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芳菲清雅( 一)
悟空道:“那天俺老孙实在是无聊之极,鼻子里闻着花香,头趴在地上,下巴磕儿在地上一蹭来蹭去,也算是一个消遣。就在这个时候,隐隐约约的竟听得有笛子声。呵,乖乖,这可是个好兆头,有人来了。老孙极力抬起头来向山下看,果然在山下有牛群隐现。只是一时看不得人,有牛群,有笛子声,自然是有人了。俺老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那个时候是扑扑的往下掉,以我这样的猴性儿,那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来与俺说上一句话,仅看得那个通什么……什么草,实是闷得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大圣不大圣的名头了,就扯开喉咙喊起来。那个时候也才知道,什么名声都是虚的。”
悟空说到这儿,竟然语声哽咽,说不下去,双目微红,眼泪汩汩流下来。
邬家兄弟看着悟空哭得实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相互看了看,说话劝解也不是,不劝解也不是。
这当儿实是悟空真情流露之时。悟空于人前绝少流泪,要说流泪也仅在灭了白骨精反为唐玄奘驱逐之时心中实是委曲得紧时流过。以悟空如此精练的一个猴儿什么外来事情能难得他倒?只是那时只觉得是泼天大的委曲,故而流下泪来。
而今怎么说着自家编的故事反倒流起泪来,且还这般苦痛?
原来悟空所说的故事也非全是编了来的,有一半儿倒是真的。除了那个通灵草与双鹰的事儿是假的,其余全是真的,尤其是感情上的寂寞空虚。
想那悟空自出世何等风光:力挫群猴成为猴王;漂洋过海觅得名师,学得真本事;入得东海,索得金箍棒;群妖归顺以自己为王;闹得天宫,会过二郎神,打得十万天兵天将无处躲藏……
可是无论怎么风光,这风光总也有个极限,极限风光过后往往便是屈辱了。悟空纵然神通广大,可是也没能例外。以五百年的屈辱方换来明白这个道理。
在五行山下,胳膊伸不得,腿伸不得,就是渴了饿了,也得人家化了铜汁铁水来喂,那个时节也还得看守山大神高兴不高兴。平日里悟空在花果山虽也曾有牛魔王这等拜把子兄弟,可是一到要紧时节早就溜了,一些儿也不见影踪。
悟空在五行山下就如是寻常人呆在牢笼里一般。可是话说过来,就是寻常人呆在牢笼之中,隔三叉五的还有个亲戚朋友来探望一下,也顺便问一下寒和暖。可是悟空这五百年之中有哪个来探视过他?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若说这五百载,可感伤的成分多些,那么在欲海之中的那几个时辰虽说仅有几个时辰,可感觉上却又有千年之上,简直可说是有些恐怖了。
故而当南海观音来点化他之时,他实是于茫茫大海之中寻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又岂能就丢了,那时是没口子答应的了。
这五百年之中,悟空于这些其实也并未曾想过,一个石猴儿,他岂有寻常人的感情?可是自从跟了唐玄奘取经这十四载,实是熏出了一些感情出来,于人间的事儿懂得多了,知道在这世上也不能一味的胡打蛮干。人自还是要有情感方算得上为人,纵是做神成佛也还是如此。
尤其是成佛之后,整日游荡之间,看得人家有兄弟姐妹,有父母子女的,心里也隐隐觉得自己那个本以为是个优点的“天造地设”的身子,实是当算得缺陷了。
再到后来自己于欲海之中,那种无援无助的感觉实是让悟空感到恐惧。亦真亦幻之中,唐玄奘、猪八戒、菩提老祖依次来看过他,且还都助了他一臂之力,自己方脱得欲海,那个时候,悟空只觉得有亲人真好。
有了这些切身的体会,今儿个自家儿一拿五行山的事儿来编故事,立时想到那五百年是何等的空虚,何等的无人牵挂,自己算是白活了,故儿立时眼泪汩汩下流。
邬家兄弟哪知悟空这翻心思变化,只道全因为自己讲穹罩天盖的事儿方引起了悟空的不开心。
悟空流了一会子泪,醒悟到自己今天实在是失态得紧了。忙的拭干了泪,道:“见笑,见笑,俺老孙一向有个见风流泪的病儿,都是在那个该死的太上老君的丹炉之中炼了出来的。”
