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九十二章 魔门至尊
赤炼帮的一群凶神恶煞费尽千难万苦,几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终于在限期之内将人参数目凑齐。
在何巧巧的闺房之中,程怀宝看都没看桌上那堆人参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麻袋,统统装了进去,临走时只留下两句话:“有事用暗语通知我。这段日子里不要让别的男人上你的床。”然后一矮身,隐于地道之中。
趁着茫茫夜色,程怀宝扛着装满人参的麻袋翻过城墙来至北郊的山上,就在那处能望见三峡壮丽景色的山崖上安了家。
与费天麟、陈子平这等超绝高手过招之后,程怀宝深深感到自己与他们间的距离有多么巨大,为了多一分保命的筹码,他只有苦练以提高功力一途。
当年玄青观学艺时,至真老祖在程怀宝耳朵边念叨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练功犹如淮鸟筑巢,蜀人建厦,循序渐进,丝毫勉强不得,切忌好高骛远,更忌拔苗助长,纵能偷巧一时,终是根基不稳,大厦难成,绝非百年之计。贪功性窃,不足以成事,反是败事的根源。”
老祖这话是练武的至理名言,偏偏程怀宝从不相信。
程怀宝天性喜欢偷奸耍滑,做事讲求寻找捷径,在他看来世上任何事都有捷径可循,练功亦如是,只是前人没有找对方法罢了。
将鼓胀的麻袋随意的丢在地上,程怀宝得意地笑了,他相信凭他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他想到的这个绝妙的主意一定行得通。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怀宝以一天一根的速度,把人参当成萝卜来吃。
每天练气之前吃上一根,然后运起无上太清罡气的法诀,炼化人参的药力。
程怀宝的心思没有白费,几十根人参入肚,他自觉内功修为突飞猛进,数十日的修行足能顶上往日数年苦修。
谁说练功没有捷径?
程怀宝心中得意之余,却开始替无名担上了心。
前后过了三个月之久,即使无名用爬的,也应该爬到夔州府了,然而他却仿佛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音讯。
无名会不会出事?
在江湖中足足消失了半年多时间的绝世双恶再次震动了整个江湖。
正道诸派于浙西设陷围攻绝世双恶的消息开始在江湖上流传,版本很多,集尽夸张之能事,什么三教五门倾巢出动,八大掌门同时出手诸如此类。
但无论哪一个版本,结果都是一样,三教五门损失惨重,绝世双恶一亡一逃。
面对众多传言,三教五门却并未出面澄清,只是暗中查证是谁走漏了消息。
如此一来等于证实了传言的可信度,尤其是程怀宝孤身一人大闹天风帮的消息传出后,程怀宝最后叫嚣的“与正道诸派合作者,便是我无法无天的仇敌”这句狂妄之言震动江湖。
江湖上一些中小帮派心中开始打起了小算盘,天风帮的遭遇令他们心惊,无法无天的可怕令他们胆寒。
从这时起,三教五门统治江湖的牢固地位与权威开始有些松动。
江湖上,乱相已现。
江湖虽已有风雨飘摇之势,无名对此却无知无觉。
此刻的他正站立在柏岭山蛤蟆石下。
蛤蟆石足足有四人高,形如卧蛙,匍匐于青山脚下。
无名所站之处,正是蛤蟆石左前脚的位置。
他并未急于寻找圣门至尊之戒,双眉微锁面色沉凝的站在那里,仿佛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从故乡的深山中走出来,重回人世的无名不得不再次面对人世间的一切冲突烦恼。
方自踏上官道,无名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通过这次追捕,他彻底看清了三教四门这些所谓的正道名门的嘴脸,也终于想通了,即使他寻到了能够洗刷自己兄弟一身冤屈的证据,也不会为人所承认。
因为三教四门中有人想要他们兄弟死!
魔门陷害他们的证据并不充分,且全是旁证,没有一个是确凿的铁证。
而只因为这些算不上证据的证据,三教四门便认定了他们的罪,派出大批高手抓捕。
难道三教四门上下全是蠢人?
无名摇了摇头。
不!
