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领袖的“煮猪肉汤”理论
本来,铁大将军听不懂最高指示,可以当面请示。可是最高领导在说了那番话之后,却加了一句:“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不必问,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铁蛋本已张开了口,但一听到了那么古怪的指示,却立刻把要问的话缩回了口。
最高领袖说的是甚么呢?对听惯了最高指示的铁蛋来说,这一番指示,简直怪不可言,使他直接感到,非依足指示不可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起。
(即使在许多年之后,铁蛋向我说起当日的经过,仍然一再迟疑,才下定了决心说出来的,这个经过,他秘密的隐藏了那么多年,虽然随著时间的过去,许多秘密也早已不是秘密了。)
领袖一向有“鬼神莫测之机”,所以他一开始说的话,也很是“玄妙”。
他无头无脑地问:“你观察过煮猪肉汤没有?”
听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将军,他首先想到的是,首领是不是在考察我对部下的生活是不是关心?部队的伙食是不是好?首领日理万机,他的权力是军队建立起来的,自然会有这样的关心。
所以铁蛋的回答是:“报告领袖,现在部队的伙食极好,和以前的困难时期,大不相同。”
领袖呆了一呆,用力一挥手 领袖的身形很高大,手也很大,铁蛋虽然是“大将军”,但是个子并不高,而且相当精瘦。
领袖在挥了挥手之后,双手比了一个大圆圈:“在一口大锅中煮猪肉汤,你观察过没有?有很多时候,在一些平凡的事情上,可以观察出很深的道理来。”
铁蛋对领袖有著无可怀疑的崇拜,所以单是那几句话已令得他肃然起敬,觉得领袖真是伟大,哲理丰富,是天生的英明领袖。
可是铁蛋却确实没有观察过用大口锅煮猪肉汤,想来领袖一定是常常观察的。所以他觉得自己很惭愧,红了红脸:“没有,请领袖指导。”领袖来回踱步,一面踱,一面道:“煮猪肉汤的时候,水滚了之后,不论事先把猪肉洗得多么乾净,总会有一点渣滓煮出来,慢慢地浮上水面来,会集在锅的中间。”
铁蛋听得十分用心,虽然直到那时为止,他一点也不明白领袖表达甚么。
领袖站定了身子:“那些渣滓,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多少也有一点油水,可以有一些利用价值,所以也必须团结、教育、分化、拉拢、改造、争取。”
铁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领袖是在用“煮猪肉汤”比喻政冶形势了。
本来,那也很难明白,但铁蛋从小就浸在这样的政冶环境之中,对领袖所说的一切行为,都再熟悉也没有,再加上他究竟聪明过人,所以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也知道领袖的脾气,是喜欢下属有高理解力,能理解他神机难测的指示。
所以铁蛋应声道:“领袖分析得对,现在形势大好,那些渣滓已不值得再花工夫去处理了。”领袖果然大有嘉许之色,用力一挥手:“而且,那是最后的一批,根本不能保留,保留了他们,就是一个隐患,斩草除根,此其时矣。”铁蛋知道领袖的习惯,最后那八个字,等于是领袖所下的直接军事指令了,所以他立时立正,声音嘹亮地回答:“是。”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时,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
(好几十万人的生命,就在“猪肉汤”理论中被决定了。本来,我一直对铁蛋在那次行动中的毫无节制的杀戮,有点耿耿于怀。但现在明白了他和最高领袖之间,有过这样的一番对话,那自然也不能尽怪他了。)
(我猜想铁蛋对我说出这一番话,也多少有一点向我间接剖白的意思在内。)
领袖当时,看到铁蛋对他说的话,心领神会,也很是高兴,他一手叉著腰,一手在铁蛋的肩头上拍了拍,开玩笑似地道:“要你这位大将军去担任这样的任务,可有点大才小用了。”
铁蛋受宠若惊,身子站得笔挺:“服从调配,坚决完成任务。”
一般来说,将军出征之前,蒙最高领袖接见,到这时候,自然也结束了。
可是那时,领袖却没有看铁蛋离去,而是自顾自踱起步来,铁蛋站著,只见领袖广阔的额角下,眉心打结,像是有极沉重的心事。
铁蛋的心中,疑惑之至,可是他又不敢问,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领袖才把手按在书桌上,背对著铁蛋,说了几句话。
领袖说的话是:“那些敌人,现在虽然都集中在西南山区,可是大部分都是从全国各地溃逃过去的,本地人所占的比例不多。”
铁蛋摸不著头脑,只好答应了一声:“是。”
领袖又道:“好像从上海去的人也不少。”
铁蛋这时,心情紧张之极 他素知领袖的行事作风,知道他这时必然有重大之极的事要交代。可是他又不明明白白地说,由此可知这事情的重要性和隐秘性,非同小可,要是听错了一个字,或是在甚么地方把领袖的意思理解错了,那不但影响自己的前途,也有可能,会形成十分重大的事故。
他实在想请领袖明白把事情说出来,可是他又不敢,因为领袖自有他行事的方式。怎容人干涉?
所以,他又只好再回答了一个“是”字。
领袖的手,像是不经意地在桌上,翻动著一本线装书,但是铁蛋却注意到了,手的动作僵硬,可见领袖的心中,很是紧张。
他合上了线装书,道:“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加注意,嗯……有这样的情形,直接向我报告。”
铁蛋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指示太模糊了。甚么叫“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加注意”?
这种模糊之极的指令,本来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可是,那却是最高领袖的亲口指示。
最高领袖的“神”的地位,后来被越推越高,他的指示,达到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地步,很是骇人听闻。
这时,铁蛋不是听不懂指示,指示再明白也没有:有值得注意的人,注意一下,而且在“注意”了之后,还要向领袖作直接报告。
可是那“值得注意的人”是何等样人呢?
听起来,像是杂在那几十万个反叛人群之中,这就更叫人摸不著头脑了 才下了指示,是斩尽杀绝,又如何在杀戮之前,Qī.shū.ωǎng.每一个都去注意一下是不是值得注意。
要是等发现了该人“值得注意”,却早已被杀了,那又怎么办?
