时常觉得气血无法平静,要时时以真气游走体内,以压制潜伏的杀意。而这种情况越来越难以控制,他运息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睡着。
次日拂晓,九婴醒来,感觉体内血气疾走,心神不宁,他知自己最近内息一直不稳,早就想向火公求询,推开木门,要向战神阁飞去。
门甫一推开,一股冰冷杀气自空中贯顶直下,九婴立时凝立不动。半空中传下的罡气极其沉重,即使在玉西真的王帐,他也未感受到如此压力。
九婴不敢抬头,眼睛的余光已经扫过四周,草丛里,灌木中,到处有殷红血迹,不禁大骇。他昨晚在书阁中睡了一夜,却完全不知门外已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虽在睡梦中,九婴的感知还是极其灵敏,在书阁附近毙杀数人而不让他察觉,凶手功力之高,必是匪夷所思。想到这里,他头皮一阵发麻。此时无形压力越来越重,九婴已确定头顶上方有人,双手不动,暗暗聚气,一面向书阁旁的空地缓步走去。
半空中传来一个阴冷冷的男子声音:“九婴,你抬头看看!”
九婴闻言仰头望去,只见一人黑衣裹体,袍角随风而荡,御剑悬在半空,一手提着个无知觉的女子。那女子长衫飘飘,手中还缠着半截丝带,正是梅真儿。
九婴又惊又怒,道:“你把她放下!”仍是书阁,仍是身边的女子,仍是被敌人控在手中,唯一变了的是,这次他只能孤力奋战。
黑衣人冷冷道:“我还道现今名扬天下的九婴是何等人物,谁知不过如此,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九婴斥道:“以柔弱女子相胁,阁下也不算什么好汉!”他知对手强横,举手间便能制梅真儿于死地,先使出激将法,让真儿脱离掌握。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冷哼一声,随手便将梅真儿向他抛下,道:“凭你这种角色,也需要我用到人质吗?”
九婴抢步接住梅真儿,见她双目紧闭,身体尚温,脉搏还有些跳动,放下一小半心来。当即对那人喝问:“你是谁?你能潜入密迹岛,却不一定能活着出去。”事已至此,他只能和敌人拖延时间,一来调息自己体内真气,二来想拖到火公等人发觉。
黑衣人见他抱着梅真儿,一面说话,一面继续向空地走去,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字?火公之流已经自身难保,你就先想想自己吧!”全身轻轻一紧,罩向九婴的无形罡气又加重几分。
九婴闻言大惊,他向空地移动,本意是为了将敌人引离书阁,但在空中的罡气压力之下,竟是步履艰难,每迈一步都必须运气相抗。以敌手这等惊世骇俗的功力,那人所说火公等人陷入困境的话,他已信了一半。
那黑衣人不再说话,双手环成球状,罡气凝成一抱。九婴头顶压力刚一去,便看到敌人手中罡气已化作硕大一只白色凤鸟,羽翼戟张,在空中盘旋几圈,清鸣一声扑下。那凤形展翼达三丈有余,还未扑到,劲风已贯满方圆十丈,身周长草向四面贴地伏倒,声势骇人。他将梅真儿放在地上,长啸一声,真气运转已久,双手作擎天之势,二丈来高的龙角甲士自体内昂然升起,一出手便是神武一怒的巨招。
对手的凤鸟来势磅礴,与龙角甲士撞上,凤鸣怒吼齐发,天地变色。九婴连催内劲,龙角甲士挺剑抵住白凤,那人冷哼一声,白凤推着龙角甲士一寸寸向九婴压来。九婴全力相持,几尽虚脱,而敌人显然留有余力。
九婴知道,敌人未尽全力,只是在考量自己的修为,力尽之时,便是以白凤罡气下杀手之时。斗大汗珠自他头顶流下,再相持一阵,凤鸟突然发力向前一顶,神武一怒已是强弩之末,惨啸一声,散为无形。
九婴只见一片凤鸟白光铺天盖地罩来,轰地一声,他衣裳尽碎,如中雷击,倒在地上。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三章凤鸣九天[下]
他凭着合体血甲护体,内脏不伤,胸前肌肤却防护不住,鲜血迸出。身边的梅真儿突然嘤咛一声,似乎醒了过来,九婴闻声鼓舞,真气再度骤长,凝出一个血盾,盾上浮着他受击后流出的鲜血珠粒,红光四射,血珠渗入罡气中,罡盾血丝遍布。白凤只是盘旋,并不忙着出击,黑衣人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梅真儿睁开眼睛,看见周遭情景,大惊失声。九婴全神戒备,白凤盘旋数周,便向血盾啄一下,隐隐有金石之声。
凤鸟每啄一下,九婴便要大吼,调动全身真气与之相抗,挡得几下之后,他已精疲力竭。此次的对手与玉西真一样,实在太过强悍。梅真儿看九婴眼中充血,而凤鸟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进攻,知道无论如何也难逃此劫。她对黑衣人道:“我们本就逃不出你的手心,你停停手,让我和九哥说几句话吧。”
那黑衣人得意地笑道:“好,清凉境公主出口求我,就给个面子!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此生最爱看的,便是生死诀别。痛痛快快地杀了你们,那还有何趣味?”他的白凤罡气不散,在二人身周悬浮。
九婴见白凤不再进击,真气散去,跌坐在梅真儿怀中。梅真儿抚着他的额头,擦去血水汗珠,柔声道:“九哥,你可还记得在王帐城我对你说的话?”九婴无力地点点头,梅真儿又道:“但愿此刻便是永远。如今,我还是想说这一句。没有你在身边,我一生总是缺憾,倒不如象现在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九婴道:“不,我不认命。真儿,今天我们一定还会熬过去,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绝不分开。”他于生死关头,终于承认了对真儿的感情。
梅真儿泪流满面,道:“九哥,你为何不早对我说这话,早说一天,我们都可以少一天的煎熬。但是,临死前能听到你这句话,我也甘心了!”
黑衣人笑道:“果然缠绵!话已说完,受死吧!”凤鸟冲上半空,鸣声大盛,向二人头顶疾冲而下。
九婴猛地将真儿推开,挣扎着站起身来,对天怒吼:“血龙涅磐!”四丈血红龙形扑出,龙身上牵丝带缕——他真气不继,罡气无法尽凝,是以龙形不纯。黑衣人赞一声“难得”,手掌轻推,白凤血龙缠在一起。
血龙虽残,却不减凶狠,张口噬凤,白凤翼扑喙啄,轻灵异常。九婴刚才以血盾挡凤啄,都要全力全神防御,此时以血龙与凤鸟相攻,哪还能坚持,一条不成形的血龙渐渐地气散形消。体内再提不起一口真气,九婴长叹一声,心如死灰。
梅真儿站起身来,将头埋入九婴怀中,轻轻唤声“九哥”。九婴低头,与真儿相视惨然一笑,对黑衣人道:“动手吧!”
黑衣人双掌一翻,白凤化为罡球,单将九婴裹在当中,升于半空。九婴身处罡球之中,从八方球壁上传来吸力,体内血神真气被缓缓吸出。他已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摆布,正当他血气大失,就要晕眩过去时,罡球四壁又再将真气输回,如此反复。一入一出,九婴便如刮骨洗髓一般难受。
开始时,他下意识地抱紧身子,如胎儿在母亲腹中的姿势一般。经过血气的几次出入,九婴连抱紧身子的力气都已没有,四肢无力地舒展开来。
梅真儿在地面上只看到九婴悬在半空,红色血气形成脉管,与罡气球壁相接。她不会御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婴痛苦挣扎。
九婴的眼里,四周一片漆黑,天空、地面、书阁、敌人、真儿,他想看到的东西全都已经消失。天宇间一片死寂,前方慢慢地现出一丝亮光,光中隐约传来声音,似是有人在说话,但说话的人离他太远,如在天际。
“是谁?我死了吗?”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喊道。
“你又是谁?……又是谁……是谁?”那声音如空谷传音,越来越近。
“我叫九婴。”那声音竟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若不是死了,怎会有这种感觉?九婴身上的痛楚已感觉不到,只觉得身体不断向那声音飘去。
“你因何而来,又因何而去?”那声音缓慢而空远,带着慈祥之气。
九婴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老人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答道:“我因爱而来,因恨而去。”他想到母亲舍丽生育了他,因此是因爱而来,而此时死在敌人手中,正是因恨而去。
遥远的声音传来:“你因爱而生于世,因仇恨而离世,此生来去,空无一物!你在这世上,也不必再牵挂什么了?”
那声音如三月暖风,九婴神志迷糊,答道:“不!在这世上,让我挂念的人太多太多,真儿、楼甲师父、密迹的师长、尹喜、野凌、罗蓝儿……”
那声音问道:“若是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你会做些什么?”
九婴悲然道:“我还能重生吗?……若是真有那样的机会,我会对他们好。真儿喜欢我,我也喜欢真儿,可是我对她一直不好……。”
“楼甲师父养育我长大,我却没有好好孝敬过他。密迹的老师们,他们教我修真,可是这几年,我不求上进,一直都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还有尹喜他们几个,我从来就没有好好关心过他们!”
“我死得不甘心,我想把梵原和北冥变成和平净世,这个想法才刚刚开始。”他已无力说话,与这声音对谈时却不费一丝力气,心里想什么,便自然而然化作声音。
那声音喝斥道:“重生!你已经得到太多的重生机会!公王怒、铁冰河、北冥恶战、玉西真,无论是哪一次,都足以让你死去。可是你并没有珍惜机会,你现在的样子对不起所有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如雷贯耳,那声音对九婴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九婴的神志在逐渐地清明,几年来发生的事在脑中闪过。
尹喜、野凌和罗蓝儿的笑脸,是那样的温暖人心,可是再也看不到他们了!师父楼甲的断臂、佝偻的身影,火公、禺比、陆须几位老师殷切的目光,这一切他只能辜负了!大漠烽烟、铁骑纵横,杀戮还在继续,可是他也只能抛下!
那是什么……是梅真儿的哀怨目光,他曾经那样残忍地将叶儿的死和自己的痛苦,无情地都压在这个女孩身上?
那声音似乎已来到九婴的耳边,喝道:“往事已矣!不必留恋!”
一股大力,将九婴向下拉去,如飘落的断羽,终归要埋入尘土。
他流泪了,无论面对多么强横的敌人,他都没流过泪,但是,心怀忏悔,永远离开那些无法放下的牵挂,九婴流下了眼泪。
“我一直想让天下充满爱,却不知如何去爱自己……”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四章多闻军塞[上]
九婴终于落到了实地,胸口上一股暖流传入,他醒了过来。迎面是真儿急切的目光,火公、三位堂主站在她身边,周围还有一群密迹弟子。
九婴有气无力地问道:“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梅真儿笑厣带泪,道:“你不知这世上还有个鬼界的吗?”
众人开怀大笑,将九婴带回战神阁。
九婴又再躺了一会儿,闻到火公沏茶的茶香,终于清醒过来。火公等人这才说起黑衣人的前因后果。梅真儿扶他坐起,眼中关爱无限,她也不明就里,和九婴一起听火公解说。
原来,自昨晚听梅真儿说起九婴无法控制杀气,火公心中的担忧终于变为现实。他深知,这个问题若不早早解决,必然会影响九婴的修真,甚至随时可能走火入魔,有性命之虞。
梅真儿安顿睡下之后,他和陆须商量至深夜,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九婴身上的隐患,根源在于血神力的强行融合,病引却在叶儿之死的打击。若是按一般的运功导引,可治愈其一,不能治愈其二。
二人邀禺比、房烛定下计来,选择从拂晓到清晨的这段时间——万物新生之时,正是修真者躯体毛孔隙最舒展之时,利于九婴的“重生”。他们先在九婴初醒,不及思考之时,造成密迹岛遭受劫难的假象,以梅真儿作为药引。
药引以纯为上,自然也不能让梅真儿知道内情。待九婴陷入迷局,全身真气调动,火公以超出他十倍的功力,将他的体能耗尽,并使他体内包含血神力的真气衰竭,进入半死的状态。
以罡球将九婴提上半空,便是开始对他的真气内息进行调和的关键时刻。九婴体内血气经火公丝缕拔出,运功化纯后再行输回他体内。同时,以通灵境的“听神传音”功法当头棒喝,点醒九婴。
九婴这才恍然大悟,对火公等人一拜到地,道:“谢谢师长再造之恩!”
火公拈须而笑,道:“最该谢的是真儿,若不是她告知我们你的情况,若不是有她这副最好的药引,我们也无从下手啊!”
九婴转对梅真儿一揖,道:“多谢真儿妹妹!”
梅真儿嗔道:“我可不当妹妹,你换个法儿谢我吧!”
九婴此时经历生死,性情一消往日抑郁之气,回复当年纯真性情,拱手道:“真儿若不嫌弃,九婴愿以身相许!”
梅真儿没料到短短几个时辰,九婴性情竟然大变,又喜又羞,骂一声“谁要你以身相许”,躲到陆须背后去了。
火公等人见他恢复开朗性情,知道“重生”成功,都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二三日,九婴都在战神阁中调养,有火公等人相助,他的体力和真气很快便恢复如初,并且更加精纯。
至此,对九婴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修真瓶颈——角龙龙元的真正合体以及此次纯化血神力的再造,都是在火公的帮助下,于战神阁中完成。
在叶儿的墓地前,梅真儿和九婴坐了一整天,他们祭扫了叶儿的坟地,陪叶儿说了一天的话。“叶儿,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一有时间,我会和真儿一起来看你的!”叶儿永远在九婴的回忆中,但不会再是他心头的阴霾。
梅真儿和九婴到达密迹岛的第三天早晨,又登上了前往梵原边境的旅程。九婴恋恋不舍地离开密迹岛,他首先决定去多闻军塞,由于对北冥这次屯兵边境的疑虑,九婴一直不敢肯定这次冥军进犯的主攻方向。
梅真儿自然是不肯回清凉境的,只托火公捎信到清凉殿,以实情相告。在密迹的后面两天,九婴又找了些蔷薇花叶和仙带小鹿的茸角,趁着赶路的间隙,为自己和梅真儿造好了两副新甲。他的甲还是殷红如血,而梅真儿那副炼入的蔷薇花叶较少,呈若隐若现的水红。
他有时连续赶路,在休息时也很少睡,只顾赶制新甲。梅真儿心疼道:“我没有好甲,尽可以到剑铺里去买,你不要这样辛苦!”
九婴答道:“剑铺里的甲穿在你身上,我不放心。还是要自己做得才好。”
这次同行又不同于往次,九婴不再掩盖心中对真儿的爱意,二人情意绵绵,数天的行程一晃而过,很快就到过了多闻军塞。
在数百年前,多闻还是清凉境到大陆的唯一港口,往来商旅盛极一时,这里不但是三地商货的集散、交易中心,也是各界信息交流的场所,“多闻”之名便是由此而来。自二百年前冥梵战争开始,梵原另辟了北度口作为商港,北冥则建造了黑皮圈商港,多闻才成为纯粹的军塞。
虽然到了多闻,九婴最想见到的是野凌,四处乱找总不是办法,于是首先到了公王怒的营地。在城里行走时,他和梅真儿发现全城都笼罩在备战的气氛之中,仅有的几家商铺也都关门歇业。
公王怒对二人的来访并不意外,显然已得到了梵城方面的消息。双方寒暄几句,就席坐下。公王怒笑道:“九婴这次来,身份可大不相同了,二十几岁便当上神使,这在梵原可是史无前例的。”
九婴应道:“只不过是虚职而已,保卫梵原靠得还是会领兵打仗的神使,九婴不过一介勇夫。”
公王怒笑道“过谦”,又说道:“正好,一会儿你的三个密迹同门都要到这儿来……”话音未落,门外已走进三人。
“九婴,真儿!”野凌和罗蓝儿没想到九婴来得这么快,都是喜出望外。公王孙站在一边,只是对九婴笑笑,打个招呼。
众人坐下,九婴心系多闻塞前的冥军情况,马上进入正题。野凌和罗蓝儿随军巡城,对情况最为了解,野凌兴奋道:“这次北冥军似乎是要大举进攻多闻了,前面的军营据判断有五千人左右。我可是来对地方了,应该可以大干一场。”
罗蓝儿白他一眼,道:“就你这么兴奋!城里的守军只有八百人,加上随军抗冥的修真者,不过千余人之数。”
公王怒对罗蓝儿摆手道:“不必担心。在平原军阵对仗,每个梵军都可以一敌二三,我军固守城池,对方没有十倍之众,也不是那么容易破城的。再者,这些屯军可能只是疑兵,桑河那边战事一发,他们就会驰援桑河的。”
九婴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公王神使可做了些准备?”
公王怒道:“野凌他们这样日夜轮值巡城的有二百来人,剩下的人,包括犬子在内,都在紧急加固城防。九婴若是不放心,到城上走走如何?”
梅真儿拍手道:“好啊!”她在营中坐得气闷,众人说来说去都是些行军打仗的事,早就想出去走走。
众人来到城头,从城墙向塞前戈壁看去,远远已能看到北冥的土石军寨,九婴没料到冥军已如此迫近,心头紧了一下。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四章多闻军塞[下]
他向公王怒问道:“我在北冥时,见冥寨中都有箭手的垛口,冥军对弓矢极为重视。在梵军中,为何不使用弩箭?”
九婴的神使身份是梵帝亲赐,极为特殊,公王怒不好不答,道:“如今北冥弓弩都以铁胎制成,弓弦则使用兽筋。正因为弓弦的取材大违梵原的修真宗旨,是以梵军一直未采用。就之前的战事而言,我军的罡气波射程较北冥的硬弓远些,却不及硬弩。但硬弩的上箭不及硬弓快,挟带也较不方便,因此北冥骑兵配得都是硬弓。罡气波与硬弓的对抗已持续二百年,在这点上我军并没有吃过亏。”
这问题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公王怒的脸上多少带着些不屑,九婴只当没有看见,他必须尽快地熟悉战场知识。
他又问道:“对面屯驻的冥军,人数有多少?首将是谁?”
公王怒道:“领军的是北冥大魔将维绝,按大魔将的统兵制度,营中应是五千人。”
九婴皱起眉头,道:“应是五千?若判断错误,岂不是会影响整个战局?前方的军探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吗?”
他这话隐隐有指责公王怒的意思,公王怒心中不爽,嘴上答道:“在这样两军对垒的时候,军探发挥不了多大用处的。”言下之意,是不必为了十拿九稳的判断而派出军探冒险。巨岭以北的地势平坦之极,是以军探无法隐蔽,不能太过接近敌营。
九婴心中始终还是不放心,他到多闻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搞清多闻的冥军情况,自见公王怒以来,并没有一句有价值的信息。想到这里,他环顾众人道:“我去冥营里转转。”
公王怒大惊道:“闯营可不是闹着玩的!”野凌等人也是相顾骇然。
九婴不理公王怒,转对梅真儿和野凌等人道:“野凌,为我擂鼓助威,我去去就来。人多了不方便,就我一个人去看看好了。”野凌等人随即醒悟,擂鼓是要扰乱冥人视听。见九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备而往,野凌也就不再劝阻。
公王怒道:“你在营边看看便罢了,千万小心!”
九婴答应一声,御剑向城脚落去。军塞的城墙高逾十余丈,他御剑的升空高度最多十丈,但往下落是没问题的。
他离开城墙数十丈,耳听得城头上鼓点已起,心中暗笑:野凌从未干过这事,鼓点敲得一点节奏都没有。
他曾出入维绝与胥将的大魔将军营,对主营与副营的布局都了如指掌。北冥人在平时驻扎与对阵时的营盘布局并无太大区别,九婴在向冥营靠近时,心中已盘算好了探营的路线。这次探营,并不象野凌他们想象的那样浅尝则止,他准备大致估算出营中宿帐的数目,借此判断确切的冥军人数。
北冥人的军寨围墙并不高,仅能挡住一只成年冰兽,骑兵在兽背上伏下身子,便能借围墙抵挡罡气波。更多没有围墙的地方,是直接以冰兽或辎重作为防御的。
九婴俯身贴地疾飞,数百丈的距离很快便飞过,直至他看得到北冥军士的盔甲,围墙边才有几个守岗冥军鼓噪起来。
九婴心中奇怪,战时的军岗本应更严,而维绝军营的戒备与在腹地时并无二致,难道他们断定多闻的梵军只守不攻吗?或是维绝带兵实在是不入流?
大多数的守岗冥军都被城上的鼓乐吸引,九婴没有遇到太大的拦阻,便将前营的营帐数看得清清楚楚,折算成冥军人数大概在一千三四百人左右。这已经令他有些吃惊了,北冥军营的布局一般是主营占三分之一强,前、左、右三个副营基本持平,后营是屯放粮草、辎重的地方,人数要少些。按这样的计算,光四个副营就在五千人左右了。
“也许,这次冥军比较注意前营的防御吧?”九婴只能这样想,为了尽量准确,他又向右营飞去。
前营的冥兵已有数十人发现了九婴,但他只在营中穿梭,北冥人忌于伤到已方军士,不敢用硬弓射,只能抽刀挺矛,大声叫喊。冰兽在狭地中驰骋不便,北冥人哪赶得上飞剑的速度,九婴很轻松地便飞到右营。
右营的军士早看到九婴远远而来,只来得及射出十几枝风刺箭,九婴又已穿入营中。他在右营没怎么逗留,因为规模和布局与前营几乎一模一样,印证了他先前顾虑。城头上梵军见他连过两营,都齐声喝起彩来。
冥营的军士此时大多都出帐了,九婴也不停留,向后营飞去,后营是辎重仓库和冰兽栏圈,众兵不敢离岗,守营千魔使大声喝令,约束军士看好各处栏仓。九婴粗估一下,后营人数不到千人,再往主营而去。
军队的反应毕竟比九婴想象中的要快,他临时取消了再探左营的计划,此时四个副营的人数他都已心中有数,当在五千之数。
飞近主营,围墙边上北冥军的长矛早就竖了起来,这种矛阵应是专为防御修真者冲锋用的,长达四丈,北冥军骑在兽背上举起,超过五丈。以一般修真者的御剑高度,颇有威胁,更重要的是,有经验的冥军会判断御剑梵军中的真气不继者,以矛阵布在下方,使他们在落下时受伤。
九婴飞到七丈的高度,矛阵自然奈何不了他。但是,地面上的强弓硬弩便发挥了作用,纷纷向他射来。借助坚韧铁胎与玄冰兽脊筋制成的弓弩,北冥箭手所射出的每一枝风刺箭,都相当于一个梵原御剑境修真者发出的罡气。九婴在空中以躲闪为主,不时接住一两只风刺箭,向下方回掷。
这样一来,九婴的速度慢了下来,下方的矛阵为躲避他回掷的风刺箭,也有些散乱。刚才他绕回后营,在城头众人和梵军的视野中暂时消失,由于担心,野凌擂鼓的大槌都停住不打了。此刻见敌营中一片骚乱,九婴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城上梵军齐声助威“九婴~~九婴~~”,气氛激昂。野凌力贯双臂,向战鼓一下下敲去,梅真儿和罗蓝儿手扶城墙,极目注视九婴在箭雨中穿梭的身影。
北冥主营的规模与腹地大魔将的主营相差无几,其内驻扎的北冥军大致在三千多人。九婴一面躲避飞矢,一面已观察清楚,他手上攒了十余枝风刺箭,返身回飞,一路向营外飞去,随手将箭向下方冥军乱掷。
冥军主营中突然一阵山呼,九婴此时已飞出主营范围,回头看去,只见围墙边的冥兵已追出数十骑,后面还未追出的冥军向两旁散开。他心知维绝已经出帐,在敌营中自己绝讨不了什么便宜。下方已无矛阵,九婴降下高度,节省一些真气,向多闻城墙直飞。
前营的北冥军调出三四百人,由一个千魔使带领,在前方布下小型军阵,那千魔使御剑拦在半空,阵前百余枝长矛斜斜举起,随九婴的御剑高度调整。
“受死!”九婴直接升空至五丈,刚好避开矛阵,大吼一声,几乎是踏着矛尖,由下至上向那千魔使发出神武一怒。那千魔使因怕敌人御剑越过军阵,是以升至八丈的距离等待,却不料九婴选择了一个矛阵与他之间的高度,自他脚底攻来。
下方都是已方的士兵,那千魔使不愿向下发招,但对方的罡气元神已露出一个头来,赫然是一个长着龙角的凶猛武士。
如神武一怒和魔煞天这样的巨招,神武境左右的修真者都是无法轻松应对。此时那千魔使只能选择避开十丈,或是硬拼。听主营那方的动静,大魔将维绝似乎已经出营,在上司魔将面前将敌人放走,显然是不明智的。他也大吼一声,魔煞天的功法使出。
千魔使的魔煞天与九婴的神武一怒相比,长处在蓄势已久,短处在慢了一小步,两者相匀,应当是势均力敌。而且只要阻上一阻,维绝自后赶上,两面夹击,无论死活,必能将九婴留在北冥营中。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五章千里狂奔[上]
九婴洞察前后形势,并不想与千魔使硬拼。神武一怒从一发出便只是虚招,一现即消,他脚下一拨黑剑,向左横移十丈,躲过魔煞天的笼罩范围,继续向前飞去。
虚晃一招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在过去的战斗中屡用不爽。只是这招随着他修为提升而越用越纯,从原先的以大罡球为虚招,到如今以小半个神武一怒为虚招,境界不能同日而语。
那千魔使眼前一花,敌人已经离开了罡气元神笼罩的范围,他的魔煞天已经使老,收之不住,叫一声苦,两丈高的罡气元神带着熊熊炽焰,恶狠狠向下方矛阵扑去。众冥军齐声惊呼,弃矛逃散,但矛阵排得紧密,一时哪里逃得开?鬼哭狼嚎中一声巨响,魔煞天无情地向人丛中打下。
十丈见方的地面,溅起数十股血雨,数十名冥兵连人带兽非死即伤,小型军阵立时大乱。维绝主营的追兵被小型军阵拦住,人兽相踏,混乱之极,千魔长节制不住,前营一片歪矛倒旌。
维绝本从营内策骑而出,被乱军一阻,前头数百枝长矛乱晃,眼看追不上九婴。他反应极快,立马从左右亲随军士手上抢过两张硬弓一枝短矛,跃离兽背,御剑而起,升上半空。眼瞅九婴已飞到五十丈外。
维绝双臂运劲,将两张铁胎弓并在一起,拉成满月,大吼一声“魔煞风刺”,以短矛为箭,瞧准九婴背心射去。兽牙矛尖上发出“嗞嗞”之声,如烙炼般通红,带着蓝白色箭芒,破空而至。
九婴在北冥就见识过维绝的功力,不敢小视,听得弦响,停下飞剑,回手连拍出五六个护盾,魔煞风刺来得极快,护盾被接连洞穿,连盾形都不及消散,但速度同时一缓。
在矛到之前,九婴又向城墙飞了数丈,五十余丈的距离加上护盾隔阻,那短矛的“嗞嗞”声稍弱,他扭身抬手,扑地一声接住维绝的魔煞风刺,短矛在他手上兀自向前一冲。九婴手掌被擦得生疼,暗叫一声“好强的劲道”。
凝盾、转身、接矛,几个动作干净利落地一气呵成,城头上梵军又齐喝一声彩。维绝见九婴已飞至冥营与多闻城墙的中间,再也追赶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向自己,倒飞着向多闻城退去。
九婴见他不再追击,纵声长笑,扬手将手中接住的兽牙短矛掷入脚下石地中。箭头没入硬石,露在外面的矛柄嗡嗡乱颤。
城门门栓早已卸下,众梵军将九婴迎入。
野凌等人将九婴拥入城内,公王怒翘指赞道:“好胆气!”
九婴一笑,牵过梅真儿的手,轻轻一握,以示不必担心,梅真儿回以一笑会意。九婴转对野凌道:“后来你的鼓怎么也不敲了?”
野凌道:“两眼只盯着你在矛尖上乱窜,大气都出不了了,哪还记得击鼓?”众人大笑。
罗蓝儿羡慕道:“九婴,你这几个月在修真上又进步了!我看,我是要用鞭子抽着野凌修行才好。”
身边众军和城下修真者见九婴在阵前豪气干云,谈笑风生,无不心折。
远处冥营中骚乱已息,旌旗移动,显是在调兵布防,经九婴这一番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维绝开始整肃营防了。
九婴这次深入冥营得到的结论是,多闻军塞前的冥军有八千多人,他怕在众军面前提起会影响士气,直至与野凌等人进入公王怒营中才谈起这事。
公王怒抢先道:“不必担心。维绝的军队你也领教过了,兵在精而不在多,而精兵是靠将领带出来的。凭塞前的这股冥军,还不足以击破多闻城防。况且,经你这次探营,我军武威大振,冥军士气受挫,一时必不敢攻击。”他又转对野凌、公王孙等人道:“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信心?”
野凌慷慨激昂道:“无论来多少北冥人,管教他们倒在多闻城墙之下!”刚刚亲眼目睹了九婴探营,他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公王孙也握拳道:“维绝鼠辈,定叫他在多闻城下刹羽而归!”
只有罗蓝儿没有吭声。
九婴见众人士气高昂,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对军阵之事毕竟是外行,起身向众人告辞,道:“既然公王神使和大家都有信心,那是最好不过,我这就赶去桑河堡看看。你们切不可轻敌,一定多加小心!”
公王怒道:“好!我们这就去继续加固城防。”
九婴携梅真儿出了营地,罗蓝儿从身后追了上来,叫住他,道:“九婴,此去桑河堡务必看清情势……也许我是第一次上战场,心中总有些不安。若桑河堡那边压力不是很重,设法增援些军队过来!”
九婴点点头道:“嗯,蓝儿放心。我心中有数,刚才不提增援之事,只是不好破坏他们的气氛。这事我会兼程去办,你和野凌互相照顾,都小心些!”
罗蓝儿点头笑笑,便回身追野凌去了。
二人出了多闻,御剑而行,梅真儿从背后抱着九婴胳膊,突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道:“九哥,你真的变了,比先前更让真儿喜欢!但是,以后不许你这样冒险。”
九婴心中一荡,笑道:“我既使是变得更加讨厌,也不让你离开我了。”与回密迹岛前相比,他已判若两人,对心中情感再无丝毫压抑。
梅真儿心中泛甜,将头埋在九婴背后,又搂得紧了些,柔声问道:“我们现在直接去桑河堡吗?”
“不,沿途先去看看临时军寨的情况。”九婴心头带着一点担忧,虽然公王怒信誓旦旦能守住多闻,但事关梵原安危,他不能不小心一点——若梵帝如约建好临时军寨,发生突发情况时会从容一些。
九婴与梅真儿顺巨岭而驰,第二天黄昏,前方出现了一个梵军的简易营地,没有围墙与栅栏,但军帐间布局严谨,岗哨规整。看军帐的规模,有五千人左右。中军一面大旗随风飘舞,斗大一个“尹”字。
“还好,看来是尹俭神使在这儿建寨!有这五千人,一旦有事,多闻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九婴庆幸道。前方岗哨已示意二人停下盘查,他与梅真儿下了飞剑。
九婴亮了一下玄冰军戒,梵军哨军惊讶地看看他和梅真儿,飞跑着进营通报。依着前次在去往北冥的商船上,缘儿告诉他的清凉境风俗,他已将戒指带在中指上。虽然没有正式地向梅真儿表露爱意,但他已从形式上承认了对梅真儿的爱。
从中军帐中走出一个肥胖的神使,远远便喊道:“戴着玄冰军戒的,难不成就是我儿子的好朋友九婴?”
九婴一怔,看那胖神使眉眼间有些与尹喜相似。早听说了尹喜之父尹俭调任桑河堡副守将的事,但绝没料到会在临时军寨遇上他,赶忙拱手行礼,道:“正是九婴。尹叔叔怎么到这儿来了?”
尹俭上前,拉住九婴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道:“英姿飒爽,一表人才,比我那笨儿子强多了!”又看着梅真儿问道:“这位……莫不是真儿公主?”他赴桑河前到玄武剑阁看过尹喜,从他口中知道了九婴近况。
真儿行礼道:“尹叔叔,叫我真儿就好了。”
尹俭见她乖巧,笑容满面,将九婴二人让入中军,却似是看不够二人,看了又看,最后叹一声道:“九婴啊九婴,你和尹喜同时苦行,同入密迹。你看你现在,锦绣前程,如斯香侣!我那笨儿子,到现在还只是御剑境,而且连女孩都不能带个给我看看……你和野凌都是双入双出,就他……唉!”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五章千里狂奔[下]
九婴见他爱子如此,和方笛果然是天生一对,心中好笑,口中安慰道:“尹叔叔,且不说尹喜到达御剑境,已是密迹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没有遇上他爱的女子,那是缘份未到,他现在才二十多岁啊!再说,他的炼器受禺老师真传,真正才是独享青睐,梵原正是多事之秋,你何愁他没有前途?”
尹俭笑道:“我那儿子天天只知和我们呕气,要是有你这么会哄人,我和方笛还不笑歪了嘴啊?”
又再叹声气道:“牢骚归牢骚,我这几日是烦得不行!好不容易争得桑河堡副守将的空缺,却又派我来建这个什么临时军寨,眼看桑河堡前冥军云集,我却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扛石背木。英雄无用武之地,这还不得把我活活憋死啊!”靠近巨岭的很多地方常年云层密布,确实是个不见天日之处。
这一下转入正题,九婴面带忧色道:“尹叔叔你未必就能闲在这里。”接着将多闻的局势相告。
尹俭越听越是兴奋,一改先前长吁短叹,正色道:“公王怒这家伙不知在想些什么?冥军数倍于我,岂是儿戏?事不宜迟,传音珠在巨岭附近不能使用,我也不能擅自调兵离寨。就不多留你了,你速赶去和继元商议。”
九婴见尹俭与公王怒的反应截然不同,心中大惑,知事有蹊巧,八成是公王怒久未上前线,太过轻敌了。他立即起身,对梅真儿道:“我估计我还要回来,军情紧急,我一个人飞得快些。你先留在尹叔叔这里,若两天内我没回来,你直接到桑河堡找我。”
梅真儿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情势急迫,也不再多说。
九婴告别尹俭,向桑河堡疾驰。此次他已预感到多闻的危险,在途中更不停留,只在真气不继时换了几口气,不日赶到桑河堡。
向守军亮出军戒,军士刚说一声“继神使在城头……”九婴径直拾阶而上,赶到城头见继元。
还未上城头,他已听见堡前喊杀声震天,心道:“难道北冥军此次动作如此之大?不知桑河是否也要增援?”
继元身材高大,双手支着一柄粗大铜槌,对着北方冥营默然而立,长发不束,随北风乱舞,气度威猛。
“果然不愧是梵原名将,堡前已在交锋,他却泰然自若。”九婴奇道。
来到继元身旁,拱手道:“继神使,在下九婴,刚从多闻赶来。”往墙外一看,这才恍然。对面敌营前冥军正频繁调动方阵,数千匹冰兽来回奔驰,卷起漫天尘土,杀声震天,尚未发动进攻。
继元并不是泰然自若,而是在沉思之中,听到九婴说话,回头一瞟他手上军戒,带着几分不屑道:“想不到前番在这里相见,你刚从北冥回来!再来时已是一名神使了。”
随即手指前方敌营,浓眉紧锁,道:“敌人如此虚张声势,已折腾了足足三天,就是未发动过一次真正的攻击,搞不懂毕亥今次玩得什么花样?”
继元与他所见过的梵军将领不同,没有一句寒暄,说话都直接切题。九婴看了看,问道:“敌人军力如何?”
继元道:“看它声势,感觉有数万之众。冥军前营后尘土终日不断,看不清其它营寨的情况。前营中约有五千军士,照此计算,全军应有三万余人。但依北冥人的一贯作风,他们早应开始进攻。我派出十余名军探,都没能潜过前营。”实际上,那些军探不担未潜过前营,也未能回到堡内。
九婴问道:“继神使,敌人有三万多人,以桑河堡的军力,可以支持得住吗?”
他的问话乍一听,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继元顿时有些不快,傲然道:“堡中驻军万人,我又经营城防数十年。只要继某在,北冥人绝不可能突过巨岭。”
九婴不理他的体会,又问道:“若是以多闻的城防,您带八百人可敌得住八千冥军?”
继元听出他话中有话,想了一下才道:“若是再有五百援军修真者,我可以守过七天。”
九婴闻言大惊,道:“现在多闻正是这种局势!”
继元之惊诧更甚于九婴,急问:“什么?多闻的城防远比不上桑河,敌人数倍于我,那还不危在旦夕?公王怒的军报中一直说得是三千人,庸将误国,庸将误国啊!你这消息可是确切?”
“消息是绝不会有错的,我前日……”九婴尽述探营之事,悔道:“我没有临阵经验,不知多闻情势危急至此!仅凭公王怒一面之辞,白白误了这几日时间!”
继元一拍城墙,打得土石迸飞,咬牙道:“你做得并没错,即使是发现多闻军情。我军从这里赶过去也要四天,幸好现在有尹俭驻扎在桑河与多闻之间,你速带我虎符,调尹俭全军驰援多闻!我在桑河是走不开了。”
九婴接过虎符,道一声“走了”,飞下城头。继元在身后叫一声“慢着”,九婴抬头道:“继神使还有何吩咐?”
继元目视九婴道:“你有虎符在手,便是多闻的最高首领,有生杀大权。若公王怒调度军队不当,你尽可便宜行事!”
九婴应了一声,御剑向来路飞去。继元眼望他背影,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个后起之秀!多闻的战事,只有指望尹俭和他了。”二人接触不过盏茶功夫,继元观感已变。
多闻与桑河堡相隔千里,以梵军驰援的御剑速度,也要四天,而九婴连水都没喝一口,掉头就走——继元不知的是,九婴在来路上只用了两天。在刚接到梵帝的旨意时,继元心中还有些看不起这梵原新贵,认为九婴不过是个附庸权贵的得宠之徒,此次见他为军情不辞辛劳,心中成见完全逆转。
九婴一面赶路,一面回想此次边境战事,越想越不明白冥军的意图。假设桑河堡前的冥军确有三万余人,逼近多闻的冥军有八千人。无论哪一边,都不足以马上破城。
桑河堡冥人是攻不破的。多闻就算守不到一周,也应当能支撑五六天,在这期间,完全来得及从尹俭处或从梵原腹地求援。
冥军为什么不集中兵力攻击其中一方呢?
他的军阵经验有限,但认为四海之理都是相通的,判断错误首先在于依据错误。猜不透北冥军的意图,那是一定因为自己在某一个环节上没掌握确切情报。
现在,九婴心中唯一没有把握的就是:多闻军塞公王怒的指挥能力。
治军在于将,从维绝和胥将可以看出,从尹俭和公王怒也可以看出。这其中的战力区别不是一筹两筹。公王怒骄傲轻敌,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尹俭的援军到达。
当他到达尹俭寨中,梅真儿和尹俭还以为他是半路折回,惊问:“桑河堡出事了?”九婴赶得喘不过气来,将调兵虎符出示尹俭,道:“全军……火速……驰援多闻!”
尹俭马上尽调手下精锐,包括二十几个百士长、三百神修士,这些精锐梵军的御剑境修为较高,随九婴先行。他自己率三千神修士随即动身,剩下的一千多人都是使用长兵器的神武士,速度较慢,作为后军。
梅真儿这次再不肯跟在尹俭的中军,也随九婴率前军精锐飞向多闻。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六章多闻城破[上]
梅真儿担心地对九婴道:“不知公王怒能不能守住多闻?”
九婴道:“我们离开多闻不到四天,就算是前脚刚走,冥军就发起攻击,公王怒再不济,守不到一周也应该守得到今天。但是万一没守住,……我也要夺回来!”他是最早接触到北冥军情的人,心里已附上一份对此战的责任感。如果多闻失守,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日头偏西,三百精兵列队疾驰,在离多闻军塞五六十里时,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逃亡修真者,大都是老弱妇孺,众军一边行进,一边开始担心起来。九婴拦住一个老修真者问道:“老人家,多闻怎么了?”
那老人在前几日也曾远远见过九婴,抬头一看,痛哭流涕道:“北冥军中午发动了攻击,现在已经要攻破城门了!北冥人太多了,太多了!我的家人都死了!九婴大人,你一定要把多闻夺回来啊!”
梅真儿惊道:“还是来迟了,这公王怒怎么这么不经打?”
九婴对老者道:“老人家,你放心吧!有九婴在,就有多闻在!”他眼中充满血丝,转对梅真儿道:“我无论如何也要夺回多闻!前面就是战场,而且敌众我寡。真儿,听话!你往回走,等尹叔叔的中军。”
梅真儿道:“不,要死,我们死在一起!”自离开密迹,她才真正享受到两情相悦的快乐,此时绝不肯舍九婴而去。
九婴向后方看去,道:“尹叔叔已经来了!”。
梅真儿回头一看,颈后蓦地一麻,晕了过去。九婴用罡气轻轻击昏梅真儿,将她交给两个神修士,嘱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真儿公主,直到尹神使赶到!”两个神修士听令将真儿扶到路边。
九婴回头看一眼真儿,心道:“真儿,对不起。我是不得以才这样做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若我战死,希望你能忘了我!”
他转对三百神修士喊道:“大家听着,多闻可能已经城破!北冥的冰兽骑兵正在践踏我们的兄弟姐妹!你们都是梵军中的精英,不要让北冥人以为我们是好欺付的!列战斗队形,随我死战!”
三百余人齐声高喊“死战~~死战!”,全都斗志昂扬。这些人跟随尹俭已久,身经百战,都是敢死之士,目睹身边成千的逃亡者,心中都生出与冥人死战之心。
逃亡者不断从身边涌过,越来越多。九婴率军很快到达了多闻军塞,只见南城门仍有平民逃出,心知北冥人还未占领全城,精神一振,呼道:“北冥人还未占领全城,兄弟们,我们往北城门杀!”
冲进城内,面前的惨景还是让九婴呆了一呆。剩下的梵军都被围在北城头上,城门已破,北冥军骑突入城中街道,千百匹冰兽发出嘶吼。坚实的街石上,到处是带血的冰兽蹄印。没来得及逃出多闻的数千平民,此时都陷在屠场之中,多闻已成为哭儿唤母、血光四现的人间地狱。
三百人的先锋队血脉贲张,九婴喊一声“杀”,便向北城头冲去,只有联合了残余的多闻守军,才有希望坚持到尹俭的中军到来。而且,他最想看到的是,城头是否有野凌和罗蓝儿的身影?
他下剑步行,持剑冲入迎面而来的一队北冥骑兵,短兵相接,霎时砍倒六七人,抢上一匹冰兽,在队伍最前方开路。到处杀掠的一般都是北冥散骑,并没有碰到什么大的阻碍。身后的神修士有的杀红了眼,离开了队列,九婴一边冲杀,一边约束队伍,不停地喊:“杀上城头!”
三百余人跟着他齐喊,情况便好多了,不再出现散出队伍的情况。
越杀近北门,前方的冥军就越来越密集,到能看见北城头上的梵军衣饰时,前方人头攒动,已难寸进——北城门挤满了北冥骑兵!
梵原对北冥一直是以守为主,多闻的城门虽高峻,但却窄狭,也正因为这样,拖延了北冥人进城的时间。挤在城门附近的冥人骑兵约有四千多人,其中一千多集中在城内,正通过城阶向城头的残余梵军冲杀,未登上城阶的冥军接蹬摩肩,长兵刃都只能竖起。
城头上的梵军还剩下四五百人,正拼死往城下劈杀,不断有人从城楼阶梯上跌下。但北冥人悍勇异常,前仆后继。
城门附近的冥军见梵原人就杀,完全是屠城的姿态,此时对敌人手软,便是数千条梵原人命丧敌手。九婴冲到城门附近,杀气腾腾地祭起罡气元神,大喝:“挡~我~者~死”。
这声大喝融入了真气,虽比不上维绝专练的音攻,但在千军万兽中却听得一清二楚。九婴曾在几日前闯探冥营,而后又全身而退,北冥骑兵中倒有一半认得九婴,大骇之下,只苦无处可躲。
神武一怒在乱军丛中硬生生切开一条血路,这一下强攻,便让九婴身上溅满了鲜血。三百先锋队紧随九婴,踩着北冥军的残肢碎肉,向前冲去,同时向血路两边的敌人攻击。城头上的多了残军注意到了城下的动静,知道援兵已到,士气大振。
此时,挤入城门的冥军中,也有一两名千魔使,但到处都是已方士兵,他们不敢使用魔煞天这类准确度不高的功法。在受到九婴狂击时,只有抵挡。
九婴真气急转,被杀气和血气激起战意,体内罡元运转不息,一路以弧月斩开路,十余道弧月罡气绕身环飞,就如绞肉的器械,无人能当其锋。挤在城门的北冥骑兵,大部分看不见远处的情况,以为梵军来了增援的大部队。听着自己人的惨嚎,适才破城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慌。
城下一个千魔使见势头不对,跃离兽背,升到三四丈高度,一边喝令直面梵原冲锋队的北冥士兵组织阵型,一边向九婴飞去。
在他前方,人丛中如同翻开一道血浪,大大小小的弧月斩此起彼落,随着九婴不断向城头靠拢。他心中也是大骇:“从军百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狂杀!”
由于这个千魔使的调度,北冥骑兵虽然暂时还不能阻止九婴的推进,但却对他身后的三百人起到巨大的威胁。梵原冲锋队的阵亡人数从这一刻开始,不断上升。
九婴冲得太快,回头发现自己与队伍被隔开,翻身再斩倒几个骑兵,与二百多冲锋队接上。
北冥千魔使,已飞临冲锋队的面前。
千魔使这时才看到这一条血肉残肢铺就的——名符其实的“血路”,当机立断,不再顾及伤到已方士兵,双手作擎天势,沉吟一声“魔煞天”,狰狞的罡气元神出现在梵原冲锋队的正前方。
二百多神修士和剩下的十余名百士长都没有御剑,一是因为连日疾驰消耗了大量体力,无法轻松对付敌人骑兵的长矛阵,二是兵刃在手,攻击力可大幅上升。九婴为了将他们带上城头,也没有御剑。他的眼睛已杀红,完全未注意到前方半空中的魔煞天。
离他最近的一名百士长首先发现了魔煞天,对九婴叫道:“小心前方。”这一分神,那百士长被身边的敌人刺中腰间,身子一软,护体罡气消散,再被四五条长矛刺体而过,气绝身亡。
九婴慢了一步,眼看着那百士长倒下,抬头看看半空中已快成形的魔煞天,怒吼一声,身体急转,双手抡黑剑横扫,四周冥军纷纷倒下,飚出一排齐齐血雾。他如陀螺般横斩两圈,大喝一声“血龙涅磐!”。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六章多闻城破[下]
如神武一怒这样需要蓄集罡气的巨招,并不一定要在静止状态下完成蓄集过程——这是在梵城天宗邸中与名成过招时悟出的。借助环斩的威势和敌人的鲜血,血龙在他四周盘绕成形,向半空升腾击去。血龙成形之时,又在敌群中激起一阵血浪。
魔煞天蓄势已久,早已扑下。血龙甫一升空,便迎头撞上。
一声爆响,魔煞天被击破,那千魔使元神受创,立时自半空中落下。九婴黑剑向地面斩下,血龙威势不减,顺剑势扑入敌群,直砸出丈余深坑。血肉冲天而起,几达十丈。
坑边数十名冥军被自方冰兽一挤,歪倒坑中,身周军骑纷纷踩踏而上,变为肉泥。
挤在城门口的冥军没了首领,斗志全失,这边梵原二百军士只顾随着九婴,如狼似虎地疯杀狂砍。
城头上剩下的四百梵军见九婴越来越近,齐呼“九婴~~神武”,城下二百梵军也同时呐喊,此时在这六百多人的心中,似乎只要嘶喊着这四个字,便如神附身,一定能把北冥人挡于城下。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二百军士终于杀到了城头。自门中涌进的两千冥军,有的正拔骑回撤,城门外的两名千魔使不知城内情况,只管催促军士进城,一时间,城门下混乱不减。
九婴冲上城头,急呼道:“野凌!罗蓝儿!你们还在吗?”
从梵军丛中走出一人,满身血污,颤声道:“我和罗蓝儿都在!”罗蓝儿也越众而出,水红战甲已变成暗红色。
九婴大喜道:“我就知你们死不了的。”
他转对城头六百人道:“神修士在城阶边给我挺住!神武士和百士长随我来!”
众人对他奉若神灵,都依令就位。
九婴以剑划地,在城门正上方划出两道直线,正好与门宽相齐,令道:“大家顺这条线,把兵刃运劲插入土石间隙,尽量打深些!”众人心中还不甚明白他的意图,但情势危急,都不提出疑问。
十余名百士长和三十多名神武士依言将兵刃插入城墙,神武士使用的全是如野凌铁枪一样的长兵刃,插入最深,以至于有的根本拔不出来。
九婴喝道:“大伙退开!”众人依言退到两边,九婴站在两线之间,挥剑上举,再喝“血龙涅磐!”向城头击下。
多闻城不及桑河堡坚固,但若想从正面毁城,凭数十人之力是不可能的,但罡气防御主要布于正面,内部比较脆弱。城头本就被百士长和神武士插了些孔,而且下面又是城门,是向下用力最容易垮塌的地方。
血龙红光三现三灭,每一下都击在城门正上方。从第一下开始,城头上就有碎石落下,第二次冲击,碎石夹着中等的石城砸下,北冥军开始骚乱,感到不安,第三次血龙全力击下,城门上方的城墙部分垮下大半块,向下压去。
城门附近的数十名冥军被垮墙压死,九婴顺势而落,站在二三丈高的废墟断墙上,持剑而立。
至此,城内外的冥军被分两边,城内原有二千人,经一番冲杀,尚余一千三四百人,城外拥挤未入的有三千人,前方维绝领着中军三千人仍原地驻定军阵。
废墙有二丈来高,普通北冥军士无法策骑进入。冥军中的千魔使和百魔长刚刚见九婴奋起神威,击垮城墙,心中震骇之极,一时也不敢上前。其实九婴刚刚杀过大半个多闻城,还使用了一个神武一怒和两个血龙涅磐,体力正是最低谷之时。
他暗暗调整呼吸,发现真气极衰,强行站直身子,如一个血人持剑临风而立。新炼铸的血甲饱吸鲜血,在暮色中泛出红光,一身鲜血在红光闪动中全部融入血甲,血甲红芒暴长。众军从未见过这种奇景,只道九婴在久战之后罡气仍强横无匹,谁也不敢冒险上前。
城内的冥军此时真正陷入了绝境,野凌等五六百梵军不等九婴下令,已向城内的冥军杀去。天色渐暗,冰兽逐渐看不清周围,被梵军一冲,惊慌起来,大部分冥军都在全力对付自己的坐骑,根本无队形可言。众梵军或自行杀敌,或以一个神修士配上一个神武士凌空乱打罡气。
罗蓝儿和野凌酣战半日,此时才得出胸中一口恶气。二人同御一剑,野凌运铁枪重击,罗蓝儿则护卫前后。野凌的长兵器将他御剑境后期的修为发挥到极致,第一击都可与神武境初期修真者的攻击力匹敌,只是无法凝出罡气元神。罗蓝儿的快击武技冠绝密迹弟子一辈,将二人身周护卫得滴水不漏。两人一刚一柔,在敌阵中所向披靡。
※ ※ ※
梅真儿在半个时辰后醒来,身边站着两个神修士,她急问:“九婴呢?”
军士答道:“神使杀入城中去了,我等奉命在此守护公主。”
梅真儿揉揉后颈,清醒过来,想起昏倒前似乎和九婴说过几句话,大概是多闻城破,九婴让她留在原地等尹俭之类的话。料想是九婴不让她涉险,将她击昏。
梅真儿站起身来,便要往多闻城赶去,两名军士拦在身前,拱手道:“九婴神使吩咐,务必将公主留住,直到尹神使到来,下属们不敢违抗军令。”
梅真儿心系九婴安危,抽出丝带,急道:“再挡我,我就动手了!”
二军士道:“公主便杀了我们,也不敢违抗军令。”
双方正僵持之间,身后黑压压来了数千人,尹俭已带中军赶到。梅真儿迎上前去,急道:“尹叔叔,九哥带着三百人往城内去了……”
尹俭打断她道:“别说了,上剑。”再对两名神修士下令:“护着真儿公主跟在中军后面。”他的口气不容辩驳,两名神修士不由梅真儿分说,便载着她往后队飞去。多闻城局势未明,若再伤了清凉境的公主,梵原就真的挺不住了。
一路上成千的逃亡者不用开口说话,尹俭也已知道多闻被攻破了。只要城防还在,梵原人是不会逃跑的。
尹俭的牙都快要咬碎,心中充满了愤怒:“公王怒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时辰都守不住!九婴,你怎么就冲上去了,那可是八千多敌人啊!”
当尹俭的三千人赶到多闻城之时,正好是九婴用血龙涅磐击塌多闻城墙的时候。九婴带来的三百精锐和城中原有残军四五百人,现在已伤亡过半,剩下的三四百人正死战城内的北冥军。
尹俭一眼便看见了九婴仗剑立于城墟的背影,心中暗赞,御剑向他靠去。
看到尹俭援军进城,三四百个血人倒有一半多不自禁地流出热泪来。最先看到援军的野凌喊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多闻保住了!”他和罗蓝儿掉头向城门飞去。
全军士气大振,齐呼“多闻”。他们在此时发自内心的振奋,并不是因为自己能活下去,而是因为多闻军塞保住了。牺牲了一千多梵军和援军修真者,以及数千多闻百姓的生命,梵原终于暂时躲过了劫难。而他们,就是这段历史的参予者。
城内的冥军也看到了数千飞驰而来的梵原生力军,完全失去了斗志,纷纷弃矛投降。城外的冥军大队听到城内的欢呼,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攻占多闻了——随着夜幕降下,冰兽渐渐失去战力。维绝不甘心地下了撤军令,剩余的六千冥军缓缓后撤。
九婴在城墟上呼出一口长气,看着冥军后撤,心里总算踏实了些——若不是尹俭援军及时赶到,只要有一个千魔使尝试挑战,他就完了。
就在此时,后撤的冥军队伍中一个人御剑升起,身上的白金战甲在月色下格外显眼,手持斧刃剑,向九婴疾速逼来。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七章蛮女雯儿[上]
“公王怒!”那人飞到十余丈远近,九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
野凌和罗蓝儿飞至九婴身旁,愤怒地直斥公王怒:“叛徒!”
一座经营数十年的多闻城,一千多梵军和援军修真者把守,竟在几个时辰内便被攻破,除非是出了内贼。但九婴怎么也想不到,身为神使的公王怒会走叛国的路。
“哈哈~~哈哈!”公王怒惨笑,脸上充满了怨毒,道:“我是梵原第一代神使,可是过了两百年,我还是神使。我比现在的几个大神使差在哪里?同样的战功,就样的资历,难道差得就是一点点修真进境吗?”
“我要报复,报复没有良心的梵原人,报复句极!北冥人让我当大魔将!我要以多闻作为礼物,让北冥铁骑踏遍梵原!没想到,又栽在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家伙手里。前世,我们必是仇敌!九婴,你很强,比我预想得要强!但我,不相信你还能再战,受死吧!”
斧刃剑高举,公王怒的全盛怒意,催动了神武一怒!
野凌和罗蓝儿已赶到九婴身侧,抢到前方,合力祭起红蓝相间的罡盾,挡在九婴身前。
“光靠野凌和罗蓝儿是挡不住的!”九婴大急,连连提气,都未能成功。
呯地一声,神武一怒已击中野凌二人凝成的红蓝罡盾。气劲四爆,夹着红蓝二色气光,野凌和罗蓝儿同时闷哼一声,跌下城墟。神武一怒威势不消,向九婴当头劈下。
“九哥!”梅真儿此时已挣脱两个梵军,正登上城墟,野凌和罗蓝儿自她身边跌落,她抬头看见九婴被罩在神武一怒杀气之下。
九婴心中一片空灵,面对攻击却毫无抵御的能力——在杀进多闻时耗费了太多真气。听到真儿的呼唤,他面对神武一怒,凄楚中带着一丝欣慰:“想不到,临死前还能听到真儿的声音!”
“呯”地一声巨响,一道橙色光芒在九婴面前落下,公王怒的罡气元神在离九婴不到一丈的距离被击散。远处公王怒在飞剑上闷哼一声,险些掉下。
九婴本闭目受死,不想有人击破公王怒的罡气元神,被二力相撞爆出的气波一冲,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再无力支持,向后倒飞。未被气波推出两丈,梅真儿正好赶到,上前抱住。
尹俭已挡在九婴身前,须发皆张,戟指公王怒喝道:“无耻老贼!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公王怒没想到野凌和罗蓝儿合力凝成的罡盾居然能抵消神武一怒大半的攻击力,强弩之末的罡气元神在尹俭的出手下终于消去。
公王怒此时五脏倒位,被尹俭这一击伤动经脉,暗暗叫苦。罡气元神被击散,也使他真身受了震荡,哪还有力气与尹俭对骂。公王孙自北冥军中御剑而起,将重伤的公王怒接回,隐入北冥军的后撤阵形。
梅真儿一面扶着九婴走下城墟,一面哭道:“九哥,你没事吧?”
九婴睁开眼,问道:“野凌呢?罗蓝儿呢?”
“我们没事!”野凌和罗蓝儿早爬起身来,灰头土脸地站到九婴身边,“看来神武一怒真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幸好不是正对着它,要不然也要羽化成仙了!”
九婴见二人无恙,嘴角一动,刚想笑笑,却溢出鲜血来。梅真儿急道:“九哥,你要撑住啊!”
九婴面色煞白,张口道:“要我撑住也不难……真儿……你亲我一下……我就好了!”他本想安慰一下众人,但话说得太多,牵动真气,口中又溢出血来。野凌忙上前封住九婴经脉,让军士将他抬入城中。
在梵原军的呐喊声中,北冥军连夜后撤十里。
当晚,尹俭的后军也驻入城中,连夜就城墟上修补缺口,筑起三四丈高的临时城墙。至此,城中梵军加到了五千之数。维绝的军队在塞前又屯驻了几日,便徐徐退去——没有超过五倍的军力,破城是没有可能的。
桑河堡前的冥军也发动了几次佯攻,都被继元打了回去,不几日也退兵了。此次冥军行动的重点展露无遗,便是利用公王怒作为多闻的内应,想以最小的代价攻破梵原防线。
两地梵军共伤亡千余人,冥军则阵亡及被俘了二千多人,从攻防的伤亡比例上说,梵原方面吃了点亏。但这次北冥进犯不同于往次,能保住多闻军塞,就已是普天同庆。
梵帝的旨意在冥军退兵后十多天传到多闻,继元由桑河堡守将提为巨岭守将,总督巨岭一线的梵军,尹俭任多闻守将,赐玄冰军戒。
此役首功当推九婴,但旨意中对他一点也没有提到。九婴的作用不在于守一城一地,若赐予他更高的职位,反而不利于调度。尽管如此,九婴之名还是因此一役真正响彻梵原。
九婴暂时没有离开多闻,他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梵帝句极与冥后玉西真的表态,刚让他感觉到一点停战的光亮,冥梵之间的局势便再度僵化。在多闻军塞恢复城防之前,他还不放心离开。
多闻战役后,尹俭和九婴单就军事长谈过一次。梵原在此役侥幸守住边防,但从中得到了教训,从此多闻军防将被提到与桑河堡同等的位置。而北冥军虽然失败,却是二百年来第一次攻破城门,从这一战中学习到的东西更多,过去一直以平地冲锋决战为主的战术方式到了不变则亡的关口,从平原战、破城战、进城到占领,都必须有一套新的战术方式。从这一点上看,九婴特别提到了胥将,他能提前开始研制巨弩之类的攻城利器,不无远见。
据四五天后军探回报的消息,公王怒经毕亥报请玉西真,封为大魔将。九婴认为,公王怒在这次多闻之战中的内应角色扮演得并不好,北冥人之所以仍然兑现承诺,是要借此树个榜样,动摇梵原核心领导力量。
尹俭则认为作为一个神使,公王怒所了解的梵军情况对北冥人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包括从平时训练的战法到详尽的城防细节。[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与五千常驻梵军一起,九婴也加入到重建多闻中去。有梵原百姓的帮助,工程进展很快。
重建已经进行到第十三天,垮塌的城墙基本已经恢复。九婴正在指挥多闻军民进行加固、修补。野凌、罗蓝儿及一些修为较高的修真者则向城墙外壁炼入币石。
在这些忙碌的多闻军民心中,九婴是拯救多闻的英雄,而这个英雄连日来亲自在城门重建处扛石运料,更赢得了他们的崇敬。
“真儿,去弄些水来吧!”梅真儿一直跟在九婴身边,在多闻城,她与九婴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还有谁要水的?”梅真儿高声问道。
“我”,“俺”,“都要”……回答她的是几十个声音。
“都等着!”梅真儿答应一声,开心地领着几个女修真者往水井而去,这里水源奇缺,取水要到城南的水井。她组织起一些多闻的女修真者,每日负责重建工地的饮食。
和九婴在一起,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乐于看着一堆废墟在千百人的劳动下变成牢固的城墙。一个美丽的清凉境公主,如此平易地为重建多闻而出力,使得她成为全城仅次于九婴的热点。
“真儿姐姐!真儿姐姐!”一个女孩呼唤着真儿的名字,向城门走来。
九婴仍是埋头检验石料,并不在意,真儿现在在多闻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自然会有人告诉她真儿取水去了。
“你看见清凉境的真儿公主了吗?”那女孩径直走到九婴身前问道。
九婴这才抬头,看清那女孩和真儿差不多大,同样也扎两个小髻,穿着一身鹅黄薄衫,模样长得漂亮,看起来和真儿一样天真活泼,不同的只是眼神里直透着一股掩饰不了的刁蛮任性。
第四卷疑兵
第三十七章蛮女雯儿[下]
在场的军士和修真者都看得呆了,若单只是美女,并不会引起这样大的注意,只是这女孩和他们敬若天仙的真儿公主长得一样漂亮,而且连发型和服饰都有相似之处。多闻的清凉境人很少,女孩就更少,因此众人对这仅有的两个女子会不自觉地对比。
九婴与真儿相处日久,并没觉得二者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是看出这女孩必也是清凉境人,看衣裳配饰,家境相当不错。
他微笑答道:“真儿打水去了。你是谁?”
黄裳女孩瞪圆双眼,道:“什么!你再说一遍!我问得是清凉境的公主梅真儿,你居然说她打水去了?”
九婴笑道:“嗯,我渴了,她帮我们打水去了,在城南水井。”
那女孩随手抽出鞭子,高举在手中,斥道:“若是在清凉境,就凭你这句话,就可以要你的脑袋!”
九婴哪把她手上皮鞭看在眼里,对她的口气颇为不爽,道:“小妹妹,这里是梵原,不是清凉境。”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城上城下的百十号人见这少女竟对九婴如此刁蛮,都哄笑起来。
那女孩见众人哄笑,更下不了台阶,扬手一鞭,便向九婴劈头打去。“啪”地一声,正打在九婴左颊上。
九婴不料她说打就打,脸颊上火辣辣生疼,一股无名火起,罡气布满全身,向那黄裳女孩举起拳头——这是他本能反应。待得正对着那女孩,看到的是一张变色俏脸,心中怒气早褪,道:“真儿打水去了,马上回来!”心中暗骂“真是打了也白打”。
周围众人见九婴着打,纷纷围上前来,指责那女孩的不是。这女孩与真儿装束相似,甫一露面本已搏得众人好感,这一下在大家心目中形象顿失。那女孩本就被九婴的威势骇住,被众人一围,哇地哭出声来。
九婴皱皱眉,对众人劝道:“一个小女孩,大家别和她计较!都回去吧!”脸上兀自生疼,粘粘地,似乎已渗出些血来。
“大家围着干嘛呢?”梅真儿领着十几个女子,运水回来。
那女孩听到真儿的声音,哭叫道:“真儿姐姐,有人欺负我!”
梅真儿拔开人丛,惊呼道:“雯儿,你怎么来了?谁欺负你了?”
雯儿一指九婴,道:“他!”
梅真儿愕然向九婴望去,却看见他左颊上鞭伤,再看看雯儿手上皮鞭,已明白了四五分。她心疼九婴,用丝帕取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柔声问道:“疼吗,九哥?”
九婴握住她的手,笑笑道:“有人比我疼呢!”
众人见梅真儿识得这女子,又见九婴浑然无事地调笑,也不再围着,起一声哄,都散开去。
雯儿诧异道:“真儿姐姐,他是谁啊?你真的替他打水去了?”
真儿回头怪道:“雯儿,这是姐姐的朋友。你以后可不许这么刁蛮!……下手这么重……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见梅真儿只顾关心九婴鞭伤,雯儿赌气回头,口中道:“什么朋友?不过是个石匠。我大老远地和父亲来找你,连句好话都没有。”
梅真儿惊道:“什么?你父亲来了!”
雯儿头也不回,道:“在神使营里……”一路向神使营方向而去。
九婴奇道:“这雯儿是什么人?他父亲又是谁?”
梅真儿叹道:“她是我在清凉境的闺中好友,叫柳雯儿,是卫侯柳相的女儿。”抬头凝望九婴,眼中真情流动,道:“九哥,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你了。柳相一定是奉了父王之命,接我回去的!”
九婴这才明白她为何难过,捧着真儿脸颊,斩钉截铁道:“我们一定不会分开。”
梅真儿叹道:“我私自偷潜北冥,本就惹父王不快。这次若是不跟柳叔叔回去,他要气死了。其实,我早知这一天必然会到来,只是不想破坏我们在一起的心情,一直忍着没说。九哥,我和你在一起一天,都胜过我独自在清凉境一年。回去后,我不知怎样才能过得下去?你会来找我吗?”
九婴已知梅真儿归去势不可免,心中一酸,动情道:“真儿,我何尝不是如此。恨不能随你前去清凉境啊!”
梅真儿眼角本已湿润,听他一说,破啼为笑,道:“对啊!我们一起回清凉境。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已到了出嫁的年龄,父王最疼我了,一定会答应的。”
九婴振奋点头道:“嗯,我去向你父王提亲。”
二人下定决心一齐回清凉境,心情转好,当下携手向神使营走去。
尹俭正在营中,与另三人盘腿围坐,一个是九婴在梵城见过的神使名成,见九婴二人携手而进,点头一笑致意;一个是柳雯儿,犹自在抽泣;雯儿身边坐着一个中年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气度堂堂,正在安抚雯儿,九婴适才刚听真儿说过,知他便是柳雯儿之父,清凉境名噪全国的卫侯柳相。
九婴进门见礼道:“见过尹叔叔、名神使、卫侯!”
尹俭故意对九婴道:“九婴,你怎么欺负起小女孩来了!”
柳相、名成与柳雯儿是几日前从梵城出发到多闻,半个时辰前刚到。雯儿记挂梅真儿,便去城门附近找她,不久便赌气奔回神使营,只说真儿帮着外人欺负她,尹俭怎会不知是因为九婴,此时柳相在侧,他便故意生气,做做样子给外人看。
真儿早坐到柳雯儿身边,九婴见只有名成和柳相中间空着,便坐下笑道:“雯儿,对不起了,我不该自己把脸抽上一鞭,把你吓着了!”
众人一看便明白就里,都笑了起来,柳雯儿偷偷抬眼看看九婴,不好意思再刁蛮撒娇,脸一转,靠到梅真儿身上。
柳相笑道:“小女蛮横,让几位神使取笑了!原来这位就是九婴,想不到如此年轻啊,真是英雄出少年!”一只手放在九婴肩上。
九婴只觉一股罡气向右肩压下,忙运起真力稳住。柳相心中一异,又加到三成力量,九婴仍是纹丝不动,罡气集于左掌,再加到四成力。
九婴抵受不住,就席上转过身来,顺势卸劲,拱手对柳相道:“卫侯,小子对令千金无礼,您大人大量。若是怪罪下来,我可承受不住!”此话一为应势而说,二为暗示柳相:自己已无法承受他再行加劲了。
这一下,二人都暗暗心惊,九婴惊得是“在高手面前,我的修为还远远不够”,柳相惊得是“这九婴身为梵原新贵,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撤回左手,笑道:“小女不教,是我的过错,请九神使不要记恨!”
尹俭见过节已说开,打个哈哈,便开始谈正事。梅真儿和柳雯儿久未相见,只在一旁低声私语,柳雯儿时不时抬眼打量九婴,一脸好奇。她打了九婴,九婴却屡次出语为她解围,她心中早就心生好感,只不过自小蛮横习惯,收拾不下面子罢了。
尹俭对九婴笑道:“其实,我们三人刚才已谈得差不多了。九婴,我们谈的事都与你有关,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九婴笑道:“看尹叔叔的表情,这消息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不过,我还是先听坏消息吧。”
第五卷清凉
第三十八章黑风快骑[上]
尹俭道:“坏消息便是,卫侯此次来,是奉清凉王之命接真儿公主回去!”
九婴“嗯”了一声,他和梅真儿早已料到此事,但此刻听尹俭说出来,心里仍是不怎么舒服。
梅真儿也不再和柳雯儿说话,向九婴看来,眼光徨徨。适才进营前刚与九婴说好去向清凉王提亲,至于父王应允与否,心中却是孰无把握。
尹俭又道:“海宁盛会在即,海皇灵珠现在玉西真手中,她已致书清凉王,携珠渡海。梵帝命大神使道无尽前往庆贺,并指名你也去。真儿公主和卫侯明日启程,你就一起去吧,在旺生城等大神使道无尽一行。”
关于海宁盛会,九婴曾听梅真儿提及,即以灵珠镇慑灵兽海皇,汲取元气,这是五百年一遇的盛事,也是清凉殿王族在本境保持至高无上修为的关键,冥梵在五百年前就曾遣使道贺,此次算是循例而行,不同的是,此次北冥国去得是冥后玉西真。
九婴又“嗯”了一声,心中盘算梵帝此次派他出使清凉境的用意。句极应是看在他与玉西真曾有一面之缘,又持有王帐令牌,是梵原最适合与其接触的人。而九婴对句极的态度不明确,即使见了玉西真,也不知该谈些什么。再者,多闻之战已传遍天下,玉西真是否还能那么友好?
梅真儿只知九婴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清凉境,心中高兴,道:“九哥,我们不用分开了!”九婴抬起头来笑笑,心里却千丝万缕理不出个头绪。尹俭、名成早知他二人关系,柳相则微显诧异,暗暗留心。
柳雯儿对梅真儿道:“真儿姐姐,我刚才去城门是想看看大漠风光的。你现在陪我去吧!”梅真儿携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对九婴道:“九哥,走吧!”
名成笑道:“公主和郡主先去吧,我奉梵帝之命要向九婴了解些多闻之战的情况。”二女相对吐吐舌头,奔出营去。
名成和九婴向柳相、尹俭二人告退,出营并行。
名成自怀中取出两块木牍,道:“这是梵帝给你的手谕,你阅后即毁。”两牍刻文面相互密合,以蜡汁灌封。
九婴接过木牍,一面开封,一面奇道:“内里说些什么?”
名成笑道:“这是密谕,我可不知其中内容。”他向前数步,与九婴一前一后,显是为了避嫌。
九婴打开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此次多闻之战,卿立首功,吾心甚慰。然卿之大用,不在军阵,而在宫庭。故遣卿使清境,务必面见冥后,诉吾停战之意。吾忆往事,常深自懊悔。为梵原百万生灵计,吾荣辱轻如鸿毛,停战订盟,卿可放手全权代理,便宜行事。”
他心里明白了梵帝的态度,行事的分寸就好把握多了,心下稍安,将木牍啪地合上。名成转过身来,笑吟吟道:“梵帝如此重用,九神使真是前途无量啊!”
九婴道:“九婴求得是梵原的前程,个人前途可荣可辱,顾不了太多!”随手将木牍握于掌间,罡气一吐,碎成粉屑。
名成看着他反掌消牍,讶道:“自梵城一别,不过月余,你的修为好象又精进不少!”
次日,名成回梵城复命。多闻海港已废,九婴与野凌、罗蓝儿告别后,随柳相等人前往北度口登船。
此时正是梵历4126年初秋,冥梵战事暂歇,九婴登上前往清凉境的海船。
这是九婴第二次坐船,清凉殿的专用海船与慈前的商船大大不同,体量大上数倍,只要没有大浪,全无摇晃颠簸之感。一问之下,才知卫侯柳相在清凉境正是主管舟船匠事。
梅真儿想到回清凉殿后,自己与九婴的情缘未卜,巴不得日日与他相依,偏偏中间有个柳雯儿,初次外游,总是粘着她。除了睡觉,这三人总是三入三出,形影不离。柳相对九婴则赞赏不已,有意结纳。
不几日到得旺生城,柳相急着回去覆命,梅真儿巴不得拖上几日,柳雯儿也难得出来,二女都嚷着要在旺生多呆几日。柳相哪个也得罪不起,便嘱托九婴照顾二女,自行先回清凉殿。
旺生城本是清凉境渔人出海的港口,因出海风险大,原名是“忘生”,有凄凉悲怆之味,自与冥梵两地海上通商以来,这里人口聚集,成了一个大城,海商们为图吉利,改名“旺生”,取兴旺众生的吉意。
清凉境与冥梵通商已久,但海船的制造是清凉殿严令外传的,船匠都要经过专门训练,登记在册,是以三地通商几乎都是由清凉境海商直接进出货物,鲜有冥梵二地的人来到清凉境。
九婴一到旺生城,立时招来许多注视的目光。除了他简简单单一袭布衫,罩着血红战甲的奇怪装束,还因为他身边有两个绝色美女。
九婴顾不上路人的异样目光,他的眼睛也快直了。他早想到清凉境比冥梵两地繁华,但万万没料到繁华至此。北冥自不必说,全是自给自足的游牧和猎队,只在黑皮圈和域角营有少量的商贩,人口集中地主要是长期屯驻冥军的地方。梵原繁华些,有些城市和村寨,但城市里大多是住房、客栈和少量剑铺。
清凉境的城市不但规模大,行业也极为繁多,光在饮食上就有酒肆、饭庄和一些小店小摊;剑铺更多不胜数,好的却极少;衣肆布店,客栈币庄,甚至女孩用的胭脂水粉,都有专门的商号。
其中,最让九婴感兴趣的是两个地方,一是戏舍,里面有歌舞表演,全是象羽裳帮那样的艺帮。还有一处是风兽市,市里出售得是清凉境特有的座骑“风兽”,四肢比北冥的玄冰巨兽要长,体型较小,脊高不到一丈,头尾二丈,身上也没有厚厚的皮甲,兽头有些象白鹿,却无角,尾部如鞭,全身只有颈脊上长毛。
一般风兽的奔跑速度就能超过冰兽和御剑飞行。也正是因为这种清凉境特产风兽,本地修真者的御剑境与梵原北冥不同,重在御剑攻防而非御剑飞行。
九婴走到城郊最大的一处风兽市,就迈不动脚了。光这个风兽市,就有一个北冥大魔将的主营大,用木栅围起几块平地,每块都有百丈方圆,圈中关着各品风兽二三百匹,市中人头攒动。
九婴扶栏看着各色风兽来去如风,羡慕不已。
第五卷清凉
第三十八章黑风快骑[下]
梅真儿见他兴趣浓浓,说道:“风兽是清凉境的特产,早期也曾有商旅想将它带入冥梵两地,后来发现根本就卖不动。北冥有冰兽,体形和皮甲都更适于冲锋。梵原初级修真者买不起,中高级的修真者又都能御剑。据说后来就再没有商船肯带风兽的了,倒不如装些丝布,币石。”
九婴恍然道:“难怪我没见过呢!不过要是买几匹放在多闻与桑河堡间,军情传递倒会快些!”
梅真儿笑道:“我看,是那几天把你飞怕了吧?”
柳雯儿道:“我在梵原没呆上多久,你一说我才想起,在多闻和北度口都看到些人飞来飞去的,可好玩了。九哥,你什么时候也带我飞飞啊!”她比九婴“大度”,早不计较鞭伤九婴的事,随梅真儿叫起九哥来了。
九婴对这个刁蛮女孩没什么好感,更别说带她一起御剑飞行,正要打个哈哈混过,远处传来一片惊叫声。
三人踮足望去,却是西市一栏木栅边骚动,便赶了过去。只见木栅边上一匹黑色风兽抬起后蹄正连踢围栏,不几下便踢断碗口粗一根栏木,加上先前踢断的几根,已可容一骑穿过,那黑风兽一矮头,从圈中窜出。
后面数十匹风兽,都候在缺口附近,前蹄刨地,跃跃欲出。栏边人群被黑风兽四处乱窜,大惊四散,有些在推挤中倒地,被人流踏伤。
“真儿,你自己小心!”九婴急拨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向缺口处冲去。
后面风兽已向缺口涌来,九婴运起罡气,在面前竖起一堵气墙,将缺口堵住。数十匹风兽围上,见逃路被阻,先是用身子乱拱,见撼不动气墙,都掉转头来,用后蹄乱踢。每踢一下,九婴就觉得手上微震,心喜道:“好脚力!”
幸好那些风兽只是自顾自乱踢,若是象人一般知道同时发力,九婴就没法这样应对自如了。但这样硬抵也不是办法,此时那匹黑风兽绕圈狂奔,引颈嘶鸣,带得圈中众兽狂性大发,兽市中赶来几个驭夫,围在九婴身边,却苦无良策。
九婴挺了一会儿,心想终不是个办法,撤手将罡气墙消去,双掌齐挥,发出七八个小罡球,都打在几匹风兽后臀、肩胛之上。众兽挨了几下,都吃疼退去,风兽市的驭夫趁势抢上,取长鞭虚击地面,栏中众风兽畏躲鞭击,慢慢平静下来。
梅真儿和柳雯儿在栏外窃窃私语,咯咯笑个不停。九婴出得栏来,问道:“笑什么?”梅真儿兀自止不住,笑道:“雯儿替你担心,我说不碍事的,九哥最擅长堵门了。前些日子刚把几千冥兵堵在了多闻城外,扬名梵原。今天又堵住了几十匹风兽,该要闻名旺生城了。”
九婴哭笑不得,目光却被还在栏外的那匹黑风兽吸引住了,风兽市中的三人已用绳套套住兽颈,一齐发力硬拉,那兽与三人相对较力,人兽均青筋暴出,绳索被崩得笔直。
那三人体格粗壮,手上罡气时隐时现,显是出了全力。九婴见那风兽能力抗三名罡气境修真者的力量,暗暗称奇。人兽相持,黑风兽四蹄如生根,纹丝不动,突然发力向前对着三人撞去。三人本齐力向后,绳索一松,失了重心,全摔在地上,黑风兽眼看要踏在他们身上,一跃而起,越过三人,拖着三条套绳又开始狂奔。
这一下对极九婴的胃口,御剑飞起,向黑风兽追去。那兽本已窜到一角,扭颈几口咬断三根绳套,抬头望见有人飞来,也是一惊,拔腿又开始飞窜。风兽市中行人都贴在兽栏上,以免被风兽撞伤。
黑兽如电驰风过,在市内狂奔,市口早被众驭夫堵上,突之不出。九婴御剑急追,心道:“这风兽若是在平原疾驰,倒真不一定能追上。”那风兽稍一加速,便要转弯,总甩不脱九婴,终于被追上。
九婴将黑剑插回后背,握住兽颈上残绳。黑风兽不再狂奔,原地打转,扭颈撕咬,甩蹭颠扑,无所不用。九婴不愿以罡气制它,只是夹紧兽腹,凭它折腾。
黑风兽从踢栏直到此时,狂烈了小半个时辰,已消耗了许多体力,再蹦跃一会儿,平静下来,在原地停住喘气。九婴刚才见过它与三名壮汉耍诈,不知它还有什么花样,犹自在兽背上不下来。
人群中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走出来说道:“这兽已驯服,老弟可以下来了。”见九婴犹豫,笑道:“我仇快是这里掌柜,驯风兽数百年,不会看错的。”
九婴这才翻下兽背,仇快问道:“壮士是梵原人吧,可愿在我这里安顿?”他见九婴身手敏捷,又会传说中的御剑,梵原到清凉境求生活的修真者不少,却从未见过这等身手,遂起网罗之心。
九婴作声不得,柳雯儿早笑得不行,道:“九哥,难怪我在多闻把你看成寻常民夫。真儿姐姐,你看,他又被当成驭夫了!”
梅真儿也打趣道:“仇老板,你看我这驭夫可还要得。这样吧,不用薪俸,你只要给他口饭吃就好!”
仇快见二女衣饰华贵,知道自己可能会错了意,忙向九婴致歉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壮士因何来此?”
九婴不理二女取笑,正抚摸那黑风兽的脑袋,应道:“到清凉殿办些事,路过旺生,便来这里看看。仇老板,这匹风兽要多少币石?”
仇快道:“这匹是北境的极品风兽,是全兽市的镇市之宝,若要买,至少也得两百黑币。”
九婴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一问就是极品风兽,但他对这匹风兽已爱极,也不还价,对梅真儿道:“你可带了币石?”
梅真儿笑道:“你何时见我带过币石,二百币石,谁会沉沉得带在身上?”
仇快忙抢道:“不不不,壮士会错意了。一来我这匹‘黑风’一年多来都无人能驯,二来壮士又为风兽市挡了一灾,三来,呵呵,就算仇某交你这个朋友!这匹风兽权当相赠。”第三点才是最重要的,仇快听说九婴要去清凉殿办事,多少也和高官显贵有些关系,再加上身边两名绝色女子仪表非俗,便有意结纳。
九婴见他相赠,顿生好感,从怀中取出慈家腰牌,道:“我不能亏了仇老哥的生意,待我去取了币石,如数奉上。”
仇快推托再三,九婴只是不肯,便唤驭夫持牌到附近的慈家商号支了二百币石。仇快喜笑颜开,能攀到清凉境首富慈家的关系,比十个清凉殿高官还顶用,更何况这风兽本是极品,一年来无人能驯,便成了鸡肋,居然照价售出,焉能不喜?当下便取出精雕兽鞍,给黑风兽配上。
九婴等三人辞别仇快,牵着黑风兽到了城郊。九婴跨上兽背,向前狂驰半里,又再转回,眨眼间来去如飞。
他欣喜若狂,对梅真儿道:“你来骑黑风,我来追追试试!”柳雯儿雀跃拍掌,与梅真儿同骑而上。梅真儿娇喝一声,黑风发足狂奔。九婴御剑而追,奔出数里,眼看就要追上,梅真儿再一夹兽腹,黑风猛向前窜了数丈,又将九婴甩在身后。这样直追了七八里,九婴都未能追上。
梅真儿勒住黑风,赞道:“真是匹好风兽,若是只载一人,那速度还要快些。”九婴轻抚黑风脊上长毛,爱不释手,对二女道:“回城吧,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梅真儿爱惜黑风脚力,回城时便放慢了速度,九婴御剑并肩而行。到得城内,他直奔衣肆,让二女帮忙挑了几件男装,回到驿馆换上。
柳雯儿看着他换上新装的样子,道:“真儿姐姐,想不到九哥换了清凉境的装束好帅啊!”梅真儿用指头点得她脑门一歪,嗔道:“你可不准打九哥的主意!”
九婴只作没有听见,又让梅真儿帮他梳了个清凉境人的发式。梳发是女儿家拿手好戏,梅真儿三两下便整好,九婴对铜镜照照,道:“有点不习惯,倒似有些女里女气。”
梅真儿笑道:“若是清凉境有你这样魁梧的女子,那我倒想见见。”柳雯儿道:“挺好的!这样就没人会把九哥看成挑夫走卒了。晚上我们到哪去玩?”
梅真儿道:“过几天回到殿里,就不自由了,我也想到处走走。九哥你说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柳雯儿抢道:“我出个好主意,但是你们不准丢下我!”
第五卷清凉
第三十九章羽裳戏馆[上]
柳雯儿又道:“真儿姐姐,你离开这么久,九哥又是初次到清凉境。肯定不知道现在清凉境最红的是什么。”
梅真儿道:“今天捧这个,明天捧那个,清凉境红的东西天天都在换,有什么好奇怪的。”
柳雯儿在驿馆里呆不住,只怕二人不肯和她出去,急道:“这次红得可不大一样,整整红了一个月了,从清凉殿到全境各城,只要人多的地方必然是它最红。”见二人还是不感兴趣,故作神秘道:“这次红得是一个艺帮!”
梅真儿和九婴相视一看,异口同声道:“羽裳帮?”
柳雯儿诧异道:“你们怎会知道?”
九婴已站起身来,拉着梅真儿,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真儿,我们去看看老伶在不在。上次利用了他一把,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梅真儿自然知他指得是利用伶承羽混入王帐城一事。
“等我啊!”柳雯儿忙跟了出去。九婴先到驿馆兽栏里给黑风喂了草料,这才放心上街。柳雯儿一路上兴奋地打听他们怎会认识伶承羽——现今在清凉境名声隐有赶超慈家之势的红人。
羽裳戏舍前,人头攒动,大多数都是三五成群的青年男女。九婴抬头看看富丽堂华的门楼,笑道:“看来老伶这一段生意越做越大!”
柳雯儿得意道:“我推荐的去处当然不差!羽裳帮自从为玉西真演舞归来,又创了几套好歌舞,一时间红遍清凉境。现在只要在城中心,都有羽裳帮的戏舍,绝对是全城除了风兽市以外最大的建筑了。因为歌舞颇得青年人喜欢,这里又变成了青年男女交际的场所。”
听着柳雯儿说个不停,三人走进戏舍,九婴和梅真儿还是吓了一跳,舍内极为宽敞,大部分的座位在院内上,四周都是两层精雕楼阁,二层的三面也是看台,粗估一下,戏舍里该有三四千人。
三人不愿与众人挤,从侧门楼梯上了二层,空位却还有几个,便随便在戏台西首一张圆桌边坐下。早有一个伙计上前,对三人点头笑道:“三位,这桌子是客人先订下的,能否移驾到东首那张?”
柳雯儿眼睛一瞪,就要发怒,九婴止住她道:“伙计,老伶可在舍中?”那伙计笑道:“我们这里叫老伶的就有七八位,您要找得是哪一位啊?”原来,艺帮中收留的大多是孤儿,多随帮主的姓氏。
九婴笑道:“就是你们的帮主伶承羽。”那伙计不敢怠慢,忙说:“伶帮主正好在旺生城,这会儿正忙着开演呢!”
梅真儿道:“老伶果然在!你去叫一声,就说是王帐城的老朋友要见他。”那伙计眼力再拙,还是知道王帐城三字的份量,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向后台而去。
噔噔地楼梯声响,有人走上楼来。九婴笑道:“这伙计的脚力再快,也不至于一眨眼就叫来老伶吧?”
来得是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径直向西首这桌而来。九婴等三人并不在意,只是评点戏舍内的装饰。
为首一个壮汉站到桌边,对三人道:“打扰了,请各位换张桌子!”
九婴道:“这张桌的正主儿来了,我们换到东首那张吧。”
柳雯儿自小在卫侯府长大,哪知道礼让,对那壮汉看一眼,道:“这里看着舒服,不想换!”
那壮汉见是一个漂亮小姑娘,陪笑道:“这张桌子是我们早订好的。”后面随从的四人看见梅真儿和柳雯儿转过脸来,都看得傻了。
柳雯儿见他们直盯着自己,更是恼怒,斥道:“什么粗人!也敢盯着我看?不管这张桌子的主儿是谁,便是清凉王亲来,我也坐定了!”说得倒不是假话,她与梅真儿从小要好,在清凉殿中双入双出,清凉王也得宠着她。
这些人正是走船的水手,那壮汉见她言语辱人,也恼了,喝道:“你让是不让?”
柳雯儿反手一掌,扇在那壮汉脸上,冷笑道:“不让!”
那壮汉未料到她会出手打人,躲闪不及,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当下大怒,向柳雯儿举起拳头。
九婴见柳雯儿太过刁蛮,皱了皱眉头,但看在梅真儿份上,还是出手挡住那壮汉对柳雯儿的扑面一拳。
柳雯儿极是开心,拍手道:“要打架吗?先打赢我九哥再说。”
那壮汉被九婴五指箍住拳头,哪拔得回来,正尴尬间,九婴对柳雯儿道:“这位大哥只是想吓吓你,你不要闹了!”
九婴五指松开,那壮汉抽回手去,知他有意给自己保全脸面,心中感激,但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不出这座位之事要再如何开口。
“怎么,今天有人占本小姐的座位吗?”一个蓝衫劲装女子走上楼来。
九婴听得耳熟,定睛一看,却是慈家商船上见过的慈缘儿,喜道:“缘儿!居然是你!”慈缘儿看到九婴,也是惊喜万分,道:“楼那,你怎么来了?”
九婴身后二女大惑不解,柳雯儿取笑道:“想不到九哥生性风流,到处改了名字骗人家女孩。”梅真儿见九婴识得这个劲装美女,心下已有些酸,止住柳雯儿道:“九哥不是这样的人!”
九婴对慈缘儿解释道:“我真名是九婴,前次是为潜入北冥不得已用了假名。慈老前辈是知道的。”
慈缘儿看看他身后二女,笑道:“我还道‘九哥九哥’地叫得这么欢畅,还以为是你的亲妹子。看来,都是红颜知己吧?”
柳雯儿不甘示弱,扬起下颌道:“你说得不错!”
慈缘儿看在眼里,心中好笑,道:“九哥,你可还带着我送你的天鹅香包?”
慈缘儿所赠香包早在为护送梵原匠人一战中化为灰烬,若慈家腰牌那时不是在真儿身上,也早没有了。九婴立时脸红,道:“在一次交战中,被击毁了!”
梅真儿从未听他说过香包的由来,只以为是叶儿所赠,想不到竟是另一名女子。当下大恼,别过头去。
柳雯儿则笑道:“看来九哥也不是忠贞不二的哦!”
慈缘儿见香包不在,心下本有些不爽,她早已看出梅真儿才是九婴爱侣。见梅真儿生气,自己也占了点风头,便不再调笑,对九婴道:“楼……我也跟着她们叫九哥吧!九哥,你若再迟一天来,就碰不到我了,看来真是有缘!我这名字总是没起错的。”
九婴问道:“缘儿明日又要出海吗?”
慈缘儿道:“因海宁盛会,慈家此次负责建造清凉王的海船。因为海皇灵珠之事近日才定,工期极紧,我爹爹要我到波湾城帮忙。”
九婴道:“我也是为海宁盛会来的,到时我们在波湾还能再见。”
楼梯声响,伶承羽终于到了,一眼看见慈家大小姐和九婴等人在一起谈笑风生,顿时摸不着头脑。
慈缘儿他自然不敢得罪,但九婴和梅真儿他更是怕到家了,前次在王帐城,二人在玉西真寝宫大闹,害得他小腿都抖软。这次看见九婴真和慈缘儿在一起,心道:“他果然是慈家的人,慈家人的胆子真是好大!”
九婴看见伶承羽,哈哈一笑,拱手道:“老伶,别来无恙啊!”此时楼下一阵喧哗声起,把九婴等人的说话声都盖了下去。
第五卷清凉
第三十九章羽裳戏馆[下]
伶承羽探头看看,转身对九婴等人拱手行礼,却听不到他嘴里说些什么,看神情大概是“失陪”之类的套话。
楼上诸人也是大奇,都站到楼栏处向下看去。
只见戏舍门外走进几个人,为首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白袍锦带,手摇折扇,一边跨进门来,一面向全场微笑致意。
院中男女都沸腾起来,纷纷聚拢。戏舍中本就人多,此时更是挤成一团,那年轻人身边随从在前面拨开人群,为他开路。
二层的几个少女也都挤到栏边,向下使劲挥手,口中尖叫,仿佛让那年轻人向这儿看上一眼,便是几世修来的福份。二层人本不多,但人人都抢到栏边,便显得挤了。
九婴今晚真是大开眼界,他不知这些人为何如此狂热。回头以目光相询梅真儿,却被左边柳雯儿挡住,右边慈缘儿贴着他耳朵说道:“此人是翼侯之子彭前。”
梅真儿此时也探头向他看来,正看见慈缘儿贴耳的亲昵动作,心中一酸,说了句什么。九婴见她唇动,却听不见声音,大声问道:“什么?”
柳雯儿挽住他胳膊,也贴耳道:“姐姐说不看这无聊之人了,我们回座上去。”梅真儿见自己被隔开,二女一左一右对着九婴耳边说个不停,醋意大发,赌气先回座上去了。九婴见她归座,正要转身,只听喀嗽一声。
二层南面楼栏不堪重压,断裂开来,栏边的青年男女感觉到动静,都赶忙后退。只有一个挤在最前的绿衫女子如痴如狂,浑然不知,从楼上凌空坠下。楼栏断裂声尖脆,全场都转头看来,一片惊呼。
公子彭前刚跨进场中,闻声抬头,腾身跃起,自半空中一手接住绿衫女子,罡气护住脚底,翩翩旋落。他顾盼自如,面带浅笑,姿态神情极为潇洒。
绿衫女子在他怀中,暝目闭眼,似是吓晕过去,全场静了下来。直至彭前柔声问一句:“小姐受惊了!”将手放开,那女子才睁开眼睛,痴痴地看着他。
全场青年男女心折,齐呼:“公子彭前!~~~公子彭前!”二层的一些女子都忘了栏干不牢,仍是在栏边狂叫,巴不得掉下去的那个人是自己。彭前对众人一笑,转身上了楼梯,随从立即挡住梯口。
九婴刚才离得太远,来不及施救,见绿衫女子为彭前所救,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此时众人齐呼彭前名字,反而比刚才的喧哗清静了一些,他转身坐回座位,问梅真儿道:“这彭前公子好象名声很好啊!是做过什么大事吗?”
梅真儿还在生气,没好气地道:“不过一个浪荡公子罢了!”
慈缘儿对九婴道:“浪荡公子倒没说错,不过是全清凉境最红的浪荡公子。他是翼侯彭祖之子,据说琴棋诗画、修真武技,样样精通,现在已是神武境修为,在历次文会武赛中都力拔头筹,深受清凉王青睐。再兼长得一副俊脸,生性倜傥,名扬全境,成为青年男子争相效仿,年轻女子魂牵梦萦的公子了。”
九婴点头道:“人长得好,又文武双全,难怪难怪!”
柳雯儿道:“九哥,你倒是胸襟坦荡,那可是你的情敌……”
梅真儿一瞪眼,把她后面半句吓了回去,转对九婴道:“这种自命风流的人,别理他就是了!”
正说之间,彭前已向他们这桌走来,远远便拱手道:“真儿!雯儿!原来你们真在这里!”
梅真儿一面没好气道:“在清凉殿甩不开你,想不到在旺生城还要碰上。”一面对九婴道:“九哥,我眼中进了砂子了,你帮我吹吹。”九婴哪知她是要气彭前,依言靠过身子去帮她吹眼睛。
彭前见九婴一副清凉境人打扮,身材高大,面容微黑,从未见过,心想不过是个海商富家。他走到梅真儿身后,道:“真儿妹子,我来帮你吹吧!”
梅真儿冷冷道:“你坐到对面去。”彭前只得在对面坐下,看见慈缘儿,问道:“这位姑娘好英气!在下是彭前,请赐芳名!”
慈缘儿却正在看九婴帮梅真儿吹眼,赫然发现他的戒指已移到中指上,心道“他是在去北冥之后才认识这女子的,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这妹子长得好漂亮,又会撒娇,我自是比不上的”。她心中酸楚,居然没听到彭前的问话。
柳雯儿笑道:“彭前,你在这桌可比不上九哥吃香哦!”
彭前连碰钉子,又被柳雯儿火上浇油,再端不住神色若定的样子,问梅真儿道:“这人是谁?难道我在你眼里就不如一个富家子弟吗?”
梅真儿冷笑道:“问得好!你和九哥怎么能比?”她指指尚在痴呼彭前的戏舍众人,道:“这样的众人齐呼,我在梵原多闻军塞也曾听过。可那是九哥杀退数千冥军时,全军振奋而发的,何等豪壮!而你,天天穿梭于戏舍兽场,招得些红男绿女为你痴狂,哪有一点阳刚之气?”
慈缘儿原以为梅真儿不过一个会撒娇赌气的官家小姐,听她此言一出,直有相见恨晚之意,颇生“红颜所见略同”之感。她那时喜欢“楼那”,正是因为他力毙巨鲨,救了一船人性命。心有所触,不禁叫一声:“好!”
彭前知柳相前往梵原接梅真儿,算准日期,从清凉殿出发到旺生城。在路上遇上柳相,柳相只说真儿雯儿要在旺生城玩上几天再回。他心道来得正是时候,远驰千里到旺生城接梅真儿,自然可以搏得美人一笑,谁料初一见面,就遭连连冷遇。
戏舍中喧杂,他离梅真儿较远,没听到“杀退冥军”那一句,只知梅真儿是说自己不如眼前这个男子。他自命风流,胸中恼怒,自然是不会对三个女子发泄的,于是一拍桌子,站起戟指九婴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和真儿公主如此亲近?”
九婴的手肘正抵在桌上,被他一拍,险些戳了梅真儿眼睛,心中有些不爽,抬眼打量了一下彭前,强自压下怒气,对梅真儿道:“眼睛疼吗?”吹眼睛本就是借口,梅真儿对九婴甜甜一笑道:“不疼了!”
彭前再压不住火气,对九婴道:“你敢和我赌赛吗?”
九婴道:“赌什么?”
彭前冷笑道:“赋诗弹琴,追风比武,随你挑!”
九婴笑道:“赋诗弹琴我是不会的,追风是什么?”
慈缘儿对这些清凉境的市井赌赛最熟,道:“便是赛风兽!”
九婴笑道:“这个本合我的脾气,但我那黑风才跑了半下午,又受了惊吓,我可舍不得牵来比赛。”
柳雯儿拍手道:“好啊好啊,就剩下比武了。真儿姐姐总说你如何如何厉害,我也想看看!”
彭前心中冷笑,暗道:“我还怕你选追风呢,那样虽可杀你的锐气,却教训不了你。”他对九婴道:“怎么赌?是我二人赌呢,还是设庄让在场的人都下注?”梵原从不兴博彩之事,九婴哪听得懂。
慈缘儿道:“要赌便赌大的,我便来做这个庄家!慈明、慈恒,到楼下去向伶老板借个台面,开庄下注!保底一赔一!”
彭前吃了一惊,设庄之事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在座就有人应下,听慈缘儿呼唤家丁,这才恍然:“原来是首富慈家,难怪!”
九婴见众人开场设赌,颇为新鲜,既然是赌赛,那肯定就不是生死相搏,心中并不在意。慈家家丁办事利落,转眼间便在楼下设好庄。伶承羽眼见不但演出无法继续,还把戏舍当成赌场,只能心中叫苦,然而这楼上众人,没有一个是他惹得起的,只好令帮众抬桌扛椅,替二人腾出比武的空间来。
场中三四千人买注已定,慈缘儿取过墨草注单一看,扑哧笑出声来。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章逗留旺城[上]
柳雯儿问道:“怎么了?庄家本金不够吗?”她虽对币石毫无概念,但也知当庄家是要许多本金的。
慈缘儿笑道:“九哥在清凉境可没什么人气啊!”原来,下注赌公子彭前赢的有三千六百多人,而赌九婴赢的却只有四注,慈缘儿十个黑币,梅真儿和柳雯儿一人投了五个黑币,还有一注居然是伶裳羽投的八十黑币,也是全场最大一注。
戏舍的数千人,听说是一赔一的保底,都倾囊而出,押彭前的三千多注,合起来竟然有四千五百黑币。柳雯儿笑道:“看起来是一赔四十五,其实押九哥的只有四人。”
下注已毕,九婴和彭前下到场内,场中已被伶承羽叫人清空,空地长宽都有三十丈。
彭前道:“赌赛不用兵刃,但可以穿护甲。招式不限,只是不能伤及旁人。”九婴将黑剑交于慈家家丁,点头道:“受教了!”
彭前将身上锦袍一脱,露出里面雪银战甲,银光耀眼,甲上精工雕琢着花草兽虫,极为好看。场内男女又都齐呼起来,彭前抬一抬手,示意众人禁声。九婴脱去外衣,血甲现出,暗红色的血甲虽没有纹饰雕镂,却是九婴自炼,天下仅有,上面隐隐有血光流动,众人初次见到,都“咦”了一声。
彭前于炼器略知一二,看见血甲也是暗暗心惊,口中道:“我是神武境修为,阁下小心!”
九婴见他抬手止住众人助威,丝毫不占主场之利,此时又出言提醒,心道这人气量狭窄,但却不失公允,也拱手道:“彭公子尽可全力施为!”
彭前暗道一声“找死”,身形不动,右手轻扬,无名指微弹,一道叶形罡气向九婴射来。九婴见那罡气形状细致,仿如真的草叶一般,但劲道却不大,微微一笑,抬手将那道罡气操在手中。彭前见他翻掌就化去罡气,知他修为至少在御剑境以上,当下不敢托大,双手连挥,一阵叶雨向九婴攻去。
彭前五指都能发出罡气,双手连攻五六下,五六十片叶形罡气,或快或慢,向九婴飘至。顿时一片绿意,盎然醉人,却又杀气暗藏,周遭众人都叫一声好。九婴见这叶雨华丽有余,力道不足,皱了皱眉,也祭起十余道弧月斩,环绕身周,缓步向彭前逼去。叶雨一触弧月斩强横罡气,便即消散。
彭前这一招“绿意袭人”本是得意之作,既可让敌人防不胜防,又可得哗众取宠之效。孰料被九婴轻易守住,而且对方身上已腾起浓浓真气,向自己一步步逼来。
他修为已至神武境,却未上过军阵,招式中未免有些华而不实。其实这也是大部分清凉境修真者的通病。见九婴已走到十丈以内,他罡气急凝,头顶现出一个玉树临风的丈八人形,摇扇轻笑。全场惊呼“拈花笑!”
这罡气元神正是与神武一怒、魔煞天齐名的清凉境特有巨招“拈花笑”。围观众人中也有些见识较广的,都觉得诧异:“彭公子何至于一开场就用到这样的巨招?”
而这其中苦衷只有彭前自知,九婴的罡气浓重,已进入可以抢攻的距离,自己刚才的“绿意袭人”白白消耗了些真气,却未能对对手造成丝毫麻烦——对方的弧月斩收发自如,看似强横,但并不怎么消耗体力。
与其在梅真儿面前丢脸,倒不如背一个噬战的名声,想到这里,拈花笑随心而动,罡气元神身影微动,袍袖一抖,向九婴拂去。
九婴虽知眼前的是拈花笑巨招,但看那罡气人形动作舒展,随意之极,完全感觉不到杀气,那一拂已攻至。他祭起罡盾一挡,手中剧震,盾形立散,这才明白拈花笑的人形看似文雅,威力绝不弱于神武一怒。
拈花笑人形衣袖连拂,似闲庭信步,但攻势覆盖十丈方圆,始终罩着对手。九婴初次接战,手忙脚乱,连连祭盾抵挡,手上酸麻,着实吃了点苦头,但也因此战知道了拈花笑的特点。
神武一怒与魔煞天都注重全力一击,只有象九婴这样体质特殊的修真者,才能尝试连续攻击,但最多也不过是三五次,否则就有气尽元伤之忧。而拈花笑讲究得是连击,一经使出,可连击十余招,当然,第一击的威力都不能与另两种巨招相比。
九婴狼狈地挡了六七下,认定拈花笑并不是自己能随意抵受的招式,趁对方罡气元神一拂而过,仰天怒吼一声,激起全身战意,神武一怒自头顶升起。龙角甲士形貌现出,手持黑剑,高逾两丈,凌空俯看拈花笑人形。
彭前从未见过梵原的神武一怒,被吓了一跳。他心中大悔不该轻率挑战,但势已至此,不得不硬着头皮催动拈花笑向神武一怒攻去。
九婴不愿击伤他罡气元神,只用了八成力道,龙角甲士照准那持扇人形一个直劈。执扇人形竟能在空中横移,躲过直劈,向龙角甲士侧面攻来。九婴一声断喝,提气催动甲士,紧接一个横斩,击中执扇人形。
彭前闷哼一声,向后跌倒,身上银甲迸开。
前场没有一点声音,一时寂静,慈缘儿欢呼道:“九婴胜!”梅真儿和柳雯儿也拍掌欢呼,场上才纷纷杂杂地发出议论声。
伶承羽走到慈缘儿身边,低声问道:“我该得多少币石?”慈缘儿对他笑道:“伶帮主倒是慧眼独具啊!”
伶承羽不好意思地陪笑道:“不是我不捧清凉境人的场!能从玉西真的寝宫全身而退的人,我不押他,押谁啊?”梅真儿等人这才恍然,大笑伶承羽好头脑。慈缘儿给他一算,该他得三千六百黑币。伶承羽连声道谢,喜笑颜开,这么多币石,抵得上他全境戏舍一月多的营利了。
九婴走到彭前身前,向他伸出手。
彭前被击倒,但没受什么伤,明白九婴是有意相让。他虽然心中恨恼,但还不至于在众多崇拜者面前失了风度,强作笑颜,也伸出手去,由九婴一拉站起。
围观的数千人身上币石都全押了上去,自然也无币看戏,又眼看偶象战败,都议论着散去。
梅真儿一行人和彭前一行都回到驿馆。彭前输了赌赛,面上无光,自回馆舍早早歇息去了。缘儿第二天便要赴波湾城,在馆舍坐了一会儿,才知梅、柳二人是公主和郡主身份。她行走三境,见识极广,在二女面前不卑不亢,再见梅真儿活泼可爱,也有八分喜欢。二女听她说些走商行船的趣事,不知不觉谈到深夜。
九婴和梅、柳二人将她送到驿馆门口,慈缘儿拱手说道:“九哥,你是办大事的人,我们在波湾城还要见面。若有用得着慈家之处,尽可到各慈家商号吩咐一声,要币要人,尽管开口!”
九婴感动道:“我有事在身,这次在旺生城没碰到慈老前辈,你代我问声好。”慈缘儿点头,又对着梅真儿笑道:“真儿公主真是有福气!若是你哪天不喜欢九哥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等着捡呢!”
梅真儿笑着搂紧九婴胳膊,道:“好啊!等到千年之后或许有可能。”
柳雯儿打趣道:“不行不行,先排到我的!”
慈缘儿离去,三人又是乘骑风兽,又是赌赛比武,玩了一天,也都各自回馆舍睡下。彭前次日一早也不得三人辞别,自回清凉殿去了。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章逗留旺城[下]
在旺生城又呆了一天,九婴见识了清凉境的繁华,这里的衣食住行对他来说无不新鲜。梅真儿想到城郊遛遛黑风,柳雯儿闹着要让九婴御剑带他。三人出了城门,梅真儿乘着黑风疾驰,九婴带着柳雯儿随后跟上。
远看旺生城城廓,说是一个城,却没有梵原城那样高耸的城墙。自上月多闻一役后,梵原又兴起了加筑城墙的热潮,连赴那城、小佛城、梵城那样远离边境的城市都在加筑之列。没有战争,便用不到城防——从清凉境的城市里只能看到和平和繁华。
前日到清凉境时,九婴还看不惯细致到几近奢侈的行业划分,但这两天慢慢改变了想法。过去在梵原,他想到人生的追求时,通常会想到几种人:以炼器为乐的禺比和尹喜,以从军为目的的野凌,疲于应付北冥人的梵帝句极,以荣誉为傲的师父楼甲,千千万万以修真境界为追求的梵原人。
他生在一个战争时代,而身边之人的人生目的也都与战争有关。清凉境与冥、梵相比,似乎是一个享乐的仙境,人人都不用考虑战争,从慈家、伶承羽、仇快、彭前到戏舍中疯狂呼喊的男男女女,人人自得其乐。
多闻之战刚结束时,他曾想过,也许超强的军队能够威慑敌人,从而达到净世的目的。另外一个取得和平的途径便是谈判。但这两天,他觉得,仅是增强军防和谈判还远远不够。想到终年放牧狩猎的北冥人,还有只能以修真来决定命运的梵原人,他觉得应该让冥、梵两地都与清凉境一样繁华,人人都有生活的目标,才能真正化去人心中最原始的恶念。
“九哥,你沉思的样子最好看了!”他远望旺生城,心中思潮起伏,听得柳雯儿在耳边说话,回过神来。
九婴觉得背后软香偎依,柳雯儿抱得好紧,心中一荡,转念道:“一时疏忽,她是第一次乘剑飞行,定是飞得太快了。”便对前面的梅真儿叫道:“真儿,慢些!”
梅真儿第一次单人骑黑风,正享受极速奔驰的快感,听九婴相唤,答应一声,将黑风放慢,与九婴并行。一扭头却看见柳雯儿紧紧抱住九婴,便有些许不快。九婴扭头道:“雯儿,不用抱那么紧,现在飞得慢了。”
柳雯儿见梅真儿脸色不好,松开手,拉着九婴胳膊,对梅真儿道:“姐姐,你越来越小器了。自小我们玩在一起,睡在一起,怎么有了九哥,就和我生份了似的。我不过抱抱九哥,你就给我脸色看。”
梅真儿也有些生气,道:“我什么都可以和你分,可九哥就只有一个,我可不许你有非份之想!”
柳雯儿赌气道:“我就抱了,我就抱了,我还要亲九哥呢!”说着在九婴面颊上亲了一下。九婴哪料到她从小就是说干就干的脾气,猝不及防,脸上顿时印上个淡淡唇印。
梅真儿跳下兽背,对柳雯儿怒道:“我不再理你了!”
柳雯儿嘟着嘴下了飞剑,骑上黑风,一语不发,扬鞭向旺生城驰去。
九婴陪梅真儿席地坐下,见她仍是一脸怒气,道:“雯儿还小,她不知什么是爱的,你别和她置气了。”
梅真儿看着他,用衣袖轻轻拭去九婴脸颊鞭伤边的唇印,突然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九婴情不自禁,搂着她回吻了下去,在矮草蓝天中缠绵一阵。二人自离开密迹,表露心意一来,还是第一次做这样亲昵的动作。九婴直觉得天地一片洁净,万物似乎都变了色彩,唇上留着一股芳香,久久不散。
梅真儿脸色晕红,低头道:“九哥,这里可只准我一个人亲!我刚才是不是对雯儿太凶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可刚才就是压不住火气。”
九婴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才会发火的。若是有男子亲你,我可能会杀了他。”
梅真儿笑道:“雯儿妹妹是率性而发的,那怎会一样?你不怪我就好了。”抿嘴想了想,又担心道:“雯儿从小就任性,从前在清凉殿,追她的王孙公子不知有多少,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我看她是真有些喜欢上你了,她要是真的喜欢上你,那怎么办?”
九婴道:“其实我一开始是很讨厌雯儿那刁蛮的样子,后来慢慢熟了,觉得她也有率真可爱的一面。但我只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
梅真儿靠在他怀里,嗔道:“也不知你是不是在哄我?雯儿长得漂亮,那么多男子都想和她亲近。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九婴道:“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但在我心里,有了一个女子,就再容不下第二个。”这句话,梅真儿深信不疑,叶儿在九婴心中的位置,她领教过。
二人又温存一番,这才御剑回到驿馆,九婴对梅真儿道:“你去哄哄她吧,我就不去了。”梅真儿笑笑,进屋去了。
九婴回味着刚才在城郊与梅真儿的情景,只感觉初吻的接触还轻轻印在唇边,甚至闭上眼睛,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带着如水温柔的心境,闭眼睡去。
睡到半夜,门外一阵嘈杂,将九婴惊醒。他披衣来到屋外,碰上也被吵醒的梅真儿和柳雯儿。
“我要进去找人!又不是要打架!”
九婴感觉这声音好熟,向梅真儿看去,见她似乎也有同感,两人呆了一呆,同时欢呼:“老泼!”
来人正是泼律才,正站在驿馆门口和十来个清凉兵岗哨“讲理”,十来人都躺在地上,不是抱着腿就是搂着肩,全都痛苦万状。泼律才口中兀自说个不停:“我只是要进门哦!你们先用刀指着我的!我害怕了才还手的,不许赖我!……起来起来啊,别碰了一下就躺在地上耍赖!”
梅真儿一下冲过去,搂着泼律才的脖子撒娇道:“大师父,真儿可想死你了!”
泼律才一眼便看见面前笑盈盈的九婴,骂道:“真儿,你也学会撒谎了啊?有九婴在,你还会想我?”
他再一眼看到柳雯儿,佯怒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九婴又碰上了一个漂亮女孩,就不要你了,让我来教训他!”
梅真儿才说了半句:“不是……”便被泼律才推开。
泼律才一出招就是罡气元神,这次他头顶现出的人形居然长着一对龙角,可身形还是和他真身一样,长着一丛长长的白胡子。
他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九婴,这招‘龙角大侠’。我可是练了很久才练成的!”
他自从在北冥大漠见过九婴的龙角甲士,就立志要给自己的罡气元神也安上龙角。在胥将营中与二人分离后,他又开始在大漠游荡,觉得独行的日子索然无味,远不如三人在一起时开心,百般无聊之下,强行以深厚功力苦练,终于将自己的罡气人形安上龙角。
今日一见面就出手,一来是看出九婴修为又有进境,不禁手痒,二来也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新练的“龙角大侠”。
二女和众军大惊,哪见过这种说打就打,一出手就是罡气元神的打法?大家皆散开去,二女躲在九婴身后,众军士不顾全身青肿,连滚带爬地远避。
九婴唯有苦笑,他明白泼律才的罡气元神绝非等闲。这就好比一个玄冰巨兽在和一只沙羊嬉戏,同样的是一拨一抓,巨兽自以为是玩笑,那沙羊又怎能承受得起?他从看到泼律才的那一刻起,完全没有做任何准备。
泼律才这只“巨兽”,自然不会了解一只小“沙羊”的苦衷。“龙角大侠”已经发动!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一章清境香林[上]
九婴连制止泼律才的时间都没有,梅真儿和柳雯儿又躲在他身后,他别无选择,只能运起有限的罡气,布于体内体外两重血甲上。
“轰”地一声巨响,九婴向后摔去,着地之处却比想象中柔软许多。
“你是谁?为何下此重手!”两个男子挡在九婴身前,对泼律才喝问道。
泼律才高兴地叫道:“哇,高手啊!来来来,和老泼我玩玩!”适才二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罡盾齐发,联手挡下“龙角大侠”,他不怒反喜。其实他的龙角大侠本就只是摆摆样子,否则以二人仓猝间所发罡盾,不一定抵得住。
“陆老师!”九婴终于认出了其中一个男子的背影,“这是我的朋友泼律才,他是开玩笑的,你们别动手!”
泼律才一听不打架,吹了吹胡子,变脸道:“什么朋友?就是敌人,我和九婴是十八代的血仇!你们来打我啊!”
他本意是要挑拨陆须二人动手,但这话一听就顽气十足,陆须心念急转,心下恍然,向泼律才拱手道:“原来是泼老前辈,失敬失敬!”他在密迹岛曾听九婴和梅真儿谈起过北冥之行,料想此等功力此脾性,必是泼律才无疑。
九婴的身下传来柳雯儿的声音:“九哥,起来啊,你好重啊!”九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压在二女身上,忙起身将二女拉起。
泼律才知道无架可打,颇为扫兴,闷闷地进馆去了,九婴让进众人,就驿馆茶厅里坐下。十几名清凉兵岗哨刚刚目睹“龙角大侠”的威势,挨了一顿揍,反而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忙着为客人安排客房去了。
陆须先介绍同来的精瘦中年人,道:“这是大神使道无尽。”
九婴立即起身道:“九婴见过大神使。”
道无尽笑道:“你的身份特殊,此后也不必拘礼!以后叫我一声老道就好了。”
九婴见他随和,开心道:“其实我也不大习惯!”
九婴将众人都互相介绍了一番,泼律才这才知道梅真儿是清凉王之女,大叫:“欺瞒师父,和你爹一样古灵精怪。这个徒弟我老泼不认了!”梅真儿见陆须等人要谈正事,连忙陪罪,拉着柳雯儿和泼律才,自去客房内聊天。
道无尽松一口气道:“这老泼果然名不虚传,我现在气血还平息不了!”陆须叹道:“我也是啊!早知他无心伤九婴,我们也不用费这么大劲了。”
九婴道:“此次不知是否能有与玉西真密谈的机会?”
道无尽拍拍他肩膀道:“全梵原只有你见过玉西真,若你没有机会,别人就更不可能了。老道只能配合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陆须也有些担心,道:“玉西真肯定是要到清凉殿的,据说是只身前来。与她谈话我想是有机会,但你在多闻对冥军大开杀戒,她的态度肯定会有所转变。”
九婴摊手笑道:“反正我已在她面前死过一回,如果因多闻之事翻脸,我也无话可说。”
道无尽点头道:“笑对生死,有大丈夫气度!我老道是认定你这个朋友了。”
九婴笑道:“老道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说下边的话了!”
“是英雄便难免儿女情长,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须自怀中取出一封帛绢书信,道:“你可是要说真儿之事?”
九婴诧异道:“正是。”
陆须笑道:“火长老真是有先见之明。他的书信在此,要为你向清凉王提亲。”
九婴下决心向清凉王提亲,只是真情所致,并未想到这许多婚媒的细节,心中甚为感动:“密岛众师长对我可真是够好的!”
道无尽既到,九婴一行人次日启程前往清凉山。
自旺生城至清凉山约千余里,其间路过竹庐、霞原、芳甸等四五座城市。竹庐以竹海闻名全境,霞原是全境最大的丝绸城,而芳甸的是全境艺帮的中心……各种各样的城市,给九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路上的驿馆都以使臣之礼接待,四五天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清凉山麓。这几天,黑风大部分时间都被泼律才霸占,这一老一少格外投缘。
道无尽等人的最后一站是位于清凉山南麓的使臣馆。使臣馆座落于香树林中,天水自山顶流下,风景秀美。这里与清凉山顶的清凉殿不过十里之隔,卫侯府、翼侯府和香林行宫都在附近。
而梅真儿是要马上回清凉殿的,她本应随卫侯柳相回来,已经晚了几天。
“这一去,不知要有多少天见不着九哥了!”梅真儿和九婴漫步在前往清凉殿的石径,众人知二人热恋,虽不过数天之别,也自要告别一番,都不跟来。
九婴轻搂梅真儿的软腰,道:“真儿,你这次回去,好好陪陪父母吧。等我向你父王提了亲,我们从此便不再分开了。”
梅真儿点点头,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怕和你不能在一起,却不怕以后见不到父王和母后。”
香树林中落叶缤纷,梅真儿自地上拾起一片香树叶,对九婴道:“据说,这香树叶有些是纯色的,有些是有斑点的。从前有一个叫香姬的女子,她的心上人随船出海,而她因病未能同行。爱人从此不归,她在这香树林中昼等夜思,等来得却是海难的消息。于是她坐在林中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死去。她的泪水滴过了半个香树林,她的悲伤感染了香树,于是,这一半的香树,就会长出带着泪痕的树叶。”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九婴道:“若真儿此后见不到九哥,长上泪痕叶子的,就不是半片香树林,而是一整片!”
九婴将她搂入怀中,道:“真儿,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清凉殿的侍女已在山径边等候,梅真儿深情地吻了九婴一下,数步一回眸,恋恋不舍地上山而去。
九婴回到使臣馆,还未进门,便听到柳雯儿的声音,“不嘛,爹爹!我在这儿玩几天再回去!”
柳相故意斥道:“别耍脾气,让几位前辈笑话!卫侯府离这儿又不远,哪有到了家门口还不回家的?”
九婴走进门去,对柳雯儿道:“雯儿,听卫侯的话。现在你真儿姐姐也回宫了,又没人陪你玩。”
柳雯儿嗔道:“那我明天再来吧!老泼,你可要把黑风照看好了!”
泼律才叫道:“这还要你说!黑风就象我儿子一样。”
柳相对柳雯儿瞪眼道:“没大没小!叫泼老前辈!”
柳雯儿跑到九婴身边,拉着他胳膊对柳相道:“我才不呢,九哥都叫他老泼的!”
柳相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对九婴拱手道:“这位,便是九婴兄吧?在下蝉休久仰。”
九婴这才注意到他,只见他年纪与彭前相仿,身着黑铁龙影战甲,不披外衫,遍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忙拱手还礼道:“惭愧,在下正是九婴。初次相见,何来久仰之说?”
蝉休道:“听说九婴兄前几日在旺生城胜了彭公子,如今这清凉境都传开了,谁不想一睹九婴兄的风彩!”
九婴未料到一场小小赌赛传得如此之快,心下有些不安。毕竟,彭前是清凉境两位肱股之臣之一翼侯彭祖的儿子。他对蝉休道:“赌赛之事,不可当真。彭公子乃青年俊杰,人中龙凤,在下在旺生一晤,也是心为之折。”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一章清境香林[下]
蝉休笑道:“九婴兄过谦了!彭公子确实也是在下好友,有多事之人将我与彭公子并称双杰,我常对人道愧不敢当……”
柳雯儿在旁嘟着嘴插口道:“蝉休,你面皮也太厚了吧?我怎么老是听你说‘彭前那个浪荡子弟,也配与我并列?’”
蝉休心中暗恋柳雯儿,见她与九婴亲亲密密,心中妒忌,这才出言见礼打断。可柳雯儿不顾二人谈话,仍是拉着九婴,他心中更是不爽,再被柳雯儿当面给个难堪,恼羞成怒,对九婴道:“九婴兄,听彭公子一说,我早就想领教一下阁下神技。约期不如撞期,今日既有缘相见,何不赐教一二?”
九婴可不想刚到清凉境,就把风头最盛的两个年轻人得罪了,他道:“在座的都是高手名宿,九婴不敢献丑!”
泼律才拍掌道:“九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我老泼算是高手了吧?什么时候看轻过你?”九婴暗骂:“你自然不会看轻我,动不动就拿个罡气元神砸我!”
蝉休心中火气更甚,心道:“你这不是说我不知轻重,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口中道:“切磋而已,何必在意!”手中已祭起一个罡球,向九婴击去。
九婴见他已出招,右手轻抬,将罡球消于掌上。
蝉休虽只是出招示意,但见他抬手间不慌不乱,颇有高手风范,叫一声好,又向九婴发出一圈罡刃,这次的罡气隐隐带着风声,已是全力施为。
九婴见那罡刃来势凶猛,不敢造次,左手祭起罡盾,向前缓缓推去。
只见眼前波光一闪,刃盾均消。柳相已隔在二人当中,对蝉休斥道:“贵客风尘仆仆,你这样动手,让别人笑话我清凉境无待客之礼吗?”
蝉休是他下属,强压下战意,不敢吱声,垂手肃立。九婴本无心过招,见柳相袍袖轻挥,便化去二人的劲招,心下暗服,于是道:“我原以为清凉境繁华,不想也与梵原北冥一样尚武,倒觉得亲切。卫侯不必再怪蝉休兄了。”
柳相对他颔首一笑,又对众人道:“清凉王明晚在清凉殿清月宫为诸位备下接风宴。在下这就带小女回去,有空闲时都到我卫侯府坐坐,离此不远!”
众人谢礼,柳雯儿不情愿地随父而去。泼律才看不成比武,极为扫兴,道:“这柳相倒是护着下属,就怕被九婴打了。”
蝉休出门不远,泼律才声音又大,当下无名火起,摩拳擦掌,便要发作。柳相回首怒视,他这才乖乖跟了出来。
将柳雯儿送入车驾,柳相与蝉休并骑而行,这才道:“蝉休,今日你的表现可不象平时啊!”
蝉休仍是怒气满面,道:“那泼律才的话,卫侯也听见了,他们这不是欺我清凉境无人吗?”
柳相低声斥道:“你以为我的眼力不行?你平时老沉持重,今日却锋芒毕露,还不是为了雯儿?”
蝉休被点破心事,只能恭敬低头道:“属下不敢!”
柳相道:“这就对了!人要有些城府,否则怎能成大事?你是我看中的人才,若只是与九婴那样的武夫争一时长短,就太让我失望了。”
蝉休于骑上行礼道:“卫侯说得是!蝉休记住了。”
柳相满意地看着他,勉励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丈夫生来就要成就伟业。等你建功封侯之时,还怕心中所想不能如愿?”
蝉休听柳相语中隐有承诺,心下大喜,道:“小将誓为卫侯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 ※
清凉殿,禅室。
清凉王梅临天三绺长须,面色红润,正盘腿而坐。他对着客人道:“百年不见,你仍是这样美貌!”
那名绝色女子身着白纱,美艳不可方物,却透着一股冷香,令人不敢逼视,正是玉西真。她与梅临天对面席地而坐,道:“以你的通灵境修为,若是想改变样貌,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梅临天道:“那是要用罡气硬撑的。哪比得上你的驻颜术,那才是真正的年轻啊!”
