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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亡命天涯

《《寂静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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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吵闹声中再次醒来。

疼痛,无处不在疼痛让我稍稍安下心来。疼痛并不是一种好的感觉,但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我都渴望着痛觉,没有什么比痛楚更能让一个人相信他还活着。

我睁开了眼睛,发现正在大吵大闹的正是雪雅这小丫头,而站在她对面手足无措的那个人正是武林盟主韩墨云。此刻他那王者无敌的形象荡然无存。

“雅儿,不要淘气了,乖乖去休息吧,你明天就要出嫁了。”

“嫁,嫁,嫁!嫁了出去没人烦你你就安心了吧,我就知道娘亲一死我就没人疼!别人的父母都是巴不得孩子守在身边,偏偏我爹却横竖看我都不顺眼,老想着把我赶出这家门!既然你是这样想,为何我离家出走你又把我捉回来?你就只想让我活受罪!娘,为什么你这么早就丢下我一个,你知道雅儿现在多可怜吗?呜呜……”

“雅儿你又来了,爹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吗,让你嫁到王府是为你好,当了王子妃之后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谁在乎那些狗屁荣华富贵!”

“你!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市井脏话的?小翠!”

一个小丫环战战兢兢地走到韩墨云身边,用颤抖的声音说“在……”

“我不是吩咐过你看好小姐的吗?那些粗俗不堪的东西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韩墨云一脸怒容。

那可怜的小丫环吓得大气不敢透,浑身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雪雅见状双手叉腰护在丫环身前,“你就只会向下人发脾气,‘养不教,父之过’,我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疏于管教,明明是你的错,你却把责任推给下人,不害羞!”

“反了,反了!雅儿你怎敢如此跟爹说话!你明知道爹公务繁忙,你就不能体谅一下爹?”

“那你认那些公务当女儿算了,还要我干吗?”雪雅气鼓鼓地说。

“你……”韩墨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忽地举起手来,似乎要打雪雅。

雪雅见状立刻哭喊起来,“娘!为什么你这么早就丢下雅儿,爹打骂雅儿的时候没人护着,你知道雅儿有多可怜吗?娘……”

韩墨云的手慢慢地无力垂下,望着又哭又闹的雪雅一脸无奈,终于他叹了一口气,不出所料他终于向雪雅妥协了。

“好了,好了。不骂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韩墨云怜爱地擦着雪雅脸上的眼泪。“再哭的话眼睛会肿的,明天就是雅儿大婚的日子了,雅儿是天下间最美丽的新娘万万不可把眼睛哭肿。你愿留就留吧,不过不要太晚,睡眠不足的新娘子会变丑的。”

雪雅立刻破涕为笑,抱着韩墨云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爹真好,雅儿最喜欢爹了。”

“你啊,你这孩子……”韩墨云轻拍了一下雪雅的头,雪雅娇羞地吐出小舌头,完全换成一副乖巧女儿的形象。

韩墨云转身对那个丫环小翠说,“记住,半个时辰之后带小姐回房,不得有误。”

“是,老爷。”那丫环慌忙应答道。

韩墨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雪雅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擦起汗来。

看完这场闹剧,我感慨万分。纵然韩墨云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仍非自己女儿的对手。他是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是权倾一方的神鹰军指挥官,而同时,他也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且是一个对女儿毫无办法的父亲。我终于发现了韩墨云的弱点,那就是雪雅。

“白痴!你醒过来啦,太好了!”见到我醒过来,雪雅惊喜地奔到床前。“你现在觉得怎样了?伤口还疼不?”

“血都吐了这么多了,能不疼吗?”我微微一笑,回答道。

“对不起,刚才是我爹出手太重了,我已经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了。”雪雅一脸惶恐地说。

“教训?!”想起刚才那一幕,我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白痴?你笑什么?”

“丫头,你经常跟你爹斗嘴么?”

雪雅眨了眨眼说,“刚才你都听到了?”我点点头。她双手托着下巴说,“也不算经常吧,我刚才说他老想着赶我出门其实是气话,我知道他很疼我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年来他身兼数职还要照顾我确实很不容易,平时我都顺着他意的。只是今天他把你伤成这样,又不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你,我一时气愤跟他顶嘴了。”

为了我吗?这傻丫头。

“对了,白痴,我刚才已经让人喂你吃清心丹了,你觉得现在有没有好些?”