他望著领袖阔大的背部,感到自己面临了一生之中最难决定的一件事,他必须明白领袖的这番指示,究竟是甚么意思。
他已经鼓足了勇气,想问个明白。
可是就在这时候,领袖就已经转过身,目光炯炯,注定了他。
任何人都可以做皇帝,只要他是老皇帝的儿子就行。但是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开国皇帝,历史上所有的开国皇帝,不理会他当了皇帝之后的行为如何,他能成为开国皇帝,必然有其独特的条件。
而在许多特别的条件之中,具有大威严,是十分重要的一个。
铁蛋身在千军万马,枪林弹雨之中,不会害怕。炮弹在他的身边开花,敌军的刺刀,扎进了他的身子,他双腿不会发软。
可是此刻,领袖一转过身,他就感到有一股无形的,但是强大无比的力量,陡然压了过来,他想后退,可是双腿却发软,难以挪动脚步。
领袖的两道目光,更令得他心快得耳际“嗡嗡”作响。不过他总算听到领袖接下来的话:“刚才所说的一切,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铁蛋的心中,不禁一叠声叫苦,因为他根本未曾明白指示的内容,领袖这样说,表示他不能再问 这已成了一个连提也不能再提的大秘密了。
可是,接下来,铁蛋更感到肩上犹如添了一副万斤重担 他实在没有承担的能力,但是却又不得不硬挺下去,以他这样的硬汉,那时也真想跪下来,向领袖求告,放过他,别将这一副重担放在他的肩上。
因为那时,领袖扬起手来,迟缓地道:“你是我的爱将,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知道你一定会完成,别人,我不能有那样的信心。”
铁蛋身上已被冷汗湿透,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声音发乾,答应了一声:“多谢领袖的信任。”
这时,他心中知道,领袖所说的“任务”,决不是自己表面上接受的剿灭任务,而是在于那句“遇有值得注意的人,就要注意一下”。
要命的也就在这里。
所以,他又挣扎著说了一句:“保证把一切反对势力,全部消灭。”
领袖盯著他看,铁蛋那样说,言外之意,当然是“除此以外,别的任务,实在不知指甚么而言”。
铁蛋的智慧程度,分明不如领袖远甚,领袖这时凌厉的眼光,直接地在谴责他:“你别假装糊涂,你知道我还有另外的任务给你。”
铁蛋心头狂跳,低下头去,不能不答应:“是,我一定尽力完成一切任务。”
领袖在这时,忽然叹了一声,然后,转了话题:“有一个人,叫雷九天,是江湖人物,资格很老,可以利用,会派到你的司令部来当顾问。”
铁蛋心中一凛,是领袖不相信他。
可是他立即放了心,因为领袖又道:“这种人,和我们对付一些文人一样,有利用价值时,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等到没有用处时,怎么处置都可以。”
领袖说到他自己的手段得意处,笑了好几下,铁蛋也跟著笑。
领袖伸出手,在桌上取起一本薄薄的书来,递给铁蛋:“这本小册子,你拿去看看。”(奇*书*网.整*理*提*供)
铁蛋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了过来,看了看封面,知道写的是领袖早年从事造反活动的一些经历。
铁蛋知道领袖在说了这样的一番话之后,又“御赐”了这样的一本书,必有深意,所以接过了书之后,十分忠诚地道:“一定好好学习。一个字也不放过。”
领袖点头,大有嘉许之色,挥了挥手,示意铁蛋,可以告退了。
铁蛋退出之后,足足有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看那本其实是很普通的书,回想著领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可是结果,他仍然是莫测高深,所以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铁蛋叙述往事,说到这里,望定了我。
他说的事,和现在我和他相晤,已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应该发生的事,也早已发生过了。本来,已绝无甚么紧张悬疑可言,可是他叙述得十分认真,好像他不单是那时全身冒冷汗,现在也仍在冒冷汗。
所以我也难免受了感染,忍不住问:“后来,你终于明白了那个指示是甚么意思?”
铁蛋并不立刻回答,双眼神色茫然,直勾勾地望向前面,我发现他的视线,竟然没有焦点。
他的这种神态,很令我吃惊 因为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若是他至今还不知道那指示是甚么意思,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我沉声道:“随著时间的过去,应该都水落石出了。”
铁蛋听得我这样说,长叹一声:“我比较笨……我的意思是,我不如你聪明。”
他忽然之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哥儿们了,还说这种话。”
铁蛋道:“是真的,我们两人,性格不同,所以各有所长,发展也不同。当时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能明白领袖的指示,我想你一定能明白。”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和你性格不同,所以发展有异。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站在那里,去听另一个人的指示去行事,管他这个人是神仙是祖宗是皇帝。”
听得我这样回答,铁蛋呆了半晌,才感慨地道:“你的一生……比我有意思。”
我摇头:“不能这样说,各人的生活,是根据各人的性格选择的,给你重头再来一次,我看你还是一样会选择必须遵守铁一样纪律的军人生涯。而我不同,我崇尚的是自由散漫,肯定自我,不可能想像接受任何纪律的约束 这是天生性格所决定的。”
铁蛋又叹了一声,他的神态,表示他同意我的话。
确然,他和我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截然不同。他参加的军队,要求绝对服从,个人的一切,都必须服从组织的纪律,一个命令要个人生死,这个人也就除了慷慨就义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铁蛋会在领袖模糊的指示前,一身冷汗,而我则根本不会有这种遭遇。
铁蛋又用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好了,在你的生命中,不会有这种事,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帮我分析一下 根据我的叙述,分析一下领袖究竟想要我做甚么。”
当他在叙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所以也一直在分析,他一问,我就道:“你们‘君臣二人’的对话,其实内容并不复杂。”
我自然而然,把铁蛋和他的领袖之间的关系,称为“君臣二人”,自然是因为那是最现成也很恰当的说法。
铁蛋立刻睁大了眼,因为那是令他极度困扰的一件事,而我却说不是太复杂。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主要任务,是消灭一大股反对的势力,你奉命格杀勿论,不必留甚么活口,因为大势已定,这股反对势力,已经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铁蛋点了点头:“是,这点我能理解。”
我又道:“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任务,领袖另外给你的任务是 ”
铁蛋又把那句指示重复了一遍:“有值得注意的人,就注意一下。”
我道:“对,领袖的意思是,在那批注定了要被剿灭的反对势力之中,有一些人,或是个别的一个人,是值得注意的。”
铁蛋苦笑:“那不难理解,可是,那是甚么人?”