玉西真道:“没有几个男人愿意练驻颜术的!那要耽搁太多的修为了。我羡慕的是你啊,每五百年,总能从海皇身上补充一次元气。”
梅临天见她切入正题,问道:“海皇灵珠,西真可带来了?”
玉西真道:“我人可以不来,珠子怎能不来?”
“真是谢谢西真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梅临天放下一半心来,既然珠子到了清凉境,那么,剩下的就是谈条件了。
玉西真悠悠浅笑,道:“自然要谢我!但我也不至于叫你为难。海皇的灵元,你让给我一半就好。”
梅临天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按理说,西真没有让我向梵原出兵,已是没为难我了。但你也知道,每次海皇的灵元,总是要照顾王室和重臣的,让给你一些自然是可以,不过不可能一半,只能三成。”
五百年前的海宁盛会,从海皇身上吸取的灵元,让他从战神境初期直接进入通灵境。他是一个精明的人,三成真气对一个高级修真者来说,意味着数百年修为,这个条件对玉西真已有足够的吸引力。
玉西真笑笑道:“临天果然痛快,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了。好吧,我取四成!”
这也是梅临天预期的底线,他不再讨价还价,道:“好,就这么说定了!等到收了海皇灵元,你要在清凉殿多住些时日了,四成灵元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融入体内的。”
玉西真道:“收了灵元,我立即就回雪域王帐。毕竟,在那里呆惯了。”
梅临天诧异道:“你要将灵珠带回雪域?!”海皇灵珠的特别之处,不但在于能在一定时间内震慑海皇灵兽,而且能存储大量真气灵元。如果玉西真要将四成灵元完全融入,那绝离不开海皇灵珠。
玉西真笑道:“西真在临天心里是那样刁蛮吗?再刁蛮,也不至于将灵珠再带走!那可比你的命还重要啊!”
梅临天叹道:“不带走灵珠,你如何取得灵元?……想不到啊,你竟然得到了盛龙鼎!”
玉西真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茶杯大的小鼎,道:“正是!虽然也是难得的宝物,可是比起这珠子来,还是差了许多。”她拿着在手上把玩,又对梅临天道:“这个鼎虽算宝物,但说起来,最多也只能盛下灵珠的四成。所以,即使你不砍价,我也只能要这么多。”
梅临天笑道:“好!我倒显得小器了。这次就让我们乘舟出海,得了灵元之后,一起跨入圆满境!”
玉西真道:“想着神兵仙器,想着修为境界,还想着五行齐备!修真茫茫无涯,何必天天劳心费神!我要些海皇灵元,不过是希冀留住些容颜罢了!”
梅临天哪信她的话,笑道:“说到五行齐备,西真,你五行可快要小满了?”
玉西真道:“早呢,我的水、土二行早已小满。可另外三行却始终停滞不前。临天,你修行得如何?”
梅临天道:“我差火、水二行。唉,这通灵境已修了五百年,仍未能跨入圆满!要达到传说中的仙道,不知还要多少艰辛啊?”
“我可没你那么贪心,我的通灵境都修了近千年了!五百年前,一个灵珠的灵元,让你一下从战神境进入通灵境,还不知足?这次我分一小半灵元,能再打通一行小满就不错了!”玉西真收起盛龙鼎,站起身来,笑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伏姬妹妹和真儿。”
真儿自小丧母,伏姬是梅临天的续弦,因无嫔妃,母子关系如同亲生。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二章盛龙宝鼎[上]
玉西真将海皇灵珠交给梅临天,便与他往后宫而去。以梅临天国主之尊,一言九鼎,既然谈好条件,便不可能反悔。
梅真儿此时尚未回到清凉殿,玉西真与王后伏姬叙了叙,便回香林行宫而去。她主要是为了看真儿,和伏姬这样温柔文静的女人倒没什么话说。
“莲儿!”玉西真感觉到一股倦意,她也是刚到清凉山,“今日使臣馆都来了些什么人?”
一个侍女垂手立在帘边,禀道:“今日中午来了一批人。其中,梵原来的人有三位,大神使道无尽,密迹教习堂主陆须,还有那个新贵九婴。清凉境的公主梅真儿和卫侯之女柳雯儿也到了,最后一个是泼律才泼老前辈。”
“嗯,下去吧!该来的都来了。”玉西真挥挥手,让侍女退下,“给我换一炉莲魄香。”
她在卧榻上睡下,将一个精巧的小鼎放在枕边。
这晚开始下着些小雨,雨点打在院中的莲叶上,噼噼啪啪地传来清凉。清凉王给玉西真安排的寝宫煞费苦心,香林行宫是清凉山唯一有莲花的宫苑。
玉西真睡得很安稳,因为有莲儿在外面。
不管来人是谁,莲儿应该都可以应付几招。莲儿是最早跟着玉西真的侍女,也是侍女中唯一的修真真,在玉西真心情好时,会指点一二,经过数百年,她已是一个神武境修为的女修真者。
“谁?”院里传出莲儿的声音,玉西真醒了过来,却没有起床。
来人没有答话,只听“呯”地一声,罡气相撞。
“我太大意了!”玉西真坐起身来,散逸的罡气波竟然让她的脉博随之一跳,看来莲儿已使出了魔煞天功法。
她掀帘而出,看见莲儿倒在池边乱石上,已经毙命。池里满是鲜血,一条人影御剑向院墙外疾射。
玉西真跟着跃起,左手凌空一抓,一片莲叶垫在脚下,托着她向凶手追去。
那人身法奇快,这一瞬间已掠出十余丈。玉西真怒喝一声,向那人发出三朵斗大的白莲罡气。那人回手一个罡盾凝在当空,人继续前飞。
三朵白莲罡气炸在盾上,发出浪涛拍岸的声音,其中两朵与罡盾抵触,同归无形。最后一朵仍向那人追去。
那人蓦地向下沉丈余,躲过最后一朵白莲罡气。
“好身手!”玉西真还待再追,心头一紧,想起床上的盛龙鼎,急忙回撤。
她刚飞到莲池上方,屋中已闪出一个蒙面人影。玉西真扬手一个罡气波,向蒙面人击去,蒙面人慌忙凝盾相抗,但玉西真的罡气波速度太快,罡盾被穿孔而破,击在蒙面人左臂之上。
蒙面人闷哼一声,被罡气波余劲推在墙上。玉西真右手轻抬,欲再用一个罡气波结果性命。耳听身后气劲破空,有强横罡气袭到,玉西真反手将来袭罡气挡在一边。
原来,先前杀莲儿那人已经折回,见玉西真接下第一个罡气波。立即在半空凝气蓄势,大喝一声“神水兽”,罡气凝成一只大兽,携着雨幕向玉西真冲来。
“原来是战神境的高手,难怪如此托大!和我玩水行功法……”玉西真眉头微蹙,她修为虽远胜对手,但也不敢将眼前的神水兽视若无物。她身体停在莲池半空,双臂张开,一池血水在她奇强吸力之下,霎间被硬生生提上半空。
“血海无涯!”一池血水化作千万根水刺,向神水兽迎上。
神水兽极为凶悍,作势猛扑,却难抵玉西真“血海无涯”的无上功力,兽形被击为烟散。血海无涯余势不消,直向那人袭去。那人一边倒飞,一边连凝罡盾,直退出二三十丈,终于将玉西真这招挡住,在半空中喋出一口鲜血,转身急逃。
玉西真不愿再追,回头看时,那受伤的蒙面人也已不见。
“是我大意了!想不到这盛龙鼎竟引来这许多高手!”赶回屋中,令她意外的是,盛龙鼎仍在香案上。
※ ※ ※
九婴在使臣馆内正与陆须和道无尽相商。
“你这样太危险了!”陆须道。
九婴笑道:“玉西真我又不是没见过,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何况,有些话,也许我单独去说要好些。”
道无尽道:“我觉得老陆说得不错,至少,应该等到今晚清凉殿的接风宴之后,你再见她。那时,我们至少能对她的态度有个粗估。”
九婴道:“不必那么费事!我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除去的人,她没有必要在海宁盛会前动手。更有一点,听老泼说,她这次带海皇灵珠来,不过是想换取一些海皇灵元。既然如此,我断定她对战争的兴趣远没有修真大。”
二人见九婴说得有理有据,不再坚持。
九婴正要起身,听得外面殿卫唱道:“冥后到!”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诧异,道无尽皱眉道:“来者不善,大家小心些!”
玉西真早已走入厅堂,冥梵正在战争中,道无尽并不见礼,只是心中称奇:“这女人的驻颜术好厉害!”
九婴拱手道:“冥后别来无恙!”
玉西真娇笑道:“九婴,你的修为好象又升了!真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我都有点后悔,在王帐寝宫怎么会把你放走!”
她声音娇媚,可九婴却感到一股从脚底透顶的寒意。
陆须拱手道:“见过冥后!”
玉西真看看他,道:“你是火公的弟子?我居然还有些印象。看你的气息,应该也到了战神境了吧!火公自己现在修到什么境界了?”
陆须道:“师傅他八百年前进入了通灵境。”
玉西真点点头,道:“嗯,差不多。”右手整了整身上白纱,突然向九婴发出一道罡气。
她先前笑语嫣然,全无先兆,幸得三人都暗暗留心,慌乱间齐发罡气,将玉西真的偷袭化去。
玉西真叫声“挡得好!”十余朵半透明的小巧莲形布满身前,白光凛凛,四周水气向莲花急速凝结。
三人近在咫尺,都不及闪避,只能硬着头皮退开一丈,凝气迎敌。九婴喝一声,祭起血龙涅磐,他离玉西真最近,血龙长吟一声,当首向玉西真扑去。
陆须祭起的是一个罡盾,护在三人身前。
“烈焰焚天斩!”道无尽的兵刃随身携带,他提起月牙战刀,罡气凝于刀刃,携起熊熊罡焰,向玉西真掠去。
九婴的血龙扑在玉西真的莲阵上,震得一震,打落四五朵小莲,气劲炸起。玉西真随手一扬,便将血龙炸起的气劲围入一个罡气防御阵中,屋顶的木梁咯喇一声响,并未断裂。
道无尽的焚天斩威力惊人,连破莲花罡气。玉西真一手控住血龙狂炸,一手凝起一人高的莲座,向道无尽压下。道无尽奋力抵住莲座,再无法前进半分。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二章盛龙宝鼎[下]
陆须已看出玉西真并未进攻,只是一味防御,忙撤去罡盾,拱手道:“冥后来此,不会只是为了欺付小辈吧?”
玉西真咯咯一笑,道:“火公调教出来的徒弟就是聪明些!”她将罡气猛地收回体内。
九婴和道无尽早已力尽,说不出话来。九婴早见过玉西真修为,而道无尽则暗自心惊:“这道强横罡气,把我们三人弄得手忙脚乱,她说收就收,显是留有余力!”
只听玉西真道:“九婴,我来是为了找你。陪我到香林走走。”
陆须下意识地一拦九婴,九婴笑道:“冥后若要取我性命,人再多也没用的。陆老师,老道,我去去就来!”
玉西真早已走出门去,神色如常,浑似没有刚才的一场打斗。
看着玉西真和九婴出门而去,道无尽这才坐到地上,手抚胸口道:“这疯女人真是强横,我全力施为,都无法撼动她的莲座罡气!”
陆须苦笑道:“她的修为与梵帝、火长老、清凉王同级,正面相抗,不是你我三人联手就能对付的!我们只好等九婴回来。这屋里一片狼籍,梁也裂开了,我去让殿卫来收拾一下。”
香林,秋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
玉西真走在前面,悠悠道:“九婴,我原以为你是个讲信用重情意的人。可是没想到,在雪域刚与我提起和谈之事,你回去就在多闻杀了一千多北冥人!”
九婴道:“我不知冥后此话从何说起?多闻之战非梵原所愿,完全是因为北冥屯重兵于边境,又收买了多闻守将公王怒,这才引发的。”
玉西真心中咯噔一下,心道:“毕亥的军报难道是假的?”她对自己在北冥的统治一直很自信,九婴的话在这自信上撕开了一小个细缝。
她神色不动,继续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你可知,我找你所为何事?”
九婴心思急转,却怎么也猜不透玉西真的用意,便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冥后能不追究多闻之事,九婴感激。只不知冥后对千年前梵原往事,可否也不再追究?”
玉西真不禁答道:“怎么?这个话题我们在雪域已经谈过,你何必旧话重提?”
九婴道:“我在梵城见了句极,这次是全权代表他来与冥后和谈。”
玉西真看了看九婴,笑道:“和谈?我心中对你还有一些好感,你千万别说是代表句极,免得我生气要了你的小命!”
九婴见她笑骂,知道还有机会,上前将一个老香树根拂净,道:“冥后请坐,容九婴细说。”
玉西真微笑着坐下,道:“梵原人除了金刚密迹的几个老朋友,我没一个想多看一眼的。九婴你算是个异数啊!”
九婴笑道:“冥后此次来,为得是获取海皇灵元以提升修为。因此,九婴觉得冥梵和谈还有一线希望。”
玉西真异道:“你这个推断倒是新奇,我要好好听听。九婴,你坐下。”
九婴知道她给了自己一个长谈的机会,便在玉西真对面搬了块石头坐下,道:“冥后此次既为海皇灵元而来,那可见你对句极的仇恨早已不及提升修为的渴望。”
玉西真道:“勉强可以这么说。”
九婴续道:“无论是清凉境还是北冥,修真法追根溯源都是同宗……”这句话玉西真也赞同。
“原先的修真境分为吐纳、罡气、通灵、圆满、仙道五境,自二百年前才由吐纳境中又衍出罡气、随心、御剑、神武、战神五境。既然有前人设了圆满境和仙道境,那必是有人修成过。而冥后与清凉王、火长老等可说都是当今修真界中的泰斗,至今却仍停留在通灵境。”
九婴暗查玉西真神色,知她已有所触动,继续道:“为何近千年来,都未再有人修到更高境界?以九婴愚见,应该是因为杀戳太重,导致修为停滞不前。如今战神境以上的修真者都属难得,与千年前的修真盛况相比,不知如何?”
玉西真不答,看看他道:“继续。”
九婴道:“此次得到海皇灵元,或许可以抵得常人数百年修为。可是,冥后你也知道,有时修真凭得是慧根和机缘,并不是纯粹的苦功。即使您修到圆满境后期,那一层障碍能不能过,还要另说。”
他盯着玉西真道:“若能和谈停战,冥后便可专心修行,再加上海皇灵元,一举跨入圆满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玉西真笑道:“九婴,你前面说得我颇为心动,最后这半句却太小看这通灵境了。这通灵境要把体内五行都修到小满,方能跨入圆满。我修行数百年,只将其中二行修到小满!”
九婴道:“九婴不知深浅,让冥后见笑了。但止战止杀,对于修真有益无害,想必冥后也是赞同的。”
玉西真道:“说来说去,居然还真被你绕到这和谈上来。你的意思,便是句极那浑蛋的意思吗?”
九婴道:“句极说,他个人荣辱生死已置于度外,只望能与冥后和谈停战。”
玉西真冷笑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他那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他的话我是绝不信的,不过你的话,我可以考虑。”
九婴见她答应考虑,心下大喜,道:“多谢冥后!”
玉西真道:“你的嘴就是不如真儿甜,你和泼律才称兄道弟,以后叫我西真姐就好了,别冥后冥后的,听了不舒服!”
九婴此时心系和谈之事,别说“西真姐”,便是“西真妹子”他都叫得出来,当下喊了声“西真姐!”因为心中高兴,听起来倒象是发自肺腑。
玉西真一笑,道:“你可知我此次来使臣馆所为何事?”
九婴自然不知,玉西真将盛龙鼎之事相告,之后说道:“下午,香林行宫来了两个人。杀了我的侍女,还换了盛龙鼎。那假鼎几乎看不出来,我以真气注入一试,才知已被偷梁换柱。”
九婴奇道:“这盛龙鼎只能存储灵元,外人要来何用?”
玉西真皱眉道:“那自然是不想让我得到海皇灵元之人。那盗鼎的二人中,一个是战神境修为,一个可能是神武境,神武境的蒙面人左肩被我伤了。当时我第一个想到得便是你们这几个梵原人。是以刚才出手相试。”
九婴这才恍然,道:“难怪!这事应该不难查,在清凉境,战神境修为的人并不多。”
玉西真道:“盗鼎人恐怕是没有料到我的侍女是神武境修为,因此才会露了形迹。老泼我是不怀疑的,现在又排除了你们几个,我想,干这事的不是柳相就是彭祖。”
九婴道:“你既已知道,为何不去找他们?”
玉西真道:“我想,梅临天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多半是他手下瞒着他干的。一来,我还不屑在卫侯府和翼侯府大闹,二来,也不想当面给老朋友难堪。九婴,你帮我查一查鼎在何处,找个机会帮我偷回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鼎。
“你可记清这盛龙鼎的模样!”她将假盛龙鼎再塞回怀中,笑道:“取回盛龙鼎之日,便是你我坐下再谈停战之时。”说完,转身踏着满地香叶飘然而去。
九婴暗骂“你倒省事”,但现下确实是他求着玉西真和谈,“看她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浑没把千万条人命放在眼里。我该不该信她的话?”
心中又道:“正因为她无所谓,说明她心里的仇恨很淡。看来和谈还是很有希望的。”转念一想,重新振奋起来。
九婴回到使臣馆,与道无尽、陆须说了与玉西真在香林中的谈话。
陆须道:“此事涉及到卫侯、翼侯,怕不好办。”
道无尽道:“不好办也得办,反正我们现在没事可干。九婴说得对,这疯女人心血来潮就叫打战,可是心血再来潮时也可能停战,有机会都要碰一碰。”
九婴见他肯相助,大喜道:“那好,我们现在就开始查。”
泼律才刚自外面遛了黑风回来,叫道:“玩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叫上我老泼。”
九婴念头一转,笑道:“刚才玉西真和我赌赛,出了道题。”泼律才一听赌赛,眼都瞪大了。九婴又道:“这清凉山周围,有一个神武境的修真者左肩有伤,她和我赌能不能找到。”
泼律才问道:“那你说什么?”
九婴正色道:“我说:‘我这边还有老泼帮忙,这点小事哪难得住我?’她点头道:‘嗯,老泼倒是挺厉害的。但这清凉山方圆数十里,也不见得能找到那人。’”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三章清凉之夜[上]
泼律才气鼓鼓地道:“玉西真胆敢小看我?我偏要查出来。”转身便走。
陆须道:“泼老前辈,且慢!”
泼律才一只脚已跨出门槛,闻言止步,问道:“怎么?”
陆须笑问:“泼老前辈,你要怎样查?”
泼律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直着脖子答道:“那自然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会儿会查出来就是了。”
陆须笑道:“泼老前辈,你一定是早想好了,不过不想告诉我们!这清凉境修真之风弱于冥梵二地,神武境以上的修真者肯定是在军中,在普通军中,这样的修真者至少是营将以上军职。而清凉山是殿卫驻守之地,这种级别的人应该是殿卫千总以上的军职。”
泼律才眼睛一亮,笑道:“火公教出的弟子果然是聪明,一下就猜出我老泼的心思。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泼律才牵着黑风出门而去,道无尽摇头道:“我服了你们师徒俩了,居然这样耍弄老泼!”
九婴已经开始坐下喝茶,满脸悠闲道:“我想,老泼去查,比我们任何一个都合适。”
泼律才这一趟,直查了一整个下午,回来后气鼓鼓地大叫:“玉西真耍我!这清凉山总共就七个殿卫千总,我一个个地试过了。”
他以比武为名,向这七个殿卫千总一一挑战,众将都知他是使臣馆中贵宾,不肯应战,于是他耍起泼来,左推右掇,将这几人的左肩都试了一遍,全无受伤之象。
九婴道:“会不会是有些没当值的?”
泼律才道:“不会。我一开始便问了他们有几个千总,他们说有七个,这几天清凉王接待使臣,所有千总一个都不能休息。我一个个都试过了……”
“一个个都试过了……”泼律才又念了一遍,突然转怒为喜道:“对,还有个是蝉休,他是殿卫统领!就是上次要找九婴比武的那个,必定是他了。”
九婴笑道:“老泼真是够厉害的,这下玉西真可输定了。不过咱们可不能这么早告诉她,一定要装成找不到的样子,引她下了大注再说!”
泼律才得意之极:“这么说来,我老泼的事办完了,赢了彩头别忘了分我就好!趁着那个什么接风宴没开始,我喂喂黑风去!可累坏它了,跑了一下午!”说着,又跑出门去。
九婴打心底里喜欢死老泼了,不但任劳任怨地查了殿卫千总的底,还尽心尽责地充当黑风的驭夫。
陆须一直没说话,待泼律才出屋,这才道:“别忘了,还有个彭前。他是没有军职的!”
道无尽愁道:“这倒不急,过几个时辰就可以见到他们了!……可是即使查清了又能如何?去卫侯府或翼侯府抢吗?”
九婴转身向里间走去,口中道:“抢,自然是不行的!老道,别担心,我先去养足精神,晚上,就看我的吧!”
※ ※ ※
清凉殿,迎风宫前。九婴等人早早到了宫门,却一直没有进去。
柳雯儿随父亲柳相、殿卫统领蝉休一起赴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宫门口的九婴,欢叫一声“九哥”,迎上前去。蝉休见她与九婴亲热异常,脸上立时凝若冰霜。
九婴向柳相拱手见礼道:“卫侯好!”
一面向蝉休迎去,说道:“蝉休兄好!”
蝉休见他笑容可掬,张开双臂向自己走来,一时呆住,不知要做何反应。九婴上前亲热地抱抱蝉休,当然不能忘了在他左肩上拍拍,陆须见蝉休大惑不解,解释道:“这是梵原人兄弟见礼的礼节,蝉统领不要见怪!”
柳相奇道:“是吗?梵原人较内敛,好象没有这样热情的礼节啊!”
九婴道:“卫侯有所不知,这个礼节是这一两年才有的。”
柳相道:“原来如此。雯儿,你玩一会儿也进来吧。”遂与陆须等见礼,带着半信半疑的蝉休进迎风宫而去。
柳雯儿笑道:“九哥,也不知你今天搞什么名堂。我在梵原可从未见你这样施礼过!”九婴打个哈哈道:“雯儿,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好不容易看见彭祖父子来到,九婴又故技重施,问了声“翼侯好!彭前兄好!”便向彭前抱去。
彭前一脸诧异,他的表情几乎和刚才蝉休一样,柳雯儿抢着道:“这是梵原兄弟见面的礼节!”
九婴伸手就拍彭前左肩,彭前下意识地左肩一缩。九婴故作奇状:“彭前兄身上有伤?”
彭前还未吱声,彭祖已在一边笑道:“犬子学艺不精,那日和九神使在旺生城一战,伤势至今未愈!今日一见,九神使真是真气充沛,神采奕奕啊,犬子败在你这样的少年英雄手里,也不冤了!”
九婴心中暗骂“老狐狸”,嘴上却扯道:“翼侯取笑了!我那里有几瓶梵原的疗伤灵药,改日送到府上。”
彭祖道:“不必费心了!过几日犬子与蝉统领就要同赴波湾城,督察海皇巨舟的预备事宜。”
众人都进了迎风宫,使臣馆众人坐到右席,清凉境则坐左席。陆须对九婴低声道:“看来,是彭前父子无疑了!”九婴点头,他那日在旺生城对彭前手下留情,绝不会留下这么重的伤。
不一时,梅临天携着王后伏姬、梅真儿、玉西真进入迎风宫。他颇有风度,让女眷入席后方才坐下。王后伏姬容貌端庄,虽比不上玉西真绝色,却也算得上罕有的佳人。玉西真是北冥国主,身份特殊,坐在清凉王身侧。
玉西真抬眼向九婴看来,九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盛龙鼎已有着落。玉西真面带嘉许笑意,眼睛缓缓一眨以示会意,九婴顿时消受不起,心道:“这女人的眼睛倒象是会说话似的!”。
梅真儿看见九婴坐在右席陆须身边,拉着梅临天的袖子撒娇道:“父王,我想坐在陆叔叔身边。”
伏姬笑道:“没规没矩的,别让客人笑话!”
梅临天拂须对陆须道:“陆堂主,想不到你七年前带来那一头仙带小鹿,就收买了真儿啊!我可就不行了,花了十多年心血,她还不愿意陪在我身边!我这个当父亲的,可吃你的醋了!”
陆须笑道:“真儿乖巧,火长老和密迹岛的几位堂主都极为喜欢她,都在背后羡慕清凉王呢!”
梅真儿坐到九婴身边,自席下偷偷握住九婴的手。二人不过一两天未见,却好似度日如年。九婴与真儿低声叙说别来之情,九婴则将盛龙鼎之事相告。梅真儿听到他的计划,刺激之极,自然是绝对赞成。
二人附耳低语,谈笑风生,情态亲热,梅临天看得奇怪,不禁悄悄问玉西真道:“西真,你可知那年轻人是谁?”
玉西真道:“他是梵原神使,叫九婴,和真儿差不多大。我看他的修为也快跨入战神境了……”
梅临天奇道:“……那可算是修真界的异数!真儿和他好象很熟?”
玉西真笑道:“你这个女儿的心,恐怕早就不在清凉殿了!……”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三章清凉之夜[下]
九婴和真儿谈笑,脸上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一道目光始终不离自己和真儿左右。抬眼看去,却是对席上彭前魂不守舍,直勾勾看着梅真儿。
他心道:“这彭公子风流倜傥,冠绝全境,不知有多少女子爱慕,却只对真儿情有独钟!”再看看眼前真儿笑靥如花,不禁有几分幸福之感:“真儿天生丽质,不知有多少男子相求,不还是看上了我!”
真儿见他面带笑意,奇道:“九哥,你在想什么?”
九婴忙掩饰道:“在想呆会儿盗鼎的事。”
梅真儿低声骂道:“以偷盗之事为乐,九哥,你这可不象君子了!”
宫女穿梭,奉上各色瓜果、酒水,歌舞由羽裳帮负责,看来伶承羽回境后确实是名利双收,大红大紫。
酒过三巡,歌舞开始。陆须向九婴使个眼色,往首席而去。
清凉王接过陆须所呈的火公书信,阅毕大笑道:“火公兄真是给足我的面子,真儿这样的顽女,都被他说得象天仙一般!他亲写书信为弟子提亲,哈哈!”
清凉境风情对婚嫁之事并不避讳,有人上门提亲,是女方值得炫耀之事。火公是当代的修真界泰斗,梅临风自然大觉面上有光。
梅真儿脸上晕红,对梅临天嗔道:“父王,等女儿不在时再说行吗?”
梅临天不以为然,道:“有何不可说?你也快二十了,有人提亲,那是因为我梅临天的女儿出众!”
梅真儿嗔道:“不和你说了!九哥,我们去外面走走。”拉起九婴向外走去。她一面借口带着九婴离开宴场,一面也是向父母表明自己的心意。
对座的彭前两手扶案,眼中都要喷出火来,只恨不得上前将二人拦住。彭祖轻拍儿子手背,示意让他定心。
耳听得梅临风道:“伏姬,宫内之事向来是你做主,这门亲事,你来考量……”梅真儿只顾拉着九婴往外走,九婴回身陪礼不迭。
二人来到宫外花园,九婴一改从容表情,换上备好的黑衣,对梅真儿道:“快,带我去翼侯府!”
梅真儿刚才宴上已从九婴口中知晓了今晚的计划,道:“随我来,小心不要让殿卫看见!”
她一路带着九婴在花丛枝叶中穿来穿去,都恰好是殿卫岗哨的盲点,娴熟之极。
九婴奇道:“真儿,你这路线不象是临时想出来的吧?”
梅真儿笑道:“你忘了?我是从清凉殿偷跑,才在北冥碰见你的啊!”九婴一拍脑袋,自己骂声“好笨”。
出了清凉殿,九婴御剑载着梅真儿向香林飞驰。卫侯府与清凉殿相隔不过十里,不一时便到。
二人上了府墙,俯在墙瓦上,向下察瞰。只见卫侯府雕梁画栋,连栋栉比,极尽奢华,放眼看去,竟有上百间屋舍。
九婴低声咒骂:“这彭祖真是奢侈,这翼侯府够养一群角龙了!这么多屋子,让我去哪儿找那破鼎?”
梅真儿笑道:“瞧你急得!有我在,你还怕找不到?我们先到酒窑!”
九婴虽然纳闷,也只能跟着梅真儿往酒窑摸去,作贼他并不是第一次,却没成功过,心下不免有些紧张——上次作贼,是到玉西真的寝宫偷海皇灵珠。“想想也真是好笑,上次偷玉西真的东西,这次帮玉西真偷东西!”
梅真儿对卫侯府的情况颇熟,三摸二转,已转到地窑。
九婴奇道:“真儿对卫侯府好熟啊!”
梅真儿道:“是啊,小时候常来这儿玩!”九婴想起刚才彭前的痴迷目光,心头竟然泛起一点酸意。
梅真儿又带着九婴转过冰窑,这才来到酒窑。平时摆在桌上的烈酒芳香扑鼻,可窑里的酒气过于浓烈,反而不好闻。这里不是什么机密要地,无专人看守。梅真儿提了一小坛,让九婴提上两大坛,偷偷摸出地窑,潜到风兽厩,都泼在草料之上。
她这才低声对九婴道:“彭祖父子不在,这里管事的就只有他们的心腹总管左文。”
说着用手指指一间偏房,道:“左总管就住在那间屋里。我呆会儿在这里放火,你伏在他屋前树顶等着。看那左总管往哪儿去,你就往哪儿去,必不会错!”
九婴会意大喜,道:“你小心些!点了火便到来路上等我。”梅真儿笑道“放心”。
九婴上了树顶,那树枝繁叶茂,正好藏身。梅真儿在风兽厩里割断风兽缰绳,在草料堆里放起火来。顿时,受惊的风兽四处乱窜。
九婴在树顶看得真切,眼见梅真儿在一匹原地打转的风兽臀上狠踹一脚,随即翻过府墙去了。不一时,府中侍女、仆人发现乱跑的风兽,这才看见兽厩失火,大声呼喝“救火”,上百间屋舍中都有人提着木桶、铜盆等器具奔出,乱成一团。
九婴下方那间屋门吱溜一声打开,走出一个衣着华贵、身材瘦弱的老人,想必就是总管左文。他召来几个手下,几句话便吩咐妥当。谁守井口打水,谁运水,谁负责控制风兽,一一都有分工。
场面立时没那么混乱,九婴见左文指挥若定,心中大急。只见左文吩咐完手下,向西疾行,闪入一间小屋中去了。
九婴远远相跟,直跟入小屋,一臂卡住左文脖子,另一手从后面以掌抵住左文背心,罡气欲吐不吐,哑着嗓子道:“别说话!”
左文喉中发出“嗯嗯”之声,显是极为害怕。
九婴不愿伤人,押着左文巡视了小屋,只见屋内要拾阶而下,在外看来是个小屋,内里却有五六丈高。屋内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些长刀短剑,是一个坐禅练武之地。
九婴目光扫去,只看见墙边禅台上一个铁盒有些异样,一手仍是卡住左文脖子,另一手揭开那铁盒,里面果然是盛龙鼎!
他心下大喜,正要取鼎,肋下突然剧痛,双手不由得松开。只见左文早已跃开数丈,冷笑道:“何方鼠辈,敢到翼侯府滋事?”
九婴没料到这左文功力不浅,肋间被他突施肘击,险些痛昏过去。他运了运内息,缓过一口气来,出手如电,一把抓住禅台上的盛龙鼎,笑道:“偷点东西,养家糊口而已!”
左文大怒,扬手一道罡气掌形向九婴印到。九婴左臂凝盾一挡,立感酸麻,赞一声好,右手已将盛龙鼎收入怀中。
左文一击无功,也是一怔,赞道:“好小子,刚才叫你鼠辈,那是轻看你了!”回身自架上取下一柄铁棍,道:“放下鼎来,左某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九婴的黑剑血甲显眼,因此未带在身上,心想这老头修为颇深,速战速决才是上策,一面笑道:“翼侯府中都是大吹法螺之辈吗?”一面罡气紧凝,弧月斩纷飞而出。
左文棍招已递到九婴身前,正撞在刚发出的弧月斩上,被荡得后退数步,铁棍脱手。他一惊之下,闷哼一声,身上凝绕的氤氲之气忽地成形,正是拈花笑。
这下轮到九婴再吃一惊,心中骂道:“失算!翼侯府连个总管都是神武境高手!我刚才就该打晕他。”
左文的拈花笑人形双手合什,隐隐带着诵经之声。随着左文催动,向九婴扑来。
九婴的神武一怒和血龙涅磐外形过于奇特,不愿使用。他单以弧月斩对付拈花笑,不免落了下风,双方都是以攻为守,刹那间交手十余下。
左文的拈花笑人形拍出十余道掌印,相较之前彭前的功力明显精纯。九婴竭尽全力,连挡十余掌,终于漏过一掌,那掌形如电而至,向胸口印来。
九婴向后急掠,以罡气护在胸前,那一掌拍在他胸上,将外衣拍成灰烬,露出里面肌肤。他喋出一口黑血,怒喝道:“怪不得我了!”
左文见他身无片甲,却在拈花笑一击下不倒,正在大骇之时,一条血龙自九婴头顶现出,已咆哮而至。
禅房之中,局促之地,左文避无可避,只得勉强运气凝成罡盾向上挡去。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四章金火战神[上]
血龙涅磐破盾如击败絮,将左文轰向后墙,他当场昏死过去。
九婴不敢逗留,向屋外窜去。翼侯府中众人忙于救火,并未听到这小屋里的动静。九婴潜出府去,钻入香林,远远听见梅真儿轻唤。
他一语不发,携着梅真儿原路返回,不一时又回到迎风宫外的花园。
二人伏身在花丛中,九婴正要换上赴宴的衣服,突然胸中气血翻腾,再呕出一口黑血。他身中左文一掌,更兼一路急奔,此时竟头晕目眩,有些无法支持。
梅真儿花容失色,轻抚九婴后背,顺畅其气血。九婴自己调息半晌,才平下气来,慢慢地换上赴宴服装。
梅真儿为他拭去嘴边血迹,心疼道:“九哥,你何苦这么拼命?”
九婴强笑道:“没事,我都习惯了!”
梅真儿眼中泪光闪动,道:“九哥,我们就呆在清凉境,再不回梵原北冥,也别再管那儿的事了,好吗?”
九婴捧着梅真儿的脸,郑重道:“梵原是我的故土,我怎能不管?真儿,别当心。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必定会在一起!”
此时二人离开迎风宫已有大半个时辰,恐众人生疑,忙回到席上。
甫一进门,就听得泼律才在那儿大嚷大叫道:“九婴和真儿好好的一对,你老彭又来瞎搅和什么?”
彭祖却是不紧不慢,笑道:“只要公主还未出嫁,谁都可以提亲!”
梅临天哈哈大笑,道:“律才兄和翼侯都不必争了!这事还得听伏姬决断。真儿,你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梅真儿离宫前听得陆须提亲,本来满心欢喜,想不到一来一去,形势立变。她已听出翼侯彭祖也代彭前提亲,心下不爽,嘟着嘴道:“我带九哥到处走了走。父王,你们怎么这样?出嫁得是我,为何就没人问过我的意见?”
梅临天和伏姬平素疼极真儿,但婚姻之事毕竟事关终身,不得不好好商议。再加上彭祖在清凉境位高权重,数百年来为清凉境的繁荣稳定立下大功,不好抚了他的面子。
伏姬佯斥道:“真儿,在各位长辈面前不得无礼。我和你父王这也是为你好!”
泼律才一拍九婴肩膀,道:“老梅,伏姬,你们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这个兄弟,人品好,又是个修真奇才,我看三地都找不出这样的人才!”
九婴被他一拍,差点喷出血来,梅真儿关心他伤势,向泼律才瞪一眼,用手护住九婴后背。
彭前自九婴进殿,目光不离二人左右,又看见梅真儿对九婴爱抚倍至,妒火又升。彭祖知道自己儿子自小就是同辈中的独秀,又在家中养尊处优,性格桀骜,怕他当场把执不住情绪,忙起身离座,挡在彭前眼前,向梅临天禀道:“既然两家同时提亲,我倒是有个建议!”
泼律才立时不干,道:“要建议也不是你来提!你肯定是偏着你儿子的。”
梅临天笑道:“无妨!翼侯向来公允执重,有什么好建议?说来听听。”
彭祖起身,环顾众宾,说道:“清凉境文武并重,梵原则武风较盛,若是单比书画琴棋或是修真武技,对九婴和犬子都不公平。海宁盛会上设有追风赛,此赛历来是我境的青年男子争夺爱侣的赛场,何不让两位年轻人届时在场上一决高低,再定公主终身?”
道无尽插道:“风兽是清凉境特产,比追风似乎也不公平罢?”
彭祖道:“那道大神使可有什么好建议吗?”
梅真儿心中大喊:“我只想跟着九哥,你们不要把我当成赌赛的彩头了!”九婴见她面有怒色,将她手轻轻握住,低声道:“真儿,不要说了。他们吵他们的,到时若你父王不允,我就将你偷到梵原去。”
梅真儿转怒为喜,低头嗔道:“偷!九哥,你也不把我当成个活生生的人啊?”
九婴轻轻捏她手掌,笑道:“你先偷走我的心,我才会想来偷你的人啊!”梅真儿定下心来,只觉得即便是这迎风宫塌陷,也无法影响自己的心情,更何况不过几个人在吵嘴!
只听泼律才一拍胸脯,道:“好!追风就追风,还怕了你老彭不成?”陆须要制止已来不及,泼律才喃喃道:“怕什么,我们有黑风……”
梅临天见九婴一方也有人答应,巴不得先平定下这混乱场面,便道:“好!就这么定了。海宁盛会上的追风赛,本就是年轻男女追情逐爱的舞场。能在追风赛上一骑当先的,才配做我梅临天的女婿。”
既然清凉王发了话,双方也就不再吵了。在羽裳帮的轻歌曼舞当中,接风宴显得特别短暂……
坐在后宫的石阶上,梅真儿甜甜地回想着九婴刚才分别时说的“真儿,等我”,手上还带着他宽厚手掌持握的余温。虽然要有几天见不到九婴,但她相信,海宁盛会之后,九哥会来接她的……
宴散,香林夜色中,九婴正和玉西真在一起。
“想不到是彭祖!我一直以为是柳相,他二人都是习得水系战神境功法。”玉西真接过九婴手中的盛龙鼎,“彭祖向来老沉谋国,而柳相的心计较多些。”
九婴想想,道:“照此说来,就理所应当是彭前了。西真姐分得近半海皇灵元,对于柳相来说并无太大区别——通常,心计多的人也较自私。而翼侯的用意很明显,是不愿让你占去清凉王独享的灵元。”
玉西真笑道:“其实他这样做又是何必呢,临天他绝不会食言的。”她看了看九婴道:“你在翼侯府好象吃了点亏?”
九婴苦笑道:“是啊。我自己过于托大了,没料到翼侯府的总管竟然也是神武境修为!”
玉西真对九婴帮她盗鼎之举甚为感动,道:“我既看得出,彭祖也必看得出来,你要小心些!”
九婴笑道:“彭祖盗鼎不是为他自己,如今事已至此,他再对我报复也是枉然,我是不必担心的!倒是西真姐要好好保存小鼎,莫让翼侯再拿了去。”
玉西真笑道:“这是你冒死盗回来的,我自然要好好保存。”
九婴拱手道:“希望西真姐能记得先前的承诺!”
玉西真早知他要说这句话,笑道:“战争本非我初衷。”说着坐在山道石径上,拉九婴在身边坐下。九婴知已入正题,玉西真马上要表述她和谈的立场,心中不禁嘣嘣直跳。
“有时,我甚至想,待功力提升之后,邀句极出来比武,好好地教训他一顿。”玉西真已将九婴当作朋友,说话随意了许多,“可是,这两百年的战争,应该也足够让他懊悔了!我可以和谈。”
九婴眼睛一亮。
玉西真看着他,眼中完全没有了娇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忧愁,她道:“可是九婴,你想过没有,即使我马上下旨停战,会有什么后果?”
九婴自从王帐归来之后,一心只要促成冥梵和谈,其后的事,是真没有多想,当下摇了摇头。
玉西真道:“北冥有数百年的时间,人丁剧长,北冥的水土早已无法供养这么多人。北冥平民的生活之艰苦,你也是见识过的,这应当算是我近五十年发动战争的主因。同时,也是泼律才没有完全反对战争的原因。”
九婴没料到她会扯到泼律才,诧异道:“老泼?”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四章金火战神[下]
玉西真微微一笑,道:“你以为能随时出入王帐的人,只是一个顽气十足的疯老头吗?他胸中装着数十万北冥土著呢!即使是现在,他登高一呼,大半冥军中的土著都会响应。”
这大大出乎九婴的意料,看来,这和谈之事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只是玉西真和句极之间的事。
玉西真又道:“光是北冥人的生存,就已经很难解决。更何况,我昨日听了你提到多闻军塞之事,心中又多了一层担忧!”
九婴蓦地想起句极在交给他玄冰军戒前说过的话,皱眉道:“尾大不掉?”
玉西真看着他,道:“看来,我对你还是低估了!”随即叹道:“正是!毕亥能瞒着我一件小战事,那就必能瞒着我更多的事。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在冥军中的统治力了。”她能当着九婴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心意之诚。
九婴怎会感觉不到,起身正色道:“西真姐请放心,你既以肺腑之言相告,九婴必然尽力。天下苍生如一,我绝不是只为梵原一处着想的人。你所提的问题,我会思量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解决!我在清凉境,至少还要呆到海宁盛会之后的。”
玉西真也站起身来,笑道:“别看临天似乎是口头上答应了彭祖的提议,但在话语中却没有一句承诺。你和真儿终会在一起的!”
旁观者清,九婴听她一说,更觉得多了点信心,对玉西真辞道:“西真姐,我这就回去了。”
玉西真上前将手放在九婴胸口,九婴一惊,随即感到一股冰凉向胸中透来,那冰凉真气一触即收。
玉西真皱眉道:“原想帮你疗一下伤,想不到你体内真气已充沛至此!你的功力马上就要跨入战神境了,修得好象是火系,但似乎又不是。我的水系功法抵触太大,你回去后让律才他们帮帮忙。”
听说自己的神武境已修到顶峰,九婴大喜,告辞玉西真回使臣馆而去。
※ ※ ※
彭祖和彭前回到府中,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狼籍。
彭祖直奔禅房,发现盛龙鼎已不在。九婴手下留情,左文的伤势虽重却不足以致命,在彭祖输入真气后很快醒来。
清凉山附近,能重伤左文的高手只能是在夜宴上的几位。而夜宴期间,只有九婴离开过。
彭前本就对九婴妒忌,此时更是恨之入骨,道:“父亲,我们何不把这小子干掉!”
彭祖看着儿子,摇了摇头,道:“前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担当大事?”
他疲惫地在禅床边坐下,道:“我和你去偷换盛龙鼎的原意,你忘了吗?我们原想让玉西真在海皇出现时无法蓄集灵元。当清凉王用海皇灵珠盛满灵元回归之时,灵元在我方手上,就不是玉西真提条件的时候了。”
他昨日在玉西真手下受伤,刚刚又为左文疗伤,心力交瘁,靠在墙上继续说道:“可是,昨日换鼎之事不密,被冥后查觉,我就知此事必不能如愿。如今,鼎已回到玉西真手上,我再去找九婴的麻烦,于事无补了。”
彭前问道:“父亲,你怎知鼎已回到玉西真手上?”
彭祖看着儿子,眼中带着失望,无力地说道:“玉西真不告诉九婴,九婴怎能知道?”
彭前无语,彭祖站起身来,慈爱地拍拍儿子的头,道:“现在,对你最重要的,就是在追风赛中胜过九婴!”
※ ※ ※
九婴回到使臣馆,陆须和道无尽自然是没有睡,泼律才仍在兽厩给黑风喂草料。九婴拖着他便往厅房走,泼律才叫道:“拖我干嘛,现在还有比照料黑风更重要的事吗?”
九婴心情极好,大笑道:“老泼,我找到件更好玩的事。也许这事,是你一生中最好玩的!”
四人在厅堂坐下,九婴却不开口,只是盯着泼律才。泼律才早已心痒,急道:“九婴,你快说啊!想急死我啊!”
“老泼,这件事不是你我几个人就能玩的,要玩,就要叫上你数十万个孙儿!”接着便将刚才与玉西真的谈话向三人和盘托出。
三人没有料到他与玉西真的谈话竟已如此深入,欣喜之余,也为玉西真最后提出的两个顾虑担心起来。但这样的大事,一时哪能拿出具体对策。
九婴道:“还有几天时间呢,我们慢慢想。对了,陆老师,玉西真说我的修为快要跨入战神境了!而且我的伤,她说她治不了。”
泼律才大叫:“什么?战神境?我老泼前一千年就是战神境了,想不到至今都未入通灵境,等到你这二十多岁的后生小子追上。”他将手掌把在九婴脉上,道:“好样的!玉西真说得果然不错。”
他再将手掌放在九婴胸口伤处,皱眉道:“难怪她疗不了你的伤,你的功法系真是怪!但绝不是玉西真修炼的水土二系!对了,是火系……咦,好象又还是有点不对。”
泼律才战神境修为已臻极峰,连他都无法判断九婴的功法系,这自然让陆须和道无尽大为惊奇。二人轮流也探了探九婴的掌伤。
道无尽道:“火系应该是不会错的,我练得就是火系战神功法。刚才试着输入一点真气,并没受到什么妨碍。但好象……”
陆须接口道:“我习得是木系,玉西真习的是水土二系。九婴身上必是还带着金系功法!”
泼律才奇道:“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陆须笑道:“你们都忘了?九婴有甲胄合体!因为象禺比和他这样对炼器注重的修真法,进入战神境后一定是金系功法的。而他身上的火系功法是因血神咒的缘故,是以便形成现在两种功法并存的情况。”
泼律才顿时跳了起来,叫道:“不公平啊不公平,凭什么九婴的运气就比我好!”
道无尽也是羡慕不已。九婴则一头雾水,什么功法,什么五行功系,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
陆须笑道:“战神境之后的修真,在密迹书阁都没有典籍的,因为能修到的人实在太少。”随即向九婴讲述了战神境后的修真法。他本就是教习堂堂主,对于修真理论烂熟于胸,九婴在他讲述之下,眼前现出了另一扇修真之门。
在二百年前,罡气、随心、御剑、神武、战神五境都统称为“罡气境”。这是因为这五境,实际上都是在提升对罡气的驾御能力。因此,三地的修真法在这五境上略有区别,却都不影响同宗归流。
新五境中,罡气境指能催发罡气,是基础。
随心境指能以罡气凝形,为初阶。
御剑境是以罡气御物,那是中阶。
神武境是罡气与元神合一,是为高阶。
而最难突破得便是战神境,要求修真者不但能凝结罡气元神,而且罡气元神受创时能够不伤元神。
九婴从狂屠铁冰河一直到多闻之战,对神武一怒的使用从来是尽穷其力。正因为这样的锻炼,使得他神武境修为进步迅速。在道无尽火系功法为他疗伤之后,他直接就进入了战神境修为。
他既已准备进入战神境,陆须便向他传授了战神境后的功法理论。
进入战神境的修真者,一般都有自己的特系功法。特系功法与修真者自身的体质关系密切。例如,禺比一直以炼器为修真辅助功法,他练成得便是最罕见的金系战神;道无尽的战神境是在战阵上参悟的,血属火系,因此是火系战神;陆须在密迹岛时一直以吸纳林木之气为主,因此是木系战神……
而九婴因血神咒和甲胄合体,所要修练的竟是两系战神!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五章香林救美[上]
在修为相同的情况下,两系战神比单系战神具有更多的利用环境的优势。
战神境之后就是通灵境,通灵境的提升是以五行小满为目标的。以九婴的两系战神的基础,跨入通灵境时必然能很容易地达到“火”、“金”二行的小满。而一行小满,对于修真者来说,是数百年的修炼,甚至于一生。
在道无尽的帮助下,经过一夜半日,九婴治好了胸口的掌伤。
次日下午,柳雯儿来到使臣馆,见到九婴的第一句便是:“九哥,你好象变好看了!”
九婴笑道:“雯儿,一个男人变好看了,不一定是好事吧!”
陆须道:“雯儿也不是瞎说。你的体质已全面做好跨入战神境的准备。气血调匀,由内而外便会影响到面色和神气。”
“哇,战神境哦!”柳雯儿羡慕地看着九婴,考证陆须刚才的话,随后摇摇头说道:“难怪你一点都不急,原来是在练功。”
九婴诧异道:“急什么?”
柳雯儿怒道:“你还好意思问?清凉王定下追风招亲,你不去好好练驭兽之术,是不是不想要真儿姐姐了?”
梵原修真者在进入御剑境后可以飞行,因此对追风驭兽这样的事是一窍不通的。九婴无奈道:“那又不是我可以决定的,都只能看黑风的能耐!”
柳雯儿急得蹬脚,道:“什么都不懂!黑风是万里挑一的好风兽,可若是骑师不行,它一样拼不过彭叔叔的那匹追日的!”
在场诸人对此道都不懂,傻愣愣地看着柳雯儿。
柳雯儿又道:“彭叔叔府里的那匹追日,是境北名种。它自小在府中养大,与彭前一起睡大的。一次,清凉王看过追日参加的追风赛之后,留了八字的赞评——来如激矢,去如绝弦。”
九婴惊道:“不会吧?可以和箭矢的速度比?那还有什么好比的?”
柳雯儿气得扬起粉拳,道:“那只是形容追日的速度快,没有什么风兽可以快过箭矢的!我的意思是说,‘追日’原是名种,再加上自小在彭府中长大,马性与人性融合得好。你再不去和黑风练练,下次见真儿姐姐就要叫她彭——夫——人——了!”
被柳雯儿一说,九婴心里一下没了底,口中叫道:“黑风!黑风!”撒腿向兽厩奔去。
道无尽笑道:“别急了,这会儿是老泼遛黑风的时间!”
柳雯儿苦笑道:“这时候还霸着黑风不放,难不成到时候让老泼去娶真儿姐姐啊!”
只听门外泼律才的声音响起:“雯儿,你这张嘴积点德吧!把我老泼往真儿那小女孩身上扯,我听得都不忍心!”
只见他牵着黑风进了门厅,口中道:“黑风啊黑风,跑了几十里,累了吧。我给你喂草料去!”
九婴忙道:“对,对!先喂喂黑风!”回身就要去取草料。
柳雯儿脸都气红了,两手叉腰,吼道:“都给我住手!”
众人又是愕然,柳雯儿甩给九婴一个白眼,仰头叹口气,上前拉住黑风的缰绳,心疼地摸着黑风的额头,道:“黑风!我不该离开你的,你看,你每天被他们折磨成什么样了?”
泼律才刚被她一吼唬住,听雯儿说“折磨”二字,当场跳了起来,道:“什么叫折磨啊?我每天辛辛苦苦遛黑风,免得它太闷。跑几十里就让它歇脚吃点鲜草,一回来更是大把草料奉上,怎么就说是折磨……”
柳雯儿恶狠狠地瞪着泼律才,泼律才越看越是心虚,后面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
柳雯儿看他不再说话,这才道:“我是女儿家,也没什么人教过我风兽之事。可是,在清凉境,连小儿都知道,风兽在疾驰过后是不能马上喂草料的,更不能服食清晨的水草,那不但不会补膘,还会让它生病!”
九婴和泼律才面面相觑,道:“这么麻烦啊!那什么时候才能喂黑风?”
柳雯儿蹲身摸摸黑风的蹄,道:“现在还热着呢!要等四蹄冰冷了,它也不喘气了,才能喂。”
虽然她自称不懂得风兽之事,但比起九婴和泼律才来却是强得太多,二人急忙向她请教。柳雯儿见二人虚心,气消了一半,这日便教导九婴一些基本的驭兽饲兽方法。
九婴至此才知,兽有兽性,除了以缰绳驾驭之外,还必须了解黑风的气息特点,从而做到缓急相继,达到最好的奔驰速度。
这晚九婴和黑风一直呆到日落,柳雯儿一面牵着黑风往回走,一面对九婴道:“好了,九哥,今天就先练到这儿吧!晚上喂草料是最好的,记得等它四蹄冷了之后再喂。”
只听背后一骑追来,叫道:“雯儿,卫侯让你回去!”却是蝉休。
柳雯儿骂一声“烦”,喊道:“我晚些回去!”
蝉休已奔到二人身前,翻身下骑,对柳雯儿道:“雯儿,你不回去也不勉强你。我明天就要和彭前兄一起去波湾城,和你说几句话好吗?”
柳雯儿无语,她知道蝉休一直喜欢自己,虽然她对这位年轻有为的殿卫统领没有什么好感,但还不至于太伤他的心。
蝉休看着九婴微笑致意,九婴识趣地道:“雯儿,那我和黑风先回去!你也早点回府吧!”
柳雯儿嗔道:“偏不!黑风留下,呆会我送它回使臣馆!”
九婴笑笑,便往回走去,只要没有急事,他还是不喜欢御剑。清凉境植被丰富,日落时霞光罩在远处山丘,红色香林如火烧一般,蔚为奇观。
这一天的天色暗得极快,九婴抬头一看,却是漫天乌云骤至,突然掉下几点雨来,想起风兽和柳雯儿要挨淋,他忙御剑回撤。
远远看见柳雯儿和蝉休还在草场上,也不避雨,九婴心中诧异,加快了御剑速度。飞得近些,却见柳雯儿被蝉休抱住,极力挣扎,大声喝骂,一个耳光打在蝉休脸上。
九婴大怒,飞到二人身前,一把拉过柳雯儿,对蝉休喝道:“蝉休,你干什么?”
柳雯儿衣裳和发髻都有些散乱,扑入九婴怀中,抽噎道:“九哥,他欺负我!”
刚才九婴走后,蝉休力劝柳雯儿回府,柳雯儿自然不耐烦,说道“我要去找九哥”。蝉休妒火中烧,应道“他要得是真儿,又不是你”。两人一来一往便吵了起来。
蝉休暗恋柳雯儿已久,却不料横里插进一个九婴,看着柳雯儿对自己无半点动情,枉废朝朝暮暮念想。他登时怒气上涌,胆气一壮,便要强占心上人的身子,正在强迫柳雯儿就范之际,一场急雨又将九婴引了回来。
蝉休看着柳雯儿偎在九婴怀中,冷笑道:“你要管我的事吗?”
九婴怒道:“任谁要欺负雯儿,我都要管?”!
蝉休自兽鞍上取下铁戟,罡气自握手处传到戟尖,如电光闪过,冷冷道:“那也要看你管得了管不了?”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五章香林救美[下]
九婴将柳雯儿缓缓拉向身后,眼中精光大盛,也不拔剑,体内血甲在他战神境罡气催动下若隐若现。他不怒反笑,轻蔑道:“你可以自己掂量下。”
九婴嘴上说得轻松,体内真气却已急转盛放,气劲缓缓向四周发散。柳雯儿在他气劲冲击下,站在身后渐感不适,不知不觉向后退去。
九婴身周萦绕的罡气呈金红之色,腾腾罡焰中隐有怒吼龙吟声,双目逼视蝉休。
蝉休握戟的双手不觉沁出些冷汗。
他修真不到百年,便已勇冠殿卫军,自认在同辈之中再无敌手。而此时看见九婴的罡气,就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这样的罡气,不是神武境的修真者能够抵御的!只看九婴罡焰的气势,还未出手,已有巨招随时出手的威势。
强弱的悬殊,使得蝉休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回身挂起铁戟,跨上兽背,对九婴道:“九婴,我现在不如你。可是总有一天,我会向你挑战!”
“我等着。”九婴看着蝉休策骑而去,缓缓收回了罡气。
柳雯儿走到九婴身旁,抱住他身子,竟开始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
九婴本想将她推开,但一想她从小在柳相羽翼下长大,娇生惯养,今日却受蝉休欺辱,心里肯定承受不了,便随她哭去。
柳雯儿过了一阵,终于哭声渐止,就九婴衣襟上抹泪。她仍是抱紧九婴,抬头道:“九哥,抱抱我好吗?我心里好难受。”
二人衣襟被雨水一浇,都贴紧肌肤。九婴被她抱住,哪还敢抬手拥抱,只感觉柳雯儿的身体润滑丰致,胸腹腿手处处都弹性十足,无处不充满诱惑。他脸上已泛起红潮,忙强压气血,将内息调匀。
柳雯儿抱着九婴,语气如同梦吟,又道:“九哥,我知道你只喜欢真儿姐姐。雯儿喜欢你,自己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你从来没有抱过我,难道雯儿就那么讨厌吗?”
九婴此时气息稍平,心口还在嘣嘣直跳,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双手放在柳雯儿肩上,将她的身体推出一些,这才道:“雯儿,你既漂亮又活泼,怎么会招人讨厌?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妹妹看的。”
柳雯儿脸上挂着泪珠,道:“九哥,你就抱抱我吧!刚才蝉休他抱住……我想让你抱抱,就没那么害怕了!”
九婴感觉到柳雯儿的身体在雨中真的在微微发抖,看她一脸凄怨之色,心中不忍,终于将她拥入怀中。
柳雯儿闭目偎在九婴身上,喃喃道:“九哥,你身子好暖。在你怀里,这世上好象就没有什么是可怕的了!今晚一切的不快我都会忘去,只会记得这安全温暖的感觉。”
九婴不语,也不运起小防御阵挡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反而会让他好受些。
二人站了许久,雨停天晚,九婴以罡气烘干了二人衣裳。他不敢让柳雯儿独自回去,便先将她送回卫侯府,再回使臣馆。
这晚道无尽继续助他运功,导引体内新生的火系战神真气。
二人盘腿而坐,泼律才和陆须在边上护法。九婴只觉体内真气大异从前,充沛奔走,运得一个时辰,额头现汗,便先停了下来。
道无尽嘘出一口长气,道:“当年我跨入战神境时,是梵帝亲自导引,前后半个时辰即大功告成。我的功力毕竟和他相差甚远,连着两晚还未能将你的火系真气导入正途。”
泼律才闻言,一手搭上九婴脉博,眉头微皱,奇道:“我看不是老道功力不够,而是九婴体内真气过于奇特!”又想了一会儿,终于笑道:“还是我老泼厉害!你们都忘了?九婴体内战神真气共有金、火二系,老道这两晚都只导引其中一系,自然不行。”
陆须道:“在座的都无火系真气,看来此功不能一晚而蹴,只能等禺比帮九婴导引了!”
九婴笑道:“我自己导引有何不可?最早时,这战神境必是有一人先修成,他当年又有何人为其导引真气?”
当晚九婴自行导引金系真气,将它象抽丝剥茧般从火系真气中理出,直练到次日凌晨。
第二日柳雯儿又到使臣馆,照样地活蹦乱跳,似已尽忘前日蝉休相欺之事。原来,蝉休当晚离开后,深自懊悔。柳相是他上司,得罪了柳雯儿可不是小事,他思量再上,便赶在柳雯儿回府前先向柳相请罪。
柳相闻爱女被欺,勃然大怒,当时便将茶桌拍碎。但见蝉休语意恳切,又惜其统军之才,便只责骂一顿,又令他向柳雯儿下跪求情。柳雯儿刚在九婴怀中偎了一晚,心情好了许多,便也不再追究。
离海宁盛会尚有半月,蝉休、彭前已前往波湾城督察巨舟。九婴等人从柳雯儿口中得知,此次巨舟共有两艘,梅临天和玉西真各乘一艘,现已由慈家旗下的波湾船坞建好,蝉、彭二人此去不过是查验之意。九婴与彭前的追风赛,便是在巨舟启航当日上午。
九婴连日苦练,白日骑黑风习驭兽之术,晚上自修经脉,调理金系真气。数日下来,驾驭之术大有进境,而战神真气也卓见其功。
体内合体的血甲渐渐融入身体,由原先的胸腹躯干,逐渐扩散到四肢,最后覆遍全身,再后来几乎找不到一丝踪迹,完全合体。随着合体血甲的炼化,金系真气开始通畅游走,与火系真气相互呼应。
至此,九婴真正跨入金火战神的境界。道无尽、泼律才和陆须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双系战神,极为好奇,轮流与九婴过招试气。
双系战神真气的威力巨大,以九婴初涉战神境的修为,竟然可以和道无尽难分高下。陆须的功力仍胜他一筹。三人中能较轻松地胜过九婴的,只有修为已臻战神境巅峰的泼律才。
然而,连泼律才也不能不羡慕九婴的金系真气。正如之前禺比所言,在修真者中注重炼器的并不多,因此,金系真气极为罕见。但这并不影响通灵境之前的修为,却会影响圆满境后修练的速度。当前的几个通灵境高手,无论是摩伽妙、火公还是三地君主,没有一个是金系小满的。
让泼律才羡慕的还不只这个,这日,九婴拿着黑剑兴冲冲地跑出来,道:“老泼,你听!黑剑会自己发声了!”泼律才为之绝倒。
传说中的名剑闻血而吟,并不是因为名剑本身有了神识,而是因为剑的主人感觉到杀气,并将自己的气血波动传到了剑上。如果说,神武一怒是真身与罡气的融合,那么,剑鸣就是神识与兵器的融合。泼律才等人修为较九婴为高,但都无自炼兵器,是以又是一阵羡慕。
清凉王定于三日后离殿前往波湾城。九婴想在去波湾之前再见一次梅真儿,却被伏姬拒绝。一行人在三千殿卫的护拥下,浩浩荡荡开往波湾城。
九婴等人受不了这样的阵势,由陆须禀明清凉王,四人自领车驾,随在殿卫军后数里赏景缓行,悠哉游哉,倒也清静。
四人随在队后,主要也是为了商议冥梵和谈的一些细节。关于北冥目前人多地少的情况,以及冥军中的派系纷争,没有一样是可以轻松应对的事。
泼律才毕竟是北冥土著的精神领袖,在讨论这样的问题时,脸上完全没有了一点嬉笑。他道:“现在,北冥军中约半数是游牧土著。他们的鹿羊失去了牧场,加入冥军,多是为了生存。如果能够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我可以保证有四成的冥军放下武器。”
道无尽点头道:“至于梵军这边,我想更没有问题。由于梵帝的国策,二百年来,梵军一直采取守势,大支军队从未深入过北冥。在冥人不进攻的情况下,绝不会进攻。”
泼律才冷哼一声,道:“他的国策?听起来好象是他对玉西真有愧。而实际上,围剿雪域需要大量军队,到时阵亡的数量远不止这二百年的伤亡。他根本耗不起这样的军力,……”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六章波湾备战[上]
泼律才一拍桌子,又道:“再说,把北冥全打下,他又能如何?养活数百万的冥人吗?他才不会把北冥这个烂摊子往身上揽!”
道无尽倒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九婴道:“我想,这中间最关键的两个问题就是。首先,宣布停战之后,北冥军中是否会有一方势力仍然主战,首领是谁,人数有多少?”他问这话时,是对着泼律才发问的。
他想到北冥大魔将胥将,当时胥将想通过泼律才影响玉西真,越级得到提拔。既然会出现这种情况,冥军内部必然是有一些裂隙。
泼律才苦笑道:“现在北冥军中不但不团结,实际上已分了派系……而且,还不只两派。”
他又道:“现在冥军的派系,主要分为毕系、冥系、玉系。”见众人不解,他又解释道:“毕系是最大的一系,顾名思义,便是毕亥那小子二百年来聚拢在身边的一帮将领。比如维绝,又比如新近降冥的公王怒。毕系控制的军队,表面上看只有四万,实际上已达到六七万之多。”
这个数目足以对梵原发动进攻,众人一听皆是大骇。
泼律才见吓到众人,便道:“当然,这六七万中有一部分北冥土著士兵。真得打起来,这六七万人的战力是要打折的。”
见众人脸色稍和,他才继续道:“冥系是指北冥土著了,但最多是一些千魔使一级的将领。从将领的比例上来讲,这是最弱的一系,但从对士兵的影响上来讲,却是最强的一系。”
九婴心道,玉系自然是玉西真可以控制的军队了。只听泼律才道:“剩下的基本算是玉系,主要由从前的游方修真者构成。如胥将就是典型的玉系。因为玉西真长期幽居王帐,因此这一系也是最不稳定的,随时有倒向毕系或冥系的可能。”
泼律才这么一说,其余三人心中雪亮。
冥系自有老泼主持大局,苦于是在将领层的影响力不够。玉系可以争取,但也要防。重中之重便是安抚毕系。
道无尽道:“九婴,只有这样了。在玉西真宣布和谈之前,必须先借故将毕系的小股军队遣往边远之地。再以稳固的玉系军与冥系军隐隐合围毕亥主力。到时提出和谈,包围之势已成,毕亥即使想兴风作浪,也只好先点头同意。”
九婴问道:“毕亥点头有用吗,若是他反悔,还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泼律才道:“不是这样。只要他能点头,遍谕全军。那么,我就可以马上分化他手下军士,将土著军士收回冥系。而玉西真则可以各种手段将其手下将领收归玉系。”
众人商议一阵,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当再谈到北冥人多地少的问题,发言更多的便是九婴和陆须。
陆须提出的解决方法是一方面控制人口,另一方面试探性地加大冥梵交流,分流北冥的人口压力。经过清凉境这一趟,九婴的想法已不止如此。清凉境人多样的行业分工令他羡慕,他想借冥民入梵的契机,将梵原的行业扩展开来。
数日讨论,各人又细细斟酌了其中关键,九婴心中已大致有底。之后几日,他在玉西真的车帐中呆的时间反而更多。玉西真基本赞同这些办法,只是对冥民入梵的可行性比较怀疑,另外,她对毕系军队的控制也还有些顾虑。
九婴笑道:“西真姐,我只要先确定你的态度,和句极就好谈了。若是一切妥当,而句极还不答应,那他便是破坏和谈的敌人了!”
玉西真打趣道:“我当了千年冥后,也累了!现在只想了结冥梵战事,专心修真。九婴,你自从进了战神境,心气也足了啊!居然连句极也不放在眼里!”对于九婴这种对梵帝句极的说话语气,她是极为受用。
九婴听她一说,心里却紧了一下,心道:“我是不是有点过于嚣张了?可不能把这种态度带到梵城去,否则对和谈有害无益。”
他将话题叉开,问道:“西真姐,修真难道真得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可以让你放弃与句极的恩怨?”
玉西真苦笑道:“其实,我主要的转变,还是发生在来了清凉境之后。梅临天在五百年前还只是战神境修为,借海皇灵元之力跨入了圆满境,我那时已是通灵境,并且达到了二行小满。时隔五百年,他居然已经修成了三行小满,而我则还是二行。”
她叹了口气,道:“能象你这样,在诸事纷烦中提升修为的人并不多。梅临天的修为比我快,不只是借助海皇灵元之功。更因为,他身处清凉太平之境,不受战事波及,心中也没有杀戳之心,一心修真,进境自然要快些。据我猜测,句极这些年来的进境也不会比我快到哪儿去。而你的师父火公,应该不会弱于梅临天的进境了。”
九婴道:“按这道理说来,以老泼的心性,修为该是最高才对啊!”
玉西真叹道:“泼律才本应如此,可是,你不要看他平时疯疯颠颠,心里想的事比谁都多!在北冥建国之初,他倒还纯是贪顽的本性,但随着冥民生活日易艰苦,而又苦无对策,他这本性也不过是用来掩饰心中深藏的愁苦罢了。”
九婴听了她这一席话,对泼律才的认识便又深了一层。
从清凉境到波湾城,两千里地界,几日里,风兽的速度显现出来。对于北冥的玄冰兽来说,一般需要狂驰五六天的行程,清凉王的车驾用常速四天就到了。当然,这主要是因为风兽在夜间也能行进。
这一路,路过七八个城市,九婴彻底被清凉境的繁华折服,心中要重建冥梵的愿望更加强烈。波湾城是一个港城,精确一些,是专为全境最大的巨舟特设的最大港城。这里的渔民不多,因为每年的渔业放禁只有一季,一般渔户无法以捕鱼作为唯一收入。
波湾最美的是海滩,因为海宁盛会的临近,从各地来观会的人数早已超过了城民。青年男女都爱集中在海滩上,这里成为一片清凉境红男绿女的乐园。
因为追风的赛场也设在海滩附近,九婴一到波湾,便先牵着黑风来到赛场,遛了两圈之后,顺便到海边走走。
骁健的黑风比寻常风兽的脊高要高上半尺,再加上九婴魁梧的身材,立时成为海滩人群的关注焦点。
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将九婴、彭前追风赛的消息传开,彭前在清凉境年青人中的名声极响,几乎达到无人不晓的地步。
在九婴来到海滩之前,大部分人都对这场赛事不以为然,认为彭前必胜。但当英俊的九婴和神骏的黑风出现,彭前的支持者明显地分裂了,甚至连旺生城比武这种与追风赛胜负没有直接联系的事,都成为两派相争的依据。不管怎样,几天之内,买九婴与彭前赢的人数比例由一比九变为四比六。
由此可见,这一日九婴的出现,在海滩上引来多少目光的关注。
九婴本只想随便走走,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场面,数千道热切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感觉不亚于承受泼律才的罡气压力。他不得不微微运起真气,将试图靠近的人群推开一些。
好不容易来到海滩较偏的一角,九婴松了口气,将护体罡气收回。
突然,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我是谁?”一个很亮的声音。
九婴怎能不熟悉这个声音,笑道:“缘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慈缘儿一下蹦到他面前,笑道:“九哥,你别忘了我是来督建巨舟的。这里有慈家船坞二百多人呢!一听说海滩上有个牵着黑色风兽的英俊哥哥,我就知道是你了!”
九婴刚才带点郁闷的情绪一下便烟消云散,开心问道:“巨舟准备得怎么样?”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六章波湾备战[下]
慈缘儿得意地背起双手,一面和九婴并行,一面道:“慈家船坞可不是吃素的,这两艘巨舟都已造好,我检查了十余天,品质绝对是好的。不只如此,我们还造了一艘备用巨舟,完全不收清凉王的币石。”
九婴诧异道:“那你们造来干嘛?这样的巨舟平时出海也用不上啊!不是明摆着亏本吗?”
慈缘儿笑道:“九哥,做生意你就是外行了。慈家的生意这么大,若是只为挣币石,何必去揽这件破事?为造这巨舟,三家船坞停了多少生意!既然都是亏本的买卖,那就一送到底,以保险为由再造一艘,让清凉王觉得慈家是真正可以信赖的商家。有他一句话,慈家此后的生意就更大了!”
九婴点头,心道这商场与格斗场并无二致,有时虚晃一招,只是为了将对手引入空门,目的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
慈缘儿看九婴满腹心事的样子,笑道:“怎么?是为了和彭前的追风赛吧?这次输了,你和真儿公主不是要分开了?”
九婴回过神来,道:“输?你看我这匹好风兽!”
慈缘儿道:“兽倒是好兽,只不知九哥的骑术如何?”
九婴跨上兽背,在沙地里遛了两圈。慈缘儿摇头道:“也难得九哥能这么快上手!但是公子彭前可是清凉境数一数二的骑术高手,你未必能胜他。”
九婴下了兽背,沮丧道:“那怎么办?”
慈缘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以为我慈缘儿只是拿你开涮啊!一听到你参加追风赛的消息,我就把旗下最好的骑师给你召来了,他叫原余,是近年三届追风赛的头名。”
九婴登时喜出望外,慈缘儿嗔道:“九哥,你是知道的。按理说,我巴不得你和真儿公主不成。人家这样为你,你要怎么谢我?”
九婴顿时语塞,慈家富甲全境,自己屡次受缘儿相助,还真想不出要怎么谢。
慈缘儿见逗得他下不了台,笑道:“九哥,瞧你还当真了!你救过我和我父亲的命,就凭这个,我怎么帮你都是应该的。”
九婴叫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能施人以大恩却不记在心上,慈缘儿歪头看着九婴,心中爱恋又深了几分,但她明白九婴心中只有梅真儿。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不禁有些悲凉之感,心道:“也许,我一生都不能奢望与九哥能在一起。也许,这无垠之海才是我一生真正的归宿。”
一群银羽白鸥掠过头顶,向东直插向海上天际。
慈缘儿心中感慨,对九婴说道:“父亲告诉我,天下之大,无论是梵原还是清凉境,都不及这大海。这群银鸥每季此时飞向东方,过得三十天,再从天际飞来。若不是海中有岛,它们又怎能在空中连飞这么久?就算有,那也应是海涯了。”
九婴听她述来,眼望天际,不禁神往。
慈缘儿又道:“我此时便如一只鸥鸟,在海上飞行,没有同伴。也不知哪里是属于自己的海涯之岛!”
九婴听出她语中深意,想说些话来安慰,却不知从何切入。
此时,一群银鸥落在地上,慈缘儿已回复乐天心性,上前抚摸,那些鸥鸟无人捕杀,都不害怕。
蓝天碧海,阳光明媚,软沙上人鸟相戏,相互间没有一点防备之心。九婴想到自己的净世之梦,不禁看得痴了。
那名叫原余的骑师不但让九婴受益匪浅,而且还带来了一副上好的兽鞍。说是一副,实际上包括络头、兽衔、兽缰、胸带、镫鞍、障泥等七八件,都是轻巧质地,风兽配具中的极品。
骑术岂能一日而精?九婴在原余指导下,虽进步很大,但若与原余相比,差距仍是甚远。连练数日,他有些灰心,忍不住问原余道:“原师傅,我现在有几成胜算?”
原余笑道:“若只看你的骑术,你恐怕一成胜算都没有?”
九婴听他话中有话,急问:“除开骑术,还有什么?”
原余道:“黑风也是匹北境上品风兽,不但在血统上与追日不相上下,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追日自小由人养大,虽与彭前的配合无泄可击,但比起黑风,就少了几分野性和霸气。反正你的骑术太差,什么人兽合一,对你也毫无意义!”
九婴脸红地抓抓后脑,心道:“这原师傅可真是会安慰人!”
原余又道:“追风赛赛程共五百丈,以谁先取得目标点的红绸定胜负。你在前四百丈完全可以纵兽狂奔,不必吝惜脚力!而且,绝不会比追日慢!”
这种说法与观气驭兽的理论完全不同,九婴奇道:“那后一百丈,黑风不是没有力气了?”
原余笑道:“你是梵原的战神境修为,后一百丈,黑风慢下来,你还可以御剑啊!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是因为我曾见卫侯御剑追上过追日。”
原来清凉境的追风赛并不一定要骑乘风兽,如果能先拿到红绸,胜者即使骑冰兽,骑角龙或是御剑都是没关系的。
听到这里,九婴心中稍定。后面两日,都是柳雯儿或泼律才驾驭黑风,由他来追。而无论他怎么发力,都无法将领先优势保持到百丈距离,充其量也只能保持在八十丈。但也只能如此,他将胜算寄托在黑风的超常发挥上。
连日苦练,时间过得特别快,昨眼便到海宁盛会前一日。
这日下午,原余教习骑术已毕,又交待了几句追风赛中的注意事项,便告辞而回。九婴感他几日来倾心教授,便送他回到慈家商号。巨舟出海,事关慈家数百年生意前程,慈缘儿等人正是最忙的时候,还在巨舟船坞检查。其实那巨舟她已查过不下二十遍,只是缘儿做事颇有父风,极为谨慎——这恐怕也是慈家数百年独占鳌头的优良传承。
九婴见众人忙碌,不好多留,便向驿馆赶回。顺道走过一处海滩,身后有人呼唤“九婴兄”,回头一看,却是蝉休飞步赶来。
蝉休赶上前来,对九婴道:“我正要去找九婴兄,不想刚才在船坞见到!”
九婴问道:“蝉休找我何事?”因前香林他欺辱柳雯儿,九婴对这人卑夷之极。
蝉休道:“上次在香林是我不对,因此也被卫侯责罚。”
九婴点点头,示意已不再介意。
蝉休又道:“但我对雯儿心意天地可鉴,断不会就此放弃!那日,我说让你等着我,也并非玩笑。虽然你的修为比我高,但这场比武却不能免。今晚亥时,我在此等九婴兄。”
九婴笑道:“这又是何必?”
蝉休正色道:“我蝉休是堂堂清凉境男儿,言出必行。若是说了大话又避开,雯儿会更看不起我的!既是比武,定会受伤。到了今晚,巨舟出海之事大定,我身上没有公事,才能比武。”
九婴见他说得镇重,便道:“悉听尊便!我今晚准时到此候你。”
蝉休转身而去,走出数步,又回首道:“九婴兄。比武之约系我二人私约,希望你不要对第三人提起。”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七章不白之冤[上]
九婴随口答应,心道:“这蝉休也真是个怪脾气,既知比武要输,却还一定要比。”
回到馆驿,泼律才等俱被柳相请去,没有一个在。九婴坐禅运功,静待与蝉休之约。
泼律才等人迟迟未归,当晚亥时,九婴准时来到海滩,这处海滩较偏,并无人在,倒是个比武的好场所。
蝉休未到,九婴等了一阵,有些不耐烦,往原路而回。走不出百丈,当前路上横着一个人。九婴上前借月光一看,大吃一惊。
那人正是彭前,已气绝身亡,身上并无血迹,竟是被修真高手一招毙命,突袭而死。
彭前是神武境修为,在清凉境能一招偷袭成功的修真高手屈指可数。九婴正惊愕之间,前方赶来数十人,口中高呼:“不要走了九婴!”
“蝉休竟然设计害我!”九婴心中立时雪亮。
赶来的数十名殿卫,为首的正是蝉休。
“九婴,你竟然为娶真儿公主下此毒手!”蝉休在数十丈外立定,直斥九婴,却不敢上前。
九婴怒气潜流,两手垂在身侧,捏得掌骨格格直响,缓缓道:“听着!我只说一句,人……不是我杀的!”
此时海滩林木边涌出数百殿卫,将九婴团团围住。
蝉休冷笑一声,下令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儿郎们,给我拿下凶犯九婴!”
争辩也是徒劳,九婴抽出黑剑,仰天望月怒吼,将胸中怨气一吐而尽,这才御剑升上半空。他此时身上罡焰腾腾,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九婴脚下黑压压地都是殿卫,他不愿伤及无辜,长啸一声,向海上掠去。
普通殿卫都不会御剑,蝉休带着两个殿卫千总升空而追,与九婴相隔十丈,对峙在海涛上。
九婴怒喝道:“蝉休,你为何要陷害我!是为了雯儿吗?”
蝉休冷笑道:“何来陷害?我亲眼见你杀了彭公子。我劝你束手就擒,总胜过葬身海底,死无全尸!”
“我九婴……什么都能忍……就是受不了冤枉!”九婴眼中充血,两手成抓,举至头顶,罡气随怒而放,将脚下海涛激荡,打起数丈水墙,气势骇人。
蝉休为他气势所慑,心中发悚,但一想身边还有两个殿卫千总,胆气复壮,喝道:“贼子修为不低,你我三人齐上!”
两名殿卫千总答应一声,三人分品字型围住九婴,同时聚气,三尊乳白色的拈花笑罡气元神同时升起。
九婴已知蝉休要杀人灭口,早已先一步聚起战神罡气。自入战神境以来,这是他首次催发罡气元神。
那罡气转瞬凝成,是一只清凉境人从未见过的巨兽!
四丈的金色角龙幻化而成,裹着熊熊烈焰,双翼扑动,凌驾三尊拈花笑人形上方,咆哮不止。
拈花笑还未进攻,就在金色角龙的咆哮声中受到震荡,人形上已有丝缕罡气游离。
蝉休等三人脸色大变,罡元既然已经发出,以他们的功力还不能随发随收,只有拼死一搏了!
罡气角龙双翼展开,迅捷无比地先向蝉休扑去。三人齐声大喝,将三尊拈花笑迭起,挡在蝉休身前,要硬拼九婴的战神罡气!
没有丝毫停顿,角龙的独角直向前插去,四股罡气元神撞在一起。
围绕着撞击点,角龙罡气暴成一个十丈金色圆球,三尊拈花笑化作乳白色气劲向四周暴开。
九婴昂首傲立,浮在空中,冷冷道:“蝉休,你可以去死了!”
蝉休和两名殿卫千总直接从海上被击回浅滩,无力地抬起半个身子,一脸惧色。九婴心中恨极,双手上举,手中赫然现出一把丈余长的烈火罡剑,光芒甚至胜过刚才的角龙罡气。
这场战斗发出的声音和光亮,惊动了半个波湾城。此时在海滩附近的人都已群集数百丈外,遥遥观战。殿卫排起人墙,迅速封锁了附近要道。
九婴如此威势,海滩上的殿卫首当其冲,纷纷向后退避,也顾不得救回三名上司。
“杀!”九婴怒吼一掷,罡剑由海上向蝉休疾劈而至,眼看便要将他击成齑粉。
电光火石之间,两道人影横里抢来,插到蝉休身前,在千钧一发之际,齐擎罡盾。
“盆”地一声巨响,连数百丈外的围观者脚下都感觉到剧震。罡剑金光四迸,消于无形。罡盾在那二人手中闪得几闪,也消散开去。
联手挡住九婴罡剑的是柳相和彭祖——若非两名战神境高手联手,仓猝间绝接不下九婴的盛怒一击。
柳相手捂胸口,身子微晃,显是受伤不轻。
“九婴!偿命!”彭祖刚接到儿子的噩耗,连连怒吼,势如疯兽,御剑向九婴扑去。
蝉休躲过一劫,抹一把冷汗,起身扶住柳相,问道:“卫侯,你受伤了?”
柳相低声冷笑道:“就让彭祖一个人去对付九婴吧!”
※ ※ ※
当彭祖接到彭前之死的噩耗时,清凉王也接到了殿卫的通报。整个波湾城最迟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陆须、道无尽和泼律才。
三人从午至晚一直在柳相府中作客,柳相匆匆离去时,只说了句:“稍坐,我去去就来!”
等到海滩边的巨声响彻全城,三人才知出了大事,正要出门,清凉王已站在三人身前。
梅临天脸若冰霜,对三人道:“据殿卫来报,九婴杀了彭前!”
泼律才叫道:“不可能!九婴不会做这种事!”便要抢身夺门而出。
梅临天全身罡焰腾起,拦在门前,道:“不必劳动各位,九婴马上擒到,真相立时就有分晓!”
“让开!”泼律才耍起蛮性,一道罡气向梅临天打去。
梅临天抬手将罡气挡开,并不动怒,只道:“律才兄稍安勿躁!”
泼律才还待再骂,道无尽已一把拉住,道:“老泼!我们再等等。”
陆须一直未动,心中沉吟不定。梅临天是三行小满的通灵境高手,以己方三个战神境修真者的实力,不可能突破眼前这一关。即使是找到九婴,对方还有两名战神境高手和数千殿卫。眼下,只有静观其变了。
泼律才怒道:“你们梵原人真是吃果子长大的,一点血性都没有!九婴命都快没了,亏你们还沉得住气!……老梅,你不要拦我!”
梅临天拦在门口,纹丝不动,道:“律才兄,彭前之死待九婴擒到自可明了,你不要让我为难!”
泼律才急道:“你可以等!我可以等!彭祖却不会等!”伸手便将梅临天揽在一边。
梅临天身子一侧,将泼律才放过,挥手在他后脑上一拂,便已将其击晕。泼律才对他并无防备,又心绪激荡,是以梅临天得以一击得手。
他扶住泼律才的身子,对陆须和道无尽道:“这次,不得不得罪律才兄了!还望二位顾全大局,不要在此时动怒!”
※ ※ ※
九婴面前,悬着怒火焚身的翼侯彭祖。面对着的是死者的父亲,九婴的杀气明显地弱了下去。最可怕得是——他根本就没有辩解的机会!彭祖的怒吼使他自己听不进一点声音。
“水神兽!”水系战神罡气凝成一只长尾巨兽,将五丈之下的海涛卷起,向九婴猛扑。
相比之下,九婴的金火战神罡气在海面上全无借势之处,只能勉力唤起金色角龙,向前迎去。
一疲一逸,立见分晓。兽吼龙吟中,水神兽与金角龙相抵而灭,但水神兽带起的水柱仍击中九婴。
在水系战神罡气的催动下,每一粒水珠都变成一道水刃。九婴刚与蝉休三人激战,哪还支持得住?竟被水柱直打出十余丈,显些落入海中。
彭祖如癫如狂,和身跟进,又是一个水神兽怒奔升空,再向九婴扑下。
九婴无力再凝起金角龙,将残余罡气凝成罡盾。罡盾刚一成形,水神兽已压了下来。强横巨力猛地一下将他打落海中。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七章不白之冤[下]
海面上泛起血光,这一击已使九婴受创。
“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彭祖并不解恨,一道道罡气向血光劈去。
水神兽那道水柱的攻击并不集中在一点上,而是平均地击在九婴身上,他被重轰至有些发懵,神志开始模糊,挣扎着将罡气布在血甲上。
他甫一落水便直向下沉,彭祖的罡气也循着海面血光向下追袭,一下……两下……罡气狂击终于停止,九婴已身中数招,昏了过去。
此时在海面之上,玉西真拦住发狂的彭祖,道:“这样打,任谁也活不了了!翼侯,留点力气吧,你不想陪陪儿子吗?”
彭祖的神志终于清醒过来,口中喃喃道:“前儿!前儿~~”,随着玉西真向海滩飞回,留下一片血光荡漾的海面。
……
九婴是罕见的金火体质,身体沉重,自落海之后就一直下沉。
“好苦!”他灌进一口咸水,醒了过来,刚要张口,又是一口咸苦的海水。
九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海底,忙屏住气息。
与刚才的激战相比,海底是如此宁静。大量体力的丧失,使他过于疲惫,真想就此长眠海底。
“不!不行,我怎么死都可以,但绝不能是冤死的!”凭着一点清识,九婴努力向海面浮去。
“也许我已经飘得太远了!真儿,我再也见不到……”他的体力已无法支持,再次昏了过去。
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九婴的腰,托着他向上浮去。
……
九婴胸腔“呕”地一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得是——一双白晰而修长的大腿。
慈缘儿正将他扛在肩上,倒出他腹中的一堆水草和海水。见九婴醒来,她也瘫坐在地上,骂道:“九哥,你真是重死了!”
九婴的头枕在慈缘儿腿上,费劲地挤出一丝笑容,道:“缘儿,想不到你的腿这样好看!”
“噗”地一声,他眼睛立时被一堆水草盖上。
“都到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慈缘儿怒骂道,却没有马上将九婴挪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九婴笑道:“刚吐了一堆苦水,难道还让我哭啊?对了,这是哪儿?”
慈缘儿这才跳起身来,惊道:“给你一闹,我都忘了。我们现在在巨舟上。”
九婴大吃一惊,心存侥幸地问道:“是……你多建的那艘?”
慈缘儿一边急急地收拾地上的水草,一边答道:“不是!是明天中午要出海的!多建的那艘还未下水呢!”
九婴站起身来,道:“我要出去!”
慈缘儿急道:“你不想活啦?现在三千殿卫都在外面警戒,老泼、老道和陆老师都被软禁了。外面只有要杀你的人,没有一个帮得上你!”
九婴急道:“我怎么能连累陆老师他们?”
慈缘儿怒道:“坐下!”
九婴被她一喝,竟乖乖坐下。
慈缘儿面色稍缓,道:“现在外面传闻,你怕输了追风赛,所以袭杀了彭前。既然是私冤,清凉王断不会波及到老泼他们。否则,他不是一举得罪了梵原和北冥?”
九婴咬牙道:“真是憋气!缘儿,你也相信他们的话?”
慈缘儿又是一蓬水草打在他脸上,骂道:“你淹傻啦!我帮你请的原余师傅,我还会不知你是冤枉的?”
九婴看着慈缘儿,一脸不解:“缘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慈缘儿得意地扬扬手上的一大把水草,笑道:“你忘了?我们慈家可是商贾世家。以前对你客气呢,那是因为你救过我们的命。呵呵,现在,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九婴无语。
“别这样垂头丧气的!这哪象我喜欢的九哥啊?要不是你正好被浪推到船边,现在早泡成草包了。”慈缘儿蹲下身,开始用罡气烘干地面的水迹。
九婴回复了清晰的思考,问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对此,慈缘儿也没有一点把握,愁道:“如果运气好,一会儿殿卫军换防时,倒是可以试试。”
九婴知道这样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在潜出时被殿卫军发现,会连累慈家上下数百口,衡量利弊之后,他镇重地对慈缘儿道:“缘儿,风险太大,若不是十分把握,不要接我出去。如有可能,你想法让玉西真上这艘船。”
慈缘儿嘴一嘟,原想取笑“九哥风流倜傥,死也要死在美人手里”,见九婴说得镇重,便只点了点头。
只听码头上殿卫呼道:“闲杂人等全部下船!”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大批殿卫已封锁了巨舟附近。
九婴知潜出已无希望,对慈缘儿道:“想办法把我的情况告诉老泼和陆老师他们。你自己也小心些,千万别为我的事让慈家受牵连!”
慈缘儿抿着嘴看看九婴,突然搂住他脖子,飞快地用香唇在他嘴上印了一下,便跑了出去。
九婴一怔,还未回过神来,舱外已传来殿卫的说话声,忙屏息静神,闪到床帐之后。
……
慈缘儿走下巨舟,任海风吹乱长发,此时心中情丝千缕,比秀发更乱,暗道:“九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据各营千总通报,重犯九婴已落入海中。因此,巨舟上殿卫主要在甲板和船舷上警戒,舱里查得反而松了。九婴在舱内直伏到天明,并无人查觉。
因彭前之死,海宁盛会上原定的各种庆典活动都已取消。港口上殿卫密布,完全没有了欢庆的气氛。
海皇出现在即,梅临天和玉西真的出海之期是不能再拖的。在殿卫护拥下,柳相和蝉休到港口相送。彭祖因丧子,过度悲伤,告病不出。
梅临天对柳相道:“翼侯有此变故,我又一去半月。境中之事,还要卫侯多多费心!”
柳相拱手道:“柳相敢不尽力!”
梅临天又道:“九婴之罪是为私情,不可殃及道无尽等人。还有,此事先不必通告真儿,待我回来后再说。”柳相连声应诺。
梅临天见诸事已交待清楚,对玉西真道:“这次为西真远来,特备巨舟二艘,西真可先挑一艘。”
玉西真笑道:“这么大的舟船,费财劳工,为何要造两艘?临天你是为了向西真夸富呢,还是另有隐衷?”
梅临天哈哈一笑,低声道:“西真可听过美人招妒这句话吗?”
玉西真一听,心下已经明了。出海月余,伏姬定是不放心梅临天与她同处一舟,是以要大费工时,另造一舟。
她心中暗笑,转身便要选舟登船,余光扫过人群,觉得有些刺眼。回首一看,却是人丛中一个少女盯着自己。
“我目光扫过,周围众人都是恭敬低头,怎会有这样异样目光?”玉西真心中生惑,问那女子道:“这位小妹妹,为何这样看我?”
那少女走上前来,低声答道:“冥后,我叫慈缘儿,此次负责督建巨舟。因刚才清凉王让冥后挑舟,我有话要禀。”
玉西真见她说话伶俐,气度干练,颇有自己当年风姿,甚是喜欢,笑道:“你觉得我该挑哪一艘?”
慈缘儿道:“冥后驾临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境。小女子仰慕仙容,一心只想伺候好冥后,于是一时大胆,自作主张。两艘巨舟外表一致,舱内的帐床用具却各不相同,已经替冥后备好的是东首那艘巨舟。”
玉西真眉头微皱,她本意只是要随意挑上一艘,不想慈缘儿横插一杠,心中不禁多了个心眼:“这巨舟之事,本是临天一手包办,如何会冒出这许多枝节?”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八章海中巨皇[上]
“先是找伏姬的借口,要造两艘巨舟也就罢了。偏还要指定其中一艘!莫非……这船上设了机关?数百里汪洋海界,若是真出了什么纰漏,便是神仙也逃不出来。”
玉西真想到此处,心道小心为上,对梅临天笑道:“临天,你们清凉境人护短!我可不依。我偏想乘缘儿姑娘为你备下的那艘,看看到底是配了些什么特殊物事?”说着向西首巨舟移步走去。
慈缘儿心下大急,若让清凉王上了东首那艘船,九婴哪还有命在?情急之下,摸到腰间一个硬物,心念电转,大喜过望。
慈缘儿蹲下身去,借衣袖一遮,将腰中的王帐令牌移到掌中,抬头对玉西真道:“冥后,东西丢了!”
玉西真转身一看,脸色微变,随即平复如常,笑道:“多亏了缘儿!这王帐令牌可是丢不得的。”
慈缘儿知她已会意,笑道:“冥后,东首船上床帐摆设一应齐备,都是小女特意向羽裳帮悉心打听,照着王帐的样式精心准备的。还有一二样王帐的‘故旧’之物,冥后定会倍觉亲切。”她在说“故旧”二字时,语气加重,对玉西真眨了眨眼。
玉西真心下雪亮,笑道:“这王帐的‘故旧’之物,缘儿都能弄到!着实不易啊!想也是珍爱非常。”
慈缘儿知她取笑自己与九婴,脸上泛起红晕,低头不语。
“难得你有此心,我再不上这东首船,就对不起缘儿这份情怀了!”玉西真嘴上仍不饶她,款款移步,向东首巨舟登去。
柳相、蝉休等虽督察巨舟,但也不知这话中机锋。梅临天见玉西真挑定,自上另一船去了。众殿卫吹奏一番,各自回营。
此次收灵元之行,每艘巨舟配齐二百三十名水手,底舱划浆的就有二百名。梅临天和玉西真只各带贴身侍仆数名。
巨舟长五十丈,舟身绘满彩漆,如巨鲨之形,船头两只大眼绘得尤为逼真。
玉西真生性谨慎,上了巨舟,先到各处检视一遍。直转到傍晚,见诸岗人手齐备,这才回到寝舱。
舱内自然不象慈缘儿说的那样,有什么特制之处,但花床锦被、香盒妆台,都配得齐全。
玉西真让侍女退下,坐在香花床上,笑道:“九婴,还不出来?你躲在暗处窥我,可不是第一次了!”她一进舱便已感觉到九婴躲在帐后。
九婴笑道:“西真姐勿恼,上次在王帐,我可是做贼心虚,一眼也没有多看!”
玉西真笑道:“看一眼也是看,有什么不敢承认?西真的容貌肢体还不至于让人看不下去。”
见九婴讪讪不答,她笑道:“不过,我倒是忘了,九婴身边多得是青春靓女。清凉境的公主、郡主倒也罢了,现下又多了个慈家女孩。”
九婴见说起缘儿,急问:“慈家没事吧?”
“若不是缘儿,你恐怕就有事了!”玉西真将前事说了一遍,感叹道:“好一个机敏女子!”
九婴心有余悸,道:“若不是她将我捞起时收了我怀中令牌,我生死事小,连累慈家数百口,那才真是遗憾万年!”
玉西真笑道:“能骗得这许多颗芳心,你果然是有独到之处!”
九婴又问:“老泼他们怎么样了?”
玉西真道:“无妨!清凉王在这点上还是分得出轻重,不会为你这事连累他们三个。我估计,过几日便会解禁了。”
九婴暂时没了危险,怒气又冲上头顶,咬牙道:“蝉休诬陷之仇,我不报誓不为人!”
玉西真道:“跳梁小丑,成不了大事。九婴不必心急!”
当晚,九婴自藏在舱中坐禅疗伤。玉西真也不理会,在花床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九婴痛苦稍减,见玉西真还在梦中,又不能出去走动,极为气闷。在舱中闲走两圈,看见舱壁上有个木格,轻推竟是个机关。
他运罡气护住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木格横移,不禁讶然失笑。那哪里是什么机关,只是个窗口罢了。为防海浪打入,一般舱中都没有窗格——巨舟船体高大,玉西真的寝舱离甲板又近,因此特开了一个窗。这窗极尽巧思,又正好是船体外所绘的鲨眼。
他向外望去,这才大吃一惊。西渡黑皮圈,北上旺生城,九婴也算看过海面的人。可是眼前波涛凶恶,随处都是一两丈的浪头,平日在海边所看到的宁静景象全无。
四处茫茫,只有银羽白鸥成群结队,在浪尖上穿行向东。看到银鸥,想到前几日海滩上初遇慈缘儿。心中感念她屡次相助,此次更是冒险相帮,而自己只能辜负这个女孩,九婴不禁发了一会儿呆。
玉西真一觉醒来,伸个懒腰,看见九婴正峙立窗边,心道:“我这数百年,何尝象昨晚这样熟睡过?想是在大海之上,无事可扰。”又想道:“是否也因他在身边?千年独处,只有轻纱灯影相伴,屋中突然有了个男子,想不到感觉会如此之好……”
离海皇灵兽出现之地至少还有六七天航程,海上虽然风急浪大,却似有潜流暗助,巨舟行进极快。
九婴于舱中与玉西真议起冥梵和谈之事。
玉西真道:“我也早知冥军中派系之事。看来,回去后也不能闲坐王帐。首先,应把你说的玉系拢络在手中。同时,和律才联手。我想毕亥虽然胆大,还不至于引兵相抗吧!只是,我不是很看好句极的态度。”
九婴叹道:“但愿取灵元归来,我能顺利脱身!若真是过不了此劫,希望道无尽和陆老师能够继续周全此事。”
玉西真道:“我这边并无太多问题。但若是句极对停战没有诚意,什么冥民入梵也就是没影的事了。”
九婴笑道:“那是自然!……咳……咳咳……”他内息还有些不调,话说多了,又咳了起来。
玉西真道:“彭祖那晚是疯了,我运出六成功力,才将他止住。看来,你的修为近日精进过,否则躲不过他发狂一样的追击。”
九婴道:“那晚拿回盛龙鼎时,被彭前府中的总管打伤。老道他们为我疗伤后,我便进入了战神境。”
玉西真笑道:“你应该是火系战神吧!难怪在彭祖手下输得这么惨,他是水系战神,修为比你深些,又借了海水之势。”
九婴道:“西真姐说得不错,我正是金火战神!”
玉西真异道:“金火战神!九婴你不只是有艳福,修真的福缘也是冠绝三境啊!我的土系功法对你还有些用处,闲着也是无事,姐姐就替你疗疗伤。”
九婴大喜,他这晚坐禅疗伤,进境颇慢。既有玉西真助一臂之力,将他受损的金系真气补上,他自己就只需要解决火系真气的麻烦了。
此后数日,九婴都只躲在舱中。玉西真平时让侍女多取些瓜果,也就足够他食用了。九婴当日被彭祖狂击时,因体质沉重,下沉得快,海水抵消了部分攻击。在玉西真的帮助下,他很快便恢复了元气。
玉西真本是多疑之人,可是对九婴却毫无防备。
盖人性之中有投缘一说,自从王帐二人初见,九婴就给他留下了重信义的印象,否则也不会赠以王帐令牌。再经此后的盛龙鼎之事,她看出九婴胸中装着数百万冥梵生灵,绝不是目光短浅之徒,是以她不知不觉中,已把九婴当成朋友。
随着巨舟深入海域,海浪更急,转眼已到第七日上。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八章海中巨皇[下]
这日天本晴朗,午后突然乌云密布,云层中倾下暴雨,风劲浪急。梅临天的巨舟向这边打来旗信,让玉西真注意海面。
玉西真知海皇现身在即,取了盛龙鼎,对九婴道:“你就躲在舱中。千万不要出来!让临天看到你,我面子上就过不去了!”
九婴点头答应,看着窗外,感觉黑压压的云层就在头顶数丈,云海之间除了风雨,就是闪电,叹道:“这海皇出现的威势,居然如此壮观!”
玉西真笑道:“海皇再厉害,也不过是只灵兽,怎能驭电行雷?是因天时如此,它才出现。”说着出舱而去。
九婴凝一道罡气布在窗上,以防雨水风浪打入,静观海皇出现前的天地奇景。
这一片海面波动异常,似乎有巨物要自海底拱起。两艘巨舟早下了帆,在海水中随浪起伏,操舵的都是经常出海的老水手,面对三四丈的大浪,居然还能听令移动。
玉西真和梅临天都站在船头,紧张地注视着海面异动。两艘巨舟相隔二百丈,南北遥遥相对。
就这样等了大半个时辰,九婴在窗边看得烦了,正要转身。两艘巨舟中的海面突然隆起一座“水山”,两艘巨舟被那水山带起的海浪推向两边,霎间已相隔近三百丈。
那水山上的海水如百十条瀑布同时流下,露出那小山的黑褐色。
“这海皇居然能带动海底礁石升上海面!”九婴对眼前的情景感到不可思忆。
然而,更让他无法想象的事发生了,那小山竟会蠕动。九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如山一般巨大的就是海皇!名符其实的海中巨皇!”
海皇又向上升了二三十丈,这才露出一只巨眼,那巨眼并不会转动,让九婴觉得这巨兽在盯着自己。所有能看到海皇的人,恐怕都有与他一样的感觉。
一只六七丈大的眼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自然而然地会联想到它的嘴有多大。
这只海中巨皇还在继续上升,九婴终于看清先前的小山,不过是它的额头。
再接着浮出水面的,是八只硕长粗大的触手。海皇,原来是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大章鱼!巨大的海皇几乎填满了两艘巨舟间三百余丈的海面!
“好家伙,竟然比桑河堡的城楼还大!”九婴实在想不出海皇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两艘巨舟同时缓缓向西面划回。
梅临天和玉西真早已御剑飞落海皇头顶。梅临天祭起了白光耀眼的海皇灵珠,再飞升十丈。
“西真,盛龙鼎!”他运起罡气,在半空中叫道。
玉西真也飞到梅临天身边,祭起盛龙鼎。
一道强横的罡气自梅临天手中发出,海皇灵珠升起数丈,将罡气吸入,转为黯淡。突然又光芒大盛,梅临天的罡气似乎被放大数百倍,罡气直贯而下,向海皇额头注入。
巨大的海皇似乎突然静止了下来,八只触手浮在水面上,只是轻轻蠕动,打起一两丈高的“小浪”。
淡蓝色的灵元,如梦如幻,象烟雾一般从海皇灵兽的头顶向灵珠和盛龙鼎聚去。两件宝物也泛出蓝光,大约一盏茶功夫,灵珠和盛龙鼎的光芒渐渐消失。
梅临天在空中喊道:“回舟!”
两艘巨舟听命向西急退,梅临天与玉西真各自收回珠鼎,自三四十丈高的海皇头顶飘落,向船头飞去。
灵珠对海皇的震慑已消,海皇狂怒,将八只触手乱打海面,巨浪向二舟打来。九婴急忙又加了一层罡气,才抵住窗前狂暴的浪箭。
玉西真冲进舱来,脸色煞白,道:“甲板上全是海浪,是不能呆了!”九婴远隔百余丈都看得惊心动魄,她身在海皇上空,那种惊怖可想而知。
“这事真不是人干的!真想不通梅临天怎么还会来第二次!”玉西真挨在九婴身边,不住喘气,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那海皇身躯虽然庞大,游动却不快,转眼已被清凉境巨舟甩开二三十丈。但巨浪仍在它触手拍动下,一波一波地涌来。
九婴笑道:“能抵数百年修为,冒这个险还是值得!”
正说之间,又是一排狂浪,巨舟大震,二人险些摔倒。船体四面传来“吱吱”之声。
“快看!”九婴一手紧紧抠住窗格,另一手将玉西真拉到窗边。
玉西真凑近一看,只见梅临天的那艘巨舟已向下沉去,海皇正向沉船扑上,触手狂舞,倾刻间将巨舟打得粉碎。
“不可能,这巨舟极其坚固,怎会被浪打穿?”玉西真惊道。她巡查过巨舟,知造舟木材质地牢固,连接处都炼入过币石,断不可能经不住巨浪。
九婴还不及思索,船舱里“吱吱”之声越来越大,很快便夹杂着木材断裂的脆响。而海浪似乎越来越高,海皇已向这艘巨舟扑来。
九婴醒悟过来,叫道:“我们的船停下来了!一定也在下沉!”
玉西真几乎惊呆,窗前的景象实是她平生未见,海皇的触手正向船体打来!
“走不了了!”九婴也看见了那只数十丈长的触手。
他一把拖过玉西真,一手凝起球状防御阵,将二人裹在中间。玉西真也只一怔,催动罡气,又加了一重防御。
“嘭”地一声巨响,巨舟在霎间被海皇击成两截。
九婴凝成的防御阵在外圈,被震得差点晕了过去。“你收回罡气,抱紧我!”玉西真喊道。
九婴忙依言收回罡气,抱住玉西真。
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听玉西真的话真是没错!”海皇的攻击并未停止,如同梅临天的那艘船,他们的巨舟也连遭重击。也只有通灵境的功力,才能挺住这样的灭顶之灾。
两艘船,四百六十条人命,不到片刻,便在海皇盛怒之下消失。
巨舟被击碎,二人包在防御阵中,只觉天旋地转。一触到海面,九婴立即御起飞剑,将二人向后急撤,玉西真运气死死撑住球状防御阵。
“跑不过这家伙!”九婴此时才明白,海皇刚才的游速不快,也许是因为灵珠刚刚撤去。
面前海皇触手掀起滔天大浪,带着碎木残桅四处迸飞,玉西真哪还敢分心说话,唯有苦笑。
九婴集中心神,躲过乱飞的残船碎屑和狂舞的触手,突然看见三十丈外也有个御剑的人影在躲闪飞窜。
“清凉王!”九婴在玉西真耳边喊道,“我靠过去!多一个人总好些!”
梅临天同时也看到了二人,躲过半根巨舟的木舵,很快便飞入玉西真的防御阵。
他惊异地看了一眼九婴,道:“你没死?”
九婴一面躲闪触手,一面道:“蝉休诬陷之仇未报,我怎么能死!”
“我也知杀彭前之人决不是你!”听梅临天的口气,他似乎在舟覆之际,已想通了前后关键。
九婴苦笑道:“为何不早说?”
梅临天悔恨交集,道:“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海皇触手又向三人打来,梅临天自防御阵后升起数丈,大喝道:“三行合一!”金、黄、褐三道罡气旋转纠绕,向触手击去,立时打出漫天蓝血。
这是通灵境三行小满的最强招式,梅临天使出这一招,几近脱力,九婴忙升空而起,一手扶住。
海皇的一根触手被这一强招击断,半截残肢自空中落下,险些压到三人。海皇受创暴怒,又是一根触手向九婴等人压下。
梅临天急调内息,一时难以聚气。玉西真娇叱一声,将球形防御阵催动到最强。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九章椰岛余生[上]
“轰”地一声闷响,三人被触手直压下海面。玉西真首当其冲,被巨力击至喷血。
“你带西真走!”九婴对梅临天喊道。他从未如此绝望,但在这海中巨皇的无伦攻击面前,谁都会觉得,人力是无比渺小!
见两名通灵境高手在海皇威势下不堪一击,九婴知此番必死。他在此时心中唯有一个遗憾:“我不能亲眼看到冥梵停战了!”但是,只要玉西真在,和谈就还有希望,“只要西真能逃出去,老泼他们一定会促成此事!”
他决定独自御剑,绕到另一侧,设法激怒海皇,从而将这发疯的灵兽引开。
但是,海皇已经压来,剩下的七条触手漫天乱舞,离三人已不足二十丈!
他急祭起金火角龙,咆哮着向最近的那根触手撞去。海皇触手被击得发疼,向后一缩。
眼前人影一闪,梅临天已抢到九婴身前,以罡气将另一条袭来的触手撞在一边。触手自三人右侧打入海中,激起十余丈巨浪水墙。
水墙阻住三人视线,玉西真惊呼一声:“快退!”九婴依言急退,只见一只巨大触手的末端已将梅临天缠住。
梅临天怒喝道:“畜生,受死!”掌上带起二三丈长刀气,向触手斩下。那触手末端较细,被他一斩而断。
梅临天正要飞退,巨浪水墙散去,三四条触手卷打过来。他猝不及防,忙电闪横移,躲过来袭的触手,身上泛起一层褐色的土系护体罡气。
那根海皇触手被梅临天躲过,却仍是向九婴二人压来。玉西真急呼:“快退!”双手凝起硕大莲座,向上力顶!竟一时将那触手挡在头顶。
这已是玉西真第二次挡住庞巨触手的攻击,连续两次万钧重压,使她的真气迅速耗尽,她祭起的防御阵和莲座也随之消失。
九婴一手揽住玉西真,御剑向外围急撤。此时梅临天连连闪过触手攻击,竟顺势飞到海皇巨眼之前,海皇在海面上停了下来,九婴二人才得以飞离。
九婴御剑飞到百丈之外,回首看见梅临天全身悬在空中,泛起刺目的红光。
虽相隔百丈,仍能听到他的吼声。接着一道褐色风兽自他头顶现出,向海皇之眼猛地撞去。
蓝血迸炸,海皇眼睛被击出一个大洞。而它的两只触手也已将梅临天裹住。
海皇唯一的巨眼受创,更不比前番触手折断,庞大身躯在惊天海浪中扭屈翻滚,眼看梅临天要被绞成肉浆。
突然“音……”地一声闷响,湛蓝的光彩自那两只擒住梅临天的触手间溢出,触手立时松开,紧接着一个红色光球炸开,居然将海皇小山般的大头炸崩一小半!
强横无匹的海中巨皇终于毙命,一动不动地飘浮在海面上,四周散着三四只炸断的触角。
海皇确实不是人力可以毁灭的,但是神力却可以!在修真界中,唯一能称之为神力的,就是血神咒。
而梅临天的修为,在三地无出其右,他在三人面临灭顶之灾时,果断地发动了血神咒,并引爆了海皇灵珠中的灵元!他是通灵境修为,手中又握着海皇灵珠,这一次的血神咒自爆,居然差点将九婴从飞剑上震下!
九婴心中悲痛之极,手中抱着玉西真,长啸一阵,在海皇的尸身旁来回飞绕,只看到海浪中几点殷红。“想不到我居然能活下来,又是为血神咒所救!”
一场剧斗,他早已辨不清海上的方向。“即使能辨清,又有何用?没有人能在海上御剑千里。”九婴极度沮丧,在海面上胡乱地飞了一阵,终于决定要节省体力,停了下来。
刚经历过生死一幕,海上风浪虽仍是猛恶,但九婴已不在意。他选了一块较大的船体碎板落脚,那块板平整坚厚,上面也没有纹彩,应该是原先甲板的一部分。
消耗殆尽的真气无法长时间抵御恶浪的冲击。他撕裂身上的衣衫,搓起两条长长布绳,一端绑在自己和玉西真身上,另一端牢牢缠缚在浮板上。
支撑着做完这些,在海浪之中,他也昏睡了过去。
在海上飘了一晚,天开云散,早晨的阳光照在昏睡的九婴身上,注入了一些热量,将他从恶梦中唤醒。
一醒来,九婴就觉得左腿发麻。一看却是玉西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想挪一挪,身子却不听使唤——深秋夜晚的海水,将他冻得麻木。他又躺了一会儿,用体内的火系真气运转了两周天,这才将气血舒解开来。
玉西真躺在浮木上,呼吸微弱但却均匀,白纱被海水打湿,玲珑身姿若隐若现。
“若我不知她是冥后玉西真,真该误以为这是个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熟睡中的玉西真完全没有了身为冥后的威仪,反而让九婴倍觉亲切。
他知玉西真受伤极重,但以自己目前的真气恢复,还无法替她疗伤。
九婴看看日头,知道自己正被海流向西推去。一夜之间,他们已飘到一个宁静的海域,风浪与波湾城近岸的情况差不多。他想起慈缘儿说的“天下之大,都不及这大海”,摇头苦笑。
“九婴!……九婴!”玉西真已醒了过来。
九婴惊喜应道:“我在身边!你总算醒了?”
玉西真睁开眼睛,仍然无法动弹,道:“好冷!”她真气耗尽,和九婴刚醒来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一个真气耗尽的通灵境修真者和普通人并无多大区别。九婴顾不得许多,将玉西真搂在怀中,将火系真气传了一些过去。
玉西真身子一暖,说话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们居然还能活下来!”
九婴忍不住笑道:“别说话了,早些恢复体力,才好回去!”
玉西真闭上眼睛,享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真气和上午的阳光,喃喃道:“我好象又闻到了草木的气息,我们是不是要飘到岸上了?”
“嗯,快了,你再睡一会儿就会到了!”九婴又将玉西真抱得紧了些,心中有些酸楚。只有体力极虚,或濒临死亡的人,才会产生幻觉。
玉西真“嗯”了一声,带着笑容甜甜睡去。
九婴运功调息,一面将真气输入玉西真体内。到了中午,又暖和了许多,他的体力已恢复了些,一般的行动已没有问题,只是不能凝气。
九婴深吸一口气,听着海浪的声音,心头一片空寂。“幸好这一带都没有巨鲨,这恐怕是海皇做的唯一一件好事!”这里的气味好象与上午时不尽相同。
他竟感到一丝兴奋,又再深吸了几口,终于辨别出那是芳草林木的气息。
“西真的真气耗尽,但感观还是比我敏锐!”九婴立时亢奋起来,向四周海域极目远眺,终于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小黑点,“海岛!”
他运力在浮板上掰下一大片碎木,以之为浆,向那岛奋力划去。
海面的洋流本就是向前方而涌,加上九婴力划,不一时已划到岛边。眼看近岸,洋流为岛所阻,向两边绕开,任他如何狂划,如何用劲,再无法靠近岛岸半分。
第五卷清凉
第四十九章椰岛余生[下]
浮板继续顺岛岸东漂,眼看离岛而去,他心下一急,将手中碎木划得更急,这一下用力过猛,碎木板断成两截。低头一看,半截碎木已插在海沙之上,搅起一小片白沙。
“九婴,你真是够笨啊!”九婴很开心地骂了自己一句。他适才实在过于恐惧,害怕错过近在眼前的海岛,两眼只盯着远处的白色沙滩,不知不觉浮板已漂到浅海了。
他解开自己和玉西真身上的布带,抱起她跳下水,一步步迈上海岸,在纯白色的沙滩上坐下。
九婴发现盛龙鼎还缚在玉西真腰间,遂将手掌贴在鼎上,立时感受到有真气传来。
他休息了一会儿,将玉西真抱到一片草地上,让她冻僵的身体晒晒阳光。之后在岛上巡视了一圈。
这是个只有二三里方圆的小岛。岛上除了成片的椰树林,就是吵吵嚷嚷的银羽白鸥,这让他有些烦恼——椰树的木质并不适合造坚固的舟船。
“想那么多干嘛!连清凉境的巨舟都可以在摩揭海的巨浪中翻覆!”他不禁笑道,“真是庸人自扰!”
“眼下头等的大事便是救醒西真!”九婴给她喂了些椰汁,又给她体内输入些真气,玉西真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她面色苍白,体质仍然虚弱,九婴连催真气,仍无法阻止玉西真再次昏睡过去。
玉西真被海皇伤得太重,体内真气亏耗过巨,九婴这样断断续续地以真气输注,只能一时维持她的生命而已。
他不禁有些憔丧,心道:“这样重的伤,我以全身真气填入,或许还能有起色!”一般情况下,高级修真者本身的复原能力极强,但若是受到毁灭性的重创,一样会影响体质和修为——楼甲的断臂之伤就是一例。
九婴目光扫到盛龙鼎,兴奋起来:“虽然没有试过,但也只能冒险了!”
他解下盛龙鼎,将玉西真扶起,右手成掌抵住她后心,左手握鼎。两手同时运气,一吸一吐,鼎内澎湃的水系灵元奔腾而出,通过九婴这根“气管”直向玉西真体内输去。
五行相生相克(注1),水系功法对九婴只有损伤,而无裨益。连续几个时辰为玉西真传导水系灵元,九婴再难坚持,将抵住她后心的右手撤开。
这立时犯了大忌,他左手持鼎,仍在吸收灵元,右手去路已断,一股水系灵元猛地驻留体内,难受之极,一口血憋在喉头,差点喷了出来。
“看来这盛龙鼎中的灵元,在别人看来是宝,我却无福消受!”这一股水系灵元出奇地强横,几乎把他经脉打乱。九婴疲惫已极,无法凝神调息,沉沉睡去。
玉西真被灵元一激,神志逐渐清醒,感觉到九婴正源源不断地输入水系灵元,只是身子暂时无力动弹。凭着通灵境的修为,她很快便修补了体内的经脉,水土二系的真气激活,绕身游走,再无性命之虞。
她体力一经恢复,便即坐起,看见九婴躺在身边,用手一搭脉搏,发现他并未受伤,只是消耗了一些真气。于是放下心来,自行以盛龙鼎中灵元疗伤。
“奇怪!为什么我自己吸取灵元,恢复得反而没有九婴相助时快?”过了一会儿,玉西真发现了这个问题,很快便恍然大悟,“他修得是金火战神,正好对我的土木二行是相生不克的体质,难怪如此!”
如果说从前她对九婴的感觉还只是欣赏和信任,经过出海这一趟,心中已生出亲切的感觉。
看着九婴昏睡,玉西真心中竟有些心血潮动,刚才九婴借盛龙鼎为她疗伤,使得她本能地感觉到,九婴身上的金火真气正是自己疗伤的关键。
她不知不觉已伏到九婴胸前,抚着他胸口,感受他体内金火二系真气催动的雄健心跳,一种舒畅的感觉自丹田升起。面前男子的金火体质正是自己最好的疗伤元体,天性相吸,玉西真越靠近九婴,就越控制不了这原始的反应。
九婴在睡梦中,隐隐约约知道玉西真柔若无骨的身体靠了上来,正以土系功法为自己补充金系真气。
然而,玉西真那双玉手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在胸口,而是向全身游走。
全身气血“熊”地一下冲上九婴头顶,玉西真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唇上,柔声道:“嘘!别说话。我要你帮我疗伤呢!”
九婴的意识完全模糊了,被玉西真这样的绝色尤物附上身来,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玉西真的身体象有着强烈的吸力,他的元气急速向玉西真身上传泄,而同时也感觉到对方的真气正向自己体内传来。天地间,圆月下,二人元气在体间循环,两道狂乱的元神融入到椰林白沙间。
玉西真受损的真气被急速填充,血脉中奔畅淋漓,身上腾起氤氲之气。九婴的金系真气虽然也急速提升,火系真气却在消耗,然而朦胧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似乎体内又多了一道新的真气。
最原始的冲动使九婴感觉浮在云中。玉西真在神志迷糊中一手仍紧紧抓牢盛龙鼎,灵元经过玉西真的身体,化为纯正的真气,再奔涌入九婴体内,让他难以抵受但又无法拒绝。
一群林中的银羽白鸥被二人狂野的真气惊起,向小岛的另一端飞去。
二人体质相生相连,一接触在一起便欲罢不能。二人元气越转越快,玉西真无法再忍受衣物相隔,将白纱脱去,轻吟一声,伏在九婴身上,香舌微吐,便要将二人完全连合在一起。
九婴的心中突然现出真儿的身影,靠着一点清识,将玉西真向后推开。
玉西真香汗淋漓,浑身无力,娇嗔一声,闭着眼在九婴怀中娇喘连连。九婴神志已醒,轻抚秀发,让玉西真平静下来。
玉西真在他抚慰之下,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九婴在银鸥的鸣叫声中醒来,玉西真仍在酣睡。
九婴运了一下内息,发现体内金系真气竟已恢复,并且还大有进境,而奇怪的是,几乎耗尽的火系真气之外,又有一丝从未有过的真气在体内游走。
玉西真懒懒地睁开眼来,柔声道:“西真昨晚失态了!”
九婴笑道:“我也是,不知怎么了。”
玉西真道:“还不是你!……谁叫你金火二系的战神真气正好可以治疗人家的伤势!不过,你现在已经是三系战神了。也不知你是什么造的,竟然能象通灵境一样习练五行功法!”
九婴坐起身来,解释道:“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玉西真望着蓝天碧海,悠悠道:“九婴,昨晚,西真只是想你帮我疗伤!现在,西真已经好了许多。”
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后,九婴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回到清凉境!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他话声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玉西真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心中竟然有一丝失落:“回到陆地有什么不对吗?我为何会感到疲惫,难道……我并不想离开这个小岛?”
九婴望着西方,又道:“也不知真儿现在怎么样了?”
“即使在这荒岛之上,他心中想得还是真儿!就在昨晚那样的狂野中,他也还能把持住最后一关。”玉西真心中泛起一点酸意,“也许,他能这样对一个女子,也正是我欣赏他的原因,”
玉西真回头看看无垠之海,道:“反正在这天涯海角,我们也无须想那么多!”
“天涯海角!”九婴回味着这句话,心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玉西真见他眼中突然清亮,一直重复这四个字,知他想到关键之处,不敢出声打扰。
[注1:“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修真者的五行功法都遵循这个原则。]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章缘在天涯[上]
九婴在肠肚中苦苦搜寻那一点光亮,焦急万分,每次都快要拧出那一点记忆,却总是失之交臂。
正无奈之间,一只银羽白鸥扑扑地落到二人身前,自顾自在白沙滩上啄食海浪带上来的小蟹扇贝。
九婴突然灵光一现,欢呼道:“我们可以试试!”
玉西真问道:“什么?”
九婴奔向椰林,兴奋道:“随我来!”
二人钻进椰林,九婴找了一小棵枯木,用黑剑破开,再割成一寸来长的薄薄小片,打上小孔。又搓了些小草细绳,穿孔而过。直忙了一个白天,做成数百个小木牌。
在做木牌期间,九婴向玉西真解释了用意。
他在波湾城海滩初遇慈缘儿,曾经听说银羽白鸥每季出海向东,过得三十天,再从东面海上飞回波湾。慈缘儿当时曾感慨:若摩揭海之东有岛,那应该算是天涯之岛。
九婴道:“若说有天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不就是天涯?将这些小木牌挂在银鸥足上,它们飞回波湾时,必有人发现。只要传到缘儿耳中,她定会来救。”
玉西真担心道:“若要她能明白,这木牌上必要刻些字。只是这些银鸥又不是信鸽,缘儿妹妹看得见,柳相彭祖一样看得见。……若是……若是刻的字能让缘儿妹妹明白,别人又不明白的,那就成了!”
九婴苦苦寻思:“只能让缘儿明白,别人却不明白……”
二人白日做木牌,晚上便在海滩又呆了一晚。九婴第二天一早便摇醒玉西真,开心地叫道:“你说刻这四个字好不好?”他满眼红肿,竟是一夜无眠。
玉西真接过他手上木牌一看,见上面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缘在天涯”,笑道:“好!”
九婴道:“我想这些木牌若带到波湾,必然会在城中传开。而且也不会引起彭祖他们的注意。一般人碰到文字中带自己的名或姓,都会多注意一下,缘儿只要听闻此事,必然会多想一想。”
玉西真笑道:“也只有如此了。她何时能看到这木牌,何时能猜出,何时能派船来接,却真的只能看缘份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我看缘儿甚是聪明,心中又有你。这四个字不难猜出。若我所猜不错,我们是由海流送到这儿来的,只要她的船下海,找到我们的希望就很大。”
九婴见她也赞同,大受鼓舞。当日又制了几百个木牌,已比前日熟练,连字都全刻了上去。
黄昏时,二人来到沙滩边,玉西真便要去抓银鸥,九婴止住道:“不可!这些银鸥因人待它友善,从不惧人,若你抓过它一次,它到了波湾海滩,见人就远远避开,我们的消息就传不到了。”
玉西真讶然道:“那怎么办?”
九婴在海滩上到处捡了些小鱼小蟹,堆在面前地上,学着鸥鸟鸣声,不一时就召来成群鸥鸟。他这才将银鸥抱起,向它嘴中喂食,玉西真则在一边将木牌系在鸟足上。
如此过得二十多天,两人已在鸟足上系上数千个木牌。九婴还要做牌,银鸥已陆续西飞,又再制得二三百个,总共约七千之数,岛上鸥鸟几已飞尽。
剩下的日子,二人只能坐等消息。
玉西真这几日随着九婴搓绳制牌,从无怨言。九婴心中感激,道:“西真,你从未做过这些事,这几天真是难为你了!”
玉西真温柔道:“西真自上岛以来,性情是否变了?”
九婴道:“我并不觉你性情变了,只是身份变了。你从来就应是如此善良。”
玉西真甜甜一笑,问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九婴答道:“你原是冥后,现在是和我一样落难孤岛的可怜人啊!”
玉西真抬起脸,悠悠道:“落难孤岛有什么可怜的?总比呆在王帐好。”
九婴微笑摇头,玉西真悠悠说道:“我为梵后时被逐出梵原,想在北冥做一番伟业,却又搞成现在这种局面。有时呆在王帐不出,也是因为难以面对冥民啊!”
