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狂想曲》
作者:番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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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狂想曲(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1)
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
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在孤单无聊的周末,除了相亲,还能从事什么符合大众期望对得起国家人民父老乡亲有益社会和谐发展的活动?
我张曼曼,从来都以父母的好女儿老师的好学生单位的好同志国家的好青年自居,所以,在周六清早,自动自觉忍痛放弃在温暖被窝里赖床的舒服享受,精心装扮,只为准时去赴第一百零一次相亲约会。
在参加完我的大学毕业典礼后,我家高堂大人猛然意识到如果在她唯一的女儿的个人问题上继续采取过去名为"开明"实为"放任"的态度,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她的宝贝女儿将会变成一个孤苦终老晚景凄凉的老姑婆。为了避免这一人间惨剧的发生,她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对我进行诸如"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女人的幸福在于找到好的归宿"、"独身女人容易变态"之类的洗脑式教育,期盼我能自发自觉地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东床快婿,却发现我实在是一块只会玩阳奉阴违之类小把戏的朽木--所以,她只好亲自出马,在同事同学亲戚朋友面前明里暗里宣传她有花容月貌聪明贤淑的待嫁女儿一名,希望能与一有为青年才俊共同组建家庭一起携手奔赴小康生活。于是,善良热心的大妈大婶们纷纷踊跃向她推荐自认为合适的人选,我的相亲生涯也就此展开。
到如今,我的相亲生活已跨入第五个年头,以平均每月两次的频率计算,我的相亲次数不下百次,对象遍布社会各个行业,上至公司老总政府官员高校教师下至出租车司机包工头盗版光碟个体户,未婚的离婚的丧偶的有孩子没孩子的,算算也有百来人,无奈始终没遇到一个令我和我家高堂共同满意的男人-- 不过,我终于体会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在远离家乡千里的城市,居然还有那么多热心人为我的终身幸福奔走忙碌搭桥牵线,以至我到今日还有对象可相(虽然质量良莠不齐每况愈下),我也只有努力将相亲进行到底,来回报社会大众对我的厚爱。
相亲这种事,做得多了,总是可以摸到点诀窍。以我这种资质,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感谢社会热心大众给我机会),好歹练就了一点本事,比如,能从介绍人天花乱坠的推销中摸清事物的本质、能在与对象交谈十五分钟后以90%的正确率判断出此人是否值得交往、能以95%的概率和合适的对象保持一段或长或短的良好友谊关系、能100%地干净利落地摆脱不合适的对象……不谦虚地说,我可以算得上相亲界的达人。因为相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奇怪的事遇到不少,也能算见过世面,勉强称得上宠辱不惊。但两个多月前那一次相亲约会,到现在一想起,我都还觉得窝火。
那次的对象,是我家高堂的同学的表弟的老婆的姐姐的同事的表侄子,介绍人就是那位表姑,在电话里对着我家高堂把那位陈姓男子吹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临到约会时却推说有事不出现,让我身着白色外套到玫瑰咖啡厅(本城著名的相亲圣地)12号桌与一身着黑色外套身高约一米八的"英俊男子" 碰面,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怎么听都觉着鬼祟,仿佛要合伙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本小姐我气量好,也就没怎么计较,只不过迟了半小时才到,还真看到12号桌前坐了一个貌似很酷的黑衣型男,正独自品着咖啡。当时我心里还真意外,立即对介绍人心生好感,想不到她还真是厚道人,没按相亲界的惯例在相貌部分做必要的夸张--那人,的确当得起"英俊"两个字。
我在走向12号桌时,暗暗打量那人,迅速评估了他的相貌衣着举止,以一个相亲达人卓绝的判断力,断定该男绝对是相亲界难得的优质对象,这样的男人放大街上保不准还有人搭讪呢,何至于沦落到来相亲?
第2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2)
我还正在心里猜测着该男沦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性格太闷骚呢还是受过深刻的感情伤害呢还是太醉心事业呢还是根本就是个Gay,就已经站在了12号桌前,黑衣型男也发现了我,抬起头看我。
对上那双眼睛,如果搁在早几年,我还是二十出头小花朵的时候,一颗芳心早就胡乱蹦得找不着北了,但世面不是白见的,我当时心跳正常,朝他微微一笑,说:"陈先生是吧?你好,我是张曼曼,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所以迟到,实在抱歉。"
对他微微欠身,在他的目光中我正要以我家高堂教导的淑女姿势落座时,他忽然开口:"小姐,我并不认识你,我想你认错人了。"
型男脸上有着礼貌的微笑,但看我的眼神明显透露着拒绝的信息,分明是不想让我坐下。
我当下愣住,慢慢才消化掉他的话,觉出意思来,心里咯噔一下,半落座的姿势在空中尴尬停顿,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雕花小铜牌上那个暗金色花体"12",直起身俯视型男,继续微笑:"请问您是不是姓陈?是不是约了人十点在玫瑰咖啡厅12号桌见面?"
型男极明显地怔了一下,才说:"我的确姓陈,也的确在这个时间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不过我等的人并不是你。"
在时间、地点、桌号、姓名、外表都符合的情况下,试问哪个有正常智商的人,会相信他的话?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巧合,又不是演电视剧。想凭这一句话打发我,欺负我没见过世面?
我气极反笑:"那还真是巧,冒昧问一下,您等的人的姓名?"
型男看我一眼,脸上早就没了微笑,说:"对不起,不方便告诉你。"
撒谎都不事先打打草稿,最起码也该糊弄个名字,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真是个绣花枕头。
我冷笑:"那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型男又看我一眼,说:"我想也没必要告诉你。"
那表情,分明是当我在骚扰他。
我暗暗咬牙,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以为自己是潘安转世宋玉重生啊?拽什么拽?我长得很失礼吗?就算我迟到半小时有错,要拒绝人首先要学会尊重人吧,来个拒不承认耍阴的,以为我会死气白赖地巴着不放?还真是够水仙!
越想越生气,我瞪着他,正要开骂,他抢先开口:"如果没什么事,麻烦请您离开,我的朋友很快就到了。"
"你……"
怒气冲头,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小姐,您的苏打水,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早不送晚不送,偏挑这时候送免费的苏打水,这服务生该不是新来的吧?
我转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笑笑:"不用,谢谢。"
小姑娘大概被我的假笑吓到,什么也没说,放下水杯,抱着托盘和餐单一溜烟跑了。
我回眼看那不要脸的,他早就低下头自顾自地翻着咖啡厅附送的报纸,我深吸口气,微笑对他的头顶说:"真是抱歉打扰你,我这就走,再见。"
我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对着那高傲的头顶,用力一泼,快速转身,大步走出咖啡厅。
为避免那水仙男反应过来追上来打击报复,我简直是以百米跑的速度扑向停在咖啡馆前的出租车。在出租车上坐定,缓过气来,回味着那一连串一气呵成潇洒利落的动作,再回想眼角余光瞄到那一瞬间水仙男的表情,真是要多解气有多解气。
不过,虽然当时是解了气,但那次事件还真是让我狠狠恶心了一把。在我适当隐瞒添油加醋的申述下,我家高堂与我同恶心了一把,并相信我可怜的自尊被深深伤害了。我也就顺理成章从相亲界引退,休养生息了两个月。但她终于扛不住对我凄凉晚景的预想导致的深深忧虑,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孝顺如我,只好重出江湖继续征战。
第3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3)
让我复出的对象,就是那位陈姓水仙男。
不知道我家高堂听完我的申诉后,是怎么和那位表姑沟通的,总之后来她深信我和水仙男之间有着什么误会。从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为了修补我被伤害的脆弱自尊,我家高堂又让我去相一次,听人家是怎么解释的,把误会解开。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误会,肯定是水仙男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可我家高堂一声令下,我就只有照做的份儿。想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自动送上门来,我怎么会放弃这个羞辱他的机会?只有怕被羞辱的,怎么有怕羞辱人的?我还真想看看他能出什么招?
老时间老地点,还是12号桌,不过是多了个介绍人。
可是,事情却不在我预料。
我准时到,桌前已经坐了两个人。
穿着套装颇有点年纪的中年女士,可不就是介绍人,看到我笑得像朵花似的,一口一个"曼曼",亲热得就像我才是她的表侄,拉着我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场面话来。
我故意不看旁边的水仙男,垂着头,带着微笑听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
等介绍人夸完我又夸完水仙男,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我轻轻开口:"阿姨,我今天来,主要是我妈觉得我和陈先生上次见面有误会,希望能解释清楚。不过,上次陈先生那样,对我……实在是不太尊重,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真是谢谢您为我的事操心,我看……还是这样算了吧。"
说完,我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看了介绍人一眼,作势要站起来,就被介绍人一把拉着,劝道:"曼曼,可别这样,我们远卿是有不对,不过,你也要给他个机会道歉和解释呀,"说着她又转头对水仙男说,"远卿,你还不快向曼曼道歉!"
我一听,立即转眼向水仙男看去,却吓了一跳,那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男人,根本不是水仙男!
那男的一身黑色西装,从我进来就一直低头品着咖啡眼都不抬一下,恍眼一看,还真是水仙男的调调,可是,一抬头,就完全变了脸!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对方敷衍的道歉已经结束了,介绍人看我不说话,连忙打圆场:"曼曼你通情达理,远卿他也不是故意的,再给他一次机会。"
还没等我说话,就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你们年轻人好沟通,有什么误会啊聊聊就清楚了,我这个中年妇女就不在这儿瞎掺和了。"转过头又叮嘱陌生男人,"远卿,好好和曼曼聊聊天。"
我赶紧拉住她:"阿姨,您先别急着走,"才压低声音问,"那位真是陈先生?"
介绍人听完愣了一下就笑:"不是远卿还能是谁?你们不是见过吗?"也装着压低声音可那音量着实不小,"小姑娘害羞上次没看清楚啊,小伙儿长得好吧?"又拍拍我的肩鼓励,"别太矜持啦,该出手就出手!"
说完不顾我的挽留,带着暧昧的笑容离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中年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回过头来,正正撞上对面陈姓男子打量我的视线,我尴尬笑笑,说:"陈先生,我想我们真的是有点误会……"
对方打断我的话,说:"我知道上次没有赴约让你空等是很不尊重你,但实在有难言之隐,所以我愿意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迁怒,而再编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这样不会有任何意义。"
他这话说得冷硬,我也听得不爽,可摆在眼前的事实说明我还真闹出个天大的误会,这误会让我在他面前理亏,一时还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好笑,只能叹口气,对那陈远卿说:"不管你信不信,上一次真的是发生了些让我很恼火的事,我才会对介绍人有些抱怨,不过现在看来是个误会,我为我给你带来的困扰很郑重地向你道歉,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第4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4)
我简略地将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看到对方脸上明显的怀疑表情,只得无奈苦笑:"这事是不是听着有点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那天我还和那位先生有些争执,可能这里的服务员都还有印象,你如果不相信,可以找人来问问。"
大概是我的态度十分之诚恳,陈远卿也不再追究,摆摆手,笑着说:"不必那么较真,我只是觉得这事实在是太巧了,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但是既然情况是这样,就是误会一场,大家都不必在意就是了。"
陈远卿这样爽快,我不由得对他印象大好,开始和他攀谈起来。因为年龄相近,又是同行,话题自然多,他性格也是开朗,聊得多了,我留意到他说话间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
我笑着问他:"下周六国博有科技展,我们公司有展台,我分到了几张票,陈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犹豫了一下才答:"下周六我没有时间。"
"科技展有两天,可以周日去看。"
"……"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周日也没时间。"
我笑着点点头:"这样啊,那还真不巧,没事,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和我联系吧。"
他一脸如释重负,也微笑点点头:"一定一定。"
不过,我和他都清楚,他将永远没空,至于理由吗,大概就是他上次缺席的难言之隐。
至于究竟是什么?那都是他家的事,我没兴趣知道,能做的就是识趣退场,说一句:"陈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再会。"
我的善解人意得到热烈回应,陈远卿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字里行间都是隐性赞美,听得我心花朵朵开,就在这样融洽的欢送气氛中我正要真正告别时,就看到陈远卿的脸色忽然一变,直直地看着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就看到一个长发美女向我这个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跟文艺爱情片里的慢镜头一样,我那两百度的近视眼,都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的伤心和愤恨。
这边陈远卿早就亟亟站起来,紧张地奔过去:"小眉,你听我说……"
"我不听!"
长发美女一把推开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看着我:"你是谁?"
这美女这说话方式还真对不起她的长相,我向来不是吃素的,抬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笑:"那你又是谁?"
"你!!"长发美女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再回头看那边脸都白了的陈远卿,"陈远卿,你好、好得很!"
接着就是一声钝响,我一抬头,就看到桌上瞬间消失的某只玻璃杯从陈远卿身上弹开落到地上,而那可怜的家伙一脸一身全是水。
那始作俑者只是含泪带恨地看了一眼那湿了一身还呆着的家伙,决绝地一转身,飘然远去了。
"小眉……"
远卿兄终于从木愣状态中回神,拔腿就追随心上人的身影而去。
突发的狗血情节,让我一下子沦落为众人目光焦点,但我实在没心情解读那些目光是同情是好奇是不屑还是幸灾乐祸,因为我已经看到上次那个不识趣的小姑娘正怯怯地对我微笑:"小姐……"
我摆摆手,说:"我什么也不要,埋单,付现,请给我发票。"
小姑娘一脸如释重负,马上就拿出账单,看我的目光也多了同情:"您好,一共两百五十元。"
我打开钱包的手不由得一抖,二百五?还真是……够有寓意。
第5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1)
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
周一上班时,我考虑再三,还是拎着那张二百五账单发票去了财务处。
公司里每个员工每个月都有一定额度的误餐补助,简称饭补,财务处想员工所想,只要能有发票就给报销成饭补,管你是吃了水管还是吃了水泥还是吃了出租车排的废气,务必使员工们感受到公司大家庭对我们的关怀和爱护。
为了避免沦为财务处那几个公司里著名八卦电台主播重点关心的对象,我把那张发票夹在一堆超市小票里,故意找了刚进公司的小李,不想,八卦电台台长刘姐立即凑过来:"我来帮你小李,小张的时间宝贵,可别耽误了。"
我对她假笑:"刘姐这怎么好意思,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张你坐,五分钟就好。"
刘姐一个侧身,巧妙地遮在我身前,一边慢慢地翻着我交的那叠发票,一边按着计算器,嘴上还闲闲地问:"小张你去"玫瑰"喝咖啡了?和男朋友去的?"
我微笑不语。
刘姐写着票据,又问:"小张你进公司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很少见你男朋友来接你啊?"
我秉持着沉默是金的道理,继续微笑。
另一个八卦电台主播王姐也来搭腔:"小张,很少听你说你男朋友的。"
我还是微笑,半垂下头,不说话。
"小张你还害羞啊!"
一群女人交换着眼神,嘻嘻哈哈笑起来。
公司一大,就少不了如刘姐王姐这样以制造传播八卦为乐的人,而如我这样的大龄单身未婚女青年,走到哪儿都跟埋在土堆里都会发光的金子一样,怎么能躲得过她们善于发掘八卦的眼睛。我的个人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面对她们明里暗里的刺探打听,我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承认不否认,以沉默微笑应万变,任由她们自行推演出种种版本,自娱自乐。
拿着千辛万苦讨来的补助回到办公桌前,耳边还回响着那种令人耳膜生疼的笑声,连助手小查敲门的声音我都没听到。
"曼曼姐,有你的快递,刚才你不在,我就替你签收了。"
小查拿着份像是文件的东西进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我道谢后看了一眼,发件人写着"萧先生",一时还想不起是哪个客户,正要打开,小查就提醒我说:"曼曼姐,到时间开会了。"
小查这小姑娘从进公司起就是我带的,虽然才工作一年多,但心思缜密反应够快,专业能力不比一些工作几年的男同事差,又够冲劲,年初我升职后她更成为我的得力助手。
最近我带的组刚接了个不大不小的项目,足够好好忙一阵。每天早上都要开个全组例会确定工作进度,开完会后顶头上司急召我面谈工作到中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去公司食堂吃,又有同事遇上问题找过来,才就着程序刚谈几句,我的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就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曼曼。"
一上来没自报家门,就把我的芳名叫得亲切,我的眼睛还停在电脑屏幕上,看着正运行的程序脑子也跟着转,再也分不出神来想这一位仁兄是谁,索性直接就问:"你是谁?"
电话那边仿佛静了好一会儿,我还陷在一行行运行着的程序里,也没留意,耳朵就听那边说:"我是萧扬。"
"萧扬啊,"我跟着重复了一次,才反应过来,连忙笑说,"你好你好,不好意思我正忙,有什么事麻烦你长话短说。"
"也没什么事,既然你在忙,那么等你有空我再打来吧。"
那头"嗒"地就挂断电话,弄得我一头雾水,旁边那个同事还一脸焦急地看着我,我也无暇细想,只能继续与程序Bug作斗争。
等到终于能歇下来,时钟已经走到六点半,已经下班了。
临走前才想起那份快递,拆开一看,赫然是张喜帖。
印刷精致设计特别,一打开就看到一对新人相拥的笑颜,那新郎,不就是萧扬。
收到前任的红色炸弹,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别人会如何,我是以良好的心态研究了一下那张喜帖:首先,看新人照片,新郎一身白色礼服,高大英俊玉树临风,这样的人和我有过一腿,可见我张曼曼品位不低;而新娘,看那一袭雪白婚纱礼服,衬得她清丽可人气质脱俗,只稍微输我一点点,不过,也算一对璧人;其次,看家长名字,一个是本城父母官,一个是本城商界名人,典型的政商联姻,还是高级别的,估计能上本城年度十大八卦新闻头条;再次,看宴客地点,那可是本城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可见婚宴档次之高;最后,摸摸喜帖的质地、看看照片里新娘那一身闪亮却不低俗的首饰行头,还有婚庆公司的Logo,足见婚礼的豪奢程度。所以,我总结,以我的身份地位,受邀参加,应该感到荣幸。可是,想起白天那通莫名其妙没了后续的电话,我就荣幸不起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第6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2)
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回忆过往,更何况追忆前任这种事,比较适合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摇椅上晒月亮时对小辈们做浪漫史回顾,但因为那通电话,我不由自主地提前衰老。
萧扬,是我的初恋。
我读中学的时候,早恋还被严厉打压,作为一个勤奋向学积极向上的好学生,我自然没机会去碰那洪水猛兽,有啥朦胧的冲动只能含恨扼杀在萌芽中,唯有偷偷摸摸地读点琼瑶阿姨的大作来望梅止渴,好容易过了高考的独木桥,就跟冲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得欢,铆足劲只为把满脑子的玫瑰色幻想付之实践。
都说社团活动是滋生校园恋情的温床,为了让我的初恋能在大学校园里轰轰烈烈地进行,我怀着极大的热情穿梭在各大社团和学生组织的招新现场。
然后,就遇上了萧扬。
他是系里学生会主席,临毕业的老鸟,已经是半退休不管事的状态,只在招新时出来逛逛做做活招牌。他这活招牌做得可真成功,就站在那儿发发报名表,偶尔简单介绍几句,就招得我们这帮小女生前赴后继地围过去--都是他那副好皮相惹的祸。
我还记得,他站在那里,微微低下头,对我笑着说:"欢迎加入学生会。"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灿烂得让人发晕,我那颗鲜活活的少女芳心蹦得那个欢快呀,就这样,晕着欢着地踏上了不归路,啊不,入了会。
想当年,我是多么纯情的小花朵啊,每次费劲心思找机会接近萧扬,可一到他面前,就口笨舌拙,别扭得只会暗暗红着脸露出花痴的傻笑--能站在喜欢的人身边,对个情窦初开的傻丫头来说,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可傻归傻,我还没忘了自己不过是萧主席众多仰慕者中的一个,掂掂自己的分量,我明显不是公主,而他身边灰姑娘也多了去了,不差我这一个,我也就安分守己发发白日梦,知足常乐嘛。要不是有我那闺蜜苏欣的鼎力相助,我之于萧扬,不过是个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师妹,转眼就遗忘于身后。
说起苏欣,这位姐姐,当年是以萧扬绯闻女友的身份出场的,响当当的经院一枝花,往我面前一站,我只有黯然引退的份。可我偏偏和她极投缘,简直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没了爱情收获友情也是好事,所以我努力做大方状祝福她和萧扬时,苏美人却只是微微笑,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后来,当一张我和萧扬的合照在系里流传开来时,我才醒悟过来苏欣那诡异的笑容代表着什么。她分明早就看穿我那点欲说还羞的暗恋心事,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和萧扬制造机会。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是在苏欣的生日Party上拍的,照片里我和萧扬在舞池中央相拥着,他微微低下脸,垂眸看着我,我仰头望着他,含羞带怯的模样,两个人之间几乎是鼻碰鼻的距离,眼看着下一秒就会天雷勾动地火--但实际上,那只是玩某个游戏时对两个输了的倒霉蛋恶作剧的惩罚,却被某个有心人以某个恰倒好处的角度拍下留证,再加上这个有心人的高明炒作,系里关于我和萧扬的八卦以光速沸沸扬扬流传开来。
苏欣这招绯闻攻势实在厉害,在这样的情势下,出于对我的名声负责的道义,萧扬对我说,张曼曼,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摆在面前,我被铺天盖地的欢喜冲昏头,除了望住他傻笑着直点头,还能做什么?
即使是现在回想,和萧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美很美的梦。只是,这世上,没有不会醒的梦。
真是言情小说里的经典桥段,豪门出身的男主角遇上小家碧玉的女主角,注定要有大家千金的女配角加上势利的家长来搅局,所以,看到萧扬的前任女友外语系系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没觉得意外,但我预期的被鄙视刻薄被支票砸的场景却没有出现,系花只是仰起那张梨花带泪的漂亮面孔,望着我问:"你真觉得你和他相配吗?"
第7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3)
系花这招用得真棒,她甚至不必像那些高傲邪恶的女配角露出轻蔑的表情说"你配不上他",只一句问话就击中我的软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答案是那么明显,系花往萧扬身边一站,真是公主和王子,绝佳的养眼组合,而我,连灰姑娘都算不上,人家灰姑娘好歹也是三流贵族有参加舞会的资格--而我,大概只能勉强在舞会上端个盘子吧--想我张曼曼,居然也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愚蠢时候,真是年少无知啊。
更狠的一击是,系花告诉我,两家父母已经做好安排,她和萧扬会在毕业后订婚,一起飞赴大洋彼岸深造,恳求我不要做破坏她和萧扬未来美满姻缘的"意外"。
为了不做破坏他人婚姻的狐狸精,我狠狠地哭了一场,自以为潇洒地给了萧扬一封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分手信,在信中酸溜溜地写:"非常感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时光,它将是我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所以,请不要在用任何解释来玷污它,让我们做回朋友吧。"
此信一出,再经过无数次混乱的斗气争执躲避后,如我所愿,萧扬和我再遇见时,礼貌用语一应俱全,向所有人表明我们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友谊关系。而我,除了私下无人独处时会抽风性地莫名流泪和成功在一个月瘦掉十斤以外,外表一切正常。
而我的美梦,随着萧扬和系花真的一同飞往大洋彼岸,就彻彻底底结束了。
当然,萧扬和系花并没有真的订婚,如这个经典小说情节该有的走向,系花诓了我,让我和萧扬因为误会而分手。只是,我和萧扬却没有小说经典的欢喜大团圆结局,他学成回国,留在本城又是同行。我和他总会在一些场合遇到,可那些心潮澎湃干柴烈火旧情复燃之类的戏码统统都没出现,彼此都是成年人,知道过去的也就都过去了。他待我淡淡,我也待他普通,彼此客气有礼--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人生。
回顾完初恋情事,我叹口气,下意识按按眼角--回忆总是令人苍老,不要多条鱼尾纹才好。不过,我这个前任,倒是很争气,他一路高升,现在已经是国内某知名电信营运集团本城分公司的副总,还当选过本城年度十佳青年,旧情人成了这样的青年才俊钻石王老五,说出来也倍有面子。只是,他现在心甘情愿走入婚姻抱得美人归,再反观我自己,还要在相亲界辛苦打拼,说心里没泛酸那是骗人的。
可我总是有气度的人,就算是心酸,就算不是滋味,我还是摸出手机,回拨了萧扬的号,打算给予他最诚挚的祝福--其实,主要是他打电话来时我那态度,回想起来真的很容易让人以为我是旧情未了才刻意冷淡,这大概也是萧扬不再来电话的原因,我可要好好补救,别造成误会才好。
手机响了几声就转入留言信箱,我正好对着那头流畅地一气说完精心准备好的发言稿,真挚诚恳地表达我对他步入婚姻的祝福,以此证明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完成之后我就把此事撂下,不再放在心上,一直到在科技展上重遇故人。
在公司参展的科技展览会开场为国家某部部长的发言做同声传译的,就是当年萧扬的外语系系花女友。
她美貌依旧甚至更盛当年,一套名牌套装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只是淡妆就已经娇媚动人,吸引在场许多人包括我的频频关注。等到她站在我面前,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并对我微笑时,我简直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有些美人,是男女通吃的。
我小心翼翼地对她回以自认为最甜美的微笑,赞美道:"好久不见,你简直没变过,还是那么漂亮,光彩照人啊。"
系花微微一笑,说:"曼曼,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要我说,你才是越来越漂亮了。"
第8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4)
我连忙谦虚低头说:"哪里哪里。"
我们又互相寒暄吹捧对方几句,系花忽然停下来,不说话,只看着我,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让我的心不禁一抖,有些诚惶诚恐地回看她。
"曼曼,你知道萧扬要结婚了吗?"
系花略带惆怅地问我,我连忙点点头。
她看着我,有些哀伤地说:"刚听到消息时,我还以为,和他结婚的,会是你。"
"怎么可能!"
我闻言惊了一跳:"我和他,早就没什么了,你知道的。"
而且,和你脱不了关系,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系花深深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说:"当年的事,你一定怪我吧,其实我一直……"
我连忙打断她:"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我都快忘了。"
"忘了?"系花轻轻地问,"你真的忘了?"
"当然,要不是接到萧扬的喜帖,我还真没想起那些事……"
我对她很诚恳地微笑,不想系花脸色一变:"他给你发喜帖了?"
"是啊,怎么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触动了某个机关,连忙补救:"别谈他了,一个已婚男子,多无趣,说说你现在的情况吧,听说你嫁得很好,恭喜恭喜。"
早听说,这位美女嫁了个有三辆宝马可以轮换开的主。
我对系花促狭地眨眨眼,她只笑笑,算是默认,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曼曼,当年我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输给你,现在终于明白了。"
"呃……"
我一时无语,只能干笑。
幸好这时候,有人大声叫系花的名字,我才松口气,说:"既然你有事忙,那我不打扰你了。"
在我打算转身溜掉时,系花又轻声说:"曼曼,萧扬喜欢的一直是你,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吧?"
我很无奈地对她笑:"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要结婚了,我祝福他,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祝福你,大家各活各的,不好吗?"
没有看她的表情,我说了句"再会",转身走了。
第9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1)
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
话是可以说得轻松潇洒,但在当时,我是真的恨过系花的,恨她逼着我从美梦中惊醒,可是我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自卑,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退缩--但老天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很抱歉,我肯定还是要恨自己一次--年轻的时候,伤害和错过都是太容易的事。
所以,我几乎不会去回顾和萧扬的那一段过往,省得给自己找难受。我也以为,时间的强大,会渐渐让这一切没了痕迹。可是,当萧扬和系花来撩拨我的回忆时,我还是不能做到无动于衷,还是,忍不住会感到伤感。
这种伤感说不清道不明,不见得是因为旧情难忘,却真真切切是因为过去的回忆而起,并一直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而在某一个下班后的微雨黄昏,它终于完成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我心里爆发了。
我坐在回家的公车上,透过水汽氤氲的车窗,看着晕黄街灯一盏盏被抛在身后,感觉心里的惆怅霍然攀升,化成了一块大石,沉沉地压在心上,让我几乎窒息。
在这样的情绪下,我很俗套地做了一件事,在某站跳下公车,去买醉。
华灯初上时分,美丽夜生活才刚刚开始,"Beauty"却大门紧闭,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站在大门前有一瞬怔愣--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会在什么状况下会放着大把银子不赚?还没思索出答案,眼角的余光就瞄到身边一行人婷婷袅袅擦过我身边,正大光明地推门而入。
香风袭过,我怔怔看着那一行女人一个个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回过神来,不由得大奇,想也不想跟着也推门而入。
大堂里阵仗挺大,好几个服务生守着,其中两个正煞有介事地和领头的貌似年纪稍大极具风韵的美女低声说着什么。我一边悄悄跟上去,一边偷眼打量前面这一行人,啧啧,真是不看不知道,这几个就跟高水准选美大赛选出来似的,清纯的,性感的,妖媚的,个性的,真是各有千秋,个个都生得让人盯着舍不得把眼睛挪开的模样。
我在心里忙着感慨,眼看着前面的美女要被轻松放行,更加好奇,正要紧跟,忽然听耳边有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侧过头,看到来人,倒没吃惊,微微笑:"来喝酒啊。"
金边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闪了闪,神色却半分不变,他点点头,说:"你先到我办公室等我。"
老板不在,这地盘是他说了算,这旁边那么多双的眼睛看着,可不好扫他威风公然抗议。我不做声,他随手一招,对某个服务生说:"小四,你带张小姐到我办公室。"
那个粉嫩嫩的小帅哥应声走过来:"是,乔哥。"对我微微倾身,"张小姐,请跟我来。"
我抬眼看向那双桃花眼,飞了个媚眼,娇笑着说:"那你可快点,人家等着你呢。"
话一落,就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成功聚焦在我身上,我装作没察觉,转身就走,走得一步三摇,力图做到摇曳生姿,以至于那个小帅哥迟了几步才跟上来--被震傻了吧。
等走出身后那群人的视线范围,我才恢复正常步伐,大步往前走,那小帅哥跟在我身边,微微喘着气:"张小姐,乔哥的办公室不往这边走。"
我停住脚步,看那小帅哥,面孔很生,应该是新来的,小脸因为发急都涨红了。
我对他微笑:"小四,你是新来的吧?"
小帅哥大概脑筋没转得那么快,有些傻住,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来了有两月了。"
我继续对他微笑:"这两个月,你常常能看到你乔哥吧?每天都能见到吗?"
小帅哥不明所以,还是非常老实:"不是每天能见,差不多隔个一两天见到一次。"
"那,"我故意拖长声音问,"除了你们老板,他身边常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
"别紧张,我也就问问,是关心你乔哥,你尽管告诉我,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说的。"
"……"
我作势板起张脸:"你是真不想说,还是觉得跟我不熟不愿对我说?说吧,那女人给你多少好处,我给你三倍,两月不来,她还想爬到我头上来不成?"
"不、不是的……"
小帅哥真急了,额上都冒出汗来,紧着摇头。
"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暗暗叹口气,也不急着回头,只换上笑脸,拍拍小帅哥的肩:"瞧你急的,跟你开玩笑的,你们乔哥来了,你先撤吧,该干吗干吗去。"
他却不动,只看向我身后,仿佛身后的人给了他肯定,他才匆匆说一声:"乔哥,张小姐,那我先走了。"飞也似的跑了,像是身后有鬼怪追着似的。
我转身,对他笑笑:"乔琪,你现在是越来越威风了,看把人家小四给吓成这样,刚才也是,那么多人,见了你,就没一个敢吱声的,真有派头。"
这样的恭维,他却不受用,那双桃花眼只盯住我,也不说话。要不是熟知他的为人,我都要以为他在对我放送强力电流。但就算定住心神,我还是有些不自在,赶紧找话说:"怎么?我是真心在夸你,别不信啊。"
他不答理我,那双眼转向别处,不再看我,只说:"有什么话要扯也别站这儿,先到我办公室去等我,我等会儿就过去。"
听他这淡得跟敷衍一样的语气,我就有些不爽:"谁跟你扯?我为什么要去你办公室等着?不是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吗?怎么那些美女都能进,我就不能?"
第10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2)
他顿了顿,才答:"你跟她们不同。"
我听他说,更加不满,故意扭曲他的话:"哪儿不同?她们不就是长得比我漂亮点吗?敢情你们这不是有钱就能进,还分长得好不好啊?就算以貌取人,我也不见得长得比她们差多少呀?(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一席话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泼得厉害,颇有点怨妇风格,难道是刚才太入戏?不由得有些尴尬,没等乔琪说话,自嘲地摸摸鼻子:"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公平,进门都是客嘛。"
"今晚有客人包场开Party,她们是客人请的。"乔琪淡淡解释,顿了顿,又说,"何况,我不会让她们到我办公室等着。"
去他办公室等着又不是多大的光荣,说得好像给了我多大的恩惠似的,我撇撇嘴,忍住没跟他抬杠,顺着台阶下:"你办公室里又没有酒。"
本城娱乐业的王牌经理人办公室里居然烟酒全无,说出去没人能信吧。
"你想喝什么,直接打内线让他们送上去。"
这还差不多,我勉强答应,他坚持要送我过去,知道他是怕我又捣乱,翻个白眼,随他去。
一边走还一边套他的料:"今晚包场的客人,是你们老板的男人吧?"
要不还能有谁有这样大的面子,能把这销金窟给包下来,依苏欣那软硬不吃的性子,就是有钱也办不到的事,凡事还不是看她高兴。
他不做声,我当他是默认,冷哼一声:"你们老板不在,她男人又拿这儿做色情场所搞腐化交易?"
这个唐京生,倒是有点脑子,在老婆的地盘搞这些,既没赔了清白,又顺利达成目的。
乔琪倒为他辩解:"是唐先生的朋友要结婚,开告别单身Party。"
"开告别单身Party?找这些人该不会是你们家唐先生的主意吧,怎么着,趁婚礼还没办,想着法子做最后狂欢,就不怕让人家欢上瘾了,婚也不结了,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收场。"
我和唐京生一向不对盘,谁也没少说谁,我一向也不避着乔琪表达,但这次说完,抬眼一看乔琪的表情,脸色还真不好看。我不由得笑:"别这样,我也就嘴上说说,没咒他们的意思,我仇富,嫉妒他们能这么享受生活,还不行?"
结婚,这时节,怎么有那么多人结婚?
没想到老好人乔琪居然一反常态地训起来:"不是不行,只是,有时候,有些话,还是别乱说的好,省得,让别人误会。"
这一顿一顿地重音数落,我听着真别扭,顶他:"我也就说给你听,你还能误会什么?"
他还跟我较上真:"我是不会误会,可刚才你在大堂那儿说的……我知道你是开玩笑,但在场的人不是个个都明白,你想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原来他在计较这个,我好笑:"管别人怎么想,随他们去。"
"你就不怕他们误会?"
看他脸色都沉下来,真难见,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他们不误会,我才怕。"
这一逗,就把他给逗愣了,看他难得的傻样,我暗暗偷笑,可表情却很正经:"你也不听听你那些同行在外面是怎么传你的,"Beauty"的乔琪,做生意是顶呱呱,人又长得俊,混这行别说白面大麻,连烟酒都少沾,多好的人啊,可惜就是不爱女色,该不是不行吧?要不,是个Gay?"
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脸色都发黑了,我连忙补充:"这可不是我说的,都是听别人说的,所以我这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帮你一把吗,这样别人要误会也顶多说你乱搞男女关系,总好过说你不行或者其他吧?"
说得自己多用心良苦,可惜他不领情,反而像是更生气:"这么说,我还要好好谢谢你?"
"不用不用,我也是看在苏欣的分上。"一看状况不对,我连忙拖好姐妹下水,"你可是"Beauty"的招牌,要是那……名声传出去,有损你的形象,间接影响生意,那多不好。"
第11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3)
"那我乱搞男女关系,就不有损形象,不影响生意了?"
哎呀,听这话怎么像是咬着牙说出来,再看他面无表情,那双桃花眼里却是风暴欲来,我暗叫糟糕,这情况,按经验他是真生气了--上次惹火这老好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我做了什么,惹了他?
我小心赔着笑:"开个玩笑,不用这么认真吧?"
他不说话,我只好继续检讨:"我错了还不行,我不该乱开玩笑,不该害别人误会你乱搞男女关系,虽然说你们这一行乱搞男女关系是很正常的,但谁都知道你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我不该玷污你的名声、你的清白……"
"你胡说什么!"
虽然被他打断,我却松了口气,肯开口说话,就是不生气了。
"乔哥。"
有服务生路过,恭敬地跟他打招呼,看到我,笑眯眯的:"张小姐,好久没来了。"
我也回他个微笑,目送他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乔琪冷眼扫过来,才发觉我们不知不觉就停在过道中央,连忙笑:"不是说去你办公室吗?别停在这儿,走啊。"
他这才肯动,一路过走廊,进电梯,到达他的办公室,却一直没说话。
我跟在他身边,一直到在沙发上坐定,都始终也想不明白是哪儿招他惹他了。不过就是一时兴起跟他开个玩笑吗?以前也没少跟他开玩笑,更过分的都有,怎么这次就惹了他?想想今天还真是点背,不过就是想喝个小酒,怎么这么巧就遇上唐京生包场,看到美女能进我不能,我也不该因为一点不爽去开乔琪的玩笑,还专挑他最忌讳的下手--要知道买个醉还能出这些郁闷事,我就该一下班乖乖滚回家睡大觉。
不禁有点意兴阑珊,还不如打道回府算了,可这时乔琪就开口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牌子的酒,最近又到货了。"
一听我又想留下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乔琪就笑:"给你留了半箱,挂我账上,别一次喝完。"
我简直要欢呼,谄媚地冲他笑,不住地点头。
他却没再笑,表情一正,说:"下次别开这种玩笑。"
美酒当前,我忙不迭地保证:"好好好,以后坚决不玷污你的名声,放心好了。"但还是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上,"唉,开这种玩笑,我也牺牲我的名声好不好,我一个女的都不在乎,你一个男的,怎么比我还矫情?还是,觉得我不够档次跟你传绯闻?"