我不相信事隔那么多年,事态会仍然在秘密状态之中,铁蛋显然是在考验我的分析力。所以我盯了他一回:“这个人,可能从上海去,或是从华东地区去,因为领袖提起过这一点。”
铁蛋点头:“是,我也想到了,可是那仍然太广泛了。华东地区,尤其是上海,本来就是各种……恶势力的盘踞地,势力很大,有一大部分撤出老地盘,到西南山区去,也是必然之事。”
我道:“那范围已经窄了许多,你在军事行动之前,若是知道进攻的对象,来自华东、上海,就特别注意一下,自然会有所发现。”
铁蛋眉心打结,缓缓摇著头。
我又道:“领袖要你看的书,是不是内中有甚么玄机,或是有甚么‘密旨’在内?”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也不禁有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历史上的最高统治者,每有故弄玄虚。表示自己“受命于天”,不是凡人的。明朝有一个皇帝,下的圣旨,字迹潦草到普天之下,只有严嵩、严世蕃父子两人看得懂的,听起来荒唐之尤,却是昭昭史实。
观乎此,领袖要卖弄一下,也大有可能弄一些哑谜给他的爱将猜一猜。
铁蛋摇头:“不,那本书只是很普通的,记述他早期打天下功绩的书,我早已知道的一些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些事,一点也不特别。”
铁蛋的领袖,后来成了世界级的大人物,他早年的一些事,也流传甚广 当然,流传出来的全是好事,可以见光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人人都有一些或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不为人知,无人可以避免。)
那些可以被人知道的事,确然尽人皆知,其中并没有甚么秘密可言。
而且,他的极度震动,是从十二天官开始的,而到现在为止,他所说的一切,我一点也看不出那和十二天官有甚么干系。
我知道,事情在日后,必然有十分惊人的发展。所以我问:“你说走一步看一步,后来怎么样?”
铁蛋望了我一眼,忽然说起更年月久远的往事来:“那一次,你在床板底下发现了我,我满身是血,你有没有第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先是一怔,接著,不由自主,长叹一声。铁蛋的年纪并不大,可是多半是由于过与世隔绝的日子太久了,所以思想方法有点怪异,颠来倒去。
他说的那件事:在床板底下发现他的人,那是我和他少年时期的事,那件事,自然惊险绝伦,我和他竟然能脱难,算起来,“运气好”占了很大的成分 “运气好”的情形,确然是存在的。
那自然是另外的故事,属于少年时期的事,我不想他岔开去,所以我立即道:“先说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事。”
铁蛋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不过你得陪我说说更早的事。”
我点头答应:“一定,少年的事,也很有可以说一说的,那十二天官 ”
铁蛋一挥手,疾声道:“得先从雷九天说起。”我没有异议,铁蛋道:“那雷九天,一见到我,就提议由他的九个手下,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因为他认为我需要特别保护,而我自然不同意。”
铁大将军和江湖大豪雷九天的第一次见面,就闹得极不愉快。
雷九天走进铁将军的指挥所之前,就在外面和铁将军的警卫连发生了冲突。
铁大将军有一个警卫连,一百多个卫士,全是精挑细选,身经百战,经过烽火考验,忠诚可靠的“自己人”,负责保护大将军的安全。个个不但善于搏击,而且枪法如神,是军队中出色的战士。
而雷九天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却是东倒西歪,南腔北调,衣服不伦不类,行动吊儿郎当,有的还拿著旱烟袋儿,有的头发上用油擦得贼亮。
这样的一批人,虽然持有正式的公文,有参谋长陪同前来,可是警卫员一下子就看出,连参谋长也看这帮人不顺眼,所以留难:“首长没有说全见,你们谁是领头的,一个人进去就行。”
雷九天很沉得住气,他不和警卫员说,望向参谋长:“我是中央特准的顾问组长,这几位全是顾问组员,为甚么不能见首长?”
参谋长冷冷地道:“你一个人先见,也是一样。”
第八部:十二天官是甚么东西?
警卫员一听,就有乐得笑出声来的,雷九天闷哼一声,二话不说,向山洞中就走,警卫连长却过来拦阻:“你老人家,等一等,见首长,我有权搜身。”
雷九天沉声吼:“我是中央特派 ”
警卫连长冷笑:“那是我的责任,以防万一带著武器,对首长不利。”
雷九天不怒反笑,回头向他带来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也鬼头鬼脑地笑,雷九天笑声陡然提高,随著笑声,一掌打出,打在山洞旁的岩石上,“蓬”地一声巨响过处,就把一块凸出的岩石,打得脱离了洞壁,直飞了出去。
同时,又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上迸了起来,雷九天双掌扬起合击,把那块石头,在双掌的掌心之中,一下子就打得粉碎。
这一连串的精湛武术中的硬功,已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雷九天把双手向警卫连长一伸,傲然道:“我这双手就是武器,是不是要砍了下来,才能见首长。”
连长张大了口,一时合不拢来,自然无法说话,只是在喉间,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
雷九天趁机发话:“甚么新鲜玩意儿,我见皇上的时候,也没有人把我怎么样,难道这里的首长,远大得过皇上去?”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当时我在里面,外面的动静,听得很清楚。才一听得雷九天说‘见皇上’,还以为他年纪大,真的在以前见过皇帝,后来再听下去,才知道他竟然把领袖称作了‘皇上’,当时真是诧异之至。”
我望向他,淡然问:“当时你骇然不已,现在呢?”
他也淡然笑:“不必等现在,早就想通了。可不是吗?”
铁蛋这“可不是吗”四个字,说来很是轻松,可是我却知道这其中,不知有多少辛酸血泪在内。
试想一想,他为了信仰,为了理想,把整个生命都投了进去,但是结果,和他一样千千万万的人,有的抛头颅,洒热血,真的献出了生命,到死,还以为自己的理想可以实现。有的幸存,但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只不过是制造出了一个新的皇帝,除非愿意做叩头忠臣,不然,一样血溅当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理想信仰,在皇上的“金口”之前,“御脚”之下,屁也不值。
“可不是吗?”