九婴道:“正因为如此,你更要活着回去。若北冥群龙无首,岂不大乱?到时候的局面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玉西真定下心来,道:“我心里也明白,只是有点累,身上时时负着我不能承受的重压。”
随即振作道:“发发牢骚罢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向人发牢骚了。我们现在应该抓紧时间修炼。我们俩的体质可以相生,合体时便特别协调。有了盛龙鼎,若能双修,修真进境会快过各人单修数倍!或许,这一鼎的灵元,只有月余,就能融入你我体内!”
两人在岛上又过十余天,每日一起修炼盛龙鼎中的灵元。玉西真伤势即复,在灵元帮助下,教习了九婴双修之法。
这双修之法,是以男女二人手掌相对,完全放任真气自掌上出入。阴阳体质不同,本就会造成真气流动,加上修真者克意推动,一掌进一掌出,生生不息。加上盛龙鼎的帮助,进境迅猛。
她在半月之内,竟又修成木系小满。九婴体内真气暴长,进入了战神境中期。而鼎中灵元,也被二人消耗了一半多。
※ ※ ※
慈缘儿自巨舟启航之后,一直提心吊胆。彭祖等人都以为九婴已死,便将道无尽等人放出。三人悲痛异常,泼律才立时便要去找彭祖拼命,被陆须死死劝住。
直到慈缘儿到驿馆中相见,三人这才转悲为喜,于是都留在波湾城等巨舟归来。
往次巨舟出海,都是十五天即回。众人等到第二十天,终于忍耐不住。此时,柳相已回清凉殿,慈缘儿向彭前主动请缨,前往摩揭海中搜寻。彭前自丧子后,方寸已乱,又见巨舟不归,心头更乱,几天后,终于准了慈缘儿的请命。
慈缘儿、泼律才、道无尽和陆须四人乘那艘备用巨舟出发,向摩揭海上开来。
出港不久,巨舟也进入了海浪区,正值银羽白鸥向西飞来。
千里海面,有些体力不济的鸥鸟常会葬身海中,因此也常有银鸥在巨舟上歇脚。慈缘儿终于在一只鸥鸟脚上发现了木牌。
“缘在天涯!”慈缘儿拿着木牌,心中起伏,“天涯……九哥他还记得我说的话!这句话应该就是‘缘儿,我在天涯之岛’。”
“可是,他怎么偏偏就写上这一句,他是不是也在说我们俩的缘份。我们的缘份正如天涯之隔,永远走不到一起。”她心中乍喜乍愁,“又或是,他说他要在天涯之岛等我?”
慈缘儿将木牌给陆须等人看过,众人大受鼓舞。巨舟径直向东驶去。正是本季鸥鸟西飞之时,巨舟舵手只需看飞鸟来向,便可判断方向。巨舟越接近九婴所在的小岛,行驶得就越慢,慈家舵手不住调整方向,向鸥鸟的出发地靠拢。
又驶得数日,船上已停下过十多只银鸥,便又得了二面木牌。接到第二面小木牌时,慈缘儿还挺高兴,接到第三面时,心中开始不安。
第三面木牌上字迹清秀,完全不是九婴那种粗鲁歪斜的笔迹。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章缘在天涯[下]
她心道:“若是舟覆,摩揭海巨浪滔天。能活下来的女子恐怕只有倾国倾城的玉西真了。他和冥后单独呆在孤岛上,恐怕是要发生点故事。……哼,这些臭男人,没一个不好色的!”
※ ※ ※
九婴在数百里之外耳根一热,不自觉摸了摸耳朵。
玉西真笑道:“怎么了?刚才你摸得是右耳还是左耳?”
九婴道:“有讲究的吗?我两边都热!”
玉西真咯咯娇笑,道:“左耳热是有人骂你,右耳热是有人想你。两边都热,依我看,缘儿快要到了!”
果不过数天,二人在海滩上看到了远来的巨舟。九婴欢呼雀跃,此时即使巨舟上坐得是彭祖柳相,他都会觉得亲切。
小岛的近海太浅,巨舟远远抛锚,慈缘儿和陆须等人坐着小舢板上岸。
玉西真在泼律才等人面前还是要保持冥后的风度,与九婴也就没之前那样亲近。慈缘儿却看出她看九婴的眼神已有不同,心中醋缸打翻,闷闷不乐。
泼律才见二人都在,唯独少了梅临天,追问道:“老梅呢?”
玉西真叹口气道:“可惜临天神功盖世,却也和那畜生同归于尽了!……”
众人嗟叹一阵,想起梅临天千余年修为,在海皇面前都不得不祭起血神咒,对天地造化的巨大灵兽不禁惊骇。
到舟中坐定,陆须首先道:“彭前之死八成与柳相有关。那日,我和老道、老泼被柳相邀入官邸,呆了整整一天。他这人不冷不暖,那天是殷勤地过份了,现在想来,可能是为了方便对九婴设计。”
泼律才马上低头不语,那日在柳相宴席上,若不是他贪玩,三人也不会被留到深夜。
九婴皱眉道:“梅老前辈死前曾说,舟覆之时,已知凶手并不是我。可惜我也不知他如何推断出来,这个疑问恐怕只有沉入大海了。”
玉西真道:“不一定。若彭前之死和舟覆扯上关系,那恐怕针对得不止是九婴!”
陆须点头道:“冥后所言极是!”转对慈缘儿问道:“缘儿姑娘,此次巨舟制造上可会出什么纰漏?”
慈缘儿道:“慈家造舟的技术冠绝全境,这次又经我细细检视十余次。若说会出纰漏,也不可能两艘巨舟都沉。此次出了这事,若说没有阴谋杂在其中,那就真的是霉到家了!”
陆须点头道:“那就是了!我也觉得没有这可能。既不是造舟时出的错,那必是后来人为破坏。而有机会接触到巨舟的便只有两个人,负责督察的蝉休和彭前。”
九婴道:“彭前已死,那自然是蝉休的嫌疑最大。他又是柳相的爱将。这么一串,前后就都说得通了。”
陆须道:“依我看。很可能是柳相指使蝉休破坏巨舟,恰好为彭前发现,之后杀人灭口。九婴正要与彭前赛风兽,自然是最好的替罪羊。于是便有了后面的各种设计。”
玉西真怒道:“那我岂不是这件事中最冤的一个!回到清凉境,我便要找柳相算帐!”
慈缘儿止道:“万万不可!柳相既能做这等忤逆之事,必是谋划已久。我这艘船出海之前,他就已回清凉殿。蝉休又是殿卫统领,现在香林、清凉山方圆数百里,必已在柳相掌控之中。”
九婴道:“大家先不要忙下定论,此事中间一些关键仍是我等臆测,是否真如推断,是否真是柳相的阴谋,还需回清凉境后才知。若柳相谋反,必会对军队和清凉殿有所动作,到时他想掩也掩不住。”众人点头称是。
他又道:“目前我最担心的是慈家,无论此事是谁所为,舟覆总是事实。我想,缘儿应早做准备!”
慈缘儿道:“这也是柳相最可疑之处。清凉王和冥后离境十余天,他便急急赶回清凉山。按理说,也应先向慈家问罪。”
陆须道:“柳相若谋反,我等回境就有些危险了。”
泼律才叫道:“说你们梵原人是吃果子长大的,果然不错。怕他柳相作甚,要是他敢动我们,我老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九婴心中赞同陆须的意见,对泼律才道:“老泼,不是怕他柳相。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玉西真笑道:“自己背了个小山大的黑锅,难为你还记得冥梵和谈!也罢,律才先回北冥帮我安定人心,我还要到清凉殿看看伏姬。我欠临天一条命的恩情,至少,也要等到确定她母子安全再走。”
九婴点头道:“对!律才先回北冥,陆老师和老道回梵原。我也要去一趟清凉殿。”
慈缘儿道:“那我也要去!”
九婴正色道:“你去不妥,此次回境,你先将慈家各商号的财力转移一下,万一拿慈家开刀,也好有个退路。”
慈缘儿知九婴是为慈家着想,也就放弃了随九婴去清凉殿的想法。
巨舟行了十余天,才回到清凉境。
巨舟眼看靠岸,慈缘儿从舱里取出几件衣物,对九婴贼笑道:“九哥,穿上。”
九婴依言穿上,是一套短袍劲装的驭夫服饰,可他的身材和那张脸还是格外显眼。
慈缘儿又拿出一丛络腮假须,笑道:“委屈九哥了,带上这个。谁叫你现在这张脸见不得人呢!”
彭祖得到通报,早带随行军士二三百人列队来到岸边。远远看见只有慈缘儿一舟独回,就已知不妙,于是将军士先行遣散。
玉西真首先自巨舟上走下,她虽然历经数十日辛劳,但与九婴双修之后功力又有长进,反而更显风姿。
彭祖已知梅临天凶多吉少,但心中仍抱有一线希望,迎向玉西真道:“见过冥后,不知清凉王他……”
这段时间,波湾城民的话题都集中在海皇灵元上,清凉王逾期不归,柳相又先行撤回清凉殿。今日巨舟回航,早已惊动半个城。港口边人山人海,连停在港边的小渔船都已站满人。
玉西真见旁观人多,不宜立时向彭祖知会噩耗,面上撑起镇定笑容,对彭祖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彭祖看她神情,已料到八九成,心中悲意升起,忙低头掩饰,道:“那就请冥后到行宫再谈。”
慈缘儿早在下舟踏板两边架起明黄屏布,九婴等人都自屏布间进入车帐。围观城民看不清其中究竟,议论纷纷,但梅临天已死的消息总算是因此多压了几天。
陆须、九婴等人自回驿馆,慈缘儿到各慈家商号安排事务。
彭祖随玉西真到得行宫。玉西真斥退左右,回首看着彭祖。
彭祖看玉西真神情,还未开口相问,已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冥后,请直言相告。”
玉西真心道:“彭祖此人虽粗,倒确是忠心!”她道:“我与临天两艘巨舟入海,七天后便找到海皇,吸取灵元也很顺利。可就在收珠鼎回撤之时,巨舟沉了,随从皆落海。海皇追上来,我和临天抵挡不住,眼看都要葬身海底……”
梅临天当时虽是迫于无奈,但毕竟是为救她与九婴而死,玉西真讲到此处,不禁有些哽咽,她续道:“临天他以血神咒引爆灵珠,与海皇同归于尽。我漂到荒岛之上,真到慈缘儿来接。”
彭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已破灭,这几十天之内,他痛失爱子,如今国主又丧,悲从中来,掩面痛哭。
哭了一阵,他神色恢复,咬牙道:“此事因舟覆而起,慈家必难辞其咎!”
玉西真暗暗摇头,道:“慈家船坞应算是全境最好的制船坊了,就算是慈家有错,那督察巨舟品质的蝉休和令郎又该怎么算?还有,慈家即使一时大意,在一条船上出了错,那为何两艘巨舟一齐翻覆?”
彭祖皱紧眉头,道:“冥后的意思是说,这二舟被人动了手脚?”
玉西真道:“正是!而且此事,应与令郎之死有关。”
彭祖被玉西真一说,一时呆住,道:“我儿死于九婴之手,这是蝉休亲眼所见。难道说,九婴破坏了巨舟?”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一章说服翼侯[上]
彭祖沉吟一下,又道:“可是这不合道理,梵原与我境素来通商交好,他是密迹弟子,师长都与清凉王私交极厚。说他为情而害了彭前,这我信。说他去破坏巨舟,我是一点都不信!”
玉西真道:“剩下的事,我让一个人来和你说!”她击掌对门外呼道:“进来吧!”
门外应声走入一人,身着驭夫服饰,满脸须髯,正是乔装后的九婴。
九婴趋前向彭祖拱手道:“见过翼侯!”
彭祖不认得他此时模样,却记得他声音,大惊离座,道:“你还未死!”他罡气随心而发,布满全身。
玉西真虽仍安座,但身上同时罡气催动,身上白纱飘起。宫中的空气立时紧张起来。
三人中,唯一不动声色的只有九婴,他拱手道:“翼侯先勿动怒,九婴实与彭公子之死无关!”
“呔!”彭祖怒气上涌,哪听得他分辩,举起手来,耀起一掌刀光,含着腾腾战神境罡气,便向九婴头上击去。
玉西真纱袖一拂,将彭祖的全力一击化去,斥道:“翼侯敢视西真为无物吗?”
彭祖右手被她架在空中,连催真气,却再难寸进,瞪眼怒道:“杀子之仇,不得不报!”
面对彭祖罡气澎湃的一击,九婴却丝毫未动,仍是原地站定,道:“翼侯但让九婴说完几句话,是生是死,予取予夺!”
彭祖心道:“这小子倒沉得住气。”有玉西真隔在中间,他料定在行宫中必报不了仇,于是冷哼了一声,怒目而视。
九婴道:“其一,外面传闻我因追风赛之约杀了彭公子,翼侯尽可去看看我那匹黑风,绝不会输于你府上的追日。”
“其二,蝉休约我那晚到海滩比武,而柳相又将道无尽等三人在官邸留了一日,我当日行踪,有慈家的慈缘儿和原余为证。”
“其三,二舟同时覆翻,必是有人做了手脚,蝉休身为督察使,难脱嫌疑。”
“其四,清凉王生死未明,柳相便急急回清凉山,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彭祖听完,半晌无语,凝视九婴道:“我如何才能信你?”
玉西真冷笑道:“你想想盛龙鼎之事!”
彭祖见她提起这事,暗暗戒备,冷冷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冥后此时提起,是要和彭某算帐了吗?”
玉西真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若要找你算帐,在出海之前便找了。盗鼎之事,我虽然讨厌,但至少你也是对临天一片忠心。”
彭祖奇道:“那你此时提盛龙鼎之事,是何用意?”
玉西真指着九婴道:“你应该也知道,鼎是九婴帮我盗回来的。我与他是敌国,他为何冒死帮我?”
彭祖不语,玉西真道:“那是因为,我答应考虑冥梵和谈,并以此为条件!”
彭祖此时才明白过来,玉西真要说的意思是“这样一个以家国为重的人,怎么会为私情小利杀人”。
他双目凝视九婴,心中对这个年轻人重新进行考量。
九婴将玉西真轻轻揽到一边,上前两步,仰头引颈,对彭祖道:“若翼侯不信我的话,九婴也无话可说,生死尽悬于你手!只请翼侯在下手前想想杀彭公子的真凶。”
玉西真急道:“九婴,不可!”眼中尽是关切之意。
九婴道:“无妨!若翼侯不信九婴之言,清凉殿便有血光之灾,真儿有难,我一人岂能独活?”
彭祖神色稍缓,但随即大喝道:“一派妖言!险些被你骗了!”举掌向九婴劈下。玉西真听九婴提到真儿时真情流露,一时怔住,竟不及出手相隔。
九婴闭目而受,却不见彭祖攻到,睁开眼来,彭祖已垂下手臂。
彭祖刚才只是为了验证九婴诚心,如今见他不闪不避,对他的话早信了一大半,于是叹道:“我难道真是老眼昏花了?儿子死了月余,仍未看清凶手是谁?”
玉西真一颗心差点被九婴吓裂,狠狠瞪了九婴一眼,暗骂:“九婴胆子好大,这戏演得也太悬了!”
九婴暗道“好险!西真怎么也不出手?”二人竟都是一手冷汗,后怕不已。
三人重新坐下,九婴将自己对于此事前后的猜测和推断和盘托出。
彭祖听完后,凝眉道:“此事虽疑点很多,但无一有实据。再者关系到卫侯,兹事体大,不得不从长计议。”随即捏紧拳头,对九婴道:“不管是谁,杀我爱子,害我国主,此仇不共戴天!”
这一席谈话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事情前后。他自己心中亦有两个疑点,没有马上说出。彭前在尸体发现前一晚就未回官邸,是蝉休来报知“彭公子去郊外船坞了”;二是彭前之伤一招致命,伤口齐整,且并非偷袭,此人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九婴的功力好象还差上一些。
九婴道:“翼侯,柳相之谋若果如我等所料,此时清凉山必已在他掌控之中。”
彭祖此时心有些乱,道:“卫侯之事先不要妄下定论,待我慢慢查访。”
玉西真冷笑道:“卫侯之事可以查访,但慢是不行的。若我是柳相,最关键的时间便是在这一月之中!”
彭祖猛地被点醒,拱手道:“谢冥后赐教!我因犬子之事有些乱了分寸。这样,我本就要运灵柩回属地一趟,沿途也可与交好的城主通个气提个醒。”事关国运,不论他现在对九婴和柳相的怀疑孰重孰轻,都可以先将杀子之仇放在一边,预防最糟糕的可能。
玉西真点头道:“卫侯能以大局为重就好。我放心不下伏姬和真儿,要去一趟清凉殿,若柳相有什么异动,也会顾忌些!”
事情既以说明,以彭祖的身份,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玉西真和九婴也不再多说。
玉西真车驾次日往清凉殿西行,道无尽、泼律才和陆须都随驾离城,九婴也混在慈缘儿队中出了波湾城。而彭祖扶柩自行回境西南的属地云末城。
※ ※ ※
这日午时,玉西真一行车驾到了摩揭城,在驿馆歇脚。
摩揭海之名原是由这城而来,波湾城原是摩揭属下之地,只因历届海宁盛会,才于千年前建城。
慈缘儿要在摩揭与众人分手南下,泼律才道:“缘儿,我老泼做东,给你饯行!”
慈缘儿笑道:“在清凉境,哪轮得到泼叔叔做东?慈家商船经常往来三地,不要说得象生离死别似的。我和九哥到印香楼吃点小菜就好了!”
泼律才怪道:“你做东就你做东,为何只请九婴不请我?”
道无尽笑道:“老泼,你自己一生未娶,哪懂得这儿女情长的事?人家请人家的九哥,关你这个泼叔叔什么事?”
泼律才一吹胡子,道:“什么儿女情长?九婴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有了真儿不够,还要雯儿,有了雯儿不够,还要缘儿……”
他在那儿大发牢骚,慈缘儿早一把拉了九婴,走上街去。
二人来到印香楼,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上几样小菜。
慈缘儿道:“九哥,这次我从岛上将你救回,你要怎么谢我?”
九婴笑道:“你救了我两次,所谓大恩不言谢!又怎么能还得清?我九婴下辈子只有做牛做羊做风兽,否则无以为报!”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一章说服翼侯[下]
慈缘儿噗哧一声,笑道:“你就是我们平时做买卖时最难缠的那种,欠我们一大笔钱吧,也不说不还,就是和你拖,态度都还特好!不过,也没象你这样,一拖就是一辈子的。”
九婴讪讪道:“那怎么办?我欠你的太多,还不起,只能厚着脸皮赖了!”
慈缘儿眼睛望天,转了几转,道:“那好吧!先让你欠着,什么时候我想出方法来让你还了,你可不许赖帐!”
九婴心虚地应道:“嗯,嗯,随时兑现。”
慈缘儿将脸凑过来,问道:“九哥,你喜不喜欢缘儿?”
九婴看她两眼离自己只有半尺,觉得满肚子的肠子都要被她看穿,说话都结巴了:“喜欢!喜欢!就象……”
慈缘儿抓起一块煎饼,就向九婴嘴中堵去,恨恨道:“别说‘就象妹妹’这种话,我平生最听不得男人说这话!”
九婴被煎饼塞了一嘴,吐出来也不是,只好两手把着大饼狂啃。
慈缘儿意犹未尽,道:“你们这些坏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骗了女子,便说‘我喜欢你,可是就象喜欢妹妹,没有别的意思’。”
九婴一边咬着煎饼,一边大摇其头。
慈缘儿道:“摇什么摇?看什么看?眼睛瞪得那么大!我知道,你是想说‘我又没骗你’,对不?”
九婴又开始大点其头。
慈缘儿拿起筷子,一敲桌面,道:“谁说你没骗?还好意思点头。从搭我的船到北冥,你就没用过真名!……出海没几天,就‘西真’‘西真’地叫,谁知道你们在那荒岛上做过什么?”前半句还在强辞夺理,后半句才是她心里话。
九婴这才明白她今天为何这么大脾气,这个不解释可不行,他顾不得一手油腻,将大半个煎饼抓在手中,道:“缘儿,你也知我从不骗……从不在这种事上骗人。我和西真在岛上真没什么!”
慈缘儿对他凝视半晌,这才笑道:“好吧!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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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婴嘘出一口长气,心道:“这顿气可受得真冤!就是真儿,也不会这样盘问我。唉,以后谁要是娶了缘儿,真够他受的。”
二人继续用餐,却听得旁座上三人粗着嗓子聊天。楼上此时只有他们两桌,九婴和慈缘儿想不听都不行。
只听一个胖子道:“清凉王此次出海,过了一个月都没回来。昨日慈家船队终于回来,却只看到冥后下船。”
他对面的高个儿问道:“你是说,清凉王出事了?”
那胖子道:“谁也看不清啊,踏板两边用明黄屏布遮上,在场几千人,没一个看到。我猜啊,清凉王无论是死是伤,总是出事了。”说到后面,他声音已压小。
中间的八字胡贼笑道:“听说冥后玉西真长得是绝色无敌,年龄就象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任哪个男人看了,都要流鼻血的!”
慈缘儿听到这里,又狠狠向九婴瞪了一眼,九婴只作不知。
只听那高个儿道:“长得再漂亮又如何?你没听说,玉西真已是通灵境修为。通灵境!清凉境除了清凉王,谁还有这么高的修为?想享她的艳福,你等下辈子吧!”
那胖子不耐烦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凑在一起就聊这些!我可是听到消息,才叫你们来商量生意的。”
那二人一听,问道:“什么生意?”“胖哥消息最灵通了!快告诉兄弟。”
那胖子不紧不慢卖个关子,道:“这可是从清凉山新近得到的消息,不会超过十天。你们也知道其中份量……”
他这一说,不仅那二人伸长耳朵,连九婴和慈缘儿也完全被吸引过去了。
那胖子左右看看,见九婴二人都只顾吃菜饮酒,便低声道:“你们知道接下去清凉境最红的生意是什么吗?”
八字胡急道:“戏舍?”
那胖子斥道:“你是逛戏舍逛上瘾啦?你有本钱做那生意?现在全境的戏舍,哪家争得过羽裳帮?”
见二人不再说话,那胖子又道:“剑铺!接下去最红得是剑铺和风兽买卖。清凉境的剑铺虽多,大多是公子哥的玩意。现下最好去进些梵剑和冥剑,如果币石多得受不了,直接去请梵冥的剑师最好。总之一句话,这生意越大越好!”
那高个儿疑虑道:“不会吧?我也认识几个剑铺的朋友,他们说最近生意一般啊!”
那胖子冷哼一声,道:“说你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点没错!我这消息可是从清凉山来的,绝错不了。”
八字胡急道:“胖哥,你就一古脑儿都说出来吧,省得我们两个不争气的兄弟干着急。到时合股做事,我二人吃点小份就好了。”
那胖子这才说道:“卫侯已传出话来,说此后不再收冥梵剑器入境的税。而且军方会大量收购,价格绝对高于进价一半!”
听说有这样的利润,另二人眼都红了,兴奋一阵,那八字胡问道:“这卫侯说的话,不是还没经过清凉殿吗!”
胖子道:“现在卫侯可不比往日。这可是殿卫中的兄弟告诉我的……不久,卫侯就要摄政了!”
高个儿点头道:“嗯,看来清凉王真是出事了。清凉殿里只剩下伏姬和真儿公主,都是女流,全境能管事的只有卫侯和翼侯。相比之下,翼侯新近丧子,必不能领国事。而卫侯在全境十二城中,倒有六个城主是他提拔起来的,大权只有落在他手里……”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与前面的内容并无太大差别。
九婴想不到柳相的动作如此之快,心下暗惊,与慈缘儿走出印香楼,这才对慈缘儿道:“缘儿有何看法?”
慈缘儿马上要与他分道启程,二人在慈家商队边站定。
慈缘儿道:“柳相摄政,虽在情理之中。但国丧未举,清凉山就有这样的消息传出,不可不防。大肆购入装备一事,清凉境历来都没有,更属异常。”
这点九婴也明白,清凉境独揽巨舟的建造技术,冥梵二地对它构不成威胁,是以清凉境所有工艺技术都优于二地,唯剑铺不然。
他道:“兵者,凶器也。无论柳相收购装备的目的何在,清凉境恐怕都要有一场动荡!缘儿,慈家树大招风,更要小心!”
慈缘儿笑道:“吃了一顿饭,就这句还象话!你放心吧,昨日在波湾,我已吩咐那里的商号将币石和熟练的伙计全部转移,只留下小部分币石周转。每到有慈家商号之地,我都会如法炮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管清凉境有什么动荡,慈家都不至于伤了根本。”
九婴这才放下心来,笑道:“缘儿的精明能干,三地恐怕没有女子能出其右!”
慈缘儿叹道:“精明能干有什么用?女子要会撒娇发嗲才是好的。”
九婴立时想到自己身边的女子,说到精明能干,谁也比不上慈缘儿。而经历了这些事,自己对她的感觉更多的是感激和敬佩。他脱下手中玄冰军戒,交于慈缘儿,道:“若清凉境有变故,慈家可移向北度口。”
慈缘儿接过军戒,踩蹬上了兽背,回头对九婴笑道:“九哥,我父亲从小教我,做什么事都要耐心。我还是那句话,我等着你呢!”
九婴感念她真情,却无话可说,挥手告别。
回到驿馆,泼律才因缘儿和九婴独去印香楼,还在耿耿于怀,取笑九婴道:“九婴,你怎么一副心情重重的样子?处处有软香相伴,该快活才是啊!缘儿这顿饭不好吃?”
又过得数日,到了龙武城,众人分道扬镳。泼律才随陆须、道无尽转道旺生城,从那里各赴本国。因殿卫军传出的清凉境收购军器的消息,九婴请道无尽务必加强北度口军防,并和梵帝商榷冥民入梵之事。陆须自去金刚密迹,与火公商讨配合和谈之事。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二章伏姬收符[上]
泼律才临行时道:“老泼此去只能是先打个铺垫,安定军中土著。所有大事,还需西真速速回来主持大局。”
玉西真道:“清凉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要待到国丧之后才能回冥。至少也要等到伏姬母子能掌控大权,才能放心回去!”
泼律才道:“这是当然!我想句极那老儿不是个痛快人,也不会这么快安排好冥民入梵的对策。只是老泼这数百年虽然名扬北冥,可都是些顽名。能服我的,还是土著一系,别的我就掌控不了了。”
玉西真笑道:“律才平日里贪顽,可遇到大事,我可是对你一万个放心。你手中有我的王帐令牌,我再给你一道手谕,随你调动王帐禁军,给你生杀之权。”
泼律才领谕告辞而去。
九婴问道:“西真,我虽然认识老泼已久,却很少见他这么正经八百过。他以前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玉西真笑道:“他本性豪侠,我也是在收服北冥时遇见他。那时我手下已有千余游方修真者,现在的毕亥等人都在其中。”
“那时我要建国,必定会侵到土著草场。毕亥与当地土著起了冲突,这时泼律才挺身而出。他那时年纪也轻,就已有神武境修为,与毕亥约斗,难分轾轩。”
“土著虽没有几人修真,但却豪爽尚武,讲得都是公平比斗,是以数千人旁观,并无人上前相帮。”
“我那时闻讯而去,替下毕亥,击败了泼律才。他不服,于是连着约斗三日,他场场皆败,数万土著于是归服,泼律才也践约助我建国。”
“难怪老泼提起当年战毕亥之事,都顾左右而言他!”九婴想象玉西真当年风华正茂,白纱飘飘,傲立于万里草原,那是何等风姿!
他又问道:“你建国就是为了报复句极吗?”
玉西真眼望远方,陷入回忆,道:“我为句极所负,那时心碎欲裂,到了北冥,也只是为了找件事做。北冥人在我带领下,人口鹿羊都扩大十倍,这也是北冥土著会支持我的原因。然而,万里草场,终变成了大漠。”
“天要妒我,不让我造就一方净土!不由得我不迁怒句极。凭什么他这样的人,治下子民可以安居乐业,而我却始终不能成功?……然而这连年征战,也使我明白,战争并不能造就净土。现在是我把私怨放在一边,全心为北冥人着想的时候了!”
玉西真不再说下去,而九婴心中却在想:“西真当年也为北冥人做了些事,因此才能统治至今。若是柳相谋反,他所凭倚的又是什么?”
玉西真见他发呆,以为他在担心清凉殿之行,笑道:“篡位谋反,谈何容易?怕得就是没有准备。到了清凉殿,我们自有办法阻止柳相!”
※ ※ ※
五天后,清凉殿,天水源寝宫。
寝宫建在清凉山顶的一整片坚硬石层上,周围都磨得平整如镜。只留下正中的山石,泉水自山石中潺潺流出,带着地底的余温。两只仙带小鹿乖巧地偎在她脚边。
梅真儿坐在泉边,将手中的玫瑰花瓣一片片掰落,顺水飘去。与九婴分别两个多月,她红润的脸颊略显憔悴。
“柳叔叔都回来一个月了,父王却还没回来。我问起九哥的消息,他总是不答,伏姨也不说。九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是回梵原了吗?为什么连传音珠都找不到你?不行,我总是要再逃出宫去的。”
梅真儿出生不久,母亲就病死了,伏姬是梅临天的续弦。平日伏姬极疼真儿,视如已出,也从不强迫真儿叫她母后,因此梅真儿一直叫她“伏姨”。
正在此时,颈上的传音珠发出了光亮,梅真儿将珠子放在唇边,眼中已是泪光闪动。
“真儿,你身边有人吗?”正是九婴的声音。
梅真儿听到他的声音,泪流满面道:“九哥。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想你!”
“真儿,你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我和西真已经在香林了,但是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现在,我被诬为是杀彭前的凶手。你自己小心些!”九婴说的话,已经让她觉得不安。然而,梅临天之死的消息,九婴还不敢告诉她。
梅真儿还待要问,宫外传来脚步声,她急忙封起了传音珠。
只听一名侍女在寝宫外禀道:“公主,冥后到了王后寝宫,王后请您过去!”
“父王回来了!”梅真儿急忙拭去眼中泪花,抢在那侍女前面,向伏姬寝宫奔去,“只要父王回来,九哥的冤情定然可以雪清!”
伏姬寝宫中,只有玉西真和伏姬相对端坐。
“父王呢?”梅真儿一赶到,便看出玉西真神色有些不对。
玉西真看看眼前的母女俩,缓缓道:“出海舟覆,临天……临天他仙逝了……”接着将海皇覆舟一事相告,只略去九婴之事。彭前之死并无实据,九婴暂时还是最大的嫌疑。
伏姬只在听到第一句时神色微动,眼中泪光莹莹,便要夺眶而出,但终于忍住。随后便始终端坐,面无表情。而梅真儿从头至尾泣不成声。
伏姬叹道:“怪只怪临天他福缘不够……”见梅真儿哭倒,便命侍女将她扶回寝宫,吩咐道:“好生照料公主!”
玉西真心下佩服,暗道:“别看伏姬平日里文弱,遇到大事时难得如此冷静,颇有国后之仪!”
梅临天终是为救她和九婴而死,玉西真自回境后,便下决心要保护这母女二人。于是便将对柳相的怀疑和盘托出。
此时伏姬神色反而较初闻噩耗时波动,蹙眉道:“平日里,我不理政事,要撑起目前局面已是不易。若卫侯真有篡位之心,我是无法撑下去了!西真,可有计教我?”
玉西真见她临危不乱,心中稍安,道:“当前之计,只有削卫侯兵权!”
伏姬站起身来,沉思良久,方道:“卫侯执掌殿卫,势高权重已久。全境十二城中,有六城城主与其交好,加上他自己的一城属地,权势盖过半壁清凉。要削他兵权,谈何容易?况且,无故削权,怕引起境内动荡。”
玉西真赞道:“妹妹能这样想,已是老成谋国。依西真想来,防人之心不可不无。现卫侯暂领清凉殿政事,又掌控殿卫。若果有不臣之心,他随时可以发难!你们母子性命只在翻掌之间!”
伏姬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一拜到地,泣道:“有何良策?姐姐请说。伏姬与真儿必永世难忘姐姐恩德!”
玉西真忙伸手扶起,正色道:“临天为救我而死,我岂能丢下你母女不顾。”
随即道:“我已与翼侯知会此事,让他暂不回清凉殿,万一出事,也好在外策应。如今,趁我尚在,明日将卫侯宣入殿中,缴了他的殿卫虎符,由妹妹亲自掌控殿卫。即便他猝起发难,也要从清凉山外调兵,总是迟了一步。”
伏姬脸色镇静,心中早已闪过七八个决断,抬起头来,毅然道:“姐姐如此推心置腹,伏姬也不隐瞒。宫中还有近尉五百,但除临天外,只有龙武、竹庐二城城主才能调动。我本想借国丧召城主入殿之机,再调动近尉……”
玉西真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削殿卫军权之事,须赶在国丧之前进行!”
伏姬咬牙道:“好,明日我便以商议国丧为由,宣卫侯进殿,令他交出虎符。姐姐,你修为深厚,到时还望你压住大局!”
玉西真起身道:“只要妹妹沉得住气,西真定让卫侯交出虎符!”
伏姬再拜道:“全仗姐姐相助!”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二章伏姬收符[下]
泼律才和陆须等人已各自先回本国。清凉境生变,冥梵和谈之事却耽搁不得,有许多预筹之事要先行规划。
彭祖沿途便与玉西真联系,他的行动奇快,已与竹庐、龙武、六素三城城主取得联系,正在赶往属地云末城途中,顺途还会联系并浪城。
玉西真去见伏姬,九婴独自呆在香林行宫,心神不定,终于等到玉西真回来,见左右无人,急问道:“如何?”
玉西真道:“事之成败,只在明日殿堂之上!……”遂以前言相告。
九婴点头道:“想不到伏姬能有此胆色气量!明日在殿上,西真自与柳相周旋。我留在行宫并无半点作用,今夜就先潜入宫中,也好明日呼应。”
玉西真奇道:“我听你说‘潜入宫中’四字,一点都不为难?”
九婴道:“西真可还记得,接风宴上,我是如何取回盛龙鼎的?”
玉西真讶然失笑,随即正色道:“明日你伏到迎风宫左近,若听到殿上起了争执,便立刻给我封住迎风宫出口。千万不能放走了柳相!虽然手段有些狠辣,但事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玉西真说此话时,脸上出现罕有的果断神色。九婴有些明白,看似娇媚的她为什么能够以一人之力,收服北冥千里之地,他应道:“西真放心,我自然不会手软!”
玉西真仰头叹道:“你我二人都是临天所救,如今,便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前往了!”她心下对明日收符之事也是毫无把握。
九婴将血甲黑剑配上,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向清凉殿摸去。
途中殿卫的巡值岗哨多了起来,清凉境的深秋极冷,清凉军都换上了厚重的冬衣,加上换了重甲,行进时脚步特别沉重,倒不难避过。
九婴在香林中穿行,不一时便摸到了清凉殿附近,伏在前次梅真儿带他走过的那条花间秘径处。
这里的巡逻又更密了。清凉境历来无战事,所设军队不过是为了境内安定之用。清凉山平素未发生过劫掠偷盗,因此哨防与冥梵两地不可同日而语。
九婴顺利潜过秘径,到得花园扶廊下。宫内灯火通明,他不敢乱闯,悄悄取出传音珠,呼唤梅真儿。
不久听到梅真儿将侍女支开,来到花园秘径旁,轻唤:“九哥,九哥!”
九婴自扶廊下现身,却见梅真儿满脸惊愕,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这才记起脸上假须没有摘去,忙道:“真儿,是我!”
梅真儿听到他声音,回过神来,见他摘下假须,这才扑出扶廊,抱着九婴,泣不成声。丧父之痛,此时才得以完全发泄。
九婴怕侍女发现,将她抱入花丛中,吐罡气布成防御阵,将声音隔开,轻声抚慰。
梅真儿大哭一场,直将九婴胸襟浸透,抬头问道:“九哥,你无故蒙冤,现在要怎么办?”
九婴道:“现在,你一定要沉住气!我会陪在你身边。最好能找到一套近尉服饰,我才好时刻不离,见机行事。”
梅真儿哽咽道:“有,宫中近尉和我都熟,我去找一套来。”
她此时知道父亲可能是死于阴谋,反而镇定下来,不一时取了一套近尉衣甲,给九婴换上。
两人进了后宫,九婴这才细细将情势解说。
※ ※ ※
次日,伏姬宣柳相入殿议事。玉西真陪在身边,九婴着近尉装,在迎风宫门外侍立。
伏姬有些紧张,玉西真自案下握住她手道:“一切有西真在,妹妹莫怕。”
九婴远远看见柳相孤身而来,心中稍安,忙凝息闭气,将身上罡气深藏。
柳相没向九婴看上一眼,径直进了迎风宫,向伏姬、玉西真见礼,坐在边席上。
伏姬道:“冥后昨日才到,清凉王已于月前仙逝。”
柳相抬头看着二人,眼中泪花滚动,颤声道:“清凉王他……果真仙逝了?”
玉西真心道:“这柳相戏倒演得真不错!”她道:“确是。舟覆船翻,我也险些丧命,幸有慈家船队接应,方能回境。”
柳相扼腕道:“慈家船坞难辞其咎!”
伏姬道:“此事不忙!现在重要得是知会天下,行国丧,翼侯爱子新丧,现在清凉山只有卫侯在,还望主持大局。”
柳相道:“王后说得极是,柳相受先王厚恩,敢不尽力扶持!”
伏姬又道:“依卫侯看,国丧何时举办为好?国丧之后,这殿中大局,又如何安排?”
柳相禀道:“国丧之前,须先将各城城主召入清凉山。城主们手握重兵,须防在此时生变。国丧的消息一定要封锁到城主齐聚清凉山。”
伏姬点头,柳相又道:“国丧之后,由真儿公主继位,王后垂帘,我等一干老臣在旁辅佐,料想不会出太大的波动。”
伏姬道:“如此非常之时,有许多事需要卫侯孤力支撑。来日方长,卫侯事务本就繁忙,若此时劳累过度,绝非我清凉境幸事。伏姬虽一介女流,当此之时也不得不插手国事,替卫侯分忧了。”
柳相低头道:“要平镇人心,还需王后主持大局!”
话已说到关键之外,伏姬不禁握住玉西真的手,玉西真将她手握住,要她镇定。伏姬暗暗深吸一口气,道:“请卫侯先将殿卫虎符交于伏姬!”
此时,门外九婴也已全神戒备,手按黑剑,防柳相暴起发难。
只听柳相道:“虎符自应由王后收回。”虎符这类信物,干系重大,持有者从来都随身携带。他从怀中取出虎符,趋前交于伏姬。
柳相毫不迟疑地交符,大出玉西真和九婴意料之外。这种感觉,就如使巨力去提空桶,一提之下,自己反而吓了一跳。
伏姬心情大定,又与柳相谈了国丧的具体事务,柳相始终心平气和地对答,并无一丝不安的表情。
九婴心道:“难道,杀彭前的不是他?巨舟也并不是因人为破坏而覆?……对了,蝉休素来是他爱将,虽交出虎符,他仍可以掌控殿卫。”
他想到此处,宫内玉西真已向伏姬道:“此次巨舟出事,蝉休与彭前同为海舟督察使,干系是推托不了的。彭前已死,蝉休应先撤去殿卫统领之职,待国丧之后再行审查。”
只听伏姬问道:“卫侯,意下如何?”
柳相道:“如此甚妥!”
虎符已收归伏姬,蝉休由近尉拘捕,不再有重要之事。伏姬不一时便让柳相回府,着手安排召十城主入殿之事。
玉西真见诸事已妥,对伏姬道:“想不到今日之事如此之易!”心道:“看来,覆舟之事果是巧合。让九婴一人蒙冤,总比清凉殿宫变要好些。”
伏姬道:“也许,临天之死真的就是巧合。姐姐,我们是不是对卫侯多心了?”
玉西真也百思不得其解,数十天的推理判断似乎都出了错,但柳相的反应确实太正常不过了。她道:“多心并没有错,再观察几天吧!”她凝思半晌,问道:“真儿现在如何?”
伏姬道:“她昨晚哭个不停,将侍女都斥退了,我也不敢去看她,怕二人相见更控制不住情绪,反而误了今日收符大事!”
玉西真道:“你让她节哀吧,国丧之后,她还要继位为君的!”
伏姬道:“姐姐费神了!务必请姐姐呆到国丧过后,到时兵权在握,局势大定,我才能将真儿扶上王位!”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三章国丧之日[上]
玉西真道:“那是自然!”
她出到宫门,招手对九婴道:“近尉,跟我来!”堂而皇之地将九婴带回香林行宫。
柳相在迎风宫的表现,令九婴和玉西真大惑不解。
九婴道:“我们在这里想上千遍也没有用,舟覆若非与彭前之死有关,那也就无从推断了。而彭前之死,必与蝉休脱不了干系!只有从蝉休下手,方能水落石出。”
玉西真顾虑道:“此时九婴去找蝉休,怕有些难处!我是外人,又不好涉入太深。”
众人一时无计,九婴到各处转了转,听闻蝉休已被近尉营辑拿,而柳雯儿早已回卫侯属地风城。翼侯府中空空如也,左文等人接到彭祖讯息,也全回云末城去了。所有一切,都未现异常。
九婴道:“我也希望卫侯柳相不象我所想的那样。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呆到蝉休一案完全审完,真儿顺利登位之后才走。”
玉西真道:“我恐怕呆不了那么久了!王帐与这里相隔万里,我为海皇灵元而来,已离开两月有余。冥军内部纷争严重,律才一人支撑不住的,国丧过后,我一定要回北冥了。”
九婴点头道:“你回去吧!现在有殿卫和近尉在手中,待真儿继了位,一切也就安定了。反过来说,我真不知怎样和翼侯交待!”
玉西真道:“现在,你是否能洗清彭前案的冤屈已不重要。只要柳相不反,其余都好说。现在担心也是没用,……来来,你陪我再练练,和你双修的机会不多了!”
国丧前,九婴除了与玉西真双修盛龙鼎灵元,就是用传音珠安慰梅真儿。
黑风已带回清凉山,但因其过于神骏,九婴不敢将它带到香林驰奔,只能喂养在清凉山西簏村中。
梅真儿继位在即,虽然大局有伏姬帮忙主持,但她自己也要加习各种朝仪,在连日忙碌中,丧父之痛渐渐地可以在众人面前克制住。
十日后,北原城城主刀芒、龙武城城主回牙、竹庐城城主程逸、六素城城主李省等九城主齐集清凉山,举行了国丧,按清凉境风俗,有家丧者不能参加国丧。十二城之中,只有二人未来——彭祖因子丧,并浪城城主秦骑因母丧,都留在了本城。
梅临天在世时虽无十二分雄伟功绩,但在本朝治下,全境也是政清人和,深得民心。灵车上装着他平日喜好的物件以及衣冠,送葬队伍从清凉殿内直排到二十里外,臣民军士举国悲吊。
香林外天水畔,梅临天的衣冠被埋下。玉西真作为北冥国一方的代表,也参加了丧礼。梅真儿的泪水早已哭干,在这种仪式上反而始终麻木哀思。而伏姬前几日将心思放在事务上,当日哀伤过度,几度哭晕过去。
国丧礼毕,梅真儿继任清凉王,伏姬听政,柳相彭祖二侯摄政,一切如常。
玉西真也不好再留,辞别九婴,自回北冥。临行前,她对九婴道:“九婴,你待蝉休一事查清,也早日回梵原吧。冥梵之事,还需你来回奔波,从中搓和。”
九婴想起梅真儿继位,此后相见之日不多,正在伤情,听玉西真一说,豪情又起,道:“九婴明白,断不会为私情而废国事!”
玉西真笑道:“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能多陪陪真儿也好。放心好了,句极不会那么快决定冥民入梵之事的。”
玉西真走后,九婴又扮作近尉,留在梅真儿身侧。
梅真儿从小被梅临天宠爱,何尝做过国主,心中不禁有些害怕,对九婴道:“九哥,真儿自己知道,我并不是适合做国主。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哪拿得定主意?再说了,国主无小事,我怕……”
九婴安慰道:“没事的,不是还有你伏姨吗?慢慢的就会上手。现在,清凉境的安定都要看你的了!”
梅真儿心下稍安,道:“其实,我只想和九哥逍遥驰骋。做了国主,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九婴道:“冥梵停战之后,我便来陪你。你安安心心地处理国事吧!”
柳相辅政,兢兢业业,事必躬亲,不负清凉境名臣盛名,治下也都安定如常。
转眼间,三十天丧期已满。众臣褪去孝服,也要各自回属地,都来殿上辞行。
梅真儿坐在殿上,而伏姬便坐在她身边。九婴被梅真儿安排在首座阶下。梅真儿第一次主持朝会,极不自然,小手一直紧捏袍角。
幸好各城主出列奏事,都只是些效忠的套话,梅真儿一一表示嘉许,倒也不是很难。
只见龙武城城主回牙起身奏道:“新主登位,先王国丧已毕。对巨舟督察失职一事,应该给国人一个交代。”回牙一派文士打扮,说起话来却字字铿锵。
伏姬道:“蝉休一案一直是由卫侯审理。卫侯,进展如何?”这一月来,并未听到蝉休一案的进展,梅真儿和九婴听伏姬问起,都向柳相看去。
柳相出列禀道:“蝉休督察有罪,但情有可原。舟覆之事,罪责不应由他一人承担。若国主治罪,臣、翼侯与蝉休应同罪论处。”
梅真儿道:“卫侯尽可说明。”
只听柳相道:“在巨舟出海前晚,与蝉休同为督察使的彭前遇害,而凶手被当场发现,便是梵原使臣九婴。……”
他说到这里,梅真儿几乎要当场翻脸,九婴在殿旁以眼色止之——蝉休被押,是因督察巨舟之失,没有牵连到彭前案,也在情理之中。
柳相又道:“此前,巨舟工程完满,蝉、彭二人已督察十日,从未发现一点暇疵。而彭前‘殉国’之日,波湾城殿卫全力辑拿凶犯九婴。巨舟若出事,便在这一昼夜之间。因此,臣以为,巨舟翻覆纯属人为破坏,与督察使彭前之死有直接联系。”
彭前之死此前都一直被断为情杀,他在描述彭前之死时,用得却是“殉国”二字,似乎于理不通。
柳相的话说得不紧不慢,迎风宫的气氛却立时紧张起来。
九婴已看出事情有点不对:“柳相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与梅真儿的关系,就算谈及此事,也不应在殿堂上当众提出!”
梅真儿柳眉微蹙,按捺不住怒气,道:“父王之死关系重大,彭前之死是否是九婴所为,尚不明了。卫侯先不要妄下定论!”
柳相道:“臣只是据事论事,九婴在凶案现场被当场发现。蝉休等人奋力辑拿,后为翼侯毙于海中,围观数千人,有目共睹。”他这几句话虽然不入耳,但有此判断也在情理之中,九婴仍是不动声色。
梅真儿心中有气,问道:“此事与舟覆之事又有何联系?”
柳相道:“慈家船坞负责此次巨舟建造。日前自海外荒岛上接回冥后,臣曾派人检查巨舟,发现船体坚牢。在舟上岗哨严密的情况下,能进入巨舟破坏而不惊动殿卫的,除非是修真高手。而那九婴与翼侯、蝉休等一战有目共睹,修为绝不在战神境以下,正符合条件。”
梅真儿冷笑道:“卫侯,你前面推理句句严谨,但说九婴因情怨与彭前口角,误杀彭前,这还有些道理。说到他破坏巨舟,我却听不懂了!”
伏姬亦道:“卫侯,九婴是梵原使臣,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无凭无据地臆测!”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三章国丧之日[下]
柳相道:“国主容禀!九婴自入境以后,与慈家来往密切。而慈家是我境第一商户,旗下船坞众多。臣在前一段时间,曾派人调查各地的慈家船坞,然而慈家的慈前、慈缘儿等都已不知去向……”
九婴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慈家早做准备,避过一场灭顶之灾。”
柳相又道:“我境得以安宁,全赖这数百里海疆与冥梵相隔。如今,慈家勾结梵原使臣,破坏巨舟,造舟术若流入梵原,数百里海域便形如平原!”
“一派胡言!”城主中有一人出列,戟指柳相而斥。梅真儿见那人须发皆张,面如金纸,正是六素城城主李省。
只听李省道:“慈家商号自数百年前建号,兴旺至今,其根深扎我境,荣辱与共,为什么要图谋覆国?你从彭前案之后的推断,无一不是臆测,到底居心何在!”
柳相并不生气,笑道:“如今我等是在清凉殿内,大家都是肱股之臣。因此我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查得的情况,不得不说。若因怕被指责而闭口不言,令我境放松边防,招致兵灾,岂不是柳相的失职?”
李省火气稍息,问道:“敢问翼侯,慈家与九婴勾结之事,可有凭证?”
柳相道:“慈家的慈前、慈缘儿失踪,这是心虚之征,这是其一。梵原使臣中,与九婴同来的道无尽和陆须二人,并不参加国丧,径直潜回梵原,这是其二。有这两点,虽说不是证据确凿,却也不能不引起诸位的警惕。”
李省还待要争辩,身边的竹庐城主程逸已轻扯衣袂,将他拉住。
柳相又道:“因此,臣以为蝉休应戴罪立功,官降一级,令他到军前效力!而臣已下令,向冥梵购进军器,同时加强各港城防,整顿备战!”
此言一出,殿堂上顿时寂静无声。
九婴大吃一惊,想不到柳相竟把彭前案提到两国之争的高度,而且前后论断极其轻率,说到后面时口气已极为跋扈,暗道:“是我大意了!看来这一系列的突变都出自柳相之手!”他全神戒备,防止柳相对梅真儿突然发难。
此时,他也已看出,九城主之中,除了李省和回牙出言相驳,其他人都始终无言。在柳相如此激烈的言语下,其余八人全无反应,是过于异常了。
梅真儿哪里按捺得住,拍案道:“卫侯,我敬你是个老臣。刚才那些推断,说出来供众大臣商榷也就罢了。如今购进军器,加强边防这样的大事,你居然不上禀我和母后,是不是太过份了!”
“我即使是上禀了,国主会准吗“”柳相直指梅真儿,冷笑道:“真儿公主,你被九婴所惑,为情所迷,以至于无法冷静判断,会这样说,我也不怪你!”他此言无理已极,态度极其嚣张,完全没有了君臣之分。
只见龙武城主回牙、竹庐城主程逸与六素城主李省齐齐出列,挡在梅真儿座前。回牙、程逸同时掏出怀中军牌,回牙喝道:“近尉何在?”程逸则对殿旁近尉道:“传令近尉,迎风宫集队。”
只听军令一声声自迎风宫传出,不一时五百近尉已到,将迎风殿围住。原先殿内的近尉都抽刀出鞘,站在众城主和柳相身后。近尉居然都是御剑而来,这大出九婴意料,看来清凉殿的这批近卫,修为都不弱,是预先为这样的突发事件备下的。
而伏姬也神色大变,同时以虎符召殿卫集结。刚才还祥和平静的殿堂,此时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柳相不慌不忙道:“回、程二位城主何至于此。我柳相此时身处险地,但有几句话却不得不说!”六名城主围在他身周,全神戒备。
清凉境的城主都是神武境后期或战神境初期修为,而这六人显见是柳相死党。回牙、程逸权衡双方势力,也不愿立时发动近尉。
柳相昂然道:“三位城主,稍安勿躁!自先王千年前登基,励精图治,清凉境一国太平,繁荣远胜前朝。当此国力鼎盛之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以梵原这样的区区小国,居然以数百万之众,独占数千里平原山林。我辈正应继承先王伟业,饮风兽于梵水,统天下归清凉!”
九婴暗暗心惊:“原来,柳相的野心在于统一天下。”殿外军号声齐响,数千殿卫在近尉之外又重重包围了几层。
回牙直指柳相斥道:“果然如翼侯所料,你柳相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先王一直与邻邦和平共处,你这样做,会让清凉境陷入百年兵祸之中!”
柳相旁若无人,仰天长笑道:“我原来以为回牙、程逸、李省之辈也是一方城主,现在看来,不过是短视之徒。哈哈哈,可悲啊可悲!”
他长笑过后,脸上现出坚毅神色,喝道:“我再问一遍!有谁,愿助我振兴清凉,共襄盛举?”
他身边六城主齐声道:“我等愿随卫侯!”
北原城城主刀芒对柳相道:“卫侯,不必心慈手软。铲除异已,万众同心,才能成就大业。动手罢!”
柳相笑而不答。
李省直斥道:“反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回视梅真儿道:“请女王下令!”
梅真儿早已站起身来,九婴靠向她身边,持黑剑相护。她对柳相道:“卫侯,你今日在殿堂上确实没有一点为人臣之礼。但毕竟是老臣,辅佐我父王多年,就此束手就擒,我只将你革职,不再问今日之罪。”
柳相笑道:“真儿公主,你果然有先王慈仁之风!若是五百年之前,我柳相一样会忠心耿耿地辅佐你。可是现在,国运鼎盛,注定要兴兵戈之事,以你这样的资质,是不可能成为一代明主的!让近尉们放下兵刃,我也不来抢你这清凉殿,你不要管我的事便好了!”
李省见梅真儿还对柳相抱有希望,不禁大急,愤然道:“女王……”
梅真儿见情势已不容再缓,下令道:“拿下!”
柳相冷笑一声,向殿堂上座看去,瞪目喝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回牙等三人不知他此话何意,见他神色镇定,不禁一呆。
九婴此时离梅真儿只有三尺,见柳相神色不对,已感觉身左有杀气生起,急将梅真儿拉向身后。
梅真儿才被拉开,迎面一道罡气已向九婴扑至,既快且狠,偷袭者修为绝不在神武境以下。九婴来不急祭起罡盾,上身后仰,躲过罡气。那罡气打在殿柱之上,留下半尺来深的切痕。
出招的竟是伏姬,他一击不中,已向座前飞去,同时向李省后背袭到。李省听到身后罡气发出之声,骇然回首,已被伏姬罡气切中咽喉,鲜血立时溅红迎风宫宝座。
回牙、程逸同时怒喝,向伏姬击去。
柳相和六城主早接过伏姬,祭起罡盾,将二人攻击架住。
回牙呼道:“杀贼!”五百近尉立时围攻上去。
伏姬取出殿卫虎符,对殿外叫道:“殿卫,护主!”殿卫原就围在近尉之外,听到伏姬下令,便排成军阵,向近尉军压去。
梅真儿肝肠寸断,叫道:“伏姨,你为何如此?”
伏姬冷笑道:“别伏姨伏姨地叫得这么亲热!你串通梵原,本就不配做这国主!”
初时,近尉进攻柳相和六城主,都是短兵相接,柳相等人不及祭起巨招,只能以徒手罡气相抗。转眼间,修为最弱的旺生城主已被近尉劈伤。
伏姬突然倒向柳相,迎风宫形势立转。近尉军腹背受敌,围攻阵形稍乱,柳相喘得一口气,在六城主护卫下,祭起了战神境巨招!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四章壮士断腕[上]
柳相与彭祖一样,也是水系战神。
他的战神境罡气在雕梁华栋间急凝,竟是一只狰狞巨鲨!与真鲨大小相近,悬在迎风宫内,竖鳍摆尾,格外诡异。
巨鲨罡形一现,他面前的百余名近尉立时心怯,五城主趁机急攻,又劈翻数人。
回牙和程逸被两名城主缠住,抽身不得,看巨鲨罡形凝起,只能暗暗叫苦。只要柳相这招攻出,数十名近尉当场毙命不说,近尉军的士气必然一落千丈!
同时宫门外,殿卫与近尉也已接战,近尉军个个都是御剑境修为,数千殿卫被堵在门口,挺矛呐喊,一时抢不进来。
情势危急,九婴向前急扑而出。他身后十余名近尉祭起重重罡盾,将梅真儿护住。
巨鲨已然成形,随时都可以发出。九婴已来不及硬挡巨鲨,只能疾发罡气箭刺,向柳相袭去。
柳相大部分罡气都凝于巨鲨之上,身周环绕着一层护体罡气,除了回牙和程逸,本以为无人能破。待听得来袭罡气携着劲风,知道来势凶猛,暗叫一声“可惜”,巨鲨罡形收回体内,护体罡气急增,要硬受九婴的这一枝气箭。
尖锐之声大作,气箭击破护体罡气,势头略减,打在柳相真身右肩,将他打得一幌。
“近尉中竟有战神境高手!”柳相肩上剧痛,心中暗惊,扭头看去,却是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近尉,从未见过,心道:“梅临天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回牙喝一声“好”,庆幸己方多了一个高手。转眼间,双方又成了相持之局。
但殿外的殿卫人数众多,仍在不断攻入,近尉军伤亡飚升。
梅真儿并不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杀戳,她站在王座前,眼观殿内的混战,已知寡不敌众。
“撤向后宫!”梅真儿下令。
迎风宫大殿的位置实在太不利于近尉,只有退入较熟悉的后宫,才有可能依仗地形,多抵抗上一阵。
九婴手握黑剑,剑身发出嗡嗡鸣音,杀气催至顶峰,喊道:“我断后!”此时酣战已久,他声音早已吼哑,柳相仍是认不出九婴的身份。
九婴知道,柳相等人暂被压制,未能使出巨招,全因众近尉前仆后继,一旦全线撤退,便极易形成一边倒的局势。
他真气提升至极至,战意催发,罡气汹涌而出,人却进入极静的状态,双手握剑,凛凛生威。
此时,回牙的狂喝,柳相祭起的纷繁气刃,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烘”地一声,黑剑鸣声大作,金红相间的巨大角龙已自他头顶凝成。
“退,快退!”程逸首先看到九婴催发出巨招,若再不引军急撤,围在柳相身边的数十名近尉,都难逃其威势所及。
九婴的金火角龙只是引颈嘶吟,并不急于进攻。他要等着近尉撤至身后。
近尉军是由梅临天亲自组建,交由程逸、回牙秘密训练而成,战力奇强,战法严整,在程逸指挥之下,边退边杀,将梅真儿向后宫拥去。
柳相等人身周的近尉一撤,七人手上立松,但已经感觉到金火角龙的澎湃罡气。门口涌入的殿卫看见前方的角龙罡形,一时骇住,裹足不前。
而柳相身边的五城主都不是易予之辈,早已不约而同凝起罡盾抵在前方——众人相距太近,无法同时聚起巨招。
柳相电闪横移,已抢到九婴侧翼,手上气劲急吐,向九婴攻去。而伏姬自五城主的罡盾后升起,也已凝起罡气元神。
九婴两面受敌,二者相较取其轻,伏姬的攻击属于较弱的一方,他还可以凭两重血甲挡上一挡。于是,形随意转,金火角龙向柳相扑去。同时向后急退。
柳相心下一凛,没想到九婴对战神罡形的掌控如此灵活。他修为较九婴深厚,硬生生在身前凝出三层厚厚冰墙,同时向后急跃。
在同为战神境高手的对决中,决定胜负的不只是修为。柳相过于轻敌,失了先机,只得一退再退。
角龙罡气连破三道气墙,每一次都发出震天巨响,角龙身上的火系真气被水系气墙破去,浑身泛起金光,向柳相扑至。柳相吃亏在手上没有兵器,罡气墙的防御力立时打了折扣。
殿卫都识得战神境罡气的厉害,在此时冲进来也是白搭性命,何况宫门内到处是耀目气光,随便碰上一点都足以致命!
眼看柳相避无可避,伏姬的拈花笑元神也已杀到九婴面前。那罡气元神手扬裙舞,一道道强劲气波飞旋,击上九婴的血甲。九婴被第一击击中,并不刻意抵制,而是借巨力向后倒飞,虽有两重血甲的强横,他仍是选择了闪避,拈花笑的后招立时失效。
柳相身法奇快,随着角龙扑来之势向后疾退,已撞上迎风宫殿柱,“喀喇”一声,殿柱上落下尘土。
在九婴角龙转向之际,五城主齐声惊呼,其中一人大吼一声,已向角龙撞去,却是霞原城城主唯迁。
唯迁正面撞上角龙,柳相有他阻上一阻,身形向左移出数丈,完全脱出了角龙罡气的笼罩范围。
唯迁不及凝气,被角龙罡气击个正着,护体罡气立时散逸,甲骨粉裂。金火角龙余势不歇,顶着唯迁,将殿柱撞断,殿柱上两条大梁支撑着的殿顶塌下,硬木砂石崩落如雨,立时将近尉军与柳相一方隔开。
殿顶垮崩之际,柳相探身抢出唯迁,一退一进,快如闪电。
唯迁倒在柳相怀中,血水自口中不断涌出,对柳相道:“末将不能随柳侯征战,看不到……看不到清凉境一统天下的那一天了……”当场气绝而亡。
今日于殿上随柳相发难的六城主和伏姬,无一不是他数百年来费心拢络、倾心培养的死党。虽然兵变避免不了伤亡,但转霎之间,便有二名城主毙命,对柳相打击极大。
他悲怒至极,咬牙恨恨地说道:“九婴……我要你死!”金火角龙巨招一现,那晚波湾海滩一战的记忆已被唤起,那正是九婴所使的战神境罡形。
借着迎风宫塌下,近尉已护着梅真儿向后宫退去,程逸与九婴领二十近尉断后。
九婴刚才以两重血甲硬接伏姬拈花笑,并不好受,幸好没有恋战,否则另几名城主一齐攻击,他便是三四重血甲也无法抵御。
梅真儿被近尉簇拥而退,遥见九婴受伤,焦急呼道:“九哥!你没事吧?”
九婴凝一凝气,将胸口痛楚强行压住,笑着应道:“真儿,放心吧!”
他这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出他与国主关系不凡。程逸低声问道:“以前似乎从未见过阁下。”
九婴用手捂住嘴,闷咳两声,这才觉得气息稍畅,反问道:“上月城主可见过翼侯?”
程逸叹道:“翼侯回云末前,提醒过我和回牙、李省、秦骑四人。我等虽知清凉殿暗藏杀机,但也不能不来。想不到柳相这奸贼蓄谋已久,竟与伏姬勾结。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九婴在近一月之中随梅真儿左右,暗暗留心,除了未来的秦骑,余下的城主都已识得,他道:“我也没想到!主要是伏姬藏得太深!当下之计,只有会合翼侯,方能有平叛的机会。”
程逸皱眉道:“阁下到底是谁?”
九婴低声应道:“在下九婴。”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四章壮士断腕[下]
程逸大吃一惊,道:“翼侯向我和回、李二位城主提起过!他说,若柳相谋反,你必是无辜的……”他还隐了半句没说,那就是“若柳相未反,遇到此人便就地处斩”。
程逸又诧异道:“可是,翼侯也曾大致描述过你的容貌……”
九婴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这丛大胡子也没什么用了!”说着便将虬髯扯去,露出原先的俊朗面目。
程逸端视半晌,点头道:“原来如此!”
回牙也来到二人身旁,见九婴面貌突变,也是大异。当下程逸将其中来由相告。
九婴问道:“军阵之事二位更熟。敢问为今之计,怎样才能突围到云末?”
回牙道:“我估计并浪城的秦骑必是托辞不来,并浪与云末相邻,若能连成防御,柳相一时还无法攻下。”
程逸叹道:“我本想,若柳相发难,便退到竹庐、龙武据守,伺机平叛。如今看柳相之势,这二城不过是孤城,前往困守,反而害了国主!”
回牙也是默然无语,二人亲眷都在本城,若直接前往云末,无异于将九族性命交于柳相。
但他随即斩钉截铁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程老弟,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凝神听了下周围动静,道:“这后宫本无险峻可言,此时柳相还未攻入,应是已率殿卫包围了后宫。”
回牙看着二人,眼中闪过坚毅目光,道:“为今之计,一齐突围是不可能了,困守更是坐以待毙。只有我与程老弟各率一部,佯向西北和北面突围,九婴带着国主往西突围。”
程逸与回牙双手紧紧相握,目光中都已明白,这个决定对二人意味着什么。
九婴也知二人要舍身救主,血气上涌,昂然道:“此事是九婴虑事不周,我愿率队佯攻,请二位城主护真儿去云末。”
二人见他大义,心下也自感动,程逸道:“这本就是我境国事,再者,近尉是我二人训成,指挥上也较得心应手。多支持得片刻,国主便多一分生机!”
回牙神色慷慨激昂,道:“非常之时,壮士断腕!只要国主在,清凉境终有杀贼平叛的一日!”
程逸亦道:“九婴切不可意气用事,此时,唯有护住国主才是最重要的。”
九婴咬牙含泪,不再争持。
回牙从殿卫手里取过一柄长枪,对二人道:“事不宜迟,现在不是惺惺作态之时。趁殿卫立足未稳,我们这就杀出!”
梅真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三人身边,道:“回叔叔、程叔叔,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她眼中泪光闪动,便要夺眶而出。
程逸拱手低声禀道:“国主此时切不可发出悲声!免得动摇士气。”
回牙则振奋道:“国主如此豪壮,将来必定复国有望!回某今日死得值了!”
“复国!”梅真儿强忍住泪水,在这一刻突然成熟了起来。面前的两个城主,完全没有把眼前的死看在眼里,他们的眼光穿过时空,看得是明日的清凉境。
不知何时,泪水已在她的脸上随风干去。
※ ※ ※
近尉军在迎风宫已损伤近百,程、回二人各领二百人,在后宫驻定。
九婴则与梅真儿潜到后宫花园,躲入花丛之中。这里是他几次出入清凉殿的旧道,路径已熟。
二人悄悄拨开花枝,见百丈之外,殿卫已远远围定,刀芒正在前方骑着风兽,来回驰骋。
西北面杀声已起,刀芒集束殿卫,向杀声处赶去。
九婴看准时机,穿出花丛,携着梅真儿御剑而起,向外围冲去。布于西面的殿卫军数量超过他们的想象!
迎风宫的垮塌,使得通往后宫的入口狭窄,成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然而,这个地势对于内外双方都是一样。少量殿卫就足以防止近尉军从原路杀回。而数千名殿卫,几乎都集结在西面。
九婴以弧月斩一路快劈,向山下冲去,面前只有几队原地留驻的殿卫,发现二人行踪的士兵,连哼声都没有发出,便在弧月气刃下丧命。
后宫西北角上,近尉正与殿卫奋战。
九婴几次想回头看去,都咬牙忍下。他怕自己看到血光战场,会忍不住回头。
与程回二人并肩作战,才是九婴血液中天生的禀性,然而,此生第一次,他不得不选择逃跑。
回牙自山坡上看下去,已望见九婴带着梅真儿御剑而出,心中一宽。眼前殿卫一波波涌上,他大吼一声,舞起长枪,迎上前去。
北面传来金气交击之声,程逸带着二百近尉也杀出宫来。
近尉军都是自小训练,在数千名战士中挑选出来的武技卓绝者,平时所受的其它教育极少,充斥脑海中的只有两个词:“效忠”和“格斗”。在近二百年,回牙和程逸更是参照了冥梵之战,用实战作为训练的蓝本。
因此,近尉军在山坡旷野上居高临下的冲击,反而较之前迎风宫中的局促场地更有威力。程、回二人各领二百名战士,以二十人为一组,由一百八十人组成九宫阵形,另二十人在城主的率领下来回驰援。
所谓的九宫阵形,便是三行三列的九宫排列。无论敌人从哪一面冲来,都会遭遇三个二十人小队的同时攻击。
突围的近尉并没有选择快速的冲锋阵形,例如锥形战法。他们本就抱定了死志,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只求更多的杀敌和更持久的缠斗。这样的突围战,显得更慌乱的反而是殿卫军。
回牙和程逸都可说是军阵之术的天才,因为在三地的历史中,绝少有大军阵的平原对决。许多战法,是他们自己在长期训练中思考出来的。
此时,三名柳相一方的城主,带领数千殿卫,一时奈何不了这四百人。
北原城城主刀芒是三名城主中脾气最暴的一个,杀到现在,他的战意已被完全催起,须发如刺如箭,一声暴喝,向一组近尉军发出了战神罡形。
巨大的灵蛇罡气向近尉军凌空压来。
“盾阵!”回牙一声令下,九宫阵中心的二十名御剑境近尉,同时祭起罡气盾阵,向灵蛇罡气迎去。而负责驰援的回牙小队,同时也祭起罡盾,在先前的盾阵后又加了一层。
回牙则以强劲罡气袭击刀芒。
刀芒是后一代城主中的佼佼者,已是战神境初期修为,三十多名御剑境近尉祭起的罡气盾阵,被他的灵蛇罡气冲得七零八落,并有几人受伤。但战神境高手祭起巨招,却无功而返,这对他来说已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当回牙的罡气袭来之时,刀芒还沉浸在巨大的失败感之中。他的信心在灵蛇罡气消散的一刻崩溃。
心神散乱之际,堪堪避过回牙的攻击,身后三四名殿卫被凌厉罡气斩为两段。
战斗进行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清凉殿外的草坡已躲下了百余具尸体,其中大部分是殿卫。战阵的动静惊动了守在迎风宫入口处的柳相。他留下伏姬和一名城主守入口,只身向战场赶去。
一到战场,他就感觉到气势不对。殿卫军以数倍之众,居然人人有怯战之心,而三个城主一时也奈何不了程回二人。
“水鲨噬!”柳相的巨鲨罡形祭起,向半空中的程回二人击去。
程逸是神武境后期修为,而回牙是战神境初期修为,与对方三人相比,落了下风。而对方的六名殿卫千总,修为也都是神武境初期,强劣之势显而易见。
若不是近尉军阵形严谨,程回一方早已落败。
柳相这一击攻来,二人只能快速下沉,躲过巨招,融入近尉九宫阵中,一齐御敌。
柳相一击不中,再祭战神罡气向九宫军阵中洒去。却见军阵中闪得几闪,几十面罡盾又组成盾阵,将他的战神罡气挡住,只有正中几人闷哼受伤。
他长叹一声,“可惜了!清凉境正是用人之际!”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五章退走并浪[上]
柳相心道:“程回二人果是奇才,居然能将近尉训练得如臂使指!可惜却是我的敌人!”
他在半空中悬停,对三城主喊道:“你们几个,不要分散攻击,轮流凝罡气元神。先攻击程逸!”
程回二人退入阵中,也是迫不得已,若离开军阵,自己便成为空中四人的活靶。
刀芒等三城主齐声听命,祭起罡气元神,轮番向较弱的程逸阵中击下。
程逸与身边近尉处于阵形正中,只能一次次地齐祭盾阵,将攻击化去。然而数次攻击之后,他身边近尉陆续受伤倒下,不得不从周围小队中各抽一二人,陆续补上。盾阵是整个九宫阵的主要防御倚仗,一旦瓦解,顷刻之间,二百人便会被屠尽。
回牙则处于自己阵形的前锋位置,他此时手中拿得已是一柄殿卫的钢刀,原先的铁枪早已被他打断。
程逸阵若被攻破,唇亡齿寒,全军都会迅速崩解,回牙带着阵形向程逸阵靠去。
在罡气纵横之中,柳相已感觉到回牙的动向,一道战神罡气形如巨刃,长逾两丈,向回牙劈去。
回牙眼见罡气袭来,不愿手下近尉分力相抗,独自向半空中迎去。
柳相的战神罡气,外围殿卫的强弓硬弩,一齐向回牙射去。
回牙大喝一声,将砍卷的钢刀丢下,不顾从脚下射来的罡气波和箭雨,将护体罡气化作巨刃,竟以人为剑,向柳相冲去。
“呛”地一声,柳相的战神罡气在半空中被破去,回牙这一击悍勇无匹!
柳相却看出回牙已体力透支,否则不会用这样的招术。冷哼一声,双手同时再发出两道战神罡气,阻截回牙。
“杀贼!”回牙的火系战神罡气已将他双眼燃红,面对柳相阻击,不闪不避。
柳相蓄势已久,两道罡气立时将回牙的护体罡气击碎。
回牙失去护体罡气屏护,殿卫的乱箭立即穿体而入,自半空坠落了下来,众殿卫举枪向回牙乱戳。回牙虎目圆睁,大喊“杀贼”,直至气绝。
程逸见回牙毙命,知大势已去,将剩余二三百近尉整成阵形,拼命为梅真儿和九婴的撤离换取时间。
但在三名城主和柳相的围攻下,这样的抵抗显得过于无力。近尉军人数从三百余人迅速降到百余人。
程逸见已方众军已疲,结成军阵反而容易被巨招轰击,当即下令:“散开!”近尉军齐声呐喊,化整为零。
近身相接,白刃厮杀,三城主和几名殿卫千总也落到地面,加入屠杀近尉的血战。
当程逸又一次将脸上的敌人鲜血抹去时,发现己方只剩下自己一人,他全身气力已尽,再难举刀。殿卫挺矛举刀,重重围住,一时并未逼上。
柳相在半空中笑道:“势已至此,程城主,何不早降?”
程逸仰天惨笑道:“想不到先王如此睿智,备下这一支近尉军,仍不能阻止奸贼发难!”
柳相自半空飘落,走到程逸身前,道:“程城主既已知先王一系气数已尽,何不如助我成就伟业?纵观万里河山,已再难觅得你这样的用兵奇才!”
程逸提刀立于高坡上,惨然笑道:“卫侯,你确是奸雄之才!我程某若此时诈降,料也能活得十天半月,然后再伺机逃出。”
柳相见他如此说,根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眉头皱起,道:“你心中既有此念,当也知生命可贵,为何还要负隅顽抗?”
程逸道:“今日你逼宫篡位,我若不立死,不足以成全大义,警醒天下。动手吧!”
柳相摇了摇头,甩手回身,一道水波罡气向程逸劈去,立时血肉飞溅。
他不再回头,自语道:“可惜啊!可惜了!”
※ ※ ※
这一切,九婴已看不到,他此时正和梅真儿在黑风背上,驰骋在清凉殿百里之外。
程回二人引开柳相的殿卫,使他们得以突出清凉山簏。黑风寄养在清凉山附近的村子,他与梅真儿首先找到黑风。离云末还有千里,光凭御剑是无法摆脱追兵的。
九婴策着黑风,在城市中亦不停留,直奔云末。
他手上紧紧抓着缰索,却并没有去刻意调整黑风的方向。一连几次,九婴都想策兽转回,与程、回一齐血战。但都强自忍住,手掌中几乎掐出血来,他第一次领教到权力之争的残酷。
“清凉境在我心中,一直是繁荣太平之境。在这里,人人都衣食富足,为何还要流血?难道,人性本就是如此?难道,洗涤这世界的凭仗,只有手中的剑和腔中的血?柳相,总有一天,我会用你的血洗我的剑!”
梅真儿早已不哭了,复国的使命感在她心中越来越坚定!“程叔叔、回叔叔他们只见过我几次,可是却付出身家性命救我,恩重如山!我不复国,不杀柳相,怎对得起父王和叔叔们!梅真儿,你不能只会哭!”
两个年轻人,谁也没有说话。五百壮士的血,使他们在一天之内成熟了起来。
※ ※ ※
此时,柳相正站在高坡之上,眼光中闪跃无比的兴奋,望过香林,望向广阔的清凉境万里河山。
天水源被战士的热血染红,血色直透到十里外的河面。加上猩红的香树林、天边泛起的云霞、渗满鲜血的草坡,一片红色的世界,燃起了柳相心中火一样的欲望。
“哈哈!彭祖,这清凉境也是你让给我的,否则,以你龙武、竹庐、六素、并浪等数城兵力,离清凉殿如此之近,朝发夕至,我如何争得过你!”
“卫侯,并未发现九婴和梅真儿的尸体!”刀芒上前禀报。
柳相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望着天边云霞,笑道:“成不了事的小角色,跑了便跑了吧!……现在,只有彭祖能稍稍威胁到我了。……你们几位,都随我到殿内,为王后伏姬护驾!噢,对了,叫上蝉休!”
迎风宫的殿柱一时修不好,柳相等人集中在伏姬寝宫。
伏姬坐在正中,柳相在她一侧,而其他人都相隔五丈,垂手敬立。
柳相道:“各位随我起事,是因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那便是让清凉境统一三地!虽然,你们不是为了封侯拜爵,但饮兽梵水之日,便是你等金身荣耀之时!”
众人齐道:“愿随柳侯,共襄盛举!”
柳相满意地点点头,道:“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全境!十二城之中,只有并浪、云末还在彭祖之辈手中,十城之中还需要六名城主。除原城主不动外,其余殿卫千总升一格,分任各城城主。你等各持兵符,即刻上任,安定民心!”
“原先的副城主,以拢络为主,若不肯归顺,你们尽可便宜行事!”
“刀芒等四城主,以各自属地封侯号。由我为摄政王,共同辅佐国后!”
“蝉休,你负责旺生城,那里是将来清凉境扩展的出口。进购冥梵军器之事,须加紧办理。慈家有可能将造舟术传入梵原,港口军防定要加强。”
“刀芒等四城主,各回原地。芳甸和竹庐加紧整军,我刻日便要进攻云末。”
“旺生、霞原二位城主为国殉难,遗体厚葬!子孙继承父禄,世袭罔替。”
“彭祖挟持梅真儿,谋反自立。此事由伏王后立即诏告天下!”
……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五章退走并浪[下]
柳相发布了作为摄政王的一连串号令,众人接旨退下。
伏姬见众人退下,这才于席上向柳相拜倒,道:“恭喜主人成就伟业!”
柳相此时脸上反而没有了在殿外草坡上的激情,淡淡道:“你在清凉殿蛰伏十多年,今日之事,当推首功。此后,你就稳坐这国后之位吧!”
伏姬拜于地上,道:“伏姬蒙主人收留,才有今日,敢不以死效命?”
柳相笑道:“此后,即使在无人之处,你也不要如此敬我,以免招来闲言碎语。”
他站起身来,对着殿外,狠狠一咬舌尖,嘴里的血腥立时使自己清醒过来,自言自语道:“柳相,你千万不要因为起步的成功就沾沾自喜!万里河山,在等着拜倒于你脚下。”
※ ※ ※
两天之后,九婴和梅真儿到达了云末。
与之前所见过的清凉境城市相比,云末更象梵原的城市。其实,这一边土地上,根本就没有城墙。
没有费太多的力气,九婴和梅真儿就找到了彭祖的府邸。
那是青山之中的一座大木屋。
清凉王仙逝的消息早已传到这里,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着一条白色麻布,这是清凉境表达哀思的礼仪。
彭祖每日都在木屋前等候,见到二人来到,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道:“想不到,柳相真的反了!”
梅真儿经过两天两夜的旅程,更兼兵变的惊吓,早已身心俱疲,彭祖立时让左文安排她休息。
九婴和彭祖站在木屋前,看着这一片云末的山地,云淡天高,就如彭祖此时异常的平静。
彭祖问道:“回牙、程逸和李省三位城主呢?”
九婴道:“李城主当场殉难,回、程二位率近尉死战,掩护我和真儿突围,现在恐怕……”
彭祖摇头道:“想不到我自以为修为千年,已臻不惊不怒的境界,却还是没能逃出柳相的计算。是我的过失,害死了他们三位!”
九婴无地自容,低头道:“是我没有能发现伏姬与柳相的勾结,才致使殿卫兵符落入伏姬手中。翼侯,你已经尽力了!”
彭祖道:“若不是丧子之痛,令我心神大乱,也不至于让柳相有时间调兵逼宫。三位城主的属地离清凉殿最近,只要我稍加调拨,必能将此难化于无形。唉……”
九婴道:“此刻不是后悔之时。我看云末山地平缓,又无城郭,若柳相兵来,将以何拒之?”
彭祖留恋地看着眼前蜿蜒青山,道:“为今之计,只有弃云末,走并浪。以我和秦骑有生之年,保幼主于一城之中。”语气中悲凉至极。
九婴上前,握拳道:“翼侯,断不可英雄气短!你以为偏安于一隅,就对得起先王和清凉境万千子民了吗?彭公子的血仇,难道你就不报了吗?”
彭祖长叹道:“我又能如何?以一人之力回天?如今大势已去,若强以智力扭转,只会给清凉境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
九婴直视彭祖,喝道:“翼侯!柳相之志不止于此!”他几乎有点绝望了,如果彭祖不能振奋起来,孤城被破便只是迟早之事。若如此,他倒不如带着梅真儿回梵原。
彭祖生性恬淡,在属地云末以德化民,不建城池,薄于商业。而且与普通子民住在一起,各家各户自给自足,并无上下之分,深得云末人的爱戴。周围的人听说彭祖家里来了客人,都站在附近静静候望,听到九婴对彭祖大声说话,虽然没有喧哗,但大多都怒目而视。
彭祖却不生气,皱眉道:“谋反篡位,胜者为王。他已是清凉境实主,还有何志?”
九婴道:“他要倾清凉境国力,吞并冥梵,统一天下!”
彭祖如受电击,疲惫的眼睛精光四射,问道:“此话当真!”
九婴点点头,知道彭祖的斗志已被自己催起。
彭祖立时如换了一个人,摆个相请的手势,对九婴道:“屋里谈。”这是他与九婴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友善。
他本就不象柳相,平时的志向便是辅佐君主,保一方太平。初闻柳相得势,便生起隐退之心,只是不放心梅真儿,才不得不考虑避走并浪城。但一旦听到柳相的国策将影响到清凉境存亡,雄心反而再度唤起。
二人进屋,九婴将清凉殿之事从头至尾细述。
彭祖道:“听你说来,柳相谋反之志深藏已数百年,难怪此次兵变算无遗策。”随即拍案道:“用两日时间准备,两日后,将云末之民尽迁入并浪。”
九婴惊异道:“两日会不会慢了点?柳相的军队怕已经出发了。”
彭祖道:“不妨!他此时已是名虚实至的国主,谋事不会象之前这样不择手段。若要统兵伐我,也必要师出有名。等他编好理由,传到全境,才会以平叛之名引兵讨伐。”
九婴会意点头,彭祖又道:“我与秦骑,还有这次在清凉殿殉难的三位城主,都曾去过梵原。程、回、李、秦四位注重得都是行军对阵,城防攻伐,而我独爱梵原的民风和清静无为。而今看来,只有我所学最无用处。”
“云末之民,虽修真风盛却不好武技,但民心忠我。并浪城城防坚固,全民尚武,只是秦骑不重商农,人口稀少。只有将云末之民迁入并浪,才有可能以一城之地抗衡柳相。”
九婴见他片刻间便已看清形势,定下大略,遂不再多言。一个人只要有了斗志,才能把周围条件利用到极至。
两日里,云末之民奔走相告,云集于彭祖左近,愿随他迁走并浪的竟有三四十万之众。彭祖早已派信使传讯给秦骑,二地相隔仅百余里,秦骑派出风兽兵团沿途护卫。
并浪城城关建在山坳间,虽不及桑河堡雄伟,但都深得兵家要领。城墙上每三十丈更有一座巨大箭楼,可容数十人同时射击。
也许是没有很深介入清凉殿势力之争的缘故,秦骑看上去比彭祖及其他城主年轻得多。他身材魁伟,一把尺半宽的黄金长刀形影不离,这让九婴联想到桑河堡的继元——唯一不同的是,秦骑头上束着一个简单的发髻。
对于柳相兵变,他并没有发表太多的看法,只是连日布署军队,训练新兵。秦骑对梅真儿极为恭敬,但对九婴却是不冷不热。
梅真儿被安置在海边的观海楼,据秦骑说,观海楼历时三十年,动用了全城的民力,实际上已可算是并浪的内城。
估计柳相的军队在三五天后就要到来,秦骑带着梅真儿、九婴、彭祖和左文巡视并浪城。
此时,有近十万人在城墙附近劳作,秦骑从众人身边走过,不时有人停下手中活计,微笑致意。
秦骑等人来到八丈城墙之上。彭祖问道:“秦城主可有信心挡住柳相的攻击?”
秦骑傲然道:“全境十二城,再加上清凉山殿卫,有谁能比得上我并浪城的军队!”
彭祖眉头微皱,而九婴并不在意,他认为只要是能独挡一面的人,多少都有些狂。
左文道:“秦城主不要忘了,现在不是数量相等的对战,我们是以一城之力对阵十倍军力!”他虽只是彭祖的总管,但秦骑对他极为尊敬。
秦骑对他笑笑,向梅真儿拱手道:“国主,不是秦骑轻敌……”他与彭祖、程逸等一样,是典型的保皇派,从来只认王室正宗,是以义无反顾地收容云末迁民,助梅真儿站稳脚跟。
只听他道:“若说在翼侯来之前,我还只有五六成把握,那么现在,我想得不只是保住并浪,而是保国主复位!”
“我在并浪经营数百年,因过于注重城防和军伍,倍受指责,幸好先王信我。如今,正是我报效王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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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铁城血战[上]
秦骑又道:“这数百年间,并浪一直自给自足,屯粮养兵,但人口却没能发展起来。云末三十余万人迁入,且修真基础都不错,使并浪有了兵源。因此,并浪完全有资本保卫国主,打回清凉山。”
彭祖紧接着问道:“并浪人口剧增,粮草如何解决?”
秦骑笑道:“并浪以农耕为主,屯粮支持个五六年本就不成问题。况且,我还有海港。”
梅真儿大异道:“我境不是只有波湾和旺生两个大港吗?”
在清凉境,小型的海港各处都有,但那种小规模的渔业,对提供数十万人的粮草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秦骑道:“清凉境造巨舟的技术能独占数百年,却不可能永世独占。因此我早已暗中建了军港,操练水战。……”
见众人惊愕,秦骑以为对他的军港有疑,又道:“港深不及波湾,却胜过旺生,规模不及旺生,却胜过波湾。用来作渔港,那真是大材小用了!”
彭祖张目结舌道:“我若知你私建军港,当年也不敢在先王面前保你。”城主权力极大,扩军黩武已是大忌,何况建造军港。
秦骑笑道:“我是为国家长远着想,心正不怕人贬!”此时无论他找什么理由都没人说他,因为彭祖、九婴和梅真儿的心已经踏实了许多。
九婴道:“秦城主如此为国家着想,真是清凉境的大幸!。”
秦骑只知他是个梵原的年轻新贵,并没将他放在眼里,笑道:“九婴似乎参加过冥梵之战,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见解。”他这话中已有些挑战的味道。
九婴道:“我认为柳相志在天下,值此初掌大柄之时,必倾精兵来犯。幸好秦城主经营并浪已久,并浪城或能守住。但仅守住城池仍不够……”
秦骑心道“不过如此”,止住九婴道:“秦某刚才也已说过,我不但要守住城池,更要反攻清凉山。”
九婴镇重道:“在下以为,现在反攻也万万不可!”
秦骑这一下听不懂了,道:“不攻不守,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梅真儿知九婴必有独到见解,只是聆听。而彭祖与秦骑一样,也是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心道:“秦骑过于轻敌,我已有些担心。不知这九婴又要冒出什么诡异论点?”
九婴道:“现在柳相集十城之力,全境已定,这是大势。若并浪城以一城之勇,或可打进清凉殿,但刚则易折,盈不能久。到那时兵力有限,战线过长,并浪根基补给被断,孤军深入,容易被柳相反扑。因此,我说,现在反攻是万万不可。”
彭祖颔首道:“不错!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那依九婴所见,守城又应怎么守呢?”
九婴道:“以并浪城防之坚,守一段时间应不难。但若柳相以兵困城,长年下去,顶多也就他占天时,我占地利人和,形成一个相持之局。”
秦骑被他泼了一顿冷水,烦躁道:“守又守得窝囊,反攻又不行,那岂不是一辈子困守孤城?”
九婴道:“要守便要守得长久,要攻便要一举攻下!柳相要一统天下,迟早会进攻梵原。我们要让柳相放心地全力发动战争,在他与梵原相持之时,再举兵收复清凉山。”
其余三人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梅真儿道:“九哥,说具体些!”她几天之间,已不再是只关心个人情愁的小女孩,复国报仇的愿望已深植心底。
九婴道:“首先,我们必须不惜矢石,用最小的伤亡,挫败大军攻城。这是呈强于前。柳相攻击受挫之后,必会冷静地考虑攻城的代价。此时,我们以小股军队偷袭,但是,许败不许胜。这是示弱于后。”
“经过一攻一守,柳相便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双方无论谁发动攻击,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样,他为了早日实现一统天下的妄想,必然会放弃这一城之争,以少量军力牵制。到他与冥梵交战进入胶着状态之时,便是并浪反扑的良机了。”
秦骑讶然道:“九婴,你想得比我周全多了。过去,我真是低看你了。”
九婴笑道:“秦城主,我是梵原人。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 ※ ※
四天后,柳相来到并浪城前。
他还带来了从风城、竹庐、霞原、北原调集的十万军队。
面前的并浪城,箭楼林立,城高壕深,远远出乎柳相的预料,但他此时志得意满,并没有将这座城放在眼里。
十六万大军在城前的平地排成十六个万人方阵,黑色的柳侯旗绵延不绝,从并浪的城楼上,根本判断不清军队的数量。
站在城楼上的并浪军,从气势上就先输了一筹。有些战士的脸上已露出了怯意,出现了嘈杂议论的声音,这样的情绪很快渲染到二万守军。
九婴等四人都站在城楼上,彭祖有些忧虑地看看梅真儿,却见她神气自若。
梅真儿转过身来,向窃窃私语的军队举手示意。几天来,这个年轻美丽的清凉境女王除了食寝,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巡视城墙上,很快便得到了并浪城军民的拥戴。
见女王挥手示意,吵乱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梅真儿的青纱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看着城下的并浪城民,说道:“我上个月在清凉殿度过了十七岁生日,这是我此生中最不平凡的生日……”
“因为,这也是我父王的葬礼期间。”
“由于柳相的阴谋,我的父王离我们而去。而且,柳相还要把我们带入万劫不覆的战争中。因为并浪,我得以有一块可以栖身的土地。在此,我向所有的并浪的城民表示感谢!”
清婉的声音自她的口中说出,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对敌人的畏惧暂时被忘却。
“呛”地一声,梅真儿从九婴的背上抽出黑剑,高举过头,环视城下,问道:“谁是清凉殿最忠诚的老臣?”
“翼侯!”数万个声音一齐应道。
“谁是清凉境最勇猛的城主?”
“秦骑!”回答的声音更大了。
“清凉境最英雄的战士在哪里?”
“并浪!”
九婴在万众的欢呼声中血脉沸腾,大声问道:“清凉境最尊贵的女王在哪里?”
“并浪!”士气完全被激励起来。
梅真儿笑了,道:“现在的清凉山,已是奸臣的巢穴。并浪,一定能成为扭转狂澜的伟大城市!当新的太平盛世建起的时候,并浪城,将永不征赋税!因为,它就是清凉境新的王城!”
“并浪!王城!……”并浪城的士气立时高涨起来,为了保卫女王,为了重建清凉境,为了并浪城的荣誉,他们将一往无前。
彭祖和秦骑看着梅真儿,目光中充满了崇敬,“这才是值得我们去浴血奋战的女王啊!”
梅真儿将黑剑还给九婴,转身面对城下的敌人。刚才,在她身后那两万名踌蹰的战士,已变得热血沸腾。
相隔里许,柳相仍能听到城里齐呼“并浪”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对身边的刀芒道:“秦骑经营并浪数百年,果然不可小视!”面前这道威武的城关,正好拦在并浪的边境险地上,除此关之外,再无路可通入并浪腹地。
若他知道这一片斗志昂扬的齐喝,是由十七岁的梅真儿带起的,不知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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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铁城血战[下]
柳相端坐在风兽之上,冷冷下令道:“刀芒、雷沙、言横,你们各带两个万人阵,马上攻城!今天晚上……让我们用彭祖和秦骑的血来庆功!”
刀芒等三人齐声应诺,将六个万人阵带出。
刀芒举刀喊道:“杀!”首先发动了冲锋。风城雷沙的二万人随后启动,而霞原言横的军队只能等到他们的队伍过尽才能发动,因为对于六万人而言,并浪城前适合冲锋的平地并不宽敞。
并浪城关的地面顿时在数万匹风兽的蹄声中震动起来,箭楼顶上的并浪弩手感觉得最清楚,连他们箭壶中的箭都兴奋地跳动。
秦骑马上在城墙上开始调度:“所有箭楼,集中射击向城门冲击的敌人!”按照预先的策划,对于柳相军首次大规模冲锋,绝不吝惜箭矢。
九婴第一次领教到风兽骑兵的冲锋速度,百丈的硬弩射程,在风兽脚下不过是眨眼功夫。
刀芒的先锋骑兵冒着箭雨,在两道护城壕沟上搭起木板,在损失了二百人后,后续的骑兵通过木桥向城门驰来。并浪射手借对方骑兵拥挤在壕边,大量地给予杀伤。
秦骑的军令极严,所有箭楼不顾面前的骑兵,只集中攒射城门一面的敌人。
在八座箭楼的箭雨下,城门前很快便铺满了柳相军的人兽尸体。
在城门两侧的柳相军开始竖起云梯,向上攀爬。刀芒等人在头顶罡气波的压制下,无法升空抢城。
彭祖在面前祭起罡盾,秦骑、左文和九婴不断凝起神武一怒和拈花笑,向城下的军队轰击。他们主要攻击的对象是敌军中的神武境以上高手,以及城墙两侧的云梯附近。
守军有城垛的保护,而且又是居高临下,罡气波和弩箭如雨倾盆,伤亡几乎保持在一比二十以下。秦骑苦心经营的并浪城,终于发挥了作用,不到一盏茶时间,城下已躲倒了两三千名柳相军。
柳相驻立在半里之外,将战况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要在今日一举拿下并浪城是不可能的!”
他终于下令退兵,中军击响金锣,五万多兵马开始向后撤退。就地宿营。
并浪城上欢声雷动,都为打退了柳相军第一次进攻而鼓舞。
秦骑笑道:“原来柳相不过如此而已!”
彭祖道:“秦城主万不可轻敌!敌人人数众多,今日之败,正是败在轻敌二字上。”
九婴早让箭楼报来数字,一看之下,皱眉道:“今天一战,箭矢存量十停已去了一停。”
彭祖道:“那下一战,让士兵们省一些用。”
九婴断然道:“不可!若柳相见我们节省箭矢,必然会了解到城中箭矢短缺。”
※ ※ ※
刀芒的重甲上嵌着五六只箭,愤愤地回到阵中,对柳相道:“摄政王为何收兵,再过得一时半刻,我必然会攻开城门!”他一面说,一面随手将嵌在甲上的箭矢拔下。
不只是他,雷沙和言横也被射得象刺猬一样。当然,普通军士的弩箭是无法穿透他们贯注罡气的战甲。
柳相安慰道:“诸位的悍勇,我已见到。只是象这样攻城,得不偿失。让我们好好坐下来讨论一下,明日,再让并浪人领教我军军威!”
※ ※ ※
次日拂晓,天边刚现一丝光亮,柳相军便吹响号角,开始进攻了。
在城头上和衣而眠的秦骑被惊醒,张嘴便骂道:“柳相这个杂毛,……”他翻身而起,却看见梅真儿等人都已站在城垛边,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次敌人的骑兵并没有马上发动全面进攻,而是列成两只纵队,向前驰来。
九婴奇道:“他们要干嘛?”
秦骑一拍城墙,骂道:“在填我们的护城壕沟!”
果然,骑兵们在第一条壕沟边便策兽回转,同时将身上所带的石袋向壕里掷去。箭楼虽然对他们有所杀伤,但因对方队形太窄,杀伤率并不高。
几个万人阵轮流而上,不久便将第一条壕沟填满。
第二条壕沟如法炮制,只不过因为距离较近,被弓矢射中的柳相军多了些。
紧接着,刀芒带着一个万人阵,仍是排成纵队,大部分士兵在弩箭射程之外停住,而刀芒带着五六百人,以盾牌护顶,径直朝城门驰来。
八座箭楼顿时乱箭齐发,城墙边守军的弓弩和罡气波也打了下去。刀芒的五六百人只顾飞驰,虽在阻击下死伤大半,但仍有百人随着他冲到城门前——那里是弓箭和罡气波的死角。
城门立时传来撞击声,间杂着刀芒的怒吼。
秦骑果断下令:“开城!”
坚厚的城门开启,刀芒欣喜若狂,大叫一声“杀啊!”后面的万人阵见城门被“撞”开,风兽骑兵立时启动,向城门冲来。雷沙和言横的万人阵随在后面,也进入了冲锋阵地。
当刀芒回过身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并浪士兵,而是一条比城门略宽,长逾五十丈的甬道——并浪的城防绝不象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他想要退回,可是自己的万人阵蹄声已近,柳相军士兵已冲到城门附近了。这一批万人队在冲锋时并没有受到箭楼太多的威胁,速度奇快。
“杀啊!”刀芒没有退路,只有向前冲去。百余名军士在冲出城墙的阴影时,迎面就遇上一篷箭雨。
九婴神威凛凛地悬在甬道的尽头,静静地等待着刀芒。
整只万人队冲到了城门附近,但却被自己人挡住。甬道中的柳相军,几乎成为活靶,尸积如山。
刀芒从箭雨中穿了出来,迎面就遇上了九婴的金火角龙。疲战之余,他仍是挥舞长刀,跃离兽背,向九婴扑去。
但即使以柳相之能,在这种情况下碰上九婴,也要立处下风。刀芒的修为,还不能和柳相相比。
这位柳相手下的第一悍将,刀头上没有溅上半点并浪人的血,便已被九婴轰碎了护体罡气。战甲没了护体罡气,立时被数十枝弩箭穿入。
柳相军又一次收军,但远不如昨日那样井然有序,几个万人阵在后撤中又被弓弩手们射杀了不少士兵。
刀芒和一千多名柳相军的尸骸,铺满了五十丈长的甬道和城门前后。
入夜时分,秦骑终于指挥士兵将柳相军的尸体整理完毕,欣然道:“这下,门总算可以关上了!”
※ ※ ※
柳相真正地意识到,并浪是一座坚不可破的铁城!但是,就这样回军,是无法对手下的将领交代的。毕竟,这是他任摄政王以来的第一场战斗!
“摄政王,前营遭袭!”士兵来报。
柳相愤怒了,以自己十余万之众,在连遭惨败之余,居然还被并浪人袭营。
前营有整整的一个万人阵,被攻下是不可能的。柳相带上几十个亲兵,向前营赶去。
当柳相赶到时,喊杀声已经停止,镇守前营的营将禀道:“摄政王,大约五千敌人趁夜色来袭。在我军弩阵下已退去。”
前营只被并浪人射伤数十人,而寨前并浪人丢下的尸体却有千余具。
当前营营将报上这个数字,柳相第一次感到脸上有光,心道:“看来并浪人进攻也不行!”
※ ※ ※
秦骑清点了“袭营”归来的三千军士,满意地点头道:“只损失了二十人!”
他转头对九婴道:“这就是你的‘示弱于后’。送给柳相一千多具己方士兵的尸体,这个面子可给大了!只可惜了我那近千匹风兽!”
原来,并浪军趁着黑夜将柳相军的尸体换了服装,以活结绑在风兽背上。三千并浪骑兵二人照顾一骑风兽,向柳相前营冲击。当敌人开始射击时,他们便丢下尸体,迅速回撤。
因此,袭击开始不久,前营寨前就留下了千余具尸体。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七章南航黑皮[上]
前营营将后来在收埋尸体中发现了一些蹊跷,但鉴于摄政王刚刚褒奖过他,这些疑点便永远地烂在肚子里了。
次日拂晓,柳相再次派言横列阵城前,但这只是示威,进攻的代价实在太大!
一连几日,柳相军与并浪守军只是遥遥对峙。虽然有一些搔扰性的冲锋,但柳相军一触即退。柳相军不想付出伤亡,并浪守军却要节省箭矢,前两战,城内近二成的箭矢都用光了。
若敌人再发动几次进攻,白刃战就在所难免了,到时,并浪城的伤亡便会急剧上升。
扶墙远望柳相军的漫野黑旗,彭祖对九婴道:“呈强于前,示弱于后。九婴,你这两步都达到了。可是柳相还没有退兵啊!”
九婴笑道:“柳相此时骑虎难下,只是下不了台阶。接下去,就要委屈翼侯了。”
彭祖正色道:“我和柳相连杀子之仇都可以先放在一边,还会有什么委屈?”
……
两军对峙的第七天,士兵给柳相送来一枝箭。
“禀摄政王!这是早上从城中射出来的。上面绑着一封信,是给您的。”
这几天,柳相正为如何处理并浪城的“叛军”一筹莫展,一听彭祖军前射信,立时有了精神。他接过箭来,拆开信函,只见上面写道:
“卫侯:彭某原以为,我二人同辅先王,才干不分轩轾。如今才知卫侯志吞天下。如今,阁下大权在握,胸装四海。而彭某只想尽人臣之心,辅佐幼主于一隅,度此晚年,卫侯大可不必苦苦相逼。你取天下,我据并浪,何不各得其所?翼侯彭祖。”
柳相阅毕笑道:“彭祖示弱,诸位有何高见?”遂将书信遍示众将。
霞原新任城主言横原是清凉山的殿卫千总,是现今十城主中心计最深的一个。
他沉吟片刻,已知柳相心意,于是禀道:“摄政王,属下以为并浪城急不可破,不可强攻……”
风城城主雷沙冷哼道:“言城主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言横笑道:“我说并浪急不可破,并不是不破。摄政王要取得是天下,一城之地的得失不必争一朝一夕。”
“嗯,‘不必争一朝一夕’,一朝一夕……”柳相回味着言横的话,脸上颇有赞许之色,拈须问道,“言城主有何良策?”
言横道:“留五万军士常驻于此,监胁并浪。”
雷沙道:“你知道这五万人驻寨,需要多少给养?我看倒不如一鼓作气,趁并浪袭营新败,士气低落,一举攻克!”
柳相皱眉道:“强攻绝不可取!言城主,你再说。”
言横道:“留五万人筑城屯军于此,慢慢耗尽并浪的元气,才是长久之策。我军驻寨之地草旺土沃,这五万军士亦民亦兵,只要稍加补给,就能维持,待建城之后,再迁百姓到此,便又是一座桑河堡。天下大定,回过头来收拾彭祖之流,还不是举手之间的事?”
柳相笑道:“就依言城主之言,速速安排驻军屯田之事。这一战,我军也不是没有收获。看来进取梵原,还需要多多操练!以此战为教本,你等众人也要好好想一想,攻城战应该怎么打?”
十六万人的给养并不是个小数目,这也是柳相急于回军的主要原因。
四五天内,柳相大军退走。只留下言横率五万人驻扎建寨,并授予其从霞原、竹庐、北原三城调集民力的特权。更在北原城主刀芒死后,北原不另设城主,方便言横调度。
言横作为此次冲锋的三城主之一,虽无建功,但所部伤亡最小,又向柳相进了屯田养军之计,成为这场失败的讨伐中唯一受益的柳相军将领。
※ ※ ※
并浪城在柳相军退兵后,士气更加高涨。如果是秦骑,会把这种士气用到反攻清凉山上去。而他现在对九婴极为信服,于是,数十万并浪人的热情向另一个方向引导。
首先,并浪境内减少了牧场面积,原先的肉食来源通过圈养来解决。九婴原想用牧场省出的土地开发耕地,但梅真儿不同意。因为接下去的很多事情都需要林木,她不想林地超过负荷。
大量的海船被制造出来,这是一种中型海船,兼备战、渔两种用途。平时作为渔船,而在非常时期时稍加改装,便可成为战船。这种坚固而易于改造的海船,在后来,被称为“并浪舟”。
彭祖在减少牧场和建造并浪舟上,表现出非凡的号召力与组织能力,并没有碰到太多的阻力。
通过并浪保卫战,九婴深深认识到了炼器对于军力的影响。在柳相退军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建起并浪剑阁。
只要与城防和军阵有关,秦骑便是最感兴趣的。在他的大力支持下,九婴很快便设立了并浪剑阁的框架。与梵原的剑阁不同,炼器所里包括三个部分,一是炼剑阁,功能与梵原的剑阁一样;二是精器阁,负责研究炼器技术,培养剑师;三是寻铁阁,负责管理境内现在矿场,并开发新矿场。
九婴组织起现有住民中的炼器者,很快便将炼剑阁建起。而以他甲胄合体的成就,在并浪炼器一行中树立了绝对的丰碑地位。
云末迁民虽因彭祖一贯的无为之治,性情不及并浪人彪悍,但修真基础却很好。他们被大量地编入并浪军、剑阁和船队。
另外,九婴之前的北冥之行,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胥将。类似于巨弩的攻城利器,也交给精器阁研制。毕竟,守城并不是建设新并浪的终极目的,终有一天,彭祖和秦骑是要辅佐梅真儿夺回王位的,到时,惨烈的攻城战不可避免。
※ ※ ※
一个月之后,并浪城的框架基本定型。冥梵二地的消息,因为柳相的封锁,根本传不到并浪。九婴开始担心起冥梵和谈的事。
坐在五层高的观海楼上,九婴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不远处的港口。并浪的冬天比梵原要冷得多,现在已下起了小雪。风带着雪花飘落在九婴的脸上、眉上、发髻上,可是他的心思却随着港口驶向了广阔的梵原。
梅真儿静静地看着九婴,一句话也没说。她早已看出他的心思,但心里却舍不得九婴走,只盼他越迟开口越好。
九婴突然说话了:“真儿,现在并浪已是一座铁城,加上秦骑和彭祖,应该是很安全的。我……”
梅真儿将手按上他的嘴唇,道:“九哥,别说了,我怕听到那样的字样。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爱真儿,但心里装着的却不止是真儿。当你哪一天决定了,也不用告诉我,到了港口,用传音珠说一声吧!最好是等我睡着的时候。”
她偎到九婴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银妆素裹的世界中最温暖的一刻。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九婴在,她都不会觉得慌乱。“而如今,他也要走了。我才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多么希望他能多留一阵,多留一年,……可是,他也在做梦,那是一个干净的世界。”
接下去的几天,九婴显得特别忙碌,不停地在港口、剑阁、观海楼以及彭祖秦骑的府邸穿梭。彭祖和秦骑都舍不得他走,但他们也知道,让九婴回到梵原,对并浪城的作用也许更大。
这一天夜里,九婴等梅真儿完全睡着,这才带上黑剑,轻轻带上房门,向港口而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一滴清泪从梅真儿眼中流出,滴在枕上。
第六卷变数
第五十七章南航黑皮[下]
“真儿,我走了!玄冰甲已完全炼成,放在床脚。”传音珠里传出九婴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似乎生怕吵醒梅真儿。
梅真儿“嗯”了一声,紧紧抓住床帐,不让自己的悲伤流露出来,立时封上了传音珠。
“我要让他放心地走!我不能哭!”梅真儿抱着怀中柔软如丝的玄冰战甲,泪水已将枕巾浸透,终于还是忍不住冲下床去,扶着观海楼的花栏,迎着漫天雪片,向港口叫道:“九哥!不要走!”
这才是她心里的话,这句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传音珠中说。
九婴肯定是听不到梅真儿的呼唤了,因为,并浪舟已扬帆离开了港口。
※ ※ ※
并浪位于清凉境北面,而清凉境又在冥梵大陆的东北面。因此,除了风城和北原,并浪算是三个修真界中的极北之地。
受摩揭海的洋流影响,加上清凉境西北沿海的复杂岸线,这一带的海流远比南海一带讨厌。这艘并浪舟原想绕过清凉境西角,在北冥的黑皮圈休整一下,再将九婴送到北度口。
但因为从来没有走过这条海线,船员没有经验,花了十五天时间,才到达黑皮圈。在这期间,九婴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情绪,而且还利用航行时间指导水手们修行。
船老大江为波是秦骑手下的一个心腹勇长,水手们也都是并浪军的军士,他们能得到一个战神境高手的指点,都受益匪浅。而九婴也乐此不疲,反正在船上无事可做,提高并浪军的修真水平,梅真儿就多一点助力。
经过半月,终于到了黑皮圈,从船上看去,商人多了不少,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华市景。但建筑上与九婴上次所见并无太多不同,仍是简陋的石砌港口。
九婴笑道:“在清凉境看惯了繁华,初回大陆,竟有些不习惯了!”
江为波站在他身边,看着水手往船上运送补给,也笑道:“九神使不若打道回并浪,这样,我想女王和彭秦二位大人都会很高兴的。”
九婴沉吟一阵,道:“老江,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想我还是在黑皮圈下船吧!”
江为波叫道:“我可没有嫌累的意思!刚才虽是玩笑,可却是真心想你回并浪的。”
九婴笑道:“我是说真的。现在,柳相一方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万一在去北度口的航程中,遇到旺生城水军的阻截,反而不好。”
江为波一拍胸脯,瞪眼道:“十个旺生士兵,也拼不过一个并浪人!”
九婴笑道:“这我自然相信!我看黑皮圈好象比之前热闹了,我趁机问一问这一段冥梵边境的情况,也省得到北度口再折回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江为波不好再说什么了,让人牵来黑风,将九婴送下船去。众水手喜欢九婴,都到船边送他。
到了船边,江为波才道:“九神使,女王早吩咐过我,在你离船时问你一句:‘有什么话要留给她的吗?’”梅真儿当初叮嘱江为波要让九婴留一句话,却不曾料到他会在数十人面前,大庭广众之下当场发问。
数十名水手,顿时鸦雀无声,目光全聚集在九婴身上。
九婴一怔,心中一甜,对江为波镇重说道:“你带句话给她:九婴绝不负她!绝不负并浪!”水手们立时发出一片鼓舞欢呼声,久久不息。
怀着隔世相见的感觉,九婴牵着黑风,踏上了久违的冥梵大陆。
黑皮圈的商人几乎比前次多了二倍,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柳相大肆收购冥梵军器的政策。令九婴欣喜的是,在商人中,他也看到了梵原人。虽然这些梵原商人穿得都是清凉境的服装,但至少可以看出,边境最近没有战事,而且冥梵两地直接通商的苗头已显现出来。
牵着黑风的九婴很快便成为码头集市的焦点,一大帮北冥商人迎上前,七嘴八舌地问道:“朋友,这风兽什么价?”
“你要换币石还是剑甲?”
“换女人也行,我这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刚开始,九婴还摇摇头,一笑致意,到后来听到换女人,实在是连勉强一笑的耐心都没有了,牵着黑风就往集市外钻。“还有许多人在受战祸之苦,一场战争,让多少人成为孤儿,又让多少人沦为风兽、冰兽一样的奴隶啊!”
好不容易出了集市,包围九婴的商人见他不卖,也就散去。九婴想先找个客栈住下,便一路向城里走去。
“朋友,你这风兽什么价?”
“又是一个询价的!”九婴苦笑,头也不抬地回道:“对不起,不卖。”
他牵缰欲行,却发现自己已被围住。围住他的是十几条大汉,身上都配着刀剑,上身不拼布衫,却都穿着零星不整的胸甲或护臂。
为首一个大汉道:“我既然开口问了,你就应该给个价。在黑皮圈,没有我买不下的东西!”
九婴看着那汉,不知为何会有一种想冷笑的感觉,但这样未必太过不礼貌了,于是答道:“你若一定要问价,一万黑币也就够了!”
十几个人同时“呛啷”一声,抽出配刀。为首那汉冷哼道:“消遣你金城金大爷?一万币石!一万币石,我连黑皮圈也买下了!”
九婴还是觉得好笑,这些人抽刀抽得比军队还齐,看来平时不乏苦练。他仍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不紧不慢道:“我说过,风兽不卖。给你面子,才出这一万币石的价。换个人,价还不一样呢!”
金城退出两步,对同伴喊道:“别和他罗索,把风兽带回窝子里。”
九婴奇道:“一万币石,你也买啊?”
金城歪着嘴,笑道:“金爷我买不起也要买!”他身边的同伴已上前去抢缰绳,一张脸涨得通红,也没能将九婴的五指掰开。
“废物!”金城骂了一句,另一名同伴已扬起刀鞘,向黑风的臀上抽去。黑风怒嘶一声,扬起后蹄,将那人踢出一丈多远。
金城不怒反笑道:“我这兄弟这一下可挨得不轻,正好了值一万黑币。你这风兽,归我了!”
九婴倒不介意这伙人与自己胡绞蛮缠,只是有点烦而已,但他们开始对黑风动手,他就心疼了。当下决定吓唬一下对方,他浑身罡气迸发,看上去如烟雾萦绕,战神罡气已经启动。
金城眼力再拙,也看出对方是修真高手,便要招呼同伴退去。这时,远远地又走来一群人,手持猎叉长矛,为首一人喊道:“金城,不要在我的地界撒泼!”
九婴被金城等人挡住,一时看不清前方状况,但对这声音却十分熟悉。他定睛一看,竟是胡健——九婴为海皇灵珠潜入北冥时曾与胡家猎队生活过一段时间。
“胡健!”胡健是九婴登岸遇上的第一个老朋友,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格外好。
胡健的修为不高,目力不及九婴好,待得走近一些,才兴奋地叫道:“楼那兄弟!”金城见二人相识,己方更处下风,急忙领着一伙手下撤走。
九婴现在才懒得理会金城等人,上前与胡健双臂相挽,喜道:“胡健,我的真名不叫楼那。我是梵原人,叫九婴。前次没有以真名相告,实有隐衷,你不会怪我吧?”
胡健瞪大眼睛叫道:“楼那!……九婴!你就是在清凉境帮助冥后找回盛龙鼎的九婴!”
这一下,轮到九婴诧异了,问道:“我就是。可是胡健,你怎会知道盛龙鼎的事?”
第七卷停战
第五十八章市集之争[上]
胡健已一把揽住九婴的肩膀,一脸自豪,回头对同伴招呼道:“这就是你们老大的兄弟,九婴!”
在场的人,包括九婴,都是一脸惊诧,胡健转头对九婴道:“九婴,现在你的名字,在北冥可是响当当的了。冥后已下令停战,桑河堡和多闻的梵军也不再出来搔扰猎队了。你如今可是个大英雄啊!”
九婴的心情一下变得晴空万里,几乎要跳起来,握住胡健的手,开心道:“真的?冥梵停战了?”
胡健奇道:“你自己办的事,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随即恍然道:“你刚从清凉境回来吧?走,到我那窝子里去,我们今天一醉方休。”转头对众人喊道:“今天,我胡健要为九婴大哥接风,兄弟们,回去准备酒菜!”
九婴笑道:“胡健,你现在可是威风八面啊?”
胡健低头嘘叹一声,摇摇头道:“唉……走,边喝边聊!”
胡力将九婴领到“窝子”,那是黑皮圈外一处山坳。
山坳上只有些杂草,围拱出一小片盆地,盆地里密密麻麻布着近万顶皮帐。九婴粗估一下,这里竟挤着五六万人,不禁讶然。
胡力解释道:“黑皮圈太小,里面的客栈又太贵。这些都是从北冥各地来贩卖物品的商人,多是挟家带口的。”
九婴问道:“黑皮圈的买卖最近好了很多吗?”
胡力道:“是啊!最近买矿石、剑甲、皮货的外来商人突然多了起来。”
九婴心料这必定与柳相收购军器有关,问道:“买剑甲的是清凉境商人居多吧?”
胡力应道:“对,清凉境商人主要收的是剑甲和皮货。从上个月冥梵宣布停战开始,这里出现了收矿石的梵原商人。”
远处胡力的兄弟已迎了上来,皮帐前的火堆上架着一只大沙羊,香气扑鼻。
九婴笑问胡力:“你说我现在闻名北冥,可是之前的多闻一战,北冥人不会记恨我吗?”
胡力很诚恳地道:“记恨的人自然有……但是我们北冥人重的是英雄,更何况,冥梵停战,还是大部分北冥人愿意看到的。”
正好天色已晚,沙漠的天气很快冷了下来,九婴与众人在火堆边围坐,胡力取出十几袋烈酒,分予众人畅饮。
九婴是客,众人争相敬酒。这种奶酒,他在胥将营中就曾喝过,酒劲奇烈,极难入口。
九婴不得不暗运真气,在真气运转之下,酒浆入口后的感觉立变,竟有催发自己的火性真气的功用。原来,进入战神境之后,体内对外界灵气的运用又上了一个台阶。大喜之下,九婴有敬必饮,不一时便喝了两袋奶酒。
北冥人胸怀豪爽,一望无垠的漠原生活使他们养成以“大”度人的观念。要想与这里的人打成一片,要得就是大酒量、大胆量、大气量。
各人只喝了半袋奶酒,却见九婴已牛饮两袋,——九婴的英雄之名,只不过是传闻,他的酒量却是有目共睹,众人立时心折。
从这群北冥商人口中,九婴也渐渐了解到黑皮圈市霸的来龙去脉。
最近清凉境易主,冥梵停战,黑皮圈商人日增,各种货品的价格自然上涨。
冥民入梵并没有正式启动,北冥军后撤三百里,多闻和桑河堡驻军不动,但是堡门大开。愿意入梵的冥民可以自由进入。
梵境内禁止捕猎,如胡家猎队这样世代以狩猎为生的北冥人,都不愿入梵,留在了巨岭以北。
加上冥后和梵帝的停战令颁布不久,大多数北冥人还处于观望状态。黑皮圈突然暴长的商机,将各地商人吸引了不少过来。
下午向九婴强买黑风的金家,在黑皮圈靠商贾起家,已历百年。对于大量竞争人群涌入,他们采取了强硬的手段,与长期在黑皮圈经营的商人结成联盟,霸占市场。
但象胡力这样涌入黑皮圈的北冥土著商人实在太多,他们也同样结成联盟,与金家对抗。金家一方大多是北冥早期游历修真者的后裔,修真基础较好。而土著一方人数多,结成数量众多的小联盟,各自占住一小片市场。
如胡力这样联起百余户商家的已是较大的联盟,金家帮也不敢轻视。
“现在,大多数土著商人还是只能将货直接卖给金家帮,再由他们转手卖给清梵二地的商人。其实,中间大部分的利润,都被金家帮挣去。”胡力灌一口酒,又振奋起来,“不过,我现在已在黑皮圈打开一个缺口,不求赢利,只想为土著商人打开一个买卖的通道。”
九婴并没有因为市集之争影响心情,他的冥梵和谈的目标已看到一线曙光。只要双方停战,并且开始了试探性的民间接触,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了。
对于金家帮与土著商人在黑皮圈的争端,他的第一反应是“我要帮助胡力”。但是,经过清凉殿兵变的九婴,考虑问题已经不会只凭一时冲动。
帮助胡力就意味着对金家的打击,也就意味着对早期游历修真者的打击,而毕亥,正是这一批修真者的首领。
刚刚登上冥梵大陆,九婴还不想让自己太累。这一夜,他只准备喝酒、唱歌。
……
当日上三杆的时候,他总算醒了,晃晃脑袋,还有点微痛。胡力等人早已不在,九婴清醒了一下,喝了碗茶,居然是清凉境的茶叶。
皮帐边只剩下一个老人,九婴问道:“胡力他们呢?都去码头上了吗?”
那老人一面剥着黑鹿皮,一面愁道:“没呢!今天他们上南坡和金家帮说理去了,唉,不知道又要伤多少人……唉呀,你看我,胡力不让我告诉你的……”
九婴不等他说完,飞奔进帐换上一套北冥猎装,跨上黑风,向山坳南坡赶去。
出了坳口,他向南驰去,远远便看见两伙人打在一起。胡力一方都身着黑皮猎装,人数较多,有一百来人,而金家帮的一方都身着青衫,有四十人左右。从情势上看,应当是胡力一方占了上风。
九婴见胡力已占了上风,便不插手,驰到左近,已看见胡力舞动钢叉,口中呼喝,悍勇异常。金家帮帮众虽然修为较高,但也吃不消对方人多。
九婴在兽背上叫道:“胡力,吃不消了说一声!”
胡力听见他的声音,顺手荡开一柄短刀,笑着应道:“你看着吧,不用帮忙!”
九婴不再说话,静观械斗。
金家一方,修为大多在罡气境,有少数一二人在随心境。胡力这方却大多是吐纳境,达到罡气境的只有包括胡力在内的少数几人。但土著猎商常年狩猎,打起架来势如搏命,再加上人数多了一倍有余,立时便占尽上风。
北冥武技大开大合,另有一番威势。九婴正看得入迷,右耳边一道破空之声袭来,他头也不回,右手布起一层罡气,将袭来之物接在手中。一看之下,却是一个铁弹,不禁讶然失笑。
北冥人人善骑射,练弓弩的多,但练弹弓的却少,一般只有拿不起弓箭的小孩才会用。
只听右边一声娇斥:“打猎的,你笑什么?”
第七卷停战
第五十八章市集之争[下]
九婴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女孩在对他发问,手上真还拿着一个铁弹弓,于是笑道:“我在想这弹丸能打沙羊呢,还是能打黑鹿?”
那女孩皮肤微带棕色,长得英气十足,双腿修长,一身猎手装扮,但却是金家的人,所以九婴才会这样问。
附近的土著猎商一阵哄笑,那女孩恼羞成怒,一把铁弹向猎商们打去,口中叫道:“我的铁弹不打兽虫,只打你们这些穿兽皮的人!”
那些猎商可没办法象九婴这样接弹,顿时有几个手足和脸上被击,嗷嗷乱叫,但大多数弹子只打在皮袄上,顶多就是一痛。
那女孩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喊道:“丝儿小姐,打猎的人多,我们打不过,快走吧!”
金丝儿怒道:“打不过就跑?金家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孬种吗?”她嘴上说得硬,可是眼见金家帮节节败退,已经是在边打边跑了。
胡力隔开面前的单刀,笑道:“金大小姐,你说理说不过我们,动了手又打不过我们,这黑皮圈的码头该让给我们一半了吧?”
金丝儿手中铁弹不停,骂道:“休想!要不是你们人多,我们才不怕呢!姓金的就是输了架,也不能输了人!”
“说得好!这才象是我的好女儿!”声音甫落,一个中年人已御剑而来,落在场中。他身披清凉境的华丽绸袍,戴得是北冥皮帽,面黑无须,双目精光四射。
胡力立时举手示意同伴,让他们停下,众人一见那人出现,都纷纷退到胡力身后,挺叉矛戒备,显是对那人极为忌惮。
胡力持叉而立,喊道:“金术恒,你女儿先说要打的。打输的要让出黑皮圈码头。如今她输了,我们只要一半,不算过份吧?”
那人正是金家帮的老大金术恒,他笑道:“胡力,要是依着这样说,也行!这场架不是还没打完吗?现在我来了,可以继续啊!”
猎商一方虽然怒目而视,却无一人敢再抡矛而上。金术恒既然御剑而来,那至少是御剑境以上的修真者,猎商之中,自然无人可敌他。
九婴从黑风上翻身而下,笑道:“其实大家都是北冥人,为得都是养家糊口,何必这样自相争斗?”
金术恒看都不看九婴一眼,冷冷说道:“你们这帮人中,我只认胡力。其他人没有说话的份!”
九婴不急不慢道:“不知道,用这个说话,够不够资格?”随手将一个物事掷了过去。
金术恒接住一看,是一个黑黝黝的小铁币,却不识得。金丝儿凑前一看,怒道:“爹爹,刚才就是他欺负我的,这是我的铁弹!”
“居然能以罡气将铁弹捏成铁币?”金术恒暗吃一惊,这才正眼打量九婴,见他身着普通猎装,从未见过,“北冥猎商中何时有了这样的高手?”
金丝儿在一旁撒娇道:“爹爹,你替我打回来,替丝儿出气啊!”
金术恒沉吟未决,他自己是神武境修真者,因不愿从军,才在黑皮圈打下一片天地。近日内地猎商群集黑皮圈,都被他挡在码头之外。只有胡力等二三个较大的猎商团伙无法解决。
九婴展露的这手罡劲,至少有御剑境后期修为。金术恒虽还不至于惧他,但心中却在想:“看来引来的修真高手日易多了,若每个猎商团都有一二个这样的人,那么,金家强霸码头是否明智呢?”
双方正僵持之间,一片尘土飞扬,数十匹冰兽已驰到。兽背上都是冥军,为首一人身着千魔使战甲,应算是黑皮圈的最高军职了。
金术恒对为首那人拱手道:“严魔使,小辈们打架,还要惊动您,实在不好意思!”
胡力恨恨对九婴低声道:“这就是黑皮圈的千魔使严克,净是帮着金家的!”
只听严克在兽背上笑着回礼道:“金老大不必客气,维持这一方的治安是严某的职责。其实,早知你在,又何须我多事,一切金老大尽可自己解决!”
九婴听得暗暗摇头,心道:“难怪以土著猎商之众,仍无法在码头上占得一席之地,除了金家之外,还有当地冥军助阵。”
只听严克冷冷对猎商们道:“这次,为首的是谁啊?”
九婴便要出列,胡力止住他,低声道:“九婴,这是冥人的事。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九婴明白他的意思,但事已临头,哪能不管,上前道:“严魔使,为首猎商的名字都在这上面呢!”说着走到冰兽前,向他递上王帐令牌。
严克一看令牌就怔住了,脸上骜傲之色顿去。玉西真的王帐令牌只发出两块,一块在泼律才手上,一块在九婴手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着北冥猎装,那应该是土著首领泼律才一方的。自己刚才明显偏向金家帮一方,这不是倒了大霉?
