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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傲尘

《《金刚劫》》

一、长命 [本章字数:2034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2 21:38: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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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逍遥游》中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不过是夸大之后的谬传罢了。

是的,我就是鲲,影儿眼中那个坏坏的神兽,那只住在北冥海中的鱼,北冥海里的王。那“化而为鹏”的鹏,其实是我的哥哥,北方天空之主,偶尔来看我,我送他到海面,如此而已,竟被糊涂的人类当作是我的化身。那时的我们,已经可以自由变化,或大或小,或为人形……

不过是皮囊而已。

开始,我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鱼,不知道是冰冷的北冥海水使我的新陈代谢变得缓慢,还是我原本不凡。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出生,不知道生命有多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长生不老是多少帝王的梦想啊……但是渐渐的,我在漫长的生命里感到寂寞了。

在一次浮上水面晒太阳时,遇到了同样寂寞的鹏,翱翔在北冥天空的鹏。我用了五百年,终于从他那里学会了飞行。五百年对我,不过是生命寂寞长河里的短暂一瞬而已啊,无事可做的我们,又开始学习修行,偶尔飞去西天,听佛祖讲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们都修成了人形。确切的说,是天帝的模样。那时候,人在地球上,并不算很厉害的生物,也不会是我们修炼的目标。人,不过是天帝按自己模样造出来的生物罢了。

漫长的生命,使我们成为北冥海天的王,所有的飞鸟和鱼,都是我们的臣民,听我们调遣,所有北冥海天的珍宝,都供我们使用。他们都叫我们“王”,“我们尊贵的王”,但是没有谁,拥有和我们一样漫长的生命。

我为自己起名“傲尘”,傲视红尘。生命,不过是挣扎的尘土罢了。哥哥起名“傲云”。鹏和鲲,在成为王之后,已经成为名讳,没有人敢再这么叫了……

珍珠不过一百年就会变黄,珊瑚也会在漫长的潮汐中变成沙子,还有什么是永恒的呢,在我们眼中,所谓的珍宝不过都是会消逝的玩物罢了。我们的大臣谋士,都不知已经更换了多少代,臣民繁衍生息,也不知道多久了。看着他们老去,消亡,偶尔会从他们的子孙中看见依稀相似的面容……连记忆,都会变得模糊……永恒的,不过是寂寞啊。

天上地下的水,都是相通的,水里的王,不时也会相互走动,龙,是和我们一样拥有漫长生命和巨大力量的生物,他们,也是一样的寂寞着。

桀骜,南海之王,从我认识他开始,已经孤独了快五千年,喜欢变化成英俊潇洒的男子,银发,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神。他的名字,也是这样得来的。

南海中有鲛人,拥有八百年寿命,已经算很长,被他召作大臣和侍女。他曾经爱过一位美丽的鲛人,但无论如何努力,那鲛人也在活了一千年后死去。

我记得当时去探望他,看他抱着那早已老皱干瘪的鲛人尸体,怎样都不肯放手,就那样呆呆的坐着,如同殿前那颗珊瑚树。是我强将那鲛人从他怀里拉出来,在众多鲛人侍女的吟唱声中,看她化为一串美丽的泡沫。

桀骜从此以后不再爱人。

他仍然喜欢幻化成英俊潇洒的男子,年轻、银发、神色不羁。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有疲倦、厌烦、麻木,甚至……绝望。那绝不是一个年轻男子会有的眼神。只有我,只有我们这种拥有寂寞而漫长生命的家伙,才能明白。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海水湛蓝。

我去探望他。

才走到殿前,就听见他的笑声。

他的爱人死后,他只会冷笑。我已经有两千年没有听他这样爽朗的笑声了。那声音仿佛湛蓝的海水,让人心中一清。我不由立在殿前,静静的听他和人说笑,不忍打断这美好的一刻。不论他和谁在一起,能发出这样的笑声,我这个作朋友的,也由衷的替他高兴。

笑声渐行渐近,只见他拥着一个美丽的鲛人,从殿里出来。这鲛人,竟和以前那个,有八分相似。他,竟然又爱上了鲛人?

“傲尘!是你!来,见见我的夫人,海兰。”他满面笑容,声音轻快。

我神情凝重。这家伙,难道忘记了鲛人不过只有几百年的寿命?难道他不怕再痛彻心扉的失去一次?过去两千年,他康复了,又能爱了么?

“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来看!”他仿佛没有察觉我的紧张和不解,拉着我就往大殿里走,转头对那鲛人说到:“海兰,你先去准备筵席,我要和傲尘好好庆祝一番。”

途中,他用手势制止了我几乎冲出口的询问,匆匆将我拉进大殿,跃上龙椅,在扶手的凹处按了一下,龙椅背后的墙就如门一般向后退开一条缝,他拉我进去,里面是他的密室。

密室其实是他自己设置的一个结界,那些暗门什么的东西,不过是我们闲得无聊时想出来的游戏,那个扶手上的凹痕,是一个指纹识别器,只有他自己才能打开。不过,他最亲近熟悉的我,因为知道他所设置的指纹,所以也能幻化出相同的指纹去打开,那是我猜中了他的设置原理后,他给我的“奖品”。

看看,我们,就是这么无聊。

进到密室,他才放松的叹了口气。坐下来,将头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又有些满足的说:“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慢慢问吧。”

二、同寿 [本章字数:1838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3 18:17: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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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他那样的神色,忽然就不想再问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满足的,快乐的,那就够了。即使他会再伤心,再失去,那也是几百年后的事情,现在,何必扫他的兴呢。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桀骜,好久没有看你这么开心了,恭喜你。”

他有些意外的睁开眼,审视的看着我,仿佛想从我眼中看到什么。但随即,他释然的微笑:“果然是我的朋友。多谢。”

他起身,从墙边格子里取出一瓶酒,给自己和我各斟上一杯。转瞬满室皆香,酒是海水一般的蓝色。“喝喝看,这是我特地为今天庆祝而酿的酒,名字就叫海兰。”

入口,是清新的甜香,很有那鲛人女子的神韵。桀骜这些年,对酿酒的研究真是颇有成果呢。

他神秘的倾身过来,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虽然你不问我,但我想告诉你。我想和你分享,而且,我想你和我一样快乐。”

鲛人,又被称为人鱼、美人鱼,是海的宠儿,他们从珍珠中诞生,死后化作泡沫,融入海水,在所有有水的世界里轮回转生。他们在海中属于比较长寿的一族,平均有七八百年的寿命,但仍然不够长,不够陪伴我们终生。

桀骜所爱的鲛人女子死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心灰意懒,不理事务,那时候,我们已经被天帝赋予了巡视和管理自己海域的权利。是权利,也是责任。如果管辖不力,就会被剥夺自由,甚至永恒的生命,连那一带的所有生物,都将被毁灭。死海,原来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水域,却因为天帝震怒,而变得寸草不生。

桀骜那时,已经厌倦得有了死志了啊……

桀骜的颓丧,让整片海域都恐慌起来。大家想尽一切办法想鼓起他的生机,挽救这片海域,但是桀骜的厌倦如此深重,连千万海族的生命,都无法唤起他生存的意志和责任感。在几乎绝望的时刻,终于有一只五千岁的老龟求见,告诉他,有一个方法也许可以使他拥有与他同寿的女子。

那是在海洋里流传的古老传说,海水养的鱼珠,可以孵化出鲛人;用心口的鲜血养的鱼珠,可以孵化出与血的主人同寿的鲛人,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只有当血的主人死亡时,生命才会消失。

