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山川家国恨
一 入宫(上)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动,金至昌押着司徒风直接向皇宫而去。接近皇宫时,金至昌对沈醉道,他带司徒风入宫,让沈醉一众人先到驿馆休息,等候圣上的传唤。沈醉拉转马头就想离开。
“沈醉,等等。”囚车中的司徒风忽然扒着窗口叫了一声。
“干什么?”沈醉侧身看他。
“唉,正所谓宫门深诡,世事难料,保不齐此去你我就要天人永隔。虽然你出卖我,让我很痛心。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司徒风又搞什么鬼?沈醉疑惑的歪着头,看司徒风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不像在说笑。沈醉当然知道司徒风此去见皇帝,处境是非常危险的。然而他从未想过司徒风会就这样死在大内,看他的样子哪像是将死之人?!
可是现在听司徒风这么一说,又有点像那么回事儿了。沈醉沉默片刻,“你说吧。”
司徒风眼波转动,清了清喉咙,而后用清晰嘹亮的声音一口气道,“四年前那晚你跑到我房中来求欢,我亲了你一下是因为觉得你很可爱,而不是睡迷糊了,我没有睡迷糊。后来我虽然让白狼把你扔出去,对你勃然大怒,但那都是装的,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后来白狼说你在房外哭了,我还颇为担心你来着。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沈醉本来一本正经的等着听司徒风的遗言,谁知司徒风咻咻咻咻的竟从嘴里冒出这么一段话来,沈醉如遭雷劈,嘴张成饱满的圆形,头发根根竖起,眼珠直凸出来,愣在那儿差点没背过气去。
周围的兵士听了这话,齐齐转头望向高大阴鸷的沈醉,先是一片安静,而后才回过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啊?!”习清那清澈无波的眼睛瞬间睁大,“沈醉你,你——”
沈醉的脸开始抽搐,不停的抽搐,握着缰绳的手发出咯咯的声音,低头,抬头,而后大吼,“司徒风!你去死吧!去死去死!”马头一转,对着愣在那儿直抽冷气的柴刀血弥等人,“你们还他娘的愣着干吗?给我去驿馆!去驿馆!”
柴刀强忍着想狂笑的冲动,对其他人道,“都去驿馆,快!”
沈醉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一双眼睛像是随时能射杀别人,恨不得双脚生风,直接腾云驾雾冲进驿馆才好。耳边忽然传来血弥那蚊子般轻微的嘀咕,“没想到首领也有过如此青涩的岁月啊。”
“王八蛋!”啪的一声,血弥脑门上挨了沈醉一巴掌。
“原来竟是这样。”又一个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在嘀咕。
沈醉红着眼转头,暴怒,“谁他妈的还欠揍!”定睛一看,却见是满脸呆滞与吃惊表情的习清在自言自语。沈醉伸出去的拳头停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司徒风正倚在囚车中,嘴角含笑,颇为得意的样子,“吓唬我?哼。”而后想了想,不禁又叹了口气。
囚车入宫后行进了很久都没有停下,司徒风心中有点生疑,从小小的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周围本来威风森严、气象万千的皇宫景致渐渐变得有点荒疏起来。司徒风微微皱眉,他们打算把他带去哪儿?
囚车在一处看来有点破败的宫墙前停下,司徒风走出车子举目四望,看起来像一处早就荒废的屋舍,但宫墙边此刻密密匝匝的站着不少禁卫军。
金至昌和神机营的人没有进前,司徒风深吸一口气,跟着一个穿淡黄宫袍的小太监往里走去。
小太监也不多说话,来到一处房门口,把房门一推就说到了。
司徒风纳闷的抬步跨过门槛,大半个身子刚探进去,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就把他整个给掀翻在地。
背上腿上肩上各处猛的被又粗又长的木杖给打到,这种特殊的宫杖设计非常阴狠,加上十几个持杖者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禁卫军,饶是司徒风内功深厚,猝不及防之下也差点被打成内出血。
宫杖雨点般密密麻麻的落下,司徒风重镣在身,只能不断在地上翻滚来躲避,打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等众人停下时,司徒风只觉得身上各处都火辣辣的奇痛无比。
“咳咳。”正当他低头咳着想喘口气时,已经生疼生疼的胳膊又被两个高大的禁卫军给架起来,晕头晕脑之下上衣忽然被一把撕掉,接着司徒风发出了尖利的狂叫,在他压根儿还没回过神来的情形下,胸口似乎给人穿了一个大洞,鼻子里闻到皮焦肉烂的气味。原来是一块红通通的烙铁不知何时伸了过来,在司徒风胸口狠狠摁了下去。
宫杖加上被烙,司徒风顿时晕厥过去。
“皇上,人晕了。”拿烙铁的侍卫转身向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禀报。
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瘦削高挑的身材,一张微微发黄的国字脸,眉目疏朗,此刻嘴角向下挂着,正怡然自得的坐在龙椅上摆弄手上的古玉扳指。
“带过来。”男子挥挥手。
禁卫军将昏迷状的司徒风架到男子面前,司徒风此时衣衫凌乱身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杖痕,头垂着不动。
男子伸出手去把司徒风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就是和朕作对的司徒余孽?”转头对着此刻站立在他身边的轩辕旦,“你亲弟弟?跟你长得怎么不像?”
“他和臣的母亲很像。”轩辕旦低头不敢往前看。
“低头干什么,抬起头来看看。”男子瞳孔一阵收缩,狞笑道,“没事先告诉你这顿下马威,你是不是舍不得了。”放开司徒风,一把就把轩辕旦给扯过来,拎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的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再和司徒家的人有瓜葛!否则——”
“臣没有!”轩辕旦吓得一哆嗦。
“没有?那你刚才说了些什么?臣的母亲?你怎么不说臣的母后?嗯?”
轩辕旦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直淌,“是,是臣该死。”
“那你应该怎么说,再说一遍!”男子眯缝着眼,直盯轩辕旦。
“他,他和前朝皇后很像。”轩辕旦结结巴巴的回答。
“这才像话。”男子看了看左右,“把他弄醒!跟个死人一样朕怎么问话。”
一盆冷水浇到司徒风头上,司徒风悠悠醒转,眼前金星乱冒,好容易分辨清楚,不远处坐着的是个龙袍高冠的家伙。
“轩辕凉?”司徒风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身上的疼痛扯的他龇牙咧嘴的。
“大胆!”旁边的禁卫军上前就是一脚,司徒风竟敢直呼皇帝的名字。
轩辕凉哈哈大笑起来,“司徒风,朕可没什么耐性,你就直说吧,其一,十八年前那消失的二十万大军现在何处,其二,司徒氏当年埋下的宝藏在哪里。说了朕就免你死罪,还可以赐你一官半爵,不说你自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说,当然要说,”司徒风微微一顿,“死了再说,反正你到了黄泉就能听到。”
“哼!”轩辕凉伸手抓住司徒风的肩头,司徒风本就吃了宫杖,肩上火辣辣的,给轩辕凉用力抓过去,牵扯到胸口的烙印,痛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轩辕凉待要说些什么,一个御医模样的人在旁对轩辕凉嘀咕了几句,轩辕凉这才放开。
“先押下去。”
禁卫军将司徒风带走后,轩辕凉举步向外走去,回头发现轩辕旦矗在原地有点发愣,不禁大怒,“你发什么呆!过来!”
二 入宫(下)
“跪下!”就在刚才杖打司徒风的屋子旁边,轩辕凉冲轩辕旦怒喝。
轩辕旦默默无语的背对轩辕凉跪下。
“把衣服脱了!”轩辕凉边说边从旁边的墙上拿下一条两指宽的细鞭,鞭子在空中抽出刷的一声尖响,轩辕旦止不住的肩头一颤,但还是迅速把上衣脱下,露出整个光滑白皙的背脊。
轩辕凉看到此景,微微有些喘息,立刻挥起手中的鞭子,啪的一下打到轩辕旦背上,雪白的皮肤上立刻留下一道红痕。
“知不知道为何责打你?”
“不,不知道。”轩辕旦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还不知道?”啪的又是一鞭,“刚才禁卫军把司徒风带走时你发什么愣?嗯?以为我没看见?”
“臣发愣只是因为,臣以为司徒风会立刻招供,没料到他这么嘴硬,臣是为陛下感到焦急。”轩辕旦忍着不断挥下的鞭打道。
“为朕感到焦急?好一个花言巧语的承恩侯。”
“臣不敢花言巧语欺骗圣听,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为朕分忧?”轩辕凉冷笑,“你嘴上说要为朕分忧,心里其实恨朕恨得要死,对不对?”
“臣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轩辕凉把鞭子扔到一边,一把掰过轩辕旦的脑袋,盯着他道,“刚才朕要拉你的手,你为何避如蛇蝎?承恩侯啊承恩侯,你嘴上说的是一套,可是你的行为却出卖了你的内心!”
“圣上!”轩辕旦忙道,“臣刚才只是一时不适,并非有意。”
“不适?哪里不适?”
“臣因为急于回皇都见圣驾,日夜兼程,因此有些舟车劳顿。”
轩辕凉想了想,“算了,这次朕就原谅你,下不为例。”手指抚上光裸的背脊,不停的抚摸着,轩辕凉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还暴怒如同野兽,现在又温言软语起来,“旦,你离开朕有多久了?”
“四十五天。”轩辕旦仍然有些僵硬的跪在那儿,不敢抬头。
“自从十六年前你的缱妃死后,你都没有离开过朕这么长时间吧。”嘴唇在背脊上流连。
“没——有。”轩辕凉提到缱妃时轩辕旦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朕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旦,旦,”穿着龙袍的人整个压在跪着的人身上,开始疯狂吻着刚才被他鞭打的身体,吻过一道道鞭痕时引起的痛楚令轩辕旦的肌肤不停的微微颤抖。由于背后的重量,轩辕旦只能双手撑着地面来保持平衡,最后轩辕凉索性一把把他推倒,空旷的大殿里顿时响起野兽般的喘息和令人耳热心跳的**的声音……(此处TJ,咬小手绢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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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打开时,司徒风正闭目养神,来人走到他跟前,坐了下来。
司徒风微微睁开眼,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轩辕旦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
“杀威棒之后不就是劝降术了么。”司徒风不屑的转过头去。
“你想要什么?”轩辕旦直接当了的道,“你带着一批前朝遗孤和当朝作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其实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总记着上一代的仇恨?山河已不复当初的山河,也不可能回复到当初,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轩辕凉这个皇帝比他那篡位的老爹差远了。”司徒风笑道,“连派来劝降的人都这么差劲。”
“他们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轩辕旦皱眉。
“那就用啊,”司徒风摊手,“不要光说不做。”
“唉——”轩辕旦长叹一声,见司徒风已经不再理他,就默默的坐在那儿。
眼不见为净,司徒风索性闭上眼,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听不到轩辕旦有动静,司徒风忍不住又睁开眼,却见轩辕旦正愣愣的看着他,手还哆嗦哆嗦的伸出来,似乎想碰触司徒风的面颊。司徒风立刻厌恶的往后一退。
“二弟,你,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经常到母后那儿去抱你。”轩辕旦仿佛在跟司徒风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记得!”司徒风恼怒的打断他。
轩辕旦也没再说什么,起身道,“我明天再来。”
“不用来了!”司徒风尖刻的道,“来也只是惹我讨厌而已,你们若想劝降,派个有份量的人来。”
轩辕旦面色苍白,踱到牢门口,又看了一眼司徒风,然后把外面的披风给脱到地上,自己才钻出牢门而去。
司徒风此时由于刚才被烙铁烫时衣服撕烂了,有点衣不蔽体,牢里阴暗潮湿冷气森森的,轩辕旦那件披风简直就像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司徒风看了两眼,拿脚一踹,把披风踹离自己的视线。
而后又嘀咕道,“冻死可就不划算了。”转头看看披风,又犹豫一阵,最终还是裹上了。“这个叛徒居然还穿狐狸皮!”不过真的好暖和啊,司徒风把披风又紧了紧,恨恨的想着。
三 封将
火辣辣的大太阳底下,沈醉和金至昌站在宫门外,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沈醉不耐烦的抬眼看看四周,然后直接坐到树荫底下的假山石上去了。
“哎呀,沈大侠!”金至昌忙上前拉他,“圣上让我们在外头候着,你怎么坐下了。”
“谁说候着就等于站着,”沈醉翻了个白眼,“坐下等还不是一样。”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场人魔吗?”
随着那大笑声响起,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穿着鹅黄便袍的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金至昌见了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圣上。”
“免礼免礼。”轩辕凉摇手,然后打量沈醉,“四年前你多大?”
沈醉一愣,“十五岁。”
“十五岁就把我朝看守最严苛的石场给掀了,哈哈哈哈,有胆量有魄力,朕就喜欢像你这样的人才。”
沈醉哭笑不得,轩辕凉这算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不过朕见到你本人这样,真的很好奇,听说你才一岁多就进了石场,没有饿死也没在里面被杀死,居然能长大成人还长得如此健壮,究竟何故?”
沈醉嘴角抽搐着,这个皇帝怎么如此多事,只能无奈的答道,“因为当年有几位沈家的家臣,他们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在石场里照顾我,抢东西给我吃,把我带大,保护我不受其他人殴打。”
“到底是哪个沈家?”轩辕凉沉吟道,“十八年前的沈家,能拥有如此家臣的,不外两处,一个是当时的兵部尚书沈永澜,还有一个就是前朝国舅、沈皇后的兄弟沈虔。”忽然想起了什么,轩辕凉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如果你是沈虔之子,那你和司徒风岂非是表兄弟?”
司、徒、表、哥?沈醉鼻子都气歪了,就凭司徒风那样也配!面无表情的回答轩辕凉的问话,“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轩辕凉忽然凑上来问了句,“你想不想知道司徒风现在在哪儿?”
沈醉心中一凛,轩辕凉问这话不是在试探他就是在拿他打趣,于是很干脆的答道,“想!”
“哦?”沈醉回答的如此利索,轩辕凉不由得一愣。
“圣上若要将他斩首,沈某想亲自动手。”沈醉说道,那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怒气还真不是装的。
轩辕凉大声说好,接着转头四顾,皱眉道,“茂王呢?”
旁边的太监忙回答,“陛下,刚才您说玳瑁国有几棵新进贡的珊瑚树很大很好看,茂王就说要去看看。这不,去含章殿了。”
“哎,那也不用这么着急,你去把他叫来。”轩辕凉怪道,“朕还有正经事嘱咐他。”
过不多会儿,那太监就引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圆脸大眼的青年从远处走来,那紫袍青年的五官和轩辕凉长得倒有几分相像,只是看起来比轩辕凉和善多了。远远的就在惊呼,“皇上,您说的果然没错,那几棵珊瑚树简直是人间极品,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珊瑚树,能不能赏赐给我一棵?”
轩辕凉一笑,“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就拿去吧,”接着脸色一沉,“但是你别把自己的政务给荒废了。”
“呵呵,九弟不敢。”等紫袍青年走近,才诧异的看着站在那儿的沈醉。
“我给你找了个副将,”轩辕凉一指沈醉。
“皇上说的人原来就是他?”紫袍青年冲沈醉笑,“你叫什么名字?”
“沈醉。”
“哦?”紫袍青年脸上一喜,“这名字好,独卧花间观昼暖,沉醉东风不思归。这可是雅人的名字。”
沈醉此时真的很想脱口而出,我是个粗人,别拽文,然而还是忍住了。
紫袍青年倒很自来熟,接着就问道,“我以前没见过沈副将,你可是从京外的骠骑营调回京中?对了,他们说西桐城的百年铁树开了花,你从骠骑营来可曾看到?”
“我并非来自骠骑营。”沈醉声音平板的回答。
“茂王轩辕诚!”轩辕凉皱眉道,“朕给你一个副将,可不是给你一个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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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沈醉回到驿馆后,柴刀进房来,“如今宫中情形如何?”
沈醉对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没看见那只死狐狸,大概已经翘掉了。皇帝给我安排了一个闲差,陪他的废物弟弟茂王吃喝玩乐。”沈醉冷笑,“你们都去准备一下吧,待会儿会有人过来带你们去鸿羽营。”
等到得鸿羽营沈醉才弄明白,茂王居然有五十多个副将,这鸿羽营中是做事的人少,吃闲饭的人多,他怕自己的手下和人起冲突,引路的一个校尉说营中还有两处空着的院子,可供选住,沈醉遂挑了一处偏僻的所在。
安顿下来后天已微黑,沈醉巴不得就混在这五十多个副将中,没人注意算了,没想到晚饭一过,茂王竟亲自跑来找他。
“沈副将,他们说你第一次到皇都来,来来来,本王带你见识一下皇都的繁华气派。”轩辕诚兴致很高的样子,沈醉待要推托,一想毕竟不妥,只能僵硬的应承。
“这位是——?”轩辕诚忽然往旁边探出头去,向里屋张望。原来习清刚才和沈醉坐在一起吃饭,茂王来后躲进了里屋,但习清没看到里屋有一扇通向正屋的小窗子,此刻他就站在那窗子后面,给茂王看到了。
沈醉吃惊的回头一看,“这个,这个是,是我表弟。”
“为何躲在屋中啊?”
沈醉一脸的晦气,“他有些行动不便。”
茂王恍然大悟,“原来不能走动。沈副将还带有其他亲眷吗?对了,你娶亲没有?”
“没,没有。”沈醉皱眉回答。
茂王笑道,“我看沈副将如此年轻有为又长得一表人才,京中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会感到庆幸。”一拍大腿,“对了,沈副将你从未去过万春楼吧?那可是京中第一等的胭脂温柔乡,我们今晚就同去听苏苏姑娘弹琴如何?”
啪的一声,从里屋传来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沈醉回头看了看,“王爷,我刚到京中,还未安顿好弟兄们,来日再陪王爷逛逛皇都。”
茂王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唉,那今晚只能找刘副将了。”
“躬送王爷。”沈醉作了个揖。好不容易送走茂王,回屋一看,习清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桌面,期期艾艾的,“这个,这个就是你说的茂王?”
“嗯。”沈醉郁闷的坐下。
习清沉默半晌,而后忽然问,“你改日要去万春楼?”
“随便应付应付他的,”沈醉粗声道,“你别多想,早点休息,我去睡了。”
剩下习清在那儿沉思半晌,对着桌上的油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就是皇都吗?”
四 进府
沈醉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讨厌轩辕诚了,他是鸿羽营的统领,天天往鸿羽营跑,但他没一次来是为了军务,通常都是寻些副将一同前去游山打猎或是流连花丛。那五十个副将也尽是些不务正业之徒,什么皇都第一斗鸡高手,什么探花校尉,还有什么骨牌副将,都集中到一个营里来也算不容易。
不过这些与沈醉无关,沈醉现在站在门外头发直竖的原因是,轩辕诚在他离开时又跑来,此时居然正坐在屋里与习清相谈正欢。
当然欢的只有轩辕诚自己,习清显然并不想与他交涉,一脸无奈的坐在那儿。
“沈副将!”轩辕诚哈哈大笑着道,“你回来啦。原来你这位表弟只是双目不便,并非腿脚不便。我刚才问他,来皇都这几天,居然连鸿羽营的门都没出过,你这个表哥是怎么当的?”
沈醉微微皱眉,“启禀王爷,舍弟喜静不喜动,所以——”
“是我自己不想出去。”习清忙附和沈醉的话。
“哎,小清你只是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这皇都的热闹,等你熟悉了,以后叫你待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军营里一天你都不愿意。”
沈醉正走到门口,闻言差点没被门槛给绊住,小清?那是什么?
习清也是一脸的尴尬,眼睛望向沈醉的方向。
轩辕诚还在滔滔不绝,“沈副将,原来小清他懂医术还懂茶道,待在军营里简直是埋没人才,我看不如让他去王府——”
轩辕诚话还没说完,沈醉嗖的一下就挡在习清面前,“王爷,我们都是山野粗人,不懂礼数,王府那么尊崇的地方,怎么能进得?!”
“怎么进不得?”轩辕诚摇头,“再说茂王府又不是宫里,哪来那么多的礼数。我看明天就让人来带小清进府——”
沈醉这一惊非同小可,由于怕人生疑,他原打算先让习清在军营待段日子,过几天就派人把他送走,谁知轩辕诚半路杀出来说要带习清进王府,侯门深似海,一入王府那还能出得来吗?
“王爷!”沈醉焦急万分,脱口而出,“舍弟身患内疾,需要我为他运功治病,不能离开军营。”
“那好啊!”轩辕诚喜滋滋的道,“那你们二人就一同搬来,正好与高副将和闵副将做个伴,他们老抱怨住在王府无聊,你们四人正好凑桌麻将,哈哈。”
沈醉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下真是连推都推不掉,他又怎好对轩辕诚一拒再拒?