严克神色有些不自然,将令牌交回九婴手中,九婴看他神色恍忽,心中好笑,对众人道:“严魔使已看过名单。他说了,大家都是冥人,为了买卖天天争斗总是不好,今日便在此比武,由双方各推一人,一局定胜负,由胜方决定码头市集如何分配。”
严克此时只能凭他说去,而且这办法也颇合冥人习惯,并不算让他为难。金家帮一方和冥兵一方都大声叫好,只有猎商这边没人吭声。
九婴回身对胡力道:“没事的,有我在,只让兄弟们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就好!”胡力闻言大喜,随即暗暗传话,让几个认识九婴的猎商不要出声。
金术恒见严克态度大变,心中生疑,但自认以神武境修为,应稳操胜券,于是应道:“既然严魔使发了话,我金家就应下了。我这边就由我出赛,不知你们那边是谁来比武?”
九婴挺身而出,笑道:“便是在下楼那。”
金术恒知他修为不浅,拱手道:“请进招!”双方众人都向后退开,留出十丈空地给两人比武。
九婴见他不用兵刃,也就不抽出黑剑,回礼道:“得罪了!”他知金术恒自持身份,绝不会先发制人,于是轻轻祭起一个罡盾,向他缓推过去。
金术恒见他不占先机,叫一声好,也推出一个罡盾。二盾相撞,两人手上都是一震,心下同时一凛。
九婴惊的是:“此人修为不只御剑境,想不到北冥市井之中也有修真高手!”
因预先领教过九婴捏弹的功力,金术恒刚才这一推已使出八九成功力,原想一招制敌,让对方知难而退,不料对方轻松接下,而且神情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轻松许多。
金术恒这才知道,对方是自己数十年未遇的劲敌,不得不全力施为,一道罡气直袭九婴,随即横移,罡气连发。
九婴此战重在和解,不想以强恃弱,只是祭起罡盾左遮右挡,想待对方气力耗尽,自动认输。
金术恒擅长得便是身法,虽是在九婴身周游走,但似乎根本不花费体力,越游越快。罡劲自四面八方向九婴攻来,身形幻作七八个人影。
九婴见对方不求一招破盾,只是在寻找空隙,有些不耐烦,索性收回罡盾,“嘿”地一声吐气,护体罡气急祭,裹护全身。
“乒乓”数声连响,金术恒七八道罡气同时击中他,却穿不透九婴的防护阵。旁观众人一齐惊呼。
这并不是因为九婴可以无视神武境修真者的攻击,而是因为金术恒刚才发力,只求方位变幻,反而忽略了力道。
金术恒立时停手,双眉深凝,对九婴道:“想不到猎商中有此高手!金某修为虽然不够,但事关金家上下百口,不得不全力一搏!……魔~煞~天!”他要发出巨招,却预先警告,不失一帮之主的身份。
随着,他浑身罡劲暴起,向头顶升去,已凝成魔煞天的罡气元神。
第七卷停战
第五十九章携美归梵[上]
周围砂石被气劲回旋带起,在金术恒膝下形成小型的砂石旋风。
在场的金家帮人众从未见过老大使出巨招,都被眼前情景骇住,只有金丝儿拍手道:“爹爹,教训他!”。猎商一方更没见过魔煞天,都替九婴捏了一把汗。
严克站在场边,暗暗点头:“别看金老大平时送我贿赂时低声下气,可手底下的修为绝不弱于我!金家在黑皮圈能占市百年,看来还是有真功夫!”
九婴见他拼命,心下不忍伤人,对猎商一方叫道:“退开十丈!”胡力等人闻言急退。
只见他祭起龙角甲士人形,在半空中将金术恒的魔煞天架住,向旁推去。
金术恒内气连催,再难进得半分,心中大骇,头顶氤氲之气腾起,真元进入全速运转之中。
九婴情知对方的魔煞天若不泄出,必然会损伤真身,龙角甲士再挡得一挡,突然收回体内,魔煞天罡气被向一边卸开,打在九婴身旁地上,发出震天巨响,击出五六丈方圆大坑。
那地面本都是些细碎砂粒,立时被激得向四周飞射。
九婴怕众人受伤,双手连挥,已先打出七八个罡盾。饶是如此,仍有人被砂料击中,穿透袄袍,打出斑斑血点。
至此,金术恒已知九婴不但修为远高于自己,且一再相让,叹服抱拳道:“金某输得心服口服,这黑皮圈,我金家帮再不踏入一步!”他言出如山,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意味着金家百年基业拱手让出,目光低垂,再无一点霸气。长叹一声,便要率众离去。
一百余名猎商见金术恒认输,撇下矛叉,一齐欢呼。
“此人虽然霸道,但不失为一个守信君子!”九婴心中暗赞,叫住金术恒道:“金老大,我还有话要说……”
金术恒愤然回身,怒道:“士可杀,不可辱!我金家帮今日势败,自愿让出市集,你还有何话要说?难道还要羞辱于我不成?”
严克也以为九婴得理不饶人,陪笑道:“是啊,金老大已答应让出市集,今日之事就这样了了吧!”
九婴对金术恒笑笑,转对严克道:“严魔使,我并没有说要把黑皮圈码头全分给猎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大出意料之外,无数目光聚在九婴身上。
九婴又道:“冥后当日建国,励精图治。之所以能将百万冥民团结,正是因为她追求的是北冥的繁荣。无论是千年前的游方修真者,还是土著,我想都不会反对这一点。”他这一下可是拍足玉西真的马屁,也算对雪域方面将他宣传成停战英雄投桃报李。
众人自然都赞同,严克心道:“此人果然是泼老英雄手下!”
九婴道:“冥梵停战,黑皮圈客商增多,这本是好事。可是为抢码头而自相争斗,这就大违冥后建国的初衷了。”
“金家在市集经营百年,从商的经验大大高于我们。但目前客商剧增,仅凭金家是忙不过来的,我相信,金老大这边也并不一定是故意屯集紧俏货品,而是货流过大,无法及时分类、收购、储运而已。”
金术恒暗暗点头,他虽然有屯货抬价的想法,但金家帮人力不足也是实情。九婴的话,是从金家的角度,为他找了个最好的台阶。
“猎商们涌入黑皮圈,对金家来说,我并不认为是什么坏事。”
“我们双方争斗,为得不过是个利字。为利字闹出人命,那就太不值了。”
“市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得是价格公平。第一,市集里可让猎商代表出入,随时监控价格,以保公允;第二,请黑皮圈的老商户,比如金家,对内地货品分级收购,明码标价;第三,请严魔使主持大局。”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今天在这里达成谅解!让我们走到一起吧!”九婴说到这里,已经牵住胡力和金术恒的手,将他们连在一起。
九婴所提的办法中,丝毫未对金家帮的利益有所损害,表面上也没有为猎商们争得更多的利益,但是却缓和了双方矛盾。其实双方本无什么真正的矛盾,充其量不过是无序和不公。
当然,这种秩序和公允还需要一个强势的中间人来维持。九婴转对严克道:“严魔使,我们借一步说话。”
严克此时认定他是泼律才的人,哪敢怠慢,和他并肩走到一边。
九婴问道:“冥梵停战,严魔使可想过今后的路?”
严克恭敬答道:“正要请阁下指教!”
九婴道:“冥后下停战令,原来军中是以战功晋升,以后机会恐怕就不多了。如严魔使这样的位置,能将黑皮圈治理繁荣,那才是真正的出路。”
严克为难道:“我是军伍出身,哪懂得什么商务之事?”
九婴笑道:“只要严魔使能做到公正,维持今日定出的规则,剩下的事他们自己就会去做了。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私下提醒你。”
严克急问道:“什么?”
九婴低声道:“对清凉境出售的矿石和剑甲要控制,至少也要提高港税。这消息我可没告诉过别人……冥后对清凉境的柳相还是有防备之心的。”他的话半真半假,也不全算是为梵原“谋私”。
严克连连称谢,暗自庆幸今天心血来潮,居然来管械斗之事,真是不虚此行。
九婴转过身来,看见胡力与金术恒已谈得火热,笑道:“谈得怎么样了?”
金术恒笑道:“今天我本打算全家退出市集的,现在能让我金家留有一席之地,我怎么还敢霸着码头?这不正在和胡力商量吗?”
胡力抢着道:“没了金家可不行,同样的货品,他们卖出去的价就是能比我们高出二三成。这码头的生意啊,还是要一起做才好!”
九婴笑道:“这些我就不懂了,你们慢慢谈!”
他见诸事已了,众人谈的话题自己又不大懂,便向黑风走去。
“楼那哥哥,我骑骑它好吗?”金丝儿一蹦一跳地跟上来。
九婴牵住缰绳,回头笑道:“怎么?现在不讨厌我了吗?”
金丝儿一边将弹弓插到腰里,一边歪着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几句听得懂的。不过,我看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那你一定就是好人了!”
九婴点头笑道:“我当然是好人……嘿,小心点,它不认识你!”
金丝儿的一只脚刚踩上黑风的蹬,黑风便开始避开,鼻孔里恶狠狠地喘着粗气。金丝儿“唉”地一声惋惜,学着九婴轻抚黑风头顶的长毛。
九婴实在不忍心拂却她的愿望,一跃上了兽背,伸出手道:“来,我带你遛一圈吧!”
金色的阳光从九婴的身后照来,映衬出他高大魁梧的身躯。血甲、骏兽、黑剑和九婴被北冥的清晨洒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彩,金丝儿将手递给九婴。
在这一刻,她不知不觉地也将自己的心递了出去。那不是男女之间爱慕的感觉,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自己遇见的最有人格魅力的男子。
不知何时,金丝儿已经觉得自己在飞翔了。贴在九婴宽厚的背脊后面,感觉黑风飞速话驰的快感。
其实九婴并没有将黑风催至极速,只是让它小跑着绕着山坳奔行。
“楼那哥哥,你不是北冥人!”金丝儿突然说道。
九婴大奇,问道:“你怎知我不是北冥人?你看我的服装,看我和胡力的交情,哪点不象?”
第七卷停战
第五十九章携美归梵[下]
金丝儿道:“你身上没有北冥味。”
“直觉真强!”九婴这下要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了,问道:“那你说,我是哪儿人?”
金丝儿皱起鼻子,在他颈后又狠狠地吸了几下,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叫道:“你昨晚喝酒了!还喝了不少,味道真浓!有两袋吧?可是,不可能啊!”
九婴这才明白她刚才所说的“北冥味”,指得竟真的是气味。昨日的酒气,不但被她闻出,而且还能估得出是两袋,不禁问道:“我身上还有什么味?”
金丝儿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口中喃喃道:“奇怪!奇怪!”良久才道:“你身上什么味都有!我从没闻到过这么多的味道!”
九婴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我以为将浊气运功蒸净,就不会留下异味的,看来,我以后还是要经常洗澡……”
金丝儿却没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数她所闻到的气味:“域角营一带的桦木味,猎手装的皮味,血味,一种很清的肉味,咦,奇怪,怎么还有女孩的脂粉味?”
九婴算是怕了,他身上所有的味道被一一认了出来,就好象全身赤裸,在金丝儿面前没有一点隐私。
“但是,她怎么可能闻出梅真儿的味道?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只听金丝儿笑道:“噢,我闻错了,脂粉味是我自己身上的!”
九婴无语。
金丝儿又道:“你一定是梵原人,清凉境和北冥人的肉味没这么清的!”
她顿了一顿,笑着补充道:“我不是说吃的味道,我是说闻起来的味道。你是吃果子长大的,肯定是梵原人。”
九婴不得不服了,笑道:“你猜得不错,我的真名是九婴。正是梵原人。”
金丝儿连声怪叫,道:“你就是九婴啊!这么年轻?难怪我爹爹要输给你!”
她早已挥手向人群叫道:“爹爹,他是九婴!就是那个劝冥后停战的九婴!”
九婴头立即肿成两个大,在金丝儿面前,别想有一点的隐私。
但是,接下来的事便让他十分高兴。无论是金家为代表的早期游方修真者,还是胡力代表的土著猎商,甚至象严克这样的冥军将领,对于停战都是欢迎的。
大家都不愿意打战,因此都将九婴当成英雄。这一定是泼律才回境后宣传的,在大漠上,这样的名声比王帐令牌还要好用。
※ ※ ※
当晚,金家帮在山坳里大宴宾客,猎商们也各自在皮帐前摆上美酒抓肉,千万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整个山坳里一片欢庆景象。
金术恒拉着九婴,坐在皮帐前,看着眼前盛景。金丝儿是这堆篝火的主角,许多年轻人争相上前与她对舞。她健美的身姿虽少了纱裙广袖的飘逸舒展,但简单的短布裙和短衫,掩盖不住肢体的活力,热辣的舞蹈溢发出火一般的魅力。
金术恒骄傲地对九婴道:“我这女儿怎么样?”
九婴灌了一口奶酒,翘指赞道:“好,长得好!舞跳得好!鼻子也好!”
金术恒一愣,哈哈大笑道:“是啊!天生的好鼻子,什么味她都闻得出来!”
他也灌了一口奶酒,一手搭在九婴的肩膀上,垂首叹道:“唉,可是丝儿跟着我,可没少吃苦。自她出生以后,我一直忙着做生意,根本没空管她……”突然抬头问道:“九婴,我们现在是不是朋友?”
九婴应道:“当然是!”
金术恒凝视他道:“我想托付你一件事!”
“金老大尽管吩咐!九婴必全力相助!”九婴想都没想地答道。
金术恒叫一声“爽快”,道:“我想把丝儿托付给你……”
九婴一口酒差点呛住,支吾道“托……付!”,心道:“晕了,我有这么有魅力吗?感情债我可欠得多了。一个真儿我都没法好好待她,还欠着缘儿两次救命之恩呢……”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金术恒说道:“我们金家,根子里还是梵原人。对修真从来都很重视,可是在北冥,没有好的老师教他,我又忙于生意……唉!我想,现在冥梵不是停战了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向九婴敬了一口酒,这才继道:“我想让她去梵原学修真。原先有些不放心,可是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九婴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金术恒又道:“我知道丝儿调皮,当然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你带着她!金刚密迹的春试快要到了,听说是在千溪城,我想麻烦你荐她到密迹门下。”
“千溪城……”奶酒将九婴带到了那久已忘却的记忆中,神武一怒、密迹春试、和叶儿第一次御剑……
金术恒以为他为难,道:“如果不方便,便当金某没说,不必放在心上!”
九婴回过神来,笑道:“金老大说哪里话?我一定办到。”
金丝儿跑了过来,一手拉起九婴,道:“别尽喝酒,臭死了!来,跳舞啊!”
九婴唯一会唱的歌就是“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我们就要回到家……”幸好,胡力他们也最爱唱这首歌。
“是啊,我又要回家了!停战后的梵原,会是什么模样呢!”
※ ※ ※
梵历4126年冬末,九婴辞别胡力,骑着黑风,带着美丽的北冥女孩,回到了梵原。
“驾!”九婴看着前方的多闻军塞,立时兴奋起来,轻轻一拍黑风,向前驰去。
他对背后的金丝儿道:“看,多漂亮的城楼啊!”
金丝儿奇道:“这军塞我以前也远远看见过,没有什么变化啊?”
九婴欢畅地笑道:“你没看见吗?它的城门是敞开的!”他的心情也随多闻的城门一齐敞开,畅快淋漓。
守城的军士仍是原来的一批,都认识九婴,远远一看见他都叫道“九婴~九婴神使回来了!”,很快,黑风驮着二人,在一片“九婴~九婴”的欢呼声中跑进了尹俭的营地。
金丝儿兴奋地东瞅西望,她想不到九婴在梵原同样是万众瞩目的英雄。金术恒早告诉过她,梵原是他们真正的故乡,可是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梵原。
尹俭大跨步地抢了出来,远远就开始大喊道:“九婴,你人还没到,我就听到欢呼声了。也只有你这小子,能在多闻抢尽我的风头!”
九婴笑道:“看尹叔叔的表情,就知道梵原人最近过得不错啊!”
尹俭大笑道:“这二百年,还有什么事比冥梵停战更令人兴奋的呢?九婴,你是好事占尽啊!我前一段听陆须他们说起清凉境的事,还在为你担心呢!”
九婴急问:“尹喜、野凌他们呢?没有一个在多闻的吗?”
尹俭道:“尹喜在小佛城,野凌和罗蓝儿跑到赴那城去了。道无尽现在管着小佛和赴那那一片呢!嘿,你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带来的朋友啊?”
九婴这才将金丝儿介绍了一下。
金丝儿问道:“尹叔叔,九哥,我能不能去外面逛逛啊?”
九婴以目光询问尹俭,尹俭笑道:“没事的!现在每天都有北冥人到多闻,见怪不怪了!”
金丝儿开心地说一声“我玩玩就回来”,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九婴迫不急待地问道:“尹叔叔,快告诉我!停战是怎么谈成的?”
尹俭吩咐军士煮茶,一面神气飞扬地说起了冥梵停战的事。
道无尽和陆须回到梵原之后,立即到梵城禀报了出使清凉境的情况。句极听闻玉西真之意大喜,随即下了梵军的停战令。
继元和尹俭立即下了军令,禁止两处梵军侵扰北冥猎队和牧群。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章多闻逢缘[上]
又过了一个多月,也就是玉西真回到大陆之后,北冥军方也下达了停战令。
接着,道无尽作为北面大神使,进驻兼管赴那、小佛一带,也就是前线和梵城间的一片区域。这一片区域,是将来冥民入梵的人口集中区,入梵冥民将由这里分流各地。
道无尽是唯一接触过玉西真的大神使,自然是由他来做准备。
但是,停战只是停战,两地的民间交往仍是空白。尹俭通过道无尽向梵城申报,取得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力。
之后,多闻军塞的梵军以便服出塞,向过往冥民散发通告绢帛。通告上多为欢迎冥民入梵通商的内容。
少数大胆的北冥商人开始进入梵原,一些梵原商人也“铤而走险”,前往黑皮圈。两地间的贸易,从前多倚仗清凉境海商辗转,直接通商后,其中的利润关卡少了一道,自然丰厚。
在利益的驱使下,两地的民间交往渐渐频繁起来,形成了目前的局面。
据尹俭说,每日从多闻入梵的北冥人有一百余人,出塞的梵原商人也有二三十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已是数百年来绝无仅有的大好开端了。
九婴兴奋之余,也想到:“停战这样的事,在我最初的想法里过于简单。若没有道无尽、泼律才和尹俭这些朋友的帮助,真得不知要何时实现!看来,民意才是最重要的啊!”
尹俭又道:“如今,我那宝贝儿子在小佛城可是忙得不得了!野凌现在也出息了,跨进了神武境!”
九婴闻言大喜,竟比他自己进入战神境还要开心,又问道:“那影风和读月呢?”那是两个从大神使天宗府里领出的北冥歌女,九婴去清凉境前曾把她们托给尹喜和玄武剑阁照顾。
尹俭一拍大腿,道:“你不说我还不生气!尹喜这个浑球!那是两个多好的女孩啊,他偏偏不懂得讨人家欢心,还天天钻在剑阁里。唉,这个不肖之子,在这点上真得是不肖我啊!”
九婴哈哈大笑,道:“他还小呢!尹叔叔你别急啊,你自己和方姨不也是很迟才在一起的吗?”
尹俭笑道:“还是九婴会安慰人。我是巴不得那小子马上给我生个大胖孙子的。唉,他要是能象你这样,到哪儿都有女孩相伴,我也就不急了!”
九婴正要再说什么,金丝儿已跑了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
尹俭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金丝儿把手中的弹弓甩在地上,气鼓鼓地道:“梵原人,没有一个是好人!”
九婴和尹俭同时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有人敢欺负你?”
金丝儿又道:“我可不是说所有梵原人,我是说刚才多闻城里的人……”
尹俭笑道:“在我治下,多闻城可全都是好人啊!”
金丝儿怒道:“我一出去,就有好多人围着我看。还说……这女孩长得挺漂亮,怎么就是没有家教,穿成这样!”
九婴这才恍然,笑得直不起腰来,道:“呵呵,你是……是你的裙装太短了,梵原人不习惯而已。我去找件梵原人的衣服给你穿。”
尹俭也明白过来,笑道:“正好!上次尹喜带读月来的时候,还漏下个包袱没带走。我去拿给你,看有没合适的衣裙。”
金丝儿嘟囔道:“人家在北冥时,大家都说我的腿好看……裙子太长,那别人怎么还能看得到啊!”一面随尹俭向内室走去。
不一时,就听到金丝儿在内室中大叫“好漂亮啊!”尹俭笑盈盈地走出来,大摇其头,也不知是赞许还是无奈。
九婴道:“看来,冥梵文化虽有相同之处,但要长期交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尹俭深有同感,应道:“多来往就会习惯了!”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金丝儿才从内室出来,已换上了一套青白纱衫,问道:“九哥,尹叔叔,好看吗?”
“好看!”九婴眼前顿时一亮,要比较出北冥女孩与别处女孩的不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穿一样的服装。
金丝儿的面象虽然不如柳雯儿、罗蓝儿她们那样精致,但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的腿部稍长,体型曲线也较明显些。虽然穿得是同样的纱衫,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金丝儿那呼之欲出的身体弹力。
金丝儿微黑的肤色让九婴想起了慈缘儿,他随即问道:“尹叔叔,多闻可有清凉境慈家的消息?”
尹俭奇道:“慈家?不知道……但是多闻城里的清凉境人最近多了起来,你不妨去问问!”
九婴告辞尹俭,走上多闻街道,金丝儿急着要炫耀她的新衣,也跟了出来。
这里的人大多都认识九婴,所以问路并不成为问题。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他便找到了清凉境人的聚居地,一处刚建起的客栈群。
这一批客栈都是新建,应该是因为最近多闻军塞人流增多,应时而建的。
很快,他便在一堆清凉境口音的人中发现了一道异样目光。
“黑原!慈家都在多闻吗?”九婴认出了对方,那是他在首次渡海到黑皮圈的慈家水手黑原。
黑原的表情并不友善,恨恨地看了九婴一眼,便向楼上走去。
楼上传来慈缘儿的声音“九哥!九哥!是你吗?”接着就是木梯一连串的嗒嗒声。
九婴应道:“缘儿,是我!”他两个月来,一直担心慈家,直到此时,心中才大石落定。
慈缘儿也和他一样兴奋,要不是十几个慈家帮众都在楼下,她几乎想狠狠地抱抱九婴。
当然,她随即看到了九婴身边的金丝儿,脸色一下就没那么好了,靠近九婴低声道:“怎么?又粘上一个?”
九婴无奈地低声应道:“你可别想歪了!”遂将二女互相介绍。金家虽是黑皮圈大户,但金丝儿对于买卖的事向来不管,慈缘儿和她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三人出了客栈,散步闲聊。
九婴问道:“缘儿,黑原见了我为什么一脸不爽?”
慈缘儿叹声气,道:“这次柳相兵变,幸好我们撤得快。币石和一些老伙计是带出来了,可是象船坞、地产之类的,就全完了。慈家是元气大伤啊!很多伙计都想不通,这也可以理解!”
九婴默然,他欠慈家的实在是太多了,良久,又问道:“多闻神使怎么都不知你们来了?我不是给了你玄冰军戒吗?”
慈缘儿看了他一眼,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给了那个军戒!我爹爹用它在北度口站住脚,我另带了点人到这儿来了。”她到多闻,一方面是因为最近的商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陆、海两路都能最快地等到九婴的消息。
她问道:“清凉境怎么样了?”
九婴将别后之事简述,慈缘儿没料到慈家离境后竟还发生了这么多事,金丝儿则是从未听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都是神情惊愕。
九婴道:“看来柳相迟早要对冥梵大动干戈,到时候,还要借助慈家提供巨舟之术呢!”
他这句本是就事论事,无心之言,可是慈缘儿听了,却神情凝重,久久不答。
金丝儿正听得热闹,见慈缘儿不语,急道:“缘儿姐姐,你怎么了?”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章多闻逢缘[下]
慈缘儿对她勉强挤出点笑容,转对九婴正色道:“九哥,要让慈家提供巨舟之术,那是绝无可能的。不管我爹怎么想,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九婴没料到自己无心之言会让她如此触动,看着她一时无语。
慈缘儿又道:“我慈家虽然落魄他乡,可是,清凉境永远是我们的故乡。为梵军造舟,再去打自己的同胞,恕缘儿宁死不从!不但是巨舟,只要与军队有关的生意,慈家都绝不会做。”
九婴暗怪自己过于粗心,也正色道:“缘儿,是我太自私了!没有人会强迫慈家的。只要九婴在,慈家一定能在冥梵大陆上重振雄风。造舟的事,是我出口轻率了,对不起!”
慈缘儿看着他,道:“真的吗?……你也许可以不强迫我,可是别人呢?当慈家家业在冥梵大陆上重新振兴,名声一起,梵城要求慈家造舟的旨意也就会下来了。”
九婴笑笑,道:“我只知道,慈家船坞因覆舟案被全部查封,慈家撤出时并未能带走一个伙计和一卷墨草,造舟术现在仍控制在清凉境内。”
慈缘儿凝眸看着九婴,目光中现出感激之情。
九婴心中却充满惭愧,道:“缘儿,对不起!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慈家对我的大恩,恐怕一生一世也无法报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帮助你们重振家业。”
慈缘儿愁道:“要重振慈家,谈何容易啊?原来的海商世家,少了海路,就好比断了翅膀。”
离开清凉境后,慈家的生意全部暂停。接下来又是租房又是生活,上下大几百口全靠着老本支撑。币石暂时不是问题,可长此以往也绝不是出路。
九婴道:“在大陆里做生意,自然和跑海船有些不同。最重要的是随我到处走走,以缘儿的头脑,怎么会看不到商机呢?”
慈缘儿重新振奋起来,抬起右掌,对九婴道:“好!算你有良心!是你说要带我到处走走的,到时可别烦我!”九婴给她的玄冰军戒虽然好用,但现在在慈前手中,要凭其在北度口建一个基地。有了九婴的帮忙,她才能为慈家在大陆打下真正的根基。
“啪”地一声,却是金丝儿的手掌先与慈缘儿相击,她道:“黑皮圈的生意,有我爹爹和胡力大哥呢!”
三人畅怀而笑,九婴的大手也击上了二女的手掌。
九婴辞别尹俭,并提醒他注意北度口的军防,以及通过税收限制军器对清凉境的出港,尹俭一一留心。
九婴携二女出了多闻,才刚出城门,和睦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两个女孩又开始让九婴头疼了。
慈缘儿问道:“九哥,你是骑黑风还是御剑?”
九婴想想道:“我御剑吧。”
金丝儿抢着道:“那我跟着九哥,缘儿姐姐,你骑黑风吧!”
慈缘儿笑道:“不用了,丝儿,你不是喜欢黑风吗?我让九哥带我,路上好谈点事情。”
金丝儿首先变脸,道:“那我也有好多话和九哥聊!”她对九婴本不过是仰慕,但慈缘儿把她当小女孩看,便有些不爽,赌气要争下去。
九婴头大如斗,忙道:“你们两个骑黑风。缘儿,你先上,黑风认你。丝儿,听话!我御剑带人追不上黑风的。”
慈缘儿不情愿地跨上黑风,口中道:“到哪里都一堆女孩跟着,不得清静……”
金丝儿就站在她边上,已然听到,诧异道:“九哥身边有很多女孩吗?我怎么没发现?”
慈缘儿笑道:“你知道九哥为什么去清凉境吗?”
金丝儿摇头,慈缘儿道:“那是因为一个女孩要他去提亲……之后呢,另一个女孩又喜欢上了他,这个女孩的父亲杀了那个女孩的父亲,还把他赶了回来……其间呢,还有个北冥第一美人和他关系暧昧……”
九婴知她说得是梅、柳二女,顺带还扯上玉西真。说梅、柳二女也就罢了,金丝儿是北冥人,玉西真的谣言传回去可不大好,忙止道:“缘儿,别胡说!”
却听金丝儿道:“我只听说,北冥最漂亮的女子是冥后,可从来没见过。缘儿姐姐,你一定是骗我。”
慈缘儿也知自己说过了点,干脆略过,继续道:“他回大陆的路上,又顺便在黑皮圈骗来个美女。没想到,回到多闻就被一个女债主缠上了……你说,他身边的女孩多不多?”
金丝儿叫道:“九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劣迹斑斑啊!我以后可不想理你了!”
慈缘儿笑道:“对,这种人!就是不要理他。”
只听得金丝儿说“姐姐,一闻就知道你身上有海风的味道,我最喜欢大海了……”慈缘儿回道“什么时候我带妹妹去海船上玩吧”。
二人转眼之间又结成了同盟,九婴哭笑不得,只管御剑赶上黑风。但觉耳根清静,实在是人间第一大乐事。
被慈缘儿一闹,他几乎忘了已驰出多闻百里,可以使用传音珠了。第一站是前往小佛城,他要先去看看尹喜,再到赴那找道无尽和野凌。
“尹喜,我在去小佛的路上!”九婴对着传音珠叫道。
尹喜的声音传来:“哈哈,妈,九婴到梵原了!……噢,九婴,我和野凌他们都在赴那城呢!你别跑叉了,快来啊!”
“可以少跑几百里了!”九婴大喜,带着黑风转道向赴那城而去。路上又联系了楼甲,楼甲鼓励了他几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让他没事不要回婆娑湖,办大事要紧。
从多闻到赴那,两千里地界,九婴纵然是战神境修为,也无法赶上黑风的速度。若是单人单骑,估计只要两天,黑风就能赶到赴那。
幸好黑风神骏,他有时累了还能三人同骑,休息一下。饶是如此,当三人到赴那时,还是花了四天,这其实就是九婴御剑的速度。
赴那城便在眼前,道无尽现在兼管赴那和小佛一带,大神使邸设在赴那。到城外迎接九婴的只有道无尽和尹喜。
九婴奇道:“野凌他们呢?”
尹喜才不理他,直接凑到二女面前,又开始羡慕九婴:“九哥,我一直说你每次与我久别重逢,总是要带回来一个……不,这次是变本加利了,两个美女!我……”
九婴打断他的话头,道:“尹喜,你有点新意行不行!上次见我也说这些话……”不过立马想起上次在小佛见尹喜时的情景,那时尹喜正在提升文学修养,可把他烦得不行,于是忙住了口,免得勾起尹喜乱用词藻的坏习惯。
金丝儿笑得花枝乱颤,对慈缘儿道:“九哥他……他真是你说得那样啊!笑死我了!我可不是九哥的女朋友,缘儿姐姐算是吧!”
慈缘儿举手作势打她的嘴,嗔道:“以后再不和你说心里话了!……”
尹喜自会与二女互相介绍,九婴再懒得理他,对道无尽拱手道:“老道,这次冥梵停战办得可真是利索啊!”
道无尽却没有一点兴奋,道:“你能安全回梵原就好了!真儿公主没事吧?密迹的诸位和我都急死了。”
九婴将清凉山、并浪之事相告,道无尽点头道:“如此也好,并浪还能牵制一下柳相。这几天,梵帝的使臣该到清凉殿……”
九婴问道:“梵原使臣这时去清凉殿干嘛?”
道无尽拍拍他的肩膀,道:“国邦之交可不能凭个人好恶,清凉王仙逝,国丧没有赶上,意思是要到的。而且伏姬登位,玉西真和梵帝也都要让使臣送去贺信。当帝王的可不能象你我这样率性行事啊!”领着九婴向前走去。
九婴无语,他心底里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虚伪的邦交。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一章神龙骑士[上]
可九婴也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君主的一个态度,都可能导致战争的提前到来。邦国之间,只有利益可言。
身后,尹喜与二女早打成一片。从零散的片语中,九婴听出来了,让他们迅速熟络起来的,是对自己无情的诋毁和打击,摇头暗骂:“尹喜这小子,绝对的重色轻友型!”
他苦笑一下,向道无尽道:“尹神使还说他儿子不会骗女孩芳心,我怎么看也不象啊!”
道无尽摇手道:“九婴,你这就不懂了。尹喜和他老爹一样,天生是有人缘的。碰到一般的美女,他是应付自如,绝无问题。可是若遇上的是他喜欢的人,他就少了根筋,真是跟块木头差不多……木头还不会说话,所以也比他会说错话强些!”
原来,尹喜的命中克星正是天宗赠予九婴的歌女之一——影风。影风的性情较读月活泼,平日又爱请教尹喜炼器修真之术,一来二去,尹喜便情愫暗生。但他偏在影风面前不善言辞,经常说错话,好在影风也不会真的生气。
九婴讶然,心道:“我在真儿面前从不会这样,是否尹喜这种反应才是真爱表现!”
“……不会的,我对真儿的感情绝对是真的!尹喜不过放不开而已。”
他这时已发现,道无尽并未领着他们向城里走,而是绕城向郊外而行。念头电转,已明白过来,问道:“老道,野凌他们都在驯龙场吗?”
道无尽应道:“正是!方笛、野凌和罗蓝儿都在那儿呢,对了,还有影风!”他口中说话,脚下不停,与九婴并肩御剑而行。
却听身旁一阵风响,黑风载着咯咯娇笑的二女向前窜去,后面尹喜大喊“等等我”,也御剑飞起,不过已落后了老远一段。
驯龙场的大林,九婴不是第一次来了。但道无尽带他们去的,是大林的东角,他上次匆匆来去,也没有到过。
九婴问道:“听说,野凌也已进入神武境了,他被调来帮方姨驯龙了吗?”
道无尽笑笑,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穿过一条羊肠小道,拨开一路杂草,大林中的这条路平时人迹罕至。
九婴来到一大片沙地前,总算看到了方笛和野凌他们。
他只能仰着头看,因为这几个人都在角龙背上。方笛正带着二人练习人龙配合进击。龙吟声中,野凌和罗蓝儿提缰把索,进退自如,颇有章法。
影风上前羞答答地行礼道:“主人!”
金丝儿和慈缘儿同时“咦~”了一声,九婴忙道:“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和读月现在已是自由之身了,以后不要叫我主人,叫我九婴就好了!”
尹喜怪叫道:“九哥!你随随便便就不要这个头衔,这个头衔要留给我做的嘛!”
方笛在空中听到尹喜说话,斥道:“不要乱说!”幸好影风全不在意。
野凌也看到九婴等人,叫道:“九婴,来和我打一场怎么样?”
九婴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望着道无尽,很不肯定地问道:“老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龙骑士吗?”
梵原最近一次动用神龙骑士是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九婴出生的那一次桑河堡之战。当时,梵军动用了所有神龙骑士,共计三十多名,迅速扭转了战况。
道无尽笑道:“没错,野凌和罗蓝儿现在都是神龙骑士——梵原最强的战士!”
九婴欣喜若狂,这两个好朋友同时被选为神龙骑士,那是梵军中极高的荣誉。神龙骑士虽没有什么权力,能管的就一头角龙,可是军衔却只比神使低半级。
野凌身着白金战甲,单手绰枪,驾着角龙从半空盘旋而下。罗蓝儿随在他身后,也是御龙而落,手中两把玉刺向九婴一指,道:“九婴,你现在可不是我们的对手!”气焰极其嚣张。
九婴战意勃发,对野凌叫道:“你们是三个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
道无尽大吃一惊,提醒他道:“你不要托大,三个神龙骑士的攻击力,你是对付不了的!”
“有这么厉害吗?”九婴不待道无尽回答,已悬飞在野凌的对面。
野凌贼笑一声,御着庞大的角龙绕九婴飞奔,九婴凝神以对。身后肉翼扑动声响,罗蓝儿也包抄了上来。
方笛哪能真的以三打一,御着角龙落回地面,一面口中还说道:“打九婴别太重了!”九婴闻言气结。
罗蓝儿道:“九婴都不介意,我们可要二打一啦!”手一扬,已在角龙前胸凝成护体罡盾。
角龙坚厚的皮甲,加上角龙战甲和骑士的罡气加护,看上去坚牢无比。九婴觉得自己好象有点轻敌,他暗暗掂量,要用多强的罡气才能对角龙造成伤害。
罗蓝儿向下方大声问道:“道大神使,九婴现在是什么级别?我们俩可以用几分力打他?”
道无尽喊道:“不要用神武一怒就好了!不然会把这儿打乱的!”
罗蓝儿欢呼道:“太好了!野凌,道大神使这不是让我们往死里揍他吗。”
庞大的角龙还未进入战斗状态,扑打的肉翼已经是劲风扑面。野凌和罗蓝儿互使眼色,这对情侣的配合九婴从来是不敢小视的,当即祭起护体罡气,严阵以待。
先下手为强,一比二的情况下,九婴是从来不讲礼节的,手上罡气凝起,用五成功力发出一个弧月斩,向野凌首先攻去。
野凌的角龙胸口中招,痛得一声长吟,野凌叫道:“不过如此啊!九婴。”在龙背上用铁枪舞出几道枪刺。
九婴见自己的攻击并未对角龙造成伤害,暗暗称奇,向旁横躲。肩头蓦地一麻,却是被身后的罗蓝儿一个玉刺气劲击中。
凭籍两重血甲加上战神境的护体罡气,罗蓝儿的偷袭还不能给九婴造成麻烦。但是她只管噼哩啪啦地狂打,目的只在搅乱九婴心神,让野凌寻隙进攻。
九婴腹背受敌,暴喝一声,护体罡气全面启动,再不顾罗蓝儿的搔扰,凝起十成战神罡气向野凌攻去。
野凌座下角龙不等主人策动,已经扑翼升起,躲过攻击。野凌叫一声“好小子”,挺起铁枪,策龙向九婴飞来,要近距离发招攻击。
罗蓝儿自然是拼命牵制九婴。九婴硬挺着挨得她几下攻击,暗叫“不对,蓝儿的功力好象飞涨了”,左突右冲,却始终无法摆脱她的纠缠,而且罡气刺打在身上,对护体罡气造成不小的伤害。
正想转身先把罗蓝儿击败,野凌的枪刺已近身逼来,同时攻过来的还有角龙的巨爪。
自从领教了强横无伦的海皇,九婴对兽类的攻击不敢小视。凝起罡盾将来招接下,全身震得一震,角龙的一抓竟不比野凌的枪刺逊色。
九婴笑道:“小心,我玩真的了!”用战神罡气催动弧月斩,和二人缠斗在一起。
如此一来,野凌再攻不进去,只有罗蓝儿的漫天刺雨能击到九婴。角龙坚厚的皮甲在战神罡气的连连打击下,也吃不消了,过得片刻,角龙已有些害怕接近九婴。
九婴的大部分攻击被角龙挡去,身上却不断被罗蓝儿击中。双方立时成了干耗真气的局面。形成平局的主要原因,还是野凌和罗蓝儿的配合。
方笛看着角龙被九婴的弧月斩击得不断嘶吟,心疼地叫道:“别打了!都给我停手!再打要伤了角龙了!”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一章神龙骑士[下]
九婴也知再打下去是毫无意义的,遂将弧月斩的范围渐渐收小,野凌和罗蓝儿也停了下来。三人飞回地面。
罗蓝儿上前一拍九婴肩头,骂道:“好你个九婴,皮比角龙还厚,打得我手酸死了!”
九婴被她一拍,踉跄了一下,回骂道:“蓝儿,你修为好象长进了,刚才打得我好痛!……嗷!这下也不赖……野凌怎么受得了你?”
道无尽笑道:“看来神龙骑士还是对付不了九婴的。”
野凌不服气道:“怎么可能?要是真的打,我早就用神武一怒了!”
道无尽笑道:“那九婴也可以用战神境的巨招啊!”
野凌听了一怔,罗蓝儿已气鼓鼓地揪住他耳朵,骂道:“昨天还在和我吹牛,说你现在和九婴是同级的,加上角龙就一定能赢他。看见没有,人家又进步了!回去给我练功去。”
野凌吃疼不住,只好小声求道:“别让……别让外人笑话!”众人更是大笑。
这群人都数月未见,互叙别来之情。金丝儿和慈缘儿从未见过角龙,只顾在那儿东瞅西摸。尹喜和影风在边上低声私语,不时传出一点笑声,仿佛这世界上除了二人就再无旁人。
九婴对方笛道:“方姨,尹叔叔还说尹喜不行呢!我看,他和影风一定是成了!”
方笛看着尹喜,一脸幸福状,笑道:“是啊!成了!该成了!……呵呵,看我这傻儿子乐得!”她心情大好,对众人道:“晚上,都到我家去!为九婴接风,不醉不归!我也好好下厨整两样小菜给大伙儿尝尝!”
野凌“啊”地惊呼一声,众人诧异看去,罗蓝儿又已揪住他耳朵,骂道:“就算方姨做的菜……你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说了多少次了。”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九婴离得最近,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
众人兴高采烈地往神使邸而去,影风却往另一头去了。九婴问方笛道:“方姨,影风怎么不去?”
方笛笑道:“她去叫读月了!读月这孩子,人是太好了,就是有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这不,办了一个学舍,她整天都钉在里面。”
慈缘儿是商贾世家,对新东西最敏感,趋前问道:“方姨,学舍是什么?”
方笛道:“影风和读月原本在小佛城的玄武剑阁帮忙,最近入梵的冥民多了,除了商人,也有些普通冥民。但这些冥民从前大多是猎户和牧民,到了梵原,找不到生计啊。又没有人爱收新学徒,因此,都很困难。”
“这两个小女孩心肠好,开始时偷偷地将几个冥民聚到一起,教他们一些技能,也好让他们在剑阁或别的什么地方谋个生路。”
“没想到要她们教习的冥民越来越多,有些梵原人也加入进来。没有固定的场所是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尹喜和我一说,我想,算是做件好事吧,就在赴那城设了个学舍。无非是贴些币石租房,再备些木牍、泥板、绢帛什么的。可没曾想,读月就天天盯在里头了。早知她这么累,我就不该支持她们搞学舍。”
慈缘儿听了方笛一席话,若有所思,脚步立时慢了下来。
九婴知她心思敏锐,必定是想到学舍中的商机,也不打扰,只向金丝儿一路介绍赴那城和诸人情况。
众人坐定不久,方笛自去安排酒菜。过不多时,读月随影风也到了,一入厅堂,便向九婴拜倒,低头道:“读月见过主人!”
九婴最受不了这一套,急道:“读月,我和你们俩说过不只一次了吧?你们现在是自由身,再这样,我连朋友都不认了!”他平日最看不下去的就是欺凌和压迫,口气不觉有些重了。
读月不再说话,默默坐到影风身边,竟忍不住小声抽泣。九婴哪料到她有这种反应,顿时手足无措。
慈缘儿白了九婴一眼,坐到读月身边,几句话便让她止住了哭声,两女一见如故,攀聊起来。
方笛已备好宴席,对众人道:“自己动筷子!吃饱了再聊。”
在座的都知方笛脾性,也不客气,都动筷推杯。野凌却始终战战惊惊不敢下筷,等看到众人吃得啧啧有声,这才“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向菜盘伸出竹筷。
方笛劈头骂道:“野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方姨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当然不会亲自下厨。你就放心吃吧!”
野凌顿时脸红,讪讪应道“哪里!哪里!”。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酒足饭饱,饭桌上只有九婴和野凌还在大嚼特嚼,下午驯龙场之战,实在消耗了太多体力。
九婴忽觉众人似乎都在看着他吃,倒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倒了三杯酒,起身给了影风和读月一人一杯,举杯道:“读月,刚才害你哭鼻子了,九哥给你陪罪!”
读月不语,只是咬着下唇。
九婴又道:“今天当着这么多朋友、长辈的面,我再说一次,你们俩从天宗府中出来,便已是自由之身。今后,不准再叫我主人,都叫九婴或九哥就好了。……来,现在就叫一声。”
影风甜甜地叫声“九哥”,一扯读月的衣袂,读月才跟着怯怯地叫了一声。
九婴心情大好,问慈缘儿道:“你刚才和读月聊什么?几句话就哄得她开心了,也教教我!”
慈缘儿故意嗔道:“这我可不敢!九哥已经够会哄女孩的了,再教你?这天下的美女还……我还是积点德吧。”金丝儿咯咯乱笑。
慈缘儿占尽了上风,这才对九婴道:“九哥,我想资助学舍,刚才和读月谈得就是这事。”
九婴道:“资助?现在慈家也不宽裕,这事等以后再说吧!”
慈缘儿摇摇头,道:“这点币石,慈家还是拿得出的。而且,我要资助就不会是一家两家。这件事,还需要道大神使全力支持!”
道无尽当场应道:“这是好事!我当然全力支持。但是你这丫头精灵古怪的,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吧?”
慈缘儿笑道:“还是道大神使目光如炬啊!我是想赌一把!冥民入梵是将来大势,两地文化不同,学舍是必然需要的。只要慈家先办起来,这一块的市场便占定了。将来甚至还可以扩大范围……”
她的构想越说越大,把众人都吸引了过来。
“我希望做到后面,慈家学舍就象是各行各业的一面招牌,没有经过学舍教习的,要找差事都难。到那时,还何愁没有赢利?”
“我还想到一点,那就是梵原人的文字传载。从前用得一般都是泥板和木牍,要不就是昂贵的绢帛,这样不利于教习。许多剑阁和修真门派的技艺和心法,都无法完整记载,只能口口相授。随着口授者仙逝,这些技艺和心法也随之消失了。”
“正好,慈家离开清凉境时还带出了一些墨草的草籽。我可以马上让伙计去试种。有了墨草,就可以人人都有抄本,学舍也可以节省很多师力。”
九婴听着慈缘儿的构想,在惊异之余,却已将思想延伸开去。
“缘儿刚才说口口相授的弊端,我想是不会错的。这两百年来,冥梵之战已给两地百姓带来多么大的灾祸。但是现在,仍有人想挑起战端。”
“同样的惨事,在相邻的修真界要重复发生。这都是因为人们不了解战争的危害。过去,用泥板和木牍无法记录,有了墨草或是更好的传载物,战争的历史就可以记下,成为警醒后人的东西。”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二章修行堂主[上]
他转对道无尽道:“老道,我想梵原要是能有一部梵史就好了!”
道无尽眼睛一亮,道:“好!这事我鼎力支持!”
其它人都对九婴这个宏伟计划不以为然,但对慈缘儿提出的墨草种植却兴趣浓浓。
野凌憧憬道:“那以后修真心法岂不是可以人手一份?”
尹喜则道:“我要将玄武剑阁的炼器技法多抄录几份,到时候,剑师培训会容易许多。”
方笛最是语出惊人:“一有墨草,我先叫人给我抄两百个菜谱去。”
慈缘儿没料到一下激发出这许多思路,当即对资助学舍和种植墨草信心倍增,缠住道无尽和方笛商议具体细节去了。野凌和罗蓝儿喜欢金丝儿的直率脾气,很快便和她打成一片。尹喜只顾和影风窃窃私语。
九婴一时孤独下来,把樽自饮,想起梅真儿独自在万里之外的并浪,心境不自觉地消沉下去。
“九哥,你在想真儿姐姐了吧?”读月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怯生生地问道。
九婴抬头看着读月,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涌上一丝感动。
席上的所有人,只有读月主动地问起梅真儿。也许是因为当初被从天宗府里领出,她认的恩人便是九婴和梅真儿。
读月又安慰道:“真儿姐姐人很好,一定会没事的!”她目光中一片清澈,似乎能让人一眼看到她心里。
九婴感激地看看她,道:“读月,你如今在学舍不要太累了。现在,缘儿愿意资助学舍,有很多事,可以让慈家的伙计来做。”
一提到学舍,读月一脸轻松道:“是啊!我也觉得好累,可是看着那么多人都需要帮助,实在是放不下。现在有缘儿姐姐就好了……九哥,其实我一直想……”她面上现出难色,后半句竟说不出口。
九婴笑道:“你和影风都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读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下决心,终于凝视九婴,说道:“我想学修真!”
九婴先前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不禁随着紧张,听到她提得不过是这事,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呵呵!我当是什么大事!你直接说就好了啊!”
读月低头道:“自从九哥把我们俩从梵城接出来,我一直都没有做什么事来报答你,却一直麻烦大家……”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九婴身边接触的女孩大多是活泼外向的,第一次见到读月这样神色楚楚的内敛性格,心底里生出奇$%^书*(网!&*$收集整理要保护她的感觉。
他道:“读月,一点都不麻烦。我这次带金丝儿来梵原,就是为了参加密迹的春季考试。到时,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千溪城。”
读月抬起头来,断然道:“我不去密迹!我要跟着九哥学修真。”
九婴奇道:“密迹是梵原目前最好的修真门派,你为什么不想去?”
读月的声音比蚊子还细,道:“我才十七岁……还没有经过苦行呢!”金刚密迹例来收徒的标准,都要求修为在罡气境以上,如尹喜那样的,只是特例。
九婴这才恍然,当下应道:“好,你就先跟着我。到罡气境之后再去密迹修行。”
读月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感激,泪花便要夺眶而出,颤声道:“九哥~~”
九婴立时感到一种满足感,自己不过是答应帮一点小忙,在读月的眼里已是莫大的恩惠。
他挺看好读月,正如他看好野凌一样,两人的身上都有对修真那种天生的执着,这样的修真者,也许修行不会是最快的,但一定不会停滞不前。
慈缘儿在边上斜睨九婴,丢出一句酸溜溜的话:“又是一个!”
九婴对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读月却急道:“缘儿姐姐,九哥不是那样的人!”
慈缘儿见没气到九婴,倒急到读月,反而不好意思,道:“读月,我和九哥说话就是这样的,你久了就习惯了。”
九婴只作没听到,转对道无尽道:“金刚密迹春试在即,我很久没见到师长们,又要带丝儿去参试,也就不想去梵城了。不过我看冥梵通商交流也正在进行,我去了也提不出什么新建议!”
道无尽担忧道:“是啊,新建议!现在,我们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谁知接下去会出什么问题?”
尽管道无尽对冥梵交流的前景没有把握,但梵城方面似乎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政策进行到底。第二天,九婴在大神使邸第一次见到了天问——天宗之子。
天问是被梵帝派往桑河堡,协助继元实施更大规模的边境开关。
除了九婴之外,天问是新近提拔的最年轻的神使。据说,他也是在前次多闻保卫战中崭露头角。不同于九婴的亲身临阵,他是因为在公王怒卖城的前两天,仅通过分析前方军报,就通过天宗提醒句极北冥人的用兵策略。
虽然他的判断并没有对那次战役发生什么实质影响,但他对战场的敏感度给句极留下了深刻印象,加上句极对天宗的偏爱,他被直接提升为神使。
九婴只与天问简单地聊了几句,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天问是一个少年老成,城府颇深的青年神使。在天问无法看出喜怒的言表下,还是能感觉到,他若要做一件事情,会在周密考虑细节的前提下,全力而果断地推行。
九婴意识到,冥梵交流已成为大势,无法逆转。若交流在启动中就被停止,反而会使刚刚复苏的两地关系恶化。
※ ※ ※
几天后,九婴与金丝儿、读月启程前往千溪城。众人对于这种分别习已为常,只有读月和影风自小形影相随,久别在即,痛哭了一场。慈缘儿急于和慈前讨论办学舍、植墨草之事,已先于九婴一行离开赴那。
金丝儿对自己能否考入密迹并无把握,九婴借旅程歇息时间,指导二人修行。他对金丝儿并不担心,她的天份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而读月因为尚未苦行,吐纳的基础尤为重要,指导她占去了九婴大部分时间。
读月在路途中勤练不息,因为日间骑乘黑风,无法坐禅,她经常在夜里不睡,直坐到天明。到次日赶路,几次差点在兽背上昏睡坠下,多亏得金丝儿从后面抱住…
九婴看她一个柔弱女孩如此难为自己,心下不忍,道:“读月,到了千溪城有得是时间,你也不要这么拼命,修真经常是欲速则不达的。”
读月应道:“我十几年的时间都没有接触修真,直至到小佛城,才让缨杰前辈教授了入门功法。若再不努力,吐纳的基础没打好,就赶不上十八岁苦行了。”
九婴想起她独撑学舍的韧劲,也不再多劝,任凭她自行修练。
一路上,居然看到不少北冥人。到得千溪城,又是一片与往届春试时一样的盛况,北冥人在街市上常可见到。
火公与禺比已到城中,陆须刚出使清凉境归来,与房烛一起留在了密迹岛。九婴为了让金丝儿公平参试,先将二女安顿在客栈中,这才独自到火公等人的住处。
禺比是最急于见到九婴的,当他感觉到九婴已进入战神境,极为兴奋,因为二人同具金系战神体质,有许多心法可以互相交流。
火公待二人谈性已过,这才对九婴说道:“自你这届弟子出了你和野凌之后,我常在思考密迹的修真方式是否应改一改。”
九婴奇道:“密迹一直是梵原修真的泰斗,这表明以往的教习方式并无不妥,火长老何出此言?”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二章修行堂主[下]
火公道:“修真如无际翰海,本就不是一成不变。我是从你和野凌身上,看到了游历修行的长处。因此,准备增加游历修行的名额。从今年起,让四分之一的密迹弟子岛外修行。”
九婴想了想,问道:“火长老,摩崖一直推行的好象就是这种做法。但效果并不明显,他们现在的修真水平似乎比不上密迹。”
禺比笑道:“九婴,你小看摩崖了!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这二十年来人丁调零的摩崖。”
火公叹道:“金刚密迹不过是句极登位之后才建起的门派,若论到资格,原不及摩崖。九婴,你知道不死森林是何时成为禁地的吗?”
关于不死林,九婴自小就听楼甲说过,回道:“传说林中有灵兽狻猊,自摩崖上代长老毗卢入林未回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火公点头道:“毗卢便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圆满境修真者。”
“圆满境!”对九婴来说,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境界,目前的修真界,还没有人能达到。
火公点头道:“据说,毗卢为了达到仙道,冒险进入了不死森林,就此失踪。从那以后,冥梵大陆再没有人达到过圆满。二百年前,当禺比他们还只是神武境修为时,摩崖便已有了三位战神境长老,摩伽妙就是其中之一。”
他长叹一声道:“说到另外二位摩崖长老,我还有些惭愧。冥梵之战初期,梵城对边境并不重视,桑河堡和多闻的城防也不够。当时我一心想壮大密迹,并未深介其中。那二位摩崖长老就是在那时阵亡的。”
九婴这才知道,摩崖原先是何等强大。
火公又道:“摩崖目前虽然势弱,但在修真上渊源深重,仍不是密迹可以相比的。上月,我见到了摩崖长老摩伽妙。”
九婴奇道:“他出关了?”
火公道:“是啊,十年闭关,他终于出关了。在闭关之前,他只是战神境后期修为,想不到十年之间,他不仅参透了通灵境,还修成了四行小满!”
禺比显然也未听过这个细节,和九婴同时惊叹一声。四行小满的通灵境修为,应当是三地修真者中的最高境界了。九婴不得不对摩崖刮目相看。
火公转回正题,道:“所以说,摩崖的修真方法,自有它的独到之处。再加上你和野凌是近百年来,密迹岛进境最快的弟子,而你们的共同之处,就是游历修行。因此,我才有了这个决定。”
九婴点头,默认了火公的观点。
火公凝视九婴道:“这些游历弟子,除了每年定期回密迹岛之外,我还想设一名修行堂主,随机指导。和禺比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来担当此职。”
九婴一向自信,但听到这话也不得不大摇其头,道:“火长老,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自己知道。我修真凭得都是运气,要说起教授同门,那还差得远呢!别的不怕,我就怕误人子弟!”
火公笑道:“修真何来定旨?便是修到仙道,那也是各人机缘不同。就如禺堂主,他那时专攻炼器,我就大不以为然,可是到了后来,他也证明了炼器是修真的一个法门。你只要以自己的修真心得相授,尽心就好!”
九婴本不是顽固之人,不再坚持,欣然受命。三人再聊了些密迹春试的事,九婴心系二女,告辞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二女却都不在。九婴料想她们是出去散心了,便也逛上街来。
※ ※ ※
金丝儿和读月一安顿好,便跑上街去。连日行程虽紧,但一看到人气旺盛的城市,二人还是忍不住一逛为快。
金丝儿在路上遇到北冥人都一一点头致意,心中少了许多在他乡的陌生感。随着外来人的增多,千溪虽然来不及扩建,但外来的北冥客商就地摆摊,贩售皮草矿石,一派繁荣生气。
二人到了一个茶摊,要了壶清凉境的鲜云绿。刚刚坐下,就听得对面一家布店门口吵了起来。
吵架的二人,一个是梵原青年,一个是北冥猎商。
猎商道:“你从我的皮子上踩过去,为何还要骂人?”
那梵原青年气势极横,道:“骂你怎么了?北冥猪!”
那猎商手按配刀,便要发作,他身边的几个猎商上前死死拉住。
梵原青年气势更盛,道:“这是在梵原,可不是在沙漠。有种的你就跳出来!”与他同来的几个梵原人算定北冥猎商不愿闹事,都一齐哄笑辱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金丝儿气极那梵原青年,也和读月挤进人群。
只见握刀的猎商挣脱不开同伴,无奈地对同伴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冥后叫大家来梵原?梵原根本就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那梵原青年冷笑一声,反而跨上一步,道:“想和我打吗?好,我们不仗着人多!我和你一对一。”
那猎商怒道:“好!比就比。”
北冥人向来崇尚比武,金丝儿本要上前打抱不平,见二人公平比武,也就暂时忍下。
围观众人自觉地退开数丈,二人各自抽出佩刀佩剑,就布店门口交起手来。
那猎商只有吐纳境修为,而梵原青年的剑上已隐隐有罡气。每一下刀剑相击,猎商都要剧震微幌。但他形如疯虎,势如搏命,攻守都竭尽全力,那青年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再斗得十余合,二人都并未中招,但却有血点溅在地下。读月心细,已看到那猎商因为虎口迸裂,手中已流出血来,却似乎浑然不觉。
猎商夹着怒吼,越战越勇,将往常与虎豹相搏的气势用出来,梵原青年为他气势所慑,竟渐渐畏缩,出招也不似之前随意。
再斗得数合,那青年心慌,被猎商顺长剑削下,只得弃剑避刀,身子向后急闪,摔倒在地。
那猎商见对方兵器脱手,那自然是算输了,收刀入鞘,转身对同伴道:“我胜了!”北冥人向来以比武解决纠纷,胜负已分,那就是恩怨已了。漠原上的游牧部落和猎队私下裁定调结,无不如此。
而在梵原,比武便只是比武,比武输了,那是极没面子之事。那青年坐在地上,恼羞成怒:“我的修为明明比他高,怎么能输了!”拾起地上长剑,起身又向猎商斩去。
围观者同时惊呼,那猎商刀已入鞘,回头望见长剑,不及抽刀运气,只好抬手一挡。长剑一斩而下,猎商惨哼一声,右臂已断。金丝儿要待出手,已来不及。
围攻者纷纷指责那青年,而断臂猎商极是倔强,虽面如金纸,血流如注,额头一粒粒黄豆大的汗珠滴下,仍是不哼一声,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梵原青年也知自己理亏,不敢回嘴。
同行的几个猎商本是劝架,不料累得同伴重伤,一位年长者上前帮同伴包扎伤口,其余人再按捺不住,同时抽出腰刀。那青年的同伴也同时抽出刀来,将他护在当中。
猎商中一人气极,怒道:“好!好个梵原!比武输了,便只会偷袭!难怪两百年来被我们打得龟缩不出!”
他这句话犯了大忌,冥梵之战延续二百年,梵军死者数万,普通修真者更不计其数。围观众人中,即使没有家人阵亡,也有朋友重伤,相识之人中总有在战争中伤亡者。
猎商的话立时引起众怒,围攻者中立时有十余人抽出刀剑,将猎商围住。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三章梦途垠坷[上]
金丝儿和读月见情势不对,上前护住猎商。
此时形势已变,伤人的梵原青年趁乱逃走。猎商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但已与刚才那场纠纷无关,大多是被争吵声吸引过来,只知是“北冥猪骂梵原人是只会龟缩的孬种”。
金丝儿和读月身着梵原服装,又形容靓丽,是以梵原人一时并未围攻。
有人问道:“你们这两个女子,为何反护着北冥猪?”
金丝儿被众人一口一个“北冥猪”骂得无名火起,她虽不是豪门旺族,却也是金家帮老大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种气,怒道:“我是北冥人!你们才是猪!”手上弹弓已拉弦上弹,向问话那人打去。
那人猝不及防,被打落两颗门牙。
冥梵二地本就结怨已久,她这一出手,立时激起双方混战。
那些猎商也极为义气,见金丝儿出手,齐叫一声“好”,与梵原人打了起来。围攻的梵原人同仇敌忾,也是战意旺盛。
金丝儿知读月修为最浅,将她护在身后,只取铁弹乱打。三名猎商也护在读月和受伤同伴四周,相背而敌。读月在中间急呼:“停手!不要打了!”可是已有几人见血,群情激愤,哪里有人听得进去?
梵原人人多势重,修为又都在几名猎商以上。不多时,三名猎商都身上中招,血浸袍袄。只有金丝儿是女子,攻击她的人最少,又忌她铁弹精准,没受什么伤。
“啊”地一声,已有一名猎商胸口中刀,倒在地上,那一刀从左肩斜劈至右胯,眼见是不活了。
余下几人都一齐哀嚎,不顾刀剑,疯砍狂劈。一名离得最近的梵原人往后急闪,却被后面的人挡住,没能闪开,也被劈倒在地。
读月眼见已有二人倒地,急道:“九哥,九婴!你在哪里?谁认识九婴的,去叫一下他!”
九婴此时在北冥颇有名声,在梵原除了多闻和密迹岛,反而没那么多人识得。但围攻者中恰有金刚密迹的弟子,听得读月叫九婴名字,心中大异,手上就缓了下来,同时高呼,让众人停手。
金丝儿铁弹已用完,手上握着短剑,凶悍地与围攻者对峙。另二名猎商中又有一人大腿中招倒下。
那金刚密迹弟子问读月道:“你怎么认识九婴?”
读月早已急得满脸泪水,道:“我们是九婴的朋友!”
那弟子转对众人道:“这几个人是金刚密迹的朋友,大家看在密迹的面子上,都散了去吧!”
金刚密迹是梵原修真泰斗,又屡次加入边境保卫战,梵原人素来钦服,围攻者便纷纷放下刀剑。
金丝儿怒道:“杀了人,就这么走了吗?没这么便宜的事,我们北冥人都是站着死的,不用靠别人求情苟活!”
两名还能出声的猎商一齐道“说得好”,双方重又剑拔弩张。金丝儿挺剑抢攻,又与梵原人战在一起。那密迹弟子只得撤出战团,找同门求助。
※ ※ ※
等九婴找到二女时,北冥猎商全已中刀倒下。只有金丝儿又抢了一把长剑,围绕众猎商娇喝护卫。读月本不会武技,也无人向她进攻,已被逼到战团之外。
九婴抢入战团,在众猎商身前布起防御阵。围攻者见冥人有强援来到,几次抢攻不成,反被九婴一一夺去兵器,都一哄散了。
金丝儿打红了眼,还要追去,九婴一把拉住,道:“救人要紧!”
猎商中有一人已死,另三人都是重伤,金丝儿身上也有二处剑伤。九婴为伤者止住伤口,撕开身上衣袂,将伤口暂时包扎,他忙了半天,见周围的梵原人竟都只是旁观,怒道:“没有人帮忙的吗?”
留下的十余个围观者本就是看热闹,被他一喝,都散开去。
九婴心如刀绞:“要不是我一手促成冥梵停战,要不是我极力推行冥梵通商,这几个猎商也不会如此!竟是我害了他们!”
身后御剑划空声传来,九婴以为围攻者去而复回,转头一看,却是禺比带着几个密迹弟子赶来。
禺比看着满地血迹,也是默然无语,众弟子将受伤诸人一齐带回,为他们上药疗伤不提。
金丝儿酣战一下午,又流了些血,早早躺下休息。九婴和禺比从读月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从金丝儿房中出来,九婴感到身心俱疲,坐在阶上,木木地呆望夜空。
在清凉境为人污陷,败走并浪,那都是预料之外的突变引起的,虽然觉得懊恼,但很快便能解脱出来。
而这一次的冥梵交流,是他很久以来的梦想。事与愿违,出现下午械斗这样的局面,九婴信心全失,对着夜空自问:“我,是不是错了?”
“九哥,你是否灰心了?”读月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九婴苦笑道:“是有那么一点!我在清凉境为蝉休污陷,那时多得是愤怒。后在清凉殿被柳相所算,那时一心只想保护真儿。今天的事,对我打击很大!虽然,我知道做任何事,都难免有挫折,重要的就是坚持。但心里总是有点……”
安静的读月给九婴的感觉,就如久识的朋友,似乎她生来就可以读懂你的感觉。
读月在九婴身边坐下,陪他一齐看着天上星辰,缓缓道:“九哥,净世是你的梦,这个梦是多以美啊!干干净净的世界,没有战争,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微笑。九哥,我也有梦,我想修真,我想帮助更多的人。我想,每个人都有一个梦吧!”
九婴道:“是啊,每个人都有梦,可是梦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回事。”
读月道:“九哥想得是大事,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心里有梦却不去努力,人生也不过是一个无梦之夜。”
九婴听着她悠悠的一句“无梦之夜”,竟想象到自己在垂暮之年回首往事的情景,心头涌起一阵失落,随即重振精神,对读月道:“我的梦,我是一定要实现的。你也一定会实现!”
读月凝眸向九婴看来,她是第一次这样看着他。从这一刻开始,她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把九婴当作主人,而是一个大哥哥。
九婴的心情还是不好,但已经强行平息下来。在他眼望的方向,隔着千万里土疆海界,梅真儿还在并浪苦苦支撑。“真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尽快回到清凉境。”
※ ※ ※
金丝儿次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几名猎商的伤势。密迹弟子常有受伤的,疗伤技巧冠绝梵原,一名猎商已在街市上当场死亡,另三名重伤者经救护已无大碍,但那名断臂的猎商落下了终生残疾。
金丝儿恨然道:“这些梵原人!我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刀。”
禺比正好走了进来,笑道:“呵呵,你是九婴的北冥朋友吧!这次是来参加密迹春试的吗?”
金丝儿知道他是九婴的师长,不敢造次,道:“我可没有说所有梵原人,只是昨天那几个太可恨了!”
禺比笑笑,查看了另外三名伤者的伤势,问道:“估计到密迹春试完毕,你们的伤就可以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其中一个猎商应道:“还能怎么样?只好回北冥了。”
断臂的猎商心中恨气不减,道:“这梵原,就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金丝儿道:“你们到黑皮圈找我爹金术恒和胡力大哥,他们一定会帮你们安排的!”
那断臂猎商已落下一身残疾,见金丝儿仗义相助,极为感激,但他不想这样受人怜悯,谢道:“多谢丝儿姑娘好意!我想,我还是回猎队吧,亲人们都在猎队里。”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三章梦途垠坷[下]
禺比沉吟一下,道:“我和火公长老商量了下。金丝儿是来参加密迹春试的,现已特许她免试入门……”
金丝儿插口道:“九哥说了,让我和其它考生一样参加春试,公平录取。老师也不必为了昨日之事开出先例。”
禺比并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对金丝儿道:“你用的弹弓给我看看行吗?”
金丝儿疑惑地将弹弓交给禺比,然后看着他拉弦、握弓、思考,之后从怀里掏出几粒精炼矿石,将其当场炼入弹弓中。
禺比将弹弓交还给金丝儿,笑盈盈道:“你再试试!”
金丝儿接过弓来,轻轻一拉,手感竟变了很多。她知禺比在片刻之间已改变了弓身的属性,急掏出铁弹,对着凳脚轻轻一打。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铁弹竟嵌入木脚中去,平时这样随意一打,挺多是在凳脚上留下浅浅弹痕。
禺比不顾欣喜若狂的金丝儿,转对猎商们说道:“如果几位愿意的话,同样可以进入密迹岛修行。”
断臂猎商眼中亮光一闪,随即黯淡下来,问道:“谢谢前辈!但如果仅是因为昨天的械斗,我们还是拒绝为好!”
禺比暗暗点头,开诚布公地道:“我承认,没有昨天的事,我根本就不会认识你们。凶手还在辑查之中。收你们入门,多多少少有些作为梵原人的愧疚。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们几个在数倍于己的围攻面前,居然能撑得下来,这份资质,对修真很有帮助。”
猎商们脸色缓和下来,禺比又道:“金刚密迹只是修真门派,修真无国界。希望诸位能慎重考虑!”
几名猎商闲聊时也不是没想过入密迹修行,只是考虑到冥人的身份和春试的严格,从未把这个想法当真。
金刚密迹为几人疗伤,还厚葬他们的同伴,猎商心中对密迹感觉甚好。听到禺比相邀,已是大喜过望,加上他语气诚恳,哪有不应之理。金丝儿经他显示炼器神通,早已心折,与猎商们齐声应喏。
禺比见众人答应,暗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房门,一眼便看见伫立已久的九婴,苦笑道:“密迹岛能暂时止住这个事件的传播。但同样的事,梵原每天都在发生,恐怕是你我之力所不能及的了!”
※ ※ ※
密迹的春试在溪谷举行,此次仍是三名密迹的师长主考,包括刚被提任修行堂主的九婴。
与四年前的春试相比,密迹春试录选的名额增多了一倍。因为参试人数过多,地点设在了溪谷林外,以免践踏到溪谷的植被。
火公、禺比和九婴三人各带七十名弟子,分三个场地进行录选。三场的考试规则不变,仍是防御、攻击和比武,在进行完前两场考试后,三个场地再合并考较。
正式参加考试的有千余人,加上围攻者,有近万人,可谓盛况空前。
前两场的考试进行得很快,考攻防并看不出什么资质,只是为录取而设立的根基门槛。在九婴的这个场地,竟有三个入选者是北冥人。
九婴带着四十名过关考生与火公、禺比会合,时值正午,众人就地休息,准备午后的比武考试。他查了查过关名单,共有一百零二名考生入选,其中八名来自北冥。
比武开始,冥梵之间的修真区别一下显现出来。梵原人的修为进境普遍较高,但在同等的修为情况下,北冥考生的武技和斗志明显超出许多。
九婴心中早已存下许多疑惑,问火公道:“长老,我们的修真法重清欲忌杀戳。这个问题,我和玉西真也聊过。可是为什么以猎牧为生的北冥人,修行的资质看上去还要更好些?”
火公笑道:“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其实也是梵原人多年以来对清欲的误解。清欲本身并没有错,但这个欲并不是一切欲,现在的梵原修真法对这点定制得有些过了。”
“所谓的清欲,是要清心内的贪欲。北冥人平时猎杀、屠宰牲口,为得是生存。这种求生的欲望,并不在清禁之列。他们之所以修真进境低于梵原,我想,可能与北冥较恶劣的生存环境有关。”
“反过来看,这里又有个游历修行的问题。同样的修真境,梵原人看上去就不如冥人,这是因为梵原的环境相对平静,少了游历修行的体炼,所以,密迹才决定让你担任修行堂主,增加弟子游历修行的名额。”
火公对修真的研究一直在不断进步,九婴深受其教,点头道:“弟子明白了!”
火公语重心长地道:“九婴,你资质聪明,但因这几年来为世事所扰,不能静心钻研修真,这也是密迹岛的损失啊!不过,你要记住一个道理——凡事无常律。用修真的话说,就是道可道,非常道。”
九婴一经点拨,立时领会,道:“常律总结出来是为了减少后来者的难度,但也会限制成就。所有一切,都应以结果为重,常律也应不断修正。”
火公对他的领悟颇为满意,二人回头关注比武。
本届春试上,没有考生击败密迹弟子,筛选的过程便更加重要。火、禺和九婴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才最后定下录取名单。
名单宣布完毕,考生人群嘈杂起来。特别是第三轮落选的考生中,有几人极为不满。
“北冥人凭什么来占我们的名额?”
“不是说北冥修真法是修魔法吗?为什么还能入密迹?”
“冥人入密迹修行,会不会对梵原有危险?”
北冥考生有四人入选,大多落选考生的矛头便指向他们。
火公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嘈杂声渐渐平息。最后发出的声音是“让北冥人滚出梵原”,极为刺耳,在场的北冥考生无不怒目而视。
火公待全场安静下来,这才道:“冥梵交战二百年,诸位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在此,我代表密迹说几句话。开战以来,密迹弟子在边境之战中伤亡上千,我自认还是有资格登高一呼的。”
这点,全梵原都会赞同,自然无人发出异议。
火公又道:“首先,冥梵二地的修真法并无本质区别。这个误解是地域的区隔造成的,我也曾经陷于其中。”
他此言一出,嘈杂声又起。北冥奉行的是修魔法,这已是梵原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若换一个人,早已被众人贬斥,但此话由火公说出来,不得不让众人在观念中多思考一遍。
火公再道:“北冥与梵原同源同种,早期的北冥游历修真者,无不是从梵原迁去的。今天,有这么多的北冥人能来参加春试,我很高兴。他们过去,也和你们一样,对梵原只有仇恨。”
“战争不是我们的目的,战争的目的是和平。我们能走到一起,也就意味着战乱的远去。”
“梵帝和冥后下旨停战,为得就是结束二百年来的惨事。我们不能让后来者,再经历这二百年的痛苦。金刚密迹,会继续支持冥梵交流!……”
在九婴看来,火公的话并无特别之处。但在场的数千人,在一个月之内,便将火公的溪谷发言传遍梵原,引起了全境范围的争论。因为发言者的影响力,这种争论在很大程度上撼动了梵原人的固有观念。
考生们渐渐散去,禺比将四十名入选考生留下,交待登岛事宜。
火公对九婴道:“你到溪谷源去,那里有个人等你。”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四章仙道传说[上]
九婴诧异道:“是谁?”
火公微笑道:“摩伽妙。”
九婴怎么也想不到,要见他的人竟是刚刚出关的摩伽妙。对于这位从未谋面的修真前辈,因为他与火公齐名,也因为他是叶儿的师长,九婴心中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敬意。
他疾步走向林中,在溪源泉边上,一位老人正在驻足观景。
那老人一头卷曲的白发白须,看见九婴前来,只向他微微一笑。九婴走近施礼,这才发现摩伽妙的眼眸异于常人,居然也是白色。
此时溪谷源百花开放,万树吐出新绿,摩伽妙站在岸石之上,丝毫不掩饰身上的氤氲之气,透出一片宁静的祥和。
摩伽妙微笑地凝视九婴,道:“你就是九婴吧!我从火公那里听了你的故事,因此很想见你一面。”
九婴行礼致意,初见慈祥的摩伽妙,他就已经将对方放在与火公一样的位置上。
摩伽妙示意他不必多礼,道:“看得出来,你的修真境界提升得很快,现在应是战神境,而且不是初期。”
在长辈面前,九婴从来是罡气内敛的,摩伽妙不用搭腕,就能如此准确地说出他的修真进境,不得不令他叹服。
摩伽妙又道:“但是你眉宇之间似乎有郁结,这对你往后的修真不利。可否和我说说?”
或许是因为摩伽妙身上有和火公相近的气质,九婴与他初见就已生出亲切之感,逐将近日来心中忧虑和盘托出。
摩伽妙自始至终聆听,待九婴说完,颔首道:“你小小年纪,就能胸怀天下苍生,着实不易。年轻人急进求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九婴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与之前诸人尽不相同,忙道:“请摩前辈赐教!”
摩伽妙道:“冥梵和谈之事,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以毕亥在冥军中的影响,百年前就已隐隐凌驾于玉西真之上。若他是经营私利之徒,早已发难。再看此次冥梵停战,从冥后归国到颁发停战令,前后不过数日,可见毕亥并未阻挠。”
他又道:“至于柳相,远比毕亥更为危险。此人精于计算,心性极高,又处事果毅,确具奸雄之资。清凉境国力胜于冥梵,若不是梅临天心性平和,哪有这些年来的平安?但由并浪一役可以看出,清凉境军力还未完全做好准备。”
“征外必先安内,柳相初掌大权,必还有许多事要做。只这两点,就需要他准备上一段时间。”
九婴也感觉到柳相不会很快发难,但从前只是感觉,经摩伽妙一说,心中思绪全部理清:“柳相即使发难,也会有一段缓冲时间。北度口军防正在加强,兵来将挡,我实在是太过忧心了。”
摩伽妙找他的本意并不在此,续道:“你是数百年来,修真机缘最好的一个。不久以后的修为,就会达到我闭关前的进境。你也知道,我的通灵境修为已至四行小满。但能否进入圆满境,还是要看机缘。”
九婴不知他接下去要说些什么,平心而论,他现在对修真的关心远远低于对三境局势的关注。
摩伽妙道:“说到修真,还要说到玉西真。眼下,知道仙道传说的人已经不多了!玉西真也是在千年以前,我和她提起过。她此次能下如此的决心,与句极息战,和仙道对她的诱惑,是分不开的。”
自从清凉境之行以来,九婴一直以为,玉西真是出于对北冥前途大局的考虑,才同意停战。虽然她也提过自己是为了修真,九婴却一直未放在心上。
只听摩伽妙道:“得入仙道者,可以长生不死。说仙道对修真者没有诱惑,那怎么可能?”
九婴笑道:“长生就真得那么有吸引力吗?”
摩伽妙转头凝视九婴,良久方道:“我忘了,你才二十多岁。现在,你还无法理解寿命的意义。如我和火公、句极、玉西真这样,生活了太久的人,才能体会到生命的短暂。”
九婴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心里也认同了摩伽妙的说法,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可惜。但他又道:“如果人生在世,不能为众生造一方净土,纵然是得成仙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摩伽妙道:“修身才能知己,知己才能推物,推物而知天地万象,知天地万象才能治世啊!”摩崖的修真法延续数千年,自有一套理论。
以九婴二十余年的阅历,即使听得懂摩伽妙的话,也无法将其与现实相证,当下老老实实地道:“弟子资质拙劣,不能领会摩前辈的话。”
摩伽妙微笑道:“我今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看你。火公告诉我,你在神武境时就甲胄合体,而且现在是金火战神的体质,我深以为异。如今一见,知你先前必有福缘。”
他眼望北方,又道:“我虽已四行小满,却独缺金行。你此时的修行进境,与摩崖祖师正相吻合。他也是我唯一知道的仙道境修真者。”
即使是火公,也从未提及过仙道境,九婴讶然道:“真有仙道境?”目光中已满布好奇之色。
摩伽妙似乎已经回到自己初涉修真时,悠悠道:“我的师父是毗卢……”这个名字九婴并不陌生,那是近两千年前,失踪于北冥不死林的摩崖长老。
九婴不敢出声打断,静听摩伽妙叙说这一段仙道往事。
“那时,冥梵基本隔绝。师父他已修至圆满境后期,独自前往不死森林,寻求仙道。那是因为,他的师父,摩崖老祖,也正是在圆满境时赴不死林得成仙道的。而且老祖,还回来过一次。”
“老祖返世的传说,到我这里,是第三代了。……老祖入不死林闭关修行,一去百年。他闭关后数十年,凶兽四起。狻猊现于北冥,海皇兴浪南海,兽帝肆行苦海。灵兽的强横,你也是见识过的……”
九婴至今想起海皇,还心有余悸,点点头。
“当时,通灵境修为的修真者,都无法在灵兽口下全身而退,更何况普通修真者。一时间,凶兽噬人,三地人人自危。”
“老祖于此时出关,先降服狻猊、兽帝,本待要斩尽杀绝,不知何故,却留下了两对,将它们困在不死林和苦海角。之后降服海皇,将它驱至摩揭海。”
听摩伽妙所述,当时灵兽并不只三五只。以梅临天的功力,都不得不祭发血神咒,与海皇同归于尽。可见数千年前修真三境的兽灾惨况,又可以想象摩崖老祖当年的盖世修为。
摩伽妙再道:“之后,老祖在清凉境传播了修真法,留下了海皇灵珠。又在梵原留下了血神咒,以防日后再逢大难,能有人挺身而出。最后,他回摩崖将衣钵传于我师父,从此便一去不归。”
九婴从不知血神咒、海皇灵珠等竟与摩崖老祖有关,不禁骇然。这个传说只记载于摩崖经牍,从未外传,摩崖老祖当年想必无心宣扬,是以知之者廖廖无几。
这个传说对九婴的震憾极大,那是以一人之力改变世界的无上修为啊!不禁心慕:“我若是也有老祖的神通,是否就能平息这三境纷争?”
摩伽妙已看出他内心波动,道:“天地是一个大鼎,而人身是一个小鼎。修练原是‘修炼’,天地阴阳的和合,炼尽阴质,达到纯阳之体,这便是修行。修真到了最后,便是修回真身,通过逆转丹田,复返先天之元,达成仙道。”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四章仙道传说[下]
九婴只听得玄而又玄,只能牢牢记在心中,待日后慢慢体悟。
摩伽妙道:“这便是我摩崖修真法的精髓,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体悟。九婴,你的悟性极好,又具备与我师毗卢一样的金火体质,是以才传这几句给你。”
九婴细细品味“天地之鼎”“人身之鼎”的话,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脱口道:“若世界为鼎,则苍生是器。难道,我想要一个净世,一定要以血火来炼吗?但我生于乱世,若净世不成,即使得成仙道,又有何意义?”
摩伽妙颔首道:“同样一句话,在你解来又有新意!我只是提醒你,你的资质千年难遇,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苍生,个人的修为千万不能荒废。”
九婴恭敬拱手道:“摩前辈所教,句句铭记!九婴也知道万物相象,万理相通,炼器可以参悟炼身,炼身可以参悟炼器,炼世的道理,在个人炼身中亦能慢慢体悟。”
摩伽妙微笑飘然而去,竟不再与火公等人话别。
※ ※ ※
对九婴来说,摩崖的修真法偏重得还是独修其身,是以摩伽妙会为他一人而亲来一次溪谷,这点他不是很认同。
但传说中仙道的无上法力,又能较容易地达到目的,他转念想道:“修成仙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愿摩前辈能早日修成,造福苍生。我还是应该先做好手头的事。”
火公提醒他的话却是另外一个角度:“以一人之能治世,始终不能久。人身既灭,净世又乱。得成仙道,便能得长生,以长生之身治世,总好过匆匆千百年。”
九婴对火公的话接受得更容易些,但也不赞同“以一人之能治世”的说法。“也许,这样的问题本无答案。”他将自己迅速投入到培养游历弟子中去。他已是修行堂主,火公并不干涉他的教习,因此九婴一直奉行得是“入世修行”的理念。
金丝儿作为新弟子,先要随密迹众人回岛。读月和九婴在千溪城外相送,同随送别的,还有本年游历修行的二百名弟子。
九婴见她伤感,安慰道:“丝儿,你父亲希望你能有出息。好好修真,过了头几年,就可以出来入世修行了。”
金丝儿点头道:“我会的!我以后也要向九哥一样,把净世当作自己的梦!”
她的表情稚嫩但却坚决,眼前的九婴已经成为她心中的榜样。
※ ※ ※
火公回岛,九婴的第一件事便是分派众弟子的修行科目。
摩崖的做法,是让弟子自行修行,定期回摩崖,让师长指导。而金刚密迹的游历修行更是没有规范。
九婴的想法是,既然是入世修行,就要入得彻底。
二百弟子分别被他遣往西梵原、巨岭一线及梵原各处,或随军修行,或观察冥民入梵的情况,或作为慈家的伙计、剑阁的剑师。有重要的情况,以赴那城为中心,向尹喜、野凌等人告知,再由传音珠联系。
他分配完弟子,觉得自己有些“假公济私”,但随即安慰自己道:“挺多算是一举两得吧!”
这些弟子,有的入门比九婴还早,但素来修真界不以年纪论资格,都知他修为与房烛、陆须不相伯仲,还在禺比之上,也都钦服。
千溪城离赴那城和多闻差不多远近,九婴便安心呆在这里,辅导读月修行。而读月心细如发,日常起居,无不料理得妥妥当当。
这日,读月在房中坐禅,直等到九婴归来。
九婴一进屋,便见她笑盈盈地睁开眼睛,欣然道:“读月,我可是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读月将他拉到窗边,天空上一片皎洁,圆月如轮,月光铺满天空,说道:“今日可是十五?该是春天的第二个月圆夜吧?”
九婴点头,读月道:“九哥,今天是读月的生日!”
读月和影风自幼被天宗从北冥掳来,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九婴满脸疑惑,道:“你怎会知道自己的生日?”
读月望着圆月,笑道:“读月自小不知自己的生日,但起了这个名字,对月亮总是有一份缘在。我最喜欢的就是一年中这个时候的月亮,因此就给自己定了个生日。”
九婴看着她无邪的欢欣,心中酸楚:“我和她一样是孤儿,但我至少还有楼甲师父,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生日。”战争本来夺去了读月这一份欢乐,可她自己居然又找了回来。
读月又道:“以前,都是影风陪我过生日。她自己不过的,说假的生日,过起来没意思。可是我觉得,一年里,总要有一天特别开心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九婴笑道:“当然对!”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一人独处,静静地想想母亲舍丽。虽然没有读月这样的欢乐,但每年的这一天,他是最宁静的。
他平时记不住别人的生日,总觉得过生日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唯一的一次,是在密迹岛上为尹喜过二十岁生日,尹喜的人缘好,当时收了好多礼物,大家玩得也很开心。
九婴想到这里,对读月道:“读月,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伸出你的手掌来!”
读月一面道:“九哥那么忙,哪有时间给我准备礼物啊?只要能陪读月说说话就好了!”一面顺从地向九婴伸出手去。
九婴将她双手握在自己掌中,将自己的真元传了一些过去。这是玉西真教授的双修之法,当然,以读月的修为,还不能达到与他相辅相成的境界。
读月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上传遍全身,经脉中洋溢着舒畅的感觉,不知不觉阖起眼眸。九婴以战神境的悬殊功力,为她将经络洗涤了一遍,读月立时觉得真气无比充沛。
过了良久,她睁开眼睛,九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了,你的吐纳基础本来就打得还不错,现在应该算完美了!从明天起,你不能再呆在客栈里,我送你到不死森林苦行,寻找合体真元。”
读月一直担心自己的修真基础不够,九婴为她涤清经络,那是给她最好的礼物了,顿时欣喜之极,道:“九哥,我想,何处不可修真,为何一定要去不死林。也许,我需要的合体真元并不在那里。”
她何尝不想到不死林,但知九婴身负重任,还是呆在千溪城比较妥当,决意自己去寻找真元。九婴受火公的影响,对固有的修真法也并不是刻板地遵照,是以不再坚持。
※ ※ ※
读月走后,九婴每日只是静行修行,处理密迹游历弟子的一些事务。过得月余,分派往各处的弟子都渐渐有了回音。
首先是桑河堡的消息。天问到桑河堡之后,在继元的支持下,放手开关,并亲率商队前往北冥。在他的促动下,从桑河堡入境的冥民剧增,最高的一日,竟达到八百人。
九婴对这个大神使之子刮目相看,以天问的修为和魄力,将来定会成为梵原的重要人物。
接着传来的消息,是慈家的。慈缘儿的设想,得到了慈前的全力赞同。慈家选择赴那城和小佛城建立学舍,学舍中结业的第一批学徒,已经进入玄武剑阁等处试用。至于冥民会介入剑阁到何种程度,缨杰等人自会有分寸。
影风在慈缘儿的帮助下开起戏舍和布肆,慈缘儿甚至已联系上黑皮圈,不止为打通矿石和皮草的商路,还有一个敏感的构想——引入冰兽。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五章彩石海滩[上]
当然,冰兽是冥军的座骑,在冥梵通商初期就碰这个敏感领域还不大妥当。
九婴真正领教到了慈家的办事效率,充足的币石和熟练的伙计将慈缘儿的构想迅速铺开,大半个梵原大平原都陆续看到了慈家的踪迹。在南梵原(也叫金刚原),野凌的故乡,慈家已选定了一片土地,开始试植墨草。
密迹游历弟子的讯息,大多通过尹喜来传给九婴。
尹喜在传音珠那头叫苦不迭:“九哥,每天都有几个密迹弟子来传讯。传音很耗真气的啊,我快烦得不行了!”
九婴才不会理会他叫苦,只说道:“也有个办法,你买四百个传音珠,二百个给弟子,再叫他们把剩下二百个珠子送到我手上,你就不用烦了。”
尹喜苦笑道:“算上辈子欠你的!四千个币石,你不如对我轰个神武一怒好了!”
传音珠并不能解决一切,在读月苦行的第二个月,北度口的密迹弟子送来了一封信——慈缘儿的亲笔绢书。
那名弟子是星夜兼程御剑而来的,一到便急急道:“慈大小姐说了,这是万分火急的急件,黑皮圈的弟子一送到北度口,我连口水都没喝,就送过来了。”
九婴一听之下,心悬了起来,忙挣开蜡封,只见尺长绸绢上面,先是几个小字:“商船赴并浪,她一切安好。”
旁边五个大字,几乎占了大半个绢帛,九婴拿远些才看清,赫然是:“看你怎么还!”
那弟子急切问道:“堂主,有什么变故吗?”
九婴哭笑不得,只好鼓励他道:“没事,是好消息。你们做得很好,这个消息对于我太重要了!”
从这封信上看来,梅真儿在并浪已站稳脚跟。最重要的是,有了慈缘儿的商船,并浪城的消息就不会中断。并浪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柳相还不至于派水军绕过半个清凉境海岸去攻击。
“债多了不愁!”对于慈缘儿信上的五个大字,九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北度口方面也陆续得到了柳相的一些动向。收购军器的商人少了,蝉休驻守的旺生港并未看到任何军用船只集结的预兆。从得到的消息上看,柳相这一段时间并不是在备战,而是在巩固地位,一批刚被许诺授予城主之位的新贵,因为各种理由被撤换下来。
九婴此时才体会到摩伽妙所说的“柳相还有许多事要做”,政权的更迭,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摩伽妙也已将大多数摩崖弟子遣往各地,看来,他与九婴现在的做法是不谋而合。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冥梵的局势正在一步步好转。
坐守千溪城,实在不是九婴的本性。不可否认,散布四方的密迹弟子使他耳目更加灵敏,但没有自己亲身经历,他对这些好消息总是不大放心。
※ ※ ※
九婴在千溪城足足呆了三个月,盛夏未至,读月竟已回到溪谷。她的真元已经合体,真气充沛。
九婴每日独处,早就闷怕了,不待她坐下,就问道:“和我说说!你的苦行真够快的!”
读月笑道:“和我合体的是白鹿真元!”
九婴差点跳了起来,惊道:“你到不死林去了?我说要送你去,你为什么不答应?”
读月“噢”了一声,才想起苦行前的话,说道:“你那么忙!因为我的事,耽误你的时间多不好啊!”
九婴颇为感动,他还是挺为读月高兴。白鹿在他印象中,是梵原最善良的动物了。他自己在不死森林苦行时,见到的第一颗真元,便是白鹿真元。
读月的归来,并没有让九婴的寂寞消除。他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直到有一天,读月问他:“九哥,你是不是想真儿姐姐了?”
九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离开梅真儿已经很久了。他经常会想起梅真儿,只要心里不想事,或者想起清凉境的事,一颗心总是放不下。
“为伊消得人憔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相思?”他不知别人是怎么做的,但自己解决相思烦恼的办法就是“找事做,再找事做”。而且,九婴也知道自己还不能离开梵原,冥梵局势发展得过快,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边境、港口、内地,梵原各处都涌入了冥民,这是希望,也是危险。
九婴和金刚密迹能做的,只是静观其变。静得太久,反而让他有些心虚。
九婴定下心来,重新审视了一遍密迹弟子送来的消息。
他让读月将两百名密迹弟子的名单取出来。大部分的弟子都与他通过讯息,有一些弟子因为在一个地点修行,所以没有重复传讯。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弟子们都已离城三个月,唯一没有任何音讯的,是前往西梵原的三名弟子。
他向读月提出了疑虑,读月宽慰他道:“不会有事的。西梵原连梵军的驻兵都不多,可见那里向来都很平静。”
但是九婴还是让尹喜派了一个弟子前往西梵原,赴那城离那儿更近。
半个月之后,仍是讯息全无。
九婴决定亲自到西梵原走一趟。
※ ※ ※
读月收拾好行装,陪着九婴向西而行。中途要路过梵城,他对天宗和句极都是感觉平平,因此连城都没进。
因为有了黑风,数千里跋涉也不算很累。况且他们并不急于赶路,沿途还可以看到慈家和冥民给梵原带来的巨大变化。
沿路的城市,都可以看到慈家商号的布旗。梵原大平原的每个城市里都有学舍,除了船坞和风兽市,慈家从前的商号基本上都有了初形。城市中的叫卖声不绝,原本平静的梵原,开始熙熙攘攘。
九婴看着这一切,不置可否:“这样的变化,是否打乱了梵原人以前的生活习惯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清欲”的修真理念大大动摇,无论是衣食住行,梵原人的要求越来越高。梵原的物质需求习惯,正在慈家商号的引导下,慢慢地向清凉境靠拢。
在路上,他们发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现象。这里的梵原人经常不用币石交易,而直接以物易物。
九婴未来过这里,以为西梵原向来如此。一问之下,才知以物易物也不过是近来的事。梵原商号在慈家的带动下,增长了数倍,币石流通量狂增。再加上可存储真气的币石,被广泛应用于许多领域,梵原币石已开始告急。
在梵原三大神使中,道无尽负责的是梵原大平原除边境外的一线,阙战则统领梵原南部,只有天宗的管辖范围是长条形,东至千溪,西至西梵原,是以他常驻梵城,方便东西间的联系。
西梵原上唯一的城市是西滨城,守将是神使余千军。
九婴决定先到西滨城的神使邸拜访余千军,虽然没有了玄冰戒指,但以自己的声望,及与天宗的一面之缘,相信还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 ※ ※
余千军个子不高,肩宽背阔,肌肉虬结,一副熊虎之将的外貌。他在神使邸接见了九婴。
“天宗大神使早就向我提过你!以后来我这里不需要通禀了。”余千军说话简练,虽离开战阵已久,但行伍之风不减,他立即吩咐亲兵:“传令下去,这是九神使,你们都认清了,以后无须通报。”
九婴见他爽快,也开门见山道:“余神使,九婴此次来西滨,是为了在此游历修行的几名密迹弟子。”
余千军问了事情始末,皱眉道:“此事并无人报上神使邸,贵门弟子是何时来这里,又是到了哪里修行?”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五章彩石海滩[下]
九婴道:“春季密季春试后便来了,有三四个月了。这里我不熟,所以也没具体安排他们的修行地点,只让他们找剑阁或是随机地游历修行。”
余千军眉头皱得更深,道:“那这事就复杂了!”
九婴异道:“此话从何说起?”
余千军解释道:“西梵原向来相安无事。梵城安排我在这里,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地方治安。因为,苦海海边,有万余名币石工匠。”
币石是三境的流通货币,在梵原的唯一产地就是西梵原海滩。币石的开采自然不能无序,所以梵军在没什么战略地位的西梵原也安排着一千多人。
余千军又道:“说来惭愧!余某是个粗人,管这些地方治安的事,一天到晚琐事缠身,在我眼里,比拼杀敌人还要麻烦。幸好,九曜剑阁在梵原工匠中影响颇深,帮了我的大忙。你要问这事,可以去找九曜剑阁的阁主孙铸。”
九婴得他提醒,当即起身谢辞。
刚走到门边,余千军在身后问道:“九神使,冥民入梵是你一力促成……这冥人,从此便动不得了吗?”
九婴诧异,转身问道:“此话怎讲?”
余千军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西梵原最近冥人增多,我怕,迟早总要出事!你找到孙铸,问问他,也许会有更深的了解。”
※ ※ ※
九婴与读月共乘一骑,径直向苦海海滩而去。西滨城离海边不远,而九曜剑阁就在彩石海岸附近。
他们是首次看到彩石海岸,这里本应是一个极美的地方。五彩的卵石在阳光下发出炫目光华,而海面上风浪不兴,椰树与灌木密集葱郁。
与这种美景极不协调的是,海滩上的采石工匠。数千人赤膊上阵,半蹲在海滩上拾选币石,时不时有拉石工匠传出号子声。本应热火朝天的场面,却因为工匠们的表情,蒙上了一层灰暗。
这些匠人,脸上无一不是充满无奈和麻木。长期暴露于海风和阳光中,他们的皮肤都是黑黝黝的。
九婴牵着黑风,缓缓自滩上走过,每隔数十丈,便有一个监工,有的是普通修真者,有的则是梵军。工匠们只顾埋头苦干,监工们见他和读月气宇不凡,也都不敢上前阻扰。
二人正走之间,身边一个壮年工匠忽然晕眩倒地。
他是被盛夏的日头晒昏过去的,读月忙从黑风背上取下水袋,给那壮年工匠喂下几口。
一股清凉润喉,那壮年工匠醒转来,睁眼对二人道:“谢谢!”
旁边的一个监工走上前,九婴对他说了声“我们是余神使的客人”,那监工便退了回去,对其它匠人道:“不要看,专心干活!”
九婴和读月将那工匠扶到荫凉处坐下。匠人坐了一会儿,缓过一口气来,便要起身。
读月急道:“你中暑了!不要命啦?”
那壮年匠人显是长期劳累,本来拼着一口气要起身,被读月一句话,又坐了回去。
他又喝了几口水,这才道:“我不能停啊!以前在北冥,我是部落里的。后来,草场越来越少,牧群也越来越小了。”他如果不说,九婴绝看不出他是北冥人。
“两个多月前,见入梵的人多了,我们变卖了牧群,也举家南迁。现在,老人们都在西滨城里。我是壮年,便来彩石海滩。弟弟年幼,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了,大部分的币石都交给了他,让他在赴那城的学舍里求学。”
九婴和读月从小到大都未被币石困扰过,听到一个普通北冥人的故事,感触颇大。读月问道:“即使是为了生计,你也不能这么拼命啊!你如果倒下了,全家人该怎么办?”
那匠人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啊!可是,每当想起西滨城的父母,还要为每天的生计做杂活,补贴家用。每当想起赴那的弟弟,还在等着我送币石过去,我怎么停得下来?”
读月的眼中已有泪花,哽咽着对九婴道:“九哥,带上他好吗?”
九婴点点头,他心知象这样的冥人成千上万,能帮得了一个也帮不了一群,但实在无法拂却读月的善心。
此时,一个梵军勇长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对那匠人喝道:“还在这儿偷懒!”抬鞭向那匠人背上轻抽一下。
自冥民入梵之后,九婴最担心的便是冥梵成见引起骚乱,上次在千溪城已见过一次,这次又见这勇长视匠人如豕狗,动辄鞭挞,喝道:“住手!他现在跟着我。”
那勇长见九婴气势轩昂,不敢造次,道:“这些冥人不同梵原工匠,干活慢不说,还经常偷懒,不打是不行的……敢问阁下是什么人?到彩石海滩来有何贵干?”
九婴道:“我是九婴,刚从余神使那儿来,找九曜剑阁有点事。”
他的名头虽未传遍梵原,但在梵军中却很响,那勇长肃然起敬,应道:“原来是九神使!九曜剑阁就在前面不远。”
九婴又道:“这个匠人我要了!”那勇长连声应喏退下。
那匠人急道:“我知道您二位是好人,可是,没有采石场的活做,我们家上下几口就过不下去了!”
九婴自怀中取出十来个黑币,交在匠人手里,道:“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办事,估计不会超过一个月,你帮我这一个月的忙,这些币石就归你了。以后,也不要再干这些苦力活,去做点小生意吧!”
那匠人捧着手中黑币,微微发颤,突然向二人跪下,道:“谢谢二位恩公!”
九婴心里一酸,将他扶起。十几个黑币,在尹喜那样的家庭里,不过意味着不到一对传音珠的价值,但在这穷困的冥人眼里,却无异于一个家庭美好的未来。
读月极是开心,问道:“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匠人答道:“我叫楚于沙。恩公,我能为你做什么?”
九婴反倒不着急去见孙铸了,与读月就椰树影中坐下,向楚于沙打听起最近几月彩石海滩的事。
这彩石海滩,原有梵原工匠一万二千名。两个多月前,因为商号增多,可以挣钱的活计也多了,采石的活报酬不高且累,许多梵原工匠迁入梵原腹地别谋生路。这应当也是目前币石紧张的一个原因。
迁入梵原的冥民,修为不高,又未接触过剑阁、布肆一类的活计,有的只是在大漠里养成的吃苦耐劳的品质。虽然报酬比原先离开的梵原人还低,仍有数千冥民涌入西梵原,到彩石海滩上干活。
对于密迹弟子的踪迹,楚于沙自然不会知道。
九婴了解了大概,便带着读、楚二人来到九曜剑阁。
阁主孙铸正在剑铺,听到剑师报说有密迹堂主求见,大跨步走了出来,口中道:“不知是哪位老师驾到啊!”
九婴拱手道:“在下是密迹的修行堂主九婴,见过孙阁主!”
孙铸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热情地将众人迎入内堂,一边道:“我还以为是陆堂主和房堂主他们呢!”
九婴极为诧异,看孙铸的表情,那份热情绝对不是假的,照理说,这样亲近的朋友,自己以前却没听密迹众师长提及过,而自己却没有印象。于是问道:“九婴是密迹晚辈,前几月才提为堂主!”
孙铸与九婴分宾主坐下,凝视半晌,这才叹道:“看来,禺老师是不再认我这个弟子了……”满脸失落,难以掩饰。
九婴这才想起禺比的话。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六章独会印臣[上]
禺比以前曾经向他提过,九曜剑阁阁主与缨杰一样,也是他的弟子。对于密迹岛如此低调地对待两个剑阁,他现在已有些明白师长们的用意。
军器是很敏感的行业,而最好的两个剑阁,其阁主都出于禺比门下,但在密迹岛内部都很少提及。金刚密迹的神武境弟子,在九婴之前几乎没有出任过梵军神使。
这一切,都是为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影响力,梵原的唯一统治者,毕竟还是梵帝。
而摩崖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曾经拥有修真界唯一仙道境高手的门派,作为海皇灵珠和血神咒的创造者,近年来比金刚密迹还要低调。
然而,九婴还是低估了九曜剑阁的影响力。
除了炼制全梵原最好的战甲,孙铸还是这一方苦海石匠的领袖。身跨币石与战甲两条梵原命脉,手下有数百修真弟子,而且登高一呼就有万人响应,这样的人是无法低调的。
九婴大致了解了九曜剑阁的情况,说明来意,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就是为了游历修行的密迹弟子。”
孙铸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令弟子招呼读月和楚于沙,和九婴步出内堂,向炼房走去,道:“来我这儿的密迹弟子共有四名,有一名是近期才到的。之所以没有传讯给你,是因为事态还不明朗。”
九婴知情况异常,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铸让左右退下,这才道:“第一批弟子中,有二人死了!”
九婴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问道:“是谁干的?”
孙铸神色为难,道:“问题是,还没有查清……”
第一批弟子一行三人来到西梵原,首先拜见的就是孙铸。因为与密迹的渊源,孙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有两人安排在剑阁修行,另两人则安排在彩石海滩监工。
一个多月之后,两名弟子在带着他们那队石匠回营地的路上,遇到了伏击。十五名梵原匠人和这两名弟子全部死亡。
孙铸与余千军很熟,剑阁弟子也多有在彩石海滩监工的。他当即查点了所有名单,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这件事就此没了头绪,孙铸一面加紧追查,一面封锁消息。后来派来的弟子也被他暂时留在了剑阁。
事情没有进展,他觉得无法给金刚密迹一个交待。
九婴安排修行时,并不是很重视西梵原,所以只派了三名弟子。但这三人都是御剑境后期修为,对手一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两人已来到炼房的密室。
九婴观察孙铸的神情,知他还有些话未告诉自己,于是表态道:“请孙师兄相信,九婴绝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人。目前事情查到何种程度,还望师兄知会九婴。”
若按密迹岛的规矩,九婴此时已是堂主,但他仍按禺比弟子的身份称呼孙铸。这让孙铸极为感动,他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对九婴道:“我怀疑,是冥人所为!”
说着,将一枝箭交在九婴手中。
九婴闻言大惊,接过箭来,一时无语。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梵原是不产箭枝的,只有冥人才用弓弩。是什么样的冲突,使得冥人会伏击梵原人。而这样的伏击,全然不象是一般的报复,居然没有线索可找?这起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极具份量的对手。
他问道:“彩石海滩附近,除了采石匠,别处还有冥人吗?”
孙铸见他闻讯后极为沉着,声色不动,放心大半,应道:“原来,来西梵原的冥人主要集中在两处。壮年几乎都在彩石海滩,而老弱妇病孺则在西滨城内干杂工。经过数月的暗中排查,我都没有发现这些人中的可疑者。”
九婴点点头,要伏击十余人,其中还包括两名御剑境修真者,这种力量应该很显眼。
孙铸道:“我之所以会怀疑冥人,是因为最近探得的消息。这一群冥人中似乎有领袖,这人叫印臣,是一个月前到西梵原的。他并不做工,却在这附近的石旗山开了一个剑铺。”
九婴道:“这就奇了!这里不比小佛城,人流本来就少。即使有人来买装备,也是冲着九曜剑阁的名声来的。他开这个剑铺,定然没那么简单。”
孙铸惊叹于九婴的反应之快,道:“正是!印臣的剑铺,根本就没有生意。但印臣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剑铺照开,另外又开了几家酒楼和饭庄。酒楼的生意不好,饭庄却因为价格低廉,吸引了大部分的北冥采石匠。”
他又道:“每个月,他还煮粥济贫。这明显是收买人心的做法,印臣已成为这一带冥人的领袖。”
这样的做法,虽然是收买人心,但并无不妥。鉴于时值冥民入梵初期,神使余千军恐怕也不能干涉太多。
九婴问道:“那印臣,师兄可否会过?”
孙铸道:“惭愧!我为伏击之事,曾到他的酒楼走访过。随便聊过几句,却始终摸不清他的底细。但是,他身上的罡气是掩饰不住的,修为只有在我之上。”
对于孙铸,九婴是绝对信任的,印臣自然就成了他最大的怀疑对象。
九婴道:“师兄的修为当在神武境。印臣既然高于你,他当然有条件作案。看来,他的山门,我是不能不去拜了。”
孙铸担心道:“此时情形还不明了……”
九婴道:“我有分寸,师兄放心!”
※ ※ ※
九婴领着读月、楚于沙在剑阁安顿下来。
连日劳顿,拜会印臣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场面,他不能不养精蓄锐,同时好好考虑一下对策。读月和楚于沙屋里的灯光已熄,九婴却迟迟无法入睡。
一面是身为密迹堂主的责任,另一面又是碰不得的冥梵关系,处理中稍有差池,就可能引起冥梵反脸,关系再度陷入僵局。
正在辗转反辙之时,读月屋里油灯亮起,传来一声惊呼。
九婴抢步而入,却见读月直愣愣地看着桌上一只梨鼠。那梨鼠也被吓住,眼珠转动,看看九婴,又看看读月,手上兀自抓着半个杏果。
九婴笑道:“一只梨鼠罢了!我把它赶走,你呆会把门窗关上睡吧。”说着,便要上前赶开梨鼠。
读月惊魂已定,拉住九婴道:“别,别赶它!它一定是饿了。”
九婴哭笑不得,陪读月坐在床边。那梨鼠见二人无伤它之意,捧起杏果,又咬了一口,随即抬起头来戒备,小眼滴溜溜直转,口中咀嚼不停。
读月身世孤单,本性又善良,是以平时见到穷人都会相助,连这样的兽虫,她也绝不伤害。九婴感她有这份善念,从来都是全力支持,于是也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梨鼠。
那梨鼠边咬边看,过得一会儿,确定二人绝无伤它之意,索性埋头大嚼。一个杏果顷刻啃完,它又拿起一个木瓜。啃得几口,再一手抱起一个杏果,三足撑地,小跑而出。
九婴笑道:“这样的兽虫,赶出去也就是了!我们以前在野外也常被鼠群偷食,很烦人的。”
读月道:“梨鼠并没有错啊!我们觉得它烦人,可是它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一口食物。我就不该起床打扰它了!……还带了个果儿走,说不定,它还有孩子呢!”
九婴回到自己屋里,竟被读月刚才的话搅得睡不着了。
读月是出于善心,但这种换位思考的角度却是九婴从未有过的。
第七卷停战
第六十六章独会印臣[下]
过去,他自认看问题不偏不倚,此时却不得不重新审视。
用读月的这种方法看问题,清凉境的扩张也是势所必然——一个物产最发达的修真界,人口又最多,富饶的梵原在它眼里,只能是一块肥肉。即使没有柳相,也会有李相、张相出现。梵原自强,才是唯一的出路。
北冥的发达程度低于梵原,但战争的暴发,除了玉西真的宿怨,也是北冥土地无法承载重负的结果。由此次冥民入梵的良好开端看来,只要不夹杂成见,战争绝不是解决争端的唯一办法。
九婴想到此处,心道:“以现在冥梵的形势,冥人似乎没有理由搅起争端。明日与印臣的见面,我绝不能抱有成见。”
※ ※ ※
九婴让读月和楚于沙留在剑阁,简装素服,往孙铸所说的冥人剑阁而来。
与饭庄相比,这位北冥商人开的剑阁简直是门可罗雀。剑甲的品质还算好,但与九曜剑阁所产是不能相比的。
印臣是一个中年冥人,气度沉稳,但给九婴的印象并不精明。他身上真气极重,至少是战神境初期修为。这在从商者中极为罕见。
他身边还有一位副手,眼中精光四射,完全不象商人。虽然他极力掩饰自己的真气,九婴还是感觉到他的修为在神武境以上。
无法摸清对方的底细,九婴直接亮明了身份,印臣颇感意外,问道:“九神使的大名,我在北冥就曾听说。不知你怎么会到西梵原来?”
一直静立印臣身边的副手,在听到九婴的名字时,罡气波动了一下。如果这样的罡气发自于房烛、禺比一级的高手,九婴一点都不会奇怪。
他此时已经确定,印臣绝不会是一个普通商人!
九婴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手边的一把狼牙剑,那副手的神情顿时警惕起来,掌间罡气凝结,发出滋滋微声。
印臣笑道:“九神使是客人,又一力促成此次冥梵和谈,袁雷不必如此戒备!”
袁雷拱手应喏,但掌中罡气并不消去。
九婴暗中提防,踱开二丈,装作观看剑铺内的剑甲,口中问道:“印臣兄,你为何会来西梵原开剑铺?恕在下直言,九曜剑阁的剑甲品质远高于贵阁所产。”
印臣笑道:“这也是因为我不熟悉梵原的情况。所以这剑铺一开,我就后悔了。这不,饭庄酒楼随后就开起来了。这开剑阁的成本,大部分都在前期,现在就闲在这里,能慢慢把存货卖掉就不错了。”
他的回话中看不出什么破绽,九婴又问道:“铺中可有弓弩?”
印臣哈哈大笑,道:“九神使果然与我一样不会做生意。梵原向来不用弓弩,我这剑铺里怎会有卖?”
九婴心知这二人必不简单,初次拜访,若被软钉子顶了回去,以后要再查,便难上加难。当下道:“我此来,一为结交印臣兄,二来,是因密迹弟子在彩石海滩遇害。而凶案现场,竟留下一枝箭。”
他说到后面,已将精神提到极限,防备二人突然发难,语气不知不觉重了。
袁雷立时站了起来,道:“原来,你是怀疑我们杀了密迹弟子?”浑身罡气不再掩饰,果然是战神境修为!
印臣神色微变,皱了皱眉头,道:“奇怪!怎么会有人杀金刚密迹的弟子?……我们这里也没听说啊?”
他这句话,无意中已承认了身为本地冥人领袖的身份。九婴观察印臣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心下纳闷。
袁雷怒道:“北冥人就算要报复,也绝不会暗中下手!我不管你在梵原有多大的名头,要赖我们北冥人,就要拿出证据来!”
印臣向他斥道:“九神使并没有说人是我们杀的,你这是对客人的礼数吗?”袁雷不敢还口,只是怒视九婴。
印臣转对九婴道:“印臣尽力暗查凶手,若真是冥人所为,我绝不包庇!”
九婴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他但愿伏击案与冥人无关,但此事便要从此茫无头绪了。话既然已说到这个份上,干脆就摊牌到底,他问道:“二位绝不象是商人,真实身份能否见告?”
印臣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接,哈哈一笑,反过来笑看九婴,掩饰心中不安。
袁雷冷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资格知道!”
九婴看如此情形,已知二人身份果然不对,哪肯就此放弃,亦对袁雷针锋相对道:“你认为如何才有资格?”
袁雷倨傲地道:“打赢我,你便有资格!听说,你在多闻军塞杀了不少冥人,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印臣见九婴目光看来,仍是不动声色,笑道:“北冥人尚武,九神使不要见怪!”言下之意竟已默许。
九婴不假思索,应道:“好!爽快!”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论这二人的身份是否对自己有价值,他都必须应下挑战。
印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反过来大出意外,赞道:“好,果然爽快!这里人多,不便施展,请到后山比武。”
※ ※ ※
石旗山摩天石壁前,岩柱林立,怪石嶙峋。透过场中比武二人的浓重罡气,这些怪石在印臣的眼里,似乎正在扭曲着闪避浓重杀气。
也许是因为袁雷倨傲的神情,也许是因为血管里奔腾的血神之力,九婴很快接受了挑战。
“我现在只能给自己的轻率一个借口,那就是为了早日查清真相。”九婴与袁雷正面相对,两人的战神罡气不再蔽形,在石旗山的乱石中滚滚升腾,“难怪袁雷如此嚣张,光看这罡气,他就绝非易予之辈!”
袁雷的心情何尝不是如此,面对九婴杀气的重压,心中暗惊:“维绝这个混蛋,居然和我说九婴是神武境修为!他的功力绝不在我之下!”
但他也是久历战阵的角色,敌人愈强,反而越激起他的战意。
袁雷横举手中的大槊,舞起魔煞天人形。罡气元神的强弱,取决于修真者修为深浅。以战神境修为催动的魔煞天,不仅更为强横,凝结速度也要快得多。袁雷知道,对于这种级数的对手,普通的招数根本没必要使用。
九婴就地横移,闪到一根石柱后面,手中黑剑一舞,将那石柱裹上一层罡气。
袁雷的魔煞天随心而移,跟着九婴身形追袭,立时撞上石柱。
石柱从中而断,因为罡气的裹护,没有迸炸开来。九婴却已再移到另一根石柱后面。
“躲躲藏藏,不是好汉!”袁雷连声怒喝,一个接一个的魔煞天狂轰九婴。
九婴不理会他的激将,仍是腾挪闪避,利用地形节省真气,一面在体内酝酿巨招罡气。
而袁雷的真气似乎是永无穷尽,暴响连连,十数个强横的魔煞天过后,竟没有气劲衰竭之象。九婴身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石柱了。
他再次将罡气注入石柱之中,不再闪避,金火角龙罡形迅速凝结。
“轰”地一声,袁雷又一个魔煞天,击崩石柱。那石柱上的罡气罩较先前薄了许多,不只齐腰而断,还迸出些碎石。
“九婴不过如此,始终是年轻了,真气不纯。”袁雷暗喜。
炸出的石粉烟尘还未消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只硕大的罡气角龙,金光四射,红焰冲天,自半截石柱后升起。
袁雷轻敌,但仍没有慌乱,沉马蹲身,“呔”地一声,祭起黄褐色的土系罡气,凝成一只玄冰巨兽。
二人的罡气在五行中并不相冲,拼得就是谁的真气深厚。
袁雷虽然慢了一步,之前又消耗了些真气,冰兽罡形虽显弱势,但仍稳稳抵住角龙。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七章北冥兽灾[上]
角龙罡形压着冰兽罡形向袁雷缓缓移来,他犟劲一发,咬破舌尖,闷哼一声,全身真气再度激发,将体内所有剩余真气都顶了上去。这样一来,冰兽罡形一旦被九婴攻破,他连一点防御的真气都没有了。
九婴见他拼命,心下不忍,但对方是同级的高手,想让也无从让起,只要己方真气稍滞,冰兽罡形便会汹涌而至。
两个元神罡形开始模糊,渐渐地只能看到金红、土褐两道强大的气劲在苦苦相抵。但相持之中,九婴的真气后劲绵绵,仍是略占上风。
石旗山的这一片山地,由适才天崩地裂的极动,转为无声的极静。方圆百丈内的鸟兽早被刚才的战斗惊走。
在相持之中,九婴只感到死寂,本能的求生欲望使他不得不坚持下去。
突然,一声轻轻的脆响,让他心神大震。那是罡气波凝结的声音。
袁雷是不可能有余力了,那只有印臣。
此时,只要一道小小的战神罡气,就足以将相持中的任何一人击毙!
九婴意念稍有波动,袁雷的气劲又压回几分。
“小心!”印臣大呼。
二人身边的石壁上发出石裂之声,一块十余丈见方的巨石经不住罡气轰击,已从崖体上崩离,慢慢歪斜,眼看便要滚落。
刚才九婴听到印臣凝结罡气,原来是因为他最先发现了摇摇欲坠的巨石。
这块巨石离地面还有十余丈,若等它落下,威势绝不弱于海皇触脚的一击。九婴和袁雷二人正在相持,无法动弹,要避免惨祸发生,只有将它在歪倒之前死死顶在崖壁之上。
印臣御剑升起十丈,战神罡气急吐,向大石顶去。
那大石已经微斜,印臣虽全力相抵,仍止不住倾斜之势。
九婴对袁雷喊道:“我数到三,一齐撤力!”他说话时气劲松了一松,袁雷的罡气又向前逼近了数尺。
袁雷的情况比九婴更糟些,他的精神完全贯注在对手身上,根本没有意识到头顶的危险。九婴开口,他还是听得到的,但已无力点头或说话,只好艰难地缓缓眨眼,表示同意。
印臣已快支持不住,急道:“快撤!”
九婴定神数道:“一!二!三……”手上气劲尽数收回,向后急跃。
袁雷却已无力收劲,只能将罡气尽量向上方泄去,随即全身脱力,瘫坐在地。
土褐色罡气自九婴头顶斜上方掠过,又击在远处石壁之上。
那巨石被微微震到,支持它的石壁小小尖突终于崩掉。
印臣立感压力增大数倍,无法再抵,双掌在巨石身上一推,借力向后飞去。
九婴躲过罡气,惊魂未定,却看见袁雷还坐在地上,浑然不知危险。
他叫声“快闪”,身形电射向前,将袁雷手臂挽住,向一旁急拖。
袁雷耗力过巨,感官被自己的游散真气所阻,无知无觉,只能任凭九婴拖曳。
万钧巨石,携着风声杂草,压顶而下。在巨石正下方的九婴和袁雷,直感觉到身周空气被巨石的威势压至紧绷,举步维艰。
九婴“嘿”地一声,扬臂奋力,将袁雷甩出巨石阴影,这才抢前数步,一个鱼跃避开。
他刚落到地上,巨石已经轰到地面,将他震得弹了起来。
巨石嵌入地表,不再滚动,但这一下已震得九婴骨骼欲散。回想刚才千钧一发的险境,倒吸一口凉气,连头顶纷落的尘土都忘了去遮挡。
粉尘渐息,在场三人一站二躺,仍是没有挪动。
九婴起身拍去尘土,与印臣和袁雷对看一眼,会心一笑,之后拱手道:“今日叨扰了!”便向来路返回。他既与袁雷比武,有约在先,此战胜负不分,也就不再出口询问二人身份。
袁雷神气也已恢复,道:“九神使留步!这战,是袁某输了!”
九婴驻足回首,笑道:“袁雷兄,你我修为当在伯仲之间,何来胜负?”
印臣道:“若不是这块石岩,九神使是必胜的。你救了袁雷,有信有义,我印臣,认下你这个朋友了!”
九婴欣然道:“好!我九婴也认下二位朋友!”他知二人身份不低,虽初次相见,已看出袁雷爽直,印臣坦荡。刚才只要印臣稍加出手,他必然是横尸当场,由此也可见,二人就算有隐衷,对梵原也是暂无恶意。
三人下山,径直前往酒楼,取了三坛红米酒,开怀畅饮。
九婴畅快道:“大难不死,得逢知己。真是今日不醉,更待何时啊!”
印臣哈哈大笑,扶着九婴肩膀道:“九婴此次来,虽无十分敌意,也有七分防备。不料现在,竟成朋友!”
袁雷道:“九婴,你来此是为了问密迹弟子行踪。但此事我二人决不知情!”
九婴听他如此说,立时愁眉不展。
袁雷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挺身拍胸道:“我欠你一条命,决不骗你!”
九婴凝视袁雷道:“袁雷兄,我自然信你的话。只是此事再无迹可循。之前来拜访,只是因为二位行迹和修为过于可疑。”
印臣沉吟一阵,方才抬头道:“有些事,是连朋友都不能说的!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
九婴心中已猜出六七分,当下道:“我明白。但请二位不要做不利于冥梵和谈之事就好了!”
让一个人守口如瓶,有许多种理由,军令便是其中一个。九婴已断定二人是北冥军中之人,且职位不低。
印臣叹道:“你来彩石海滩恐怕不久!这里的梵原人,对冥人并不友善。若是换成从前的脾气,我早已坐不住了。九婴,你到处走走,就可看出我们对和谈的诚意。”
九婴点头,他想起楚于沙等冥人采石匠受鞭挞的情形。如果两个战神境高手要管上这样的事,整个西梵原都没有人能制止他们。
印臣又道:“冥后下旨停战,现在梵原又边关大开。能让一些冥民入梵求生计,这对双方都有好处。我时时告诫自己,这样大的动作,在初期时总会有些不尽人意之处。因此,到我这儿来的冥人,我都是尽力开解,尽量帮忙。”
他站起身来,背手来至窗前,道:“只要梵原有诚意将入梵冥民安顿,我自然不会破坏这大好局面。”
虽然印臣没有道破身份,九婴还是踏实了。以这二人在彩石海滩一带的声望,是万万动不得的,否则就会引起冥人哗变。再说,他也相信印、袁二人的话是出自真心。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再追问下去的理由。
※ ※ ※
九婴回到九曜剑阁的第一件事,就是交待孙铸,让他严密封锁伏击案的消息。
他告诉孙铸:“事态看来并不象先前想象得那么简单,只能慢慢查访。”密迹岛方面,他以密信告知了火公等人。
他将楚于沙安顿在西滨城,和他的家人呆在一起。楚于沙千恩万谢地去了,在西滨城开起一个矿石铺子,专为九曜剑阁提供北冥的特产矿石。
读月因为在苦行前得到九婴的帮助,修真基础极为扎实。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居然跨入了罡气境。这个成果,简直可以与九婴苦行后的进境相比。
伏击案始终没有新的进展,和孙铸前两月一样,九婴找不到一点线索。
实际上,别说是线索。他在彩石海滩转了一整个月,连一个发生伏击案的理由都找不到。这里的冥人采石匠,工作越来越熟练,鞭挞和责罚也少了。
就在他茫然之时,梵城的一道旨意使他不得不暂时将伏击案放在一边。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七章北冥兽灾[下]
旨意先送到了余千军那里。
“九神使,这是梵城的旨意。”余千军递过木牍。
九婴接过木牍看了看,上面写得很简略:北冥凶兽成灾,速往桑河堡,会合天问。
他摇了摇头,心道:“缘儿的墨草什么时候才能种植成功啊!”用坚韧而宽薄的墨草书写,旨意的内容会明确得多。
但是,光就“北冥凶兽成灾”几个字就足以让他离开西梵原了,何况,动用两个神使级人物,这个“兽灾”不会太简单。
而密迹弟子的伏击案,如同一根针刺在他的后脊上。
印臣和袁雷的表态,虽使九婴放心了一些,不过他还是对余千军多交待了一句:“和大神使说一下,西梵原的冥人数量过多,而且里面有高手。多调些梵军到西滨城来,以防不测。”
※ ※ ※
九婴本想在伏击案了结之后,回婆娑湖一趟,看来也只好放弃了。
读月见他有军务,不能相陪,便留在九曜剑阁帮忙。
九婴骑乘黑风,日夜兼程,向桑河堡而驰。他在途中用传音珠与楼甲联系,楼甲只道:“小心些!”虽只一句话,九婴却能深深感受到他情同生父的那份信任和担心。
桑河堡的高大城墙又出现在眼前,出堡的梵原商人和入堡的北冥人络绎不绝。他远远便看见了天问和四个神龙骑士。
九婴大吃一惊:“派出两个神使,就够紧张的了。再加上四个神龙骑士,几乎是三个战神境修真者的力量……看来,西真和老泼是真的有麻烦!”