“清心丹?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是一些武林大派送来的。爹都没舍得用呢。”

我尝试着运行体内真气,竟发现真气畅通无阻,难怪韩墨云舍不得用,看来那真是灵丹妙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调节好我散乱的气息。只是现在我的内伤仍是极重,不能使出武功。经过我这么一闹,外面的守卫一定更加深严了,我仍是走不了。想起答应过映儿明天就要回去的话,我心中无限惆怅起来。

“白痴,怎么了?”

望着面前对我一脸关爱的少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父亲说得对,你明天就要嫁人了,早点去休息吧。要不然就不漂亮了。”

她眼睛一红,忽地流下泪水,“就是明天过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今晚我想多陪你片刻。”

“……丫头,你还是不愿出嫁吧。”

“不愿意,十分不愿意”雪雅擦擦眼角的泪水,委屈地说,“这些话我对其他人都没有说过,每个人都以为我的不快乐只是因为舍不得爹,他们都叫我开心一点。可是,如何能开心起来,我的心事能说给谁听。每天在人前我都强颜欢笑,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我都得这样过我就想死……”

我没有回话,静静地听她哭诉着。“听见你说来带我离开的一刻,我真的想跟你走了……白痴,我真的不愿嫁人……”

雪雅已经泣不成声了。

“如果我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以后的日子你都不能跟着我,你愿意离开吗?”

“我……”她低着头,天人交战的艰难抉择在她闪烁的眼神中表露无遗。“我不知道……我很想离开,但是我又怕爹伤心怕再也见不到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她无法下决心,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她都不会感到真正快乐,要么冒着失去亲情的危险,要么失去终生的自由和幸福。犹豫难决也不过徘徊于痛苦较少的选择而已。

“丫头,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我费力地举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到外面过你喜欢过的生活,嫁一个你爱的人。三五年之后,当你带着你的儿子女儿回来你还会怕韩前辈赶你出家门么?”

“这样好吗?”雪雅擦着红红的眼睛问。

“那你还想得出更好的方法吗?”

她惆怅地摇摇头。“那么,就按我所说的去做吧。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现在?!你的伤……”

我轻轻地摇摇头,“如果要带你离开的话,只能趁现在,而且我要离开这里也只能带上你一同离去。一会你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跟着我走。还有,可能需要你受点委屈……”

韩府忽然人声鼎沸起来,所有的侍卫都严阵以待,长剑相向,他们的剑都指着我。拖着伤痛疲累的身体,我选择背水一战。若计划顺利,我便可免于一战,以我现在的伤势,随便一个守卫都能打赢我。我还敢冒险是因为我并非孤军奋战,我还有雪雅这个同伴。正确来说,我还有雪雅这个人质在手。

百多人的守卫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但都不敢靠近,我手上的暗器清风月正对着雪雅的脖子。与其说我在挟持雪雅,倒不如说雪雅正扶着我走路,我身子一半的重量都是压在雪雅身上,这小女孩咬着牙硬撑着。

不一会,韩墨云来了。见此情形稳重如山的他也不禁暴怒起来,对我大喝道,“大胆冷月!立刻放开雅儿。”

我在雪雅耳边小声说,“记住,千万不要说话。”

如我所料,雪雅就是韩墨云的弱点。现在我占据有利一方,我可以跟韩墨云谈条件。“如果你们让我平安离开,我可以保证雪雅毫发无损,明天正午之前我会差人护送她回来;如果你们不合作的话,雪雅有什么损伤我就不敢担保了。”

“混账,胆敢跟我谈条件!知趣的话赶快放开雅儿,要不然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抱歉韩前辈,你的恐吓对我不起作用。现在谁主导这局面大家心中有数,我若死无全尸,雪雅定是死在我之前。我虽身受重伤,但要杀死一个弱小女孩我还绰绰有余。”

