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错目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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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内灯火通明,我和映儿姐姐朝着相反的方向平躺在石床上,我们的脸贴得很近,两双眼睛成一直线。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她清晰的脸。闭上眼睛,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听见她的呼吸,听见她的心跳,听见我的心在说,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
我渐渐感到困倦,雁神医刚才给我喝的汤药开始发挥药效。一根又一根的细针扎在我脸上,我的脸慢慢地失去知觉。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我梦见映儿姐姐在月光下为我演示寂静之剑的剑招,一身白衣随风而飘,动作柔和而细腻。地上银白一片,世界宁静一片。
夜风抚过,发梢掠过左眼,把眼睛刺得微微生痛。我抬起头望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出神。左眼的疼痛渐渐加剧,月亮的银白渐渐淡去,一层红晕像一丝鲜血化开。红晕越积越浓,圆圆的月亮变得血红,像一颗血红的眼珠。它似乎有一股魔力把我的心脏往外拖拉,我的心狂跳不已,似乎要蹦到血红的月亮上去。
我的呼吸变得急速,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心脏冲破了胸腔的阻拦跳出了体外,在诡异的红色月光中顷刻爆破,鲜红的血液像急速奔流的河水涌向血红的月亮。低头我看见自己的双手惨白一片,毫无血色,我感到自己轻飘飘的,似乎随时被风一吹,我的身体还有灵魂都会被吹散。那一道以血汇成的河流到月亮后,月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两股红色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似乎难以相融,而又艰难地尝试融在一起。在相持中血河渐渐被月亮容纳,慢慢地渗透到月亮中,而月亮竟慢慢地跳动起来,就像一颗心脏悬在半空。忽然这跳动的月亮像我飞来,越靠越近,竟钻进了我的胸腔成了我的心脏。我看见双手重新变得红润,猛地抬起头,月亮还在,银白皎洁。
映儿姐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看见无数雪白的蝴蝶飞过,有些停在我发梢上,有些停在我肩膀上,它们的翅膀明亮晶莹,眼前有一只蝴蝶扑动着翅膀,在如镜子般的翅膀中,我看见自己的左眼一下子变得血红一片连眼珠都看不见,一下子又黑白分明如初。
这一个梦像是做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你们明明不同血缘,却对彼此的眼睛有着极其和谐的融合性,奇缘,奇缘!”这是我醒来之后,雁神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映儿姐姐还没有醒来,不过她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有一段时间你们身体的排斥反应非常厉害,你们都发着烧,伤口不停渗血,我正打算要把你们的魔瞳摘下。这时候小姑娘说了一句梦话,忽然你们的排斥都停下来了,真神奇。”
“她说什么了。”
“愿神赐予我们凝望彼此的眼睛。”
我很久没有说出话来,脑袋中不断地回响着这句话,目光长久停在她微带笑意的脸庞上。
雁神医给我们喝的药很有效,七天之后我就可以摘下绷带了,我试着用左眼看东西,发现这只眼睛看东西很模糊,像是一道黑影在它面前遮住,只看见东西的大概轮廓,所有细节都看不清楚。雁神医说,这只眼睛的神经被它自身抑制住了,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它会释放自我,到时候我可能会看到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是最好不要释放它,很可能我会放出一头魔鬼。
映儿姐姐还是没有醒来。
我常常在她身边安静地呆着,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孤单。有时我会闭上眼睛修炼寂静之剑的心法。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寂静的世界中似乎连时间走过的脚步也放慢,在一个不熟悉的神奇世界中我常常会忘掉关于自己的一切,似乎自己就是这寂静的世界。我常常不知不觉地睡去。
我又睡着了,朦胧中我感到有人轻轻地摸着我的脸。雁神医这老子居然有这样的癖好!我大惊之下连忙睁开眼睛,我的惊讶在下一个瞬间完全被冻结了起来。是她,一如昨日的浅笑,柔软的小手停在我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她望着我,双目清澈如水盈盈动人。
“我终于可以看清你的脸了,月,你瘦了。”
“噩梦都过去了,映儿姐姐……”一直以来我不想让自己的意志变得软弱,难过伤心的时候我总是竭力抑制着流泪,只是,偏偏喜悦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眼泪的涌出。
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说,“月,男人是不可以随便流泪的。你说得对,噩梦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笑着点点头,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月,别动,让我好好看清你。”
我们静静对望着,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画面终于变成现实了,空气中似乎燃起了不知名的焰火,我的心跳加速,脸庞也感到发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我的脸微微向前靠去。
“月,你……”
小巧精致的脸儿泛出了红晕,眼眸中秋水碧波荡开了柔柔涟漪,她的视线开始闪躲,在手足无措中似乎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映儿……”
“哈,小姑娘终于醒来了!看来眼睛看得见东西,可喜,可喜!”