“九婴!”角龙身边的几人居然远远挥手。
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这四个神龙骑士中,他竟认得三人。除了斗志昂扬、一脸兴奋的野凌和罗蓝儿,还有一个居然是冯仪儿——初探北冥时,他在维绝营外救下的军探。
天问的表情仍是“没有表情”,他中规中矩地向九婴介绍了另一名神龙骑士——淳离。
冯仪儿向九婴点头微笑致意,而淳离只是微一点头,他的脸看上去和天问倒象一个类型的。
天问没有多一句寒暄的话,他道:“半个多月前,桑河堡的入境冥人多了许多。经过查问,他们大多来自不死林的边缘草场!”说着,向冯仪儿看去。
冯仪儿接着道:“这个地方,九神使也很熟悉,因为离域脚营较近,是从前梵军军探活动频繁的地点。那里,不但是维系北冥游牧部落的主要草场,也是凶兽‘霸王’出没的地方。”
天问续道:“那一带的冥人纷纷离开,我向继元守将通报了这一情况。后来,通过道无尽大神使,终于从雪域了解到讯息……”
原来,一个月以来,不死林边缘草场频频发生牧群和牧人死亡的现象。少数的幸存者在被找到后也精神失常。根据北冥人的判断,很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活动于草场附近的凶兽“霸王”数量急增,以至于造成此次血劫。
九婴哭笑不得。若果真如此,几只凶兽,冥军自己就可以解决,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他道:“天问兄……”
天问立刻止住他道:“九神使,请直呼‘天问’或是以军职相称!”野凌和罗蓝儿在一边强忍住笑,看来他们早已见识过这位新贵神使的刻板。
九婴倒不在意,笑道:“天问,依你这样说。此次句极的意思,便是让我们组成一只豪华猎队了?”
九婴直呼梵帝的名讳,天问、冯仪儿、淳离脸上变色,天问随即正色道:“九神使,恕我直言,君臣上下之礼还是要有的。”
九婴直呼句极的习惯是在清凉境养成的,那时是为了更好地与玉西真沟通。
他开始觉得有些头痛了,和天问如此刻板的人在一起,注定这次任务之旅有趣不到哪儿去。而且,天问身后还有同样刻板的冯仪儿和淳离。
九婴只能笑笑,野凌和罗蓝儿拼命地眨眼睛,表示兴灾乐祸。神龙骑士在梵军中的品级很高,但仍处于神使之下,他们俩还不敢当面顶撞天问。
天问续道:“时值冥梵和谈之际,非常时期无小事。北冥牧场有难,梵原正应当援手,以示友善。”
九婴点头道:“也是。”他此时也明白了梵城方面的用意,这次血劫只是小事,梵帝之所以选他前往,也有顺便与玉西真沟通之意。
※ ※ ※
与庞大的身躯相比,角龙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快,只稍胜于冰兽,与天问的御剑速度基本相近。九婴放慢黑风的速度,与众人并骑而行。
天问和淳离几乎是一言不发,连眼珠子都只盯着前进的方向。野凌与罗蓝儿一开始还和九婴聊天,到后来便自顾自地说话去了。以至于九婴觉得心底凉透:“我到底认不认识这对狗男女?”
于是,他发现,冯仪儿在他眼里变得可爱多了。
冯仪儿道:“九神使,上次听你说要潜入王帐,我直觉得……”她口气突然一顿。
九婴笑道:“直觉得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冯仪儿尴尬一笑,随即道:“当时属下确是这样想。可是后来,神使居然真进了王帐。和后来的多闻之战、清凉境之行相比,九神使的那个计划反而没有什么了。”
九婴被她勾起回忆,想起自己近年来所历种种,不禁长叹道:“这一两年,事情虽然做了不少,但现在似乎更加乱了,离我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我究竟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他初时接触到玉西真,刚看到冥梵和谈的一线曙光,便又在多闻大开杀戒。清凉境之行就更不必说,原先平静的修真界,目前也发生了内乱,并隐隐威胁梵原。近期的冥民入梵刚刚开始,又发生了伏击案这样的隐患。
冯仪儿看着这个年轻神使,在敬意之外,心中又生出亲切之感:“他如此强悍的外表后面,竟然有着这样一颗脆弱的心。”
她道:“世上之事,若都去想对错,就无人做事了。我相信九神使,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神使是一个为梵原利益不顾个人得失的人。”
冯仪儿的大眼睛里充满信任和清澈,九婴有些消受不起她这种正经八百的风格,叉开道:“怎么?现在仪儿有听到骂九婴的声音了吗?”
冯仪儿低头喃喃道:“也没什么……”
九婴笑道:“若做的事没人骂,没人赞,那才是最失败的!我只是想听听代表不同利益的声音。”
冯仪儿诧异抬头,低声道:“仪儿原以为天问神使少年老成,想不到九神使平时随意,心气却是如此厚重!其实,那些驳斥九神使的声音也没什么……”
冥民入梵,大部分冥民是受益者。少数人在梵原受到岐视,但在常年风餐露宿、冒险搏兽的冥民眼里,都可以暂时忍受。原有的梵原商号,与新入梵的冥人行业并不冲突,因为人流的增多,生意只有更好。
随着慈家商号在梵原铺开,许多冥人劳力被吸收。相对于原先的梵原普通修真者,有些冥人的生活状况反而好些。
没有对比,就不存在心理平衡问题。外来的冥人过得反而比自己好,这自然会招来一些怨声。但这一人群,充其量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这是九婴预料中的,既使是在黑皮圈,冥人内部都会有纠纷,何况冥梵之间。
最难对付的是相对的“顽固派”。
这个人群由两部分组成,第一种是梵原修真法的恪守传统者。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八章追寻凶灵[上]
冥民入梵,也带来了皮草和不同的生活习惯。有些是有违清欲宗旨的。按冯仪儿的话说,有些人甚至感叹“梵原从此浑浊了”。
另一部分,是冥梵战争中的受害者。比如遭遇如野凌、九婴一样的阵亡者的后代,野凌若不是受密迹教育和九婴的影响,便是典型的反对者。这是战争在梵原留下的硬伤,只有慢慢地化解,或者,在这一代人里,永远不可能化解。
九婴听完冯仪儿的叙述,笑道:“不错!比我想象得好多了!怕只怕冥梵再起风波,到那时,我的这些骂名都白背了。”
几天后,一行六人来到了不死森林的边缘草场。
情况,与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沿着草场细细搜寻了两日,都没有遇到所谓的“霸王”数量狂增的迹象。不要说“霸王”,连玄冰兽都罕见。
九婴初遇泼律才时,就曾来过这一带,而冯仪儿更是常年在这附近,两人对霸王这种凶兽都很了解。
霸王形如烈虎,但没有斑纹,鬃毛更为浓重,体格巨大,与玄冰巨兽相近,食鲜肉,是北冥猎队和牧群最害怕遇上的野兽。与所有捕食兽一样,它的短途速度超过冰兽,但脚力不耐远。
当野凌和罗蓝儿第一次碰上霸王,还兴高采烈地策着角龙追击。而那只霸王全无平日的威风,离着数十丈远便开始狂奔,钻进密林中去了。二人追了一阵,终因林木过密而怏怏折回。
将到域脚营,再没遇见第二只霸王,又找不到游牧冥民询问情况。连天问都开始怀疑起情报的真实性。他唯一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是,霸王突然转性,成群结队地袭击牧群和猎队去了。野凌等人也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有九婴和冯仪儿知道情况不对,霸王从不群居,而且习性也绝不象前几天碰上的那只。他们心里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来。
一行人决定沿着草场绕行到域脚营,稍行整顿,再由九婴前往雪域王帐拜会玉西真。虽然没帮忙解决什么问题,至少也要让冥后知道:梵原派过人来了。
纯白色的雪域已在眼前,在北冥人的眼中,这不仅是玉西真的王帐所在,也是圣山。因为常年到这儿来朝拜圣山和冥后的人很多,域脚营一直是全北冥人气最旺的聚居点。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断垣残壁。偌大的域角营,居然一点生气都没有,深深震撼了众人。九婴感觉这好象是一个梦。能与梵原相抗的北冥国,居然保不住一个域脚营。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到底潜伏着怎样的危险?
“我先到王帐城去看看。”九婴道。
天问点点头,道:“我们就地驻扎,等你的回音。”
九婴乘着黑风向雪域峰顶而去。
沿途的哨卡撤得干干净净,九婴直接到了峰顶,驰过兽止脊,终于看到王帐城的城垛上有影影绰绰的禁军。
他大喜过望,至少,玉西真还没有出事。她若不在,北冥内部必定大乱,冥梵和谈恐怕又要成为一纸空话了。
城垛上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谁?”
九婴向那个禁军亮出了王帐令牌,直驰而入。
进入王帐城,到处是低声呻吟的禁军。在城门边,九婴放眼望去,禁军躺得遍地都是,有一百多人,能站着值岗的不过十余人。
九婴对一个禁军道:“我是梵原使节,请通报冥后一声。”
那禁军有些神情恍惚,答道:“冥后不在王帐。”
九婴急道:“那在这里,禁军的最高统领是谁?”
那禁军道:“是胥将大魔将,他也不在王帐城。”
九婴不耐烦了,怒道:“千魔使或者百魔长,随便叫一个来!”
那禁军这才小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带出一个百魔长。那百魔长一眼看见九婴手中的令牌,吃了一惊,问道:“贵使怎么这时候来北冥?”
九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只是梵原使节,也是冥后的朋友。”
那百魔长断了一只手臂,神色极是痛楚,站了这一会儿,已有些支持不住,道:“请到里面说话。”
九婴倒有些不好意思,扶着那百魔长向里面走去。
王帐城内围的伤员更多,不过大多是普通百姓,二人直行到宫外阶边坐下。虽然宫外的地面躺得密密麻麻,但仍无人跨入宫中一步。
那百魔长这才道:“冥后与胥大魔将都去截杀凶兽了!”
九婴诧异道:“真的是霸王作乱吗?”
那百魔长叹道:“若是霸王,何须冥后亲自出手!……月前,有牧人来报,草场上出现凶兽。毕帅派了一个两个百魔长和二百军士前去,却再无讯息,向域脚营涌来的部族越来越多。冥后奇$%^书*(网!&*$收集整理当即大怒,派遣八百多禁军前往。我也在其中。往西行了数百里,遇上了凶兽……”
他叹口气道:“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余的六百多人,无一生还。”
九婴大惊,问道:“是什么样的凶兽?”
“什么样?”那百魔长喃喃道,脸上露出可怖神情,嘴唇都开始发颤,“那不是兽,那不是兽!那是死神!”说到后面,竟然以手抱头,埋头颤抖。
九婴实在看不下去了,喝道:“你是战士!你是王帐禁军!”
那百魔长抬起头来,回复了坚毅,道:“我们王帐禁军,没有一个是孬种!派去的八百人,只剩下一百多人生还。在那凶兽面前,我们本应战死,但是,我们要将消息带回王帐!”
九婴点点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一路走来,他观察城内诸人,要不是自言自语,便是如行尸走肉,要问清情况是要付出些耐心的。
战士的荣誉感终于战胜了恐惧,那百魔长开始叙说事情经由。
由他口中听来,那是一种不亚于海皇的灵兽。与海皇的百丈巨体相比,它十丈左右的身长并不算大。但行动极其迅捷,即使是一个千魔使的御剑速度都逃脱不了。
禁军的矛阵在这灵兽面前不堪一击,大部分冰兽在遇到它时脚都已经发软。灵兽发起攻击不过片刻,六百多训练有素的禁军就已阵亡。
九婴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狻猊”,不死森林中的灵兽,使所有修真者对这块禁地望而却步的凶灵。
他问道:“那兽是如何进攻的,一共几只?”
那百魔长道:“我们只看到一只……惭愧的是,我们看不清它的攻击。只知它的吼声一发,冰兽的速度立马慢了下来,待到它驰到跟前,许多冰兽吓得腿都软了。它的攻击竟含有类似于修真者的罡气。”
禁军的败回,也引起了雪域周围的恐慌。甚至出现了传闻,由于冥后玉西真这些年来倒行逆施,将北冥带入战祸之中,说这个凶灵正是上天遣来惩罚北冥人的。
毕亥大怒,下旨将那个散播谣言的巫师擒到,在域脚营处决示众。
纷乱被暂时平息了下来,但是越来越多的部族向东逃来,域角营一带一片恐慌。虽然谣言不敢再兴起,但那灵兽似乎正是奔着雪域方向而来。
玉西真和九婴一样,是近数千年来见过灵兽的幸存者,她应该也预感到,这灵兽便是传说中的“狻猊”。与海皇齐名的灵兽,在目前的修真界,无人能挡。她召集雪域附近所有的高级修真者,迎战灵兽。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八章追寻凶灵[下]
王帐禁军和冥军同时启动,护送域脚营的冥人迁徙。现在留在王帐城的,都是些伤员。
一只灵兽,便足以让数万人迁徙,九婴想起摩伽妙所说的摩崖老祖旧事,那时的修真界,恐怕只能用地狱来形容。
九婴道:“我现在怎样才能找到冥后?”
那百魔长道:“随我来。”他带着九婴来到城墙边。
从这里俯瞰四野,雪域附近两百里漠原尽在眼底。百魔长指着东北面一处道:“冥后应该在那附近,那里有火烧聚居地的痕迹。”
九婴顺他手指方向看去,果见一缕烟柱,以此看来,约有百余里之遥,于是谢辞下了峰顶。
山下众人听了九婴转述,都默然无语。
天问此时想得是:“冥后居然不在王帐,此时若是有数千梵军,攻上雪域,玉西真的巢穴便被占了。到那时,还搞什么冥梵和谈……”
淳离第一个发话,道:“那现在怎么办?是去找那凶兽,还是回梵原?”
九婴道:“大家回梵原吧!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但是,我是不能回的,泼律才是我的朋友,于公于私,我都要去找灵兽。”
野凌道:“你若要去,我和罗蓝儿是不可能独自回梵原的!”
罗蓝儿道:“对!”
九婴感动地看看两个朋友,道:“那灵兽一定就是不死林中的‘狻猊’。以清凉王那样的功力,通灵境三行小满的修为,都不得不祭发血神咒。灵兽确实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野凌转头看看罗蓝儿,迎上的是她坚毅的目光,心下大慰,对九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和蓝儿都是同一个想法。”他将手掌向前伸出,罗蓝儿啪地一声将手掌盖上。
九婴心中翻腾暖意,也将手掌盖在二人掌上,再无话说。朋友,本就是一个感性的词,又有什么语言,能表达生死交关时的信任。
冯仪儿突然将手再覆在九婴掌上,道:“我只知此次军方交给我的任务,我是肯定要去找那凶兽的,反正不能无功而返!”
天问和淳离各怀心事,沉吟不决。
九婴将天问拉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他已看出天问与淳离是不愿意去的。
天问本来心中盘算如何引军来占王帐,听九婴提起灵兽,便有些犹豫。毕竟,现在冥民入梵是大势。将梵军引到王帐,虽可据守,但补给未免不足。因此,这并不是简单的一两千梵军可以解决的问题。而且,灵兽若真是如此厉害,引兵到来,也不过是接下一个烂摊子。
梵原内部军力抽空,战端一启,入梵冥民作乱时无法镇压不说,清凉境也绝不会放过机会的。引兵之念既去,观察六人中又有四人表态要去,自己若只身回去,在梵军中的威望必减。
他城府极深,需要决断之时却异常果断,片刻间权衡完利弊,当下对九婴正色道:“军务在身,怎能半途而退。”转对淳离道:“淳离,你御剑回桑河堡,将这里的情况报知继神使。”
淳离本不愿为冥人冒险,当下领命,将角龙留给天问,回桑河堡而去。
五人一面向雪域东北方向赶去,一面布置应对灵兽的战法。
九婴是唯一见过灵兽海皇的人,对灵兽的攻击力比较了解,战法也就由他来安排。
他首先强调危险,道:“灵兽的一击,绝不是一个通灵境以下的修真者可以独力支撑的。但是,它只要是有形,就必有弱点!”
当下,九婴向众人描述了梅临天当日与海皇之战,如何挡住进攻,如何以罡气元神袭击灵兽的眼睛。包括野凌和罗蓝儿在内,谁也没听过其中细节,众人不禁张目结舌——海皇的力量实在过于惊人了。
九婴道:“以我的估计,我们五人联手,仍旧难比玉西真的修为。遇到攻击时,硬挡决不可取。但我们有一个优势,就是角龙,狻猊的速度高于神武境的御剑速度,但不一定比得上角龙。而且,它不会飞行。”
野凌苦笑道:“但愿角龙不会象该死的冰兽一样两腿发软。”
九婴又道:“神武一怒之类的招术,如果不能连发,对这种灵兽起不到作用。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用罡气波边打边跑,等找到弱点,再由我发巨招下手。”依罗蓝儿原先性格,一定要和九婴抬杆,但此时情势严峻,她居然只是聆听。
天问补充道:“嗯,这样比较稳妥。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冥后,与冥人联手,胜算会大些。”
九婴点头道:“对,如果找不到他们,我们是杀不掉狻猊的,此行也就没意义了。反正记着一句话,打不过就逃。实在不行,让摩长老、火长老他们来对付。”
随着行进,前方的火光越来越重。九婴等人开始紧张起来,一路看见不少战斗后的聚居地,但却没有看见一具尸体。
野凌道:“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冥人至少还有时间打扫战场。”
冯仪儿的心思细密,奇道:“可是,为什么连大片血迹都没有呢?”其余诸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顺着杂乱的冰兽蹄印和冥人丢弃的物什,一行人还不至于迷失了方向。角龙很少进食,在入冥之前的饱食,足够它们撑上一两个月。
东北方向的那堆火烟越来越近,临近看去,竟是一个冥人聚居的小城寨。火早已灭了,只剩下如柱的黑烟。
野凌奇道:“不知是什么东西,竟能烧起这样的黑烟!”
到城寨左近,已能看见一些尸体和血迹,这原先应当是一个木石搭建的寨子,木柱全已抽空,应是拿去生火了。地上的尸体都被抽去精血,只剩下腐皮裹在骨骼上。
五人倒吸凉气,向黑烟起处走去。
“有人来了!”黑烟边立时有人闷声叫嚷。
九婴等人看去,却见一座人高的石台,大概二十丈宽敞,上面堆着黑焦焦的一堆物事,如小山一般,那冲天黑烟正是由此升起。
大约两百余人簇拥着高台围坐,浓烟有些呛鼻,许多人脸上都蒙着汗巾,但那露在汗巾外的眼睛都是同一种惊骇的表情。
九婴下了黑风,向人群走去。
人群中站起一个黑乎乎的人,对九婴喊道:“死小子!你来干什么?”虽象是骂九婴,可那人已一跃出了人群,抱住九婴,欣喜已极。
九婴开心至极,嚷道:“老泼,你还没死啊?还有谁在?”
泼律才道:“唉……走,先领你到冥后那里!”拉起九婴便走。
九婴道:“我还有几个朋友呢!”遂将另外四人一齐叫上。
玉西真俏立在离方台数十丈外的废墟之上,仍是白纱飘飘,闭目沉眸。为了戒备狻猊,她一直如玉雕般站在这儿。
若是在以前,九婴等人到来时的浓重罡气早已引起她的警觉。但是现在,除了那只潜伏在漠原中的灵兽,没有什么是可怕的。
九婴来到玉西真的身边,近在咫尺,玉西真已感受到他特殊的金火罡气,悠悠道:“你本不该来的。”
九婴笑道:“这半年来,在三个修真界里,能碰上两次灵兽的好运气,我可不想让你独占!”
玉西真嫣然一笑,道:“有你在,真是一件开心的事!”转对泼律才道:“律才,你来盯一会儿。”泼律才替回玉西真,站到废墟之顶。
玉西真笑意盈盈,转过身来。她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白纱,仍掩不住倾国风姿,天问和野凌不由的呆了一呆。
她笑道:“你是怎么来的?”其余四人在她面前恍如不见。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九章灵兽狻猊[上]
九婴道:“先到了雪域峰顶,没见到你,问了军士,才找到这儿。”
玉西真苦笑:“本来,还想将那畜生引进王帐城,截断兽止脊的。可是没有成功。”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九婴心中一凉。为了对付这一只灵兽,玉西真竟曾经准备放弃自己的寝宫和数百伤员,可见,她已不顾自己在冥人中的形象,不择手段地对付狻猊了。
九婴想起还未引见同行者,道:“我实是接到梵城的旨意,才第一时间赶到这儿的。同行的还有几位神龙骑士。”
玉西真眼波一掠,精神大振,自嘲道:“一直在感受罡气,提防那畜生。居然连眼前的角龙都没注意……不错,有这四只角龙,会好许多!”
九婴将天问、野凌等四人一一介绍,玉西真只有当他介绍到“这是我的好朋友,野凌和罗蓝儿”时,才微微颔首。
玉西真笑道:“你们总算是使节,礼数是不能少的,泼律才你们刚才都见过了。”回头对高台边的人群中道:“毕亥,你来一下!”
九婴五人均是一震,冥后在他们的心目中,是冥梵战争的挑起者,是远远高踞于雪域之上的幕后主脑。而毕亥的名字,远比玉西真要更直接,几乎等同于战争。
他的名字,可以让巨岭一带的小儿止住夜啼。这是因为,毕亥几乎亲自统领了每一次大型的攻梵战。
衣甲褴褛的人群中,站起一座黑塔。毕亥与秦骑、继元的体型出奇地相似,气势尤有过之。
当他不加掩饰的罡气拂动身上残甲,发出铿锵之声,残破的外饰在众人眼中被略去。纠结的乱发随罡气扬起,浑身散发出无匹的威势。
他是九婴见过的,最有威势的修真者。这种气势,在玉西真、柳相、句极、火公等人身上完全找不到,那是常年统率十万冥军,经历百战而铸就的霸王之气!
秦骑、继元也是这一类型的人,但因秦骑战阵阅历有限,继元在军阵中一直采取守势,所以都无法与毕亥相比。
毕亥走到五人面前,一个个地凝视过去,最后将目光停在九婴身上,对他道:“居然是神龙骑士,看来,梵城还是有诚意的。”
九婴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那眼光似乎在冷酷审视他,就如在盯着一只壮年冰兽。他回视毕亥,问道:“毕帅现下可有什么应付狻猊的对策吗?”
毕亥心道:“这年轻人的战神罡气很特别,以他的年纪,有这样的气局不简单了!”他已试出九婴修为脾性,不再凝视,答道:“对付这个畜生,战神境以下的人全都没用……”
除天问外,另几人脸色大变,他们远道而来却得了这么一句话,心下自然极其不爽。
玉西真暗自好笑,补了一句:“神龙骑士自然另当别论!”
野凌等三人脸上稍和,不自禁地露出自豪表情,天问神色则漠然依旧。
毕亥续道:“我们采取的战术是,以几人牵制狻猊,由冥后、我还有泼律才找到弱点,伺机寻隙出击。接战数次,负责牵制的人中,已死了一个大魔将和两个千魔使。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可以用角龙牵制狻猊了。”
“四位神龙骑士从不同方向攻击狻猊,尽量打腰,打眼。冥后、泼律才、九婴和我伺机进攻。边打边移,千万不要让凶兽近身!”毕亥几句话便交待了战术。
天问向毕亥问道:“狻猊的速度有多快?”
毕亥斜睨天问,冷笑道:“怕了吗?”
天问不卑不亢,答道:“我必须对神龙骑士负责。”
毕亥这才正眼看了看他,道:“如果它全力追击,这里似乎没有谁能逃得了。所以才必须配合,记住,往高台这边跑,那兽害怕焚烧玄冰兽燃起的黑烟。”
九婴等人这才知道高台黑烟的由来。经毕亥一说,众人都倒吸凉气,各自细心备战。毕亥自回高台边坐禅运功。
玉西真自怀中取出盛龙鼎,对九婴道:“没有你在身边,我都舍不得用盛龙鼎中的灵元。大战在即,我们再来临阵磨枪吧!”
自从天涯岛上二人双修,玉西真发现同样的灵元,单练时远不如双修时吸收得好,于是一直未练。九婴金火二系体质,恰好可以催发玉西真水土二行小满的修为,玉西真是双修中的主要受益者。而对九婴而言,通过双修的修为增长,也远超自身修练。
二人离开高台十余丈,席地盘腿,双掌相贴,开始双修。盛龙鼎放在二人中间,四色真气彩光流动于鼎掌之间,众人满是羡慕眼光。
九婴对双修功法已熟,可以随时停止,只要姿势不变,也可以交谈,因此,在险境中仍敢练习。
盛龙鼎灵元开始在二人体内循环流转,气息不再阻滞。
九婴对玉西真道:“我真没想到,西真这次停战的旨意下得这么快!”
玉西真点头道:“主要是毕亥一点都没有反对。我倒有些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九婴叹道:“还是摩长老眼光独具,他说毕亥胸怀大局,绝不是个自私之人。”
玉西真诧异道:“摩伽妙出关了?不知他练到什么境界了。”
九婴道:“四行小满。”
玉西真骇道:“真够快的!摩崖果然有独传之密。”随即道:“若能灭了狻猊,必有灵元散出,我将宝鼎灌满,争取也修到四行小满。”
九婴苦笑道:“西真何以对诛灭狻猊如此有信心?”海皇灵兽给他留下的震骇实在太深,到目前为止,他仍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
玉西真道:“这只狻猊应该是受了伤的。它的攻击力明显弱于海皇,以我的功力,估计可以挡四五次。现在有角龙纠缠它,我们的胜算还是有的,大不了就往高台这边退。只是,它的灵元是否可以摄入鼎中,还是未知。”
九婴对狻猊灵元并无兴趣,只听玉西真叹道:“战争是人为的,可这灵兽,是否真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毕亥虽杀了传布谣言的巫师,但在玉西真心中,已留下了一片阴影。
九婴道:“若真是天意纵兽伤民,那也是上天不善,西真不必自扰!修真者,本就是逆天而行。”
玉西真微微一笑,道:“也许吧!不过你到了这儿,我的心定了许多。拥有战神罡气以上的人、兽,在对决中并不完全凭修为。你的金系罡气,恰好是狻猊木系罡气的克星。”
九婴精神为之一震,道:“可惜我修为太浅!要加紧练功了。”
二人直练到第二日清晨,负责警戒的泼律才与毕亥已换了两次岗。
玉西真睁开眼来,对九婴道:“收了吧!”二人撤功起身,已觉得神清气爽,修为略有长进。
玉西真道:“可惜了,再有十天时间,将鼎中灵元练完,我就能修成三行小满,胜算便多一些。”
九婴环顾四野,皱眉道:“狻猊什么时候会出现?”
泼律才走了过来,顺口应道:“这畜生该快来了!……”
玉西真等人为东迁冥民断后,数番与狻猊接战,都在这城寨附近。上次的战场离此十里。狻猊贪食精血,将人兽击杀后,必要吃得干干净净,连地面上的血迹都要舔净。这两三日未来骚扰,只是因为尸骸尚未食尽。那兽灵觉甚灵,方圆数十里,有人兽气味,必会跟来。
泼律才发现,狻猊虽噬精血,却不愿靠近烧焦的冰兽尸体。因此,北冥众人才将冰兽集于高台上焚烧,果然可以驱凶兽。现在,冰兽尸体快要烧尽,支撑不了几天了。
梵原诸人听得毛骨悚然,正在此时,北面有声传来,如鬼魅怪笑。
第八卷兽劫
第六十九章灵兽狻猊[下]
泼律才道:“来了!”高台上的冥军军士不顾浓烟恶臭,都向焚烧的冰兽尸体边靠去。玉西真、毕亥和泼律才各抽兵刃,向北面迎去。
泼律才使得是长剑,毕亥则是一把三叉戟,玉西真也破例带上一把短剑。
九婴一行都是第一次听到狻猊叫声,罗蓝儿和冯仪儿禁不住浑身起个激灵。野凌将罗蓝儿轻轻搂一搂,道:“上角龙吧!小心些!”
九婴也骑上黑风,对众人道:“记住!以移动为主,进攻为辅!诸位千万小心。”尾随玉西真等三人向北而驰。
如怪笑一般的狻猊叫声迅速逼近,风沙消散,灵兽终于现形。
这是一只宽背瘦腰的双头巨兽,十丈身躯上,顶着两个猛狮之头,牙长如剑,通体银黄,毛色华丽。狻猊见前方有人,立时驻足,仰天双头齐叫,又是一阵刺耳怪笑,诡异无比。
随着怪啸,自它体内炸出无形气墙,向四周发散,众人行动都为之一滞。若是低级修真者,在它这一啸中已不能动弹。
狻猊还未发动攻击,已占尽威势。梵原诸人都暗自担心座下的角龙风兽。
四头角龙一齐长吟,丝毫不减飞速。野凌大喜鼓舞,对另三个御龙者叫道:“升空!围攻阵型。”天问不是专职的神龙骑士,此时也只能听他指挥。四只角龙扑翼升起。
泼律才、毕亥和玉西真三人早御剑迎了上去,罡气波立时交错纵横,向灵兽乱打。
那灵兽并未将三人进攻放在眼里,再怪啸一声,庞巨体表上泛起罡气,将攻击完全挡住。它脚步不停,慢悠悠向角龙走去。与众人相比,角龙似乎更对它的胃口。
四只角龙的体型也有三四丈长,并不十分畏惧狻猊。野凌、罗蓝儿和冯仪儿已驾龙而起,飞起十余丈,对着两个狮头狂轰。天问最后飞起,遥遥发出罡气。
黑风一见灵兽,便人立而起,引颈嘶鸣,向狻猊迎去。九婴原先还怕黑风临阵畏惧,见它如此兴奋,正是天生的战骑,豪情顿起。
他在黑风背上单手举剑,一道战神罡气向狻猊“细腰”袭去。
这一击正中狻猊腰部,它体表罡气闪了一闪,泛起金色光芒。灵兽并未受伤,但似乎被扰怒了,两个巨头同时向九婴看来。
九婴笑道:“老泼,我的黑风不错吧?”
泼律才御剑自他头顶飞过,叫道:“小心!灵兽还未发威呢!”
灵兽放弃了头顶角龙的纠缠,向九婴逼来。黑风不待他驱策,原地一个急转,反向逃去。
野凌和罗蓝儿同时大呼“小心”,不顾危险,逼近灵兽巨头轰击。泼、毕二人也随后向兽腰攻击。
然而,功力远较九婴深厚的泼、毕二人,发出的攻击反不如九婴那样有效,丝毫无法撼动灵兽的护体罡气。
冯仪儿心中一急,一提角龙的咬缰,从兽头边急掠而过。那兽眼前一花,停了下来。黑风随即减速,载着九婴,又向狻猊窜去,竟似能领会众人围攻的意图。
狻猊被扰得头昏脑胀,再次长啸,体内罡气奔涌而出,将银黄毛发冲起,一个巨头猛扭向野凌,向他吐出强横罡气波。灵兽罡气与修真者罡气不同,并无定形。
野凌适才见九婴危险,心急之下,角龙离灵兽巨头过近,躲闪不及。那罡气正轰在角龙前胸之上。
角龙前胸本有野凌祭起的神武境护体罡气,但在灵兽一击之下,立时被破,肋骨喀喀折断,自半空坠下,野凌第一时间跃离龙背。
罗蓝儿从一边插上,自空中接住野凌,二人素来配合莫契,立时化险为夷。
攻击野凌的同时,狻猊的另一头朝向九婴,同时一股罡气喷到。
黑风急忙反辙,四蹄在沙地上无法着力,还未回身,罡气已然袭到。九婴早在鞍上祭起龙角甲士,向灵兽罡气迎去。
“不可硬敌!”玉西真已移到九婴身侧,同时祭起一朵巨莲,挡在身前。
九婴的龙角甲士已被灵兽罡气破去,全身剧震。灵兽罡气余势不消,击上玉西真的巨莲,这才消去。九婴叫道:“好家伙!”
玉西真奇道:“你居然没事?”以数日战兽的经验,即使是泼律才和毕亥,硬挡灵兽罡气也不会如此轻松。
她随即明白过来,灵兽罡气为九婴金系真气所克,暗道:“属性相克的结果竟如此明显!可惜了!若九婴是通灵境修为,几人配合下,当可诛此凶兽。”
毕亥见不过片刻,己方连遇险着,还损失了一只角龙,呼道:“远攻!远攻!”罗蓝儿和野凌并乘一骑,与冯仪儿的角龙齐向远处急退。
毕亥余光扫去,已看到天问仍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发罡气波,而且招招击在灵兽巨头之上,心道:“这人不惊不躁,我倒是小看他了!”
狻猊见角龙都远远避开,恼怒异常,转向玉西真和九婴攻击,二人却也已退开。
野凌原来骑乘的角龙坠落在地,一时未死,震翼悲吟。狻猊不理众人,低头向角龙咬去。
九婴的合体真元正是角龙,见那只角龙已经将死,却还要在临死前受噬咬之苦,当即大怒。
他战意一起,便是敌人再强上百倍,也绝不退缩。
眼见狻猊屈腿伏颈,巨齿已露出,九婴驰到凶兽面前,怒吼一声,祭起金火角龙,顿时金光四射,在朝阳光晖下神威凛凛。
狻猊似乎对他的金火罡气极为忌惮,立时放弃嘴边美食,两颗巨头急速上扬。
它俯身食龙时头颅离地面最近,九婴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龙声长吟,金火角龙向狻猊头部疾射而去。
他出招无丝毫犹豫,狻猊的双头同时向一侧急避,巨爪向金火角龙挡来。
灵兽巨爪抓了个空,金火角龙电射而去,罡气直接轰中兽头。狻猊被打得一晃,发出怪啸,一颗巨头已流出血来,一只眼睛竟被九婴打瞎。
“这狻猊也不是金刚不坏啊!”众人精神大震,纷纷围上。
离得最远的天问也御龙接近,口中呼道:“除恶务尽!”
其他人与他正是同一种想法,除了玉西真和九婴外,其余各人先前打不动灵兽,都憋了一口怨气,此时奋勇上前,各祭起巨招。
神武一怒,三叉戟的罡气巨刃和各种小型罡气,在众人娇喝怒吼声中齐向狻猊打到。
玉西真想喝止已来不及。九婴刚才之所以能伤到灵兽一眼,是因为灵兽低头取食时护卫头部的罡气弱了一些,再加上强横的金系罡气在灵兽面前效果倍增。
狻猊眼部受创,前足顿地,摇头狂啸。
众人的攻击甫一沾身,狻猊全身已幻作一团硕大的银光。各种巨招陷入那光球之中,如泥牛入海。
银色光球一胀一缩,看不清裹在其中的狻猊的形貌了。
九婴惊道:“快退!快退!”
天问、野凌等人御龙急退,泼律才和毕亥冲得较近,一时无法辙返,玉西真在空中速凝罡气,向泼、毕二人急靠过去。
狻猊迸起的银球突然缩至体内,光彩立敛,“轰”地一声,终于盛放出来,随着灵兽怪笑一般的声音,气波向四周散射。
上古灵兽,终于暴怒,气劲摧山倒海!
第八卷兽劫
第七十章魔道真元[上]
九婴在巨兽身前,首当其冲,以罡盾护住自己和黑风,气波打在盾上,超过了他以往经受的所有攻击。其实,因为罡气属性相克,他所受的攻击只有一成不到。
为了护卫黑风,罡盾的面积过大,九婴仍是被冲得后仰,在黑风背上喷出一口鲜血。黑风在沙砾上踉跄几步,几要失蹄。
玉西真这边可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她祭起莲座,挡在三人身前。她的修为高出九婴数倍,但在木系气波面前,防力大打折扣。气波未至,莲座罡气已开始震荡摇幌。
“如此强横的灵兽!若它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那就让我一个人接下吧!”
气波如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玉西真的罡盾要同时护住三人,属性又不对,比九婴的压力何止大了十倍!莲座挡得一挡,已被气波冲散,她被激得向后倒飞。
玉西真的身影自毕亥与泼律才身侧飞过,二人同时大喝,凝盾相抵。
眼前的气波已被玉西真卸去大半,毕亥以通灵境初期修为,终于抵住了这一阵气波。当他转过头来,泼律才已被击倒在玉西真身边,血迹满身。
玉西真受伤不轻,已无法起身,她侧头看着泼律才,问道:“你还行吗?”
泼律才的脸已被血水覆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经脉断了!老泼……这次恐怕是不行了……”毕亥也已扑到二人身边。
玉西真明白经脉尽断是什么意思,悲然道:“律才,都是我害了你!”
她看着泼律才,心中万念俱灰:“若没有当初的入冥建国,律才仍是一个逍遥的游侠。若不是我扰动了北冥的清静,以他的心性,修为早已提升,也不至于伤在这一击之下。若不是我发动了战争,上天何以会派灵兽血噬众生?一切,都是我的错。”
泼律才的口中鲜血狂涌,硬撑着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玉西真“嗯”了一声,眼眶已被血水与泪水填满。
只听得泼律才道:“不要……不要让人……欺负我的人……”
“律才!……我答应你。”玉西真眼中血泪盈满,泼律才的声音随着也渐渐模糊。表面顽劣的泼律才,在临死之前,想着的还是数十万土著。他血管里,本就流着北冥大漠的热血!
“我不会让人欺负土著!泼律才,你要挺住!”毕亥奋力吼道,仿佛能从声音中给泼律才力量。
※ ※ ※
狻猊在爆出气波之后,剩下的三只眼睛变得通红,即使是鲜血也不能使它将目光移开。
它盯着的,是毁去它一只眼睛的九婴。
九婴的眼角余光,已经瞥到玉西真等人被罩在血光之中。“这畜生盯着我,总比盯着别人好。”
他心念电闪,拨转黑风,持剑对狻猊吼道:“来吧!你这凶兽!”
天问早已远避,毕亥提起玉西真和泼律才向高台疾飞,野罗二人的角龙反向九婴飞来。
九婴驾黑风向西而逃,对空中叫道:“我把它引走,你们快去通报火、摩二位长老!”狻猊已向黑风追了上去。一人二兽,向不死林的方向疾奔,带起滚滚沙尘。
“九婴!”野凌和罗蓝儿哪听得进去,仍是驾龙直追。
天问喝道:“冷静些!”身旁一道黑影掠过,冯仪儿也已驱龙追了上去。
他呆得一呆,毕亥已自高台上御剑而来,冷冷道:“你回梵原复命去吧!”转而盯着九婴和狻猊远去的方向,咬牙道:“我要把这畜生吸元挫骨!”
天问看着毕亥远去的身影,心中已闪过百十个念头。
“这是进攻北冥的好机会!但吞并北冥,是否是明智的选择?”天问很快推算到吞并北冥的种种后果,这与他的目标并不一致,因此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九婴确是一个不凡之人,总是会有出乎意料的表现。也许……他能杀死狻猊?”
毕亥那句“吸元挫骨”的话,对他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狻猊与海皇同是灵兽,光就一个海皇的部分灵元,便可以使清凉殿保持修真界中的泰斗地位。
“若是能得到狻猊灵元,那会是怎样?”天问自言自语,“在修真的世界中,还有什么比修为更有诱惑力呢?……以角龙的速度,即使得不到真元,逃回桑河堡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
※ ※ ※
九婴的伤,远比他自己想象得要重。如果没有合体的甲胄,心肺恐怕早已震伤。
他伏在黑风背上,任凭黑风在大漠上四蹄翻飞,自行直线行进。
后面,是紧随不舍的狻猊,暴怒的灵兽,速度竟比角龙和普通风兽都快!
幸好,黑风不是一匹普通的风兽。
“也只有黑风能将狻猊甩开一段。不知道老泼和西真他们怎么样了!”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只能强撑着不从兽背上翻下来。
只要九婴昏睡过去,他就会成为狻猊的美餐,连最后一滴血都会被舔进那个狰狞的巨口。
黑风已经开始大喘粗气,连续一昼的狂奔,再神骏的风兽也要支持不住。而狻猊的体力,似乎永无穷尽,间或还会传来“嘎嘎”的怪笑。
伏在兽背上的九婴,只能看到沙地在眼前快速飞向身后,不知何时,眼前已出现了绿草。——他们已经到了不死林的边缘草场。
森林便在眼前,黑风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狻猊离他们只有二百丈了。角龙已看不见踪迹。
九婴心头涌起一个很不好的感觉,摩伽妙的话突然从模糊的记忆中闪现出来:“……摩崖老祖……留下了一对……困在不死森林……”
这林中应当还有一只狻猊!
九婴陷入绝境之时,头脑反而清醒过来。
“即使没有受伤,我都挡不住一击,何况是两只?……反正都是死,先进去吧!”一人一兽直冲进茂密的不死森林中。
不死林外围的林木极密,身后的这只狻猊应当是从不死林的北部钻出来的。否则以它的庞大身躯,根本钻不进密林。
向密林腹地狂驰半里,九婴纵兽上了一个高地,回身再看,只见狻猊在林外“嘎嘎”乱叫,开始听到巨木断裂的声音。它挤踏着林木向前推进,虽然速度很慢,但却有一副不食九婴誓不罢休的劲头。
九婴索性又向腹地驰了数里,让黑风自行服些水草,早把柳雯儿和原余教他的那些饲兽禁忌忘得一干二净。
他坐下运了运气,发现体内真气还不如神武境时的充沛,灵兽带来的伤害透着一股诡异的力量,伤势还在不断加重。
黑风若是能活上个数千年,恐怕要比海皇和狻猊聪明多了。它知道危险还在身后,吃了些鲜草,便来到九婴身旁,将脸颊在他肩上摩娑,催他上路。
林中幽静异常,黑风的皮毛在他脸旁摩擦,舒服之极,九婴几乎要睡过去了。“嘎嘎”声传来,有些象怪鸟的声音,可那是狻猊在数里外发出的叫声。
他神声一清,跨上兽背,继续向林中驰去。不死林的内部,古树参天,巨木之间几达数十丈。这意味着狻猊只要穿过外围密林,就又可以行动自如了。
……
入夜,明月如钩,黑风来到了不死林腹地的小湖边。
九婴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四肢发麻,刚想伸个懒腰,手却抬不起来。低头看去,才讶然失笑:“睡着前,我居然还知道把双手缠在鞍角上!”
他抖散缠在手上的缰绳,呼吸了一口清风。黑风不知又在他睡时跑了多久,身后的嘎嘎声已不再传来。
若不是身上的伤痛正在加重,眼前森林腹地的静谧美景,几乎要让九婴觉得:这一天一夜,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水面上荡起微波。
“真象啊!”九婴想起了婆娑湖,楼甲抱着幼时的他看湖水中的小鱼,“那时的我,还不会说话吧?人们都说,将死的人,记忆总是特别清醒的。”
美好的回忆立时散去,因为,眼前水面上的微波正在扩大!黑风的耳朵竖起,狐疑不定,步子慢了下来。
此时,湖面上并没有风。
第八卷兽劫
第七十章魔道真元[下]
湖水发出了声音,如同沸腾一般。但危险并不在湖中,九婴感觉到,草叶木枝都开始颤动。
他喝道:“来吧!”心中已认定,另一只狻猊也来到了附近,只有先判断出它的方向,他和黑风才有生存机会。
身后涌来邪异的感觉,正象熟悉的狻猊罡气那般强横,但又有些不同。九婴双腿在黑风背上一夹,黑风便向前窜了出去。
而追他的这个物体,速度比先前的狻猊要快上数倍,不一时,便抢到了九婴前面。它一接近十丈以内的距离,九婴和黑风立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都无法再动了。
月光黯淡下去,一人一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九婴的眼前,出现了一团蓝焰。
“哈哈……哈哈!想不到啊,多少年了,终于等来一个修真者。”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从黑暗的哪一角传来。
九婴惊骇已极,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根本不管他的提问,自言自语道:“不错啊,年纪不大,就已是罡气境中期修为……咦,不对,你受伤了!让我再看看……你居然是罡气境后期!你是为了救人,才被狻猊追到这儿的吧?不错,不错!”
这声音连道“不错”,他所说的修真境,还是数百年前的分境法。九婴的战神境修为,确实算是旧罡气境的后期。
九婴更加奇怪了,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敢现身?”
那声音笑道:“我没有身体,自然不能现身。”
九婴道:“你没有身体,怎会发声?”
那“声音”答道:“我并没有发声,你自己又何曾张嘴?”
九婴“啊”了一声,惊奇地发现,自己果然不用开口就能与“他”对答。
这种感觉,如同火公在密迹岛上为他洗血清髓,那时他与火公的对话,也是不用声音的。九婴明白过来,是眼前的这个蓝焰,在与他交流。
“你是仙是鬼?”
“哈哈,这世上哪有鬼?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太久了,让我好好想想……我应该算是一个人的精元吧!用修真世界的话说,应该算是一颗魔元。”
“魔元?你的前身是谁?被狻猊食掉的修真者吗?”
“呵呵,被灵兽吞食的修真者怎会剩下精元。是我吃了一只狻猊的灵元……”
九婴的惊骇到了极至,他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那魔元道:“如果你知道摩崖的话,就猜得出我的前身了。”
九婴道:“你是……毗卢前辈!”
那魔元道:“那正是我的前身!”
九婴不再发问,毗卢魔元已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不知多少年前,我来到不死森林,这个摩崖老祖得成仙道的地方。”
“数百年过后,我仍然没有得道。终日相伴的只有两只狻猊。”魔元的口气开始恼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老祖只要一百年便窥透仙道,而我,五百年之后仍一无所获?”
“修为的提升,是不可能离开真气的。单单依靠吸取不死森林的元气,一定是太慢了。终于有一天,我想到,我身边不是有最好的灵元吗?”
九婴骇道:“你杀了狻猊?”
那声音得意地笑道:“是啊,我杀了一只狻猊,它的灵元竟有两颗。我将它们收起,将其中一颗服入体内。”
“哈哈!我的功力狂长!服食灵元后的一个时辰,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修为增长了数倍,超过我数百年……不,千年的修炼!”
魔元声音低沉了下去,愤然道:“老祖为什么不留下仙道修行的方法!……兴奋了一阵过后,我发现自己还未能到达仙道。到达仙道的人,是可以御风而行、飘摇云天之间的。”
“于是,我吞下了第二颗灵元,可怕的事便发生了!我的真身立时暴散,之后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我已成了所谓的魔元。自从现在的修真法推行之后,这种上古修魔的功法已经失传。我在幼年时,还曾见过魔元,但都是些无意识的元体。”
“魔元?”九婴的惊骇越来越加剧。
魔元不理九婴,继续回忆:“也许,是因为我圆满境的基础,才得以保持意识不灭。”
“仙道和魔道,只不过是一线之隔!我在圆满境之前的修为,不也是遵照修真法进行吗?当时我想,这太不公平了!我付出得和别人一样,却再也无法到达仙道!而且,我一步也离不开不死林的充沛灵气。”
魔元的声音是哀怨而愤怒的。九婴无语,他不能肯定,自己若处在与毗卢一样的境地,是否也会一样暴怒,一样觉得不公平。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所谓仙魔,不过是凡人界定出来的。只要有大修为、大神通,是仙是魔,又有何妨?”魔元稍稍平静了一些。
“上古的修魔术,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修真者修成魔元,再去寻找客体,将自已完全存于客体中,客体便会得到那魔元修真中得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客体是能明显感觉到的。而且,修真得来的力量还不是魔元力量的全部。当有一天,客体再受不了真正魔元力量的诱惑,便会将它激发出来,立即获得无上修为。三天之后,他将成为新的魔王。”
九婴从未听过修魔术,此时听毗卢魔元道来,有些毛骨悚然,问道:“那客体岂不是很可怜?”
魔元长笑道:“可怜?客体并不受一点损害,却得到了无上功力,成为世间无敌的魔王!换一句话说,我进入你体内之后,几个时辰之内便会消去意识。直到有一天,你将我重新唤醒,直至那时,你也还是你,你的所有意识都没有消失。”
九婴蓦地睁开眼来,眼前黑暗已经消去,自己还在黑风背上,那团蓝焰已无影无踪。
“是梦吗?”他自言自语道。
体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不要害怕!这不是梦,我已进入你的体内。再过几个时辰,我的意识便完全消失了!”
九婴怒道:“我便是你寄生的客体?”
毗卢魔元笑道:“是,你是我的客体。但却不是寄生,我的意识快要‘死’了。一直到你需要召唤出我的力量,我才能重生!和你永远共生!”
“什么共生?分明就是寄生!你给我出来!”九婴有一种冲动,要把自己的胸膛剥开,将那可恶的魔元取出来。
魔元叹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现在我已将你的伤治好,还将你的修为提升。可惜了,若不是你受了重伤,我可以将你的修为直接提至圆满境的。”
九婴运气调息,惊喜发现魔元所说非虚。
那魔元又道:“反正已经分不开了,你何必折磨自己?至少,以你现在的金系小满的修为,完全可以对付那只受伤的狻猊。”那狻猊果然是受伤的,那自然是毗卢所伤。
“我要睡了!”魔元的声音中有些困倦。
第八卷兽劫
第七十一章冥后退位[上]
九婴急道:“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变成魔王到底会怎样?”
那魔元道:“魔性谁身上都有,你自己慢慢体会吧!我要长睡了!当我再醒来之时,你已是当世的魔王!哈哈……”
一团元气如丹元般安静地存于九婴的丹田间,九婴连问数声,魔元再没有回应。
九婴对这魔元始终无法接受,但也毫无办法,只能自已安慰道:“待得回到梵原,请火长老和摩长老帮我想想办法,或许能将他逼出。”
据毗卢魔元所说,只要不去召唤,魔元就会永远潜伏。九婴心里暂时没那么担心,他现在想的是,尽快除去那只狻猊,使北冥平静下来。
当九婴靠近时,黑风似乎能感觉到他体内魔元,竟有些不安,向一边退开。
九婴牵住缰索,抚摸着黑风的长鼻梁,安慰道:“吓坏你了吧?别怕,我们这就去收拾那只凶兽。”
黑风在他抚慰之下,终于平静下来。九婴策骑向来路驰回。
狻猊弄断了一大片林木,也许是忌惮于毗卢魔元,它最终放弃了。或者是它去找那条原先出林的路。
九婴决定回去找玉西真和野凌等人。
甫一出林,他就感受到前方有强烈的罡气,进入通灵境之后,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难怪从罡气境到战神境,从前是没有划分的。
无论是从御剑到神武,还是从神武到战神,提升的只是对罡气的运用。反而是在苦行期间,刚进入罡气境时,全身有脱胎换骨的感觉,耳目都为之一清。
现在,九婴又有了全身的感知提升的感觉,“通灵境也许本来就是‘通达灵慧’的意思吧!”
这一带不会有其他修真者,前方的罡气若不是狻猊的,便肯定是毕亥他们的。
九婴驭兽狂奔里许,终于看见了围斗狻猊的毕亥等人。
三只角龙都是远攻,接战应该并不久,野凌等人的罡气未见衰弱。
九婴心头一紧:“老泼和西真呢?”
野凌第一个看见九婴,叫道:“我就知你没事的!”罗蓝儿转头一看,也是欣喜若狂。角龙扑翅长吟,竟险些被灵兽罡气扫中。
九婴急问:“老泼呢?玉西真呢?”
毕亥吼道:“泼律才死了!”他御剑在狻猊身前穿梭,企图近距离地找到攻击的弱点。
自从千年之前,二人在北冥建国前打了一架,他与泼律才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可是现在,泼律才死了,他却感到无比愤怒。泼律才只会为了土著的事和他翻脸,只会为了冥梵之战的事来烦他,可是一旦他死了,毕亥心里竟会生出无比孤独的感觉。
当上北冥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帅之后,除了儿子,身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人。在这之前结交的人,要不就是老死,要不就是阵亡,再有的则成为敌人。玉西真和泼律才,与他的方式不同,但都抱着北冥繁荣的梦想,他们已经构成了毕亥生活的一部分。
泼律才的死,使毕亥觉得,在实现梦想的路上,自己更加孤独。这种特殊的感觉,只有拥有漫长生命的修真者才能感受。
九婴感觉天空一下灰了下来,“老泼如此乐观,如此善良!他怎么会死?”
他初到冥境时,就在这附近,泼律才学着他,硬要将罡气元神生出龙角。那个情景似乎还在昨天,可是永远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
“老泼!我给你报仇!”九婴从黑风身上跃下,倒提黑剑,向狂暴的狻猊一步步走去。
“九婴!你疯了?”野凌和罗蓝儿见他居然弃兽而行,大惊失色。
九婴的剑已高举,浑身金光闪耀,一道擎天巨刃从剑尖上吐起。以通灵境功力发出的“天刃”,纯以金系真气构成,还未发动,已散发出强横杀气,凛凛生威。
狻猊对危险极为敏感,突然不再怪啸,转头向九婴看来。眼前这个修真者充沛的金系真气,使它因恐惧而愤怒,本能地将全身气劲调集起来。
毕亥已看出九婴的功力今非夕比,向后急撤,以防备两股气劲交击的气波。
三头角龙也已看出不对,扑翅远退。
“轰”地一声,狻猊全身银毛炸起,猛地人立而起。它本就身长十丈,此时立起,犹如一尊巨塔。借着人立而起的威势,不但将防护最薄弱的头部远离九婴,全身罡气也聚集于上半身,准备发动全力一击。
因为泼律才的死,九婴已被愤怒填满。他没有发出罡气波,而是举着两丈长的剑芒,径直冲入狻猊的阴影中。
狻猊蓄力虽比九婴慢了一步,但也已完成,上身布满罡气,向九婴压下。
九婴只要脚步一停,就会被迫与灵兽硬拼。刚刚提升的通灵境修为,是否能挡住狻猊扑击,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所以,他只有选择继续向前抢攻。
人立的灵兽发动攻击,上半身向下方的九婴压下。戈壁上石砾飞炸,气劲暴起的范围几达数十丈。罡气在灵兽身下交激,迸成一个光球,气劲平行地面七八丈,如圈状急速扩散。
毕亥御剑升到十丈,这是修真者御剑高度的极限。
天问和野凌驾驭角龙纯熟,一提龙头,已升至十二三丈的高度。冯仪儿驯龙时间最短,人龙配合差些,但常年的军探生涯使她反应奇快,一踩龙背,已向上跃起丈余,同时已将短剑垫于脚下,御剑凝空。
但她的修为不够,在这个高度凝空不能持久,正要向下坠去,野凌的角龙已到,罗蓝儿探手一拉,将她拉上龙背。
暴起的气圈自冯仪儿脚下冲过,将她的角龙切成两截,血浆四炸,其余角龙一齐悲吟。
一阵气光激闪过后,天地间平静下来。
九婴已然不见,狻猊卧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喘气声。众人只看到灵兽的腹内隐隐有红光闪现。
狻猊忽然双头回头望月而吼,如婴儿啼哭一般,全身抽搐,显得极为痛苦。
再一声裂骨撕皮的脆响,它的腰脊上炸开一个大洞,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红光中,九婴悬于空中,浑身血污。
刚才他自腹下进击,人剑合一,直插入灵兽腹中。因为金系罡气全集中于天刃,只靠血甲和火系罡气护身,反而一击入腹,避过了狻猊的攻击。若是一招招地硬拼,要击毙凶兽不会这么顺利。
他此时从兽腹中穿出,才有些后怕——刚才自己逞一时之勇,身上的护体罡气留得过少了,虽未被罡气波正面击到,却也震得经脉欲断。
狻猊的皮毛之下开始有两道红光急速游走,竟似又有了生机。
九婴此时已耗损了大半真气,若让凶兽复活,连退避都来不及。“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一丝犹豫,他又横举黑剑,向兽背落下。
气劲横斩中,狻猊的两颗巨头飞上半空。
两道红光同时冲体而出,野凌急勒角龙,向后退去。
天问反向红光扑上,毕亥怔得一怔,也随后向红光迎上。
毕亥率先截到一颗灵元,那灵元遇腔而入,从他口中直扑腹内。红光一闪,在他丹田中隐没。
另一道红光同样被天问收入体中。
二人心跳加剧,在月空之下,自己听来,竟如擂鼓一般。许久,他们才放下心来,知道狻猊灵元已融入体内,自身修为暴长。
九婴漠然地看着二人收取灵元,神情疲惫已极,道:“我要见老泼。”
第八卷兽劫
第七十一章冥后退位[下]
十天之后,域脚营。
得到讯息的冥人纷纷回到西面,泼律才的灵柩由三万土著簇拥着,往西北方而去。送葬的人群中有民有兵。
北冥大漠的一代豪侠,土著冥民的骄傲,在仙逝后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出生之地。
他最后安息的地方,是千年前与玉西真约战之地。那一战,他虽然输了,但从此成为土著冥民心中的领袖。
梵原其余诸人都留在北冥,只有天问先回梵原复命。
葬礼已毕,但漠原上还有数千冥人不肯离去。
玉西真叹道:“律才一世英雄,深得冥民之心。我若有一天离世,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其时,野、罗、冯等人均在场,另外还有些北冥千魔使。倒是大魔将一级的将领,都带兵在外,防止意外。
九婴见她在众人面前这样说话,知她心意沮丧。
毕亥已道:“国主修为深厚,怎会有离世之日。”
玉西真强笑道:“百年功业,千年修为,律才豪侠一世,终不过是一捧黄沙。今日趁众人在此,我要宣布一道旨意。”
以毕亥为首的众冥将齐齐跪倒,九婴等梵原诸人退到一边。
玉西真向身边侍女道:“念吧!”
只听那侍女取过布帛,念道:“西真自建冥国,历时千年,未能造福冥民,反而兵祸不断,牧群猎队,困苦不堪。以至天纵凶兽,涂炭众生。西真为此深责己心,今日在此诏告冥国,就此退位,以谢我罪。”
九婴自那日与玉西真双修时谈话,知她信心全灭,对她这道旨有了准备,但却没料到她这么快便下了退位诏书。
毕亥抬头道:“冥后永远是北冥国主!退位万万不可!”
众冥将齐道:“退位万万不可!”
玉西真笑道:“我意已决,你也不必多言。”
毕亥道:“我等追随冥后,千劫万难始能建国。虽然这千年来,冥民生活日苦,可这也是天灾作乱,将万里草场化为漠原。近来冥梵停战,冥民大举入梵,漠原负载一减,地力在恢复之中。形势好转,万民企盼国主主持大局!”
毕亥根本不假思索,真情露于言表。九婴暗暗点头,光就这几句话,也可看出毕亥并非如自己从前所想,是那种营党谋私的权臣。
玉西真道:“毕亥,你不必多说了,我退位之意已久。况且,我退了,冥人并非就没了领袖。你在冥军中威望颇高,又服了狻猊灵元,才智修为,早已胜过西真。希望你能在这国主之位上,带领冥民安居乐业!”
毕亥哽咽道:“国主,请收回成命!毕亥只知,你是国主,无人可以替代。”
玉西真道:“律才临终前的话,你可记得?”
毕亥道:“毕亥铭记在心!律才说,不要让人欺负土著冥人。”
玉西真颔首道:“记得就好!土著是冥国根本,只要你一心为全体冥民着想,必会是一个好国主!”
毕亥知她去意已决,道:“若有人敢奴驭虐杀国人,我必讨之!只要能让冥民安居乐业,我个人荣辱生死必置之度外。”
玉西真国事已了,走到九婴身边,道:“随我来!”
毕亥在身后对众将宣道:“冥后仍是国主!我毕亥暂领国事,称谓永不变更!”
众将应喏声中,玉西真与九婴已并肩走远。野凌等人牵角龙远远跟上。
九婴道:“西真放心把冥国交给毕亥吗?”
玉西真的表情竟是无比轻松,笑道:“我此生难得如此轻松!现在放眼望去,连天穹都比以前更加湛蓝。”
九婴心中不知作合感想,看着玉西真心情如此舒畅,怅然若失。
这个女子虽是负气而到北冥,但此后建国立邦,登上万人景仰的冥后之位,胸中的豪情壮志绝不弱于须眉。在她的心中,必有一个创造北冥盛世的梦想。
而如今,伟业未成,她已身心俱疲。接连的打击,使她最终放弃了理想。
“我与她虽然方式不同,但胸中的抱负总有共通之处。”九婴的失落正来自于孤独,泼律才走了,玉西真又退位,他身边一下便少了两个追梦的同道。
玉西真又道:“经过这一段的冥梵和谈,我看出毕亥确是为冥人着想。把冥国要交给诸将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如交在他手里。甚至是我,也无法象他那样全心全力。……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谈。”
事已至此,九婴也就不再作杞人之忧,问道:“西真的伤还没恢复吧?此后有什么打算?”
玉西真自怀中取出盛龙鼎,对九婴道:“你自然是先要帮我疗伤的!至于以后,我想一心修行。”
野、罗、冯几人或轻或重,身上各自带伤,见九婴不走,便都先留在王帐疗伤。
九婴经此一役,心情颇乱。灵兽虽诛,北冥内部迁民建寨,琐事颇多,倒不必顾虑边境重挑战端。他安下心来,陪玉西真双修疗伤。
在王帐中呆了半月有余,玉西真伤势已愈。九婴已是通灵境修为,此次双修所吸得的灵元较往次为多,火系亦近小满。野凌等人日日与二人讨论修行心法,不但伤愈,修为都有不同进境。
借这段时间,九婴努力将泼律才快乐的一面铭刻在心里,浅浅淡去对他的哀思。
半月后,盛龙鼎海皇灵元已尽,梵原众人辞别玉西真和毕亥,踏上归途。
此次灵兽之灾,不仅只是夺去了数千人的生命,修真界的格局也受到了震荡。
玉西真退位,毕亥的国策多少会有些不同,梵原和清凉境自会积极地探寻新关系。在对梵、清的影响之中,清凉境感受到的是新的邦交空间,而梵原更多的是担心。
柳相谋害梅临天而把持大权,玉西真亲身经历了这个过程,还险些被殃及,表面上虽未与他翻脸,但也不可能大力支持。而毕亥对柳相并无成见,冥清关系会出现一个新开局。
而冥梵和谈到目前为止,进展只能算顺利。北冥易主,只有让句极更为谨慎。
另一个影响,便是泼律才之死。毕亥在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笼住北冥土著的人心,北冥大漠在血劫之后,变得更加团结。
九婴不但可以预想到这其中的变化,而且在心里深藏下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见了梵帝本人,他才能提起。
那就是狻猊。
巨岭的缺口一共有三个,桑河堡、多闻都建有军塞。唯一无军把守的,是九婴苦行时真元合体之地,雷音河的巨岭峡谷。
因为狻猊的存在,不死森林一直成为禁地,冥梵双方都从未敢涉足。如今,这个禁忌已经消失。
知情者只有九婴。他对毗卢已杀死另一只狻猊之事绝口不提。
他要见到句极,抢先在雷音峡谷建堡。对毕亥留一手是很有必要的,和谈的大好局势,也必须有稳定的军事形势作为前提。
※ ※ ※
九婴等人一走,玉西真便进入王帐城闭关修行。
“也许,我出关之后,看到的已是一片和平盛世!”
九婴心想,这算是对他的勉励吧?同时也算是一个出局者最好的心态了。
天问是乘龙回梵的,九婴等四人只剩下一只角龙,冯仪儿与九婴合乘一骑。
野凌感慨道:“通灵境、战神境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目标,可是看到泼老英雄的结局,我又有些茫然了,修真,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婴道:“野凌,对你来说,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头痛的?”
野凌诧异道:“怎么说?”
九婴正经八百地道:“为了你的耳朵,你也要好好修行。”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二章风雨欲来[上]
罗蓝儿一怔,已明白九婴的意思,骂道:“九婴,你找死啊!难道我在你们面前的形象是这么凶悍吗?”
九婴忙道:“不凶,不凶!”
冯仪儿与三人相处不长,只觉得这三人相互之间亲密无间,竟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坐在她身前的九婴,有时是那样地睿智机警,有时胸襟广阔,有时又是嘻嘻哈哈,全然不知这许多性格,如何会汇集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正胡思乱想之间,黑风突然减速急转。
冯仪儿的手原先一直挡在胸前,被黑风一带一转,险些掉下兽背,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九婴。
一道罡气“砰”地打在地上,九婴笑道:“蓝儿,我是怕了你了!打到我不要紧,可别把仪儿伤了!”
罗蓝儿见冯仪儿差点被她害得坠下兽背,也有点后悔,嘴上却不依不饶,骂道:“就你会哄女孩,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
九婴哈哈一笑,不再说话,心思已转到对他最重要的那个女孩身上:“真儿,你到底怎么样了?”
冯仪儿自从军以来,与男性军士一样风餐露宿,冒死履险,从未想过自己的情爱之事。罗蓝儿是无心之言,却激起她心中一阵涟漪。抱着九婴的感觉是如此之好,心里隐隐希望罗蓝儿再闹下去,便可以多依偎一会儿。
野凌已劝道:“蓝儿,不要闹了!”
罗蓝儿小鸟依人,靠在野凌肩上,低声道:“我就是喜欢你不会怜香惜玉,象真儿妹妹那样,不知该有多头痛呢!”
冯仪儿不好意思再紧贴九婴,又回复了原来的坐姿,抬眼望去,只见九婴远望东北凝思,那目光似乎要穿越万里。
她心神一怔,已经明白过来,一颗芳心顿时沉入冰窑中:“那是清凉境的方向,他的心里,在想着那个女孩。”转霎间,同乘一骑的两个人,心却似乎隔开万里,一颗在黑风背上微荡,一颗已飞到了万里之外的那座并浪铁城。
一行人径直向桑河堡而驰,不数日,已见到继元。
天问提前半月回梵城复命,句极的旨意早传到继元手中。
继元宣旨:“九婴出使冥国,手诛凶兽,升为大神使。同行诸人辅力有功,各有封赏。天问任梵城虎贲神使,野凌、罗蓝儿、冯仪儿、淳离四人仍为神龙骑士,授神使衔……”
出于平衡的考虑,继元原辖区不变,也晋升为大神使。
九婴接旨已毕,急问道:“继神使,清凉境是不是动武了?北度口现在如何?”
继元奇道:“你怎知道?”
九婴看继元口气,凝眉道:“终于开战了!”遂向他解释了自己的推断。
九婴自出使清凉境后,句极一直没有重用,主因便是清凉境的传言。
柳相将“杀彭前,害国主”的罪名加在九婴头上,又说他“勾结彭祖,挟女王谋反”,柳相这个态度虽未公开,但句极为考虑两地邦交,也不敢重用九婴。
如今,句极封九婴为大神使,已完全不顾及清凉境的反应。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清梵开战。
而清凉境要攻梵,第一个突破口便是北度口。北度口一旦突破,大批清凉军便能快速登陆,在大陆上打下根基。——多闻虽也有军港,但城防经营多年,坚固异常。港口却废弃已久,不利于登陆。
继元点头道:“虽然清凉境还没有宣战,但清凉境商人已绝了踪迹,清凉境的梵商却不见归来,旺生城集结了大批军船。梵城方面安排你这个大神使职位,便是辖管北度口为前沿的清梵前线。淳离已归梵城,你们三位可速往北度口。”
野凌等三人刚提了神使职,再一听要上前线,都兴奋起来。其实以罗蓝儿、冯仪儿的修为,还只是御剑境后期,按惯例提神使是早了些。但梵原修真者后继无人,如尹俭这一批神使,都在准备跨入战神境,神武境初期的修真者少之又少。
九婴沉吟一下,知道自己没时间去梵城了,便将继元拉出屋外。
从保卫梵原的角度上来说,梵原将领中没有谁比继元更可信任的。九婴断定只有二人在场,这才说道:“狻猊已死,不死森林已不再是禁区!”
继元神色大变,也不追问具体情况,立即将手下的几名亲信将领叫来,下令道:“你,带两千人,火速赶往雷音河谷,在那里就地取材,建成防御,越快越好。”
“你,就小佛一带招募梵原修真者,记住,冥人不要!招募时间限期三天,随后前往雷音河谷帮助筑寨。”
“你,将手头所有事情交接一下,九婴大神使呆会会给你一道密折,由你亲自送交梵帝本人手中。”他在“本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好,马上行动,这是最高机密,要严格控制传播范围!九婴,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我原先居然还想通过梵城辗转这些命令,看来真是脑袋进水了!”九婴对继元的办事效率五体投地,几乎要开心得笑出声来,道:“没有补充了!我先去写好密折。”
继元点点头,转对诸将道:“有问题就问!”
一个百士长道:“非战争时期,建军塞是要请旨的,继大神使是否要等梵城的回复?”
继元骂道:“北度口就要开战了,难道不是战争时期吗?”
继元又道:“建军塞的原因,我也可以告诉你们。狻猊此次在北冥造成血劫,可见其活动已不止局限于不死林,建塞正是为了保护梵原。此事,梵帝已有密旨,你们只管执行就好。”
九婴已写好密旨,一来就听到继元瞎掰狻猊之事,暗觉好笑,心道:继元为将如此,真是我的楷模!
众将领命退下,不一时,已听到堡内擂鼓点兵之声。继元军令如山,手下将领耳濡目染,也都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习惯。桑河堡近百年来固若金汤,他这位守将功不可没。
二人这才开始交流细节。
继元叹道:“继某固守边城,自以为有生之年,梵原必能平安无事。想不到如今,边患未除,新祸又生。”
梵原防线不再是桑河堡和多闻两个军塞,扩展至东到北度口,西达雷音峡谷的数千里,他顿觉有些力不从心。
九婴昂然道:“继大神使不必太过忧心!九婴以为,巨岭战线过长,调度不便。而多闻、北度口相隔较近。大神使尽可将重心放在桑河堡和雷音两处,多闻的尹神使独当一面绝无问题!”他这句颇有为尹俭揽权的嫌疑。
继元虽与九婴未见过几面,却深知为人,当即笑道:“是继某过于固执了!以一人之力,又如何能揽尽天下之事。好,多闻就交给尹俭了!”
※ ※ ※
继元处理军务如此神速,九婴等人自然也不甘示弱,随即启程赶往北度口。
沿途冥人随处可见。九婴有些体会到继元的感觉:同样一个桑河堡,今时不同往日。万一冥梵摩擦再起,继元便是腹背受敌。
待得赶到北度口,他们第一个见的人,是多闻副守将——神使虞国栋。北度口原属多闻管辖,现在,虞国栋已划归九婴属下。
虞国栋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将官,九婴看得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名字。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二章风雨欲来[下]
那年轻百士长上前行礼道:“大神使,属下李文。”
九婴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你还在北度口啊!上次潜探北冥,还是你亲手交给我神使军戒的呢!”
李文见九婴还记得他,神色激动,道:“大神使,我现在也是神武境修为了!你要派我到最前锋去啊!”
虞国栋的脸色立时有些不好看。
他也是神武境修为,却一直担任着副守将之职。现在神武境初期的修真者不多,适逢战事,提升的机会很多。李文直接与九婴搭上线,他便感觉到威胁了。
罗蓝儿和冯仪儿则暗暗惭愧,她们二人都未修到神武境,却已位居神使级。
只听虞国栋道:“李文!你求战心切是好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大神使熟悉城防。”随即与九婴等人来到港口。
南海边上的北度口,海风鼓鼓而吹,将梵原军旗刮得猎猎作响。强劲的北风,不仅刮来咸苦的海洋气息,也将会带来清凉境的船队。
尹俭并没有忘记九婴归梵时的提醒,北度口的城防已初具规模,城墙有三丈多高,可以挡住普通的御剑境修真者。要隘上都设了木寨,滩涂上正在打木桩,连接铁链之类的登陆障碍。
城内已调集三千守军,据说还会有梵军增援。九婴当即布置了各人的负责范围。野凌和罗蓝儿负责南寨,虞国栋负责北寨,李文、冯仪儿随自己坐镇石城。
北度口的水军可以忽略不计,这种只能在近海捞鱼的小舟,经不起任何清凉境船只的冲撞,只能担当哨探。
九婴很后悔,在清凉境数月,都没有探查过水军军营,现在自己对敌方的情况一无所知。而曾经络绎不绝的清凉境商人,肯定已经向清凉军提供了北度口的详细情况。梵原人在这场战争中已先输了一筹。
想起慈缘儿不愿提供造舟术,九婴也只能望洋兴叹:“与清凉军的较量,简直是太不公平了。他们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有个人也许可以帮我!”九婴立刻拿出了传音珠,道:“尹喜?你身边有人吗?”
尹喜的声音传来:“你等等!”
他显然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过了好一阵才回道:“回来啦?野凌他们都怎么样了?”
九婴笑道:“都很好呢!先别说这个,有个艰巨的任务,非你不可啊!”
尹喜兴奋起来,低声道:“说吧!我的九哥大神使。”
“这是军方机密哦!”九婴强调道,“你设法接近慈家的人,慢慢套出造舟术。千万别被发现了,不然缘儿要和我翻脸的!有把握时,到婆娑湖或是沐仙半岛试验下。”
尹喜“哈哈”一笑,道:“九哥,你可真会找人。套近乎是我尹喜的拿手好戏啊!……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我在偷偷研究弓弩制造呢!……不过,你说的造舟术更有吸引力,交给我吧!……不说了,有人来了!”
九婴封上传音珠,心道:“缘儿,我是卑鄙了点,你不要怪我啊!”
尹喜的秘密任务并不能救北度口的燃眉之急,但却是清梵之战中必须的。
※ ※ ※
战事发生之前,九婴必须再办一件事。
在慈家商号,慈前向他交还了玄冰军戒。慈缘儿一直在赴那一带忙碌,未回过北度口。
“老大,我一直受慈家大恩,却无以为报,反而害得慈家数百口背井离乡。”九婴第一次见慈前时,只把他看做商船的船老大,所以一直称他为老大。
慈前正色道:“九婴,你不必这样想,若没有你,我们早已葬身鲨腹了。这恩情,不是一桩一桩地算的。”
九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清梵之战暴发后,会不会波及到慈家。”
慈前点头道:“是啊,我们在梵原的局面才刚刚打开。战争产生的仇恨,很可能会将我们逼上绝路。缘儿还是年轻了些,她最近扩张得很快,一旦有事,慈家能留下的资本就不多了。”
九婴道:“撤出北度口是必然的,越快越好。接下去,要怎样保住慈家商号,我也考虑了个办法,只不知能否实行!”
慈前笑道:“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你说吧!”
九婴道:“马上将慈家商号转到一个可信赖的梵原人名下,经营还是由你们做。”
慈前正色道:“你这个方法,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九婴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我是多嘴了,老大已经有准备了。”
慈前仍是愁眉不展,道:“可是,慈家信得过的梵原人屈指可数。数来数去,就是你、道无尽、尹家还有金刚密迹。”
九婴奇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慈前看着他,苦笑道:“九婴,你的心太善!因此,把许多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九婴知道慈前说得客气,换一句话说,便是“你小子还太嫩了,许多事并不是这么简单”。
只听慈前又道:“这些人中,要不就是执掌重兵的梵原将领,要不就是修真大派。无论是谁,联合上慈家的雄厚财力,都足以割据为王。”
九婴硬生生地把“句极不会这样想吧”咽了回去,他也算经历过一些政治上的事了,慈前的担心是有理由的。
他对慈前正色道:“但是,若不挂在一个有份量的人名下,岂不是同样没有作用?梵城方面随时都可以查封慈家商号。”
慈前怎会不知这一点,默然无语。清梵之战就要暴发,而自己作为清凉境商人,却要受梵原朋友的保护,这个感觉本来就很怪。
他也曾想过,将慈家商号分割成几块,分别寄于九婴等人的名下。但是,那样只会更糟,到时梵帝怀疑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九婴道:“老大,那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慈前道:“我本想缩小规模,慈家目前的经营与军队全无关系,也许不会遭到非难吧!实在不行,就把商号移到北冥去。”
缩小规模与移号北冥,无论哪一种,都是大伤元气的做法。慈家在清凉境刚刚重伤,若再遭到这样伤害,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九婴沉吟一下,拍案道:“老大,大丈夫做事,干干脆脆!你就把慈家商号记在我名下好了。现在我在前线,句极再怎么样也会给三分面子。就算有事,也能保证慈家转移的时间。”
慈前迟疑道:“那岂不是让你的处境更为难?”
九婴心意已决,哈哈一笑,道:“慈家富可敌国,哪有挂名当老板还为难的?说出去要笑死人了!”
慈前喝一声“好”,当即吩咐下去,将北度口商号移往赴那。并差人送信给慈缘儿,让她立时办好两件事:将所有慈家招牌改为“九记”;所有清凉境伙计不在商务上露面,招募梵原人。
慈前行事如此讯速,显然心中早已盘算过无数次,只是因为不想拖累九婴,才没有提出。九婴心中暗暗感激。
慈前心事大定,将九婴送出商号。临别时问道:“九婴,缘儿现在到底和你怎么样了?我问她,她也不说。”
九婴刚才还豪气干云,被慈前这一问,立时矮了三尺,红着脸道:“缘儿和我……其实……怎么说呢……”
慈前笑道:“我知道你和真儿国主的感情,就冲这一点,缘儿她也不应该缠着你。不过,缘儿可也是万里挑一的……”
九婴立时满面通红,正色道:“老大,我一定会待缘儿好!但我心里只有真儿一人。”逃也似地离开慈家商号。
慈前看着九婴远去的身影,摇头道:“也许,你待她不好,我还放心些……”
※ ※ ※
梵历4127年秋日拂晓,浩浩荡荡的清凉军船队出现在北度口的海面上。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三章初次接战[上]
船队在离海岸半里处抛锚下帆,列队结阵。近百只楼船列阵,就象是林立的箭楼。虽然隔得远,但还是把看惯了商船的梵原人震住了。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水师。
在海面上无敌的清凉境水军,根本不用顾忌补给输送。对清凉水军来说,没有了粮道上的后顾之忧,在海面上打战如履平地。
船队中大部分是两层浆楼船,清凉军在船舷和塔楼上持弩列阵而立。
帅船更是三层浆的大舟,上面建有木寨,舟体长逾数十丈。北度口的城防在帅船面前,都要相形见拙。
水军本就是清凉军的优势,在并浪之战后,又经过军方的精心改造。
这让九婴打消了以小舟靠近战船的想法,那样的伤亡实在太大了。
船队上还有些奇怪的结构,应该是类似于巨弩之类的装备。柳相这几个月,在这上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九婴暗骂道:“低估柳相了,清凉军船队的阵势够大的!半个月了,增援的梵军连影都没有!”
冯仪儿对九婴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崇拜,觉得只要他在,一切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而李文则兴奋起来:“我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眼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所有在滩涂上打击清凉军的战术被立即取消。以敌人船队的实力,根本没必要以巨大的伤亡抢滩。他们的攻击目标应该只有一个,虞国栋驻守的深港北寨。
当然,为了牵制主城的兵力,清凉军会发起小规模的抢滩战。
九婴下令道:“南寨,在浅滩上布下‘冰兽刺’。”
接到石城中军的旗令,野凌立刻派三个百士长率队出寨,向石城的正面沙滩遍洒“冰兽刺”。
梵军中的冰兽刺有两种,撒在地面,可以减缓敌人进攻的速度。在沙质松软地面上使用的是钉板刺。另外还有一种四钉三角刺,无论怎么扔掷,都有铁钉朝上,那是用来对付北冥骑兵的,所以称其为“冰兽刺”。
清凉境战鼓响起,十只威武的清凉境楼船开进北度港。深港的水域立时拥挤起来,楼船的巨大阴影,将人们视野中的蓝天碧海遮去了一半。
北度港,是整个北度口防御的重中之重。驻守港口石寨的,是虞国栋和他的一千部下老兵。
虞国栋一声令下,北寨守港梵军向楼船发起罡气波阵。船体上立时气波荡漾,但丝毫未受损伤。
高大的楼船,防御力绝不亚于一座木寨。
它们实际上远胜于木寨,在海上,每一艘楼船都是一个海上堡垒。包着装甲的铁制船头,很快冲垮了密布深港的木桩铁链,木桩的暴裂声不绝于耳,如摧枯拉朽一般。
楼船不慌不忙地冲进梵军罡气波的范围,刺耳的上弦声响起,终于发动了进攻。
北寨的选址,与港边的距离,正好是罡气波精准距离以内,而地势又略高于登陆点,仅有宽阔的石阶相连。
虞国栋本以为,在清凉军登陆之前,北寨是不可能受到大规模攻击的。而登陆过程中,敌人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刺耳的上弦声一响起,他发觉他错了,他低估了清凉境的军备!
如果没有听错,这是一种巨弦的声音,北寨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攻城利器。
“停止攻击!注意保护!”虞国栋的话音未毕,漫天火弩已向北寨铺来。
阳光被火弩雨的黑烟蔽去,哨塔、寨门等木质防御都被火弩击中。数尺长的巨型弩箭牢牢钉入,箭头上捆着的油草立时燃烧开来。
虞国栋运起罡气,拨开几枝巨箭,手掌被震得隐隐生疼。他身边的一个百士长同样以手拨箭,修为不够,被巨箭透体而入,烈火立时将整个人吞没,惨嚎至死。
两轮箭雨过后,北寨中的木质防御已被烧尽。
※ ※ ※
柳相站在帅船的木城上,远望巨火弩吞噬北寨,频频点头。
他身边一个营将打扮的军官道:“摄政王,您这次的功夫可没有白费!”
柳相笑道:“孤穹宇,这次备战中,你负责军器制造,这首功是你的了!”
孤穹宇时值中年,削瘦身材,两撇细须带卷,眼珠泛绿,生就一副异像。他此时满脸谄媚之色,对柳相道:“摄政王,穹宇本就是方外之人,得蒙您提携,才有今日。你也知道,我不求官爵,只要大战时能派我冲锋陷阵就足够了!”
柳相的眉头极难察觉地皱了皱,随即道:“少不了你上阵的机会!待这阵攻击过后,让我们先看一看杰奴的表现。”
柳相在这数月间,不仅积极整肃军队,制造攻城利器,也同时进行了清凉军内部的整顿。除了蝉休和几个城主,原来许诺策封的几个殿卫千总都被他以各种理由除去。
清凉殿宫变,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要长期持掌大权,柳相必须留给全境一个干净光辉的形象。曾在宫变中立下大功的殿卫千总们,不过是他用威逼利诱手段拉拢的临时工具。兔死狗烹,这群走狗成为他伟业之路上第一摊污点。
杰奴和孤穹宇,都是新近被柳相提拔的将领,在清污的秘密行动中各自有功。
船队还在南海上时,杰奴便已向柳相请命:“摄政王,给我五百人,我必能拿下北度港!”
柳相回答他:“莫说五百人,我给你三千人。只要拿下北度港石寨,首功便是你的。”
此时,巨火弩的攻击告一段落。杰奴已挥舞着一枝长柄大锤,率领三千名清凉军,向石寨发起了冲锋。
※ ※ ※
九婴也已看到了巨火弩的威力,眉头深锁。
弓弩在梵原是禁止生产的,在原先的冥梵对战中。罡气波一直与弓弩平分秋色。即使在北冥大魔将胥将劫掠匠人研制巨弩之后,梵城还是没有重视。
清凉境根本就不需要劫掠工匠,他们的制器之术本就冠绝三境。
九婴在忧虑之中,也看到了一点希望:“北冥有胥将,幸好梵原还有尹喜这样有先见的高手。”
冯仪儿眼望火光冲天的港口石寨,担心道:“大神使,虞神使他是否撑得住局面?”
九婴凝重地看着北寨,道:“用人不疑。虞神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必能顶住。”他已习惯了作为将领的身份,在下属面前绝不流露出担忧,心中道:“但是,北度口的兵力实在太少了!”
冯仪儿仍旧放不下心,道:“大神使,我还是到北寨去吧!”
在九婴心中,这个女修真者并不象罗蓝儿那样泼辣,没有角龙的掩护,冯仪儿的御剑境修为在北寨不过等同于一个普通神修士。
他应道:“还不是时候!”
在石城的正面,六七艘楼船远远泊定。这些楼船吃水太深,无法靠近海岸。不一时,从楼船上放下无数小舟,载着千余名军士,向海滩划来。
当他们冲上沙滩,便遇到了遍地的“冰兽刺”。这种防御对步军并无太大的直接伤害,但也减缓了他们的行进速度。
野凌和罗蓝儿指挥南寨守军,将罡气波阵倾泄向慌乱不成队形的清凉军。
石城的中军已打来进攻的旗信,野凌兴奋地骑上角龙,对罗蓝儿道:“你指挥军士,我带小队去冲杀一阵。”
罗蓝儿英姿飒爽地立在木寨之上,两只玉刺在她手上翻飞,应道:“好,有我替你掠阵!”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三章初次接战[下]
清凉军的弱势立时显现出来,军士中没有几个能御剑的修真者。面对空中梵军神修士的近距离攻击,他们所能倚仗的只有弓弩手。而弓弩手,大多正列阵与南寨的罡气波阵对抗。
加上野凌有角龙防卫,普通弓弩根本伤害不到。登陆的千名清凉军立时溃不成军。
野凌冲杀一阵,兴奋之后,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直扑清凉军的登陆小舟,枪刺连发,数十艘小舟都被击出大洞。
断了这批清凉军的退路之后,野凌大喝一声,直扑领兵的敌军营将。
数名勇长和营将一齐将野凌抵住。
数百名清凉军士一下没了指挥,只能对梵军进行零散的抵抗。野凌奋起神勇,力抵数人。属下梵军被他战意所激,加快了攻击速度。
罗蓝儿在木寨上看得手痒难耐,但也知自己现在不该离开指挥位置,对南寨梵军下令道:“出寨,靠近些发罡气!”
清凉军的弩箭手已组织不起箭阵,在罡气波阵的打击下伤亡惨重。一失去弩箭手,登陆的清凉军就如同被围在“冰兽刺”中的困兽,无奈地抵受梵军的攻击。——清凉境的优势在于军备,而弱势在于修为,在优势尽失的情况下,战况向一边倒。
不到小半个时辰,登陆军士已非死即伤,野凌的百人小队伤亡不多,掉头围住几个敌军勇长和营将,迅速解决了战斗。
血溅滩头,野凌的南寨迅速取得完胜!
角龙全身都是敌人的鲜血,野凌的兴奋还未平息,旗信兵就已飞奔来报:“中军有令,请二位神使带三百人潜回石城。”
※ ※ ※
深港北寨的情势远不如南寨这样乐观。
石寨已完全失去了寨门,除了残留的石墙断壁可以借以躲避清凉军的弩箭,它已失去了军寨的大部分作用。
面对三千名骑乘风兽冲锋的清凉军,大部分梵军都面露惧色。
虞国栋身边的百士长问道:“虞神使,石寨没有了,怎么打?”那百士长虽是在请示,但心中巴不得虞国栋说“撤退”。
虞国栋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厚背长刀,跳在断壁之上,背对敌人而立。
千名守军的目光立时集中在这位神使身上。
巨火弩已停止攻击,但掩护清凉军冲锋的弩箭仍然有。虞国栋站在断壁之上,全然不顾身后射来的乱箭,举刀道:“木寨虽然没有了,这战还是要打!我们就是梵原的城寨!打出多闻军的威风来!”
虞国栋跳下断壁,北寨守军热血沸腾,兵器都已握紧,腰板也已笔直。此时,他们便是这万里梵原最牢固的城墙。
※ ※ ※
野凌的南寨取得完胜,九婴见时机已到,立时下令野凌和罗蓝儿率三百军士潜返石城。他要将这三百人补充到北寨去。
从北寨到南寨,实际上只要跨过一条海滩,而九婴却让他们通过数百丈的林子,先潜回石城。
因为,北度口的兵力实在太少。如果让敌人看到南寨的兵员减少,以小舟登陆的正面抢滩便又要发动。迂回地支援北寨,清凉人便摸不清南寨的底细。
九婴对李文和冯仪儿道:“你们到南寨去,接替野凌!”
二人原以为九婴会直接将自己调上北寨,接令之后,神情仍有些失望。
九婴看出二人心思,道:“现在南寨只有二百梵军,我不会再添一名士兵。你们用这二百人,要打掉所有的抢滩冲锋!”
二人这才兴奋起来,领命而去。
野凌和罗蓝儿已率三百人回到主城,九婴从主城守军中又调了五百人,让他们带往北寨。
九婴嘱咐道:“一定要顶住!丢了深港,就丢了北度口!”
※ ※ ※
北度港的前面,是一大片平地,而北寨,就在平地之前的二百级台阶之上,比港口拔高数丈。石寨的入口处刻着“南来北度”四个大字。
曾经有千千万万的清凉境商人,踏上两百级台阶,穿过这四字门坊,将清凉境的美丽与富足带入梵原。而如今,这道门坊之前,却要展开生死搏杀。
杰奴的三千骑兵队已集结完毕,他留下五百盾手和五百弓弩手,在两翼掩护二千冲锋队的突进,之后便举起手中的长柄大锤,叫道:“我已在摄政王面前打下保票,攻下北度港的首功是我们的。若有一人敢临阵退缩,我手中大锤绝不留情!冲锋!”
杰奴一骑当先,先踏上了二百级石阶。这石阶平时为了方便客商装卸,修得极平缓,每一级石板都有三尺来宽,高却不到半尺,风兽在上面并没太吃力。
迎面数十道罡气波袭来,杰奴一声暴喝,已将罡盾祭在身前,护住人骑,气波击盾,如金铁交击。他一手绰锤,一手祭盾,喝道:“勇长和营将,先随我上,儿郎们随后冲啊!”
面前的先锋将身先士卒,身后的楼船上,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这只前锋军。三千清凉军一齐呐喊,向石阶策骑而上。
转眼间,当先数十个清凉军将领已驰上百层石阶。
石阶尽头,虞国栋双手持刀,大喝道:“杀!”他身边十名百士长与数百名梵军齐肩堵住入口,纵声齐喝,不到三十丈的宽度,被一排罡气气刃沿着阶面铺满,看上去就象顺阶滑下。
之前的气波一直是打击骑兵本身,这一下猝不及防,杰奴身边的勇长,座骑四足立断,纷纷落下兽背。杰奴怒喝一声,孤身策骑冲上,第二轮罡气波已至,他的座骑也被斩断双足。
“弃兽步攻!”杰奴下令。
后续的清凉军纷纷下骑,向石阶上抢来。杰奴再往上冲得几步,迎面已遇上虞国栋的神武一怒。
虞国栋是蓄势而发,居高临下。杰奴虽然本力较大,修为也更深厚,但在这一击之下,来不及祭起罡气元神,被一轰倒地。
虞国栋一发即退,神武一怒耗力过巨,而且他看出敌人主将的修为在自己之上,一击不能奏效,便已放弃,暗叫一声“可惜”。
他往后稍退,身后梵军已列成排阵,又是一排罡气雨洒下。十余名清凉军立毙当场。杰奴从石阶上爬起,手忙脚乱地挡下罡气波,怒喝道:“弩手不要闲着!”
一百级石阶,每一级都变得无比艰难。梵军死死守住,将杰奴发起的冲锋一次次挡下。但是,没有了寨门木墙的掩护,梵军在弩箭雨之下伤亡也很惨重。
每一级台阶上,都躺满了清凉军士的尸体,这个曾经输送繁荣的通道,现在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石坊之下的梵军,已经不得不在战友的尸体后面抵抗冲锋。
※ ※ ※
北度口主城,九婴在城墙之上,以罡气刻好两份绝密木牍,交给两名军士。
向梵城请命增援是来不及的,北度口的三千人,根本撑不到那时。他只能在第一时间求援。一封信是给道无尽的,另一封送往梵城。这实际上已是先斩后奏,道无尽的援兵是他真正所需要的。
他没有向多闻军塞求援,以清凉境船队的压顶之势,多闻军港必然也经受着与北度口一样的危急。
体内的魔元虽然一动不动,但九婴感觉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已扩向全身。
“也许,这就是魔性吧!”眼前守港之战的惨烈,都没有让他害怕,而这魔元带来的陌生感觉,却让他的心空洞起来。
“来吧!都来吧!让我们用血来将这世界洗净!”九婴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否有些狰狞。可以确定的是,原先就存在于体内的魔性,已被魔元的进入唤醒。
※ ※ ※
杰奴站在石阶之下,喘着粗气,这已是第三次冲锋被打退。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四章浴血石坊[上]
一层层石阶,将战士的鲜血汇聚成流,到了杰奴面前,已如瀑布一般。
他似乎感觉到孤穹宇和番尊羊正在楼船上,朝他冷笑。为了能爬上城主之位,他将自己的亲叔叔,竹庐城的副城主杰座杀死,将他的头献给柳相。
“叔叔,我还记得你小时教我修真的情景!我长大以后才知道,你对我的打骂,都是为了我好。”杰奴的战意重新被唤起,“叔叔,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我是不会杀你的。你是为了保住全家的性命而死,你的血绝不会白流。我杰奴一定要出人头地!北度港,我一定要拿下!”
踩着四五百具尸体,杰奴率队再次发起了冲锋。
冲锋号角吹响,冲锋队的脚下,血水四溅。
虞国栋咒骂道:“气都不让喘一口。”重新拄着厚背长刀站起,对众军道:“石坊是北寨的门户,拼死也要守住。”
杰奴率队冲了上来,虞国栋重新组织起罡气波阵。
此次冲锋,罡气波阵首次未能将敌人拦在石阶一半处。
虞国栋所部已极为疲惫,在杰奴的冲击下,普通梵军的罡气无法阻止疯狂的冲锋,几名百士长和他不得不挺在最前沿防守,体力已经透支。
而率领清凉军冲锋的营将和勇长却一批批地换人,每次冲锋,前锋都是生力军。
杰奴也已看出梵军的攻击力大不如前,叫道:“一鼓作气,拿下石寨!”数百清凉军奋勇而上。
虞国栋集起剩余真气,罡气元神现于头顶,向杰奴直击而下。
杰奴知道,能否冲过石坊,便在此一举,同时祭起拈花笑人形。对神武境修真者而言,罡气元神若受创,就等同于真身受伤,二人已是性命相搏。
杰奴正当壮年,先前体力消耗不多,修为又略高于虞国栋,两个人形一撞,高下立见,虞国栋再无法支撑,惨哼一声,向后如败絮般飞出。
他勉强卸去敌人的攻击,保住经脉不断。落在地上,想要挣扎再战,手臂却已久战酸麻,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无法抬动。
虞国栋长叹一声:“虞某无能,北寨休矣!”
拈花笑人形本就是连续攻击的强招,余势不消,又将两名梵军百士长劈翻。石坊下的梵军立时大乱,罡气波大大减弱。
零散的罡气再也阻不住冲锋,杰奴终于踏上了石阶之顶。刚才那一击,还不足以取虞国栋的性命,他要再补上致命一击。
※ ※ ※
数百名清凉军同时以小舟抢向滩头,他们身后,仍有小舟不断从楼船上吊下。
番尊羊向柳相问道:“北度口主城,并不是我军的主攻目标,而且沙地不利于冲锋,加上梵人的‘冰兽刺’,我军抢滩伤亡必定很大。为何还要耗费军力?”
番尊羊,是跟随柳相多年的家将,神武境修为,以勇悍果绝著称。在这次内部清理中,他亲手结果了大部分殿卫千总的性命。
柳相不答,转对孤穹宇道:“穹宇怎么看?”
孤穹宇笑道:“梵人以守城著称,强攻主城自然是不明智的。我军目前最重要的是抢占深港石寨,以利于主力登陆,到时以压顶之势攻击主城,打开梵原门户。”
柳相点头道:“穹宇看得透彻!”
孤穹宇再向小舟望去,道:“我想摄政王如此用兵,是为了牵制主城和南寨的兵力。”
番尊羊恍然道:“原来如此!”
柳相不再说话,继续关注战场。他喜欢的是番尊羊这样天生的猛将,孤穹宇虽然也是一个将才,但却有些过于聪明。若不是在这次夺权之争中,清凉境的修真高手减员过多,他绝不喜欢眼前这个来自北境的怪人。
孤穹宇据说是上古修魔术的唯一传承者。那是真正的修魔,通过强行融合人兽的真元来修练,连柳相看了都会觉得恶心。而且,孤穹宇早年到过北冥,从北冥巫师那儿学了一些医疗、占卜的巫术。让柳相最终决定接纳其入伍的,是孤穹宇的战神境修为。
※ ※ ※
三四百名清凉军没有遇到梵军的阻击,已登上滩头,开始清理滩头的“冰兽刺”。
李文对冯仪儿拱手道:“神使,请下令让我率队攻击!”
冯仪儿道:“不是你率队攻击,而是全军突击!”
李文惊道:“寨中不留人防守了吗?”
冯仪儿道:“将找得到的旗都插上,留二十人擂鼓,三十人在寨前以罡气波阵掩护。剩下的一百五十人,随你我上前突击。”
李文道:“区区数百敌军,何须神使亲自出马?”虽然冯仪儿的军职高于自己,但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修为较浅。对于眼前这个美丽的女神使,他胸中充满要保护她的冲动。
冯仪儿已抽出长剑,对李文道:“南寨的士兵本就不多,一定要速战速决,否则很容易被清凉军看出虚实!”
她一声令下,已身先士卒,冲出寨门,李文急忙紧随而上。三十名梵军神武士,立时发出罡气波阵掩护。
和野凌罗蓝儿当初的战术一样,数十名神修士从空中进攻,而其余梵军列罡气波阵歼敌。李文杀入清凉军丛之中,冯仪儿御剑穿梭,来回护卫。
登陆的这一小撮清凉军很快便失去斗志,冯仪儿在空中叫道:“降者不杀!”
剩下的二百余人纷纷放下兵器,领队勇长大怒,挥刀砍翻两名缴械的士兵。冯仪儿上前,将那勇长一剑劈倒。耳后利刃破空之声响起,另一名勇长已经袭到。
只听“呛”地一声,李文已上前将那勇长的钢刀挑飞,复一刀砍去。那勇长失了兵刃,凝起罡盾硬挡,连人带盾被劈为两段,血光四射。
李文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冯仪儿投来感激的一笑,立时面红耳赤,忙转过头去,环视众人,喝道:“还有谁要送死!”其实,他的脸早沾满血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冯仪儿那一笑,已将年轻百士长的心彻底征服。
清凉军完全失了斗志,全数投降。梵军一拥而上,将俘虏押回南寨。
寨中的俘虏数量,已超过了驻寨梵军。清凉军俘虏被押在寨中,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南寨中就只有这点敌人。
在无法马上冲锋的地形条件下,清凉军既使是大规模抢行抢滩,也要付出十倍伤亡。更何况,柳相还没有强行抢滩的打算。
尽管如此,柳相还是没有想到这数百人支持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全军覆没,眉头皱了一皱,下令道:“留五百人在小舟上虚张声势,在近岸擂鼓吹号,不要再靠岸了!”
※ ※ ※
杰奴冲上石阶之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庞然大兽。
角龙的头顶,升起一个手挺铁枪的罡气元神。十年游历比武已养成习惯,野凌还没忘记报一声名号:“南梵原野凌在此!”
杰奴没料到梵营中又冒出修真高手,急凝起数重罡盾。
神武一怒已怒吼而至,石阶之顶光芒四射,跟在杰奴身后的清凉军被一时震住。杰奴浑身如中雷击,五脏翻腾。他性格坚忍,也不退后卸劲,硬生生挺住,嘴角虽已溢出血来,却没有后退一步。
野凌这一下罡气硬撞,也不好受,真气一时缓不过来。罗蓝儿娇喝一声“星云链”,玉刺连挥,一串罡气箭气已经发出,蓝光莹莹,正如流星成串。
杰奴接野凌一招,已是拼尽全力,哪敢再挡住罗蓝儿的快攻,被逼得向阶下退去。
野、罗二人带来的八百生力军列成排阵,一轮轮地向阶下倾下罡气雨。杰奴的冲锋队再丢下数百具尸体,退回港边。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四章浴血石坊[下]
敌军既退,野凌和罗蓝儿立时查看虞国栋的伤势,所幸他只是体力耗尽,经脉并无大碍,忙令人将他送回主城。
原先的一千北寨守军只剩下五百多疲惫之兵,但杰奴的三千人也折损过半。除了居高临下的地势,北寨没有太多优势,是以这种伤亡比例已是难得。
杰奴回到帅船,向柳相跪倒在地,垂首道:“杰奴无能,请摄政王按军令责罚!”
柳相笑道:“杰奴何罪之有?北寨已经撼动,剩下的事就交给孤、番二位吧!”对于杰奴这样的表现,他已经很满意了。
杰奴面带愧色,退回舱中疗伤。
深港无法容纳过多楼船,柳相帅船旗信打起,调度楼船进出。十余艘楼船在港口卸下五千清凉军,再向港外撤去,后续的楼船又已在港外列队等候。
五千人已是目前港口容纳的极限,除非攻下北寨,否则只能集结这种规模的军队。
杰奴留下的千名弩手,仍在与北寨守军对峙。在硬弩与巨火弩的打压下,野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凉军集结。
※ ※ ※
在不到一个白昼的战斗中,北度口已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而对于柳相而言,二三千人的伤亡,还不到水军十分之一的兵员。
梵原抵住北冥侵犯的屏障是巨岭,而清凉境有恃无恐大军压境,靠得是南海汪洋。
九婴眉头紧锁,看着数十艘楼船在深港穿梭。只要柳相不断地这样调度,哪怕是十比一的伤亡,梵军也支持不住。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见蝉休的影子,蝉休应是在旺生城负责给养和兵员输送。
九婴立即下令召冯仪儿回主城,柳相主攻北寨的意图很明显,他不能再安然坐镇中军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撑到援军到来,而道无尽的援兵,估计要在十天之后。
九婴不禁要怀疑,梵城方面的决策是否出了问题。梵城得到柳相的动向,已是月前的事。那时,自己正在北冥。虽然给了个大神使的头衔,但下属的梵军只有三千。可怕的是,附近除了同样遭受攻击的多闻,再无军寨。
当然,他自己对于梵军的战力也过于乐观,否则,早就会向后方催要援军。
虞国栋已被军士抬到城内,九婴迎了上去。
见九婴近前,虞国栋想探起身子,却精疲力竭,无法动弹,愧然道:“大神使,我没能守住北寨。”
九婴安慰道:“虞神使,敌人的攻击力超乎意料,你已经尽力了。还有年轻人呢!”
虞国栋被他触动心事,道:“我老了。野凌、李文这批年轻人可比我强多了,他们今天打得漂亮啊!”
九婴知道,虞国栋正与楼甲这帮身经百战的神使一样,有着强烈的自尊,忙正色道:“虎将守要塞,北寨是北度口的命脉!虞神使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敢先将年轻人用在北寨上,正是因为他们的经验不如你丰富。别想得太多,等你休息好了,还要重上前线的!”
虞国栋虽手足无法动弹,但仍神情激昂地道:“对,我虞某还要回来的!”
九婴看着虞国栋被抬回营中,心头涌起一阵酸悲,他对能否守住北度口还没有一点把握。
“大神使,请下令吧!”冯仪儿已来到身边。
九婴道:“仪儿,你来守主城。”
冯仪儿惊道:“那大神使你呢?”
“我要到北寨去!”九婴已将黑剑背上。
冯仪儿急道:“大神使此举万万不可!你是三军主帅,万一有失,全军军心撼动,这北度口如何还能守得住?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九婴道:“今日一战,你还看不出情势吗?我若再不上前线,能不能再守住一天都未可知。”
他把手按在冯仪儿的肩膀,道:“放心吧,仪儿!狻猊都没能把我怎么样,成了大神使,我的命还不至于就金贵了。仪儿,主城就靠你了!撑不住时就发旗信到北寨。”
冯仪儿当军探时,从来与男军一视同仁,同甘共苦,平时拍肩搭腕,也已习惯。然而九婴这一搭,却让她心思荡漾,肩头不禁一颤,答应道:“遵命!”
直到九婴乘黑风向北寨驰去,她还一动不动,肩上温热的感觉使她暂时忘了正处在血腥战场之中。
※ ※ ※
远看战场,远没有正面直对来得惊心动魄。
猩红的石阶之上,旧血未干,新血顺阶而淌。入夜的北度口,天气冷了下来,而九婴站在阶前,分明可以感觉到海风带来热血的温度。
血腥气也吹到了柳相船上,孤穹宇再无法抵受战场的诱惑,战斗越激烈,就意味着精血灵元越多。对于上古修魔术来说,战场便是绝佳的修炼之处。但他也知道,柳相对自己的修魔术并无好感,是以隐忍不语。
柳相终于下令:“不能让梵原人休息!穹宇,尊羊,你们再上去冲杀一阵。”
二人同时欣然领命,但兴奋的感觉又各有不同。番尊羊是那种天生遇到战斗就会兴奋的人,而孤穹宇脸上更多的是贪婪。
五千清凉军在港口早已集结完毕,柳相又已调来十艘楼船。
他熟知梵原的军队分配情况,以桑河堡那样的军事要地,战时驻军都不过万。北度口的兵力远低于这个数,因为句极不会将太多的军权交在一个将领手上。否则,梵城就不会空养着数千禁军,既使在二十多年前那样惨烈的冥梵之战中都未曾动用。
多闻的城防比北度口要好得多,柳相并不介意尹俭调援军到这儿来。一旦多闻城防一空,他的投石器便可以发动足以灭城的攻势。现在不愿意将多闻逼得过紧,只是不想让多闻从腹地调援军而已。
北度口才是他选择的突破口。
一阵巨火弩的攻击过后,孤穹宇当先祭起罡盾,和番尊羊冲上石阶。踩在血肉上的感觉并不好,许多清凉境新兵已开始呕吐。但孤穹宇却兴奋异常,石阶尽头,有许多新鲜的真元在等着他。
守军的罡气波阵发出,将冲锋的清凉军打倒一片,却无法穿透孤穹宇的战神罡气。
见罡气波阵无法阻挡两名高手前进,角龙扑翅而起,野凌和罗蓝儿决定先发起攻击。
番尊羊不惊反喜,叫道:“神龙骑士!难怪杰奴输得那么惨!”长矛暴起枪芒,已向角龙击去。
罗蓝儿攻出一串星云链,将番尊羊的攻势压住,为野凌争取凝结巨招的时间。
番尊羊一面隔挡罗蓝儿的星云链,一面道:“好强的快攻!孤穹宇,你不要插手,先带兵杀进去!”
孤穹宇正求之不得,笑道:“好!等我杀尽守军再来助你!”双掌罡气一吐一收,已将一名梵军凌空抓至身前。近旁的梵军围绕孤穹宇攻击,孤穹宇的护体罡气外一片气劲交激,浑然不顾,转霎间已将所擒梵军的真元吸入体内。
狞笑声中,孤穹宇向梵军丛中冲去。众军只得凝起盾阵,合力硬挡。
番尊羊是神武境后期修为,罡气运用已极为纯熟。但在罗蓝儿快攻之下,无法凝起拈花笑巨招。野凌的神武一怒却频频发难,他连挡得数下,战甲已被击碎。
野凌和罗蓝儿也是暗暗叫苦。二人手上稍松,便会感觉到对方攻击的反压之势。番尊羊竟越战越勇,若没有角龙,野罗二人早已受伤。
不远处,孤穹宇已在梵军中掀起腥风血雨。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五章死守国门[上]
野凌被番尊羊缠住,守军中再无人能挡孤穹宇一击。清凉军已冲到台阶顶端,罗蓝儿不得不腾出手来,以快攻守住石坊入口。
孤穹宇吸取了十余个梵军真元,仍嫌速度太慢,终于迫不及待地祭起战神巨招,要加快吸取真元的速度。这些修真者的修为都不低,比起清凉境修真者的真元,简直如同美食。
对现行修真法而言,神武境的标志是罡气元神,战神境的标志则是合体真元巨招。如九婴的金火角龙、柳相的水鲨噬无不是合体真元的形制。
孤穹宇依照上古修魔术修行,这是清凉境普及现行修真法之前的唯一修真术。他不需要经历苦行的真元合体阶段,是以战神巨招的形制最为诡异。
夜幕火光之中,一颗巨大的血色骷髅在空中凝起,氤氲死气环绕,正如死神临降。
上古修魔人,自幼修真,吸取得是死人残元!
孤穹宇狞笑着道:“别怕!没什么痛苦的。”
他大喝一声:“噬魂!”血红的骷髅罡气向面前的梵军扑去。
训练有素的梵原军立时祭起数十面罡盾。
血骷髅将罡盾击散,在人丛中打起数篷血浪。孤穹宇已随血骷髅而上,狞笑声中,双手狂抓,将数十颗真元吸入掌中。
柳相在帅船上远远看见孤穹宇的噬魂魔招,暗暗心惊:“此人虽说是战神境修为,但是一到军阵上,真元众多,进境必快。我数月前跨入通灵境,自以为本境之中再无敌手。看来是过于托大了。”
旁人在如孤穹宇这样的修魔者眼中看来,不过是一颗颗鲜活的真元。柳相想到这人日日在自己身边,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一紧,将船舷木栏抓下一片,暗道:“现在我军正是用人之际……但此人不可不防。”
孤穹宇吸了真元,精神为之一振,再度祭起血骷髅。
梵原军立时分散开来,围而击之,无形中已被他牵制住。石阶上的清凉军蜂拥而入。
“烘”地一声,骷髅罡气携着血红罡焰又已扑至,孤穹宇不待罡气奏功,已如影随形地跟上。
血骷髅散去,孤穹宇双手成抓,却看不到精血四溢的场面,诧异之下,险些撞上面前一道罡气巨盾。
巨盾随之消去,盾后一只血龙罡气扑面而至。孤穹宇反应奇快,腾身跃起,身后爆起血雨,血龙罡气击上他身后的清凉军。
孤穹宇叫声“好厉害!”,凌空落下,还不忘将几名清凉军的真元吸入掌中。
九婴将孤穹宇逼退,见他吸人精元,心下大异:“此人修得是哪门的心法?”
刚冲入的清凉军向四周避开,他们不是害怕九婴,而是害怕孤穹宇。
孤穹宇已看清九婴形貌,正要发招攻击,却感觉到对方身上一股魔气,竟似比自己的还要强横,不禁骇然驻足,暗道:“想不到梵原还会有修魔者!”
“魔头,找死!”九婴恨他出手残忍,已发招攻击,前方梵军已与清凉军混战在一起,是以只能用弧月斩快攻。一时间气波翻飞,只要将孤穹宇逼出石坊,九婴便要痛下杀手。
孤穹宇一面抵挡一面后退,手掌上的指骨似乎都要被九婴震开,但嘴上却不肯放松,冷笑道:“我如果是魔头,你就要算是大魔头!”
九婴今日一出手,就觉得大异往日,运起的罡气中,暗含着一种不熟悉的气波。直到与孤穹宇交上手,才感觉到对方的罡气竟与这种陌生气波有相似之处,心下已知是毗卢魔元在体内作怪。
再听得孤穹宇这句话,烦躁上更生怒气,杀气澎湃而出,仰天怒吼一声,数百道黑色剑气冲上半空。
黑色剑气悬在空中,没有光华也没有巨响,但所有靠近到这剑气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将目光聚了过来。
这已不是罡气,而是有形的杀气!
孤穹宇不敢转身,向后倒飞急退。番尊羊虽勇悍异常,但也知这罡气是自己平生未见,亦向阶下飞退。
野凌和罗蓝儿不及追袭番尊羊,御龙升起半空,喝道:“快撤!”在石坊附近的梵军哪等他下令,早已全数向九婴身后奔去。
黑色剑气发动,数百道剑芒向石坊倾泄。在巨火弩的轰击下一直屹立不倒的石坊被拦腰击断,石坊左右的近百名清凉军或死或伤。
九婴大喝一声,待要上前追击,丹田处一痛,竟似有脱力之像。
在不死林,魔元入体,毗卢留存的功力将九婴的伤势治好,并使他跨入通灵境修为。除此之外,魔元不再对他的修为产生作用。刚才的黑色剑芒,却已超过了他正常的修为,这是因为魔元能将他体内气劲一次泄出。
长此以往,对修真者必定有害无益。九婴也被魔元吓了一跳,忙站定调息。
石阶下面的清凉军见两员主将飞退,也急退回港边。
番尊羊望着被击断的石坊,喃喃道:“太强横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和这样的高手一较高下!”
孤穹宇则又惊又喜,惊得是九婴修为的强横霸道,喜得是:“这人身上的魔气与我似属同类,若能将他的真元吸来,我的功力立时可以暴长。”
柳相虽惊骇于九婴修为大进,但考虑的却是攻城的事:“我原以为一两天之内拿下北度口没有问题,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他们几人尚且惊异于九婴的修为,其余清凉军士顿时士气大落。
※ ※ ※
梵原军则士气大振,野凌和罗蓝儿重新在石坊口布下防御,回头看九婴还站在原地,忙问道:“怎么了,九婴?受伤了吗?”
九婴正在考虑如何对付体内的魔元,直至二人问话才猛然清醒,道:“我这一出手。柳相必知北度口军力有限。我想,南寨可能要放弃了,将李文调回主城。集中军力,才有可能多撑几天。”
以三千人对付强大的清凉境船队,就好比没钱撑面子,处处捉襟见肘。一天来,梵军频繁调度,放弃南寨更是迟早的事。
野凌道:“也只有如此了!”吩咐军士向南寨打去旗信。
九婴找处地方坐下,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魔元的影响,不仅表现在他的招式上,而且使他的性格中融入了陌生的一面。
他脸上阴晴不定,内心也正在发生本性与魔性的交锋。
“我刚才发招时根本就没有考虑面前的战士,如果他们来不及撤退,我岂不是在屠杀自己的战士?”
“不是这样的。当时情势危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再说,梵军战士不是都撤下了吗?”
“我这是怎么了?毗卢魔元的魔性冲淡了我的本性吗?又或是这些凶性本就存在于我的体中,魔元只是将它激发出来而已?”
“如果,未召唤出的魔元已经影响到我的性情。当它被召唤之日,我岂不是要变成一个魔头……”
九婴在内心自省了一阵,决定在遇到火公和摩伽妙之前,先自己控制一下魔元。
狻猊的灵元是木属,而毗卢是吸取了狻猊灵元后才化为魔元的。
“无论是哪种修真法,五行相克的道理应是通用的。”九婴尝试着用体内的火系真气将丹田护住,那魔元挣扎一会儿,终于安定下来。他知这种方法已经生效,这才放心。
※ ※ ※
李文被调回主城,他将南寨的旌旗留下,率领近二百名梵军潜回主城。
李文一接触到冯仪儿的目光就不禁心慌,为了掩饰,不得不找话说:“冯神使,不知大神使为何要放弃南寨?”
冯仪儿有些心不在焉,道:“也许,清凉军要大举进攻主城了!你去检查一下防御,我到北寨去一趟。”
李文刚说了半句“主城只剩一个神使……”却见冯仪儿恍如未闻,已向北寨而去。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五章死守国门[下]
他怅然若失,自言自语道:“李文啊李文!现在大军压境,你怎么还在动这些念头。”他被调回主城,心头本有一丝窃喜,以为又可以和冯仪儿并肩作战,孰料冯仪儿对他不闻不问,一时万念俱灰。
九婴心境已定,正在北寨巡视,望见冯仪儿到来,奇道:“仪儿,你怎么跑来了?李文还是百士长,怕指挥不动吧!”
冯仪儿道:“野神使他们都打了一天了,虞神使还在休养。现在北寨是清凉军主攻的方向,我想和野凌和罗蓝儿换一下,也好让他们休整休整。”
九婴笑道:“是我粗心了!好吧,你就留在北寨!下次没有军令可不准这样乱跑!”
野凌和罗蓝儿确实也累了,回主城暂歇。
五千清凉军就在北寨前百丈之地,九婴不敢合眼,在石坊断柱旁按剑而坐。冯仪儿调度军士,指挥运送伤员,琐碎之事揽尽,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北寨重又整治得井井有条。
一天一夜的交战,梵军三停已去了一停。
※ ※ ※
清凉军帅船。
柳相面前,孤穹宇、杰奴和番尊羊正聆听训话::“梵军经过两百年冥梵之战的洗礼,经验比我军丰富。我要说的是,北度口不过是我清凉境平定天下的第一战。攻下港口不过是时间问题,重要的是,你们要用心打战。不只要攻下港口,更要从梵原人身上学习战法。”
三人点头称是,只听柳相又道:“养精蓄锐吧!明天一鼓作气,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北寨。只要北寨失了,梵原就被我们撕开一个裂口。另外,我看北度口的梵军并不多,梵原人低估了我军战力,他们也必要付出代价!明天,杰奴负责攻击南寨。”
※ ※ ※
第二天,战斗继续。
番尊羊和孤穹宇忌惮九婴,不敢再贸然冲锋。清凉军以海沙装袋,步步为营,一层层石阶推进,不到半日,就已将海沙袋堆到百层石阶。两军在石阶上下以罡气、弩箭对峙,互有伤亡。
然而,清凉军要想再向前挺进一阶,都举步维艰。
九婴修为虽高,也趁隙带队向下冲杀过几次。甚至有几次都已将清凉军逼回阶下,但冲锋军士也暴露在密集箭雨之中,对敌人的杀伤有限,梵军反而损失了不少。到得后来,楼船的弩手都已瞄准石阶之顶,只要九婴出现,数十只巨火弩便一齐发射。
每个巨火弩都以两匹风兽拉动方能上弦,力量奇强。即使是通灵境的修真高手,也不得不全力应付,更何况普通军士。为了减少伤亡,梵军只能躲在屏障后对峙。
这一天的战斗,清凉军还是未能拿下北寨,九婴之名传遍清凉境三军。
柳相并不急躁,连续两天的攻击,清凉军不断地补给生力,而梵军却是刀不离手,衣不解甲,可见城中驻军已全部在前线。他的三员干将,在夜间仍然不断骚扰梵原人,不求战果,只求让梵军始终处于疲惫的状态。
主城和北寨的梵军加在一起,只剩下一千多人。
杰奴只付出了百余人的代价,便登上海滩。由于巨火弩的射程无法覆盖到主城,野凌和李文凭借城防,将清凉军压制在城下。主城梵军的伤亡远远低于北寨梵军。
※ ※ ※
战斗进入第三日,异常惨烈。
清凉军的海沙袋无法再向上挪进一层,又开始了冲锋。
九婴连杀数阵,手都砍软了,眼看又打退一次进攻,正要坐下,却发现已无力迈动脚步。他对冯仪儿道:“仪儿,来扶我一把!”
冯仪儿上前,慌道:“大神使,你受伤了?”
九婴额头汗如雨下,道:“小声些!我没受伤,只是手足有些酸软,你扶我到石柱后坐下。”他这几日都与这石柱相伴,昼夜不眠,打退了数十次大小冲锋,便是铁人,也经受不起。
冯仪儿又在他身前身后看了一遍,确定他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遂将九婴扶到石柱后坐下,看着他冷汗如雨,还在咬牙硬挺,知是脱力,心头一酸,不禁掉下泪来,哽咽道:“大神使,下一次冲锋我来顶!”
九婴道:“你还是在后边吧!没有你帮我调度军士,北寨守不住的。”
他抬起头来,看见冯仪儿泪珠犹自挂在脸上,笑道:“仪儿,你也是神使了。怎么还哭鼻子?”
冯仪儿硬生生将“我是担心大神使”这几个字咽了回去,心头又是一酸,怕九婴看到,忙取出汗巾,将他冷汗拭去。
九婴闻到一股花香,似乎又回到了苦行之初。那一次与北冥杀手相斗,重伤昏去,也有这样一只白晰的手为他擦拭,也有这样一股花香,口中不禁叫了声“叶儿”。
冯仪儿听他话音模糊,问道:“大神使,你说什么?”
九婴知自己失态,随口掩饰,问道:“仪儿,你的合体真元是什么?”
冯仪儿答道:“我是幽兰合体。大神使,你见过幽兰吗?”
九婴笑道:“我自然见过!怪不得汗巾上有一股幽香呢。这花都在山涧里生长,没有阳光依然可以凝聚灵气,也正是这灵气得来不易,幽兰之香便更为动人心魄。”
他随口而说,冯仪儿却心旌摇动:“动人心魄……大神使是不是看出来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阶下清凉军角号又起。
九婴歇了一阵,手足已能活动,咒骂一声,提剑站起。
不过他咒骂的不是清凉人,而是句极:“句极,你这个昏君!我到任二十天,连援兵的影子都没看到。我若能活着出北度口,第一个要算帐的就是你!”
楼船上的巨火弩不再射出,因石寨之中,已无可燃之物。千余名清凉军呐喊而上,声浪震天。
冯仪儿道:“柳相又换了一批生力军!”
九婴心中无奈,道:“谁叫我们人少呢?不过,靠声音是打不下北度口的。”
他急蓄真气,一排梵军已向阶下发出罡气波。经过两天的战斗,军士已疲,发出的罡气大不如前。清凉军没有被击倒几个,更是奋勇而前。
九婴只觉体内真气衰弱,丹田中魔元又蠢蠢欲动。
他知自己不能倒下,自己一倒,北寨这数百军士便无法守住。索性将全身真气调集,不再分力守护魔元,大喝一声,在空中凝起黑色剑气。
清凉军这几日早被他的剑气杀得怕了,见黑剑祭起,都向后撤去。前队的十余名军士躲闪不及,被剑气穿身而过。
孤穹宇见众军退下,怒道:“敌人已是强弩之末!后退者斩!先入寨者赏黑币五百!”
众军停得一停,见九婴不再追击,又有重赏,人人争先,重向石阶上冲去。
九婴刚才那一击被魔元所激,又已用尽全身真气,再待出手,已无法支持,向后便倒。
“大神使!”冯仪儿忙将他扶住。
不死森林中,毗卢魔元的话再现九婴耳边:“……受不了这无匹力量的诱惑,便会将它激发出来,从而获得无上修为。三天之后,魔王便会出现……”
“不管这魔元有什么后果,我也不能不试。”
梵军在九婴身前纷纷倒下,冯仪儿为他挡去左右弩箭,急道:“大神使,退回主城吧!”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六章六日城破[上]
九婴闭上眼睛,进入极静状态,丹田魔元外的火系真气已经撤去。只要用真气稍稍一击,魔元便会唤醒。
前日第一次用出黑色剑气的情景又呈现眼前,当时在他眼中,没有梵原人和清凉人的区别,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那还只是一时魔性显露,若真的将魔元唤出,他也无法预料会是什么结果。
清凉军已冲上石阶,九婴没有时间再想,将体中真气束成一道,移到魔元附近,心中第一次涌起悲凉的感觉。
激发魔元会得到强大的功力,这点他并不怀疑。因为就凭一点魔性的暴发,他就足以将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至。
而对于使用魔元的后果,心中却没有把握。也许,以后的自己连九婴都不认识。
“所有的爱,所有的人,我是否还能记住?”
冯仪儿发现九婴的罡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急道:“大神使!”拼命摇晃他的身子。
九婴被她这一摇,凝于魔元边的真气散了一散。
头顶上一股蔚蓝色的战神罡气越过,向前方敌阵洒出,清凉军倒下一片。
“我的魔元还没有唤醒!怎么会有罡气击出?”九婴猛地一醒,已从无知无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却见两条人影从自己头顶飞过,向清凉军人丛中冲去。
“陆老师!房老师!”九婴定睛一看,欣喜若狂,出现在眼前的竟是陆须和房烛!他心下一宽,强挺的一口气劲散开,向后倒去,冯仪儿抢前扶住。
数百密迹弟子从她身边冲出,随陆须、房烛冲下阶去,与清凉军混战。
冯仪儿却不识得密迹众人,回头看见与陆、房二人一齐赶来的虞国栋,问道:“虞神使,这些人是谁?”
虞国栋笑道:“都是大神使的同门!刚刚才赶到的。”
冯仪儿见陆须、房烛在敌群中挥洒自如,手下弟子修为也颇高,都达到御剑境后期,不竟向往:“金刚密迹果然名不虚传!”
九婴急道:“仪儿,快让他们撤回来,这样打要吃亏的!”
冯仪儿心下明白,密迹众人毕竟不是军队,修为虽高,却无临阵经验。她当即呼道:“几位老师,先退回来罢!”
清凉军已被逼退到百层石阶以下,陆须约束弟子,边打边退回北寨。
番尊羊在阶下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破寨在即,半路却杀出这一群非军非民的怪人,气得哇哇大叫。再看见陆须修为深厚,房烛招式精奇,更按捺不下战意,执矛迎奇$%^书*(网!&*$收集整理上。
孤穹宇前番被九婴击退,不敢造次,将退下的清凉军布成阵势,稳稳守住。
番尊羊的修为远低于房烛,被房烛轻轻松松地挥洒长剑,便已手忙脚乱。他亦是遇强则强的性格,对手强横,反而激起斗志,当下纵声一喝,拈花笑人形已经祭起。
柳相远远看见,暗叫不好:“密迹堂主的修为都不低,尊羊这次凶多吉少!”在孤、杰、番三人中,他最器重番尊羊。
房烛见对方拼命,向左横避。他素来注重武技,不屑于使用硬碰硬的打法。
番尊羊一击不中,只觉气血奔涌,不吐不快,又是一个拈花笑凝成,将房烛退路截住。
房烛也没料到他凝气如此之快,要待再闪已来不及,只能祭起战神巨招。
番尊羊的拈花笑人形达两丈有余,怒目持矛,极其威猛,但在房烛的战神巨招下立时相形见绌。
一只巨大的烈虎罡形向拈花笑扑下!