轩辕诚走后,沈醉忍不住问习清,“他怎么知道你懂医术还懂茶道。”
习清也懵了,“他一来就不停跟我说话,我想他是王爷又是你的统领,总不能慢待于他,谁知——”
“那他干吗叫你小清?”
“他自己就这么叫了,我也不知为何。”
沈醉揉了揉太阳穴,入王府,这跟他们原先的计划不合。一旦进了王府,他和柴刀他们就分隔开了。沈醉不禁怀疑轩辕诚到底无意还是有心,五十多个副将他怎么单挑自己?而且他力邀习清入府,看起来也颇为可疑,王府中懂医术懂茶道的人岂会没有。沈醉暗暗咬牙,这轩辕诚难道是想牵制于他?或许,是皇帝轩辕凉的授意,毕竟自己刚刚归附,轩辕凉对自己存有戒心。
转头看了看坐在那儿颇为不安的习清,其实习清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现在的表情就像做错了什么一样。
沈醉心中一阵怅惘,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习清现在应该还过着逍遥平静的生活,又怎会被卷到这危机重重、混浊不堪的皇都来?那日司徒风跟他所说的话,虽不中听,想来却是对的,习清本不是他们的同路人,是他硬把他拉进来。
想着想着,沈醉不禁伸出手去抚摸着习清的头发,习清身体一僵,重逢之后,沈醉还没有这么抚摸过他。
“算了,去王府也好,至少你不会太闷。”
“呃?”习清睁大眼睛,感受着沈醉粗大的手掌在自己头上摩梭。
沈醉没再说话,半晌习清拉住沈醉的手,忽然开口,“你辞官吧。”
沈醉愣住,“什么?”
“你辞官吧,”习清缓缓道,“其实之前,你投靠了朝廷,我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或许你只是不想背负通缉犯的身份一辈子,又或许你志在做官。但是,入皇都之后,我见你整日闷闷不乐,与周围的人也是格格不入,与其如此,不如辞官过回布衣的生活。”
沈醉心中一动,蹲下身看着习清那清澈见底的眸子,忽然一把就把习清给抱进了自己怀里,闷声道,“你可知道这次进京为何只有柴刀血弥他们几个跟在我身边?”
习清摇头。
“因为我根本不敢告诉其他人我们都要去做些什么,他们也不会同意。”沈醉放开习清,沉声道,“即使不喜,即使为人诟病,有些事也非做不可,逃出石场那天,我就对自己立下重誓,不达目的誓不为人。这个你可明白?”
习清沉默片刻,“那你所立何誓?”
沈醉转身,傲然道,“鹰击长空。”
习清浑身一震。
“我去找柴刀,”沈醉想了想又对习清道,“轩辕诚此人,以后你自己也要多加提防,这里不是马场,我无法处处照顾你周全。”
习清闻言,不禁一阵激动,自从沈醉恢复记忆后,何曾如此温存的表达过对他的关心?只是他的说法有点让人啼笑皆非,难道他真认为在马场那种做法就叫照顾周全?
第二天轩辕诚果然迫不及待的让人来催二人动身,茂王府靠近皇宫的东大门,远远就能看到一片琉璃翠瓦,奢华醒目。好在轩辕诚给他们安排的住处靠在一起,这是王府的后宅,花草树木、庭院假山,比军营自然好上百倍。
然而沈醉刚进府,房里就跑进来两个妖妖娆娆的女子,说是王爷吩咐来伺候沈副将的,将两人打发掉以后,沈醉正要躺下睡觉,忽然想到了什么,腾的又跳起来。窜到习清房前大力敲门,凑上去一听,房里果然传出女子的声音。
“习公子,你这么害臊干吗呀。”“王爷说了,招呼不好要怪罪呢。”
沈醉一脚把门踢开,直接把两个女子给提溜出去,再一看习清,正瞪大一双眼睛,脸憋的通红。
“妈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沈醉怒气冲冲的一把关上房门。
过了良久,习清听不见沈醉有动静,好奇的侧过脑袋,“你在干吗?”
沈醉翻了个白眼,粗声道,“睡不着了,到你房里来睡。”
习清眨了半天的眼睛,“哦。”
五 问心
原本是两人拘谨的各自躺在那儿的姿势,过了会儿沈醉的手臂从后面绕过单薄的身体搭上来。耳畔是沈醉那特有的虽然粗重但极其平缓的呼吸声,身边是每次一碰就能让人感觉热烫无比的强健的躯体。
习清忽然明白了为何在马场有那么多人对他们的首领投怀送抱,不仅因为他是首领,更多的恐怕还因为本能的吸引,就像他现在受到的吸引一样。
身体僵直着感到颈后的热气越来越重,接着是一点湿润,嘴唇触上了细嫩的肌肤。
习清不得不死死捏着拳头才能阻止自己乱动,嘴唇往从领子上露出的一抹白皙渐渐下移。
“沈醉。”
移动的嘴唇停下了,尴尬的停在领口那儿,鼻子正好被领口遮住,没拱进去又不想拔出来。
“唔。”沈醉发出一个略带不满的鼻音。
“为什么,”一直以来的疑问,此时才敢吐露出来,“为什么在马场要那么对我?”
沈醉把身体向后仰了仰,以便清醒一下头脑,有点诧异的,“什么为什么?”
看来他还是不明白啊,习清转身,正对着沈醉,“为什么要说我败兴,为什么锁住我,既然你都没有忘记以前,你以前都不是这么对我的。”习清静静等待着沈醉的回答。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点怨愤的,“可是,那个不是我。”把头往旁边一偏,眼睛还瞥着习清,“我就是现在这样的,你自己也都知道了。”
“司徒公子曾经说过,人再怎么改变,本性也不会变——”
“不要在这种时候提那个人!”沈醉气咻咻的,“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没,没再说什么。”习清睁大眼睛,其实还说了很多。
“抢到的才是自己的。”沈醉握拳,霍的坐起来,“你不必同情我!我走了!”
“等等!”习清也坐起来,一把拉住沈醉的手,“我没有同情你,你在说什么?”
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虽然其中有一个人看不见。
“你就是喜欢那个傻子!如果你一开始遇到的是现在的我,还会喜欢吗?不是会厌恶的躲到三丈远开外去?”沈醉大声道,“不过我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喜爱,在石场,多少人讨厌我还不是都死了,哼,如果我想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去做,我想抢的东西也一定会去抢,这一路走来,难道我还会怕了他们?”
“呃?”习清怎么觉得沈醉在说的东西和自己问的不是同一回事?“可是,也会有你的,呃,属于你的,不是抢来的,比如,比如——”
“没有!从来都没有!”沈醉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双手钳住习清的胳膊,“这就是我的宿命,从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停止,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你认为还能有什么?!如果你看见一个石块没有立刻坐上去,那个休息的地方也会马上变成别人的!小时候我每天哭每天哭就为了这些无聊的破烂。哪怕是破烂也得自己去争取。十五岁那年我逃出石场,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也可以慢慢吃。对有些人来说轻而易举,对有些人来说却难如登天,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习清愣愣的听着沈醉的话,半晌把手伸向沈醉的脸廓,柔声道,“所以你每晚都要在我房门口守着吗?”
沈醉发出一个重重的哼声,“我说了那不是我!”
习清呆滞了一下,“所以你每天都要把我困在房里吗?”
“没错!”
“可是,即使不这样,”习清轻声道,“即使你离开很久,也会有人等你回来,你从没想过这种事吗?”
“笨蛋才相信。”沈醉不屑的转过头去。
“如果我离开山里一段时间,止茗就会等我回去。”
“那小子没地方去。”
习清无语了,“可是总不能,总不能见什么都抢。即使是喜欢的东西,很多也无法抢到的吧。”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沈醉的软肋,闷声半天,“实力不够,所以才抢不到。”
不知为何,习清听到这句话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沈醉瞪他。
“你有什么,实力不够所以没抢到的东西吗?”习清原本是一腔心思无处诉,如今却不关心自己的心思如何了,只想听沈醉说。
“当然有,不过不多。”沈醉有点郁闷的闭嘴。
“司徒风算一个吗?”习清忽然想到司徒风在宫门前说的那番话。
沈醉闻言,头发立刻倒竖起来,作势就要下床,习清一把拉住他,“沈醉,你不用怕我。”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了?”沈醉觉得莫明其妙。
习清想了想,“那你今晚就躺在这儿好了。”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怕习清的意思,沈醉立马往那儿一躺。
习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沈醉给留下来,心里一团乱麻的感觉并未消去,但他此刻就是很想静静的躺在沈醉身边,不用去想任何事,然后听着两个人的心跳在静夜里此起彼伏,再酣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习清悠悠醒转,感到身边大马猴似的沈醉背对着他,肩膀似乎还一动一动的,习清心中好奇,沈醉在床上干吗?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只听到皮肤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和沈醉重浊的呼吸声,原来他是在自己满足自己的**。习清顿时面红耳赤,赶忙又假装睡着,心想下次还是不要留沈醉在房里为好。
六 马祸
有些看上去很可怕的人,其实他们只是心里害怕,不得不表现出无情和强大。
沈醉翻身起床,走出房门后,习清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从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或许,从沈醉失忆直到恢复记忆,他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了解你喜欢的人却并不容易。
习清坐在床上,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仿佛牛角梳间掠过的不是头发,而是一丝丝被回拢来的记忆,那些记忆就像一条条涓涓小溪,慢慢汇成一条长河,习清仿佛能看到河流奔腾的方向,但又不是很确定它的真面目。
因为总是抢夺所以总是害怕失去,最后已经忘了如何拥有。有些宿命无法停止,因为宿命的主人根本就不想改变。
习清愣愣的捏着手里由于出神而被自己扯断的头发,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个决定。要么等着沈醉把自己送走,什么都不做,要么就这样不断追问,直到追问出想要的答案。
如果已经饱尝失去的痛苦,又怎么会放过重新获得的哪怕一丝可能?习清纷乱的想着,难道自己真的要不遗余力的把那个失去了的沈醉再找回来吗?
真是痴心妄想!可是,如果他不张牙舞爪,哪怕他只是蠢蠢欲动的躺在自己身边,都会让人觉得温暖,这是否就是师父所说的贪恋?
习清默默盘起自己的发髻,然后走到窗边支起窗架,心神困扰之际,耳中却传来仿佛天外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是习清那敏锐的耳朵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一个声音哭丧着喊叫。
“王爷,我看就饶了他吧。”另一个带点稚气的声音道,“虽然这匹暴毙的宝马胭脂是圣上心爱的坐骑,昨天又是圣上一时高兴赏赐给我玩,都是我太贪玩,跑来王府就不想回宫。结果胭脂没了,今天圣上还要带我去打猎,说不得我只能跟圣上说,胭脂自己跑啦,王爷你说这样可好?”
“咳咳,”轩辕诚的声音,“那当然不行,你这是欺君之罪。”铮的一声,是宝鉴出鞘的声音,然后那把剑被扔在地下,轩辕诚喝道,“念在你为我养马多年,赏你宝剑自刎吧!”
习清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个急转朝着声音所来的方向就跑了过去,声音离开习清的屋子很远,但习清不顾好几次撞在回廊或假山上,一路循声飞速而去。
还能听到那马夫啜泣的声音,“王爷,我,我,”似乎是下不了手自刎。
习清好不容易觉得有些近了,忙喊道,“等等!”
此时尚属清晨,王府里十分安静,习清人虽未到,那句等等却已传入了轩辕诚的耳朵。
“什么人在喧哗?!”轩辕诚喝道。
习清跌跌撞撞的在一个转角处现身,“王爷,是我——”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已经架了好几把刀。
“哎,把刀放下。”轩辕诚见来者是习清,一边疑惑的打量他,一边嘱咐手下不要动粗。
“王爷,剑下留人,我适才听说这里的马暴毙了,若是暴毙,必有因由,王爷万不可草率杀人——”
“大胆!你怎么敢对王爷如此不敬!”
轩辕诚也有些不悦,“那你说该怎么办?”
“至少弄清原因再行责罚不迟。”
“死因就是他没照看好胭脂啊,这位公子你认为还能有什么死因呢?”刚才那略显稚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能看一下胭脂吗?”习清话音刚落,只听呛啷一声,原来那被命令自刎的马夫见有人帮他说话,可能是他唯一的一线生机,也顾不得许多了,扔了手中的剑,拼命扑到习清身边,死死拽住习清的袖子,习清一个趔趄,那马夫拉着他就往旁边的马厩而去。
“张穆!”轩辕诚怒喝马夫的名字,但是马夫张穆此刻为了保命,竟变得力大无穷,好几个家丁都拦不住他,硬是把习清给拉到死马身边,“就是这匹,就是这匹。”
习清忙蹲下一阵抚摸,从马颈到马腹,然后双手停留在马背上,好久都没有动弹。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搞不懂他在干什么,轩辕诚深锁眉头看着他,想要喝止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再怎么说,刚才习清都不是直接为张穆求情,而说是要弄清真相,现在不给他看看,显得自己在隐瞒什么似的,轩辕诚心中一阵不爽。
过了一会儿,习清才收回双手。
“看起来,此马是吃了不该吃的食物,得痢疾而死。”习清道。
“不就是张穆没照顾好嘛?”轩辕诚松了口气,这匹圣上的宝马,他可不想查出来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害的。宝马在王府暴毙,王府怎么都脱不了干系,杀了张穆一了百了才最省事。轩辕诚虽然不务正业,却一点都不傻。
谁知习清接下来的话令举座皆惊,“看起来是如此,可实际上,这马给人下了泻药加毒药,泻药使马得了痢疾,可并不会致死,而致死的,是马体内的另一种毒。”
“你怎么知道?”轩辕诚大惊失色。
“此马断气不久,我用自己的内力帮它续气,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可以对马的经络探知一二,我从小熟知经络之学,师父也教过我一些辨毒之术,此毒可能是鹤顶红之类的剧毒。”习清平静的回答。
“这怎么可能?”轩辕诚有些沉不住气了,“谁会对一匹马,呃,一匹马而已嘛,下什么鹤顶红。”
习清没再说话,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只能等待轩辕诚的反应。
忽然,旁边那声音用颇感兴趣的声调问,“王爷,您还没向我介绍,这位仗义执言、又懂经络又懂毒药、起死回生无所不能的公子是——?”
轩辕诚打了个寒战,“哦哦,哈哈哈,看我刚才太紧张胭脂,都忘了说,习公子,这位是皇世子。”
“轩辕哀。”那声音自报名姓,然后习清感到似乎有两道目光紧盯着自己。
“在下布衣习清。”习清也忐忑的自报名姓。
“他是我一个副将的表弟。”轩辕诚解释道,“随他表哥住在府里,所以——”
“习、清?”轩辕哀两眼歘歘生光,霍的转头对着轩辕诚,“他表哥是不是叫沈醉?”
轩辕诚一愣,“哦,是啊。咦,你怎么知道?”
“习公子!”
习清忽然感到有人朝他扑了过来,接着两只手都给人握住了。
“习公子真乃神人也,你那经络之学一听就非同凡响,不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二?”
“我,”习清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回事。
“王爷,借你的人用一下,待会儿再还你。”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轩辕哀拖着习清就往外走去。
七 世子
习清手捧茶杯,怔忡的坐在那儿。
这位皇世子轩辕哀把他拉到自己房里之后,就叫下人端来上等好茶,还拿出据说是宫里带来的糕点招待他。左一个习公子右一个习公子叫得热络,却不知意欲何为。
习清听他毫无兴趣的提了提关于经络之事,看那样子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轩辕哀想说的真正话题。
过了会儿,轩辕哀又借故把旁边的人都给打发走,起身关上房门,然后跑到习清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习公子可是与神机营一同回的皇都?”
这轩辕哀知道的可真不少!习清疑惑的点头。
“那习公子可认识叛党司徒风?”
“认识。”习清老实回答。
“他长什么样?跟我像吗?”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
“我双目已盲,看不见。”习清有点抱歉的道。
“什么?”轩辕哀跳起来,用烦躁的声音道,“怎么没人跟我说过你是个瞎子!”
习清眨了眨眼,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发出这种议论了,他早就习以为常。
轩辕哀似乎想掩盖自己的失常,因此故意放慢声音,“哦,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么解释不妥,走了几步坐下,沉默半晌,接着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恢复到刚才那略带稚气、轻松明朗的语调,“习公子你不要误会,我问这个只是因为,毕竟他这个前朝二皇子跟我敬爱的父亲大人曾经是兄弟嘛。哦,还没告诉习公子,我敬爱的父亲大人是承恩侯轩辕旦,当今圣上对我们承恩侯府特别眷宠有加,皇恩浩荡,因此认我作干儿子,封我为皇世子。我想,这个司徒风进京,不要坏了圣上对我们侯府的印象,因此,我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习清愣愣的听他把话说完,这轩辕哀的声音听起来和止茗差不多,大概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只是他那番架势,却非止茗可比。
过了会儿,轩辕哀猛的来一句,“我听说习公子你是司徒风的情人?”
“我?!”习清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结结巴巴的,“不,不是。”
“哈哈,传闻而已,习公子你何必这么紧张?”
传闻?什么时候这种传闻在皇都传开了?习清不安的挪了挪位子。
结果轩辕哀猛的又来一句,“习公子,如果我能带你去见司徒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前往?”
“啊?!”习清大吃一惊,司徒风自入宫之后,就如同泥牛沉大海,毫无消息。今日被轩辕哀这么一问,习清自然很想说愿意同去,但是想来囚禁司徒风之地,不是禁宫就是天牢,自己如何去得?
轩辕哀看出习清的犹豫,遂正色道,“并非诓骗于你,只是你要按我的计策行事,不要暴露了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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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轩辕哀的侍卫之中,戴着人皮面具,习清明知此举不妥,但他还是咬牙跟着前来。自己居然同意轩辕哀的荒唐之举,实是因为习清心目中是沈醉负了司徒风,而且还和自己有关,因此无论如何,他也要去探上一探。
轩辕哀进了皇宫,习清和其他一行人留在宫门外等着,过不多久,他们就听到威严的号角声,然后是大队人马开出宫门的声音,负责引导习清的近侍便告诉他,皇上出宫田猎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轩辕哀的声音,此时不禁是略带稚气、欢快,简直就是涂了蜜一样的口吻,“父皇,胭脂竟给人毒死了,儿臣心疼的要命,你要责成王爷赶快缉拿凶手归案。”
一个豪爽的声音道,“哎,胭脂是朕的宝马,朕比你还心疼。”
“父皇,儿臣真是罪该万死。”
“别说了别说了,从刚才起到现在你都说多少遍了。”
“那儿臣今天多打些鹿献给父皇当是赔罪。”
“哈哈,你打算打多少?”
……………………
渐渐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习清一路跟着前往猎场,不由得沉思起来,贸然答应轩辕哀的要求,但他始终不明白轩辕哀为何要带上自己。自进皇都以后,习清就感到这里的人和事,似乎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哪怕一个小小的鸿羽营,也是暗潮涌动。有几次,几名副将前来探望沈醉,习清躲在里屋,光听他们的语气就能听出他们口不对心,嘴上说着客套奉承的话,但语气上没有半点真心。可能由于看不见人们那虚伪的笑脸,习清反而更容易从声音中辨出真伪。
轩辕哀带上乔装了的自己,想来已是大不敬之罪,还要带自己去看司徒风,这要何等胆量和勇气?可是谁又知道他的用心呢?
队伍行进了很久,习清一直在心中思量,等到得猎场时,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的,习清能听到一阵阵的欢呼声。
两三个时辰里,不停有人打到猎物,猎物都被送回来扔给一些等在那儿的军士。可能出去打猎的人已经酣畅淋漓的玩够了,此时习清又听到一阵号角,返回的马蹄声也一同带回了皇帝轩辕凉、皇世子轩辕哀等人。
轩辕哀的声音最嘹亮,也最活跃,不停炫耀着自己的战绩,还说要亲自给皇上割鹿肉吃。一旁的军士连忙把生好的篝火点的更旺。
正在此时,习清忽然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鸣叫,接着是众人惊愕的抽气声,轩辕哀那欢快的声音又传来,“父皇你看,儿臣给你割最新鲜的鹿肉。”
习清心中一紧,最新鲜的鹿肉?难道刚才那声居然是鹿鸣?!接着又是好几声让人胆战心寒的鹿鸣,简直不忍卒听。
“好啦好啦,”那豪爽的声音应该就是轩辕哀所叫的父皇,“我知道哀儿豪迈,无人能比,哈哈哈哈,不过在这里活割鹿肉,你看,把尤大人给吓到了,还有林大人腿都在发抖,哈哈,哀儿过来,陪父皇喝酒。”接着那豪爽的声音顿了顿,“你怎么不喝?”