乔琪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问,竟然一时愣住,气氛忽然尴尬起来,我也觉得话说得过了,有些讪讪的,努力想着该怎么岔开话,就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对不起,接个电话。"
乔琪低声道歉,转身快速地拎起听筒,那副样子,就像这电话是解救他脱离尴尬境地的救命稻草。
看着背对着我接电话的乔琪,我忍不住矫情地自怜起来,想想先是水仙男、远卿兄,然后是某个要结婚的前任,还有这个老好人乔琪,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要跟我撇清关系,活像我是传染性病毒似的--虽然希望能同时拥有这些男人的青睐实属痴心妄想,但接二连三被这些男人以不同方式否定,我身为女人的可怜自尊真是深深被伤害了。
据说自怨自怜是加重大龄单身女青年滞销的催化剂,所以为了避免我真往那破落路上走,我及时麻痹了自己忽然敏感的神经,对接完电话的乔琪若无其事地笑:"你要有事,就先忙去吧。"
乔琪只点点头:"我已经交代下面派人给你送酒上来,你还有什么需要,就和送酒的人说。"
我挥挥手,让他去:"知道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脸正好隐在顶灯的光晕背后,半明半暗的,叫我:"曼曼。"
第12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4)
我抬头,疑惑地看他,他说:"你很好,真的,别乱想,只是,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以后那些玩笑还是别乱开,让人听了……像小四他们,会当真的……"
他忽然收住话,隔了会儿,忽然掉头走了,留我傻傻地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了,下面没话可听了--这乔琪,要安慰我那受伤的自尊,就直说我有多好就行了,什么是"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那语气听着郑重得让人有些发慌--长那一副风流浪子相,连两句哄女人的调皮话都不会说,真是可惜了。
我暗自摇头感慨,就听有人敲门,是服务生送酒上来,一行人鱼贯而入,送上酒,还放下果盘小吃之类,把茶几都排满了。领头的服务生是我熟识的,我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然后请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他临走前,说:"张小姐,我叫个人在门外照看着,有事您叫他,或者打内线。"
没想到,留的那人是小四。
我喝得几分醉,嫌喝闷酒太无聊,就大叫一声:"门外面的是谁?进来。"
叫了几声,才见虚掩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怯生生地探进来:"张小姐,您有什么需要?"
我眨眨眼,终于看清那张脸,不由得大笑,招手让他进来。
他诚惶诚恐地走进来,把我给逗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才说完话,就见他的脸忽地涨红了,我越发觉得好玩,逗他:"小四,你害羞什么?"
"没、没有。"
"那过来坐下,陪我喝酒,一个人喝酒太无聊。"
他一脸为难:"对不起,张小姐,我不会喝酒。"
果然是新来的,多乖一小孩,还没坠进花花世界大染缸里。我轻笑:"那你陪我说说话,我闷着无聊。"
这小孩真是纯,还问我:"您想听什么?"
我望着他笑:"随便啊,说说你从哪儿来,你家里有哪些人,为什么来这儿工作,平时喜欢做什么之类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只要别让我耳朵空着。"末了还添一句,"你要肯说你和你的小女朋友的事,我也乐意听啊。"
这小孩的俊脸又红了,还真老老实实开始交代家族史和个人生平,我一边一句句话听着,一边一口口酒喝着,时不时还插上两句话。但整个人像分成两半,一半坐在这儿,喝着美酒,逗着小帅哥,不时大笑,仿佛多快乐,管谁结婚管谁单身,可另一半,不知道飘到哪里,抓也抓不住,心都是空的。
喝着喝着,我嫌用杯子太不爽利,索性抱起酒瓶直接灌,把小四吓得一个劲在旁边劝我悠着点喝,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乐得我拍瓶大笑。
酒瓶空了,我叫他:"小四,再替我开瓶酒。"
"对不起,张小姐,酒没了。"
"那就再叫他们送上来。"
"张小姐,您已经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就醉了,我替您叫乔哥上来好吗?"
"你叫他上来干吗?替我叫酒。"
小四不肯动,只说:"我替您去叫乔哥上来。"
这小子,居然敢要挟我,我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喝就是了。"
我扔开手里的空酒瓶,摇摇晃晃站起身:"我要去洗手间,别跟着我。"说着朝门外走去,却被小四拽住:"张小姐,洗手间这里就有。"
我摔开他的手,使性子:"我不要用乔琪专用的。"
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我往走廊上走,小四又要上来拉我,我使劲挥着手:"不许拉我,不许跟着我,不然我叫乔琪炒了你。"
他果然没敢再拉我,也没敢跟上来,反而跑了。
嘿嘿,这小孩没想到吧,可不只他会要挟人。我窃窃地笑,要没记错的话,乔琪的办公室出去左拐,有间专供苏欣待客用的VIP顶级大包厢,那里面吧台酒架上可有无数好酒--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第13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5)
一路摸着墙过去,我站在那间包厢门前,恍然想起没有钥匙,恨得敲敲自己的头,可还是不死心,抓着门把手转一转,咦?居然开了。
我乐得呵呵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味儿扑面而来,谁?谁敢在这儿抽烟?谁扑那么重的粉?谁喷那么浓的香水?谁在笑?谁在说话?谁偷开了音响?谁声音这么难听还敢唱歌,吼得我的耳朵都要聋了。我大力挥开这令我想吐的味道,望过去,竟然看到,里面好像坐着好多人,我努力睁大眼睛,却没法看清,好多脸在晃,晃得我的头都晕了,可是,竟然有一张脸,长得好眼熟,不,有好几张。我拼命眨着眼,那人的脸却没有消失,却好像更近了--
我吓得往后退,像是撞上谁,却不敢看,只能转身踉跄往另个方向跑,一直跑,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摇晃,我也顾不得。
有人扑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我吓得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只得大声叫:"乔琪,乔琪,救我。"
一直叫了好几声,身后的人却把我越抱越紧,我使劲拍他的手,快要哭出来:"你放开,乔琪,乔琪,你在哪儿?"
那人还不放手,我急得更要大声叫,他的手就捂过来,在我耳边说:"曼曼,别叫了,我就在这儿。"
我昏昏地扭头,眼前迷迷蒙蒙,灯光好暗,那人的脸怎么眨眼也都看不清,我怀疑地问:"你真的是乔琪?"
他却问:"你到底喝了多少?"
这真是乔琪会问的话,我放松下来,咧开嘴笑:"乔琪,真的是你,你干吗抱我这么紧?我的腰都要被你勒断了。"
他这才松手,手却又立即搭在我腰上轻轻地揉,我痒得一直躲,胡乱拍开他的手,转过身对他咯咯笑:"乔琪,不许吃我的豆腐。"
他解释:"我只是怕刚才弄疼你,给你揉揉。"
我摇摇头:"我不疼,我头晕,乔琪,我好像醉了。"
他抓住我的手,说:"那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回家好闷。"
乔琪好脾气地哄我:"好,好,不回家,那你要去哪儿?"
"我想去你家,去你家,好不好?这样就不会闷得无聊。"
我仰起头吃吃笑。
乔琪没说话,这老好人被我吓到了,我不由得好笑,伸手戳戳他的胸:"干吗?我在对你投怀送抱,你好歹有点反应,行不?"
他还是不说话,我勾住他的脖子,贴近他,逗他:"还是,你不想在家里?我们去你的办公室,怎么样?"
我算准他不会有动静,不想身子一轻,晕头转向后,已经被乔琪打横抱起,我狼狈地趴在他肩头,慌忙笑着说:"乔琪,和你开玩笑的,快放我下来,我头晕!"
老好人乔琪被我逗得火了,不理我,把我当沙包似的扛着大步往前走。
我大力挣扎几下,却被他死死摁住,力气没了,头反而晕得更厉害。
我几乎半个身子悬空,被晃得不行,胃开始痉挛起来,难受中只能用尽力气拍他的背:"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才说完,我"呕"的一声,真的稀里哗啦吐了。
酒醉心不醉,在昏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还牢牢记得我家高堂的教导,绝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当然,在身不由己的时候,也要尽量挽回损失。
兵荒马乱中,乔琪把我抱到最近的包厢洗手间后,就被我一脚踢出门,手抖啊抖地锁上门后,我才放心地抱着马桶痛快淋漓地狂吐。
不知扑了几遍冷水,终于能舒服点,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怎是一个"憔悴"了得?果然是不年轻了,几瓶酒就能把我整成这样,一世英名差点给毁了。
"曼曼,你还好吗?"
乔琪拍着门。
"好,好得很,幸好没被你整死!"
第14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6)
我酒醒大半,头还是晕沉沉的,懒懒拉开门,看到站在洗手间外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那个人,居然不是乔琪。
我扶着头,摇了摇,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眼前的人还是没变。
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蠢,不过,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出其不意地遇到旧情人,有多少人能不发挥失常?真有那素质,我都可以出马角逐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那个,萧扬,这么巧啊。"
一出口,我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台词怎么这么俗。
更俗的是,我在心里还计较着自己头发有多乱妆掉了多少衣服有多皱身上味儿有多大,真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他只是微笑,问我:"你还好吗?"
真是醉了,我怎么觉得他的声音真温柔,目光真关切。
我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状微笑:"还好,不错。"
"胃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不会。"
"头还晕吗?"
"不晕不晕,清醒着呢。"
完了,我真是醉得头昏眼花,怎么会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很不对劲呢?
回首当年,只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用类似的眼神对着我的时候,我一颗纯纯少女心就扑通扑通蹦个不停。事隔经年,他的眼神威力犹在,再这样被看下去,我真怕自己醉得糊涂一个定力不够就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个,你有事你忙,回见。"
我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着身,却被他挡在面前:"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有人送我。"
真是天助我也,该死的乔琪终于姗姗然出现在包厢门口。
看到救星,我激动地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你去哪儿了?"
乔琪接收到我的眼神,笑笑:"帮你去厨房拿醒酒汤,喝那么多还不解解酒。"
然后,把手里的托盘放到茶几上,轻轻地把我按在沙发上,再把那一碗醒酒汤递到我手上,最后温柔地说:"慢慢喝,小心烫。"
整套动作流畅利落一气呵成,演技真是太牛了,我都被震得手臂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充满信赖地看了乔琪一眼,低下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汤,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喝醒酒汤一件事。
乔琪成功交接,对一直被晾在一旁的人说:"萧先生,刚才真是麻烦您照顾曼曼。"
"没什么麻烦的。"
"您这身衣服也脏了,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衣服,您看您是……"
"谢谢,不需要。"
乔琪又说:"唐先生让我转告您,说是朋友们都等着您,请您忙完了就过去。"
"我知道了,谢谢。"
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包厢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我挨不住,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到茶几上,"咚",好大一声,打破沉默,抬起头对乔琪说:"喝完了。"
乔琪笑着拍拍我的头:"那我送你回家。"
这演过了吧,我抬头不满地飞他一眼,扶着他的手臂起身。
乔琪还不收手,对那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了。"
说着,就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扶住我。
这小子,演得也太投入了吧,我只得陪在一旁很不自在地笑。
那人完全不理会乔琪,只看着我,问:"曼曼,我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我避开他的目光,点点头:"收到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那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似在寒暄,我却没由来的,心口刺痛,努力微笑:"我给你留过言的,你没收到吗?"
"那些都是你想说的?"
"是。"
"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吃惊地看向他,他那双眼里,不再有我熟悉的温柔,无波无澜,只有深沉沉的冷。我咬咬牙,机械地背出那番在心里重复到滚瓜烂熟的话,居然一点也没结巴:"萧扬师兄,我收到了你的喜帖,照片很漂亮,新娘很美,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恭喜你……"
第15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7)
他忽然出声打断我:"谢谢。"
我的喉咙像被哽住,发不出声音。
乔琪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萧先生,如果没什么事,那我们……"
"好,我也该回包厢了。"
他冷冷地丢了一句话,没有再看我,就越过我们,大步离开。
我紧紧地抓着乔琪的手臂,一直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渐无,才跌坐在沙发上。
乔琪俯身打量我:"你没事吧?"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唐先生请的人。"
对啊,他和唐京生是同个大院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最近要结婚--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乔琪只摇摇头:"小四告诉我,你从我办公室里跑出来,我赶过来时,他已经在这儿了,你那时还在洗手间里,所以我就先去厨房端醒酒汤。"
我听得蒙了,傻傻地看着乔琪:"那、那是谁和我说话?谁把我当沙包一样扛?谁把我弄到这儿的?"
乔琪叹口气:"你说呢?"
"真的是他?"
我扶着额,使劲回想那一片混乱,却只得一点模糊印象,始终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
越想越觉得头发昏,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这算什么事啊?"
乔琪伸手一把把我拉起身:"别这样,我送你回家。"
被半拖半抱地上了乔琪的车,我还没缓过神来,坐在前座,只愣愣地看着窗外。
乔琪俯过身来,提醒我:"安全带。"
我被惊了一跳,有些惊惶地看向他,定了定神才问:"什么?"
"拉上安全带,你没事吧?"
乔琪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时间,害怕又把他看成你。
我扣好安全带,笑笑:"没什么。"
乔琪没有再问,只叮嘱我:"如果觉得晕,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再叫醒你。"
车子平稳地在午夜少人的街道上行驶,我慢慢地闭上眼,就又看到他。
他说,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他说,谢谢。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目光。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然捏紧,疼得要喘不过气来。
我睁开眼,看到乔琪专注看车的侧脸,才略略安心。
乔琪偏头看我一眼:"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伸手打开收音机。
深夜的电台广播,DJ声音慵懒总有些倦意,没说两句,音乐就起。
是卡朋特之夜,"Yesterday once more."
烂熟的英文老歌,我曾经喜欢过的乐队,充满沧桑的嗓音。
DJ说,旧日重现不过是个美梦,其实我更喜欢下面这首歌。
旋律也是熟悉的,"Those good old dreams."
我的旧时美梦,早就醒了。
第16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1)
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
最近比较烦,比较烦,实在比较烦。
手头项目很难搞,领导脸色很难看,加班加得很难受,看同事的脸我就想起旧社会的天,抽空相亲的对象那脸又让我想起埃塞俄比亚,而我家高堂还一天三通电话追着非让我和难民兄弟再联络联络感情。
白日里累得就是个民工,到夜里好容易能睡去,做个梦还不能安生。
真应了一句歌词,梦里全是他,全是他。
那些梦,全是过往那些回忆。
众目睽睽下,他对我微笑,慢慢低下脸,呼吸交错,我在他的目光里眩晕。
宿舍楼前,他跨坐在银蓝色的捷安特上,一脚支地,那样帅气的姿势。他仰起脸,对站在窗前的我招手。
林荫路,我和他并肩慢慢走着,不经意指尖相触,下一秒手就被他握住。
微风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怯怯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寒夜,他轻轻地把衣服披在我身上,表情半是气恼半是心疼。
路灯旁,他看着我,目光那样深情,我羞得低下头去。
银杏树下,我趁他不注意,踮起脚,笨拙地吻上他的唇。
……
一夜两夜也就算了,三夜四夜也就忍了,可是从"Beauty"那夜后已经快两个星期,确切地说,是十一夜,每一夜的梦都是我和萧扬过往经典片段回放。梦时甜蜜醒时心酸,夜夜都是精神折磨,让我郁闷得很想对着窗外初起的朝阳,吼上一句,神啊,救救我吧!
睡眠质量不佳,工作压力又大,江湖救急的SK-Ⅱ面膜也失去效用,镜子里那个精神委靡的自己,就像雨打风吹后面临枯萎的苦菜花。
公司里已经有无数人关切地询问我身体是否有恙,连给我看了很久脸色的领导也和蔼地叮嘱我:"小张,要注意身体,那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借着这样的关心,我很顺利地获得周六停加一天班的优厚待遇,本想趁此机会好好积蓄我那已经十分微薄的革命本钱,但我家高堂显然认为,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和难民兄弟联络那从来就不存在的感情。
说实话,难民兄弟除了长得寒碜点,别的各方面还真不错--从事的是时下还挺热门的室内装修,听说在他们那一行还混得不错,挺能挣的;开一辆小别克,介绍人说他那套小两居早付清贷款就等个女主人搬进去;这条件在相亲界里不是一流也属上乘,最重要的是,此人还瞎了眼看上我,自第一次见面天天电话短信不断,送花到公司,日日还不带重样的,甚至来等我下班--有多久没有异性对我这样殷勤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还挺虚荣的,这样大肆张扬地被追求,享受着旁人的艳羡,能不觉得暗爽在心?更何况,是在被诸如水仙男远卿兄之流否定后,又遇上初恋前任结婚的敏感时期,还能有人这样对我,那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难民兄弟慧眼识人,我真是感激涕零,可真没办法以身相许报答他的知遇之恩,要真昧着心做,那不是报恩,是恩将仇报,所以,我在他第一次来接我下班时,婉转而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这枝花。
我大胆忤逆我家高堂的旨意,拍飞了难民兄弟,她老人家连着好几天不分白天黑夜电话摧残我的耳朵,由暴怒到失望到难过,由高压政策到怀柔路线,由高声咆哮到长吁短叹,反反复复只为表达一个主旨--要我好好珍惜难民兄弟的错爱,趁人家心还没凉赶快把人捞回手里。
好容易弄到一天假,本以为可以蒙头睡到天昏地暗,可她老人家还不放过我,大早上就扰人清梦,还使劲撺掇我利用这难得的假期主动约会难民兄弟。这眼看着一个上午就浪费过去,到最后,我都是哀求的:"妈,你别逼我,好不好?"
"你以为我想逼你?"我家高堂提高声音,怒,"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能自己去商店打酱油了,你以为你还年轻啊?还跟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才看别人几眼就说喜欢不喜欢的,不处久点怎么知道?过日子,人品好条件好对你好,过久了就有感情……"
此处省略无数句,像鬼打墙一样,绕来绕去,都是同个意思。我越听越烦躁,只能耐着性子不说话--我家高堂拉拔我长大不容易,到现在没能颐养天年还为我的个人问题操碎心,我这个不肖女无以为报,只能遏制住挂断电话的冲动。
说着说着,她老人家又开始煽情起来:"你说,你到底想怎样?挑来挑去,这个条件不好,那个不喜欢,那你到底还要不要结婚?……"
第17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2)
听那声音开始哽咽,我连忙一迭声保证自己绝不会孤老终身,同时摸过手机偷偷拨打求助热线,接通后又按掉,在心里默数到十,就听电话那头我家老爹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好好的打着电话怎么眼睛都红了?你跟孩子斗什么气?来,让我跟她说。"
我家高堂咕哝:"你以为我想?你还真要好好说说你的宝贝女儿。"
话筒终于成功交接,我家老爹照例佯装严肃教训我几句,然后问:"曼曼,你最近还好吧?"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我愣住,随即明白过来,笑眯眯地答:"挺好的,吃好睡好,就是工作忙点。"
我家老爹听了,也不多说,叮嘱两句,就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已然到中午,懒洋洋地做了碗面,扒拉几口就没了食欲。打开电视,腻味韩片日剧,看不下台湾偶像剧,综艺节目更是不知所谓,只好不停换台,最后定在体育频道,看莫名其妙的欧洲联赛转播。
在名嘴的解说中,我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发着呆,渐渐觉出点凄凉的味道来--这大好的周末,不必在加班中虚度,我这一还勉强在花样年华的老花儿,却只能孤独地守在家里。从没觉得十几平米的客厅能有那么大,大到连门铃响都有回声--啊,对,门铃在响。
从猫眼望出去,看到那一大一小,正是任小冉同学,以及她的宝贝儿子。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兼室友,和我交情一直很铁,与我同岁,可是已嫁人生子。她家老公是高我们N级的师兄,和我同个公司不过是我领导的领导,模范老公一名。她家儿子才四岁,就被她调教得见了我就会谄媚地说"曼曼阿姨你好漂亮",嘴甜人可爱小帅哥一个。她事业发展一般但家庭却幸福美满异常,是我家高堂经常教导我要好好学习的榜样。
一打开门,小家伙就飞扑过来:"曼曼阿姨好。"
我早有准备,正好弯下腰,接他满怀,抱起他,亲亲那粉嫩嫩的小脸:"乐乐乖。"
看向他家妈妈:"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程锋说你请病假,就来看看。"
她顺手关门,一边换拖鞋一边打量我:"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我抱起小家伙往里走:"忙,睡眠不足呗。"把小家伙放沙发上,逗他,"乐乐,阿姨现在漂不漂亮?"
小家伙很捧场地昧着小良心爽快地答:"漂亮。"
啧啧,今后不知道有多少小花朵会在这张嘴下心碎,我大笑:"听见没,你儿子说我漂亮。"
小冉翻给我个白眼,拎着带来的东西熟门熟路进了厨房,我摸摸乐乐的头,把茶几上的零食罐子打开,遥控器放到他的小手上:"乐乐乖,自己看电视,喜欢吃什么自己拿。"
小家伙甜甜应一声,捧着遥控器乐呵呵地换台。我走进厨房,看小冉正从保温桶里往外盛汤,浓香飘出,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花旗参炖竹丝鸡?光闻着就馋,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冉挑眼看我,哼了一声:"那是,我家厨房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我家厨房刚刚还用来煮过面--可吃人嘴软,我不好反驳,接过她递来的碗,尝一口,温热刚好入口,味道嘛--我已经顾不得说话,两三口,碗就见底了,反而更觉得饿得慌,索性拿起汤勺,就着保温桶喝。
"给你带了半只鸡,我已经腌好了,给你放在保鲜盒里,冰箱上层。还有排骨、香菇和党参,给你搁这个橱柜里了,你这几天自己炖点汤来喝,好好补补,别一忙就只会吃面凑合。有空就买点菜储着,买那么大个儿冰箱,又不是摆来好看的……"
小冉一边念叨,一边在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一回头看到我正捧着保温壶狂饮,柳眉倒竖:"张曼曼,给我吃相好一点,别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第18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3)
我吞下最后一口汤,意犹未尽打个饱嗝,才冲她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手艺好。"
"这手艺好像不是别人教的吧?"
"嘿嘿,你这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我家高堂是粤省媳妇儿,做菜手艺很棒,煲汤更是一绝,我继承了几分,大学那时,食堂的饭菜实在令人绝望,就偷偷摸摸用违章电器变着法开点小灶,满足宿舍姐妹们的口腹之欲,因此而扬名奇www书qisuu网com。小冉一毕业就嫁做人妇,程师兄工作忙落下胃病,她心疼之下就跟着我学煲汤,学得用心至极,手艺大长。谁能想到,那个会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来往帅哥吹口哨的张扬少女,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贤惠的小妇人。说起来,程师兄那个木头疙瘩,能娶到小冉,还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这话我可不会对小冉说,表扬也得看程度,省得她得意起来,尾巴翘到天上去。
小冉还不客气:"得了,就会说好听话,你倒是也自己动手做做,又不是不会,也费不了不少时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成天吃快餐和泡面有什么营养……"
我说一句,她就说上十句,快赶上我家高堂,我只得闭上嘴,乖乖给她搭把手,把保温壶刷干净,那边她已经泡好水果茶。
就着茶和零食,我们窝在餐厅里聊天。
当初舍得把多年积蓄砸下做起"房奴"买下这一套小两居,最主要,就是爱上这个有大大飘窗的小小餐厅。这样的下午,阳光大好,温暖地照进来。和小冉一人占一个小沙发,水果茶清甜,小饼干香脆,我缩起脚蜷在沙发里,半眯起眼看窗外的蓝天,和小冉闲闲嗑牙,偶尔转眼看客厅里的小家伙,他正捧着零食罐子对着电视嘀咕着什么,一派自得其乐的可爱。
小冉忽然说:"曼曼,阿姨给我打过电话。"
我家高堂打电话给小冉,还能说什么?无非劝告我和难民兄弟再续前缘未果,想搬出小冉当救兵。
我只得转过眼看她,等着下文。
"你别怪阿姨逼你逼得紧,她也是太操心你的事。"
想起我家高堂煽情时的哽咽和我家老爹语气里的担忧,我只得叹口气:"我知道,我真的是尽力了。"
尽力地去相亲,尽力往围城里奔,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不但还单身,还越来越大龄,已然成"困难户",我家里那二老心里的愁我能不明白?真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还是社会的错?
看小冉的脸上也现出担忧,我做轻松状笑:"放心,我总是会嫁出去的,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是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满大街都是。"
小冉问:"这些年,你相亲也相得够多了,我不信你没遇上好的,左挑右选你都不合意,你到底是想要什么样的?"
这话我不知道听别人问过多少次,语气和表情都在说"你不要太挑剔",但小冉却是第一次问,态度还很诚恳,看在她这些年屡次为我做媒都宣告失败的分上,我老老实实地答:"我还真不知道。"
我很想添一句"缘分可遇不可求",但说出口,肯定会被眼前这已婚妇女嗤笑天真,只好吞进肚里。
小冉却只是看着我,迟疑半晌,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在想着萧扬?"
听到这个名字,记忆不可控制又倒回"Beauty"那一夜,我有一瞬的恍神,一抬眼,就撞上小冉那双利眼,立即表明立场:"不,这完全跟他没关系。"
她那双眼睛盯得我莫名有些心虚,我连忙补充:"哎,他都快要结婚了,我要还惦记他,不是傻的吗?"
"那如果他没有结婚,如果现在还有机会,你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这问题太直接,我一时愣住,如果,如果,如果还有机会,会不会?会不会?腰侧隐隐作痛起来,他的手劲真大,第二天一看,都青紫一大片,现在都没完全消褪。醉时的情景,模模糊糊记起大半,他当时一定很怒,这样的愤怒背后是什么?我不想去想,只能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就算有,我也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第19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4)
小冉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王子,我不是灰姑娘,我们只是两个需要在残酷现实面前不断退后妥协的普通人,没能力造出童话。
这人生感悟还满沉重的,我没说出口,只打趣地说:"不为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呗。"随即就岔开话题,"我和他那点破事早过去八百年了,说点别的,我妈是不是又烦你,让你介绍青年才俊给我?"
知母莫若女,我家高堂绝对知道小冉和我是一条阵线上的,在根本指望不上小冉的情况下还会打电话给小冉,她老人家还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利用小冉同学的内疚为她的选婿大业作贡献,这些年这招简直是屡试不爽。
果然小冉没否认,表情还是罕见的郑重:"这次这人,其实我早就想介绍你认识的,他是程锋的堂哥,算起来在家里排行第三……"
此处省略近千字,这段话由我概括就是程师兄有一堂兄,也是大龄单身青年,长相好人品好性格好职业好学历好收入好,真是个杰出的海龟,因为忙于事业,耽误了终身大事,家中二老为此十分焦急,于是他本人开始严肃考虑个人问题,想找个温柔贤淑的女同志做配偶,共组美满家庭。
听完小冉介绍,我点点头:"这位堂兄听起来,条件真是好。"
小冉自得:"当然,要不我会介绍给你?"
我就怀疑:"这条件,好得还真不像是真的。"
小冉就炸起来:"张曼曼,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蒙过你?"
小冉同学为人实诚,每次做媒介绍的,都是相亲界的一流货色,但出于各种原因都没成功,早憋着一肚子郁闷,我误踩地雷,连忙赔笑:"我只是随口说说,哪有怀疑你,"又低声下气状请求,"那看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和他见面,全靠你了。"
小冉立即拍板:"择日不如撞日,三哥明天会来家里吃饭,你也就一起过来,见个面。"
我惊愕:"这也太急了点吧?总要事先跟人家打个招呼。"
"不必那么费事,她家老太太早托我给他介绍,这样一来正好,何况,听说还有很多人要给他介绍,先下手为强,晚一步,他看上别人,你悔都来不及。"
听这话,那位堂兄还真抢手,可人我都没见过,就说得我一定会看中似的,我真觉得有些好笑:"我明天还要加班……"
"加班加班,你要嫁进你们公司啊?做死做活也不见你多开心?你明天跟程锋请假不就行了?我就不信他敢不批?"
我小声地说:"跟程师兄请假是越级,不合公司规定……"
"少跟我废话,你就给我一句话,明天来不来?"
眼看着小冉要暴怒,我马上很没种地说:"去去去。"
小冉还不满意:"你别不情不愿的,搞得我像是逼良为娼。"
我立即讨好地笑:"千万别这么说,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就是为人太含蓄,没给你看出来,再说,你举贤不避亲,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少来!"
说说笑笑间,时间走得分外快,转眼就傍晚,某个被老婆孩子抛弃在家的可怜男人,一通通电话打过来,小冉接得不耐烦,我在一旁偷笑,乐乐早自个儿折腾累了,趴在我怀里昏昏欲睡。
小冉抱怨:"烦死了,离开个半天都不行,一定要眼前有人伺候,嫁给他就是当他贴身保姆的。"
我冲她摇头:"啧啧,这话听着怎么像炫耀啊?知道你们夫妻情深,那你也厚道点,别来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好吧?"
小冉羞恼交加,想动用暴力,看一眼我怀里的乐乐,投鼠忌器,只得罢手,只得恨恨:"我就是要刺激你,怎么着吧?"
我不说话,只是压低声音笑,门铃已经震天响起来,那个可怜的男人杀上来了。
小冉临走前,对我说:"阿姨和叔叔,很担心你。"
我点点头,微笑:"我知道。"
我知道,他们很担心我,担心我是因为他而单身,担心我会因为他结婚而难过。但其实,一切,都与他无关。我单身我的,我难过我的,这些年,我从没等过谁,没为谁拒绝谁,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努力去忘记,也是我自己的事。但这些,没办法和他们说破,就像他们也从来不对我说破,他们的担心。
送走小冉一家,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坐着黑色奥迪回家,不是不羡慕的。
孤身在江湖上漂那么多年,或许是真的寂寞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体里那根渴嫁的发条忽然就被触动了,渐渐地,越来越向往有个家,有个男人,或许人长得不帅,又或许脾气有点暴躁,又或许钱赚得不多,又或许不够体贴,又或许有其他想不到的缺点,但他合适我,愿意和我一起组建个小家庭,养个还算可爱的小孩,偶尔为点琐事吵点嘴,时不时唠叨一下"你看那谁谁谁都升职了,你呢?"或者"你也不管管孩子,看看才考了多少分?"--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望着沉黑天幕边上挂着的那一弯新月,我真的很想大吼,老天,我怎么着也是一个长相对得起父母品行对得起社会收入对得起自己的大好女青年,平时尊老爱幼让座献血捐衣捐款也没少做,怎么你现在还没开眼分配给我一个合适的男人?
第20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1)
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
也许一早就料到自家女儿会留来留去留成愁,我家高堂在我漫长相亲生涯初始,就不断鼓励我要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去对待每一个相亲对象。这些年来我也始终努力以实际行动贯彻她老人家的教导,奈何收效甚微,至今都还没抓到一个能去扯结婚证的,她老人家对我的失望可想而知。在我大胆拍飞难民兄弟这当口,小冉就牵线送上来个优秀的海龟堂兄,对她老人家来说,简直就是照亮我未来惨淡孤寂生活的火炬,她老人家那颗凉透的心,被这熊熊火光暖得都发烫起来。在清晨六点,透过漫长电话线,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炽热的温度:先是欢喜地向我罗列海龟堂兄的种种优点,接下来是语重心长的相亲守则培训,然后还鼓动一向持观望态度的我家老爹加入劝说我要好好把握,再感性地说说对我美好未来的展望和期许,最后说到兴起处还激动得一拍板--女儿啊,这海龟堂兄,你一定要给我拿下了!
我家高堂说得好,少加一天班公司不会倒,少相一次亲就可能嫁不了。
为了嫁得了,为了嫁得好,这班我也不加了,逛街买衣服美容做头发去。别人是女为悦己者容,我是女为悦人容,还不知道这人让不让我悦呢!
上次逛街的时候春装才刚上市,这会儿夏装打折得那个凶猛,秋装新款都已经上架了。时间走得那么快,直催着人老,心酸哪--这衣服不由得又多买了几件。漂亮衣服有助于平复心情,只是刷卡的时候欢喜会打点折扣。
狠狠败了一回家,拎着大包小包去相熟的美容院,泡SPA做脸做指甲做足底按摩,还跟风把那一把乱草烫了个陶瓷烫。感觉全身都换了层皮似的,对着镜子里瞅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老板娘在一旁把我吹得跟天仙下凡似的,我少不得轻飘飘起来,嘴上还谦虚着"别哄我啦",可心里的水仙开得正美呢。
回到家天色都暗了,我换了衣裳,上了妆,在镜子面前顾盼自怜,陶醉得欢。整整一天下来的成果,可是时间精力和一大把票子打造出来的,出了门就只能给别人看了。期间小冉电话已经催了几遍,我掐着点出门,临走还不忘对镜子摆了个Pose,飞了个媚眼--镜子啊镜子,我美不美?镜子当然不会回答 --可我真觉得自己挺美的。
第21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2)
萧扬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小区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一辆出租车远远开过来。
大概是因为最近交管打击力度加强,小区门口黑车全没了,正经出租车这个点很少往这儿过,好容易盼着一辆,我几乎半个身子都呈摇摆状态对其示意。结果,邪门的事情发生了--那车还没开近呢,就有一辆银灰B3就嗖地开过来,停在我面前。紧接着,发生了更邪门的事情,车门打开,我那已然是准新郎官的初恋前任走下来,亲切地问我:"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
这类邪门得只有小说电视之流会有的事在现实中发生,我总要有个接受过程,慢个几拍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话一说完,眼角的余光就扫到殷殷盼望的taxi就在眼皮子底下飞驰而过--还真是辆空车!
显然那人也看到了,就笑,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还想推辞,手机就响起来,小冉在那头一听我还在小区门口磨蹭,几乎是咆哮着让我赶快滚过去--这就直接导致我下意识做了以下的动作:弯腰坐了进去,关门,拉好安全带,对正坐上驾驶座的人说:"麻烦去花园路,谢谢。"然后对着手机一迭声保证不会迟到,挂机,完毕。
在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我松了口气,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在看着车窗外街道景物半分钟后才迟钝地想起,我并不是坐在出租车上,我身边这个充当司机的人,不是真的司机。
这种情况下,总应该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做很感激状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送我,还不知道顺不顺路。"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回我:"不用客气,反正我不赶时间。"
这话听起来没啥,可是这口气听着真是有点别扭,让我接下来准备说的诚恳感谢生生咽了下去。
"师兄,你的车很不错。"
这话题总该不会错吧,只换来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个点难得不怎么堵啊。"
讨论交通,他也只回了一声象声词。
我再迟钝,也察觉对方的刻意敷衍,索性识趣闭嘴,沉默看车窗外。
电视里通常不是这样演的:
分手多年的旧情人,公开场合形同陌路,偶然间有了机会独处,在车里这样狭小的空间,开始还会假装矜持哈拉一下天气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总有某一句话或是某一个场景触动了两人共有的甜蜜又心酸的记忆,而后是尴尬暧昧的沉默,之后某一方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说出"其实我还忘不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之类的话,另一方做震惊状(但其实暗爽在心),震惊过后就是共鸣,两人执手互诉衷肠(自然少不了情不自禁的拥抱或者热吻),直接结果就是,身边有人的就把人甩了,快结婚的婚也不结了,轰轰烈烈要私奔去--通常私奔不成,总有要自杀的女配角或者痴心的男配角或者不开通的长辈出来阻止,当然,经过退让委屈挣扎斗争之类复杂过程,最终pk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大团圆结局--具体请参考某韩剧。当然,也有可能悲剧结尾,悲剧更有影响力嘛--具体同参考另某韩剧。
以上全是我最近半夜失眠狂看韩剧的心得,完全没有个人臆想。
在我专心沉浸在总结韩剧观看个人心得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问我:"想到什么好笑的?"
"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好笑?"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笑?"
"呃……是吗?"我尴尬摸摸鼻子笑,"就是想到个笑话。"
"说来听听。"
我静了几秒,干笑两声:"呵呵,说出来就不太好笑了。"
"没事,说说,就当解个闷。"
第22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3)
解……闷?!敢情他当我跟"Beauty"里陪着他的那些美女一样?我恼怒地看向他,他也侧头看向我,表情一本正经,像是真等着我说似的。这状况真是莫名的熟悉,我几乎是习惯性地抬眼看他的眼,那眼神就跟记忆里无二,闪烁着正在使坏的信号--他果然是故意的!我怒得正想发作,忽然察觉不对劲:逗得我发怒,看我生气又忙不迭地哄人,这套把戏他从前是百玩不厌,我也乐得配合,只当是两人的小情趣,还自觉十分甜蜜--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再玩这一招,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一想,怒气就被惊得消了,我立即笑着说:"师兄,你想听笑话用耳朵就好,眼睛用来看着路,行不?"
他却整张脸都转过来,嘴角一勾,嘲讽地笑:"怎么,怕我带你去撞车?"
天哪,这是在大马路上,开着车呢,他抽什么风?我在心里哀叫一声,强笑:"没有的事,我知道你开车技术好,但是小心点没坏处,是不是?"
一边说,我一边紧张看前方路况,眼看前面的车已经停下来等红灯,可我们还在稳速前进--
我慌得看向他,他的脸还对着我,我努力地笑得平常:"师兄,前面红灯呢。"
他也笑:"红灯有什么稀奇,你没见过?"
凭这一句,我终于完全肯定,他绝对是成心的,成心要我发火,要我抓狂。
我不再说话,转过头,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怕。
车终于停下来,我张开眼,车头离前车车尾目测不到半米。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紧紧抓住手袋,不由得暗笑,原来我还真怕他带我去撞车。
手机在响,是小冉,她的声音淹没在厨房的嘈杂中,心急火燎地问我在哪儿,我看看窗外,报上标志性建筑,她的声音就大起来:"你怎么走那条路?这个点那边堵得不像话,你这打的是什么车,遇上这么个菜鸟司机?"