我没有出言讥讽铁蛋,实在不忍心,当他知道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后,他心灵上所受的创伤,只怕远在他双腿骨碎之上。
过了一会,我只是道:“请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究竟有甚么纠缠。”
我这样讲,等于是在催他长话短说,他自然也明白,可是他摇了摇头:“左右没事,你还把时间看得那么紧?不如听我从头说。”
我作了一个“随你高兴”的手势 我知道,他的心中积郁著许多话要对人说,想有人听,这种情形,和老十二天官把他们的行为详细记录下来,想传给世人知晓,是一样的意思。
我是他少年共过患难的朋友,是他最好的听众,若是不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当然不是朋友之道,就算我的性子再急,也是得暂忍片刻。铁蛋移动轮椅,又取过了一滴酒来,和我对喝了三大口。这才抹著口角,继续说下去。
当下,铁将军在室内,听得来人竟然把领袖称为“皇上”,骇异之余,也知道来人大有来头,来之前曾蒙“皇上召见”,说不定怀有“密旨”,自己正由于摸不透旨意而不安,不可怠慢了来人。
(很有意思的是,铁蛋在听到了“皇上”而感到骇异之后,他的思想却自然而然接受了,接下来,就循著“皇上”的这条路来想问题,所以“召见”、“密旨”之类的名词,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由此可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也早已有了“皇上”这个想法,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表示出来而已。)
(这种情形真可怕,比摆明了是皇帝坐龙廷,还要可怕得多。)
铁将军人还没有出来,声音先传了出来。因为雷九天最后一句话,也是提高了声音来说的。他武术造诣高,中气足,声音响亮,震得在他身边的警卫连长,耳际好一阵“嗡嗡”响。
铁将军说的是:“是雷顾问来了吗?请进。请进。”
他一面说,一面也迎了出来。
雷九天在洞口,击石扬声,何等气概,可是一见了手握兵符,指挥百万大军的铁大将军,他也不由自主,像是小孩见了大人一样,立时满面堆笑,双手抱拳,大是感动:“怎么要将军你亲自出来,唉,真说不过去,雷九天这厢有礼了。”
铁蛋打量雷九天,只见他五短身形,整个人站在那里,扎实得像是一个石墩子,满面红光,却一脸皱纹,年纪很大,但是目光炯炯,倒是第一个印象,就可以叫人知道,那是一位异人。
铁蛋忙也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雷九天进去,雷九天带来的那些人,也要跟进,却叫雷九天摆手阻止,他跟在铁蛋的身边,神态恭谨,绝不飞扬跋扈。这一点,令铁蛋很感到意外,因为那和他响遍半边天的名头,不是很配合。
在他想来,江湖大豪,应该有他的气概,不论在甚么人面前,都应该顾盼自豪,旁若无人,不应该像普通人那样,见了大官将军,就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情,惟恐恭谨不足,甚至大有奴相。
所以,一上来,铁蛋就有点看不起雷九天。
别以为这是小事,那和日后发生的事,很有关连。
当铁蛋向我说起那些事时,他仍然很有卑夷之色,还加了一句:“所谓江湖豪杰,其实名过于实,也不怎么样,见了权贵,一样把自己当奴才。
我自然反对:“那要看是甚么人,有的人天生有奴性,见不得权贵,一见就会现出奴相来,全身发抖。”
铁蛋“哈哈”大笑:“可不是吗,雷九天说,他见我还好,只是小心翼翼,行动僵呆,在他觐见‘皇上’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惹得龙颜大悦。”
我听得摇头不已,雷九天这人,武功再高,性格上也颇有问题,只怕这也是他投靠政权的原因,身在政权之中,见到了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自然只好战战兢兢了。
我道:“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湖人物,才不会把甚么将军、领袖放在眼里。”
铁蛋立时料到了:“你是说白老大?”
我点了点头。铁蛋叹了一声:“是,白老大那样,才是真正的江湖豪杰。”
我有点骇然:“你们见过?”
我只知有人想请出白老大去见铁将军,要他别赶尽杀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面。
铁蛋缓缓摇头:“不,没见过,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嗯”了一声 他高度赞扬白老大,我自然很高兴,但我更想听他快点说下去。
我把酒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雷九天跟我进了指挥所,第一句话就令我愕然,又想笑,又不好意思。”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雷九天说了一句甚么话,会令得铁蛋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雷九天压低了声音,说的是:“将军,乞退左右,我有密言奉告。”
铁蛋在刹那之间,还以为自己是在戏台上。
这时,另外有秘书和警卫员,以及参谋长在,铁蛋会过意来,知道了雷九天的意思,他也不禁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这时的任务,是要剿灭成千上万的江湖人物,而雷九天却也是江湖人物,要是他不怀好意,意图不轨,一个对一个,自己可不是他的敌手。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之后,先向雷九天介绍了参谋长 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雷九天对参谋长也很恭敬,不过他还是道:“皇上吩咐,只能对铁将军你一个人说。”
听到了“皇上”,参谋长等人也不禁呆了一呆,想笑又不敢笑。
铁蛋道:“雷顾问,你得改一改口,叫领袖,不然,影响不好。”
雷九天从善如流:“是。是。皇……领袖也是那么说,影响不好。”
他对于一些专门的新名词,说起来不是很习惯,可是很努力学习。
铁蛋见他如此坚持,事情又是领袖亲口吩咐的,所以他向各人挥了挥手,各人都退了出去,只有参谋长在退出去的时候,向雷九天瞪了一眼,面有不愉之色。
雷九天在各人退出之后,凑近来,压低声音:“领袖他老人家问,上次给你的那本书,看了没有?”
铁蛋怔了一怔,忙道:“看了,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雷九天点头:“是,领袖也早已料到,将军一定不止看了一遍。”
他说著,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还真不轻,发出了“拍”地一声响:“领袖真是天纵英明,料事如神。”
而铁大将军 这时却有点哭笑不得。
早在领袖赠书之际,他就知道必有深意。可是他连把那本普通的、记述领袖早期开国功勋的书,看了三遍,就是体会不出那层深意来。
如今,领袖又特地著雷九天来问,可知事情非同小可,自己要是再领会不出甚么来,那是天大的糟糕。
所以他忙问:“领袖又说了甚么?”
雷九天现出钦佩莫名的神情,口中“啧啧”连声:“皇上圣明……哦,不,领袖伟大,天下事无巨细,他都瞭如指掌,这才能君临天下,抚育万民啊。”
铁蛋皱眉:“看你说话的方式,甚么君临天下的……”
雷九天忙道:“是。是。领袖也……批评了,应该说……为人民服务……”
铁蛋心急:“领袖又说了甚么?”