豪迈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宁静的冬夜突然爆出惊雷,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是眯着眼睛的雁神医,叼着一个酒壶吱悠吱悠地喝。
这老头子出场真不是时候!
“月,这位是?”
“映儿姐姐,这位就是雁神医,是他救了我们的。”
映儿姐姐拉着我的手走到雁神医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并示意我和她一起给雁神医磕了三个响头。
“感谢雁神医救命之恩!”
雁神医笑呵呵地我们扶起来,“小姑娘言重了,老头子不能受如此大礼,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大夫的天职嘛。你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大碍了,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你们也饿了吧,出去吃饭吧。”
今天雁神医的心情很不错,吃饭时候喝的酒比平时多,我差点又被他灌醉。映儿姐姐在一旁看着我被老头子灌醉不住地偷笑,并且不停地给雁神医敬酒,雁神医连连称赞她乖巧。我在一旁跟她瞪眼睛,暗示道,你这不是给机会让老头子灌我吗?她只是调皮地望着我笑,一脸幸灾乐祸的狡黠。吃过晚饭之后雁神医要我们每人服下一颗药丸之后又去研究他的草药了。
“太好了,我又可以看见月亮了!万岁!”回到地面上再次见到银白的月光,她不禁兴奋得叫喊起来。我晕乎乎地勉强站直身子,看着她一脸愉快地蹦蹦跳跳,像个小孩子一样。
“真想飞到天上去抱一抱月亮。”她向天空伸开双手,似乎真想把月亮抱在怀中。
“我们能飞到天上去,只要你愿意。”
她望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戏谑,“哼,登徒浪子!”
我苦笑了一下,也不多作解释,把她带到一座隐蔽的木高楼之前。看着架在高楼之中的东西,她显得十分好奇,“月,这是什么东西?”我神秘一笑,“一会你便知道。”
片刻之后,看着那木高楼渐渐变小,我们渐渐升上高空她再一次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飞了起来!”“你再这样乱蹦乱跳我们就会掉下去了。”我笑着说。她吓了一跳,连忙停着了蹦跳,而脸上惊喜的表情丝毫没有减退。“月,这是什么东西?”“孔明灯。”“这么大的孔明灯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孔明灯是雁神医做出来的,平时他都用这东西进出逍遥谷,听他说,那天他回逍遥谷的时候就是从这孔明灯上看见我们两个昏迷在地上的。”“这么说来,这大家伙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之一咯?”“嗯。”她轻轻地拍了拍栏杆,小声说“谢谢你,大灯儿。”
充盈天地的银色月光就像一条深深的河,我们驾着小舟在月光河上遨游,顿觉得宇宙无限辽阔,我们仿似天地间的微尘。此时我心里又浮出了那种感觉,这世上除了月光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从小,我越是想得到的东西到最后越是要失去,究竟我还能拥有这样的时光多久?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忽然沉重起来,而我的忧郁被她不经意的回头全部收录眼底。
“月,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堆起笑容,可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笑意中藏着苦涩。
“月,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告诉我好吗?我不想见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我怎能拒绝那样一双眼眸中的柔情与关爱?