我可不敢说我身边坐的是某人,只含糊地附和,小冉在那头叫:"我的菜要起锅了,不跟你说了,你快点啊,三哥已经到了。"
果然被小冉说中,这之后一路,车都走走停停,最后竟然陷在长长的车龙里,动弹不得。
车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停止,我渐渐有些烦躁起来,开始怀疑会堵在这条路上,是出于某人的险恶意图。于是恨恨地瞪他,他正心平气和地看着前方,没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察觉我在眼睛对他射飞刀,他开口:"你的笑话呢?现在我的眼睛看着路,耳朵还闲着。"
我一听,一把怒火呼啦啦地烧起来,这什么人啊?不就是搭个顺风车,还是他自己一个劲要施这点小恩小惠的,一路上,不是给软钉子碰,就是把你耍着玩,敢情我上这车就是给他大少爷这样作践的?
他想看我发飙是不是?我偏不中圈套,我说:"对不住啊,我现在被堵得烦,就把那笑话给忘了。"
这位大少爷还真不客气:"那你就给我想一个。"
靠,这人死气白赖地非要惹得人不高兴给他脸色看才开心是不?这脾气是谁给纵成这样无法无天的,从前可没这么难伺候--但那是从前。
我叹口气,不想再跟他缠下去,张口扯了个荤段子,然后问:"萧师兄,您听着还满意吗?"
我发誓,如果他敢说不满意要求再来一个,我马上开门下车,宁可走着去,也不再忍这位少爷的脾气。
好在他识相,什么也没说,只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小冉又来电话催,在那头怒得声线拔高,我低声下气地赔不是,终于安抚好。
身边的人忽然轻声笑:"任小冉的脾气多少年都不变,急起来跟天崩地裂似的。"
我这手机的优点就是音质清晰穿透力强,不能怪他偷听,不过这位少爷向来不是说废话的主,我也懒得搭腔,就静待下文,然后就听他问:"不过,张曼曼,这些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23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4)
什么样?不就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个荤段子,不就是没顺着他的意斗气使性子吗?我要还是当年那个傻丫头,这些年不就白混了?
我哈哈一笑:"没办法,这世界变化太快,我总得与时俱进啊。"
"所以,你就和乔琪那样的人在一起?"
听到他这样问,我并不惊讶,毕竟这误会是我有心造成的,我惊讶的是,他竟然,用那样调侃的语气,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于是,恭喜他,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地把我惹怒了。
我该样表达我的愤怒?跳起来大声质问他凭什么看低乔琪,还是冷笑着问他凭什么管我的事,或者干脆平静地告诉他,我的事与他无关?
可我太气愤,气愤到话都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怒视他,他与我对视,还笑得一派轻松:"是不是我这话问得唐突了?对不起,我纯粹只是关心你,毕竟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段……"
"萧扬你浑蛋!"
我再也听不下去,粗口就飙出嘴,不管手里是不是还抓着手袋,就往他脸上招呼,他竟然不躲,结结实实挨了我一记,脸都被带得偏过去。
我惊呆,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即伸手开车门,却是锁死的。
"怎么?行凶完就想跑?"
他慢腾腾转过脸来,额头上,脸上,都是红印,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不说话,不想假惺惺地认错,反正他是存心惹我,我就给他尝尝惹我的代价。看他那脸,还真有点滑稽,我忍不住想笑,可想起他说过的话,就笑不出来。
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这位大少爷要是不会吸取教训继续招我,指不定我气极会控制不住错手把他给结果了,过几天本市日报头条估计就是"因爱生恨,惊天命案--负心汉薄情另娶,被弃女怒极杀之",那我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看着他,说:"让我下车。"
他挑眉:"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揪你去派出所。"
我做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让、我、下、车。"
他还我一个字:"不。"
我紧紧捏着手袋的提带,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忍字是心头一把刀,然后努力很平静地开口:"萧扬,我知道,在"Beauty"那晚上,我做错了,我喝高了,脑子不清楚,认错了人,还做了蠢事,所以,你今天这样对我,即使过分,我也无话可说,但乔琪是我的朋友,他只是帮着我做蠢事,你不该那样说他。我是一时冲动,才对你动手,真对不起。请你,让我下车。"
他听完,点点头,嘴角扬起,像是在笑:"你做了蠢事?我怎么觉得,是我做了蠢事?这些年,你不遗余力地躲着我,我都还没看透,非得逼着你拉上乔琪演戏,我才明白过来。你说,是你蠢,还是我蠢?"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蠢,那晚,看见你站在包厢门口,我居然觉得高兴,还以为……"
他没有能说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插进去打断:"萧扬,你让我下车。"
他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急起来,无意义地对着车门又扣又拍。
前方的车缓缓动起来,后面的车一声声按着喇叭,我更急,解开安全带,说:"你不让我下车,我就不扣上安全带。"
他径直掉过头,像是这样的威胁他根本不看在眼里,踩下油门,车就前行。
渐渐地,车越开越快,看窗外的车,一辆辆被惊险地抛在后面,我反而安静下来,还乖乖扣上安全带,要不能怎样?总不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哭着喊着扑过去抢方向盘要他停车,这车在超速呢,我还想要命。
车闯过红灯时,我还是禁不住看他一眼,他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仿佛很专心的模样,啧,专心地目无法纪,高干子弟的坏德行。
第24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5)
刚腹诽完他,他倒自觉缓下车速,安全驾驶,我那吊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晃悠悠落回去,一摸脑门,都沁出一层汗。一路噤声,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他大少爷一怒起来,又要带上我去玩命。好在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花园路上,眼看着要到小冉家在的小区,我要求停车,他很合作,停在路边,我第一时间伸手试了试车门,没有锁上。
我暗松口气,回头看他,他还坐得端正,像在发怔,我冲他的侧脸微笑:"师兄,谢谢你送我过来。"
他没有转头:"不必客气。"
"那,再见。"
"再见。"
瞧,这样多好,一来一往多客气有礼,何必要像一路上那样剑拔弩张?
我低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却听到他问:"曼曼,我结婚那天,你会不会来?"
我静了几秒,抬起头,说:"如果有空,肯定会去。"
他转过头,对我笑:"你是第一个收到我喜帖的人,我,希望你能来。"
他的笑容让我不忍看下去,转身,用尽力气才能吐出那个字:"好。"
说完,就打开车门,正要下去,却被他从身后扣住手腕,他说:"曼曼,刚刚对不起,我……"
我没有回头,静静等着,他却没有说下去,手机又响起来,一定是小冉在催。
一直到铃声停了,我都没等到他要说的话,他最后松开我的手,说:"我结婚了,以后,你不用再躲着我。"
我没说话,下了车,反手轻轻关上车门。
一直向前,没有再回头。
第25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1)
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
终于到达小冉家,我整整迟了一小时,她开门的时候,一张脸阴沉得像我卷光了她全副家底。
而据她作为旁观者的事后反映,我当时明明衣着光鲜却一副失魂落魄劫后余生的样子,排除被打劫的可能,她第一反应是我半路撞鬼中邪了。
但好歹我是资深相亲人士,一见到介绍人,立即进入状态,微笑为迟到道歉后,言简意赅地描述如何艰苦地与这个城市周末恶劣交通状况作斗争,同时还不忘暗地里环视客厅,却没发现海龟堂兄。
小冉的那位,程师兄解释:"三哥和乐乐在房里玩拼图。"
我一听,立即在心里习惯性地开始判断这位堂兄是爱幼人士还是童心未泯?那边小冉就扬声说:"乐乐,曼曼姨来了。"
"曼曼姨,"小家伙"砰"地打开房门,"咚咚咚"地跑出来,一见我就伸手要我抱,"曼曼姨今天好漂亮!"[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乐乐,好乖!"
小家伙的嘴巴被他家妈妈调教得时时像抹了蜜,我偏偏百听不厌,爱死这一套,抱起小家伙,忍不住狠狠亲了那张嫩脸蛋几口,小家伙被我的头发搔得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放下小家伙时,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男人,小冉就适时上前介绍:
"曼曼,这是程锋的三哥,程昊。"
"三哥,这是我大学同学,张曼曼。"
"你好。"
我微笑着伸出手,目光上移,棉衫质地不错,胸膛貌似很可靠,肩膀宽阔--那边程先生已经伸手回握:"你好。"
这男中音听起来挺悦耳的,我微笑,与其握手,目光继续上移,一直到看到那张脸--这人长得好眼熟啊!
此时我们已经握手完成,他看着我,要笑不笑的,问:"张小姐,怎么了?"
我完全没注意他的问题,只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天啊,这个表情,这个让人恨不得赏一耳刮的表情--一道闪电直直劈进我脑海里--竟然是水仙男?!
原来,此程非彼陈啊--好大的一个误会--真是拍电影都没这么巧!
"曼曼,怎么了?"
小冉在我身后小声问。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马上掩饰地笑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程先生很眼熟。"眼看那人还保持着那副欠揍的表情,我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不过,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认错了,失礼盯着程先生看,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皮笑肉不笑:"没关系,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遇到长得像我的人。"
我也假假地笑:"我也觉得真的是很巧。"
听这话,这人百分百也想起我是谁了。
"呵呵,似曾相识也是缘分啊。"大概察觉我俩之间气氛奇异,小冉立即出声打圆场,"来,大家先坐下聊聊,我去开饭。"
这场相亲宴,除了以事实证明小冉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优秀现代女性外,还成就了我相亲生涯的里程碑--被我莫名奇妙泼了一身水的倒霉家伙成了我的相亲对象,简直是巧合到邪门,绝对值得立碑纪念。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整顿饭,我面对坐在对面的男士,完全做到视若无睹,一直面带微笑,做淑女状多用耳朵少说话,专心致志地埋头填食,任凭小冉多少眼风送过来都原路打回--对方都认出我是谁了,何必浪费表情表现,但起码不该辜负满桌好菜。
对面男士显然与持我同样态度,对小冉夫妇努力拓展的话题都是敷衍带过,留学生活工作前景人生规划身家财产之类一概无兴趣在我面前炫耀,三两句就打发我们,一路摆酷到底,偶尔我俩目光相遇,他那副表情,典型的笑里藏刀。
难为小冉夫妇,这么努力唱双簧,但出招都没人接,整顿饭下来估计要消化不良--我倒是想热烈回应,可惜有心无力。好容易一顿饭吃下来,我看到程师兄脸上明显流露的疲惫和无奈,做介绍人最怕遇上这样两个不合作的,大概在他心里我们难搞过那帮鬼佬客户。
小冉倒是热情不减,张罗着沏茶切水果,拉着程师兄与我们会谈,努力制造机会让我和海龟堂兄坦诚交流。可我们两人有志一同金口难开,多番尝试未果后,她也灰心了。而程师兄干脆借着帮乐乐洗澡的机会逃开了。
场面一冷下来,就是我等待的时机,赶忙找了个借口要退场,小冉一边嘴上挽留一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我扮暂时失明,坚持要走。她无法可施,转头就笑眯眯对着那位程先生说:"三哥,曼曼要走了,能不能帮我送送她,她那么晚一个人打车回家我不放心。"
怎么会晚?北京时间不过差一刻才二十一点。
那厢程先生听到小冉的话,看我一眼,顿了顿才微笑,说:"没问题,我送过张小姐,再过来陪乐乐拼图,我答应过小家伙,可不能失信。"
听这话的意思,送我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事--谁稀罕!
我假笑,说:"那程先生既然答应了乐乐那就不麻烦了,我打车走就可以,小冉也是瞎操心,我哪次来回不是打车,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时间还早。"
说罢我作势要走,却被小冉快手拉住,她作势轻斥:"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想麻烦别人,可你打车我就要送你到小区门口,你就可怜可怜我今天累了一天别让我走那么远--让三哥送你,他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气的。"转头就对他家三哥笑,"三哥,你说是不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先生能说不吗?
只好拿起外套起身,做绅士状:"我会送张小姐平安到家。"
小冉把我俩送到电梯前,眼见我俩进了电梯,又笑着说:"三哥,你送过曼曼,就别过来了,乐乐也到时间上床睡觉了,如果你觉得时间还早,倒可以和曼曼外面逛逛,咖啡厅啊酒吧啊什么都好,不过,要保证送她平安回家,不然,我可唯你是问。再见。"
第26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2)
程先生的反应是,微笑,不置可否:"再见。"然后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一关上,我立即撇清:"程先生,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只淡淡回我:"张小姐不必太客气,我答应了小冉送你回家,就一定会做到。"
咦?这左右无人,他装成这样有礼给谁看?
我索性捅破那层窗户纸:"程先生,现在也没别人在,我们就省省力气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我是谁。那天是个误会,我把你当成别的人,才会起了冲突,但我对你做的事,确实挺过分的,你心里对我没好印象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所以,你也不用勉强非得送我,这时间还早,我自己走挺好的。小冉那儿,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你看,行不行?"
其实,我还真怕他送我,万一他在半路上寻个机会报复我怎么办?不能怪我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这事要发生在我身上,我就不会浪费机会,起码也骂几句解气,凭什么他就会大度不计较,不能看他长得好就以为他心灵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同志们都看过吧?
他却没搭腔,我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最重要的道歉,连忙补上:"我对那事感到非常抱歉,所以现在很郑重地对你说对不起,啊,当然,对于你的损失我愿意尽力补偿,特别是衣服的清洗费。"
我居然还记得他那天穿件看起来质地很优良的黑色衬衫,极少有男人能把黑色穿得那样好看,想着不忘瞄一眼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棉衫灰色棉布长裤--这男人倒是个衣架子。
可惜,下一秒,有型的衣架子扭过头来,脸绷着,说:"不必了。"
因为他的好皮相而来的那点好感瞬间消失,我还有点恼,说:"那好,既然这样,你也不必送我,我担不起。"
这次程先生不只不说话,干脆转头,直直盯着前方。
好,很好,我咬牙,眼见电梯门打开,说:"好,那你我各走各路,拜拜。"
大踏步走出电梯,程先生却跟上来:"张小姐,请等等。"
我暗哼一声,不回头,脚步加快,程先生却一直跟在身后。
搞什么?既然不甘不愿,干吗硬装风度充绅士?谁稀罕?
"你不知道什么叫各走各路吗?"
我怒得回头,换成肩背的小手袋不知怎的随着动作一甩,打到身后那个倒霉鬼身上,然后,邪门的事发生了--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居然朝前,也就是向着我倒过来!
我从来没想过能把一个高我一头的大男人打趴下,所以,当这事发生时,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这男人向我倒过来,反射性地伸手去扶。
"对不起。"
他借着我的手力摇晃着站直,立即松开我的手。
"……你没事吧?"
我从震惊中回神,借着路灯光,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抽口气--这该不是我打出来的吧?看看肇事的凶器,它还是个小手袋,莫非刚才忽然变身成流星锤,要不能把人打成这样?
他显然看出我的惊吓,笑得有些勉强:"不关你的事,我的胃本来就有点不舒服。"
只是有点不舒服?我刚那一下,像是把他打成胃出血。
"……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行,"他逞强,"能送你回家。"
我哭笑不得:"你都成这样了,还能送我回家?"
"我真没事,走吧。"
"……"
这种人,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就是"固执",认准的事一定要办成,我这种墙头草最怕遇上这类的,往往只有认输的份。有过往无数经验佐证,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一再拒绝,他会板着那张白里泛青的脸,跟我一直磨下去。我快速权衡几秒,当下放弃抵抗,跟他走。
第27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3)
好在他没有逞强到底,上车后就自觉摸出瓶药倒了几粒药吞下去,那手势十分熟练,看起来这病还真是常犯,我那莫名生出的罪恶感立即完全消亡。
他吃完药,脸色仿佛好看许多,还语调平稳地询问我的住址,我回答完毕,真以为他没事了,很放心地任他带着我往回家的路上去。
可当他忽然把车停在离我家还有几条街之隔的某条路边时,我才知道,我放心得太早,而且,在那一瞬开始怀疑,他要报复我。
他说:"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送你回家,你在这儿下车吧。"
他那话,听着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说得十分费劲。
我觉得不对劲,怀疑开始转向,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不回答,只是向后一靠,侧身背对我,更落实我的怀疑,我继续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药呢?要不要先吃点?"
他还不出声,也不动,我怕他昏死过去,伸手推他:"喂,跟你说话呢。"
他才答:"我没事,现在是药劲上来,坐一会儿就好,你先走吧。"
听他那语气,要没事才怪,这人除了爱拽、固执,还爱逞强,啧啧,一堆缺点,果然上帝是公平的,给人好皮相,一般就没好内在。
可他是小冉的亲戚,要是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出点什么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吧?我只好下车,绕到他那一侧,拉开车门,推他:"坐过去,我送你去医院。"
他没动身,我再推他,他就没好气地说:"不用麻烦,你走吧,别管我。"
说完,索性转过身,又背对我,还说:"麻烦关上车门,谢谢。"
我气极,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拽?好好好,他要生要死随他去,以为我吃饱了撑着啊?
我甩上车门,掉头就走,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看到他垂着头,伏在方向盘上,脚就像就地生根一样,再也挪不开。
算了,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叹口气,转身,又走回去,拍拍车窗,他抬起头,我拉开车门,对他说:"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打120让急救车开过来,二是我送你去医院。"
爱逞强的人无非是爱面子,不想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软弱,与其大张旗鼓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程先生绝对宁可被我送过去,果然我一击即中,成功夺取驾驶权,把程先生送进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结果,程先生是胃炎发作。
值班医生很酷,身形巨大,顶个大光头,戴着大白口罩,看到程先生,一双眼上下打量,然后就问:"胃疼?"
我简直惊呆,这医院成天上班下班都路过,想不到竟然卧虎藏龙,跟黑社会大哥似的神医啊,看病看病,果然是只看,就知道病。
神医又随口问几句,程先生只有点头的份,我的惊讶已经转化成景仰,立即决定,以后看病一定要来这医院光顾这光头神医。
神医刷刷开了一张处方递给我:"去拿药。"
程先生挣扎着站起来,拿过处方:"我自己来。"
神医凉凉地来一句:"你还是老实待着,不然等会儿倒下,还不是要她扶你回来。"
我只好拿了程先生的钱包,划价,取药,再回神医那儿领他去输液。
神医在我俩临出门时还幸灾乐祸地送上一句:"回去你盯着他按时吃药定点吃饭少喝酒,不然,下次能不能竖着进来就难说了。"
我一听,差点绊着自己的脚给栽地上。
程先生输液的时候,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精神,坐在一旁守着。
已经是深夜,输液室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守在门口,小声地聊天,电视在放着晚间新闻,我和程先生,相对无言。
是他先开口:"今晚真是麻烦你,谢谢。"
第28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4)
这道谢有气无力听起来不怎么诚恳,不过我也不打算接受:"不必谢我,反正我有错在先,现在就当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他没有接话,我也懒得开腔,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一挨上椅子,困劲上来,我眼皮渐渐开始打架。
"今晚我来医院的事,请你不要和程锋小冉他们提起,无谓让他们担心。"
这人倒还挺会为别人着想的,我微笑:"放心,我不会多嘴。"
"那天我和你的误会,也请你别说。"
这事我傻了才会到处张扬,我点点头:"只要你不说,这事就你知我知,没别人知道。"
他不再说话,我合上眼,倦意袭来,渐渐睡过去,再张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车上,转头看身边开车的人,竟然是萧扬。
我惊讶,张口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他像是察觉我醒来,侧头冲我笑,说:"曼曼,你别怕,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到了那儿,就我们两个,再也没谁能管我们的事,你说,好不好?"
我问,那你的婚礼呢你的父母呢你的准新娘呢,可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着急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就渐渐淡下去:"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啊,说不出话,我只能拼命摇头,他却愤愤转过头不看,再回头,赫然是大学时那模样,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还是那一句问话:"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我相信你,我急得快哭出来,只能在心里说,真的,萧扬,我一直相信你的。
他像是听到我心里的话,忽然笑开来,那刹那,一双眼像是盛满阳光,他说:"看把你吓的,我跟你闹着玩的。"他伸手抚摩我的脸:"我早知道你心里是相信我的,你只是不相信你自己,对不对?这些年,你的心里,是不是也很苦?"
我只能怔怔看着他,他就刮刮我的鼻子,笑:"你这个胆小鬼,你不知道你把我害得多苦,我要罚你一辈子都跟着我,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脸,真的好想好想说,好,可还来不及张口,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我骇得想伸手抓住他,但只有一片虚空。
有声音破空而来,柔和的女中音,却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张小姐,请你不要再和萧扬有任何来往,请你自重。"
"你和萧扬并不合适,你应该明白。"
"耽误萧扬的前程,这就是你爱他的表现?"
"逼他背弃父母的养育之恩来选择你,你不是在爱他,是在为难他。"
……
一句又一句话,像尖利的钉子,被那个声音,一一钉进我的心里,冰冷刺骨地疼。我捂起耳朵,却阻绝不了,最后那声音竟然变了调,变成我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你爸就你这么个女儿,不是养大了白白送去给人欺负作践的!"
"他家谁爱高攀让谁去,可就不能是我女儿!"
……
不要再说,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下去,我拼命摇头,猛然就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灯刺得眼发花,我眨眨眼,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还在输液室里。
原来,只是不小心做了梦。
我转头看身边,程先生靠着椅背,闭着眼,身上盖着条毯子,似乎已经睡着。我低头,才发现怀里也搭着条毯子,可能是哪个好心的护士给我加的,在梦里人不安稳,给弄滑落下来。
手机"滴"一声响,提示有未读短信。
真稀奇,是我家高堂发的,短短几十字估计要耗费她老人家半小时,还没断句。我读了三遍才明白大意:她老人家打电话到家里发现我还没回家,认为我约会十分顺利,很高兴,但还是婉转地提醒我注意时间,进而要注意女性的矜持,再告诉我她替我在庙里求了一签,是上上签,勉励我好好发展。
相亲狂想曲(第二部分)
第29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5)
上上签?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程先生,只能苦笑。
看着有个药水瓶快空了,我按铃,护士进来,给程先生换了袋装药水,动作很轻,没惊醒熟睡的程先生。
护士换完药水,我轻声道谢,又补一句:"谢谢你细心给我们加毯子。"
护士对我笑,露出两个酒窝,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是你男朋友,看你睡着了,按铃请我给你盖上的。"
我惊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先生,问酒窝护士:"真的?"
她就笑,酒窝若隐若现:"真的。"眨眨眼,又说,"他身上的毯子才是我加的,你可别跟我吃醋啊。"
酒窝护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我张口结舌,等反应过来要澄清我和程先生的关系时,早就找不到人影。
我忍不住又看一眼程先生,这人睡着时都不肯放松,一张脸都是绷着的,真是由里到外的酷--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挺会照顾人的,而且,是真大度。
正感慨着,就有人走进来,问:"这点滴怎么还没完?"
我抬头一看,来人高壮胖硕,听说话仿佛是熟人,可那张脸分明很陌生,只是,他的光头,真的眼熟啊。
我正想问他是谁,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口,是程先生。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有。"
听这一来一往,原来是程先生的熟人。
那人已经自顾自伸手去调点滴的速度,嘴上还说:"给你弄快点,早点滴完,我刚下班,困得要死,趁早送了你们,回来能多睡点。"
我被他的动作给惊住,连忙出声阻止:"哎,你别乱弄……"
那人早就动作完毕,回头对我露出笑容:"嫂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叫我什么?我是惊上加惊:"我不是你嫂子!"
"你乱叫什么!"
我和程先生几乎是同时开口否认,真是默契,默契到那人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笑:"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那笑容实在太暧昧,我讪讪,挪挪身,坐得离程先生远点,一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果然一抬眼,就看那光头大个儿儿笑得更贼,越发尴尬--输人不输阵,我一昂头,力做坦然状接受他的打量。
程先生说:"你要困了,就先回家,别再这儿等着,一会儿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他明明是对着光头大个儿说的,光头大个儿却做惊讶状:"唉,这么晚了,你让人一个女孩家家自己打车回家?这算什么,人送你来医院,跑上跑下的,还陪着你……"
"我说的是你!"
程先生冷声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光头大个儿做戏一样,先是做出愣住的样子,然后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哎,我怎么忽然变笨了,杵在这儿当电灯泡?我走,马上走。"掉头又冲我笑,"对不住啊,打扰你俩……"
"你这张嘴是不是欠抽?"
程先生的威胁收效不大,光头大个儿咧开嘴笑:"好好好,我这就走,不过送是一定要送的。在停车场等你们。嫂子,程昊你就先照顾着了。"
对付光头大个儿这种人,置之不理是最好的手段,我缄默,程先生则是看他一眼,说:"滚!"
光头大个儿装模作样地摸摸自个儿的光头:"呀,真对不起,我都误会成习惯了。"在程先生的冷眼下,举手做投降状,"我真走了。"
这一次,终于是真的,输液室里又恢复安静。
可太安静,反倒让我不自然,于是找话说:"刚刚你那朋友,是给你看病那医生吧?"
他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我叹口气,果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神医,还黑社会大哥造型的,当是拍黑道片还是拍传奇片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表达深刻的友情的方式奇www书qisuu网com还真有点另类。
第30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6)
他显然误会我叹气的原因,就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上他值班。"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有点口无遮拦的,不过,没恶意的。"
"我明白。"
我笑笑,表示不介意。
大概有前车之鉴,他不太相信我的大度,继续说:"他就喜欢耍嘴皮子,逗着人玩,不会真误会什么的,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见谅。"
"没事,我明白的。"
"要不,待会儿我还是打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立即开口拒绝,随后察觉自己口气太坏,补了一句,"本来就没什么,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像做贼心虚似的。"
这话堵住他的口,他不再出声。
我心想这也怪不得我,不就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值得大费周章又解释又遮掩的,好像我心眼真跟针眼一样小,要防着我搞打击报复一样。不过也怪不了他,谁让我一出场就留给他个泼辣的疯婆子形象呢?
想到这儿,我幽幽叹口气,有点失落有点气馁--身为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女青年,遇上个出众优秀的异性,总还是能希望留下好印象吧?
一路回家,光头大个儿果然逮着机会就尽力把我和程先生凑在一起调侃。
程先生事前不放心,还叮嘱我别答理光头大个儿,省得越答理他就越来劲。
我只能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极有默契,听到都当是在吹耳旁风,保持沉默,各自装睡。
在医院盹着后醒来,我反而觉得更疲倦,于是在回家路上,不知不觉,就假戏真做,真睡着了。
等醒过来,发现自已不知何时,头就靠上程先生的肩头,我吓得一挺身就坐直,一看窗外,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
悄悄侧眼看程先生,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他闭着眼似乎还在睡着,我暗暗松口气。
可前面驾驶座上还有双八卦的眼睛,光头大个儿笑嘻嘻地回头:"你这一路睡得香啊?"
我白他一眼,懒得说话,已经是深夜,小区前的安全栅已经拦上,保安过来盘问,成功转移光头大个儿的注意力。
车到我家楼下,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程先生,他就适时醒来,问:"到你家了?"
"明知故问,装睡也不装得像一点。"
光头大个儿一插嘴,我就有些窘,不敢看他,亟亟地说:"很晚了,我先上去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再见。"
顾不上光头大个儿在一边哇哇大叫:"你急什么,好歹让人送你上楼啊,跑什么?"
我快手快脚,下车,关上车门,向家奔去。
终于回到家,我倒在床上,看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不由得长长舒口气。
新的一天,原来已经来了。
第31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1)
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
混乱周末过后,我顶着睡眠不足遗留下来的两只大黑眼圈去上班,进了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接到领导小秘的电话,急召我去晋见领导。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近来全部门为项目加班加点,我天天以身作则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也不见领导给我好脸色看,但一翘班就被他给逮住,上纲上线教训个没完。我明白他这是借题发挥,可我手头的项目的确进度落后,害他备受来自客户的压力,我理屈,只能装虚心认错状频频点头,憋得快内伤。
之后的部门例会上,连续加班加到肝火旺盛的同事们,为丁点技术问题几乎吵得要掀翻会议桌,争着要我评理,我头痛欲裂,却要强忍住,好声好气把这一众给安抚住,再发表一番演说鼓舞士气,最后把一群同事都煽动得跟吃兴奋剂一样亢奋。
等同事们终于各安其位进入正常工作状态时,已经接近中午,我赶去约定地点,和行内出名难缠的客户方负责人共进工作餐,一顿饭吃下来,我简直去了半条命,他哪是在吃饭哪,根本是在吃我的脑髓。
偏偏这时候,我家高堂还来凑热闹,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追问我跟程先生相亲之后有何感悟。
我当时正在回公司的车上,趁空打着盹,迷糊中根本没仔细听她的问题,随口应付几句,速速地挂断电话,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加班没体力怎么行?
接下来的数天,我就是个旋转不停的陀螺,被客户和领导拎着鞭子不停追在身后抽,而我又直接化身鞭子,去抽我的同事们不停转。这样恶性循环,项目终于有突破性进展,修改后的产品图纸连夜赶出来送到车间。我等不急,一上班到公司打个转就带着两同事去厂里候着,盯着车间里的进度。我亲自坐镇,进度当然理想,我估算,照这速度,样品最迟也能在零点半前赶出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时候,再接到小冉电话,我的口气就和缓下来,不像之前忙得心急火燎地说不上两句就忙着掐断。
小冉调侃我:"大忙人,现在终于有空答理我啦?"
我赔着笑:"这不是项目赶着吗?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经不得压力,小舟不能重载,瞎忙的命。"
她哼一声笑,也没废话,直接邀我去她家吃晚饭。
我一听,连忙拒绝:"今晚我走不开,得盯着样品,这不,我现在还在车间里……"
她打断我:"有天大的事,也要吃饭吧,我就不信你一走全车间的人都不干活了?反正今晚程峰他哥可是会来啊,人家也不比你更有空,你别摆架子。"
就是料到会有他,才更不能去。
我在心里嘀咕,却不能明说,只能笑嘻嘻的:"我哪敢啊?今晚我是真不能过去,改天吧,改天。"
小冉哼一声:"你还别跟我说改天,你跟阿姨说去,跟你说实话吧,这顿饭是她让我安排的,你自己看着办,爱来不来。"
一说完,就挂断,留我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发了好一会儿愣。
小冉这个介绍人的售后服务一向周到,在我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连夜里都睡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她几乎天天来电。我当然知道她是为着售后调查,但我不想对她坦白我对程先生做过的破事,也不想对她撒谎,偏偏这位同学很难敷衍,所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忙,忙到电话不是没空接就是没空说。
友谊太深厚,也有坏处,彼此知根知底,我玩什么把戏都能被小冉识破,而她忍不下去,爆发起来也肆无忌惮。
不过小冉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藏在她身后的推手,我家高堂。我真不记得那天半梦半醒间是怎么敷衍我家高堂的,竟然给她的错觉是我对程先生十分满意,就算我之后如何对她声明否认辩解,她老人家都认为那只是我身为一大龄单身女青年的故作矜持口是心非,为此她近期在电话里反复教导我作为新时代的女性要为爱勇敢向前冲,就只差没明说,倒追男人并不可耻。可我真没脸对她老人家说,程先生是好,非常好,可他被您女儿不分青红皂白在大庭广众下泼了一身水,于是就此认定您女儿是心眼比针眼还小发起疯来无法无天的泼妇,您说您女儿再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更惹人嫌吗?再说我听她老人家语气里的兴奋劲,还真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嗯嗯啊啊地蒙混过去,想着等手头的项目结束,那时候她老人家的热情消退,看我一直没行动,就该明白这一切是误会。
可没想到,等不到我行动,她老人家就行动了。
我还在琢磨着程先生到底是不是在知情状况下答应这二度相亲,小冉就发来短信,通知我,程先生正在来接我的路上,请我立即到厂区大门前等着--连电话都省了,看来,这次还真把她气得不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程先生要来接我?!
第32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2)
这短信让我不只是震惊,还有惶恐:小冉到底使了什么招,能把程先生逼到这份上?
我这下是骑虎难下,不去不行,只能交代同事几句,抓起包就小跑到工厂门口,正堪堪赶上程先生的车。
车停在我面前,程先生没下车,只把车门打开,示意我上车。
我没立即上车,扶着车门,弯腰看向程先生,一迭声地对劳他大驾来接我表示郑重谢意,一边暗暗快速仔细地打量他,这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看着有点倦意--看不出他的情绪,这车,我是坐还是不坐呢?
他很敏锐地察觉我的视线,扯扯嘴角笑:"别客气,上车吧。"
那表情,有玩味,有嘲弄,我看着顿觉不爽,但体谅到他同样也迫于无奈,心里大概比我还郁闷,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声上车。
谁晓得,更大的惊吓,还等在后面。
程先生和我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他专心开车当我是空气实属正常,我还落得清净,要是他殷勤和我攀谈,那才该奇怪。
我也做专心状望着车窗外,无聊地看路边高高低低的建筑飞速倒退--真看不出来,程先生一派高知精英的模样,一张脸酷得多严肃啊,谁知道竟然有开快车的癖好,这一路超车超得真狠,愣把一辆好好的商务车开成赛车,爆发力真强,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外表冷酷内心火热?
这样想着,我暗暗发笑,忍不住侧眼看他,正巧车开上高架桥,路边高楼低下去,车窗外落日远在天边,他的侧脸却近在眼前,在淡金的余晖里棱角分明,甚至能看清微方的下巴上有点点青髭--那一瞬,就像忽然被下降头,我竟然看得,呆住。
等日光渐弱,邪术失效,车早就下了高架桥,我回过神来,脸就火辣辣烧起来。强装随意地一转眼,看向别处,可一颗老心,还兀自咚咚跳得急。不由得暗自唾弃自己,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乔琪那一张风流极品的桃花脸,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段,不也早就看得免疫了?可怎么就能看这张脸就看得挪不开眼,觉得很英俊很迷人很性感呢?--一定是加班加得太多审美退化惹的祸,一定是的。
我为自己找好借口,心跳就恢复正常,又想起刚才自己盯着人色迷迷看的模样,早该落进他眼里。他没做声,像是一门心思开车,不代表没在意,这心里不知会把我想成什么样--大概是泼妇的头衔上又加个花痴,唉,一世英名,尽毁。
虽然从没指望过跟他来场风花雪月,但是个正常人,都不高兴自毁形象,又不能把这证人灭口,唯今之计,只有躲为上策,能等挨过这顿晚饭,就跟相干人等说清楚,和他画清界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事情却不按我的剧本发展,程先生压根没把车开到小冉家。
"你要去哪儿?"
小冉家明明在城南,车却分明在城北区乱转,之前一路心怀鬼胎,我竟然没察觉,等发现不对劲,不由得大为紧张,问他,他却像没听到,根本不答理。
这一片是旧城,左拐右弯的胡同,车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条胡同口。
他终于肯赏我一眼,示意我下车。
我不动,戒备地看他:"这是哪儿?"
天哪,不就是泼他杯水又多看他几眼,他就要把我扔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胡同里,这男人心眼忒小了点--我就不下车,他能奈我何?
他很古怪地看我,笑笑:"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讽刺,我知道他是故意在卖关子,当然生气,可又怕他当真报复起来我不是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瞪住他。他竟然不避,就和我大眼瞪小眼,我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脸。
第33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3)
这样僵持着,车里极静,静到仿佛能听清呼吸声,他的,还是我的?
恍惚中,我按住心口,生怕一颗老心平时缺乏运动,忽然蹦腾得太欢,会蹦成残疾。
但我的担心最终是没发生,眼前的人忽然转开脸,放我一马。我还不觉,茫茫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外赫然有个人,正弯下腰,对车里说话。
"先生,请问是来用餐的吗?"
"是。"
"请问您贵姓?"
"程。"
"程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车可以停到附近我们提供的停车场里,我给您带路。"
"好,谢谢。"
听他们一来一往,我这边终于醒过神来,羞得真想趁他们说完前,找个地洞钻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他回过头,对我说:"你先下车进去,我去停车。"
正合我意,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恨不能离他远远的,免得再出丑。
车外站着的那人,是个年轻小伙儿,一身蓝布衫裤,像是旧时大家的家仆打扮。
人很机灵,看我下车,连忙上前,对我微笑:"小姐,您请这边走。"
那是个四合院,大门颇有气派,上方悬挂着金漆牌匾,我一看,这地方我还真知道,前不久还带过一帮鬼佬客户来,把国际友人们忽悠得眼都直了,直夸中国饮食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可程先生怎么会把我带到这儿?小冉知道他来这一手吗?或者,根本她安排的?
短短几步路,我就走得满肚子问号,大门前站着穿着铁灰色绸缎长衫的老头,管家模样,一见我,就露出得体的微笑,过来招呼。
这里只接受预订,小二替我报上程先生名号,转身就跑过去带程先生泊车。
管家领我往里走,一路走进去,空间豁然开朗,三重院落,打理得古色古香,一色雕花漆木门窗,院子里紫藤花架下,有同做旧时装扮的女子在弹着筝,十分应景。
订的位置在大厅,桌椅看着都是有年代的酸枝木,由一扇大屏风隔成雅座,临窗靠墙,对着院子,恰好能欣赏弹筝女子低眉拂弦的素雅,幽幽转转的曲调在耳边缠绵,环境自是一流。
管家招来人伺候就退下,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手脚很伶俐,一来就送上明前龙井。
茶是好茶,但我一向不惯饭前喝茶,这是伤胃的坏习惯,本想叫她再上壶温白开,话到嘴边就变成:"麻烦把茶撤了,换壶温白开。"
就听有个声音说:"哎哎哎,等等,先别急着撤。"
我闻言回头,就看到程先生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人,赫然是那晚遇见的光头大个儿,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除了他还真没有谁。
光头大个儿见我回头,就冲我咧嘴一笑:"嫂子,又见面了。"
我对着程先生还正尴尬,又听他这样调侃,无力应付,只得横他一眼,不说话。
他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对我笑嘻嘻的:"嫂子,你别担心,我不是来蹭饭的,不会打搅你俩二人世界,我们科室有冤大头请客,就在前院的包厢,你看巧吧,所以我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这就走。"又冲我挤眉弄眼,"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在这儿,我这哥们儿是难得有心思玩点浪漫,就给我撞上了,哈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程先生那边刚坐定,冷冷地扫来一眼,光头大个儿耸耸肩,对我压低声音说:"男人有时候,脸皮很薄的,嘿嘿。"
这话声音其实不低,连站旁边的小姑娘都听到,一脸忍笑表情。
程先生冷声说:"麻烦你,点菜。"
小姑娘捧着红底碎金的菜单过去,程先生却递给我,又对光头大个儿说:"你还不走?"