雷九天再拍了一下大腿:“领袖向我问起了天官门,十二天官。”
那是铁蛋一生之中,第一次听到“天官门”和“十二天官”这两个名词,他愕然之至,不知是甚么意思。
他想知道的是领袖对那本书,有甚么进一步的指示没有,可是雷九天的回答,全然不著边际。
他更加著急:“我是说,领袖对那本书,又说了甚么没有啊?”
雷九天想了一想,点头:“有,领袖说,要是你不明白,就多看几遍,而且还特别叮嘱,这事,不必和别人说起,我以后也不必多提。”
铁蛋心中烦燥,挥了挥手,不想再和雷九天说下去。可是雷九天却道:“领袖吩咐,我觐见的过程,要向将军你报告,一句话也不能漏。”
铁蛋心中一动,心想领袖这样吩咐,一定大具深意,所以忙道:“你慢慢说。”
雷九天道:“领袖问我,对天官门和十二天官,知道多少,真使我讶异莫名。”
铁蛋闷声问:“十二天官是甚么东西?”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雷九天在胡说八道,再天纵英明,领袖也不会知道江湖上有十二天官这种人物,他在胡扯。”
铁蛋吸了一口气:“当时,在听雷九天详细介绍了十二天官的一切之后,我也认为雷九天是在胡扯,领袖不会知道,可是,他胡扯的目的是甚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
当时,铁大将军问:“领袖何以会关心……那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也不知道,领袖只是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刹那之间,铁蛋的脑中,灵光闪动,像是遭到了电击而陡然开了窍。
本来,他只当雷九天叙述他蒙领袖召见的事,只是他在炫耀“顾问”这个地位,直到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才知道内中大有文章。
他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由于实在太紧张,也太兴奋,是以一开口,竟有点语无伦次,他失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转述皇上的金口 ”
他用力打了自己一下,骂:“乱七八糟的,甚么玩意,我是说,你转述领袖的指示,可不能歪曲,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
雷九天一看到铁将军大失常态,也大是紧张,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不,我没有加多一个字,也没有减少一个字。”
铁蛋不由自主喘著气:“他是怎么说的?”
雷九天再重复了一遍:“他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铁蛋“嗖”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倒,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心念电转,首先想到的,是领袖曾给他的指示:“有值得注意的人,要注意一下。”
这本来是一个空泛之极的指示,实在难以明白。可是如今,再加上领袖对雷九天说的话,就很是具体了 十二天官,就是值得注意的人。
领袖竟然要把一番指示,用那么曲折的方式来表达,由此可知其中必然牵涉到极大的隐秘,非同小可。
铁蛋登时感到自己双肩之上,担著千斤重担,关系重大,非比寻常。
这时,他知道领袖的指示,必然和十二天官有关,他还不知道领袖送他那本书,是甚么意思。他决定和雷九天好好谈一谈之后,再去仔细看一遍,可能就融会贯通,看出名堂来。
他忙问:“那……十二天官,现在也在被征剿的对象之中?”
雷九天答得很郑重:“有可能在,他们十二个人,浑成一体,同来同往,可是整个天官门,又独来独往,绝不和其他的江湖人物发生联系。颇有些人想到他们神通广大,想引他们出来,领著大家干,可是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就算找到,我看也办不成。”
铁蛋沉声道:“雷顾问,事情不能靠估计 你在江湖上地位高,历史久,可曾见过他们?”
雷九天皱著眉:“我早年,曾和十二天官会过面,可是我不知道我当年见的十二天官,是不是就是如今……领袖说值得注意的十二天官。”
雷九天的话,有点不容易明白,铁蛋用力一挥手,在进一步详问之前,先问:“领袖的话,你真的听清楚了,他的口音 ”
领袖虽然天纵英明,已经升到了神的地位,可是他一开口 说的那一口土腔,却不是受命于天,无法更改。那土腔,别的地方人,还真不容易听得懂,发音怪绝,举例来说,“国家”的“国”字,发的竟是大多数方言中的“鬼”字之音。所以“国家”听来,便十足是“鬼家”。雷九天像是受了委曲:“我自小混江湖,跑过三关六码头,甚么地方的乡谈,我都听得懂。”
铁蛋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别见怪,又问:“那么照你看,领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雷九天答得更小心:“我想,领袖是想请将军多注意十二天官,嗯……若是可以招安的话,就……”
他说到这里,双手乱摇:“那只不过是我的想法,将军只当没听过就是。”
铁蛋心中一动,“招安”一词的意思就是容许对方投降 这和领袖的“剿灭”指示,虽有矛盾,但可以当作特别情形处理。
铁蛋想了一想,又问:“你适才说,你见过的十二天官,何以不能肯定就是现在的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那一次,和十二天官正面相对,为的是争一批……”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满是皱纹的脸上,很有惭愧之色,停了一停。
铁蛋心知雷九天在江湖上,尤其是在早期,也颇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是很光采,他那次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争执,也必然不是很光明正大。
所以铁蛋道:“详细经过不必说了,只说为甚么就可。”
雷九天如释重负,忙道:“是,是,陈年旧事,说来也没有甚么意思。我见到十二天官时,均在五十年前,那时,十二天官的年纪已都在六十以上,其势不能活到现在。”
铁蛋望了雷九天一眼:“其中有人特别长命,百岁以上也是有的。”
雷九天道:“将军有所不知,十二天官同生共死,只要死了其中一个,其余十一个也不偷生。”
铁蛋皱了皱眉:“那也就是说 ”
雷九天道:“那就是说,他们必然早早寻觅传人,以便一旦自己出了意外,天官门就可以由新的十二天官传下去,不致断绝。”
铁蛋说到这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停一停,铁蛋望定了我。
我连喝了几口酒,才道:“等一等,事情有点复杂,我在苗疆一个叫蓝家峒的地方,见过十二天官。”
铁蛋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我忙又做手势:“我见到的十二天官,不是你见到的十二天官。”
铁蛋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
铁蛋曾见到的十二天官(我假定他被十二天官俘虏过),当然是逃入了蓝家峒的那一批,也就是我在叙述之中,一直称之为“老十二天官”的。
事情就是复杂在,雷九天早年所见的十二天官,也不是“老十二天官”,而必然是老十二天官的师傅,是老老十二天官。
弄明白了,其实也不是很复杂,十二天官一代一代传下来,自然也有各代不同的十二天官,活动在江湖上。
我把这情形说了,并且说现在的十二天官,是老十二天官被军队追剿,而负伤逃进了蓝家峒之中的。两者十二天官的对头人,正是如今在我面前的铁大将军。
世界上的事,有著极奇妙的联系,当我第一次见到十二天官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出现在本城之时,随便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有如今这样的发展。
我道:“现在的十二天官与世无争,和以前的天官门,大不相同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铁蛋扶著轮椅扶手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点头:“是,和我有关系的,是他们的师傅,老天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他当年的事。
他道:“雷九天向我详细的说了十二天官怎样选择传人的经过。”
当时,雷九天道:“十二天官选择传人的条件,十分苛刻,所谓十二天官,是根据‘地支’来排列的,他们各有很是古雅的名称,但是江湖上的人,谁会记得,只是叫他们鼠天官、牛天官、虎天官……”
铁蛋点头,表示明白。
雷九天又道:“他们既然各以生肖上的动物为名,外型也自然很相似。”
第九部:每一代的龙天官是怎样拣选的?