桀骜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顾一切的相信了这个传说。他从爱人出生的那片海域找到了一颗美丽的鱼珠,用水晶琉璃樽盛起来,以自己心口的鲜血来孵化。等待了五百年,疼痛了五百年,他真的孵化出一只可爱的美人鱼,不知道是因为源自同一片海域,或是因为桀骜的思念和企盼太强烈,那鲛人竟然与他死去的爱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酒窝,那羞涩的低头,那徊转的眼波,都如同一人。起名海兰。

他不知道她能否真的与她同寿,但是,至少真的可以用自己心口的血来孵化出属于自己的鲛人。那么,他愿意继续相信下去。

“漫长的生命,你和我一样寂寞吧。那么,既然有一个希望,我愿意相信一次。也许会忐忑不安,但至少要试一试。即使失败,也是好几百年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即使失去,也应该能找到其他方法吧。”

桀骜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满足的叹息了一声。拉开衣襟,给我看他心口上那淋漓的刀伤,持续五百年的伤痕,至今无法愈合,显得残忍可怖。“可怕吗?”他近乎自虐的微笑起来,“寂寞真的会让人发狂啊。偶尔让自己受一点伤也不错,疼痛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啊……即使我不敢再爱,至少,可以尝试找个人陪伴。……而且,海兰和她那么象……”

他微笑着,靠在座位上,轻轻合眼,沉浸到旧时的美好回忆中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庆幸他的振作,还是该哀怜他的寂寞?是该为他的未来祝福,还是该给他一点清醒的警告?

踌躇了半晌,我只是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什么呢,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以后怎样,我们都不能知道,这也算生命给我们的一点诱惑吧。

正想退出去,他忽然睁眼,拉住我:“我有东西给你。”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红色珍珠。

身为海王的我们,见过的珍珠实在太多了。海洋,是一个博大而神奇的所在,这里是生命的乐园,也是想象力的天堂。只要我们能够想象到的颜色形状,都可以搜罗到。

但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珍珠。色成绛红,仿佛有血液在里面流动,拿起来对着烛光看,竟然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颗小小的似乎种子样的内核,如心脏一般搏动着。

“这是什么?”看了一会,我有些怀疑自己原先的判断,这东西似乎已经超出了我们对珍珠的认知了。

“这是绛珠。”他微笑的看着我。“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三、绛珠 [本章字数:2174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3 22:46: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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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果然不是普通的珍珠。

她是绛珠,我的绛珠。

当初在佛祖座前听讲经,有一次讲到须弥与芥子。佛祖拿起一颗芥子来讲解,那芥子在他手中变幻,听得人如痴如醉,叹息玄妙。桀骜却在讲经结束后玩心大起,将那颗芥子偷了出来,??其实也不算得偷,本来就是佛祖随意取用的讲经道具,用过后便放于座旁??把玩了一些时日,研究其中的奥妙,玩得无趣之后,随手仍进了御花园的莲花池水中。

谁知那芥子得了佛祖点化,有了灵气,加上机缘凑巧,竟被珍珠贝吞下、包裹、存活、生长,不但自己变成了珍珠,还使得那养她得珍珠贝超过了所有珍珠贝可能的寿数。

桀骜很快就将此事抛在脑后。本就是一时好玩,哪里还会记得。

然后他失去爱人,孤独了两千年,御花园,也荒废了两千年。

再之后,当他拥着海兰,重新踏入御花园,竟然发现莲花池中闪烁着赤红的毫光。

仔细看时,是一只珍珠贝。

捞起来,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红色珍珠。

绛珠。

他惊讶之余,叫来已经成为宰相的老龟。

商周时出土的龟甲,是当时祭司用来占卜的工具。但人们也许并不知道,老龟本身,就是懂得占卜的灵物。

这只叫苍茫的老龟,在听完前因后果,又仔细推演掐算之后,沉吟良久。“她不是归属于海中的灵物,但却因缘际会,吸取了海的灵气。加之原本沾染了佛性,若能再加吸取天地灵气,必成神物。但她与王的缘分到这里为止了。也许能和她成为朋友,但不能驱使,不能生情。假如有缘之神以心口之血灌溉,应该可以得到与之同寿的缘分。”

于是,桀骜决定将她送给我。

苍茫求见,说有忠告给我。桀骜便关心晚宴的准备情况去了。

只是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海龟,因为活了很久而十分巨大,但并不象现在动画片里演的那样,人立而行。不过,看他的眼睛,有睿智的闪光,并非凡类。

“北冥海的王啊,请听我一句忠告,漫长的寂寞虽然难耐,但情爱的忧伤更是痛苦啊。她可以与你同寿,可以给你带来快乐,但也可能给你带来永久的忧伤,即使如此,你仍然要她么?”

我从未爱过谁,并不知道爱情的折磨是怎样让人难抑悲喜。只是看着桀骜寂寞、欢乐和悲伤。我想,如果我拥着谁的时候,也能象他那样欢畅的笑,即使有痛苦,也是值得的吧。

我点了点头。

“那么,将她种在最接近无根之水的地方,每百年用你心口的血去灌溉一次,她会长成一棵绛珠草。如果能灌溉九次,她便可以脱离草体,生成肉身,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做吧。但我要告诉你一种最坏的可能,她能与你同生,但不会爱上你。”

我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我和桀骜,都是那片海天最俊朗优秀的男子,赢得了多少海天神仙和其他生物的心,我们的困扰,不是怎样让人爱上我们,而是怎样摆脱别人爱的纠缠。

有人与我同寿,伴我终身,太大的诱惑了。值得我去付出一次。没有经历过那样漫长生命的人,是无法理解这样的诱惑的。

将绛珠带回北冥,我招来群臣商议,没想到绝大多数人竟然强烈反对。他们认为生活即使平淡无波,总是无惊无险;若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获得一个同寿的生命,我一定会割舍不下,那时候,我将不再是逍遥自在的王,而是有了牵绊和挂念,也许生活会更丰富,但也有可能带来灾难。

我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鹫对我说的话:“王啊,喜怒无常的海洋虽然能产生众多生命,但也能产生巨大的毁灭;湖水虽然平淡无波,但也清浅可人,不会带来伤害。”当时我怎么说?我说:“海水虽然也能毁灭生命,但海水不会干涸,若一定要我做湖水,那么漫长的生命,我早就干涸了!”

固执的我终于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将绛珠种在瑶池边、女娲娘娘当初补天剩下来的大石头旁,那石头正好可以帮她挡一挡风雨。瑶池,天下无根之水的源泉,取天地之精华,吸日月之灵气,是所有生灵所向往的修炼圣地。我的绛珠生活在这里,一定会成为最可爱的精灵啊!