#奇#轩辕哀跟着道,“父亲大人,您今天怎么都不说话,也不喝酒,我来敬您一杯。”
#书#酒过三巡,只听轩辕哀赖着皇帝要求给赏赐,原来皇帝早就答应,今天田猎能拔得头筹者可以给予重赏,皇帝轩辕凉笑问,你要什么赏赐?珍宝还是美人?
#网#轩辕哀摇头,珍宝和美人每日里看都看腻了,父皇,儿臣今天只想开开眼界,听说那叛党头子司徒风现关在天牢里,儿臣想去见识见识。
此话一出,四座全都安静下来。
“哀儿!”刚才被称为父亲大人的,应是轩辕哀的生父轩辕旦,“哀儿你胡闹什么!”
“是父皇说随便什么赏赐都可以的,我只是想开开眼界,父亲大人何必大动肝火。”轩辕哀毫不退让。
整个大营的气氛顿时变得很诡异,人们心照不宣,全都埋头喝酒。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皇帝轩辕凉有些尴尬的咳嗽声,“哀儿,那司徒风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什么好看的。”
轩辕哀叹气,“如果父皇为难,儿臣当然不能放肆。”
不知是轩辕哀的语气还是表情打动了轩辕凉,又过了会儿却听轩辕凉笑起来,“傻孩子,朕既然答应了你,君无戏言,又岂能反悔,你就跟着你父亲去看看吧,回来告诉朕,那司徒风断气没有。”
“多谢父皇。”轩辕哀忙不迭的磕头谢恩。
八 叔侄
由于轩辕哀坚持当日就要见到司徒风,轩辕旦拗不过他,只能心事重重的带着轩辕哀向禁宫腹地走去。
一路上父子二人竟是半句言语也无,刚才在猎场表现出的父慈子孝荡然无存,一行人各怀心事,安静的可怕。
直到进入一个破败的别宫,轩辕旦才先开口,“司徒风就关在这里。”轩辕哀也没理他,先于轩辕旦大踏步向里走去。轩辕旦长叹一声,紧随其后,吩咐一众看守的禁卫军把门打开。
习清照轩辕哀所说,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进了重重内屋,轩辕旦才警觉轩辕哀身后那个侍卫还没有停步的意思。
“哀儿,再往里你不能带侍卫进去了。”轩辕旦提醒儿子。
“我说能带就能带,上次连去父皇的寝宫我都带了侍卫进去,父亲大人要不要去请示一下父皇,看我这样算不算犯禁呢?”轩辕哀的声音冷冽无比,单独和轩辕旦在一起时,他完全没有了那种承欢膝下的乖巧。
习清听得心中一惊,轩辕哀竟是这么对自己的父亲说话,而轩辕旦似乎也习惯了,默不作声的继续往前走。
最后到了一处重重把守的房间,看守推开门,他们三个一起踏了进去。
从天牢里被带出来到这冷宫之后,司徒风整天就是睡觉吃饭睡觉吃饭,不是在桌边就是在床上,此时他明明听见外面有声响,却根本不管来者何人,照样抱着被子睡觉。
随着吱嘎一声门开的声音,司徒风才勉强睁开眼,只见轩辕旦带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颇为可爱的少年进来,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卫。
司徒风慵懒的坐起来,仍然抱着被子,斜睨着轩辕旦,“你又来干吗?”
轩辕旦还没回答,他身后的圆脸少年忽然腾腾腾上前好几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司徒风,满脸的难以遏制的激动神情。
司徒风被他突然爆发出的气场吓的往后一挪,少年还在往前凑,这关人的房间又不大,再凑凑床跟前了,司徒风皱眉,“站住!”
那圆脸少年正是轩辕哀,此时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司徒风,司徒风被他看的发毛,“这谁啊?”司徒风瞪向轩辕旦。
“是哀儿,缱儿和我的儿子。”轩辕旦低下头。
司徒风微微一愣,而后一双美目也转向轩辕哀,上下转了几圈,不禁一笑,“你多大了?”
“十六了。”轩辕哀也冲司徒风一笑,露出两颗白闪闪的小虎牙。
“没想到你王妃还给你留了个儿子。”司徒风嘴角微微一翘。
轩辕旦闻言,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无言的望向现在背对着他的轩辕哀。
“侯爷,圣上有要事请您过去。”一个禁卫军忽然在门口禀报。
“现在?”轩辕旦愣住。
“父亲大人您就赶快去吧,圣上肯定是有急事。”
“那你——”
“我待会儿就走,怎么,您不放心?”
轩辕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匆匆跟着禁卫军走了。等他一走远,轩辕哀立刻去关了房门,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笑容,“骗走了!太好了。”
然后飞扑到床边,猛的叫了一声,“二叔!”
司徒风讶异的瞪大眼睛,眨了几下,“你叫我什么?”
“二叔,你可以不认我爹这个大哥,可是你不能不认我这个侄子啊。”轩辕哀抓起司徒风的手,含泪道,“我很早就听说二叔你了,今日才得一见,我整日在这个没有生趣的深宫里,唯一盼望的就是能见到二叔你!”
司徒风可没他这么激动,不动声色的把轩辕哀的手推开,含笑问,“见我做什么?你现在应该也是侯爷之子,倍享荣华的世子了吧。”
轩辕哀诡谲的一笑,“二叔,你不信任我?”
司徒风也冲他笑,“我没说我不信任你啊小伙子。”
轩辕哀站起身蓦的拉过身边的侍卫,“二叔你看这是谁?”
司徒风不解的看看那侍卫,只见侍卫低头取下了一张人皮面具,然后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庞来。
“习公子?!”司徒风感到意外极了,“你怎么会?你,”
轩辕哀得意的看着目瞪口呆的司徒风,“二叔,人是我偷偷带进来的,现在你该知道,我在这深宫中还是有办法的吧。我知道这是你老情人,你们叙叙旧,不过时间不要太长,我爹随时会回来。”
“司徒公子,你,你现在怎么样了?”习清关切的问道。
“没怎么样,死不了,你别担心,倒是你怎么如此大胆混进来,给人发现可不妙。”司徒风嘴上虽这么说,心下还是十分高兴,“对了,你从未来过皇都吧,我也从未来过,哈哈,感觉如何?”
习清见他明明是禁囚,谈吐言语竟一点都没有困顿的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皇都繁华之所,不过,不是习清所好。”
“好一个不是习清所好,”司徒风击掌道,“可惜你马上就要出去,否则在这深宫大内我们对饮几杯,岂非快事?”
“这有何难?”轩辕哀忽然插嘴,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一个酒囊来,“我知道二叔你爱喝酒,特意给你带进来的。”
司徒风本来只是说说罢了,现在看见轩辕哀居然取出酒来,吃惊之余皱了皱眉,“你带习公子进来是为了让我信任你?”
“不错!”轩辕哀忽然对着司徒风下跪,用万分诚挚的语气道,“二叔!你带我走吧!”
九 暗涌
“带你走?”司徒风迷惑的看着轩辕哀,开什么玩笑?“我不过是个阶下囚,你想我带你去哪儿?”
轩辕哀摁捺不住激动的情绪,恨声道,“如果不是那个叛徒沈醉,二叔你又怎么会成为阶下囚?”
习清闻言心中蓦的一惊,不安的转着脑袋。
“不过二叔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轩辕哀两眼放光,“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不用了!”司徒风皱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千万不要冒失行事,习公子这么私自闯进来很危险,麻烦世子先把他带出去,司徒就感激不尽了。”
“!”轩辕哀听司徒风**的说了这番话,显然完全没把他刚才所说放在心上,急得跳到床前,扳住司徒风的肩头,热切的道,“二叔你怎么还不明白!若是你想出这深宫,给我点时间,我很快就能带你出去。若是你想杀了那狗皇帝,我也会帮你!我在这里装疯卖傻、每日煎熬,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遇到像二叔这样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啊二叔!”
感到肩头被轩辕哀抓的生疼,司徒风紧闭双唇看着近在咫尺的轩辕哀发了疯似的摇晃他,等轩辕哀说完了,司徒风才冷冷来了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可以出去了。”
放开双手,吃惊的瞪大眼睛,轩辕哀怎么也想不通司徒风怎么对他这个态度。
司徒风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作势就要躺下去睡觉,顿了顿才探出头来,对着习清道,“唔,麻烦习公子你带个口信给沈醉,就说我还没死,让他不要偷喝我的竹叶青,我以后还要去找他拿回来的。”
说完嗖的一下连身子带脑袋全窝到被子里去了,床上只剩一个弓起的小山包。
竹叶青?什么竹叶青?习清转头对着轩辕哀的方向,轩辕哀此时又惊又怒又伤心,站在那儿气得直喘。
习清低头把人皮面具又戴上,想了想对轩辕哀道,“司徒公子只是不想多事,世子,我们还是先走吧。”
“为什么?”轩辕哀望着那小山包,在床上还蠕动了两下,“为什么会这样?”
习清正想再安慰他两句,却听房门被推开了,轩辕旦的声音传了进来,“哀儿!是不是你搞的鬼?圣上根本没叫过我!”
轩辕哀置若罔闻,还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被窝,习清暗道不好,急忙上前拉扯着轩辕哀的袖子,轩辕哀这才缓缓转过头,用几近仇恨的目光望着冲他皱眉的轩辕旦。
轩辕旦还待追问下去,忽然看到轩辕哀那恨他入骨的目光,不由得周身一震,面色顿时变得惨白,话也说不下去了。
“我们走。”轩辕哀带着习清拂袖而去。
等轩辕哀走了,轩辕旦实在忍不住,对着床上的被窝道,“哀儿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一声闷哼。
轩辕旦长叹一声,而后忽然换了一种坚决的口吻,“司徒风,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但是你最好不要打哀儿的主意!他是缱儿留给我的遗腹子,也是缱儿唯一的骨肉,你敢动他,我绝对饶不了你!”又是一声闷哼。
轩辕旦转身,带着狐疑的表情,走出了房门,此时司徒风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嘀咕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低头把衣襟拨开,露出光滑的肩头,那里由于之前的棒伤还未痊愈,仍然青一块紫一块的,刚才被轩辕哀一抓,又泛红了,司徒风忍不住骂道,“小王八蛋!”然后忽然一愣,“不过本事还不小,”,就这么坐在床上沉思起来。
习清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时分,换上自己的衣物之后,偷偷溜回房间关上门,刚一转身就被一个暴躁的声音给吓得跳起来。
“你去哪儿了?”沈醉正一动不动的坐在他房里。
“啊?!”习清忙对着沈醉摇手。
沈醉气不打一处来,“我都找你一整天了,这里是王府不是山里,你居然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
“沈醉,”习清忙上前拉住他,“我去见司徒公子了。”
沈醉本来怒气冲冲的唠叨着,听见这句话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么?”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有人带我去见了司徒公子。”
“谁?!谁带你去司徒风那儿了!”沈醉狂叫。
“嘘——,小声,别让人听到,”习清一把捂住沈醉的大嘴。
“唔唔,”沈醉恼怒的去掰习清捂他嘴巴的手。
习清在他身边坐下,温言道,“我不能告诉你谁带我去的,不过司徒公子让我跟你说,说他还没死,让你不要偷喝他的竹叶青,他以后还要找你拿回去的。”
“咦?”这是司徒风和沈醉定下的暗号,沈醉听习清一口气说了出来,惊的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如此说来,一切正按他们的计划在进行,但是为什么传口信的人是习清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和那只狐狸有瓜葛!”沈醉此时才强忍怒气放低声音,“不要自做主张——”
“沈醉!”习清打断他,“这只是一次意外。”
沈醉脸部抽搐着,“好大的意外,能让你躲过禁军,进去见钦犯!”
“我不能只坐在这儿干等着让你送到这里送到那里,”习清伸手抚摸着沈醉的脸颊,沈醉不解的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慢慢移动,习清的话语还是和往常一样温和,可沈醉怎么觉得一股子奇怪的不安呢?是不是习清有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想法?他的举止变得好生奇怪!
“你早点休息吧。”习清放下手来。
这话平常都是沈醉说给习清听,没想到习清今天抢先说了,沈醉摸着下巴,“唔?”
习清想了想又问,“司徒公子那话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没什么。”沈醉含糊应了一句,然后瞪眼,“你这是死活不肯告诉我你怎么去见的司徒风了?”
“不能告诉你。”习清缓缓摇头。
沈醉皱眉,拳头捏起来又松开来,最后只能哼哼着走出了房门。
十 威胁
第二天清晨习清刚踏出房门,那个被他给救了的马夫张穆就跑来千恩万谢。
“如今总算没事了。”张穆最后吐了口气说。
习清闻言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没事了吗?那下毒之人已经查出来了?”
“王爷已经把人送交刑部去了,原来是府里的一个小厮作怪。”
府里的一个小厮作怪?习清心里咯噔一下,想那胭脂马所中的剧毒可不是一个小厮所能拿到的,换言之,茂王轩辕诚很有可能为了推托责任而随便找个人顶罪。
习清深感自己虽救了眼前的张穆,却在无意间可能害了另一个人。
“王爷,习公子求见。”轩辕诚在花厅喝茶时下人忽然来报,轩辕诚纳闷习清怎么会来找自己,然而他还是兴高采烈的往那儿一坐。
习清进得花厅还没坐下,轩辕诚就笑道,“昨日圣上的宝马暴毙,本王有些焦躁,没吓到小清你吧。”
昨天是没吓到,今天一句小清让习清差点一个趔趄,“王爷,您真的查到下毒之人了吗?”
“是啊,咦?小清你这么快就知道啦?”轩辕诚摇头道,“那小厮房里还有残留的鹤顶红,没想到他这么歹毒。”
“可是,他为何要如此作为呢?”习清问道,“鹤顶红并非易得之物,寻常药铺商家绝不会有这等货色,王爷可曾查明白了?”
“当然查明白了,那小厮与张穆有宿怨,他毒死那马是为了泄愤,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毒死的是圣上的宝马,我想,大概会判他个流放边疆吧。”
习清呆愣半晌,“王爷,那马所中之毒并非鹤顶红,只是药性与鹤顶红有些相像罢了。”
轩辕诚眼角抽搐了一下,遂笑道,“药性相像,那也说不定就是啊,马都死了,尸体也烧了,小清啊小清,如今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习清听他如此说来,知道自己势单力薄,面对王府和刑部,实在是无法有什么作为。而且他虽不通什么人情世故,却也是个剔透之人,轩辕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对皇上有个交代,不拿出个凶手来此事是绝无罢休的可能。
如今那小厮被流放,说不定已是此事最好的结局,再去揪人,不知又要闹出什么腥风血雨,习清心中一阵起伏,低下头来,转身就想走。
“怎么来了就要走,”轩辕诚怪叫道,“难道本王这么无趣吗?”
习清顿了顿,“王爷百务缠身,在下不敢打搅。”
“哎,哪来的百务缠身,”轩辕诚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王爷,习公子,正好我要去找你们,走,一同去看花会。”
轩辕哀一身利索的便装,戴了个金丝攒珠冠,出现在花厅门口。轩辕诚一见轩辕哀来了,立时闭嘴,并且打了个哈欠,“哎呀,好悃,世子,不如你们去看花会,我回房休息一下。”
“那就恭送王爷。”轩辕哀倒不客气,反客为主的拱了拱手,然后来拉习清,“走吧。”
“花会?”他又看不见,去看什么花会?“我不去了,世子,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轩辕哀给强行拉了出去,习清真是哭笑不得,等到得马车上,车轮滚动,轩辕哀坐在习清对面,忽然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呃?”这话问的没头没脑的,习清完全不知所措。
“今天轩辕凉对我说,他要把司徒风给放了,还让他住到承恩侯府,肯定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不知道。”习清又惊又喜,“司徒公子要放出来了吗?那太好了。”
轩辕哀狐疑的看着他,“你真不知道?习公子!”语气变得和那天在司徒风房中一样,热切中带着点颠狂,“我是真心想帮你们的,可是二叔他居然不信任我!你难道也不信任我?”
“我没有,”习清摇头,“可是世子所说的事,我确是一无所知。”
轩辕哀气呼呼的瞪着他,忽然问,“习公子可知道那匹胭脂马是怎么死的?”
“啊?”
“是我毒死的,轩辕凉不是最喜欢它嘛,哈哈,我跟他说那马暴毙的时候,他的表情真是精彩。只可惜一匹名马,就这么归西了,还对自己的死因一无所知。”
习清心中一惊,原来胭脂马竟是轩辕哀自己毒死的!而他最后说出一无所知四字时,习清顿时感到一股寒气浸透全身,脸色也变了。
“习公子?”轩辕哀斜眼看了看习清,“你怎么在发呆?花会到了。”
习清本来就看不见,还看什么花会,周围人声倒是很热闹,但他也听不进去。走在轩辕哀身边总觉得万般不适。
以前纵使在马场被沈醉囚禁,也没有过这种说不出的不适的感觉,宛如被毒蛇给盯住了一样。沈醉再狠,也不过是粗暴不讲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这轩辕哀表面上是个开朗健谈的少年人,私底下一张脸却说变就变,他为何认定自己什么都知道呢?
习清识人不多,轩辕哀这样的更是前所未见。
“你现在告诉我还不晚,”轩辕哀又凑到他耳边嘀咕,“我不想等二叔进了侯府,我还两眼一摸黑。”
“不知道。”习清只能摇头。
“哼。”轩辕哀不再追问,但一双眼睛又瞄来瞄去的,习清感到他不停的在打量自己,那种不适的感觉更强烈了。
等逛完花会回去的路上,轩辕哀又改口了,“我相信你不知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习清此时真恨不能插翅飞回王府。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当我的探子总可以吧。”轩辕哀挑眉,“事成之后,我可以放了你和你那个奸夫,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奸夫?”习清愕然。
“就是那个沈醉,你不是为了他出卖我二叔的嘛,我本想把二叔救出来之后,再把你们两个一起给扔河里喂王八以儆效尤,不过,只要你答应当我的探子,我就放了你们。”
习清倒吸一口冷气。
“你别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的,在皇都,我要捏死你们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你看,我很宽宏大量吧。”
习清的眼睛瞬间睁的铜铃般大。
十一 劝导
看着习清消失在转角的背影,轩辕哀身边一个侍卫问道,“世子,他可答应了?”
轩辕哀撇嘴,“一个瞎子而已,被我一骗二唬三利诱,随便说了几句就晕头转向了。他也不想想,我既说了他和那个奸夫私奔出卖二叔,又岂会问他关于二叔现在的秘密,难道二叔会把秘密告诉一个叛徒?”
“是,世子高明。”
“不过,我看二叔还是放不下他,那日见到他就欢喜的紧。所以此人正好为我所用。”
“世子料事如神。”
“哼,我是谁啊。”轩辕哀昂着头就走了。
习清进府后并没有回到自己房中,而是到沈醉房中候着,等沈醉一回来他就上前拉住沈醉,把一股脑的把自己如何入的宫、轩辕哀如何威胁他的事前前后后都说了。
“我看他对我们敌意菲浅,如今他要利用我去刺探司徒公子,遂说饶了我们,事成之日,岂非兔死狗烹之时。沈醉,皇都凶险之地,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沈醉闻言不禁勃然大怒,“妈的,我这就去宰了这个兔崽子!”
“你干什么?”习清大吃一惊,飞身拦在沈醉身前,“不要意气用事!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好生提防。不是让你去闯祸。”
“他竟敢威胁你!”
“我自有主张,他现在当我是傻子,胡乱吓唬我,我正好拖住他的手脚,又能再见到司徒公子——”
“你干吗老想见他!”沈醉要气晕了,“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轩辕哀是皇世子,若他有心陷害,我们怎么躲的过去?”习清平静的道,“但他还服膺司徒公子,我看只有司徒公子的话能令他改变主意。”习清眨了眨眼,而后柔声道,“沈醉,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醉气咻咻的问,“什么?”
“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什么事非要我先答应了你才能说。”沈醉待要反驳,却见习清一脸期待的看着他,那原本清澈无波的眼睛竟似泛着层层涟漪似的,手还拉着沈醉的手,“什——算了,我答应你。”
“不要和轩辕哀起冲突,能避开这个人,就避开他。”习清这才郑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沈醉皱眉,半晌没吱声,最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想想不对味,习清是不是把他当傻子了?“我只是对他不忿,你放心吧,我做事自有分寸。还要在这个破皇都待下去,我不会乱来的。”
习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我知道你不会。”
握着沈醉的手,习清忽然间觉得其实一直这样也不错,就这样只是待在一个人身边,看他的喜怒哀乐,听他每日里杂七杂八的话语,能够抚摸到他,握着他的手,习清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样两人相对的平静日子还能过多久呢?习清想起以前师父说的,你也不要出山,出山了就会遇到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水是混的,脏的很。
可是,人是不能永远只是一个人生活的啊师父。习清轻叹一声。
沈醉发现他叹气,挠头,“好端端叹什么气?”