他们是太精明了……
想通了一个关键所在,无名却无丝毫欣喜。
即使找到被人陷害的证据又如何?
在三教五门所把持的江湖之上,他们两个已被贴上巨奸大恶标签的小子的声音是何等的微弱,谁会去听去信他们的话。
怎么办?
无名眼前一片茫然,他知晓凭借自己与程怀宝的力量,是不可能与整个江湖为敌的。
难道真的要象谭园主所说的那样,他们只剩下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这唯一一条生路吗?
想到这里,无名终于明白了谭园主当时说出这番话时的真正意思,原来她早已将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
无名不甘心,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的苟且偷生。
想到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害得他与心爱的姐姐分离,尤其连自己的孩儿出世时他这个做爹的竟不能第一眼见到,一股怨火在无名心中慢慢燃起。
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他十数天,他想了一路,也没能想到解决办法。
无名长长吸了口气,眼中耀目紫芒一闪,徐徐吐气,目光定定的落在蛤蟆石的左前脚上。
也罢!
走一步算一步,就先从这枚圣门至尊之戒开始。
一日后的晌午,无名缓步走入小乘村,右手的食指上赫然多了一枚乌黑锃亮,看不出材质的方形戒指。
显然华员外在这里颇受人尊敬,无名向一村人打听时,那满脸朴实的村人一脸尊敬神情的给他指路。
跨过数垄田地,翻过一道山坡,前方赫然现出一座大院落。
拍打门钉,吱呀一声响,大门打开,从里面行出一个家丁。
这家丁见叩门的是一个外乡人,客气问道:“敢问这位小哥有何贵干?”
无名道:“我要见华炼天华员外。”
家丁又问道:“不知小哥如何称呼,要见老爷是访亲还是探友,小的也好向员外禀报。”
无名有些傻眼,当年陆天涯只教他同华炼天说话,却没教他如何跟华炼天的家丁说话。
想了想,无名眉头微蹙道:“我跟华员外非亲非友,来找他是有一件要紧之事,至于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
无名少与人打交道,自然不知自己这番话听在别人的耳中是什么感受。
那家丁以为无名是成心上门找事的,忍不住把脸一板道:“小哥这是成心为难我这做下人的,连名字都不说,我如何向老爷通禀?”
无名无甚所谓道:“你若不通禀,我便自己进去找他就是。”
一听这话,家丁更是以为无名是来找事的,忍不住提高了嗓门道:“小子你可是上门找事的?告诉你,那你可就来错了地方。”说着话已开始摞胳膊挽袖子,一副准备动手赶人的架势。
就在无名一脸莫名其妙神情打算硬往里闯的时候,从院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道:“贾三,什么事叫得这么大声?”
那叫贾三的家丁脸上现出一丝小子要你好看的喜色,大声应道:“陈总管,有个不开眼的小子找上门来捣乱。”
随着一阵均匀有致的脚步声,从院里行出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无名一见到这人,直觉的便感到这人是个高手,虽然他隐藏掩饰的极好。
陈总管一双透着精明稳健的锐目见到无名时明显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两眼,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无名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时,城府极深的他忍不住脸现震惊之色。
忽然想到什么,陈总管恭敬一抱拳道:“陈宗瀚不知是公子大驾光临,家丁无知得罪,请公子恕罪。”
无名平淡道:“带我去见华炼天。”
陈总管恭敬应是,回头对家丁贾三喝骂道:“狗奴才有眼无珠,险些得罪了老爷的贵客,幸亏公子爷大人大量不计较,还不快去请老爷至主屋待客。跟老爷说,是沈御史的公子到访。”
贾三一听来的是大官的公子,吓得脖子一缩,赶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贾三谢公子不罪之恩。”爬起来后飞也似的跑入院里。
在陈总管的引领下,穿过两进院落,来至主院。