“你这个禽兽!枉雪雅向你苦苦求情,还强行用清心丹救你,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是的,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并身受重伤,你们都清楚。我不过是还以其人之道罢了。我不想多说废话,韩前辈,你再不让通行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韩墨云面露难色,显然乱了方寸。这时候在他身边走出一人,冷冰冰地说道,“雪雅妹妹,你觉得你这是在帮他么?你是在害他。你让他走他就永远背负罪名。”

“哈哈,风流神捕,你觉得我们是在做戏吗?抱歉,你们想错了。”

“啊!”雪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清风月刺入了她的肌肤中,鲜血在白皙的肤色中爬出痛苦的颜色,雪雅痛得眼泪直下。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韩墨云更是双目暴突,满面血红。

“从今世上再没有独行侠冷月,我的不仁是你们的不义逼出来的。韩前辈,现在情况已经不由得你说不了,你要是痛快放行,你的宝贝女儿就少受点痛苦;否则,你觉得这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能支持多久呢?”

“啊!”雪雅再次惨叫起来。清风月又刺入一分,鲜血染红了雪雅的衣服,她的泪水从脸庞泻下,混到血液中,这场景真叫人触目惊心。

“放行!不得跟踪!”韩墨云一声暴喝终于妥协。众人纷纷闪出一条路,我“挟持”着雪雅向大门口走去。

“雅儿再有什么闪失,韩某绝不饶你!冷月你好好记住,下次见面韩某绝不留情!”韩墨云狠狠挥袖转身离去,七八个灯笼竟被这挥袖的劲力打坏。

雪雅痛得身子直哆嗦,我在她耳边小声说,“丫头,再忍一会,出去之后我立刻帮你止血。”雪雅轻轻点头,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继续苦苦支撑。

出了韩府之后,约摸走了半里路左右,没有人追过来。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帮雪雅止血。

雪雅泪眼汪汪地对我说,“疼死我了,该死的白痴就不能轻点,你真要把我杀死不成?”

“对不起丫头,当时形势所迫我只能这样做,我相信我们骗不过你爹,但是你爹心疼你,明知道我们在做戏也不忍心让你再受痛苦,若非他爱女心切我们也出不来。下手的时候我已经避开要害了,这些是皮肉伤,上药止血之后很快就没事了。”

“那会不会有疤痕呢?”

“这……或许会有一点吧。”

“他妈的!”雪雅一听不由得郁闷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刺得我这么痛?”

我把清风月递给她,“就是它,你见过的,我的独门暗器清风月,你心里要是不痛快的话你就用它刺我吧。”

雪雅接过打量片刻之后,嘟着嘴巴说,“哼,你现在已经伤成这样子了,再刺一下也不觉得痛。我要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刺。”

“好吧,你愿意什么时候刺都可以。这东西你喜欢的话就留下吧,不过要放好,不要伤了自己。”

“你不要了吗?它可是你的武器呀?”

“这套暗器是我踏入江湖之前师公托名匠为我铸造的,一共二百支。我很爱惜它们,从不轻易丢弃,不过也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丢失了部分。在段巫笛身上找到的那支就是丢失的其中一支。经过刚才那场激战,几乎所有的清风月我都用光了,除了这一支。”

“这一支有什么特别吗?”雪雅歪着头问。

“没什么特别,只是师公曾经告诫过我,最后一枚暗器非到紧急关头不可用。看来师公讲得没错,要不是留下它我们就逃不出来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现在又不要它了?”

“它们是独行侠冷月的独门暗器,世上没有了冷月,它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真的不当独行侠冷月?”

“对。”

“那你现在是谁?”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白痴!哈哈!”大笑之下又牵扯到伤口,雪雅又是一阵嚷痛。

过一会,雪雅突然神秘地一笑,“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有一支清风月了。”说完,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果然包着一支清风月。

“你是在哪里拿到的?”