这也叫好端端?沈醉的神经真够粗大的,但习清莫名的很喜欢这种粗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别太托大了。”
“我有说过要躲暗箭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箭我接不住!”沈醉忽然醒悟过来,“原来你一直都在担心我啊。”
习清哭笑不得,沈醉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不用担心,什么芝麻绿豆的小毛孩,我从小被人暗算大的,还能怕他?”
习清把头一转,半晌,“你小时候,那些武功高强的家臣肯定把你保护的很好。”
“啊?”沈醉脸腾的红了,“你的意思是我没能力自己保护自己?”
习清噗的一声笑了,“不是,我只是在夸奖你们沈家的家臣忠心耿耿。”
沈醉气得腮帮子鼓起来,习清摸到他的脸颊,圆滚滚的,连忙多摸几下,以示安慰。
以前的沈醉虽然回不来了,可是依然能在这个沈醉身上看见他的影子不是吗?习清出神的想着,或者他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只是隐藏起来了,不想被人发现。
正胡思乱想中,习清忽然感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原来,他心不在焉的摸着沈醉的脸颊,一直摸到脖子上去了,那酥酥麻麻的抚触令沈醉有些气息不稳起来。
“习清?”沈醉的声音变得怪怪的。
“啊?”习清回过神来,忙收回自己的手,沈醉那声略带沙哑的呼唤令他心中猛的一跳,“我,我回房去了。”急忙转身快步离开沈醉。
“唉,又跑了。”习清走后沈醉不禁哀叹。
不过几日,习清就收到承恩侯府发来的邀约,茂王轩辕诚把帖子给习清的时候,意味深长的轻声说了句,“世子是个任性的人。”
习清心中一动,这茂王平时嘻嘻哈哈颠三倒四的,又爱到处玩乐,此时说出这句话来,却像是诚挚的在提醒自己些什么。
“多谢王爷。”习清回了这么一句。
轩辕诚一愣,然后哈哈笑起来,“小清你要玩的尽兴些,记住有什么好玩的,给我也带一份。”
习清心知肚明,便含笑回道,“是,王爷,好玩的东西一定带回来。”
到了承恩侯府,习清一路被领至府内深宅,侯府和王府给习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相对于热闹的王府,没想到这里这么安静,似乎府里的人都被告知不能喧哗,甚至不能说话似的,听到周围的人声都是低低嗡嗡的。
整个府第的人都这样,令习清顿时有一股十分压抑的感觉,甚至是阴森之感。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院子,远远的习清就听到了司徒风那清亮仿佛琴弦的声音,在众多压抑的声响中,这声音仿佛暖阳似的,驱走了四周的阴晦。
不过那明亮的嗓音说话的语气却并不高兴,“昨日你说厢房没有准备好,今天又说厢房不能住人,我说了我不要住在你那个院子里!”
轩辕哀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二叔,凤雨阁是侯府最好的一进院子,我这是为了好好招待你啊。”
“你不让我搬我就自己搬,你不要告诉我这又是圣上的旨意了。”
习清踏进院子,司徒风此时一身锦缎白衣,正站在屋子里不耐烦的扇着扇子,轩辕哀有些沮丧的坐在他对面。
“咦?习公子!”司徒风从屋里大步走出来,惊讶的合不拢嘴,“你怎么——”
习清此时发自内心的笑了,“司徒公子你果然出来了。”
“快到屋里来坐。”司徒风上前拉着习清的手就往里走。
人是轩辕哀发了帖子请来的,然而,目睹两人见面这亲热欢欣的一幕,轩辕哀脸上却露出了几近怨愤的表情。
十二 密
习清从没见过司徒风如此热情洋溢,以前司徒风只是给人以亲切有礼的感觉而已,今天简直把习清当了久未见面的亲人,虽然说的内容无非是些习公子你这些天都去过皇都哪里玩,王府离侯府近不近之类的话题,但习清怎么觉得司徒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似的。
他哪里知道司徒风早就在天牢和宫里憋坏了,好不容易到了承恩侯府,能有个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四周虽也有禁军把守,能有了一定的活动范围,感觉到底不一样。可很快司徒风就发现,自己又被囚禁起来了,罪魁祸首就是他这个侄子轩辕哀。
自从两天前进了侯府,轩辕哀安排他住在凤雨阁,那是轩辕哀自己的住所,司徒风的房间就紧挨着轩辕哀的。结果这小子几天来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司徒风。
寸步不离也就罢了,囚禁在深宫时,偶尔出门走两步路,禁卫军们也是紧跟身后,司徒风压根儿就不理会他们,也并不在意。但是,轩辕哀不仅步子跟的紧,连眼神都跟的紧,司徒风自忖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也被他盯的发毛。
轩辕哀又说自己等这样一个人的出现,等了十几年。司徒风心想他总共才多大点年纪,竟说等了十几年。
这才过了没两天,司徒风就觉得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因此见到习清来,司徒风顿时眉开眼笑。
“沈醉如今可是当了王爷的副将?”司徒风笑嘻嘻的问。
习清心里一紧,“他是在王府。”
“我要找他算帐去。”司徒风见习清紧张起来,立刻加了一句。
“算帐?”习清期期艾艾的,“你,你打算怎么去算,算帐?”
司徒风心里暗自好笑,于是故意顿了顿,沉吟道,“若是咬下他一块肉来,我看他皮厚肉糙的,只怕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就看咬的是什么地方了,有些地方是断断咬不得,一咬就疼——咦?”
原来司徒风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习清臊了个大红脸,他脸红什么?司徒风一愣,翻眼又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不禁失笑,“哎呀,习公子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心头肉,难不成你以为是——”
“……”习清脸更红了,半晌作声不得。
司徒风强忍着想要狂笑的冲动,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点头道,“习公子你被沈醉那小子带坏了,何等清淡的人,如今尽想些奇怪的事。”
习清听了这话,真恨不能钻个地缝进去。
“我看你不要跟着沈醉了,不如——”司徒风正想再调笑一番,一个声音瞬间打断了他的兴致。
“二叔!”轩辕哀皮笑肉不笑的,“客人来了,还没给上茶。”
司徒风笑道,“习公子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然而,气氛一下子冷下来,等下人上了茶,司徒风又说让习清多来走动走动,并问他的竹叶青有没有被沈醉给喝了。
习清一愣,“沈醉说未曾喝过一滴。”
司徒风闻言不由得皱眉,“哦。”
等习清走后,司徒风也不想再待在外面,进了自己房里捧了被子就往外走。轩辕哀见他如此坚决,只能让人打扫了一下厢房,帮司徒风搬过去。
司徒风长出一口气,入暮之后,他把房门关紧,早早熄灯。直到半夜三更,才忽然爬起来,将窗户打开。
从窗外窜进一条鬼魅似的身影。
司徒风低笑,“白狼,你怎么混进来的?”
来者正是穿着夜行衣的白狼,白狼面无表情的回答,“就是随便混进来了。”
“我要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白狼摇头,“就像大海捞针,我想一时肯定找不到。”
司徒风皱眉,“可是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现在可疑的有几家?”
“前朝大臣里还留在当朝的有十来个,不过有些早就死了,还得从他们的子嗣那儿去找,即使活着,也不好打听。你让沈醉去套话,可根本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都十八年了,我想拿着密图的那个人,说不定早把图给毁了。”
“不要说丧气话,”司徒风挑眉,“我相信密图一定还在!不过我也知道这图不好找。可恨当年皇叔收到曾御史的信,说已将密图交由一个牢靠的人保管,并说那人在皇都新朝已有立脚之所,为防不测,他未曾在信中告诉皇叔那人是谁,不料之后曾御史满门罹祸,却连亲口说出这个秘密的机会都没有了。唉,不过皇叔曾说过,曾御史此人心思缜密、为人老辣,他既说了密图无恙,就一定无恙。而且我绝对不信密图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毁掉。我疑惑的只是,这么多年了,那人为何一直不联络我们?”
“会不会变节叛变了?”白狼沉思道,“其实我早就疑心,密图可能在大内。”
“都是猜测而已。”司徒风摇了摇手,“你快走吧,时间长了小心引人怀疑。”
白狼正要转身,房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司徒风和白狼对望一眼,均是一惊。白狼立刻侧身躲到一块桃木屏风后面,与房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二叔。”轩辕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司徒风差点没背过气去,怎么又是他?拉开房门只见轩辕哀站在门口,还不住的往里张望。
“我刚才听到二叔房里似乎有动静,怕有歹人前来打扰二叔,所以过来看看。”
司徒风诧异极了,轩辕哀住在凤雨阁,离这儿有两进院子,他怎么能听到自己房里那么低微的人声?
轩辕哀看到司徒风诧异的表情,顿了顿道,“我也搬来厢房住了。”
司徒风的嘴巴立刻张的老大,合都合不拢了,“你,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哦,我在凤雨阁睡不着,就自己跑过来了。反正厢房打扫了两间,我就住到另外一间去了。”
司徒风彻底无语了,院子外面就有禁卫军把守,轩辕哀定是嘱咐禁卫军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进来的。
正想说没事你快去睡吧,发现轩辕哀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司徒风低头一看,原来他刚才一直在想密图的事,有点心烦气躁,只穿了一件中衣,衣襟还没系好,他一向在卧房内随意惯了,根本不以为意。加上白狼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也觉得没什么。现在被轩辕哀这么一看,司徒风自认是个倜傥不拘小节的人,也不自在起来。
“不要疑神疑鬼的,没人。”把房门一关,司徒风听着轩辕哀的脚步走远,这才嘀咕道,“真是碍事。”
“主人,要我帮你除去此人吗?”白狼听司徒风这么说,冷冷的问。
“不用不用。”司徒风摇手,“小毛孩而已。”
十三 惊雷
司徒风入住承恩侯府没几天,轩辕旦从皇宫回到侯府,一回来就找司徒风到书房叙聊,司徒风觉得奇怪,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吗?
“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给你看。”轩辕旦关上书房门,走到高大的书架边,扭动暗门,书架向两边打开,露出一个窄门,那窄门上有一个五行八卦盘,轩辕旦不断旋转盘面,窄门才吱嘎一声打开。
司徒风微微一笑,“原来你书房里还有密室,用来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轩辕旦叹气,“别这么说,你进来看这是什么。”
司徒风矮身低头进入窄门,发现密室内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其他的就没有了,司徒风抬头,脸色不禁一变。
原来,就在密室左侧的墙上,悬挂着一副笔触精到、栩栩如生的画像,画上之人穿着龙袍,头戴冠冕,十分威严的站在那儿。
穿龙袍的自然是皇帝,但这个皇帝看起来绝对不是轩辕凉,那龙袍的式样也不是轩辕朝的式样,司徒风以前在皇叔那儿见过,这是司徒朝的龙袍!
“这是!”司徒风愣住了。
“这是父皇的画像,我偷偷保存起来的。”轩辕旦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父皇的样貌?”
“不记得了。”司徒风目不转睛的看着墙上的画,“我那时候还太小。”
“我记得。”轩辕旦道。
司徒风哼了一声,“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轩辕旦任他挖苦也不吱声,只是茫然若失的道,“只是年时长远,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是看到这副画像,又能保留七八分的记忆。你看这画像,这画像是不是有点像某个人?”
“某个人?谁啊?你?”司徒风看那画像上之人长得有棱有角、刚猛威武,跟一派斯文儒雅之气的轩辕旦哪里有半分相像?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像,眉目间还是有点仿佛。
“不是我,我总觉得,”轩辕旦欲言又止,“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看这副画像,父皇以前的样子也浮现在我脑海中,我总觉得,”
“怎么吞吞吐吐的?”司徒风看了半天,摸着下巴,“跟我也不像啊,看来我们俩长得都不像父皇。”
“可是有一个人却像!”轩辕旦终于咬咬牙说出来了,“沈醉就像。”
司徒风正摸着自己的下巴,闻言差点一头栽到那副画像上去。
“轩辕旦!”司徒风觉得好笑,“难不成你认为沈醉是父皇之子?这也太可笑了。父皇什么时候多出他这么个儿子的。”
“你跟随皇叔在边关,皇叔并不了解当时宫里的情形,母后有个妹妹你可记得?”
“记不太清了。”司徒风皱眉,“是嫁给宰相之子的那位?”
“没错,”轩辕旦叹道,“她有一个独子,刚满周岁,母后将他接到宫里来,还收他为螟蛉义子,过继到自己膝下,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司徒风脸色有点变了。
“那孩子周岁大了却还只有一个小名,并未取大名,只因孩子的父亲迟迟没给那孩子取名,明明是冯宰相之孙,却要过继到沈家,说是为沈家延继香火,实则因为,”轩辕旦顿了顿,“实则因为那孩子根本就不姓冯,孩子的父亲乃是父皇,而不是冯宰相之子。”
司徒风惊的说不出话来。
“当年宫变时,兵荒马乱,都道母后身边的这孩子早就夭亡了,谁也没想过他还活着。我也这么想,可是,”轩辕旦自语道,“可是,自从见到沈醉之后,我就觉得真是太像了。我打听过他的来历,当年大批前朝王公大臣的家眷都被集中关进了石场,如果那孩子没死,很有可能被当成宰相家眷关了进去,他又姓沈,而且年龄也相符。再则,石场何等所在,我一直纳闷他能在那里面长大,然后我想到宫变时,有一众母后身边的心腹侍卫不见了,那些侍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大内高手,因此我不得不怀疑——”轩辕旦还待说下去,却发现司徒风整个都呆掉了,站在原地,一双漂亮的美目直愣愣的。
“你怎么啦?”轩辕旦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不在听我说话?”
司徒风愣了半天,蓦的一下跳起三尺高来,什么形象全没了,气极败坏的,“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征没有啊,你光在这里怀疑有个屁用!一副图能看出个鸟来!有什么特征!!!特征!!!”
轩辕旦被他吼的两耳嗡嗡的,虽然他知道告诉司徒风此事,司徒风肯定会很激动,但没想到他这么个激动法,那样子不像是听说自己多了个弟弟,倒像是只被人给踩到尾巴的猫,嗷嗷直叫。
“特征也不是没有,可是,”轩辕旦无奈的摊手,“比较难以看到。那孩子在腿根部靠近命门处有一小块三角胎记,那是他襁褓时期,母后给我看的,可是,”轩辕旦迟疑的道,“如果沈醉确是沈夫人之子,如今长大成人,那胎记……不要说看不到,就是看到了也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得清啊。”
司徒风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是啊,成年男子身上有毛发!再一想沈醉那乱七八糟又无比浓密的头发,并且……,司徒风此时脑海里跳出来的不仅是如何弄清事情的真相,更要命的是,他忽然意识到,那次在永吉茶庄,如果催情香起了作用的话,岂非……如果那次在牢中,自己拽着沈醉的袖子,沈醉如果答应了的话,岂非……,如果当年自己不是由于觉得他太小而拒绝了的话,岂非……
司徒风的脸变得煞白煞白的。
“其实是我拜托茂王把沈醉带到王府,当时,我还让他想办法找个人去看看,我骗茂王说他有可能是我舅舅沈虔之子。谁知他送进去的两个女子都被沈醉给扔了出来,那些丫鬟小厮也都不能近身,至今无果。”
司徒风愣愣的看看轩辕旦,“他警惕性很高,不会让陌生人近身的,你把他弄到侯府来,我有办法。”
十四 初见
从密室出来后,司徒风整日心神不宁,手里端着茶杯也会怔忡到茶水倒出来了都不知道,直到发现茶杯已被人拿走,轩辕哀正拿着块白巾子在他身上擦啊擦的,这才跳起来。
“二叔,你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轩辕哀眨眼问道。
“没想什么。”这几天司徒风倒觉得轩辕哀没那么讨厌了,他也不紧迫盯人了,可能刚开始只是因为突然看见多年未见的长辈,所以比较激动?司徒风自然知道轩辕哀的心思,他是讨厌这个家,讨厌自己的父亲,说起来也算是司徒风的同道中人,只是这个同道中人似乎有点太极端了,不太好招揽。
现在轩辕哀平静下来,司徒风感觉就好多了,毕竟能在皇帝轩辕凉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人真的不错!因此这几日司徒风也就和颜悦色了很多,有时还与轩辕哀聊聊天。
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茶渍,“我去换件衣服。”司徒风转身往后堂走去,等他背对轩辕哀时,他没有看到,轩辕哀脸上的表情已经起了变化,热烈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一路追随着司徒风的身影,仿佛那个身影就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轩辕旦踏进客厅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哀儿!”
轩辕旦大吃一惊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轩辕哀怎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亲叔叔?!那种眼神轩辕旦再熟悉不过了,很久以前,就是因为他不了解这眼神的含义,才导致一场大错,并葬送了爱妻的性命!这些年来,每当轩辕凉对他有所猜忌有所不满时,就会流露出这种奇特的眼神,而那对轩辕旦来说,往往意味着又一场灾难的开始。
“承恩侯,你这几天不在皇宫里待着,老跑来家里干什么。”轩辕哀斜眼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轩辕旦有些怕这个儿子,虽是缱儿的遗腹子,却和缱儿那温柔婉约的性格截然相反,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了。
“哀儿你,你!”轩辕旦急着想说,却发现自己很难说出口,咬咬牙,“你刚才为何,为何要如此凶狠的对着你二叔?”
“我对他,凶狠?哈哈,父亲大人,您是被皇宫里的花香给迷晕了吧。”轩辕哀扬长而去。
等到得司徒风房里,轩辕旦遂把刚才在王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不,不去,总之不去。这就是他邀沈醉来侯府,沈醉的回答。
司徒风急问,“你没说是我邀他来吗?”
“说了,他说仇人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免得到时候分外眼红。”
“这只猪头!”司徒风怒道。
“也难怪他不来,他现在肯定觉得你恨他入骨——”
“啊,也是。”司徒风忙附和一声,背上渗出冷汗来,自己这是怎么啦,一点都不像自己了,做事这么欠考虑,沈醉如今和自己是敌对的身份,不来才是对的。说不定沈醉现在正怀疑轩辕旦假托司徒风之名,其实是到王府试探他。
才刚冷静了一下,想要马上弄清真相的焦灼还是狠狠吞噬着司徒风的耐心。
“你就说我受伤了,受伤了需要习公子为我疗伤,每天。”司徒风看着轩辕旦,“你这么说,他就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轩辕旦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客厅外就响起一声暴喝,“司徒风你给我出来!滚出来!”
一个小厮紧走几步跑到沈醉面前,“你是沈副将吗?司徒公子受伤了,在房里不能见客。”
沈醉一把把那小厮给揪住,“他的房间在哪儿?”小厮见眼前的人须发皆张、双眼发红,吓得一哆嗦,“我,我带你去。”
“哎?沈副将,沈副将!”身后的轩辕旦叫唤了几声,沈醉听也不听他的,拉着那小厮就往司徒风的房中而去。轩辕旦抹了把额头的汗,“总算成了。”
到得房门口,沈醉一脚把门踢开,把手里的小厮往门外一推,又把门关上,正想去揪司徒风,问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习清卷进他们现在所做的事!如果他司徒风再要这么不仁的话,那就休怪他不义了!
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就要喷薄而出,只是想着不要让人听见所以隐忍不发。
不料就在此时,司徒风忽然鬼魅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头戴斗笠,身裹黑色披风,而后抬头,嘴角含笑,声音充满了亲切和同情,“小兄弟,你想离开这里吗?”
沈醉本来怒气冲天的要来找司徒风算帐,猝然间见到司徒风这个举动,不禁愣住了。好久以前、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闪电般重又浮现在眼前。
在凌乱的石场边沿,一个身穿囚服的少年席地而坐,阴沉暴戾的脸上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憎恶。此时,天空和这个少年的脸色一样,也是阴沉沉的,看起来就快要下雨了。少年斜倚在一棵大树上,拿起小石块,狠狠朝远方扔了过去。
没有阳光,没有希望,也没有尽头,这个地狱似的地方,就是自打他懂事以来唯一知道的地方,搏斗、争抢、厮杀,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一切只为了活下去。这里的人,为了一个发硬的馒头也能杀人,倒不是说不吃这馒头就要饿死了,而是人和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彼此间的嫉恨会达到顶点。
这里是地狱,里面的人都是罗刹。少年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猛地跳了起来。
自己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戴斗笠,身裹黑色披风的人,那人正在对他微笑,那种温柔的笑容在石场这种地方,永远无法看到。
少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来者非但如此和煦温暖的笑着,而且长着一张非常精致秀气的脸,少年想到师父们对他说过,在石场外面,也有温柔恬静的人,那是少年所无法想象的,她们的名字叫女人。
“啊!女人!”少年叫了一句。
那穿着黑披风的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僵住,脸部有点抽搐,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用动听的嗓音说着,“小兄弟,你想离开这里吗?”
“你是外面的女人吗?”少年不依不挠的问。
“我不是。”对面的人脸部又抽搐了,“我是来帮助你的人,我不能待太久,你姓沈,对吗?”