其实,那时的我不是不知道可能潜在的危险,但长时间静如枯水的生活让我惶恐不安,急切的渴望某种变化,就如同扑火的飞蛾,即使知道前面是烈火焚身,也无法控制的向前飞去。这就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吧。事到如今,再让我选择一次,结果也是一样。

我和桀骜,都是宁愿燃烧,也不愿默默枯竭的那种人。

第一次用佩剑剖开胸膛取心口的血,有一种尖锐的疼痛,让我几乎已经麻木的心为之一震。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受过伤,看见自己的血汩汩流淌,竟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将血浇灌在埋藏绛珠的那块土地上,什么变化也没有,我有点失望。

但是想想,九次浇灌,也不过九百年,很快就过去了,不过是等待罢了。

我常常去看她,但一直都只看见泥土,渐渐有点怀疑老龟苍茫的说法,但又倔强的不想放弃,只是看望她的次数渐渐减少了。

直到三次浇灌后,有一天,我去看她,已经长出两片嫩绿的幼芽,在天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看似娇弱,触手却是温润如玉,虽有弹性,却仿佛有坚硬的骨在里面,脉络颜色绛红,如同我心口流出的血。

那一刻的喜悦是无法形容的。也许看着自己初生的孩子,就是这种感觉吧,安心、满足、踏实、欢喜、期待……涨得胸口满满的,隐隐发痛。

绛珠,我的绛珠。

四、再见 [本章字数:2714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4 13:1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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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想向王母请求,可以在瑶池结庐而居,一直陪伴绛珠到长成肉身的时候,南冥海族向我和傲云求救,南冥海底火山爆发了。

南冥海,就是现在的天池。地底水脉与北冥相连,但因地热的缘故,海水温暖,与北冥截然不同。两地海族世代结亲,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属于我和傲云的管辖范围。

这一次海底火山爆发,并非自然缘故,而是因贪婪获罪而被天帝禁锢在南冥地火之中的火龙“离乱”,积聚了三千年沉睡的力量企图挣脱封印,封印松动,引起地火流窜。众多南冥海族纷纷游向北冥避难。

没想到有这样的变故,身为北冥守护神的我们,论公论私,都不能放手不管。我只好依依惜别仍然懵懂无知的绛珠草,奔赴南冥。

这一去,就是六百年。

封印在地火中三千年的痛苦使离乱变得异常疯狂,再加上封印松动使他看到希望,就更是挣扎得不顾一切。毕竟是天帝亲自封印的家伙,实力不容小觑,我和傲云用了四百年才彻底将他重新封印。又用了两百年,收拾残局,安排海族在面目全非的南冥海底重建家园、休养生息,向天庭呈交报告,获得新的奖励和封赏……

每过一百年,我都安排鹞带着我的血去浇灌绛珠。一有空闲就向她询问绛珠如今的状况:又多长出两片叶子,颜色变成玉髓一样的深绿,有一天竟然听到她说话……后来回忆,鹞曾经欲言又止,眼里也有隐藏不住的忧虑,但欣喜的我并没有在意,只急切的处理各种事情,设想着与她再见时的情形。

即使是神,也无法猜测自己的命运。

从天庭出来,我便急匆匆别过傲云,拒绝了鹞的陪同,赶去瑶池,探望绛珠,我的绛珠。

还没走近,就听见静谧的瑶池旁,一个清脆可爱的声音唧唧呱呱的说个不停,我不由放慢了匆匆的脚步。

“哎呀,今天好热呀,我说你就不能靠得近点,帮我挡点天光,太亮了,我还想多睡一会呢。”

“凡凡,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动都不动一下,不觉得很闷吗?”

“凡凡,不如我们变成人的样子到处走走吧。”

“凡凡,你会变化不?教我吧。”

“……又不说话,真是个大闷蛋,还是那只会飞的小鸟好玩。”

“她有多少天没来啦,你记得吗?”

“你说她带来的鲜血是谁的呀?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真的喝了他的血就可以活得和他一样久么?”

是绛珠!是她在说话!我不由微笑,真是一个顽皮吵闹的家伙,在和谁说话?看来这八百年的鲜血和等待是值得的!

最后一次了!只要浇灌了这最后一次,她就能脱离草体,生成肉身,与我同寿。多么让人愉快和期待啊!

转过回廊,一株挺拔如竹的植物映入眼帘,青翠的颜色,脉络依旧是绛红色,那绿色温润流动,仿佛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灵气。

绛珠!我欣喜的上前一大步,却忽然呆住,笑容在脸上凝结,僵硬得发痛。

她在和石头说话!那一块女娲补天后剩下的大石头!她仿佛怕晒似的依偎在那石头旁,叶子顽皮的在石头身上拂动,如同轻轻的搔痒,身体无风自动,愉快而亲昵的笑着说着。石头很沉默,只偶尔发出短暂的音节,但有一种温和的感觉散发出来。她闹着口渴,石头轻轻一动,顶上凝聚的雨露就滑落下来,又引得她一阵欢笑。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猛的淹没了我的心,那心脏的伤口忽然尖锐的疼痛起来,一时间竟然无法呼吸。一直自信的以为她只属于我一个,以为她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没想到她已经如此美丽动人。然而,这样的风情,竟不是为我绽放。

心忽然空了。

这就是爱情吗?

我不知道。

失控的往前冲出几步。朝靴在回廊上踏起空洞的回声。

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到我了!那一刻,紧张和期待,让我头脑一片空白。

“咦?这家伙是谁呀?”难耐的静默之后,她的声音好奇的响起。仍然是对那块大石头说的。“你看他,身体周围在发光耶,好神奇哦。不过,还是你比较好看。”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我真傻,不是吗?竟然没有听出来苍茫的警告竟然是他冒着几乎泄漏天机的危险而给我的预言。真的,最坏的那一种可能出现了,我给了她生命,但她爱上了别人。她的口里眼里心里,都是那块木呆呆的石头。“眷凡石”这为纪念女娲而起的名字,在她嘴里,竟成了“凡凡”!

第一次,有人拿我和顽石作比,而我竟然还输了。

怎么能不笑呢。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吧。面对这样无奈的状况,除了苦笑,我还能怎样?

“北冥海王。”是石头的声音,简洁、低沉而恭敬。

“他就是北冥海王?”绛珠的声音甜美,又愉快的开始唧唧呱呱,“那你就是鲲咯?我叫你鲲行吗?鲲……”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带着顽皮,带着甜蜜。我听着,心底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麻麻痒痒的,很舒服,又有点奇怪的别扭……

“对了鲲,干吗给我你的血呀?不过挺甜的,好好喝。……嗯,比露水好喝。如果没那么浓就更好了。……嗯,鲲,你来干吗?”

原来我的血在她眼中,不过是和露水一样的饮料罢了。“我来带你走。”我开口。必须让她离开这里,离开这块石头,错误已经发生这么久,再不狠心纠正,我就会永远失去她了。我相信,只要多一点时间相处,她一定会爱上我。

整个天空都忽然安静下来。没有风,她一动不动的立着,时间仿佛停滞了,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双耳失聪,以至什么都听不到。

“为什么?”她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变了,清清冷冷的,让人从心底忽然打了个寒战。

一股怒气汹涌而上。我失去理智的拉开朝服,露出心脏外狰狞的伤口。身为神,只有自己可以伤到自己的心脏,一旦造成了伤口,至少要千年以上才能愈合,而且修炼进程会因伤口影响而至少减缓三成。为什么?她竟然问我为什么?

她不是没有惊讶吧,顶端的嫩芽上竟然浮现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来。还差一次心血的浇灌,再有一百年,她就能修成肉身了,那时候的她,将会有这样一张脸吧……那面容怔怔的看着我的伤口,默然良久。乌黑的瞳仁周围带一点淡淡海蓝色,变幻着疑惑、惊讶、震动、思索……各种神色,仿佛海浪在眼底涌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不。”她说,“不要。”

即使她看到了这淋漓的伤口,也仍然说不要!

我崩溃一般的愤怒起来,“因为它吗?”