邬日见悟空到了这个当口,眼泪都到了下巴了,嘴上勿自要强,心中暗乐,险些笑出声来。邬月本来对悟空说的故事还有些儿半信半疑,经悟空对自己如此一折腾,心下立时信了,他也一向听说得这猴子向来刚强,不是真情流露之时,又岂能于人前泪流?魔刀邬天适才经了那一翻感情挫折,心里勿自别扭,就是叫他乐也乐不起来。瘟神邬地就更不须说了,一向就是个黑煞神的脸,面上依然是一丝表情都没有。至于青衣邬明,适才在魔刀邬天试炼菜刀式竹板功之时受伤最重,此时也是全无精神取笑。
此时邬月既已对悟空不再疑虑,思维上立时放松了,道:“斗战胜佛,谁还能没有个伤心事儿,想哭就哭,这方是真汉子,俺邬月今儿个算是对你又增加了一分佩服。”
悟空听了,心下一惊,知道自己太过投入,暗道:“佩服个屁,只怕你说的与想的不一致。”口上却说:“见笑,见笑。”
悟空道:“老孙扯开嗓子喊,果然来了人,原来是两个孩童,因家中离此较远,向来也不曾来得这么远,那日鬼使神差来到老孙面前,因此方成就了老孙今日这般穹罩天盖神功。两个童子与俺甚是投缘,俺便把闹天宫的故事说与他们听,他们也讲一些世间的乐事,偶尔也带得一些瓜果之类,虽是凡品,那时只觉得比天宫的瓜果强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也不止。”说到这儿,悟空面上不由得又现出悠然神往之色。
“混得熟捻了,老孙便叫那两个童子儿轮流的把那花儿掐了来,先是放在鼻子处闻。那花儿果是不同凡俗,远远的闻起来香,近处了闻那更是不消说了。香得简直有些儿腻了,可是那时全不觉得,也可能是腹中空旷的缘故。闻得那香味儿,只觉得通体无有一处不舒服,比远远的闻自是强得多了。”
(二)
“猛然之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全身血液就如沸腾了一般,在全身游走,只片刻功夫,只觉得头脑愈加清醒,原来还有一些儿委曲的感觉,那时只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那时候我身体不能动,就是胳膊和腿儿动一动也不能够,时间长久了,自然觉得不舒服极了。可是自于近处闻得那花香儿,血液在全身游动,就如又拿了金箍棒耍了一通,出了一身的臭汉一般,全身感觉真的是好极了。”
“花儿闻过之后,我便把它吃了,连同花儿连着的腾条儿。那两个童子见我如此,也是有些儿惊得呆了,只道我饿得很了,以后除了拿一些瓜果外,还时常拿一些粗面煎饼来。那个粗面煎饼实是好东西,我让童子取开来看,薄薄的一个大片儿,圆圆的。”说到这儿,悟空用手臂在空中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儿:“这么一个大个儿,俺老孙在天庭之中也未曾吃过,也不知他家怎么做了的。天庭之中没有,看来凡间也实是有大智大慧者。菜刀佛,你可曾见过或是吃过这等食物?”悟空说着把头转向魔刀邬天。
魔刀邬天听悟空一问,强自扭出一个笑脸来,全然不是出自内心,欲笑而又非笑的模样,颇为滑稽。悟空见了,知其还未从适才的感情阴影中走出来。
邬天道:“这种食物我还未曾见过,哪天里做一个试试,叫斗战胜佛看看,是不是那个样子。”
悟空听了,喜道:“好啊,可说定了,不许反悔。”说着把右爪的拇指伸出来,对着邬天。
邬天见他如此,就是一愣,旋即想起来,想是悟空昨日听了镇元童子与邬家兄弟打赌的故事,记忆颇深。当下也是伸出右手拇指,在悟空的右爪上一触,拇指相对,二个稍一用力,仪式便算完成。
旁边邬日与邬月见了,不由得相视一笑。邬明也自微笑。
悟空道:“童子把煎饼,那么大一个片儿,不知怎么那么三折两迭,就成了一个略微细长的卷儿,放在老孙口里,真是合适,老孙一口咬了,甜丝丝的,口感上那是好极了,只觉得比王母娘娘的蟠桃儿还要强得多。那个童子问道:‘你不觉得这个东西难咬么?’我听了一愣,此时另一个童子说了:‘外地的人儿来了,都说这个东西难咬,不如馒头,大米吃着舒服。’我听了,这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小小童子哪里知道俺老孙一身铜皮铁骨,在天庭之上刀砍斧剁也伤不得俺,更不用说钢嘴铁牙了,这寻常一个粗面儿做的煎饼,又岂能说是不好咬?我当时听他们一问,就笑了,也不与他们争辩,只说:‘好咬,好咬。’”