“嗯,我姓沈,”少年忽然想起师父们说过,除了女人,还有一种美好的事物叫仙女,“你不是女人,那你是仙女了?”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的有点咬牙切齿的,“仙女也是女人,不要纠缠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我叫司徒风,我要走了,不然会给人发现,以后再来找你。”
“啊!别走!”少年闻言扑了过去,拉住他心目中的仙女的衣袖,衣袖被拉断了,那人顿时消失无踪。只剩少年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手里的布片,多少年来没有流下过的辛酸的泪水瞬间湿润了少年的脸庞。
十五 验身
嘴唇上忽然有了温热软绵的触感,沈醉愣愣的看着仿佛四年前的司徒风双手搭上自己的脖颈,用他那时做梦都想看到的温柔情态,款款凑了上来。
非常细致甜蜜的吻,仿佛要遍尝时间的每个角落一样,很慢很慢的从唇角滑过,舌尖带着一丝咸味,掠过惊愕着的僵硬唇齿,然后灵蛇般与之纠缠。
没有胸有成竹的颐指气使,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疏远微笑,司徒风那张和四年前别无二致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迷乱失控,他似乎想要仔细品尝这个吻,可是当唇瓣碰到一起时又有些急迫和难以忍耐。
沈醉心跳如同擂鼓。
如果这是在四年前,会的,他会为了这个吻就去赴汤蹈火;如果这是在四年前,会的,他会为了这个轻轻的碰触就颠倒神魂。
是他错乱了吗?还是司徒风错乱了?为什么四年前没有发生的,竟在此时此地发生?此时此地,早已不是当初了啊。
沈醉想要粗暴的打断司徒风,但是脑海里如此想着,身体却似乎有它自己的主张。身体自说自话的往前凑了凑,似乎在说,要知道,这个人主动装扮成这样,表现的很有情意的样子,而不是大言不惭的来伤你的心,容易么?四年了,不也只有这一次而已。
身体在欣喜于不管怎么说机会难得的理由下,开始回应这个仿佛迟到了四年的吻。而它回应的方式也很直接,撬开对方的嘴唇,把舌头伸进去就是一顿掠夺。
“唔?唔唔!”感到被剥夺了主动权的司徒风拼命想要把主动权给夺回来,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沈醉嘴比较大还是舌头比较大不好对付,他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瞅准个时机一下子把卷起来的舌尖伸到对方的喉咙口,然后突然发力,把一粒小小的药丸从自己嘴里渡了进去,并且直接用真气渡进沈醉的喉咙。
“唔!”沈醉忽然发现不对,司徒风把什么东西给他吃下去了,昏过去之前沈醉的最后一个反应是,我他妈的相信这只狐狸,真他妈的活该!
仿佛跟人打了一架似的,有点喘息的伏在沈醉胸口,双臂抱着沈醉不让他倒下去,司徒风喃喃道,“四年了还没吸取教训,真是个笨蛋!”
就这样站着抱了很久,舍不得放开,轩辕旦如果知道自己是用这种方式放倒沈醉,一定会惊骇莫名。但是真相如果是轩辕旦所说的那样,揭开之前就让自己放肆一次吧。其实对于沈醉,他每次都算得很准,不过算得准又怎样,有些人从来不算,却可以彼此交心,有些人算无遗策,反而因此失去了真正的乐趣。
司徒风忽然觉得,其实自己才是自己嘴里口口声声经常讨伐的那个不可救药的笨蛋!
这次就算了吧,何必凡事都那么斤斤计较,何必什么都要搞得一清二楚。反正沈醉不是他的,他也不是沈醉的,知不知道真相不重要。
心里虽然冒出了这种念头,司徒风叹了口气,还是把沈醉移到床上。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行了,反正我也始终只是这样的人。”司徒风从袖子里拿出一把薄薄的匕首,看了床上的沈醉一眼,“不过这次真的算不准他醒来以后会不会杀了我。”司徒风笑着拍了拍沈醉的面颊,“笨蛋,其实我也有失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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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他这是在哪儿?石场吗?刚才是不是有个陌生人来过?还叫他小兄弟……
过了一会儿,横躺在那儿的沈醉腾的一下竖起来,“司徒风!”想起来了,“王八蛋!”
他嘴里的王八蛋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桌边喝酒,嘴角含笑,“醒啦?”
“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沈醉跳下床来,一把揪住司徒风。
“没干什么。”司徒风摇头,“只是忽然很想念你,所以叫轩辕旦把你叫过来,想跟你叙叙旧。”
叙叙旧?有他这么叙旧的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说,你到底干什么了?”沈醉可不是傻子,司徒风无缘无故的把他迷倒,还不惜牺牲色相来达到目的,怎么看都不会单纯。他也真是傻的够可以的,还以为回到四年前了!搞什么!
“说了没什么了,你不放心的话,自己运功看看我有动过什么手脚没。”
沈醉半信半疑的运了一下功,没什么异常,只是能感到那种很厉害的迷药还有点残存。
“你真的不说?”沈醉额头爆起了青筋。
司徒风连连摇手,“别,我不想跟你打,我说还不行吗,”转过头来正对着沈醉,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沈醉,我找你来本来是想把你放倒了再占为己有,但是后来我一想,习公子那么有情有义的人,我这么做太对不起他,所以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沈醉下巴都合不拢了,“你他妈的又在耍我——”
“我说真的,你为什么不信?”司徒风眼波一转,“不然你说我为什么?”
“!!!”沈醉还真说不出来,狐疑的站在那儿半天,最后气冲冲的夺门而出。
等沈醉一走远,司徒风立刻跳出房门去找轩辕旦,“你能不能跟轩辕凉说,叫他多派几百个禁卫军守卫侯府?”
轩辕旦一愣,“什么?”
“我有危险。”司徒风抬了抬下巴,“有危险知道吗?”
沈醉回王府的路上,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司徒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被算计了。还没到王府,有些内急,沈醉在路边的小林子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随地解决。刚把裤子脱下来,心不在焉的想着事情,眼角的余光瞥到自己的下身,咦?怎么光秃秃的?真难看啊,抬头翻了个白眼,然后猛地滞住——
随后,小林子后面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啊啊啊!!!!!!”
十六 真假
“那他到底是不是沈夫人的儿子,你看清没有?”轩辕旦迫不及待的问。
司徒风看了他一眼,其实沈醉是不是沈夫人的儿子,跟轩辕旦又有什么关系,他早就不是司徒家的人了,静下心来想一想,或许轩辕旦对自己的家族也不是毫无留恋之处?
“是!”司徒风一口咬定。但心里却发出另一个声音,他不是!没有三角形胎记,连一颗痔都没有,由于怕遗漏,司徒风特别有耐心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根本没有什么胎记的踪影。
乱世啊乱世,乱世中会造就多少这样的颠倒错位,在亲眼目睹之前,甚至连司徒风自己都认定沈醉是了。然而在沈醉清醒之前的那段时间,司徒风心里却已有了另一番计较。
轩辕旦听他说是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变了,喃喃自语着,“没想到,没想到这是真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司徒风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人声嘈杂起来,“哈哈,该来的还是来了。”
“司徒风!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远远的就能听到沈醉那怒气冲天的声音,司徒风问跑进来向轩辕旦请示的禁卫军,“他打到哪儿了?”
“冲破了大门和两进后院,不过我已调派人手都去堵截此人了!”禁卫军转身对着轩辕旦,“侯爷,王府的副将擅闯侯府,您说怎么办?”
轩辕旦一时没了主意,司徒风冲他点头,“麻烦这位军爷带我去那个后院。”
禁卫军疑惑的看看轩辕旦,轩辕旦知道他是怕司徒风逃跑,于是冲他挥挥手,“没关系,我和你们一起去。”
等到得沈醉所在的后院,司徒风嗖的爬上了墙头,站在那儿,沈醉和一众兵士纠缠打斗的画面尽收眼底。
司徒风站在墙头上,笑嘻嘻的喊着,“沈醉!”
“咦?!”沈醉抬头就见司徒风正冲他打招呼,一张脸顿时黑了,暴跳如雷的指着司徒风,“王八蛋!你下来!”
“不下来。”司徒风含笑冲他招手,“你上来。”
一大堆禁卫军可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沈醉忙于应付身边的人,哪里上得去?
“我要扒了你的皮!”沈醉气得七窍生烟。
“为什么?”司徒风故作惊讶,“刚才不是还聊的好好的。”
“啊啊啊!!!”沈醉的肺要炸开了,他,他,他还有脸提刚才!沈醉周围的禁卫军吓得往后扩大了一圈,原来沈醉抓狂了,眼睛通红,出招越来越猛烈,尽是不顾命的打法。司徒风一看坏了,照这样打下去,搞不好要闹出人命来。
他也没心思戏弄沈醉寻开心了,运足真气,大声对着抓狂中的沈醉道,“别打了!你再也不停下来,我就告诉所有人你被——!”
“啊!!!”沈醉本来左冲一下右撞一下势头正劲,听司徒风大声嚷嚷了这么一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狂吼道,“你敢!!!”
“你见过我有什么不敢的吗?”司徒风笑了,笑得像只叼到鸡的狐狸。
院子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在一阵烟尘滚滚之中,沈醉满怀羞愤无处发泄、遂一头撞到侯府墙上,然后飞速从墙洞那儿穿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的禁卫军面面相觑,这算是走啦?
远远的传来沈醉的声音,“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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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醉怒气冲冲的跑出去,习清就开始担心,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生什么气,似乎轩辕旦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成那样了。
或许是公务?习清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是沈醉回来了。不料沈醉还没进房,却有人在自己房外敲门,习清知道那是轩辕哀派来的贴身侍卫,“世子让你去问清楚,司徒风和沈醉今天在侯府到底为了何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司徒风和沈醉闹得沸沸扬扬的?习清一惊,原来沈醉跑去侯府了!
房门紧闭着,习清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闩,“是我。”习清敲了敲门。
“唔。”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但是沈醉没来开门。这可奇了,通常沈醉的房间都不上闩,更不会让习清吃闭门羹。
习清在门前愣了一会儿,门总算开了,沈醉把脑袋钻出来,“什么事?”
“你去侯府了?发生什么事?”
沈醉闻言,顿时面红耳赤,面对习清,他就更没脸了,还好习清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嗯哼,没事。累,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迅速把脑袋缩回去,门又关上。
“呃?”习清纳闷极了,沈醉干吗慌慌张张跟做了贼似的。难道——?有些不安的转过身去,想起刚才轩辕哀的侍卫所说的话,司徒风和沈醉在侯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一定是和司徒风有关,沈醉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害羞带臊的?难道——他和司徒风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习清眨了眨眼,心里乱糟糟的,走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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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剑刃架到了脖子上,司徒风躺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你来啦?”白天闯府没有成功,晚上沈醉不依不挠的又偷摸进来。
“废话少说。”沈醉一听他那仿佛走在路上跟熟人打招呼的口气,气得鼻子都歪了,“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司徒风!”
“那些老臣的事你就直接问,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一个一个慢吞吞的盘查上,密图这么小,皇都这么大,再不直接点,查个一百年也别想查到。”
沈醉还以为司徒风想说什么,结果张口来了这么一段。沈醉想都没想立刻反驳道,“那我岂不是暴露了,肯定会有人怀疑。”
“没关系,如果有奏折递到轩辕凉那儿,自然会有人保你,那人一定会保你,因为他对你的事情很在意。”司徒风笑嘻嘻的望向沈醉。
沈醉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个嘴巴,他来干吗的?他来找司徒风算帐的!巴巴的还答他的话干什么!
“临死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等折辱于我!”这才是沈醉来的目的。
“你把剑先拿开。”司徒风含笑道,“出血了。”
沈醉定睛一看,果然割破皮肤出血了,鲜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肌肤滴落下来。沈醉微微一愣,手下也有些迟疑。
司徒风趁机窜了起来,猛的一把抱住沈醉,挨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每次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你不会杀我的沈醉。”
“什么?!”
“另外,我很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珍惜你,而你现在又不再理会我了。所以,那件让你恼火的事,其实只是我从你身上取走点东西留个纪念。作为纪念,总要重要的东西才好,我又舍不得剁根手指什么的,所以——”司徒风眼珠一转,笑道,“所以就用那个吧。”
沈醉的表情宛如刚被人在嘴巴里塞进了五个汤圆,又宛如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司徒风还笑嘻嘻的抱着他蹭啊蹭的,沈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怪叫一声,瞬间跑得没影了。
“喂喂,你跑那么快干吗,我这是出于对你的喜爱。”司徒风坐回到床上,“你不领情啊?不领情就算了。”
十七 释情
被司徒风的奇谈怪论给吓得狂奔三百里的沈醉,奔到半路上蓦的站住。
虽然司徒风所说的话让他毛骨悚然,但是惊悚过后,沈醉忽然意识到,这难道不是司徒风对他的表白吗?原来司徒风竟是喜欢他的!好吧,他喜欢的方式很怪异。不过这不是重点。
多年来隐藏在沈醉内心深处的一个隐痛,直至此刻,方迎刃而解。
无论在石场里是怎么痛苦、怎么煎熬,对于十五岁的沈醉来说,其实离开石场也是一场残酷的考验。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石场以外的人,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实际上,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怀疑,自己能否被世人所接受。一方面渴望被接受,另一方面又鄙夷这个懦弱、贪婪、一片混乱的外部世界。只有石场里的人会怕他尊敬他喜欢他,而外面的人,永远不能。
或许,如果有人可以的话,在当时的沈醉心中,也只有他可以,那个跟他里应外合、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大恩人,那个叫他小兄弟的人,那个笑容宛如石场路边偶尔绽放的野花的人。
司徒风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沈醉花了多大的功夫,聚集了多少勇气才跑到他房里,对他说那句话。不仅仅是一句情话,更是十五岁的少年从心里小心翼翼伸出来的一个触角,试图触摸外部陌生而又冷漠的世界。虽然不再是囚徒,但却成了通缉犯。少年知道他能信赖的人不多。
月光照在床上,也照在那人的眉眼之间,少年轻轻走到床头,凝视好久,不敢开口说话。时间久到那人装睡都装不下去,遂睁开眼,看见少年惊愕无措的望着自己。忽然,那人起身在少年额头上亲了一下,带着调皮的笑容,十七岁的司徒风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也只有那一刻,司徒风展现了他孩子气的一面。
“你愿意做我的人吗?”少年终于开口了,在那个亲吻的鼓励下。
床上的人愣了愣,亲他一下是一回事,做他的人?开玩笑!脸色沉下来,眼睛里冒出怒气,“你半夜三更的跑到我房里来干什么?!还说出这种侮辱人的话!难道我救了你们,得到的就是这种回报?白狼!”大声叫自己的随从,“把他扔出去!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少年完全呆掉了,手足冰凉的站在那儿,连白狼是怎么把他扔到窗外的都不知道,屈辱、不甘、痛苦,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从他嘴里吐出的伤人话语仿佛利箭,瞬间把少年给刺了个透心凉。眼泪夺眶而出。从第一次见到那人不过短短两个月,两个月里,少年就为他哭了两回。而打从七岁开始,少年就没再哭过。别哭了,抹干眼泪,带着绝望,少年蹒跚而去。果然,外面的人,是不可信任的,也是——不会喜欢自己的。
“他哭了,主人,”白狼没什么表情的对司徒风道,“是不是太过严厉了?还是个孩子。而且以后还有很多用处。”
“不严厉他怎么死心?”司徒风撇了撇嘴,“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白狼,他可能是我们以后重要的同伴,我不希望同伴之间纠缠不清,到时候妨碍我的大计。”司徒风笑了笑,“过几天你再去邀请他来。”
“他会来吗?”白狼怀疑。
“会,可能象征性的拒绝一下,但他还会想再见到我的。”司徒风胸有成竹的回答。
然而司徒风并不知道,他的严厉使少年从此紧紧关闭了向外的心门。少年开始认定,只有石场才是他的归宿,但石场里的人能给予他的,往往只是**。
习清喜欢他吗?习清喜欢的是那个失忆了的他,没有石场记忆的他,心里没有各种沟沟坎坎的他。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沈醉已是心知肚明。
不再遭到拒绝的最好方式,就是先拒绝别人,但他又无法做到彻底放弃,于是,演变成一场痛苦的拉锯战。
有时,放下心里的包袱不过是瞬间的事,尤其当这些包袱显得可笑的时候,如果司徒风是喜欢他的,那他又为何要草木皆兵、无法信任他人?如果司徒风可以喜欢他,习清为什么不能?他到底在防备些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开心结之后,沈醉才恍然顿悟,或许,他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去守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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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沈醉和习清在一起时,真的很好奇,”司徒风给白狼也倒了一杯酒,“主人,我不喝酒。我只是来看看姓沈的有没有伤到你。”
“喝点。”司徒风笑道,“这点酒醉不了,轩辕哀那小子又搬出去了,现在没人会来,你别紧张。”
司徒风继续道,“我总以为我很了解沈醉,我觉得他不可能忽然爱上什么人,因为他的戒备心太重。但我怎么算得到他会失忆?”摇头,“你记不记得在永吉茶庄那次,我把他们拖进房里。”
“记得。”白狼心想要忘记也很难吧。
“其实我因为失算所以很生气,想要他们好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主人你不必跟姓沈的计较。”白狼冷冷道,“我早说过,让我去杀了他。”
“你又来了,”司徒风斜睨他一眼,“你猜那个你想杀的人现在在干吗?”
“不知道。”
“我猜他大概去找习清了。”司徒风叹气,“始终都是个笨蛋啊。”
与此同时,正在王府卧房里酣睡的习清忽然听到可疑的声音,一个人影旋风般撞开门冲了进来。
“谁?!”习清从床上爬起来,闻到熟悉的味道,这才松了口气,是沈醉。
沈醉忽然欺到他床前,情绪有些激动,看着面露疑惑之色的习清,沈醉猛的抱住他,抱得习清差点窒息,很久没有得到过如此热烈的拥抱了,习清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怀念这种温度,以至于一个劲儿的往沈醉怀里缩。
拥抱渐渐转化成粗重的喘息,“习清,习清。”
习清心头大震,这种呼唤,这种呼唤,是很久以前曾经在他耳边响起过,然后又失去了的。
习清也有些激动起来,他不知道沈醉怎么回事,但他希望这个声音永远不要停止,那就好了……
十八 春回
感觉到习清正在往里缩,而不是往外推,沈醉心中大喜,看来习清已不再抗拒自己了,本来紧抱着对方的手开始不安份的四处游走。
可是忽然,沈醉啊了一声,呼唤声嘎然而止,手也僵住。原来他猛的想起来,习清虽然看不见,但是以习清那么敏感的触觉,如果两人有了肌肤之亲的话,那还不什么都发现了?!
像那么重大的改变,想忽视都不可能!
僵了一会儿之后,沈醉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把手移开,“睡吧。”匆匆夺门而出。
剩下习清瞠目结舌的坐在床上,就像刚刚暖和起来的人被当头给浇了一盆冷水,沈醉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习清难以想象是什么导致沈醉中途退场了。
在床上转了个身,不安的抓住被子,肯定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但他不知道!
之后的几天沈醉变得很忙碌,习清甚至在王府里听到流言,说是他最近被什么人给参了一本,说他归附朝廷后心术不正,跟旧朝那些降臣往来密切,意图不轨。习清听得心惊胆战,暗自捏了把冷汗。但此事最后似乎不了了之,据说皇帝开了金口,降臣也是本朝的臣子,臣子之间来往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习清本不打算老往侯府跑,但是此刻由于那晚沈醉的表现那么古怪,他也有点不安起来。轩辕旦派来的人在催促他赶快去问出真相,然而到了侯府,习清又不好意思开口。
终于第三次登门时,习清鼓足勇气问,“我听说前两天沈醉来过?”
司徒风眨了眨眼,“是,来跟我吵了一架,他跟你说啦?”
“没有。”得到司徒风的亲口证实,习清不禁有点胸闷气短,如此说来,沈醉的确是和司徒风不知为何事闹了一场,回到王府后就变得古里古怪的,甚至会在亲热的途中跑掉。习清不是多疑的人,然而再不多疑的人,此时也忍不住了。
司徒风见习清一脸的怅然若失,完全不似平时那种平淡温和的表情,不禁觉得奇怪,仔细一想,差点笑出声来。
习清又把一双清澈的眼睛转向他,那眼神分明写着怀疑二字。司徒风眼珠一转,故作惊诧的叫起来,“他怎么没说?怎么可以瞒着习公子你?”