第34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4)
逐客令下得直接,光头大个儿却岿然不动:"急什么,这里上菜慢得很,回去听人说荤段子无聊得很,还不如坐这聊会儿天。"又转头看我,"嫂子,你不介意的吧?"也不管我的冷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一口,就说,"嫂子,这茶很香啊,好好的换什么温白开啊?再说,你想喝温白开,再上一壶就好,何必撤掉,多浪费,连带我哥们儿都喝不上,这多不好。"
他这话把我给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当没听到,装作很用心地研究菜单。
光头大个儿忽然放下杯子,往自个儿的光头上重重一拍:"唉,我怎么忘了空腹喝茶伤胃呢?真是浑啊!"
我被他那一拍给震住,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凑近,不好意思地挠着光头,对我说:"对不住,嫂子,你这么疼着我哥们儿,事事想着他,我还误会你,对不住,对不住。"
我措手不及,慌忙否认:"你瞎说什么,谁想着他,我才没有,你也别乱讲,叫人误会。"一边说还一边偷眼看程先生,就怕他当真。
光头大个儿还扯我后腿:"哎呀,嫂子,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气急,只能瞪他:"你还乱叫,谁是你嫂子!"
他故作无辜:"不就是你,要你不是,我前面叫那么多声不就白叫了?"
"你……"
"林飞,你给我闭嘴,再闹就滚出去!"
程先生终于看不过眼,出声相助,光头大个儿这才有点憷,安分下来,笑呵呵地:"点菜点菜。"
我暗自嘘口气,真是,要早出声,也不会平白让人看戏--站一旁的小姑娘估计忍笑要忍到内伤。
这地方的菜色就是吃个新鲜,每天的菜单会随当天的厨房备下的食材变化,而且大厨会根据顾客选择的价位自行搭配套餐,其实客人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说出有什么忌口就好。
看这菜单样式,程先生订的是中等价位,我翻翻就合上,小姑娘在一旁建议:"今天的蟹很好,这时候秋蟹正肥,清蒸最鲜。"
我摇摇头:"虾蟹性凉,不必了,也不要辣,不要海鲜,一定要有汤和粥,其他的……"我征询地看向程先生,他看来也知道这儿的规矩,只点点头:"就这样吧。"
小姑娘领命而去,光头大个儿在一旁窃笑:"嫂子,你还真是会照顾人,我这哥们儿遇上你,真是福气。"
我就料到他一定会来这样一句,只甩他一个白眼,抓起包站起来就往外走:"对不起,我去洗手间,失陪。"
一直走进院子里,我才长长吐出口浊气,再憋下去,我怕我会恼羞成怒,控制不住要揍光头大个儿,这人一张嘴,那真是欠抽。
我进洗手间打个转,出来正想给小冉打电话问个究竟,手机就响了,就是小冉打来的。
还没等我张口问,她劈头就问:"你现在在哪儿?"
听了我的答案,她很满意,就叮嘱我:"好好把握机会,别白费我的苦心。"
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径直挂断,我再拨回去,已经关机,打她家座机,也没人接。
小冉是料定我会反弹,先下手为强,我哭笑不得捏着手机,无计可施。她这样大费周章地创造我和程先生单独相处的机会,着实是不负我家高堂的嘱托,却把我陷在这不清不楚的境地里--程先生分明是认定我和小冉串通设计他,才会对我如此阴阳怪气。
想来这吃饭的地儿也是小冉安排的,她一向都爱这儿的小情小调,这样安排足见其对我和程先生期望之高,可我这俗人,只会想到待会儿结账时我必定要选择AA,不由得肉痛,当下真想一溜了之。
这念头一起,就听有人叫我:"曼曼。"
这声音真是熟悉,近来几乎夜夜梦里都能听到,我心头狂跳,不由得转头张望。
第35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5)
已经入夜,暮色四合,院子里支着盏盏八角宫灯都点亮,但光却昏暗,那人站在树下,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弹筝的女子已经不在,换了个人在唱曲,曲调婉转,我听出她在唱:"犹记当时初识君,桃花正红,柳条正绿……"
我不能走近,只能努力做出微笑,对他说:"萧师兄,这么巧?"
他也没走过来,隐在暗影里,说:"是很巧。"
那声音还在唱:"……如今桃花还红,柳条还绿,与君却已是陌路……"
他说:"你没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却听得懂,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婚礼,于是沉默。
他又说:"你的红包我收了,真大方,谢谢。"
我更不敢搭腔,随礼是托小冉替我送去的,数目按时下的行情是算是多的,可绝对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他像是在笑:"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我死死抿着嘴,生怕自己脱口说"对不起"。
他也不再说话,我想走开,却挪开不脚步。
是光头大个儿打破这僵局,他远远站在廊檐下,冲我喊:"嫂子,你杵在那儿干吗,都等着你呢。"
我连忙顺着台阶下,应了一声:"我就过去。"转头就说,"萧师兄,我那儿还有人等着,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我抬脚就走,他的声音追过来:"谁等着你,男朋友?"
我听到,脚步不自觉顿了顿,最终没回头,就当没听到。
走到廊檐下,我悄悄回头看一眼,树下已经无人,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看什么看,早就走了。"
光头大个儿在我耳边嘀咕,又问:"那人是谁啊?"
我厌烦地给他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却一脸严肃:"不关我的事,关我哥们儿的事,你和刚刚那人,明显关系不简单。"
我听得心里一惊,不由得提高声调:"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这光头大个儿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黑道大佬的气势,一双眼利得吓人,"我就跟你把话说开吧,我这哥们儿虽然看起来酷,不会说好听话,但要和你在一起绝对是对你认真的,你要心里还有别人,就别去招他,你要招了他,就该负责到底,忘了别的人。"
这一番话听下来,我还真有点欣赏光头大个儿对朋友的仗义,索性也实话实说:"那我也和你说清楚,我和你这哥们儿之间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你的担心绝对是多余的。我和谁之间关系怎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还有,我们俩之间绝对没可能,请你别再把我跟他凑一起。"
光头大个儿不说话,只诡异地盯着我,盯得我都要发毛,忽然又嬉皮笑脸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世事无绝对。"
我被他的变脸惊得忘了说话,又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说:"林飞,你怎么还在这儿,菜都上了,你还不回去。"
我回头,看是个挺漂亮的妹妹,只是莫名觉得眼熟。
光头大个儿有美人相邀,自然乐颠颠地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忽然对我回眸一笑:"嫂子,忘了介绍,我叫林飞,程昊的铁哥们儿,你可以叫我大飞,大家以后肯定会常常见面的!"
再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记得我的话啊!"
我连忙掉头,快步走进大厅,生怕看到的人以为我和这疯子是一伙的。
回到位置,凉菜已经上了,桌上的茶壶已经撤下,换上装着温白开的大玻璃壶,可本该候在一旁的小姑娘却不见人影。
程先生低着头,有意无意地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像是专心地想着事。
第36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6)
我坐下来,轻轻咳了一声,引起程先生的注意,硬着头皮就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当然省略我家高堂的误解,最后总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小冉会这样安排……"
没想到,程先生居然会打断我:"这事不怪你,责任在我。"
我惊得抬头看他,他解释:"那天晚上我回家太晚,小冉问起的时候,我没说清楚,所以她误会了,才会有今天这事。之前请你别说,就是怕她和程峰误会,没想到最后还是闹出误会。"他对我笑笑,"你放心,我回去会跟她解释清楚。"
由他解释当然比我来做的效果好太多,这样一来,小冉和我家高堂就再不会巴巴儿地把我和他凑一起。他这话就是我要的,终于听到,我却不怎么开心,只是勉强笑笑:"能把误会解开当然是最好了,麻烦你了。"
"您好,这是芙蓉豆腐。"
小姑娘端着乌木托盘进来,我和程先生都不再说话,看菜流水一样端上来,埋头开吃。
这顿饭,吃得极没味道,鱼肉太老,鸡肉太嫩,粥太烂,汤不够鲜,豆腐不入味,我为自己将要损失的银子不值,郁闷得敷衍人的兴致也没有,而程先生也不说话,任场面冷下去。
终于挨到结束,我提议AA,程先生只是看我一眼,没有反对。
他送我回家,在路上我接到同事的电话,听到这一天唯一的好消息,样品终于顺利出笼。
之后的日子,仿佛是否极泰来,样品顺利通过检测指标,又顺利上了生产线,客户那一关如期度过,简直是顺风顺水顺到天边去,领导的脸色终于阴转晴,同事们的脸色是比解放区的天还晴朗,而我,算算项目提成加季度奖金,可以让存款数又跃进一位,而"十一"长假终于不用加班,大概也没什么理由不开心的。
只是,偶尔抬头望望秋日晴朗高远的蓝天,会想叹气,秋天既然来了,冬天也该不远了,那我的春天,会在哪里呢?
第37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1)
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
程先生果然言出必行,迅速干脆地把我拍飞,我家高堂从小冉那儿得知消息后,先是失望,然后至绝望,又从绝望中生出愤恨,瘌痢头的儿子都是自家的好,何况自家女儿分明如花似玉慧质(奇*书*网-整*理*提*供)兰心拿出去往哪儿摆都有面子,被他一句"不合适"就给打发掉,他算哪根葱啊?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我家高堂化悲愤为力量,对我撂下话:"曼曼,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比那什么程昊好上一百倍的,到那时他想找后悔药来吃都没门!"
程先生当然不需要后悔药,可是,我却需要。我真后悔,我真不该在我家高堂痛斥程先生有眼无珠时保持沉默做无所谓状,如果我和我家高堂同仇敌忾,我家高堂就不会认为我反常,进而误会我被程先生伤透心,如果我家高堂没有误会,也就不会发起狠来替我在本城都排得上号的婚介俱乐部网站之流都报上号,那我也不会奔波于各个莫名其妙的相亲场所会见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伤心的境地。
凄清的秋夜,冷风飕飕,还飘着细雨。
五分钟前,我被还来不及看清长相的相亲对象丢在路边的大排档里,他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连再见都说得马虎,溜得比兔子还快,并且,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
这位相亲对象,在我到来之前,已经干掉爆炒田螺、麻辣小龙虾、清蒸牛蛙各一份,炒面两大盘,加上啤酒三瓶。据婚介俱乐部的联系人介绍,这人是建筑师,我觉得,应该是忙着追讨拖欠款已经饿了三天的包工头。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认倒霉,至少,这一位,比前一天见的那位好一点,没坑我在价格华丽的牛排馆里做冤大头。
逢周末,日程比平时更紧,这一天下来,我竟然赶了四场相亲--中午和个号称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的大学教授吃饭,下午和位据说身高一米七但目测可以出演武大郎的兽医喝茶,晚上和个满嘴飙中式英文动不动就说"我在美国那时候"的动画设计师共进晚餐,再来赴面目模糊的包工头的夜宵之约,我已经累得头昏脑涨,实在没力气计较自己被如此低级的手法接连坑两次的愚蠢,只想赶紧回家,投奔我那张舒服的大床。
结账出来,夜已深,这一带不好打车,还得穿过整条街走到大马路边上。这一条街虽然是有名的夜市,但天气不好,路上行人也零星,加之传闻治安并不算好,我只得强打精神,加快步伐。夹着雨丝的夜风吹在身上,越发觉得冷,身子止不住地抖。
夜冷清,马路上也冷清,我一边抖一边等车,看远远开来的又一辆出租车已经有客,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肯定又是某个相亲对象,我没心情去对付,任它自在响,没想到对方好耐性,让我的手机一只曲子连唱了三遍,我听得都没耐性,直接按了挂断,一抬眼看开近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牌,就扬起手。
这辆出租车是很旧的夏利,偏偏司机还把车当法拉利跑车开,一路飙得迅猛。车里还有很重的汽油味,我坐在后座,开了车窗,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头生疼,关了车窗,车里的味道又让人想呕。车窗开开关关间,我感觉胃里像有什么在不停翻腾,酸水不断冒上喉头,我忍不住就干呕出声,这招果然把司机吓得减速,还威胁我:"小姐,你要吐在我车上可要赔钱啊。"
我一听,怒得想骂,可一张嘴,呕得更厉害。
那司机高声大叫:"你别吐!要吐下车吐!"
他竟然真把车给停路边,逼着我交了车钱,就赶我下车。
这出租车司机还没黑透心,还知道把我扔在个还算繁华的路口,再拦辆车应该没问题,可我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肚子缩成一团。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着手打开手机,准备向救苦救难的老好人乔琪求救。
可天要亡我,乔琪的手机居然关机,我听着机械的女音不停地重复这个噩耗,一颗心都凉透:这大半夜的,还能找谁来搭救?闺蜜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惊动她们就是惊动一家子,异性朋友里算来算去就只得一个老好人乔琪能放心依靠没有后患,总不能去找那些不靠谱的相亲对象,那不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吗?
这一权衡,只剩下自力救济一条路能走。
这状况不是我遇过的最凄惨的,可夜太黑太冷,人又难受得一塌糊涂,多年来在江湖上打滚练就的护体神功被孤独无助的恐慌给击破,即使明白这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时候,听到手机铃响,不亚于听到救命福音。
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来电何人都没看,我就直接按了接听键。
竟然是程先生。
我做梦也想不到,把我从这凄惨境地打救出来的英雄,会是程先生。
在电话里,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张曼曼,我是程昊,你在那儿等着我,别走开。
电话在下一秒挂断,我傻住,握着手机,一抬眼,就看到有人大步穿过马路,向我走过来,那步伐,那气势,真是太熟悉了,那些浪漫得发酸的偶像剧里多少男主角要英雄救美前不都是这样出场的?只是,那是程先生啊。
所以,我瞬间丧失思考能力,只能瞪大眼,看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得闪闪发光的男主角走近。
第38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2)
有一句话说得好,管他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同理,管他张三李四,能搭救我的,就是英雄。但这英雄的出场,实在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
等我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时,第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之前那陌生号码分明来自程先生。
再抬起头,人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要按剧情正常发展,我应该以一副梨花带泪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大限度地激发英雄的保护欲,可作为一个正常的普通女青年,我只是迅速地站起身,挺直腰杆,不着痕迹地调整面部表情,微笑,开口:"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英雄满腔的热血无处泼洒,很明显地顿了顿,才回我两字:"路过。"
路灯太昏暗,给他那张酷脸打了柔光,看起来竟很温柔,我望着他,一时忘了追问下去。
他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求之不得,我很识时务地咽下到嘴边的问话,顺从地被英雄搭救。
坐上英雄的车不是头一回,可头一回和他是在表里如一的和平氛围下共处,我那紧绷的神经一松,胃里就翻腾起来,软在座位上,无精打采的,而程英雄一向是沉默本色,倒也不需要费心敷衍。
但极诡异的,这位英雄不说话,眼神却不住往我这儿飘,饶是我神经再粗壮,也受不住他这样一位酷男暗送秋波。正暗自挣扎着要不要提醒他再这样下去不是他眼睛抽筋就是我心率失调,他就开口了:"你不舒服?"
这话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第一反应就是很诚实地点点头,隔了几秒才醒觉好像不该这样诚实,于是又紧着摇头:"没事,还好。"
"真的没事?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英雄的语气竟然是罕见的关切,我受宠若惊,连忙说:"真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今天这么忙,累成这样?"
这个问句几乎把我给噎住,明知道他是随口问问,我还是笑得尴尬,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要累,就睡一会儿,我知道你家的路,到了我叫你。"
英雄适时的体贴简直让我感激涕零,赶紧搭着梯子下台阶,索性闭嘴合眼,省得说多错多。
这一路虽然车开得平稳,但我的胃却翻腾得越发厉害,我忙着对抗一波波涌上来的恶心,蜷在座位上不想动弹,渐渐就昏沉起来。
迷糊中听到有人一直在叫我:"张曼曼。"
感觉额上有微凉的触感,我挣扎着睁开眼,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的脸,转眼看窗外,发现车停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咳了咳才发出声音:"到了?"
他摇摇头,看起来很焦急:"你发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忙对他挤出个微笑:"我没事,就是吹点风受了凉,没发烧那么严重。"
说了两句话,才发觉那把沙得厉害的声音来自自己,还真有发烧前兆。
他蹙着眉:"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别麻烦了,回家吃点药就好。"
"胡乱吃药病变严重更麻烦,还是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人在病中,耐性就薄弱,他的固执在这时候显得可恨,我的口气就坏起来:"真不用,我身体很好,着点凉吃点药就好,不会变严重,不麻烦你了。"
这话一说出口,我也自觉过分,人家也是出于好意,就算不领情也该端正态度,于是连忙补救,缓下语气:"再说,很晚了,明天大家都要上班,送我回家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看他一脸坚持,我只得举白旗投降:"是我觉得麻烦,我不舒服,只想回家躺着,不想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看病拿药打针,可以吗?"
第39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3)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不爽,可我管不着,只想速速解决,凭什么我生着病还要照顾他的情绪,跟他争这几句,我要耗掉多少气力,他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他果然不说话,我也不理会,只说:"麻烦你送我回家,谢谢。"
但还是觉得内疚,只能闭上眼,不看他的脸。
一时间,车里静下来,看不到,感觉就分外敏锐,他就在我身边,很强大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略。
静默中忽然听到一声轻轻叹息,我的心重重一顿,忍不住睁开眼,他已经坐直身,却还侧对着我,一向酷酷的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茫然。
"不必客气。"
他对上我的眼,神色已如常,转身,发动车。
对这迟来的一句,我讪讪,应对不及,车已经开上主路。
一路气氛诡异,他的沉默,让我坐立不安,但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圆场,只得跟着无言。
到我家楼下时,雨已经下得密起来,就算我得罪了他,他还是好风度地先下车,替我撑开伞,送我到楼门前。
我看到他的米色外套上,斑斑点点的湿痕,是风吹着雨丝斜斜扑过来,他侧身挡住,在这短短几步路中留下来的。
我道谢,他照旧说,不必客气。
然后,就该是互道晚安,以便各自散去,可我却忽然开不了口,说不出那最普通的一句话。
相对傻站了好几分钟,是他先说:"你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我点点头,匆匆丢下一句"晚安",就刷卡快步进了楼门。
回到了家里,鬼使神差,我走到窗前,拉起窗帘,拉到一半,忽然清醒过来,倏地松了手,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真是病昏头了,这三更半夜的,是想看谁呢?
这时候,有铃音响起来,隔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来,是手机在响。
看到是一天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号码,我接起时,竟然莫名觉得紧张。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播,低沉磁性,问我是否已经到家。
虽然明知道是因为病弱才博得他这样的周到礼遇,但我只是个有发烧趋势脑袋已经不清醒的普通女青年,怎能抵挡酷男的体贴?尤其是,听他道过晚安后,顿了顿又轻声补一句:"别忘了吃药。"那一瞬,胸口里那颗老心那焦硬的外壳便温软下去,连声音也跟着温软下来,一句"谢谢"说得轻而娇,哪是平时的风格?
挂了电话,抬眼看拉了一半的窗帘,想也不想,一使劲,就拉起另一半,二十楼望出去,只有周围高楼灯火闪烁,即使那人还在也是望不见的,但窗玻璃衬着黑夜映出的那张脸,笑得还真是那叫一个傻。
第40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1)
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
隔天起床,板蓝根冲剂加维C银翘片这个老法子失了效,到底还是中招了。
浑身发烫,四肢酸疼,不用测体温也知道是发烧了,但一周之计在周一,光是部门例会我就不能缺席,只好轻伤不下火线,吞了退烧药后照常上班。
一上午都是煎熬,昏头昏脑地受领导召见和同事开会与客户周旋,熬到中午,人已经头重脚轻,走路跟踩在棉花堆上一样,打着飘。好容易偷闲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不仅没好转,反倒开始一阵阵发起冷来,等到差点一头撞在办公室的门上时,我终于觉得,这劳模真是做得过了,再做下去,就要过劳死了,于是提前下班。
出了公司,秋雨还在绵绵下,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我冻得直哆嗦,但嗓子眼里又像有把火在烧,心知不好,就打消回家的念头,转去医院。
为着公费医疗指定,去的是回家路上常路过那家三级甲等医院,会碰到光头大个儿,并不意外。
当时我正坐在候诊大厅等着叫号,这秋冻季节感冒发烧的人还不是普通的多,就算是工作日的下午,在我前面还排着几十号的人。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挨挨挤挤的人身上蒸腾出的各种体味,难闻得让我昏上加昏,所以,当光头大个儿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当仁不让地抓住走后门的机会。
有光头大个儿这地头蛇在,看诊,拿药,输液,都方便迅捷许多,而输液室里人满为患,他替我在输液室前的值班室找了个地儿安置,甚至还交托个相熟的护士给予我额外照看,和在人来人往却叫天不太灵叫地不太应的走廊比起来,简直是VIP待遇。
我感激涕零,道谢说了一遍又一遍。他那人照旧说不出正经话:"要谢也不能光说说,你得来点实际的。"
"那当然,"我笑着许诺,"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他只是个见过两面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却肯帮我跑前跑后,虽然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病得几乎虚脱的我来说,省去的何止是麻烦,于情于理都该做东答谢。
他的脸色却沉下来:"你当我是要饭的啊?"
我料不到他会忽然变脸,顿时傻住,只能挤出微笑:"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好好谢谢你。"
"谢我倒不必,你也知道我帮你是看谁的面子,要谢你就谢我哥们儿去,今后对他好一点。"
这光头大个儿的变脸速度之快,我总是来不及跟上,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你别又说你跟我哥们儿没关系,要没关系,你俩在一起那矫情样是演给谁看的?"
我正头昏脑涨,听着就呆了呆:"什么矫情样?"
"什么矫情样?"他促狭地笑,"不是我说,你俩岁数加起来都半百了,坐一起,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就跟刚学会发情的小年轻一样,那别扭劲,啧啧,不是矫情是什么?"
要平时听这话,我早跳起来反驳,可病猫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口气太轻听起来自己都觉得心虚:"你别胡说八道……"
话说着,心思就跳回前一夜,好像还真有点什么说不清,不由得窘得没了声音。
这话说半截没说完,自然被光头大个儿捏着嘲笑,好在他正当值,胡言乱语不了几句,就匆匆跑了,才解了我的尴尬。
照看我的护士是熟面孔,就是上次来遇见的那个活泼的酒窝护士,光头大个儿叫她唐唐。
唐唐替我扎针,挂吊瓶,动作轻而快,十分熟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次轮到你了?要注意身体呀。"
有光头大个儿的前车之鉴,这点调侃我完全能招架,一笑而过。
输液室里病人多,唐唐和她同事忙得走路都带跑的,根本坐不下来。值班室里只剩我一人,门掩起来,门外人声喧哗就离得远了,我裹着毯子,感觉冰凉的药水一点点流进血管,身上的热度一点点消退,渐渐觉得倦,闭上眼就不愿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唐唐的声音说:"是高烧,三十九度五,扁桃体发炎,你既然知道她在发烧,怎么还让她一个人来医院?还好给林飞撞上,关键时刻不好好表现,真是……"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我隐约感觉说的与自己有关,费好大劲才睁开眼,发觉值班室里已经亮起灯,眨了眨眼,才适应了光线,面前站着的两人,一个是唐唐,另一个是--
看到是他,我是欢喜多过吃惊,一时忘了说话,望住他,竟然只会傻笑。
他看我醒了,弯下腰,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看出他眼里有关切,我笑得更傻:"还行。"
一问一答间,唐唐已经收住话,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转,看得我们都不自在起来,才笑吟吟地说:"那程哥你照看着,药水快滴完就叫我,我先忙去了。"
第41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2)
唐唐走了,就只剩我和他两人,他在我身边坐下,照旧走沉默的摆酷路线。
我问他:"你和唐唐认识?"
他点点头:"她是大飞的女朋友。"
虽然早就猜到,但一经证实,我还是惋惜,唐唐和光头大个儿,活脱脱的美女配野兽,但嘴上只能说:"林飞真有福气。"
他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我就没法接下去,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挑来拣去,再没一句是无关痛痒的,于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就这样没了声音。
我抬眼看吊瓶,看药水一滴滴滴下来,一时希望赶紧滴完,一时又希望永远滴不完。感觉身边的人也在同看,仿佛比我看得更专心。
光头大个儿那张嘴说的也不完全是胡话,一男一女,都是成年人,独处时,跟刚开窍的少男少女似的,连场面话都说不下去,能不别扭吗?我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小花朵,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睁眼看清是他那一刹,我也看清心里的期待,原来,和他在一起时,那些失落那些沮丧那些慌乱那些无措,全都有原因的。只是,他呢?
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单为他会出现在这医院里,我就觉得我挺有戏的,但,偏偏是他,从初初见面起就见识我的野蛮我的莽撞我的刁钻我的无礼,却还没来得及见识我的美丽我的温柔我的贤惠我的优雅,就把我给狠狠拒绝的人,怎可能和我有同样的心思?
可是,前一夜,他的英雄救美不是假的,他的焦急担忧不是假的,他的温柔关切更不是假的,而且,他现在还在这儿,在我的身边,再加上光头大个儿的胡话,和唐唐那暧昧的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忍不住猜想,他的沉默,是否也和我的局促一样,有别样的意味。
想来猜去,一颗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煎熬着倒觉得时间走得快,输完液从医院出来,夜都黑透,雨却还没停,淅淅沥沥下着。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刺骨的凉意,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披上吧,别又着凉了。"
这动作,不见殷勤,只有自然,坦荡得让我有点失落,但毕竟是他的体贴,我微笑地接过:"谢谢。"
他的外套上没有烟草味,沾了他身上的味道,是离得近了才闻得到,不像是古龙水,很清新干净。
披上他的外套那一刹,我家高堂的教诲就在耳边响起:"曼曼啊,遇上合适的,别光傻等,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于是,在他撑伞护着我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决定遵从我家高堂的教诲,对身边的这个人,出手!
要出手就趁早,第一步,就是寻找机会,向他展示我的温柔可人慧质兰心聪慧明敏,不在他心里重建我的光辉形象,誓不罢休。
本来,在他护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应该顺势提出请他吃晚餐来表示答谢--中国人民的饭桌文化流传千年不灭,感情是可以吃出来的,有了饭桌这个大好舞台,凭我相亲多年修炼的道行,就算不能立即把他给拿下,但修正他对我的坏印象,还是小菜一碟。
但我没忘,我还是感冒病毒携带者,就算是出于公德心,都不该去公共场合传播病毒,特别是为了不祸害这位我想出手的对象,更应该尽可能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所以,在车上坐定时,我只能很遗憾地对他说:"本来,麻烦你这么多次,怎么都该请你吃顿饭,好好谢谢你,但我今天这样,实在不合适,"顿了顿,很郑重地提出邀请,"等我病好了,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我做东,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
依他的性格,这回答是意料之中,我殷勤又不失婉转地坚持:"你帮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几句谢谢就可以的,你要不给我做东的机会才真是客气。"
第42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3)
他不说话,我继续进逼,微微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成心想谢你,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没说下去,偏开头,咳得厉害起来,留给他一个颇委屈的侧脸。
"你还病着,别说这么多话。"他没正面回答,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矿泉水,打开了递给我,"喝点水,有什么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这男人的周到总是恰到好处,我接过水,象征性喝一口,小声地说:"谢谢。"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我们就说定了,等我病好,请你吃饭,你可别不给面子。"
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岔开去:"你系好安全带,要是困,就睡一会儿。"
他答得像是敷衍,但知道他是言出必行,得了他回应,我依然觉得高兴,这约会订下了,就是有好的开始,也就不计较他的态度。依我的经验,他开车时不喜欢说话,我就顺着他的话,合眼休息,但却没真正放松,在心里分析起目前的形势:
订下约会,只是开始的小小彩头,连阶段性成果都算不上,千万不能骄傲自满,但也值得高兴,毕竟第一步已经走出去,而第一阶段的目标是,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我;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让他对我生出那么点意思;第三阶段--距离革命最终成功,还真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但我坚决一路向前!
总结完过去,展望完未来,就要着眼当下,我开始在脑海里预演约会的细节--时间、地点、服装、话题,兴奋地谋杀自己的脑细胞,等发现他把车停下来时,他已经锁好车门下车了。
我坐起身,往窗外张望,发现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饭馆门口,眼睁睁地,就看着他走进那家馆子。
面对这突发状况,我只能瞪大眼看饭馆的招牌:"私房小厨",是他饿得慌了,还是这家馆子的菜太好吃,竟然让他半路就抛下我,跑去吃独食?
茫然地研究了那招牌有十多分钟,那抛下我的人终于姗姗然走出来了,手上还拎着--饭盒?他是去买外卖去了?
笼罩在头顶上方的乌云马上散去,阳光普照大地,我躺下,继续装睡,听到他开关车门的声音,我做出被吵醒的样子,睁开眼,有些迷糊地看他:"到家了?"
他像是有些措手不及:"把你吵醒了?还没到,你继续睡吧。"
我眼睛一转,目光落到他放到后座的饭盒上,做出吃惊的样子:"这是?"
"是粥,这家店的粥不错,我没吃晚饭,路过就进去买了,刚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你生着病,喝粥也比较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也替你买了一份。"
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落在我耳里,就很唯心地听出欲盖弥彰的味道,连带看他那张酷脸,都觉得他的微笑里有着窘意。心里欢喜得要开出花来,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是很平常地微笑:"谢谢你,我还愁今晚不知道吃什么呢。"
他像是松口气:"别客气,我也就是顺便,你不介意就好。"
我看着,简直是心花怒放,说话就调皮起来:"程昊,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常说的话就是"谢谢"、"别客气"?"
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就这样自然出口,我心里一动,他似乎不觉不妥,只是随着我的话想了想,忽然笑了:"听你这样说,我还真发觉是。"
人说,美人一笑倾城,可眼前这酷男的魅力也绝不弱,这一笑,眉宇间像有春风吹过,吹得眼里柔波荡漾,让人不自觉陷在那柔波里--这时候,他要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保不准我迷颠颠地也会答应。
我被迷得挪不开眼,都忘了该怎么继续,一直到他咳了一声,说:"你坐好些,我要开车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开眼,一张脸皮就烫得都要熟了,再侧眼看他,他坐得一派端正,但拧了好几次钥匙,才把车发动起来。
他像在自言自语:"手怎么这么滑。"
我掉开眼,再也忍不住,无声地笑开。
第43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1)
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
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却也快。
病假只请了一天,领导对我的复原速度十分吃惊:"小张,工作上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小查当我是怪物:"曼曼姐,今年公司的三八红旗手你是拿定了。"
小冉打来电话慰问,得知我已经奋战在工作岗位上,就说:"张曼曼,你们公司真该给你颁个劳模奖章。"
离"十一"黄金周已经不剩几天,难得今年没项目要赶,部门里人人的心都长了翅膀飞向长假,消极怠工,人浮于事。领导撞上有同事在网上灌水,也只当没看到,我却在这时候,不趁机多休几天病假,还继续赶回来上班,真是积极过头,难怪别人当我是异类。
其实,我对当劳模完全没兴趣,但窝在家里,不是拿着手机在家里乱走想把地板走穿,就是在电话周围划圆圈似的活动还时不时把话筒拿起又放下,与其老做这些蠢事,还不如上班来得有意义。
只是,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是某人那张酷脸来回晃,手不住地摸向摆在旁边的手机,这样就不蠢吗?在第N次伸出手时,我一发狠,把手机扔进抽屉里,但还没过几秒,又亟亟找出来,摆在手边,然后,又扔,又找,又扔,重复无数次,抽屉开开合合,声音惊动了在外间的小查,她探头进来问:"曼曼姐,你找什么呢,这么大动静,要不要帮忙?"
我这才惊觉自己做的蠢事又升级了,胡乱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关上门,坐下来,眼睛定在扔在桌上饱受摧残的手机上,颓然长叹一口气,完了,这回,居然真栽了!
我叹完,又觉好笑,虽然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遇到定头货那是迟早的事,栽了也就只能认了,但,怎么会是他?分明在半个月前,还千方百计要撇清关系的人,不过一场感冒,就要变成我心头上的那个人--我头一次发觉自己如此传统,要答谢落难时搭救我的英雄,也只会走以身相许的老路。
再回想自和他相识以来的这一系列误会和巧合,这分明是一出烂俗的言情肥皂剧,片名就可以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喜剧走向,所以,按剧情需要,我这个女主角,现在该等着男主角来表白,然后欢喜大结局--可那该死的男主角,只在送我回来的第二天,打了个慰问电话,就没了消息,更别提有送花送补品之类举动,连落在我这儿的外套,都没问一句,像打算扔掉不要一样。
所以,这就是现实,有了戏剧的开场,并不代表有戏剧的收场,没人能肯定老天这导演,会在安排我栽了之后,以同样手法处置男主角。但,尽管成事在天,总该尽力谋划一番,这样好歹对得起自己,没白费一番表情。于是,我一咬牙,拿起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他的外套,这一落一还,就成了最好的借口,在听铃音一声声响的时候,我迅速打好腹稿,务必从还外套上落实第一次约会。可惜天不从人愿,连连重拨好几遍,都没人接,无奈之下,我只得留言,请他回电。
但眼看着就要下班,墙上的钟都快被我望穿,都没等到他的电话,小查这丫头眼尖,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出我神情不对,打趣我:"曼曼姐,今天是哪方神圣,约你黄昏后啊?这么紧张。"
我扔一个白眼过去,懒得答理她,不就往洗手间跑了两趟,补了个妆,梳了个头,这就叫紧张,夸大其词!
第44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2)
小查这丫头还缠着我闹:"曼曼姐,那人来不来接你?让我也看看,我保证,就站得远远的,绝对不妨碍你们,就是帮你过过眼,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根本没影的事,谁要来,少乱八卦。"
小查却笑着眨眨眼:"好好好,是我八卦,这没影的事可别被我给八卦成有影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窘,挥挥手作势撵人:"去去去,该干吗干吗去,上班时间别在我这儿瞎混!"
小查走了,耳根清净没多久,忽然听外间有一同事大叫一声:"下班啦!"安静的办公室顿时就嘈杂起来,是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做鸟兽散,一直听到外间又渐渐安静下来,同事都走光了,我再也没逗留的理由,怏怏地拿起包,关了电闸,锁了办公室,下楼。
一路磨磨蹭蹭地走到公司门口,手机终于如愿响起,我喜出望外,亟亟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名字,高涨的情绪瞬间跌落。
是乔琪,"Beauty"正好有月饼新出炉,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试吃。
能做有名的销金窟,吃喝玩乐自是一流,虽然后三样打头阵,但这吃,也是不输的,那儿的西点师傅就是一级棒,每年应景做的月饼,都让客人赞不绝口。
情绪不振的时候,有美食抚慰,是再好不过,要伤春悲秋也要吃饱才有力气,我还没沦落到为个等不到的回电废寝忘食,自然是快快答应。凑巧乔琪就在公司附近,能搭上美男的顺风车,也令我稍稍振奋。
虽然早就对乔琪那一副风流浪子外表免疫,但当他摇下车窗抬起脸对我微笑时,我还是不小心被震到--他竟然没以惯常的造型出现,笔挺西装换成休闲衬衫,流行的粉色到他身上不见轻佻,只有潇洒;头发也不再用发蜡定型,微长的额发垂落,自然又带点凌乱,带着不羁的调调;而且,重点是,他竟然没戴那副经典的金边眼镜,一双桃花眼没遮没挡,看着人的时候,电波辐射力度增强何止一个数量级,活脱脱一副祸水模样--我被震撼到无语,由衷地冲他吹了声口哨,以示赞美。
他却很杀风景地催促:"这儿不能停车,快上来!"
啧,造型是跟长相搭了,可换汤不换药,这里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一逗就露馅,可我这人就是恶趣味,看他不自在地顾左右而言他,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上车。
一路上,我继续调戏美男:"老实招吧,打扮得这么风流,是刚从哪儿祸害人回来啊?"
他不答理我,一张脸端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表情,让我不期然就想起某个人,连带就想起在包里一直没动静的手机,就忽然失了调笑的兴致:"好了,不逗你了,别摆臭脸给我看,你不适合走酷男路线。"
这话不知道哪有笑点,但就是把乔琪逗得微微笑,扬起眉斜斜飞了我一眼:"那我适合走什么路线?"
这男人大概真不清楚自身魅力有多大,就这一眼飞过来,真能把人看得心里小鹿乱撞--要不是大家认识多年明白他是无心,我还真以为他在勾引我。啧啧,这等人才,摆到哪儿都是迷死人不偿命的主,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风流万人迷。"然后加注解,"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老少通杀让女人又爱又恨……"
他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打断我:"曼曼!"
这反应又勾起我捉弄他的兴致:"怎么,你觉得走这路线还委屈你了?"