主城、北寨和港口众人都能看到这两个巨大罡形,野凌看得血脉贲张:“房老师的合体真元居然和我一样!我何时才能达到战神境!”
番尊羊如中电击,拈花笑人形被破,长矛脱手。
他这一招落败,非死即伤,正当众人以为他必死之时,却见他再从阶上站起,头顶已现出一只巨蟹。
这是战神境修真者才有的战神罡形!番尊羊在房烛重压之下,居然将自己的修为突破。能在劣势下提升修为的人,大都心性持着,修真前途不可限量!
只见巨蟹之形闪得几闪,番尊羊体内真气再支持不住,无力发起攻击,跪在地上。
孤穹宇率清凉军上前抢下番尊羊。
柳相见密迹援军虽到,所幸人数不多,下令道:“继续强攻!”他没料到,才到第三天,北度口已有援军,顿感时间紧迫。
房烛回到阶上,叹道:“想不到清凉境也有如此猛士,今日没能杀了他,却成就了他战神境修为!必成后患!”
九婴问道:“房老师,这次密迹来了多少弟子?”
房烛道:“都在这儿了!一共三百,有一百多人是游历修行的弟子,在半路碰上的。”十天前,金刚密迹得到清凉军可能攻打北度口的消息,火公立即命令房、陆二人率一百余名弟子赶来。
九婴想了想,道:“还可以再挡一挡,伤亡太大时,就撤回主城!”
虞国栋急道:“撤回主城?北寨一失,清凉军立时会有数万人登陆!”
九婴道:“虞神使还看不出来吗?北寨只可守得一日半日,现在敌军数十倍于我,若坚持硬挺,只会损失兵员。现在只能和柳相抢时间,再损失二三百人,必须退守主城,借城防撑到道无尽的援兵到来!”
虞国栋也知是情势所逼,只是为将者,说起撤退总是引以为耻,当下默然领命。
陆须将九婴拉到一边,问道:“九婴,你身上似有一股邪气!是中了什么怪招吗?”他心思较细,刚才在九婴身边竟已感觉到魔元的存在。
九婴将毗卢魔元之事相告,道:“陆老师,这魔元必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魔性发起,自己也控制不住!”
陆须沉吟一阵,道:“现在我和房烛的修为弱于你,已无法相助。只有等你遇到火长老或摩长老时再讨教方法!”
九婴苦笑,又道:“你可否传我血神咒?”
陆须大吃一惊,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安慰道:“我想,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吧!所谓仙魔之别,只在一线之间。魔性本就存于体内,也是本性的一部分。只要你本性持善,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九婴本想习得血神咒以备将来之用,万一控制不住魔元,便与它同归于尽。听陆须如此说,知他不肯相授,于是道:“我还是等见到火、摩二位长老时再说吧!”
※ ※ ※
战事再持续得半日,柳相下令当天拿下北寨,清凉军攻势加强。番尊羊体质强横,次日便已恢复,他与孤穹宇、杰奴轮番冲杀,几乎没有间断。对野凌主城的攻击反而少了。
军阵对决,与修真者的比武格斗绝不相同。房烛等虽然修为较高,但密迹弟子和梵军的伤亡却在持续上升。
第四日入夜,九婴等人终于撤出北寨。
北寨之战,是清梵的第一战,已是惨烈异常!
梵军守寨三日有余,原先的千名守军加上后来增援的八百人,打得只剩二百余人,百士长一级的将领几乎全部阵亡。
清凉军用了六七千人的代价,终于打开了登陆口,三万余人登陆北寨。楼船此时只起到运输作用,船上巨火弩被卸下,转为陆战的攻城利器。
※ ※ ※
北寨被占,柳相一面从旺生调来补给和兵员,一面筑起防御。巨火弩对石城的伤害不大,攻打主城靠得主要是投石器。攻城冲锋不断,双方互有伤亡,北度口主城的城墙已被打得残缺不全,全凭九婴、房烛等人死死守住。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六章六日城破[下]
坚持到第五日,连增援的密迹弟子都已疲惫不堪,更别说原先的守军。北度口历来是商港,本地人多数从商,人口不多,是以援军修真者有限。
正在此时,玄武剑阁的五十名弟子在缨杰和尹喜率领下赶到,剑阁的本意是支援装备而来,却不想战况如此,于是也想留下。
“缨杰老哥,你在这里硬挺,还不如回小佛去多运些战甲和兵器来!”在九婴极力劝说下,缨杰才返回小佛。
尹喜是死也不走的,他道:“你们三个都在这里,叫我怎么能安心回去?”而且,仅凭对清凉军装备的好奇,他也要留下。
尹喜见有些自以为是的巧思,早有人造出,心中不免失望。但更多的是,省去了他不少闭门造弩的时间,同时还能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加进去。
尹喜并不担心驻守多闻的父亲尹俭,那里的局势远比北度口要好,尹俭的守城经验也比九婴丰富。
野凌和罗蓝儿也舍不得他走,九婴只好放弃劝说尹喜的想法。
有了装备,数百名梵民也被武装起来,才得以多坚持了一日。陆须、尹喜等人告知九婴,北度口军情已传遍梵原,这让他定下心来。
第六日,柳相已失去了耐心,这是他攻下北度口的时间底线。
一百余部投石器被集中在北寨,从清晨到下午,一直连续对主城进行轰击。由于投石点集中,主城城壁终于被击开一个豁口。
城破在即!
剩下的几百梵军继续在城墙上守卫,而九婴和所有神武境以上修真者领着五十名密迹弟子,死死挡在豁口。
虞国栋和李文守住残墙两边,不断格杀冲进城的清凉境骑兵。
野凌和罗蓝儿的角龙来回移动,哪里战力缺损便往哪里补。
而九婴、房烛和陆须则负责堵在缺口后方,不断地以战神罡气轰击。
清凉军前仆后继,潮水般向缺口处呐喊冲锋。
几人都是连日酣战,心知挺得了一时,却始终无法阻止清凉军进城。
九婴当机立断,向冯仪儿下令:“将城头守军全撤下来,准备撤退!”
冯仪儿和尹喜率领城头守军向城外急撤,九婴等人且战且走。
整座北度口,只剩下空屋残垣,原住民早已搬走,撤退的这一批人已是城中所有的梵原人。廖廖数百人穿过商市广场,无比苍凉。
风兽骑兵涌进缺口,孤穹宇、番尊羊和杰奴都已杀进城中。
九婴将黑风让给两名受伤的梵军,自己御剑而行。
三万余名清凉军打进北度口,柳相乘风兽而入,直接上了城头,向梵原内望去:“梵原,我柳相来了!”万军在城下齐声欢呼,气势如虹。
※ ※ ※
杰奴和孤穹宇率两千风兽骑兵追击溃退的梵原人。
许多梵军军士和密迹弟子真气已经不足,撤退的速度远比不上风兽的速度。敌骑离得越来越近。
“我断后!野凌,你带众人快撤!”九婴喊道。
虞国栋道:“大神使,交给我吧!”
九婴不及与他争辩,风兽骑兵已冲到面前,叫一声“边打边撤”,一面祭发弧月斩,一面缓缓向后撤去。
虞国栋却反向前冲去,直闯入敌群中央。
九婴看他势头不对,只得跟着杀了进去,怒道:“虞神使,你干什么?”
虞国栋道:“大神使,你走吧……城在人在,我虞某绝不弃城偷生!”他左劈右杀,已无力发出罡气。
孤穹宇已冲到虞国栋身前,他还没有吸取过神武境修真者的真元。九婴急扑而上,要将虞国栋拉回,却被清凉军层层叠叠挡住。
孤穹宇一道战神罡气,已将疲惫的虞国栋击倒,从风兽上探身一抓,将他提上兽背。
九婴暴喝一声,御剑而起,向前硬冲。
虞国栋双眼通红,目光中血色流动,对孤穹宇惨笑道:“你死吧!”
“见鬼,血神咒!”孤穹宇将虞国栋远远抛开,同时跃离兽背,空中轰地一声炸开,红色血光将方圆十余丈的人兽炸成血块。
九婴大叫一声“虞神使”,回头看见撤退的众人都已驻足,吼道:“走啊!”
虞国栋宁愿祭发血神咒也不撤退,这让他心里难受之极。孤立无援的委屈,丢城弃寨的耻辱,一时全涌上心头。
弧月斩疯狂地劈向敌军,魔性的驱动,使得他不到真气泄尽就无法停止。
“虞神使这样殉国,当然不会错!那么,就是我错了?”
血色剑光之中,他已几近疯狂,身边躺下百余具清凉军的尸体。不知过了多久,清凉军竟徐徐退去,九婴这才软瘫在地。
他只记得自己回到黑风背上,再被人抬到床上。
※ ※ ※
九婴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圈子人。
当他在众人中看到道无尽时,心头一下清醒过来,是道无尽逼退了清凉追兵。
他对道无尽道:“老道,我当不了大神使!北度口没能守住。”
道无尽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还没有输!”
“九哥!”
九婴从声音里便听出是读月,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读月硬咽道:“读月十多天前就听到九哥要来北度口的消息了!读月没用,读月还不会御剑……到了赴那城,才和道大神使他们一起来的。”
九婴可以想象,读月心急如焚,孤身一人往北度口徒步赶来,不禁心疼道:“读月不哭!”
除了九婴,这里便是尹喜与她最熟。尹喜笑道:“读月,别哭了,九哥这不是醒过来了吗?”读月渐渐止住哭声。
冯仪儿看着读月与九婴感情深厚,自己隐隐融不进这样的氛围,心中一酸,独自向门外轻轻走去。
却听九婴问道:“仪儿呢?”
九婴一句“仪儿”,使冯仪儿心头一下充满了欢乐,应道:“大神使,我在呢!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九婴是让她第一次动心的异性,不知不觉间,一片心思整日放在他身上,喜怒情绪也随之而变。
尹喜立时表示不满,道:“九哥,为什么你到哪里都这样受女孩欢迎?”
罗蓝儿笑着一戳他的额头,道:“你吃哪门子的醋?小心我告诉影风!说她的尹哥哥色心不死,在外面争风吃醋。”
“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两张嘴,四只手,我可不敢惹!”尹喜在野、罗二人面前素来是选择屈服。
九婴既已伤愈,遂与道无尽等人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柳相看来已做好长期战争的准备,占领北度口之后,并不急于冒进。毕竟,攻下北度口,清凉军付出的代价也很大,需要时间来整顿军队,补充兵源。
而且,他接下去的目标是吞并梵原。北度口便是全军补给的生命线,相对而言,追击几百名败兵微不足道。
道无尽这次带来的,只有五千兵力和几只角龙,他已派兵将附近梵原村寨疏散。建石寨时间不够,建木寨倒不如不建,他已从野凌口中了解了巨火弩的威力。
同时,战报已发往梵城。多闻暂时没有危险,北度口一攻占,柳相撕开梵原缺口的目的达到,围攻多闻军港的船队都改到北度口登陆。
道无尽道:“柳相的这数万人,很可能只是入侵梵原的一小部分。就算集结所有梵军,也无法对清凉军合围进击的。”
柳相在进攻并浪时就曾动用清凉军十六万之众,而梵军的总数不过四五万人,其中一万五千人集结在巨岭一带,五千人常驻梵城。就算临时招募壮年,军队数量依旧有限。
两地的人口基数,已决定了兵力的悬殊。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七章烽烟幽兰[上]
九婴深吸一口气,使自己从北度口失守的颓废中振作起来,道:“老道,看来对于清凉军,我们只能用清野和游击来对付了!”
道无尽并没有因北度口失守就轻视九婴的军事才干。相反,在城防不坚的情况下,能以三千守军对抗数万敌军六日之久,他自问自己也做不到。
道无尽道:“你说说看!”道无尽在离开赴那时,仍没有得到梵城调军增援的消息,他心里也有些急了。
九婴道:“游击简单地说,就是游而击之。既然我们无法与敌人决战,特别是攻城战。那么不如化整为零,骚扰作战,找准机会再化零为整,一口口地吃掉小股敌人。”
道无尽沉吟道:“正是!敌人兵力进入平原,必会分散,我们不求正面歼敌,而是慢慢歼灭侧翼。那么,清野又是什么呢?”
九婴道:“清野是为了让敌人在梵原得不到补给!当他们的所有补给都必须从境内运来时,与北度口的联系就不能断。于是,敌军越深入,战线越长,补给就越困难。”
道无尽皱眉道:“将梵原大平原东北方向的梵民都撤回,这也不难。但是,要使清凉军完全无法就地补给,恐怕没那么简单!”
九婴道:“只能是最大限度地清野了!一是撤掉所有村寨,二是毁果树驱兽虫,三是断绝水源。”
无论是兽虫还是草木,在梵原人的心中都是生灵。道无尽不由一惊:“这样的方法自然有效,但是,即使是最终战胜敌军,自己恐怕也要落下骂名。”
但他也知,这是战事所迫,苦笑道:“慈家的第一批墨草已经种出来了,因为数量少,我建议梵帝用它来写梵史。看来,这梵史的第一笔,记上的就是战争,就是这清野之策!”
九婴想不到当日在方笛府上,自己提了一下梵史之事,道无尽居然如此上心。
他笑道:“老道,顾不得这许多了!”心中却在问自己:换了过去,我是否能如此轻松地提出清野之策呢?现在变得如此冷酷,是否与魔元有关?
军情刻不容缓,道无尽立即将五千梵军分为三队。一队两千人由他自己指挥,二队一千五百人交给九婴,最后一队交给野凌和罗蓝儿。
陆须和房烛虽然修为较高,但毕竟没指挥过军队,遂率密迹弟子编入野凌一组。
李文接替虞国栋的神使之位,与冯仪儿一起,编在九婴靡下。
另外,道无尽带来了四只角龙,将其中两只分配给冯仪儿和罗蓝儿。
在清凉军的巨火弩和万余名军士到达之前,五千梵军已运动开去。
野凌军在北度口西线活动,配合多闻守军攻击清凉人侧翼。道无尽则在北度口南线游击作战,寻隙打击出城的清凉军。九婴军不定向移动,在北度口通往千溪城、赴那城和梵城的必经之路上,毁果林,驱兽虫,截水源。
清野的战略,使得柳相不敢大规模增驻军队。北度口的水源,主要来自几条小型河溪,九婴在上游拦坝蓄水,让他极为头痛。
柳相几次派军找道无尽和九婴决战,却始终没有碰上,一将军队分散搜寻,却又遭到梵军的伏击。
梵军方面也有问题,九婴清野的命令下了,但军士们执行得并不彻底。不用说普通军士,连冯仪儿这样的神使,都不遵军令。
杀兽虫的命令是通行不了的,就连毁果林,冯仪儿都无法做到。九婴对这样的情况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将截水源做得到位些。
九婴的军队一直在不断移动,每天的宿营地都不一样,甚至相隔二百里。读月的作用立时体现出来,尽管是在急速行军,九婴仍然被照顾得妥妥贴贴。
“九哥,吃点水果吧!”读月不知从哪个果林采到水果。
九婴笑道:“别总是给我,也分些给仪儿和李文他们!”
读月嗔道:“九哥把读月看成什么人了!他们那儿,我早送去了。”
清野和分散游击是分不开的,否则,以五千人的大军,面前这样的小树林,根本无法补给食物。
九婴确实也饿了,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读月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却让他浑身有些不自在,抬起头道:“读月,你别看着我好不好?”
读月嘟起嘴道:“九哥,你讨厌读月了吗?”
九婴讪讪地道:“我怎么会讨厌读月?只是你这样看着我,自己也不吃,我老觉得你那眼光象方姨!”
读月故作生气,却见李文走了过来。
只见李文红着脸道:“大神使,是否打扰你们了!”
九婴笑道:“没有!我和读月说笑呢。有什么事吗?”
李文完全没了平时的豁达爽快,压着声音道:“大神使,我们去那边谈谈好吗?”
读月心细如发,怎会听不到他的粗嗓子,起身道:“你们谈吧,我再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明天该又要换营地了。”
李文感激地目送读月离开,这才对九婴嗑嗑巴巴地道:“大神使,明天我不想带小队,你让我带一天中军吧!”
九婴笑道:“怎么?刚升了神使,又想往上爬啦?”
李文急忙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就只在中军呆一天就好了……你也知道……总是我带队去哨探……你看冯神使她就没带过队……”
九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鲜果,很吃力地听他说话,好不容易听到最后半句,打断他道:“李文!你这是怎么了?爽快些啊,就说你觉得带队太累就好了!这样吧,明天我让仪儿带队。”
不料李文又是连连摇手,急道:“就不劳动冯神使了!……其实,探哨也没什么危险,叫个百士长去就好!”
九婴看他面红耳赤,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仪儿了!”
李文只是低头,也听不清他口中说些什么。
九婴摇摇头道:“你这样怎么追女孩啊!仪儿是个好女孩,性情也爽朗,你喜欢她就直接说好了!”
李文见九婴并不责怪他,也就没那么拘束了,道:“可是她对我爱理不理的,好象故意躲着我!大神使,我看她和你挺谈得来,平时有没有谈到我?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九婴从来没什么追女孩的经验,支吾道:“仪儿平时谈是有谈到你的,不过都是军队的事。要说她喜欢什么……我只知道,她的合体真元是幽兰,她应该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吧!”
李文道:“对啊!女孩儿家都喜欢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他站起身来,道:“明天的哨探,还是我去吧!”
第二天,九婴的军队在移营时,遇上一股清凉军探子。他和冯仪儿兵分两路,轻松地围歼了敌人,抢得数十匹风兽,全部配备给哨探军士。
考虑到敌军探子后面可能有大队,九婴临时改变了行军方向。而直到傍晚,李文的哨探队还没有回来。冯仪儿一路上已留下暗记,因此九婴也并不担心。
夜幕将近时,李文终于找到宿营地,将冯仪儿约了出去。
当他再见到九婴的时候,已是一脸的颓唐。
九婴问道:“怎么了?”
李文道:“看来我是没有希望了!”他当日哨探时,假公济私了一把,四处搜寻幽兰。终于在一处山阴找到幽兰,带回来送给冯仪儿,却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九婴也有些恼怒,斥道:“李文,你身为神使,居然让几十名战士跟着你去冒这无畏的危险!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我在军报上写明‘神使李文因采花阵亡’吗?”
第九卷血港
第七十七章烽烟幽兰[下]
自从进入北度口,他还没有这样训斥过下属。李文立时清醒过来,仰起头道:“大神使,李文错了!”读月从未见过九婴发火,愣愣地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九婴发了一通脾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若是一个普通将领,他骂骂也就过去了。可是,李文是神使,与冯仪儿一样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啊!他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对整支军队的战力影响极大。
他换了和缓的口气,对李文道:“这次的事,我要记你一次大过!”
李文应道:“是!”
九婴的气消了,对他道:“你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冯仪儿的营地而去,李文有些意识到九婴要干什么了,道:“大神使,我不再想这事了,我知道错了!”
九婴摇头道:“大丈夫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你说你不想这事,然后再整天价地心里装着这事,能打好战吗?我不是为你一个人,我要为战士的生命负责。今天,我就把你的想法和仪儿挑明了,行不行,就看她一句话。”
李文不再说话,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期待,更多的是愧意。
冯仪儿被从军营中叫出来,跟着二人来到营地偏僻之处,她以为九婴为她斥骂李文的事而来,首先道:“大神使,你要骂就骂吧!我知道我不该骂李神使的。”
李文忙道:“冯神使,你骂得没错!刚才大神使也训过我了。”
九婴笑道:“你们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仪儿,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李文喜欢你!我带他到这儿,就是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他?”
冯仪儿的泪水一下便涌了出来,强忍着不要哭出,在黑暗之中,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看着眼前的九婴,心中又爱又怨:“谁都可以和我说这事,可是,他怎么能和我这样说?他难道看不出来我的心吗?”
九婴见她不答,道:“仪儿,你平时也挺爽快的,怎么不说话?”
冯仪儿一下就暴发出来,道:“大神使,我在你面前就是这样一个人?爽快?是不是你一定要我答应,这是军令吗?”
九婴这才听出她已生气,忙解释道:“仪儿,我没有这意思!”
冯仪儿强止住自己的眼泪,转对李文冷冷道:“一个对自己的战士都不负责的人,我冯仪儿是不会喜欢的!”
场面一下冷了下来,九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文心如刀绞,沉默了一会儿,对冯仪儿正色道:“冯神使,你终会看到,我李文绝不象你所想,我会是一名优秀的神使!大神使,冯神使,我先回营地了!”说毕转身离去。
九婴看着冯仪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道:“你也早点休息吧!”
冯仪儿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他不明白我!他居然一点都不明白我!今天李文走了,明天他还会拿赵文、张文来气我!我的心岂不是要更痛?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九婴奇道:“怎么了?还在生李文的气……”冯仪儿已扑入他怀中,低声饮泣起来:“不关他的事,都是你!”
九婴手足无措,待冯仪儿平静一些,才将她缓缓推离,道:“仪儿,对不起!我平时是粗心些,你千万不要怪我!这样不好,别让军士们看见。”
只有两人单独相对,冯仪儿哭得梨花带雨般可怜,硬咽道:“大神使,仪儿从回到梵原开始,就喜欢上你了!可我知道,你身边的女孩很多,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求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伤我的心!”
冯仪儿平时对军士都是板着脸,一副强悍的模样,此时心底情感才得以全部发泄,哭着哭着又倚到九婴怀中。
如此情景下,九婴实在不忍将她推开,借着一点月光,看到她脸上泪珠滚滚,闭目而泣,竟是无比可人。心中一动,丹田中又散逸出魔性,顿时清醒过来,将体内火系真气重新裹在魔元之上。
他心思定下,这才敢拍着她肩膀道:“仪儿,是我粗心了!你是个好女孩,正如你所说,我身边有很多好女孩。可是,我心中始终只有一个人。你在北冥第一次见我时,也见过她的。”
冯仪儿哽咽道:“原来是她,果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大神使!”
九婴道:“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有时人的感情是不能用条件来衡量的。”
冯仪儿苦笑道:“大神使,仪儿不求你能接受我,只求你能明白我,已是仪儿今生最大的满足。……她现在,是在清凉境吗?”
九婴心绪已飘出万里,道:“并浪城,我总是要回去的!”
二人数十步之外,读月站在树影之中,看着面前情景,喃喃道:“九哥,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女子,在为你流泪。”
林中的青梨果,在这个季节还没有多少酸味,却带着涩涩的苦。
※ ※ ※
北度口,清凉军中军大营。
柳相一掌拍在案上,怒道:“梵原人太狡猾了!断我水粮就能让我柳相撤军了吗?”
清凉军诸将低头垂首,不敢出声。
柳相又道:“现在梵人村寨都已撤走一空,方圆百里之内也无粮草补给,至使我军不能再增援军队。他们这是欺我军不敢深入腹地!但是,这战还是要打的。番尊羊、杰奴听令!”
二将越众而出。
柳相下令道:“你二人各带五千军士,往南挺进三百里。我就不相信,偌大的梵原,会找不到补给。”
大批运送补给的商船,正在前往北度口的途中。只要在北度口屯集大军的数月军粮,柳相就可以大肆补充兵员,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但他更担忧的是,占领北度口之后,由于九婴和道无尽等人的游击骚扰,首战告捷的高涨士气正在消失。目前,不妨让手下打几个小胜仗,将附近数百里内的梵军荡清。
※ ※ ※
九婴的一千多梵军,在一处溪水畔围住了数千只北迁的糜鹿群。
这样的糜鹿群,在这一带并不多,若让它们到了北度口附近,马上便会成为清凉军的军粮。九婴已经下令,屠杀这些糜鹿群。
“九哥,能不能不杀它们?”读月第一个进言。
九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没时间把它们赶回南方。况且,这样做很容易与清凉军大队遭遇。到了北度口附近,北迁的鹿群总是要死的。现在,柳相的人该饿得象群狼。”
然而,这样的军令,对于从来崇尚清欲的梵原人来说,实在难以执行。冯仪儿和李文迟迟没有传令,力图让九婴收回成命。
见手下都没有立即传令的意思,九婴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快给我传令去!战争是残酷的,到底是战士的生命重要,还是糜鹿重要?”
冯仪儿道:“我只知生灵都是平等的,我们不能为了保全自己,就屠杀它们。”
九婴道:“它们到了北度口,还不是要被杀!持行吧,这是命令。”他在北度口之战前,与冯仪儿等人的想法并无区别,但现在却较他们更为冷酷,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惨烈的守城战,也许是因为体内的魔元作怪。
冯仪儿也知这是实情,可让她去屠杀这些动物,却难以下手。但军令如山,终是无法违抗的,冯、李正要下令,却听得军士来报:“前方发现大队敌军,有五千人之多!”
第十卷乱世
第七十八章战火燎原[上]
九婴看看众人,道:“柳相的手伸得这么远!刚才的问题也不必争了。”
他立时在泥地上画下简单的地形图,道:“我们就在鹿群周围,打一场伏击。”
九婴立刻布置了伏击军力,李文和冯仪儿各带五百人,埋伏于溪水两侧林畔,自己带五百人正面诱敌。
冯仪儿道:“大神使,我军在明敌军在暗,四面设伏,定能更大地杀伤敌人。”
九婴笑道:“我军战士的生命,可比敌军的金贵!四面设伏,数量上能多杀伤敌人,但敌人也必然死战,到时我军伤亡必大。不要说一千五百人,就是两千五百人,我也是用这种战法。”
冯、李二人叹服,各领部属在林中埋伏。
李文令士兵在树木灌木后隐蔽,所有军器都倚树而立,自己取暗下决心,定要在此战中好好表现,以在九婴和冯仪儿面前挽回面子。
※ ※ ※
杰奴的五千军马正向麋鹿群的位置进发。数千只的大型鹿群,即使在和平时期也很难见到。
“这一次,我可以在摄政王面前立一个小功了!”杰奴调动军队,准备对鹿群合围。
一个军士驰到杰奴身前,报道:“前方发现梵军,有五百人左右。”
杰奴怔了一下,随即大笑道:“这一趟竟然是一举两得!”
他立刻令哨探向两翼和后军散开,令一千军士继续合围鹿群,四千人继续向前推进。梵军的战力虽高于清凉军,但在平原之上,还不可能达到以一敌三的程度,更何况十对一。
果然,前方的五百人才看见清凉军的军旗便远远逃开。
杰奴一扬兽鞭,下令道:“给我追!”四千风兽骑兵争先向前疾驰。
※ ※ ※
九婴见清凉军大队已经启动,勒住风兽,将五百军士在林边布成防御阵。若敌人攻势太猛,全军可以往密林中撤离,同时密林必然使风兽的追击速度减缓。
四千人的风兽骑兵队,声势浩大,速度奇快,已向九婴军压至。罡气波阵与弩箭开始交锋。
这里的地形,梵军早已了如指掌。九婴抵住清凉军的地点,正是伏击战的最佳环境。
李文带队从矮坡呐喊冲下,直接插入杰奴的左翼。冯仪儿角龙长吟,向右翼进攻。两队迅速向中心突入,将冲锋的清凉前军与后军切开。两翼骑兵本在冲锋之中,被罡气波阵从侧面打击,损失惨重。
清凉军立时大乱,杰奴挥起手中大锤,将一名后退的勇长毙于风兽之下,叫道:“敌人兵少,后退者斩!”然而军心已乱,士兵如潮水般后退,甚至相互践踏。
他的风兽被自己的士兵所阻,无法前进,恼羞成怒。
此时,要挽回军心,只有他亲自出手,斩掉梵军首将。杰奴在乱军中看见李文正在挥刀狂砍,一提风兽,带着身边近卫,向李文杀去。
见首将身先士卒,清凉军这才减缓了后撤速度,有的已回身再战。
李文正杀得眼红,只见头顶上一柄大锤压来,举刀上挡,虎口几被震裂。他这才看清,对手是前几日攻打北寨的先锋将,修为尚在虞国栋之上,更胜于自己。
他不敢怠慢,借大锤之势后退数步,暴喝一声,已祭起神武一怒。
杰奴早有准备,收回锤来,举过头顶,拈花笑人形也已祭起。他凝气速度较快,反而先向李文抢攻。
杰奴使得虽是重兵刃,但其罡气元神却深得拈花笑奥义。人形携锤而上,竟是舒展无比,连续两锤,已将李文的罡气元神抵住。复一锤跟上,李文强催真气,堪堪顶住第三次攻击。
然而杰奴的拈花笑还有三次连招,足以取他性命。
正在此时,龙吟声起,角龙飞至杰奴上方,七八道罡气向他真身快攻而至。
杰奴那日击伤虞国栋,再被野凌和罗蓝儿联手击退,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甫一看见角龙,战意已失,而且冯仪儿与罗蓝儿同是女子,修为也近,出手颇有相似之处。
杰奴战意一失,拈花笑人形即散。李文捡回一条命来,凝起真气,再蓄神武一怒。
杰奴与冯仪儿交手数招,才看出对方并不是上次遇到的神龙骑士,重新振奋精神。但神龙骑士以防御闻名,他的罡气还不足以击破角龙厚甲。冯仪儿寻隙快攻,成相持之局。
李文神武一怒又已蓄成,向杰奴劈至。杰奴在风兽上躲闪不便,凝气成盾,硬挡神武一怒,竟被从兽背上击落,血气翻腾之间,再被冯仪儿连击快招击中,顿时身负重伤。他身边近卫拼死上前,抵住梵军。
杰奴挣扎起身,重新跃上兽背,他斗志全消,再不顾拼死护卫他的近卫,随乱军向后而逃。
九婴见两队伏兵杀出,面前敌人前军已乱,黑剑一举,叫道:“死士队,随我上!”
“杀啊!”百名梵军身着两层重铠,早已绰刀待命,随九婴杀出林边,突入清凉境乱军之中。清凉军单人战力远弱于梵军,靠得就是军阵和硬弩,此时无将领指挥,又被九婴率队突入内围,顿时被杀成一片血光屠场。
身披重铠的死士队,悍勇无比,挥刀砍杀清凉军。
“为北度口的战士复仇!”他们几乎都是全攻型的打法,敌人的长矛刺入重铠,便一刀将矛柄切断,继续战斗。敌人的弩箭钉在腿上,便滚倒在地,狂砍风兽四蹄。在被长枪穿身时,竟然还能忍受伤口贯体的痛若,拼命靠近,将惊呆的敌人砍下兽背。
这一批梵原军,没有赶上支援北度口,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怨气。近期以来的游击战,又没碰到大战的机会,直到今日方得报仇。众军士奋勇上前,锐不可当。
清凉军在这样的拼死相搏中崩溃了。
小半个时辰的厮杀,杰奴军丢下一千余具尸体,仓皇而逃。
梵军开始清理战场,搜寻可供使用的剑甲,埋葬尸首。一些从守城战打到现在的梵军,战甲、军器早已损毁,不得不在战场上更新。而掩埋尸体已成为梵军的惯例,只要不是万不得以,他们不会允许尸体就地腐烂,从而引起疾病传播。
清凉境风兽骑兵的速度太快,九婴下令停止追击。
李文走上前来,禀道:“大神使,此战我军共阵亡军士一百二十名,重伤三十名。击毙敌军一千一百余名。”
九婴问道:“俘虏呢?”
李文脸上的喜悦一下荡然无存,垂首道:“没有俘虏。”
自清凉境入侵,北度口被破,复仇情绪充满梵军军中。刚才的战斗中,并不是没有俘虏。放下军器的清凉军,也被愤怒的梵原军士所杀。
九婴明白过来,久久无语,对冯仪儿和李文道:“让百士长以上的将领,到我这里来。”
不一时,十余名百士长和冯、李二人已集中到九婴身边,他们和李文刚才一样,胜仗带来的喜悦还挂在脸上。
九婴的脸色并不好,他道:“我们都是梵原的战士,如果没有军纪,和常人又有什么区别?不杀俘虏,这条军纪,我想诸位也都知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军纪和命令都是不能违抗的!在我部下,自今日起,违纪者斩!”
众人散去,这些百士长对九婴奉若神灵,没有一人出声顶撞,但九婴看得出,他们心中不服。
李文低头道:“大神使,你说过,我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九婴点头道:“说吧!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第十卷乱世
第七十八章战火燎原[下]
李文抬起头来,忿忿不平道:“军纪中的许多条款,我都不明白。就说不杀俘虏吧!敌军从来不留俘虏,我们留着敌军的俘虏,难道就能换回我们被俘虏的战士吗?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知这条军纪有什么意义?”
九婴看看冯仪儿,见她不出声,于是道:“李文,你若和我比武,能在手下过几招?”
李文不料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道:“我和大神使的修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根本不用比,我认输就是!”
九婴正色道:“若我要在比武中杀你,你也认输吗?”
李文不知他此问为何,道:“若大神使无故便要杀我,我虽修为尚浅,也必要搏上一搏!”
九婴点点头,道:“其实,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李文茫然不解,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冯仪儿已有所悟,道:“大神使,你的意思是,不杀俘虏的意义在于击垮敌军的斗志?”
九婴赞许地看看她,对李文道:“从清欲的本质上说,最需要清的便是杀欲。我们身为战士,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对缴械的敌人,还是不能滥杀。”
“当然,就我们目前的情况,是无法将俘虏关押的,但我们可以将他们放回。一个在战场上时时观望局势,随时准备逃生或投降的战士,已不是真正的战士。迟早,敌军在我们面前,会变成一只没有战斗力的队伍。”
李文也明白过来了。
九婴道:“好了!每条军纪都是我们的前辈在战争中总结出来的,自然有它的道理。战士要做的,就是服从军纪和命令。我们的战士今天表现勇猛,你们下去也和他们好好谈谈。”
冯、李二人领命而退。
九婴深知,自己这个大神使并不合格,但他要尽快让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受风兽践踏的大梵原,没有时间等着他慢慢成长。
麋鹿群的一部分遭到清凉军的屠杀,九婴命令军士掩埋,并将其中的一些丢弃在溪流中。这次的命令看起来仍很残忍,但是再没有一人反驳。
控制水源,是清野中最重要的一项。腐败的兽虫尸体,将会把疾病带给下游北度口的清凉人。
当下达这个命令时,九婴再次感觉到自己体内不可抑制的魔性。
※ ※ ※
读月的修真进境很快,在九婴离开西梵原时,已跨入随心境。从罡气境到战神境,衡量的标准便是对罡气的运用,考量得是修真者的悟性。
读月属于心思细巧的女子,一旦进入罡气境,她的悟性便体现出来。九婴对读月的修真前景绝对看好,一有闲暇,便尽心指导。
冯仪儿在战斗中亦看出自己的不足,自那晚向九婴倾吐心声,她已绝口不提私情心思,倒是经常找九婴求教。
击溃杰奴之后,清凉军似乎龟缩在北度口,很少出击。极静之后便是极动,九婴判断,柳相正从旺生大量运输军队和补给,一旦他觉得力量积蓄足够,便会发动大规模战争。
但是,北度口军报早已传到梵城,句极仍迟迟没有回应。
这晚,九婴军宿营已毕,与二女和李文正在帐中讨论局势,忽听哨探军士来报:“南边有军队接近,不是骑兵。”
九婴大喜,随军士出营查看,见一只梵原军队缓缓而行,显然没有发现九婴这个宿营地。他率几名军士迎上前去,一问之下,竟是千溪城的队伍。
领军神使是千溪城的副守将夏长生。九婴通过姓名,将夏长生领到宿营地屯驻。
见有友军到来,本应是一件振奋的事。可是,夏长生带来的消息,却使九婴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长生道:“据三天前的军报,西梵原冥民暴动。”
作为梵军神使,夏长生的消息绝对可靠。如果说,李文等人还没有完全体会这次暴动的含义,九婴却是完全可以估计到后果。
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西滨城和九曜剑阁怎么样了?”
夏长生道:“九曜剑阁首当其冲,暴乱当晚便被冥人围攻,阁主孙铸和数百弟子无一突围。万名冥人劫掠了剑阁装备之后,连夜袭取了西滨。”
李文等人同时惊呼,所谓的冥民暴乱,远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
九婴问道:“暴乱的起因是什么?”他不相信印臣会没有任何理由就起兵。
夏长生显然并不是很在乎起因,道:“据说,彩石海滩的二百名北冥工匠在一夜之间被杀。冥人五天后便开始暴乱。但连西滨守将余千军,都没有接到北冥工匠之死的报告。”
“况且,这五天之内,西梵原和附近的冥民大多都已得到讯息,大批地移出城市。依我看,北冥人心如蛇蝎,这本就是有预谋的暴乱。所有起因,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直至现在,九婴仍不认为印臣会无理由地发难。但是,苦心经营起来的冥梵关系已经破裂,一切真相都会埋葬在仇恨和战争中。再次和谈已无可能,因为,信任不复存在。
但是,这件事的起因,他迟早要查清。
孙铸是个沉稳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冲动至伏击北冥工匠。而对于现在的北冥敌人,无论是毕亥、印臣或是袁雷,九婴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他们的眼睛,或是言语,都告诉九婴,这些人绝不是冥梵关系破裂的始作俑者。
而一切都已毫无意义,剩下的问题便是,梵原是否能渡过这空前危机,抑或是万劫不覆?
夏长生道:“西梵原附近的冥人纷归西滨,已聚集了两万余人。而别处的冥民,或在边关未封之前潜回北冥,或啸聚山林。”
九婴心中乱作一团,他强压下对暴乱的疑问,努力使自己回到眼前的局势上来,问道:“巨岭一带的反应如何?”
夏长生道:“继大神使已封锁边关,多闻军塞本就在战争状态,桑河堡也已封关。毕亥现在应已接到归国冥民的消息,兴兵发难只是时间问题。从摩崖、梵城、赴那直到小佛一线,梵原修真者已自觉聚于军中,分守布防,连梵城的禁军也已出动。”
夏长生继续和九婴讨论了情势的发展。
冥人发难的时间与柳相发兵几乎同时进行,难怪梵城无法分力支援北度口。按毕亥下一步的反应,自然是进军桑河堡与多闻。
在多闻,毕亥可以利用柳相对北度口和多闻港的压力。而若主攻桑河堡,则要看西梵原的冥人是否能攻占小佛城这个咽喉要地。失去后方的补给和兵员,桑河堡百年不破的神话也终会改写。
夏长生道:“有摩伽妙和普通修真者的协助,估计雷音河一线能够守住。毕亥到时应会选择多闻进攻。”
九婴也同意他的意见,对李文等人道:“看来,我们要往野凌那边靠,尽量减少尹神使的压力。”
众人散去,九婴拿出传音珠,注入真气,却联系不到楼甲。
婆娑湖正是在雷音河一线,西梵原的冥军若要攻占小佛,婆娑湖正是必经之路。
九婴的梦想,被梵原战乱的现实无情地践踏,他不能再失去楼甲。心中涌起回婆娑湖的冲动。
梵原平原的晚风仍是如此清爽,而在这亘古不变的美丽平原,生活其中的子民却在经历空前浩劫。
“我不能回婆娑去!师父,九婴不孝!”九婴向西跪倒,将头埋入双臂之中。
一双纤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九婴捏紧的拳头终于舒展开来。
第十卷乱世
第七十九章召回帝城[上]
他怆然抬头道:“读月,我本想为冥人办一件好事,却事与愿违!”
读月道:“九哥,在我眼里,没有冥人、梵人和清凉境人之分。我相信,你终会达成你的梦想,读月也会一直陪着你!”
※ ※ ※
北度口,中军大营,西梵原冥民暴乱的消息已传到这里。
柳相脸上的兴奋,远胜于之前攻占北度口,笑道:“也不知梵原人是怎么了?居然在此时挑起冥人暴乱,真是天助我也!”
众将都明白,梵原陷入数面夹击,无论如何都无法应付这么长的战线。
番尊羊道:“我军离多闻不远,毕亥必会攻击多闻。待他发兵,我们是否同时夹击尹俭守军?”
柳相对他颔首道:“尊羊,你最近更注意用脑子了,不错!”
他转对诸将道:“但是,我不打算打多闻!”
见诸将一脸疑惑,柳相笑道:“毕亥既然要打多闻,我们何必掺上一腿?”
孤穹宇首先恍然道:“让尹俭和毕亥在多闻相持,我们坐渔其利,奔袭千溪。”
柳相心下厌他,不露声色道:“穹宇果是大将之才!”
※ ※ ※
九婴、道无尽、野凌等三路梵军逐渐将活动范围移至多闻附近。夏长生在北度口南面游击数日,回千溪而去。
毕亥的大军不日压至多闻,但也一直没有大规模攻城。柳相派遣三五艘楼船,不时骚扰多闻港。
九婴等人在多闻附近游击多日,都未与大股清凉军遭遇,但又不敢擅离。清冥合击,绝对有数日内攻陷多闻的实力。
印臣的冥人军队,在西滨城集结训练之后,又召集了附近投奔而来的入梵冥民。但因这支队伍中大多是平民,又没有冰兽,行动缓慢,战力也弱,所以很少出击。
正在此时,梵城派来使节,召九婴和道无尽回梵城。
道无尽当即在使节面前大怒,道:“我问你,梵城这些人搞得什么名堂?不知道前线危急吗?”他骂的实是梵帝,只不过不敢公开道出名讳罢了。
那使节从未见过这种架势,忙道:“我只是传旨,只知梵城召二位商谈军务,别的一概不知!”
九婴皱眉道:“现在多闻军情如此紧急,我们二人皆回梵城恐怕不妥。我想梵城方面也许还不知你也在多闻,是以才有此诏。”
他心中权衡一遍,道:“老道,你还是留在多闻。我回一趟梵城好了!”
道无尽也知,若二人都抗旨不回,未免太不给句极面子,于是依从九婴之言。
次日,九婴交付军务,便与读月启程往梵城而去。一路之上,村寨空空,梵原人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偶尔看到山林中隐藏的冥民,大多瘦骨嶙峋,面带菜色,见到二人也只是远远避开。
九婴沿途所见,满目苍凉,心中自责不已。到得赴那,才发现附近梵民都集于城中,心下稍慰,径奔方笛府中。
方笛见到九婴,大奇道:“你不是在多闻前线吗,怎么回来了?”
九婴一屁股坐到椅中,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读月,苦笑道:“梵帝相召,有什么办法?”
方笛仍是满脸诧异,道:“尹喜前几日也去了梵城!”
九婴兴奋起来,连茶也不喝了,道:“是不是尹喜的制器有什么成果了!”
方笛自豪地道:“别看我这傻儿子修真、泡妞都不行,可是钻研这些木屑铁石的东西,却是十分在行!你们等等!”
说着,她转身进了内室,取出一把弩来。
九婴的眼都看直了,赞叹道:“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那弩粗看与清凉硬弩相似,但形制实是取了北冥弩的粗犷内涵,结构简便。九婴取过一枝弩箭,搭弦上箭,方便异常,再赞一声:“好弩!”随即问道:“方姨,我忍不住要试箭了!”
方笛见他夸自己儿子,心花怒放道:“你随便试,就是把这些清凉境瓷器当靶子,我都不心疼!”
九婴环顾四周,最后瞄准厅外院中的假山,调准望山,扣动扳机,那弩箭飕地一声没羽直入。他这一箭上弦之前,已向箭头上注入少许罡气,是以强劲如斯,方笛、读月齐声惊叹。
九婴兴奋之情已难以言表,从这弩身上已看到了类似巨火弩之类的发展。啧啧连声,再看得一看,重又愁上眉梢,道:“只不知这弩若要入坊订造,是否费时?”
他已看出弩身弓弦全为金属硬木所制,难度便在这弦上。尹喜不知用了什么矿石合炼,竟可造出这样坚韧的弓弦,替代了清凉弩和冥弩的兽筋弦。
方笛笑道:“这就不是你这个大神使要考虑的了!慈家商号虽不涉及军器,但布坊、器坊中的流程、管工,我们却是可以学的。我那傻儿子已经试过了,这样的弩虽工序麻烦些,但真要昼夜不停地赶工,五名好工匠一天之内便可造出二把!”
九婴笑道:“方姨,瞧你!尹喜哥哥现在怎么还算得上是傻儿子啊!”
方笛嘴都笑裂了,九婴道:“这弩,以后必要装备于梵军之中!方姨,事不宜迟,你就开始帮我们开工制造吧,现在前线吃紧,很需要这个!”
方笛道:“军器制造非同小可,还是要先禀明梵帝!”
九婴点头道:“嗯!反正我也要去梵城,说不定这次召见,商谈的便是这事!”
方笛心道,梵城哪会知道我儿子制弩之事,念头一闪,却并未出口,问九婴道:“你说,这弩该叫什么名字?有人说,叫他梵弩就好了,我总觉得不好听!”
九婴把玩硬弩,头也不抬,应道:“还起什么名字?就叫‘尹喜弩’吧!”
这一下对极方笛胃口,笑道:“好,以后就叫他尹喜弩!”
读月始终不发一言,方笛奇道:“读月,不舒服吗?”
读月忙道:“没有没有!我想,我可能是连日赶路,颠得有些乏了。咦!缘儿姐姐,你怎么也不进来?”
九婴闻言抬头,看见厅柱边默默站着慈缘儿,面色憔悴,垂首而立,道:“缘儿,我才刚到,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呢!”
慈缘儿动情地叫声“九哥”,泪水便流了出来。
方笛与慈缘儿已熟,知她与九婴有扯不清的情愫,暗叹一声,拉起读月道:“小月不是乏了吗?我带你去房内歇息,还要去驯龙场看看。”
读月随方笛离开,慈缘儿这才哭出声来,抽抽泣泣,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坚强决断。
九婴与她对面而立,又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手足无措,道:“缘儿,别哭了!”
慈缘儿哭了一阵,便自己止住,脸上犹有泪痕,但语气已恢复平常,道:“九哥,我听说北度口城破,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九婴道:“没事的,缘儿。我叫九婴啊!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是传说中的上古灵兽,有九条命呢!”
慈缘儿破啼为笑,道:“象你这样拼命,便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你花的!”
九婴拉她坐下,问道:“九记商号最近可有人找麻烦?”
慈缘儿笑道:“是了,你这个挂名老板也不关心一下……”
自北度口开战,东北方的商号全撤入赴那,不想西梵原暴乱又起,西滨一带的商号能撤的,也都撤到赴那。
赴那城是慈家除北度口以外的最大中心,开发较早,于本地颇有人缘,又有九婴、道无尽和尹俭夫妇的牌子撑着,是以无人寻畔。
慈缘儿原担心九婴在北度口出事,想起之前拒绝提供巨舟的制造技术,心中内疚不已,如今见他完好出现,自是喜出望外。
方笛当晚接待九婴、读月,慈前亦携女至府上欢叙。
第十卷乱世
第七十九章召回帝城[下]
九婴心系梵城召见之事,次日一早便又上路。
越接近梵城,读月的话就越少,九婴知她自西梵原前赴北度口,后又随军游击,长途奔驰,必是劳累过度,心疼不已。
自有读月相随,九婴越来越离不开她。只觉得有她在身边,诸事再烦,心中总有一隙蓝天清泉。
到得梵城,守城禁军立时上报,二人被领至使臣馆驿。
九婴一入馆便看见尹喜、影风,边上还有一人,瘦面长须,却不识得。尹喜迎上,叫道:“九哥,你可来了,我闷死了!”
那长须长者道:“这位就是九婴吧,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宇不凡啊!”
九婴也感觉到对方的真气充沛,不在道无尽之下,此时又出现在梵城,必是梵军中的重要人物,拱手道:“正是九婴,敢问前辈是?”
尹喜抢道:“这就是南梵原大神使阙战叔叔!”
众人让进厅中说话,九婴才知尹喜尚未得到召见,而阙战仅比自己早到一天,也还未得召见。天问原率禁军在雷音河一线搜剿冥人暴民,这几日也回到梵城,但天宗父子却也未来看过阙、尹二人。
九婴奇道:“上次我来梵城,句极也是拖了好久才见,那时还可以说是军务繁忙。可今次就有些不明白了,梵原战乱四起,又在此刻同时召见三个大神使,为何仍是这样拖沓?”
阙战亦百思不得其解,道:“此次突然召尹公子到此,更是莫名奇妙!”
尹喜虽为尹俭之子,但从未担任过军职,谁心里都会有这疑问。九婴问道:“尹喜,难道不是因为你造弩之事吗?”
尹喜笑道:“不可能,我那东西都是在家自己弄着玩的,梵帝他老人家怎会知道?”
影风持壶入厅,笑道:“现在该到的也都到了,明日梵帝必定召见,想那么多干什么?”
尹喜接过壶来,还未揭盖,已是酒香扑鼻,赞道:“好酒!”
他刚要对壶嘴而饮,影风笑骂道:“别人都不用喝啦?我来为大家斟酒。”众人大笑。
影风提壶欲斟,读月却从旁把住壶柄,笑道:“这酒不够好!我去取坛好酒来!”
尹喜急道:“这酒一闻就是味香醇正,如何不是好酒?”
读月笑道:“这酒虽然不错,但也不过酿了三年,若你一定要喝,我那坛十年陈酿,你就别想再沾了。”
尹喜奇道:“你真的有?那也不妨啊,我们先喝着这三年的,你再拿上那十年的,岂不一样?”
读月已夺过影风手中酒壶,道:“尹喜哥哥可就不懂了吧?这酒不可混喝,否则味道就变了。别说是两坛酒,便是同一坛,加热不同,喝起来也是两种味道。越是好酒,就越是"奇"书"网-Q'i's'u'u'.'C'o'm"讲究。”
她拉着影风出到屋外,过了好一阵才取进一坛酒来。九婴本对酒没什么感觉,可饮可不饮,但被尹、读二人一问一答,也被勾起酒虫。
读月为三人各斟上一碗,与影风陪坐一边。
尹喜端起碗来,一口饮尽,叫道:“好酒!”九婴和阙战却是先闻了闻,再品了一小口,赞一声好,这才一饮而尽。
九婴奇道:“读月,你并未带着行李,何来这坛好酒?”
读月笑盈盈看着九婴,道:“我在清凉境时,曾见女儿家的父母,在女儿出生之日,便取好酒埋入庭院树下。待女儿出嫁之日,才从树下取出,这好酒封得数十年,醇香无比,名唤女儿红。”
“我那时年幼,心中羡慕不已。我和影风都是自小不知父母何处,去哪里找人埋这女儿红。”
她持影风之手,又道:“八岁时,回到梵原,住在天宗大神使府中,大神使对我姐妹二人虽然不薄,但始终是婢女,我那小小心愿自不能达成。”
“一次,我趁府宴之机,偷偷留了这一小坛好酒,与影风二人埋在城南大槐树下。今日方始起出,正好十年。”
尹喜对影风道:“咦,那你怎么不埋一坛?”
影风脸上竟有些怒意,道:“我可没月姐姐这么无聊,她就会自己给自己定些生日什么的。府上的婢女,如我二人这样可以回复自由之身的少之又少,还想着嫁人,不是天方夜谭吗?”
尹喜急道:“你不嫁人如何能行?那我尹喜要找谁去啊?”还未说完,腿上已被影风重掐狂拧,影风边掐边嗔道:“谁说要嫁你?”
阙战再饮一碗,叹道:“果然是好酒!只是,给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未免糟蹋了这酒。读月姑娘,到你出嫁之时,可就拿不出酒来了!”
读月隔桌望着九婴,嫣然道:“我曾许下心愿,既已身为婢女,自然不能奢望出嫁。但若有一日,我能遇上个真心待我之人,便要开坛取酒。”
她眼眸凝视九婴,深情无限,众人已知她话语中所指之人便是九婴。
只见她自斟一碗,起身对九婴道:“九哥,你便是今生待我最好之人。读月别无它求,只愿与主人同生共死,此生相随,绝无二心!”话毕,已是珠泪涟涟。
九婴虽与读月亲近,但平时所聊,不过是就事论事,只觉她心思巧妙,与她谈话时经常能触发灵感。天长日久,便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却不料读月心中始终记惦着恩情,在今夜当众倾诉。
九婴本就是以情换情之人,心下感动,亦捧碗起身道:“读月,你我虽相处日短,但我心中一直当你如亲妹妹一般。生死相随之话从今日起不要再提,象你这样的好女孩,有多少男人会为你折腰,终会有个归宿的。这碗酒,便当是九哥对你的祝福!”
读月笑笑,笑容里有些凄苦,举碗一饮而尽,脸上已现出些红晕。
酒香依旧,可尹喜等人却已没了兴致,不一时便各自回屋。一坛好酒,竟被九婴和读月二人喝得一干二净。
读月本就不胜酒力,待得酒尽,已无法移步。九婴将她扶回房中,她一路喃喃道:“九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九婴应道:“我不走,我就在身边。”将读月放在床上,待得她不再说话,这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拢上锦被。
他转身欲去,读月却未睡熟,自身后抱住九婴道:“九哥,别走!”
九婴魔元在身,自制力本弱了许多,前次冯仪儿吐露真情,他再三压住魔元方能克制。
但读月在他心目中,情同兄妹,虽软香贴背,心中却只有怜惜,当下又应道:“我不走!”再过得半晌,读月终于睡熟,九婴这才回到房中歇息。
※ ※ ※
梵帝旨意终于下达,九婴等三人来到梵宫门外,等候宣见。
只见一个虎贲卫宣道:“宣大神使阙战、九婴晋见。”随即对尹喜道:“尹先生请在殿外稍候片刻!”
尹喜虽被拦在殿外,但他此生从未被人称为“先生”,心情大好,便在殿外静立等候。
九婴与阙战进殿,却未见到句极,正在诧异之间,身后一人笑道:“二位大神使,久违了!”
阙战回礼道:“天宗兄,久违了!”
九婴的背脊一寒。自入通灵境以来,很少有人能让他感到这样的压迫力。就算天宗有敌意,他的修为也只在战神境后期或通灵境初期,不应当使九婴有此反应。
难道,是句极的杀气?
第十卷乱世
第八十章变起宫墙
九婴问道:“梵帝为何不在?”
天宗龙骧虎步,走进殿来,笑道:“梵帝身体微恙,此时正在更衣。二位稍等片刻!”他身后殿门已依压压关上。
九婴皱皱眉头,心中对句极实在不以为然:“身为君主,在前线战事如此紧迫之时,居然一拖再拖。”
随即问道:“天宗大神使可知,梵帝此次召见到底所为何事?”
天宗长笑声中,站到宝座之侧,问道:“二位可知,现下梵原危难如此,其根源何在?”
九婴心性本已为魔元所扰,被他这一喝触动心事,心神震荡,道:“是九婴未能阻止清凉境内乱,后又提出冥民入梵,致使局势一再恶化!”
天宗笑道:“好!我没有看错,你果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英雄!不过,你这眼光却过于狭隘了。这乱世的每一处都留下过你的脚印,但你却不是始作俑者!”
九婴道:“愿闻其详!”
天宗在殿中缓缓踱步,道:“清凉境国力日强,即使没有柳相,迟早也会兴兵伐我。梵原错就错在坐视其日渐坐大。其实以梵原炼器的水平,找一二条清凉境商船,早早研制,也不至于让九婴今日背上北度口战败的骂名。”
九婴本就觉得北度口一役败得一腔怨气,只不知这怨气从何而来,原以为是因梵城迟迟不肯援兵,听天宗如此一说,胸中竟有透亮之感。
只听天宗续道:“冥梵之争就更是枉加之灾,北冥人有大半与我梵人同根同源。当时战祸因何而起,诸位心里也都清楚。”
九婴、阙战心中俱都一惊,句极与玉西真之宿怨,尽人皆知,但在梵宫之中,天宗这样说出来,二人心中俱想:“天宗是什么意思?”
天宗终于亮牌,提高声音道:“今日梵原,一切灾祸之根源,皆在句极!”
九婴闻言色变,虽觉得天宗此话并没有错,但内心隐隐觉得不对。
他转头看阙战,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宗观察二人神情良久,道:“我辈身在梵原,岂能坐视万民涂炭?二位大神使,可愿随我并肩作战,回复这清世太平?”
阙战应道:“天宗兄所说,也正是我所想。天宗兄,你今日能发此言,必已有良策。只要对梵原有利,我阙战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天宗道一声“好”,目光转视九婴。
九婴隐隐查觉天宗意图,昂然道:“九婴生平梦想便是净世,但无论做什么,绝离不开这忠、义、信三字!”
天宗道:“九婴果然聪明!”他刚才锋芒直指句极,九婴在话中提到“忠”字,已在暗示天宗自己的立场。
天宗仍是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道:“天宗以为,忠义信固然是美德,但都离不开一个‘互’字!朋友间,要互义;君子间,要互信;君臣间,要互忠。”
“我再问九婴,你可会与小人讲信,与敌人讲义,与昏君讲忠?”
“昏君”二字一出,天宗篡位的意图已明坦,但到此时止,九婴却无法辩驳他的任何一句话。
阙战道:“天宗兄,你适才所说,句句都是至理。如今该如何应对局面,请明示!”
天宗对阙战颔首,见九婴神色中似有犹豫,又道:“句极内宫污秽在前,纵容玉西真在后,坐视清凉境坐大,更是罪不容赦!我不知他这千百年来,在这位置上,为梵原做了什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九婴见他挑明,道:“为今之计,你待如何?”
天宗微笑击掌三声,道:“带进来!”
只见天问押着一人,走进大殿。那人身着龙簇锦袍,神色委糜,正是句极。他两肩上血迹斑斑,琵琶骨已断,举步间浑如没半点修为。
阙战神色耸动,但终于“唉”地一声长叹,低头不忍再看。
九婴怒道:“天宗,你狡言猾语,还不是为你篡位掩饰吗?”
天问将句极扶上王座,站在一旁,仍是不动声色,但罡气已暗暗凝结,刹那间,数十丈的宫殿之内,杀气腾腾。
九婴已看出他今非昔比,在吞服狻猊灵元之后,修为已然暴进,连自己也无法估出他的进境。刚入殿时感觉到的压体杀气,正是由天问所发。
九婴直斥天宗,他不怒反笑:“我可不是篡位,只不过是接受让位而已。”
天问转问句极道:“你敢说,今日梵原之祸,不是因你而起?”
句极颓然应道:“事已至此,何需多言?是我害了梵原。”
天宗再问:“你让位于我,可是自愿?”
句极伤势极重,已无力回答,只点了点头。
九婴最看不得男人软弱,腾腾上前几步,戟指句极,怒道:“句极,你算是个男人吗?”
句极抬起头来,眼神回复了昔日的王者之气,不过只是一霎间,很快,他便又回复了无奈和痛苦。
悲其不幸,怒其不争,九婴知他已不再是从前的句极,凄然道:“看来天宗说得没错,你实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也许,梵原在天宗的手里,会比在你手里要好得多!”
天宗见九婴也站到他一边,喜出望外,大笑道:“好!果毅刚绝,九婴真乃俊杰,就让我们共襄盛举,建立一个新梵原!”
九婴的目光仍直视句极,他不相信,一个王者,在此时会一言不发。
在天宗的畅笑声中,句极的脸一点点地扭屈。被废去修为,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九婴看得出,他正在与自己身心的剧痛斗争。
句极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个好帝王,但天宗也绝不是!”
天问将手掌放在句极的颈后,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利于天宗的字,便要将他立毙当场。
九婴冷笑道:“句极,我看天宗比你要好得多,他至少不会在梵原危急时还浑然不知。我问你,西滨为什么没有增加军防,北度口的援兵为何迟迟不到?”
天问的手掌已缓缓举起,九婴对天宗道:“你若真有意让九婴相助,就要让我心服口服,若没有听句极解释就归顺你,日后也必有二心!”
天宗点点头,示意天问离开句极一些,道:“好,爽快!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今天,就让句极说个明白吧!”
句极道:“半个多月前,我就已被这父子所害,如何还能主执大局?公王怒叛国和冥民暴乱,全是这二人一手炮制!”
句极语出惊人,前事一幕幕在九婴脑海中闪过,心下大明。
以天宗对梵帝的影响,当时将公王怒安排到多闻,并非难事。
对于冥民暴乱,则要提到密迹弟子伏击案。那时,九婴根本查不出凶手,因为,凶手根本不是冥人,而是梵人——天宗的亲信,西滨神使余千军。而激起冥民暴动的,依然是余千军。
最近梵城方面兵力调配出奇地乱,也是因为天宗借句极之名,将自己的亲军聚集到梵城,而削弱句极的羽翼。
天问吞食狻猊灵元后,修为已在九婴之上,加上天宗和禁军的帮助,制服句极的时机便完全成熟。
九婴前后之事一经理顺,看眼前情势,自己若要发难,是以一敌三。句极尚不能敌这父子二人,再加上已归顺天宗的阙战,自己绝无取胜把握。
况且,尹喜还在他们手中。
“幸好老道没来,梵原的骨干多保下一枝。看情势,我只能暂时与天宗父子周旋。”
他心中主意已定,不理句极,对天宗道:“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既然事已至此,梵原又在水火之中,九婴愿顾全大局,辅佐新主。”
句极双眼大睁,直直望着九婴,充满了被欺骗的怨毒,终于万念俱灰,惨嚎一声,七窍流血,竟以剩余真气将自身经脉崩断。虎贲卫将句极的尸首拖入后宫。
天宗大笑道:“我父子举事,至此圆满!影风、读月,你二人可以出来了!把尹将军也叫进来吧,他现在是虎贲统领了!”
“读月!”九婴心中一震,“我适才就应想到,她和影风,不过是天宗安排在我身边的棋子罢了!”
尹喜、读月、影风自殿外走进。
九婴目视尹喜,但尹喜哪知片刻间宫内已生变故,浑然不解。九婴暗叹一声,再看读月,却见她眼帘低垂,不敢正视。
只听天宗对尹喜道:“梵城已经易主,现特封尹喜为虎贲统领!”
尹喜奇道:“易主?”
九婴对天宗道:“尹喜是我好友,有些事,让我和他解释吧!”
天宗皱皱眉头,“嗯”了一声。今日在殿上,他本打算好铲除九婴和阙战二人,如今反得二人归顺,心中甚喜,原本要用尹喜控制多闻守军的想法已淡了。
尹喜却不依不饶,问道:“易主?梵帝出什么事了吗?”
阙战睁目喝道:“无礼!你面前的便是新梵帝!”
尹喜已看到王座上的血迹,惊道:“宫变!”转对九婴道:“九哥,你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九婴转过身去,正对尹喜,眼睛眨了两眨,道:“句极多行不义,已被天宗诛。我与阙大神使,已奉天宗为新主!”
尹喜倒退几步,已气昏了头,哪里还看得到九婴眨眼,缓缓道:“九婴,我直是看错你了!我尹喜虽然不算什么,但绝不屈服于阴谋之下。”
九婴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知他已绝望,心如刀绞。
天宗笑道:“无知小儿,留之何用?”
天宗话音甫落,天问已单掌成刀,发出一道凌厉罡气,隐隐带着怪啸之声,向尹喜劈至。
九婴急祭罡盾,奋力挡去。气波交击,震得殿瓦簌簌,九婴将天问这一击化去,怒道:“尹喜是我的兄弟,新主要视九婴如无物吗?”
天宗佯斥天问道:“问儿不可鲁莽!”
天问向九婴拱手道:“失礼了!”
九婴垂下手来,感觉到掌缘已破,心道:“天问至少已是二行小满!”他向天宗看去,却一眼对上读月的关切眼神,绝不似作伪。
但他此时已对读月、影风鄙夷至极,提醒自己道:“她能骗你一次,就能再次骗你……”
尹喜被天问的攻击一时骇住,随即对九婴道:“九哥,我知道,你把我当作兄弟。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又对影风道:“影风,你说,你从未爱过我?”
影风道:“你若归顺我主,我自然爱你!”
九婴见尹喜说话间神情恍惚,知今日之事对他打击太大,忙向天宗禀道:“待我将尹喜带回馆驿,必能让他回心转意!”
尹喜心如死灰,将颈上九婴的那颗传音珠取下,昂然道:“誓死不从贼!”将那珠子运罡气碾碎,撒在地上。
接着,他再取下影风的传音珠,同样捏碎,对影风道:“就当我尹喜此生未见过你。”
当他再取下一串珠子时,将真气输入传音珠,对珠中叫道:“天宗谋反!天宗谋反!”
此时,野凌、罗蓝儿等都在北度口附近游击,传音可以收到。
天宗父子一直冷笑着看他毁去传音珠,一时竟没想到他会临死一搏,同时大惊,两道强横罡气齐向尹喜袭到。
九婴暴喝一声,祭起弧月斩,将两道罡气拦下。气劲奇强,他喉头一甜,竟涌出血来,硬生生吞了回去。尹喜仍被强震波及,昏晕过去,传音珠洒了一地。
天宗父子对尹喜的杀心已起,九婴再无法隐忍,只能公然翻脸。
天宗父子见他挡住杀着,心下同时踌躇:“现下宫变虽然成功,但手下苦无良将,若九婴能一心归顺自然是好,若他不从……”
九婴被尹喜激得热血沸腾,同样也是拿握不定:“大丈夫当死则死,我为梵原隐忍,连兄弟都不能理解!……我若连尹喜也保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双方剑拔弩张,一时都未动手,宫殿中杀气纵横。
“主人,让我来吧!”读月温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不待天宗答应,读月已自他身后款款走到九婴面前,眼眸中泪光流动。
九婴怒视读月,见她越走越近,不禁心软,长叹一声。
读月道:“九哥!我深知你心,你却不知我心。”
九婴不答,只听读月又道:“你是我的再生恩人,在你身边,我才知,这世上有如许美好之事。”
“我的心早归了九哥,昨晚,本要以身相许。虽未能如愿,却更体会到,九哥待我至亲至爱,如同兄妹。”
九婴叹道:“此时,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读月凄然道:“九哥,你是知道我的,你也一定是明白我的!只是,读月也确实瞒了你!此生,读月亏欠你的太多,只有来世再报……”
九婴想起二人相处时的情景,心神微乱。
读月咬牙抿嘴,已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向心窝猛地插入,向后便倒。
九婴阻止不及,将读月揽入怀中,叫道:“读月,你何苦啊!”
那一刀正中心房,匕首未拔出,是以一时不死。读月勉力睁眼,气若游丝,道:“你终于抱我了……原谅读月……黑风在城北郊外。九哥,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不能让你受委屈……”话音渐低,终于气绝。
她在九婴耳边低语,天宗父子凝气亦听不到,只能看见九婴脸上悲切异常。
九婴想起昨夜欢宴,读月酒后喃喃“九哥,不要走”,实是吐露心声,一面意欲以身相许,一面也是叫他莫涉险地。
只听影风道:“主人,读月动了真情,必定没说什么好话!下手吧。”
天宗在九婴答允相助时,本已信了六分,经尹喜、读月一闹,已知九婴就算归顺,也必怀二心。当下与天问一换眼神,喝道:“虎贲,将九婴拿下!”
九婴知对方三人中,有二人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加上虎贲卫,要逃生难比登天。
但他亦是遇强则强的性格,将尹喜一手提起,全身罡气盛放,并无半点惧色,向殿外倒退而去。
虎贲卫已将殿外堵实,九婴闷声喝道:“挡我者死!”
弧月斩随心而发,已将几名虎贲卫劈倒。军士为他杀气所慑,纷纷退后,却又不敢逃开。
天宗父子与阙战亦步出殿外,向九婴逼上。
九婴心中主意打定,若不能突围,便唤出魔元,无论如何,也要与天宗等人同归于尽。
他此时最后悔的是,自己在密迹书阁数年,竟一直未习练血神咒。
九婴将气劲暴开,进入全盛的战斗状态,血神咒和角龙真元早已融入真气,血甲上红光四射,黑剑发出嗡嗡鸣声。
他的弧月斩已收,虎贲卫却只远远围定,不敢上前。
尹喜被气劲一激,已然醒转,睁眼见九婴正对峙众人,大喜道:“九哥,我就知你不是那样的人!”
九婴目光不敢离开天宗等人,将尹喜放下道:“照顾好自己,别离我太远,往外冲!”
天宗见虎贲卫不动,大怒道:“只有一人,怕他不成!给我拿下!”其实他也可以亲自动手,只是要杀通灵境高手,难免受伤,先用虎贲耗费九婴真气。
第十卷乱世
第八十一章梵城突围[上]
天问也知父亲用意,对付句极时虽是偷袭,父子二人还是受了些轻微内伤。
虎贲卫终于一拥而上,九婴与尹喜亦御剑而起,被上下左右团团围住。虎贲都是御剑境后期的修真者,修为不低,且平时训练有素,进退攻防都能成阵形。
九婴大开杀戒,弧月斩上下左右翻飞,将自己和尹喜裹在罡气之中。他此时还不能使用巨招,耗费真气。因为虎贲卫之后,还有三个高手虎视眈眈。
阙战观战良久,对天宗道:“九婴修为果然不浅,但要想两人全身而退,恐怕难于登天。不消二位出手,阙某先贡献一次头功。”
他腾身而起,已向九婴攻去。
虎贲卫见有高手加入战团,向两边让开一些,以罡气远攻。修真高手对决中激起的气劲,不可小视。
九婴接下阙战的罡气,见他大开大合,罡气波纵横交错,打得绚丽异常,但接得却不怎么吃力。见有人自愿上前消耗九婴体力,天宗父子乐得旁观。
二人战得数合,阙战突然推出一个巨大罡球,喝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九婴立时明白过来,忙以护体罡气护住己方二人,借阙战罡球推力,向后飞去。透过罡气,只见阙战眼睛通红,血光流动。
“血神咒!”九婴暗叫不好,可也只能急速飞退,眨眼间已抢出宫门之外。
阙战叫九婴快走之时,天宗父子已同时出手,罡气轰上阙战后背。两个通灵境高手的罡气立时破去阙战的护体罡气,一击之下,立时将阙战真身轰为血块,他的血神咒终未使出。
“我错看阙大神使了!”九婴悲愤异常,拉着尹喜全力飞遁。
尹喜问道:“九哥,阙战叔叔怎么办?”
九婴直望北城狂飞,愤然道:“他已祭起血神咒!”
尹喜叫道:“九哥,你放下我,我要回去和天宗拼了!”
九婴的手如铁箍般将他牢牢抓住,喝道:“要报仇,就要把这些奸贼杀尽!我们回赴那。”
尹喜清醒过来,亦道:“对,回赴那!”
身后虎贲和天宗父子已经追来,九婴自众禁军头顶疾掠而过。城内禁军未接到军令,都不敢妄动。
二人直掠出城门,向城北飞去,九婴于剑上吮指吹哨,远远看见黑风从林中奔驰靠近,将尹喜丢在黑风背上,御剑相随。
看到黑风,九婴便想到读月用心良苦。昨晚实际上已是诀别,读月取酒明心,又将黑风藏到北郊,但却始终无法向九婴揭露天宗阴谋。
她先受天宗养育之恩,再沐九婴关怀之情,前后难以取舍,竟走上自刎一途。
而相较影风之对尹喜,九婴可以想象尹喜此时心情:“他的初恋,只是一个阴谋的产物。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天宗父子率八百虎贲卫追出梵宫,勒令梵城守军各守其岗。捕杀九婴,人多并不能解决问题。
黑风与九婴的奔驰速度极快,八百虎贲卫被越甩越远,天宗父子却越来越近。
黑风先驰出半里之遥,天宗父子初时追速虽快,但时间一长,也要被拉远。此时二人得以接近,是因尹喜为等九婴,没有将黑风催至极速。
眼见天宗接近,尹喜急道:“九哥,我们共乘一骑!”
九婴心知黑风若负两人,必定要被天宗追上,而自己的御剑速度甩不开这两人。他决心保住尹喜,于是道:“尹喜,你先走!告诉真儿,我回不了并浪了!和楼甲师父说,我没有给他丢脸!”
他这句话等同于遗言,尹喜喊道:“不,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九婴苦笑道:“你不明白吗?梵原现在处于水火之中,只有赴那城可以有力量转变形势。梵原可以没有九婴,却不能没有你。尹喜,你身上担子很重,回梵城组建新军报仇。你……你就让我偷下懒吧!”
他怕尹喜因情误事,举掌向黑风臀上一抽,黑风从未被九婴这样重击过,吃痛猛窜,眨眼间绝尘而去。
“梵原可以没有九婴,却不能没有你!”尹喜泪流满面,此时的心情,比九婴携梅真儿逃离清凉山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婴索性定住身形,落在地上,两手拄着黑剑,静等天宗父子。
天宗远观黑风神速,已追之不上,与天问落下地来,笑道:“舍身救友,果然好义气!”
天问亦落下地来,与天宗分站九婴两侧,蓄势进击。
九婴道:“今天落于你父子手里,必死无疑。只想问一句话,好让我死得明白!”
天宗是通灵境土系小满,而天问服狻猊灵元之后,已是通灵境土水二系小满,父子二人偷袭句极尚能一击得手,杀九婴绝非难事。
天宗道:“你问吧!”
九婴道:“当年公王怒叛国之事出自你手。我只想知道,你与毕亥的利益互相冲突,如何能与他串联?”
天宗点头道:“我若不答你,恐怕你死不瞑目。你以为,多闻失陷,冥人能长驱直入吗?只要梵军调度适当,柳相数万之众都别想出北度口半步。我想让多闻失陷,不过是为吸引梵军集于多闻。”
九婴冷笑道:“就如你现在以西梵原暴乱吸引梵城军一样!想不到,竟真有人会为私利将梵原推入火坑!”
天宗道:“你也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过刻板了!句极德不能服众,能不足以治国,无德无能,拥之何用?我舍梵原一时之痛,换万世盛荣,正是为梵人着想。”
九婴疑问已解,将罡气运转全身,握剑冷哼道:“不用狡辩了,你们父子齐上吧!”
天宗摇头,长剑直指九婴,惋叹道:“你也算是英雄,只是过于讲朋友义气了!今日是你自取死路。”
九婴不再听他冷嘲热讽,祭起天刃剑气,向天宗抢攻。
天宗向后退避,长剑挽起一道蛇形气波,将天刃挡住,金土罡气相交,波光大盛,交手之下,竟是平局。
天问已从侧面抢上,一出手便是元神之形,空中现出狻猊之形,张牙舞爪,蓝黄二色罡气波动相结,声势惊人。
九婴天刃剑气刚被挡下,急凝气于黑剑,直接向狻猊罡形斩去。
通灵境的修为差别立现,九婴虎口迸出血来,黑剑险些脱手,虽勉强挡去天问的攻击,但内息已翻涌不止。
反观天问,却仍是气定神闲。
与二人各交一招,九婴已知强弱悬殊,即使是单抵天问,也无取胜把握。危急之时,魔元已蠢蠢欲动,丹田四周真气泛动,魔性充满全身。
黑色剑气,立现于九婴头顶,四野一片昏暗,剑鸣龙吟之声不绝。
天问叫道:“我来!”已抢在天宗之前,再祭起狻猊罡形,向黑剑迎上。而天宗亦祭起巨蟒罡形,随后进击。
八百虎贲卫已经赶上,为三人气波逼在数十丈外,不能前进。
轰地一声巨响,三招交集,天宗一声闷哼,已然受伤。但在部属面前,他忍住巨痛,硬生生站住。
天问倒退几步,把稳身形,随即抢到天宗身前,持剑相护。
九婴以魔性激起战力,全身真气一闪泄尽,攻击比平时高了一半。但在天宗父子夹击之下,仍未奏其功。真气一消,单膝跪倒,右手拄剑于地,再难动弹。
三人气劲交集之处,附近数十丈,长草短树,齐根剃去,沙石蹦起,烟尘漫天。
烟尘消去,九婴仍是跪地拄剑,身周罡气已消得无影无踪,手上勉力拄剑而起,却酸麻无力,险些将黑剑掉落。
第十卷乱世
第八十一章梵城突围[下]
天宗也已说不出话来,天问知九婴已无力反抗,下令道:“拿下!”
虎贲卫拥上,但行动迟缓。刚才的战斗,众军均是前所未见,生怕九婴暴起再战。
前方一骑狂奔而来,领着数人御剑而来。骑上之人正是尹喜,他在黑风上大呼“九哥”。
九婴本待要唤起丹田魔元,一点清识已听到尹喜的呼唤声,心神大震:“罢罢罢,尹喜不肯舍我而去,完了,梵原完了!”心如死灰,一口真气急泄而出,再无力唤醒魔元。
他自己若能全身而退,充其量也不过使赴那多一个战士。但尹喜则不同,他对弩箭的研究可算是梵原第一人,有他在,赴那军的战力就会暴长。
天问已感觉到尹喜领来的两骑,罡气磅礴,绝非易予之辈,对虎贲卫骂道:“没用的废物!”举剑凝出一道罡气,向九婴当颈斩下。
九婴虽已力尽,但他是甲胄合体,天问这一剑,仍是饱含罡气。
九婴听得天问剑气凝结,已知必死。一生抱负,在刹那间便要完结,如烟云消散,脑海中映出一个人来,却是梅真儿的笑厣。“人死后,若灵元有知,是否能飘过梵原南海,直到并浪?”
※ ※ ※
九婴离开西梵原之时,曾嘱咐余千军在西滨增兵。
天宗蓄谋篡位,非但未向西滨增兵,反而调余千军及数百守军回梵城。是以冥民暴乱,当夜便攻克西滨。
西梵原梵人散尽,为纠集冥人与毕亥呼应,印臣、袁雷屡屡率军出战。但北冥平民修为不高,又没有冰兽携助,行动缓慢。
印臣这股冥军只能以西滨为中心,在佛奴、雷音两河流域的小梵原骚扰。不要说桑河堡和赴那,以印臣的军力,要想攻下小佛都难。
而摩伽妙的摩崖力量一加入,这只冥军就彻底失去了攻城的希望。
但是,如果毕亥攻击桑河堡,情势又会不同。印臣军只要经常骚扰小佛城一带,必会给给继元军的粮道造成打击。
而毕亥此时还在看着柳相,希望他出力合攻多闻。印臣军为保存实力,在毕亥未对桑河堡进攻之前,在小梵原游荡一阵,便回西滨屯驻。
摩伽妙见小佛暂时无恙,便率释儒回摩崖。一来要将摩崖力量全数带出,二来顺道与句极商谈大势。
两人在路上恰逢尹喜,三言两语之下,已了解概况。
※ ※ ※
“呛啷”一声,罡气击在九婴身侧地面,气波将他推翻在地,当场昏厥。
在天问举剑向九婴斩下的一刻,摩伽妙终于赶到,于千钧一发之际,发出罡气,将天问的攻击挡开。
天问见是摩伽妙,更不答话,再一剑向九婴疾斩而下。
摩伽妙已到九婴身旁,将罡气布在掌上,向天问之剑迎去。
“你是天问吧!年轻人,能有此修为,实是不易了。”摩伽妙这句话本应充满赞叹,可语气中却尽是惋惜。
天问笑道:“摩长老谬奖了!”将剑插回鞘中。
尹喜与释儒已抢前将九婴扶起。
天宗喝道:“哪里走?”虎贲卫一拥而上,将摩伽妙等四人围在当中。
摩伽妙已将摩崖法杖取在手中,口中吟道:“天地为鼎,万物为丹……”领着尹喜、释儒向外走去。
天问一只手死死按住父亲,低声道:“让他去吧!小不忍则乱大谋。”
虎贲卫不得军令,只能看着摩伽妙等人渐渐远去。
天问伫立不动,令虎贲卫回梵城,远望摩伽妙一行离去的方向。直至虎贲撤尽,这才呕出一口血来。
天宗关切地问道:“问儿,你受伤了!”
天问漠然地看了下尚在淌血的右掌,将手中剑鞘递给天宗。
天宗握柄一拔,手上一轻,只见剑尖已经不见。断口处并不平整,精钢长剑竟如蜡熔一般,无端去了小半截。
天问道:“此人不除,大事难成。若有数千军士在此,或有可能留下他。”
摩伽妙适才赶到九婴身边,不及擎杖,以空手接下天问一剑,熔去剑尖。而当他开口惋叹时,摩崖法杖已取在手中。
修真者的兵器,能将攻防增加三四成。天问在摩伽妙空手时便已吃了亏,虎口震裂,再看他拿起法杖,便只能忍气吞声。
他实在下不了与摩伽妙死战的决心,集合父子俩的修为,或可与摩伽妙一拼,但风险也同样大。在这种级数的高手对决中,八百虎贲卫根本无法相助。
况且,他与父亲都有伤在身,功力已打折扣。
※ ※ ※
九婴醒转之时,已在黑风背上。
他感觉到尹喜的手与自己紧紧相握,睁眼笑道:“尹喜,我没事的,只是脱力而已。”
尹喜说不出话来,泪流满面,只重复道:“太好了!太好了!”
九婴转对摩伽妙道:“摩长老,若到北冥杀狻猊的是你,恐怕就没有这许多麻烦。”
摩伽妙早已听说狻猊之事,笑道:“一切皆有缘法!便是我亲到北冥,也不一定能灭了狻猊。我这四行小满,独缺金行,正好无法克制那灵兽。”
九婴自嘲笑道:“可见我此时心灰意冷,居然还寄希望于时光逆转!”
释儒此时仍没有从梵城巨变中回复,接口道:“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心冷!”
摩伽妙却不言语,良久方道:“待回到赴那再说。释儒,你绕道摩崖,将门下长老、弟子悉数召到赴那。”
释儒领师命而去。
余下三人兼程数百里,回到赴那城。
到得方笛府上,尹喜具言其详,方笛大惊之下,随即下令梵军警戒。道无尽不在城中,驯龙使便是赴那的最高军职。
城中军士大多已随道无尽出征,但还有近两千人,缺少的却是将领。而驯龙场的三十余只角龙,全数配备到军队中。
摩伽妙携九婴来到内室,取出一些药丸让其就盐水服下。脱力之时,反而不能大补。
过了两三个时辰,九婴体力恢复一些,拱手道:“多谢摩长老救命之恩!”
摩伽妙笑道:“救你便是救我,何须言谢?”随即搭起九婴手腕,皱眉道:“魔元!”
九婴听他一语道出魔元,遂将北冥之事细细相告。
摩伽妙神色凝重,待到听完,长叹道:“难怪你刚才在路上言语消沉,原来是受了魔性之侵!要消去这魔元,也不是没有办法。”
九婴大喜过望,于席上拜倒,道:“还望摩长老赐教!”
魔伽妙苦笑道:“先不必谢我!且听我说完解法。摩崖自古传下一些关于上古修魔人的记载。魔元入体的解法也有,但如此强横的圆满境魔元,却是前所未见。”
九婴道:“只要有解法,虽万刃加身,九婴也绝不皱眉!”
摩伽妙道:“以功力高于魔元者,通关舒脉,将魔元逼出。其后魔元主人将无法动用真气,需于灵气充沛之处闭关静养十年,方能回复。”
九婴听完,垂首默然无语。
毗卢的修为,已近仙道。当前修真界中,离仙道最近者就是面前的摩伽妙。待到他修成仙道,能为九婴通关,那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
既使有人能立即为自己通关,十年静养也绝不可能做到。正当乱世,他的心如何能静?
九婴问道:“摩长老,魔元在摩崖既有记载,那魔元唤出之时可如毗卢所述?”
摩伽妙道:“修真界也叫魔王降世,分为受魔、魔眠、魔孕、生魔三期。你在不死林魔元入体,即是受魔。现在已是魔眠期,魔元在你体内处于休眠状态。”
第十卷乱世
第八十二章稳住阵角[上]
“到你唤起魔元时,便会获得无上魔力,但你也只能再当三天九婴!这三天,便是魔孕。”
九婴见他只说到这里,急道:“那生魔呢?”
摩伽妙道:“三天后,魔元将完全取代你的意识,也就是魔王降世。上古修魔术的修炼,可谓如履薄冰,修行者很难修到圆满境。在圆满境之前修成的魔元,又大多是无意识的,一经发现,便被修真者毁灭。”
他回忆道:“而如毗卢长老这样的魔元,实是巧合之极。在摩崖记载中,‘魔王降世’也只在四千年前有过一例。”
九婴急问道:“后来如何?”
摩伽妙道:“典藉上记载得很简单。但也是数名仙道前辈联手围攻,魔王方才伏诛。”
九婴瞠目结舌道:“劳动到数名仙道前辈?那次恐怕比摩崖老祖那时的灵兽之灾还严重!”
他随即想到自己,寻思道:“我一定不能做那样的魔王!我一定不能唤醒魔元!”再想起与天宗父子接战时的情景,心中立时没了把握:“可是,有时也是身不由己!”
九婴抬起头来,毅然对摩伽妙道:“摩长老,可否授我血神咒?”
摩伽妙错愕之下,已明白他的用意。九婴是怕万一激发魔元,在三天魔孕期内,清识尚存之时,启动血神咒。
因为血神咒多少有违“长生”的修真宗旨,百年来的后辈修真者极少有修练的。九婴的母亲舍丽便是少数修炼者之一,而如今,九婴也脱不开这宿命的安排。
摩伽妙无法再说什么,将血神咒传于九婴。
※ ※ ※
释儒随摩伽妙亦经历了一些战阵,接九婴回赴那后,便一直帮着方笛布置城防。
众人各有事忙,都想让九婴安心静养。不几日,九婴康复,一早醒来就看不到一个人影,于是走上街来。
在城中巡了一圈,感觉颇怪。赴那已面目全非,完全不是前次来时的模样。
这里恐怕是全梵原人口最多的城市,西梵原暴乱,北度口失陷,东西两面的梵原人都集中在这里。若不是尹俭任神使时治理有方,赴那的屯粮恐怕难以维持。
城门边亦多了一道风景,四门均有数只角龙屯守。流入赴那的难民,大多未见过角龙,引得人群攒动。
最让他觉得刺眼的,是满街的“九记”商号。九婴没想到,慈家商号在几月间便已扩张到如此规模,一眼看去,半个城里都飘着“九记”大旗。如果句极还在,心中不对他生疑才怪。
九婴问了慈前所在,来到一家布肆,还未看清店内形势,就听得慈缘儿叫道:“九老板,你来啦!”
九婴忙低声道:“缘儿,你小声点!我不过是挂名老板,听着挺不好意思的!”
慈缘儿哪管他脸红,对店内伙计道:“各位伙计,这位就是九记商号的正主九婴。”
伙计大多是新招入的梵原人,久闻九婴大名,都一齐叫道:“九老板好!”这声问好发自真心,洪亮异常。
梵原正是多事之秋,能在赴那谋个活计并不容易,何况,还是在九婴这样的强势人物的商号里。因此,伙计们无不感激九婴。
九婴白领了这一大份人情,只好应道:“你们忙你们的吧!”顺手将慈缘儿拖到一边,道:“现在商号运营得怎么样?”
慈缘儿刚说了一句“哟,立时有老板的样子了!”,看九婴面色严肃,于是收回调侃的心思,担忧道:“不是很好!”
其实,这样的回答,早在九婴的预料之中,内疚之情又生,默默无语。
慈缘儿看他神情,勾起一肚子委屈,心中想“他还算有良心”,嘴上却道:“若还在清凉境,慈家现在卖船正卖得欢呢!”
九婴被她说得难过无比,却见慈前已走了过来,满脸笑意,道:“缘儿,不得无礼!如果没有九婴,覆舟案早把慈家株连。何况,人家还救过我们一船人的命!”
他对九婴道:“现在生意是不好。可是,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即使能在清凉境继续呆下去,我也不看好柳相!”
九婴正在心情颓废之时,听慈前这般说,忙道:“请老大赐教!”
慈前慢悠悠地道:“慈家虽是商贾世家,但也知战争表面上拼得是人,实际拼得还是币石。柳相大举进攻梵原,消耗国力,加上并浪威胁在后。时间一长,必然后力不继。他若能在篡位之后多蜇伏几年,情况或许会有不同。”
慈缘儿嗔道:“爹爹,你怎么总是替九婴说话?”
慈前笑道:“好!我不说了,你们聊!”说着便回柜前去了。
慈缘儿见九婴伤愈,心中其实喜欢。但她只要一见九婴,便会想起梅真儿,再想起自己对他一片痴心却终无结果,心中委屈,嘴上自然不肯饶过他。
此时也折腾得九婴够了,她便又恢复常态,道:“九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九婴还在思索慈前适才的话,应道:“好啊!我们去看看尹喜!”
尹喜在城中搞了一个剑阁,却不设剑铺,功能与并浪的“精器阁”相似,只管研究军器制造。
慈缘儿随他去寻尹喜,一路上也不知暗骂了多少句“不解风情”。
虽知这段情缘不可能有结果,但与年轻女孩一样,她也想与九婴花前月下地聊天。只是自己管着数十家商号,腾不出时间。而九婴也一样,日日夜夜心里装的都是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独处,却还是去找尹喜。
待得在剑阁中找到尹喜,九婴已欣喜发现,与前几日因影风之事而无限颓废不同,尹喜已换了振奋面貌。
至于读月,九婴的感觉很怪。她受天宗重恩在前,爱慕九婴在后,这本就矛盾。而集于读月一人身上,她所作所为却都只凭真性情。九婴无法恨她,也无法爱她,只能寻思:也许,人真得有命,读月只是生不逢地,生不逢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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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喜一见九婴二人来到,喜道:“九哥,你可好了!我今早才联系到野凌,这家伙那天听到我的传音,可急坏了!差点就到赴那来了。”
九婴亦感动于尹喜、野凌的情意,眼角湿润,但势转身拿起案上的一把“尹喜弩”,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尹喜又对弩机做了改进,问道:“还要多长时间可以大批定制?”
尹喜道:“再过一个月吧!”
九婴愁道:“现在梵原形势瞬息万变,要能再快些就好了!”但他也知道,研制和大批定制间还有一段距离,如果贪快而冒进,可能会造成品质不完善或批量产出时速度慢等问题。
尹喜咬咬牙,眉毛竖起,道:“好!我豁出去了,不吃不睡也要在二十天之内出来!”
九婴吓了一跳,道:“别!我是外行,你可别听我的!”
尹喜却已下定决心,凝视九婴道:“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九哥捡回来的!”
九婴正在感动,慈缘儿已“扑噗”笑出声来,道:“你们啊!人都挺好的,就是一根筋。不是还有我在吗?”
九婴和尹喜齐道:“你?”慈缘儿在他们心目中,从来只是个极精明、会使唤人的美女商人。
慈缘儿道:“是啊!”她不慌不忙地坐到案边,自斟一杯清茶,拿起那把“尹喜弩”,道:“制弩的事,我可是不懂的。”
九婴和尹喜二人为之绝倒,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却听她憋出这么一句。
第十卷乱世
第八十二章稳住阵角[下]
只听慈缘儿又道:“我虽不懂,但炼房的伙计却懂。我调几个来帮尹喜哥哥的忙,有何不可?”
尹喜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到呢!”从改进方案到试验效果,再有人帮忙造模打造,可以省下一半的时间。
九婴不是没想过找玄武剑阁帮忙,可听说慈缘儿肯援手,心中大感诧异,道:“缘儿,你不是说……”
慈缘儿道:“我的想法变了,不行吗?”
九婴让尹喜打入慈家伙计中,偷学造舟术,慈缘儿精明无比,怎会看不出来。
初时,她不愿涉及军器方面,是因为故土情结。但反观情势,在这场战争中,无论冥、清还是天宗取胜,对慈家都有害无利。
现在,慈家能够依靠的,只有以九婴为代表的梵原人了。
慈前也与她谈过,若再犹豫不决,错过了扶持赴那梵军的机会,慈家将追悔莫及。
尹喜嘘出一口长气,道:“看来我欠九哥这条命可以多活一阵了!”
慈缘儿斜睨九婴,道:“可有人就没这么有情有意,都不知欠了几条命。”
九婴已习惯了她的嘲讽,笑道:“是啊,若没有缘儿,我就是九条命也早已花光了。也不知,我这命还够不够用到修真界太平的那一天。”
慈缘儿心中一酸,眼睛便红了,正看见九婴看来,道:“怎么会有砂子跑眼里!九哥,你帮我吹吹。”
※ ※ ※
释儒从摩崖回来,也带回了数十名同门,包括郁陀和崇恩。同时,还捎来了一个坏消息。阙战的部属,早已被天宗暗中换了将领,随着阙战之死,金刚原和梵原大平原南部已全部落入天宗手中。
同时,因天宗忙于在梵城夺权,道无尽的梵军又被吸引在多闻一带。北度口的柳相军趁虚而入,兵不血刃,轻易占领了千溪城。柳相随即在北度口和千溪之间建起军寨,以保证两地间的兵员和粮道。
正当方笛和摩伽妙在为防备天宗的进攻而一遍遍地检查城防时,九婴却提出了一个削弱城防的建议。
“梵城的禁军,加上天宗属下的军队,比赴那城的多好几倍!我们在这时抽调角龙去巨岭,是否明智?”驯龙场的角龙都是方笛一手调驯的,自然是最心疼不过。
九婴道:“现在,天宗自然是我们的威胁。但柳相占据千溪,同样是梵城和我们共同的威胁。”
摩伽妙点头道:“我同意九婴的建议!现在梵原内部已分成三块。如果算上印臣的乌合之众,应该是四块。我们所能控制的,只有赴那、小佛、多闻以及继元的两个军塞。所以,这几个城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能只顾赴那的利益。”
方笛也心知这几城的重要,何况尹俭也在多闻,她只是心疼角龙,就如同心疼尹喜一样。
九婴见众人都无异议,便决定向多闻和桑河堡各派去七名神龙骑士。赴那城中的神龙骑士不多,所差的名额从摩崖、密迹弟子和梵军中择优选取。
※ ※ ※
几天后,禺比携明心、飞雪等数人来到赴那。他们是绕道金刚原,从印臣和天宗的间隙中过来的,现在密迹岛上只有火公和数百名弟子留守。密迹岛地处梵原东南之角,又隔着海,天宗还不至于打那儿的主意。
果如九婴所料,柳相和天宗都暂时不敢对赴那城动武,除非这两方达成默契。赴那在两股势力中间,找到了平衡点。
多闻也是一样,正处于柳相与毕亥的平衡点上。七名神龙骑士的加入,尹俭的底气更足,道无尽和野凌所部也得以进入多闻军塞休整。
继元在接到天宗夺权的信报后,暴跳如雷,发势要将这个“蛀虫”碎尸万段。
九婴深深明白,赴那城现在是梵原联防的中心。小佛的规模太小,而多闻和桑河堡不过是纯粹的军塞,所有给养都需要赴那城提供。
因此,当务之急,便是巩固城防,屯粮养兵。
※ ※ ※
十余天的平静,“尹喜弩”已制作出来。
九婴领教过清凉境硬弩的厉害,是以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尹喜的进展。尹喜成功的那天,他特意在方笛府中举行了一个宴会庆祝。
该到场的人几乎都到了,十把小巧的样弩摆在桌上,尹喜得意洋洋地等待众人试弩。由于注意力转移到制弩上,尹喜心中影风的阴影早已抹去。
禺比赞道:“我只能说自愧不如了!梵原从来只注重以炼器修真,尹喜能另辟蹊径,在制器上发展,不简单啊!”
方笛的嘴笑得合不拢,道:“儿子,妈一直说你傻,没想到是看走眼了!”
九婴道:“缘儿,你试一箭吧!”
众人立时被吸引过来,缘儿的修为还不及普通梵军,射出“尹喜弩”,不知会是什么威力。
慈缘儿也想知这弩的威力,便随手取了一具弩,搭弦上箭。
尹喜早拿出两副铁甲叠起,放在十丈开外,又用罡气在铁甲外罩上防护。
慈缘儿笑道:“九哥,你教教我。我可从来没玩过这玩意!”九婴便教她,如何从“望山”看弩尖,再对准目标。
慈缘儿瞄了半晌,终于扣动机簧,那箭正射在胸甲上。尹喜取甲遍示众人,见弩箭已透过两层铁甲。
众人惊叹不已,“尹喜弩”的威力远大于清凉弩和冥弩。
慈缘儿叫道:“好厉害!剩下的就交给‘九记’吧,保证一个月之内将赴那的梵军配齐。”
尹喜道:“别忙啊!今天让大家来,是为了给这弩提一些意见的!”
九婴拿起桌上的弩和箭,笑道:“你想得已经很周到了,这弩我看不出什么毛病!”
※ ※ ※
随着“尹喜弩”被配备于赴那梵军,并已运往小佛、多闻和桑河等地。众人的心定了下来。尹喜马不停蹄,转而研制别的军器去了。
僵持了两个月之后,柳相军终于有了动向。
柳相并没有选择赴那或多闻作为进攻目标,而是以北度口和千溪城为依托,沿海岸线向南部梵原发展。由于他进入的地点,皆非天宗的战略要地,是以未引起天宗的重视。
当天宗发现柳相步步为营,依凭水军优势,占领了梵原东岸沿海的大片土地,并在那儿建城设港,这才有些慌乱起来。
九婴在赴那城呆了两个月,有些坐不住了,但以赴那的军力,守城有余,攻城掠地却远远不足。目前,多闻、赴那与桑河堡形成了一个“铁三角”,但这三角铁得过份了,无法动弹,更不用说扩张了。
赴那城中,没有一个人有过统领大军的经验,九婴决定到桑河堡去一趟,找继元商议对策。城中之事,尽有方笛、摩伽妙等主持,他告辞众人,乘黑风前赴桑河。
※ ※ ※
每次行到赴那与小佛之间的一个村寨,九婴总会放慢速度。
在这里,他曾经与瑶叶儿和崇恩联手抗敌,击毙了数名北冥杀手。
每一次对叶儿的追忆,都会让他更执着于对梅真儿的感情。
“现在,冥梵再度开战,慈家已无法通过黑皮圈联系并浪,北度口的海路又被柳相军封锁,不知真儿现在如何?”九婴的担忧一日比一日加重,“柳相大军压境,或许,并浪城的压力会小一些。”
这一段路,因为绝少发生战争,林木依旧如初,风景仍然秀美。只是,所有梵原村寨都已人去屋空,聚集到赴那一带。
黑风静静地踏进村寨,九婴的遐思被打断。通灵境修为使耳目聪敏异常,他感觉到附近有粗重的呼吸。
村寨中居然有近百人!但是修为都不高。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三章游说西滨[上]
因为主人的镇定,黑风虽然也察觉到气息,却并不慌乱,仍旧不紧不慢地向前。
一阵纷乱的脚步,从屋后寨中四面八方涌出数十个人,人人身着不成套的梵原战甲,手中或握着木棒,或用军器,将一人一骑围在当中。
九婴勒住黑风,环视众人,见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从破旧的衣饰上,看不出这些人的身份,但可以肯定,其中有北冥人。
“束手就擒吧!梵原人。”
一名大汉排众而出,一身装备倒较为齐整,只少了一个护臂。
九婴哭笑不得,问道:“你们是北冥人?”
那大汉示威一般地举起手中钢刀,道:“我们是印臣大魔将属下,在这里埋伏已久了。”
九婴有心要了解印臣的情况,心中一喜。但随即一眼看到面前众人的剑甲,没有一件是军器,也非九曜剑阁出产,心中生疑,笑道:“我看你们不象!”
那大汉被他猜中,心中一虚,嘴上仍然应道:“反正,我们就是投奔印大魔将去的。我们也不想伤你,留下你的剑甲坐骑和食物便可。”
九婴已知对方必是逃难的冥民,定是从东面而来的。冥梵再度开战时日已经不短,但这些人因为没有座骑,又要昼伏夜出躲避梵军,是以才行到这一带。
他从身边取出干粮和币石,就兽背上递给那大汉,道:“我的剑甲是不能给你们的,这些东西你拿去吧!”
那大汉上前接过,交于身边之人,道:“我们现在要这些币石有什么用?你的剑甲和座骑留下,否则,我们就要不客气了。”
见这些流散冥人悲苦至此,九婴心头大酸,跃下兽背,向那汉走去。
那大汉大惊,一刀向九婴砍来。九婴轻轻以二指夹住刀刃,握住他的手道:“走,到你们的处所看看。”
那汉奋力抽手,却抽之不动,用力至面红耳赤、青筋暴出,仍无法挣动分毫。
众人这才知遇上修真高手,都举起手中军器木棒,就要上前围攻。
九婴将罡气运起,金光立时布满全身,将自己与大汉裹在其中,笑道:“我没有伤你们的意思!”
众人再眼拙,也看出金光闪闪的是高手的罡气,手脚早已吓软,却无一人逃走。其中一个老者恳求道:“高人,请放了我儿子吧!”
九婴依言将那大汉放开,对那老者道:“我只想和你们聊聊,我叫九婴。”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时骚动。有满眼狐疑的,有目光愤恨的,也有一脸仰慕的。
从人群后面挤出一个人来,叫道:“恩公!”
九婴抬眼一看,却是在彩石海滩上见过的楚于沙,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气氛立时缓和下来,众人将九婴让进屋中。
九婴不待坐下,便问道:“楚于沙,你不是在西滨城吗,怎会到了这儿?”
楚于沙道:“我原在西滨,靠恩公给我的币石,做起了矿石生意。可是后来,西滨城忽然被围攻,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便随着人流逃出城。我也不知方向,一直流落到梵原大平原,才听说,原来是梵原猪……梵原人杀了几百名冥人!”
九婴叹道:“杀冥人的梵原人已经篡位,他现在是我和你们共同的敌人。”
楚于沙立时对众人叫道:“你们听,你们听啊!我就说我的恩公不是坏人。”
众人见九婴友善,已消去恐惧之心,都围坐在九婴身旁。九婴将天宗谋反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让众人明白,梵原内部已经分裂。
他也从那大汉口中得知,这群冥人是从多闻入境不久,就碰上了西梵原暴乱。多闻封关,他们听说冥人在西滨聚结,便一路行来,楚于沙也是在路上碰见的。
这一路的情景,与九婴想象出入不大。他们沿途躲躲藏藏,遇上人数较少的梵原人,便抢剑甲和食物,却未伤过一人,一群人中的老弱反而因为饥寒死了不少。
九婴听罢,再次为战争的恶果而悲愤,他想了想,道:“你们也不必去西滨了,那里的情况不比这儿好多少!去赴那吧!”
楚于沙惊道:“去赴那?恩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梵原人。”
九婴笑笑道:“没事的,有我呢!”
随即从颈上取下传音珠交给楚于沙,道:“这是信物,你交给赴那城的尹喜,他便会收留你们。”
然而,楚于沙这一群冥人却仍然不放心。
九婴道:“如果你们还不信,可以先派一两个人到赴那去,我的朋友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楚于沙受九婴之恩,对众人道:“如果恩公要杀我们,不会这么麻烦的。”
九婴道:“不管你们去哪儿,这颗传音珠带在身上吧!我一定会去西滨找印臣,澄清这件事。”
※ ※ ※
桑河堡,继元军营。
直到站在继元身边,九婴的脑海中还是挥不开那一群冥人的身影。
依靠赴那城始终是孤力难支,他与继元对目前的形势都不乐观。目前的平静,都是暂时的,柳相、天宗和毕亥每天也都在筹备发展。
继元愤慨道:“我现在最恨的就是天宗,要不是他,我们只要对付柳相就够了!现在,成了以一打三的局面。”
他最后这一句是有感而发。
二人面前,桑河堡守军正在操练。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军士,正在进行围攻的练习。受围攻的那名军士修为较高,但在另几名军士夹攻下,频频退后。
“以一打三!”九婴被继元这句话勾起一点想法,自言自语道:“假设这是比武,四方各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
继元顺着他的思路道:“柳相应是最强的一个。其次是天宗,他控制了大半个梵原。毕亥和我军差不多,不过,因为‘尹喜弩’的配备,我军实力有所上升,而毕亥因为巨岭的阻隔,力量还未能显示出来。”
九婴同意继元的判断,继续道:“我军一面要守巨岭,一面要应付柳相和天宗。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是相持之局。”
继元担忧道:“我们对情况的掌握,也许并不全面。我怀疑,现在的对峙局面只是暂时的。柳相在人数和军备上都有绝对优势,暂时没威胁到我军,是因为他现在着手占领的是一些较易攻陷的地方。”
九婴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柳相现在正尽可能地站稳脚跟,壮大军力?”
继元道:“不仅如此。若我们对面的三个敌人,有两个联合起来,那对我军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九婴想不到继元对这场战乱的看法如此悲观,但又确是实情,他将自己心中一厢情愿的想法统统排去,彻底接受了继元的看法。
他道:“看来,以一敌三是绝无取胜的可能。我们现在顶多就算苟延残喘……”接着,便将路上遇楚于沙之事相告。
继元苦笑道:“九婴,你不会真的要去见印臣吧?即使要去,也叫上摩伽妙。”
九婴摇摇头,道:“赴那城若没有摩长老坐镇,我也不放心。梵城的军队可以朝发夕至,柳相的千溪军队也不过数日路程。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去见印臣。”
继元也是有果敢气魄的人,道:“九婴,居然没有早些结交你这个朋友!我不多说什么,你一切保重!我不能离开这里,只能静待佳音了。”
先前九婴向楚于沙等冥民承诺面见印臣时,只不过是一种感性反应。他觉得,既然有误会,就一定要澄清,无论是否于事有补。
而与继元谈过之后,与印臣会面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三章游说西滨[下]
如果不能将北冥的压力消去,“铁三角”迟早会被攻破。
九婴的心底深处,还藏着一点私念。他自西梵原暴乱之后,就一直没有得到过楼甲的消息。
“如果,我不能从西滨城出来,一切也就算了。”他暗暗打定了主意,“若能全身而退,我一定要绕道婆娑湖去看一下。”
去西滨城的路上,九婴也遇到过一两次西滨城的哨探。但这些哨探,既没有经过军队的严格训练,也不具备起码的修为,根本瞒不过九婴的眼睛。
他遇到这些哨探时,都远远避开,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 ※ ※
十日之后,九婴站在了西滨城前。
西滨两三丈高的城墙,只能说是象征性的,普通梵军都能御剑而入。想起梵原军因为疲于应付东线和北线,未能腾出手来收复西滨,九婴竟苦笑着感到一丝庆幸。
他虽然没有穿着梵原军的战袍,但看起来也够怪的。黑风、黑剑和怪异的血甲,加上站在西滨城门前这种安然的神态,让几名守城冥人感到大惑不解。
一个冥人终于上前,问道:“你是谁?”
九婴答道:“我来找印臣,我叫九婴。”
那冥人喃喃了两遍九婴的名字,这才想起面前这人的身份,向城内发足狂奔。
城门“依依压压”地合上,城头上站满了冥人。
九婴背着剑,静静地在黑风背上等待着印臣的到来。
印臣没有出现,先出现的是袁雷,他在城头上一看见九婴,便纵身而落。二话不说,百炼弯刀已向九婴发起攻击。
黑风向旁一带,九婴侧身躲过来势,道:“袁雷兄,我们还用打吗?”
袁雷见他不还手,喝道:“拔剑啊!九婴。你一力促成冥民入梵,但是,梵原人却骗了我们。我欠你一条命,杀了你以后,再还给你!”
“杀冥民的是梵原人,杀密迹弟子的也是梵原人。”九婴从黑风背上跃下,站在袁雷面前,将手伸向背后的黑剑。
袁雷被他的话说得一呆,再见到他背手取剑,心叫不好。高手过招,常在一瞬间便可决胜负。袁雷心神已散,失去了最好战机,索性向后急退,以保持距离。
却见九婴将黑剑解下,挂在兽鞍上,又在袁雷的面前卸下黑甲,同样披在兽鞍,这才转过身来,道:“这样,可以让我进城了吗?”
他的修为虽然已经提升,但即使是全副武装,入城也颇危险,更何况脱去剑甲。
袁雷无话可说,对方只是一人,而且还卸去剑甲,足见其谈判的诚意。便是素不相识的敌人,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信服。更不必说他尚欠九婴一个人情。
※ ※ ※
印臣在神使邸的大堂端坐,道:“你见我,要说什么?”那语气就如审讯犯人。
九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印臣抬头望着九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袁雷问道:“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杀冥民的是梵原人,杀密迹弟子的也是梵原人。”
九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回忆道:“那日与二位畅饮而归,便一直未见,密迹弟子的伏击案也一直查不到凶手……”
袁雷冷笑道:“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你们编出来的,怎么会有凶手?”
九婴并不生气,道:“后来,为了狻猊之事,我去了北冥。”他说着停了下来,看着印臣。
印臣隐隐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意图,点点头,目光第一次庄重起来,道:“你继续说下去。”
九婴道:“之后,柳相侵梵,我便到北度口负责防务。清凉境有水军有四五万,而北度口的守军只有三千。”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印臣若有所思,而袁雷则急道:“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和我们有关系吗?”
印臣却止住他道:“我已经有些明白九婴的意思了。”
他又考虑了一下,道:“你还是直说吧!”他其实已顺着九婴的思路想到了问题所在,只是想让九婴亲口说出证实一下。
九婴道:“首先,梵原根本没必要杀几百个北冥平民。再者,如果有意要破裂关系,何必还派四个神龙骑士和两个神使去北冥?”
印臣道:“正是因为灵兽之灾,导致毕帅取代了玉西真。梵帝对和谈失去了信心,因此才挑起这件事。”
九婴笑道:“这句话说出来,你恐怕自己都不信。要剿灭入梵冥人,为何不出动梵军?”
他见印臣不答,继续说道:“而且,西梵原出事之时,正是北度口最危急之时。梵城再笨,也不会挑这样的时机恶化冥梵关系。”
这一下,连袁雷都明白过来了,他问道:“那你刚才说,还是梵原人杀了那些冥民?”
“梵原已经分裂,梵帝已死,这一切都是原来的大神使天宗所为!”九婴说出了答案。
印臣霍地从座中站起,惊道:“天宗?”
袁雷亦皱眉道:“不可能!”
九婴笑道:“有什么不可能?他和你们串通过公王怒叛国之事,难道就不可能了吗?”
印臣、袁雷见九婴连公王怒之事都已点出,皆沉默无语,暗道:“他既能知道如此隐密之事,看来所言不虚了。”
九婴道:“无论是公王怒叛国,还是西梵原屠杀冥民,天宗为得都是将梵城军力调开,以达到他篡位的目的。”
印臣二人心中对九婴已信了八成,于是点头道:“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能拿数万冥民的性命冒险。”
三人现在已是心平气和地坐下交谈。
九婴无法给印臣进一步表达诚意的办法,只能道:“我只能提醒你们,赴那并不会进攻西滨,但梵城却很难说。你们呆在这里,并不能保证安全。”
他最后抛出一句:“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将西滨城的冥民带出梵原。”
印臣道:“你应该也明白,我和袁雷的身份都是北冥军的将领。”九婴点点头。
印臣又道:“我实际上也是毕帅的儿子。”
九婴始料不及,吃了一惊。将亲子送入敌腹,毕亥当时对冥民入梵的重视可见一斑。看来,二百冥民命丧西梵原,确实是毕亥始料未及之事。
毕印臣站起身来,道:“因此,我并不能擅作主张。出梵还是呆在西滨,一切需听命于父帅。”
九婴道:“我此行也不为解决什么问题,只是想让印臣明白真相。若受到天宗军的围攻,危难时可以来赴那找我。”
印臣沉吟一阵,道:“你帮我带一个信使出桑河堡如何?”
九婴不假思索,应道:“可以。”
印臣对袁雷道:“你去把那个女百魔长叫来吧!打战是男人的事,我想让她直接回北冥。毕竟,西滨不安全。”
袁雷应喏而出,不一时,带进一个女子。九婴一看之下,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九哥!毕大魔将,你不要伤害他,他是好人!”说话的正是九婴从黑皮圈带回梵原的金丝儿,她一入帐,便看见九婴,又惊又急。
印臣笑道:“到处都有人说你是好人,但愿我不会看错!”
金丝儿见情势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也不顾上司在前,拉着九婴转了几圈,确定他并未受伤,这才嘘出一口长气。
原来,西梵原事发之后,消息很快传到了密迹岛。火公并未对几名北冥弟子隐瞒,但也无法将他们留在岛上。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四章夜赴冥营[上]
于是金丝儿和几名北冥同门便离开密迹,顺着海岸线到了彩石海滩,找到西滨城。
金丝儿与九婴见面之下,都是惊喜异常,倒把毕印臣和袁雷闹得莫名其妙。九婴解释了一通,二人方才恍然。
九婴向毕印臣问道:“你们去过婆娑湖吗?可曾见过什么梵原人?”
毕印臣答道:“去过,但并未见到梵原人,只有些空屋子。”
九婴放下心来,楼甲应该已经转移到雷音河峡谷的新建军塞,是以用传音珠才联系不到。
毕印臣交给九婴一封信函和一把匕首,那匕首是毕亥亲赐于他的,足以当作信物。
他临别时悄悄对九婴说:“你要好好照顾她啊!”九婴诧异地看了毕印臣一眼,见他眼中尽是关切之意,一笑应诺。他这才明白,何以有了信物和信函,毕印臣还非要派出一名信使同行。
※ ※ ※
九婴带着金丝儿向桑河堡赶去。
他第一次发现,西梵原的景色是如此美丽。无论是天上叽叽喳喳的蓝嘴雀,还是树林中穿来跑去的红狐野兔,都因为自己心中装着的希望而变得格外可爱。
金丝儿同样沉醉于平原美景。没有经历过北度口之战和梵城兵变,她比九婴更加乐观。
两人在黑风上聊着别来之事。
金丝儿双手伸向天空,享受着黑风疾驰的快感,道:“九哥,我现在已经是御剑境修为了!”
九婴笑道:“不错啊!你可要努力啊。”
金丝儿用劲点头,问道:“九哥,你说,这片大陆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九婴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净世总会实现的。”
金丝儿想了想,恨恨地道:“其实,冥梵本来都可以停战了。可为什么就冒出这么多坏人?象天宗、柳相,还有你们说的公王怒。”
九婴回想起自己苦行以来的诸多事情,他曾经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弄糟的。但自从梵帝遇害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他问金丝儿道:“丝儿,你知道‘太平’是什么意思吗?”
金丝儿道:“知道啊!太平就是大家不打战,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九婴笑道:“是啊!太平就是安泰平安的意思,要平才能安。清凉境强大了,北冥的人口太多了,这天下就变得不平。不平了才会出现战争。”
金丝儿觉得这话过于深奥,想了好久才问道:“可是,就算大家是一样的。这天下还是不可能平啊!修真界有千千万万的人,每个人都不可能是一样的。人心从来就没有平过!”
“是啊,人心不平,天下怎能安定?”九婴陷入金丝儿无意中设下的无底之井,“若按丝儿所说,这净世岂不是永远不可能达到?”
他转念一想,笑道:“草木尚且找不出两株一样的,若人人都一样,这人世间岂不是太没趣味?只要人们能息战安居,就已是净世了。”
九婴想起毕印臣叮嘱自己照顾丝儿的神情,试探地问道:“丝儿,你觉得印臣这个人怎么样?”
“少帅他人很好的!九哥,我觉得他是和你很象。但象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
※ ※ ※
桑河堡,继元大营。
“北冥军营可不比西滨城!九婴,你想过其中的危险了吗?”继元不同意九婴找毕亥谈判。
九婴反问道:“如果不想办法与毕亥和谈,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继元无语。
九婴又道:“我想,毕亥之所以迟迟没有对桑河堡和多闻动武,不仅是因为柳相军不配合,也因为他顾及到西滨城的毕印臣。”
继元点头道:“有可能。如果巨岭守不住,我们很可能要打下西滨。若毕印臣真是毕亥的儿子,这点他不能不顾忌的。”
九婴笑道:“所以,我料毕亥不至于为难我。”
将黑风留在桑河堡,金丝儿换上了北冥服饰,九婴则仍着梵装,二人径直向冥营而去。
冥营的守卫看着一个北冥美女和一个梵原人来到营前,都警惕地竖起枪矛,喝道:“什么人?”
金丝儿应道:“我是西梵原印臣大魔将手下的信使,求见毕帅。”
冥军全愣了一愣,对二人上下打量一番,一个守卫进营通报去了。
过了好一阵,那士兵才回来说道:“跟我来!”
二人被领到一顶军帐,那北冥士兵便出去了。九婴入了冥营,这才有些紧张起来,毕亥只要一翻脸,没有了黑风,九婴连一点全身而退的希望都没有。
看天问在服食狻猊灵元之后的修为进境,可以想见毕亥现在的修为绝不会低于通灵境的三行小满。
一队冥军向营帐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显然是个大魔将。那魔将走到营帐之前,突然停住,转身对士兵说了几句话,便又折回。
夜晚只有军帐里有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九婴看那魔将的身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那大魔将走了半晌,毕亥仍久久不到,金丝儿急道:“怎么还不来啊!”
九婴笑道:“毕亥这个北冥魔帅,实际上已是北冥国的实主,他的排场是免不了的。”
二人又等了一阵,正在九婴也快要失去耐心之时,脚步声响起,营外的士兵多了起来。
九婴对金丝儿笑笑,意思是说:人该到了。
这次来的冥兵有数百人之多,并没有在帐前列队,而是站到营帐四周。九婴突然觉得情形有些不对,营帐四周的士兵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似在刻意克制。
九婴手中的黑剑“嗡”地一声长鸣,已感觉到浓浓杀气!
“压压”地一阵上弦声。
“不好!”九婴将罡气布满全身,同时将金丝儿护住。
与此同时,百来枝弩箭从四面八方向帐中攒射。
九婴早已拉着金丝儿窜出军帐,躲过了大部分弩箭,剩余的被护体罡气挡住。
他以罡气团将包围的冥军挤开,立即御剑悬空,喝道:“这就是毕亥的待客之礼吗?”
如果毕亥不欢迎他,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象这样不问情由就偷下杀手,未免也让人过于不解了。
“抓刺客!”帐外冥军立时叫起,各营士兵全从帐中涌了出来。
金丝儿急道:“九哥,这是怎么了?”
九婴只顾拉着她夺路而走,道:“小心后面!”一剑劈出,将她身后的两枝弩箭拨落。
北冥人越聚越多,黑暗中火把幌动,九婴眼都看花了。他为谈和而来,并不想大开杀戒,将金丝儿拉上黑剑,道:“走!”
他要在毕亥出现之前撤出冥营。
两名千魔使升空拦截,九婴以掌为剑,“呔”地一声挥出数丈金色“天刃”,天刃未出,掌缘上已是金光灿烂。
两名千魔使知来招厉害,齐齐向下急沉。天刃剑气“呛啷”一声,在冥营上空划出一道金弧,带着声声龙吟。
冥寨中“啊”地一阵惊呼,众军都被天刃巨招惊呆。九婴无心恋战,已越过寨门和无数往空乱戳的长矛,向营外驰去。
直到出了寨门,身后万弦齐发,弩箭如雨般倾泄而至。九婴一边挡去箭雨,一面向桑河堡疾飞。
“一定有什么误会!”金丝儿还没放弃希望,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同胞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九哥,让我回去,我一定能说清楚的。”
“丝儿,另找机会!”九婴一把将金丝儿拉住,在她身前急祭起罡盾。左肩上蓦地一痛,一枝劲箭竟穿破护体罡气,钉入血甲在肩头的接缝处。
金丝儿感觉九婴在飞剑上幌了幌,转头一看,花容失色,忙护着他向堡门退去。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四章夜赴冥营[下]
继元率军士阻住数十骑追兵,将二人接应进来。
金丝儿将九婴扶坐门内,颤声道:“九哥,都是我不好!”
九婴苦笑一下,左肩上的痛楚传来,他感觉到那箭入体颇深,已洞穿肩胛骨,脸上汗珠如黄豆大小直淌,只能咬牙硬挺。他轻轻捏着箭杆动了动,竟是穿心地疼痛。
继元止住道:“不可硬来!这箭是狼牙倒钩箭簇。”
九婴点点头,对金丝儿笑道:“丝儿,你去帮我打盆水来!”金丝儿应声而去。
九婴这才握住箭柄,向后猛地一推,那箭自后背穿了出去,不禁疼得眼珠都要吐出来。
他拿起毕印臣交于他的匕首,背手向箭头斩去。那匕首锋利无比,箭身未颤,箭头已落。他再咬牙轻轻一拔,才将箭杆拔出。
待金丝儿打水来到,九婴挺箭、削箭、拔箭早已一气呵成,上半身衣衫全被血水浸透。以继元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看着这幕都微微蹙眉,九婴却从头至尾咬牙硬挺,不发一声。
金丝儿这才明白,九婴让自己出去,只不过不愿让她看见取箭的痛苦罢了,顿时泪水盈眶。
九婴笑道:“倒象这箭是射在你身上的!别哭了,九哥不疼。”待他说出那“疼”字时,声音竟有些打颤。
继元早对士兵道:“取白酒、纱布、创药,马上包扎!”九婴包扎停当,疼痛渐缓。
他休息了片刻,将冥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继元愁眉不展。
继元道:“看来毕亥无心谈和,我们该怎么办?”
九婴自前赴西滨以来,心中本抱着和谈希望,此时希望全已破灭,愤愤然道:“我去找毕亥,又不是摇尾乞怜。不和也罢,但死战而已。”
话虽是这样说,但无法与毕亥和解,“铁三角”的形式堪忧。
“我们现在根本无力攻打任何一方。”继元道,“赴那城的物资毕竟有限,象这样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九婴叹道:“是啊!梵城和柳相,我们都打不动。现在只有等尹喜那边的进展,唯有制出了攻城利器,才谈得上反攻。”
继元想得更多,道:“即使是有了攻城利器,我们的兵员也不足。”
九婴道:“一些普通的修真者也可以入伍应急。只是,要同时应付三面,太难了!我们在这里坐困愁城,不知天宗和柳相又在干些什么?”
但他心中始终有一点疑惑,自己肩上这一箭至少也是战神境高手所为。大魔将一级的将领已经出手,为何毕亥始终未见?
※ ※ ※
北度口,柳相大营。
“禀摄政王,千溪城以北的军港也已建好!”
“好,很好!”柳相很满意杰奴的办事效率,这个竹庐城的新城主,虽然修为和战阵表现都不如孤穹宇和番尊羊,但做事细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孤穹宇禀道:“摄政王,梵原东面沿海,我军大多已占领,并未遇到梵军的阻挠。”
柳相“嗯”了一声,显得有些意外。对梵原东岸的占领,比想象中的容易许多。太容易就得来的东西,总是让人心里有些发虚。
孤穹宇又道:“那一带的梵军本就不多,见我军压境,便不战而退。”
柳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梵原人玩得是什么战略,于是道:“梵原的海岸太长,梵军是不是想让我们拉长战线呢?”
他又沉吟一阵,对孤穹宇道:“还是停止东岸的扩张,将已占领的海岸勘察清楚,找适合建港的地方建城。有船队的弩石掩护,这些港寨就万无一失了。毕竟,要攻占梵原,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杰奴城主办这样的事最让人放心了。”孤穹宇的兴趣并不在攻城掠寨上,何时能在战场上多吸些真元才是他最关心的,“我们什么时候进攻多闻或是梵城呢?”
柳相从心底生出厌恶,道:“还是等等军探的消息吧!”
“报……”一个军探从风兽上翻下,还未站稳,便跪到柳相身前,禀道:“番将军在千溪城得报,梵城内哄,句极已被天宗所杀,梵原南部兵力集结在梵城一带。”
柳相一愣,随即大笑道:“天助我也!”
孤穹宇喜道:“我们趁梵城内乱,可以动手了吧?”
柳相摇头道:“还不到时候。梵城新乱,天宗必然警惕人心不稳,从他集结南部兵力便可以看出。我们进攻梵城,反而给他一个拢聚人心的借口,帮了他的忙。”
他将手指向军帐的地图,又道:“至于梵原的另一半势力,我们也暂时不理,反正有天宗牵制他们。说不定,还有拉拢的可能……”
天宗是九婴等人眼中的叛臣,梅真儿的并浪城又在他兵力包围之中,柳相得出这个判断,亦非全无道理。
柳相最终指向多闻,道:“这里才是关键!毕亥与梵原人新仇旧恨纠缠不清,但现在也不相信我们,若能将他利用起来,我们回头再收拾天宗,就容易多了。”
孤穹宇虽心思缜密,但也猜不透柳相下一步的计划,道:“摄政王打算怎样结好毕亥呢?”
柳相高深莫测地笑笑,道:“我要送他一座城!”
孤穹宇识趣地不再多问,柳相叫进一个军士,吩咐道:“你动身去旺生,带我密旨,让蝉休去见毕亥。旺生城事务由副城主代领。”
※ ※ ※
梵宫,梵原大殿。
天宗关切地对天问道:“问儿,你的伤可痊愈了?”