“不告诉你!你对本姑娘好一点的话,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了我就会告诉你的。”

“不稀罕。”

“哼,大木头一点也不浪漫。”

休息了片刻,雪雅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

“上路吧。”我对望着夜空发呆的雪雅说,雪雅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似乎没有听见。“丫头,上路了。”我重复了一次。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我。“怎么了?”这丫头好像有点反常。“白痴……”望着我的眼睛眨了一眨,“你真的不不记得了吗?”“记得什么?”被这丫头问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我随口反问道。闻言,雪雅的一双眼睛黯淡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忽地蹦起身子,拉着我就走,“上路吧,上路吧。要不然爹派人追来了就不好办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刺了。”

这丫头,天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白痴,我们现在要上哪?你把我拐骗出来也要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吧。”

“嗯,看路过一些镇上有没有青楼吧,把你卖了顺便换个酒钱。我敢说你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哼,这是当然的!……该死的白痴!!”

我的伤口又受罪了……

“我打算把你带到我师父居住的枫叶林去,我师娘一定会乐于收留你的。”

“你真的不打算带上我啊……那你打算现在就抛弃我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再送你去枫叶林。”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家。”

“家?”

深沉夜幕中我见到了那个为我驻足守望的女子。

伤痛,寒风,加上连夜赶路,越走我的头就越沉重,天亮时分我感到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走着走着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

我在模模糊糊中知道自己发着烧,雪雅拖不动一个大男人只好用我准备买好酒的钱雇了一辆马车,我费力地向马夫说清了怎样去小山谷之后就沉沉睡去了。迷糊中我醒来几次,每次都见到一脸倦容的雪雅在照顾我。

我又欠了她的情了。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小山谷。等待着我归来的人仍是那个姿态在原地伫望,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一样。

“映儿我回来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月,你一定又胡来了,不过回来就好……”

抱着心爱的人我觉得很安稳,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我听见的是一种寂静的声音,安宁怡然。

在她身边我没有烦恼,不消片刻再次沉沉睡去。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对这一睡感到后悔,醒来之时我已经见不到映儿。

睁开眼睛我只看到托着下巴打瞌睡的雪雅,小小的木屋一览无遗,没有映儿的身影。头上的沉重感已经消失,只是身上的伤仍然在痛。

“丫头,醒一下。”我轻轻叫醒雪雅。

雪雅揉揉眼睛疲倦地笑了笑,“白痴,你的病好了?”

“映儿呢?”我急急地问。

“走了。”她望望窗外,漫不经心地说。

“走了?!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望着我,漫不经心地说。

“不可能!她不会走的,快告诉我她去哪里了!”我心里突然腾起强烈的不安,不禁气急败坏地叫吼起来。

雪雅的眼神中添了几分忧伤,“如果她不会走,那你为何叫我告诉你她去哪里?”

“丫头,你发誓没有骗我?!”我不甘心地追问。

“没有。难道,要你相信我这么难吗?我可曾欺骗过你?”淡淡的语气中有几分无奈。

“她走多久了?”

“半夜里离开的,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我失魂落魄地颓然坐下,脑子乱作一团。半天无语。

“是一个男人带走她的。”过了半天,雪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可怕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可怕的疤痕。”

邪风!一定是邪风!可恶的人,再一次把我的映儿夺走!

“其实,大姐姐也不愿意离开的,临走的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神,很痛苦。那个男人差点就要杀死你了,是大姐姐阻止他的,然后那个男人对大姐姐说了一些话,大姐姐就跟他走了。”

“那个男人说什么了?”

“很简短的一句话,‘情况有变,主人要见你,跟我回去一趟。’”

“就一句话?”

“对,就一句话。”

映儿,你不是说事情都结束了吗?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呢?海誓山盟竟敌不过邪风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威胁着你不得不从呢?

过了一会雪雅又低声问道,“白痴,大姐姐就是你相思十年的情人吧。”

我木然点点头。莫非我又要相思十年才可以再见到她?

“她人这么漂亮,又那么温柔,难怪你这么喜欢她……”

“丫头,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打断了雪雅。

雪雅怔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随即脸上阴云密布,“大姐姐叫我帮她转告两句话,叫你以后要活得开开心心,还有……”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她叫你忘了她……”

忘记?如何能忘。叫我忘记她,是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吗?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像是从遥远深海传来的绝望哭泣。

门外传来脚步声,略带妩媚的声音响了起来,“独行侠冷月,我总算找到你了。”眼眸含笑,风情万种,不是秋子又是谁人?