“其实,我只是担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自懂事以来我就是一个孤儿,从小我就与寂寞为伴。当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候,我却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一人望着天上的月亮,担忧着自己的明天。遇上爷爷之后,我以为我以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生活了,然而这也是一个短暂的美梦。后来我遇见了一群像我这样的孤儿,在他们当中我感觉找到了同类,我以为我找到了朋友,可是到最后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将我出卖,以至于让我过了一段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然后,我遇见了你……每一次我渴望拥有的东西都不会长久,对于你和我之间我是那样的珍惜,却,又是那么害怕失去……一直以来我是那样的厌恶寂寞,却又不得不时常与寂寞为伴。曾经你问我为何那么喜欢月亮,只是因为只有它对我不离不弃,每当我觉得困倦的时候只要我抬起头它就会出现,银白的光给了我支持下去的勇气和信念。我很羡慕它,在辽阔的夜空中它是那么孤独,而它又是那么明亮灿烂。我想像它一样,即使孤独一人也要活得自由灿烂。而无奈的是,我总是逃不过忧郁的纠缠……”
这些积压在心中十几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顿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月,我能够明白你的感受。虽然我从小生活在南宫山庄受万人宠爱,但其实我的内心也是很孤独的。父亲是一个武痴,为了修炼上乘武学他可以不顾一切,自我懂事以来,父亲对我的关爱方式就是教导我武功,我没有对父亲撒过娇,父亲常常闭关,我也常常一个人修炼。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不堪忍受父亲的冷落离开了南宫山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我也是从小便与孤独为伴,或许是因为修炼了寂静之剑吧,我的心境比你的心境开朗。当你觉得寂寞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将你抛弃,而我却和你相反,我在孤独的时候我会感到整个世界都拥抱着我。是享受孤独还是承受寂寞,月,这只是一个心态的问题。而现在,你并不孤单,因为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她握住我的手,“我不是答应过你教你武功吗,以后我们一起修炼武功,谁也不离开谁对不对?”
“对,谁也不离开谁。”
“月,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好,我答应你。”
深秋的夜有些清冷,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
“有点冷,我们回去吧映儿姐姐。”
“好吧……等一下,你看看下面。”
顺着映儿姐姐指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湖,上面水雾弥漫,亮起了一道浅浅的彩虹,很是美丽。
“月,我们下去看看吧。”映儿姐姐此刻又是一脸雀跃,像一个好奇的小孩子。
“大灯儿”缓缓地降落在湖边。映儿姐姐急不及待地奔向湖边,我们越是靠近这个湖就越是觉得暖和。这里空气温暖潮湿,湖边盛开着许多美丽的鲜花,色彩斑斓。这里的景象让人迷惑,明明是春天的景色偏偏出现在深秋。
“月,快过来”映儿姐姐欢快地叫道,“你看这湖水的颜色!”
湖水很清澈,呈浅紫色,站在湖边可以清晰地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那是一种很怡人的味道。我捧起湖水放到鼻子前,那香味更浓烈了,很显然这种香味就是湖水的味道。让我惊异的是,湖水是暖的,湖面上水雾弥漫正是因为这里是温泉的缘故。
得知这一事实之后,映儿姐姐脸上雀跃的表情更是明显。
“月,你回避一下。”
“怎么了?”
“你啊……傻瓜,我要洗澡……”
“在这里?这个湖很怪异,也不知道湖水会不会有毒,还是回去问过雁神医再算吧。”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
“呃,这个,忍一下吧……”
“你不知道我现在多难受,姑娘家是很爱干净的,哪像你们男人!放心吧,如果湖水有毒的话,湖边的花草就不会这么茂盛了,而且这湖水的香味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很可能这湖水有护肤养颜的功效。”
“护肤养颜?就为了这个冒险?”
“什么冒险……干吗这样望着我!你不知道姑娘家都很爱美吗,哪像你们臭男人!说起来你也应该洗澡了,你身上有股怪味……”
“……”
“好了,过去那边等我吧,一会我把衣服洗干净之后你帮我生个火烘干吧。”
我无奈地走开,叨念着一个刚才从她口中蹦出的词——臭男人。第一次听到她用半嗔半羞的语气像是责怪又像是撒娇地对我说出这么一个词,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心间,似乎被骂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湖边的湿气太大,离开湖边较远的地方空气渐渐恢复了冰冷而干爽,我捡了一些干柴生起了火堆,在旁边支起了一个木架。不久便听见她叫“月,衣服洗好了,你帮我去烘晾干吧。”
衣服放在草地上,把衣服取来之后我把它们摊开放到木架上。片刻之后便飘来淡淡的香味,像是湖水的香味,又像是少女的体香。给她烘衣服是一件颇为尴尬的事情,明明知道是不应该,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些衣物上瞟上几眼,浮想联翩。或许如她所言,天性里我就是一个登徒浪子吧……
她的衣服不是白色就是浅黄色,除了其中一件。这件衣服没有袖子,似乎是用金属丝织成的,但是很有弹性。
过不久衣服都干了,我把衣服放回到原地。过不久她就穿好衣服回到火堆边。头发湿漉漉的,水滴顺着乌黑的长发缓缓地滴下,一层淡淡的雾气飘散开。
“月,干吗盯着我看?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难不成这湖水让我变丑了?!”