走过去,狠狠一拳,将石头打得陷进云里。

整个天庭都建在一片片织女织成的云缎上。瑶池,是天庭中王母拥有的一块花园。

云缎,就是天界与红尘的分界面。这里有一口名为“慕红尘”的井贯穿云锻上下两面。被罚堕入轮回的神仙就会从那里被扔下,只要穿过云锻,就会失去所有神力,成为凡间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这就是为什么神仙(除了管理地域的神之外)下凡一般都必须经过批准的原因。正是为保护人间不受伤害,维护天道均衡。

如果石头跌下云缎,即使是女娲遗留的神物,也将落入红尘轮回之中。

这一下狂怒巨力,石头下的云缎“嗤啦”一声撕裂了。“就因为这破石头,是吗?”我冷冷的笑起来,再次用力,云缎的裂缝增大,石头立刻从裂缝处跌了下去。

五、补救 [本章字数:2172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5 12:35: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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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绛珠草茎忽然伸长,探进裂缝中,将石头缠住,努力拉扯,不让它跌下红尘。原本赤红的只是脉络,如今却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整株变为赤红,触目惊心。

只要跌下了云缎,大罗神仙也无法挽救,这是天界维护正常秩序的制度。况且巨大的石头对绛珠草而言,实在是太沉重了!

不过眨眼之间,草茎齐根拉断!

等我回过神来,抢上前去,只来得及在渐渐合拢的裂缝边缘,看见她缠绕着石头,穿过层叠的云雾,堕入红尘。

……

她原来生长的地方,只留下短短一截残茎连着破碎的根须,抓着一把泥土,奄奄一息的斜躺在地上。

……

我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决绝,更没想到因为自己一时意气,竟将几百年的努力和期望毁于一旦。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操纵他人的命运生死,这些人的性命,在我眼里,不过是与蝼蚁草芥无异。

即使血流漂橹,也不能让我眨一下眼。

在长年的统领和争战中,不是没有遇到过激烈的反抗,但没有生物不留恋生命,任何物种都会在面对死亡时拼命挣扎。没有人能真正倔强到无所畏惧,他们最终都会屈服于我的手段。可以说,只要我想,没有什么是不能实现的。

得到得太轻易,所以才以至于连生活都失去了吸引力吧。过于顺心如意的日子,让我连失望的滋味都忘记了。

但是这一次,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的自信、自傲、尊贵……都倾覆在绛珠面前。这家伙,怎么这么固执倔强啊,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性命真的是这么无所谓的东西吗?

真的……真的是个大傻瓜……

我的手徒劳的撑在地上,还保留着见绛珠最后一眼时的姿势,就那样,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麻木。云缎的裂缝早已闭合,看不出那里曾经放着一块那么大的石头,但是方才的那一幕不断在我眼前重复上演。我知道,我一定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无法思考。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这才全身一震,惊醒过来。“以你的能力,竟然连我们到了身边都完全没有发觉,看来真的是心神大乱啊。”桀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骨骼竟发出“咯咯”的脆响。“从没见你这样,简直是傻掉了,为了她么?不会吧?”

桀骜闲适的盘腿坐在苍茫巨大的龟壳上,戏谑的看着我,眼里却有深深的担忧和悲悯。

若是以往,我早已受不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眼神而一拳打过去,但如今,我根本顾不得他如何如何,一把就想拉住苍茫。吓得苍茫将身体缩进壳里,差点把桀骜从背上掀下来。

“苍茫,你出来,我不打你,我只问你,还能如何补救?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我如同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直接端起他来,对着龟壳头上的那个洞口喊。

“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的壳烤来占卜用。”

“王啊,将她的根养在心血里,还能和她有九世的缘分,这九世之内,如果你能让她爱上你,在和你结合之时,她还能获得神的能力、地位和寿命。若不能,你将永远失去。”苍茫的声音闷闷的从壳里传出来。

“我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她爱上我?”

没有回答。

“这个,你应该问我啊,”终于从龟壳上跌下来的桀骜不甘被忽略,“呵呵,说到爱情,你还真是个一窍不通的大傻瓜。女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以为谁都吃你暴力的那一套啊。”

这时才觉得有强烈的倦意袭上心灵。不是困倦,是厌倦。

还要继续挣扎吗,也许我注定是要孤独的,桀骜虽然嘲笑得难听,但他说得对,我对爱情一窍不通,即使再有九世,我也不一定能挽回什么。和她接触不过很短时间,已经被她搞得很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

我现在相信桀骜曾经说过的话,女人是最麻烦生物,不要轻易靠近,让一个女人快乐满足,比征服一片海洋还难。

“喂,我们的战神,我们尊贵的海王,让无数女子伤心憔悴的情圣……?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不会吧?振作一点,想想看,她的根还在天庭,堕入红尘的无根之草,是不可能和那石头再有更长久的缘分的。她是属于你的,你只是缺少一点手段。”

“是吗?我害她跌入了红尘,害她和石头不能再相聚,她肯定恨死我了,还怎么可能爱上我?”

“老兄,你还有九世那么长的时间呢,况且转世之后,以前的事情就不会记得了,你可以重新开始赢得她的心呀。就算最后她能记起一切,也不会再埋怨你。女人的心是很奇妙的,她们可能会恨自己最爱的人,也可能爱上自己曾经憎恨的人。你过得那么无聊,学学怎么恋爱,生活比较有趣一点。”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努力游说:“喂,喂!她是你唤醒的,又因为你的冲动而在红尘中受苦,现在可只有你能救她了,难道你就这样甩手不管?你可一直都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呢。”

是的,至少,我应该对她负责。

“情爱无定式,王只要按自己的心去做就行了,爱情除了努力,也要天意和运气,不必太执着于得失,终有回报。”苍茫的声音终于又在龟壳里响起。

是啊,之前的我就是因为太自信于对结果的控制,一旦出乎意料就大失常态,终于酿成不可挽回的结局。什么时候我竟然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呢?

“好吧,我去找她。”

六、转世 [本章字数:2083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6 11:1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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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南冥海交给傲云打理,又托他照顾养在桀骜送的水晶琉璃樽里的绛珠草根,然后只身去了凡间。

在芸芸众生中寻找她。

这一去,就是几千年。

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寻找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只是转生并不是即刻就能发生的,要根据前世因果等因素,由冥府官员选择投胎的时间地点,有时候两次转世甚至会相隔数百年。而且刚出生时母体的气味掩盖了一切前世的信息,至少要等到八岁才会渐渐发散出来。

等待的时候,看人类在红尘中挣扎,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渐渐对神的责任有了更深的理解,神对他们而言,不只是守护,更是寄托、期望、约束和惩戒。这是以前在天界无法体会的东西。

第一次投胎,她和那石头的转世是青梅竹马,自幼定亲。但那石头随村人进京经商,竟凭着聪明伶俐,到大司命府上自荐成了门客,没多久被大司命推荐作了礼部侍郎,就娶了礼部尚书的女儿,将全家都迁进京城,幼时的亲事再不提起。我扮作村里的教书先生,照顾她关心她,但她倔强的坚守儿时承诺,直到病逝,临死时对我说:“对不起,谢谢你。”这一次,她和石头的缘分有十六年,她活了十八岁。

第二次转世,她不过是乡下的普通女子,以洗衣为生,我作了村口的铁匠,他却是将军。原本以为他俩今生难以相遇,谁知他带兵路过,在河边饮马时与她一见钟情。然而世事难料,国破,将军奉命求和,因她生得清丽秀美,竟将她作为礼物送给敌国国王。我本想带她逃离,却被她坚定的拒绝。她顺从的承受了被当作礼物,又被利用为间谍的屈辱,却在敌国城破,将军杀入时自尽。她实现了他的愿望,但不愿再见。那时,她二十五岁。

第三次转世,她是县令家的小姐,我从她十岁时便受聘作她的老师,渐渐成为她仰慕的对象,就在我以为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时候,她被县令送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入宫秀女甄选,半路遇到抢劫,被这一世转世成匪徒的石头劫掠上山,一年后死在攻入山寨的官兵刀剑之下,这一次,她和他的缘分只有一年,死时十七岁。……