“你似乎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她缓缓地踱步而入,不理会雪雅惊诧的目光,径直坐在雪雅身边,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雪雅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问道。

“难道你看不出,我和你一样,都是个美女么?”秋子戏谑地用手指勾了勾雪雅的下巴。

“啊!变态!”雪雅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而秋子则哈哈大笑。

我把麒麟手套往桌上一扔,“说,有关映儿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

秋子把麒麟手套往身上的暗袋一放,笑眯眯地说,“按照约定,我是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只是,你似乎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也不打算遵守约定,这样对彼此都公平,南宫映儿的事情我只会告诉你一半的情报……”

剑风破空,冰冷的剑锋紧贴着秋子白嫩的颈项。

“你想干什么?”秋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要知道全部。”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说了。你又能拿我怎样?杀了我吗?”秋子的语调变得冷冰冰的。

“你以为我不敢吗?”

“独行侠冷月会做这样的事情吗?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抱歉,独行侠冷月已经不在世上了。”

一丝血痕从剑锋缓缓渗出。

“你!”秋子一脸愤怒,“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南宫映儿的下落!”

“我不会杀你,但你绝对不会好过。我虽负伤在身但是折磨一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一分,鲜血沿着剑锋缓缓流动起来。

“……你变了,就为了一个女人?”

“是为了我的女人。”

我缓缓地收回剑,对旁边目瞪口呆的雪雅说,“丫头,你帮她处理一下吧。”雪雅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找伤药和棉花去了。

秋子叹了一口气说,“我骗了你,其实我并不知道南宫映儿的下落,但有一个人可以给你答案。”

“谁?”

“三少爷。”

“带我去找三少爷。”

三天后,我回到了十年前与映儿相遇的地方,倾风城。

“到了,我没有猜错的话三少爷就在里面。”秋子停下脚步,对我们说,我抬头一看,是一处叫“无忧阁”的地方。

这里是青楼,秋子显然熟悉这里的环境,带着我们在里面兜兜转转,走了片刻雪雅已经是满脸通红。秋子一看笑了,“小姑娘,你真可爱,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雪雅舌头一吐,还了一句“变态!”

在一个大包厢前,秋子示意我们停下。包厢内传来多名女子放荡的笑声。

秋子对着紧闭的木门不轻不重地敲了五下,片刻之后,木门打开,一群衣着暴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鱼贯而出,见到我的时候很敬业地纷纷抛来媚眼。雪雅不满地大叫起来“看什么,没有见过俊男吗?!”此言一出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长得这么丑的男人都看,真没有品味!”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她瞪了我一眼,小嘴一撅潇洒地翻了个白眼。

“小姑娘,或许她们看的是你呢,你长得这么可爱,她们喜欢你是很正常的。”

“这……”雪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秋子一见又抿嘴而笑。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进去之后我见到一个人在独自喝酒,正是三少爷,此刻他脸色潮红,正是半醉之中。跟十年前相比,他的花花公子形象没有怎么改变,只是他的头发全部白了,用雪发童颜形容他不知道是否合适。

他只是自顾喝酒,没有望我们,一杯下肚之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都坐下吧,别客气。”秋子显然熟悉他的作风,在旁坐了下来拿了一个酒杯倒酒就喝。忽然咕的一声响了起来,雪雅一脸尴尬的望了我们一眼,也不作矜持,找了个远离秋子的位子之后抓起台上的一只鸡腿张口就吃。想起来我们赶路大半天尚未吃晚饭。

“好,够爽快!”三少爷发出一声感叹,递给雪雅一杯酒,“小姑娘,干一杯。”雪雅也不推辞,接过仰头一口饮尽,豪气无比。“好!”三少爷心花怒放,拍手称快。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静静地打量着他。

“认不出我了吗?相隔十年,我确实老得比你快。”三少爷终于向我望过来。

“你还认得我吗?”端起酒瓶我喝了一口,然后又忍不住喝了两口。久违的好酒,醉听风!