“不,不,不,没有变丑,还是那么漂亮。”
“那你盯着我干嘛?”
“呃……就是因为漂亮啊……”
“……哼,臭男人!”
我连忙把视线移开,不敢再望她一眼。
“刚才,你有没有看过我的衣服?”她突然问道。
“这……这……这也怪不得我吧,不看的话怎么帮你烘干。”我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你这么紧张干吗?难不成……哼,小色鬼!这回你说你不是登徒浪子我也不相信了!”她气鼓鼓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不过是偷偷瞟几眼而已,映儿姐姐你不要生气好吗?下次帮你烘衣服的时候闭上眼睛总可以了吧?”大惊之下我口不择言道,我真的害怕,如果她生我气以后再也不理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扑哧一声她笑了起来,“白痴,我是逗你玩的。”
“怎么……你又捉弄我啊……”我一脸无辜。
“但我也没有说错啊,要不是你心里有鬼,你也不会这么紧张是吧?”
“……”
“刚才问你衣服的事情,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件衣服。”映儿姐姐递给我那件用金属丝织成的衣服。
“映儿姐姐,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南宫世家的传世宝物之一,麒麟战甲。”
“这么轻巧的衣服竟是战甲?”
“不要小看它,它是用一种很奇特的金属丝织成,当今世上恐怕还没有兵器能够把它刺穿。”
“它真的这么厉害?!”
“虽然没有兵器能够刺穿它,但它也不是牢不可破,至少它就抵挡不住我的剑。”
“你的剑?”
“你看着。”
她从我手中接过麒麟战甲,缓缓地拔出青丝剑慢慢地从金属丝的缝隙中穿过。
“看到了吗?这件战甲有很好的弹性能够适应不同人的体型,但是这样一来它就不是密不透风了,体型越大的人穿上它,金属丝之间的缝隙就越大。它能挡住细如绣花针的暗器,但挡不过更细小的青丝剑。不过,毕竟在这世上会用这种武器的人并不多,所以你穿上它后一般兵器都不会对你造成致命伤。”
“我穿上它?”
“对,我正要把这件战甲送给你。”
“不!这是南宫山庄的传世之宝,我不能接受!”
“月,你现在还不会武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果遇上了敌人,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保护你,我不愿意看见你受伤。”
“但这样一来你不是没有战甲保护了吗?”
“放心吧,即使没有战甲保护,在这世上能够伤我的人并不多。何况,你给我了眼睛,我送给你一件战甲也不过分吧。”
“可是……”
“好了,别多说了,就这样定了吧。婆婆妈妈的就不像男子汉了。你去湖里洗个澡吧,我来帮你烘干衣服,你总不希望我整天叫你臭男人吧。洗完澡之后你顺便把这战甲穿上吧。”
其实,我挺喜欢你叫我臭男人的,我更希望被你叫一辈子臭男人……
回到雁神医的地下迷宫已是深夜,躺在床上我却没有睡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温泉浸泡过的缘故,洗澡之后我一直很精神。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美丽的脸,我不停地回想着从遇上她之后的所有点点滴滴,更是难以入寐。张开眼睛望向被漆黑笼罩的墙壁,总想知道墙壁那一头的她睡着了没有。这样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模模糊糊睡去,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在月亮上舞剑。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深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换成了初冬,似乎是某个早晨走出迷宫空气的味道就变了。这一个月来映儿姐姐专心教我修炼寂静之剑。或许那个花花公子三少爷说对了一件事情,我真的适合学武,映儿姐姐也惊叹我进步神速。初冬的夜晚很清爽,我们就在夜中忘我舞动,两个人,一个世界。
雁神医很喜欢映儿姐姐,映儿姐姐也很喜欢这个老头儿,她们就像忘年挚友,又像是亲密无间的两爷孙。他们之间相处得那样和谐融洽,有时候连我也嫉妒。似乎雁神医在映儿姐姐身上重温到一种久别的情谊,而映儿姐姐也在慈祥的老人身上获得一种未尝经历的心灵慰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三个就像一家人,一个月的时光沉淀出一种香醇的情感,一种类似亲情的温馨。
若日子就这样持续千年万年多好啊!