所有到凡尘历练的神仙,都不能动用自己的神力去左右世事、影响天地进程,否则命运之轮的轨迹必将因此改变,违禁的神仙会受到天帝最严厉的惩罚。我只能用自己的智慧和退减到百分之一的体力,尽心竭力的保护她,却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和她的心意。

第四次、第五次……她在不同的地方转世投胎,和那石头总有着或远或近的缘分,有时她爱上他,有时他娶了她,但最后都不得善终,她从没活过二十五岁,每次到死也不能和我在一起。

那种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失去她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几千年来,在尘世间奔波忙碌,不断的寻找、期待、守护,再绝望。傲云帮我在栖霞山建了行宫,让我可以在那里修养,需要时也可以派遣人手、建立势力网络,搜罗信息。一世又一世,寻找和保护她变得越来越容易,但我还是不能拥有她,甚至连她的手都牵不到,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不能理解她的举动。就像桀骜说的,女人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物。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抽身而退。但和她相处越多,就越难割舍。我开始渐渐明白,初时失去她,只是不甘,而如今,她才真的深入我心,让我牵挂,让我心痛,让我不舍。

每夜每夜,她一世又一世的面孔在眼前辗转浮现,最后化为嫩芽顶端那张惊讶的清丽面容。那一声声“鲲、鲲……”的呼唤,时时在耳边响起,让我的心一阵阵又甜蜜又疼痛的抽搐。

是我的错,才害她在尘世挣扎。我想给她好的生活,让她拥有和我一样的生命和力量。我想把她拥在怀里,听她用满心的爱呼唤我,呼唤那个旁人难以企及,尘封在漫漫岁月中的名字:“鲲”。

于是,我只能努力振作精神,一次又一次的在等待她转世的时间里闭关静思,缓解几乎崩溃的情绪。

第八次,她成为他的表妹,他答应要娶她,却最终食言,她忧郁而死,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一生的眼泪我都还给了他,再不欠他什么了。”他后来家道中落,晚年潦倒,追悔前事,写了一本自传式的小说,因后半部泄漏天机,被天帝收回文字。此人死后,那小说只留前半部传于世间,竟在人们的叹息和揣测中闻名于世。而她,依然如以前几世一般,成为默默的红颜,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没人知道,她也曾美丽的存在过。

那一世,武术界出了一位极其出色的占卜师巫真,只有她愿意才接受占卜,一年不过几宗,但凡有占卜,无不灵验。虽然这是武术界的绝对机密,但已经在人世间徘徊了几千年的我,消息自然灵通。她的出现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已经是第八世,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指引和提示,也许成功的几率会大一些。

奇怪吗?神仙也会寻求占卜?其实神仙一旦恋爱,也同凡人一样盲目而惶恐。如果被人知道,还有人信神吗?这也许就是神人之恋不被允许的原因吧。

那一夜,我潜入峨嵋山缥缈峰观天阁,见她负手站在阁顶,向天观望,身影隐约,仿佛欲乘风归去。待我走到近前,她平静的转身向我敛衽施礼:“北冥海的王,我等待您已经很久了,还有一次机会的您,应该已经很急切了吧。”我愣了愣,没想到她竟能感觉到我的接近,还直接叫破了我的身份,看来的确有些本领。不过这不是才第八世么?难道她是说,这一世,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顿时有些颓丧。

却听她说:“不如我们作个交易吧。”

七、交易 [本章字数:2265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16 18:07: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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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我顿时来了兴趣,挑了挑眉毛,示意她说下去:“借您的能力帮助峨嵋派救世,我便助您得到绛珠。”

“哦?你能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

“在凡尘中的神是不能使用自己的力量的,除了可以活很久以外,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绛珠是无根之草转世,所以每一世都难享天年,您真正可以利用的时间太少了,这也是您努力了几千年都没有成功的主要原因吧。当然,不了解女子心事也是一大困扰。”她坦然直言,倒使我有些尴尬,同时也惊讶于她惊人的洞察力。不由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峨嵋派在尘世间的能力您应该很清楚。我已经推算出下一世她将转生峨嵋附近,将与峨嵋有缘。您应该相信峨嵋有能力保护她,而且给您创造机会深入她的内心。到时候,峨嵋只希望您能陪伴在她身边帮助她就够了。很公平吧。”

我沉思了一会,总觉得太过简单,有些不安:“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沉吟了一下,转身引路:“请跟我来,我给您看一样东西,也许您会相信我。”

她从天窗的楼梯下到观天阁顶层,四周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中间空出一片,地面有一个巨大的符,色成朱红,仿佛新画上去的,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每一任占卜师就位时加持过的符印,凝聚着她们的鲜血,具有强大的灵力和念力。

她走到符印前,双目微合,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结印,在虚空画出一个圆圈。在那圆圈范围之内,水汽慢慢凝结,形成一面直立的圆盘,隐约映出我和她的身影。“水镜!”我吃了一惊,不由对她的能力刮目相看。

水镜与天庭天镜相连,具有探察过去、现在、未来的能力。因为得窥天道,凡人很难拥有打开水镜的能力,即使拥有,也不敢轻易使用,因为不但会耗费大量灵力,如果不小心泄漏天机,更有可能承受天谴。

我在栖霞山行宫的镜湖就有一面水镜,以湖水为镜面。我取了一点巧,因那湖就在天镜的正下方,所以只需要注入少许灵力,就能借助天镜的力量,看见需要的情景,而且以我的能力,还能听见声音。但为避免惊动天官,我也很少使用。

凡间的占卜师要打开水镜,都必须沐浴斋戒,并遵循严格的程序,极其谨慎小心,有时甚至为占卜一件事,要耗费一年以上的时间准备。而这名叫巫真的占卜师却如此轻易的就打开了天镜。是几千年来我所知的第一人。

她将右手食指缓缓插入水镜,镜面上起了轻微的涟漪,幻化出一间精致的闺房。我一见就张大了嘴,那是这一世绛珠的房间!

这一世,我做了绛珠表叔家的花匠,她七岁成了孤儿,就寄住在表叔家,我帮她葬花,哄她开心,她很喜欢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更喜欢她的表哥。我离开她奔赴峨嵋时,以家里有事为由请了半个月的假,那时她还好好的,很开心,所以我才放心上路。难道短短几日,已经有事发生?

闺房还是原先的样子,我给她送插花时在门口看过,只是床前帘幕低垂,似乎有人躺在床上,忽然床帷震动,有血喷溅在帘幕上,立刻有丫鬟上前探视,旋即惊惶的转身出门,过了一会,她表婶带着郎中奔进来,掀起帘幕诊治,再一会,郎中站起身,摇头叹息。

水镜没有声音,但已经看得我肝胆俱裂,绛珠!她怎么了!

“是现在,还是未来?”我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急切的询问。

“是很接近的未来,是您赶回去能看见的最后一幕。大势已定,这一世,您已经没有机会了。只有下一世,最后一次机会。您接受交易吗?”

“你对我的要求,就这么一点吗?”我努力平静下来,想在看见这一幕之后的惶恐慌乱中理出头绪,“条件未免太简单了,好像并不公平吧。”

“下一世,她会成为峨嵋的一员,所以只要能保护好她,我们也就相当于拥有了您的力量,因为对她的任何要求,想必您都不会拒绝的吧。”她狡黠的笑起来,眨眨眼,显露出少女的风采来。“还有,为了保证您能进入她的内心,我们要将您封印三百年,直到她出现。”

“这才是重点吧,”我冷笑起来,“你们想将我封印,以提高峨嵋派在武术界的声望!”