“一个童子道:‘这还不算好吃呢,若是做了热腾腾的菜,用煎饼卷了,软软的,松松的,吃在嘴里香软流油,那才叫好吃呢。’老孙听了,肚子里又是一阵翻腾,不卷菜儿已是如此好吃,若真如他们所说卷了菜来,不知又是个什么滋味。可是也知道,这已是天大的福气了,我对那童子说:‘既是如此,你们就把那带花的条儿捡嫩的掐些儿来,卷在煎饼里岂不是好?’两个童子听了,齐都拍手叫好。两个跑过去一起动手,卷在煎饼里只一包,放在俺老孙口里。哎呀,那感觉真的是……真的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悟空此时一脸急切之态,咽了咽唾沫,喉咙处动了几动,道:“不讲了,俺老孙的馋虫儿这就出来了,菜刀佛,你现在就与俺去做了吧。”
邬家兄弟见悟空如此一副馋诞欲滴的形态,只觉得卷了菜的煎饼实在是味美之极,不由得也随着悟空咽了两口唾沫。
邬日见悟空如此一说,忍不住也把头转向魔刀邬天,道:“四弟,你看如何,有斗战胜佛在此,你也学一样本事。不如咱们回去,你做饭做菜,毕竟这儿不是个说话的所在。”
邬天见邬日如此一说,又岂有不允之理。其实他本身此时已是急得不得了。若不是适才因为误伤自家兄弟之事心中恼火,兄怕早已拽着悟空要去做煎饼了。好歹邬天也是一个做菜做饭高手,于此他最是擅长。可是听了悟空如此一说,可说是见猎心喜,那是按捺不住的。此时眼里不由得放出精精的光来。适才阴霾气息一扫而空。
邬月见邬日如此一说,虽然急切想知道后来结果,可是也没有理由阻拦,毕竟如邬日所说,此地不是一个说话的所在。
当下一众升了云,回转邬家兄弟府第。
魔刀邬天一路之上,寻思煎饼的原料和做法。一句话儿也不说。
这魔刀邬天也果然了得,竟给他做得差不多,虽不曾见得,可也做的似模似样,只是用的却是锅儿,却不知做煎饼须得用了鏊子。那鏊子自有三条腿儿在地上支了,下面升起火来均匀了,烧得热了,以稀面在上面滚过一遍,稍待片刻揭了即可。
饶是魔刀邬天是此中高手,也只做得似模似样,悟空见了,口里只喊:太厚,太厚,再薄些儿,再薄些儿。虽说那厚的做的如饼一般,可是悟空却是不依不饶,甩开了嘴巴,那个吃法,只惊得邬家兄弟掩目,实是不忍心看,实就如一个饿死鬼托生的一般,都说猪八戒吃相难看,可今儿个悟空的吃法,丁点儿也逊不得八戒。魔刀邬天初学乍练,哪里跟得上悟空吃的节奏,悟空三口两口下肚,那一个还未曾出锅,口里却直催,直把个魔刀邬天催的满头是汉,心里只是骂:怎么碰到这样一个主顾儿?!这些儿厚厚的似煎饼而又非煎饼,似饼而又非饼的东西,一个不落的全落到了悟空肚里,只吃得个肚皮儿圆圆滚滚,煞是好看,直吃得悟空实在吃不下,这才罢了。
这时,魔刀邬天的手艺也才初见成效,做得比适才有些儿薄了,悟空见了,赞道:“这才像样。只是还是厚了,再薄些儿。”眼看着这些儿略薄的煎饼,悟空又不由得后悔,谁叫自己如此贪吃,不留一些儿肚量。
(三)
那边邬家兄弟看着悟空如此吃法,早已惊得呆了,可以说这么些年儿,不要说是在净琉璃世界,就是在娑婆世界也不曾见有人如此吃过。悟空的吃法,直可称得上是惊仙骇佛。
好歹到悟空吃饱了,这弟兄几个方轮得上,这一翻争抢,也顾不得老大老二的谦让了,一张煎饼,魔刀邬天尚未完全自锅里取出,弟兄几个已然伸手抢了去,也不嫌手烫,那种荒不择食的吃法,就是猪八戒在这儿也只有自叹不如。哪里还需卷些儿什么菜。
可怜魔刀邬天自个儿做的东西一时还无法吃得,眼看着这弟兄几个争抢,眼里似也要冒出火来,巴不得立时也加入抢团之中,只是自家是个厨子,不能这般没风范,再加上自己适才有过错,巴不得用什么法子来讨好这弟兄几个以求弥补,见他们如此,心里也是巴不求得。也就只有忍了。既是自己能做,待会儿他们吃饱的,自己再做几道小菜,那个时候,卷着吃,直叫他们后悔死不可。
魔刀邬天心里如此揣摸着,只是一时还想不明白,如何能让这煎饼能做得再薄一些,心里揣测这厨具有些儿不合适,定是另有他器。当下潜心思索。
