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围捕十二天官
在听那连长报告的时候,铁大将军自然知道那一批人不是甚么妖魔鬼怪,只是极厉害而且心狠手辣的人。这批敌人一举消灭了他二百多个部下,那令得他这个常胜将军,犹如脸上被人掴了一掌。
他正在迅速转念,如何展开搜捕,如何调动最精锐的部队,去消灭这股凶悍的敌人,可是雷九天却忽然提醒他,那股悍匪,是十二天官 是领袖特地指示过的所谓值得注意的人物。
所谓值得注意,铁蛋已经可以肯定,那是要特别处理的,至少,要生擒,看究竟有甚么地方值得注意,而不是格杀。
如果杀死了,再有值得注意之处,也没有用了。
这些日子来,随著他指挥的军事行动节节胜利,他更加体会到了领袖的指示,关系重大,因为日理万机的伟大领袖,竟然接二连三向他问及有关追剿的情形,又把那句指示重复了两次,也问他有没有听雷九天的汇报,和看了那本书没有。
铁蛋不知道那是甚么大事,但是他却知道,有一副千斤重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必须极度小心处理。
他转头向雷九天望去,只见雷九天的神情也凝重之极,双手紧握著拳,又道:“一定是十二天官。”
铁蛋听他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不禁焦躁起来,大声道:“说说该怎么对付。”
雷九天震动了一下,反问:“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对付?是格杀,还是活捉?”
铁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领袖曾特别指出,这十二人值得注意,需要注意,这……领袖的意思,当然是要特别处理。”
整个行动的指示是“格杀勿论”,“特别处理”的意思,自然是生擒活捉了。
雷九天接下来所说的话,倒令得铁蛋大是满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不错。
雷九天道:“是。是。我在觐见领袖的时候,也感到领袖特别关注这十二天官,能劝得他们……和平起义……也省了不少功夫。”
雷九天的话,说到后来,有点不伦不类,是以铁蛋瞪了他一眼。
雷九天忙解释:“我是说,十二天官各怀绝技,有的还擅长‘迷魂大法’、‘摄心术’,士兵一和他们眼光接触,就会失魂落魄 ”
铁蛋更怒:“那多半是催眠术,你别长他人威风,那会动摇军心。”
在军队之中,“动摇军心”的罪名何等之重,可以就地正法,雷九天发急:“他们还有一个天官大阵,更是厉害无比 ”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越是说,越是在“长他人威风”,所以涨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铁蛋早已想到,如果要剿灭,那事情容易,架上百十门大炮,一个山一个山轰过去,只消轰死了其中一个,天官门也就消灭了。
可是如果要“特别处理”,那就难上加难,这十二人都身负上乘武功,又在暗中,连他们在何处藏身都不知道,如何迫他们现身,就是大问题,怎能活捉他们?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更是烦恼。雷九天偏又道:“要是他们肯过来,利用他们的本领,再去追剿残匪,可以事半功倍。”
铁蛋冷笑一声:“或者他们心中还存著‘江湖义气’,不肯帮著官府行事。”
雷九天是老江湖了,自然听得出铁蛋话中的讥讽之意,心中大是生气,可是又不敢发作,一张老脸,也就涨成了紫红色。
铁蛋一挥手:“雷顾问,由你在军中挑选会武术的人,能挑多少就挑多少,必要时,连我也算上 我也习过武。由你为首,来对付十二天官,这件事办成了,是一桩特大功劳。”
雷九天可能是热中想做官,一听到有这样的立功机会,精神一振,大声答应,颇为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而高兴。
铁蛋又向在一旁的参谋长下令:“在军中挑选神枪手,一定要百发百中,组成小组,随雷顾问行动。”
雷九天神情疑惑,不知道铁将军的第二道命令,用意何在。
我倒是一听得铁蛋说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要调神枪手,组成小组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对付十二天官 万一武术上对付不了,枪械自然还有用,只射伤,不射死,也就是“特别处理”了。
我叹了一声:“十二天官在这样的大军追捕之下,还能全身而退,真了不起。”