我的命运常常在月夜发生转折,那天晚上也是明月当空。
初冬的黄昏余韵不足,太阳下山后天空就一下子变得灰蒙。灰蒙过后重新变得澄清,浅浅的清澈的蓝色在天空化开,天空重新变得柔和动人。
练完剑,我和映儿姐姐坐在大石上歇息,不远处雁神医正拿着酒壶独自酣饮。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片刻过后,数十人影从夜色中渐渐浮现。为首一人正是冷若冰霜的暗夜杀手邪风,紧跟其后的是趾高气扬的赤膊着上身的大胡子。看清是他们我不由得心里一紧,望向映儿姐姐,只见她神情自若,似乎根本不知道邪风一行人的出现。
“映儿姐姐!”
“怎么了?”她回过头一脸轻快。
“他们来了。”
“我知道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不需要怎么办,反正他们还是要走的。你这么紧张干吗?看来你的心法修炼的火候还是不够。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心如止水。作为一个男子汉你要学会处惊不乱。”
看着她一脸自信和不在乎的神情我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对,我实在没有必要担心,映儿姐姐会赶走他们的,不管他们来多少人!
邪风走到我们面前,用他惯用的冰冷语调说“我家主人要见你,跟我走。”
“凭什么我要跟你走?还是那句话吗?就凭你可以杀死我们两个?”映儿姐姐不屑地说。
邪风沉默了一会,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似乎是冰块雕成的脸还是保留着那千年不变的表情。
“我承认我是小看了南宫世家的武功。我知道我的武功比不上你,但,我相信你会跟我走的。就凭这个。”
邪风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圆形玛瑙,上面雕刻着一个弯月形的图案。映儿姐姐盯着这玛瑙,本来不屑的神情渐渐显露出惊慌。邪风身后的大胡子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映儿姐姐,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睛不断地闪着怀疑的光,在眼神的闪烁中我读到她内心的震惊与慌乱,一股不详的预感忽然笼罩四周。
“映儿姐姐,这到底是什么?”
她依然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而她的脸竟在冷冷的夜风中淌出微汗。
“映儿姐姐,你不会跟他走的是不是?映儿姐姐答应我,你不会跟他走,答应我!”
她仍是低着头不作回答。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
我冲到邪风面前,愤怒的眼神直逼着他没有感情的双眼,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带走她。”邪风静静地望着我,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地向腰间的佩剑探去。
“住手!我答应你,我跟你走。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不允许你伤害他们。”
邪风停下了动作,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映儿姐姐竟要跟这群坏蛋走!
我像疯了一样跑到她前面逼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答应他!”
而她,只是摇着头,一脸痛苦与无奈。“月,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非走不可?!”
“我……我不能说,你别问了!”
“不,你不能离开,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的嘴被她用手捂住,这一刻她已泪流满面,“月,我求你别再说了……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记得,只是……原谅我吧,月……”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也跟着你一起走。用生命许下的承诺,就要用生命去履行,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不,我不能让你跟着,那样会害了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做,月,原谅我好吗?”
我能说什么?绝望压迫着我的灵魂,我已经无法思考,我还能说出什么!
“月,记住那天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期待你成为世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的一天……月,把我忘记吧。”
她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勉强地笑了笑,“你看你,整天流泪一点都不像男子汉,这样怎能成为大侠呢?”
她轻轻地抱着我,脸庞贴着我肩膀,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不说话,温热的泪水渐渐地湿透了我的肩。
雁神医走到我们身边轻轻地拥住我们两个,苍老的脸上苦涩的泪沿着岁月刻下的轨迹延伸出一片凄怆。
不舍总是挽留不住离开的决心,她跟随邪风而去,临别的一刻回过头对我说,“月,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就只有……”她这句话还没有讲完,从邪风的衣袖中忽然飘出蓝色的轻烟,轻烟在她面前飘过,然后她软软地倒在地上。
邪风冷冷地抛下一句“把她带走。”接着头也不回地原路返回。
这混蛋会怎样对待映儿姐姐?!