他更加无奈:"你就不能不开我的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说的都是真的……"
这故作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有铃音在唱,是我的手机在响。
我亟亟摸出手机,那来电人,没让我再次失望。
第45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3)
一接起就听他自报家门:"我是程昊,抱歉刚才在开会没法接你的电话,你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客气有礼,却有隐约的疏离,我听得心微微一沉,语气也不自觉跟着淡下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那天借你的外套,已经洗干净,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他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麻烦送过来,我去取吧,今晚我有事,明晚行吗?"
"好。"我犹豫着,还是说出邀请,"那明晚一起吃个饭吧,麻烦你帮我不少,我做东谢谢你。"
他只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不用客气。"
这客套之至的说辞,让我还想说的话就哽在喉咙里,正不知该怎么收场,就听那头有个轻快的女声说:"程昊,你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呢。"
那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语气里的熟稔,让我心凉了半截,而紧接着,电话那头那个人又说:"那先这样,我这儿还有事,明天联系,再见。"
"再见。"
我喃喃地说,摁断了电话,发了会儿怔,才发觉手机还握在手里,慢慢地把它收进包里,就听乔琪问:"你没事吧?"
我只是苦笑摇摇头,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一颗心凉透--这些年相亲,最锻炼人的眼和耳,我百分之八十肯定,那电话里的女声,就是程昊没了消息和突然冷淡的原因,而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变数,是我还留着一点期望,期望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乔琪却没放任我沉默,侧过脸看牢我:"真没事?"
看他神色凝重,我摸摸自己的脸,莫非表情泄露了心思,于是赶紧挤出个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乔琪那双眼有一瞬锐利起来,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让我不自觉想避,就看他转过脸,语气淡淡:"没事就好。"
我松口气,还真怕他追问下去,随即岔开话题。乔琪这人在生意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领只用五分到接人待物上就已经是风趣健谈,他要有心,你可以聊得口干舌燥都不觉得尽兴,[奇qinkan.net书]但他却明显在敷衍我,说三句才答一句。我隐隐明白他是恼我不肯和他说实话,但我总不能和他这个大男人坦白那点女人家的心思曲折,索性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
"Beauty"的西点大师傅果然没令我失望,特别是我最爱的"白莲蛋月",莲蓉清香细滑,蛋黄不腥不腻,外皮酥香,简直是绝品,我一口气吃了许多,临走还外带了两大盒,绝对的满意而归。
乔琪却一晚上阴阳怪气的,送我回家的路上也一直沉默,我越发觉得男人心也是那海底针,且不说让我就要不战而败的那个,连这个认识多年的,也突然变得让人琢磨不透。临下车时,我终于耐不住,问他:"你今晚怎么回事,不是真生我的气吧?"
他却装起没事人来,闲闲地笑着反问:"好好的,我生你什么气?"
小样,跟我玩这一套,我也有样学样,做出淡淡的表情:"没生气就好,我走了。"
我打开车门,等了等,才听乔琪说:"晚安。"
很平常的一声道别,却听得我莫名就心头火起,猛得转过身,对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哪儿不爽就说出来,莫名其妙,摆冷脸给谁看啊?"
话一说完,就觉得车里极静,而我的声音大得能激起回响似的,把自己都给惊得一跳--我这是冲乔琪发什么火?就算他今晚对我比平常冷淡点,我也不是这样计较的人啊,怎么就忍不住爆起来,难道,我是下意识地借题发挥?
再看乔琪,对我突如其来的怒气,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诧,表情都不变,只是平平地开口:"对不起,我今晚的情绪是有点不好,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为一点别的小事,和你完全没关系,你别乱想。"
第46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4)
他的道歉,越发衬得我像在无理取闹,心头那点火,再也不能发作,只得硬生生掐灭,即使明知道真正该道歉的是自己,但口气还是软不下来的:"不关我的事就好。"这话说得像在赌气,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停了停,深吸口气,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你情绪不好我该体谅,更不该冲你发火……"
"真没你什么事,"乔琪打断我,"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需要道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脸上还带着微笑,可笑意却延不进他眼里,他这笑,只是勉强做出来的。我暗暗吃惊,这才真相信他说的话不是托词,是真遇上了什么事。
乔琪这人,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能让他这样显露情绪的事,不会是小事,我识趣没多问,可也不知道从何劝慰起,只得叹口气,没出声。
他却笑了:"你叹什么气,不早了,赶快上楼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还不早点回去休息。"
我迟疑:"那你……"
"我没事。"
知道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顺着他的话道别,刷卡进门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他站在车边,正看着我,像是知道我的担心,对我微微一笑,我只得也对他笑,摆摆手,就上了楼。
一回到家,我把自己抛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抱枕里,长长吐一口气。
虽然做不到一日三省吾身,但今天的事,我实在该检讨,乔琪明明情绪不对,我还把因为在某个男人那儿受到冷落而憋的气冲他撒,这行为分明是有异性没人性,何时我张曼曼成了这样的人,如此失常,难道那个叫程昊的男人已经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这问号一出,我马上否定,掰着指头算--见面才整五次的男人,就算是人长得好一点,性格酷一点。温柔难得一点,体贴周到一点,条件优秀一点,我也不至于猛一下就陷下去。奔三望四的大龄女青年,早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我只是,只是,寂寞太久了,渴望太久了,而他,恰恰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就被老天安排,撞到枪口上来--诚然,我是栽了,但换作是别的任一个和他相当的男人,我也一样会栽。而心头的失落和怅惘,不过是因为,失去了和一个优秀的对象发展一段稳定甚至幸福的感情的机会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听到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真是这样吗?如果那晚出现的是乔琪呢--
我猛地打住,不敢再想下去,快快冲了个战斗澡,冲掉所有的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合上眼,就看到那一张酷脸,笑起来柔情荡漾的样儿,恨得我赌上一口气,把港台大陆欧美日韩叫得上号想得起长相的美男帅哥明星们的脸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这才成功驱逐幻象,安然入眠。
隔天就是国庆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许多同事都提前请年假走了,部门里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在混日子。我明为坐镇,实际也是混着熬下班,接到小冉的电话时,我正躲在办公室里连线打牌。
小冉约我去逛街,她所在的那家事业单位,管理宽松,工作时间弹性大,来去极自由,这不,赶上国庆,已经有商场提前开始搞活动,各个品牌打折都很凶猛,馋得她鼓动我翘班陪她去血拼。
我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坐办公室里也无聊,就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和小冉约在市中心碰头。
小冉生平的一大嗜好就是逛街,总是不知疲倦,从正午到黄昏还精神奕奕,要不是我战斗力太弱撑不下去,而她要赶回家陪丈夫儿子共进晚餐,她大有不到商场关门不停手的势头。
傍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出租车走走停停,我和小冉却兴致正好,翻看着各自的战利品,轮番品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小冉的手笔,而我因为今年中秋赶上国庆,被我家高堂电召回家共享天伦,所以替家里二老各买了些衣物准备带回家表孝心,而自己是打不起兴致去试装,索性什么都没买。
第47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5)
在某个路口,车实在堵得太久,我等得渐渐烦躁,和小冉随口聊着,眼睛就往车窗外四处张望,这一乱瞟,就看到了程昊。
他的车就停在我所坐这辆出租车的侧前方,望过去,恰好看到眼熟的侧脸,套一句俗话,化成灰我都不会错认,那个人绝对是他。
是意外,也不意外,没记错的话,他的单位就在这附近,这条路应该是他下班回家必经的路,这个时间点,他会在这出现也不出奇。
而有了前一夜的电话做铺垫,看到他身边,坐着个有着亮丽长发和姣好侧脸能称之为美人的女子,看到他俩状似亲密地交谈着,也就没什么好惊奇的。
只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嘴上和小冉聊着的话突然就含糊下来,好在程师兄的电话来得及时,小冉只顾得上讲电话,没来得及察觉。等她挂断电话,等得花都谢了的车总算是动了,我刚松口气,小冉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我的心猛一跳,只装作没听到,等车拐了弯,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小冉却突然问我:"曼曼,你和程昊还有联系吗?"
这问题把我问得不及防备,顿了顿,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迟疑让小冉起了疑:"到底有没有联系?"
看小冉的神情,我留了个心眼,只说出部分事实:"相亲吹了后就没联系,就前几天在路上遇到,搭了段顺风车,怎么了?"
小冉却还怀疑:"真的?"
"还煮的呢。"我哼了一声,做出有些恼的样子,"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小冉这才相信,叹了口气,说出原因:"前几天,程锋还跟我说,他三哥忽然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问他要你的手机号,我还以为……"
"你不会以为我俩还有戏吧?"我轻笑打断她,流利地说出谎话,"怎么可能?我搭他顺风车的时候,把文件落在他车上,他要我的手机号,就是跟我联系,还我罢了,我们俩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就好,"小冉一副完全放下心来的模样,"我刚刚看到……"话却没说下去,就忽然停住。
我紧接着问:"你看到什么?"
小冉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急起来:"话说半截不说下去,吊人胃口算什么?"
小冉看我的目光里有歉疚,慢慢地开口:"曼曼,这事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把程昊介绍给你,我是想他的条件很好,和你很配,而且他家老太太也为给他找对象托过我好几次。他从前一直不肯配合,那次肯来,我还以为,他已经决定忘了从前的事,可我刚刚看到他和一女的坐在车里,我要没看错,那人就是他从前的女朋友,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根本就……"
我听到自己很平静地说:"没事,反正相亲不就是你挑我,我挑你,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定能看得上他。而且,他本来心里就有人,就更没我什么事,你也别自责,你不是也事先没想到吗?"
对于程昊拍飞我这件事,小冉一直耿耿于怀,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没向她坦白我栽了的事实,不然,这傻妮子,还不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不知要内疚成什么样。
小冉听我这么说,犹自欷?#91;:"程昊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死心眼,也不知道看上那人哪一点,当初在国外拿完学位,他要回国,那人不肯跟回来,闹了分手,他回国以后也就没正经找过女朋友。那人可倒好,听说在国外,照样男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到现在回了国,程昊还在原地等着,他家老太太要知道,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不愿再听下去,我笑笑接口:"感情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亲妈,闹也不管用的,但他这人也太不厚道,拿相亲当掩护,白白浪费我的表情。"
第48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6)
这话出口,才觉得暗含酸气,小冉却没发觉,一个劲地附和:"就是,看他下次来我家,我给不给他好脸色看。"
"算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你下次给我介绍个比他好的,就算对得起我了。"
"那当然。"小冉就差拍胸口保证,"他那样的算什么,外面一抓一大把,下次给你看看什么叫钻石王老五!"
"是不是真的啊?"
"你不信我啊?!"
"……"
三两句说下来,我们两人就笑成一团,程昊这事,就撇在一边,不再提起。
回到家里,看手机里逛街时故意错过的那一通未接来电,我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拨过去。
那头人声嘈杂,像是在喧闹的饭馆里。
我提高声线,报上家门,轻快地说:"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事,不方便接你的电话,今晚也抽不出时间,恐怕不能还你的外套。我明天起又要外出,长假过后才能回来,我想,等我回来后,我们再约时间碰面,好吗?"
他那头停了停,没马上答复,我就一迭声道歉,他也只好说没关系,于是达成共识。至此话都说尽了,又听到那个女声穿过长长距离到达我的耳边,像是有意无意地宣示主权:"再要个什锦虾仁吧?"
我在这头微笑:"你还在吃饭吧,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先这样吧,再见。"
挂掉电话,我轻轻嘘了口气。
原来,是我一直在误会,这场戏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不过是个一上场就快退场的,可有可无的配角。
第49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1)
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
"十一"黄金周,于我,真是一场灾难。
本以为,和家里二老大半年不见,就算不至于受到热烈欢迎,但最起码能让我好好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人算不如天算,除了到家第一天,能从我家高堂亲手煲的汤里体会到亲亲母爱之外,接下来的几天,我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从陪我家高堂参加过一场她老同学的女儿婚礼回来后,她老人家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从清早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不管从任何事件任何话题开始,她老人家都有办法发散到我的个人问题上。逼着我回顾过去检讨现在展望未来,一遍又一遍,那架势赶得上"文化大革命"搞批斗,活像我至今还单身还找不到男人嫁掉是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而不管我态度是正经八百还是嬉皮笑脸,都不能博得她老人家的宽大处理--不就是她那老同学的女儿,才二十出头就发昏放着大好青春不挥霍巴巴儿地找个坟墓埋葬爱情吗,虽然是件天大的喜事,但也不必因为我虚长几岁还找不到能发昏的机会,就把我批判成家族的罪人吧?
我被我家高堂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能偷偷对我家老爹抱怨:"爸,我记得我妈更年期是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完啊?"
我家老爹瞪我一眼:"胡说什么,你妈说你也是为你好,这话可别给她听到啊,多伤她的心啊。"他老人家不仅不安慰我,教训完了,又说,"你啊,也老大不小了,你妈说的话也该听进耳朵里,该好好考虑自己这事了。"
我家老爹是明里不帮我,连暗里都跟我家高堂站同一阵线,我在这家里是彻底孤立无援。可这种事又不作兴以死明志,空口永远无凭,最后,我只能走为上策,熬不到长假过完,我就订了机票,灰溜溜就逃回了自己的窝。
可就算逃到千里之外,我也逃不出我家高堂的魔掌,我刚下飞机,脚踏在实地上,还没来得及感慨看天天特别蓝看云云特别白逃出生天的感觉特别好,就接到来自她老人家的最高指示--相亲去。
我家高堂的法力就是无边,在我在相亲界混迹多年后,她老人家竟然还能从她那些老同学的儿子里扒拉出没被我相过的而且尚单身的,这让我不得不服。于是乖乖打扮好,去见那号称品貌出众事业有成的刚刚归国的留美博士。
明明都是海龟,这叫周瑞的,就平易近人许多,外表虽不是特别出众,但胜在整个人有种温和干净的气质,看起来十分舒服。而相处起来,人如其表,待人有礼周到谈吐风趣有致,真真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的人,在相亲界里绝对是紧俏货,我没道理放过。当聊到本地美食,我盛赞某家川菜馆子的火锅时,他微笑着说:"听你说得我都馋了,回国这么久平时都没空,难得明天还有假,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去尝尝?"我却忽然,没了声音。
我不是不明白,这样的邀约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一个和眼前这个很不错的对象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一个因此从他身上得到所谓幸福归宿的可能,我以为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可能,可是,当我真的得到时,我竟然不能爽快地说好。
我的沉默来得太突兀,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听周瑞又开口:"是不是这提议太突然了?对不起,我也是临时起意,没考虑周到,如果你明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不必顾及我,我们下次再约时间。"
周瑞的体贴,更让我觉得懊恼和不安,想澄清,却无从说起,只能勉力微笑:"真是对不起,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去尝尝。"
"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的微笑不变,丝毫不在意邀约被拒绝,却很快把话题带开。他很健谈,我也不内向,彼此都有些阅历,聊起天来天马行空,到饭局结束都意犹未尽,又转移阵地找了个咖啡馆,竟一直坐到打烊。这次相亲,撇开中间小小瑕疵,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完美"。
他送我回家时,很自然地叫我"曼曼",看着我,说:"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一个晚上的相处,周瑞这一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我明白他话里的暗示,明明该暗自欣喜,可这一晚上下来,笑得脸都发僵,这时再微笑,都有点不自然:"我也是。"为自己的笑不由衷歉疚,我赶紧再补上一句,"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一起去吃火锅。"
"好。"
周瑞笑起来,眉眼都带着春风,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可为什么,当这个好看的男人因为我的邀约而笑得开心时,我却觉得连微笑都吃力?我期待的春天,明明眼看着要来临了,不是吗?
带着问号,我在床上烙了半夜的大饼,数羊数到羊圈遍及五大洲,才挣扎着入睡。在梦里,我又看到那笑起来柔情荡漾的酷脸,生生被惊醒。
醒来时天才刚亮,但为避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我决定起床,打扫卫生,以体力活来消耗胡思乱想的多余精力。
长假最后一天,独自窝在家里搞卫生,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所以,几乎是人间蒸发的闺蜜苏欣在来电里听到时,简直是用怜悯的口吻说:"收拾收拾出来,姐姐带你去玩玩。"
我们约在常去的一家茶餐厅碰面。这位姐姐名义上刚洽公回来,为拿到某牌子红酒的代理权,跑去那产酒的酒庄一住三个月,天天美酒佳肴伺候,听说还有酒庄帅小开作陪--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挑了几件趣事来讲,但足以看出她这因公济私的生活过得是多惬意逍遥,和我的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看在她还惦记着给我带瓶号称珍藏珍二十年的好酒,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显摆。
她问起我的近况,我也做轻描淡写状:"还不就那样,除了上班,就是相亲,相亲专业户都做惯了。"
苏欣听了,就笑:"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上合意的?"
听她这样问,我不自觉地想起那张酷脸的主人,再想到前一天才遇上的周瑞,犹疑了几秒,只是避重就轻地答:"要遇上,我能还待在家里搞卫生?"
第50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2)
苏欣望着我,也问了和小冉一样的问题:"你相了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好的?"
我微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好男人不是别人的就是Gay。"
这句话说来也是无心,却泄露了太多心底情绪,苏欣心思玲珑,怎么会听不出来,一双凤眼就微微眯起,打量我:"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摇摇头,叹口气,"就是相亲相得累了。"
真是累了,不然不会颓然松懈,轻易就栽了。可惜老天不肯成全,只好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但早就过了小女孩儿的年纪,这点小事连拿出来说嘴都觉得对不住这张老脸,只好让它烂在心里。
"真没事?"
苏欣不放心地追问,我冲她安抚地笑笑:"真没事,就是做大龄单身青年久了,腻味了,最近总觉得这样漂着荡着不是回事,让家里二老担心,自己也不好过。我真的想找个人,定下来。"我转眼,看向窗外,玻璃墙望出去,顶楼的视野开阔,天空高远,蓝得无边无际,声音不自觉低下来,"可就是,还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苏欣叹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嘴上却凶巴巴的:"我还说有什么大事呢,你给我收起这没出息的样,找个人嫁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能给你找出一大卡车愿意娶你的男人来,就不信没一个能让你满意的!"
太放任自己沉溺在感伤的情绪里后患无穷,有闺蜜伸手拉一把,我赶紧顺着爬出来,做不屑状笑笑:"还是省了吧,就你认识的那些,一个个不是太子党,就是土财主,我还真不敢高攀,招惹不起!"
"怎么就高攀了,你跟我说说,你是哪儿比别人差了,这么看低自己!"
我只当苏欣在调侃我,随口就说:"我可没看低自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门不当户不对的,齐大非偶。"
"就算门当户对,也不见得能白头偕老。你看我妹,媛媛,你也认识的,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你说这算什么事?"
苏欣闲闲抛出这一句,威力却不异于重磅炸弹,轰地我耳边爆炸,震得我猛地抬头看她,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笑容早就变了味,是冷笑:"瞧你,也不用吃惊成这样,现在结婚才一天就离的也不是没有,媛媛这还算好的,还惦记着我叔叔婶婶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先分居缓缓。我倒觉得,她这婚要真离得成,那是好事一桩,明明多好一女孩,多少人追着捧着都不理,偏偏要对着不爱她的男人发傻,还傻了这么多年,好在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了,总比傻一辈子强,你说,是不是? "
苏欣看着我的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射过来,不容我躲避,我也不想躲:"苏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觉得我想说什么?我该说什么?你不觉得,是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这语气里的指控,让我心惊:"苏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答,我心凉,呆了一下,问:"你是觉得我和他们离婚的事有关系?"
我起初只以为,是刚刚的无心说笑误踩了暗桩,勾起旧事,却又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新事,但一直到听那俨然是指控的质问,才醒悟过来,这看似随意的碰面,苏欣根本是有备而来,连试探,都是为定罪找出证据。
苏欣没回答,沉默,就意味着不否认。
我忽然觉得冷,真冷,这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吹过来的寒气让人手脚都发冰,咬住牙才控制住身体不发颤,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苏欣,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要是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张曼曼,就算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去插足别人的婚姻。"
第51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3)
苏欣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研判,让我有拍桌子走人的冲动。但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接受她用这样的目光为我最后定罪或是洗脱嫌疑,心里没有一丁点怒火,只剩下冷冰冰的悲哀。
苏欣目光里的凌厉渐渐退去,再开口,语气放缓和多了点歉意:"曼曼,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也知道,媛媛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和她一向最亲,就跟亲姐妹一样,这些年看着她这么委屈自己,我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萧扬那浑蛋,媛媛这些年怎么对他的,是个木头人都有感觉了,我还以为他肯结婚是终于看到媛媛的好,谁知道,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可就算这样,媛媛还是咽下委屈和他举行婚礼,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我给气得昏了头,看你没去参加婚礼,而这些年身边又一直没人,所以……"
我笑笑地接口:"所以就以为我和萧扬暗地里旧情复燃,勾搭成奸了?"
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质问太意气用事,我却忍不住说出口,打断苏欣--萧扬和乔琪打架,萧扬要出国,苏欣说出来这一件件,都在冲击着本来就翻涌的情绪,我乱得几乎稳不住心绪,我真害怕再听到让我更难负荷的事。
苏欣静了静,轻声道歉:"曼曼,对不起。"
我只是微微笑,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血浓于水的妹妹,一个不过是相交十年的朋友,谁轻谁重,她的取舍不过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她的护妹心切,但没法原谅她对我的质疑,所以,我说不出"没关系",也不想勉强。
苏欣轻轻叹口气:"曼曼,就算之前,我以为你和萧扬在一起,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你的为人,只是纯粹从感情的角度来看这事。毕竟,媛媛才是那个后到的人,你和萧扬没能在一起,或多或少,也有她的原因……这些年,看你们三个人,没一个过得是真的开心,有时我也真希望你能和萧扬再走在一起,这样媛媛也就能彻底死了心,解脱出来……我之所以会生气,也只是气你,为什么当初接二连三地放手,偏偏就要等萧扬真结婚了才想着要挽回,平白让媛媛多受那么多罪。" 苏欣停了停,又叹口气,"其实,说起来,也只能怪媛媛自己太倔太痴,就算萧扬这样对她,她都还不肯离开,我这个做姐姐的,再心疼也帮不了她……"
"苏欣,你放心,我对搅和别人的婚姻,现在没兴趣,以后也没。"
我听得懂苏欣的言外之意,她在向我要一个保证,我就给她一个心安。
苏欣收住话,停了很久,才说:"谢谢。"
我只是笑笑,拿起桌上的杯子,凉了的水果茶,喝到嘴里直发苦,招牌的栗子蛋糕,却又甜得发腻。一时桌上杯盘都无声,我这才听清,一直放着的曲子,是某位小天王的金曲,含糊不情的吐字,唱出的哀伤,让人觉得滑稽。
我不由得笑:"这唱的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这家店什么时候改风格了?不行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走了。"我拿出钱包,一边数出钱,一边说,"姐姐,这次AA啊,这是我这份。"
苏欣伸出手,拦住我的动作:"曼曼,别这样。"
我绕开她的手,把钱轻轻放在桌上,抓起包,站起身:"我先走了,再见。"
出了茶餐厅,走在大街上,秋天午后的阳光,烈烈地照下来,刺得人的眼辣辣生疼。拼命眨眼,才挤出两滴止疼的泪,还没流出眼眶,就已经干了。
在车站等公交,车却迟迟不来,站得都累了,只觉得疲倦从骨子里渗出来,真想有张床在眼前,倒下去睡个三天三夜,再也不用醒过来。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也没心思去理。
公交车终于来了,难得还有空位,一路路况并不好,车晃晃荡荡往前开,我却坐着几乎盹着。包里的手机还不肯消停,我叹口气,摸出来想关机,垂下眼看到来电人就停住动作,竟然是小冉。
接起来就听到她掩不住仓皇的声音:"曼曼,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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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1)
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
是程师兄忽然出了车祸,小冉急着赶去医院,不放心把乐乐一人丢在家里,让我过去做临时保姆。
真是祸从天降,在路上好好开着车,就能遇上逆行超速的车,给逼得撞上路边的防护栏,幸好人没出大事,只是受了点皮肉苦,就是让那闯祸的肇事者跑了。小冉到了医院后,再来电话时,人已经镇定了不少:"车要送修,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磕伤了,伤口要缝几针,三哥也在,这医院里有他的朋友,帮了不少,我才没手忙脚乱的。"
忽然说起这个人,我听得停了停,才出声:"那就好,乐乐有我看着呢,家里你就别担心……"
话说着,那头嘈杂的背景声里忽然就有个声音清晰起来:"大飞,你过来。"
真不知道我的耳朵原来还具有自动搜索去噪声功能,我不敢再停顿,嘴上对着小冉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匆匆收了线。
乐乐这小家伙,完全不知大人事,没了父母在家,见了我只顾撒欢,闹着玩模型跑赛车打游戏,等都玩了个遍,也折腾累了,趴在我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哄他上床去睡,小家伙还缠着要我陪睡,嚷嚷着要睡前故事,终于把小祖宗伺候得安稳睡着。
没了小家伙闹腾,小冉家一套大三居安静得空旷,石英钟滴答滴答走,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杂志,久久也翻不了一页,盯着铜版纸页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盯得眼睛都发涩,耳边却始终挥不去那些话:
"……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
"……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
"……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
……
是他说的,"我结婚了,以后,你不用躲着我。"
也是他说的,"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明明知道,我躲他,是为了画清界限,可他还偏偏做出那些事,让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我真的没心没肺,就算我真的心狠,我也只不过是不想再纠缠过去,也只不过是想开始新的生活,这样有什么错?他就恨我恨到非要拖着一起沉下水,也不肯让彼此有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苏欣真说对了,这男人,真是个浑蛋!
他闹出这些事,不就是想让全天下都以为,他这是对我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要真是这样,当年他回国的时候,怎么会身边多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要真是这样,同在一个城的长长这些年,怎么会走到我相亲他结婚的结局?--可他的演技真好,好到骗了系花,骗了苏媛,骗了苏欣,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我。
他浑蛋得够可以了,他要做情圣尽管做去,拉上我做陪衬害我枉担虚名算什么?我真该去骂他一顿再抽他几耳光让他受点教训,可我不能,只能傻傻坐着,继续盯着眼前的杂志,一直到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
是小冉和程师兄回来了,还多了个人,是程昊。
小冉一见我,就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随口说:"没事,刚刚不小心进东西了。"转头看向额头贴着纱布一副伤兵造型的程师兄,"师兄还好吧?"
程师兄倒还一副轻松样:"没事,不就撞一下,照样能吃能睡。"
第53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2)
小冉就在一旁啐他:"是,就差没得脑震荡。"
我笑笑,看这两夫妇斗嘴的样,担心也就收起大半,目光转到跟着他们走进门的人,他看到我,微微颔首,我也微笑着打招呼:"你好。"
他客气回礼:"你好。"
小冉问起她的宝贝儿子:"乐乐呢?"
"玩得累了,在床上睡得甜着呢。"
小冉招呼我们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就起身去看小家伙,轻轻打开门,看一眼就掩上,回头就对程师兄笑:"在床上蜷得跟小虾米似的。"又对我说,"我家这小祖宗够能折腾人的吧,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程师兄到底是受伤需要好好养着的人,我也不便逗留,闲话几句就起身告辞,没想到,程昊也跟着站起身:"正好我也有事,也不多留了。"
我不由得侧眼看他,他说得自然,主人家两口子,神情也没露出惊讶,倒显得我是大惊小怪,看主人家两夫妇要站起身,我连忙说:"程师兄,你有伤,就别动了。"
"程锋,你坐着,别起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程师兄就笑着站起身:"不就头上磕个口子,你们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伤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小冉在一旁白他一眼:"胡说什么!"说着眼睛就看过来,在我和程昊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就微微笑,"行,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今天也真不好留你俩,等程锋好了,我们再好好谢谢你俩,程锋不方便,我送送你俩。"
小冉的笑容意味深长,我又无法辩解,索性当没看到:"一点小事,客气什么,你也别送了,搞得多见外。"
被感谢的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微笑,像我是他的代言人,我几乎可以看到小冉眼睛里有光芒闪过:"要真见外,我就留你俩吃过饭再走,就算是自己人,总不能连送都不送。"
我干脆不做声,被代言的又角色转换,成了我的代言人:"程锋,你在家好好养伤,小冉你就辛苦照顾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电话联系,千万别客气。"
小冉的眼睛盯过来,我干脆转脸和程师兄道别,要送客的让留步的,扰攘了一阵,最后还是小冉送我们到电梯口。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小冉那一句道别真是别有深意:"再见啊,你俩。"
我只来得及对紧闭的电梯门喃喃地说:"再见。"
电梯里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他站在我身边,有一臂之遥,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我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练定心神功。
"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病了?"
我这神功还没练到第一层,就听到有个声音轻轻地问,我疑惑自己出现幻听,很小心地看向身边唯一可能发声的声源,就撞上他的目光,让我有一瞬间恍神:"……没事。"
就是这样的目光,在狼狈无助的夜,在病得脆弱的夜,被这个人这样看着,在他的眼里,像是成了最被珍重和呵护的人--只有孤身作战到身心疲惫的人,才清楚,这样的温情是多甜美的诱惑,所以,我才会想伸出手抓住吧--可惜,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停在一楼,我朝他微笑点点头:"你有事你忙,我先走了。"
我走出去,他跟在我身后,说:"我没什么要紧事,你要去哪儿,一起走吧,我可以顺你一段。"
这话听着真耳熟,泡妞的常用台词,但他的语气只是在做个礼貌的建议。我停住脚步,看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常,瞧不出一点醉翁之意,唯独泄露天机的,是他的眼睛--又是那种目光,出现的频率太高,我开始怀疑,他看路边的流浪狗也该是这目光,这人以为他是世界亲善公益大使?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不麻烦你了。"
第54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3)
我拒绝后又往前走,他还跟着,说:"从这儿到小区门口还有挺长一段路,何况这附近车也不好打,我反正都要开车回家,也就是顺便,不麻烦。"
这倒是真的,小冉家住这小区,号称是高档社区,楼不多,楼间距离大,小区绿化面积也大,占地就宽广,住着是舒服,反正家家都有私车,可苦了没私车来串门的客人,比如我。且不说小冉家住小区后段,走到小区门口要走上十来分钟,就算是在小区门口,私家车进进出出的能有多少生意?所以几乎没出租车停着等客,公车站牌又远,就只好等过路的空车,这一等,就没谱了。
我走着走着就慢下来,他又说:"你要真介意,我可以到公交车站附近放你下来。"
我不得不又侧眼看他,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不就太拿架子了?我真想找面镜子来看看自己的脸,看我的脸色是不是真看起来像濒死垂危的,让这人看得恻隐心大发。领教过他的固执,我实在没精神再和他缠下去,就当我是被他善心泛滥波及的流浪狗好了,人想行善,我乖乖配合也是积德,对他挤出个微笑:"有什么好介意的,如果真不麻烦的话,你能顺我一段,我感谢还来不及。"
"不过是顺便,真不用客气。"
我肯搭他的顺风车,好像让他松一口气,他对我笑得眉眼都放柔,我当下真想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差点就要反悔。好在他后来再也没那样笑过,开车时继续走回原来的沉默酷男路线。
虽然说是顺我一段,我总不能真到公车站就嚷嚷着要下车吧,那也太矫情了点,我只得自己找梯子:"对了,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如果你有时间,麻烦你送我回家,顺便把外套拿回去吧。"
"好。"
他简洁的一个字,我也就安稳下台。
车开到了我家楼下,还没停稳,我就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很拉风的红色小跑,会开这么乍眼的车出来招摇的人,我就认识一个,苏欣。
还没等我看清车牌号,正主已经开了车门下车,向我们走过来,等在楼门前。
程昊也看到,问:"那是你朋友?"
"嗯,"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她找我有事,麻烦你等等。"
我下车,走向她,才走近,她劈头就说:"这一下午跑哪儿野去了,打你电话都不接,你钥匙落在桌上没拿,知不知道?"带着门卡的钥匙一大串,被她用小手指勾着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塞到我手里,"拿着,生我的气,也不能这样,你要再晚点回来,我就去报走失人口了。"停了停,她瞄了我身后一眼,"你还有朋友在,我就先走了。"
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她转身就走向她的车,上车关了车门,在驾驶座上对我摇摇手。我抓着钥匙,愣愣看着,她那车像一阵红色的风,呼地就刮走了,
程昊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钥匙落了,她给我送过来。"说着就弯起嘴角,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上去吧。"
回到家,只觉得人倦得想马上扑到床上,还得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随便坐,喝茶好吗?"开橱柜找茶叶,打开茶叶罐子,是空的,只得抱歉地对他笑:"不好意思,茶叶没了,喝果汁好吗?"转身就去厨房拿冰箱里的果汁,发现只剩矿泉水,只得拿了一瓶,出去递给他,有点尴尬:"果汁也没了,只剩水,你就凑合喝点吧。"
"没事,不用太客气。"
"那你先坐,我去拿外套。"
他的外套从洗衣店拿回来,明明有外袋套着,还怕落了尘,就一直好好地挂在衣橱里,特地把我的衣服拨一边,留出一个空间,真像是被供着。取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笑,这一借一还,倒还真是多了个机会,现在人不就好好在我家客厅坐着,可惜剧本绝不会按配角意愿发展,完全不是那回事。
第55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4)
请他吃饭是不可能了,但嘴上声声说感谢的,不能没一点表示。想起正好有客户送的一盒螺旋藻,说是抗辐射增强免疫力的健康食品,包装很显档次倒也送得出手,拿回来就被我扔在厨房的某个橱柜里。进厨房去找,打开橱柜,记得扔在下层,只能蹲在地上翻,翻出要找的礼盒,才要站起来,就觉得眼前忽地一黑,脚一软,连忙伸手想撑住橱柜门,一个抓空,就跌坐在地上。
"咚"一声重重地坐实在地上,眼前黑暗渐退,却有金星乱冒,顾不上身上疼,我想撑着地起身,手却发虚,手心直冒冷汗,根本使不上力。
头顶上有个声音问:"怎么了?"
我咬着牙吐气:"没事。"
顾不上他看到的是我怎样的狼狈相,手撑在地上还想继续使力,就听一声叹息,接着身上忽然一轻,一眨眼,就在乱窜的金星里看到他的脸。"哧!"我吓得倒抽一口气,才发觉人竟然落到他怀里,下意识手就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就听他在耳边说:"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侧,我的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僵住,从厨房到客厅短短距离,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到被他放到沙发上,我的脑子还处于死机状态,只听他问:"家里的白糖放哪儿?"
"……在厨房的案板旁边,绿色的调料盒里装的就是。"
"我去泡杯糖水。"
他站起身,我微微吐了口气,视线已经变清明,垂下眼,说:"谢谢。"
听他的脚步渐远,我的呼吸才恢复正常,这才觉得,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举起一看,是掌心破了皮,细细的血线渗出来,大概是刚才抓到橱柜门边缘却滑开,滑过门锁给蹭破的。
一想到刚才这只手还抵在他胸口,我的心猛一跳,不是春心荡漾,只是很严肃地想到一个问题,这要把他的衣服染上血,一洗一还,是不是又多出一重牵扯?--老天,你这排的是什么烂戏,是嫌我栽得不够狠,还要我这配角再跑上几场龙套,来衬托男女主角的情比金坚吗?
我正透过举起的右手试图与在云端的老天爷沟通,冷不防就有声音居高临下地问:"医药箱放在哪?"
我很努力地把抽气声吞下:"……在电视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厨房里没热水,我拿了电热壶在烧,先用冰箱里的矿泉水泡了杯,你先凑合着喝点。"
杯壁凝雾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半满的水里沉着厚厚一层砂糖,我用左手拿起:"谢谢。"别有用心地瞄了一眼他的胸口,黑色的薄毛衫看不出血迹,我松口气之余,隐隐有点失望。小心地喝了一口糖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满口砂糖磨过舌,滋味还真奇怪,那边抽屉拉了又合,他拎着小巧的医药箱走近,我连忙放下杯子:"我自己来。"
他只是在我面前蹲下,轻声说:"别逞强。"趁我听得愣住的时候,他下达指令,"把手伸出来。"
我的大脑已经再度停摆,只会乖乖遵命,他捧着我的手,姿势很专业地处理着我的伤口,还在问:"你有低血糖的毛病?"
双氧水喷在伤口上,疼得我咝地抽口气,他手上的动作缓了缓,没抬眼,只低声说:"忍着点。"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看起来黑而柔软,让人很想伸手去揉一揉。我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嘴角却克制不住扬起,说出的话却在答他的问题:"有一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其实就这一整天只吃了几口蛋糕给饿出来的,但这答案太杀风景,我决定拿出专业跑龙套的精神,放纵自己在这剧情里沉溺,只五分钟。
"明知道有这毛病,怎么就不注意点?"