“那只是您顺便给峨嵋的小礼物而已。”她并不怯懦,直直迎向我尖锐的目光,“九世之后,补天石尘缘已尽,必将回归天庭,只余下您和绛珠的纠缠了,天意如何,不可测度。绛珠在凡间数次转世,都因为是无根之草,不能享尽天年,但她一直保留心境纯明,无怨无恨,得到上天的垂怜,所以最后一世,绛珠生命的极限是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之前她会有三次大劫,如果一一避过,就可以安然终老。我们会在她二十五岁之前解开您的封印,由您帮助她度过难关,峨嵋也会以全部的实力竭尽全力保护她,因为她是峨嵋的希望。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最后一次机会,您怎样也要赌一赌吧?”

她顿了顿,再次平静的游说:“如果没有您的允许,这世间几乎没有人能封印您了,难道您还怕我们困住您不成?三百年封印换永生的伴侣,对您来说并不吃亏,不是吗?”

这丫头,怎么知道这么多天界的秘密?我吃了一惊,将灵力灌注双目,竟看不透她的来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助您。请信任我。我们封印您,是有原因的,事关天机,我不能再透露了。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天的一切,除了您和我,不会有别人知道。”在我强大的灵力注视下,她竟面不改色。“您不必立刻答应,回到绛珠身边之后,相信您会有一个理智的决定。”

“好吧。”如同她说的,最后一次机会,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作十分努力。反正等待她再转世的时间,我也需要闭关,不如作个人情,就让她封印好了。

担心如今绛珠的状况,我匆匆告别。

“北冥海王!”她叫我,“已经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注定,我劝您还是不要动用神力的好,否则惊动天庭,将导致人间不安,而且只会缩短她的寿命。”

我不信。

奔至山下,就运用全部念力施展了空间穿越之术。

八、花逝 [本章字数:2731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20 12:3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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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空间一睁眼,有一种时空错乱了的感觉。我站在花园里,正对着绛珠的闺房。房门紧闭,竟仿佛有死气在徘徊流转。我大吃一惊,运起目力,视线透墙而入。只见内室床前帘幕低垂,似乎有人躺在床上。这个时间,日上中天,按她的性子,早就在院里走动了,怎么会还躺着?难道病了?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床帷都震动起来。随即有血喷溅在帘幕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的贴身丫鬟从外间奔进来,掀起床帷上前探视,旋即惊惶的转身出门,口里叫到:“老爷夫人!表小姐不好了!”过了一会,夫人带着郎中奔过来,郎中坐在床前椅上,掀起一角帘幕诊治。诊得片刻,郎中站起身来,摇头叹息,一路走出房间。夫人惶急的跟在郎中身后,一迭连声的问到:“大夫,好歹救她一救,这孩子才十七岁。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一群仆人丫鬟跟在身后,浩浩荡荡的簇拥着,出了花园门。

整个花园都安静下来。

那情形,就和刚才在水镜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仿佛梦游一般,晃晃悠悠的走上前去。

第一次走进她的闺房。

我径直来到床前,掀开帷幔。

几日不见,她竟瘦了许多,脸颊有奇异的嫣红,双目微合,睫毛轻轻颤抖。感觉到我的注视,她睁开眼睛,竟是出奇的澄澈。我知道,那是肺痨已经病入膏肓的征兆,如今是回光返照了。她何时得的肺痨?难道真如妙因所说,我的妄动神力,缩短了她的寿命?

我的心如同撕裂了一般:可惜空有神力,却不能违背天条去挽救她的性命,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去!

“你来了。”她微微勾起一个浅笑,“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以前,我竟是爱错了人。”她吃力的喘息,将右手朝我伸过来。我身不由己的握住,将自身灵力灌注到她身体里,想减轻她的痛楚。(注:神力是由天庭赋予,足以改变、毁灭和创造的力量,可以改变事物的发展规律,起死回生,移山填海。灵力是自身修炼得到的能力,超越常人,超越内力的一种力量,能延缓或暂时改变事物规律,疗伤治病,强身健体等等。)

“鲲……真是苦了你了啊……是我太任性了……毕竟他因我而堕入红尘,是我亏欠了他……他一定恨我的吧……不过,这一生的眼泪我都还给了他,再不欠他什么了。下辈子……下辈子,你还会陪着我吗?”想不到,临终前的她灵台清明,被我的灵力一激,竟记起一切,说出这一番让我欣喜而又震惊的话语。她,竟然不怨恨我!

“会的,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都陪着你!”我握着她细弱的纤手,全身都因为激动和兴奋而颤抖起来。绛珠,她是理解我的!她在和我约定来生!这么说,下一世,我是有希望的了!

“那么,就等我到下一辈子吧,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你一直陪着我护着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我却只是傻傻的守着他望着他,从未回头看过你一眼,给过你哪怕一点点机会……”她忧伤的微笑着,因为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而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惊骇的看着她的嘴角沁出鲜血,她就要死了!如同以往的七世一样,她就要离开我了!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我跌进剧烈的痛楚中,狂乱的呢喃着,完全忘记了作为神应有的矜持和尊严。抓住她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仿佛只要这样紧紧抓住,她的生命就不会流逝而去。

“对不起啊,又要让你等待和寻找了。鲲啊……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会爱上你,……我一定要好好对你……你其实是个很好的神仙啊……”

看着她虚弱凄楚的微笑,听着她有如叹息一般的话语,我竟然呆住。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厚厚的包裹起来,感觉不出痛楚,也感觉不出跳动。整个世界仿佛变为空白,满天满地,只剩下她的脸,她的话。

“别这样啊……傻瓜……不是有转世轮回的吗?只要等一等,就会再见到我了……别让我担心呀……”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被我松开了,这时吃力的伸到我脸颊边来,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轮廓。

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按向她的手,却按了个空。

她的手就在我伸手的那一刹那脱力滑落下去。

我的手按在脸颊上,她刚才抚摸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和她的芬芳。

她微笑的合着眼,仿佛睡着了一样。头微微的侧着,安详中带着一点顽皮,睫毛长长的,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睁开眼来,做个鬼脸,然后对着我说:“吓坏了吧,胆小鬼。”

这么想着,我不由微笑起来。

笑着笑着,渐渐感觉到有痛楚如同利剑一般,刺破心脏外面厚厚的麻木的包裹,割裂身体,割裂意志,割裂精神。

按在脸上的那只手,竟然湿湿的。

拿到眼前看看,手心里全是水。

海蓝色的水。

哪里来的水?

是我的眼泪么?

原来即使作为神,也是会流泪的啊。

我温柔的抱住她,将嘴凑在她耳边:“你这个淘气狠心的家伙,你看看,害得神都为你流眼泪了。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啊。我叫你不要死,你连神的命令都敢违抗了么?你好不容易才记起一切,等喝了孟婆汤,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累了,我不放你走……看谁敢来抓走你的魂魄。谁来我就杀了谁。”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还敢碰触玉儿的身体!玉儿!”她的表叔站在门口,严厉而惊惶的呵斥我。

他还以为我真是他家的花匠呢。我冷冷的笑起来,头也不回,“滚!”