天问道:“已经痊愈,句极的修为真是可怖。但比起摩伽妙来,似乎还差了一筹。”
天宗想起摩伽妙的修为,也是后怕不已,道:“那日在城外,若他真要动手,我们恐怕也讨不了好。”
天问冷笑道:“我初时也以为他是修真名宿,不愿当场开杀戒。可后来想来,实是被他一时镇住。他空手接我一剑,怎能浑如无事?平静得太过了些。这老头的涵养功夫颇好,竟被他掩饰过去了。若当时动手,必能将那几人尽数留住。”
天宗点点头,道:“不过,稳些总是没错,收拾九婴这帮人,也不急在一时。只可惜被道无尽和尹喜也躲过此劫。”
天问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如今,我们与赴那等数城的兵力相近,偏生柳相和毕亥互相猜疑,迟迟不动。多闻城若再无进展,柳相必长驱直入,占我海岸。届时,他在梵原建城立寨,羽翼已成,四面合围,我们就危险了。”
天宗颔首道:“问儿说得不错!而且,我们初据梵城,也需要外面乱上一乱,否则人心无法凝结。静则思变啊!”这父子二人心计一样深,而天宗对权术更为在意,天问则比较全面。
天问道:“看来,多闻是关键!毕亥、柳相二军合击,才能对这格局有所撼动。我们不但可以暂缓柳相进攻梵城的念头,还可以借此机会收复赴那。到时,即使是赴那人心不稳,但面对北冥和清凉境的外敌,我相信,民心终会向着我们。”
天宗对天问极为满意,笑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据余千军说,九婴在西梵原时,与孙铸、毕印臣等均有联系。我怕,他此时已去游说毕亥。若让毕亥得知,西梵原冥民暴动是我们一手炮制,总是不利。”
他从王座上站起,背手踱步,道:“你说,是派余千军去,或是派别的神使?”
天问答道:“余千军心计有余,但口辞不利,周旋这些场面不行。”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五章再会毕亥[上]
只听天问道:“还是我去一趟吧!”
天宗惊道:“不行,问儿,这太危险了!”
天问笑道:“我心里有数!”
※ ※ ※
通过毕印臣与毕亥调解的努力失败,给九婴的打击无比沉重。
回到桑河堡的十几天里,身心俱疲的九婴,只想借养箭伤的机会好好地休息一阵。
直到有一天金丝儿突然问起:“你们说的公王怒,现在不是在北冥当大魔将吗?”
十几天前夜赴冥营的情景,立时涌上九婴心头。那个来到帐外又转身而去的身影,当时就觉得眼熟,经金丝儿一提,必是公王怒无疑。
“走,我们到多闻去!”这段时间以来的阴霾终于散去,九婴笑道,“当日如果毕亥在堡前营中,我们哪还回得来?”
继元听说九婴还要再去找毕亥,手中的铜槌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趾。
他惊诧道:“九婴,你真以为你有九条命啊!从这点上看,我的胆量远不如你!”
九婴笑道:“我是军探出身啊,继元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长处在攻城守塞上。放心吧,这次我不会空手而归。”
两天后,九婴和金丝儿便见到了无聊到近乎崩溃的尹俭等人。
道无尽和野凌的军队也全部屯驻于多闻,这段时间的游击,他们连柳相军的风兽尾巴都没看到。柳相在北度口紧驻不出,即使发兵,也是沿海岸向梵原东、南发展。
尹俭对九婴此去北冥的态度,较继元乐观些,只说了句:“若毕亥敢对你不利,我们连多闻也不要了,直接把西滨城撕成碎片!”
野凌的反应则全是出于朋友的担心:“一切小心!我和罗蓝儿还等着你回来喝喜酒呢!”
只有冯仪儿一言不发,回复了初见九婴时的那种冷静,九婴自从她表白之后也有些尴尬,心道:“看来,仪儿已经恢复正常了!这样好,我也习惯些。”
冯仪儿此时心中却是酸意盎然:“为什么大神使身边永远少不了美女?”人多眼杂,她也没法和九婴说什么,只能默默祝福。
北冥军寨只在里许之外,九婴二人别过众人,径直向冥营而去。
九婴的伤口还是有些疼,怕兽背颠簸,黑风仍是没有带来。
让九婴心虚的是,这次的接待与前次一模一样。二人照旧被带到一间军帐,北冥军士在帐外围了两圈,传令军一去不返。
让九婴稍稍放心的是,他听到营外有人传令:“毕帅有令……”
“至少,毕亥在这营中。只要能见上一面,一切都有回旋余地。”他压下性子,只在冥营中静候。
※ ※ ※
直等了数个时辰,毕亥没有等来。但等来的人,差点让九婴暴跳。
柳相派来的蝉休,亦在此时来到。
蝉休一进帐,九婴便如暴怒的狮子一般站起,小小军帐中立时充满了杀气。
九婴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拳头,才克制下手刃蝉休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要杀蝉休,也不能在毕亥的地盘上杀。毕亥虽不惧柳相,但也不愿开罪柳相。杀了蝉休,柳相必迁怒毕亥,毕亥出于少树敌的考虑,也许会示好柳相,出兵合击梵原。
蝉休已被九婴的目光杀了半条命,眼前的九婴,功力比在清凉境时不知高了几倍。他贴着帐门边就站住,再不敢往前走一步。
九婴深吸数口气,将身上暴起的罡气缓缓强压回体内,这才看到随蝉休而来的人,心头猛地一震。
相随蝉休而来的那人,从进帐开始,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九婴。
见九婴目光移来,她才悠悠地叫了一声“九哥”。
九婴惊道:“雯儿,你怎么来了?”柳雯儿的眼睛里珠光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半个字。
金丝儿暗笑:“缘儿姐姐果真说得没错,九哥在哪儿都有美女牵肠挂肚!”
只听传令冥军在帐外传道:“传清凉境使臣晋见!”
蝉休对柳雯儿道:“郡主,我去去就来!”柳雯儿“嗯”了一声,巴不得他快些离开。
金丝儿寻思:“看来,这个美女是九哥在清凉境的好友。我坐在这儿是不是影响了他们说话?”
只听柳雯儿颤声道:“九哥,你恨不恨我?”话语中幽怨缠绵,便凭这一句,金丝儿就可以想象出这两人的故事里包含了太多的恩怨情仇。
她识趣地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和岗哨搭茬道:“大哥,我看你象黑皮圈来的……”
※ ※ ※
“怎么,很热吗?”毕亥带着鄙夷之色,看着面前这个清凉境使臣。
实际上,现在已是冬季。因为九婴,蝉休额上的冷汗还没有拭去。
他答道:“有幸得晤毕帅,首次领教虎威,是以失态。”
毕亥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虽然对蝉休仍是轻视,但情绪上舒服了一些,他问道:“柳相是怎么回事?我屯驻多闻塞前,时日不短,为何他一直没有配合进攻?”
蝉休答道:“实际上,摄政王一直也在等待机会。梵城宫变的消息,恐怕毕帅也已得到。梵原内乱,现在正是冥清并力合击的大好机会,是以令小臣前来榷商。”
毕亥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道:“依贵使臣所言,若梵城不乱,便一直都不会与我配合攻打多闻了吗?”
蝉休不慌不忙道:“军阵之事,本来就是临机决定。即使没有梵城之乱,摄政王也会找别的时机来与毕帅联手的。”
毕亥这几句只不过是看他委琐而有意刁难,看蝉休应对自如,圆滑避开话锋而不触问题实质,便有些不耐烦,问道:“好,直接说吧!我助柳相攻下多闻,有什么好处?你们用什么来表示合作的诚意?”
蝉休道:“我清凉军在梵原登陆已达二十万,孰强孰弱,毕帅一看便知。要找盟友,自然是强强联手。摄政王发话了,若毕帅肯夹击多闻,破城后,多闻归毕帅所有。”这便是柳相先前所说“送他一座城”的谈判条件。
多闻是冥梵边境要塞,柳相承诺不占多闻,就等同于不会正睨北冥国土的承诺,这让毕亥有些心动。他喜怒不露于言表,道:“摄政王自然不会看上贫瘠的巨岭军塞,更不会看上北冥这万里漠原,这点我心里是有数的。”
他言下之意,便是不领柳相这“一座城”的情。何况,两军合攻多闻,柳相所送的,挺多算“半座城”。
然而,蝉休的下一句话,几乎让毕亥当场同意柳相的多闻之约。
“摄政王闻毕帅有子,颇有父风,心中羡慕不已。此次蝉休来,带来了摄政王的独女柳雯儿郡主,愿与毕帅联姻,结万年之好。待取得梵原,清冥两家平分天下。”这已是蝉休的最后一张牌,若毕亥再不领情,他的使命也就终结了。
清凉殿大小官员的情况,毕亥早已了如指掌。柳相有个独女,他是知道的。当下大笑道:“好,摄政王的心意,毕某知道了!贵使臣可于军帐中歇息,雯儿郡主我会安排营帐另置,视如亲女。呵呵,即使没有联姻一说,谁不知雯儿郡主实际便是公主!不可轻待。”
蝉休脸上堆笑,心中暗道:“雯儿,可别怪我!你若早从了我,也不会有当人质的这天。狠心的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柳雯儿和蝉休分别被安排在不同的营帐,但毕亥仍没有接见九婴。
毕亥在等待,他是四方中最主动的一方。现在柳雯儿在手,他随时都有要胁柳相的筹码。在他眼里,天宗还算是合作过的“朋友”,而九婴不过是夹在其它三方中的一块肉馅——同时也是冥民入梵计划的失败者。
和“肉馅”谈话,自然可以放在最后。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五章再会毕亥[下]
柳雯儿的行动在军营内并未受到限制,毕亥只见过她一面,颇为满意。经过清凉境的变故打磨,柳雯儿已从无忧无虑地刁蛮任性,变为“麻木的端庄”。除了外貌和身份之外,毕亥最满意的,是她与世无争的脾性和浅薄的修为。
这简直就是一个最佳人质。
但是,柳雯儿麻木的外表下,仍没有放弃与命运抗争的希望。在来到冥营的第三天,她终于找到机会将九婴约出帐房。
“九哥,你带我走吧!无论到哪儿,吃什么样的苦,都没关系。我不想成为人质,便不想嫁给我不爱的人!”
她在九婴面前泪如雨下。
清凉境的政变,她失去的不只是最好的朋友梅真儿,也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
她曾亲眼看见,柳相是怎样冷酷地对付他的敌人和功臣。她也听到,在事后,蝉休和父亲如何得意地谈起污陷九婴的阴谋。
以至于,当她读完柳相的亲笔信,让她嫁入北冥为质,心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梅真儿远在并浪,父亲又完全变了样。柳雯儿感觉自己的身边,全是冷血的野兽。在这里能见到九婴,她就如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九婴能怎样回答她呢?面对柳雯儿无助的眼神,他只能自责。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柳雯儿是这场战争中的受害者,很可耻的是,他不得不加入毁灭这个女孩命运的凶手行列。
从朋友的角度,他应该把她带走。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柳相和毕亥的暴怒。多闻将会失陷,接着是桑河堡腹背受敌,最后是赴那孤城。
在梵原的前途和朋友的义气间,他徘徊不决。
“如果换成是野凌,是尹喜,或是梅真儿,我也会这样犹豫吗?”九婴不敢面对柳雯儿的目光,“忠、义、信,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根本不可能完全兼顾到的……”
他久久的沉默,柳雯儿的心一直向下沉去。她眼中最后的热望也烟消云散。
“九哥,我看错你了!这是雯儿最后叫你一次九哥。”柳雯儿怅然离去。
九婴伫立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待柳雯儿走远,他闷吼一声,将拳头向戈壁的砂石上击下。拳锋上未含罡气,却深深地陷入地中,拳上绽出的热血在尖石的摩擦中冷却。
※ ※ ※
毕亥等的人终于来了。在九婴和蝉休到达冥营的十天后,天问也到了。
他离冥营最远,况且还要混过边境,自然慢些。
在围攻狻猊时,天问就给毕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亥对他的结论是:与这种人打交道,若他动之以情,你根本不用理会,因为天问根本就属于无情之人。
天问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他不是那种有亲和力的人。
“父王让我带话,问毕帅好!”天问道。
毕亥连寒暄话都懒得说,道:“我和梵城相隔数千里,似乎并不能帮天宗什么忙!”
天问笑道:“天下之事,朝夕都在变化。我此来,本想说服毕帅攻打多闻,看来是多此一举了。柳相的女儿都在毕帅手上,我还用多说什么吗?”
毕亥点头道:“你倒是坦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我问一句,我选择盟友,是选最强的清凉境还是乱成一团的梵城呢?”
天问笑道:“我承认,梵城的实力不如清凉境。北冥要选什么盟友,只是毕帅一句话的事。那就要看,毕帅看得是近利,还是远益?”他语气居高临下,就如同说“两条路你自己选,是走阳光大道还是独木桥”。
毕亥有些不喜欢他说话的态度,强压性子,问道:“说来听听。”
天问道:“北冥进可攻,退可守,犹其在占了多闻之后,更是如此。与柳相联合,毕帅也许能比较快地将梵原的两股势力消灭。但是,之后呢?你面对的就是柳相这个最强大的对手。他和你谈分土而治,你相信吗?”
毕亥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如果图近利,他是应与柳相联合,若是图远利,北冥的盟友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打下多闻,再和九婴、道无尽联合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天问的话,道:“柳相的诚意,我看到了,梵城的诚意,我并没有看到。我们并不是没有联手过,但是没有成功。”
天问笑道:“我不相信毕帅是如此看重诚意之人!”
毕亥亦笑道:“若不谈感情,我不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谈判的必要?”
天问道:“毕帅是否与柳相联手,我并不关心。你大可联合柳相先占多闻,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九婴和道无尽之流。只是灭了他们之后,您就必须与我们联手了,否则让柳相一家独大,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天问的语气越来越无礼,毕亥冷笑道:“冥民暴乱,我还不知是谁挑起的,但肯定是梵原人。我甚至可以不必亲自动手,看着柳相慢慢和你们磨。”
天问针锋相对:“不管斗到最后,结果是什么,我想令郎的西滨城,恐怕也不能幸免吧?”
天宗的势力范围,离西滨城最近。以梵城军对付一群乌合之众,其中的难易,毕亥是知道的。他当年随玉西真东征西战,见多了没有训练过的北冥土著。
天问转身离去,毕亥一言不发,但他心里盘算的是:“攻下多闻后,我是否来得及驰援臣儿?”
※ ※ ※
天问得到接见之后,没有在冥营多作停留,径直潜回梵城。他可不想在九婴回境之后再走,那时多闻和桑河堡的防卫必定加强。
九婴和金丝儿走进了毕亥的营帐。
金丝儿将毕印臣的信和匕首交给毕亥。毕亥阅信后久久不语,他没想到九婴的诚意竟比柳相送女还要打动他。
“他还好吗?”毕亥没有抬头。
九婴道:“他暂时还好,只要天宗不出兵,西滨还是安全的。”
毕亥抬起头来,对九婴道:“可惜,我们是敌人。否则,我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九婴道:“毕帅难道不知,西梵原的冥民暴乱是天宗一手挑起的吗?”
毕亥将信小心地装回帛带,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句极所为,借此消弱北冥的力量。可是,预期的大屠杀一直没有出现。到天宗篡位之后,我才明白,是天宗干的。”
九婴诧异于毕亥居然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道:“你难道忘了老泼临终前说的话?”
“不要让人欺付北冥人!这句话我怎么会忘。”毕亥的眼里充满了杀气,“这数百冥人死于阴谋,我会让凶手得到报应。”
九婴点点头,道:“原来,毕帅并没有忘记。那就请您不要对巨岭动武,我一定将凶手的头颅呈给毕帅。”
毕亥看看他,道:“你是要我不闻不问,在中军大帐里坐等凶手伏诛?”
他站起身凝视九婴:“我相信你,虽然没有和你见过几次。但是国邦之间的交往,凭的不是信任,而是实力。”
毕亥说得极为坦诚,又道:“九婴,你们面对柳相和天宗的夹击,能生存下去的希望很小。与其让柳相或天宗控制梵原,再来伐我,倒不如我主动出击。”
九婴赞一声“好”,道:“毕帅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至少是坦诚相待。印臣入梵,是因我而起。不论今后是敌是友,我九婴负责将他带出巨岭。”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六章五指攒拳[上]
毕亥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暗道:“天宗以西滨相胁,九婴却以朋友之礼待臣儿!我攻打多闻,是否太不义了?”
但他随即转念:“我若因私情而废国之大义,才真是不义!”
毕亥面对九婴,一时竟觉无法决断。
有一点,他与九婴相似。统一冥梵大陆,给人民以安定的生活,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但是,常年征战,也使他明白一个道理。
一切梦想,都只有用实力才能实现。与其相信梵原人,倒不如在占领梵原后再进行治理。
对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第一次收敛了霸气,站起身来,镇重地对九婴道:“多闻,我是一定要打的。”
九婴默默地点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毕亥又沉沉地说了句:“五天后,我军发动攻击。”
九婴停了一下,不再回头,径直出帐。
他已读懂毕亥的心,也再一次重塑了自己的心。有些事情,是不能以情感和道德来决定的。决定选择的,只有实力。
“也许,这才是成就梦想的人应该具有的冷静和决断。我能做到吗?”
九婴对自己的提问,马上就经受了考验。
柳雯儿正站在他的宿帐外,眼窝深陷。
※ ※ ※
北度口的城门敞开,三万清凉境风兽骑兵列阵而出。
蝉休的旺生港,这段时间一直源源不断地向北度口输送给养。清凉军修整得很好。
派向梵原东岸的军队势如破竹,已经占领了数千公里的岸线,并在千溪城建立了牢固的军塞。在摄政王的率领下,统一天下的梦想正一步步变为真实,清凉境全军士气昂扬。
在与多闻城对峙数月之后,他们终于得以再次炫耀军威。
据军探的报告,这座海滨军塞里的驻军,不会超过万人,而且都是疲惫不堪。五万精锐的清凉军,加上北冥大魔帅毕亥的数万精兵,要拿下多闻,只是举手之劳。
这场攻城战意义非凡,除了消灭梵原军,也是在盟友北冥人面前展示实力。柳相亲自督军前往,随行的还有孤穹宇。番尊羊作为柳相最信任的将领,留在"奇"书"网-Q'i's'u'u'.'C'o'm"了北度口。
三万铁骑浩浩荡荡地开向多闻,沿途游击的梵军望风而逃,不再出现。
※ ※ ※
九婴离开冥营的第五天清晨,毕亥率领六万余名北冥骑兵,陈兵列阵于多闻堡前。
这是北冥一半的军力,毕亥对多闻军塞势在必得。
毕亥眼望着多闻城头飘扬的军旗,壮志凌云。二百多年了,他终于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梵原。他要杀进多闻,占领梵城,驱逐柳相,最后建立一个新的天下。
维绝的冰兽,在毕亥右侧稍后的位置。与胥将等大魔将不同,他同样是游历修真者的后裔,心中怀着与毕亥同样的激动。
冰兽的铁蹄在石砂上焦躁不安,六万余名骑兵全都望向前锋的军旗,只要那旗一动,他们就要呐喊着冲锋,跟随毕亥杀进多闻。
“维绝,你认为九婴怎么样?”毕亥突然问道。
维绝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问出这句。他想了想,镇重答道:“九婴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个将领,倒不如说是一个豪侠。他有点象泼律才。”
毕亥点点头,道:“你说,他会是我们在梵原最后的对手吗?”
维绝笑道:“毕帅,你这是怎么了?”以他跟随毕亥多年的经验,知道这位魔帅在强横的外表后面,也有一颗敏感的心。
五日前,在军帐中,毕亥对于九婴的示好,以怨报德,心中却始终不能介怀。他看着维绝,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借口,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投入指挥这场战役中去。
维绝道:“如果,他能是最后一个对手,我们就太幸运了。您和九婴的理想并不冲突,到了北冥控制大局的时候,我相信,他会合作的。”
毕亥再次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维绝又道:“但是,他不会撑到最后一个。我很佩服这个人,但是他少了毕帅的霸气,感情太过丰富,即使对敌人也是一样。这样的人如果能在战争中活下来,那只能说是奇迹!”
毕亥心中明白,维绝说的并没有错,但现在的九婴,象极了自己当年,也象极了自己的儿子毕印臣。要亲手毁去这样一个敌人,感觉极其复杂。
维绝旁观毕亥的神情,便知他又想起儿子,安慰道:“少帅在梵原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们打进多闻,便可以立即驰援西滨。”
维绝欣赏毕印臣,但却不象敬服毕亥这样敬服他。在维绝看来,这次的西梵原暴乱,毕印臣若不是感情用事,绝不会将自身陷入危险境地。
毕亥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从良心的自责中解脱出来,对维绝笑道:“世界本来就有这许多美好之物,英雄之人,为了统一天下,毕某也只能将他们埋入尘土了!”
他的头已昂起,无匹的霸气发出,仿佛多闻已是囊中之物。
多闻堡的另一头,震天鼓声响起。在北冥将帅的耳中听来,这种鼓点极为陌生。
维绝笑道:“柳相军也到了!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已不在冥营,不知还会不会与我们合击。”
毕亥冷笑一声,道:“我都怀疑那个郡主是不是柳相亲生的。”
他将手中三叉大戟举起,喝道:“为了玉西真女王,冲锋!”
玉西真在北冥威望本重,特别是在毕亥原本不讨好的北冥土著那边。自从灵兽之灾后,泼律才战死,玉西真退隐闭关,毕亥最担心的便是无法笼络住北冥土著。因此,他虽是北冥实主,却始终不肯脱下魔帅的名号。
新的冲锋口号,同样是借玉西真之名稳定军心。六万多冰兽骑兵同时士气激昂,齐呼:“玉西真,冲锋!玉西真!”
冥梵边境上,史上最大规模的冲锋,终于发动!多闻堡的另一头,清凉军军号同时响起。
※ ※ ※
梵城,梵宫。
天问已回到梵城,此时正站在父亲身边。
天宗笑道:“若早知柳相也同时派使节前去,问儿这一趟就不用跑了。”
天问道:“我这趟并没有白跑,至少让毕亥明白,西滨城我们随时可以攻陷,让他投鼠忌器。待我们收拾了赴那城,再挺进西滨,将毕印臣抓在手中。到那时,毕亥就只能与我们合击柳相,大事可定。”
天宗颔首道:“多闻被困,继元只好调桑河堡的梵军前往,九婴和道无尽现在正焦头烂额,我们可以对赴那城动手了。”
天问拱手道:“迟则生变,我已将梵城禁军和南部梵军集结,又急征了些平民,编成六万军队。其中三万整装待发,负责攻打赴那,只等父皇一声令下。”
天宗拍了下王座扶手,站起身来,道:“马上进攻!我就不信区区数千赴那军,能够挡住我数万精兵。”
三万新梵军,浩浩荡荡地向赴那沿大道挺进。
天问战前动员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耳中:“几个月来,梵原遭受敌人的围攻,陷入空前劫难。许多优秀的神使和百士长,在这次敌人入侵和叛军暴乱中殉国。让我们拿起武器,为梵原的荣誉而战!”
天宗已经成功地将兵变的不利影响降至最低,代价是梵原南部誓死效忠阙战大神使的五名神使,三十名百士长,以及数百名阙战近卫。原梵城禁军中伤亡要小些,名成是唯一为句极殉葬的神使。
最吸引新梵军战士的,是几月来空缺出的将领职位。
※ ※ ※
清凉军的进攻鼓点打响,十艘楼船向多闻军港狂轰滥炸。多闻城南面,数十架投石器轮番轰击。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六章五指攒拳[下]
多闻南面的城墙本就较弱,被巨石狂轰,顿时土石飞扬。五六丈高的墙体,很快便击开一个裂缝。自从攻击并浪城时,刀芒和千名战士被九婴毙于城门甬道之中,放过较脆弱的城门而攻击城墙,已成为清凉军攻打大城的法则。
在数百颗巨石狂投之后,城墙居然被打出缺口。然而,柳相并没有立即命令投石器停止。
孤穹宇迫不急待地请战:“摄政王,让属下领军冲杀吧!”
柳相道:“让北冥人先在北城上和他们耗。你没看见吗,今天多闻的城墙还不如北度口的。城墙里明显没有注入罡气。看来,梵原人知道,在南城注入再多的罡气也没有用,他们也许正在节省体力,藏在城墙后等着伏击呢。”
孤穹宇咽下一口口水,继续耐心地等待。
又是数百颗巨石轰击之后,小半段的墙体都已击垮,柳相不得不下令停止攻击。如果再轰下去,南城滚落的巨石都快要把缺口再堵上了。
巨石激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呛”地一阵金铁之声,直上云宵,孤穹宇和五千前锋齐齐抽出了骑兵弯刀,清凉军的士气被提升至极至。
就在此时,柳相举起的长剑险些就向前指去,硬生生地缓缓放下。——南城上旗帜飘扬,不过已全换成了北冥军旗。孤穹宇要吸取真元的算盘再次落空。
“毕帅……毕帅!”多闻城里传出的欢呼声,使柳相确定南城墙上的军旗不是幻觉。
难道,就在短短的轰击中,北冥人已攻进了多闻?
随着五千骑兵凌乱地将骑兵弯刀收回鞘中,清凉军士纷纷窃声议论,柳相和孤穹宇也是一头雾水:“多闻的梵原人投降了吗?”
※ ※ ※
毕亥冷冷地看着柳相的军队,从鼻子中“哼”出一声。
维绝在一旁道:“柳相攻城的军备确实强。不过胥将也在赶制这些东西。”
毕亥并不在意清凉军强大的投石器阵容,冷冷道:“派使者到清凉军那边,就说多闻已经攻陷,多谢友军的配合了。”
维绝马上安排属下去办。
毕亥的目光已望向梵城腹地,自言自语道:“九婴,我低估你了。但愿,你会是大梵原上,我最后一个对手。”
远方军港刮来的海风,混合着梵原腹地的清新之气,再夹杂上清凉军石轰之后扬起的尘土,毕亥千年来,第一次闻到久违的梵原气息,竟是无比古怪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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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儿潜出冥营,九婴将金丝儿的服装换到柳雯儿身上,从北冥军营的正门,大摇大摆地回到多闻。
九婴、尹俭和道无尽连夜商谈之后,制定了全线撤退的计划。
多闻军塞自公王怒叛国之后,原住民已不多。不到两天,就已撤得干干净净。七八千梵军静静地向西而去,没有一丝嘈杂。
数百面军旗都留在了城头,北冥和清凉境的军队在大战将临之际,反而放松了对多闻的哨探。
当毕亥兵不血刃地占领多闻,柳相引军返回北度口之时,多闻梵军已行进在广阔的梵原大平原上。
柳雯儿在黑风背上,与金丝儿并骑而行。
那一天,柳雯儿在冥营中约见九婴,在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后,心如死灰。正当她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九婴以拳击地的声音。
“九哥还是在乎我的!”她又走回了九婴面前。
九婴看着柳雯儿的裙脚,道:“我一定会带你走。”
柳雯儿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只要九婴答应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
如今,九婴的诺言已经兑现。她正在前往一座陌生的城市,与父亲为敌的赴那城。
尹俭与九婴为撤退军队断后,他问道:“九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自从九婴从北冥诛兽归来,在尹俭眼中,他已不再是儿子的同门,而是一个能与他共同讨论军事国策的朋友。
九婴显得无比轻松,笑道:“句极被害,我们前一段却仍然处在原先的思维中。放弃了多闻,反而觉得无比轻松。现在边境关我们什么事?附近千里的梵原平民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多闻就让毕亥和柳相去争吧。”
尹俭道:“是啊!传令兵已前往报知继元了,他应该也在撤向小佛的途中。接下去,我们就只能呆在赴那了。”他的情绪并不如九婴那样好。
九婴鼓励道:“尹叔叔,只有五指攒紧才能握拳!我们正在集中自己的力量。你不要忘了,赴那现在是梵原最大的城市,前一段我路过赴那时,就已有数十万梵民集中在那儿。现在只会更多。”
尹俭仍是很担忧:“若有百万人集中在赴那,军需粮草什么的,我怕承载不起。”
九婴笑道:“我现在学会了一点,就是有些事不必去想。军队补给这样的事,就交给我的‘九记’商号去做吧!”
尹俭点点头,道:“缘儿姑娘肯定会有办法。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军力,我们在这几只军队中,是最弱的。”
九婴笑道:“人数上是最弱的,但军力上不一定。因为,你有一个宝贵儿子,现在可以叫他‘赴那军之宝’了!”
继元在桑河堡接到了道无尽和九婴的军报,先是一脸错愕,随后骂了一句:“这帮混蛋!”
他随即命令军士将桑河堡的城墙破坏殆尽,亦向小佛方向撤去。桑河堡的城防再坚固,没有了多闻,只不过是个等着挨打的孤城。
※ ※ ※
天问的三万新梵军,已列阵于赴那城前。
城中的梵军只有数千人,城防不过五丈。但每个战士的脸上,都面无惧色,军刀尚未出鞘,“尹喜弩”都已上弦。摩伽妙、方笛等人都日夜巡视在城墙上。
尹喜的心情无比激动,他马上就可以看到“尹喜弩”的实战威力。
天问知道,赴那城中聚集了摩崖高手,不乏猛将,再加上方笛的角龙全部配备上去,实力不弱。
如果从一面强攻,新梵军的伤亡必大。只有四面围定,同时发起进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下令:“命令东、西两面的神使看我中军旗号,围北城的部队则随时驰援,同时注意小佛方面的叛贼援军。”
所有新梵军接到命令,列成锥形的冲锋阵形。战鼓已经擂响,就等着中军旗号打起。
赴那军散布于多闻四门,每一方只有五百名战士,余下的战士呆在神使邸附近,随时准备增援。
明心和飞雪两名密迹副堂主守北门,禺比和郁陀守西门,释儒、崇恩守东门,摩伽妙和方笛坐镇直对天问的南门。同时,每一处都配上四名神龙骑士。
天问中军的进攻旗号已打起,新梵军开始冲锋。
不同于清凉境与北冥万骑奔腾的冲锋,原先梵原人的冲锋中只有呐喊。为了增加冲锋时的声势,天问也废了不少苦心。
每个新梵军的肩甲上都装了风哨,但士兵御剑飞行或急速奔跑时,风哨便迎风而响。此时,数万人同时冲锋,刺耳的风哨声响成一片。
方笛身边的五百名赴那战士,分成前后两排,面对十余倍敌人,端起了“尹喜弩”。
罡气波的精确距离一般是三十丈,和清凉弩、冥弩差不多。梵军冲锋的习惯,是在四十丈时祭起护体罡气。
而在这次冲锋中,新梵军才冲到五十丈的距离,便已遭到了弩箭的攻击!
起初,天问的新神使们,以为这只是流矢的误伤。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赴那军的硬弩,在五十丈外,便穿透了没来得及祭起护体罡气的新梵军,有时,甚至能达到一箭双人的效果!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七章赴那之战[上]
成排的新梵军,在五十丈之外便倒下。
三面围攻才刚刚展开,新梵军就已在赴那军的头两轮箭雨下损失了数百人。
天问在进军赴那之前,就已经明白:对于梵原人来说,攻城不是强项。他虽然没有象尹喜那样,将研制新军备摆上日程,但也对新梵军的战法作了一些调整。
御剑的新梵军全都落下地来,从中军调出盾阵向前缓进。
盾牌因其笨重,在修真界极少使用。清凉境的骑兵速度最快,多使用双手持长矛突击,持盾会减少冲击的力度。而北冥的冰兽骑兵虽经常使用单手兵器,但玄冰兽的皮甲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御。对于梵原人,盾牌则会大大阻滞御剑飞行的速度。
天问专门训练的盾阵,正缓缓向城门挺进。
数百面大盾,结成龟壳一般的防御。铁制的厚盾,可以毫不费力地挡住御剑境修真者的罡气波。
尹喜弩的威力,较罡气波为强。在厚盾上打起一片火星,但再难透盾而入。盾阵行进得很迟缓,但却能减少冲锋时的伤亡。
持盾的新梵军,几乎干不了别的事情,只能全力擎盾,接死抵挡弩箭和罡气波。而在三百人的盾阵之下,可以掩护千名军士。
后续的冲锋军士,焦急地等待在五十丈开外。只要盾阵移动到城墙附近,千名士兵攻上城头,赴那军的强弩便会失去效力。那也是全体冲锋的时候到了。
越接近城墙,新梵军盾阵所经受的压力就越大。如雨的弩箭,不时从间隙中钻入,射伤擎盾士兵。
但是这样的盾阵,绝不允许被打出空缺,否则伤亡便会迅速扩大。天问在训练中,极其注重这一点。于是,为了保持前进速度与队伍相同,倒下的擎盾士兵旁边,马上有人补上。
盾阵进行得很迟缓,但却没有停止,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眼看便要挺进到城墙。
方笛在城墙上看得焦急,远处的敌人已在组阵,准备大规模的冲锋。
摩伽妙果断地向城下跃下,四名神龙骑士跟着出击,强横的罡气波密集地打在盾阵的龟壳上。
城头的弩兵为避免误伤神龙骑士,停止射击。二千天问前军趁着弩箭暂停的一丝机会,已发动了冲锋。
这一批神龙骑士都是新近仓促选出,没有一个是神武境修为,他们的罡气对盾阵无法构成威胁。
“神龙骑士,退!”摩伽妙已经隔着厚盾,击倒了许多擎盾军士,但盾阵却不见瓦解。
神龙骑士急退回城头,但是两千名敌人已冲进罡气波的范围之内,开始对攻。
摩伽妙大喝一声,跃起直落在盾阵顶上,出手如电,向当中的一面盾牌拍下。那盾立时向下矮去,摩伽妙钻入龟壳之下,左右劈杀,一丛盾浪飞起。
严整的盾阵终于破去,盾下的千余名士兵失去防御,在几名百士长的率领下,强行向城头攻来。
盾阵虽破,但天问的目的也已达到,两千前军与守军相持中,中军和后军亦全数压上。
五百守军,面对七千敌人的冲锋!
方笛回头向东西两处望了一眼,那里的城头也已开始了近身搏杀。
赴那城中的高手虽较天问军多,但面对十几倍的敌人,便如汪洋中一片浮叶。
负责驰援的赴那中军,立即分散到三面。
天问军的战术是避过高手,先对普通赴那军士下手,以五打一,以十打一,悍勇的赴那战士一个个倒下。他们只要被砍到一刀,行动稍缓,便会有三名以上的天问军乱刀砍至。
只有神龙骑士和少数修真高手附近的赴那战士,才能结成零散的小阵,有效地劈杀敌人。方笛死死地把尹喜护在身边,不离摩伽妙左右。
强弱悬殊之下,赴那军伤亡惨重,战斗开始不久,便损失了几百人。
天问对身边的近卫笑道:“看来,今晚我们可以在尹俭的神使府欢宴了。”
城中突然喊杀声大作,数万赴那百姓同时涌向城头,和守军并肩作战。这些修真者中,大多是罡气境和吐纳境的低级修真者,有的人身上连甲胄都没有,或是拿着木棍便冲了上去。
方笛、摩伽妙、禺比……所有在城头上浴血奋战的赴那军战士,眼眶立时湿润。
冲上城头搏杀的天问军,也在这种情景下呆了呆。他们也是梵原人,有的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军队与军队的碰撞中,他们可以毫不手软地劈刺,但面对这些普通梵原百姓,他们犹豫了。
但是,求生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犹豫,面对毫不畏惧就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平民,天问军大开杀戒。
数以千计的赴那平民立时血染城墙!城头上的赴那军愤怒了,更以十倍的杀气冲向敌人。
城中共有数十万赴那平民,带头冲上去的几万人,大多是赴那的原住民。尹俭和方笛在赴那城数十年的治理,换来的是这数万颗生死与共的心!
城头上惨烈异常,不知谁先叫了一句:“天问军要屠城了!”原先在屋里躲着的平民,也都拿起可以找到的武器,从屋里冲了出来。
城门已经被攻开,天问的二万人几乎全冲了进来,但是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景象,而是满街手拿各式兵器的赴那居民。
“是赴那城收留了我们,大家与赴那共存亡!”
“我们从北度口逃来的时候,梵城的援兵去了哪里?凭什么说我们是叛民叛军?”
“到我的剑阁里来领武器啊!”
……
刚冲进城的天问军停步了,与赴那平民在街道上对峙。
“罡气波阵!放!”一个天问的百士长下令。
各色的罡气波在军士的手中凝结成球,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去。那百士长举起刀来,便要威胁抗命的军士,迎上的却是他们愤怒的目光,手不禁软了下来。
远处的天问看不到这一切,但也听到了城中的喧杂,冷笑道:“这些无知的平民,居然敢对抗军队。也好,省得我去安抚了!”
数千具尸体已将城头铺满,在拼杀的将士脚下被踏为血泥!
连摩伽妙这样的高手,在万军之中,都已杀至手软。
灭寨屠城,这在之前的梵原历史上,只有北冥军干过,而且远不如这样的规模。
就在这时,攻击北城的天问部队开始骚乱。数千人御剑而来,为首的数百人已如虎狼般冲进了天问的北城部队。
这些人中,有御剑飞行的修真高手,有神龙骑士,还有些居然是骑着风兽的梵原军。
多闻撤下的梵军终于到了!
九婴骑着黑风,第一个杀入敌丛,弧月斩的光刃下立时溅起血浪。
“挡我者死!”赴那城的喊杀声闻数里,九婴早已开始疾驰。赴那城有太多的人不能死,尹喜、慈缘儿、禺比和一切给了他太多温暖的人。
九婴在梵军中的影响立时显现出来,多闻之战,在梵城中全身而退……他已是一个神话般的人物。至少,他的运气,有如神助。
许多新梵军军士被他无匹的杀气所慑,向两边避开。九婴身后的神龙骑士和风兽骑兵跟随他,将天问部队切开缺口,数千多闻军随后杀入。
包括野凌、罗蓝儿和冯仪儿在内的十名神龙骑士,率领千余人,很容易地便控制了赴那北门。因为多闻军突然到来,北城敌军兵败如山倒,向东西两侧的天问军队会合。
镇守赴那北门的飞雪已经阵亡,杀得象血人一样的明心带着剩余的百余名守军,从城墙上直接杀往东门。
形势立变,与赴那军缠战的天问部队陷入了夹击之中。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七章赴那之战[下]
天问的脸色变得煞白。他自问已经够谨慎了,桑河堡的军队远在数百里之外,而三万人的部队,原拟在半天内拿下赴那。
这批援军就象是从树林里冒出来的。
“难道这是小佛城的守军?”天问马上否定了这个侥幸的想法,“小佛的守军绝没有这么多!”他在发动梵城之变时,很细致地了解过桑河堡至赴那一线的梵军布防情况。
九婴一面率军从城墙上冲杀天问军,一面叫道:“平民退回去!援军来了!”城中一片欢呼,手持棍棒的赴那居民退回到城墙以内。
“野凌,你到城里剿杀敌人,保护尹喜和慈缘儿他们!”九婴回头呼道,他并不知道尹喜此时也在北门。
野凌和罗蓝儿答应一声,向城内飞去。
当九婴、道无尽和尹俭等人冲到北门,冲上城头的天问军已被全数逼了回去,少数从城门进入的部队则被截开——每个城门都被三骑以上的神龙骑士死死堵住。
疲惫的赴那军在城头上重新结起了弩阵,射杀仓皇而逃的天问部队。
“百士长,约束部队!”面对兵败如山倒的情势,天问高声呼道。
但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的声音已无人可以听到。
万余名天问军直退出十余里外,才集结成功。
“大神使,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天问军的神使问道。天问现在的军衔是大神使,也是天宗一方唯一的大神使。
天问厌恶而烦躁地看了看这个新近提拔的神使,道:“回梵城。”
他怎么都没有想通,这些援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直到几天以后,哨探的军报递到手中,他才明白过来。
“九婴,你够狠!居然将多闻拱手让给毕亥!”
※ ※ ※
赴那城里,打扫战场的工作进行了一天一夜。许多尸体已无法辨别,军士只能用铁铲将他们的血肉收拾干净。
冲进城的新梵军,大半做了俘虏,有两千人之多。而阵亡的新梵军,找得到尸体的有八千余人。
当时在城头上的弩箭手,伤亡过半,只剩下六七百人。原先城中的十六名神龙骑士,阵亡了四名。
尸体清理完后,打扫战场的工作一直进行了三天,大部分血污才清洗干净。
九婴后来才知道,慈缘儿和慈前等人,当时就在第一批冲上城头的平民队伍当中。慈前在战斗中不幸阵亡。
他在慈前的灵位前跪了三天,直到战场清理完毕。
对于慈家的恩情,九婴已无法报答。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可以找到一些安慰自己的理由,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完全是欠慈家的。
当年在海上,他救了慈前的命,可是现在,慈前因为来了梵原,客死异乡。
“究竟是我造就了乱世,还是我生逢乱世?”九婴无论在修真和军阵上,都有绝好的运气和机缘。但无论是清凉境还是冥梵大陆,他数年将所经所历,无不是灾难掀起的源头。
“无论是乱世生我,还是我生乱世,这又有什么好想?我不能如此怯弱,在这时还为自己找借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就必须去挽回。净世,永远是我心中的最高追求!”
有九婴在身边,慈缘儿狠狠地哭了一场。
三天后,九婴终于从慈前和七十八名慈家商号伙计的灵位前站起,推开门,走上街来。
迎接他的,是数千名聚集在门外的赴那百姓。
“从冥民入梵开始,我给梵原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啊!”九婴心中充满了无法自我原谅的愧疚。
人群发出的声音却是“九婴!”的欢呼。在他们的心目中,第一个冲进赴那城的援军将领九婴,已成为赴那的英雄。
※ ※ ※
没过多久,继元的桑河驻军也回到赴那城。至此,巨岭边境完全丢失,连小佛城的玄武剑阁也已迁至赴那。
楼甲等一众老神使随雷音峡谷的守军亦撤回赴那城,九婴一直担心楼甲,见面之下,喜慰万分。这群老神使对九婴是支持到底,丝毫无指责之语。九婴唯有心中暗自勉励,一定不辜负众人希望。
赴那军队数量上升至二万人,天宗不再对赴那城构成威胁。
在七天后的百士长以上会议上,九婴提出了一个问题。
“自句极被害,我们群龙无首,现在只有一座赴那城,一切都还好办。但到了以后,在军队调度和城市治理上,肯定会出问题。”
道无尽点头道:“九婴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推出一个新领袖。”
众人立即开始提名讨论。
尹俭第一个站起来道:“我看,九婴最合适。他对三境的情况比我们都了解,而且,他的军功,除了继元和道无尽二位以外,无人能及。”
九婴苦笑道:“我是哪块料我自己知道。领军作战不如继、道、尹几位,治理城邦不如方笛,也比不上慈缘儿。让我冲锋陷阵,哨探谈判还行,这样的大事,我可做不来。”
他说的不无道理,于是有人推举道无尽、继元、尹俭,甚至还有人推举尹喜。
然而,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合适。要不就是只有军阵经验,要不就是只有治理内务的经验,全是偏才。
即使是这几个人,在当场的表决中,也无人能得到半数以上的支持。从桑河堡来的军官,自然拥戴继元,而赴那城和多闻的人,自然拥护尹俭或道无尽,密迹和摩崖众人,则推举各自的师长。
现场一片混乱,九婴终于站起身来,道:“大家静一静!”
“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既然我们现在只有一个赴那城,那么就让赴那全城的军民来推选!除了未经苦行的孩子,全民选举!就如从前选举梵帝一样。”
“选举结果公布时,若有一人的票数过半,那么,他就是赴那新的领袖。若无人能达到这个标准,取前七位组成元老院,由这七人共同主持大局!”
柳暗花明,在场众人全数同意这个提议。元老院肯定是最后的结果,七个元老名额也正合适。
“九记”商号的工作效率最高,而密迹弟子和各军征兵营的军士都有报名、统计的经验,他们成为这次全城推选的骨干。
城民选举的热情极其高涨,九成以上的城民参加推选,并且秩序井然。
半个月后,推选结束,如前所料,无人能超过半数。继元、道无尽和尹俭、方笛全都在前七位,九婴因为在梵军中的影响和援军英雄的形象,排名第二,仅次于尹俭。摩伽妙排在方笛之后,名列第六,也是前七中唯一的修真领袖。
第七名的人选有些出乎意料,竟是尹喜。由于尹喜弩在赴那守卫战中的表现,他在赴那军中声名鹊起。
结果公布,尹俭第一个反对:“我一家三口全进了元老院,这虽然是推选,但从长期看,对梵原并无好处。有继元、道无尽和九婴作为军方代表就足够了,我可以退出。”
尹喜正为自己也上榜而哭笑不得,道:“我不过天天呆在剑阁里,就把我退了吧!也好多点时间研究军备。”
方笛同样极力反对自己上榜。
最终的决定是,尹俭和方笛留下,尹喜“逐”出元老院。补充理由是,尹喜的第七名实际与摩伽妙的第六相差甚远,将他退去,对民意的改动不大。
九婴笑道:“我再提议,将第八名提上来,加入元老院。”
继元笑道:“不知这最后一名元老是谁?”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八章西滨之围[上]
一个军士将统计的结果摆在桌上。
众人凑上去一看,都愣了一愣,支持数名列第八的正是“九记”商号的实主慈缘儿。
九记商号在赴那城影响颇广,手下的清凉境和梵原伙计便有数千人,慈缘儿能名列第八虽在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
继元诧异道:“这慈缘儿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常年驻扎边关,是以不认识慈缘儿。
尹喜笑道:“继元老没听过她的名字,可听过‘九记’商号的名字?她是九记的实主。”
继元恍然,笑道:“就是九婴挂名的那家清凉境商号吗?让清凉境人入元老院,似乎不妥。”全场一时议论纷纷。
九婴明白继元的意思,也明白在场的人中,一定有不少人的想法与他相同。清凉军毕竟是敌人,在此时让清凉境人进元老院,怕招致民众怨言。
在场众人中,也只有他最了解慈缘儿,于是站起身道:“诸位,请听我说几句。”众人皆知他与慈缘儿关系,便都静了下来。
“慈家商号是因清凉境内乱而迁来梵原的,这与我们打退柳相侵略的宗旨并无矛盾。在这次的保卫赴那一役中,慈缘儿的父亲及七十八名清凉境伙计赴难,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清凉境人就忽视这些。”
慈家商号中的原清凉境伙计不过三百多人,这一役中就战死四分之一。众人这一段时间都各自忙碌于军务杂事,听九婴说起,才了解到细况,不免嘘叹一阵。
九婴又道:“我想,我们成立元老会,不仅是为了把侵略者赶出梵原,也要把和平同时带给北冥和清凉境。否则,战争永远不可能平息……”
他此言一出,继元等人默然无语。他们确实没想过九婴提到的前景,在目前只有一座赴那城的情况下,谁也不会把目标定得这么远。
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嘲笑。
只听九婴道:“……我们的元老院,不只要有梵原人和清凉境人,还要有北冥人,将来的人数还要不断增加。统一三境,为修真界带来万年和平,我们的眼光要放远一些。”
“况且,目前赴那的经济命脉与慈家商号已密不可分。”
九婴顿了一顿,环视众人,又道:“对于柳相,我不知大家考虑过没有?数十万大军,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将他们赶出梵原?”
所有人都想过这个问题,也终因无计可施而放弃考虑。将柳相军赶出梵原是每个人的希望,但又是每个人最不愿去想的事,想多了反而会让自己看不到希望。
九婴道:“柳相的根在清凉境,要消灭他们,只有从根挖起。清凉境内部并不团结,我们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必须团结一切力量。莫说是让元老院进一个清凉境人,便是三个五个,或是加入北冥人,只要对我们的目标有利,就是正确的。”
“我们未来的世界,必是一个梵清冥三境统一的和平盛世!”
九婴的发言,在众人脑海中第一次铺开了一幅壮丽明媚的画面,听者无不血脉贲张。
方笛第一个同意:“以九记商号在赴那的表现,民众中也不会有人反对的。”她甫一说完,尹俭、道无尽也同时举手赞同。他们这几人,都曾管理过赴那,或与慈家有过交往,对慈缘儿心中有底。
摩伽妙笑道:“既然元老院里已有四人赞同,这个人选我看就是定了。”
※ ※ ※
赴那城经过这一战的洗礼,众人也意识到了不足。
继元、尹俭是城防战的老手,负责督促城防建设。他们以桑河堡和多闻军塞的标准,将赴那城墙加高到十丈。
尹喜全心全意地投入军备,元老院把他的工作列为重中之重,要币给币,要人给人。尹喜弩大量地生产出来,远远超过了现在赴那军的数量。
当尹俭问道:“你造这么多弩干什么?卖给柳相吗?”
尹喜理直气壮地道:“是九哥让我造的!这些弩都是为赴那军准备的!”
尹俭看着超过十万数的尹喜弩,当场目瞪口呆。他立即去找九婴,才了解到九婴的意图。
梵原人之前从伍的标准,基本上是御剑境修为,是以军队人数较少。
面对现在的三境混战格局,清凉境与北冥都是以座骑来弥补与梵原的修为差异。在御剑飞行中的梵原军队,在对战中不占明显优势。而在非御剑状态,梵原军队的战力则强于二境军队。
对于守城战来说,尹喜弩的出现,使得参军的条件大大放宽。一个罡气境修为的修真者,同样能凭借尹喜弩,射穿五十丈外敌人的重甲。因此,所需的弩数大大增加。
随后,九婴向元老院提出了“平民军”的建议,得到一致通过。
大量吸收罡气境和随心境修真者,编成平民军。这样的军队,平时事从原职,只在守城时参加战斗,只需按时进行五天一次的集训即可。
平民军的出现,使赴那成为一座真正意义的铁城。七八万枝尹喜弩,使得所有敌人都不敢正视赴那。
而原先正规的赴那军队,因为有强力城防的支持,得以扩大了巡城范围,在赴那的四周建起卫城营,并为商人、粮队和矿工提供军力保护。
※ ※ ※
最后一名入选的元老,极力请辞元老院的名衔。
直到九婴问她“你想不想回清凉境去”,又晓以大义,提出慈家商号在赴那经济中的重要性。
“梵原过去的商业和制造业完全是空白。如果没有你的支持,赴那城的战士就无法全力面对敌人。”
慈缘儿终于受命,并在随后的建设赴那中,发挥了特有的作用。
慈家伙计有一半分配到各个军器坊,大大提高了军器研究和制作水平。另一半则分派至军粮营和矿石营,只有一小部分留在商号。
无论天宗军和柳相军怎样骚扰,慈缘儿总能搞到充足的粮草。
作为商人,慈缘儿在筹集粮草上无所不用其极。
从敌人手中抢来的有限的风兽,全部用于粮草运输。成片的果林和农地被开发出来。除了自救,“九记”商队甚至能从态度暧昧的北冥军控制区贩进鲜果——北冥的千魔使们无法拒绝慈缘儿,他们得到大量的币石,而付出的只不过是北冥人不习惯食用的水果。
数十万赴那人,因为慈缘儿的努力,没有在战争中饿死过一人。
而矿石的开采,则在赴那正规军的护卫下顺利开展,有力地支持了九婴近乎疯狂的军备扩充。
※ ※ ※
梵城的情况,远不如赴那。
天宗为了夺权,将梵原南部的军力一时集中在梵城附近。原先的土地没有足够的军力,治安情况恶化。散于山林中的北冥人和军营中的逃兵,结成了大大小小数百撮流寇。
“为阙大神使报仇!”
“北冥人宁战死,不投降!”
“冥梵一家!”
“为生存而战!”
……
各式各样的武装集结于山林、峡谷和高山。最有名的莫过于以摩崖为基地建起的“摩崖军”。
摩崖军虽然是游击型的“寇匪”,但其组织方面的宗旨与赴那军颇有相似之处。
这支武装的主要成分有三类。
原阙战属下的小部分梵原军,因反对天宗的夺权阴谋,落草为寇。因战祸而流离失所的梵原平民。流落梵原各地的入梵冥民。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八章西滨之围[下]
他们不敢与天宗或柳相的大军正面交锋,但却没有停止过对运粮队伍和哨探队伍的骚扰。灵活的战术,使他们从清凉人手中夺取了一些风兽。此后,这只队伍的行动就更加神出鬼没。
摩崖军也不免会遇上大批军队的围剿,但就在围剿他们的营将刚刚向上司发出“流寇已清”的军报时,他们又会出现在二百里外,劫杀围剿军的哨探。
用摩崖军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饿死的总比战死的多”。无论天宗和柳相怎样围剿,摩崖军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柳相从清凉境运来充足的补给,情势与九婴当时“游击清野”时大大不同。清凉境大军所过之处,效仿九婴,毁灭果林是头等大事。
而天问为了屯集粮草,强征军粮。
在这样两股强力的夹缝中,如“摩崖军”这样的武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 ※ ※
数十万军民同仇敌恺,热情如火。在这样的环境下,慈缘儿渐渐从丧父之痛中解脱出来,投入到建设赴那城之中。
柳雯儿和金丝儿,被安排在慈缘儿手下帮忙。关于柳雯儿的身份,九婴一直不敢说。虽然同为清凉境人,赴那人对慈缘儿有感情,而对于柳相之女会作出什么反应,九婴不能预料。
这天,九婴正在神使邸处理公务——这里现在已是元老院所在地,军士来报:“抓到一个北冥奸细!”
九婴奇道:“这样的事,不是一直由尹俭将军处理的吗?”目前赴那城对待北冥军探的态度,一般是软禁。
那军士道:“那奸细说,他要见您。”
九婴一惊:“莫非是毕亥的使者?”于是道:“带他进来吧!”
不一时,军士带进一个浑身血污的北冥人。
那冥人一进门,便跪下道:“恩公!”
九婴定睛望去,愣了一下,终于看出是楚于沙。九婴游说西滨的途中,曾遇见过楚于沙,当时将尹喜的传音珠交于他,并嘱咐其到赴那城安顿,却不料他此时才到。
九婴对军士怒道:“怎么把他打成这样?”
那军士并未亲自经手“北冥奸细”,不明受伤原因,只能默不作声。却听楚于沙道:“恩公,不关这位军爷的事,我是从西滨城逃出来的!”
九婴立时站了起来,问道:“西滨怎么了!”
楚于沙道:“天宗军向西滨挺进,西滨危在旦夕!”
九婴长叹道:“是我疏忽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扑在建设赴那城上,却忘了天宗父子会狗急跳墙。
梵城军在攻打赴那时元气大伤,在眼前的四个势力中已落于下风。天宗无法联合最强的柳相,与赴那更是势同水火,唯一可以把握的,便是控制印臣,进而要挟毕亥。
九婴一面吩咐军士通知各元老召开会议,一面问楚于沙道:“我不是叫你来赴那吗?你怎么反而去了西滨?”
楚于沙道:“赴那毕竟是梵原人的地方,西滨城才是冥人聚集地。恩公,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大伙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跟随印臣大魔将。”
九婴点点头,他很明白这种感觉,不论赴那比西滨强多少,但始终无法给这些冥人以家的感觉。楚于沙本想以九婴赠予传音珠联系,却无法传音——连九婴都已忘记,尹喜联系他的那颗传音珠,早在句极遇害时就已毁去。
毕亥在巨岭一线行进缓慢,毕印臣还不知冥军入岭的消息。西滨城的哨探得知天宗队伍的动向之后,立即报于毕印臣。
毕印臣知事态危急,天宗军已隐隐封锁四面,唯一能求助的便是九婴。于是将城中仅有十余匹风兽组成信使队,前往赴那求援。
楚于沙毛遂自荐,加入信使队。途中遇到天宗军小股哨探,只有他一人在掩护下突出重围,得至赴那。
继元等其他元老陆续来到神使邸。
“我认为,现在赴那必须联合一方势力,方可达到驱逐外贼的目的。天宗和柳相那里,我们都没有回旋的余地,如今能把握的唯有毕亥。西滨受困,我认为赴那军应该支援。”九婴开门见山地提出意见。
毕亥自入巨岭之后,步步为营,再没有过大的军事动作。多闻和桑河堡都已被他占领,并在两堡间建起木寨。冥军没有向南护展,而是一直沿巨岭向西,偶尔遇到赴那军的哨探部队也有意避开。
毕亥的暧昧态度,可以理解为向赴那军示好,也可以理解为小心翼翼地向西滨城靠近。若得罪了赴那军,随时会祸及到西滨的毕印臣。
道无尽、继元和尹俭多年与冥人交手,对毕亥决无好感,一致认为毕亥的友好不过是暂时的。按继元的话说:“毕亥既奸且狠,目前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一旦他与西滨接上头,必然会翻脸不认人。”
于是,这三名军方的重要人物都反对驰援西滨。
摩伽妙没有什么冥梵偏见,他和慈缘儿同意九婴的说法。
所有元老的目光都集中在方笛身上,她站在哪一边,便可以决定出兵或是不出兵。
方笛沉吟许久,方道:“冥人与我们积怨已深,毕印臣能领我们的情,可毕亥未必。以数千赴那战士的性命,去换取这种没有把握的联盟,我认为不妥。”
她看向九婴,道:“对不起!”
能有三人赞同,其实已出乎九婴意料之外,他道:“方姨说得不无道理!”
众人见议事已毕,正要散去,忽听九婴道:“我一个人去西滨。”
他的语气无比平静,仿佛是在说“我到尹喜的剑阁去看看”。
众人驻足,如看狻猊一般盯着九婴。
※ ※ ※
西滨城,南门。
余千军身先士卒,领着数千名新梵军猛攻。
城内的北冥人只有少量的弓弩,几天来已消耗得差不多。但是,西滨却迟迟无法攻破。
在南门城下,新梵军已阵亡了十余名百士长和千余名士兵。
天问的话又闪现在余千军耳边:“余神使,你在西梵原暴动时丢了西滨,攻赴那时又约束不住军队。父王本要处罚你,是我一力保下,这次准你戴罪立功。若拿不下西滨,或是让印臣"奇"书"网-Q'i's'u'u'.'C'o'm"跑了,你提头来见。”
一万配备精良的新梵军,居然在数天里不能杀入城去。除了城内冥人的拼死抵抗外,内中原因有一部分,便是余千军的迟疑。
若是天宗说出“提头来见”的话,他不会如此害怕。因为梵城正在用人之境,象他这样修为和资历都当得上神使军职的人并不多。
但是对于少主天问,余千军每次想起他便会从脚底透起寒意。
天问平时不苟言笑,除了天宗,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是,一旦他说话,便一句是一句。
诚如天问所言,余千军在西滨、赴那连连失利,此次若再拿不下西滨,天问真的会杀了他。而即使拿下西滨,若伤亡过于惨重,他在天问的心中,就永远是一个无能之辈。
余千军的顾虑过多,以至于在开始几天的攻击中,都不愿冒险。而冥人超乎想象的抵抗意志,使得新梵军未能寸进。
到发动进攻的第五天,余千军已彻底失去了耐心。新梵军因为赴那新败,士气本就低落,天问随时会用他的头颅来激励士气。
守卫城头的冥人中,已经出现了妇女和老人,新梵军这几天的进攻并非没有效果。数千冥民在战斗中阵亡。
在余千军的带领下,新梵军终于踩着遍地尸体,冲破了城门。
城头上的冥人见城门已破,纷纷向城中奔去。
西滨城的住民早已逃往他乡,新梵军在呐喊声中,穿越空荡荡的街道,从四门向中心合围。
毕印臣和袁雷,正在西滨城的中心处。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九章亡命禁林[上]
城门一破,四周冥民自觉地向城中心集中,受伤的印臣和袁雷正在中心广场处,约三千名冥人团团围簇在毕印臣周围。
新梵军对北冥的乌合之众,能够以一当十。余千军只留下二千人守住四门,其余的六七千人对广场形成了包围之势。
数千道罡气波向广场轰击。失去城墙屏护的冥人,如同砧板上的肉,被切得血肉横飞。有抵抗能力的,只有印臣和袁雷,以及他们入冥时带来的数十名近卫。
最外围的千余名冥民毫无反手之力。罡气波直接打在他们裸露的身躯上,骨裂肉开。袁雷拼命地移动,一次又一次地祭起罡盾为冥民遮护,却于事无补。
罡气波与弩箭相比,更适合屠杀身无片甲的平民。余千军狂笑声中,广场外围已躺下千余具冥民尸体。
时至此刻,冥人已是完全被动地挨打。数日来,他们箭尽粮绝,连兵刃都已没有几件是成形的。但是,仍没有一个人投降。
余千军见大局已定,下令新梵军暂时停止进攻。
冥民们相互搀扶,再一次凝集在印臣和袁雷四周。
“毕印臣,投降吧!不必再让无辜为你去死了。”余千军御剑悬于半空,得意洋洋。
毕印臣和袁雷是在一次对余千军的偷袭中受的伤。那一次,西滨城丧失了最精锐的五百人,二人也陷入了余千军预伏的重兵之中,亏得袁雷死战,方能将毕印臣救出。
他站在广场中的高台处,看着瘦骨嶙峋的同胞以及遍地尸骸,心中涌动怒气。只要他出声拒绝投降,不消片刻,冥人便会为他全部战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毕印臣身上。
“不要伤害他们!我愿束手就擒!”毕印臣盯着余千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 ※ ※
“余千军好象已经攻陷了西滨城!”金丝儿道。
九婴看了看东门附近的新梵军,道:“不象,他们的阵形是对内的。象是防备什么人出来。我们来得太晚,但毕印臣应该还在。”
金丝儿透过树丛,观察附近的地形,愁道:“九哥,你想好怎么干了吗?”
九婴斩钉截铁地道:“大家跟紧我,直接从东门杀入,若找不到人,再杀出来。”随即心中苦笑:“有时候,战法是没什么用的。”
他和金丝儿身后,是盔甲鲜亮、面无惧色的赴那军,齐刷刷地列成纵队,跨下的风兽并没有因连日奔驰而疲倦。
问题是,只有一百人。
※ ※ ※
毕印臣身边的近卫,呼道:“少帅,不可投降!”他满身血污,左臂早留在城头上。
数千冥人一齐喊道:“宁战死,不投降!”
余千军皱了皱眉头,他不怕死战至死的意志,这些乌合之众的斗志再坚,也硬不过新梵军的钢刀厚甲。他怕得是,毕印臣也死战不降。如果那样,此次围攻西滨将无功而返。
毕印臣抬抬手,示意冥人静下,道:“印臣对不起北冥,冒失冲动,挑起战端在前。指挥不力,损兵折将在后……”
激动的冥民不让他再说下去,热泪盈眶。第一个出声的近卫道:“是少帅带领我们攻下西滨,是少帅为被杀害的同胞报了仇。自从我们跟着您开始,有难同担,生死与共,就从未想过要活着回到故乡。”
其它的冥人亦道:“我的家人就死在这些梵原人手上,我早就不想活了!”
“北冥人不投降!”
“少帅,我们护着你杀出去!”
“余千军就是当初杀我们冥人的凶手!我们怎么能向仇人投降。”
毕印臣被众人的血性所激,差一点就要发出死战的号令。如果面前是一支北冥军队,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们死战到底。
然而,这是一群平民啊!他们的亲友,在这几天的战斗中一个个倒下,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他们身上,连蔽体的布衫都没有,更不用说战甲。近半的人,只是赤手空拳地面对敌人,充当肉盾而已。
他不能看着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一个个死去。
毕印臣终于开口:“所有的罪孽,就让我一人承担吧!我命令你们……”
“誓死不降!”那名苦谏的近卫用尽最后的体力,高喊一声,将军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血将所有冥人的斗志重新点燃。“誓死不降!誓死不降!”悲壮的声音震动全城。
余千军眼看便要让毕印臣束手就擒,不料他眼中的北冥“贱民”竟强悍如斯。他举起军刀,准备下令屠尽冥人。
“禀神使,有约百名风兽骑兵来到城前,求见余神使!”传令兵来到。
余千军放下手中的军刀,奇道:“清凉军?他们怎么会到这儿?难道梵城……”
天宗与柳相自千溪城之战以来,一直有一种默契。柳相一直只在沿海一带发展,而天宗也小心地不与柳相正面冲突。
“也许,这是清凉境的使臣。”对于风兽骑兵,余千军不敢造次,“让他们进来吧!”
百人的风兽骑兵队进入西滨城,为首的将领腰杆笔直,头略低,脸庞庞藏在盔沿的阴影中,策着风兽缓缓地向中心广场挺进。
四周的新梵军不自禁地向后让开一条路,没有得到余千军的命令,谁也不敢出来拦阻。
一个百士长拦在风兽身前,道:“其他人留下,你们的首领随我去见神使。”
为首的“清凉军首领”缓缓抬起头来,露出盔沿下的脸,两道寒光直直地盯在那百士长脸上。
那百士长惊道:“你……”竟然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人,他居然见过。
余千军感觉这队清凉军有点不对劲,但身边有自己的数千属下,他并没有太在意,当下喝道:“你们找我何事?”
“九婴!是九婴,不是清……”拦路问话的百士长已被斩首,那个“清”字发出的同时,他的头已飞上半空。
“挡我者死!杀啊!”一百匹风兽突然启动,向广场中心冲去。
九婴的弧月斩,在前面劈开一条血路。
金丝儿紧随其后,抬手间弹丸四射,专打新梵军的脸部。
密集的新梵军猝不及防,被赴那骑兵的如雨弩箭射翻一片。
没来得及祭起护体罡气的新梵军,更被一箭贯体,那弩箭余势不消,再插入后面的军士体中。
“赴那援军来了!”被吓傻了的新梵军叫道。
余千军却看清了,眼前的“赴那援军”不过百人,他的卫队砍翻了十余名惊逃的士兵,终于将场面稳住。
“稳住阵形!”余千军下令。
九婴已冲到了广场中心,对印臣道:“杀出去!”
南门是余千军的主攻方向,北门和西门则通往赴那和桑河堡,只有西门防卫较弱。
印臣挺剑喊道:“向西!”
千余冥民再次振奋,跟着印臣和百骑风兽向西门冲去。
看到近卫战士在自己面前以死相谏,印臣彻底失去了投降的“勇气”。他从冥民的眼睛里看出,他们宁死不降。在此之前,印臣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北冥多年的治理,居然博得了如此深入民心的印象。
九婴用弧月斩在前方开路,印臣与袁雷在两侧,后面是一百名赴那骑兵,最后是一千余名冥民。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锥形的冲锋阵式。
弩箭很快就用完了,但赴那骑兵也切开了出口。而队伍最后的冥民,与其说是跟随着突围,不如说是断后——一千人为一百人断后。
只要他们没有被一劈两断,总是能硬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十一卷说冥
第八十九章亡命禁林[下]
一个老人被新梵军一剑刺在腹部,苍老枯竭的手突然生出巨大的力量,死死握住那名军士的小臂。那军士几次挣脱不开,身边的战友帮忙将那老人的双手斩断。即使是这样,那杀死老人的军士已杀气全消了。因为,一对齐腕斩断的手掌还死死地箍在他的小臂之上。
当新梵军将军刀砍向手无寸铁的冥民,一刀斩下对方左臂的同时,脸上便同时结结实实地挨上一拳。在追击之时,新梵军踏过被冲倒的冥民,总有一两具看似咽气的尸体,伸出手来,如传说的水鬼一般抓住他们的脚。绊倒的军士被自己人从后面踩过,惨嚎至死。
全体冥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肉搏战,将锥形阵形的锥头推出西门。
毕印臣怒吼着随九婴突出重围,冲出西门时,向后看了一眼。
那是一场绝不公平的战斗,根本就是一场屠杀。最后几百名冥民退到城门,便不再退后,用血肉之躯堵在门口。愤怒的吼声从宽厚的城门洞传而出:“报仇!”
九婴也看得呆了,只有袁雷保持清醒,喝道:“走!再不走他们就白死了!”
余千军被冥民和自己的军队所阻,眼睁睁地看着九婴等人透出西门。他对军队竭斯底里地下令:“全军出击!不要走了毕印臣!”
西滨城他可以不守,但毕印臣绝不能放走。
新梵军立即以百人为单位,从各门蜂拥而出,或从城头上直接出城,几十个百人队向着一个目标追袭。
九婴的这些风兽在赴那被照顾得很好,膘肥体壮。因此,才能在连续数天的狂奔之后,仍保持旺盛的体力。
九婴知道,如果他们停下,可以轻而易举地歼灭一至二个百人队。但那样一来,别的百人队便会蜂拥而至。
只有用快速的变向,才有可能甩脱余千军的追兵。
而余千军的八千人,展开一个宽大的幅翼。风兽队尝试了几次变向,都未能完全摆脱追击,反而丧失了积累起来的距离优势。
看余千军的势头,这八千人会一直向西将他们逼到彩石海滩。
驰出数百公里后,九婴终于明白过来,这群追兵是甩不开的。但也不可能停下来硬拼。在一次试图向北转向时,他们撞上了余千军右翼的一只百人队,风兽骑兵的数量从八十骑降为五十骑。
他放弃了一次急转就能甩脱敌人的想法,在行进中一点一点地改变方向。逃出时的路线是正西,而在两天之后变成了西偏北,三天之后,已是向西北方向。
毕印臣对这一带了颇熟,他明白九婴一直在避免被赶到海边,但以目前的行进来看,他们在与东北方向的毕亥军会合之前,便会被这漫山遍野的八千追兵堵在巨岭的山壁前。
他忍不住提醒九婴:“我们没法转回东边的。这是要去哪儿?”
九婴道:“再坚持两天,我们回北冥去!”
在风兽和新梵军都跑得疲惫不堪时,九婴这数十骑终于到达了雷音峡谷。峡谷中赫然有一座木城,继元的军队早已撤空,木城已成为飞鸟兽虫的安乐窝。
他们在木城里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清晨,数十个百人队已汇集到城前。十几个新梵军百人队正在树后自以为是地东藏西躲,试图悄悄靠近木寨。
“真是阴魂不散啊!看来,我们是回不了北冥了。”袁雷道。
印臣笑道:“那就死战吧!从西滨被围以来,看着那么多冥人战死,刚开始时我心里无比悲痛,可是到了后来,我竟觉得自豪。是他们的血教会了我,这个世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九婴也感慨颇多,道:“是啊!尊严、光荣、信念……”
毕印臣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还有友谊!”
“对,还有友谊!”袁雷咧开大嘴,“九婴,能在战死之前认识你这个朋友,真是太好了!”
九婴笑道:“为什么要战死?我不是说带你们去北冥吗?”
袁雷奇道:“你是说……”
九婴指指身后的不死森林,那是曾经的禁地。
印臣和袁雷相顾骇然。
只听九婴对已摸到木城前的百人队叫道:“来吧!让我们一起进入不死森林!”之后便带头冲入林中。
金丝儿第一个跟入,对毕、袁二人招手笑道:“走吧!”她对九婴的决定从未有一丝怀疑。
毕印臣看到金丝儿的笑厣,脑子里一片空白,跟了上去。袁雷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数十骑赴那骑兵尾随而入。
不死森林狻猊已死的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九婴和继元。在北冥兽灾后,九婴呈给句极的密奏中,也没有提到这点。原文是:“狻猊威胁雷音峡谷,请准建城以阻。”
余千军看着九婴等人没入密林之中,自言自语道:“完了!”在他看来,九婴等人毅然进入不死森林,与看到他们从摩崖边跳下,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想过,与其回去被天问斩首,还不如追进不死林禁地。但只是稍许的犹豫,九婴等人已驰出数里之外,在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休息一下!”九婴就风兽背上抬手摘下一个梨果,边啃边道,“我可吃怕了果干了。”
没有一个人动。
包括印臣、袁雷和金丝儿在内,所有的人都警惕地戒备。
“别怕啊!有我在呢!丝儿,你一直拉着弹弓不累啊?”九婴已摘了五六个梨果,下了兽背。
他过于轻松的表情终于感染了众人,袁雷第一个叫道:“管它什么狻猊呢!先吃饱再说。”
几十名战士终于放松下来,七倒八歪地就地休息。
九婴看着这些九死一生的战士,充满了感激。赴那城的援兵决议没有在元老院通过,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元老们让他独自前往,相机行事。
一百个赴那战士,全是自愿相随而来的。他们中间,有的是当年多闻之战的军士,有的是赴那城的战士,也有在北度口百战余生的守军。正是这样一只钢铁一般的队伍,才能在仅损失五十骑后,就成功甩开近万新梵军的追袭。
野凌、罗蓝儿、冯仪儿……自愿随他到西滨支援的有千余人,但为了尊重元老院的决定,九婴本着不选军官、不选平民的原则,只带来了这一百人。
毕印臣也在看着这些士兵,他心中更多的是感激。
九婴借着休息的时间,一个个地慰问战士,逐个地问他们的名字。
“元老,我是野凌神使麾下第五队士兵张恒。”
“我是尹俭元老麾下第十队弩手李强。”
“我是您麾下,原虞国栋神使下属第八队士兵宋成宇。”
……
九婴将他们的名字一一牢记,这些战士都是出生入死相随的兄弟,他过去是太忽略这些了。
九婴对众人道:“我到西滨,不只是为了与印臣、袁雷的友谊,也为了冥梵终有一天会走到一起,将天宗和柳相消灭。无论这个愿望能不能达成,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永远是我九婴的兄弟!”
战士们全都热泪盈眶,一齐高呼道:“兄弟!兄弟!”
印臣表态:“我一定说服父王,与赴那城联合抗敌。有朝一日统一大陆,与梵原分土而治,互不相侵。”
九婴握住他的手,道:“印臣,我要的不是分土而治,而是冥梵一家!”
“冥梵一家?”毕印臣呆住了。
在九婴向他解释了元老院的构想之后,毕印臣被深深震撼!
他从未想过这样美好的前景,相对于统一大陆的梦想,九婴的构想更让他心潮澎湃!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幅洁净太平的盛世蓝图。
第十一卷说冥
第九十章前程未卜[上]
再行得两天,终于到达了九婴遇魔元的湖边。九婴等人照例放兽休息,进些果食。
不一时,金丝儿怒气冲冲地来到九婴面前,道:“你们还不趁机好好洗个澡啊?我这一路都快被熏死了。”
这数十骑一路亡命,哪还顾得上洗漱,一个个蓬头垢面,浑如泥人。只有金丝儿沿途一遇有山月清泉处,都要梳整一番,虽不能说是光彩照人,但和男战士比起来,不知要光鲜多少倍。
九婴笑道:“难为丝儿的鼻子了!”
袁雷尤其喜欢这个女百魔长,路上有几次险遭围歼,都是因为金丝儿异乎常人的嗅觉才行以逃脱。他第一个赞同道:“好,大伙儿,一起去洗个澡吧!”
众军哄然应好,有的向湖边冲去,有的已当场开始脱衣。金丝儿笑骂一声,满脸羞红地背过身去。
待得众人洗毕归来,金丝儿才一个人到湖里去洗。临走时仍不放心,忍不住对九婴低声交待了一句:“九哥,你看着点啊!”
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先前因敬重这个北冥女子一路上同生共死,英雄巾帼,方未为难。否则早就开起“一块去洗”的荦玩笑。
此时见她一副小女儿态地叮嘱九婴,顿时哄堂大笑:“只许九哥看,不许我们看吗?”
“想让九哥看就算了,什么叫‘看着点’?是只能看一点吗?”
金丝儿也是泼辣脾气,叉着腰道:“我给九哥看又怎么了?反正轮不到你们!”
毕印臣心中竟隐有酸意,道:“别闹了!大家来,喝酒唱歌。”
金丝儿战战惊惊地脱衣下水,初时有些不大自然。清水碧空,女儿家的胴体裸露在外,全无半点防范之力。不时地回头看岸石后的草丛,总觉得有双无形之眼在后面窥视。
听得一会儿,话语声静下,火堆边响起歌声“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我们就要回到家……”。战士的歌声无比雄浑,金丝儿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安然地享受着她平生第一次露天洗浴。心中对毕印臣多几分感激。
回到火堆,众人正在认真聆听毕印臣布置路线。出了不死森林,便是北冥国地界,自然由他说了算。
九婴说起上次在桑河堡前的北冥军营遇袭之事。毕印臣道:“那定是公王怒无疑!”公王怒名义上是大魔将,但毕亥对他一直心存防范,从不将他带上主攻战场。即使是负责后勤补给,也要有其他大魔将共同执行。
九婴点头道:“看来,当叛徒也不容易啊!”换了是他,天天看着手下这些不服管教的北冥骄兵悍将,随时还被友军监视,真不知人生有何趣味。他第一次对公王怒生出同情。
毕印臣道:“上次父帅的主攻方向是多闻,那公王怒必是在桑河堡前。”转对九婴笑道:“这次出林,有可能第一个撞上他的军队,你可要暂时压住火气。”虽然公王怒隐瞒军情,截杀九婴是事实,但也只能由冥军内部处理。
九婴笑道:“他现在是北冥将领,我只是鄙视其为人,不会因私废公。印臣,你倒是要小心他狗急跳墙。”
印臣哈哈一笑:“反扑?只要我一露面,咳嗽一声,他的人头就落地了。”回头看九婴一脸骇然,于是解释道:“他身边的千魔使,都是我们的亲信。”
九婴深切体会到,自己不是一个玩政治权术的人,差得实在太远了。毕亥既已对公王怒猜忌至此,却一直将其留在军中。目的只有一个:为所有梵原人做个榜样,以免阻塞降路。
※ ※ ※
次日,一众衣衫褴褛的战士已出了不死森林,踏上北冥国土,大部分风兽骑兵都不自觉地跟在九婴身边,由印臣和袁雷在前方引路。
行得百余里,已遇到一个冥军小队,毕印臣将那小队长叫到身边,问道:“前方是何人军营?”
那小队长见他话语中自有大将之威,不敢出声喝斥,只是狐疑不决。袁雷笑道:“少帅,你不亮明身份,他怎知我们这群败兵中有两个大魔将和一个大神使?”
毕印臣笑而恍然,掏出大魔将令符以示,那小队长这才细细禀来,旋即受命而去。
毕印臣转对九婴道:“前面是胥将营地,直过五十里才是公王怒的。”
九婴点头,他见惯了冥人游牧的习惯,连军队也经常变换防区。相随的赴那战士却张目结舌:昨日还听九婴说起,公王怒之前在桑河堡屯驻,如今又变为数千里之外的不死林草场,这样频繁的军队运动显然不是梵人的习惯。
梵原数百年来不敢深入冥境反攻,这一点也极为重要。千里大漠,打这样的运动战,补给根本解决不了。
九婴忆起初入冥境哨探往事,笑道:“我好久没见到胥将了!他是个会带兵、有脑子的大魔将。”
胥将在之前一直不亲毕、泼两派,是典型的“玉系”。毕印臣与他素无往来,见九婴说起,详问其故。九婴将前事说起,感慨道:“那时与老泼何等逍遥,现在却已阴阳殊途!”
毕印臣亦感慨道:“父帅一直自恃高明,平生立志要打通冥梵边界。如今看来,泼老英雄行侠大漠,冷观冥梵战局,目光之透彻,行事之潇洒,远非吾辈能及!”
眼看胥将行营尚有十里,前方旌旗展动,鼓号齐鸣,胥将已率队引出营来。
九婴知胥将是极重攀结之人,闻北冥少帅到了营地,必会隆重出迎。
只听毕印臣苦笑道:“这礼是够重的。只不过,逮不住公王怒了!”
※ ※ ※
九婴等人在胥将营中安顿。毕印臣自安排信使前往梵原,向毕亥通报西滨战事。
胥将的巨弩等军备颇见规模,包括类似于清凉境的投石器等,也已在研制之中。毕印臣着意夸奖了胥将一番。
果如毕印臣所料,公王怒当日得讯,已潜逃无踪。毕印臣遂令袁雷留于公王怒营中,暂领其事,再与九婴等人踏上前往梵原之路。
动身之前,袁雷找到九婴,道:“金丝儿可否留给我?”
九婴奇道:“她本就被封了百魔长,是冥军之人,为何反要问我?”
袁雷道:“我要留下她,自然是要有意栽培。可就怕她心中不愿意,反而不好。我看她最听你的,帮我劝劝如何?”九婴知是印臣的意思,欣然应诺。
金丝儿却不愿意,道:“九哥,我要跟着你。跟着你总有许多新鲜之事。”
九婴笑道:“只要志同道合,是不必在一起的。你看我的那些朋友,野凌、尹喜,何曾日日在一起,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况且,你在我身边,九哥总难免要照顾你。丝儿总是要自己长大的。”
金丝儿听到最后一句,寻思道:“九哥也是为了我好。就如这次驰援西滨,要不是九哥不离左右地卫护,我恐怕早死于乱军之中。对,我要自己长大,不能再拖累他了。”于是便欣然留在袁雷身边。
※ ※ ※
毕印臣与九婴等人转道桑河堡,仍未遇到毕亥,向维绝相询,才知近日梵原战局又变。
毕印臣向九婴求援的同时,亦向毕亥求援。毕亥接到军报,亲自提兵前往西滨,但已迟了一步,于是泄愤于余千军。三四万冰兽骑兵围城数日,将余千军与数千新梵军俘虏。
余千军本来诈称毕印臣已在自己手中,方能多坚持数日。毕亥破城之后,找不到印臣,才问出缘由。大怒之下,下令将余千军挑断经脉,拖在风兽之后,绕西滨城数十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到行刑冰兽口吐白沫方始停下。
行刑完毕,风兽后的套绳上只余下沾着些许肉丝的一条小腿。
第十一卷说冥
第九十章前程未卜[下]
毕亥之后便开始屠杀俘虏,直杀了千余人后,方才停手。据说幸存的新梵军战俘齐呼“九婴”,都说自己是原来九婴属下,毕亥想起九婴千里驰援毕印臣的情谊,这才长叹一声,下令将其余俘虏囚禁。
天宗军攻赴那不利,伐西滨更是全军覆没,前后折损二三万人,元气大伤。
柳相却已在东岸沿海扎好根基,以北度口与千溪城结为犄角,稳步向西推进。既无兵力,又无斗志的南梵原各城,在投石器和巨火弩的攻击下兵败如山倒,被清凉军连下数城。
天宗父子一面要出兵分拒柳相,一面要提防赴那军的骚扰,连毕亥都以西滨为基地,频频以骑兵大队奇袭金刚原的城池。在几方都不讨好,战线又长,新梵帝天宗现在已焦头烂额。
※ ※ ※
过了桑河堡,九婴令那数十骑先回赴那城,自己随毕印臣前往西滨,再会毕亥。
这一趟,九婴自赴那出发,经西滨、雷音、不死森林、北冥大漠、桑河堡,再回到西滨,辗转万里,历时月余,可谓是九死一生。但他的名字,也传遍各地。
毕亥大张旗鼓,令北冥士兵夹道迎接毕印臣和九婴。
梵历4128年冬季,梵原经过经年战乱,进入相对平静的时间。北冥和清凉境的骑兵因草料不足,都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 ※ ※
九婴一直以为,男人不应该哭。可是,自从在西滨见到毕亥与毕印臣重逢的情景,他的观点完全改变了。
毕亥一看到毕印臣和九婴,便张开双臂迎了出来,哈哈大笑,对众军叫道:“看见了吗?我儿子回来了!我早就说过,能杀他的敌人还没有出生呢!”随即抱住毕印臣便嚎啕大哭,全然不顾数万军马就在身边。
九婴在边上看着这父子俩抱头而哭,哭得是那样畅快,完全没有一点矫饰。他不禁这样想:“有时哭比笑更能表现喜悦。”
毕亥终于哭够,他左手携着毕印臣,右手拉着九婴,走上城头,举起九婴的手道:“他就是九婴,北冥人永远的朋友!”这一声暗含罡气,声闻数里。
九婴在北冥数万军士的山呼声中,却隐隐感到一丝担心。他多么希望,毕亥能把刚才的那句话换成“梵原人,永远是北冥人的朋友!”
“印臣,你去把那些俘虏押到广场。”毕亥道。
他与九婴开始单独会谈。
“你很努力,一直都在做冥梵和谈的事。但是,上次的冥民入梵失败了。”毕亥凝视九婴,道:“关键并不在于你有没有努力,而在于你能不能掌控全局。我听印臣说,赴那城搞了个元老会?你现在是以元老的身份坐下来和我谈。”
九婴道:“我认为未来的冥梵双方不应该对立。以元老会的形式可以最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毕亥心道:“这不过是你们这些梵原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句极死了,没人能够服众,就搞出这么个玩意。亏得印臣还欣赏元老会的做法。”
他心中不屑,但也不能当面让九婴这位印臣的恩人下不了台,于是道:“天宗是我们冥人的仇人,为了泼律才和冥后的嘱托,我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至于冥梵之间如何相处,那是战后的事。”
毕亥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给九婴一个类似于承诺的东西,又道:“只要赴那城对冥人友好,我是不会主动挑畔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认得是你九婴一个人,可不是赴那全城。”
这一句才是关键,九婴也早料到这个结果。毕亥能答应不侵扰赴那,他已经很满足了。梵原的危机正在一步步化解。
九婴来到广场,三千多名天宗军俘虏正在广场上等待,大多数人心里忐忑不安。他们因自称曾是九婴的属下,才在毕亥的狂怒的屠刀下幸存下来。
而这些人中,有人曾在九婴护着毕印臣突围时,向他攻击过。
九婴慢慢地巡视而过,仿佛要将一张张脸都看得一清二楚,俘虏们大多羞愧地低下头去。九婴终于转过身来,面对毕亥。广场上寂静无声,众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九婴道:“这些都曾是我在北度口的属下。”
毕亥笑笑,一挥手令场边的冥军退下,径直离开。当时守北度口的全部守军不过三千人而已,怎么可能都是九婴属下,但毕印臣既已回来,这些对他都不再重要了。
九婴转对俘虏们道:“你们都回去吧!”
俘虏前列的几个新梵军军士对九婴拱手道:“大神使,我们跟着你。”
其中一个百士长道:“那个没良心的敢起二心,我汤阿三第一个饶不了他!”
军士中立时有人响应:“我的家乡都被柳相占了,我跟着大神使走!”“我的家人早就不在了,我也跟着大神使。”也有些军士不吱声,开战以后,他们早就失去了与家人的联系。
九婴示意众军肃静,道:“愿意去赴那的跟我走,想先回家看看的就先回去,大家都有亲人,不准为难他们。”
不愿去赴那城的人只有四五百人。
是夜,西滨城彻夜无眠,载歌载舞,直到天明。
※ ※ ※
毕印臣将九婴送出十里。
九婴与毕亥的谈话,在毕印臣看来,并没有实质意义,因此他心里觉得有些内疚,对九婴道:“九婴,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九婴笑道:“我也想不起什么来……对了,黑皮圈如果有清凉境并浪那边的消息,派人知会我一声。”
毕印臣点头道:“嗯!如果并浪能在柳相身后捅一刀,清凉军在梵原就呆不了多久了。”
九婴告别毕印臣,回赴那城而去,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毕亥的承诺,正是他数月以来梦寐以求的结果,但当它成为现实时,九婴并不开心。相反却有些担心。
毕亥这个曾经全力支持冥民入梵的北冥领袖,在踏入巨岭后,想法或许已经转变。
在过去,北冥久攻巨岭不下,损失兵员财力。在那种情况下,对于冥人最好的结果便是冥民入梵,可以立时解决无法载荷重负的地力问题。
但是现在,北冥军长驱直入,大半壁梵原唾手可得。对毕亥而言,是独据大半梵原的诱惑更大,还是加入元老院更有吸引力?结果不言而喻。多闻和桑河堡的全线退兵,为梵原的远期安定埋下了隐患。
但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全线退兵是不得以而为之。
“而赴那城的朋友们呢?道无尽、继元……包括最亲近的野凌和尹喜,他们的终极目标,不过是将柳相赶出梵原。如果有能力,便是将毕亥再赶出去。”
九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一个持有完全相同理想的伙伴。也许,慈缘儿的想法会和自己靠近些——作为一个在赴那的清凉境人,她的目标也不仅限于将柳相赶出大陆。
“真儿,我想去并浪!”
可是,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一面是自己的故乡,一面是自己的爱人。
黑风在小梵原的山林间徐行,九婴陷入了无际的迷茫中。
两千多名被解救出来的梵原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西下,红霞中一支梵原最奇特的队伍向东方徐行。他们的背脊因为长期的军伍,习惯性地直挺,但脚下却是步履蹒跚。
这幅景象,正如现在的梵原,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而又前途茫然,不知路在何方。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一章反攻在即(上)
毕亥不可能发还武器,是以众战俘只能步行,加上伤员的拖累,冬雪延阻。这只规模颇大的战俘队伍,近一月后才回到赴那。
楼甲、野凌、尹喜等人早在赴那西门外等待,见九婴回来,都迎了出来。
野凌这几日也不知传了多少次音,一迎上便对九婴道:“南营已腾出来了,只等他们集中好后,城内各军的建制兵员一查,便可填补到各军中去。”
众人立在城边,看着战俘疲惫不堪地鱼贯入城。
罗蓝儿摇头道:“看来这些军士要休息两天才能参加操练。”
尹喜则面有怒色,道:“这些人的手中,也许还沾着赴那军的血呢!……九哥,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说出内心的感觉罢了。”
只听楼甲道:“尹喜,他们并没有错。”
楼甲从军的资格可与继元、道无尽等人相比,兼之又是九婴的长辈,尹喜不敢顶撞,只喃喃道:“他们怎会没错?”
楼甲道:“一支军队,服从命令是第一要素。这也是军与民最根本的区别。战乱一起,若战士人人都与神使、大神使一样判断战局,那岂不是四分五裂,失去战力。”
他拍拍尹喜的肩膀,话却是对九婴和野凌说的:“战局况且不允许他们判断,何况政局?是以神使这一级的将领尤为重要,对错都落在他们身上。”
九婴虽将这群天宗军战俘救回,但心中始终存有芥蒂,听完楼甲的话,若有所思。
诚然,有时应该省己及人,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才能保持人际间相互尊重的关系。
但楼甲今日这一课,却是更进一步,“己所能,亦慎施于人”。九婴、野凌、尹喜等人都是能俯瞰战争全局的人,因自己能判断局势,便去强求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显然是不可能的。军队和平民一样,都需要引导。
※ ※ ※
九婴西援印臣,梵原形式又变,赴那城的元老会再次召开。
尹俭首先道:“九婴,这次要不是你前往救援,赴那就失去一个与北冥结好的机会了。”道无尽、继元、方笛等人脸上皆有愧色,当时他们都是反对驰援西滨的。
九婴道:“尹叔叔莫要这样说,毕亥虽答应不侵扰赴那,但这只是解我等一时之忧。实际上,他从入巨岭开始,便绕道西进。一是为与毕印臣接上,二是为不与赴那城正面交锋,更重要的是,他与柳相几乎选择了相同的战略——从梵原周边向腹地发展,只不过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罢了。我们要挽回败势,还有许多事要做。我所做的不过是一个还算好的过渡罢了。”
众人一听之下,神色严峻起来。
九婴又道:“我也和毕亥谈过元老院的想法,但他并不重视。”
继元道:“这可以理解。他手握雄兵,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地深入梵原,已呈并吞天下之势。要他与我们这些困于孤城的人同桌议事,自然不会接受。”
九婴点点头,握拳道:“至少,他现在还算是我们的友军,赴那也应增加日后与毕亥谈判的筹码。从现在起,能夺回多少失地是多少,到了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道无尽接口道:“要收复失地,先要拔去梵城。有天宗这个狗贼在侧,我们是无法尽展拳脚的。”
方笛道:“这几天,尹喜对我说,投石器近期会完工,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吧。我军有了攻城利器,伤亡会下降许多。”
继元笑道:“尹公子真是制器天才!他那投石器我看过了,威力极大,打在城墙上,我看和神武一怒的威力也差不多。只要配备军队,我军攻城拔寨,必能横扫梵原!”
九婴心中沉了一沉:以继元这样开明的大神使,此时想到的也不过是将柳相逐出梵原。
“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清凉境,帮助真儿复国?但继元这样的想法,与大多数梵原人并无二致,也是人之常情……”他心中思潮起伏,又不宜说出,郁闷之极。抬起头来,便遇上慈缘儿的目光,二人相视之下,都已明白对方所思所想。
慈缘儿一散会,便一声不吭地回商号而去。九婴与她别来多日,觉得她大异从前,便问方笛道:“方姨,缘儿最近心态如何?”
方笛叹一声道:“缘儿真是个好女孩,在外人看来坚强无比,其实……唉。她最近拼了命似地帮尹喜忙投石器的事,想是因反攻梵城时日已近,她要用这种方式为父亲报仇吧!”
※ ※ ※
九婴出了神使邸,心系从西滨带回的战俘,便先往军营而去。
元老会上,除了商谈下一步的战略,也讨论了收纳流散平民的诸多细节,时间已过半日。按常理,这些战俘早应编入赴那各军军中。
可当九婴急趋至南营时,战俘士兵都还在营中列队,连衣裳都没有换过。
时近隆冬,北风凛冽,雪花如冰刃般打在九婴脸上。战俘士兵一个个衣衫单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有些伤员亦在队列之中,显然在苦苦支撑。旁边站着一些赴那士兵,持枪立矛,仍是如看待俘虏一般守卫。
九婴大怒,向南营大帐大跨步走去。还未进帐,就已听到里面吵成一片。南营属他治下,平时由李文、冯仪儿和几位新近提拔的神使管理。
“我的队伍中是缺了些兵员,但这一段时间都在征兵,不需要这些天宗军的俘虏。”李文正在争持。
另一名神使道:“我恨不能杀了这些狗贼为手下报仇!要我天天看着这些混蛋,我死也做不到。”
李文道:“将心比心,谁不是这样想的?我就想不通,大神使为何要将这些人渣带回来?”
九婴掀帐而入,冷笑道:“好一个将心比心!现在是什么天气,这些士兵跟着我,在风雪中赶了几十天的路。好不容易回到赴那,还要在外面穿着单衫列队!他们中间还有伤员啊,你们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他盛怒之下,声色俱厉。
他目光逐个扫视众人,李文等神使都低下头去。九婴将目光停在冯仪儿脸上,见她目光不避,问道:“仪儿,你的战俘也未编入吗?”
冯仪儿道:“我的队伍建制兵员都是完整的。”
九婴冷笑道:“所以你就可以袖手旁观,是吗?去,你先安排外面的士兵进帐安顿,再给他们点吃的。”
冯仪儿一脸委屈,被九婴说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向帐外而去。
她平时最受九婴照顾,连黑脸都没有遭过一个,今日却被九婴责难。众神使都知上司今日心情不好,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李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九婴怒道:“李文,你很委屈是不是?不准说话!”
他走到军案前,手指几名神使,道:“你们几个,都是在北度口城外随我游击清野过来的,李文和冯仪儿更是从守北度口时就跟着我。我那时怎么说来着,你们都忘了?军队就是要服从命令!”
李文等人立时一脸愧色。
九婴这才坐下,道:“北冥人是我们从前的死敌,现在尚可结盟。而这些天宗军士兵,不过是受了上司的蒙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接纳呢?他们的父母兄弟也是普通梵原百姓。想想吧,你们若在天宗反叛时处于他们的境地,会怎么办?”
他脸色刚刚稍缓,一个百士长已进来报道:“有天宗军的伤员挺不住了,冯神使正在处理!”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一章反攻在即(下)
九婴狠狠地瞪了李文一眼,向帐外走去。
只见冯仪儿在雪地中盘膝而坐,正在给一名伤员输入真气。旁边围着几十名天宗军战士。那名伤员脸色虚弱之极,冯仪儿一味输入真气,却无法让他回复。
九婴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输入再多真气也只能让那军士苟延残喘而已。于是将手掌按在那军士丹田上,道:“仪儿,让开。”
冯仪儿依命退开,九婴真气已吐,将那军士丹田护住。那军士全系冯仪儿真气难持,当场便昏厥过去。九婴令人将他扶下,对冯仪儿道:“他是体力透支加上伤病缠身。以后碰到这种情况,就先护住他丹田元气,虽然不能痊愈,却可以争取到救治的时间。”
冯仪儿已累得满头是汗,点了点头。九婴转对李文道:“北冥人与我们同根同源,好比兄弟。而梵原自己的弟兄,就好比身上的肌体。”
“现在的梵原,便如重病之人,赴那城便是重病者的丹元。我们力有未逮之下,只好先放弃其它地方,但赴那城以外的发肤肌肉,我们迟早也是要回来的!以后军中,不准再有岐视天宗军投诚军士的言论行为。”
李文等人其实最终还是会持行命令,只是一时心中不顺,拖延时间,听了九婴训斥,都只心悦诚服。
九婴下令道:“李文和吴宁两个神使,拖延军令,就地脊杖二十。”
冯仪儿急道:“大神使!”
李文止住她道:“李文甘愿受罚!”
两个神使在雪地里脱下战甲外衫,赤裸上身。行刑军士取木杖实实地打了二十,二人不敢运罡气相抗,直打得背上皮开肉绽,却没有吭一声。冯仪儿背过脸去,不忍再看。
九婴这才消气,吩咐别的神使安置俘兵,向营外而去。冯仪儿急趋数步,拉住黑风的笼头,对九婴道:“大神使,你好狠心!李神使他……他对你忠心耿耿,在上一次赴那之围中,他的弟弟就死在叛军手下!他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就这样当众重罚。”
九婴从未听李文说过这事,想起他自赴那之围后仍是专心处理军务,其实心中隐忍着巨大的伤痛,心中感动。
但他还是对冯仪儿道:“军队中只能如此,否则会军心动摇,留下隐患。”勒转黑风,回头又对冯仪儿道:“呆会我会让军士送密迹伤药过来,给李、吴二位用上。你和他说,我不够关心他,对不起了。不过,这是九婴说的,不是大神使说的。”
※ ※ ※
九婴回到自己的营帐,觉得身心俱疲,一片悲观情绪袭来。对赴那现状的担忧,对李文的愧疚,对梅真儿的思念……直感到自己无力应付茫茫前途。
魔元散发出的魔性,若只是简单的噬战冷血,便与血神咒相似了。可怕的是,它能催发人体本能中一切负面情绪,大悲大喜,心绪大起大落,暴怒之后,九婴的心境沉入无底深渊之中。
从前无助的时候,他总会找尹喜、野凌聊天排解,可是随着时过境迁,虽然同门之间情谊未变,但有许多话已无法在相同层面上沟通。尤其是反攻清凉境,绝大多数梵原人都不会理解。关于这点,九婴自己也搞不清是私心更多些,还是为梵原远期的考虑更多。
唯一能完全理解九婴的,在赴那城里,恐怕只剩下慈缘儿。但九婴总不能找她倾诉,自私地在她丧父之痛外再加一层烦扰。
正在此时,军士来报:“客人到!”
九婴抖擞精神,站起身来,一人已径直入帐。
“长老!”九婴欣喜异常,这是今天唯一让他开心的事。
火公本就要来赴那,只是因收拾书阁、组织弟子延误了时间。沿途上又躲避柳相、毕亥的军队,弯蜒辗转,是以来迟。他这一路收留难民,带千名弟子出发,到赴那时竟已有数千之众。
火公笑道:“我一来,便听到你孤身驰援毕印臣的事。你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他也带来了赴那以南的战况。天宗与柳相在南部数城相持不下,而毕亥已占领了西梵原和金刚原大部。
九婴在火公面前,就象面对楼甲一样,完全不用掩饰。当下向他诉说了自己最近的烦扰。火公也已从摩伽妙和陆须那里了解了魔元之事,当下搭脉察视。
他脸上立时严肃起来,透过九婴旺盛的脉搏,他能感觉到那颗魔元的强大。诚如摩伽妙所言,只有功力高于当年的毗卢者,才能将魔元趋出。
九婴见火公也无法可施,于是笑慰道:“长老,没事的。我体内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他指的是血神咒和角龙真元,但火公知道,魔元不同于以往这些东西。血神咒和角龙真元对九婴并无不利影响,只不过要花点时间融合于体内罢了,魔元却是万万不可融合。
火公只能道:“魔由心生,克制魔元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自身修为。我这次带来的书阁木牍中,似有镇慑心魔之法,你到时可以来看看,或有裨益。”
※ ※ ※
次日,九婴到火公处取了《镇魔心法》,不知不觉便往尹喜剑阁而去,尹喜投石器制造的进度,直接影响到反攻梵城的日期。
一进剑阁,他第一个看到的是柳雯儿,竟觉有一丝尴尬,只问了句:“还好吗?”
柳雯儿点头道:“还好。”二人此时近在咫尺,却比当日在毕亥营中相见时还要陌生。
以柳雯儿现在的身份,与九婴几乎无话可说,无论是聊战局,或是说起梅真儿,都要涉及到柳相。她初识九婴时那种打打闹闹亲密无间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看着九婴从身边走过,却一句话也再说不出。
尹喜正忙着和几个伙计商量制器流程,见九婴来到,抬头微笑示意。九婴回以一笑,心下大宽,知尹喜已从影风之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他回头看见慈缘儿就在身后,于是道:“缘儿……”却不料慈缘儿亦唤一声“九哥”。两人互视对方神情已然会意,一齐向剑阁外走去。
“九哥,你陪我说说话吧!”慈缘儿道。
九婴笑道:“我正是来找你说话的。”
二人上了黑风,向城外驰去,九婴问道:“你看尹喜的投石器几时可以造好?”
慈缘儿道:“再要二十天吧!”
九婴道:“我想去清凉境!”
慈缘儿强笑道:“想真儿妹妹了?”
无论谁问出这句话,九婴都可以一笑而过,唯有在慈缘儿面前,他笑不出来,反问道:“你不想回去吗?”
慈缘儿望着天上云彩,道:“好久没有注意到这天空了。”这段时间,她一心协助尹喜制弩,除了参加元老会,很少来到户外。
从投石器到回清凉境,在旁人听来,二人的对话似乎不着边际,但谈话之人心里却全都明白。慈缘儿自知九婴想在攻下梵城后前往并浪,之所以会找她,是因为慈家商号掌握着造舟术。
“清凉境!我何尝没有想过啊,在梦里,我都常常看到故乡的山水。过去,每次出海归乡,才会感觉到有个家。可是这次,我还能回得去吗?”
慈前作为父亲,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如果说,从前的慈缘儿在别人眼中,是精明能干的美女商人,是慈家商号的继承人。那么现在的她,发现自己已完全失去了目的。
慈缘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表现出的坚强形象,不过是想让父亲安心。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二章攻打梵城(上)
随着慈前逝去,她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消沉下去。现在对她来说,最亲的人除了慈家商号的老伙计,就只剩九婴。
九婴的话,唤起了她一点希望。
“我要将父亲的骨灰带回去。可是在那以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九哥,你知不知道,缘儿寂寞的是心啊!”
千言万语在心中飘荡,她最后回答九婴的是:“我想回去,可是很害怕。”
慈缘儿说完,紧紧贴在九婴身后,可感觉到的,只是他冰冷的铁甲。寒冬的空气,使得玄冰黑甲异常刺骨,可即使是这样的痛苦,也远不如一个人的孤独寂寞可怕。
“九哥,答应我好吗?不论你以后会不会娶我,都把我当成亲人。”
软语如斯,这是九婴和慈缘儿认识以来,第一次听她出口相求,九婴如何忍心拒绝。除了把慈缘儿当作亲人,他也再想不出此生该如何报答慈家父女对他的恩情。
※ ※ ※
从城外回来,九婴首先和继元、道无尽、尹俭碰头,他们是收复梵原的主力将领。
九婴的计划相当明确,待梵城收复,战局一稳,他便和慈缘儿动身去黑皮圈。在那里秘密建造船队,操练水军。
最好的结果是能以水军攻下旺生城,截断柳相退路,退而求其次,至少能够骚扰清凉军的水上粮道。最差的结果便是,与并浪城取得联系,两面夹击柳相。
继元等人自然是大为振奋。清凉境人口、国力远胜冥梵,将柳相等人赶出梵原的希望本来极为渺茫,但经九婴提出海战之策后,就如点亮一盏明灯。
当然,海战之策的前提不仅是赴那军要站稳脚跟,更要迅速壮大实力,扩充地盘,否则,即使是逐退柳相,与毕亥的矛盾便会接踵而来。四人商讨之后,又与方笛、摩伽妙、慈缘儿讨论,结果是全数通过。
※ ※ ※
随着庞大的投石器一架架地出现在赴那广场,尹喜每天鼓励自己的方式就是到广场上站站。
“好威猛的投石器啊!”
“听说是尹俭大人的公子做的!他可年轻了,上次差点就选进元老院!”
“军方说一台投石器可以让我们少损失一千名战士呢!”
……
每次从广场回来,尹喜便会以百倍的热情再投入到剑阁中去。
军营中同样热血沸腾,喊杀操练声日日不断,震耳欲聋。
楼甲等一众老神使忙得不亦乐乎,带领全城的老弱妇孺参予了战前准备。晒制果干、缝制战袍、采种果粮、为军营、矿场和军器坊送水送粮。
壮年修真者除了分布在军器坊和矿石场,修为较高的都进了军营。
冥梵联盟暗结之后,流落各地的梵民从四方云集赴那,为赴那军带来了充足的兵源。同时,也造成了赴那城的粮食危机——这只有元老院的人才知道。
梵原军的最大弱项就是缺少骑兵,这注定了以守势为主的战术特点。无论是平原作战还是攻城,弩兵都是军中最重要的兵种,由御剑境以下的修真者组成。而按传统标准选拔的军士,都具有御剑境以上修为,是赴那军攻击力的主要部分,他们配备更灵巧的尹喜弩。
与此同时,柳相也加紧了对天宗新梵政权的打击。天宗的新梵帝之位还未坐热,本想借着柳、毕合击多闻的时间喘息一下,不料九婴等人竟舍得将巨岭一线拱手让于毕亥。天问铤而走险围击西滨,[奇`书`网`整.理提.供]再度失败。
新梵政权初建,便已陷入摇摇欲坠的危险境况。
用金刚密迹教习堂主陆须的话说便是:“根基不正,进境自然有限。”虽是一句修真格语,用来形容新梵政权目前情况却是再贴切不过。
※ ※ ※
梵历4127年春季,五万赴那军,兵临梵城城下。
元老院七人中,尹俭夫妇、继元、慈缘儿留守梵城,火公等一众密迹师长,亦留在赴那协助尹俭集训士兵。九婴、道无尽和摩伽妙率军出征。
因投石器的缘故,赴那军行动较慢,五万人直行了三天,才在梵城以北驻扎下来。
梵城地势虽不险要,但毕竟是梵原帝都,城高墙厚。九婴与道无尽来到城前,都面带忧色。
道无尽道:“往次到过梵城无数次,从未想过有一天要攻这座城。想想,梵帝造这座城也颇为无聊,未挡得柳、毕二军一枝弩箭,却成了梵原人自相残杀的血狱。”
九婴对句极从无好感,道:“他造城本就不是为了防范冥人。可惜他心机算尽,到时防不住的偏就是人心。”
远望梵城高墙巍峨,十足一副君临天下的威势,道无尽苦笑道:“确是如此!它虽防不住天宗父子,却可以让我军损失不少!”
九婴道:“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来打这样的城,可以比它更坚固的恐怕只有并浪城了。”赴那在尹俭夫妇治下,屯粮本来富足,只是四方军民集于一城,不堪重负。若能攻下梵城,赴那军集粮之地便向南扩充数百里。
九婴看了半晌,问道:“老道,你看出这城最脆弱的是哪里了吗?”
道无尽皱眉道:“此城自冥梵之战前便建,历时五六百年,不断修补加固。按理说,最弱之处应是城门,但那里防守必然更严。我看不出哪里脆弱。”
九婴点头道:“此城确是坚固绝伦,但它最脆弱的地方不在城池本身。”
道无尽立时想起刚才所聊的“防不住的便是人心”,笑道:“你是说天宗的军心吗?是啊,这是他最大的弱势。”
“只要明白了对手破绽所在,一切便皆有破法。”道无尽终于定下心来,信心倍增。
他掌军多年,深明军阵之道便是一守一攻,一破一立。赴那军虽备战时日不短,但他之前心中孰无把握。五万军士中,只有一万五千人可称得上是真正的军队,全是服役多年的战士,修为都在御剑境。
而剩下的三万五千人,修为在罡气境或随心境,都是配备了尹喜弩的弩手,主要负责远攻、守阵。
而手下神使如李文、冯仪儿等,皆是新手,只能造角龙助阵,再辅以摩伽妙及摩崖众长老。
而天宗的梵城总兵力原在六万上下,在赴那、西滨二役中损失了两万余人,与柳相相持,又调出二万左右,守军尚有万余,与赴那军的进攻部队人数差不多。
此时,九婴和道无尽都将宝押在尹喜身上,确切地说,是押在庞大笨重的投石器身上。只有打动城防,新梵政权的军心弱点才会裸露出来。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二章攻打梵城(下)
天宗父子在城头上看到赴那军的阵容,惊骇不已,尤其是投石器。投石器已把南部梵原的天宗军打怕了——北度口的城防尚且挡不住,何况梵原南部素来平静,历史上便不重视城防建设。
天宗看着一架架数丈高的投石巨器,愁道:“问儿,你看我们能守得住吗?”
天宗直截了当地回答:“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他素来沉着,此时悲观至此,天宗的心不禁一沉。
他转头向天问看去,却见儿子仍是一如继往地面无表情,于是问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天问反问道:“我想先听听父王的想法。”
天宗道:“我想梵城守个几天还不成问题。南部梵原的兵力,与其让柳相逐个击破,倒不如收缩回来,围绕梵城建塞死守。只要我们撑过一时,柳相、毕亥和赴那城必然会互相争斗,到那时,再寻隙出击……”
天问默默地听着父亲一厢情愿的构想,没有插嘴。年轻人与长辈的最大不同,就是时间和精力。梵城之变,在天宗来说,是倾其一生之力,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奋斗。而对于天问来说,只不过是他第一次野心的尝试罢了。
天问耐心地等着天宗说完,没有直接对父亲的思路提出看法,他望着赴那军的中军大帐,道:“九婴这小子不能不让我佩服,有胆有识!居然联合了毕亥,我们再怎样也晚了一步。”
天宗异道:“你是说,我们应联合柳相?”毕亥因西滨之战与新梵成为死敌,而赴那与梵城本就不共戴天,唯柳相或有和谈可能。
天问苦笑道:“联合?父王认为还有机会吗?”
天宗这一下真闹不清天问的想法了,皱眉道:“问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问凝视父亲,镇重道:“父王,你自小教导我,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天不佑我,以至我们百年苦心经营的事业岌岌可危。在梵城硬挺,绝没有出路。”
他压低声音,道:“只有诈降柳相,暂时蜇服,再伺机反扑。”
天宗心头大震,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只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之极。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对天问道:“投降之事,切莫再提!”
天问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父亲虽亲手推翻句极,但根子里不会背叛梵原。
※ ※ ※
三十架投石机集中在梵城北门,对着城墙一角狂轰。
尹喜的制器水准堪称一绝,纯抛物线的石块投掷远比弩箭要难,但他为瞄准特制的望山器精确度极高。
新梵军眼睁睁地看着石墙被打得石屑纷飞,再看着缺口慢慢扩大。天问只能按兵不动,如果新梵军被逼出石城决战,就正中道无尽和九婴的下怀。
这一场石轰从午至晚,直打了四五个时辰,攻击累计数十轮,石弹千余枚。搬石弹的军士换了三拨。
道无尽恨恨地骂道:“这梵城凭地坚固,打了一天,只在上面开了个小口。”
他这句话说过过早了,到次日一早,赴那军再来到阵前时,发现缺口处又被补好,气得道无尽大骂一气。
幸好仓猝修补的城防远不够坚固,几个石弹打去,便已垮塌。第二日的石轰效果远比第一日时明显,北墙上的缺口已自上而下,裂到三分之一处。
天宗沉不住气了,率队冲击投石器军阵。但在三万五千人的强大弩阵面前,新梵军丢下千余具尸体,仓皇回撤。
天宗的反扑,不但未对赴那军造成威胁,反而让九婴等人了解到了尹喜弩真正的威力。主攻方仍是北门,三万五千名弩兵被分到四门,一万五千名赴那军主力则在弩兵阵间负责策应。天宗除了坐等城破,强行突围,再无第二件事可做。
九婴在西滨城带回的原新梵军战俘,轮番对城内喊话,缚着“投降不杀”木牍的弩箭,在梵城的街道上,随处可以捡到。随着石城上的缺口日益扩大,神使和百士长们越来越控制不住军队,新梵军的军心散了!
“知道为什么赴那军还不进攻吗?那是不想自相残杀!”
“听说现在的梵人都往赴那城集中呢!你不是说有个弟弟在小佛,说不定也在那儿了!”
“你也想出城了吧?我叫上另一个兄弟,他晚上在北门守哨,到时一起走。”
“再不走就迟了,我听说,昨天有人捡到‘三天后攻城’的弩箭了!”
“这是我偷偷藏起的白布条,听说投降时绑在臂上,就不会被认错。”
……
开始时,新梵军军士三五成群地趁着夜色,从缺口处偷出城来,到后来,发展成数十人的投降队伍。
到了北面城墙完全攻破,已有近二千名新梵军投降。
九婴笑着对道无尽道:“我第一次意识到,军阵上真不能以人数论胜负。”
赴那军的战鼓咚咚擂响,每一下都象敲在城内守军的心上。不知谁先叫了一声“梵原人不打梵原人!”原先还算齐整的梵城防御阵立时乱了,数千新梵军从缺口处涌出,慌慌张张地在臂上绑上白布条。
天宗狂怒之下,杀了数十名逃向敌方的军士,但数天来积累的投降情绪蔓延得极快,成了一股不可抵挡的洪流。甚至有人从天宗父子面前跑过,口中还叫道:“天宗投降啦!大伙快走啊!”
天宗完全绝望了,喃喃道:“大事败矣!”从腰间取下佩剑,便要抹颈自刎。
天问抢上道:“父亲,退一步海阔天空!混在降兵中出城,只要逃得性命,一切都可以重来!”
天宗道:“对,都是九婴和道无尽把我害成这样,我不能就这样死。”他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赴那军中军,任凭天问为自己换下一身碍眼金甲。
天问带着天宗,率数十名近卫,从东门而出。
九婴和道无尽亦未料到梵城军降得这么快,一时也慌了手脚,前方的弩箭攻击范围其实已被降兵挡住。一万五千名梵军主力都在忙着接纳降俘。
投降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兵败如山倒,梵城方面摇摆不定的军士也人人自危,无心去管这些降俘。
眼看降兵如潮,九婴道:“老道,你坐镇中军,我和摩长老分赴东南二门,截住天宗父子!”
道无尽应一声“好”,忙着调度军队,疏导降兵去了。
摩伽妙奔赴南门,九婴带着李文和冯仪儿等数名神龙骑士赶赴东门而去。九婴知天宗父子修为高深,普通军士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冲杀,连自己都孰无把握。现在只能赌上一把,判断天宗父子不会选西门逃遁——向西是毕亥的地盘。
他赶到东门,叫一声苦。这里的降兵虽少于北门,却也有数千人,梵城降兵队伍无序,衣甲在空中乱幌,就算天宗天问混在其中,又哪里找得到?
冯仪儿已从他身边飞出,来到前锋,喝道:“向西列壶口阵型!”赴那军早已操练纯熟,当即向西列阵,齐呼“降者不杀”。这壶口阵型原是包围敌军之用,在东门外这一列,便如路标一般,纷乱的降兵自然而然向壶口涌来。
九婴赞许地看看冯仪儿,集中精神,观察降兵中是否有异常。
只听李文喊道:“那儿!”九婴顺他所指望去,见有数十人不往壶口而入,踌躇不定,似要向赴那军侧翼闪去。
李文已御角龙前往,喝道:“降兵往那边!”九婴乘黑风亦追了过去。
那数十人停住脚步,怔了一怔,改道往阵中而去。李文见这几十人都身着普通士兵服饰,又已归列,也不在意,策龙而返。
只听那数十人中,有一人大喝:“杀尽赴那人!”一道强横罡气向李文背后袭到,正是天宗。
九婴离李文尚有十余丈,叫道:“小心!”要待抢前迎上,那罡气已袭中李文。李文全无防备,只有薄薄一层护体罡气,哪抵得住天宗的怒击。
白金战甲立时崩裂,向天空散去,李文仰头喷出一口血雾,从角龙上坠落,立时毙命。
降兵骚乱,冯仪儿忙约束军队,将降兵围向中军,以免骚乱扩大。
九婴眼看李文就在身前,却不及援手,当即暴怒,就黑风背上祭起数丈“天刃”,向天宗驰去。他心知,天宗父子联手不可轻敌,早早祭起天刃,亦为向南门的摩伽妙示警。
天问道:“混入军阵中去!”带着数十近卫往冯仪儿附近的降兵群中混入,他还不想这么早就把真气消耗在缠战九婴上。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三章柳相南侵(上)
天宗虽早想到梵城可能守不住,但未曾想败得如此彻底,一时间雄图霸业都离他远去,神志大失。
随着他怒喝一声,越众而出,步行持剑,反向九婴和黑风迎去。
无论是当年出卖多闻的计划,还是围捕印臣的战斗,每一次,天宗离成功只差一步时,便会有一个人出来阻挠——他就是眼前擎起莹莹“天刃”的九婴。
天宗将所有的愤怒,都融入到“蟒神狂噬”的巨招之中。巨蟒罡形,带着氤氲云气,盘龙状蓄势。四周赴那军士齐声惊呼,弩箭纷纷向天宗射去,却都在他身周五尺处当空凝住,纷坠落地。
九婴的眼中亦是怒火腾腾,天刃毫不犹豫地向天宗巨招迎去。
天刃划起一道金光,直击蟒头,蟒头略偏一偏,继续向九婴噬来。天刃去势不变,斩中巨蟒之脊。顿时金光大盛,天宗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血雾径向巨蟒罡形喷去,那罡形得精元血气一激,已向九婴发动攻击。
天问叫声“不好”,知二人胜负立判,他此时上前也已晚了一步。惶急之下,回首望见冯仪儿也正关注天宗、九婴之战,离自己只有二十余丈。
天宗以精血祭招,与九婴便成了硬拼修为的凶悍打法。天刃与巨蟒罡形连接数下,天宗在九婴连连暴喝声中,罡形消去。
飞雪、虞国栋、李文……九婴脑中闪过无数阵亡的战友和同道,自黑风背上跃起,“天刃”笔直举向天际,发出雷霆一击!
天宗在刚才强招对抗之下,已真气耗尽,但他的目光仍恶狠狠盯着九婴。就是立时毙命,他也要泄尽心中的仇恨。
“住手!”新梵降军中天问大喝一声,冯仪儿已被他执在手中,扣住手腕颈脉。
九婴的天刃硬生生劈入天宗身侧地面,空地裂出一道长痕,气劲四爆,天宗被震得显些晕去。
九婴下意识地先将天宗擒住,这才转过头来,一眼看见胁持冯仪儿的天问,脸上变色。
天宗死里逃生,气势已然弱去,仰天长笑道:“九婴,你到底是奈何不了我!”
九婴咬牙对天问道:“你要待怎样?”
天问惨笑道:“各退开百丈,同时换人!”
冯仪儿被天问擒住要穴,再难挣动得半分,又气又怒,对围成一圈的赴那军士喝道:“射啊!向我射箭!”
天问冷笑道:“看不出,竟还是个不弱须眉的女神使!只可惜,九婴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惨死的。”
九婴已放下黑剑,不假思索地道:“好,换人!”
冯仪儿怒气填膺,道:“大神使,不要管我!”一眼对上的,是九婴焦急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关切。在冯仪儿心里,这份关切本应温馨甜蜜,而此时却让她觉得屈辱。
九婴心道:“仪儿,我怎能不管你?”随即下令:“列阵,让他们走!”
天问挟持冯仪儿,与十数名近卫向远处缓缓退去,在百丈外站定。尹喜弩在这个距离,发挥不了作用。
“数三声,一齐放人!”天问喊道。
九婴将天宗挟到阵前。
“一,二,三……”双方同时放人。
冯仪儿尚存一点真气,御剑向阵中飞去。赴那军阵前,九婴大呼道:“仪儿,快!”
冯仪儿惨然一笑,眼前的这个人,他在叫自己快回到身边吗?回到他的身边又能怎样,依旧是无尽的相思和无休止的痛苦等待。
“我是一个战士,难道,全赴那的努力,就因为我的失职而放弃吗?”
冯仪儿与天宗擦身而过,明显地感觉到他充满轻蔑的眼神。
就在二人擦肩的一瞬间,冯仪儿一道罡气向天宗袭去。
惊变突起,双方都是一片惊呼!
天宗虽被九婴重创,但他修为高过冯仪儿何止数十倍,情急下反掌一劈,硬受冯仪儿一道罡气,已将她劈落剑下。
九婴悲呼一声“仪儿”,从身边军士中抢过一把尹喜弩,悲啸一声,向天宗射去。
天宗击倒冯仪儿,向天问疾飞。蓦地穿心一痛,低头正看见一只弩箭携着血珠,从自己前胸穿出,直插入地。
“父亲!”天问悲呼一声,抬头已望见赴那军向自己冲来。
天宗跪在地上,一手抚胸,一手前伸,想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终于说不出来,前仆倒地。
天问从天宗的口型中看出,那是恶狠狠的“报仇”二字。
“九婴,我会回来的!”天问牙龈暴裂,唇边溢出鲜血。随即咬牙下令道:“走!”率近卫断然转身而去。
狂怒的赴那军士,将奄奄一息的天宗剁成烂泥。
九婴抱起冯仪儿的上身,天宗那一劈,从肩至腹,她只剩一口气了。
“仪儿,你会没事的!”九婴不敢摇动冯仪儿,稳稳地将她托住。
冯仪儿睁开眼,道:“他,跑了吗?”
九婴道:“已经为你报仇了!”
冯仪儿嘴角一动,却已无力笑出,道:“好……我没有给赴那战士丢脸!”
九婴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怕牵动冯仪儿的伤口,道:“一百个天宗,也没有一个仪儿重要!”
冯仪儿突然眉头一展,一切痛苦似已消失,她望向天空,道:“好蓝的天啊!”
九婴知她是回光返照,将她深拥入怀,心中悲意已无法用言语表达。
只听冯仪儿笑道:“李文死了,我也要去了!他是此生唯一说爱我的男子,也许,我到那个世界可以还他的情……大神使,你是此生我唯一爱过的男子,能在你怀里死去,已是对仪儿最大的宽慰了。”
万军的震天喊杀声,在此刻都已消失,剩下的,只有一缕悲伤的魂和一泓蓝天白云。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三章柳相南侵(下)
梵原南部,沐仙城。
守将王宁下令四门紧闭,他眼望天际,握着轩辕巨剑的手心,居然沁出些冷汗。
半个多月前,他已得到了梵城被破的消息。天宗被九婴射杀,天问不知所踪,原先南部梵原的梵军立时倒戈。赴那军所到之处,全城出降。
有一些城市的神使是天宗的死党,在梵城被破后,军队直接土崩瓦解,将领有的被杀,有的逃遁无踪。这些城市中的一些,被毕亥的冥军所占。
王宁是阙战一手提拔,一直与天宗的新梵政权虚与委蛇,半个多月来,他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与赴那军会合。
然而,赴那军的先头部队还在千里之外,柳相的劝降书也已到了。
在已看到希望的时候,黑暗却压顶而来。沐仙城的军民一致决定,死守沐仙,直到赴那军到来。
晴空万里,无云。王宁却隐隐听到天边的雷声。
那声音无休无止,王宁握紧了手中的轩辕剑。
黑压压的清凉境骑兵,如贴地黑云般,从天际向沐仙城涌来。地面开始颤抖,他甚至已听不到传令兵的声音。
“各归岗位!准备战斗!”王宁对着旗号兵的耳朵叫道。
二千名梵原军全上了城头,风兽骑兵也已将城围定,只等中军号令便开始进攻,骑兵铁蹄发出的巨响渐渐平息下来。
王宁数不出敌人的军队数量,但他知道,沐仙城守不住了。
风兽骑兵没有立即进攻,从中军缓缓走出两骑,其中一人对着城头喊道:“王神使,别来无恙啊!”
王宁定睛看去,心头一震,冷笑道:“公王神使……噢,不对,应该叫您公王大魔将!好象也不大对,恕王某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公王怒已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年轻人笑道:“王神使,家父和阙大神使待你不薄。如今赴那军作乱,至使梵城沦陷,我借清凉境援军到此,正是要光复梵原。王神使快快开城吧!”
王宁从未见过天问,但从他口中也猜出身份,冷哼一声,道:“叛国逆贼,你把我王某当成三岁小童了吗?要我开城投降,先问问我的手下答不答应!”