第56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5)
他的责备,声音太轻,只听得出担心,还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
我只是含着笑不说话,手上的伤口处理好,他叮嘱我:"小心别让手碰水。"
我点点头,厨房里电水壶的哨音响,他站起身:"别喝凉的,我去给你泡杯热的。"
多可贵的五分钟,却至少有一分钟被他浪费在厨房里,他端着玻璃杯出来,我很珍重地接过,温热的水刚好入口,没有溶解不了的砂糖,我几口就喝完,空空的胃就暖过来,满足得眯起眼笑:"谢谢。"
可是,这样的幸福时光,只能有五分钟。
笑过之后,我把玻璃杯放下,看正低头收拾医药箱的人,叹口气:"程昊……"
他抬起头,我在他的目光里几乎发不出声,他停住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做出玩笑的表情,"我只是想说,你要再对我这么好,我可就该误会了。"
我想不到,听完这话,他的脸居然眨眼就涨红了,那速度,快得我几乎要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急速涌动的声音。
我开始后悔选择这种方式摊牌,照我预料,习惯摆酷如他,肯定会冷下脸,不急不乱地撇清,我就再回敬几句玩笑话,大家彼此心里清楚,点到为止,谁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弄得像是我调戏了他,不是不尴尬的。
"哈哈,跟你开玩笑呢。"我干笑两声,"我去拿你的外套。"
几乎是逃跑一样钻进房间,捞起摊在床上的外套,抱在怀里又奔去厨房,抓起那盒不知道怎么会摆在案台上的闯出祸来的螺旋藻,刚要转身,就险险要撞上站在门口的人。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稳住我的身势,手搭在我的肩上,却没有收回。我抬眼看他,他看着我的目光太复杂,我只看得清他眼里的挣扎,忽然就悲哀起来,却只能笑:"别站在这儿啊。"说着却不管不顾地把怀里的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他不得不从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狼狈地接着,我一边塞一边说:"你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这螺旋藻,听说吃了对身体挺好的,你工作忙,平时多注意营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来谢你,你千万别嫌弃……"
话说得语无伦次,我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一咬牙,手一伸想推开他,要往外走,他却不动,挡在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像是很艰难地开口:"我并不想让你误会……"
他绷着的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暗红,双手把外套和礼盒抱在怀里,话说得欲言又止,哪还有点平时的酷样,看着倒有些滑稽。我看在眼里,却笑不出来,手慢慢垂下,连点头都觉得沉重:"我明白,我不会误会的。"
有好一会儿,他没动,也不出声,只是垂着眼看我,我走不了,只能木木地站着,渐渐被他看得人真要僵成块木头,就听他问:"你明白什么?又误会什么?"
他问话的时候,低下头,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离得太近,他眼里的怒火跳跃,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时蒙了,闹不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舌头都打结:"我、我……"
"你根本不明白,"他忽然撇开脸,不再逼近,眼睛看向别处,"……根本就不是误会。"
第57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1)
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
恨嫁这毛病,每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或多或少都会犯,普遍得就跟流行感冒没两样。可近年来,我发病的频率是越来越高,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是越来越短,很有要病入膏肓的趋势。而老天爷在云端眨眨眼,程昊同志就恰巧在我病发得厉害时出现了,我可不就自行入戏,满心以为能当上女主角,谁知道,刚登台就发现只是跑跑龙套的配角,心灰意冷之余,也只能认命接受,没演几场就准备收拾收拾退场。可剧情就峰回路转,眼见着,我真有了当女主角的命--
他说:"根本就不是误会。"
说话的时候,眼都不看我,只留给我一张很酷的侧脸,可耳根子都红了。
这样一个男人,用这副样子说这样的话,我再弄不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戏,那这些年就白混了。可第一次听"狼来了"狼却没来,第二次再听,是个有正常智力的人,都会心存怀疑吧,而我,因为有过惨痛教训,就不得不更谨慎小心:"程昊,别和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霍地转过脸,看我的眼神,让我一下就乱了,慌张地避开:"我只是觉得太突然……"
"我不是开玩笑,"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像在陈诉一个事实,"我是认真的。"
"……"
在我家厨房门口,让我动心的男人,郑重得犹如起誓一样地表白,这一幕,除了地点不尽人意,我再也挑不出别的毛病。可奇怪的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时,我却没有理所当然的狂喜,我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荒谬……和不可置信,只能怔怔看他,说不出话来。
是他打破僵局,突然开口说要走,我才如梦初醒,慌起来:"程昊,事情太突然,我……"
"我明白,"他打断我,"我也没想过会对你说……"
他对着我微笑,笑容里的黯然,刺痛我的眼,我却像是突然失声,忘了说话。
"……今天的事,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忘了吧。"
他当时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很入戏,就算是当配角也努力专业,没想到,眼看着能翻身做主角,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重要的一场戏,就临场发挥失常。明明好好一出喜剧,搞成了悲剧走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家高堂从小就教导我,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所以,就算我猜错了开头,搞砸了高潮,这戏只要还没走到尾声,就还有机会扭转局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约他:"程昊,我们出来碰个面,谈谈吧?"
可以约他去咖啡馆,情调好一点的,放点浪漫缠绵的音乐,什么话说起来都有点荡气回肠的味道,可是,要是他触景伤情,回忆起我俩那并不美好更不愉快的初识,怎么办?
要不约他去下馆子,在饭桌上联络感情,是我的专长,可我却有点心理阴影,这万一我一面对他,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说不出该说的话,怎么办?
我也可以给他发短信:"程昊,那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还挺高兴的。"
这好像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可以换成:"程昊,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一直都忘不了。"
这又好像有点文艺得发酸,要不就换成:"程昊,其实我对你也有意思。"
这又好像太直白,要把他吓到,怎么办?
……
由于实施方案一直悬而未决,一日推一日,眼看着从周一到周五,一周就快要过去,我还没采取实际行动。
这一周里,他也一直没有消息,虽然知道,他这样的人,怎可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死缠烂打是绝不能有的行为,何况,我也只不过是见面次数数不过十个指头的人,加上并不美好的开场,再认真奇#書*網收集整理也是有限吧--但是,我还是隐隐有点失望,哪个女人不希望被心上人追求?可他这样,别说追求了,表个白得不到回应就人间蒸发了,真看不出有什么诚意,我这就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太自贬身价了?--每每一想到这,我就迟疑了。可转念一想,大家都熟男熟女,谁还像毛头小伙儿青春小花朵谈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连说一句"我爱你"都觉得好笑的,彼此有感情就走,没了就散,谁少了谁还不能活?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在他来说,已经是真情流露的极限了吧,谁还没个自尊啊,他那样的男人自尊心就更强,谁说的,可以伤害男人的感情,但绝不能伤害男人的自尊,我还糊里糊涂地伤了他的,他不恨我已经算是好的--可要是因此一转身,就被别的在一旁觊觎的人比如说"什锦虾仁"那一个给哄走了,我上哪儿哭去啊?--这一想,又鼓起劲,要采取行动,但还没落实,心里的念头又转向了--这一迟疑一鼓劲,一落一起,一起一落,也成了我迟迟没有行动的主要原因。
第58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2)
我心里有事,瞒不过成天跟在我左右晃的小查,小丫头在午休吃饭时,一副贼兮兮的表情打探:"曼曼姐,最近恋爱了吧?"
我白她一眼:"别乱造谣啊。"
"谁造谣啊!"小查给我个"别装了"的眼神,"你看你,收假回来,整个人都不同了,成天没事偷着乐,一有空就对着个手机发呆,这典型的恋爱初期的症状,你说你没恋爱谁信啊?"
听这丫头头头是道的分析,我下意识地就摸摸脸,难道不经意间,我的眼角眉梢就出卖了自己--没错,我是开心,是欢喜,那当下虽然无措,可无措过去,那喜悦,就慢慢从心底渗出来,渐渐晕开,渐渐就浸没了整颗心,人就忍不住想笑,笑,再笑--只是,这样的藏不住心思,整一个怀春少女的样子,真有点对不住我的年纪。
小冉也打过电话给我,旁敲侧击地,绕着弯子地拷问我。这妮子的八卦嗅觉真敏锐,赶得上狗仔队,在她家那天,就一副瞧出了蛛丝马迹的模样,没想到还真给她看对了。可是,由于程昊的敏感身份,我还不能先露底,只能跟她装糊涂。
小冉不知道无心还是有意,探不到八卦,就不停地开始爆料:"程家老太太知道程昊从前的那人回国了,两人还走得挺近的,闹过一回,程昊就跟老太太交了底,说是只是朋友,工作上有来往,不会走在一起--老太太不太信,现在就托我给程昊介绍对象,催得可急了,要不是程锋在家里养着我忙着伺候,这周就要安排人和他见面……"
小冉还说了些什么,我是听进耳里没听进心里,连怎么把她敷衍到挂断电话都记不清了,只想着从她的话里得到的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什锦虾仁 "貌似没机会上位了,危险系数下降;二是程昊很快就要被安排去相亲,隐患出现了--这是才走了狼,又要来了虎,就是不能安稳。唯今之计,就是赶紧把人给拿下了,打上我的记号,才能名正言顺地驱狼逐虎。
大好周末,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一大清早起来,我就对着手机按下那串熟记在心的号码,但半小时过去,我还是没按下拨出键--这临上场,还不是普通的露怯。
我深吸口气,为给自己打气,开始在脑海里想象,他跟面目模糊的长发美人约会,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而我只能躲在一旁酸溜溜地咬着帕子偷看,最后只能目送他们甜蜜离去,自己只能悔得用帕子直抹眼泪,都是没及时动手给闹的!--这想象思维一发散就发散得没边没际的,我自己先给恶心得笑了,但总算鼓起了劲,拇指一抬,正要按下--
"哧!"
握在手里的手机倒先欢快地叫起来,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把这闹事的宝贝给砸地上,幸好眼明手快地捞住。它还兀自叫得欢,可这一吓,把刚鼓足的劲头给吓去了一半,我一看来电,是个陌生号码,火气就上来了,接起来就恶声恶气的:"你谁啊?"
手机那头那人就"呵呵"两声大笑,嗓门大到震得我耳膜生疼:"哟,嫂子,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啦?"
我愣了愣,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印象深刻的声音,不到两秒,结果就出来了,是光头大个儿,程昊的哥们儿。
他的哥们儿,不能不好好敷衍,我的语气就软下来:"原来是你啊,我看是陌生号码,就以为是谁打骚扰电话哪,说话就冲了点,不好意思啊。"
"啊,居然有人敢骚扰你啊,不要命了他。"电话那头似模似样地关心起来,"程昊他知道吗?可不能瞒着他,你的号是移动的吧?我们有个哥们儿就在移动混,让程昊找他去查查,把那人给揪出来,哥儿儿几个好好教训他……"
"不用不用,我猜就是无聊人做无聊事,也不一定是冲我来的,不用大惊小怪。你就别跟他说了。"这光头大个儿还真听风就是雨,我连忙岔开话,"这大清早的,找我什么事?"
光头大个儿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好事。"
第59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1)
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
的确是好事,光头大个儿乔迁之喜,要摆饭局庆祝,邀我参加。
他说:"就在我这新家里,来的就是几个哥们儿,有家属的都带上家属。嫂子,我可是最给你面子,专门给你打了电话,别的哥们儿的家属可没这待遇,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
他一口一个"嫂子",虽然还没成既定事实,我听着也受用,何况他还在话里把我抬成多特别的身份,我能不答应吗?--这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在程昊的哥们儿面前,利用舆论造成既成事实,我要不好好抓住,还真对不起自己。
挂断电话,我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试了一身又一身,选定衣服就开始对镜细细梳妆,挑腮红选唇彩,那紧张劲就跟十八岁时第一次约会没两样。耗了无数钟头,眼看着就要到约定时间,临出门前,还不放心,再看一眼玄关的镜子,一头乱草用弹力素抓出自然柔美的大波浪,脸上的淡妆精致无瑕,合身的长款米白色风衣掐出纤细的腰身,转一个身,风衣下露出的裙摆微荡,是隐约的风情--简直无懈可击,我冲镜子飞一个媚眼,就不信不能让他看得眼直了!
我拎了珍藏的红酒给光头大个儿做恭贺礼物,在出租车上给程昊拨了电话,这一次,一点都不怯场,手稳稳地拨了号,只响了两声,就被他接起:"你好。"
再听到他的声音,倒没有多激动,只觉得淡淡的欢喜,我报上名号,就把光头大个儿的邀请说了,然后自然大方地说:"我现在在路上,他家住那一区我完全不熟,我这人方向感不太好,虽然有地址,还挺担心走岔了,你要是也在路上,能不能找个路口接一下我,捎上我一起去?"
他那边听完,停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已经在大飞家,你让出租车司机送你到小区门口,我在那儿等你。"
和他一起隆重出场的机会没了,我却没失望,能劳动他来接人,倒更显地位。
远远地,透过车窗,就看到他站在路边,只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定的等人模样,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很招人看。
下了车,他已经走过来,很自然接过我手里的红酒礼盒,对我微笑:"走吧。"
我也对他微笑:"真不好意思,要你来接我。"
"没事,这小区挺大的,你第一次来,是挺容易走岔的。"
他说话的语气礼貌,笑容温和,可我却暗暗心惊,这样的他,完全在我预料之外。虽然我并不期望他再见我时是一副脉脉含情的样子,可也不该是这样客气,客气得像在无声地划出距离,连目光,都不肯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钟--莫非,我真的重重挫伤了他的自尊,以致他干脆直接转身,把我远远抛在脑后,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以此证明他绝不会纠缠?
从小区门口到光头大个儿家,一路步行差不多十分钟,我不停地寻找话题,他的反应却称得上冷淡,很明显地敷衍。我越试探就越心凉,等走到光头大个儿家楼下,我已经有了掉头回家的冲动,但程昊已经按通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大飞,是我,开门。"
光头大个儿难得没一句废话,大门无声打开,我只能跟进去,光头大个儿家是新落成的小高层,住户入住的不多,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搭话,他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意愿,彼此间静默得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短短的上升过程,难挨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第60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2)
光头大个儿家住十一楼,一梯两户,电梯门才开,就看到光头大个儿跟个巨塔一样挡在门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那颗光头,都闪亮好几分。
他一见我,笑眯眯地伸出手:"欢迎欢迎,大驾光临,贵人踏贱地,真是蓬荜生辉啊。"
"挺会用成语的嘛。"他身后闪出一个娇俏人儿,是唐唐,扬手就拍下他的手,"扯那么多不就想吃美女豆腐,没门。"转脸就对我笑,过来挽住我,"来,别答理他,我们进去。"
光头大个儿就在一旁嚷嚷:"别乱造谣啊,借我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我这是表示对嫂子的热烈欢迎。"说着就脸凑过来,"嫂子,你可得相信我啊。"
唐唐一伸手,横过我就推开他的脸,笑着啐他一口:"一边去,人相信你还不顶用,程哥在后头站着呢,你也得要他相信你。"说着,扭头就看向站在后边一直不出声的人,"程哥,你说是吧?"
被点名的人没有搭腔,只说:"别站这儿堵着,有话去家里说。"
他生气起来,没什么表情,可浑身就散发出闲人别惹的不悦信号,这主人家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我听着勉强挤出的笑都快挂不住,只能闷不做声,可看他竟然为此都真动了气,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光头大个儿还敢去捋老虎须:"哟,瞧我这人,嫂子大驾光临,我是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来来来,嫂子里面请,抱歉啊抱歉,不是成心要你站着的,要是把你累着,程昊心疼起来就该揍我了!"
唐唐笑着作势轻斥:"你要再把程哥的心思说漏,看他不马上就揍你。"
"我要不说,他更想揍我。"
这两口子是玩得上瘾,根本无视程昊的怒气,嘴上还是一点不饶人,唐唐亲热地挽着我走,在我耳边小声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疼你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别扭得很。"
这悄悄话音量可不低,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恨不得地上能裂个缝让我掉下去就此消失。光头大个儿已经上前一步把家门打开,夸张地大叫:"当当当,哥儿几个,重要人物到场了。"
玄关架着屏风隔断视线,才脱下外衣挂好包,唐唐一句"不用换鞋",就推着我往里去。转过屏风,就是客厅,一眼扫过去,空间挺开阔,还来不及细看,就看沙发里坐着的人霍地站起来,还不只一个,三双眼同时望向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忽然之间成了张曼玉。
光头大个儿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指指我:"这位美女,就是张曼曼,除了芳名,其他的,我就没权利介绍了。"
他的幽默感遭到众人鄙视,有人给他一个白眼,就冲我笑:"嘿,我是何震,哥儿几个都叫我老何,早就听说你,今天终于见到,真高兴。"
这人穿着带帽大罩衫和肥肥的袋袋裤,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可爱,看起来就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我猜想这人大概是大飞的弟弟之流,一声"老何" 还真难叫出口,只能对他报以同样热情的笑。站一旁戴着无框眼镜一副雅痞造型的帅哥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就笑:"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都三十有二了,就爱装嫩,叫他老何没错,省得他老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儿呢。"不顾老何在旁边"给点面子啊哥们儿"地叫,他对我笑,"我是李雷,哥儿几个都叫我雷子,你要不介意,也就这样叫我好了。"
"你好,雷子。"
我笑着转眼看向第三个人,那人也对着我笑,这张脸还真是眼熟--
"你好,又见面了,"他笑得是别有意味,"我是周瑞,没忘了我吧?"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彻底震惊于这世界太小,一时都忘了说话,一个声音就轻笑着插进来:"周瑞,你一见人就套近乎,什么居心啊!"
相亲狂想曲(第三部分)
第61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3)
这个声音听着也很耳熟,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心里暗惊,怎么又来一个似曾相识的?
这回是个同性,扎一个马尾,妆淡得自然,身材高挑窈窕,不过是简单的杏色毛衫配同色休闲裤,没有多余配饰,穿得轻松随意,看着十分舒服,还贤惠地捧着个果盘--要不是她这装扮和程昊的眼见要撞衫,我愿意承认她是个美人儿。
她显然是这一伙的熟人,周瑞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我可没套近乎,不信你问问程昊,我可跟他坦白过,他最知道。"
群众的目光一向就转向一直沉默是金的男人,他不置可否:"你的事别扯我。"
气氛霎时冷掉,光头大个儿马上炒气氛:"来来来,两个美女,认识一下。"
先介绍我:"这是张曼曼。"
再介绍对方:"这是叶悠,唐唐的表姐。"
我还没来得及摆上寒暄的笑,对方又自我补充:"也是程昊的……同学,你好。"
这个"同学"咬字太暧昧,摆明是要我认出她是"什锦虾仁",这一伙里,我又不是谁的谁,不能给她叫阵回去,所以只能对她笑:"你好。"
她回我个微笑,把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招呼:"来,大家坐下吃水果。"
老何就凑过去:"哟,切得挺漂亮的,叶姐,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啊?"
一个抱枕就扔过来,"你敢再叫我姐,我就撕了你的嘴!"
老何一躲,就撞上雷子,周瑞就在一旁看着笑,这一闹,大家就嘻嘻哈哈起来。有人走到我身边,无声地递来一样东西,是红酒礼盒,我竟然忘了这茬,看他一眼:"谢谢。"转手就朝一旁看戏的两口子递过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祝贺你们迁入新居。"
光头大个儿很给面子:"这个牌子这个年份,真难得啊,你还别说,我就好这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那边又招呼:"唐唐,你们别站着啊,都过来吃水果。"
女主人的姐姐,也是半个主人,这招呼客人还真是尽心。唐唐揽着我过去:"来来来,吃水果去。"
这一坐下,牙签戳好草莓就递过来,人笑得跟朵花一样:"这草莓虽然是大棚种的,但还挺甜,尝尝。"
我笑得很甜,接过:"谢谢,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那边人已经站起身,转过头去,对站她身后的人说:"程昊,过来帮个手。"
手极自然地,一拉程昊,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我含着颗草莓,不能吐,又咽不下,好容易吞药一样吞下去,嘴里直酸得发涩--谁说它甜来着?
老何嚷嚷着要打牌,大飞就开了牌桌,一个劲邀我加入,可四个男人谁也不愿旁观,我也兴趣缺缺,唐唐就笑着对我说:"来,我领你看看我们的房子。"不由分说就拉我起身。
这一套小三居,是唐唐一手布置,主卧走紫白色系,落地玻璃推窗,滚着绣花边的纱幔窗帘,床头柜上摆着的琉璃桌灯十分精致,客房收拾得简单干净,书房的黄杨木古董椅是旧货市场淘出的好货。我一边看一边赞,把唐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完全是业余的,不过费了不少心思,只是想住得舒服点。"
我对书桌上的黑木镇纸爱不释手,唐唐笑着说:"这镇纸是程哥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眨眼都十几年了。"
我轻轻把手中的镇纸放回原位,笑笑没说话,唐唐又说:"他们哥儿几个都是一个家属院里的,从小玩到大,小学初中高中,就算大学不在一学校,几个人都混一块,出了国也一样,感情铁得很,一块玩儿的,还有我姐,有时还带上我,程哥他……"
我很有兴味地凑近玻璃花瓶里养的绿色植物:"这万年青养得挺好的,我养的叶子老发黄,你是怎么伺候的?"
第62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4)
唐唐随着我的话一转:"这是大飞养的,他爱弄这些。"又锲而不舍地转回,"程哥这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他和我姐……"
我抬眼看墙上挂的那一幅"静"字,看清落款,就笑:"唐唐,你家大飞字不错啊。"
门外就有人探头进来,光头亮闪闪的:"那是,也不看是谁写的。"
又冲唐唐笑得发骚:"老婆,咱姐说可以开饭了。"
唐唐啐他:"别乱叫啊,还没法律承认的啊。"
这一对准备领证的非法同居夫妻,打情骂俏旁若无人得故意让人羡慕。
安排落座时,不知有意无意,我和叶悠在程昊一左一右,他俨然左拥右抱之势。老何坐我对面,那挤眉弄眼的样,我只做没看到。周瑞坐我另一边,倒是不停和我搭话,生怕我受冷落似的。而程昊,一副平常酷样,饭桌上极少开腔,只在叶悠给他盛汤劝菜时,不住地低声说"谢谢"。
这一桌饭菜,据说都出自叶悠之手,就算我有心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赶得上小冉。一锅豆腐鱼头汤做得极鲜,我不吝啬地赞扬,她笑眯眯地谦虚:"就是注意点火候就好,只是这什锦虾仁,从前跟程昊学过,可我老是做得不入味,幸好今天他在旁再指点指点,做出来还勉强能上桌。"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我不得不暗暗竖起拇指,一道菜就能引出她和程昊多少过往,我就算听得想把牙咬碎,不还得笑:"你太谦虚了,这菜做得都赶得上外面馆子的大厨了。"
"那是你没尝过程昊做的,他做的这菜可比外面好多家大厨做的好。"
被谈论的人默不做声,像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手稳稳夹了一筷虾仁,我极力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那穿着情侣装的都不心疼他胃不好还吃海鲜,我多什么嘴?
大飞又出来打圆场:"今天这么高兴,大家来干一杯。"
这才要倒酒,叶悠就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胃不好,换果汁吧。"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桌上的人都听到,在众目睽睽下,他面不改色倒上啤酒:"不喝白的,啤酒没事。"
这一顿饭,大多时候,都是这一伙说着从前的旧事,大家说到高兴处,笑起来,我也赔着笑,其余时候,就埋头苦吃。偶尔话题带到我,感激大家的特意照顾,我也凑趣说一点,气氛一直不错,好容易熬到酒足饭饱,大伙肯撤桌,我的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唐唐和叶悠收拾残局,坚持不让我插手,我这个客人就端坐着。新闻联播没看几眼,老何又叫着开局,这次非得推我上桌,我缠不过,只能坐着,最后决定光头大个儿被踢出局,他就抓着程昊去阳台,神秘兮兮说是要进行"men"s talk"。
我这牌没打几局,胃就一阵一阵抽着疼,疼得我渐渐就撑不下去。正巧光头大个儿和程昊的秘密行动结束,我就招呼大飞退位让贤,他乐呵呵地接替,程昊却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去了厨房,再出来时,身后就跟着端着茶壶的叶悠。
叶悠很周到地泡了水果茶给大家消食,我勉强喝了一杯,胃却疼得更厉害,再也坐不下去,挨到唐唐从厨房忙完出来,就站起身告辞。
主人家还没出声,程昊就说:"正好我也有点事,一起吧,我送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唐就说:"既然你俩有事,我就不留了,有空多来玩,我送送你们。"转头就叫光头大个儿送客,这速度就像巴不得赶快把我们扫地出门。光头大个儿依依不舍地从牌桌边离开,送我们到电梯前,一看电梯来了,"再见"就说得飞快,脚跟一转,我们才进电梯,他人就奔进家门投奔牌桌去了,唐唐对我们笑得抱歉:"家教不严,别介意啊,再见!"
第63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5)
终于等电梯门合上,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眼看着光亮的电梯镜墙里自己一张脸就垮下来,这电梯里又只得我和程昊两个人,这一次,我决意当他是空气,他却不合作,转头就问我:"你怎么样?是不是胃疼?"
又来了,又是那副多关切多紧张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这是张假面具能用手撕掉,只能掉过头不看,人却很不争气地按着胃疼得弯下腰去。一双手揽住我的肩,往他怀里靠:"你忍着点,等到了一楼,我们再折回大飞家。"
我咬紧牙,使劲推他却推不动:"你走开,别多事!"
他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圈住我:"别逞强!"
我奋力挣扎:"你放开!"
电梯门打开,有人走进来,我一抬眼,就对上那人瞪大的一双眼,动作僵住,耳边就有个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麻烦你,到11楼。"
原来已经到了一楼,我连忙出声:"别按,我要出去。"说着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死死抓住:"别胡闹!"
那人的手悬在控制面板前,很无奈:"你们到底是要上,还是要出?"
"上!"
"出!"
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那人拍一下按键,门又打开,他不耐烦地回头:"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没,别浪费我时间。"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狠狠一挣,就挣开他的钳制,踉踉跄跄就奔出电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带得一旋身,就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你闹够了没!"
头一次见他怒形于色,我有些被震住,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下来。瞪着他,努力想直起腰放两句狠话,可身子一展,胃就像被狠狠拉扯,疼得我又弯下腰,只有抽气的份。
他似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就伸过来,双手半拖半抱地把我扶住:"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吃力地说出要求:"送我回家。"
"先让大飞给你看看……"
"送我回家。"
"你别逞强。"
"我要回家。"
我要再看两眼"什锦虾仁",保不准能闹成胃出血,为性命着想,我绝不回去。我抬眼看他,无声地表明我的坚持,他却没坚持几秒,就退步:"那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这纯粹是忍气吞声给憋出来的,去医院能查出什么,还不是开一堆止痛药,我抿着嘴不说话,他只得妥协:"走吧。"
上了他的车,他先找出药给我:"止疼的。"又递来矿泉水,"把药吃了。"盯着我吞了药,就俯身过来,把我的座位调到舒服的角度:"你先躺一会儿,要是过半小时还是疼得厉害,我们就去医院。"
我看着他离得极近的脸,不由得笑:"那我们这半小时做什么?在这聊天,还是去兜风?总不能干脆到医院门口等着吧?"
这话说得又轻佻了,他忽地就坐直,转身就留给我个侧脸,语气倒没变:"那你想做什么?"
"兜风。"
说是兜风,其实就是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但左右都在医院附近绕。一路车速并不快,平稳前行,止疼药的药效渐渐散上来,缓解了疼痛,药里有安眠成分,我倒不觉困,只觉得脑袋发晕,有一点像喝点小酒喝到微醺的感觉,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我从没试过从半躺着的角度看这个男人,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闪过的街灯扑进来的一点光亮,明明暗暗地掠过。我看得清,他有微方的下巴,挺直的鼻梁,一张侧脸用个词来形容,我只能想到坚毅。唐唐说,这男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可是,他的定是给谁?他对我说这一切不是误会,可却在再见面时和我无声地划出距离,在他的哥们儿面前对我冷淡,纵容着前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却又能第一个发觉我的不对劲,看我难受比谁都着急紧张--这个男人,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第64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6)
我早过了玩猜心游戏的年龄,也再也不愿意费神去猜跟海底针似的人心。
我轻声叫他:"程昊。"
"嗯?"
"我问你点事。"
"……问吧。"
"我和周瑞相过亲,这事你知道?"
他的回答有点慢,还含糊:"嗯。"
"叶悠是你从前的女朋友?"
这次回答的速度快了,一样地含糊:"嗯。"
"那你在大飞家对我不理不睬的,是因为周瑞,还是因为叶悠?"
这次没等到回答,车速忽然就慢下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问句:"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笑:"别逃避问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给你答案。"
他没说话,却把车开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停稳了,解下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不动了,也不出声。我不再等着他开口,叹口气:"程昊,我不是小女孩了,不想也不会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说实话,那天的事,我真觉得挺突然的,可这一星期来我想了不少,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如果觉得为难,今天就不会去大飞家,我去,是知道你会在,你明白吗?"
黑暗里我依稀看清他转过脸对着我,我朝他笑:"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你呢?"
他终于开口:"跟周瑞和叶悠都没关系,"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接上,"我怕,是我会错意。"
是谁说他嘴笨的,嘴笨的人,能把一句话说得让人听了心都酥软,说话想凶都凶不起来?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你这就是对我认真?"
"……对不起。"
谁要听他道歉?这人还真是不会顺杆子上树,敢情还是块木头?我扭过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对不起就完啦?"
身后还真没了声音,我等了等,等不到,刚想扭过头去看,忽然就感觉垂在身侧的手一暖,是被只手握住,那个声音难得地透着紧张:"曼曼,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那只手握着我的手,温柔的珍重的,温度透过我的手心,一直传递到心底,我强忍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眼:"好啊。"
第65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1)
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
我终于把程昊同志拿下,第一时间得到这好消息的,是打电话来查勤的我家高堂。
她老人家遭遇老同学女儿早婚事件的刺激后,一直对我实行十分严密的远程监控,一天照三餐地来电训话,周瑞同志就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成了她老人家眼中最佳女婿人选。[奇qinkan.net书]可惜我心有旁骛,对我家高堂的教导我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要不是在大飞家重遇,甚至根本就没察觉到周瑞在相亲后就音信全无。我家高堂对我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极为不满,以为我会形单影只地虚度周末大好夜晚,于是十分强硬地给我下达主动联系周瑞共度周末的任务。无奈之下,我只好对我家高堂坦白,就在她来电前一个小时,我刚刚谈妥了情投意合的下家,只是,这下家,不是别人,就是曾因为拍飞过我而让她老人家愤恨不已的海龟堂兄。
姜果然是老的辣,我家高堂在听我忐忑地交代完事情来龙去脉后,只有极短暂的沉默,就很平静地问:"你都想好了?就是他了?"
问话那口气,暗含欣慰,又有不舍,典型嫁女儿的心情,分明是迅速地接受了事实,既然她老人家能如此处变不惊,我也只剩下羞答答地应一声,给予肯定。
当然,我家高堂省不了又是一番长篇大论,中心主题自然是,我目前不过是跨出奔向幸福的长征第一步,切不可骄傲自满,绝不能忘记我的终极目标是--抓着这男人去领证!
相比之下,小冉这个介绍人,得知我和程昊成一对,反应就有趣得多。
是我主动对她坦白的,倒不是我乐得张扬,只是,程师兄只休了一周病假就生龙活虎地回到工作岗位上,这就意味着,小冉同学又有了当红娘的时间与精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能防患于未然,把程昊同志已经名草有主的消息散播出去。
小冉倒没多吃惊,那口气就是这事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早就看出你俩间有猫腻,程峰还让我别瞎猜,还不是给我说中了!"
任半仙得意扬扬地炫耀完自己的火眼金睛,却没流露出做媒成功的喜悦,反而有些忧心:"他有跟你说过他从前那人的事吗?"
在得知我已经和程昊的前任正面交锋,以明败暗胜的结局收场,小冉还不放心:"那人还贼心不死吧,两人工作上还有来往,近水楼台的,你就不担心?"
我还有心说笑:"担心哪,担心到我恨不得能在他身上贴张符,就那种让狐狸精退避三尺不能靠近的,这样一来,不止他前任,任何一个有贼心的,都只能空望着他流流口水--可惜上哪儿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所以担心也是白担心,你说是不是?"
也许我说得太轻松,小冉笑哼一句:"你倒挺看得开的。"停了停,又问,"曼曼,你爱他吗?"
这问句问得真文艺,还出自小冉这个一直认为情啊爱啊是属于少男少女的玩意儿的人的嘴里,我不是不诧异的,但也老老实实地答她:"相亲相了这么些年,我就只碰到一个让我觉得很想很想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爱。"
有过动心,有过欢喜,有过失落,有过酸楚,可所有的情绪,都是不深不浅,分寸恰好的,再也不会,笑起来肆无忌惮,哭起来撕心裂肺,快乐和痛苦,都深刻得时光反复冲刷都磨不去--或许,人真是不年轻了,可年轻时以为的爱情,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而已。细水长流对现在的我更合适,只是,我再也不敢轻言,这是爱。
我的回答不知道能不能让小冉满意,她没发表意见,换了个话题:"曼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程昊能成,介绍你们认识时,我就有这感觉。"
我只当任半仙显摆她的未卜先知,好笑:"是是是,我还真得谢谢你的第六感。"
小冉不理我的调侃,一本正经的:"真的,我觉得你和程昊最后一定会结婚,你还别不信。"
她这样严正,我开始紧张起来:"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程昊这样的人才,不是我王婆卖瓜,搁外面,多少人觊觎的,这当下他说对我认真,可未来的事谁能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还是未知数,我也只能摩拳擦掌,试上一试,也就算对得起自己的心了。
小冉却信心满满:"真的,我看好你们。"
任半仙言之凿凿,仿佛和她成为妯娌的美好远景就近在眼前,我也只能在这样诚挚的祝福下,继续在奔向幸福的道路上劈荆斩棘。
首先要扫除的障碍,就是让程昊守身多年的前任,叶悠。
我家高堂常说,有风不要驶尽帆,做人要留余地。我已经胜出,实在不必再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只需和程昊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上携手亮相多几次,身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她就知难而退,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
我没有再追究叶悠是不是真的会就此收手,只要她不再在我面前晃悠刺激我的胃,我乐得眼不见为净。两人相处,重在信任,我表明我的态度,剩下也就是程昊的自觉配合。
其实,关于叶悠,我和程昊有过一次比较严肃的谈话,那是在第一次以亲密姿态出现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之后。叶悠在那一晚,很早就退场,走时的背影仓皇,是掩饰不及的寥落,而我没有错过程昊看着她走时的眼神,是不忍,也是心疼。
第66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2)
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人,要说他对那女人没感情,谁会相信?由小冉和唐唐的只言片语,我能推断出他们的过往--青梅竹马的年少相识,青葱岁月无数甜蜜,一起远去异国留学,几乎从没分离,以为携手到老是理所当然,不过是前程去留出现分歧,一个年轻意气就轻言分手,一转身,就错过彼此,带着遗憾地分开。有那么多年的过往,要在心里没留一点痕迹是不可能的,我能体谅程昊的不能完全忘情,可却不想自己坐上女主角的位置没几天,又发现自己不过是促使男主角正视自己内心最终为成全男女主角的情深似海而壮烈成仁的无辜女配角。
在程昊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是假装玩笑地带起话:"程昊同志,今晚叶悠走的时候,你的眼神很不对啊,这样很不好啊,念在初犯,我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啊。"
他愣了愣:"你别乱想。"
我收起笑容,正色说:"我也希望是我的乱想,程昊,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叶悠这样的人才,和你还有那么多年的过去,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我们俩还在那样的情况下认识的……我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省得将来你后悔,害我都恨你。"
这一招破釜沉舟走得险,他听完就没了声音,车倒是开到路边停了,转过头望住我,像是斟酌着,久久才开口:"曼曼,很多事,空口说说容易,但说了,你也不见得会信……至少在我来说,感情并不是可以随便的,我和你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勉强,将来更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慢,面对我的犹疑,表情那么坚定,让我很想相信,手迟疑地,最终抬起,盖在他的手背上,就被他反手握住,握得那么紧,像是在努力向我证明什么,他轻声说:"我和叶悠……"
"别说了,我都说了下不为例了。"我笑着打断他,见好收好,"你再说,是成心惹我吃醋给你看是不是,不能这样满足虚荣心的啊。"
他收住话,笑笑:"我还真想看看你吃醋的样。"
我听他难得说的调皮话,飞一眼过去:"你就想着吧!"
这一调笑,再也严肃不起来,谈话就结束了。
解释过去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他是越说就越说不清,我要再听,就是自找难受。话点到为止就好,他说得坚定,我也该信得不疑--看他说点剖心剖肺的话,脸皮就泛红,就为他这副样子,以后哪怕我真成了女配角,也认了。
而和我相过亲,还对我明白表示过好感的周瑞同志,也曾被我认为是前进道路上的不定时炸弹,可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完全多余。我和周瑞相过亲的事,被程昊那哥儿几个知道了,拿出来说过一次嘴,完全是老何那毛孩子起的头,当着大家的面,我很不自在,周瑞倒很大方:"没办法,谁让我回国晚了,给程昊抢先一步,我也没啥要求,我的个人问题,程昊你们两口子看着办吧。"
程昊在这一伙里,玩笑倒开得顺:"没问题,只要你不找曼曼这样的,都容易。"
"靠,踩着兄弟来捧老婆,有你这样的吗?"