只见主屋门前立着一个年约花甲的老者,一身枣红色员外衫,身形胖大,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花白的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眸定定的落在方自踏入院中的无名身上。
无名立时生出感应,这老者的功力极深。
行到近前,陈总管为两人介绍道:“公子,这位就是华员外。”
华炼天的双目紧紧地盯着无名右手食指上的古怪戒指,虽然事先已知道了无名的身份,他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激动地神采。
无名开门见山道:“你就是华炼天吗?”声音如他一贯的平直淡漠,但听在华炼天与陈总管的耳中,却别有一番威势。
华炼天一抚长须,客气道:“老朽正是。”
无名点点头道:“圣威重光。”
华炼天与陈宗瀚闻言猛地跪伏于地,恭声道:“接引使者华炼天、副使陈宗瀚参见圣尊。”
无名一愣,怎的这两人叫自己圣尊?不过他实在懒得同人解释,眉头微蹙间,开口道:“带我去见那个人。”
华炼天恭声应道:“属下遵命。”
在华炼天的引导下,钻入院内一处隐藏的极为隐秘巧妙的地道。
地道很长,推开出口上方的草垫跳出地道,无名惊讶的发现竟已置身于山岭之中。
在崎岖的山路上行了半个时辰,来至一处笔直挺立仿佛笔筒峰一般的断壁前。
华炼天道:“圣尊请随属下来。”说着话跳上旁边一棵已然枯死的数人合抱的古树上,只见他向下一跳,竟然跳入树中。
无名跳上枯死古树,才发觉原来树中大有乾坤,树心中空,通向地下,原来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地道入口。
无名未有丝毫犹豫,猛地跳了下去。
地道很窄,蜿蜒下行,走了约二十余丈,来到一处宽阔石室。
华炼天对着正中石门有节奏的敲了十数下,咔喇一声,石门自内打开。
进入石门,两个年约三十,一身劲装的汉子对华炼天恭敬行礼,无名有些惊讶的发现,连这两个守门的汉子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魔门的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前面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地宫,无名举目四顾,发现这地宫竟是将山掏空了建造而成,在无数长明灯摇曳的火光照耀下,地宫中亮如白昼。
头脑简单的无名自然不会去想要在山中掏出这么一座巨大地宫,需要多么庞大的人力物力,脸上神色平淡自然,丝毫未变。
穿过一条甬道,来至一座石室前。
石室门前站着两个人,引起了无名的注意。
左面那人年约三十五六,一身灰色袍衫,中等身材,脸容阴鸷,予人冷狠无情的感觉,双目则神采飞扬,闪闪有神,在窄长的脸孔上,份外慑人。
右面那人年纪更大一些,脸色呈现一种异样惨白,身形消瘦干枯,两眼迷茫无神,一副痨病缠身马上要死的模样。
不知怎的,这两个人竟给无名一股异样危险的感觉。
华炼天对这两人非常恭敬的俯身鞠了一躬道:“接引使者华炼天见过两位尊者。”
两人并未回应华炼天,两双阴光隐现的眼睛径直射向无名,一股无形的威煞之气瞬间将无名笼罩。
华炼天沉稳道:“这位是我圣门的新任圣尊,求见大长老。”
两个尊者的目光下视,扫过无名食指上的那枚至尊之戒,面色丝毫未变,那股无形的威煞之气却于瞬间消于无形。
那年轻一点的尊者张口,声音沉滞道:“本尊者知道了,你回去吧。”
华炼天抱拳一礼,转头对无名道:“圣尊稍候即可,属下告退。”
无名点点头,华炼天转身离去。
面前的石门打开,无名信步走入其中。
这间石室不大,除了一张由一整块青条石做成的石床外,空无一物。
当无名的目光落在石床上盘腿坐着的这人时,以他的镇定沉稳也不禁面上微微现出惊容。
这人身形干瘦,一对白眉长垂过耳,雪白的长须垂盖至盘坐的双腿之上,面上沟壑层叠,有如年轮一般,一双浑浊不清的昏花老眼定定的落在无名的脸上。
无名从未想过这世上还能有比师父至真老祖更老的人,但眼前这个魔门大长老却给他一种年纪远超至真老祖的苍老感觉。
就是这么个老的早该进棺材的干瘪老头,却给人一种仿佛高不可攀的泰山北斗般只能仰望的可怕感觉,一股浓的仿若有形的威压之势以他为中心,弥漫于整个石室之中。
室内一片沉寂,一老一少谁也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
大长老那苍老至极的声音响起道:“天涯将门主之位传给你了?”