铁蛋瞪了我一眼:“就是不能取他们的狗命,不然,一百二十个天官,也早成肉酱了。”
从铁蛋至今犹有恨意的情形来看,当年战况之惨烈,可想而知。
事实也确然如此,在那个连只剩下一个连长回来之后,又接连好几次,一个排,或是一组巡逻,一队侦察,遇上了伏击,都是连对方是甚么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被碰上就死”,但也总有一个活著回来,也照例传他们的话,要铁大将军小心,总有一天,会把他活捉。
铁蛋在开始时,下了极严的命令,不准传播消息。可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索性公开了还好,一旦不公开,又绝对无法消灭在暗中传播,这就越传越多,越说越是可怖,整个军队之中,离奇的说法之多,保证可以编一部鬼怪大传。
而雷九天编了一个特别大队,总共有七十多人,神枪手也有三十多人,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根本找不到对手在何处。
于是,铁大将军无可奈何之余,在各处林子、峭壁之上,竖上了木牌布告,直接邀十二天官出面相会 “本将军以军人荣誉保证,今公开会面,决不设任何埋伏,不加任何伤害,可以选择去留。”
这可以说是自有战争史以来,最优惠的招降条件了。
这样的布告,也用漆油写在岩石上,而且,还发给每一个战士 因为每次遭遇,虽然军队损失惨重,但总有一个被放回来,可以通过这个幸存者,向神出鬼没的十二天官传递讯息。
铁蛋在许多年后,说到这一节时,仍然大有屈辱之感,我本来想哈哈大笑的,但是想到他是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却要在顽敌之前,采取这样的行动,那正是窝囊之极了,作为老朋友就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取笑他。
所以,我没有笑,只是大摇其头:“没有用,一定没有用。”
铁蛋神情懊丧:“我用军誉作担保,他们居然也不相信,太岂有此理了。”
我叹了一声:“你们说了不算数的例子太多了,而且兵不厌诈,你再拍心口担保,到时一反悔,他们找谁评理去?哪有自己送上门来的道理。别说是你作担保,就算是领袖出面做担保,他们也不会上当 这点聪明才智,十二天官一定有。”
(若干年后,真的,领袖拍心口担保了一些事,引得一大批人信以为真,上了当,那些人的聪明才智,显然不如十二天官远甚,结果,自然死伤狼藉,惨不堪言,也算是愚蠢的回报吧。)
铁蛋睁大了眼望著我:“我可没想要骗他们。”
我笑:“总之他们不会相信就是,你没有等到他们来吧?快说到你成了他们的俘虏没有?”
我等了那么久,才忍不住催了一句。铁蛋的反应,仍极其强烈,他把轮椅转得飞快,竟没有停止的意思,我走过去,用力按住了轮椅,不让他再转。
他叹了一声:“他们用了奸计,任谁也要上当。”
我心知其中的过程,一定十分曲折,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十二天官有甚么“奸计”可用。
因为十二天官虽然连连得利,又在暗处,可是想要接近铁大将军,也是很困难的事,别说俘虏他了,难道是雷九天倒戈相向 我立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十二天官若是行事要靠外来力量的话,也不成其为十二天官了。
铁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我们已经有点眉目,他们的行动再快,根据好几次接触,他们一日之间的移动,也不能超过两百公里 ”
我不禁骇然:要在那种穷山恶水的环境之中,一天行动接近两百公里,那岂是容易的事。
铁蛋是军事天才,在掌握了这一点之后,他调配军队就有了准则。
若是一晚部队受到了袭击,他就立刻以这个袭击点为中心,两百公里为半径,调动军队,向中心点挤压。
这样的行动,需要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参加的军队数目之多,也令人咋舌,最多的时候,军队的人数,超过六万人。
以超过六万人的武装部队,去对付十二个人,这只怕是人类历史上强弱最悬殊的斗争了。
可是,强的一方,并没有占多大的优势,至少,在心理上反倒处于劣势。军中对这十二个“鬼怪”的恐惧心理,像瘟疫一样蔓延,甚至出现了罕见的逃兵现象。
逃兵现象已令得铁将军头痛无比,而更令他头痛的是,他的主要手下,参谋长直接向中央报告他“行动失常,指挥失误,实乃我军建军以来之最大错误”,而他作严厉的攻击,而在上级机关,也有更多的人对铁蛋的行动大是不满。
可是使铁蛋感到自己并没有做错的,是当事情闹到了最高领袖那里,最高领袖所说的话。