我急着要冲上去,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正是大胡子!
“臭小子我们又见面了。现在就来算算旧账吧!”
他的身体已行动起来,右手握拳向我面门砸来,他一脸残忍的快意,似乎拳头已经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我已经不是一个月之前的我!
在他出拳的瞬间我迅速作出反应,身体立即偏移躲过了这一拳,而大胡子出拳力度过猛,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前倾。我伸手抓住他的大胡子往旁边一跃,手臂发力用力一扯,一串轻微的毛发断裂的声音响起,随即大胡子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狼狈倒地,他的大胡子被我扯落了一小撮。
“我的胡子!臭小子,我要杀了你!”
愤怒的大胡子气得整张脸都变形了,一脸的狰狞像极了画像中的夜叉。“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的大刀,月色照在明晃晃的刀刃上泛着仇恨的光。我从不觉得大胡子是个高手,但像他这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也顿时霸气十足,让我惧怕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刀,一份对逃离伤害没有把握的恐惧。这一次映儿姐姐不会再帮我挡下这无法预知的伤害,所有的后果将由我一人独自承担。
我想起了那天她对我说的话,武者面对实力未知的强敌时难免会感到恐惧,在这个时候武者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对手,而是自己,若他不能克服这种恐惧的心理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就算战胜了对手他仍是失败者,因为他输掉了武者的勇气和尊严。任何时候要记住,武者一生的宿敌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武者一生中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断超越自我。当你感到恐惧的时候,你只需做一件事,向恐惧踏出第一步。
此刻我似乎听见她在我耳边说,月,成为一个男子汉吧。
向前,我踏出了一步。
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
大胡子的表情慢慢改变着,双目越睁越圆,嘴巴越张越大,一点口沫星子从他嘴里跳出,用炫耀的姿态划出一道弧线,像瞬间即逝火星子在月光中骄傲地闪亮了刹那。他向我冲过来,那点来不及落下的口沫星子被那团密密麻麻的胡子霸道地捕获,终于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它最后的光亮。他手中的大刀自上而下向我的左肩砍来,然后顺势反手向我腰部斩去。眼前的景象忽然闪烁了一下,大胡子竟在十步之外正向我奔过来,手中的大刀正慢慢举起。
刚才的一幕是我的幻觉?但又为何如此真实,我甚至感觉到刀刃割破皮肉的一刻从刀锋传来的冰凉。大胡子来到我身边本应是一下子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动作竟变得那样缓慢,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甚至已经知道他打算怎样攻击我,他招式中存在怎样的破绽,我在什么时候作出怎样的反击可以将他一招击败。
他的动作更慢了,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变慢。忽然间我听见心中响起了一声恐怖的吼叫,像是囚困已久的猛兽冲破牢笼一刻豪情万丈的宣泄。然后一种欲望越来越强烈,我要杀死大胡子,奇Qīsūu.сom书我要用他的鲜血平息我的愤怒!
我俯下身子,悄悄握住一块尖石,大胡子的大刀正如刚才看到的一样,自上而下向我左肩砍来,我轻易地躲过这一刀,而同时手中的尖石狠狠地向他拿刀的右腕刺去。大胡子又是惨叫一声,尖石已经撞伤他的腕骨,右手立刻脱力,大刀脱手而出,自我左耳旁擦风而过。我看都没看,稍一侧身左手一伸就握住了飞驰中的大刀,一个转身将大刀的去势拉回前方,并借助转身的力量在大胡子胸口用力一劈。
鲜血喷洒在我脸上,大胡子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直地倒了下去。温热的血从我脸庞缓缓流下,渗进我嘴里传来咸腥的味道。
这就是血的味道吗?我又听见心里响起了那可怕的吼叫,我听见它在说,血,我要吸更多的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慢慢地说这话的竟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
我慢慢地走向那群人,那里有很多我想要的血!
“啊,又是红眼妖怪!”那群人惊叫着后退,仿佛迎面向他们走去的是一个魔鬼。
红眼妖怪?说我吗?
明晃晃的大刀就像一面镜子,借助刀背的反光,我清晰地见到自己的左眼变得血红。
“是魔瞳!莫非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魔瞳让我看到的?一定是这样,现在我想吸血也一定是魔瞳的原因!”