“你!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他大约被我的口气吓住了,强作镇定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却再也不耐烦听他聒噪,只轻轻一震灵力,就将他推出去几米远,骨碌碌的滚到花园里去。“别打搅我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反了你啦!来人!快来人!”他莫名其妙的被推跌出去,又震惊又惶恐,慌忙叫人帮忙。

我干脆在门口封了结界,任那群家丁在门口折腾,连声音也透不进半分,更别说进来打搅我们了。

我就那么抱着她。

疾病和心事的折磨让她瘦弱得不盈一握,轻如一片羽毛。她安静的微笑着,再没有心事,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几千年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她,第一次这样拥抱着她,觉得心也安静下来。

如果就这样,让时间停止,多好。

她的手无力的垂着,纤细苍白,仿佛山野幽兰,散发着清香。这几千年来,每一世,她的面容都有所不同,但是那双手,却一直没变,指若春葱,肤如凝脂。即使是作为洗衣女的那一世,她的手也不曾粗糙变形。她的手,在千万人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出众。最特别的是,会散发出独特的淡淡清香,如同山野幽兰一般。

我想,她的手,就是那绛珠草上盛开的鲜花吧。

我握着这双看了几千年的手,第一次感受到那想象了无数次的滑润。她的手已经冷下来了,但却还没僵硬。皮肤如同一片薄薄的丝绸,覆盖着纤细的骨骼,那么脆弱,仿佛宫廷用的骨瓷,生怕稍一用力就碎裂开来。这就是绛珠草的花茎吧……惹人心疼爱怜的家伙呀……

这就是宿命吗?仿佛诅咒一般,她在生的时候,我不能得到她的爱,只能一世又一世的看着她死去,任悲哀一次又一次在心底沉淀。

我不能,不能再放她离开。

九、勾魂 [本章字数:2542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20 15:5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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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呆呆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灵魂散发着润白的光晕,渐渐从四肢百骸中凝聚到头顶。只有最纯洁的灵魂,才能拥有这样动人心魄的颜色。绛珠,我最善良美丽的绛珠,为什么偏偏要受这样的折磨,每次都忍受着欺骗和背叛,只拥有短暂如昙花般的生命……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你幸福的永生啊……

“北冥海王,请您放手,我们要接她走了。”两个地府鬼使从在虚空中显现出来,恭立在我面前。

“不行,”我冷冷的说,“你们已经从我身边将她带走了七次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是,这一次,不行。”

那两个鬼使立刻显出又为难又惶恐的神色来。“海王,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办差的人,如果过了时辰,不但我们要受到严厉的责罚,她的命运也会改变,也许下一世,您就无法与她相遇了。”

“是吗?那我就一直将她留在身边,按我自己的想法来改变她的命运,这样不就行了吗?”

这两个鬼使想来从未面对过这样棘手的局面,听了我的一番话,竟张口结舌的不知如何应对了。

凭他们的能力,即使联手,也无法在我身上占到任何便宜,更不要说从我怀里带走绛珠了。

使者勾魂,并不象传说中那样,拿个铁链子,往人脖子上一套,就能把人的魂魄套走。

人脑,其实可以算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仪器,人在将死的时候,大脑作为人体能量最强的部分,会将人体所有的能量吸引凝聚,成为灵魂,这一过程大约需要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之前,人的血液、器官,都还残留有人的灵魂能量。

人死为魂,没死之前,灵魂是作为遍布全身经脉的能量来运作的,与人体紧密结合。人脑是灵魂真正形成的地方,也是它人体内最后的停留点,更确切一点说,它最后凝聚的地方,是人眉心的松果体。

勾魂使者会用一个特制的能量牵引机器,将凝聚为能量体的灵魂吸收,然后收纳封存在特制的容器里,带回阴间(也就是冥界)进行处理。

因为人间有种类众多的强大能量体。如果灵魂脱离了人体这一容器,就会无一例外的在外界能量相互影响下渐渐消亡。即使有特别的经历,也不过是延缓了消亡的过程而已。比如怨灵,其实就是一种因为生前执念而变得特别强大的灵魂能量,它必须依靠不停吸取其他生灵的能量来抵消因为外界能量影响而导致的自身能量消亡。几乎所有怨灵都要杀人,就是这个原因。

阴间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为了处理各种灵魂而被设计得适合灵魂生存。是天帝创世之初用绝大的力量设定的生、死两个空间之一。所以死亡并不是终点,只是需要抛弃掉活着时候的所有记忆和关系,这一点太过痛苦和残忍而已。

但是,拥有漫长生命的我知道,不能遗忘和抛弃,其实是另一种痛苦的负担和折磨。

话说回来,勾魂使者用的那个吸收灵魂的仪器,必须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操作,否则就可能影响灵魂的吸收,导致“三魂六魄”不能收全的情况发生。有的人生了一场病之后变得痴傻,可能就是这种缘故。

如果勾魂出现问题,勾魂使者一定会受到严厉的责罚,最重的有可能被剥夺一切能力,重新进入轮回之中,承受轮回之苦。这是在阴间工作,看惯了生死轮回之苦的使者最害怕的处罚。

所以面对如今我的强硬,他们一时间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只能眼瞪瞪的看着我。

“北冥海的王,别因为您一时的任性而改变了命运流转的方向啊,不要在还有希望的时候就作出过分的事情,这样会将你仅有的希望也失去的。何必为难两个小小的使者呢?”

我诧异的回头。巫真身着占卜师的白衣宽袍,身姿婉约的斜靠在门框旁。她竟能紧随我穿越空间之术的速度,这么快就到达千里之外的京城,而且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破了我设在门口的结界!她真的是凡人吗?

她没有理会我带着惊讶和怀疑的目光,继续说:“况且,玉儿的身体已死,不能再作为灵魂的容器了。要是另外找寻刚失去灵魂的健康肉体,时间不够不说,她能接受吗?要是夺取他人的灵魂来侵占肉体,会遭天谴不说,她肯定会怨恨您的。如果就让她的灵魂停留在已经死亡的肉体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僵尸,比喝了孟婆汤还不如,您忍心吗?”

她什么都知道!她竟如此熟悉灵魂和转世的情况!她到底是谁?

“况且,妄动神力、违背天条,你希望拉着她一起与整个天界抗争,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如和我一起,赌一把吧,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绛珠不是和您约定了来生吗?难道您也不自信了?这些事情,留到下一世再做,也不迟呀?就信我一次,如何?”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忍不住询问。

她微笑起来:“您只要知道我是来帮您的人,就够了。还记得我们的交易么?现在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否愿意接受?”

她说的有道理。等待我下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错过了时辰,绛珠的命运就将改变。如果留住她,我必须和整个天庭抗衡。

我并不害怕与天庭争战。但是我害怕因此彻底失去和绛珠相守的机会。

只要还有希望,我就必须努力争取。

况且,只需要再等待三百年。

她说得对,如果要做这些,等到下一次失去她时再做,也来得及。

“好。”我下了决定。“我接受。”

勾魂使者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从我手中接过玉儿的身体。

“您刚才擅自使用神力,已经惊动天庭,他们就快有所行动了,所以,请您快随我来。”巫真的神情忽然变得紧张,率先走出闺房。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而且我相信如她所说,她和我利益一致,还有许多用得着我的地方。况且逝者已也,希望在于未来,观看使者勾魂并没什么实际意义。看她说得紧急,我也就随她出了房门。

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惊惶的老爷,嘈杂的家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园中我刚才出现的位置,赫然有一个金黄的光环。

“如意环!”我吃了一惊,不由脱口而出。那是王母左手上戴着的天庭至宝,从不离身。有千般变化,万种用处,甚至可以连接三界间的通道,天上地下,任何地方,随心所想,顷刻即至。怎么会到了她的手上?难道,她竟是王母身边的人?