“十年前在南宫山庄门口认识的小兄弟秦霜月嘛,我怎会不记得。十年前一别后,你遇上南宫山庄少主南宫映儿,两人在逍遥谷路上被神医雁天翔所救。逍遥谷一别之后,你拜大侠夜蝴蝶为师,得到冥狼剑法的真传,更从师公陆青老前辈那里学得一手名震江湖的暗器绝技,追魂星。五年前踏入江湖,因为不满神鹰军的处事手段而退出神鹰军的选拔,独自行走江湖,人称独行侠冷月。五年来,大战五十三场,小战无数,却从不杀一人。一个月前作客断风山庄,却被陷害杀害少庄主段巫笛的凶手,被神鹰军通缉,前几天更是大闹武林盟主韩墨云的府邸,将他将要出嫁的女儿劫走,逃亡至此。我没有记错吧?”

“不愧为‘江湖百事通’。知道的比我还多。”

“若没有这点本领,我怎样在江湖上经营我的情报生意。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就有办法追查清楚。”

“南宫映儿的事情你都清楚?”

“清楚。”

“你可知道,五年来我多次要向你们买南宫映儿的情报?”

“知道。”

“那为何你不告诉我她的事情。”

“因为时机未到。”

“时机?!”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三少爷没有理会我的不满,又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吃了两粒花生,夹了两块鸡,几片肉,悠哉游哉地吃完之后,擦擦嘴对我说。“对,时机未到。”他平静地望着我,“在这世上,有些事情知道太多是要付出代价的。出售江湖情报是危险的生意,李家能在江湖上立足这么久,靠的就是两条规矩:不该说的话决不能说,不该说的时候决不能说。”

“现在请你告诉我关于南宫映儿的所有事情。”

“抱歉,不能。”

“为何?!”

“时机仍未到。”

“疼痛会让你开口的。”

三少爷饶有兴致地望着我,“那你会不会杀死我呢?”

“必要时,会。”

“冷月是不会杀人的。”

“我不再是冷月,看来你的消息并不灵通。”

“这世上有无数人想杀我,到今天我依然安然无恙,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兴趣知道。如果我要杀你,你绝对活不过明天。”

“是人心。欲望爱恨会让一个人迷惘,一个人,只要心存顾虑他就有弱点。这些年来要杀我的人多不胜数,但这世上同样有很多人需要我活着,杀我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从不需要我出手。”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救你。”

“哈哈,是吗?据我所知,当今武林有两个人你是不可战胜的,一个是你的师父,大侠夜蝴蝶,另一个是武林盟主韩墨云。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武功未必比他们两人差。”

“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验证……”

“冷静。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自知我的武功不及你,你绝对可以在一招之内杀死我。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令这小姑娘在我被杀之后十天之内必死无疑你还会不会动手呢?”

“……”

闻言,雪雅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白痴,你可千万不要吓我啊……”

“这就是人心。江湖之所以变幻莫测是因为人心之复杂。”三少爷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会告诉你所有情报的,一个月之后。”

“为什么是一个月之后?”

“一方面,是时机的问题;另一方面,你伤了我的得力助手,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段时间内你们就在府上作客吧,现在神鹰军全力追缉你们,你们也难找容身之所。”

“好,就住你家了!”雪雅一听不由得心花怒放,转过头又向我撒娇道,“白痴,就住他那里好不?私奔是很浪漫,但也很危险呢,要是碰到爹的话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了。”

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这样办了。

三少爷用色迷迷的眼光盯着雪雅,“和他私奔的确很危险,不过要是和我私奔的话一定会很快乐,小姑娘,跟我私奔如何?”

雪雅眉头一皱,躲到我旁边小声说,“白痴,你怎么认识这么一个花花公子,他比风流哥哥还猥琐。”

三少爷哈哈大笑,“我的确是花花公子,但不代表我不专情。”

“哼,花花公子还敢说自己专情,恶心!”雪雅毫不客气地回敬。

三少爷丝毫不恼,笑嘻嘻地端起一壶酒一饮而尽,“无情?滥情?痴情?谁人说得清?”