悟空叫道:“邬老大,诸事已毕,你弟兄几个还不快快把那故事说来,俺老孙等不得了。”
邬日听了,道:“二弟,还是你口角伶俐,还是你说了罢。”
赌棍邬月听了,道:“大哥既如此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邬月道:“那日,我们弟兄几个与镇元童子眼见了那和尚解体而亡的惨状,心中实是害怕之极。以至于三弟取了清心冽肺谱,镇元童子也无心来争。因为那时镇元童子手里是已是捏着一样东西,他那时实际上是没有心思来和三弟争。当三弟抄起那本清心冽肺谱的时候,镇元童子几乎同时也抄起了这一个小东西,说是小,可是他的实际价值只怕比清心冽肺谱还要高。”
“那是一块圆而又扁的东西,好像是一块玉佩,不过又好像不是,对玉这种东西我向来不太喜欢,不过虽说不喜欢,可是见过的玉的种类也并不少,不过没有一个像这一个。后来,我也曾和这弟兄几个提过,他们也实不敢说这种东西就是玉做的。这块圆圆的小东西发着莹莹的光,也不知这光是来自镇元童子,还是来自它本身。这东西捏在镇元童子的手中,上面有字,在镇元童子周身赤阳光泽照射之下,看的清晰,其实那时大哥离他最近,看的最清楚,上写:‘通天圆盾’。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通天圆盾究竟有何用途,我那时只看见镇元童子的眉毛一挑,似要说什么话,可是欲言又止。我那时就想了,他可能也是想问一问我们弟兄几个,那是个什么东西。至少我是不知道,我估计那弟兄几个也不知道。你不问那是最好,大家最少在见识上都是一样的,又何必挑明了呢?”
“镇元童子,把通天圆盾如同三弟一样也是随手放入了怀中,我当时很是错鄂,这样一样东西是大家同时发现的,你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放入自家怀中呢?可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自责起来,人家还不是看着三弟如此才如此?大家彼此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吃亏,若是人家的东西更有价值,那也只能怪我们自己,谁叫我们先出手呢?”
悟空听了,笑道:“此时分赃不均,只怕日后有的后悔。”说罢哈哈而笑。
悟空如此一说,赌棍邬月登时红了脸,道:“好叫斗战胜佛笑话,这分赃一词现在想来,实是用的恰当不过了,也真的叫斗战胜佛说的准了,此后果然有我们弟兄后悔的,当时若是知道此通天圆盾能随意出入天庭,那时就是给我们十部清心冽肺谱我们也是不换的。只是后来得知这清心冽肺谱实是来源不凡,虽说知道通天圆盾宝贝,也还是心理上平衡了。”
悟空听了,心中悚动。悟空记起身在欲海之中元神与猪八戒相会之时,那呆子口中曾隐约其辞,说是清心冽肺谱中隐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只是自己当时自顾不暇,且那呆子见漏了口,也就打马虎眼,恍惚过关。自己也就不再追究,如此看来,这清心冽肺谱实是非同寻常,一万余年前都曾出现过,且有了一场是非,只是不知怎么落入南极仙翁之手,且又送于了猪八戒,不过这样看来,这书儿又不应算是什么宝贝,否则,南极仙翁又岂肯轻易送人。悟空心中狐疑不定。
赌棍邬月道:“那时,镇元童子似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有欠妥当,当下,咳咳了两声道:‘这和尚…咳…这和尚,只怕来头不小。’六弟那时接了一句话,道:‘那是自然,否则又怎么来得此地?’镇元童子也觉窘然,当下道:‘嘿嘿,只是可惜了,这样一身修为竟然丧身在这等地方,就是死了也是无人知晓,可惜,可惜,实是可惜。’口里连连说可惜,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自豪之情。显然是为自己的赤阳身子的缘故。我那时心里就有气了,哼,不就是个赤阳身子么,除了在这个地方,出了这个地儿,看你还有何用途?可是转念又一想,不服人家行么,人家今儿个在这儿就是行,我弟兄六个还不是全赖了人家方到得此地?”