她却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然后率先走入光环之中。

我踏进两脚,象进入了一个前后无盖的管子,刚站稳,脚下就有了轻微的震动,光环的左右上下闪动起一轮轮的白光,仿佛在镶有白色环状灯管的地下隧道里移动。原来在如意环里看到是这样的一种情形。不一会,闪动停止了。我跟着巫真走出这光环的管子。

也不见她念什么咒语,只是将手轻轻一招,那光环立刻缩作手镯大小,套在她的手腕上。

十、入鼎 [本章字数:2807 最新更新时间:2006-11-21 11:08: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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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身在峨嵋。

左右四顾,是峨嵋的圣地“灵隐峰”顶。我们落脚的地方,正是峰顶祭坛中心。峨嵋九大长老正神色凝重的站在四周,我身侧便是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青铜大鼎。从上面的铭文来看,那就是这三百年我将要居住的地方了。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我不由有点好笑,难道他们真以为凭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力量,就能封印作为神的我么?

我用戏谑的眼神看了看巫真,她只是抱歉的笑笑,说:“他们是不可能封印您,只不过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实施一个结界,可以让您的气息在人界减少到最弱。这样才能保证绛珠的转世尽量少受影响。等三百年后您再出现,就可以最大程度的掌握主动。您要逃脱宿命,只有这条路还可以试一试。只好委屈您将就一下了。”

看她说得恭谨,我也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不过是闭关,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都不重要吧。有她的帮助,我反而能少许多曲折也不一定。

巫真将右手虚按在鼎口,左手中指点住我的眉心,开始念起繁复的咒文,她念完第一句,那九位长老也照九宫顺序,依次开口念颂。那些听起来毫无意义的音节,在耳边渐渐混沌成一片,慢慢的,我开始觉得昏昏欲睡,方才一直揪成一团隐隐作痛的胸口,也缓缓松懈下来。

……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光芒之中,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青铜鼎的内部。刚才那一觉睡得甚是舒服,仿佛每个毛孔都伸了懒腰一样。不知道是咒语的作用,还是之前多年压抑的情绪随泪水得到了宣泄,我竟无牵无挂的安心睡去,连梦都没有一个。

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

外面忽然有女子哭泣的声音,还夹杂着哽咽的诉说。

怎么回事?我将灵力凝聚在眼内,视线穿透鼎壁。外面是一个岩洞,鼎放在一块石台上,台下跪着个女子,正以袖拭泪,哀哀哭泣。

我凝神听了半晌,从她断续的话语中,得知她在一次下山历练的过程中,因缘巧合,坠入情网,不能自拔,偏偏与情郎产生了摩擦误会,不能解释,心中郁结,到这里来倾诉。

这是个什么地方?那神秘莫测的巫真,怎么把我放在这种地方,还让人随意到这里来哭泣诉说。真把我当成木偶菩萨像了吗?这也太捉弄人了吧。

好容易等那女子哭毕,磕头离去。又过了好一会,也没见再有人出现。我捻了个脱身诀,就想出鼎到周围看看。

谁知刚到鼎口,就仿佛碰到什么透明胶质,被弹了回来。抬头一看,鼎口竟出现了几个金光闪闪的篆字:“乾坤如意”!

难道,这竟是太上老君炼丹的乾坤如意鼎?

老君丹房中一共有九只鼎,分别炼制性质不同的丹药。其中以乾坤如意鼎最为厉害,其色紫红,九耳九足,下以天火灼烧,神仙投入其中,都可能魂飞魄散。当年曾将齐天大圣困在其中,那猴子如此跋扈,也在里面受尽煎熬,虽无法炼化,还炼出了火眼金睛,却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出鼎,最后只得闭声装死,等老君开鼎查探时才得以走脱。

若是要用这鼎来关住我,也未免太过浪费。趁我刚才沉睡时,只需一把火,便是渣也剩不下来,又干净又迅速,还不占用这样宝贵的资源。

但若不是与我为难,为什么又要费心将神鼎幻化作普通青铜鼎的样式,设法困住我,不让我自由出入呢?

思来想去,还真是不得其解。

既然出不去,只好安心在这里等着,静观其变了。

我盘腿坐下来,开始按我自己的方式吐纳修炼。

不知道是不是巫真这家伙有太多神秘之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流露出欺骗和捉弄我的神色,我竟一直没有怀疑她跟我订下的这个交易,一直没有尝试挣扎出鼎。

或许,几千年的奔波寻觅,命运的莫测,缘分的起伏,人心的变幻,已经让我疲倦了,有这样一个可以静静思考,静静修炼的空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唯一奇怪的是,常常有女子到鼎前哭泣倾诉,诉说她们在情感上遇到的困扰和痛苦。刚开始,因为总是被哭声打断修炼和思考,我有些不胜其烦,但看她们哭得可怜,加上鼎中生活实在单调,又忍不住仔细听她们讲述前因后果、情感变化。如何爱上,如何产生矛盾,如何不被理解,如何受到伤害,如何生他的气,又如何盼他安慰疼爱。

那些女子以为洞中无人,竟尽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感受想法和盘托出,我这才知道,女子的心事,真的是百转千折,让人琢磨不透。她对他不假辞色,其实是希望他对她温柔呵护;她对他不理不睬,其实是希望他对她曲意迎合;她说“讨厌”,其实心里快乐得像开了一朵花;她说“你真的很好”,其实是对他毫无感觉,觉得愧对他的好……想法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听得多了,仿佛进入一个以前从未涉足的世界。与绛珠所经历的那八世一一对比印证,才知道当初绛珠的内心想法,完全和我所料想的不同。回想起来,我竟失去了无数次得到她心的机会。许多次,只要我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我和她,早已经成为神仙眷属,再也不用一次次承受看她如花一般面容在眼前凋谢的椎心痛楚。

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自以为是,完全不知道女孩子的心事,不断的让她失望,浪费她的青春和生命,还志在必得,信心满满。简直太可怜太可笑了。

我想起巫真说的:“不了解女子心事也是一大困扰”,终于明白她所说的“为了保证您能进入她的内心,我们要将您封印三百年,直到她出现”的含义。她一定是把鼎放在峨嵋后山弟子面壁思过用的山洞里,故意给我机会了解女子的心思。如果我可以在鼎内外自由出入,一定不耐烦听她们倾诉,又怎么能学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这个巫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洞中不知时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名新的掌门,带着一群护法、长老,到鼎前施加封印,看来是掌门继位时必须的步骤。我看着那封印的仪式如此郑重,不由暗自好笑。不过,也因此大概推测出时间的变换。只是巫真,自我从鼎中苏醒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过,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三个来到鼎前的掌门叫妙因,她刚出现时,连我都怔了一怔。真是年轻美貌,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眉目如画,琼鼻高挺,一点红唇紧紧抿着,若不是脸上流露出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坚毅和果敢,简直就是王宫庭院中倾城倾国的美人。

让我留意到她的并不只是这年龄和神情,更是她施加封印时那隐隐流露的漫不经心,仿佛知道自己做的一切不过是形式而已。

在她身上,我有一种和面对巫真时一样的琢磨不透的感觉。

封印仪式结束后,她遣退众人,然后走上高台,对着鼎壁轻轻的说:“记住我,将来是我把你的她带到面前来。”

我欣喜若狂,以为很快就能再见到绛珠。

谁知道,那妙因竟活了很久。以她的功力,完全可以维持美丽的容貌,可她却毫不在意的随时光流逝,让自己老到皱皱巴巴得让人不忍卒睹,偏偏还不时到这山洞里来让我见证时光流逝的残忍。到后来,我都忍不住暗自称呼她为“老咸菜”起来。

但是,我感谢她。

当鼎口打开,我重见久违的阳光,在出鼎的那一刹那,我就闻到那熟悉的,千年来一直萦绕在鼻端,如山野幽兰般的气息。绛珠,我亲爱的绛珠小姐,就在千人环绕之下,如梦如幻的站在我的对面,用让人窒息的清纯眼神看着我,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紧张,还有点迷茫。

三百年过去,绛珠,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