雷九天略为迟疑了一下:“那种情形……是在挑选传人时就留了意的缘故。譬如说,猪天官要拣徒弟,就一边找胖小孩。其中,蛇天官一定找高瘦的女孩子,牛天官则找壮健的,鼠天官必然选择鬼头鬼脑的 ”
铁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好笑,那么龙天官呢?上哪儿去找一个像龙的孩子?根本龙是甚么样子的,也没有人知道。”
(关于十二天官的外形,我在苗疆,已有发现,和他们的名称,很是相合,这时才知道果然如此。)
(我也立刻想到:龙天官怎样拣徒弟呢?)
雷九天一听到铁大将军的问题,刹时之间,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先作了一个手势,这才道:“说起来很难令人相信,真的很难令人相信。”铁大将军略见不耐烦:“不管能不能相信,你就照你所知道的说吧。”
雷九天答应了一声:“是。据江湖传说,天官门是明末清初的时候成立的。那时,明朝朱家皇族,被清兵赶得四下奔逃,有福王、鲁王甚么王的,各有一批遗老臣子拥护,成了小朝廷,过王帝瘾,其中有一个桂王,是叫投降了满清的大汉奸吴三桂,拿住了之后,用弓弦绞死的……”
铁蛋听他忽然说起明末的历史来,自然神情要多难看,便多难看。
雷九天鉴貌辨色,自然看得出来,他忙道:“事情总得从头说起,将军请 ”
铁蛋用力一挥手:“你快说吧,别再扯开去了。”
雷九天吞了一口口水,忽然提出:“将军,我不可一刻无酒,能不能 ”
铁蛋也曾听说过这个江湖大里,日常生活,要喝酒,不喝水,十分传奇,所以他一面点头,一面道:“好,我著人准备。”
雷九天忙道:“不必,我自己带著有。”
他一面说,一面略掀衣襟,伸手在腰际一摸一抖,“呼呼”地一声,就抖出了一件物事来。那东西在掠出来的时候,就在铁蛋面前不远处挥过。
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变化,任何人都难免吃惊,就算不仓皇后退,身子也不免向后仰一仰。
可是好个铁大将军,确然不同凡响,名不虚传,非但不避,反倒一伸手,向掠向前来的东西,疾伸手出去,一把抓住。
也在伸手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那是甚么,只知“呼”地一声,有东西掠过来而已。
及至一伸手抓住,定睛一看,他才看清那是甚么,也不免暗中吃惊。
那竟是一条大蛇,而他正挑住了那蛇的七寸处,蛇头正对准了他。
这种情景,突兀之至,全然不在情理之中,令铁大将军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处置。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大有疑惑的神情。
我笑了起来,指著他:“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武林中人,很有些人用蛇作武器的,驯养了蛇,围在腰际,或挂在肩上,随时使用。”
铁蛋笑:“你别说得口响,不错,雷九天那条蛇,可以当作软鞭用,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你的脑筋再古灵精怪,也一定想不到。”
我略想了一想,不明白还有甚么更重要的用途,所以便道:“不想了,你说吧。”
铁蛋忽然叹了一声:“江湖上,真是甚么样的怪事都有,真是。”
当下,铁蛋握住了那蛇的七寸处,恰好是一握。“七寸”是蛇身最细的所在,可知那蛇,也很是粗壮。铁蛋迅速定神,向雷九天望去,见雷九天很有惶恐之色,他就立即想到:在这种情形之下,维持自己的权威,最是重要。
所以,他射向雷九天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人在甚么地位上,自然而然会有这个地位上的威严,虽然也有小丑一般的大官,但那毕竟少之又少,百年难得一见。
当时,铁大将军那凌厉的目光,就令得武林大豪雷九天也为之变色。他急急忙忙道:“手势惯了,将军莫见怪,莫见怪……将军的身手真好,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这条‘酒蛇鞭’,真好身手。”
听得雷九天口中,说出了“酒蛇鞭”这个名称,铁蛋方看清,自己抓住了的,并不是一条活蛇,只能说是一条蛇的标本。
也直到这时,铁蛋才看清了那条蛇 蛇头抓在他的手中,蛇全部分握在雷九天处,整条蛇,大约有六尺长,最粗处,约有两握,蛇身胀鼓鼓地,全身闪耀著一种银灰色的光芒,蛇鳞十分细密。
蛇头上,一对蛇眼,可能是镶上去的蓝宝石,蓝光殷殷,看来颇是诡异。
蛇嘴部分,是一个如同烟嘴的玉管,玉质晶莹。
而整条蛇,叫“酒蛇鞭”,那自然是武器了。
所以,铁蛋更沉下脸来:“你对我挥鞭,是扬武立威的意思吗?”