那可怕的吼叫声又在心中响起,魔瞳在催促我。不!我不能吸血,我不要做一个受控于它的怪物!它再一次吼叫,叫声中多了些愤怒,脸上鲜血的味道越来越强烈地刺激着我,我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操控,对鲜血的欲望摧毁了我的理智,我清楚地感受到,我正被一个念头主宰着,那就是杀光所有人,喝光他们身上的血!
我头痛欲裂,全身燥热无比,身上的血液疯狂地奔涌,似乎要把我的身体撑破。那邪恶的灵魂正慢慢地侵蚀我的意志,它是那样的强大,在它面前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杀了这妖怪!”在我抱着头挣扎的时候,一个人向我冲过来,举起刀就要往我身上砍下去,但是他的手刚举起就失去了力量,因为我的手已经插入了他的心脏。我颤抖着拔出自己的手,眼前的一幕更是让我难以置信,在一瞬间我长出了长长的又尖又硬的指甲,然后在一瞬间它们又恢复原状。血,从刺穿处喷涌而出。我听见心中的怪物发出满足的冷笑,而我却只能任由血液经过喉咙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狂躁在慢慢平息,怪物的气息渐渐远去,身体终于让我重新掌控,但我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用不上劲,晕眩的感觉却在慢慢加重。
“快,用箭,用箭射他!”
晕倒之前,这是我听见的最后的一句话。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下石室中,我的床头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概三四十岁左右。雁神医正躺在我身边,看起来受伤了。
“雁神医你怎样了!”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对我疲倦地笑了笑,“小酒鬼你醒过来啦,那就好……那就好……”他向那个男人示意了一下,那个男人小心地将他扶起,举止之间无比敬重。
“你受伤了?!”“是啊,箭伤,看见你没事就好了。”“你也会没事的,对不对!”“我……咳咳……或许老天爷也想找个酒伴了吧……”“雁神医,你不要吓我,你一定会没事的吧!”雁神医费力地摸着我头,轻轻地笑了笑,“人固有一死,老头子能活到现在也满足了,你不要太伤心。在大限之前能够遇见你和映儿,老天爷对老头子也算不薄啦……你不用担心,以后会有人照顾你的……”他望了望面前这个男人说,“他是我的义子,他有很高强的武艺,你愿意拜他为师以后跟他一起生活吗?”“我愿意……不过,雁神医也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吧!”他又无奈地笑了笑,这笑容映在我眼里竟是如此悲伤。他对那个即将成为我师父的男人低低地叫了声,“真颜,答应我……”“义父尽管吩咐。”“帮我好好照顾这孩子……尽你所能,将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人。”“紧遵义父吩咐。”“月……”“雁神医,你请说!”“到现在,只有一件事是老头子放心不下的,那就是映儿……月,能不能答应我,在你有生之年中,把映儿带回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我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吧……雁爷爷。”“……好,那就好!这样老头子再也没有牵挂了……”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师父和我在雁爷爷的墓前守了一夜。师父的眼神很悲痛,我明白这种感觉,痛失亲人的感觉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那一整夜我们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说过话,有些话并不需要言语来表达,像是彼此心中都懂得的悲伤,像是各自心中都存在的盼待……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两天后,师父带我离开了逍遥谷,前往他隐居的地方,枫叶林。
“你还在担心她是吧?”在路上一直沉默的师父终于开口问我。
“是的,我一直都担心她。”
“你心里在怪我没有立刻带你去找她吧。”
“……虽然我很想去找她,但是,我没有怪你,我自己心里也不想离开雁爷爷……”
“我已经叫人去找她了,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谢谢你……师父。”
“……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我的理想就是要成为一名武艺高强的大侠,闯荡江湖,锄强扶弱警恶惩奸……”
“哈哈哈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师父就哈哈大笑,我原本雀跃的神情立刻黯淡下来。是啊,我凭什么成为大侠呢?就仅凭我的热情吗?看来我还是还是太天真了……
我的失落没有逃过师父的眼睛,他停下大笑,饶有兴致地望着我,“想知道我为什么笑是不是?”
“我……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
“不,我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打断了我的话。
“那……是为了什么?”我疑惑地望着他。
“我笑只是因为我以前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哈哈……”
我愣住了,但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不消片刻我也大笑起来。那一刻我觉得师父就是我的知己,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一下子变得亲切和可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