“啊?!”习清听到这话,心下顿时一沉。
“不过我想也许沈醉他是想做好准备再亲口告诉你吧。”司徒风忍笑道,
“呃——”习清坐不住了,很快告辞出来。回到王府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什么事还要做好准备再告诉他?莫非真如轩辕旦派来的人所说,那人说,司徒风和沈醉单独在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他二人之前是仇敌,可也难保不会有什么猫腻。习清并不相信那人的话,可如今看来,是不得不信。
沈醉回来时发现习清正襟危坐的在等他,不由得一愣。
“我今天去侯府了,司徒公子说,你有话要对我讲。”习清摸着桌面,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平和些,“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也不用老瞒着我,你说吧。”
“什么?!”沈醉倒抽一口冷气,脸顿时变紫了,气得发紫,那个司徒风,啊啊啊,怎么会有那种人!他跟习清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看习清的样子,还把这事给当真了。
沈醉当然知道,习清只是看起来比较温和而已,其实倔犟的很,很较真的,他既然跑到自己房里,还坐在那儿一本正经的问出话来,就代表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若是不把话说明了,来日不知要有多少误会。
可是叫他怎么说啊?
侧耳倾听,没动静,又再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习清很有耐心的慢慢等,不说话也不动,就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的盯着沈醉所在的方向。
沈醉看了看四周,门可以出去,窗可以出去,甚至可以撞墙出去,可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之前他不是都想明白了吗?事到临头怎么能退缩?
“司徒风是个变态。”沈醉黑着脸,终于打破了僵局。
如此这般,自己去找司徒风理论,谁知被司徒风暗算,然后发生了令人窘迫的事,沈醉一一说了,但却把某些不利于他的细节隐藏掉了,比如他是怎么上当的,比如四年前的那段爱慕。因此这些话听到习清耳朵里,就完全变成司徒风突发奇想,故意做出这种事来羞辱他,目的就是为了报复。
“你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吧?”习清问。
“没有。”沈醉有点委屈的回答,“但是我没脸见你了。”
“这有什么好没脸见人的。”习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觉得司徒公子是个仁厚宽宏的人,你那么对他,他只是略施小惩而已。”
“宽宏仁厚?”沈醉怪叫,“你真这么想?!”
“嗯。”习清点头,而后有点出神。
“你想什么那么出神?怎么脸还红了?”沈醉想把习清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唔唔,没什么。”脸红得更厉害了,习清挪了挪位子,原来他忽然想到,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扎人了。
“咦?”熟知习清脸上各种表情的沈醉翻了个白眼,又一想自己脸上也红了。
两人尴尬的面对面坐着。
过了好长时间沈醉愣愣的问了一句,“你特意跑过来,又这么紧张,是不是——”
“不是。”习清羞愤的打断他,起身就要走。
“等等!”沈醉一把拉住他,“对不起。”
“???”习清愣住。
“以前的事情,我想说抱歉。”沈醉说的飞快,但习清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的。
“为什么这么说?”习清自然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要沈醉亲口说出来。
“呃——”沈醉说不出来了。
习清等了一会儿,也没逼问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沈醉抓耳挠腮的声音,脸上渐渐绽开一丝笑容,“其实我并不在乎重新认识你一次,沈醉。”
“哦,”沈醉挠挠头,“那你要不要帮我重新取个名字?”
“不用了,只要你以后都记得自己是谁就行。”习清发自内心的回答。
十九 图穷
眼前的寺庙已经有点破败,沈醉想到这些天来东奔西跑,总算问到些密图的眉目,心里一急,抬脚就想踏进庙门。
但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多年在石场形成的经验,使他在最后一刻停顿下来。也就是这一停,救了他的命。
几十根黑羽利箭从庙门旁激射而出,沈醉翻身向后,嘴里喝道,“什么人!”
庙门口突然出现四五个手持弩弓的蒙面人,那些蒙面人个个都很精悍的样子,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手持大刀。“你又是什么人?!”那人高声喝问,声音宏亮悠远,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内功深厚之人。
这只是京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庙,竟会出现这等人物,沈醉心中暗叫不好,原来,他从一个前朝老臣嘴里得知,曾御史当年有一个心腹下属,在御史死后,就遁迹到这座庙中出家了。既是心腹下属,沈醉觉得那下属可能也知道密图之事,因此前来探访。
但现在看来,居然有人比他抢先一步来到这里,从那些人的打扮还有口音,听起来并非皇都中人,也就是说,不是朝廷的人,那他们到底是谁?
沈醉缓缓抽出长剑,擒贼先擒王,忽然向那为首之人劈了过去。那人感受到沈醉发出的强大的气势,也吃了一惊,不敢托大,拎起手里的大刀认真应战。
这两人走的都是刚猛威烈的路子,一时间,小庙前沙尘翻飞。那人应了几招后,无心恋栈,一个飞身退出三尺来远,对那些弓弩手说了声,走!一行人飞快的向庙外撤去。
沈醉待要追赶,想想自己这次前来主要还是找人,还是先找到那个现已出家的下属再说,因此收住脚步,一把推开庙门。
结果,庙门刚被打开,就从里面传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沈醉大吃一惊,急忙飞身进去查看,在正殿佛龛后,沈醉发现了三个已然身亡的和尚,每个都是一刀封喉,还有一个和尚浑身是血,看起来还有一丝气息,沈醉忙把他扶起来。
那和尚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图,图,”
沈醉心道,莫非此人就是曾御史当年的属下?“你想说什么?”弯下腰去听那人微弱的声音。
“他们,要图,我,我,”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背过气去。沈醉忙用内力帮他续气,但是那人的气脉已非常微弱,能坚持到现在就不容易了。
得到一丝缓解之后,那人回光返照似的跳起来,一把抓住沈醉,大声道,“御史,是他们逼我说的,我没有出卖你!”说完便直挺挺的躺了下去。沈醉忙上前摸了摸气息,这次是真的断气了。
沈醉长叹一声,“唉,看来是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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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走在承恩侯府外的大道上,沈醉迎面朝他走了过来,擦肩而过时沈醉低声道,“去告诉司徒风,曾御史的下属被人给杀了,不像中原人所为,让他小心些。”
白狼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沈醉觉得好笑,“因为你连人皮面具都不换张新的,上次去马场也用了这张,还有,你每次接近我的时候,身上都有杀气。”
白狼白了他一眼,快步离去。
司徒风闻讯后不禁惊呆了,“被人杀死了?谁会做这种事?!”
“主人,当年知道密图之事的人,只有皇上、王爷和曾御史他们几个吗?”
司徒风摇头,“曾御史应该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还有轩辕凉的父亲,那个篡位的贼子轩辕敏之可能知道点什么,因为父皇临死时是被他囚禁在宫中,还有——”司徒风沉吟道,“当年轩辕敏之谋逆,曾借助西燕国之力,因此,西燕国国君当时也在宫中。”
司徒风一拍桌子,白狼吓了一跳,“主人,轻点!禁卫军还在外面。”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给监视了,”司徒风怒道,“白狼你想,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我们好不容易问出来的答案,竟会有人恰好比我们抢先一步!”
白狼愣了愣,“这——”
司徒风气得捏紧拳头,“我真是太大意了!这些天来,因为一切都很顺利,我就以为自己在京中的布置也能畅通无阻,谁知发生这种事!”
“可是,如果照主人所说,那监视之人必然已发觉沈醉和我们之间的关系,那——”
司徒风摆手,“不是朝廷的人,因为朝廷的人不会这么躲在暗处行事,轩辕凉如果知道密图的事,早就拿我开刀了。”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司徒风和白狼一时都沉默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司徒风才叹了口气,“沈醉的事,也是我疏忽了。我不该图一时之快,与他口舌相争,引起旁人怀疑。你先走吧,去告诉沈醉,让他随时准备撤出皇都,还有,你也不要回来了,我看你应该也暴露了,此处非常危险。”
“我会回来的。”白狼临走前就说了这么一句。
司徒风嘴角牵了牵,大概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一笑,“也罢,随便你。”
白狼走后,司徒风闷闷不乐的坐在房里,想破脑袋想了大半夜,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导致此事的发生,直到东方鸣白,司徒风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司徒风忽然感到一阵不适,脑子晕乎乎的,警惕性很高的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着了人的道了,勉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做不到。很快感到有人点了他的穴道,并用一条布条封住他的眼睛,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问,“想不想知道密图在哪儿?”
司徒风此时才勉强挤出点声音,“你是谁!”
“我们来交换,你告诉我钥匙在哪儿,我就告诉你密图在哪儿。”
司徒风冷笑,“你做梦。”
“哦,你也想跟庙里那个死和尚一样?”
“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司徒风无力的趴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道。
“我不会杀你的。”那声音兀的停住,进房里来的应该有两个人,司徒风听到其中一个退了出去,剩下的那个就站在自己身边,然后那人的手哆哆嗦嗦的摸上了自己的头顶,顺着脸颊一直到脖颈,又颤抖着伸进衣襟,手心火烫火烫的,一直抚摸到胸口,来回的摩梭。司徒风顿时吓得魂飞天外。
二十 匕现
衣服沿着脖颈褪了下去,一直被人褪到腰间,手臂也垂了下来,站在司徒风身后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似乎被眼前突然呈现出来的美丽的躯体给震住了,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用手掌抚上白玉般的背脊。然后就着司徒风趴在桌上的姿势整个人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司徒风的腰,灼热的嘴唇在细致的肌肤上留下一连串的亲吻。
司徒风心中又气又急,迷药的劲力有些过去了,但是穴道还被制着,终于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厚厚的布条挡住了他的视线。
顾不得许多,司徒风忍不住想尖叫,但那人发现了他的意图,很快点了他的哑穴,结果司徒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嗬嗬声,那低低的声音反而像是催情剂,惹得人兽性大发。
那人抱起司徒风,一下摔到床上,然后又压了上来。司徒风力图挣扎,却只有几个脚趾还能动动而已。眼前模模糊糊的似乎出现一个人影,透过布条根本看不真切。那人膜拜似的一寸一寸、一点一点的从额头开始,似乎想吻遍躺在那儿的司徒风的全身,甚至连蒙着布条的眼睛都没放过。可是没多久那种膜拜式的碰触就变成狂热的啃咬,那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激动,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并且狂乱的边啃边掐,牙齿和手指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痕迹,看到这些痕迹,那人更兴奋了,司徒风感到那人坚硬的部分已经顶在自己小腹上,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怎么会有这种事?!司徒风能料想哪些人会觊觎密图和钥匙的下落,但他完全无法料想身上这人到底是谁!难道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说出钥匙的所在?
还来不及多想,那人接下来的动作让司徒风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他猛地拉开那双修长晶莹的大腿。
混蛋!快滚!别碰我!
“唔!呃!”奋力想要发出声音,结果是类似愤怒的闷哼。然后从身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司徒风只觉得心里发堵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这场噩梦还没有结束,凶器依然凶狠的在身下进出,那人发狂般的占有着这具身体,似乎完全不知疲倦。
此时司徒风能感到自己已经被他给抱了起来,那人在他脸上舔噬着。
“呜——”恶心!努力想要转过脸去,却还是怎么也动不了,那种感觉就像忽然间成了砧板上待宰的羊羔。司徒风从来不认为自己和逆来顺受的羊羔有什么关联,此时才悲哀的发现,原来任何人无能为力时,也只不过是羊羔而已。
羊羔唯一的出路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吃饱喝足,再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总算满意了,才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又抱着司徒风不着寸缕的身体磨蹭了好久,才爬下床,临走前不忘给司徒风盖上被子,摸着那张此时已是泪痕满面的俊俏脸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浑身又酸又痛,跟散了架一样,股间更是痛楚难忍,司徒风跟自己说不要睡,但敌不过沉沉的倦意,还是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穴道已自动解开,指尖颤抖着拉下蒙眼的布条,看见床顶的帷幔照旧,司徒风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噩梦了?然而浑身的酸痛是骗不了人的,愣愣的坐起来掀开被子,只见褥子上已是污浊不堪,红白相间的颜色触目惊心。
司徒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冲下床去扑到桌子边,桌子底下用布条封着一封密信,那是白狼刚拿给他的,他看了一遍随手封在桌子底下,打算再看两遍就撕毁。密信还在,司徒风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没被发现。看来那人只对他的身体有兴趣,对搜索这个房间并无兴趣。司徒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顿时又痛得跳起来。
“混帐!”司徒风气得直打哆嗦,结果还是爬回床上合趴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到处是点点红斑,扭头又去看后面,被蹂躏的惨兮兮的。
“呜——”太没面子了,居然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给强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哼!”转头又一想,实在是越想越气愤,最后忍不住大叫,“就当被狗咬了!”
此时门外远远的传来禁卫军的声音,“什么狗?司徒风你嚷什么?!”
“刚才你们都死哪儿去了?别打扰我睡觉,滚!”司徒风一头钻进被子,捶着床又怪叫一声,“这被褥怎么办!”
白狼再次见到司徒风时,司徒风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说,“你房里有没有干净的被褥,给我拿一床过来。”
“我那儿就一床,主人你要这个干什么?”
“别废话,就把你那床给我。”司徒风叮嘱,“下次如果红狼他们又带密信过来,你不要送进侯府。等我出去了再说。”
白狼点头答应,转身就要走。
“等等,”司徒风又叫住他,“留点金创药给我。”
白狼吃了一惊,“主人你受伤了?”
司徒风呆滞的道,“没有,我留着备用,干吗,你不肯给?”
白狼掏出药瓶来放在桌上,瞪着司徒风,冷冷的,“主人你肯定受伤了,无缘无故要金创药,你瞒不了我的。是不是有刺客?”
司徒风把药瓶拿过来迅速揣进衣袖,然后回瞪白狼,“没有。”
接下来的好几天司徒风都闷在房间里,好在禁卫军们只是守在院外,除了几个打扫房间和送吃送东西的丫鬟,并没有什么人来打扰。
等股间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司徒风才第一次踏出房门呼吸新鲜空气。
看见远处晃来晃去的禁卫军司徒风就忍不住生气,“这个侯府是筛子么,什么鸟人都能进来!”
“二叔!”轩辕哀那欢快的声音传入耳际,“二叔你最近怎么不去前厅?是不是生病了?”
司徒风转头,勉强笑道,“没生病,我只是懒得走动。”
“不能一直闷在房里的啊二叔,”轩辕哀眨着眼睛,“这样对身体不好。”
司徒风心中突的一动,轩辕哀说对身体不好时,怎么喘的那么厉害?那呼吸声怎么跟强暴自己的人有点相像?!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但随即司徒风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想什么呢,轩辕哀是他侄子,而且他才多大?看来人在受了打击之后,是会变得脆弱敏感,草木皆兵。司徒风不禁失笑,连自己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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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尔虞
薄暮时分,一队接一队的车马开进皇都,向皇宫而去。白狼尾随车队走了一段,目送车队进入皇宫,这才离开。
街边暗巷中,几条人影聚集到一起。
“东西都运进皇宫了?”红狼开口问。
“应该全部都到了,我猜花名册也该到了,说不定不久,主人提出的条件就会有答复。”白狼沉吟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主人所有的打算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轩辕凉若是拿了这些东西,却仍不肯答应主人的话,那怎么办?”
“难道他不想要剩下的财宝和花名册?”
“君心难测,”白狼摆手,“轩辕凉这个人,向来狠毒,老皇帝十二个子嗣,现在只剩下九亲王轩辕诚,其余的都是怎么死的?”
“我们只想要一个小小的凤城而已,可以白白入帐这么多,又能除掉心腹大患,还能博得仁君的美名,为什么不答应?”
白狼摇头,“如果轩辕凉认为他的心腹大患只有一个,那就是主人本人,那又该怎么办?”
此时在深宫大内,从边境赶来风尘仆仆的祈将军正向轩辕凉汇报带回来的成果。
“我们按司徒风所供的地址,的确找到了这些。”祈将军道,“帐本所估,约有一百万两。”
轩辕凉此时斜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睛,“一百万两?少。”
祈将军继续道,“臣一开始也觉得一百万两有些少了,据臣安插在司徒风身边的眼线所说,听说司徒风这些年四处奔走,也着实花费了不少资财,而司徒风又不惯节俭,所以,剩下的不多。”
轩辕凉皱眉坐了起来,“那花名册呢?”
“这本军中的花名册实在是太长了,臣的手下日夜奔波鉴别,看起来是真的,花名册上的那些人确是当年从军的兵士,如今都已解甲归田,各自隐退。”
“没想到司徒雁竟把大军给解散了,难怪这么多年来这支藩军毫无消息。”轩辕凉长笑道,“司徒雁大概是早料到自己气数已尽,不想以卵击石。你那个眼线这次立功不小,朕要好好犒赏。”
祈将军低头道,“多谢万岁,”遂喝道,“承晚,还不谢恩?”
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从祈将军身后站了出来,“谢万岁褒奖!”
“你儿子?”轩辕凉哈哈大笑起来,“老祈你够可以的,把儿子送去了司徒风那里。”
那青年正是祈将军的次子祈承晚,也是当初投靠石谷并辗转到司徒风身边的“司徒洛”,祈将军低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臣只是为了效忠陛下。但不知——”祈将军迟疑的道,“不知陛下对于司徒风所说的,还他凤城一事,如何处置?”
轩辕凉皱眉道,“凤城是司徒氏的祖籍之地,方圆不过十里,区区一个凤城亭侯,本来给他就给他了,不过——此事朕尚在犹豫之中。不知祈爱卿有何见解?”
“一个小小的凤城亭侯换陛下仁厚英名,本是美事一桩,说穿了,只是让他去做个县令。陛下即位这些年来,在朝在野,都有些人无事非议陛下,说陛下杀伐之气太重,因此臣以为,亭侯之事可行。只是——”祈将军进前一步,没再说话。轩辕凉知道他的意思,遂屏退左右,祈将军这才开口,“只是司徒风此人,留不得!”
轩辕凉目光一闪,“爱卿与朕所虑相同。”
“臣以为,可以先封他个亭侯,到时再找个什么罪名拿住,既为陛下博得美誉,又无后顾之忧。等司徒风再次入狱,难免感染风寒等症,若是病死狱中,陛下再为他风光大葬,此事平矣。”
轩辕凉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用手拍了拍祈将军的肩膀,“好,就照爱卿所言。”迟疑了一阵,轩辕凉又道,“还有一事,朕已与宰辅说过,不过,他居然违逆朕,让朕很恼火。”
祈将军一愣,“未知陛下所说何事?”
轩辕凉意味深长的说道,“就是太子不学无术之事。”
谁知轩辕凉话音刚落,祈将军连忙跪了下来,长呼道,“万岁,此事万万不可,太子如今年纪尚小,因此有些不懂事,陛下万不可废长立幼,导致纲纪混乱啊陛下。”
轩辕凉原本觉得祈将军可能会赞成此事,谁知他一开口也是反对,碰了个软钉子,不禁闷闷不乐,“行了行了,你们这些人怎么搞的,朕只说太子不学无术,又没说要废了他,起来起来吧。”甩袖转身向后宫而去。
祈将军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他也知道轩辕凉对自己这个长子有诸多不满,太子的母亲出身又比较寒微,说不上话。但轩辕凉总共就两个儿子,小儿子也是个不成才的,其实废不废太子还不是一样。
还有一种耸人听闻的传言,说是轩辕凉十分宠爱皇世子轩辕哀,轩辕哀小小年纪,能文能武,颇有轩辕凉当年的风采,如今手中的权势也是炙手可热。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轩辕哀是谁?司徒朝的余孽!
祈将军摇头,真是冤孽啊冤孽,当年轩辕敏之身为司徒朝重臣时,轩辕凉很小年纪进宫陪皇子读书,那皇子就是如今改名轩辕旦的司徒旦。谁能料到轩辕敏之篡位之后,轩辕凉一路靠战功和斩除自己的兄弟得以继承大统,竟又将当年陪读的皇子囚禁在宫中当男宠。
朝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由于反对此事,被轩辕凉斩杀的斩杀,流放的流放,祈将军不想引火烧身,因此对此事一直保持缄默,然而要废太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正思忖间,祈将军抬眼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左边那个圆脸大眼、笑起来一对虎牙的少年正是皇世子轩辕哀,右边那个神情傲慢、但却充满浮夸之气、看起来长了几岁的,正是二皇子轩辕昙。
“祈将军,”轩辕哀兴高采烈的上来和他打招呼,“父皇一直在惦记着将军,将军何时回的皇都?”
“老臣刚回来不久。”祈将军躬身道。
二皇子倒没说什么,两人并肩远去,看着他们的背影,祈将军不禁连连摇头。
轩辕哀和轩辕昙又走了一阵,轩辕昙不禁抱怨,“你说宫外的花舞舞得如何如何好看,我看还不如宫里的,这趟白出宫了,给父皇知道,还不是一顿训骂。”
轩辕哀笑道,“花舞不好看,那你还看的那么入神?”