这两个男人毫无芥蒂地开过玩笑,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再也没人提起。
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不定时炸弹的警报也解除了,仿佛终于可以放心地迎来我和程昊的春天,我却在松口气之余,隐隐觉得失落--这样小心理智,有条不紊,考虑周全地经营着感情,果然是人已经成熟到一定境界了吧?可想想又好笑,早过了玩的就是心跳的年纪,这一颗老心要是还不时地猛蹦腾几下,估计我也该得心脏病了。
其实,和程昊在一起,不是不快乐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像模像样地约会。
第67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3)
有客户送了热门大片的首映式入场券,执导的名导演和参演的一干大腕都会莅临,虽然不是追星族,但机会难得,我们俩都觉得场面必定隆重。盛装打扮去看,无数粉丝挤在剧院门口挥舞着彩色横幅之类热烈迎接偶像,秩序混乱,交通拥堵,大批保安出动,我和程昊是历尽千辛万苦才进入放映厅。我的头发乱了,他的外套皱了,可也不是没好处的,在汹涌人流中,为了怕走散,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护我在怀里,有一瞬,我还真有点身在乱世相依为命的错觉,不是不浪漫的。只是,在电影放映时,那缠绵悱恻的剧情都不得我和程昊的青睐,于是,吹着冷气,渐渐就靠在一起睡过去,在一群感动得热泪盈框甚至哭得抽气的观众中,就显得非常突出。
经此一役,我俩几乎再也没去影院看过文艺片,老何给程昊出馊点子,让他带我去吃法国菜。大厦顶层的餐厅,小小的包厢只容两个人坐,玻璃墙望出去是城市里璀璨灯火,天花板上有星光闪烁,餐桌上有带着露珠的玫瑰,有穿着燕尾服的乐师在一旁拉小提琴。情调十足,可我一晚上都只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拿错刀叉出大糗,根本没心情享用这样的浪漫,程昊看来也很不习惯吃饭时有人帮着伴奏,走出餐厅时,我和程昊同时松一口气,可两人都没吃饱。开车路过大学区,就去藏在小巷里的夜市觅食,穿着正装,挤在一群学生中间等烤串,如果不在意引人注目,也吃得心满意足。
博物馆有展览,程昊分到无数关系票,派发不完,我们只好内部消化。展览的主题是火山爆发后的古城遗迹,是我俩的知识范围加起来都覆盖不及的领域,于是只好外行看热闹。偌大的展厅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都有回音,我们看展品,保安看我们,后来来了一批被老师带着进行科普教育的小学生,才分散了保安的注意力。一路逛完,倒也消磨去了半天,博物馆里不许吃东西,走出去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和程昊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就着矿泉水吃面包。对面长椅上穿着高中校服的两少男少女,热烈地抱在一起啃,啃到我面包都啃完还没停,把我们二老都闹得很尴尬。
这样的约会,三五次之后,我们俩的默契就渐渐培养起来,开始把约会地点转移到彼此的家里。程昊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就显得十分宽大,房子半新旧,装修简单,家具电器都是基本装备,完全没任何多余的。以单身汉来讲,他的房子收拾得十分整齐干净,只是,太像旅馆,不像家居,只有书房那高到天花板的书架还能看出沾了一点主人的气息。所以,我们更常待在我家里。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节目,我们都爱老电影,到小区的影碟屋租一堆碟片,用家庭影院放来看。微波炉加热的爆米花,薯片和可乐,窝在沙发里就消磨一个下午,很快就到吃饭的点。程昊在国外求学锻炼出来的手艺就派上用场,老实说,他烧的菜的确可口,我也没必要还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贤惠,安心地享受他的服务,把他的拿手菜轮着点来吃,当然,"什锦虾仁"就算了,我怕我吃完还要买胃药。他下厨多了,我就替他买了大号的围裙,渐渐地,家里还多了他专用的茶杯,碗筷,拖鞋,喜欢喝的铁观音,珍藏的VCD,常用的专业书,常看的杂志……
我开始讨厌周末在办公室加班,他有时会把做不完的工作带到家里,对着笔记本专注地处理。我就一旁翻着书或杂志,顺手就替他续杯热茶,他渐渐不说"谢谢",只抬起头对我无声地微笑。有时窝着太舒服就犯起困,不知不觉就睡过去,醒来时天色都昏暗,身上有人替我加了毯子,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望着他抄着锅铲的背影,觉得非常舒心。
第68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4)
这样的相处,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很快就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吃过饭,两人一起洗碗,他洗,我擦,我就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闲话,有时是工作上的琐碎心烦,有时是女人家的一点心事。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可他对于自己,很少提起,我也不在乎,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男人絮絮地对你说心事?
有时想想,也会觉得诧异,照说两个大龄男女,都单身多年,一朝看对眼,互明心意后还不干柴烈火,一碰就燃?
我和程昊,却不是这样。
第一次亲密,还是在光明正大地在我家登堂入室之后。
在厨房里洗着碗说着话,不过把碗放到碗架上,一转身,不知怎么就离得近了,近到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暧昧地轻喷过脸畔。我要说的话顿时就忘了,脸就发热起来,看着他的眸子里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我轻轻闭上眼,心跳是急了,可再没有加速到全身发软头脑空白。起先不过小心地试探,温柔的亲昵的,渐渐地,就热烈起来,纠缠在一起,我伸手抱住他,主动加深这样的亲密,不是不沉醉的。
再进一步,却是没有了。成年男女,关系亲密,共处一室,偶尔情动,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我没有故作矜持,也没有欲迎还拒,只是,意乱情迷时,会狠狠刹住车的不是我。我不是清纯小花朵,在逐一排除性向问题和健康问题后,我只能说,程昊这人果然特定,是个新时代的君子。
小冉很八卦地打探:"你和程昊发展到哪一阶段了?"
我很费劲地想一想,才说:"一起吃饭看电影的阶段,"停了停,还是没把"在家里"三个字补上。
小冉就急起来:"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可得加把劲。"
其实也不过就一个多月,但可以体谅,我们俩都快成单身公害了,身边的人能不为我们着急吗?我好笑:"我要怎么加把劲,也要他肯配合才行。"
小冉听了,叹口气:"也是,程昊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是慢热型的,你可要耐心点,千万别泄气。"
这话说得我多委屈似的,但我觉得,男人的沉默也是种美德。何况,这个男人,有好的皮相,体面的工作,不错的经济基础,做一手好菜,难得还与我看对眼,相处起来肯彼此迁就,个性不过是沉闷一点,这一点点瑕疵,完全不妨碍他成为丈夫的最佳人选。我觉得我应该满足,渐渐也开始,期待任半仙的预言成真。
也许老天终于开眼,开始眷顾我,我们的发展比我想象中的快,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他父母家。
上门之前,我找小冉做军师参考孝敬二老的礼物,任半仙一听我要去拜访二老,那副兴奋样,就像我已经一只脚迈进程家门一样,直说自己直觉准。在她的建议下,我在荣清斋选了只上好的大狼斗给老爷子做见面礼,而给程老太太准备的是真丝杭绣围巾。两样礼物都很得二老欢心,程老爷子对那一只狼斗爱不释手,程老太太直夸我贴心,一出场我就亮相得漂亮。
程家二老一辈子都在大学里教书,为人很明理周到,见了我,对于年龄、学历、职业、家庭,一句闲话都不问--或许是小冉已经提供了我全部资料,但小冉嘴里一贯严厉的老爷子见了我一直和颜悦色,而老太太更是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话,二老处处传达出"我们很喜欢你"的信息,让我真是受宠若惊。
在吃饭的时候,程家二老更是慈祥,使劲往我面前堆菜,我只有拼命地吃来回报二老的厚爱,最后还是程昊看不过眼,出筷解救了我。
因为家里有保姆在,我之前打算好好表现贤良淑德的计划也就落空,基本只是端坐着动动嘴皮子陪二老说话。老太太私底下还对我很感激:"小昊这孩子最不懂照顾自己,工作一忙就有一顿没一顿的,人瘦得什么样,这一段有你照顾着,眼见着长点肉了,人也精神多了。"
第69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5)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实在是受之有愧,我只能含笑不说话。
临走时,程家二老一直送我们到院门口,老太太当着我和程昊的面,微笑着说:"曼曼,小昊以后就要你多多照顾了。"
这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已经不是暗示,程昊在一旁默不做声,悄悄地握住我的手,我也只好配合地害羞地垂下眼,点点头。
这一场会面,有这样收场,真是皆大欢喜。
连我家高堂都十分满意,满意到立即拍板就作出个重大决定:"曼曼,你爸十二月中旬要去你那儿开会,我和他一起去,就当是旅游,顺便见见程昊。"
这旅游才是顺便,见人才是正道,我家高堂做事从来说一不二,这一遭来是成定局了。
这要见过双方家长,接下去,顺理成章的,好像就该直奔主题了。
我莫名觉得紧张,婉转地把这个不知算好还算坏的消息告诉程昊,他听完,点点头,就没下文了,表情平常得真当我家高堂是来旅游的。
我提醒他:"我妈大学就在这儿读的,她故地重游也不是一两次,能游的都游遍了,你别以为她真是来旅游的。"
他笑得轻松:"我明白,"拍拍我的脸,"你放心。"
敢情只有我是在穷紧张,我瞪他:"我放什么心啊?"
"你不就担心我表现不好吗?完全没必要。"他说着,又抓住我的手明目张胆地吃豆腐,"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酷现在是留给外面人看了,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滑,见我还不说话,又逗我:"人家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我这样的,你妈应该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吧?"
我哭笑不得,一个白眼就扔过去:"谁是你丈母娘,别乱认亲啊,没人说要嫁你,别自个儿就先美上了!"
他扬起眉,一伸手就揽住我,低下头,在我耳边轻笑:"你真不要嫁我?"
我连看都不看,抬手就要给他一肘子,被他用手挡住:"别一不好意思,就武力掩饰!"
这真是那个说个认真就耳根发红的程昊?我真怀疑我当初是看走了眼了,在他怀里挣不开,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要嫁你怎么着?"
我这话放得不算狠啊,他却忽然没了声音,抽风似的忽然把我抱紧,我贴着他这样近,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莫名让我心慌,戳戳他的手臂:"喂,干吗呢?"
"我在想,你要不嫁我,你还能嫁谁?"
"……"
第70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1)
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
这世上,第一等的美事,不就是,求什么得什么。
在我那恨嫁的毛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老天就掉下来个程昊同志,左瞧右瞧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竟然没费什么劲,就捡到手了,现在就只等着我家高堂来验好货,这心心念念想要的,就要成真了--在相亲界这人肉市场打混多年,人都被现实打击得惨了,很知道能遇上这等好事,概率就跟买彩票中五百万一样。现在这幸运就落到我头上,照理说,我应该先狠狠掐一把自己,要是疼得要叫出声,就证明这不是在做梦,然后,就该被狂喜给冲昏头,人乐得恨不能要转起圈圈来--哪怕再低调,人也该掩不住得意,走起路来都带风的。
"曼曼姐,你还真定。"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查这丫头忽然冒出这一句。
难得大师傅做的椒盐大排在正常水准之上,我一张嘴只顾着吃,只能用眼神表示我的诧异。这丫头这一段时间有事没事就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打量我,好像我突然长出三头六臂,而且,不止她,部门里的同事一个个,看我的眼神,也透着蹊跷。
"喏,不是我八卦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部门里很多人都听到过,谁让你那天问金姐婚假的事被人事的人传出去,这一传就到了财务科那边,那几个电台一播,这上下大概全公司都知道了,传回部门里都绕了一圈,我们大家也没探你隐私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不够意思了,这天大的好消息都瞒着我们……"
我越听,头上的雾水就越重,顾不得还在啃着肉,张嘴就打断她:"等等,你说什么,我有什么好消息瞒着你们?"
小丫头大眼一瞪:"你要结婚了,这不是好消息?"
一口肉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我赶紧端起汤碗,狼狈地灌一口,才顺下去,缓过气来:"……谁在造谣?"在小查又开口前我省过来她那一番铺垫,就补上:"我那是随口问问的,事还没定,别听那些没谱的传言。"
小查却点点头:"事还没定,那就是真有这事,不是没谱的,是不是?"
这丫头还真会抓我的漏洞,反正这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只好笑笑,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还是打算。"
小查又有那种古怪的眼神看我:"他就是那个手机男吗?"
手机男?亏她能取出这个绰号,我好笑:"是吧。"
小查的表情竟然有点失望:"真是他啊?不像啊。"
我觉得奇怪:"什么不像?"
小查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笑:"有什么话就说,别吊我胃口。"
"我就是觉得,他不像是那个手机男。"小查说得很慢,接收到我疑惑的目光,解释,"前一段啊,你是没看到你笑得那春风满面的样,大家都不用问,就知道你在恋爱,但最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都很少笑成那样,有时还发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然后又听到你要结婚的传闻,我还以为,你和手机男……掰了。"小丫头小心翼翼地看我,"曼曼姐,我说一句话,你千万别生气啊,你看起来太定,一点不像要结婚的人。"
我诧笑:"要结婚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这丫头,是不是韩剧看多了,哪来那么多联想,谁谈个恋爱能一直都甜蜜蜜的,要一起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看小丫头有点受伤的神色,猜想这话可能会戳破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对爱情和婚姻的幻想泡泡,我连忙安慰她,"好了,你别拿我跟林林比,他才多大,过法定年龄没多久,小男孩一个,结婚就是天大的事,又娶的是我们公司一朵花,多年梦想成真,当然乐得手忙脚乱的。"
说起部门里那个科大少年班毕业的同事,真是个痴情种,为从小的暗恋,出国都放弃了,追着邻居家姐姐来这个陌生城市,一场"姐弟恋"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完美结局,真算得上现实中的童话了,这样的幸运,合该他求婚成功后就一副晕陶陶踩在云端的样,新娘比他年长内敛,却也是一副幸福无须说的样- -我也不是不幸运的啊,只是--
"曼曼姐,那你开心吗?"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是程昊。
回拨过去,那边照例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声音有点疲倦:"吃过了没?"
连名字都省了,真是老夫老妻的口气,我莫名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吃过了,在食堂吃的,忘带手机,才没接上电话,你呢?"
"吃了,刚在工地吃的。"
没听他提过要下工地,突然去,要去多半是出了事故。
"那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工地。"
"没事吧?"
"没事,一点小事故。"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掩不住倦意,"我待会儿就回所里,晚上得和相关部门的人吃个饭,大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先代我过去,我抽得开身再过去。"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能避则避,这次事故绝没他说的简单,但是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你公文包的那个小暗袋里我放了解酒茶,你晚上吃饭前,先冲一杯喝,养着胃,饭桌上能少喝就少喝,喝高了别开车,让秘书开或者打车去。"
他没说话,只应了一声。
第71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2)
本来嘛,好哥们儿刚领了证,一群人闹着聚在一起乐乐,谁想到能遇上这样的事,推也推不掉,能不郁闷?
我逗他:"程总,你现在是嫌我啰唆是不是?我这么贤惠关心你,你也不反应热烈点,找打是不是?"
他在那头轻笑出声,我能想象出他捏着眉心微微笑的样子,不由得笑:"好了,没事我先挂了,记着我的话啊。"
他叫住我:"曼曼。"
"嗯?"
"晚上你也少喝点,能不喝就别喝,别跟着他们一起闹,你……来那个,喝酒不好。"
这一句话我听得脸皮都发烫,到底不是真的老夫老妻,被他知道了生理期还拿出来说,虽然是关心,还是会不自在,我的声音都小起来:"知道了,挂了啊。"
掐断电话,脸还发热,想起他说话时期期艾艾的语气,嘴角就控制不住往上翘,笑。
"我开心啊,只是我这人迷信,怕太开心会被天嫉妒,所以就藏着点。"
我这样回答小查那丫头的问题,用玩笑的语气,但不是玩笑,是真的。
大飞的新家,是这一伙人聚会最常选的地方,为的是能玩得无拘无束舒服自在,遇上主人有喜,更成了不二选择。
我到的时候,四个牌棍已经开桌了,大飞心疼老婆,一桌菜都是从外面馆子里叫的外卖,只要过盘加热就好。我帮着唐唐打下手,她很不好意思地笑:"我完全是厨房低能,比不上我姐。"
提起叶悠,唐唐很大方,我也不以为意,顺口问:"叶悠今天不来吗?"
"她原本要来,后来说单位有点事,就不来了。"
我点点头,没猜错的话,相关部门里的人,应该会有她。没停留在这话题,转而问:"领了证,感觉怎么样?"
和程昊在一起,几次聚会下来,和他几个哥们儿混得熟了,和唐唐更是因为同属家属地位,惺惺相惜。她的性格爽朗可爱,很对我的脾气,又从没因为叶悠的关系对我刁难,建立起私交十分容易,人一熟说起话来也比较随便。
她偏着头想想:"还真说不清楚。"顿了顿,笑容是难得的腼腆,"照说在一起这么久了,不过就是办个手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昨天晚上竟然还真睡不着,大飞更好笑,在民政局的时候,说话还带结巴的,办完了出门,我们俩才缓过神来。呵,这紧张劲。"
唐唐说话的时候,脸都亮起来,满眼的笑意要满溢,活脱脱的幸福小女人样,我不觉想起小查说的话,这就是要结婚的人的样子吗?和部门里那小男孩说"我老婆"时的眉飞色舞还真有点相似,不是刻意张扬,却抑制不住的快乐--我说起程昊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和程哥的好事也近了吧?"
唐唐的问题把我要飘远的思绪及时拉回,我笑笑:"是有这打算,不过也要等我爸妈见过他再说。"
"肯定没问题的,"唐唐信心满满,"程哥这条件,对你又没得说,最佳女婿人选,过关容易得很。"
这一伙里,个个比唐唐年长,可唐唐就唯独叫程昊一人哥,言语间很敬重,大概从前真是当姐夫看的,现在就真当成大哥,连带地对我也很亲热。大飞叫我嫂子,玩笑的成分大,而唐唐就算真当我是嫂子看,当然也不会在我面前灭大哥的威风。
程昊再好,我也不能顺着别人的话夸,有炫耀的嫌疑,只好笑着不说话,唐唐又带点好奇地问:"真要定下来,你是什么感觉?"
准新娘要和我这预备的交流心得体会,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答:"说不好,可能有点紧张吧。"
起先是欢喜,并不多,淡淡的,萦绕心间,可随着我家高堂驾临的日期逼近,就变成紧张,越来越浓,就带了点惶惶不安,可能是所谓的结婚综合征,因为太想望,故而生怖。
第72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3)
唐唐继续追问:"没有兴奋?"
兴奋?我就笑:"当然有。"
只是这兴奋,来得快,去得快,也不过是发生在最初听他提起要结婚的那一瞬间。
唐唐也笑:"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兴奋,果然是女人这时候比较定,心思藏得深,你别看程哥那人平时特定,这会儿还真点稳不住。"
听她这么说,我惊讶:"他有吗?还不是老样子。"
人前四平八稳,人后也差不离,偶尔没个正形,可也没多离谱,不还是稳得很?
唐唐却很神秘一笑:"男人嘛,有时候总要装装样子,怕被你看出来没面子。"
我只当唐唐故意为程昊挣好感分,实在好笑,都已经走到和程昊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样的锦上添花实在是可有可无。外边几个牌棍嚷嚷着要开饭,我们俩也加快动作,省了闲聊。
一顿饭照旧吃得热闹,准新人被三个号称的单身汉出于嫉妒之心不停地起哄开玩笑,尤其是老何和雷子,一搭一和,荤腥不忌的,唐唐为人再大方,都红了脸。大飞半是威胁半是告饶:"哥儿几个,手下留情啊,到真摆酒那天还有得玩,不然玩过了,那天你们就只有替我挡酒的份。"
这才让他们收敛点,大飞还别有居心地把矛头转移:"嫂子,你可别光看着,要有心理准备,这几个都是两杯黄汤下肚就发疯的,等你和程昊真定下来,他们指不定怎么整你呢。"
老何第一个点破他的险恶居心:"你少想拉盟友,曼曼有程昊撑腰,天不怕地不怕,是吧,曼曼?"
这祸事精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让我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抿着嘴笑,死不跳圈套。
大飞那边又开腔:"人才懒得理你,我就算拉盟友怎么了,我们本来就是盟友,都是要进围城的人,谁像你,孤家寡人,连个女人都没,想进都没法进!"
"靠,你成心戳我痛处是不是?"老何做出一副气得跳脚的耍宝样,抓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混合着菜汤果汁白的啤的配料酒,嚷嚷,"有女人了不起,有种你把这杯喝了!"
"我就是了不起,我就是不喝!"
……
这几个男人闹得后面,越发幼稚好笑,我在一旁看着,眼泪都被逗出来。程昊赶来时,正遇上他们斗酒,一进门,老何就闹着要他罚酒三杯:"来来来,大飞的好日子,做哥们儿的这么晚才来,什么理由都不算,乖乖受罚,白的,没商量。"
他还真什么都不说,拿起杯子一口就干尽,老何叫一声好,又给他一杯满的,他眼不眨地又一口闷了,我看得心惊肉跳的,在老何递第三杯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这一杯我替他喝吧。"
说着就伸手要抢杯子,程昊这人喝酒很难上脸,这会儿脸都泛青了,不知道在饭局上喝了多少,我这手伸到一半,另一手就伸过来,是程昊的,我俩的手碰到一起,可拿着目标物的那只手却早就躲开,老何举着那杯酒,看都不看我俩,转头对周瑞说:"还是你牛,你赢了。"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玩什么把戏,程昊那边就面露无奈:"你们又赌什么?"
"曼曼会在第几杯出手拦你,大飞和唐唐赌第一杯,我和雷子赌第二杯,就周少赌第三杯。"老何垂头丧气地解释,"输的人轮流做东请客,靠,我还以为能宰大飞一笔。"
谁知道把自己给搭进去,偷鸡不成蚀把米,看他那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我就想笑,可还想不通明明都在我眼皮下,这几人是怎么搭上线赌的。那边赢家慢条斯里开口:"曼曼你还没来之前,程昊就来过电话,我们就商量着图个乐,你放心,大家都知道程昊胃不好,没真拿白的,是凉白开。"
第73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4)
怪不得不从酒瓶里倒,一杯一杯递过去,喝的那人灌得那么狠,也是做戏?我拿眼瞪他,他只是笑笑,也没辩解,那边雷子就替他开脱:"程昊喝多了,舌头就发麻,分不出味儿,要不第一杯就露馅,我们也不好玩了。"
这一伙都是眼利的,一个个都会看场面说话,这要我在第一杯出手,大飞还不乐呵呵地拿我和程昊来调侃,我在第三杯才出手,也就没拿来做文章,这要是我没出手,眼睁睁看着程昊喝完三杯呢,我看他们也就当没这个赌,提也不提了,只是会不会暗地有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这算作试探吗?估计他们也不至于无聊刻意到这程度,但当下气氛微冷了几秒,我就笑:"好了,这会儿玩够了吧,不管谁做东,总该有我和程昊的份吧。"
大飞连忙接上:"那当然,那当然。"
程昊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再略坐了一会儿,一伙人又闹了一阵,都起了撤了的意思,纷纷告辞。程昊出了大飞家,那倦意就显出来,在电梯的灯光里眼圈下透出的黑影都看得分明,坐到出租车上,开着空调暖风车窗关着,又挨得近了,才觉得他身上的酒气浓重,问他:"今晚喝了多少?胃疼不疼?"
他只是"嗯"了一声,靠着后座闭着眼像是要睡着,这酒到底是喝了多少?进了大飞家,哥们儿面前还喝得狠,就算是假的,那劲头也够吓人了,像是发泄什么,工作上的事再不顺心也犯不着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叹口气,抓起他的手,按我家高堂早年用在我家老爹身上的手法,给他按压掌上的穴道,解解晕,没按几下,手就被反手抓紧,他的语气像叹息:"曼曼……"
"嗯?"
等了好一会儿,还等不到声音,手却还被牢牢掌控在他的指间,再看,人却真是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轻浅,我哭笑不得--当我是小女孩抱着才能睡的毛绒玩具啊?
这副模样,还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小声对告诉师傅转道,直接去了他家,车停了叫他,推着才醒,一时还不知今夕何夕,到家门口让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清醒点,问我:"你怎么跟来了?"
一个劲说要送我回家,这人喝高了,就露出点迷糊天真相,我看着暗暗发笑,连哄带拖的,才把他弄到沙发上。泡了解酒茶,让他喝,也乖乖喝了,不过是备条热毛巾的工夫,转个身回来,人又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蹲在他面前,感慨自己是提前预习黄脸婆必修课程,替他取了眼镜,用毛巾细细地擦过他的脸,额,眉,眼,鼻,唇,逐一向下,手揪着毛巾停在他的颈项不能再往下探,隔着薄薄的棉织物能感觉喉结的微微震动--
一只手盖住我的手,垂下的眼睫突然掀开,湛黑的眸子亮得不像醉了的人,他的声音微哑:"曼曼?"
"嗯?"
我被他的眸子蛊惑,不知不觉靠近,想看清那里面的自己,唇上就忽然有了温热的触感,惊得想后退,一只手却勾住我迫我更贴近。一上来就是急切的纠缠,不容人拒绝的。他嘴里残留的酒味让我眩晕,几乎忘了呼吸,只来得及闭上眼,感觉微凉的手钻进毛衣里,轻轻抚摩着向上,皮肤在他的掌下像着了火,唇上的灼热却消失,星星点点往下移动,撩拨着敏感的颈项,耳边呼吸那么急切,气息热得把温度又撩高--
"啪!"
手一软,松了什么掉在地板上,我猛地睁开眼,一时茫然,他的动作停了,空间里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我怔怔地和他对视,看着他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燃着。
空气几乎是胶结住,他的手慢慢从我的衣底抽离,半拥着我坐起身:"我去洗个澡。"
站起来还会弯腰捡起那祸事的湿毛巾,可那脚步凌乱得像是在逃。
我还愣愣坐着,听着哗哗的水流声传过来,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是笑自己遇上个自制力超强的谦谦君子,还是哭自己没有让人疯狂到底的魔力?
电话铃声剧烈得穿透那水流声抵达耳膜,我被震得回神,迟疑了一下,坐着没伸手,一任它响到停,没想到另一种声音又跟着响起来。我环视四周,发现源头是扔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外套,探过身去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叶悠"两个字在欢快地跃动,我把手机抛回那沙发,手机唱着唱着终于肯停了,没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
我无奈地叹气,我要还坐着不动不是让人给欺负到头上来了?只好伸出手,拎起话筒,不出声,听那边声音低柔:"程昊--"
第74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1)
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
人生真奇妙,真的。
活了近三十个年头,能算得上正儿八经地谈所谓感情也就屈指可数的两回,可就算是这么少得可怜的感情经历,还总能碰到"前任"这号人物来搅局--
第一回,初恋,年纪轻,人单纯,没自信没经验没技巧,系花几句话再加几滴泪,就败得落花流水,是自家道行不够,怪不了别人。
这一回,要能修成正果,就是最后一次恋爱,这些年,岁数不是白长的,江湖不是白混的,要还保持当年的单纯还真有点难度。何况,我是堂堂正正的现任身份,又有跌过一次的经验,要应付一通来自前任有纠缠嫌疑的深夜来电,不过是小试道行深浅。
她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没关系,可是,我真的不行。"
她说:"我老梦到过去,我怎么忘都忘不掉,我真的后悔,回来迟了,真的。"
她说:"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以后能怎么过,我害怕。"
她说:"别丢下我,程昊。"
她的声音低低,微微颤抖,一句一句话之间,是压抑的停顿,似乎在极力克制不哭泣。隐忍的哀痛更打动人,要不是她倾诉的对象是我的人,我都会觉得荡气回肠,深深感动。
我听着,一声不吭。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激怒她,她忽然就爆发开来:"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这些,与你无关。"
我轻轻吐出一句,放下话筒,挂断电话。
之后,电话再没响过,手机也是。
我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把那条来电记录删掉,又把手机放回外套的口袋里。做这些的时候,我很镇静,没一点偷偷摸摸的紧张,只是隐隐的,觉得疲倦,那种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却发现其实还在原点打转的疲倦。
不知道叶悠发觉一直听着她那真情剖白的人是我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可无疑地,她这一出苦情广播剧,是以失败告终,但我并不觉得得意,只是,悲哀。
--你总以为,还能和那个人在一起,可再回头,他却早成了别人的谁谁,没有人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让那种深得入骨的疼痛不在人前流露,又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在哭到无力的深夜,不向自己的软弱屈服。
程昊从浴室出来,说:"我刚刚好像听到电话响。"
我微笑:"是有个电话,打错的。"
他没有怀疑,只留意到已经是凌晨,要送我回家,完全不知道,在几分钟之前,那个他曾经爱着的女人,因为还爱着他,放下自尊,求他回头。
如果,接到这通电话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在醉着的深夜,在她的悲伤里,他会不会终于卸下伪装,看清自己的心?
可惜,这只是假设,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第75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2)
我家高堂打来电话,喜滋滋地宣布:"曼曼,我和你爸订了十六号的机票。"
我一看日历,十六号,周五,立即明白我家高堂的小算盘:"我爸要参加的会议是几号开啊?"
"十九号。"
果然,提前到,空出两天的周末,拿来审核女婿,绰绰有余。
"您跟我爸待几天?住我这儿还是酒店?"
"会议就开两天,我们二十一号回,回程票都订好了,就住会议单位安排的酒店,房也订好了,省得你爸跑来跑去的。"
这计划还挺周详的,我完全没操心的余地,只能尽责地将太后的安排转告未来驸马爷。
临近年关,我和程昊手头上的工作都多起来,隔三差五在家里享受两人时光的好日子一去不返,连在一起吃顿饭都排了又排,我只能在电话里向他传达,他说:请看小说网+qinkan.net"知道了,你放心吧。"
又是这一句,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他在谈公事。
我真想问他,你让我放什么心?我的担心,你真知道?
但到底没问出口,工作一多,又全是些绩效考核述职报告项目总结之类烦琐事,大会小会连着开,在会议室闷久了,心里都闷出火来,在同事面前都能忍,又何必拿他来出气?只是匆匆挂线了事。
离了人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有时做着事就不耐烦起来,看一眼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更加烦躁。
渐渐地,连眉眼间都绷不住,连领导都看出来,一副谈心的关切神情问:"小张啊,家里还好吧?"
我还要挤出笑:"还好还好。"
部门里的同事在我面前都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小查这丫头也学乖了,不再有事没事就在我身边转悠,中午一起吃饭说话都单字居多。我也无心去理会,更不会解释,恨不得在身上挂上"闲人勿近"的牌子,省得有人不小心误踩地雷,引爆我身上的怒气被无辜波及。
只有程昊,像是一无所觉,明明大家都忙,电话反而频密起来,简直按三餐来打的。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据说曾有心理学家经过调查发现,有六成出轨的丈夫回到家里会对妻子反常地好,以此推论,按程昊的表现,我该得出什么结论?
可我们的对话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别忙起来,就不准点吃饭。"
"天冷,多穿点,别又感冒。"
"下雪路滑,开车小心点。"
"加班别太晚,到家给我电话。"
"少喝点酒,记得喝解酒茶。"
……
相互嘱咐相互关心,听起来真温暖,只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做,只有各自心里知道。
疑神疑鬼不是我的作风,可程昊这样的人,在我以加班为借口要推掉他的晚餐约会时,竟然会说:"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吃个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我下班就过去接你,吃完饭就送你回公司,行吗?"
那口气,带着点恳求的味道,真不是他的风格,我下意识就问:"你有事跟我说?"
"没事就不能跟你吃饭?"
这话说得都有点恼了,要不是这声音太熟悉,我都要怀疑有人假冒,程昊就算偶尔会不正经说两句笑,但总体来说,都是一派沉稳理智的成熟男人形象,哪会说出这种类似赌气的话?
我一时无语,他又说:"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一起吃个饭就那么为难?"
这话说得真委屈,委屈得我都觉得再拒绝就过分了,只好叹气,妥协了。
他说得对,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从大飞家回来那一夜,就再没见过。
是我不想和他碰面,工作是真的忙,但不是没有挤不出的时间,加班是一而再而三推掉他的借口,一起吃个饭并不为难,我为难的是,要怎么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第76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3)
叶悠的那通电话,成不了离间我和他的武器,充其量只是引线,引我去直面心底的惶惶,真正伤人的利刃,握在他的手里--每一次亲密时,再进一步就退离,是真的出于尊重,还是,潜意识不肯背叛自己的心?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不能。"
程昊坐在驾驶座上,一边讲着手机,一边抬起脸,对上打开车门坐进车的我,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扬起,噙着笑,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于是,那训话的语气严厉得像装样:"绝不能就修改那一部分,整个方案都要重做,这样糊弄了事是犯了错的补救态度?……谁犯的错谁负责……真不行,找个人协助,一定要在二十号之前把方案交上来……"
他那和语气严重不符的表情,我看着忍不住想笑,静静打量他。算起来,也不过一周没见,见了以后,才觉得想见,目光像黏在他脸上,挪都挪不开,他的黑眼圈真重,忙成这样,人都瘦了。
"……行,那就这样,再见。"
他挂断电话,笑容加深:"看什么?"
"看你帅啊。"我随口就答,目光却收回,低头系上安全带,"这一段忙吗?没正点吃饭吧?人好像瘦了点。"
"还行,也没忙到饭都顾不上吃,都是按正点吃饭,哪有那么容易瘦?"
我听得无语,这话是在挑我刺吧?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典型的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动作,不过这流氓的表情太严肃,像是很不满意:"倒是你,瘦得下巴都尖了,没正点吃饭的是你吧?"
他这回击,让我觉得心口一暖,扯下他的手:"行了,我们就别互相挑剔了,都是忙出来的,饿死了,还不赶紧带我去吃饭。"
也不知道这话哪有笑点,他就眉开眼笑的:"遵命。"
他带我去"私房小厨",这家有过一眼之缘的私房菜馆,店名平平,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风格,格局倒别致,都是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雅间里放着方桌,铺出绿格子的桌布,椅子上放着同花色的柔软靠垫,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小灯,柔柔照着,布置得整洁温馨。
程昊显然是熟客,向我推荐招牌的煲汤,我选了最家常的浓香排骨汤,上菜时老板娘亲自来服务,是个有点年纪的美人,看着很面熟,程昊叫她"琳姐",为我们介绍,她对我笑:"见到你真高兴,曼曼。"
那笑容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一个人,可她打量我的目光是善意的,像是待小辈带来的朋友,语气是恰当的亲热,第一次见面就用熟朋友叫我的方式,却不觉得突兀。她只是陪我们聊了几句,待程昊和我都一样亲切,等菜上齐后就离开,进退得宜,短短的相处,就能让人对她生出好感。
汤煲得够火候,的确香浓,光闻着就让人蠢蠢欲动,几味特色菜都不辜负招牌,食物美味,我吃得很畅快,几乎风卷残云,程昊却慢条斯里,还不住给我夹菜:"你多吃点。"
于是,我光米饭就吃了两碗,盘碟都扫光,直接结果是,我吃撑得要弯不下腰,走的时候,琳姐出来送我们,笑着说很高兴我喜欢自家店的饭菜让我多跟程昊来光顾的客套话,还体贴地送上消食的罐装酸梅汤,我当下就窘得脸都红了。
程昊开车送回公司的路上,我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碎碎念地埋怨他:"都是你,老让我吃吃吃,第一次去琳姐那儿,就吃撑了,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他不以为意,"你瘦成这样,本来就该多吃,而且,你吃得又不多。"
"还不多?我差不多扶着墙出来的,还吃得不多?"
第77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4)
"那是你的胃太小。"
"胃小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吃饭吃撑很丢人?"
"吃得多是福气,丢什么人?"
"吃得撑和吃得多不是一个概念,好不好?"
"不都一样。"
"根本就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用"撑"是形容过量,用"多"形容,不一定是过量。"
"那你根本就没过量,都不能用"多"来形容。"
"没过量,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撑?"
"那是你的胃太小,是假象。"
得,又绕回来了,我从来没发现程昊有胡搅蛮缠的一面。一路上,我们俩岁数加起来都过半百的人,居然能如此没意义地话题发散纠缠了很久,一直到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才总结陈词:"人的胃有伸缩能力,你长期吃得少,它的消化能力会退化,接受的食物的限量就小,得到的能量就少,你忙起来的时候消耗的能量又大,补给跟不上,人怎么能不瘦,以后你要多吃点,长期保持,胃接受的食物限量就会变大,人才会更健康。"
他这哪来的歪理,我才要反驳,又想到再缠下去还真没完没了,就翻个白眼过去:"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他笑着拍拍我的脸,像对小孩子:"所以你得听。"
我没好气地拉长声音:"好--"
"别不受教啊。"
"是,走了,老师。"
我做出不耐烦的样,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背过身就微笑。
和这个人在一起,怎么就是说些无聊的废话,也会这么开心?
"曼曼--"
他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降下的车窗玻璃探出他的脸:"加完班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这殷勤真过了,他吃饭时手机不停震,单位里绝对有事等着,他那单位离我的公司起码半小时车程,这一来一回的,再加上他家和我家在城北区的一头一尾,这要等他折腾回家估计都半夜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我真勒不住奔腾的思维,去揣测他这殷勤背后的含义,莫不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出于愧疚在补偿?
我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居高临下地看他:"接来接去多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事,我不觉得麻烦。"
他一脸的坚持,这人的固执,我领教不止一次,干脆直接揭开天窗:"干吗忽然对我这么好,心虚啦?"
他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竟然给问愣住:"我心虚什么?"
表情还挺无辜的,我笑笑:"我要没猜错,琳姐是姓叶吧?"
一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猜对了,这城里的饭馆千千万,偏偏就领我去前任姐姐开的那家,还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他沉声解释:"你别乱想,我就是觉得琳姐那儿饭菜味道不错,想带你去尝尝。"顿了顿,又补充,"再说,琳姐虽然是叶悠的堂姐,但从小我就把她当姐姐看的,也希望你能见见她。"
我低头,靠近他,他的眼里一片坦荡,倒不像说谎。
"我没乱想啊,是你又要接又要送的,忽然搞这么大阵仗,去琳姐那儿事前又没跟我提个醒,我不就以为你……"
他一副很冤枉的表情:"我不事先说,不就是怕你乱想。"
"你不事先说,我才会乱想,而且你说你这接来送去忽然对我这么好,我还能怎么想?总不能想你有日子没看到我,所以小别胜新婚,格外地对我依依不舍吧?"
这就算是随口胡扯,我都觉得有点肉麻当有趣,意外地,他倒没斥责我胡说,撇开脸,没了声音,我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这男人,不是在不好意思吧?
我不由得再凑近他,差不多半个身子都探进车里,他还做镇静状:"不是说要加班,怎么还在这儿磨蹭,要不加班,我直接送你回家。"
第78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5)
我有点不能置信:"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吧?"