领袖下达了很是肯定的指示:“一切行动,由铁蛋全权负责,由于环境特殊,可以根据指挥员的个人意思,随意行事。”
那参谋长被调离部队,铁蛋知道自己做得极对,就算再加一倍人马,只要是活捉十二天官,那就是领袖最高指示的真正用意。
至于领袖何以要如此重视十二天官,铁大将军当时,再聪明,也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老实说,他把一切经过向我说了,我也不明白领袖的用意何在,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那时,凭著绝对优势的兵力,铁蛋深信自己已经把十二天官围在包围圈之中了。
既然有了领袖的支持,铁蛋的行动,更没有顾忌,全力以赴,缩小包围圈,哪怕每天只缩小五公里,三五个月下来,也必然可以把十二天官挤出来。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十二天官显然也觉得不妙,他们发动袭击的次数更多,但范围始终在包围圈之中。
又过了十来天,包围圈缩小到了半径只有四十公里了,铁蛋随军推进,那一晚,驻军在一个小山谷之中。
由于十二天官一直在扬言,要活捉铁大将军,所以铁将军的警卫工作,也严密无比。
除了有一个警卫连之外,还有雷九天率领的武学高手,铁蛋自己,也警惕非凡,不敢大意。
那一次事变,铁蛋事后追溯起来,事情还是坏在雷九天的身上。
那小山谷是一个天险,四面都是高耸的峭壁,只有一个山坳,可供进入,本来盘踞著一股自四川撤下来的败兵,经过三日激战,才全部消灭。
那股散兵在这山谷中已盘踞了些日子,所以盖有十来间石屋,雷九天一看就说这里可以成为司令部,铁蛋也没有意见。
若说雷九天办事不公,那也不公平,他非但在山坳口布下了重兵防守,就连峭壁之内,也组织了六个巡逻队,彻夜巡查,因为这种陡壁,并难不倒武学高手。
而他自己,也亲自巡查,这个身形扎实的老头子。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这些日子来,部队上下,无不敬佩,连铁将军也对他另眼相看了。
那晚上,午夜时分,雷九天带著两个人,才巡到山坳口,忽然听到汽车喇叭声大作,按个不停,晚上静寂,车号声在山中一响起,立时激起了回音,一时之间,简直如同鬼哭神号一般,惊天动地。
雷九天不禁大怒,军中有一个汽车营,所有的车子,不论大小,都归这个营调配。汽车营的官兵,自视颇高,很有点特殊分子的味道,也经常闹事。
雷九天以为又不知是甚么官兵喝醉了酒在发酒疯,可是酒疯竟然发到司令部的旁边来了,这还了得?
雷九天一挥手,身形略矮,已向下疾窜了出去,他两个手下,也是武学高手,就紧跟在后面。
他们还没有从山坳的口子奔出去,就看到几道强光,直射了过来,叫人眼都睁不开,雷九天又惊又怒,眯著眼,约略看清来的是三辆吉普车,都亮了车头灯,在崎岖的山路上,驰骋极快,车身跳动,那几根光柱更是闪动不定,令人眼花撩乱。
雷九天忍无可忍,大喝:“停车,太胡闹了!”
第一辆车中,却有好几个人一起断喝,声音有男有女:“放肆!领袖来了!”
这“领袖来了”四字一入耳,恍若晴天霹雳,雷九天整个人都呆了一呆,而三辆车子也已飞驶到了近前,当中那辆吉普车上,一共有四个人,其余三个是甚么人,奇*|*书^|^网雷九天也没有看清楚,只看清了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广额长发,目光炯炯,不怒而威,不是领袖是谁?
雷九天一惊,实是非同小可,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双脚发软,差点又没有再跪了下去。
就在那时,车子并没有停止前进,领袖在车上向雷九天招手:“来,雷老,我们一起见铁司令去。”
雷九天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那一声“雷老”正是上次他觐见领袖时,领袖对他的称呼。单是这一声称呼,雷九天就感激得想趴在地上叩九个响头,满身发热,下定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因为领袖对他的礼遇,实在太隆重了。
这时,又听得领袖这样叫,雷九天在车子经过他身边时,竟提不起劲来跃上车去 以他的武功造诣而论,那简直不可思议,还是车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上了车。
上了车之后,他如何敢和领袖一起坐,只是站著,车子已直驶进了山谷。
有不少负责警卫的官兵,听到了喧闹声,一起奔了过来,只见雷九天站在车上,挥著手,大声叫著:“让开。让开。各自严守岗位。不得乱传消息。”
众官兵一看到这等阵仗,如何还会有行动?