铁蛋的指责,十分严厉,雷九天听了,更是大惊,立时松开了蛇身。双手下垂,神情恭谨,急忙为他自己辩护:“将军,我才不敢,实在是一见将军,便有知己之感,一时忘形,唉,草莽中人,总记不住朝廷的体制,将军总要原谅。”
听得他这样说,铁蛋的心中,直想哈哈大笑,可是他却仍然沉著脸。
这时,那条蛇已全在他的手中了,铁蛋的武术造诣很高,自然也练过用鞭,他手腕一沉,想就势把那蛇挥了起来,可是略一运动,却觉得那蛇,怪异莫名,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又自行会颤动,竟然无从著力。
铁蛋毕竟是专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何以会有这种古怪的情形 那是蛇身之内,全是液体之故,蛇身内的液体,当然全是烈酒了。整条蛇,竟是一只蛇皮的酒袋,看那大小,至少可以灌上三五十斤酒去。
我也不禁骇然,只听说有牛皮酒装,羊皮酒袋,用竹筒来载酒,用葫芦来载酒的,用整条蛇的蛇皮作袋来载酒,不但闻所未闻,连想都难以想像得出。
我道:“虽然用来装酒,可也能当兵器。”
铁蛋同意:“自然,但是要运用如意,非下苦功不可,那比使灌水银的软鞭更难用,水银沉重,容易著力。”
我神情渴望:“雷九天使这‘酒蛇鞭’,一定是挥洒自如的了。”
铁蛋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事实上,铁蛋日后,并没有多少机会看雷九天使这条蛇鞭。只是在当时,他心知已把雷九天吓得够了,再摆官威,反为不妙。
所以他淡然一笑:“难道你见领袖,也能这样忘形?可要小心了。”
雷九天连声道:“是。是。将军说得是。”
铁蛋第一次力道没运对,这时手腕再一沉,劲道贯送出去,那蛇就像活了一样,蛇头倏然翘起,送向雷九天的手中。
雷九天一握住蛇头,铁蛋也松了手,雷九天一运功劲,蛇头弯过去,凑向他的脸,他一张口,就咬住了那蛇嘴中的玉管。
接著,便听得“啯嘟”、“啯嘟”的声音,他喉结上下移动,竟连喝了三五口,滴酒不漏,配合之奇,简直天衣无缝。
雷九天吁了一口气,一手又握住了蛇头:“将军,这里面是极好的佳酿 ”
铁蛋忙道:“谢谢,不必了,你这蛇皮酒袋,倒是有趣得紧。”
(我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联想到的是,红绫那么嗜酒,要是弄了那蛇皮酒袋来,让她装上酒到处去,那真是妙不可言,比诸杜牧在盛唐之际的“落魄江湖载酒行”。也不遑多让了。)
(不过继而一想,此举虽然大投红绫所好,却必然不为白素所喜。世事难两全,又不禁意兴索然。)
雷九天听铁将军赞他的“酒袋”有趣,又得意了起来:“是,这蛇,有一个名堂,唤作‘铁皮蛇’,产于沙泽之中,很是罕见,这样大的更少。蛇皮坚韧无比,刀割不破,不但可以载酒,还是很好的兵器,将军要是喜欢 ”
不等他讲完,铁蛋已摇手:“别了,你自己留著吧 我要是高抖著一条蛇,号令冲锋,只怕打不成仗了。”
铁蛋说得有趣,雷九天也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几口烈酒下了肚,他精神一震,手法利落地,又把那酒蛇鞭圈到了腰上。
铁蛋提醒他:“你说到了明朝末年 ”
雷九天道:“是,那时,天皇贵胄,到处流散。第一代天官门,也在那时出现。据江湖说,十二个人,能同生共死,必然有一种力量使他们有这种目标,极可能就是保住了其中一个龙子龙孙的一些文武官员,结合而成。”
铁蛋的领悟能力强,已经听出了意思来,他失声道:“你是说,十二天官之中的龙天官,真的是龙子龙孙,天皇贵胄?”
雷九天点头:“是,第一代天官门之中的龙天官,就是桂王朱由榔的孙子朱文非,后来在云南还称过王,年号是‘永兴’,康熙四十五年才兵败被杀,想来其余十一天官,也一起殉死。”
铁蛋的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是又说不出为了甚么。
他呆了一会,才道:“那么以后呢?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龙子龙孙?”
雷九天神情严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承继人的,乾嘉年间,有一个龙天官姓林,说是林爽文的后人。”
铁蛋眨了眨眼,这难怪他,“林爽文”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微不足道。这个人,在清乾隆末年在台湾作乱,曾自称“顺天王”,后来被福东安这个在小说中出名的人物剿灭,他的后人,极勉强地,自然也可以说是贵胄 林爽文起事若成功,说不定就是台湾皇帝了。
雷九天说了些林爽文的事,铁蛋笑了起来:“那样子的也算,这龙子龙孙倒也不难找。”
雷九天却不敢轻笑,他道:“我见过的那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据说是从朝鲜来的。”
铁蛋骇然失笑:“外国王帝的后人也算?”
雷九天道:“不是,那龙天官本姓袁,是洪宪王帝在朝鲜时留下的龙种。”
铁蛋呆了半晌,洪宪王帝袁世凯,在北京新华宫坐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龙廷,是中国历史上的末代王帝。他早年曾在朝鲜住过一段时期,在那时候,和甚么女人生下儿子。也大有可能。
那么,这个孩子,自然是龙子龙孙了 虽然挖空心思,却也可以自圆其说。
铁蛋在那时,又隐约地感到了一些甚么,却仍抓不住中心。
铁蛋有这种感觉,那令他很不舒服,就像是打仗的时候,先炮轰了敌人的阵地之后,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无法冲锋陷阵去搏击一样,有一种空荡荡无处著力的难受,所以,他自然而然在胸口拍打了几下,吁了一口气,道:“自从袁王帝之后,中国再也没有王帝了,这龙子龙孙,自然也绝了种。”
雷九天附和著:“是啊,所以,江湖传言,也未必靠得住。”
我听铁蛋叙述到这里,感觉和当年铁蛋一样 铁蛋把一切细节全告诉了我,我和他有同样的感觉,是很自然的事。
确然,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所以我向他看去,想他把谜底赶快揭开来。可是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自顾自喝著酒。
我知道,在他后来的经历中,一定揭开了所有的谜团。但是他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来,我性子再急,也无可奈何,只好由得他慢慢说。