无名微微一怔,皱眉道:“你说错了。”
也许是活在人世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即使无名的话如此令人意外,但这位大长老眼中的神光却动也没动,只是缓缓的反问道:“我错了?”
对大长老那可怕至极的迫人之力仿佛毫无所觉,无名认真地点点头,纠正道:“你应该问我从哪里来?”
大长老略带疑惑的重复道:“我应该问你从哪里来?”
无名又点了点头道:“然后我答你灭尽三教,重光圣门,这才对。”
大长老仿佛泥人一般,没有丝毫波动道:“你能走进这座石室,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份,这些对话岂不成了多余之举?”
无名想了想才又认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大长老道:“天涯怎样了?”
无名摇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那个怪人将一个怪东西塞入我身体里后我就昏过去了,他怎样我也不晓得。”
“这么说你已完成了圣胎过体……”大长老喃喃自语的声音忽然一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满面皱纹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微扬道:“你叫天涯什么?怪人?”
无名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大长老忍不住又再上下仔细打量了无名一番,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上下扫视了几遍后,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无名清澈纯净的一双紫眸中。
“将你与天涯相遇的情形告诉本长老。”大长老的声音中似有一股令人不由自主遵从的可怕威力,忽然之间石室内的空气皆因他的话仿若凝固一般沉滞难当。
无名却恍如未觉,仍然一脸平淡道:“你什么时候把魔门的武功秘籍交给我?”
“魔门?”无名的特异表现使得大长老浑浊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些微的波动,眼前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小子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想象不出,天纵奇才的陆天涯是如何将圣门门主之位传给这么一个古怪的小子。
大长老的双目中忽然射出两道有若实质的光芒,那是魔门神功天魔眼。
无名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像有一柄大锤重重的砸在脑袋上一般,一阵天旋地转。
然而令大长老暗惊的是,无名身形微晃间马上便又站得笔直,双眸中射出两道妖异可怖仿佛能勾魂夺魄的紫芒,毫不避视,定定的与他那摄人心魄的天魔眼对视。
大长老的天魔眼威力虽然远超伤重垂死的陆天涯那一记天魔眼,但无名的实力同样比幼时强了不知多少倍,他的神经之坚韧强健甚至能同浸过水的牛筋相媲美,即使三教五门的掌门这等超级高手也无法与他想比,大长老的天魔眼自然奈何不了他。
大长老的性子虽然与至真老祖天差地远南辕北辙,但有一样却是相同的,那就是决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一个年龄还不到自己一个零头的小子,这大概是所有老年人的通病——不服老。
石室中再次陷入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一老一少将自己全身的力气全集中在了眼睛上,两双眼睛尽皆瞪得溜圆,死死的对视在一起。
长明灯的火光摇摇曳曳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即使大长老的功力已达通玄之至镜,能持续支撑天魔眼这等极为消耗内力的绝技,却仍逃不脱眼球需要眨眼湿润这一由人的生理结构所决定的客观事实。
眼球的干涩难当使得一老一少的眼角肌肉几乎同时出现了抽搐的现象,两对眼眸中原本射出的一对精芒与一对紫芒尽皆暗淡下来,眼球上遍布血丝,红通通的煞是吓人。
眼前这一刻何等的熟悉,无名心中一动,他与师父至真老祖首次相遇时,不也是如此这般好像斗鸡似的死死互瞪。
一道暖流缓缓流过无名的心头,没来由的忽然对眼前这老头生出几分好感,登时再无斗志,嘴角微微上扯,现出一个标准的无名式微笑,眨了下眼皮道:“不斗了,算你赢了。”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眨眼,还要施展天魔眼绝技,可把大长老累得不轻,一见无名认输,慌不迭猛眨了几下眼睛,口中轻哼了一声,显然对无名口中那个“算”字非常不满。
无名自在的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大长老身边,好奇道:“老爹你今年多大了?”