而且,车头灯虽然刺眼,在车上的人,还是隐约可辨,领袖的像,谁没见过,一时之间,人人震惊,谁还敢出半句声?
这时,铁蛋还没有睡,他正在看书 就是领袖给他的那本书,也早听到了外面的车号声、呼喝声,觉得不成体统,但他身为大将军,自然也不必亲自出去硬压,只是皱著眉在生气。
接著,他又听到了雷九天的呼喝声,在喝令众人离开,他才觉出事情有点不寻常,才站起身,门处一阵劲风,“砰”的一声,本来就不很结实的门,已被撞了开来,雷九天满面通红,飞扑而入。他武学造诣也真是高,扑进来的势子那么急,可是一下子就稳稳地站到了错愕万分的铁蛋身前。
雷九天的声音宏亮之极,只听得他叫道:“领袖来了,将军快接驾。”
他真的急了,所以又冒出了“接驾”这样的词儿来。
铁蛋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还没有会过意来,领袖已带著二男一女,走了进来,朗声道:“小铁,你这仗不好打,来看看你,有甚么难题,一起琢磨琢磨……”
铁蛋定睛一看,灯火闪烁之中,进来的不是领袖又是谁?
而且,刚才入耳的那几句话,铁蛋也听过许多次了 好多年的战争岁月之中,遇上战事有阻滞时,领袖也曾突然出现在阵地上,对他讲同样的话,每一次,都使他增加勇气和智慧。
这时,铁蛋只觉得热血沸腾,身子站得笔直,衍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军礼:“领袖你好。”
领袖走近来,伸手拍铁蛋的肩 领袖的个子高,铁蛋要仰起头才能看他,只见领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老了一些,可知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很是伤神。铁蛋极诚恳地道:“领袖要多多保重,这种地方,不要来了。”
领袖笑著:“来,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你再也想不到的人。”
领袖说著,转身就走,和他带来的几个跟随,一起出了屋子,铁蛋自然跟在后面,雷九天也跟了出来。
领袖一出屋子,就自顾自上了车,只向铁蛋招了招手,铁蛋也上了车,雷九天站在那里,未蒙领袖指示,他却不敢上车。
领袖在车上向他道:“雷老,铁司令跟我去有事情,少则一天,多则三天就回来,这里的事,由你代理。”
这时候,高级军官都已得了讯息,可是却远远地围著,没有人敢过来。
三辆吉普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响著车号,车头灯光射出老远,疾驶而去。
铁蛋讲述到这里,停了下来,连连喝酒。
我由于一早就知道他遭了十二天官的俘虏,又知道十二天官是用了“奸计”的,所以,当他一说到雷九天看到领袖时,我就知道那是假的了。
江湖上的奇才异能之士多,易容改扮,不是难事,再加领袖的相貌言语行为特徵,天下皆知,要模仿得维妙维肖也不是难事。
何况当时的情形,雷九天一上来就有了先入之见 他只见过领袖一次,自然更难分辨,他一大呼小叫,假冒者等于是他带进来的一样,铁蛋当然也容易上当。
虽然由于对方的行事巧妙,容易上当,但是铁蛋以大将军的身分,就这样容易被人带走,也说不过去。而且他曾在近距离和领袖面对面,又曾和领袖长时期相处,若说是一点破绽也看不出,自然难免粗心之责。
铁蛋望了我一下:“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在说,我太疏忽了。”
我点头:“是,易容假装之术,精巧得和真的一样,那是小说家言,实际上,总有破绽可循,仔细一点,可以分得出。”
铁蛋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我不和你争辩,再听下去,你自然会知道何以我会深信不疑。”
我想了几个可能,只想到领袖的行事,一向鬼神莫测,而且他威信极高,一见到了他,都不免紧张,也就无法细察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孤身一人,就跟著领袖走了,难道不疑心吗?”
铁蛋长叹了一声。
他不是不疑心,而是当他疑心时,已经迟了。
上了车之后,领袖没有再说过话,沉著脸,自然威严。铁蛋先向自己的车看了看,再向前后的车子看了一下,除了自己和领袖之外,一共是七男四女,都是陌生面孔,以前全未见过。
铁蛋心中,陡地起疑,又很大胆地盯著领袖看了一眼,确定身边的真是领袖,他才道:“领袖的警卫员怎么全都换了?”