他话音未落,城头上二千梵军齐呼“死战”。
天问的脸色变了变,与公王怒策骑回阵,对中军柳相禀道:“王宁顽冥不化,请摄政王让天问为攻城先锋。”
二千梵军的“死战”呐喊,很快便淹没在数万骑兵的冲锋声中。
面对清凉军疯狂的冲锋,梵军即使再想示弱也没有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王宁死战。沐仙的城防,因为王宁的重视,在南部梵原首屈一指。
这场守城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极其疯狂的状态。
一批批的清凉骑兵向城墙冲锋,刚开始时,他们冲到城边便丢出土包。到了后来,城头上掷下的木石和骑兵的尸体已垒成山包。后继的骑兵,必须踩踏着战友的尸体,才能将土包丢在墙边。
不时有梵军军士被清凉弩射中,从城头上翻落,摔在垒了数丈高的尸山土包上,一时未死,但又回不了城内,只能在惨嚎中被风兽踏成烂泥。
清凉军花了半日时间,终于用风兽、士兵的尸骸和投掷的土包垒起了通往城头的斜坡。清凉人以这种战术攻城也是迫不得已,想赶在赴那军之前攻下沐仙,投石车、巨火弩一类的军备只能滞后。
风兽直接向城头冲去,王宁已杀得浑身是血,索性将战甲脱去,露出一身虬结肌肉,叫道:“杀啊!”
顺着斜坡冲上的风兽,数量毕竟有限,在王宁军的拼死抵抗下,死伤惨重。
但是这些骑兵也无法退后,柳相的数千督战队高举亮闪闪的马刀,来回巡视。
天问和孤穹宇终于也杀了上去,立时控制住了城头,风兽骑兵象潮水一样地涌入城中。
柳相亦缓缓地策骑上了城头,看着清凉军追剿最后数百名梵军。
他回头看着堆成小山的风兽骑兵尸体,道:“想不到,这二千人的小城,耗费了我数千精兵!”
孤穹宇道:“摄政王举大兵压境,原想一战立威,但就此战看来,我军锐气已然挫动!”
柳相皱皱眉头,道:“穹宇有什么好办法吗?”
孤穹宇从侧面盯着柳相的神情,道:“屠城!”
柳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坚定起来,盯着孤穹宇,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要杀,就杀干净些!”
孤穹宇兴奋至极,道:“谨遵王命!”转身向城内冲去,浑然不觉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
梵原大陆自二百年前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的血腥屠城,在孤穹宇的狞笑声中展开。
※ ※ ※
赴那军自破梵城后,迅速收复南部梵原,势如破竹,连下三城。
九婴和道无尽率军来到沐仙以北五百里的南原城,便接到了沐仙沦陷的军报。
哨探军士报道:“五万清凉军于四日前破城,神使王宁与二千梵军全数战死。”
道无尽接过军报,叹道:“可惜王宁这员悍将了!我们来迟一步!”再往下看去,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道:“不杀柳相,我誓不为人!”
九婴从他手中接过军报一看,亦圆睁虎目,骂道:“畜牲!”
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清凉军屠城三日。五万骑兵,比沐仙的军民总数还要多,却屠了三日。九婴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场变态的屠杀。军探是从一队逃生的梵军口里得知这些情况,他们是柳相故意放回的,回来时已没有一个士兵的肢体完整无缺。
柳相想用这种屠杀,震慑梵原军民的抵抗。
更不能想象的是,天问和公王怒当时都在沐仙。他们看着自己的同胞在屠刀下倒下,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吗?
九婴再也看不下去,将军报放在一边。
而军报上的最后一句赫然写着:“……敌将孤穹宇阵亡。”
道无尽道:“南部梵原居然集结了这么多清凉人,看来我们无法再继续推进了。”赴那军虽然接收了大量梵原难民,兵源空前充足,但要打击沐仙城五万清凉军,仍是力有未逮。
九婴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将地图展开,道:“无论如何,我们要打一场胜仗回敬柳相。”
道无尽异道:“打沐仙吗?不可能。”
九婴道:“沐仙城无论往北往西,都再无战略意义。老道,你看……柳相实际是绕着梵原海岸进攻,这些地方都是梵军防卫最弱的地方。他虽然占了不少城池,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道无尽点头道:“对,他再往北便撞上我们,往西便碰上毕亥的地盘。”
九婴道:“他若留五万人守沐仙城,那也太浪费军力了,所以,他下一步应会集结军力于某处,进行强攻。我现在算不出的便是,梵原到底有多少清凉军。不管怎样,我们不能让柳相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步来。”
道无尽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要掌握主动。”
九婴将手指在千溪城下面的一个军寨图标上,道:“就是这里。我们的机动兵力太少,打千溪城是不够的,但可以打掉它边上的军塞。只要有一个落脚点,就可以阻挠柳相南北军力的接应。”
※ ※ ※
沐仙之战的十三天后,三万赴那军突然出现在千溪城外。
“三万人!”守将杰奴实在搞不清赴那军的意图,城内的清凉军在二万人左右。虽然总体战力不如赴那军,但那是指军阵对决。以三万赴那军要想攻陷二万守军的千溪,不异于自寻死路。
连续两天,赴那军只是原地屯驻,丝毫没有攻城的意思。
杰奴是谨慎的将领,他只是勒令各军不要出战。就是千溪城以南的清凉军全部断粮,也轮不到千溪,这里是北度口军粮南调的中转地。
三万赴那军,在第三天陆续撤走,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杰奴恢复了对南部清凉军的军粮运输,可是却不断接到军粮被劫的战报,这才明白过来,赴那军占领了千溪城以南三百里的一处石寨。
九婴故技重施,以石寨为基地,用游击战术骚扰清凉军粮道。
柳相不得不将与南原城对峙的五万清凉军抽调三万,向北折回,同时,北度口亦派出数万精兵,向南挺进,沿途集结,浩浩荡荡向千溪城以南挺进。
这一场军事调度历时月余,起初柳相的想法,不过是将南部军力调回,顺便将骚扰千溪运输线的赴那军赶跑。
但事与愿违,九婴的军队非但没有离开石寨的意思,游击骚扰愈有猖狂之势。到了后来,竟然整队地歼灭清凉人二千人以下的骑兵部队,杰奴的粮道运输被彻底切断。
柳相被彻底激怒,令各路军队以万人为单位向千溪集结,意图一举拔除九婴的石寨据点。
九婴在夏季来临时,暂时停止了游击骚扰。道无尽留在南部梵原对抗清凉军,尹俭留守赴那,继元在北度口附近。九婴身边,只有摩伽妙、房烛和一些新近成长起来的神使。
“约四万柳相军在石寨以南屯驻!”
“千溪城今日又有两个万人队入驻!”
摩伽妙笑道:“总算等来了!”
九婴道:“是啊!最近杰奴龟缩在千溪,我这两万人都快没粮草了。”
摩伽妙道:“不过,这次吸引的敌军竟达十万之众,数量大出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清凉军在梵原的总数不会超过二十万。”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四章千溪石寨(上)
九婴亦有同感,清凉境从国内运来的援兵,似乎无穷无尽。他更深刻地体会到,海路不断,赴那军很难将柳相击败。
这一次的战术,是将柳相在城中的军队吸引到城外,与之决战。但是十万清凉军,九婴怎么也没有想到!
道无尽在此前曾极力反对九婴。
“千溪城是柳相的陆路粮道!二百里以内的军寨不下五个,每天在那附近流动的清凉军就有万人以上,更不用说千溪守军。你到那里打打游击也就罢了,要攻城夺寨,长期驻扎,我不同意!”
九婴耐心地解释道:“我攻的不是千溪,只不过是城南的石寨。你不要太小看现在赴那军的军力,有二三万人,就可以在石寨里抵住三倍敌人的进攻。”
道无尽仍是不同意:“我相信我军的战力,但是,这样做真的太危险!你能将五六万柳相军拖在千溪附近,这固然好,但也需要二万的我军生力。”
九婴道:“我的目的不是要拖住他们,而是要歼灭这五六万人……”
最终,九婴说服了道无尽,最关键的一句话是“什么事都有风险!”
这其实正击中道无尽的顾虑所在。赴那军战力在梵原诸军中最强,人数却最少,在道无尽眼中,自然要金贵些。
但是,柳相在不断地从腹地运来士兵,毕亥也在积极扩张,若因兵少而不主动出击,即使将柳相赶出梵原,也无法与毕亥平起平坐。
现在,九婴带入石寨的二万人中,有一万人是赴那军的精英,另一万人是防守型的弩兵。
九婴对吸引柳相军数量的估计,是基于在梵清凉军总数不到二十万,南北二线用去三分之二的兵力,那么以千溪为轴心的中线,差不多会集结六万人左右。
但柳相这次真的发怒了!清凉军居然为了九婴这二万人,集结了十万军队。
满盘计划,只要算错一步,便会导致赴那军元气大伤!显然,赴那人估错了柳相的实力。
九婴知道自己错了,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驻梵清凉军的数量。以此推算,柳相至少在梵拥兵三十万。
※ ※ ※
清凉人是晚上完成合围的。
黑夜中,石寨四周都传来风兽嘶鸣之声,但判断不出到底有多少清凉军。
一个负责前哨的赴那新兵伏在石寨外的灌木丛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敌人的数目并不明了,但四面都有敌人,要合围一个二万人的军寨,至少要有数倍的军力。
这个新兵是在南原城就地招募的,经过这一个月的战斗,他已不能算新兵了。他参加过五次游击遭遇战,已深深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
散队游击的特点在于,经常看见的是惊慌失措的敌人。但也有例外,他也遇到过清凉军大队,在那次战斗中,他所在的百人队损失了二十三人。以至于他现在听到风兽骑兵的动静,便会惊醒过来。
而今晚夜幕中,不时传来清凉军马刀与兽鞍相撞的声音,可怕的敌人四处都是,新兵觉得有些冷,全身激灵了一下,战甲铿锵一阵响动。
“的达”突然,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转眼看去,竟是一匹风兽缓缓向他走来!
新兵下意识地抽出腰刀。
“别紧张,自己人。”暮色中,风兽上的人翻下兽背。
来人是纯正的梵原口音,新兵嘘出一口长气,将刀插回鞘中,笑道:“原来是骑兵队的兄弟啊!”
赴那军一直希望有自己的骑兵队,但梵原不产风兽和冰兽,是以到目前为止,赴那骑兵的人数不超过二千人。少量的座骑还是从清凉军手里夺来的,另一些来自于毕印臣的赠送。
那名赴那骑兵来到新兵身边伏下,向前方观察了一阵,笑道:“别那么紧张!我们洒了一圈冰兽刺了,第一天合围,敌人不会贸然进攻的。”
骑兵轻松的语调让那新兵的心定了定,问道:“你是老兵了吧?我一晚上心都崩崩直跳,看到敌人,我居然很害怕,我是不是不够格当战士?”
骑兵笑道:“打战,生死便是一瞬间的事,谁会不怕?”
新兵羡慕道:“我看大哥就一点不害怕!”
那骑兵已站起身来,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当你害怕时,敌人比你更害怕!”
新兵回味着那骑兵的话,竟觉勇气一下充满全身:“是啊,我们这一个月的游击战,干掉了数千清凉军,而自己不过损失了数百人。应该害怕的是敌人,而不是我!”
新兵抬起头来,见那骑兵已跨兽远去,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骑兵身着的是大神使战袍。
“大神使,他居然亲自到石寨外巡视!”
※ ※ ※
“当你害怕时,敌人比你更害怕。”
九婴喃喃地念着自己昨夜说的话,他正用这句话来克制自己心中的忧虑。
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之下,包围石寨的清凉人,在平原上一览无余。
九婴站在石寨中央的高地上,闻到了顺风而来的风兽气味。黑风的气味他早已习惯,但每次闻到数万风兽的浓烈气味,他还是不习惯。
风兽似乎都感觉到了战斗的气息,刨着前蹄,粗重而兴奋地喘气。
站在高丘上,九婴已看不到平原的原色,代替草绿的,是清凉军的黑色军旗。
九婴感觉到清晨的寒意:“真的有十万人!”他此前对哨探的军报始终怀着一丝侥幸。
双方的距离不远,清凉军中战鼓擂起,连营将调度士兵时的声音都隐约可闻。清凉军马上就要进攻了!
“节省弩箭,瞄准了再射!”九婴下令。
“的达的达”,有心急的风兽迈出细碎的步伐,很快,无数个“的达”声汇成了隆隆的震地雷声,喊杀声随之而起。
九婴发觉,那句“瞄准了再射”的命令简直如同废话。这样密集的冲锋,赴那军弩手只需要将尹喜弩抬平,就可以做到箭无虚发。
成排的风兽骑兵倒下,他们的身体甫一落地,便被卷入了后面骑兵的蹄浪之中。风兽骑兵前仆后继,一副势不可挡的气魄。
赴那军弩手一排排地轮换,保持着箭阵连续不断。每个人的动作因为严格的训练不显慌乱,但随着大地的颤抖,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骑兵越冲越近,九婴在高丘上吼道:“按阵形射击!”
清凉军冲到三十余丈的距离时,出现大规模的骚动。一匹匹风兽失蹄跪倒,将骑兵抛落下来。清凉人进入了石寨的冰兽刺防区。
前面的骑兵力图勒紧风兽,减慢前进的速度,但立时对身后冲锋的骑兵造成阻塞。清凉骑兵的冲锋在冰兽刺防区失去阵形。
“快射阵形!”九婴下令。冰兽刺在防御敌人的首次冲锋中效果最佳,放过这个机会,很难再找到这么理想的活靶了。
万名赴那精锐发出杀声,为弩兵队助威。
四千多名清凉境骑兵永远留在了冰兽刺防区,清凉军的首轮冲锋被打退。
在正午之前,清凉人又发动了几次冲锋。但杰奴不再采用密集型的方式,眼前的梵原军与之前遇到的不一样。
在过去对天宗军的战斗中,同样的石寨,只要发动一次密集型冲锋,就能杀到寨边。三四十丈的罡气波范围和五十丈的尹喜弩射程,虽只差十丈,不过是风兽眨两下眼睛的距离,但却决定了冲锋战的成败。
在正午的冲锋中,杰奴甚至动用了重甲风兽骑兵。那些拼死越过兽刺区的重甲骑兵,马上遇上罡气波和弩箭的双重打击,损失惨重。重甲骑兵的数量太少,不足以改变战局。
冲锋停止了。
九婴立时查验弩兵队的情况,弩箭在一上午的战斗中使用了二分之一。他一面鼓励士兵“干得好”,一面担忧:“接下去怎么办?”
黑压压的敌人骑兵队已列成防御阵形,显然没有进攻的意思,这种暂时的平静更可怕。
九婴、摩伽妙和房烛召集神使以上的将领,在高丘边碰了下头。
房烛道:“不知清凉人在搞什么鬼!”
九婴在几名密迹师长中,与房烛最不投缘。刚入密迹时,只是因为脾气不对,所以很少说话。久而久之,两人间的谈话便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其实在九婴心底,尊重房烛并不亚于陆、禺两位堂主。
他看看千溪城的方向,道:“他们应该在等巨火弩或投石车。”
摩伽妙和房烛一齐倒吸冷气,尹喜制作的投石器,他们是领教过的。在那样的巨石轰击下,修为再高也是枉然。
一个神使问道:“大神使,我们要怎么应付?”
九婴道:“让士兵找掩体躲避,即使敌人冲锋也不要管,注意保护弩兵。”
弩兵的修为较低,是以要重点保护。一般投石车攻击时,清凉军不会冲锋——实际上,九婴现在巴不得清凉骑兵冲锋,两军混战时,投石车就失去作用了。
九婴对摩伽妙和房烛道:“房老师,入夜后你坐镇石寨,我和摩长老到时去冲杀一阵。不求把那些投石车毁掉,只要让他们有所忌惮就好。”
午后,投石车终于运到。三尺见方的圆石,如雨雹般泄来。清凉军此次调来的投石车,竟有三十架之多。
赴那军时刻要提防空中的巨石,防御上不免减弱。清凉军趁机挺进到三十丈距离,用清凉弩远攻,用磁石和丝网清除地上的冰兽刺。
石寨的防御本来就弱,动用投石车破防简直是牛刀杀鸡,不到半个时辰,寨防已摧毁殆尽。在投石车的压制下,赴那军的直接伤亡上千,但被清凉军弩箭所伤的反而更多。最重要的是,兽刺区被逐步地清理干净。
对付投石车唯一的办法,便是冲锋。九婴一面大声呼喝“小心石弹!”一面已聚集起百名神使和百士长。
身披两重重铠,卸下弩箭等多余的装备,敢死队准备就绪,在巨石可怕的呼啸声中,敢死队在九婴和摩伽妙的率领下径向投石车冲去。
十余名百士长,还未冲到投石车前,便已被乱箭射死。九婴的战甲上也已嵌上几枝弩箭,他和摩伽妙共擎巨盾,冲在敢死队的最前锋,得以使大部分敢死队员接近投石车阵。
投石车列成一个投石阵,而投石阵之前,是一个近万骑兵布成的防御阵。挺枪持矛的骑兵进入冲击状态时,任何高手都不能忽视这股力量。
敢死队冲到防御阵前时,进入了白刃战。
五百骑兵列用六七重排阵,向敢死队迎来。赴那军的神使和百士长本能地擎起兵器,低空迎战。
九婴吼道:“御剑升空,直取投石车!”
五百清凉骑兵冲了个空,敢死队越过他们,向投石车飞去。
敢死队中,有过半的人御剑高度在四丈以上,清凉军的巨矛队亦无法伤及。清凉军中,凡能御剑的营将纷纷升空拦阻。
杰奴下令道:“神射营,放箭!”
这样的近战,用箭阵是不明智的,每一枝未射中的箭矢,都有可能伤及己方士兵。但神射营则不同,他们几乎可以做到箭无虚发。被罡气盾阻挡回来的弩箭,大多箭簇已损,不会对己方士兵造成伤害。
神射营的阻击主要集中在摩伽妙和九婴射上。
要绝对躲避箭雨的攻击,要求修真者有长时间祭起罡盾的能力。敢死队的大部分成员已被迫潜下地面,他们宁愿与敌人面对面地搏杀,也不愿将真气浪费在躲避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神射营的阵地上落下,燃烧着仇恨,进行屠杀。
神射营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却没有人做出有效的反抗。直至刀锋劈面,他们也在进行对摩伽妙和九婴的射击。
这是杰奴训练出来的一支千溪铁军!
杰奴下令:“重骑兵,保护神射手!”重骑兵立时进入阵地,从神射营的队列中穿插而过。敢死队冲入神射营,为得就是打乱敌人的防御。因为神射营阵形不乱,重骑兵得以象筛子一样地,以冲锋速度扫除敢死队员。
杰奴的将才,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敢死队员亦表现出非凡的战斗力,他们毕竟是赴那军精锐中的精锐,个人战斗力远胜重骑兵。劈开重骑兵的铁甲,抢过风兽,在看到自己的血溅上半空的同时,也让血花在敌人的胸口绽放……
在密集的敌人面前,他们连大吼一声提升斗志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几乎是沉默地将愤怒渲泄,直至倒下。
杀到后来,清凉军已不是通过战甲形制来判断敌我,而是根据身上的血红程度。每个敢死队员都是一个通体鲜红的血人!
九婴和摩伽妙终于接近了投石车阵,当他们落下地来,无人能挫其锋!
杰奴下令:“攒刺!”
清凉军仍是以骑兵排阵向九婴和魔伽妙发起冲击。
九婴祭起天刃,一道金光向排阵横扫过去,骑兵倒下一片。他趁着敌人冲锋的空隙,向身边的投石车狂斩下去,碎木炸起,投石车从中而断,轰然垮倒。
而第二波骑兵比他想象的来得快多了,清凉军的冲锋阵型一经发动,无令不止。
九婴回过身来,祭起罡盾。天刃消耗真气过快,他不能一直以硬碰硬的方式对付冲锋。
骑兵冲到眼前,原本笔直向前的长矛同时指向九婴,动作齐整划一!
杰奴深知,清凉军在历次战斗中,凭得是数量,面对梵原的修真高手,经常要付出百倍代价。他在千溪驻守期间,不但保证了清凉军南北粮道的顺畅,也训练出一支清凉军的精锐。
这支精锐的“杰奴军”,纪律严明,战法娴熟,融注了主将的全部心血。
九婴眼前的骑兵攒刺,正是为梵原的修真高手量身定做!
十二匹风兽的冲力,集中在十二柄三丈长矛上,加上十二个骑兵注入的罡气,自有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
九婴已不及御剑而起,只能在罡盾上加注真气。十二柄长矛同时刺中罡盾……
九婴全身剧震,想象中长矛折断、骑兵自座骑上跌落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他不得不向后借势跃退,泄去巨大的风兽冲力。
十二匹风兽,有的人立而起,再被自己的冲力抵得向后翻倒,有的散出队形,向旁撞去。但没有一个骑兵从风兽上跌落。
这些重骑兵,从靴到蹬,从手套到铁制枪杆,都已被死死固定。即使战死,他们也只能呆在兽背上!
摩伽妙也看出了重骑兵的可怕,对九婴叫道:“你毁车,我来对付骑兵!”
九婴一语不发,专心攻击投石车。在修真界,如果说有一个人的修为不容置疑,那就是摩伽妙。
摩伽妙看出重骑兵攒刺是目前唯一能威胁到两人的战法,便先对重骑兵阵发动攻击。
对付骑兵冲锋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密集地射击,二是在他们冲锋伊始就阻止。
摩伽妙选得是第二种,他径直向骑兵排阵冲去,在风兽尚未进入疾驰状态时便抢先攻击。
“剑轮舞!”十束四彩色光自摩伽妙指尖祭起,如风轮般向骑兵阵滚去。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五章死战到底(上)
在投石车阵中,九婴舞起弧月斩,专心“伐木”……
杰奴崩溃了,他自认“杰奴军”已训练至及至,但仍然无法弥补军中缺乏修真高手的弱项。
九婴对投石车的“屠杀”已无人能阻。
“退出投石车阵!攒刺!攒射!”杰奴果断地放弃了保护投石车的念头。
杰奴军进入散击状态,单次攻击的威力比原先的排阵攒刺小了,但频率却高了。只要有三骑以上的骑兵在一起,便会自动结成攒刺阵,向九婴或摩伽妙发动攻击。
在这样的攻击中,九婴和摩伽妙的真气消耗极巨,不得不向石寨撤退。
也正因为杰奴的果断放弃,使得三十架投石车得以保存下三架。仅凭三架投石车已无法对石寨守军造成大的杀伤。
九婴回到石寨,见生还的只有自己和摩伽妙,叹道:“我真的不是为将之才!”从刚才与清凉军交手中看,杰奴的统军才能,恐怕只有继元才比得上。
而他自己,不得不凭借少数修真高手的冲锋来解决问题。
摩伽妙道:“九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曾和继元讨论过‘将’的问题。”
九婴道:“为将便是带兵,权衡战局,决胜千里。”
摩伽妙点头道:“继元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认为,为将者,为兵所不能为也。”
“决策设计是将领的本份,让军队立于不败之地更是为将的根本。有时,军队需要智将,有时需要能统领军队的能将,有时也需要能带头冲锋的骁将。”
九婴点点头道:“谢谢摩长老给我这个借口。”
摩伽妙正色道:“我不是安慰你,现在寨中,只有你能领兵,我和房烛只能辅佐你。你的斗志关系到全军的生死啊!”
九婴亦镇重道:“多谢摩长老提醒!”
※ ※ ※
两军进入艰苦的对峙,冲锋和反冲锋,重复进行。
杰奴的投石车虽然被毁,但也已在北面兽刺区撕开了百丈宽的冲锋口。
赴那军弩手是阻挡冲锋的中坚力量,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快速地替换前排,冷静地瞄准。
风兽骑兵一波波地倒下,杰奴在用五倍的强大兵力强攻。
冲入二十丈距离的风兽骑兵数量太少,亦躲不过罡气波阵的阻击。
但石寨守军的伤亡仍在上升,从数百人到上千人。清凉骑射手在冲锋中无路可退,反而更加冷静,他们即使在面对箭雨时,也能尽可能地瞄准、扣动扳机。
清凉军近万骑兵的伤亡,换来的是石寨箭矢告竭和千余名守军的损失。
一万赴那步兵换下了一万弩兵,改用罡气波阵防御。清凉军骑射手在两翼展开对射,中间的骑兵继续冲锋。
石寨守军进入真正艰苦的防御战。
退下来的弩兵在石寨内到处搜寻箭矢,从墙缝、树木和地上,搜集清凉军的射来的弩箭。但当敌人开始大规模的冲锋之后,骑射手几乎停止了射击,石寨之内再难捡到残箭了。到了后来,连从阵亡战友身上拔出的弩箭都已用尽。
一万弩兵全部抽出腰刀,护卫在罡气波阵型周围。
九婴、摩伽妙和房烛站在罡气波阵的最前列,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冲锋骑兵群中打起一篷血浪。
在万军冲阵面前,个人的修为实在太过渺小!三人的手臂均感酸麻,却又无法停止。
九婴完全是够信念在撑,并且也一直用信念来鼓励手下。清凉军屠杀沐仙城的仇恨,虞国栋等阵亡战士的血……九婴发现,始终在心底处支撑自己的还是爱。只有实现了此役的胜利,才能阻止柳相的扩张。战局进入相持阶段后,他才能远赴并浪,见到梅真儿。
从百余丈宽的战场正面,清凉境骑兵势不可挡地冲了进来,直抵石寨。寨门早被投石车击毁,数千清凉军涌了进来。
寨门边的赴那军士,眼前出现了快速驰过的风兽队伍,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
“罡气波阵继续阻击!弩兵队随我杀敌!”九婴第一个迎面扑入骑兵队伍。
摩伽妙率领的罡气波阵,渐渐地从正面迎击,变成了侧面袭击。相对于正面拼杀的九婴和房烛,罡气波阵的位置近似于旁观者。这种姿态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罡气波阵也被冲锋骑兵淹没。
整个石寨都成了战场。
房烛艰难地集结起身边的数百人,向北寨寨门堵去。他战神罡气连发,居然率队在寨门硬生生建起一道防御。
冲锋的清凉骑兵一时乱了阵脚,前面的风兽骑兵倒下一拨之后,后续骑兵简单地集结了一下,便发动了攒刺阵形。
守御阵中的赴那军士在击落几名骑兵后,面对得是更多骑兵的攒刺。每次冲过寨门的攒刺队形,矛尖上总是顶着一个血淋淋的赴那士兵。
房烛无法再离开寨门的位置,他既无法象九婴那样硬顶,又不能向前抢攻。他身边的赴那军士一个接一个地被刺死。
由于房烛一时堵住了清凉军的入口。摩伽妙和九婴得以在石寨内率军与已冲入的敌人作战,数千名清凉骑兵失去了加速冲锋的距离,遭到围攻,伤亡惨重。
房烛出手如电,以快攻击毙了百余名敌骑。
清凉人终于意识到,守住寨门的是一个高手。骑兵队自觉地组成十人以上的攒刺队型,向房烛冲来。
房烛在寨门处拔地跃起,扬手洒出点点寒星。
※ ※ ※
这一战,从下午直杀到黄昏,再从黄昏杀到黑夜。
次日天明时分,清凉军缓缓退去。
“房老师!”“房堂主!”摩伽妙和九婴跨过满地尸骸,满寨搜寻。
一夜的激战,满地都是尸体,而越接近寨门,赴那军的尸体就越多,血腥扑鼻。
房烛倚坐在寨门边的断墙后,手中拄着一把普通的梵军腰刀。
九婴和摩伽妙欣喜地围了上去,才发现房烛唇色苍白,全身冷汗不止,形状极为诡异。
“脱力死!”摩伽妙惊道。
九婴难得听摩伽妙吃惊,虽然自己也曾有数次脱力的经历,但和房烛眼下的情况不一样。他跑上前去,扶住房烛的双肩,道:“房老师,你怎么了?”他按手处一片湿漉漉[奇`书`网`整.理提.供],房烛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摩伽妙不再说话,一手搭起房烛腕脉,输入些许真气。
房烛额头的汗水本就象泉水一般不断涌出,被摩伽妙真气一激,反而流得更加厉害了。他已无力转头,微微张口道:“摩长老,不必劳神,我的大限已到。”
他唇色苍白之极,如同在水中久泡时的肤色,勉力强笑道:“就当是,我给九婴上的最后一堂武技课……”
石寨门前,堆积的风兽骑兵尸体,有的已超过矮墙。这些尸体上,没有一刀一枪,是破甲透体的狠招,只在颈喉腰甲的间隙中,有致命的一击。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五章死战到底(下)
九婴无法想象,房烛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在潮水般的冲锋中,在清凉军最密集的石寨口,支撑一夜。
可以推测出的便是,房烛以精纯至极的武技修为,一丝也没有浪费真气和体力,但是在绵绵不绝的冲锋中,一点一丝的体力都已耗尽,终于在战斗结束后,进入了油尽灯枯的状态。
“脱力死”即是体力持续地消耗,进入假想的亢奋,这种假想一旦骗过了自己的身体,身体便永远处于这样的消耗,直至死亡。
房烛道:“九婴,你附耳过来……”他的声音已无法传远。
九婴将耳侧在房烛嘴边,听完他最后的遗言。声音渐弱,九婴将房烛的遗体抱起,手上不禁一轻,这才发现他的体重比常人轻了许多。
九婴默默地将房烛放在石寨一处干地上,打起精神布置防御。
他与房烛的关系,并不算最好。一直以来,九婴对房烛都有一种愧疚,那是一个不肖弟子对严师的逃避。
但是,即使相较于读月、冯仪儿之死对他的打击,房烛之死更深地烙在他心中。
“九婴,你一直是我最满意的弟子……我一直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了……当年在密岛,若不是我,叶儿不会死……原谅我!”
九婴一直以为,对一个人最好时便是爱,对一个人伤害最大时便是恨。但自这一刻起,他的观念完全转变。原来,有一种东西,比恨更伤人。
那便是漠然。
他的心在暗暗泣血:“我有什么权力?我有什么权力让一个人一生内疚?只要微笑着和房老师说几句话,也许他也不会这样解不开……”
杰奴没有给九婴悼念师长的时间,清凉军战鼓再次擂起,准备再一次的冲锋。
摩伽妙已将剩余的八千人组成阵列。
※ ※ ※
杰奴举起军刀的手微微发颤。昨夜一战,竟损失了三万人!他已经投入了一半兵力,但这五万人就如送进潜伏于黑夜的巨兽口中,仅有不到一半的队伍归来。
面前的石寨,除了几段断垣废墟,与平地接战并没有区别。赴那军的弩箭显然已经用尽,而且有一半是不能御剑的纯步兵。他想象不出,以这样的城防,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让自己损失如此数量的精锐骑兵。
“骑兵排阵,冲锋!”他终于挥下军刀,若再过得半刻,杰奴也不能保证持刀手臂的稳定。他将这群疲惫不堪的赴那军,留给自己一直深藏的重骑兵队。
石寨中的赴那人亦发出喊杀声,完全不象一夜激战后的疲军。
“奇怪!身后怎么也传来喊杀声?”杰奴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一夜的血光和喊杀,总会让正常人产生错觉。
后军的清凉骑兵有一些骚动,杰奴听到的杀声也不是错觉。
铺天盖地的军队,确切地说,是冰兽骑兵,向杰奴军阵冲来!
离杰奴二百丈处,九婴笑道:“摩长老,我们赢了!”
八千赴那军从石寨冲出,向杰奴军出击。
清凉军的旺盛斗志,在前夜的战斗中已消磨殆尽。在冲锋发起时,唯一支撑他们的便是:战斗就要结束。
这仅存的斗志,被北冥骑兵完全击溃。
杰奴首先放弃了决战。眼前的北冥人,不在五万以下,若正面进行决战,即使是惨胜,也再无余力保卫千溪。
“重甲骑兵断后,撤回千溪!”杰奴果断下令。
队伍中有些骚动,军队损耗过大,战果却不显著,士兵对主将的信任度降低,从而影响了命令的执行效果。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导致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北冥骑兵已杀入清凉军阵地,惊慌的杰奴冲锋队,更陷入与赴那军的缠战之中。
“重甲骑兵,集结方阵!”杰奴的一万五千名重甲骑兵是他最后的底线。
重甲骑兵队重新集结,在杰奴率领下缓缓向千溪城退去。
而从千溪以外调来的清凉军,番号已被冲乱,各自为阵。失去配合的军队,如同砧板上的肉皮,被北冥马刀和赴那战剑剁成稀泥。
只有少数清凉军看出,只有躲在重骑兵队之后,才有生存的机会。
毕印臣看着杰奴这一万五千名重骑兵,露出赞许之色,下令北冥军停止追击。
九婴已与毕印臣会合,笑道:“不追了?”
毕印臣道:“不追了。这样的骑兵,让他们退回去守城,反而更好些!”
六万北冥骑兵和八千赴那军,不到半个上午,就灭掉了满平原乱窜的三万多清凉军。杰奴带着两万人退守千溪城。
九婴对毕印臣道:“你若再迟来半天,就看不到我了。”
毕印臣看到石寨中的惨烈,说出得是:“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他自半月前接到九婴计划,便带部队急行。毕亥亦完全赞同九婴会战的计划,因为这次军事举动的风险全在赴那人。若局势不对,毕印臣完全可以不介入战斗。
但一旦成功,不仅可以重挫柳相,北冥军还能堂而皇之地通过赴那人的防区。赴那军的扩张速度过快,让毕亥有些不安。
经过紧急募招,毕亥的冥军总数已超过十万。此役,北冥动用超过一半军力的六万骑兵,伤亡忽略不计。
九婴先期动用了三万赴那军,后撤出一万,伤亡过半,达到一万四千人。
而清凉军的十万军队,竟损失了八万人。柳相元气大伤。
将清凉人从城防中吸引出来,比在城内要容易解决得多。
※ ※ ※
清凉军通过千溪的陆路粮道,完全停止了运输,粮草军备改从海路。
柳相再无余力大举西进,而赴那军和北冥人则大规模东征。
九婴将房烛的遗体带回赴那城,与李文、冯仪儿等人合葬在原驯龙场的山林中。野凌、尹喜及密迹师徒悲悼不提。
没有在赴那停留多久,九婴和慈缘儿带着十名慈家商号原船坞的熟手,首发前往黑皮圈。在“九记”伙计的面前,慈缘儿从来是一副当家人的模样,不苟言笑。
九婴倒不习惯她这样,问道:“缘儿,什么时候把‘九记’的牌子改过来吧!”
慈缘儿笑道:“你掏币石,我就去改。”
九婴无语以对,所有的商号招牌,都是以金矿与玄冰合炼烧制,这种在九婴看来毫无意义的材质炼制,却恰好可以体现富丽堂皇的贵气。因烧制过程工序复杂,每个“九”字的价值都不亚于传音珠。
仅赴那城内的近百家“九记”,当时换牌的耗费就在数百枚币石。当然,要换成笔划更为复杂的“慈”字,币石要花得更多。
九婴知趣地改变话题,问道:“依你看,创建水军的可能性有多大?”
慈缘儿道:“黑皮圈是我们唯一可以建船坞的地方,优点在于少有清凉水师骚扰,缺点在于取材不易。要建起对抗旺生水师的船队,难于登天。”
九婴点头,他自离开密迹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难于登天。他相信到了黑皮圈自然会有办法。
胡健、金术恒等率众在黑皮圈迎接“九记”众人,畅叙别来之情。
“九哥,缘儿姐姐,怎么半天都没看见我?”
“丝儿,你不是在袁雷麾下吗,怎么会在黑皮圈?”九婴诧异道。
金丝儿道:“袁大魔将进梵原了,临走时居然把我丢在这儿,我都快闷死了!”
九婴心下已然明白,笑道:“丝儿,有个人托我送个礼物给你!”
金丝儿笑道:“是方姨吗?还是尹喜哥哥?”
九婴不答,从队列中牵出一匹风兽,将缰索交在金丝儿手上。
金丝儿惊喜至极,抚摸那匹风兽前额,笑问:“一定是九哥送给我的,我听说方姨他们都在赴那,一定搞不到多余的风兽。”
慈缘儿笑道:“你别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九哥会哄女孩。”随即凑近金丝儿耳边说出赠送人的名字。
金丝儿“哦”了一声,满脸娇红。
九婴心道:“丝儿这样的好女孩,也只有印臣配得上。”转身随胡健等人而去。
北冥大漠上良木匮乏,唯一可以供应造舟的地方在不死森林,距离实在太远了。幸好造船坞的木材可以用石材代替。
在船坞造好之前,巨木通过桑河堡向黑皮圈源源不断地运来。为了不让柳相警觉,九婴特别叮嘱不要通过多闻运送木材。
就在他们专心致志地投入船坞建设时,梵原南部发生了一场大战。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六章组建水师(上)
九婴了解到柳毕之战,已是一个月之后。信是道无尽寄来的,写在新近试植成功的墨草上,极其详尽。
※ ※ ※
千溪城南石寨之战后,柳相在南部梵原的兵力锐减。毕印臣与九婴的合击,也为毕亥越过赴那军防区进击开了先例。
毕亥提兵五万围攻沐仙城,尚距数百里,柳相已不战而走。冥梵盟军士气大震,在南原城的道无尽,立即派信使祝贺:“毕帅大捷,鼓舞士气。现在西线已无顾虑,毕帅等我军投石器调齐,到时兴兵并进,光复大陆,指日可待。”
毕亥听信使报完,当场大笑,环顾帐前众将,道:“赴那人怕我独霸东梵原呢!”
他转对南原城信使昂然道:“柳相新败,士气军力都在最低之时。就如猎物已在围场之内。道无尽劝我等待,就不怕失去战机吗?或是,赴那军怕我毕某抢了城池?争霸问鼎之事,岂能延缓?”
当道无尽接到信使回报时,北冥骑兵以风卷残云之势,又攻向沐仙城东北向的曲水城。柳相、天问稍作抵抗,便又弃城而走。
道无尽见毕亥有相疑之心,况且眼前军势正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南原城赴那军集结万人,前往曲水城,支援毕亥。另一方面,道无尽亦遣使出城,换骑不换人,急报千溪附近的毕印臣。
毕亥连下沐仙、曲水二城,各留一万兵守,自行提调三万轻骑,追袭柳相,直赶到梵原东岸的东海军寨。
东海军寨是柳相沿梵原海岸线扩张时所建,周围地势平缓,最适合骑兵冲锋,易攻难守。当时之所以将军寨选址于此,只是看中此地的泊港条件。
毕印臣接到道无尽的快信,当即大惊:“父帅危险了!柳相连连败退,但元气未伤,肯定是在积蓄力量。”急领三万冥军向曲水一带赶去。
柳相仍是不战而走,当日毕亥便已占领东海寨。
当晚,毕亥与维绝等人欢宴于东海寨中。正在畅推牛角,醉谈霸业之际,寨子四面鼓声齐起,震耳欲聋,岗哨来报:“柳相袭营!”
毕亥、维绝出帐,但见火把连天,松脂油响成一片,柳相军队达七八万之众,已将东海寨围得水泄不通。东部海面上亦是一片通明,三十余艘楼船并列成城,已驶抵巨火弩射程之内。
北冥冰兽入夜即失去目力,毕亥、维绝只能率军死守。是夜,东海寨被烧成一片火海,北冥军死伤惨重。
天明时,寨中可燃之物已被射烧殆尽,柳相围攻还未发动,冥军已伤亡近半。
维绝心知柳相“突然”在东海出现八万军队,其实并不突然,前番连败三阵,只是因为清凉军军力分散。现在南部梵原的清凉人集结已毕,东海寨又正是楼船队火力范围以内,己方无论是从人数、攻防上都处于下锋。
在寨中防守只能是坐以待毙,维绝劝毕亥道:“我领主力冲锋,毕帅趁隙杀出!”
毕亥拍案而起,道:“我引军入死地,而自己独自突围,将来以何面目见北冥父老?”
维绝屡谏,毕亥不听,遂悍然引军出寨而战。
众冥军见魔帅亲自出战,斗志昂扬,以万余人冲入敌阵混战,丝毫不落下风。双方战况异常惨烈,阵亡者的血流进海中,方圆数里,一片血海,数日不散,观者无不心惊。
毕亥以一柄三叉巨戟,所向披麾。战斗从早至午,他身边近卫死伤殆尽,毕亥一人一戟,数次突入重围,救引维绝及围中残部。
两军近战,弓矢不能发,毕亥修为已臻通灵境三行小满,直杀成一个血人。他天生霸气,体力真气似用之不竭,想看便要率维绝等人突出重围。
天问引军拦在外围,与毕亥大战。
此战为维绝生平仅见,光华四射,气波纵横,二人身边被波及的清冥军士达数百人。天问与毕亥激战十余招,终于不敌。
按维绝后来的原话:“柳相出现了。这个魔头!他一路缓缓行来,格杀沿途我军战士,并吸去了他们灵元。毕帅在天问、柳相二人合击之下,竟被害死!柳相……这个魔头还吸取了毕帅的灵元!……”
关于当时这三大高手的交战情况,普通军士是无法说出个所以然,而维绝在突围后不久,便神志失常。
前后的战况,维绝除了能说出柳相出现的那一幕,其余的,全是毕印臣从一个幸存的中军百魔长处询问而得。
那百魔长最后道:“毕帅战死,维大魔将率我等死战,抢回毕帅遗体。那时全军悲愤已极,无不以一当十。突围之后,清凉军也未追袭。”
最后,冥军仅余三千余人突围而出,清凉军丢下二万多个己方士兵的尸首,任其暴尸荒野,不加掩埋,便沿梵原东岸岸线北上。
毕印臣与维绝会合,数次引军阻击清凉军。但清凉军残部已聚,有五六万之众,兼其沿岸而行,楼船始终相伴护卫。毕印臣连战不下,被清凉军突破围击,径入千溪城整顿。
不数日,千溪城中清凉军又开拨向北度口而去,仍只留二万杰奴军防守。
※ ※ ※
道无尽在信末写道:“毕亥之死,败于轻敌。柳相因军需匮乏而退,然海运不断,柳相根本不伤,大事难济。据毕亥残军所报,柳相修为应已臻无敌之境,摩长老已前往多闻一带,与继元会合,以敌柳相。”
九婴对此战心存许多疑窦,但心系造舟之事,也不详究。
毕亥既死,由毕印臣统领冥军,对日后成立冥梵联盟的元老会,会减少些阻力。
但是,九婴绝不希望毕亥死得这么快。南部梵原的冥军损失惨重,柳相居然在千溪整顿之后,并不反攻。这是疑问之一。
柳相的修为,九婴在清凉境时就没搞得太清楚。他曾私下问过玉西真,玉西真当时的修为在通灵境二行小满,估算柳相修为在通灵境一行小满上下。以他和天问正面合击毕亥,要取胜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而据冥军回报,当日之战,不过在数招之内,毕亥就已被杀。这是疑问之二。
造船坞是一件很致琐碎的事,在九婴和慈缘儿精心筹建的两个月里,北度口再无战事。随着毕亥之死,梵原进入了空前的平静。
尹喜、野凌、罗蓝儿在火公的带领下,前往黑皮圈。
九婴与火公谈话之后,才解开了其中一个疑问。
当日,北冥军攻占沐仙城。在冲锋时,清凉境大将无一伤亡,反而在屠城之中,孤穹宇死了。当时的战报,九婴恰巧没看这条。从柳相吸取毕亥灵元上看,手法与孤穹宇当日一模一样。
火公道:“看来,柳相是忌惮孤穹宇,才下手杀了他。应该是吸取孤穹宇灵元之后,他的修为也被引向上古修魔术。现在,因无前例可循,我和摩长老都无法判断他的修为境界。”
个人的修为境界,在大部分时候是无法影响大局的,九婴不再多想,继续投入到船坞建造之中。
尹喜的介入,使造船进展更快。他的军器制造经验,加上慈家伙计的造舟经验,几乎将清凉境楼船原版翻制出来。当然,可以乱真的是外形,内部火弩、投石器的配置以及一些新的小装备,与清凉境楼船绝然不同。
第十二卷反攻
第九十六章组建水师(下)
黑皮圈船坞。
十艘楼船已装配调试完毕,九婴等人兴奋异常。
野凌道:“看来,我们也有自己的水师了!”
九婴笑道:“船是好了,水军却还要训练。你带来的那二千赴那军,加上守将严克找的本地冥人,水性虽然都是百里挑一,但水战还需操练。”
火公道:“有了船就好些,明日便可开始操练。只是,水战在冥梵两境都找不出专家,只怕再练也是纸上谈兵。”
众人正寻思无计,守港军士来报:“东北海面出现敌船。”
九婴大惊道:“清凉人怎会知道新舟的下水日期?”众人纷至城边观望。
此时,新楼船正待下水,军士却未上船,便是上船也还未操练。若柳相大举来攻,黑皮圈城防无恙,但船坞临水,难保不失。
九婴一上城头,便望见数百丈外三五艘船正在徘徊游弋,定睛望去,见舟上大帆上写着个“秦”字。再看舟体形制,立时大喜过望,下令道:“打旗信,让来船泊港!”
众人惊问其故,九婴笑道:“这次是天助梵原,水师教头说来便来!”
那几条船接旗信后靠近,众人也看出来船形制不同于柳相水师。九婴早来自港边相候,当先一船上,水手尚未抛锚,便已看见九婴,众水手在船舷上欢呼雀跃。
“江为波!”九婴已三步并作两步,与船老大抱在一起。
他转过头来,见众人都还是一脸错愕,笑道:“这是并浪城的水师!”
江为波想不到,自送九婴从并浪至黑皮圈后,已许久未见,但他一开口便说出自己名字,也是感动不已。
严克在边上道:“啊,这是并浪城的船队?我先前也见过,只是怀疑这是清凉境的哨探舟,才不敢让他们泊港。”
九婴道:“这怎么能怪你?冥梵联盟,也不过是半年内的事。”
江为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道:“此次我的船队逆洋流而行,到此花了月余的时间。九神使,这是国主捎给你的。”
九婴打开绢帛信封,手腕竟有些发颤。
只见信上字迹清秀,正是梅真儿亲笔,上面写道:“久不晤君,心甚挂念。若君已战死,真儿当擎并浪之兵为君复仇。若君不死,勿以真儿为念,切顾大局。”
信上没有多少绵绵情话,但字里行间,却透出金戈铿锵的由帼豪情。九婴可以想见,自离并浪以来,梅真儿身负国恨家仇,性格与当年已大大转变。
但在这坚强外表之下,九婴仍能体会到她对自己的不变情意直透信帛。
江为波道:“国主吩咐,若见到九神使,还请带一句话回并浪。”
慈家商号也曾在黑皮圈陆续接到过几封并浪传书,但黑皮圈距九婴所驻之地都较远,是以一直没有回信。
九婴沉默良久,对江为波道:“我绝不负真儿,绝不负并浪。”
在场众人中,只有江为波才知,当年九婴泊停黑皮圈,江为波求一语带回,九婴说的,正是这一句。
相隔多时,冥梵大陆,包括并浪,都已发生了巨大变化。而唯一不变的,仍是九婴的承诺。
万里相隔,还有什么话比始终不变的承诺,更能让梅真儿感到安慰呢?
众人皆知九、梅情谊,皆嗟叹不已,唯有慈缘儿一人在角落黯然神伤。
※ ※ ※
江为波人如其名,本就擅长水战。于是他便带三百名并浪水军留下,仅遣一船回并浪。
经过一月操练,黑皮圈水军已基本熟悉水战。在此期间,尹喜如获至宝,研究并浪舟,并进一步改装了楼船。
但仅凭十艘楼船,要想强攻旺生城仍远远不够。
梵原的战报传来,柳相军近日已无攻城掠地的大规模军事动向,但不时出击骚扰。继元、毕印臣等虽几次攻打千溪、北度,都无功而返。柳相率军北移之后,军力更为集中,千溪、北度二城如生铁铸地一般。
九婴知不断海运,柳相随时都可以在梵原扩张,至于目前为何采取如此谨慎的守势,众人都是大惑不解。
九婴决定,用十艘楼船混入旺生城。
野凌等人对他的大胆妄为已经习惯。但十艘楼船,所载军士不过五千之数,旺生城是柳相的唯一军港,兵员粮草运送全集中在那里。五千人即使能混进旺生城,除了留守船上的士兵,能参予攻击的不过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进攻动辄数万的旺生城,不过是飞蛾扑火。
九婴的理由是:“兵在多而不在于精。若能混进城去,我直取旺生中军,那里敌军虽多,但番号混杂,指挥不一。并非无机可趁。”
野凌等人考虑的是“风险太大”,而九婴考虑的却是“险中取胜”,双方从根本上就已有分岐。
最后还是九婴说服了众人,他道:“柳相的水师大多都在梵原,旺生城楼船不会太多。若混不进城去,以十艘楼船的实力,又掌握了主动,全身而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下决定由野凌、罗蓝儿助黑皮圈守将严克守港,火公、江为波随九婴前往旺生城。
※ ※ ※
十艘楼船,前进至旺生与北度口之间的海域,再折而向北。伪装成从北度口而去的兵船,从每个细节上争取不露破绽,这是江为波的建议。
一路上并无阻碍,船队十天之后便已逼近旺生水域。随着接近旺生城,九婴等人也越来越兴奋。
远远望见旺生港口,廖廖几艘楼船,江为波笑道:“看来这次押宝押对了!”
正说之间,后船军士来报:“发现从北度口往旺生而来的楼船船队,有二十艘之数。”
气氛一下便严峻起来。
江为波问道:“撤吗?”若陷入港口,进退不能,后面船队与岸上弩石夹击之下,这十艘楼船必败无疑。海战不比陆战,光靠士气和修为是杀不出去的。
九婴想了想,道:“减速慢行,等等后面的船队。若此时转舵,便会马上陷入挨打局面。但是若能近岸,用我们的楼船将泊位占住,后面的敌人船队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他转对火公道:“长老,呆会一上岸,我们就直取旺生城中军。”火公点头,他虽与九婴相处时日不短,但在近日来才对这个年轻弟子多了些了解,在军阵之上,九婴讲究的永远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十艘楼船船速骤减,缓缓接近港口。
旺生港内,蝉休正在调度水手士兵,准备迎进船队。他自领旺生城主以来,将军帐都搬至港边。
灯塔上旗信兵打下旗信,蝉休奇道:“番尊羊的文牒上明明说是二十艘兵船,为何会多出二艘?”
他急登哨台,却见港前十艘楼船船速极缓,而后面二十艘楼船尚有数百丈的距离,全不象是船队的行进阵列。
蝉休心中生疑,下令道:“对来船打旗信!”
九婴在船上看到旗信,问江为波道:“他们说什么?”
江为波道:“他们问船队共有几艘,是谁签的文牍。”
九婴道:“回旗信,说船队共三十艘,为柳相所派。”江为波依令行事。
蝉休收到旗信,骂道:“番尊羊做事越来越不象话,来船与文牒上的不符。”正要下哨台,突然心中一紧,自言自语:“摄政王从不亲签文牒,历来旗号打的都是番尊羊的代号……”
他身边一个营将笑道:“城主也过于小心了,摄政王临时更变来船数量,自然是算他签发的。”
蝉休与柳相一样,是个小心谨慎之辈,心道:“摄政王做事,从来心思细密,中规中矩,特别是在军务上,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他沉吟之下,心意已决,下令道:“箭楼,发箭示警!不准来船进港!”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七章前赴并浪(上)
听到蝉休的命令,他身边的营将立时腿软,道:“城主,你饶了我吧!”
蝉休瞪了一眼那个营将,自已来到台前,下令道:“巨弩,发箭示警!”
港边的巨弩车并不多,充其量只抵得上一艘楼船的配备,自运抵旺生城,这恐怕是第一次发箭。
此时,九婴主船离港边八十余丈,那巨箭自哨台上划过一道弧线,钉在船舷上,嗡嗡而响,船上诸人色变。
九婴见蝉休生疑,急忙下令道:“切勿慌张!继续靠近!”
蝉休见这十艘楼船不退,又不打旗信,心中大疑,令港边十架巨弩一齐发射。巨弩箭亦不敢真的发起攻击,也未点火,只向主船船舷上射来。
此时,九婴等人也陷入两难之境。眼看旺生城就在眼前,但此时上岸,敌人已有警觉。况且身后又有二十艘敌船。
二十艘清凉境楼船离得较远,还不知前方动静。江为波道:“撤吧!此时敌人还只是试探,若进得深了,腹背受敌,想走也走不了了!”
九婴依言下令:“慢慢退出港口!”
蝉休见十船退去,便也停止了攻击。正在此时,九婴主船上一声弦响,却不知是哪个弩兵过于紧张,扣动扳机,一只巨弩箭射出,直击在港边的巨弩车上,那弩车上立时火起,港口一片骚动。
江为波骂道:“是哪个误事的家伙干的?”
九婴来不及追究走火士兵,下令道:“边撤退边对后船打旗号,说旺生城兵变,主船受创。”一面又令船上弩手对港边全面射击:“全军射击,先干掉那个灯塔上的旗信兵。”
五六枝巨火弩首先向灯塔射去,立时将半空中的旗信点烧成一团火球。
后面二十艘敌舟,看不见之前的情况,只看到港边和十艘楼船以巨弩相攻,楼船又向后退来。接到旗信后,都停下舟来。
蝉休至此时已确定十船是敌人,但双方已是巨箭如雨,旗信塔台又被焚。眼看后面的船队让开一条路,任这十船退出,心中大急。而那二十条楼船已排成攻击队形,第一轮巨弩箭向港边射来。
“浑蛋!”蝉休双手各持一枝巨箭,点着火油,一面俯身躲避巨火弩,一面跳上哨台。
九婴早在主船上看见,骂道:“蝉休要打旗信!”急抄起身边军士的尹喜弩,在弦上注入罡气,便向蝉休射去。
此时,船离港边已有百丈之遥,九婴这一箭未能射至哨台,已落于水中。
火公取过弩道:“我来试试!”亦将罡气注入弩弦,拉向铁钩,小小一根弦竟被拉得刺耳无比,倒似弦弓都要拉断。
火公瞄准蝉休,扳机扣动,那箭带着一条蓝气罡尾,向蝉休而去。
蝉休旗信已打了一半:“十艘来船……”突然跪倒,火公那箭已钉入他大腿。蝉休半跪于地,咬牙打出后半条旗信:“……是敌船。”
九婴叫一声“可惜”,另二十艘楼船已看到蝉休旗信,立时停止攻击港口。清凉境船队原已让开缺口让九婴船队退出,此时虽未马上发起攻击,但两只楼船已向缺口中靠去,意欲挡阻,。
九婴这十艘船虽外形上与清凉楼船相近,但只要细细查看,船上配置均各不同,哪能等敌船合围。情急之下,下令江为波率先发起攻击。
那两艘堵截的楼船离九婴船队仅三十丈,巨弩狂发,已在二舟上燃起一片火海。其余敌船大惊,纷纷调头瞄准,但九婴船队已借着那两艘楼船造成的盲角,冲向外海。
清凉军在军船研制上一直只重攻击,因为在海面上没有敌人,所有的设计都只为配合陆路。猝然间遭遇到九婴船队的攻击,各船自危,这也是九婴船队得脱大难的主要原因。
待得清凉境船队调过头来,九婴船队已划出巨弩射程之外,再也追赶不上。
江为波看着清凉军船队,笑道:“好久没这么畅快了,进并浪水师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击毁敌船呢!”
九婴却没他这么兴奋,道:“这次想混入旺生的行动,是彻底失败了。”
江为波道:“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功而返,你们看出来了吗?这二十艘楼船不是空船,吃水颇深。”
九婴经他一提醒,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从梵原运兵回清凉境的船只?”
※ ※ ※
船队回到黑皮圈,等了几天,仍不见有清凉境船队来攻。
野凌道:“柳相也能忍得下这口气,我们在他重港之内烧了他两条楼船,竟无一点反应。”
九婴等人也有同感。在旺生出现别处水师,不用想也知道是黑皮圈出来的,其它港口除并浪外,都在柳相军控制中。
船探旺生之后,九婴等人都认识到,要强攻旺生城或北度口,靠十艘二十艘楼船是做不到的。而且,柳相运兵回清凉境也令人费解。
从多闻方面来的军报,亦不能看出北度口兵力的情况。
直到梵原军报传到黑皮圈,九婴等人才隐约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千溪城的杰奴也退回北度口了,这是柳相大规模收缩兵力的最有力证明。
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并浪城在清凉境腹地发难。
野凌极其兴奋,清凉境内乱,柳相退守北度口,收复梵原的时机指日可待。
而九婴无论如何也兴奋不起来,反而陷入无尽的忧虑之中。
一封信函将他逼上难以抉择的路,北度口的继元和道无尽已发函来催,请他务必前往多闻,合攻柳相。
现在无疑是攻破北度口,全面收复梵原的最好时机。但是,北度口一旦攻下,柳相随时可以从海路遁逃至旺生。届时,所有在梵的柳相军都回到清凉境,将给并浪城带来更大的压力。
“我这样想,是不是过于自私了?”九婴的左边是梵原的利益,右边是梅真儿,他拿着赴那军方的信函,一时呆住。
尹喜马上发现了九婴的心理变化,问道:“九哥,现在怎么办?”
九婴愁眉不展,道:“我也不知道了!你让我再好好想想。”他很少表现出这般的优柔寡断。
尹喜早从九婴口里了解了并浪城的情况,也明白梅真儿现在的处境,他毅然道:“九哥,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是去并浪还是去多闻?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和野凌都会支持你。”
九婴感激地看看尹喜,道:“我想去并浪,可是……”
尹喜已止住他,拍着胸脯道:“别说了,九哥。你去并浪吧,准备一下。其余的事,我和野凌会想办法帮你应付。”
九婴很久以来都没有和尹喜、野凌这帮朋友聊天,此时才真正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力奋战,他极为感动,对尹喜正色道:“尹喜,谢谢你!”
尹喜搓了搓膀子,向屋外看了看,道:“今天很冷吗?我的毛孔怎么都竖起来了?”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七章前赴并浪(下)
既然尹喜这个“准元老”已答应帮忙,无意中就“纵容”了九婴前赴清凉境的想法。九婴决定一心一意地考虑去清凉境的事。
并浪城要复国,目前倚仗的是军事方面的秦骑和政治方面的彭祖,以及精神领袖梅真儿。以这三人之力,要守住并浪并不是难事。
但要光复全境,仍还差着一个要素,那就是充足的后勤保障。九婴要回并浪,要带走的除了一艘并浪舟和一船水手,还要带走一个最重要的人。
黑皮圈船坞外,海边沙滩。
“这里的海鸥都是黑白色的!”九婴迎着海风,眼望清凉境方向。
慈缘儿笑道:“是啊,还是波湾城的银鸥漂亮!”那一段时间,有着她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
九婴问道:“缘儿,我们回清凉境好吗?”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回清凉境,他是为了去见一个女子,可同时,又不得不伤害另一个女子的心。
但是,将一分思念,一份愧疚放在天平上后,再加上一份追求不懈的净世梦想,天平便勿庸置疑地向清凉境那边倾斜。
早在攻打梵城之前,九婴就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是,慈缘儿的心还是感到一丝隐痛,她没有直接回答九婴,而是悠悠说道:“波湾城的银鸥!……九哥,你在天涯时,恐怕是唯一会想到我的时候吧?”
孤岛,汪洋,成千上万的银羽白鸥,刻着“缘在天涯”四字的小木牌。九婴又怎么能忘?
慈缘儿转过身来,眸波闪动,凝望九婴道:“现在,与九哥朝夕相处,缘儿却总觉得,两颗心远隔天涯呢?”
“缘儿!”九婴的心愧疚到了极点。
慈缘儿转向东北方望去,道:“九哥,你现在想着的是真儿国主……缘儿常这样傻傻地想,若只有隔开万里,你才会想着那个女子,那我宁愿与九哥相隔万里。我想成为你心中永远牵挂着的那个人。”
要慈缘儿和九婴回清凉境,便意味着要她看着深爱的人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对于慈缘儿,是过于残酷了。
“可是,我离不开你,我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慈缘儿的眼眶中已泪水涟涟,自从在南海的商船上遇到九婴,她就注定陷入无法自拔的情网。
“我知道,光复清凉境需要我。况且,我也要把父亲的骨灰带回家乡。”慈缘儿在一瞬间已回复了镇静,对九婴笑道,“反正,我不是个会撒娇的女孩,注定不讨男子喜欢。”
※ ※ ※
慈缘儿终于答应随九婴回并浪,而尹喜和野凌则说服了赴那军方,元老院亦同意九婴前赴并浪。
九婴看了元老院方面的回函,对尹喜、野凌刮目相看。他们说服元老院的理由极其充分,以至于九婴自责道:“看来,我是被情感冲昏了头!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在九婴忙着准备去并浪的事务时,尹喜和野凌商量了下,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四片墨纸的建议函,大意如下:首先,对于曾在梵原屠城的敌人,不能以逐出国门为目的,而应举兵复仇。除恶务尽,光复清凉全境,将清凉境纳入元老院,才是赴那军的最终目标。
其次,此时进攻北度口较为不妥。一切进攻计划,应拖延至黑皮圈水师壮大之日。否则,柳相虽退出北度口,但主力全部撤回旺生,随时都有再侵梵原的可能。
再者,并浪城是消灭柳相的最好盟友。如果坐视并浪被柳相围歼,今后恐怕再难有机会对柳相斩草除根。
尹喜、野凌的建议函和元老院的回信,均有风兽快送,换骑不换人。二十天后,九婴已拿到了回函,彻底解决了他的内心纠葛。
黑皮圈的水师,自前探旺生之后,潜心训练,暗暗壮大。估计再有两个月,便可以配合陆路进攻。
九婴与慈缘儿收拾行装,踏上并浪舟。
※ ※ ※
慈缘儿初登舟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可是随着并浪城的临近,她也一天天消沉下去。九婴看在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并浪舟正赶上顺风,一路披波斩浪,不到半个月,就已望见并浪城的观海楼。九婴、慈缘儿和全船水手都聚集在甲板上,翘首而望。
九婴取出传音珠,输入真气,道:“我回来了!”再过一刻,他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梅真儿,语调中不禁有些发颤。
水手们都笑盈盈地望向九婴,只有慈缘儿捧着慈前的骨灰,心中酸楚已极。
传音珠中,并没有丝毫回音。
并浪舟离港的时日已经不短,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全船的人都一无所知。九婴的心立时如灌铅般沉重:“并浪出事了?”
他立时下令:“水手归位,作战斗准备!”
甲板上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船上水手有的是并浪军,有的是赴那军,还有一些黑皮圈的冥人。战士全都上弦搭箭,水手们则减缓了靠港的速度。
“并浪出事了?”这本应是一个坏消息,可是慈缘儿的心底里竟有一点希望这样,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愕。或许人性本就自私。
但当她清楚地看到彭祖的身影出现在港边,还是松下一口气来。毕竟,并浪沦陷,慈缘儿的悲哀要远远大于她不易察觉的那一点窃喜。
水手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弩箭,旗信兵打去信号,并浪港沸腾了。就如久别的朋友相遇,一座有信念的城,也怕孤独。
并浪舟甫一靠岸,踏板就已接上,九婴眼望着一袭白衣“咚咚”踏过木板,向自己扑来。
“真儿!”
“九哥!”
九婴的欣喜一下将全身的每个毛孔占领,梅真儿的温软身体已扑入怀中。
如此单薄的身体,是如何在这千百个日日夜夜,独力支撑着整个并浪复国的信念?又如何能承受爱人远在万里之外的相思之苦。
“九哥,你终于回来了!”梅真儿的脸色憔悴了许多,但她的目光和九婴离去时并无两样,充满了泪光,只是以欢悦替代了悲伤。
二人相拥船头,深情相吻。并浪港沸腾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九婴从黑皮圈传来的两次讯信。
“我九婴,绝不负真儿,绝不负并浪!”九婴在并浪人的心中,是美丽国主的恋人,也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如山海般的欢呼声中,九婴闭上眼睛,享受着与爱人久别重逢的快乐。当他睁开眼来,第一个看见的却是一个凄怨的身影。
慈缘儿是唯一一个背对这二人的人,她坚强外表之下的那一颗少女之心,并不比怀中的梅真儿坚强。
九婴轻轻将紧贴胸前的梅真儿推离少许,柔声道:“我们下船吧。”
梅真儿“嗯”了一声,与九婴双双踩上踏板,微微回头,向慈缘儿的背影望了一眼。
梵历4129年夏季,九婴回到并浪城。
这是振奋并浪军民的一幕,每个人都泪水盈眶,也包括并舟船舷边的慈缘儿。
※ ※ ※
在九婴到来之前,并浪的形势已发生改变。
虽然有巨火弩和投石车,但超强的并浪城防,使得言横迟迟不敢先发制人。而且,柳相的军力已大部分放在梵原,攻下并浪并不能博得摄政王的欢心,万一攻城失败,身家则不保。权衡之下,言横采取了保守的对峙战略。
言横的保守,也确实暂时保障了清凉境后方的稳定,使得柳相能安心地向梵原大肆增兵,最高时竟有三十万之众。
这种稳定,在一个月前被打破。
前赴黑皮圈的并浪舟,带回了九婴的口讯。这个口讯并没有明确的内容,只是再次鼓舞了并浪城的士气。
但在敏感的统帅耳中,这个口讯珍贵无比。并浪便有一个卓越的将领,他就是秦骑。
得到口讯的当天,他便和彭祖一起去见梅真儿。
秦骑分析,九婴既已在黑皮圈,说明冥梵已经联盟。言横这段时间固守不攻,可见柳相兵力已集中在梵原。
不论冥梵联军与柳相军孰胜孰负,这都是并浪城发难的最佳时机。
梅真儿和彭祖完全支持秦骑的决定。并浪军的军力已可以攻城掠寨,精器阁的设立,使得攻城利器也研发出来。
言横低估了并浪的攻击力,封锁并浪的军城被夷为平地,万名守军投降。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八章收复王殿(上)
言横只能在霞原、竹庐、北原三城加强防守,企图从大区域上钳制并浪军。
秦骑的攻击能够成功,主要还是因为言横在霞原、竹庐、北原三城调集的力量,都已通过旺生城,输入到无底洞一般的侵梵战争中。
当九婴和梅真儿走下并浪舟,秦骑已收复了云末——彭祖的领地,此时,士气正旺的并浪军正向竹庐城挺进。
光复之战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但九婴却不乐观。
因为,他已掌握了柳相大举回师“平叛”的动向。九婴在第一时间与彭祖、梅真儿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复国之剑既然已经出鞘,就再无收回的可能。否则,全境支持并浪的民众会对并浪失去信心,从而导致并浪一厥不振。
唯一的出路就是,如何将胜利扩大。
尹喜和野凌已说服了元老院,冥梵联军攻打北度口只是迟早的事,而且,届时黑皮圈水师和船坞移至北度口,将大大加快水师的扩建速度。
攻下旺生城,当然不易。但并浪军若能在冥梵联军攻打旺生时到位,夹击旺生,那将是对柳相的致命一击。
旺生城将是一个转折点,但现在对并浪城来说,要打到旺生,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战争最重要的就是兵员和后勤,以一城之力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两样东西,只能从广阔的清凉境汲取。
攻下云末,就已扩大了补给范围,加上慈缘儿的到来,解决军需暂时不成问题。重要的是兵员。
彭祖道:“以并浪和云末的人口,是不可能组成足够的军队。我军改编的降兵,能补足兵员消耗就不错了。最糟糕的是,柳相已经把各城的精壮淘了一遍!”
九婴想了想,一拳击在案上,斩钉截铁道:“现在只能赌一把了,秦城主拿下竹庐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接着直逼旺生,就会迎头碰上柳相从梵原撤回的大军,敌我悬殊过巨,绝无胜算。”
“为今之计,只有在占了竹庐后,将云末、竹庐的并浪军全数押上,折回先取清凉山!”
梅真儿和彭祖虽不善于军阵,但也立时感觉到压力。
清凉山除了小小的清凉殿外,无险要守。要攻下是不难的,但要守住却不易。九婴所说的“赌一把”,便是在占领清凉山后诏告天下,引四方军民来投。
若在积蓄起足够力量之前,柳相便大军压到,并浪军不但要退出清凉山,而且会一路败回并浪。到那时,士气大落,并浪城是否能挡住数十万大军,结果不言而喻。
九婴道:“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只能先到竹庐,与秦城主商议。我相信,他也别无选择。”
慈缘儿自从到达并浪之后,几乎没和九婴搭过话。随着梅真儿、彭祖和九婴一起到了竹庐,除了公务,也没再多说一句。
她将自己埋入了繁重的事务之中,有意以此减轻感情上的痛苦。
“清凉境从前对商号的态度是绝对错误的!”彭祖和秦骑开始惊异于慈缘儿在经营后勤方面的才能。此时的并浪军,已扩至六万人。而慈缘儿在十天之内,已将这六万人的军需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大大减轻了彭、秦二人的压力。
梅真儿自九婴来后,便觉有了依靠,即使柳相大军马上出现在面前,她也不会惊慌。
在攻打清凉山之前,彭祖去见了梅真儿,长谈近四个时辰。
※ ※ ※
竹庐城里,多的便是竹林,竹林清幽雅静,却总有一点萧瑟凄凉的感觉。
“九哥,上午翼侯找了我,说起缘儿姐姐的事。”梅真儿对九婴道。
九婴笑笑道:“缘儿很能干。”
梅真儿看着九婴的脸,镇重问道:“我知道,缘儿姐姐很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她知道,九婴的心底是在乎慈缘儿的。在迎接九婴的船头,心上人那轻轻的一推,已足够让她的心敏感地触到这一点。
而九婴能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若说喜欢,那是肯定的。可是,为了避免让梅真儿难过,他会不自觉地选择回避。
九婴觉得,自己不应当在这样的问题上有一点点隐瞒。说真话虽然一时会痛,可是无愧于心。他道:“一想起我欠她的那么多,就象一座山似地压在我心上。这辈子,我是还不清了!若说喜不喜欢缘儿,我是喜欢她的。”
“他果然是喜欢她的!”梅真儿心里微微一紧,但却没有意料中的痛。
当彭祖和她谈话时,提到了慈缘儿对并浪的重要,也点到了慈、九之间的情感纠葛。当时,梅真儿的心抽痛。但她对慈缘儿并不反感,相反地还感觉这个飒爽干练的美女姐姐很亲近。
慈缘儿无数次地帮过九婴,若没有她,九婴或许已在波湾城的海中尸骨无存,或是与玉西真在天涯孤岛上从此隔世,或是在赴那城的血战中阵亡。
梅真儿与九婴一样,对慈缘儿充满感激。只要心爱的人能活下来,便是十个慈缘儿,她都能接纳。
“九哥,我明白翼侯的意思,他提醒我,要以大局为重,让我和你接纳缘儿姐姐。”梅真儿真诚地道。
这对九婴有些突然了,他一时还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彭祖已经将他和二女之间的感情问题提到大局的层面上来。
他素来反感这样,有些茫然地看着梅真儿。
梅真儿怎会不知九婴所想,道:“我知道你喜欢缘儿姐姐,我也喜欢她。……九哥,对不起,其实我很自私。我不想我爱的人欠别人的情。”
她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为自己的“自私”而惭愧。
也是在她说出这句话后,九婴的脸色才平静下来,搂着梅真儿的肩膀道:“真儿,你放心,我会和缘儿谈谈的。”
梅真儿点点头,道:“她就在前面的竹林里,是我约她来的。”
“看来,这件事一定是要了断的了!”九婴苦笑道,“若我不答应找缘儿谈,她岂不是要白等一场?”
梅真儿道:“若你不去,我也会去找她的。”
看着九婴踏着竹叶向前方而去,梅真儿喃喃道:“心中有人,是赶也赶不走的。就象叶儿姐姐,永远活在九哥的记忆中。”
一滴清泪,落在洁白无雪的衣袂上。
慈缘儿已在竹林尽头,她听到身后异动,回首愕然道:“九哥,怎么是你来了?国主呢?”
九婴笑道:“我刚和她分开,还谈起你呢!”
慈缘儿奇道:“谈什么了?我可一直躲得远远的,不会让她吃醋吧?”她努力表现得轻松些。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八章收复王殿(下)
九婴道:“翼侯说,我若不娶你,你便不能安心地做事了。”
慈缘儿显然有些开心,笑道:“是吗?国主连这个都和你谈啊?”随即问道:“九哥是怎么想呢?”
九婴道:“缘儿,你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好朋友。我若因为这个原因要娶你,那是对你的侮辱!”
九婴的话如尖锥一般刺在慈缘儿心上,她捶了一下九婴的胸脯,强颜笑道:“九哥,你说什么呢?我倒是不介意的。”
当她看到九婴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亦正色道:“但你能这样对我说,我也很开心了。”
慈缘儿咬着嘴唇,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狠狠地掐了下九婴的胳膊,恨恨地骂道:“你这个混蛋,不知道缘儿的心会痛吗?”
她扑入九婴怀中,痛哭失声。
“我的心好痛,可是,我们之间没有一点隔阂,他才会说这些伤人的话。至少,不亏我真心待他,我此生不会遗憾。”
“若他真的这样娶了我,我会开心吗?会的……我会很欢喜。”
“可是,一个会变心的九哥,是否还会是我心目中的他?”
九婴哪知慈缘儿在怀中的心情竟如此烦乱,只是愧疚地抚着她的后背。
慈缘儿知道,自己的这份情愫是难以想出结果的,痛哭一阵,心胸畅快了些,便强自收住悲伤,仰头对九婴道:“还是那句话,缘儿可以等。等到有一天……有一天你想娶我了。”
※ ※ ※
占领竹庐后,并浪军很快扩展至八万人。除了三万人用于防守并浪、云末、竹庐三城,其余五万大军集结,向清凉山挺进。
三千前锋在左文的率领下离开竹庐。“呵呵,我们为什么不早几天动手?”两天后,九婴等人就后悔了——左文占领清凉山,生俘伏姬的战报已送到。
自柳相宫变后,近尉的建制被取消。柳相不允许宫廷里还藏着另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
另一方面,柳相对言横很有信心。这引发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言横的屯军策略虽是一个稳固的办法,但九婴当年在并浪留下的精器阁,打破了这一均势。言横在战败后已逃往旺生城领罪。
正是因为对这种均势的误判,清凉山的殿卫人数只留了一千五百人。
而且,清凉殿是三境中最不注重防守的王都建筑了。
四万七千名斗志昂扬的并浪军,弩未上弦,剑未出鞘,已经驻入了清凉山。收复清凉殿的兴奋还未散去,哨探军报已将九婴等人的心情拉回至沉重状态。
柳相军已从旺生出发!直至哨探来报时,军队还未全部出城,因此估不出总数。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清凉山峰顶,即清凉殿附近的香林被砍伐,并移至外围制成木兽刺。清凉殿是唯一有宫墙的建筑,成为投石车和巨火弩的大本营。数万并浪军一齐动手,将清凉山的高坡挖得沟壑纵横,建成壁垒遍布的弩兵工事。
梅真儿、九婴等人一齐来到清凉殿的西北侧。
这里是一片缓坡,青草较别处更为翠绿,依势驻足,顺西北望去,正是并浪的方向。
曾经有五百名近尉和两名城主,将热血和忠骨留在这里。
“是这里吗,九哥?”梅真儿问道。
九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被草丛中的一块石碑吸引。三尺石碑覆地,上刻:“竹庐程逸,龙武回牙,战死之地。”
这碑自是柳相所铺,秦骑叹道:“程、回二城主的忠心,即使是禽兽也能感动啊!”
彭祖冷哼一声,道:“柳相为二位城主立碑,不过是为防下属出现叛徒而已。凭他有什么资格颂忠魂?”
九婴想起宫变之后,柳相对手下诸多功臣的排挤屠戳,心道:“疑心怎可以换来忠心?”
梅真儿凝望石碑,已是泪流满面,对军士道:“取王旗!”
五丈高的王旗大旌出现在清凉山顶,整座山的数万战士都停下手来。
梅真儿从三名健壮军士手中接过大旌,俏然而立。她的轻衫白裙随大旌上的黑色风兽尾随风而动,象征着力量的王旗与代表着美丽与希望的女王浑然一体,万军尽数震住。
九婴微微蹲身,帮着梅真儿将碗口粗的大旌向地上插去,他双手交替,无声无息中已将王旗深入土中七八尺。秦骑等人在边上看了,都是暗自心惊:“九婴的修为又有进境!”
梅真儿感激地对九婴一笑,随即在大旌边朗声道:“程、回二位城主和五百近尉的血不会白流!我在此诏告清凉,必诛柳相!”
她声音清朗,众军又肃静异常,竟是声传遍野。众军齐呼:“诛柳相!诛柳相!”声闻十里。风兽快骑同时向四方疾驰,十天内,已将梅真儿收复清凉山的消息传遍全境。
九婴、秦骑等人的心情无比凝重。柳相大军已经开拔,就前次十六万大军攻打并浪的规模,此次军力是在柳相盛怒之下,更不可小视。而清凉山四坡平缓,风兽可直接奔驰而上。一旦开战,攻守态势仅比平原对决略好。
但收复全境的行动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收复清凉殿而再次退兵,将会使并浪军在全国的信心一落千丈,到时再谈光复之事就难上加难,几无可能了。
慈缘儿则是另一番心事:“谁说真儿只是柔弱可人的女子?她此时气概,远非缘儿可比。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九哥……”
秦骑随即自宫中提出伏姬,拖至大旌之前。伏姬知死期已到,全身发抖,两眼望着众人,却说不出话来。梅真儿还待要责问几句,秦骑已扯住伏姬发髻,刀头一抹,如杀鸡宰羊般,将伏姬颈血喷在王旗旗杆上。
※ ※ ※
以伏姬之血祭旗后的第二天,哨探军报再到:“言横、杰奴领兵二十万,十日后便抵清凉山。”
九婴骂道:“我原指望言横老贼来得快些,不想他谨慎至此!”若柳相军的行军速度快,则说明是精骑快攻,届时凭着弩石优势,还可以挽回些劣势。但言横的速度如此之慢,必是装备齐全、粮草充足的军队。
秦骑自然明白九婴的意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浪军也不是土捏的。”
并浪军只有挖壕筑墙,严阵以待。
到得第三日上,清凉山西面尘土飞扬,看不清来军情况,但看风兽激起的白尘和声势,人数不下七八万。
九婴等人登顶而望,讶异道:“柳相精骑竟来得这么快?”心下反有喜意,让敌人分批进攻,总比集结全军再行进攻要好些。
尽管如此,远驰而来的军队仍有并浪军的倍半之数,清凉山顿时剑拔弩张。
待数万风兽骑兵驰近,众人才看出这支军队衣甲不齐,兵刃更非军中定制。军探来报道:“城主左文率八万民众来援!”
梅真儿大喜过望,想不到攻占清凉山的讨逆诏一下,竟会有这样的效果。九婴、秦骑等人更是振奋异常。唯一头疼的,就是负责军需的慈缘儿。
而当九婴和秦骑来到这八万援军者中时,那点振奋也荡然无存。
左文是好不容易将他们约束住的,这八万援军者已有了民军的建制,是以才能成一个队列。显然,左文在竹庐花了不少功夫。
这些民军不但衣甲不齐,且兵器拙劣,更不用说阵法调度,连小队内的配合都没有训练过。秦骑道:“只要有五千人,我便可以杀散这些乌合之众。”
彭祖有些担心:“如果在对阵之时,这些民军把我们自己的阵法冲乱,那就惨了!”
九婴无奈的叹口气,随即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道:“用兵是多多益善。这些民军自有这些民军的用处!”
只有梅真儿道:“看到他们的眼睛了吗?那里面明明有火热的血和忠诚的心!”
秦骑第一次在心里暗暗嘀咕:“如果能用眼睛杀人,那就无所谓是不是乌合之众了……”
只听九婴道:“交给我吧!诸位!”
※ ※ ※
世上的等待有千种万种,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什么人愿意对方迟到的。
但当柳相军如期而至时,九婴等人都在暗骂哨探:“情报居然这么准确!”
言横和杰奴推进得很慢,从看到他们的军队,到真正进入对阵状态,又足足过了一天。
叛军的前锋二万余人,不紧不慢地将香林伐倒,再将树木运向后方,就象一只巨大的蠕虫将香林吐噬。
秦骑想借火弩进行火攻的计划彻底失败。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九章趁胜追击(上)
清凉山,除了遍地的红绿杂间的香树叶,再无他物。言横和杰奴策兽来到军前。
他们不指望在此战中活抓梅真儿,只要将并浪人吓跑就好。
让他们惊奇的是,清凉山的西南面山坡上,并浪军整军肃甲,丝毫没有惊慌失措。
山南面的香树林已砍伐一空,二十万柳相叛军陈兵列阵,如一团无边黑云,气势磅礴。但言横和杰奴却不敢贸然下达冲锋令。
因为,他们的对手,同样是气势惊人的一支军队。
清凉山南坡和山前的正面战场上,排布着四五万雄纠纠、气昂昂的并浪战士。山顶清凉殿中,露出些投石车高大的投石臂,杀气暗藏。
而清凉山后,更是旌旗密布,站在言横和杰奴的位置,无法看清那里的形势。
杰奴在风兽上皱了皱眉头,眼前的并浪军虽然如山岳般巍然不动,但他自问,以二十万兵力,还是可以拿下的。
他所担心的,是清凉山北簏。
两队哨探从侧翼远远绕开,向北驰去。
“言横兄,你心中作何感想?”杰奴问道。
言横历来看不起这个摄政王的新宠,这也难怪,杰奴竟然手刃自己的新叔叔而求苟活,这样的人不会给人留下太好的印象。
言横漠然道:“先等两翼的哨探回来再说吧!”
双方的数十万大军就这样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杰奴终于等来了哨探的回报:“北簏的并浪人不下六万,山北香林中尘土迷漫,看不清有多少军队。”
二人闻报大惊,暗疑:“并浪何时搞出这么多军队?”手下的军士开始窃窃私语,而营将和勇长们同样惊骇于并浪军的强大,没有心思去制止下属。小声的低语很快蔓延开来,二十万军阵中传来不合谐的嗡嗡嘈杂。
杰奴心知,如这样规模的军阵,是无论如何不能轻言撤退的,一旦军心不稳,撤退立时就会变成溃败。但他与言横一样,是谨慎型的将领,让他们这样没有把握地贸然出击,亦无可能。
杰奴下令道:“擂战鼓!”一通战鼓过后,嘈杂声果然压了下去。
同时,清凉山顶亦鼓号齐鸣,梅真儿从殿中策兽而出,来到王旗大旌旁边。并浪军立时士气大振。
梅真儿将大旌擎在手中,立骑高坡,高声道:“今日决战,真儿在此亲执大旌,人在旗在,绝不后退!”她的女子声音,在此时自含一股英气,较秦骑平时的豪壮话语更能激起战士的斗志。
这种斗志,不如秦骑鼓舞士气时来得直接,却更为深入人心。那是源于战士心中保护国主的冲动,源于让美丽永存人间的执着愿望。
没有人高呼,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暗存下“我不惜战死”的念头,沸腾的热血化作了坚定的力量、无尽的杀气。
梅真儿的话从山顶传向四野,并浪军的阵势未变,但在柳相军眼中,他们已变得坚不可摧。或许是因为并浪战士更加挺拔的身姿,或是他们更加坚定的阵容,此中的微妙变化,无法言喻。
柳相军再次骚动。这些战士,并没有多强的信念,他们之所以跟随柳相,大多抱着从众的心理。他们在柳相宫变后的想法是:“既然大家都这样做了,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反对?”
梅真儿看出了对方军队的异常,不失时机地高声呼道:“柳相叛国,穷兵黩武,致令三境生灵涂炭。真儿举义师三十万在此,有临阵归降者,不杀!”
清凉山簏上十数万人齐呼“降者不杀”,声势极巨。
言横急下令擂鼓,可已迟了一步,己方军心已被撼动。杰奴正要鼓舞士气,异变已生。
一个柳相军的士兵心中暗道:“我是想投降啊,可是,一个人冲出去,不是找死吗?除非勇长也……不,他不可能的。”
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便不自觉地向身边的勇长瞟去。
那勇长从前只是一个普通军士,自柳相兵变后才提升上来,看到自己这一方的士气动摇,本就担心。回头看到那军士瞟来,顿时恼怒,喝道:“想造反吗?”同时心道:“在此军心动摇之际,不杀一人不足以定军心。”
他自风兽上一刀向那军士斩下,那军士大惊,急闪得一闪,那刀在肩上带过,划了一道血痕。军士亦大怒道:“什么狗屁上司,平时只会作威作福,临战时只会找手下垫命!”
四周军士早有怨气,见长官无故杀人,发一声喊,将那勇长乱刀斩死。早先那军士一不做二不休,大呼道:“清凉殿都被占了,我们还等什么?”
这一百人立时被煽动起来,迅速影响到周边阵列。一个个勇长、营将人人自危,想发令喝止骚乱,但迎上的都是身边军士的怪异目光,莫名其妙地生出自己不过是一块食物的感觉。
“我们投降!”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忠于柳相的营将开始斩杀手下,约束部属,但很快便被愤怒的士兵围攻。更有将领带着全营士兵一齐倒戈,二十万军阵乱作一团。
“投石!发弩!”杰奴仓皇下令。
投石阵和弩车阵的士兵没有响应。
军心崩溃!杰奴和言横再无回天之力。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五万并浪军以方阵向四倍于己的敌阵缓缓靠近,加速了柳相军的溃散。
杰奴和言横对望了一眼,都明白对方此时心境与自己的一样。二十万军队居然未战即溃,这个罪名无论放在谁身上,都足够在柳相面前被腰斩一万次。他们更清楚的是,并浪军“降者不杀”的口号虽然叫得响,但这样的待遇绝不包括二人在内。
二人一拍风兽,带着亲兵迎了上去。军阵已经溃散,二人一面大声呼喝各营将勇长控制下属,一面劈杀那些倒戈的士兵。但情急之下,未免也砍到不降的士兵。
原先摇摆不定的柳相军士,面临着两个选择,一面是“降者不杀”的希望,另一面是精神绷紧至极的上司官,他的马刀随时会因为紧张向自己砍来。本能使然,这一群的军士也往并浪军一方靠去,形势对并浪军更趋有利。
十数万良薪不齐的并浪军向柳相军阵扑去,将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冲得七零八落。待杰奴的近卫控制了弩车阵和投石阵,这些利器已发挥不出作用,两军混在一起了。
这一场数十万人的大战,结束之快,超乎想象!
九婴对彭祖笑道:“正应了那句老话,高手决胜负,只须一招。”
慈缘儿木木地呆望着战场,喃喃道:“降兵怕不下十万吧?军需怎么办?”
杰奴和言横在此役中阵亡,杰奴为近卫所杀,言横则死在秦骑的黄金巨刃下。柳相军降者十二万,比慈缘儿的估计还多二成。
决战三日后,慈缘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四方涌来的百姓,不只是应募从军的,更多的是自愿援军、运输粮备。
而且,随着言横之死,霞原和北原二城也顺利攻下,并浪军控制了五城及清凉山,已有与柳相抗衡的实力。
秦骑、九婴等人并不贪功冒进,而是稳稳扎住阵角,训练士兵。
第十三卷复国
第九十九章趁胜追击(下)
自九婴决定离开黑皮圈伊始,继元等人也在积极筹备对北度口的进攻。
当梅真儿收复清凉殿时,南部梵原的军力也全数集中在多闻和北度口一带。根据黑皮圈水师对北度口和旺生来往船只的探察,柳相大举回师的动向已很明显。
据继元对情报的分析,柳相军留在北度口的军队在五万左右。此时,聚集在北度口附近的冥梵联军有十五万之多,其中,毕印臣的冥军六万,赴那军九万——由于联军已摆脱了几线作战的困境,军力得以高度集中。
赴那军的军力得以加强,缴获的风兽和北冥输送来的冰兽又装备了几千梵军。
随着继元往桌子上一拍,一句“干他个狗日的”,在慈缘儿和九婴缺席的情况下,元老院一致通过了攻打北度口的决议。
信函同时送到北冥军方,毕印臣方面更不用说,北冥人的眼中都要喷出血来了,毕亥的血仇不可能不报。远在千里之外的毕印臣,和继元心心相印,也骂了那句粗话,当场换来袁雷、维绝等一干手下的炽热目光外带金丝儿的一个白眼。
梵历4129年夏末初秋,正是玄冰巨兽最肥壮之时,冥梵联军发动了对北度口的攻击。
经过四天的弩石轰击,北度口城防被打开一个小口,开始了惨烈的攻城战。五万战士的生命,换来了北度口城防的崩溃。作为前锋的道无尽和陆须率先冲入了城内。
旺生城的数十艘楼船增援北度口,早泊在港口,将柳相的中军接到帅船上。
城防既破,双方军力悬殊,柳相败局已定。港口上尚有一万余名柳相军在与联军缠战。
巨弩石车随着道无尽和陆须的前锋移进城内,准备与楼船队对攻。
楼船的攻击力虽然强悍,但防御力却不行,若待投石器接近,将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柳相一面下令放弃一万军队,撤离港口,一面令船队向港口处的联军射击!
港边的交战双方都没有想到,柳相会在混战的情况下,下令射击,全然不顾己方士兵的性命。
铺天盖地的火石向港口倾泄,用当时落水而侥幸逃过一劫的赴那战士的话说就是:“那时除了火焰就是漫天飞舞的石头。”
港口上立时充满了绝望和愤怒,那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力量!尸横遍港,血流盈湾。
赴那军的将领亦未想到柳相会使出这样的狠招,此时压入港口与柳相军接战的战士已有二万多人。在巨火弩的火光映红军港的一瞬间,所有的战斗都停止了,在场的数万人再没有敌我之分,齐聚罡盾迎向弩石。
本来,柳相准备将楼船上的弩石全部用完,但数轮攻击过后,黑皮圈的水师杀到。柳相水师抱头鼠窜地冲回旺生城,楼船因弩石不够,被击沉四十余艘。
北度口港愤怒而安静地静卧在萧瑟秋风中,到处是受伤的战士和焦黑的尸体。幸存的柳相军战士全部投降,他们怀着与冥梵战士一样的仇恨,编入联军。
冥梵联军在港口失去了两个优秀的修真者——道无尽和陆须。以他们的修为,要逃出弩石雨并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们选择了保护周围的战士。这两位曾一起出使清凉境的梵原使臣,牺牲时仍是朝向清凉境的方向。
※ ※ ※
这个消息送到九婴手上,已是一个月后的事。其时,赴那军的休整已初具规模,波湾和摩揭二城也已并入梅真儿的统治。
九婴接到信时,正在霞原城训练士兵,他在数万人的操练场上当场双足跪倒,以手拄地,泣不成声。
离开黑皮圈时,他心中就已埋下愧疚。若不是他提前离开,冲击北度口的前锋也许就是他,一下便失去两位良师挈友,让九婴悲伤至极。
梅真儿、慈缘儿等人从未见他这样哭过,急将他扶入军帐。九婴悲恸不已,直至昏厥过去。
大喜大悲,是修真大忌。秦骑和彭祖急输真气,护住九婴丹田。
九婴次日醒来时,第一句便是:“不杀柳相,我誓不为人!”
梅真儿并不知毗卢魔元之事,只是以为九婴与道、陆二人情谊深重,是以悲伤至此。她每日都有许多事务需要亲自处理,照顾九婴的事都留给了慈缘儿。
慈缘儿却知,九婴在梵原时,也经历了冯仪儿、房烛等人的死,反应均不及此次剧烈。在九婴卧床的两天里,她亲手煎汤熬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九婴自知魔元的情况,因为魔元的存在,他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至情至性。所有的情感,都被加倍地放大、渲泄出来。秦骑和彭祖输入的真气其实不起作用,九婴最后还是用火公传授的“镇魔心法”将情绪控制住。
而在这两天之内,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火系真气亦进入了小满,修为再次提升,达到圆满境二行小满的境界。
此时并浪军已号称二十五万人,秦骑、九婴在霞原城集中了十万精锐,向旺生城进发。
当他们到达时,旺生已成为一方血港。
北度口水师已于半月前发起猛攻,以攻击力为主的楼船设计,使得海战尤为惨烈。只要上了楼船,就意味着牺牲。尹喜临时为楼船配备的铁裹甲发挥了作用,使得水战不甚熟练的联军水师在相持中不落下风。
并浪军一到,便先向空中发出五彩哨箭,联军船队顿时士气大振。旺生城腹背受敌,柳相、天问等人再难以坚守。
旺生城的城防在连日的攻击中已残破不全,柳相站在城楼之上,眼中血丝密布:“百年经营,费了我多少心血?却因为一时心急埋下大患。并浪,我早该不惜一切代价,先将并浪除去。”
番尊羊问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柳相道:“但死战而已,我们哪还有退路?”
番尊羊昂然道:“我番尊羊愿随摄政王,死战到底!”柳相听到番尊羊坚定的声音,心中才觉得有一丝安慰,这个勇猛的战将对他来说,只有服从和付出,却从来不用心计、不图回报。
蝉休急谏道:“摄政王,万万不可抱此死战之念!我们手上还有龙虎、六素二城,我等护摄政王突围,只要留得人在,就会等到卷土重来的机会。”
柳相苦笑不答。
唯一能理解柳相心境的,却是身后的天问。眼前的情景与梵城之战何其相似,在此时正如天宗,而此时的蝉休便如当时的天问。对于柳相和天宗来说,这一场拼搏,已耗尽了一生精力。而对于天问和蝉休,这也许才刚刚开始。
“人真是一个很怪的东西,明明还有气力还有修为,却不可能有同等的心气了。”天问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问题。
他看着柳相的背影,心中暗自悲伤:“眼前的人,已不可能是我依靠的对象。天问,你要怎样做才能报父仇,图霸业啊?”
“好!”柳相突然说道,将天问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和天问率军杀出去,向龙武城方向。蝉休,你和番尊羊断后。”他的消沉斗志再次被蝉休唤起。
番尊羊道:“港口那边的士兵怎么办?”
柳相漠无表情地道:“不必知会他们!”
※ ※ ※
又一轮投石过后,投石阵正在装填圆石。旺生城突然城门洞开,数万风兽骑兵蜂涌而出。
秦骑大笑道:“终于把这些家伙赶出窝了!”率军向柳相军迎上。旺生的守城诸人中,除了番尊羊外,九婴无不痛恨,亦率军奋勇杀上。
天问和柳相俱在前锋,二人修为极高,一路向东北方向杀去,势不可当。
九婴的黑风神骏,在战阵中穿梭几次,已从烟雾气波中远远看到天问所在,大喝道:“天问受死!”一骑如电,直取天问。
天问看到九婴,亦是分外眼红,勃然大怒下,狻猊罡形祭起,向九婴扑来,满拟一击之下,击毙仇人。
“呔”地一声大喝,九婴以天刃迎上,两股罡气相交,如金锣之声,将四周烟光雾气荡开。
周遭军士为气波所慑,纷纷散了开去。而此时柳相只在天问东侧两百余丈之地。
第十三卷复国
第一百章垂死一击(上)
九婴与天问相遇之下,分外眼红,一个是面对出卖梵原的叛国之徒,一个是杀死父亲的家仇。
二人激斗十余招,一时无法分出胜负,都是暗急。
九婴急的是,柳相就在附近,一时拿不下天问,便要陷于夹击之中。
天问暗暗心惊:“九婴的修真进境竟如此之快!”他的余光已看到柳相就在左近,却不加援手,心中早咒骂了不下百遍。
柳相在军阵中左冲右突,此时哪还管得上这个新梵政权的降将。
在沐仙屠城中,孤穹宇被他偷袭而死,因为,他实在不能容忍一个修魔者在身边。
因本身修为胜于孤穹宇,柳相收其魔元并未费太大力气。九婴则不同,毗卢的修为实在高出太多,是以一旦唤醒,全身心智将为之所控。
柳相从此具备了与孤穹宇一样的力量,体内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上古修魔术。借着沐仙屠城的机会,他吸收了千余颗修真者真元,功力骤升。
是以在此后的东海寨之战中,他能与天问联手,数招之内便让毕亥毙命,在吸取了毕亥灵元之后,他已进入了通灵境末期。只是毕亥的灵元过于强悍,柳相当时只能吸取其中的一部分力量。
现在,身处千军万兽之中,修魔术更是如鱼得水。
通灵境末期的修为强悍无匹,一片片的并浪战士被屠杀,从尸体上扶摇飘起的真元,也被柳相吸入体中。
此时的柳相,正如远古的恶魔,眼红如血,发出尖锐的狞笑,在战场的黑雾红光之中肆意屠杀,如入无人之境。
“轰隆”声响,旺生城的城墙垮塌下来。港口的柳相守军见后方溃逃,斗志全失,已放弃了防守。冥梵联军的楼船已全歼海上之敌,近泊港口,以巨石轰塌了没有罡气续入的城墙。
尘土尚未散尽,数千柳相军已从城门奔逃而出。
柳相后军的番尊羊和蝉休拼命阻止军队的溃散,但无济于事,冥梵联军已经大批登陆,尾随杀来。
天问不惧九婴,但却怕遭到众人围攻,趁着城垮发出巨响之际,九婴手上稍滞,他虚幌一招,混入乱军中去了。
只有柳相在军阵中杀得兴起,他所吸收的人类真元越多,魔性愈盛。此时杀戳之心已起,竟无法停下。
火公已当先杀出旺生城门,一眼便看见柳相的森森魔气,知是劲敌,遂猱身欺近,一出手便是“凤鸣九天”的巨招。
四彩凤鸟,舒翅九天,引颈长鸣,战场上立时风云变色。
柳相狂笑道:“来得好!”将手中一个并浪军士的尸骸抛开,双手舞起,竟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骷髅罡形。军阵中的九婴和刚杀出城来的野凌、罗蓝儿同时惊呼。
参加过北度口守石寨之战的人都知道,这人骨罡形,正与当时孤穹宇所祭的形状一致。只是,柳相的这个骷髅罡形黑气沉沉,比之孤穹宇用出,不可同日而语。
凤鸟在半空中散出的罡气,布起一层祥云。而柳相骷髅所蔓开的魔气,却在地表泛起黑雾。千军万兽,都已被挡于圈外,祥云黑雾之间,只有火公和柳相对峙。
凤鸟于柳相上方盘旋数周,气势已凝,清啸一声,疾扑而下,抢先发起攻击!
黑雾中骷髅张开狰狞大口,竟也拔地冲起,悍然迎上!
二者蓄势已久,但一交即分,骷髅向下一沉,而凤鸟被震出一圈火红罡气,向上弹起。
两名高手一招之下,高下立判。柳相纵声狂笑,而火公抚胸闷哼,已在这一招下吃了些亏。
柳相大笑一声,纵声而上,直取火公。眼前的火公,修为与毕亥相近。柳相之前击毙毕亥时,修为尚不及此时,是以无法全收真元。此时距毕亥战死又已过了些时日,柳相于军阵之中魔力大升,看着火公这样的修真者就在面前,不禁垂诞欲滴。
火公急调真气,硬着头皮再祭起火凤罡形,向前迎去。而远处并浪军众人,包括九婴在内,都已不及相援。
柳相将硕大骷髅祭在掌前,向火公直推而去。二者正要相交,火凤突然暴长数丈,气焰较之前倍增。
柳相心中大骇:“火公竟然留有一手。”他自以为骷髅魔气要胜凤鸟罡气一筹,哪能料到对手气劲骤然翻倍。
他大惊之下,硬生生撤劲倒飞,向后退开。抬头只望见火公上方悬着一人,竟是摩伽妙也已赶到。
面对两名修真泰斗的合击,柳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以目前的通灵境末期功力,尚无法对抗。他长笑一声,道:“来日方长!”已向龙武城方向飞去。
并浪军和联军众将一齐追去,却被柳相后军隔住,眼睁睁看着柳相远遁。
柳相后军中,番尊羊对蝉休怒道:“蝉休,摄政王吩咐你我断后,你要往哪里去?”
蝉休哪还顾得应他的话,直向乱军阵中钻去。
番尊羊在如潮败兵中如中流砥石,大喝道:“再退一步者斩!”便真是雷霆之声,在此时数十万的军阵汪洋中也显不出了。
番尊羊怒挺长矛,正要手诛几名败军,头顶前方已出现一柄巨大的天刃罡气……
※ ※ ※
数十万的军阵之中,即使是战神境以上高手,也只能自保。
这一场日月变色的大战,进行了一天一夜,方在联军“降者不杀”的口号声中平静下来。
柳相一方气数已尽,在此役中精锐尽失,只有柳相和天问及数千军士逃往龙武。番尊羊为九婴所杀,公王怒父子死于乱军之中,蝉休亦在战斗中被野凌和罗蓝儿活捉。
其实,即使是不破城,柳相军也支撑不了多久。孤城困守,粮道已尽,已注定了失败。双方的对峙虽旷日持久,但崩溃只在一战之间。
清理战场时,九婴还找到了影风的尸体,他怕尹喜见到后触发旧日悲情,直接将其尸骸与叛军尸首一齐掩埋。
而联军一方也损失了数万战士,其中近半是在攻打旺生港时阵亡的。联军诸将中,只有释儒阵亡,摩伽妙、九婴等悲悼不提。
柳相、天问虽败,但一路上无人能阻,径抵龙武城。
联军决战取胜,大势已定,留下万余人打扫战场,提兵直追。柳相不待联军追到,已撤至六素。
联军兵不血刃,占了龙武城。因劳师远涉,便决定先休整数日,欢宴于龙武城中。连楼甲等人,也陆续来到了龙武。
战火中总要有人倒下,同伴牺牲的悲伤,也掩盖不了胜利带来的欢悦。壮怀激烈的往事只有在烈酒和歌声中缅怀。
九婴最关心的便是元老院问题,于席上提出三境统一加入元老院的想法。毕印臣和梅真儿皆欣然同意,原先赴那城元老院的元老中,道无尽已死,只剩九婴、继元、尹俭、方笛、摩伽妙五人。
毕印臣、维绝、胥将、袁雷作为北冥方补入的四人。而清凉境原就有慈缘儿在院内,又补入了梅真儿、彭祖及秦骑三人。
方笛为了保持三境元老人数的平衡,主动退出。
席上只有慈缘儿闷闷不乐,战事发展到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天问。慈前死于天问围攻赴那城之战,只要大军一发,她得报父仇,就再无牵挂。“若不是为了常能看到九哥,这个元老我都不必当了。”
九婴与野凌、尹喜等人喝得大醉。他的多年努力,终于没有白费。元老院成立后,只要灭了柳相,假以时日,实现净世的梦想也就为期不远了。
“枯骨遍野,狼烟已息。若说天地为鼎,人世为丹,这一场血火淬炼,已近器成之时。”
在龙武休整数日后,彭祖手刃被野凌俘虏的蝉休,祭了军旗。十万联军,向六素城进发。
此时清凉境诸城都已收复,柳相已无路可退。
第十三卷复国
第一百章垂死一击(下)
六素城,天问正向中军走去。
他的步履缓慢而沉稳,表情平静如常,内心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考。
“鬼使神差,我怎么还会回到柳相身边来?这个魔头败势已定,我应该隐姓埋名,逃入山林中才对。”
“可是,天问,你想过没有。你一旦退出了修真界的上层,还能靠什么再卷土重来?”
“为今之计,我只剩下一个机会。无论是赴那之战,还是梵城之战,乃至沐仙屠城,退守旺生,我的手上,都没有沾上过三境主要将领的血。至于梵城宫变,可以先推在父亲的身上……”
“对,我一定要杀了柳相。这是唯一可以取得九婴等人信任的机会。”
“可是,这魔头的魔力高深莫测,我能成功吗?”
“天问,你这是怎么了!你是甘愿冒一时之险,还是宁可在荒漠山林中终老一生,碌碌无为?你还要不要报父仇?”
当他走到柳相的屋外,心境已完全平和下来,只剩下杀气暗敛体内。
柳相转过身来,凝望天问,眼中的黑眸不时闪过一道红光,他的修魔术已臻大成。若论单打独斗,修真界中无人能敌。
“天问,你有事吗?”
天问知道,正面偷袭不是明智的选择,垂首道:“摄政王前些日子与火公、摩伽妙交手,受了点轻伤。天问担心摄政王的身体,特来探望。”
柳相颔首道:“现在,我的身边,也只剩下你可以说说话了!”他的表情便如同慈父在与爱子交谈。
他转过身去,望月叹道:“明日,敌人便要攻城,你有什么打算……”
天问突然暴进,向衣袂不扬,气劲集于右手,向柳相背心要穴抓去。柳相很少背对手下将领,机会稍纵即逝!
当一个人说话,在将完未完之时,是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
凌厉一击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天问对自己的果断和时机把握都很满意。
但就在柳相将要避无可避的一瞬间,柳相向右转身,快捷无伦地躲过了天问的一击,并且出手抓住了天问的后颈。
天问立时失去了反抗之力。
柳相笑道:“原来我还担心,杀你时应要费些劲。想不到你送上门来了!”
天问在全力一击下,防御的罡气最弱,而柳相的反应又超乎想象,是以一招被擒。他惨笑道:“摄政王,你因何要杀我?”他只想明白,柳相怎会在缺兵少将的情况下动杀机。
柳相不会给对手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他捏碎了天问的脖颈,这才扬起手,冷冷道:“我要你的真元。”
一道裹挟着烟雾的浑浊真元融入了柳相的掌心之中。
※ ※ ※
十万大军,将六素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现在唯一能够成为障碍的,只有柳相的修为。而摩伽妙、火公和九婴联手,胜券稳操。九婴最担心的,是柳相并不恋战,若让他逃出去,再想围捕就难上加难了。
城门洞开,却没有预料中的军队杀出。
三境修真界的主要人物几乎都集中在城门之外。
徐久,只见柳相一骑缓缓而出,身后并无军士跟随。
“好,很好!”柳相在数十丈外立定,环视众人,脸上竟有笑意,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他不慌不忙地道:“看来,我柳相的仇人今日都在此地,真是妙极啊!”
梅真儿道:“柳相老贼,你害我父王,今日是你死期到了!”
柳相仰天大笑,不理梅真儿,转对九婴道:“老夫后悔啊!”
众人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相顾愕然。
只听柳相长叹道:“我数百年苦心经营,一心只想统一天下。直到这几日,我才知,我错了!”
此话一出,连毕印臣和梅真儿都心中大疑,不自禁地要听他说完。
柳相对九婴笑道:“九婴,你不可谓不是人才。这三境的战争,居然真的要结束了!说来,你也是执着之人啊!”
“天下一统,人人安居乐业,又关我甚事?得长生不老之身,飘摇于云海天际,视万物为蝼蚁,以真元常滋我身,这才是人生极至啊!”
在场众人皆闻言变色,柳相此话狂妄已极,将天下苍生比做滋养自己的药食,这根本就已背离了修真的原意。眼前的柳相,已是一个魔王。
柳相尖啸一声,已从风兽上跃起,长身暴进,竟然抢先攻击,目标便是九婴侧前方的火公。火公祭起火凤迎战。
摩伽妙在火公身旁,知他不是柳相对手,早已向前挪移,祭起一个庄严巍伟的硕大手印,向柳相迎去。
九婴亦祭起天刃,向柳相截击。
一时间,几大高手的巨招齐出,光华炫目,其余众人莫说反应不够快,此时眼中眩得一眩,已不及援手了。
万千道光华中,柳相飞进一半,这才祭起黑色骷髅罡气。看其出手,竟是后发先制,此招一出,已显示出他功力在摩伽妙之上。
四道气劲相激,首先受创的是九婴。他自旁侧截击柳相,天刃被骷髅罡形一带,竟不由自主地被向后激飞,虽然并未重伤,但已失去再次进击的时间。柳相的攻势丝毫未受阻碍,径向火公和摩伽妙扑去。
火公的凤鸟罡形第二个撞上柳相黑气,火凤悲鸣,光华四散,被一击重创。火公被击得向后倒射,柳相黑气离他身前不足三丈。骷髅携着的腥臭之气令人闻之欲呕,稍幌得一幌,便又继续向前飞近。
摩伽妙怒喝一声,手印罡形向前疾拍,让过火公,与柳相巨招正面相交。
轰然巨响,柳相黑气被九婴、火公的巨招阻了两次,终于在摩伽妙的手印前与之相抵,骷髅之形散去。
众人刚缓过神来,这场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已判出胜负。
九婴从地上站起,而火公则被禺比等人扶下,看样子已无法再战。摩伽妙受伤最重,虽挡下骷髅罡气,但已被柳相持在手中。
前番在旺生城之战中,火公与摩伽妙联手,便能逐走柳相,而今日再会,柳相的功力竟又大进!
柳相单手将摩伽妙举在空中,狂笑道:“哈哈,这就是修仙之人吗?你等自诩是修真界的泰斗,在我手下还不是不堪一击,修魔才是正道!”
他手掌一捏之下,已将摩伽妙的喉骨捏断,一团月白色的真元自摩伽妙尸身上飘起。
柳相大笑道:“这颗好真元,恐怕以后再难遇见了!”伸掌便向真元抓去。
“师父!”一条身影向柳相疾扑而上,正是摩崖门下的长老郁陀。此时众人都已悲怒异常,只有郁陀熟知上古修魔的道法,若再让他吸纳摩伽妙灵元,柳相功力将会再度暴长。
柳相重创火公,挡退九婴,击毙摩伽妙,举手投足间仍似未尽全力。而此时斜眼望见郁陀飞来,竟大惊失色,放弃了就在前方的真元,向后疾退。
众人不假思索,亦擎兵刃齐上,还未冲近,只见郁陀已暴作漫天血光,连同摩伽妙真元一起化为虚无。
“这魔头怕血神咒!”继元首先叫道,向柳相逼上。众人同仇敌恺,神武境以上的修真者纷纷围上。
柳相笑道:“血神咒发动太慢,怎能伤得了柳某?只可惜了好真元!”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其实极为忌惮,一面后退,一面目光扫视,一瞬也不敢放松。
第十三卷复国
第一零一章大结局(上)
继元、毕印臣、彭祖等人已暗暗将柳相围住,众人眼色传动之下,已明白彼此心意。
正如柳相所说,以他的修为,完全可以在血神咒发动的瞬间移至他处。众人暗暗合围,心意已决,便是拼着数人齐祭血神咒,也要将这魔头的性命留住。
柳相已知觉诸人动向,心中暗惊:“我是过于托大,没想到这些家伙竟会用出这种狠招。”
他本就是果绝之人,观察四周情势,当机立断,向人多处电射而去。果然,这一下变起仓猝,众人投鼠忌器,都不敢发动血神咒。
柳相以奇快身法幌过数人,已欺近梅真儿身前,将她发髻把住,另一手抓住梅真儿命门。
九婴“啊”地一声,待要过去相护,已晚了一步。
“让开,都让开!”柳相吼道,随即长笑道,“就凭你们,想留住柳某,却还差了一截。”
梅真儿脉门被持,动弹不得。她恼愤异常,但修为未至神武境,不能习练血神咒,空有同归于尽之心,却无力施为。
秦骑、彭祖和左文等人立时大惊,让他们祭血神咒杀柳相,那是毫不犹豫的事,可若因此伤害到梅真儿,却是万万不能。
九婴道:“柳相,你与一个弱女子为难,算什么本事!来啊,朝我来,放了真儿。”他知柳相不可能受激,只是借此拖延时间。
梅真儿道:“九哥,你们不要管我,杀了这魔头要紧!”
柳相笑道:“九婴,你不是一直视我为仇人吗?我猜,你做梦都想要让人世间再没有战争吧。多么漂亮的梦啊!和这个梦相比,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哈哈。”
来自冥梵的将领中,有一二人脚步略向前挪,立时被九婴止住:“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先宰了他!”
柳相再次狂笑,道:“好威风啊!”
九婴的目光已转回至梅真儿身上,不再说话。
梅真儿的目光只是凝望九婴,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眼眸中的留恋之色逐渐转为平静的爱意,再又转为坚毅。
九婴则由担心转为无奈,再转为与梅真儿的会心一笑。二人相视之下,均已知对方心意。即使是玉石俱焚,今天也决不能放柳相走。
能与爱人死在一起,虽然悲哀,但远强过一人独活的苦。
柳相仰天长笑,有恃无恐,猖狂至极。而周围众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包围阵型。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人,轻裳蓝裙,面色惨白,对柳相道:“住手吧!”
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惊愕地看着这个少女。清凉境诸人则脸色大变,柳相更是惊道:“雯儿!你快过来!”
在场众人中,只有柳雯儿的神情最为平静,她径直缓步走到九婴身边。那一张脸是惨白,是木色,也是从心底生出的自悲自怜,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生生的一个美丽女子,全身竟透着一股死气。
“父亲,你有多久没有叫过雯儿了?”柳雯儿在九婴身边停住脚步,苦笑着问道,“你知道吗,从梅伯伯和九哥离开了清凉山,你就再没有叫过雯儿。”
她离九婴只有咫尺,柳相不敢妄动。
只听柳雯儿又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无力阻止。可是我这样安慰自己,就当是一场噩梦吧,这一切都会结束,你终还是我的父亲。”
一颗晶莹的清泪自她脸上滑落,滴入尘土。“但是,当蝉休拿着你的旨意,把我带进北冥军营,我就绝望了。”
柳相道:“雯儿,你过来!过来啊!”
柳雯儿凄然道:“你会担心我吗?从在北冥军营时起,我就已经死了一次。是九哥救了我,才让我得以活到了现在。你放了真儿姐姐吧!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求你了,父亲!”
柳相心中泛起的一点亲情立时飘散,对柳雯儿冷冷道:“怎么,你是要我为你去死吗?”一旦放开梅真儿,他便要面对众人四面涌至的血神咒。
柳雯儿终于惨笑一声,完全心死了,她转头对九婴道:“九哥,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真儿姐姐。九哥,你是这世上唯一不嫌弃我的人了!一切情义,雯儿只有来世再报……”
柳雯儿心头的抽痛已无法抑制,这样的痛苦感觉越来越烈,只有一种方法才能缓减。轻裳扬处,出手如电,一枝匕首已插在心口之上……
“雯儿!”柳相本已魔性焚身,但看到柳雯儿的血雾在空中散开,一点清识仿佛将他拉回到久违的人间。
一个整天价跟在身后的小女孩,口中叫着“爹爹”,在遥远的时空中踉跄着向自己奔来。她的手上拿着的是采来的野菊花吗?如此的灿烂……
不过是一刻的回忆,却占据了柳相所有的感知,当他如梦惊醒时,才看见惊醒他的那片亮光,是一道五彩绚烂的刀光。天刃之光!
恍惚中,本在他左手掌握中的梅真儿,不知何时已经挣脱到数丈之外。柳相面前,只有一道如梦幻般的光网。噬血的魔性,随着柳雯儿气绝倒地,重新溢满全身。
“九婴,去死吧!”他甫一惊醒,已凝出黑色骷髅,不闪不避,向天刃迎去。
九婴便在那炫目天刃之后,携着龙吟雷声,和身扑去。
黑浊之气与绚丽刀光相交、相融、相背而逝……
一切变起仓猝,周遭众人皆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天地就已静止。
柳相的喉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已向前仆去,狰狞的面孔有一半埋入了尘土之中,兀自大睁的眼睛,带着疑问和不甘。
九婴没有倒下,他全身已被柳相的鲜血浸透。刚才的那一击,竟是穿破了柳相的骷髅罡气、护体罡气以及真身。
“九哥!”“九婴!”
众人纷纷拥上。
第十三卷复国
第一零一章大结局(下)
六素城内,夜宴。
“九哥,你总是让我们惊喜。那时你便如一个血人一般,一动不动。野凌的脸都煞白了,只有我说‘九哥不会有事的’。”尹喜已喝了大半坛酒,舌头都有些大了,但吐字还算清晰。
罗蓝儿骂道:“吹你的牛去吧!你的脸色也不比我们好多少。”
尹喜笑道:“都当新娘了,还这么凶!”今夜在六素城中,其一为庆功,其二也是两对新人的婚宴。
罗蓝儿道:“我都嫁人了我怕谁?”尹喜无语。
野凌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脸色,沉声道:“蓝儿!”罗蓝儿自然不甘示弱,用一道凌厉的白眼击碎了野凌想在婚后翻身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野凌在朋友面前自然是不太有面子,目光游离他处,欣喜地望见一个下台阶的借口,叫道:“那一对也来了!”
毕印臣和金丝儿已双双来到席前,齐道:“同喜同喜!”
金丝儿对毕印臣道:“我们先敬九哥和真儿姐姐一杯吧!我和印臣刚才还在说呢,九哥,你和真儿姐怎么不一起办了啊?”
梅真儿道:“九哥这两天还没完全复原呢!”
尹喜大笑道:“对啊!洞房之内,如此良宵,若身体不行,可不是大煞风景吗?”
他话音未落,后脑上已挨了一个暴栗,即快且狠。
尹喜转过头来,正要发作,待看清来人,立时没了气焰,道:“爹爹!”
“达”地一声脆响,方笛立时为尹喜报了一栗之仇,“你好狠心啊,这么重地打儿子!”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九婴却觉得心中有一片凉寂。慈缘儿正坐在清凉境一席上,与彭祖、秦骑相谈,谈笑之间,眉宇间却似乎总笼着一层悲伤。
梅真儿看着九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三境初定,虽是两对新人的婚礼,但仍是离不开畅谈局势。
酒席渐散,数百人的大宴只有数十人留下,话题又扯到了如何治理修真界的问题上。
“九婴,你可是藏得深啊!到现在才说出不死森林的真相,我和丝儿说,上次过不死林时,你那份镇定,可让我佩服了不只一百次。”毕印臣道。
九婴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好了,冥梵一家,百姓又多了一处乐园。”
毕印臣道:“是啊!我和袁雷、胥将、维绝四人,凡事必会与梵原的诸位元老商议,从此,不会再有战争了。”
继元笑道:“不打战了,我这把骨头都不知往哪扔。梵原之事还是要靠九婴、尹俭夫妇和火长老啊!”
彭祖道:“还分什么梵原、北冥,更不要把我们清凉境看作外人!我提议,元老院不应以地域为限,各元老也应定期走动,不要只管自家门内之事。”
众人尽皆同意彭祖的说法,他此说似乎只是在联络感情,要实行时却真正需要一个定制,以保三境长治久安。
九婴在席上镇重地提出篡写修真史的说法,方笛、尹喜此前在赴那就曾听他提起过,当时大力支持九婴的只有道无尽。经过三境的这一场血火之炼,众人也渐渐明白了史书的意义,当下一致同意。
和平来之不易,而时过境迁,又如何能让后人记住鲜血换来的教训?一部史书,或许还不够,但对于先行者而言,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楼甲早已喝得大醉,九婴让人将他扶入后帐。
九婴已与元老院众人谈妥,婆娑湖的神使区即将恢复。他在此时,能略表孝心的,也只能是让师父楼甲安享晚年了。
梅真儿悄悄地拉拉九婴的衣襟,在他耳边道:“去陪陪缘儿姐姐吧!”
九婴转头看去,见慈缘儿不知何时已向起身向帐外走去,在欢笑声中,单薄的身影更突显一分落寂。
他点点头,向慈缘儿追了上去。
“九哥,我要走了!”慈缘儿没有回头,便已知是九婴。
九婴奇道:“为什么?现在天下大定,正是缘儿施展拳脚之时啊!”
慈缘儿抬起头,勉强笑道:“我想到波湾散散心。等你和真儿妹妹成婚了,我自然回来。”
九婴看着慈缘儿的双眸,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表达。这一双眼睛,他曾经凝视过多少次,但从未能说清凝视时的心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纱布囊,交在慈缘儿手中。布囊的口子密密缝着,上面书着“缘儿”二字。
“缘儿,这布囊我本想迟些再给你的……楼甲师父对我说过,若心中有忧愁,便将心愿写在绢上,放入囊中,让它随海波而去,忧愁自解。”
他真情流露,轻握慈缘儿的手掌,一时忘了放开。
慈缘儿仰视着九婴,心道:“九哥,你这是对我最温柔的一次。你的眼睛不会说谎,你心中还是爱我的!……可是,一份爱,又怎能分给两个人?”
※ ※ ※
自柳相被击杀后的三天之内,九婴与梅真儿形影不离。
慈缘儿只身离去,梅真儿总觉得心中有些难过。她明白,九婴爱自己,但是慈缘儿与九婴的情感纠葛,她却不知应用什么来形容。
“缘儿姐姐在九哥心里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即使是我。这难道还不能算爱吗?”
“我知道,九哥是因为心疼我,才不接纳缘儿姐姐。可是,他心里总是有这个人啊。我怎能这样自私?”
“不行,我终是要把缘儿姐姐找回来的。”
梅真儿小心翼翼地试着向九婴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九婴道:“真儿,我是喜欢缘儿的。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真儿,别说了。答应我,在一起的每一刻,我们都好好珍惜。”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九婴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可是梅真儿觉得有些听不懂九婴的话,他的目光中,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但最后一句,她是听得懂的。两个人相识相恋,直到现在,都难得有一段静处温存的日子。
三天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六素城的夜晚,凉风习习。梅真儿在九婴怀中,含笑而睡。
九婴望着梅真儿在梦中都微微翘起的嘴角,已然痴了。从相识到现在,除了在多闻的十几天,二人就没有静静地相处过。而这一夜,又显得如此短暂。
“我以前怎么不知珍惜?我应该对真儿再好些。”一身的修为,无坚不摧,无人可挡,可在时光面前,却是如此无力。
九婴轻轻地将梅真儿抱入帐中,为她盖上丝被。
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九婴最后看了一眼梦乡中的梅真儿,掀帘出屋,向六素城城外走去,那里有一片宁静的湖。
他的身体轻灵如羽,也不御剑,却似足不沾地飘行十里。若是从前,他能达到这种境界,必定会欣喜若狂。可现在,他知道这份功力并不是修练得来的。
九婴来到湖边,闭目而立,让身心最后一次放纵于天地之间——他已压抑了整整三天。
他曾经面对过无数的危机和困难,却从未因此而哭泣。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解决掉前方所有的障碍。
如今,自己的前方一片平川,净世的梦想似乎只差一步。
他却不得不放弃这个机会。“人世间真的不能变成净世?这样一个梦,难道我就是逆天而行吗?不会的,净世一定会实现,只不过我看不到罢了。如果,这是我应该付的代价,那也心甘情愿。”
三天来,他一直将心中的秘密深藏。摩伽妙、陆须已死,火公重伤,旁人虽看到了九婴与柳相的一战,却看不透其中的关键。
与柳相的那一战,历历在目。魔王的力量,竟是那样的可怕!只有同样可怕的魔力或神力,才能与之匹敌。
魔性,是如此陌生。可它源自于内心,又离得如此之远。
九婴运起全身功力,进行着最后的努力,仍无法将自己体内的魔性压下。丹田处包裹魔元的体内真气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如破卵般迅速扩大。
若非激发了丹田处的毗卢魔元,使得功力骤然提升至圆满境,他又怎能在一招之内便杀了柳相?
三天了,魔孕期已过,新的魔王即将诞生。
随着阳光升起,九婴越发感觉到体内魔元的躁动,他在静静地等待。
旭日升起,身前的影子在火红的地面上慢慢地清晰。
“哈哈,看来,你没有让我等太久!”那个熟悉的毗卢魔元已经醒来。
九婴漠然道:“你还是来了!我本抱着一丝侥幸的。”
魔元笑道:“为何要怕我来?其实魔性也不可怕,从此,这天下,便是你的乐场,这苍生,便是你圈养的猪狗。何乐而不为?”
九婴直感觉魔元已向全身蔓延开去,仅凭一点清识,将它阻在咽喉之处。但那魔元的气劲充沛,如此硬阻,也只能是暂延一时。
“天下大定,夫复何憾!未尽之事,自有后人继力。”
“你说什么?”
九婴已发动了血神咒,温暖的力量向血液中渗透。
“你,你在干什么?仙道,你难道不愿修成仙道吗?对修真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魔元立时察觉到了九婴的意图,慌乱起来。
九婴已听不到惊慌的魔元的嘶吼,血神咒无可阻挡的力量向全身渗去,他的眼睛望向洁净的湖面。
湖上,没有一丝涟漪。
这风,这水,这一份缠绵的思念,在这世上,只有一瞬间。
“母亲,我终于体会到你临死前的心情了!”
※ ※ ※
椰树弯垂,白沙如银,在阳光海风中,一个女子,牵着一匹黑色的风兽,来到波湾的海滩。
“这个布囊,若真的这样神奇,那世间还会有烦扰吗?”慈缘儿笑笑,在海岸边蹲下,将青纱布囊轻轻放入海水中。
一个俏皮的浪花拍在她手上,溅湿了青纱,透出里层的字迹。
“缘在天涯,涯在我心。”
三五只银羽白鸥,鸣叫着掠过慈缘儿的头顶。
(净世全本结束,谢谢各位书友支持;鞑靼新书阿南王在首页中有链接,敬请观赏.该作品走的不是悲剧风格,希望给书友一个轻松诙谐的虚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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