他跟我鸡同鸭讲:"我和叶悠现在真的只是朋友,你别瞎猜。"
我终于完全肯定,看着他绷着的侧脸,扑哧就笑出声,凑过去,就亲一口,不过是唇碰了碰脸就退开,可那一瞬,明显能感到他僵住,勾得我玩兴大发,又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吹气:"帅哥,你真可爱,今晚等我的电话哦。"
扔下这句话,我就赶紧抽身,却乐极生悲,后脑勺撞上车顶,顾不上痛,我一手捂着,转身就跑进公司大楼,可不能等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追杀上来。
但才进办公室,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你头撞到了,还跑,不怕颠出脑震荡?"
我一听他的声音,就忍不住伏在办公桌上咯咯笑:"没事,哪能那么容易得脑震荡。"
他在那头很无奈:"还疼不疼?"
我还止不住笑,手摸向撞到的地方,指尖触到肿起的一小块,轻轻按按,不由得咝一声抽气:"还好,没事。"
他很怀疑:"真没事?"
"真没事。"
"待会儿让我看看。"
"……好好好,待会儿再说。"再笑下去,我的脸皮都要抽了,"行,先这样,加完班给你电话。"
"好。"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他的习惯,等我先挂断,我刚抿紧的嘴角,又不由自主上扬:"程昊,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和叶悠之间只剩朋友关系,相信你做的,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只是,我能相信你的心吗?
第79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1)
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
在初冬第一场雪过后,太后和太上皇御驾亲临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家高堂在临行前特地给我电话:"又不是周末,你和程昊都有工作要忙,就不用特地请假来接我和你爸,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行李也不多,下了飞机就直接搭出租车去酒店,很方便。"
我家高堂是体贴小辈,才对接机事宜有一切从简的指示,但某个一直信誓旦旦让我放心的准驸马候选人怎么会错过这个大好的表现机会,直接就绕过我这个传令员和未来岳母搭上线,一通电话就哄得我家高堂心花怒放,人还未见就已经印象大好,不住地在电话里对我夸:"程昊这孩子真是有心,真不错。"
虽然争取表现的积极程度和对我家二老到来的重视程度成正比,但太积极表现的结果是,明明航班正点到达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三分,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我们已经端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全是因为程昊同志对这个城市的交通状况有太坏的估计。
而在听到机场广播播出我们等待的航班将要晚点近一小时的消息时,我很不厚道地对身边努力争取表现的同志笑:"喏,看来老天嫌你不够诚心,要好好试验你呢。"
他反击得轻松:"有你陪着,我怕什么?"
一句话就堵得我郁闷起来,这人的嘴皮子在我的训练下日益精进。
虽然程昊同志是一颗红心向着我家二老,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想一心一意地为我家二老守候表诚心,但养家糊口也是必须的,所以不得不怀有两手准备--公文包里摸出资料,就把办公室换了个地方,而我,难得从文山会海里逃出来,偷得的半天就真当是休假,听着MP3翻着新买的小说,要是把周遭人来人往的背景再换成只有两人的小客厅,那就更惬意了。
乔琪打来电话的时候,机场广播里那个轻柔甜美的女声正一遍遍地呼吁某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乔琪问:"你现在在机场?要去哪儿?"
"对,"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自然就联想到苏欣,停了停才接上,"没要去哪儿,来接人的。"
乔琪没追究我的语焉不详,只问:"明晚有空吗?"
"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乔琪漫不经心地反问,听起来带着点笑意,"你有日子没过来玩了吧?苏欣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你露过面,最近很忙?"
自从上次和苏欣碰面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对方,我更是在"Beauty"绝了迹。并不是耿耿于怀谁对谁错,只是,有的东西,一旦有了裂痕,越刻意去修补,反而越难回复原状,还不如,顺其自然。
接到乔琪的电话,我就猜到他是为了这事,这人那一双利眼,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还行。"
乔琪像是没听出我的迟疑,继续问:"那明晚到底有没有空?我这搞了个主题Party,场面挺大的,没事就过来玩玩。"
我没答,隔了几秒,他的口吻了然:"已经有节目了?"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陪家里二老审核未来的良人,应该也是个好节目。
乔琪在那头忽然轻笑:"也是,你该有节目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听起来却十分萧索,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句,他的语气如常:"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藏得也太紧了点吧?"
带着笑的调侃让我这老皮老脸还是微微发了热,说话也支吾起来:"我……哪有?"
"要真没,就带过来让我替你把把关,有空带他过来玩玩,我保证这儿的节目能让他尽兴而归。"
乔琪绝对是故意的,"尽兴而归"这四字狠狠咬出来,生怕人想不起他那儿也是让男人流连忘返的千娇百媚温柔乡,我好气又好笑:"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千万别跟我客气。"
多难得,乔琪会有闲心和我抬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肚里七拐十八弯我还是懂几分,索性为他省了铺垫:"乔琪,有话就直说吧。"
那头却没了声音,等了等还没动静,我提高声音:"乔琪?"
他却还没反应,我以为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正要从耳边拿开来看,就听到他开口:"曼曼……"
他的声音低沉,叫了我又停住,很久都没出声,我等着等着就耐不住性子:"乔琪,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曼曼,从我认识你和苏欣开始,你俩就好得跟亲姐妹一样,朋友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这样的朋友……有些事,她有她的难处,你不要太较真,别真跟她生分。"
"我明白。"
乔琪会打电话来,真正目的就是为说这几句话吧,可就只为这简单几句,他还要在电话那头酝酿半晌,哪有一点平时那种笼络客人的巧滑劲?--典型的关心则乱,可他这份心,也只有我能知道,但即使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就好。"
乔琪的情绪明显不对,应了一句,话又断了。
他这样的人,心思习惯藏得深,而这样隐秘的心事,被我猜中是一回事,不得不在我面前漏了痕迹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有难堪吧?我暗暗叹气,把话带开:"我记得上次那半箱酒我还没喝完吧?你千万给我留着,我可是要去喝的。"
"留着,你放心。"
他沉沉地答一句,语气里没半点搭上我话里刻意的轻松,我体谅他连敷衍的心思都没:"那好,说好了的啊,那我先挂了,bye!"
挂了电话,从手机通讯录里调出熟悉的号码,发了好一会儿怔,拇指才摁下去,把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删掉--能说什么呢?说"苏欣,其实乔琪他对你……"--这样的话,根本轮不到我来说,这两个都是人精,有什么能真是秘密,一个是知道假装不知道,另一个就假装这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我这个局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叹口气,把手机扔回背包里。
第80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2)
这电话接得感慨良多,都惊动了坐身边的人,终于肯从手里的资料抽出视线,分心来关照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从没对他提起过的苏欣和乔琪,对于他无疑都是陌生人,陌生人的那点爱不能求不得,于当事人是多少挣扎辗转,于他这个最不爱儿女情长的人来说,大概只能是无聊的风花雪月,说了还显得嘴碎。
我随手拿起扣在膝上的小说继续翻,落在我脸上的视线很快移开,轻轻"啪"一声是资料夹合上,他问:"我要买杯咖啡,你要喝什么?"
他一站起来,高大身形就被向阳玻璃墙照进来的光线投在手里的书页上成了暗影,我放下手中的书,一抬眼就看到毛衣上黏着的发丝,顺手就替他拈起拂掉,嘴上是习惯性地叮咛:"你的胃不好,少喝点咖啡,喝热可可吧,我也要一杯。"
又替他拉平毛衣皱起的下摆,才觉得奇怪,这人一直就任我摆布没出声,仰起头看站着的他,正对上他垂下的眼,背着光的脸上表情专注,我在他的目光里莫名觉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有回答,手就被他抓住,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我的手背按在他的腰侧,我那一颗老心就缓缓跳上喉咙,只能呆愣愣地维持着仰起头看他的姿势。他还是微低下头,看着我,一眨不眨的,我开始害怕自己的老脸会被烧得熟透,撇开脸,努力清清喉咙咳一声:"不是说去买喝的?"
我做贼心虚地望向别处,对面的椅子上,年轻的父母正在逗宝宝说话,头凑在一起的小情侣对着笔记本电脑咯咯笑,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拿着手机讲不停--没人留意,这一角差点要擦出火来,幸好。
被抓着的手终于获得自由,他的声音:"这就去。"
那身影,背绷得笔挺,可怎么看都透着点狼狈,我没落井下石地一直盯着看,低下头,举起小说藏起脸,再也忍不住,嘴一咧,笑得双肩都颤抖。
这背着人偷笑很快就遭报应,还没笑够,视线所及范围里赫然多了双深棕色系带皮鞋,还是我买给他见未来岳父母的行头,某个牌子的当季新款,烧掉我一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我就装着毫无所觉,调整好表情,头垂得更低,做出看小说看得入迷的模样,可站在我跟前的人,竟然和我比定力,不言不动的,一分钟过后,我开始猜测他是恼羞成怒了,两分钟过去,我反省自己不该把快乐建立在他的狼狈上,三分钟过去,我决定投降,假装刚发现他的人,抬起脸就露出无比灿烂的欢迎笑容:"这么快就--"
视线一抬,才知道人不对,太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刹住要说的话,却刹不住满脸的笑,僵在脸上,硬成面具。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脑子乱得都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继续扯动嘴角,破了面具维持住微笑:"萧……师兄,这么巧?"
"是挺巧的,"他一扬眉,微微笑,"张曼曼,你怎么每次见了我就只会说这句话?"
明明在笑,目光却冰冷,眼底的愤怒始终燃不起,渐渐地就凝成悲哀,最后,微笑只剩下壳,浮在掩不住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倦的脸上。
我怔住,就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过去。
那还是在大四下学期,他瞒着家里忽然回国,我去领申请援建西北的审批表。一出团委办公室,就看到他站在走廊里,老旧的行政楼,走廊尽头才有窗,楼外五月的艳阳炽热,楼里也只是昏暗阴凉,他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就是这样的表情,问:"张曼曼,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以为在下一刻,就会听到,他有些嘶哑的声音:
"你要不想出国,不想和我在一起,只要说一声,我绝对不会勉强,你这算什么,搭上自己的前途就是伟大?"
第81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3)
"你要牺牲,也要问问我乐不乐意吧?我告诉你,我不乐意,不稀罕。"
应该在下一刻,我失去注视他的勇气,垂下眼,眼泪就落下来,打在手里紧紧攥着的卷起的文件上。薄而硬的打印纸发出轻微的声响,洇开来的圆形水迹里蓝黑的钢笔字渐渐模糊。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你哪儿也不用去,只要说一句,要分手,要我走,要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我都成全你。"
"你说啊。"
在他忽然发作的暴喝中,我缓缓地说出演习了几百遍的话,没有迟疑和颤抖,平静到连心跳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沉默会有这么漫长,漫长到令人窒息,要不是走廊里有人经过,结束我们的对峙,我以为自己会缺氧而死。
他说:"好,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
最后,他还说:"张曼曼,我真后悔认识你。"
我以为,我全都忘记了,但原来,我还记得,记得老楼里微潮的霉味,记得那天他穿在身上那件我最喜欢的绿色格子衬衣,记得他声音里压抑的痛苦,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说,他后悔认识我。
我一直知道,他会后悔,一直知道。
"曼曼。"
有人在叫我,熟悉得带着点亲昵的声音,我茫茫然地转头,看到那个人,他的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我让他买的热可可,两杯。
我又听到机场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女声,听到行李箱的轮子滑过地面的摩擦声,听到那对小情侣窃窃的笑声,听到那个商务人士和电话那头的交谈声,听到宝宝的哭声,夹杂着小夫妇焦急却不得不放柔放软哄着的说话声,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淡去的背景霍然清晰,把我拖出回忆的旋涡。
我站起来,他正好走到我身边,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礼貌地微笑,带着点疑惑。
"这是萧扬,我大学时同系的师兄。"
我偏过头,对他微笑,为两人做介绍,再转过头,微笑又用力几分:"萧师兄,这是程昊。"
再看向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眼睛跟着心走,自顾自地把他的表情都看错。他的微笑只是淡,淡到眼里就带了点讽意,哪来的愤怒悲哀痛苦,甚至一点疲倦都看不到。一套最制式的黑色西装,别人穿是保安服,到他身上,笔挺熨帖,越发衬得他气宇轩昂,即使一手挽着大衣外套,一手拎着旅行包,也不妨碍他那一副领袖精英的光辉形象,随时可以入镜拍广告做西装代言人--他把外套换了手,用最得体的姿势对程昊伸出手,很有礼貌地微笑:"你好,久仰大名。"
程昊与他回握,带着同样的微笑:"客气,很高兴认识你。"
这两人可以去做礼仪教程的范例,我心里有根弦缓缓地,缓缓地拉紧,绷直,看着听着这俩男人的寒暄:
一个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另一个答:"没要去哪儿,我们是来接人的,曼曼的父母要来。"
那个就笑:"来接未来岳父母?好事近了吧?恭喜恭喜。"
听到恭喜的人,自然笑得开心:"谢谢。"
"日子定下来,记得给我发帖子。"
"那当然。"这一个停一停也记得礼尚往来,"你这是刚出差回来?"
"是啊。"那一个一副老友相见的熟烂口气,"二十多小时的飞机,闷着难受不说,饭还难吃,我这会儿还饿着,行,那你们俩就在这儿先等着,我就先回家了。"
这一个了然地笑:"家里还有人等着吧?别让人等急了,走吧。"
那一个笑得不可置否,目光掠过我,蜻蜓点水一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那再见了两位。"
"再见。"
第82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4)
那一个转身大步离开,这一个还盯着人的背影看,很有点依依不舍的味道,旁人看这两人的热络劲,只会当他们才是旧相识,我才是不相干的人。
绷直的弦忽地就松了,我忽而觉得好笑--难不成还真担心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来一场机场争风吃醋记?--这儿哪有谁是谁的情敌?根本就没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拿起小说,目光却还停在身边的人身上,他倒还没刻意到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也跟着坐下,打开袋子把封着口的大号纸杯拿出来,插上吸管递过来:"小心烫。"
动作自然,神情无异,像是真的只是遇上个熟人,说说聊聊打个招呼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这人什么时候碰上初见面的人也会自来熟这一套了?
我接过,咬着吸管吸一口,就皱起眉:"怎么有点酸?"
他那边正喝着自己那杯,有点狐疑地挑眉,却不同那人的嘲讽,是真真正正的疑问:"有吗?"
我耸耸肩,低下头,把微笑淹没在入口的甜得发腻的热饮里。
这一场女婿候选人为未来岳父母精心安排的接驾,程昊全程都一副模范好女婿的模样,一见二老,初见陌生人的冷漠就成了斯文稳重有礼貌,该做苦力绝不落人后,准备的洗尘宴完全是我家二奇#書*網收集整理老的口味,席上端茶布菜殷勤不逾矩,和我家爹娘把菜言欢,对我家高堂的身家调查一概知无不言只恨言无不尽,对我家老爹是投其所好从棋子开始到当前政治形势到经济走向到求学经历到人生感悟最后又回归到棋子上。不过短短几小时,我家高堂已经暗亮满意分,我家老爹这个该唱黑脸的,为了毕生的爱好,忘了宝贝女儿,从行李箱里拿出简易棋盘,直扯着程昊要来几盘,要不是我家高堂出声阻止,大有秉烛彻夜切磋的架势--程昊同志是求仁得仁,成了我家二老眼前的新鲜得意人,我完全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也不用费心彩衣娱亲承欢膝下,这位同志还懂得革命要趁热打铁,还从我家高堂那儿争取到周末的陪二老游玩的权利,以图长远发展。
在回去的路上,我夸程昊同志:"不错啊,攻城略地这么迅速,过两天,天下就是你的了。"
他是越来越风趣:"天下还是皇帝的,我就指着封我个威武大将军,能把公主许配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笑着横他一眼:"你倒是挺知足的。"
说笑间他的手机响了,他开着车,我替他拿起来看,是程师兄的电话,他大方地授予我代言权,我接了,那头说话的却是小冉,先是抱怨我的手机关机,再殷殷询问程昊同志的考核进展。我告诉她前途眼看着一片光明,小冉这介绍人才说出肩负的重任:"这边二老知道张叔和林姨来了,老太太刚打过电话来,我琢磨她的意思,是想和未来亲家先见个面,又怕太心急,惊跑你这未来的儿媳妇,就托我先探探你的口气,你要觉得是时候了,就帮着安排一下,我也好尽快回老太太的话,省得让老人家今晚惦记着睡不着。"
安排两家父母见了面,十之八九结婚就是铁板钉钉改不了的事了吧?
我握着手机,刚硬的机身硌着脸侧,耳朵里小冉的声音在那头扬高:"曼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事,你跟他说。"
小冉静了一下,立即笑呵呵的:"我还当是信号不好呢,原来是在害羞,人还没嫁呢,就事事由他做主了?也是,这事你也不好说,这女儿还没嫁就胳膊肘往外帮起公婆说话,林姨还不心一冷,给拒了?那我和三哥说,你把手机给他。"
我忽然觉得,握住的手机有千斤重,沉得我不敢轻易放手,连简单的一递一接都做不了。
第83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5)
一直不说话,连身边的程昊都诧异了,分神看我一眼,全是诧异和关切,手机那头小冉就叫:"曼曼,怎么了?"
我对程昊微微笑以示放心,嘴里轻声说:"他在开车呢,你晚点再和他说吧。"
"……张曼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不想当着你的面就直说,行,我晚点再打给三哥,哼,女人,羞不死你!"
小冉"啪"地挂断,我在这头只能苦笑,程昊趁着等红灯,问我:"程锋找我什么事?"
"不是程师兄,是小冉。"我很自欺欺人地,隐去小冉说的事,"问你今天表现呢,当介绍人的可热心了。"
他倒不怀疑我有隐瞒,只是奇怪:"那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接受这解释,不再多话,车到我家楼下,我没像往常让他送我上楼:"今天够累的,你早点回去吧,别上上下下的,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家高堂兴致一来,要回去游母校,住的酒店在城南,学校在城北,一来一回的,加上闲逛校园再少也要折腾去半天,这人为挤出时间来表现已经加了不少班,熬夜熬得眼眶又黑几分,早起伴游不算,又自告奋勇给二老下午会朋友充当司机,没养足精神怎么行。
他也没坚持,只送我到楼下,叮嘱我:"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路灯照不清明的夜色里,他温柔的神情,让我忽然有了负疚感,虽然这负疚来得莫名其妙,我却亟亟地想补偿,微一踮脚,亲上他的侧脸:"晚安。"
他的惊讶只是一瞬,反应迅速地就顺水推舟,脸一偏,唇就擦上唇,双手制住我不容人后退,结结实实地就一个温柔得绵长的晚安吻,放开我的时候,笑得双眼都发亮:"晚安。"
幸好夜太黑,灯不亮,不然我这张老脸,以后真不知在这个小区里该怎么顶着出去见人。羞愤交加地把他打发走,进了楼门,整个人才松懈下来,只觉得眼角眉梢都绷得累极,电梯一层层升上去,看着面板上数字一个个跳,心也跟着颤颤地跳,在家门前从手袋里掏钥匙的时候,碰到包里的手机,犹豫又犹豫,始终狠不下心,还是拿出来,摁了开机键。
几乎是在手机开机画面消失的同时,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机前无数未接来电的同一人,让我的倦意到了顶点,横生怒意,狠狠地摁了接听键,接起来劈头就问:"萧扬,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第84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1)
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
"叮"一声,是电梯门开,我抬眼,是邻居走出来,四目相对,她冲我笑:"回来了啊?"
我点点头,她又问:"怎么在家门口站着,忘带钥匙了?"
我摇摇头,眼睛还直直盯着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哎?!"
是谁惊叫了一声,我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冲进电梯,门堪堪合上的瞬间,我看到邻居惊愕到愣住的表情,瞪大的眼对住我,像看个疯子。
他在电话里低低地笑:"我是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
疯了的人,不只是他。
指尖碰上冰凉的金属数字键,摁下去的时候,才发觉手在抖,向下的加速度让人有眩晕感,可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疯了。
他说:"我想见你。"
没有像八点档里演的,苦苦哀求着死缠烂打着说着不见不散等着非要相见,他只轻轻说了一句,甚至不等我拒绝,"嗒"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再也没有打过来。
那时,他也说:"我想见你。"
电话里有隐约女声在唱似京剧的花腔,初时听不分明,渐渐听出,曲调是楼长室里常放的《红灯记》,那东北味十足的主唱根本就是楼长大妈本人,一颗心忽地就跳得急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像是要跳出胸腔,好一会儿才记得问:"你在哪?"
连音调都抑不住地上扬,欢喜都满溢,只为着,他竟然漂洋过海回来,说,想见我。
--如果稍微有点理智,我就该让一切到此为止,关了手机,掏了钥匙,开了家门,洗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失眠也不过是两颗安定就能摆平的事。多少年前就分手的人,谁结婚谁离婚,不都是自己的事,再与对方无关--我也以为,自己能轻易做到,可怎么就冲进了这电梯里--可不就是疯了吗?
他甚至没说他在哪儿,可我就知道,他就在楼下,离我那样近,就像我知道,他的突然挂断,不过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才先拒绝。一通又一通来电,接起时只是沉默,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直要等到我先低头--他的骄傲,这么些年,都没变过。
电梯门打开,我没有迟疑,推开楼门,才走出几步,就再也不能动。
才知道,竟然下雪了。
小小的米粒一样的雪,在昏黄的路灯光里一点一点缓缓落下来,安静无声地,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身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定定站着,仰着头,动也不动,望着面前的楼,目光不知道落在哪扇窗户上。
忽然想起,有一次,说好一起看电影,临去前为件小事和他赌气,到约定的时间就放他鸽子,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却一直坐不安稳,不一会儿就收拾书包走人。到了宿舍楼下,就看到他,扶着自行车,一样仰着头的姿势,看着宿舍楼里那扇窗,人走近了都不察觉,我凶巴巴地哼他:"看谁呢看得这么专心!"- -明明知道,他一直看着的那扇窗,窗玻璃上还贴着他特地从小店里淘来的彩虹贴纸。
这一次,我不能再走过去,只能看着他,直到他终于转过头,发现我。
他的神情一片茫然,像是大梦初醒,分不清梦里梦外,喃喃着开口:"曼曼?"
我没有说话,紧紧抓着的手袋里,有什么在震动,我知道是手机有来电,会是谁呢?反正不是走过来的这个人。有雪落在眼睫毛上,冰冷冷的,我渐渐看不清他,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扑到我的身上、脸上,直至整个人全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冷,真冷,离得太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气息扑到冷的脸上,只觉得更冷。他身上的淡淡的酒味混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蹿进鼻腔,我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他问:"下着雪,你跑下楼来干什么?"
这一句,是在什么时候听过?
是刚在一起的时候,很平常的周末夜晚,在图书馆的小放映厅里看了连场电影出来,才发觉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来,不多时地上就白茫茫一片。两个人都没带伞,他把大衣脱了,非要给我披上,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宿舍。上了楼,还没进屋,我就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一转身就奔下去。他还没走远,一回身见了我,就只会问一句,恼怒心疼的语气,恨着我的不听话,我只心疼着他被冻得发僵的身子,什么话也不会说,只能紧紧抱着他。那一刻,在漫天飞雪里,真的是以为,可以和这个人,就这样,天荒地老。
手袋里的手机还在震,那震动像是从掌心一直震到心底上,震得一颗心颤颤发疼,我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静了静,说:"天冷,先到我车里去。"
没等我回答,就转过身,停了停,才往前走。
我知道,他的停顿,是给我选择,回头,或跟上去。
我把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
已经是夜深,楼前这一条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雪落无声,安静得能听到鞋踩在积着薄雪的路面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的车停得并不远,却像是走了很久。
第85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2)
他替我开车门,手扶着车顶,我一屈身,坐了进去,他却没有马上关门,低下头望着我,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轻而低,是请求。
我沉默,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却把车开得极快,路旁的闪烁霓虹招牌还来不及看分明,就已被远远甩在车后。坐在车里仿佛都能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但其实,不过是空调口里吹出的暖风。隐约的气流涌动声音,渐渐让车里升温,冻得僵硬的手指,回暖后就麻麻刺痛,我只得慢慢地把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手袋里,手机又震动起来,嗡嗡震着,我却抬不起手,只能任那震动渐渐归于平静。
我知道,是程昊,他的习惯,分开后回到家,会给我电话说晚安,而小冉一定已经跟他说了他母亲的意愿,他一定会跟我商量,两家父母见了面,结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幸福已经唾手可得,我却在一点点放下伸向它的手--真的是疯了。
红灯了,他停下车等,目光转到我身上就再没移开。我只能装作不觉,转头看车窗外,远远地,就能看到暗夜里大厦恢弘的轮廓。那是去年校庆才落成的,深夜里还有无数窗口灯火通明,多的是昼伏夜出的实验室夜猫子。
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想带我去的地方,但临了,我却后悔了。
我说:"萧扬,我不想去了。"
他沉默,一直到后头的车在按喇叭,绿灯了,他还是沉默。
他最终还是踩下油门,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里,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忽然不想去了。"
才说完,就觉得耳边忽地变静,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车子熄火了。
我没有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的怒气发作,他却低低地笑了:"张曼曼,你怎么老是这样?"
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使性子,他的朋友开生日Party,明明答应一起去,因为有觊觎他的女生在,特别的在意,可左打扮右打扮都觉得不能镇得住场,索性赌气说不去,他看不出端倪,只能耐着性子追问,小心哄着,我斩钉截铁地就咬着这一句,让他无可奈何,只能随着我--是知道他会纵容,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任性。
一声又一声喇叭响,紧紧催着,直轰得耳朵嗡嗡响,我不自觉地躲开他看着我的眼:"送我回家吧。"
车子又重新启动,开得却慢了,却没有开到下一个路口掉头,而是从主路拐进辅路,眼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就近在眼前,还不等我出声,车已经开过。
"我饿了,吃过夜宵,再送你回家。"
他说得随意,却根本不给人机会拒绝,只是通知而已,到底是生气了。
我没出声,只要不去那个地方,不去触碰那些过去,就不会疯狂到底,那么,去哪里都是一样。
但是,我错了,这一条街,其实来过许多次。
原来,不是这样的,只是极窄的一条小街,一边是居民区,低矮老旧平顶房,临路的都租给商家,一溜的小饭馆小卖部小书店。另一边,沿着围墙搭盖起的违章建筑,一入夜,铁皮棚子下简易炉灶烟火正旺,摆上塑料桌椅,烤串,铁板烧,麻辣烫,鸡蛋灌饼,烤红薯,煎饼果子,还有我曾经最爱的酒酿汤圆,每次都恨不能从街头吃到街尾。
而现在,市容整改多少年,围墙外已经是绿化带,另一侧是新建的小区。漂亮的小高层,街道宽阔,临街的商铺门窗明净,换汤不换药地,还是饭馆超市书吧,和24小时营业的城隍庙,加州牛肉面。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我一眼:"下车吧。"
下了车,才发觉雪下得更密,风卷着轻茸茸的雪粒扑到身上,才离了车里的暖气,只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人直想抖。横过马路,推开玻璃门,暖流呼地迎面袭来,冷得绷紧的身子才松下来。
第86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3)
那么冷的夜,偌大的店堂里,竟然还坐着不少人,都是年轻的面孔--闹哄哄打着牌的,书铺满一桌勤奋着的,旁若无人甜蜜着的。打着瞌睡的服务员却犯起懒,在款台点单连菜单都不拿,只指指身后一墙装饰大于实用的木制吊牌,小小的毛笔楷字,我眯起二百度的近视眼,还来不及看清,身边的人已经开口:" 两份桂花酒酿汤圆。"
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明晃晃灯管照着,周围人声嘈嘈,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女孩儿一口南腔,软糯糯地撒着娇,非要喂着男孩吃一口甜粥,男孩只能吞下,一张脸都皱起来:"好甜!"
酒酿其实是微酸,汤圆都是不包糖心的小糯米团子,他却还嫌甜,从来不吃。有时耍性子就要看他为难,舀着非要他吃一口,他拗不过,却总是嫌甜,还故意吓我:"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烂牙。"我眼一瞪,手就挥过去打:"咒谁呢,我的牙好得很,五十年不坏!"手劲又不重,他还痛得哇哇叫:"你想谋杀亲夫啊!"我被他叫得又羞又窘,手就捂过去:"不准乱叫!"他在我的手心里啄一口,我惊得缩手,他仰头大笑,那得意样让人恨得牙痒痒,可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也撑不住,跟着笑。
冒着热气的甜品端上来,酒酿的香味诱人,我却没有食欲,糯米汤圆甜腻,只吃了一个,就觉得胸闷,像是黏滞在食道里,不能消化。
对面的人,倒像是胃口不错,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吃相一向好,家世风范在细节处就能看得分明,一碗汤圆也能吃得十分有气质,不像我,但凡是合胃口的,就端不住淑女的架子,总是风卷残云自毁形象,他看了总是好气又好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吃得脸跟花猫一样!"柔软的纸巾擦过嘴角,他眼里的温柔,只会让人傻笑。
眨眼的瞬间,眼前仿佛还坐着那个含着笑的男孩,可再眨眼,就只有他。
他忽然抬起头,静静地看我。
他那一双眼,对于男人来说太过漂亮,长而密的眼睫,黑眸幽深清澈如湖水,即使被注视过那么多那么多次,每一次,还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温柔里,不能自拔。
好一会,是我先开的口:"吃好了?"
他只笑笑:"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那,你那碗给我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心里却猛地一跳,迟疑着,把碗推过去。他又笑了笑,仿佛真的是饿着,连碗里的汤勺都顾不上换,毫不在意地顺手拿起就吃,吃得却慢了,很专心,像是细细品尝着什么美味。
我看着,心酸软软地抽着疼,眼眶渐渐发热,撇开眼,不能再看。
吃得再慢,终于还是吃完了。
回到车上,他说:"等一等。"
我没问他等什么,他的眼,一直看着车上小小的电子钟,分分秒秒,绿色液晶数字变换。我望向路边,雪还没停,绿化带已经全白了,围墙后的宿舍楼,早过了熄灯时间,一个个宿舍的窗口如黑幽幽的洞,间或有亮着的,是走廊和水房的微光,隐约透出,照着蓝灰相间的外墙,再也不是从前老旧的红砖墙。爬满的青藤,到冬天,枯败一片。
什么都不在了,再也,回不去了。
"曼曼。"
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笑:"生日快乐。"
那一年,是二十岁的生日,不是周末,还要上课,早晨起得迟了,亟亟地赶去教室,宿舍的姐妹竟然忘了给我占座,只得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刚坐定,就有人挨着我身边坐下,一抬眼,我就惊呆了,上课铃声如闷雷滚过耳畔,他的笑容让人目眩。
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和宿舍的姐妹串通,计划着这一场惊喜,二十岁的第一天,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也在所不计。
第87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4)
曾经,那么幸福,幸福得像是梦,不是真的。
这一次,他依旧是第一个,但这中间的时光,已经走得太远。
"谢谢。"
我只能笑,不惊,也不喜,连笑,都觉得勉强。
他说:"有个礼物给你。"
拿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首饰盒,心的形状,深红色的绒布,边缘像是磨旧,微微褪白,躺在他摊开的手心上。
我连说话都开始吃力:"我不能收。"
心怦怦跳得太慌,一字一字,是艰难地挤出来,出了口,却发觉轻得几乎听不见。
顶灯开着,小小一盏,橘黄的光,并不明亮,暖暖照成圈光晕,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的位置,却是空白。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戴给我看看,好不好?"
喉咙像被什么哽住,我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他轻轻打开盒盖。
是枚戒指,最普通的样式,细细的白金绞成圆环,错落镶着几粒碎钻,并不亮眼,灯光折射间,闪烁如星子。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温柔,我却不能挣脱,看着他把戒指,一点一点地套进我的指间。
戒指并不合适,大了点,松松地在指间能转个圈。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轻在戒指上摩挲,声音里带着笑抱歉:"我一直以为,买的尺寸刚合适。"
我不说话,不敢动,怕眼眶里含着的泪,一不小心,就落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二十岁生日,我回国看你,你都高兴坏了,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说要你嫁给我,你想也不想就说好,说等你大学毕业就结婚,你也说好……后来,听苏欣说我妈找过你,电话里你却还装着没事,我就害怕,刚好发了助教津贴,就买了这戒指,想着等暑假回国,就正式跟你求婚,怎么着也要先把你给套牢。戒指不算好,以后可以再换更好的,可你要是又闹着分开,隔着那么远我要怎么才哄得回……
"你不知道,你跟我说你要出国,我有多高兴,你说暑假要好好复习托福GRE,不让我回国,我也依着你,想着反正等你考完,圣诞节回去再把戒指给你也不迟。等到圣诞节,你又说要准备期末考试……到最后,苏欣先得了消息,知道你在去西北的名单里,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的话当真。我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在飞机上就想,等见了你,一定好好把你骂一顿,然后捆也好绑也好,不管你同不同意,一定要把戒指套到你手上,让你再也不能反悔……
"真正见了你,我差一点都认不出来,你变得那么瘦,瘦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开似的,我当时就想,你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可吃了那么多苦,那一年多,你竟然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还想瞒着我到最后,一个人跑到那种偏僻地方。我当时又急又气,气你又气自己,气得说的话都不对了,可你还真能把那么伤人的话说出口,我恨得……"
脸上湿漉漉的,是眼泪,汹涌而出,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却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却一直说下去。
"后来,我跟家里说,你要去了西北,我就回国,再也不读了……从小到大,我还没跟家里耍过这种脾气,把我爸给气得,差点就发心脏病。"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嘲讽地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后来,我妈就说,要我肯和媛媛结婚就答应我。媛媛从小就招我妈的疼,我当她跟亲妹妹一样,怎么可能同意,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那种地方吃苦,你又是死心眼不肯听劝的,没我家里出面激你,你是决不会回头的。我就只能先跟媛媛订婚,反正她在国内我在国外,不就是个虚名,没法律承认的,我还事先和媛媛说好……没想到,她也是死心眼的,等回了国,你见了我就躲,我才知道,原来,是我把一切搞砸了……
第88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5)
"我说过,不会再去找你,本来就只是当气话说的,可看你每次躲我跟躲瘟神一样,还一直一直在相亲,我就想,你是不打算回头了,那我何必再巴巴儿地贴过去招你烦……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他轻笑一声,"你以为,整个城市有多大,有那么容易碰到一个人?有那么多巧合?我也知道自己傻,每次费尽心思见了你,看你对我冷,我却只能对你更冷,怕被你看轻了,过后就想下次别这样,又不甘心……有时候,都觉得要疯了,你还一副没事人一样,就算一直不结婚,也不肯多看我一眼……这几年,我妈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希望我和媛媛定下来,我就想,那就这样吧,反正娶谁都是一样,可还忍不住,想知道你听到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在"Beauty"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听你叫乔琪,你宁可和他在一起混着,都要躲着我,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我后来想,真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你家小区门口绕来绕去,终于见了你,看你打扮得漂亮是要去跟别的男人相亲,才觉着自己傻,更恨你没心没肺,气起来又把你给惹急了,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只能后悔,可没想到,再见你,你身边真的有人了……这样也好,我也能真真正正能死心,我想着对媛媛好,起码不辜负她……可真的不是娶谁都一样的,我真的没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见得是真的对你有多深的感情,只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还记着,你就忘了,不甘心,明明说好了的,你就那么轻易反悔……下午在机场,我看到你对着他笑的样子,才忽然明白过来,你从前和我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为什么反而笑得不像在笑,因为你根本从来就不相信,我和你会走到最后,对不对?"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我,眼眶泛红,眼神噬人一样。
我躲不开,也说不出,心一急,眼泪流得更凶,他忽然低吼:"别哭了!"
我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发觉手还被他握着,慌张地想抽出,他却不放,就力一扯,我就扑到他的怀里。他反手就把我抱住,抱得那样紧,我怎么也挣不开,终于叫出声:"你放手!"
他死死不放,凶狠地回我:"你不哭,我就放手!"
我忽然就没了力气,只觉得累,不再动,任他抱住:"你不放,又能怎样?"
他没说话,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眼眶火辣辣地疼,却再也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能说什么?说我是曾经多么多么渴望,能和他走到最后,我是曾经是一心一意地想出国,只是为能和他在一起,我是曾经总想能有一天,可以把那些痛一点一点说给他听,可是,老天只是安排我们一次又一次错过,再没机会了。
我该抄袭那句很经典也很烂俗的台词:"都过去了,还提这些有什么意思?"可我只是沉默,我不能再骗他,所以只能沉默。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弃,自嘲地勾起嘴角,笑:"我知道,我挺不像样的,结了婚的人,还跟你说这样的话……本来,我是打算让这些话烂在心里的……昨天在飞机上,遇上气流,让写遗嘱,我才发现,竟然还有那么多话没跟你说,后来没事了,我就想,下了飞机就去找你,不管你身边有没有人,你笑话我也好,看轻我也好,我总是要让你知道,那样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就算,已经迟了。"
他一直在笑,眼里的悲哀却没遮没挡的,是最尖利的锥子,猛地扎进心脏,疼痛来得太快太剧烈,我只能死死咬住唇,害怕一张口,就痛叫出声。
他最后说:"曼曼,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
其实,一直都知道,再也,回不去的。
他以为我躲着他,是因为忘记,其实,是因为记得,记得才会想让他也记得,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那场梦,那样幸福,那样美好,让人总不肯醒。
可梦醒了,就是结束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送我回家,临下车前,我慢慢摘下戒指,还给他,他接过,握在手心,手慢慢攥成拳。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什么也没说,我转身下车。
这一切,终于是完完整整画下句号了。
哪怕是最后会醒来,一个人一辈子,能做这样一场美梦,已经是福气,值得了。
所以,我也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萧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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