大长老从未想到有人能在他散于体外仿若有形的可怕威压之力面前还能如此自在随意的,晚辈中除了天纵奇才的陆天涯,哪一个见到他的人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个字。
而眼前这小子,不但毫不在意,居然还象唠家常一般跟自己聊起天来,或许……天涯真的为圣门捡回一个宝来也说不定。
大长老数十年来古井无波的心中首次生出了与人交谈地念头,被长须完全遮住的嘴巴动了动,声音低沉依旧道:“我告诉你我的年纪,你也要告诉我你遇到天涯后的细节。”
无名干脆的点点头道:“好!不过我说完后你也要把魔门的武功心法给我。”
想不到自己活到这把早该已进棺材的年纪竟然还与一个毛头小子讨价还价,大长老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他失去已久的感觉,那就是活力。
一股逾越的感觉袭上心头,嘴角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大长老道:“待我算算……天涯失踪时我大概九十有八,如此算来大概一百一十几岁吧。”
无名禁不住咂舌道:“那你岂不是比我师父还要老?”
“你师父?”大长老心中微起好奇之念,接口问道:“你师父是谁?”
无名说话只凭直觉,根本没将道魔之争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顺口答道:“我师父是至真老祖。”
“至真?那个玄青观的老麻烦?”显然对于至真老祖的大名,这位魔门大长老也是有所耳闻。
无名点点头道:“你也听说过我师父?”
大长老嘴巴上的胡须一阵堪称剧烈的耸动,昏花老眼中射出两道刺目精光来,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的道:“岂止是听说过,那小子还欠我一笔帐没还呢。”话虽然这么说,他却未对无名显出丝毫敌意。
听到有人称呼麻烦老祖为小子,无名还真有些新鲜的感觉,忍不住问道:“师父欠你什么帐?说来听听。”
大长老刚待开始算账,猛然警醒还有正事没问,道:“小子你先将与天涯相遇的情景说出来,我再告诉你你师父欠我什么。”
无名无所谓的微扬浓眉,随即便将当年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听了无名这番叙述,大长老陷入沉思之中。
五百余年前魔门曾遭遇一场大劫,同十余年前那场大劫相仿,险些被正道诸派赶尽杀绝。
当时魔门出了一个有如陆天涯这般的绝代天才名叫练云天,一举扭转乾坤,重振魔门。
练云天不愧是百年一遇的盖世奇才,居安思危,开辟了这处隐秘的庞大地宫,这地宫的名称叫渡劫圣宫,其用意不言自明。
渡劫圣宫在魔门之中也是最高机密,只有历代魔门之主传位时口头相授,即使位尊如长老之位,也不知晓这秘密。
这位大长老是陆天涯的师叔,主持这座渡劫圣宫已有近六十年,虽然久居山中从未踏足江湖半步,但江湖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中。
该不该将圣尊之位交给眼前这个天真中带些傻气的小子?
值此圣门内外交迫,正处于千年以来最为危险的时刻,再也经不起丝毫的动荡。事关圣门兴衰荣辱,因此即使以大长老百多年的阅历,也不敢轻易做下决断。
沉思良久,大长老抬起眼皮,昏花老眼定定的望着无名清澈的紫眸,低沉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小子你可就是无法无天程怀宝吗?”
早在无名说出师父是至真老祖之时,大长老已然知晓他就是现如今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绝世双恶中的一个。
无名一怔,摇摇头道:“我是无名。”
“无名?你不是跳崖死了吗?”大长老显然消息极为灵通。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无名心中不禁生出一团怨火,眸中紫电一闪,声音中不含一丝人气的淡漠道:“跳崖未必会死。”
随着无名情绪的变化,一股炙烈有若火焰的暴烈杀气在他身周若隐若现。
这含而不发的杀气仿如待要择人而食的饿狼一般,反更令人感觉畏惧。
以大长老百多年的修为仍然被无名若隐若现的暴烈杀气刺得禁不住身形微不可查的一震,心中暗叫邪门,他在这世上已然活了一百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然而眼前这小子却令他有看不透的感觉。
就在这一刻,大长老忽然下定了决心,圣尊之位非无名莫属。
浑浊发黄的眸中射出两道精光,大长老坚定道:“无名,从今日起你就是新一任圣尊了。”
无名却没一丝承大长老赏识之情,脸上没有丝毫兴奋神情,反而眉头一皱,冷冷道:“圣尊?我不干。”
大长老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许久才道:“圣尊乃我圣门之主,地位尊崇无比,你为何不干?”