他问了这一句,领袖的手向上略扬了一扬,铁蛋在全然没有防备之下,双肩一麻,已然著了道儿,他大叫一声,腰际再是一痛,已经动弹不得。
第十一部:他不是领袖是谁?
铁大将军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直到那时,他还是未曾想到,领袖会是假冒的。他只当是领袖要拿他问罪,而用了这样的手段,自然是死路一条了。
刹那之间,任凭他再勇敢过人,也出了一身冷汗。
而他全身有三个穴道被封,除了眼珠还能转动之外,连话也不能说。
而且,点穴功夫,是武术之中,至高无上的功夫,铁蛋武学造诣非凡,他就不会,授他武艺的是他的叔叔,也不会。南白北雷,白老大和雷九天也不会,我遇到的许多高人,也不会。
而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看来獐头鼠目,一个看来粗鲁无比,竟然会点穴功夫,自己实在是没有反抗余地了。
在这样的剧变之下,他只好眼珠转动,望著领袖,只见领袖神色漠然,一伸手,自他的腰际,摘下了手鎗,同时,又扬了扬手。
铁蛋只觉眼前一黑,一只皮袋,兜头罩了下来,把他的上半身罩住。
那皮袋竟专为罩人而设,袋口有许多带子,铁蛋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形之下,双手双足,被紧紧绑住。
铁蛋这时,心中的冤屈,真难以形容,想不到一生征战沙场,竟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车子一直在疾驶,约莫驶了大半小时,铁蛋才被提下车来,从感觉上来说,是上了山,在向上窜,提他的人气力很大,提了一个人,仍然上得飞快。
直到这时,铁蛋才感到事有蹊跷 领袖若是要收拾他,何必把他带到山上去?
可是他再机敏,也无法料得到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落人他人的手中,必然凶多吉少。
他拚命挣扎,可是点穴功夫,奇妙无比,硬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约莫又过了一小时左右 或许并没有那么久,只是铁蛋被装在皮袋之中,度分如年,所以就觉得过了很久,这才慢了下来,又移动了一会,就停了下来,耳际只听到淙淙的水声。
铁蛋感到被放了下来,靠著石头站住,陡然刷地一声响,眼前一亮,那皮袋裂了一个口子,使他的脸露了出来。皮袋是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划开的,那匕首闪耀著蓝殷殷的光芒,离他的脸面,不够半寸。
自那匕首之中,竟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当真是诡异之极。
匕首握在一个长脸的女人手里,那女人的神情,阴森之至,也叫人不寒而栗。
看来,这匕首之上,一定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刚才那女人划破皮袋之时,要是力度大了些,只怕这上下,自己已经一命归西了。
不过铁蛋这时,倒并不怕死亡,他只是要弄明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领袖为甚么要这样对付他。
他转动眼珠,四面看去,只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山洞之中,被放在洞口左面的洞壁前,那山洞的洞口,十分狭窄。
山洞中点了不少火把,火光闪烁,令得山洞中忽明忽暗,情境诡异。
触目所及,男男女女,铁蛋先看到了有七男四女,个个都透著说不出的古怪,目光灼灼,或坐或立,望定了他 并不出声。
山洞中很静,只有那淙淙的流水声。铁蛋勉力转动眼珠,循声看去,心头不禁大震。
他看到了领袖。
领袖背对著他,站在一股泉水之前,略弯著身,看来正在洗脸。
那股泉水,在涌出来之后,在山洞的一角,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注入潭中,发出的水声,听来很是悦耳。可是那时,铁蛋哪有心思去欣赏泉声,他盯著领袖的背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鹹,甚么味道都有,还有一股甜腥腥的味道,徘徊在喉头,他知道,那是由于心中伤痛太甚,想要咯血。
他勉力调匀气息,可是泪水已不由自主,自眼角滚涌而出。
领袖宽厚的背影,对他来说,是多么熟悉。
他是军队之中,年纪最轻的高级军官,军事天才,全军公认,而打仗之勇敢,也是全军称颂,领袖在巡视阵地时,最喜欢故意大声叫他“铁司令”。
有一次,领袖还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硬披在他的身上,而自己转身,顶著寒风离去,那背影就和现在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口不能言,心中却在叫:领袖,你要我死,我绝不皱眉,可是我是你的将军,你不能折辱我。你要是折辱我,那等于是折辱你自己啊。
领袖一直在洗脸,像是他的脸脏得难以洗乾净,其余人一声不出,铁蛋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睛生痛,他努力想在喉际发出点声音来,吸引领袖的注意,可是无法成功。
领袖终于洗完了脸,直起了身子来,那高大的身形,铁蛋更是熟悉。
然后,领袖再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抹,缓缓转过身,向铁蛋望来。
铁蛋一看到领袖的脸面,就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领袖。当然那是领袖,领袖正在向他一步一步走近来,越离得他近,他越是肯定,那就是领袖。而且,这时他已不必斜著眼去看,可以直视,当然看得更清楚,那确然是领袖。
可是不对,不对,甚么地方不对了?是了,怎么领袖看来那么年轻,像是时光倒流了三十年?自己第一次见到领袖,高兴得又叫又跳,泪流满眶的时候,领袖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自己只不过是个娃娃兵,可现在,自己已经是大将军了,怎么领袖还是这样子?