他醉了,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酒瓶被弄翻,酒流满了桌子,浸湿了他那贴在饭桌上的脸,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见此情形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脸庞之下湿漉漉的一片并不是酒,而是他的眼泪。

“唉,不懂他说什么,怪人!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雪雅皱皱眉头说到,又夹了一只鸡腿啃起来。

有时候,喝酒并不是因为酒好喝,只是喝惯了酒就不会觉得眼泪难以下咽。喝醉的时候,想见的人仿佛就在身边,看不清她的脸,甚至并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有朦胧的身影在身边,冰冷的心有片刻的暖意。

我也有点醉意,往桌子上一趴,半睡起来。闭上眼睛我又见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记忆中起舞。

其实我没有醉,也不敢醉,亡命天涯的路上每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两个酒鬼!”雪雅咕嘟了一句。

“他们只是可怜的伤心人。”秋子叹了一口气说,“小姑娘,你没有醉过吧?”

“没有,喝酒喝多了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我干嘛自讨苦吃。”

“小姑娘你真可爱……”

“别!求你别再说恶心的话!”雪雅抗议道。

“……那块大木头怎样了?”

“哪块大木头?”

“萧雨嘛,你不是见过他几次了吗?”

“哦,原来你就是风流哥哥所说的大盗美人!”雪雅兴奋地叫了起来。

“大木头他,有没有提起过我呢?”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没有。”雪雅回答得很直接。

“没有?一点都没有?”秋子不甘心地问。

“一点都没有,大块头从不谈女人的,哦不,他提起过一次,不过不是你。”

“是谁!”秋子急急追问。

我感觉雪雅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不就是这白痴的宝贝映儿姐姐呗!”

“他为啥提起南宫映儿!”

“不用这么激动,大木头不过是说要抓住她而已啦。”雪雅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秋子姐姐,你喜欢大木头是吧?”

“你……小孩子不要那么多事!”

“哎呀呀,要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脸红成这样。”雪雅的语气已经变得有点流氓。

“讨厌!”被人说中了心事,秋子有点不知所措。

“秋子姐姐,我觉得你有点可怜呢。”雪雅忽然感叹道。

“哦?”

“你这么喜欢大块头,但你是大盗,而他是神捕,你们之间会有结果吗?”

秋子没有回话,只是倒酒喝。

我又感到雪雅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秋子姐姐,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

“小姑娘我们干一杯!”

“干杯!”雪雅再次展现她豪情万丈的风范。

过了不久,雪雅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忽然身子一软趴在饭桌上沉沉睡去了。秋子叹了口气,“小傻瓜,这不喝醉了么?”

房间中就剩下秋子独自喝酒的声音。过了片刻,她也往桌子上一趴。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落。我不知道他们是真醉还是假醉,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醉的时候有人作伴也不至于醉得孤单。

过了很久,三少爷最先醒过来,缓缓地踱步至窗口。已入夜,他白色的头发上洒着淡淡的月光,很凄美的一个背影。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醒时心寒,梦里心暖,心心心寒盼心暖……”简单两句话蕴含着无尽感慨,幽幽吟出的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么?李家三少爷,这个传奇人物似乎亦有不为人知的忧伤往事。他的白发是不是也跟这些往事有关呢?

不多时,秋子也醒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把他们叫醒我们回府吧。”三少爷向秋子吩咐道。我本来就没醉,秋子轻拍了我两下我就不情愿地“醒”过来了。而雪雅这丫头怎么叫都叫不醒。最后还是由我把她背走。