无名眸中闪过两道刺目紫电,声音奇冷道:“我与小宝落到如此惨况全是魔门陷害所致,我看你年纪大不跟你算账,你还来问我为何不干?”
大长老声音微缓道:“你本来就不该跟我老人家算账,陷害你们兄弟的并非我圣门中人,而是圣门的一个叛徒。现如今,你二人已成过街老鼠,无论正道诸派还是那个圣门叛徒所率势力,皆欲致你们于死地。你没有旁的选择,或者成为圣门之主,或者死路一条。当然,你也可以隐姓埋名苟活一世。”
大长老的话可说一语道破无名心中十数日来苦思无解的一个锁结,凭他与程怀宝两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把持江湖的正道诸派相抗衡,何况还有老头口中所说的那个陷害自己的圣门叛徒?
死?苟且偷生?还是成为魔门之主?
面对这样的选择,无名没有任何犹豫,干脆道:“我干了。”
大长老微微点首,嘴角微动,露出一个近六十余年来首个的笑容。
无名在石室中待了足足三个时辰,从大长老的口中,他知晓了魔门的一切密辛。
陆天涯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叫陆天祺,两兄弟同样是武学奇才,也同样才智通天,自陆天涯被奉为圣尊之后,陆天祺就成为了陆天涯的影子,一个手掌大权的影子。
之所以正道诸派在与魔门的斗争中处处落于下风,就是因为他们不晓得,他们面对的对手实则是两个人,知己而不知彼,失败在情理之中。
若陆氏兄弟能够一直精诚合作,即使有逍遥子统领正道诸派,也难脱衰亡的命运。
然而就在魔门在与正道的斗争中处于强势地位之时,内讧的种子已然悄悄种下。
陆天祺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不甘心永远被哥哥压在下面,更不甘心永远只做一个影子。
他开始借助手中的权力,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当时逍遥子方自被正道诸派共拥为首领,统领三教五门同魔门硬拼了数场,互有胜负,终于为正道扳回些许局面。
有了一个棋逢对手的逍遥子,陆天涯将全部心思皆放在了同正道的对局之中,难免忽略了自己的身后。
陆天祺也确实了得,趁着陆天涯稍稍的一点松懈,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建立起自己的根基。
由于有陆天祺的暗中掣肘,加之三教五门团结在逍遥子身边后实力大涨,陆天涯陷入苦战,魔门伤亡惨重。
此消彼长,待陆天涯终于察觉一切的时候,陆天祺已成气候。
长相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对兄弟,开始了残酷的夺权之战。
陆天涯天纵奇才,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黄龙,将陆天祺困住。
一场惨烈拼杀,陆天祺身负致命重伤终于逃脱。
十日后,在陆天祺手下潜入三教五门暗线的引领下,三教五门高手尽出,突袭魔门密巢。
这就是十三年前那场令陆天涯丧身而魔门从此一蹶不振的大劫。
陷害无名兄弟的那个圣尊,正是凭借九阳保命金丹保住性命的陆天祺。
无名听罢皱眉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既然那个陆天祺如此厉害,你们为何不索性拥他来做圣尊?”
显然没料到无名会出此竟然之言,大长老怔了半晌才道:“拥一个叛徒为主,名不正言不顺,我圣门传承千年的体统何在?”
无名不以为然道:“你现在倒是维护了体统,却只能无所作为的窝在这山洞中,坐看三教五门与陆天祺发展各自的势力。”
大长老被无名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纵观古今,类似的例子多如牛毛,李世民弑兄杀弟,才有后来威震天下的大唐盛世。
若当初他们拥立陆天祺,凭借陆天祺那不比陆天涯稍逊的惊世才智,再现圣门盛势可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圣门体统与圣门重光。
哪一个更重要?
大长老心神一震,醒过神来,看向无名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他没有看错,这个小子绝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