不对!不对!一定有甚么地方不对,可是铁蛋的脑中一片紊乱,根本无法去分析发生了甚么事!
领袖一直来到了离他只有几尺远近才站定,盯著铁蛋。直到这时,铁蛋才感到了陌生,因为领袖的眼光阴森,一如山洞中的其他男女。
领袖开了口,语言也很怪异,他说:“看清楚了,铁大将军。”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来,在下额上抹了一下,原来在那里的一个明显的面相特徵,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到了这时,铁大将军才算是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领袖,是假冒的!
他双眼睁得极大,刹那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他眼前金星直冒,只想到一个问题:天下竟然有那么像领袖的人!虽然说人有相似,可是也不能像到了这种地步。
铁蛋叙述往事,越说越是紧凑,我也越听越紧张,听到这里,我心中陡然一亮,发出了“啊”地一声怪叫,由于震惊,我的手甚至震动了一下,连杯中的酒都洒出了一大半来。
这种情形,对我来说,可以说是罕见之极,可知我是真正的震惊!
铁蛋望著我,沉声道:“你想到了。”
我余悸未了,点了点头,出不得声。
铁蛋神情苦涩:“你想,现在……事过境迁,尘埃落定,所有可能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都已发生,秘密随著时间的消逝,已经不再是秘密,你尚且如此震惊,我当时的吃惊程度,你想想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我可以明白他当时的吃惊程度。
铁蛋当时的那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一时之间,气息上涌,竟将被封住的穴道冲了开来,他一张口,发出了“呀”地一下大叫声,声音变得自己也认不出:“我知道你是谁。”
那领袖冷冷地道:“你到现在才知道,当真是后知后觉之至。”
铁蛋在突然之间,知道了那假冒领袖的是甚么人,心头所受的震撼,实在难以形容。而且,领袖的一切指示,也都明白了。
领袖为甚么一再要他看那本记载早年生活的书,他也明白了。
领袖为甚么欲语又止,对他的指示这样空泛,可是又如此关切,他也明白了。
铁蛋更明白了如今发生的事,可大可小,小到了他个人的身家性命,化为乌有,大到了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发生变化。
所以,他不由自主喘气,大口大口喘气。这时,洞中的其他男女,一起站了起来,走过来,排成一列,站到了铁蛋的面前。
铁蛋勉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他一开口,不愧是大将军的身分,也不枉领袖把这副千斤重担,放在他的身上,他道:“不论你们想怎样,都可以安排。”
说了这一句之后,他又对那个年轻了的领袖道:“谢天谢地,找到你了,领袖 你爸爸,一直很想念你,你是 ”
那“年轻的领袖”声音平板无比:“我是龙天官,我的名字是执徐。”
听铁蛋说到这里,我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早已想到了,但是再由铁蛋他叙述作证实,又是另一个冲击!
领袖的儿子!
照雷九天的说法,这个龙天官,是当今太子!
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必须是天皇贵胄,领袖的名称虽然不同,但是权势熏天,和皇帝无异,他的儿子,自然正适合龙天官的身分。
事情真是怪到了不可思议,龙天官不是已失势了的皇帝之子,不像是甚么桂王之后,洪宪皇帝的私生子,他是正在权位上的“皇帝”的儿子。如果通过安排,他可以顺理成章,得到诸文武大臣的拥护,成为国家最高权位的承继人!