我也喝了一口酒,道:“江湖上有这样的传说,有两个可能。一是真有其事,每一代的龙天官,都是天皇贵胄。另一个可能是那是天官门自己制造出来的故事,自高身价,表示他们和别的江湖人物不同,是可以有资格建立一个王国,成立一个朝廷的。”
铁蛋笑了一下:“我当时也这样对雷九天分析过,雷九天的反应,十分有趣,你想知道雷九天是怎么反应的?”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举起拳头来,向他扬了一扬,意思是说:“你敢不说,或是吞吞吐吐卖关子,我就请你饱尝老拳。”
我和他,在少年相交之时,常向对方作这样的手势,他自然一看就明白。
他又笑了一下,说出了雷九天的反应。
雷九天很是不屑,冷笑了一声:“那也没有甚么特别高人一等的,占山为王,自称是甚么都可以,隋朝瓦岗寨上,程咬金就曾自称‘混世魔王’,算起来,他的后人也有资格当龙天官。”
铁蛋听雷九天说得有趣,哈哈大笑:“山大王也算,雷顾问你的后人,也可以算了。”
铁蛋估计在雷九天长久的江湖生涯之中,一定也有“占山为王”的阶段,所以才这样调侃了他一下。
雷九天倒不是生气,只是刹那之间,十分惶恐,双手乱摇,连声道:“将军,这话……不能说……那是造反的事,要杀头的。”
本来,雷九天的话,又隐约使铁蛋想到了甚么,可是由于那时雷九天胀红了脸,神情滑稽,所以铁蛋跟著哈哈大笑,也就忽略了过去。
雷九天镇定了下来,正色道:“将军你别说,我见老老十二天官的时候,见过那龙天官,他的模样,倒真的和袁王帝,后来又成了袁大总统的,十分相似,同样是五短肥胖,大头大耳,很有几分帝皇之气。”
听雷九天说得认真,铁大将军又是一阵纵笑。雷九天又伸手在腰际按了一下,这一次,他并没有挥动酒蛇鞭,只是伸手按在腰部,当然他在暗中运劲,只见那“蛇”自他的腰际,如同活了一样,昂起头来,一股酒箭,自蛇口的玉管之中,射了出来。
雷九天昂高了头,酒箭射高之后,再落下来,恰好全落在他的口里。刚才他含著玉管喝酒,一点酒也没有外溢,并没有闻到酒香,这是他换了一个方法,酒才一射出,酒香扑鼻,登时令人心旷神怡。
铁将军也是嗜酒之人,一闻到这股酒香,脱口便赞:“好酒。”
他才一赞,雷九天就道:“将军请。”
随著一个“请”字,蛇头突然一转,酒箭向铁蛋射了过来,来势不急,铁蛋微昂头,张大口,恰好接了个正著,酒入口中,顺喉而下,清冽无比,异香满体,连喝了三口之后,铁蛋不由自主,脱口再赞:“真好酒。”
雷九天大喜:“将军善饮,以后我们共事,那就更加方便了,这酒……”
雷九天又介绍了几句他放在蛇皮袋中那酒的好处,铁蛋其时,全身都由于酒进入了血液,像有一股暖烘烘的火在全身流转,四肢百骸,都有说不出的舒服,所以,并没有听进去。
直到铁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雷九天的声音才入了耳,他在说:“领袖召见我的经过,已经说完了,将军,我一定尽我力量,为……人民服务。”
铁大将军和雷顾问的合作,使得这项任务完成得很好。雷九天是江湖的活辞典,甚么人物的来龙去脉,惯在何处活动,行事的方式如何,习性怎样,武功如何,和其余江湖人物,有甚么牵连,除非只是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不然,都能一一说出来历。这就使铁大将军的行动,方便了许多,例如在山中抓到了一个人,明知他不是土著,可是其人又拼死甚么都不说,也就无法知道他的来历和还有多少伙伴。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雷九天只要一看,就立刻可以叫出这家伙的名字来:“好家伙,真有长进了,哥儿你不就是巢湖的刘家三虎之一吗?你那两个兄弟呢?也躲进山来了?不当湖匪当山贼了?不过我看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性,我看你们那伙人还是依水为寨 参谋,查查地图,看看附近有没有湖泊,他们的巢穴,必在那里。”
单是这一番话,就足以令得强悍凶残的惯匪,面无人色,不战而降。
在那时,领袖既然曾有过指示,是战是降,结果完全一样,一概格杀,所以到了后来,双方之间的战况,更趋惨烈,也没有甚么人投降的了,一律拚死,铁大将军也杀红了眼,连受伤的俘虏,也一律诛杀。
后来,在任务完成之后,铁大将军在呈给领袖的报告之中,有这样的句子:“可杀可不杀的有四万多人,都杀了。”
伟大的领袖的批示是:“杀得好。”
多么有气派,人的性命,在这种大人物的眼中,就和草芥一样,惟有如此,才能稳固势力,杀人会手软的,哪配列入帝王将相的队伍之中。
在这个过程之中,铁蛋越来越明白,领袖派雷九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要他来辨认十二天官,因为只有十二天官才是“值得注意的人”。
至于何以十二天官被领袖定为“值得注意的人”,雷九天不知道,连追随领袖,差不多可以把领袖的心意揣摩出四五成的铁将军,也不知道。
他又把领袖给他的那本书,看了三遍,还是不能明白领袖的喻意。
而他一遍又一遍要求雷九天讲十二天官的事,也没有甚么新的资料可以发掘了。
剿灭战进行到了后期,已经杀了几十万人,军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推进,剩下的敌人,估计已经不多,根据几次军队损失重大的遭遇战的情形来看,雷九天下了结论:“这几次战役的对手,一定是十二天官。一定是他们。”
最早是战败回来的一个连长的报告,本来是极勇敢的军官,可是在叙述他那一连,两百人全部被消灭,只剩下他一个人逃回来的时候,身子还在发抖。
他说:“在夜行军中,突然受到了殂击……有一群……那不是人,是……山魈鬼怪……每个人的眼都会发绿光,一给绿光射中,就全身发软,有甚么武器都没有用,有原子弹,也扔不出去啊……那群鬼怪,来去如风,被沾著身子就倒,倒了就断气,两百来人连发一声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全牺牲了。”
铁蛋听得脸色铁青:“那你怎么独自回来了呢?”
连长身子抖得厉害,面上了无血色,好一会才道:“是他们放我回来的,……还有一番话,叫我带回来……向将军说。”
铁蛋厉声:“说,甚么话。”
连长急忙声明:“那是那群鬼怪……说的。”
铁蛋一拍桌子:“快说。”
连长声音发颤:“一个鬼怪,像是一个瘦老头,他……那时,我给另一个鬼怪在后面揪住了头发。那老鬼说,你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我们可不能学这种手段,总得留上一个活口,回去告诉你们那位铁大将军,有朝一日,他落在我们手里,也会放他一回。”
铁蛋听了,不怒反笑,在一旁的雷九天,就在这时,用沉重的声音道:“十二天官,准是这一伙,不会是别人,准是他们。”
雷九天的话,令得铁蛋心头震动,大是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