轩辕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臭小子,学父皇教训起我来了,哼——”
轩辕哀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二皇子,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们还有正事,你可别忘了。”
轩辕昙立刻回他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放心,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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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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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满财宝的车队入宫没几天,轩辕凉就下旨,封了司徒风一个凤城亭侯,凤城那地界连个县官都没有,隶属于彭高县,因此所谓的亭侯明摆着是虚衔。
不过,司徒风一点都不在乎,在文武百官面前,照样有板有眼的把所有封爵的仪式做足。轩辕凉的意思,当然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仁厚、不计前嫌。司徒风也知道一旦拜了亭侯,今后再有什么谋逆的举动,那就真成了叛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
为表示对前朝皇族的尊重,轩辕凉特意在司徒风的亭侯服上加了金绥以示和一般亭侯的区别,拜爵仪式完毕,司徒风抚摸着这条绥带,对白狼笑道,“这绊马索算是套上了。”
白狼看了那金绥一眼,意味深长的道,“沙场上就算有绊马索,也没有骑兵因此就不进攻的,主人。”
封爵之后,司徒风仍然住在侯府,但宫里日日催他前去凤城上任,司徒风心中焦急,密图尚未拿到手,他不想就这么离开皇都。于是谎称身体不适,将行程不断拖延。轩辕凉一边觉得惊讶,他本以为司徒风达到目的之后必定会迅速离开,一边也在猜测司徒风为何拖延时间。
司徒风知道拖延不能太久,日久必定令人生疑,因此在等了好几天仍然没有消息之后,只能垂头丧气的收拾行装,打算出京。
侯府外的禁卫军此时已然撤离,司徒风兀的想到,自他入京以后,不是被囚在天牢,就是被软禁在冷宫或侯府,这个出生之地,他竟是一日也未曾真正见识过。马上就要离开了,司徒风决定四处逛逛。
此时白狼也不用再戴着人皮面具混迹于小厮之中,遂默默跟在司徒风身后。两人走至皇都郊外一处山顶时,司徒风忽然指着横呈在山脚下的皇都问道,“白狼你看这个皇都像什么?”
白狼瞪了半天,“我看不出来主人。”
“像不像口棺材?”司徒风笑道,“以前皇叔曾跟我说过一个流言,据说几百年前修建此城的人为了使城池坚固、民生兴旺,专门请了当世的一个高人前来指点迷津,那高人便指点他说要按四方朝圣的形状来修建此城,则此城日后必定贵不可言,且功在千秋。那修城之人受教,于是踩了四方位,修建了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完工之后,他又请来高人,得意宣示自己所做的伟业,没想到高人啊呀一声,说你这四方位虽然踩的没错,但是却踩到了此处的阴泉泉眼,那人忙问有何说法,高人就说此城日后还是贵不可言,只是,这每一分贵气都要衬着一分鬼气,富贵地也是白骨冢。所谓的棺材之形。”
白狼没作声,半晌道,“江湖术士而已,讲了一通废话。”
司徒风不禁大笑,“确实是废话,不过废话能流传这么久,可见也是有道理的废话。”
“出来吧,朋友。”白狼转向左边,沉声道。
高高的草丛里瞬时窜出十几条人影,为首一个高个子开口便道,“司徒风?”
“是我。”司徒风看了看眼前的十几人,个个都很精干的样子,为首的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声音也很宏亮,忽然想起沈醉所说的在破庙中遭遇的一群人,司徒风心中一动。那为首之人接下来的话使司徒风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密图在我手上,我要和你谈条件。”那人开门见山的道。
由于已经料想到是那些抢夺密图的人,司徒风没有觉得吃惊,但脸色却变了变,原来,他想到那日潜入自己房中施暴的人,可能也在这十几人之中,目光忍不住盯着对面的人直瞅。
不是他,那为首之人下颌留着硬硬的髭须,而施暴之人下颌是光滑的。几个女子可忽略不计。也不是他,那人并无大如蒲扇的手。难道是他?啊啊啊,怎么长得如此獐头鼠目。
“主人,”白狼干咳了一声,“主人?”白狼见司徒风忽然呆呆的瞪大眼睛,盯着那些人一言不发,不禁觉得纳闷。
司徒风这才察觉出自己的失态,恍然道,“条件?什么条件。我不和无名之人谈什么条件。”
“西燕大兀夏,”那人用倨傲的神情报上姓名。
大小兀夏是西燕国有名的勇士,司徒风闻言不由得一愣,原来那人竟来自西燕国,而且大小兀夏都是西燕国君格日密帐下的人,没想到居然来了皇都!格日密当年曾帮助轩辕敏之攻打皇都,说起来也是司徒风杀父仇人的帮凶,司徒风皱眉望着眼前这些人。
“你没有密图,也进不去地宫,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取回西燕国的镇国之宝琉璃双马,其他的任你处置。”大兀夏高声道。
取回西燕国的琉璃双马?司徒风失笑,司徒氏的地宫在凤城,没有密图就找不到地宫入口,但是一旦找到地宫入口之后,在凤城这十几个西燕人能有什么作为?自己若是不给他琉璃双马又如何?他们跑到皇都来杀人行凶,抢夺密图时,没想过这一点吗?想到这儿司徒风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且慢,”大兀夏又有话说。
果然没那么简单,司徒风等他说完。
“我们西燕人最讲义气,不会出尔反尔,但是我们不相信你们中原人。为防有诈,你必须和我们国君在西燕大帐订立一个盟约。你想要的密图现已在去往西燕大帐的路上。”
“西燕大帐?”那不是西燕国的国都?远在千里之外,白狼哼了一声,“主人,不用理他们。”作势就要动手。
“哎,等等!”司徒风在心中瞬间反复衡量,与沈醉假装反目、施苦肉计、入皇都、被宫棒伺候、囚禁、接受封爵,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凤城小小弹丸之地,聚集了百千来户人家,又在彭高县这个中心地带,彭高县是轩辕朝白虎营的驻扎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百千户人家迁移掉,然后在轩辕朝大军的鼻子底下挖掘地宫的!接受封爵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给司徒氏建陵墓,假借建墓、收埋司徒氏那些散落在外的族人尸骨之名来大肆开工。这本是天衣无缝之计,难道要轻易放弃?
“好,我去西燕大帐!”司徒风笑了笑,“西燕产名马,你们给我备上几匹好马,我可以日夜兼程。”
“主人!”白狼大吃一惊,西燕大帐那种地方,去了岂非肉包子打狗。
“不用再说了。”司徒风阻止他继续说话,“我已经决定了。”
大兀夏豪爽的大笑,“那我们在大帐等你,马会派人送来。”
“主人!”正在两人达成一致之时,红狼忽然出现,“请主人赶快回侯府,宫中有变!”
二十三 宫变(上)
司徒风和白狼他们回到侯府时,就见侯府内外都是一片萧煞紧张的气氛,人们在窃窃私语,但又不敢太过多言的样子。
红狼跟他说轩辕旦在宫中病危,司徒风先是吃了一惊,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危?而后司徒风顿时陷入矛盾的情绪之中,一方面他觉得轩辕旦活该有此下场,因为他背叛他的家族,背叛他的亲人,早在十几年前就该被千刀万剐,但另一方面司徒风又觉得轩辕旦也不是对司徒氏毫无留恋,毕竟血浓于水,在侯府的这些日子,轩辕旦对自己照顾有加,使常年在外独自承担重责的司徒风忽然感到了一丝亲情的温暖。
正在他心中天人交战,矛盾重重之时,一个宫中的太监忽然来到侯府,说是让司徒风进宫。侯府外已经备好了一匹高头大马,司徒风倒吸一口冷气,让他骑马入宫,这表示事情非常紧急。皇宫大内还能有什么紧急的事要他司徒风前往的?答案或许只有一个:轩辕旦是真的病危,可能临死前想见他一面。
此时,亲情还是盖过了仇恨,司徒风飞身上马,向宫中急驰。等到了轩辕旦所在的云央宫,就见侍奉在此的宫女太监全都吓得瑟瑟发抖,远远的就能听见轩辕凉几近嘶哑的吼声,“全都是些废物!废物!拉出去!斩了!”
太监领着司徒风进到内宫,就见偌大的寝殿上已是一片狼籍,到处是被人给砸碎的东西,花瓶、砚台、桌椅全都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两个太医匍匐在地上浑身直打颤,“陛,陛,陛下饶命啊陛下!”“饶了微臣吧!”
“没用的东西!留你们做什么?!”轩辕凉此时状似疯魔,见东西就砸,见人就踹,听到太医的求情,遂大喝一声,拔出墙上的长剑就要来取他们的性命。
“陛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轩辕凉的长剑顿时跌落在地,他慌慌张张的转头,直扑到床边,嘴里大声叫道,“旦!你醒了?!你醒了!”
床上的人面若金纸,唇色发白,用颤巍巍的声音低低的问道,“我,我二弟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轩辕凉转头喝道,“把人带上来!”
司徒风见到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轩辕旦,脸色也有些变了,默默跟着太监走到床边。
“哀儿,哀儿呢?”轩辕旦焦急的转着脑袋。
轩辕凉忙安慰他,“他一直在,哀儿,过来!”
司徒风这才注意到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面色惨白、神情古怪的轩辕哀,听见轩辕旦在叫自己,年方十六的轩辕哀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颤颤巍巍的走到床边,眼睛看着地下,似乎不敢看床上的父亲。
轩辕旦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十分艰难的移动着,司徒风明白他的意思,主动凑上去握住他的手,“哀儿,把你的手伸过来。”司徒风转头对轩辕哀道。
轩辕哀这才抬眼,强忍住想跑开的冲动,伸出自己跟脸色一样惨白的手来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
“我,我,咳咳,”轩辕旦一顿猛咳,半晌才停住。轩辕凉皱眉道,“你别再说话了!”
“不行不行!”轩辕旦痛苦的聚集着说话的力量,“你们,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不知为何,司徒风此时竟模模糊糊的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趴在宽大的椅子上爬来爬去,有一双温暖的手常常过来抱着自己的情形,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你说吧。”
“你们先答应我。”轩辕旦急道。
“我答应你。”司徒风一拉轩辕哀,轩辕哀回过神来,“我答应您,父亲。”
“唉,那就好了,”轩辕旦如释重负,“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死后,你们要相亲相爱,不要再有任何仇恨纠葛。”
司徒风沉默了一下,“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儿子。”
轩辕哀蹲了下来,目光平视,对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父亲,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二叔的。”
轩辕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嗯,二弟!”期待的目光再次投向司徒风,司徒风心中一恸,他知道轩辕旦的意思,那种叮嘱的表情,显然是叫他也一并好好照顾他们的“三弟”沈醉,两人心照不宣,司徒风冲他点了点头。
“那我就可以走了。”轩辕旦叹息一声。
轩辕凉在一旁跳了起来,冲上来推开司徒风和轩辕哀,抱着轩辕旦怒道,“走?你要去哪儿?我不许你走!不准走!谁说你要走的!我杀了他!”
“走开!”轩辕凉回头对众人大发雷霆,“你们都给我走开!统统滚出去!一个也不准进来!”
众人见他狂躁疯癫的样子,知道劝无可劝,留下来反而不妙,遂吓得一个个都退出殿外,那几个御医更是如闻大赦般四散飞逃。
好几扇高大的殿门都被轩辕凉大力关上,随着嘭嘭嘭的关门声,司徒风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轩辕旦。轩辕哀站在他身边,一同愣愣的看着闭紧上的殿门。
“他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司徒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轩辕哀说。轩辕哀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轩辕凉把殿门都关上以后,跌跌撞撞的跑回床边,一把抓住轩辕旦的双手。
“我有,”轩辕旦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个要求。”等人都走完了,轩辕凉才泣不成声的哭着,“你说。”
轩辕旦脸色一正,努力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轩辕凉哭得伤心,一时未察,再抬头时竟发现轩辕旦跪在床上,在向他磕头,“请陛下答应让我和缱儿合葬。”
轩辕凉惊愕的看着他,“你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居然还想着那个女人!”
“陛下所说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发妻,也是哀儿的母亲,我只求——”轩辕旦说话太多,蓦的吐出一口黑血。
“她不是哀儿的母亲!”轩辕凉一下子从狂躁变成冷漠,“她和她的孩子,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你说什么?”轩辕旦呆住了。
“十六年前,她就难产死了,连同那个刚出世的女婴。”
“啊?!”
“当时宫中有个宫女生了个野种,正关在禁宫里等待处罚,我就让人把那男婴抱过来给你看,哀儿就是那个宫女的儿子,可能也是我的儿子,因为我不记得是否跟那宫女有染过。我不想让你认为孩子已经死了,我知道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才会留在我身边,所以,”轩辕凉热切的道,“所以你跟那个死女人现在没有任何瓜葛,你现在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旦!”
“你!”轩辕旦闻言一阵天旋地转。
“你怎么了?”轩辕凉惊的抱紧他,只觉得怀里的身体正在渐渐变得冰凉,“太医!太医!”轩辕凉急得大叫。
“唉,算了,”怀里的轩辕旦用微弱的力量抓着轩辕凉的衣襟,“谁的孩子,不重要了,缱儿刚嫁给我就遇上宫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欠她的,你让我还给她……”
“那我呢?”轩辕凉急道,“我怎么办?我要和你合葬,合葬了来世才能再在一起啊。”
“你,”轩辕旦没想到轩辕凉原来在乎的是这个,“那好吧。”
轩辕凉大喜,“你不坚持要我答应你的要求了?”
“来世,我希望缱儿嫁个真正的好人,”轩辕旦凄然一笑,“至于我们,唉,如果你觉得十六年还不够,”抓着轩辕凉衣襟的手垂了下来,“那就到时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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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征西将军轩辕敏之的四子轩辕凉被送入宫中读书,宫中的太学院里都是些皇亲国戚的子嗣,个个骄横跋扈,十岁的轩辕凉老成为被欺凌的对象。
有一次轩辕凉怒不可遏的和几个太学生打起架来,势单力孤的他被一群人围着群殴,心中既愤怒又悲哀。
此时只听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干什么?都住手!”
轩辕凉抬头,却见太学院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身上,那男孩年龄尚小,却已颇有些淡雅的气度,唇红齿白、笑容可掬。
“你是新来的、征西将军的儿子吗?”
轩辕凉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孩,“你是——?”
“太子殿下,”匆匆赶来的太学院师傅开口了。
原来他就是太子旦,轩辕凉低头看着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有些沮丧的抹了抹额头上的热汗。
“给你。”太子旦伸出手来,手里是一方雪白的罗帕。
“不要!”轩辕凉推开太子旦的手,忽然站起身来,发足狂奔,当时太学院外的阳光明媚,狂奔中的轩辕凉感到刺伤自己眼睛的不仅有明媚的阳光,还有那方雪白的罗帕和那双温柔的眼睛。他就是太子吗?我们都是来陪他读书的吗?
轩辕凉第一次感到,其实进宫读书也并不完全是那么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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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宫变(中)
依然没人能接近寝殿的殿门,轩辕凉刚才还大叫太医,但此时已不准任何人再靠近他。人们相信轩辕旦已经死了,只是谁都不敢提,更不敢问。
轩辕凉发了疯似的把前来探查的人全都赶出去,连着两天两夜,把自己和轩辕旦关在寝殿里,半夜里能听到寝殿里传出的呜咽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大男人的呜咽声说不出的凄惨,这个大男人还是当朝皇帝,就更使宫中的人胆战心惊,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殿里的轩辕凉已经连着两天滴水未进,殿外的人都急坏了,第三日清晨他们把茂王轩辕诚也叫进宫来,希望他能劝劝轩辕凉走出寝殿。
“陛下,臣来看您了,请开开门。”轩辕诚站在门外,心中一阵忐忑。
殿中还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轩辕诚不停的轻扣门环,过了很久,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陛下!”轩辕诚看着眼前的四哥,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两天的时间,轩辕凉不但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来岁,而且一头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变成银灰。
“是你,”轩辕凉看着轩辕诚,古怪的一笑,“你知道三哥怎么死的?是我杀的。你猜我为什么杀他?为了登上这个皇位,不登上皇位,我怎么保护我的旦不被他们给杀了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呵呵。”
“陛下!”轩辕诚吓得一哆嗦,看着轩辕凉那银灰色的头发凌乱的在风中飘拂,“陛下您操劳过度,有些疲倦了。”
“你说我胡言乱语?”轩辕凉摇摇手,“我神智清醒的很,我没有胡言乱语,呵呵。”
轩辕诚往后退了一步,忙对身边的太监低声道,“快叫太医来。”
“叫那帮废物干什么!”轩辕凉喝道,“叫禁军统领来!给我查!是谁下毒害朕!害朕——”轩辕凉捂着自己的脸又呜咽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害朕,朕却把茶给了旦喝。”
“四,”轩辕诚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天颜难犯的轩辕凉忽然变成这个样子,差点叫了声四哥,“陛下,您还是先歇息会儿——”
“我不歇息!”轩辕凉大声道,眼睛瞪了起来,牙齿咬的咯咯响,“抓到凶手之前,我绝不休息!”
此时在距离云央宫不远的二皇子轩辕昙寝宫里,二皇子正坐立不安,见到轩辕哀从外面走进来,忙一把把他拉到内室。
“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了?”轩辕昙焦急的问。
“还能怎么样?禁军和大理司已经开始盘查了。”轩辕哀冷冷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轩辕昙急得团团转,“宫中都在说这次是有人要行刺父皇,结果被承恩侯把那杯茶给喝了。”
“死了的是我父亲,我还没叫,你叫什么!”轩辕哀心中着实不好过,因此更看不惯轩辕昙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惹他烦躁。“事情又不是你干的,你到底慌些什么!”
“哎呀,他们都说父皇现在跟发了疯一样,还说他不吃不喝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不就继位了嘛!不行,我要去见父皇。”
轩辕哀皱眉,“你现在就待在寝宫,哪儿都不要去!父皇现在谁都不想见,你去了他只会烦你。你又不懂说话,别自讨没趣了。”
“自讨没趣?你,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轩辕昙再怎么说也是皇子,轩辕哀现在跟他说话的口气,仿佛他是轩辕哀的小厮似的。
轩辕哀微微一愣,这几天来他也是心神交瘁,刚才那句完全是随口说的,根本没想太多。
见轩辕昙脸色变了,轩辕哀噗的跪下来,对着轩辕昙道,“我这完全是为了二皇子着想,皇天后土,忠心可表,请二皇子恕罪!”
“起来起来快起来!”轩辕昙忙弯腰搀扶轩辕哀,“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他倚靠轩辕哀倚靠惯了,此时也要轩辕哀帮他出主意,“那你说我除了待在寝宫,还能做些什么?我不想就这么干等着啊。”
“干等着也无妨,”轩辕哀目光闪烁,“静观其变吧,”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表情,“说不定有你喜闻乐见的事情要发生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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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司的天牢中,正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拷问,凡是当天出入过云央宫的宫女太监全都被带来这里逐个盘查,稍有嫌疑的就大刑伺候。
大刑之下必有懦夫。好多宫女太监都招供了,但是大理卿蒋宏仔细查对之下,那些招供全都是牛头不对马嘴,根本是屈服于刑罚而招的假供。正在摇头之际,一个被上竹刑的小宫女又被带到他面前。
蒋宏打了个哈欠,这已经是第十六个说自己是凶手的可怜人了。
“你说是你放的毒?那你怎么放的?说来听听。”
“趁人不注意的功夫,把断肠草的汁液混到陛下的茶杯里。”
听到断肠草三字,蒋宏捂着嘴巴的手兀的停住,眼中放出光来,轩辕旦所中之毒,毒症正合断肠草!
蒋宏忙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珠。”宫女流泪道。
“平时在宫中所司何职?”
“常年在寝宫中侍候陛下的衣着吃度。”
“隶属何人管辖?”
“云央宫阳明监大宫女绛萍。”
蒋宏忙叫属下拿来阳明监的迁事簿,从里面可以找到宝珠的出身、入宫时间,在宫中受到的奖惩,但是,阳明监的迁事簿上只有短短一行记载,蒋宏皱眉,这个宝珠入云央宫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于是又问,“你是三个月前刚刚入宫的?”
“不是,奴婢在宫中有三年了,”宝珠回到,“之前一直在太子东宫。”
蒋宏闻言浑身一震,太子东宫?一拍桌子,蒋宏大喝道,“是谁指使你的,还不从实招来!”
宝珠哭道,“大人,没有人指使宝珠,宝珠是自己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还请大人明鉴。”
“胡说!”蒋宏怒道,“拖下去给我再打!”
二十五 宫变(下)
云央宫寝殿里,一片寒气缭绕,寝殿中央的大床周围,放了几十个铜盆,铜盆里盛满了冰块,过半天就有人进来换上新的冰块。大床中央,轩辕旦依然横躺在那儿,双手放于胸前,双目紧闭。
轩辕凉一声不吭的坐在冰块环绕的床边,呆呆望着眼前熟悉而又安详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抚摸一下轩辕旦的鬓发或是衣袖,似乎床上的人还会醒来一般。
一个主事太监来报,“人都来了。”轩辕凉蓦的转身,脸上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沉沉阴气,像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却仍然凄厉的注视着人间的一切。“全都带进来!”