我可以料得到,铁蛋在一知道了龙天官的真正身分之后,他也立时有这个想法,所以他才说“一切都可以安排”。
我也不再怪他疏忽,由于遗传因子的缘故,儿子在长相上有可能十足是老子的影子,由儿子来扮老子,通过精巧的化装术,自然难以分出真伪 龙天官在洗去脸上的化装,铁蛋看看他的背影时,仍然当他是领袖。
而领袖自然是早已得到了情报,知道他早年失散的儿子之一,参加了十二天官这样一个组织,那是政权必须剿灭的对象,所以他不能明白指示,要保持极度的秘密,以维持他永远伟大正确的形像,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词地作出表示,再利用雷九天的转述,使铁蛋明白。
可怜铁蛋直到这时,才打破了这个哑谜。
那时,他的手不能活动,不然,他真想重重打自己两个耳括子 领袖给他看那本书的用意,其实很明显,在那本书上,清楚地记载著,领袖为了国家民族的前途,公而忘私,他有两个儿子从此失踪,其中年长的一个留在上海给人照顾时失散,下落不明。年幼的一个在战乱之中,在江西交给孩子的阿姨和叔叔照顾,可是也因为局势太混乱,而不知所终,一直未能找到。
两个孩子不同母亲,但全是领袖的骨肉,都是“天皇贵胄”的身分,都有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
两个孩子的年龄相差五岁,在成年人来说,五年的相差,不是很容易分别。
所以,铁蛋的话,最后才有“你是 ”这样的问题,他是在问对方,你是大的,还是小的?
那时,铁蛋的思绪极乱,他一时之间,想不起何以领袖的儿子会加入了十二天官 这一点,我一想就明,十二天官的龙天官,既然一定要“天皇贵胄”,那么,老老天官发现了这个失散的孩子,知道了他的身分,领袖其时虽然还不是“皇上”,但是声名赫赫,也已有了一番事业,而且前途未可限量,老老十二天官,自然如获至宝。
假设,老老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就是那个自朝鲜找来的洪宪皇帝的血脉,那么,算起来,当他发现领袖的儿子时,年纪一定已经不小,老到了急于要找承继人 要是找不到,天官门也就不再存在了。
对当时的天官门来说,那是天大的喜事。
那时,领袖的儿子自然还在幼年阶段,又正值流离失所,被天官门收留,他自己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就算有甚么人要反对,又怎是十二天官的敌手?
那时,领袖还未正式“君临天下”,但是领袖的儿子,也很合天官门龙天官的要求了。
我一直在想以当时领袖的地位,他的儿子当龙天官,多少有点勉强,直到以后,才知道老老十二天官之中,有一位精通阴阳术数,麻衣柳庄,各种相法,而且起课占卜,效应如神,早已料定领袖日后必然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可与历史上的汉高祖唐太宗媲美。所以,那时的幼儿是最理想的龙天官人选。
铁蛋当时,思绪虽然杂乱之极,脑中轰轰作响,而且,后脑上有两根血管,在产生剧痛。
但是他却也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对方的龙天官,是领袖的儿子,而自己是领袖麾下的一员大将,那可以说是自己人了。
而且,领袖把这样隐秘的一项任务交给自己,那是对自己的信任,而自己居然不负所托,这是大大的一桩功劳。
一想到这一点,他又兴奋起来,连声道:“龙哥儿,快把我解开来,慢慢说话。”
也亏得他在思绪纷乱之中,想出了“龙哥儿”这样的称呼来。这种称呼,在他来说,是“龙天官”的比较亲热的叫法,很是得体。
龙天官双眉一扬,手略挥了一挥,那长脸的女人,身形耸动,走了过来,仍用那柄锋利之极的匕首,也不看,随手挥动,就把铁蛋手足上的皮条,一起割断。铁蛋一面活动手脚,一面道:“你们都好安排,其实,你们不必用这种手段,一切都好安排。龙哥儿,你和你父亲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铁蛋说得十分由衷,因为龙天官不但外貌像领袖,而且行动也像,一扬眉,一挥手,也大具领袖的威严。铁蛋也看出,这十二天官,理论上是以鼠天官为首,可是如今,分明是龙天官在发施号令。
铁蛋活动了一会手足,龙天官就冷冷地道:“你还没知道我的意愿,就说容易安排,别太口轻了。”
铁蛋怔了一怔,听出龙天官的话中,大有文章。他说“都可以安排的意思,自然是说,十二天官虽然杀了不少官兵,而且是剿灭战争的第一对忖目标,和官兵势不两立,必须消灭。
但其中既然有领袖的儿子在,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十二人的罪名,当然一笔勾销,铁蛋还会把他们安排在身边,带回京去,让领袖父子重聚,骨肉团圆。
以后,龙天官他们,自然由领袖直接处理,再也不必他来劳心,而他也稳领大功一件了。
可是,如今龙天官却这样说,那么,他的意愿,又是甚么呢?