李家府邸离这不远,步行片刻便到。李家大宅典雅古朴,并不十分气派,但是一花一木一水一石搭配地自然优雅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穿过一条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份精神矍铄的老者,身旁还伴随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三少爷快步上前对着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爹,大姐,二姐,今天这么有兴致出来赏月啊?”原来这老者便是李家老爷,两位女子是他的女儿,三少爷的姐姐。可是奇怪的是,三人对三少爷的态度极其冷淡,毫不理睬,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反感。“爹,我们过去那边看看吧。”两位小姐挽着李家老爷,从三少爷身旁走过,连一眼都没有望他。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秋子恭敬地对着三人说,“师父好,大小姐二小姐好。”李家老爷微微点头,“秋子,你受伤了?”秋子连忙应答道,“只是一点点皮外伤而已,师父不必担心。”“嗯,以后小心点。”“是,师父。”大小姐对秋子说,“一会我命下人给你送上药王新配的特效伤药吧,涂了之后伤口不会留疤。皮肤可是我们女人的命根呢,要小心保养。”“谢谢大小姐。”李家老爷微笑向我望来,“秋子,这位客人是?”秋子向李家老爷介绍道,“他就是独行侠冷月。”“呵呵,原来阁下就是名震江湖的独行侠冷月!传闻你早些天大闹韩府并劫走韩墨云的女儿是不是真的?”我尴尬一笑,“没错。”“好!够胆识!老夫就喜欢你这种年轻人。韩墨云这家伙仗着自己是武林盟主又是神鹰军指挥官,行事霸道不识大体,老夫早就看不过眼,你这大闹韩府狠狠挫了他的锐气,真叫人痛快,好样的!”李家老爷竟对我赞不绝口。“你就住在府上,任他韩墨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李家撒野。今晚月色不错,老夫跟女儿赏月去,不奉陪啦,改天与小兄弟好好喝上几杯!”说完便笑嘻嘻地走开了。

十年前李家老太爷过世之后不久,李家老爷宣布金盘洗手退出了江湖,三少爷成了李家的当家。按道理,三少爷是李家老爷的儿子又是李家的现任当家,李家老爷应该对他器重有加,可我看到的情形并非如此。我迷惑地望望秋子,她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示意我什么都别说。

“客房在这边。”三少爷向我招呼道,似乎对刚才的一幕毫不在意。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头白发,心中浮起一丝苍凉的感觉。

把雪雅放到床上后我刚想离开,“哇”的一声雪雅竟吐了出来。我叫了李家的下人帮忙处理完之后,便守在她的床边。这应该是这丫头的第一次喝醉,她喃喃地说着胡话,一副难受的表情,细听之下,她正叫着白痴。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丫头,我在你身边,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的手胡乱挥动着,抓住我的手之后便安静下来了。

半夜里雪雅忽地一声惊叫“别杀我!”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全是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丫头不用害怕,你刚才只是做噩梦而已。”我擦着她脸上的汗,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紧紧地抱着我。“不用害怕,那只是梦而已。”我轻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梦!那不是梦啊,为什么你不记得呢!”雪雅大叫道。

“记得什么?”我反问道。

“三年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当时我和丫环偷偷出去玩遇上了坏人,坏人知道我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想要杀我,那时候我大叫救命,还说,如果谁能救我我就以身相许!”

听到这里我忽然有点不详的预感。雪雅继续说,“我刚喊完你就出现了,那坏人一下子就被你打跑了。那时候我对你说,我要嫁给你,你答应了,你明明答应的!你说等我长大之后就会娶我的!我们还勾了手指头,谁要是反悔就会变成一个大白痴,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我真的没有丝毫印象。“丫头,会不会是你做梦呢?”

“不!”雪雅立刻把那布袋里的清风月掏出来对我说,“这支清风月就是你当时留下的!”

我的不安更加强烈起来,“丫头,你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是九月初四,我的十三岁生日。”

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一些事情,三年前秋天确实有这么一天我喝醉后醒来发现清风月少了一支,那是我第一次丢失清风月,这件事还让我懊恼了半天,原来,喝醉的期间竟发生了这件事。

“我……我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那时候我喝醉了,说娶你那些话其实是逗你玩的,你不要当真好吗?”

“不!这三年来我天天等着你来找我,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吗?你明明就是我的夫君,我对上天发誓过的,今生就嫁你一人!”

“丫头……”

“我以为神会听见,我以为你会听见,却原来只有我自己听见……等了三年我终于开始绝望了,可为何,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又遇见你!既然不让我得到,为何让我遇见……”

原来是这样,她如此痴情只因为我的酒后胡言。一句戏言换来一句誓言,天意,总爱弄人……

那一晚,雪雅在我怀中哭了好久才有沉沉睡去。

我想起了一句话,多情总被无情伤。冷漠不羁不过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想不到这也会伤人。保护自己的同时总要以伤害别人为代价吗?

床前霜迹宁静,冷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