来了很多人,大理卿蒋宏、茂王轩辕诚、皇世子轩辕哀、太子轩辕善、二皇子轩辕昙,还有宰辅、刑部尚书,甚至司徒风都被迫前来参加这次提刑,人犯宝珠是最后一个被押进来的。
凡是进到大殿里的人,无不被整个大殿里的森冷阴气给冻了个激灵,为防寒气外泄,殿门和窗口都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年纪比较大、身体又比较弱的宰辅已经开始打喷嚏。
轩辕凉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用那种旁人根本无法看懂的古怪的眼神盯着宝珠。
“是你,就是你毒死朕的爱,”轩辕凉强忍着悲痛,硬生生的把人字换成卿字,“爱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是谁主使你的!”
宝珠进得殿来,也被眼前诡异的情景给吓呆了,被冰块围绕的大床、僵硬的尸体、绝望凶狠的帝王、还有一众哆哆嗦嗦、被冻的不轻的重臣。
毕竟年纪还小,听见轩辕凉大声问话,宝珠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游移的目光无助的向四处张望,偶尔掠过轩辕哀所在的方向时,露出了一丝求助的神情。轩辕哀也在看她,似乎和其他人一样,是用一种冷淡的目光,但是发现宝珠似乎也在看他时,轩辕哀目中寒光一闪,而后把双眼一闭。
宝珠没有再发出那种求助的眼神,低下头,似乎下定了决心,才开口道,“万岁,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完全是一时糊涂。”
“蒋宏!”轩辕凉暴怒,“你这个大理卿到底是怎么当的!”
蒋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连连道,“陛下,她就是死不开口,下官已经用了很多方法,但是因为陛下说要亲自审问,因此还不敢动用真正的大刑,怕污了陛下的视听。”
“那这个贱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不要也跟朕说不知道!”
“宝珠之父是一个普通的小官吏,早就死了,她三年前入宫,一直在东宫侍奉,三个月前调到云央宫,就是这样了。”蒋宏抹着额上的冷汗道。
“太子!”轩辕凉此时完全处于狂躁状态,听见东宫二字立刻转头对着轩辕善,“你认识这个贱人?!”
太子轩辕善本来只是来旁听的,谁知平地起了这等无妄之灾,好好的怎么说到自己头上来了!本就胆小怕事的太子立刻吓得双股直打战,“我不认识她啊父皇!东宫中那么多人,儿臣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哎呀陛下,这女子只是在太子宫中待过一段时间而已,请陛下息怒。”一边的宰辅也吓了一大跳,下毒谋逆,毒害皇帝,这等大罪若是和太子牵连上那可就真的不得了了,朝堂上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轩辕哀坐在那儿,把手上的玉扳指取了下来。
宝珠眼角的余光瞥到轩辕哀的这个动作,人忽然往前一扑,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戴着镣枷的宝珠还有这等力气,只听她口中凄惨的叫了一声,“太子。”整个人就倒在地上,嘴里的鲜血汩汩而出,竟是咬舌自尽了!
这一变故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猝不及防,押着宝珠的人吓得连忙把她翻过来,拼命想给她止血,但是没有用,宝珠很快气绝身亡。
阴森的大殿顿时变得更为阴森。
大家的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地上的宝珠,太子是吓呆了,半晌轩辕凉暴跳起来,“来人!把东宫给我封了!搜!”
“父皇!”太子听到轩辕凉的声音才如梦初醒,“不关儿臣的事啊父皇!”
“皇上!请听老臣一言!”宰辅不顾被冻得直打颤,上前来就要为太子求情。
“谁都别说了!”轩辕凉喝道,“你们干什么?!朕不能搜查东宫吗?!”
此话一出,大殿上鸦雀无声。
轩辕凉大踏步走了出去,这也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踏出这个大殿,大队的禁卫军跟在他身后,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整个东宫已经被禁卫军包围起来,水泄不通,飞鸟难进,搜查从太子的寝殿开始,几乎不放过每一个角落,轩辕凉亲自坐镇在东宫大殿等候消息。
现在无论谁想要说什么都已没有用了,茂王、二皇子和一干重臣只能个个面无表情的等待结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禁卫军统领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那盒子是在太子书房一副画后面的暗格中找到的,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小瓶,十几个太医被叫到一旁,颤颤巍巍的当场验了瓶里的东西。
“是断肠草汁。”最终大家面面相觑,不得不报上这句话。
轩辕凉回头狠狠瞪着此时已经腿软到抽筋的太子轩辕善,“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见过——”
“把他给我拿下!”随着轩辕凉的一声怒喝,轩辕善整个人都委顿到地上。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轩辕凉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皇上三思啊!”“父皇!”“父皇!”
轩辕凉面前顿时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太子哥哥可能是被人陷害的,请皇上明察。”轩辕哀第一个向轩辕凉求情。
轩辕凉原本想冲求情的人发怒,但一看是轩辕哀,不由得闭上眼睛,“唉,哀儿你别再说了,我现在很累。太子就先关在东宫,其他的事,先交给大理司。”说完轩辕凉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踉跄而又孤单的背影。
太子谋逆之事,大理司查了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本来如此重大的事情,已不能当成一般的命案来处理,朝堂上下更是炸开了锅,有终日向皇宫奔走的,有见风驶舵立刻倒戈投靠二皇子的,也有力挺太子的嫡系,但是大势已去,此等弑父弑君的罪名,谁又敢轻易为太子推托。
一个月后,太子轩辕善被贬为庶人,流配到遥远的锡山郡。沸沸扬扬的一场宫廷政变终于落下了帷幕。
二十六 合眠
皇都郊外有一处陵地,是轩辕凉为自己择好的皇陵。现在,这处空荡荡的皇陵里,俨然垒起了一座圆墓,那便是惹人非议的承恩侯墓。朝中人一再劝阻轩辕凉,承恩侯墓不能入皇陵,真是成何体统。可是轩辕凉一意孤行,他借口帝王也可以由臣子陪葬,古来有先例。结果,已故的周皇后陵离开轩辕凉的皇陵倒有二里地远,承恩侯墓则不伦不类的矗在皇陵中心。
皇陵周围松散的布置了一些卫兵,此时,夜入深更,除了远处有几个巡行的兵士之外,整个皇陵都显得万分寂寥。
人影鬼魅般穿过空旷的皇陵,来到人踪全无的承恩侯墓前。
人影在墓前缓缓跪下,伸手慢慢抚摸着墓碑,“父亲,您不会白白死了的。很快,整个轩辕朝都会来给您陪葬!”
来者正是皇世子轩辕哀,年纪小小的他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张与平时迥然不同的脸,看不到任何的天真欢快或是年轻人应有的轻松神情,嘴抿的紧紧的,目光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怨毒和复杂的感情。
“以前我一直恨您,恨您不争气,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您的懦弱给我带来屈辱的荣耀,我会把荣耀留下来,把屈辱还给他们。原本想杀了轩辕凉,就远远离开皇都,去寻找我们司徒氏自己的大军,然后趁他驾崩时的混乱夺得先机。这样也好,您知道吗?轩辕凉现在根本无心朝政,我看天下大乱不过迟早而已。到时我会建立功勋,把以前那些蔑视我们、侮辱我们的人通通杀光!”
轩辕哀似乎是平时得不到发泄,又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心事,此时在已故父亲的墓前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怎么也收不住。
“我根本没想到会误杀了您,不过,您不也得偿所愿了吗?这些年来被欺凌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原先我嫁祸给太子的计策只是想给他们添乱,好趁乱逃走而已,没想到皇帝没死,把太子给废了,二皇子不过是我掌心里的傀儡,请您在九泉之下为我庆幸吧,哈哈,实在是天助我也。至于您的遗愿,一定会达成!”
轩辕哀目光中闪烁出兴奋与狂乱,甚至还有一丝难得的腼腆,让他看起来总算有点像个少年人了,“至亲的人就该是一体的!你放心好了,二叔就交给我。”
从身后拿下一个包裹,“这些都是您爱看的书、您喜欢的字画、还有我整理出来的遗物,我不会让那些人的赃手来碰,现在我就烧给您,您拿到之后,要保佑我的大计成功。”
说着说着,轩辕哀开始焚烧包裹里的东西,一团小小的火焰升起在墓碑前。一件又一件遗物被他撕碎了扔进火堆。等拿起一个黑玉匣子时,轩辕哀顿了顿,这个玉匣轩辕旦平时经常枕在脑袋底下睡觉,而且不准任何人碰触,轩辕哀顺手拿了过来。可是玉匣不能烧毁,轩辕哀正在懊恼的想着自己这些天还真是心神不定,拿这劳什子来干吗,却听玉匣移动时里面发出了轻微的悉索声。轩辕哀微微一愣,急忙仔细查看,结果发现玉匣原来竟是可以打开的,有一边的玉板巧妙的镶嵌在缝槽里,稍用巧劲即可开启。
玉匣打开后,从里面掉出一叠厚厚的纸来,轩辕哀好奇的拿起来观看,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上面的依稀字样。有些纸上字很多,有些很少,看起来是不同时间写的,像流水帐一样。
最底下的一张纸上写着“缱儿过世,余生无可留恋,但尚余襁褓幼子,何能弃之不顾”写到这儿就断掉了,似乎写的人也觉得难以为继,写不下去了。“哀儿已能扶床而行,尚在轩辕凉宫中,未知何日能接回家中。”“哀儿梦中呼母,余心甚恸。”诸如此类,轩辕哀再怎么狠心,看到这些也不禁潸然泪下,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仿佛重新呈现在眼前。
在一片哀儿如何如何之中,有时也能看到轩辕旦偶尔写点自己和轩辕凉之间的杂事,比如某次轩辕凉在御花园吊到一条罕见的大鱼,吩咐御厨做汤给轩辕旦喝。又如某次两人下棋,轩辕凉眼看要输了就耍赖,把棋子都撸到地上。还有更奇怪的,非常简短的诸如轩辕凉今日又混帐之类的,也没写明原因。轩辕哀心中一动,把这些都收了起来,等遗物烧完之后,轩辕哀回到侯府,进房急忙把玉匣又打开,非常仔细的开始看这些字。
结果令轩辕哀非常失望,轩辕旦没有记下任何可资利用的秘密。都是些琐事,看的他心烦。正当轩辕哀打算先放一放时,一张奇特的信笺引起了他的注意,信笺起始写着:凉。轩辕哀眼皮一跳,急忙往下看,原来这竟是一封轩辕旦写给轩辕凉的信!
看完之后,轩辕哀不禁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把这信撕毁,但是转念又一想,轩辕哀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
次日,轩辕哀入宫面见皇帝,说是有遗物呈上,轩辕凉坐在椅子上,神情委顿,见到轩辕哀话也不多,听说是轩辕旦的重要遗物,灰蒙蒙的脸上这才绽放出光彩来。
轩辕哀于是将那封没有送出过的信呈了上来,轩辕凉拿到手里,瞥见开头一个凉字,手都抖了,战战兢兢的把信看完,先是呆愣好久,坐在龙椅上整个人跟傻了似的,接着又跟疯了似的,捧着信笺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念叨着,“‘知卿胸中有厚意,奈何中隔千重恨,宁与相负,不使相知。’呜呜,他知道!原来他真的知道!宁与相负,不使相知。他是宁可他负我也让我负他,也不愿我们彼此相知。‘残生余恨,情何以堪。’若是无情,又何来难堪。‘半世尴尬人’,是,他是做了半世尴尬人,是我拖着他,是我害他尴尬,呜呜——”念着念着轩辕凉竟在龙椅上放声大哭起来,跟个孩子似的嚎啕,“原来他也知道我为他弑兄,为他违逆父皇,只是心意不能收,不能收,只能惧,只能惧,呜呜——”
轩辕凉哭得气绝,“好,好,屈辱不能忘,情意不能生,你也去了,只是奈何桥上,再等等我,呜呜——见了面,一起去喝忘川水——便好了,一切都好了。”
把信笺捧到胸口紧紧抱着,“只是这信,我要当个凭证,人都死了,总能无惧了吧,呜——我要当个凭证——”
那你就当个凭证吧,早日去地府追讨你的情意。轩辕哀见轩辕凉哭哭笑笑的,根本已无视他的存在,遂趁机退出去,到得宫门外闷哼一声。
七日之后,皇宫中传出了轩辕凉驾崩的噩耗。轩辕凉一早下旨,哪些东西一定要随他入葬,入棺之时他胸前古怪的挂着一个香袋,据说里面是一张信笺,至死他都死死攥着这香袋不松手。
轩辕凉葬入了皇陵,大圆墓旁边就是轩辕旦的小圆墓。
国不可一日无君,才过三天,轩辕昙就匆匆宣布即位,但轩辕昙本属无能之辈,又非长子,太子废立不久,朝中人心惶惶,整个轩辕朝顿时风雨飘摇。
只是这些事,长眠于地下的人是再也不会来管、也不用操心了。
二十七 携行
由于皇都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司徒风先是为自己的亲哥哥送殡,又被指名要为皇帝轩辕凉送殡,离京之日时时后延。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新帝轩辕昙登基,司徒风却忽然收到圣旨,说是先帝驾崩新帝即位,遣司徒风前去西燕国递送官文。
通常这种事都是派个文吏出使通报即可,凤城亭侯虽然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爵位,但好歹是有封疆的世爵,哪有派侯爵出使做通报官的道理?
司徒风皱眉看着手里的圣旨,“白狼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西燕国的使者刚说叫我去国都大帐订盟约,这里皇帝又下圣旨叫我出使。好像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圣旨已下,我们只能去。”白狼道,“主人,你早说过密图之事宫中可能有人知道,看来那人非但是知道,且有一手遮天之能。”
“一手遮天?”司徒风微微一愣,“谁会有这么大的权势能影响轩辕昙,又知道密图的秘密,还和西燕国有勾结?”
“我听说轩辕昙还是二皇子时,跟西燕国就很交好。”
“不可能是皇帝本人,”司徒风陷入了沉思,“我看是轩辕昙身边的人,而且还是个心腹。”忽然,司徒风想起了什么,“哀儿现在是不是被封了个什么都尉?”
“承恩侯的爵位已撤,轩辕哀封了黄门都尉。”
“也就是皇帝的近侍重臣。”司徒风诧异的抬起眉毛,“难道是他?!”
两人面面相觑,若说轩辕哀小小年纪能有这等作为,实在是匪夷所思。但如果是轩辕哀的话,就很好的解释了为何朝廷不知道这个秘密,轩辕哀曾再三跟司徒风说过,他憎恶朝廷,想投靠司徒风他们。然而一切只是隐隐的揣度,司徒风根本不敢断定。
“沈醉辞官没有?”这些疑问先放到一边,司徒风现在更关心此事。
白狼脸上抽搐了一下,“没有。”
“咦?”司徒风不悦道,“不是跟他说了不要再待在皇都吗?”
“他说他不听你的了,他要跟你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司徒风笑了出来,“为什么?这次我又没追杀他。”
“他说你是个变态。”白狼漠然回答。
司徒风呆呆的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他还在意那个啊,真是笨蛋!难得我们当一回官差,有圣旨护身,我还想带他去西燕国开开眼界的。”
“不要带他。”白狼最后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茂王府里,沈醉正在给习清收拾行李。
“我们先回马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醉埋头把包裹系好,习清坐在床边发愣,“这么急?”
不急就走不了了,沈醉翻了个白眼,想起早上白狼来找他,居然问他要不要去西燕国,司徒风跟个没事人似的又来支使他。在做出那种恶心变态的事情以后,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找个人跑来说什么出使西燕国!
“习公子!”
沈醉打包的手一颤,耳边赫然想起了司徒风那恶魔般的声音。
起身皱眉看着司徒风,“你来干什么?”沈醉粗声粗气的问。
司徒风眨了眨眼,一指床边,“我来找习公子。”
“司徒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习清转过脑袋对着司徒风问。
司徒风也不答他,只大声道,“歧黄之术可分为两大门类,中原人多奉典医,而塞外漠北还有极南之地,则盛行巫医。理虽殊途,其用则一。西燕国巫医名傩,以治宿疾而名闻天下。习公子你可曾听说过?”
“傩医之术,我听师父说过,不过,只是听说而已,师父也未曾见过真正的傩医。”习清不明白司徒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你师父见不到,那是因为在西燕国,傩医只在国君的内廷侍奉,外面是看不到的。而傩医最出名之处,”司徒风顿了顿,“莫过于神奇的复明之术。”
听到复明之术,习清不由得脸色微变,“这个,”
“哎,习公子,别这个那个的,我想你以前肯定也听说过,一般人很难请到傩医,不过这次正好有个机会,我要代表皇帝陛下出使西燕国,习公子可愿与我同行?”
一旁的沈醉这才听明白司徒风想干吗,眼珠子顿时凸出来。
“不行!”沈醉恶声道,“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们跟你,不相干!”
“我没问你,我只问习公子想不想去。”司徒风差点把扇子点到沈醉的鼻子上。
“西燕国?”习清猛然被司徒风这么一提,心里也犹豫起来,沈醉见他面露迟疑之色,忙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他不是好人,别听他胡说。”
“司徒公子并未胡说,”习清忙为司徒风辩解,“傩医之术确有其事,只是……”
司徒风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沈醉,眼波一转,“哦,原来你不想习公子复明。”
“你说什么?”沈醉跳起来。
“你不想,你这个胆小鬼,”司徒风眨眼道,“因为你自卑,你怕习公子复明之后看到你凶神恶煞的样子就不再理你了。”
“啊?没有的事。”习清忙又为沈醉辩解。
“司、徒、风!”沈醉气得咬牙切齿的,拳头都捏起来了。
“那就算了,”习清眼见沈醉和司徒风似乎要打起来了,立刻转着脑袋道,“其实,以我师父那么高明的医术都没有医好我的眼睛,我也不该抱什么希望……”说着说着垂下头去一阵默然。
沈醉本来被司徒风激得要发飙,忽然看见习清垂着脑袋坐在床边,脸上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放弃的神情,心中转念一想,不禁有点丧气。虽然司徒风此人极为不可靠,但是听习清所言,似乎那傩医又确实很有点来历,司徒风若是出使西燕国,也的确是个延请内廷傩医的好机会。这么一想,沈醉忽然觉得自己反对的气势一下子小了很多。
“明日长亭我们出发。”司徒风临走前笑道,“习公子,我会等你来。”
司徒风走后,习清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沈醉,沈醉愣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次日司徒风和白狼一行人走到长亭,远远的就见好几个人影在长亭里晃荡。
司徒风面露笑容,得意的看了白狼一眼,白狼则跟吃了只苍蝇似的,嘀咕着,“晦气。”
原来沈醉带着习清,还有柴刀等几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山长水远,我们也不要耽误时辰了。”司徒风走进长亭,十分自然的说着,就像早就跟沈醉他们约好了在这里碰面似的,沈醉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却无可奈何。转头看见习清脸上居然很有些欣欣然之色,不禁叹了口气,看来人还是向往光明的啊。
正当大家准备出发时,远处忽然响起了急匆匆的马蹄声,五六个身穿红袍官服的少年冲到长亭,司徒风不由得一愣,来者为首之人正是轩辕哀。
“二叔!”轩辕哀兴冲冲的翻身下马,一个箭步窜到司徒风身旁,“上次西燕国进贡了上等好马,皇上有礼物回赠,着我给送去,我们可以同行了!”
“礼——物?”司徒风心下愕然,有礼物要带去让他带着不就行了,干吗还派了这五六个看起来像是黄门都尉的人来?
轩辕哀欺身向前,几乎要贴到司徒风身上,“二叔,你不高兴我去吗?我可是向皇上讨了好久的差,才赶来的。”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司徒风,小虎牙在嘴边一闪一闪的。
“高兴?哦,挺高兴的。”司徒风眼睛瞥到轩辕哀身上还戴着的丧服缞带,不禁叹了口气,如今,司徒家也只剩他们两个了,轩辕哀又丧父不久,自己怎么说也该照顾一下这个侄子。但是,不要靠这么近行不行?司徒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轩辕哀把目光向四周一扫,忽然发现沈醉和习清二人,脸色顿时黑了,过了会儿才强打精神,勉强笑道,“咳,习公子和沈副将也去啊,那这一路可真是热闹了。”
沈醉理都没理他,习清听到轩辕哀的声音心下也是一沉,想起轩辕哀之前还威胁过自己,让自己窥测司徒风的一举一动,习清不安的眨了眨眼睛,“世子,”
“我早就不是世子了,以后叫我小哀就行了。”轩辕哀冲他们笑了笑。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着西燕国的国都大帐而去。
--【第三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