铁蛋望了龙天官半晌,只觉得对方的神情,深不可测,全然无法揣知他在想些甚么 这一点,也和领袖一样,所谓“天威莫测”,就是这样一种情形。
龙天官半转身,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铁蛋,说出了几句话来。
那几句话,听得铁蛋魂飞魄散,如同五雷轰顶。
他在向我转述龙天官当时的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经是事过境迁,而且我也早知道,那个龙天官已死在苗疆的蓝家峒之中。
可是,我也不禁咋舌。心头好一阵怦怦乱跳。
那龙天官说的是:“铁大将军,我要你保我在回京之后,至多十年,取代领袖的位置。”
铁蛋当时,呆若木鸡,或是如同泥塑木鸡,那是一点也不错,可是他的身体之内,却是气血翻涌,如同要造反一样。
他张大了口,出不了声,龙天官问:“听清楚了没有?我要取代他的位置,当最高领袖。”
铁大将军的喉间“格格”作声,那时候,他想到的一切,杂乱之极。可是最早想到的,却是在他潜意识之中最熟悉的一些事。
所以,他一开口,说的那句话,不是身历其境的人,再也想不出来。
他语带哭音,道:“龙哥儿,那可不成,你还有两个哥哥在啊。”
铁蛋在思绪杂乱之极的情形下,思路比雷九天也好不了多少,他首先通过潜意识所想到的是,那是皇帝传位的大事,当然长子在先,眼前这个是领袖的小儿子,似乎轮不到他。
龙天官一声冷笑:“唐太宗英明神武,在历史上创出了盛唐之世,他也不是长子。”
铁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惊骇令他全身发抖。
龙天官又道:“而且,你错了,我不止有两个哥哥,而是有三个。”
铁蛋一听,心中又是一凛。
在当时,领袖儿子的情形,举世皆知的是,他有两个儿子在,两个儿子失了踪。
龙天官说他有“三个哥哥”是对的,可是其中的一个失了踪。
他特地这样提出来,是不是表示他知道另一个失了踪的领袖儿子的下落?
铁蛋想从龙天官的神情中,看出些究竟来,可是龙天官神情高深莫测,一点也看不出甚么来。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当时在山洞之中,龙天官和铁蛋对话时,他的三个哥哥的情形是:两个哥哥在,一个失了踪,龙天官的地位还不是太重要。
可是在没有多久之后,领袖的那个失踪儿子没找回来,两个儿子,却一个儿子死在战场上,一个儿子发了疯!
如果领袖要找自己的儿子做承继人,龙天官是唯一的选择,地位之重要,无可比拟。
当时,铁蛋虽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是也已经够吃惊的了。
他试探著问:“你……你知道那个哥哥的下落?”
龙天官的神情有点阴森:“那不用你管,对付那三个人,我们有办法。”
他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十二天官而言,关于这一点,铁蛋完全同意,因为十二天官个个都有一身惊人的本领,要安排领袖的另外三个儿子的死亡,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我在心惊肉跳之中,听到铁蛋说到这里,喉际忽然发出了“咕”地一下怪异的声响来。
铁蛋望定了我,立时知道我在想甚么 我是在想,领袖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战场,战场上是最佳的谋杀地点,可以把一切都推在敌人头上 发了疯,奇Qīsūu.сom书神智间歇不清,那也有可能是慢性中毒的结果。
那是不是龙天官终于下了毒手呢?
我一面挥著手,一面却不由自主摇著头,思绪紊乱之极。照说,老十二天官进了蓝家峒之后,没有出来过,但是龙天官既然存有这样的野心,能甘心在苗疆之中,隐居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