“他奶奶的,我那时听着也很是刺耳,只觉得这小家伙哪里是个童子,是个老人精,他是要我弟兄几个买他的情呢。”邬日在一边忍不住插口道。
赌棍邬月道:“是啊,大哥说的有理。不过,由他这句话来看,他那时并不是一个大恶之人,至少他觉得他拿了这样一件东西觉得不合适,这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告诉我们弟兄几个:不要有什么不平衡,我拿这样东西是应当的。”
悟空听了,心中不由得暗骂:“奶奶的,我结拜大哥有你们说的那么多心眼么?”
(四)
赌棍邬月道:“那时我们相视无话可说,三弟就说了,事已如此,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再操心,和尚的事,我们出了洞之后再谈,我们还是走吧,这里冷得紧,我们速战速决,看看前面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三弟的一句话打破了尴尬气氛,看来还是三弟想的开。不过现在想来,那时他定是也觉得不舒服,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纠缠。”
“我们一行七个,继续前行,依然是我在最后,不过六弟毕竟修为浅了,觉得冷得紧,就走了大哥的前面,紧随着镇元童子。这样我前面就是五弟了。走了也就十数丈距离,前面陡然停了,原来前面又是一室,上书三个字:佛不归。镇元童子身上光泽照射之下,就是我这个站在后面的也看的清楚。我那时心中实是感叹万分。不由得想起那个和尚来,那和尚离此地仅是十数丈距离,可是毕竟到不得此地,若是照着此三字理解,能到得此处者,定然只有已成了佛身者。看来那和尚若是假以时日,要不了多久,定然成得佛身,那时佛光护体,再入此洞,嘿嘿……那时,只怕洞中宝贝皆被他家拿了去了……我们这一趟岂不……岂不白来?”
悟空听了,心中不是滋味。
邬月又道:“那时,我们七个什么话也没有说,按照适才‘返阳居’、‘仙回头’两室来看,此既算得一室,室内壁上定然有字。当下我们便随着镇元童子鱼贯而入。果然如我等所想,可是……可是……此室与另两室又有不同之处,我记得那时镇元童子是大大的惊呼了一声的,因为有了先前的那件事,这一次却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未有乱子生成。”
“由于我走在最后,待我进入室内之时,才知道为何镇元童子惊呼。此室颇大,容得下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在一隅有一莲花宝座,颇为高大,其下有数个莲花宝座以半圆形环绕于其周,却是小得多了,隐然有众佛朝拜之态。看来这是一个大的讲堂了。可是细看之下那莲花座又不是真的。我那时曾用手触了一下,一触之下,激泠泠的打了一个冷战。只觉得莲花座儿奇冷之至,就如在一个盛夏时节,手不自觉的深入了一个冰窟之中。不过,若是如夏天这般倒是好了,毕竟还有一个缓冲时间,在这一段缓冲是间之内,那是会感到很是舒服的。可是那日实是不同,我们几个本就是处在玄阴冰气之中,六弟因为修为浅,冷得厉害方才走到与镇元童子最近处,就是我那时身上也是感到冰凉冰凉的了。不是我自夸,这弟兄几个之中,我耐寒之力是最……最……那个较强的……”
悟空听着邬月说到这儿,心中一阵翻动,是啊,此前他们曾经说过,镇元童子为了消除这弟兄几个的疑虑,曾以阴阳镜照过这弟兄几个,弟兄几个之中,以老三白衣邬星的光华最盛,其次是老大,可是独独没有照这个老二赌棍邬月,毕竟那时是要让他作个见证人,现还看来,实是以这赌棍邬月的阳气为最重……
“……冰冷之气,一瞬时,顺着指尖直指向心窝,整半个身子,就如突然被冻上了一般,我那时心中的惊骇实是不能以言语来说,我忙的掣了手,咬着牙,连连呼吸了几口,只觉得空气也是冰凉冰凉的,好歹也让血液在浑身转了几个周遭,右半个身子才略感舒服,就在同时嘴里喊着:‘别碰,这里的东西千万不要碰。’我这样一喊,弟兄几个以及镇元童子的注意力方才转到我的身上,我那时的脸色一定很是难看,要不然弟兄几个那时也不会齐齐的惊呼,而且还七嘴八舌的问我怎么了,脸上也是充满了骇异之色。”
“是啊,你那时的脸色难看极了,脸上扭曲得紧,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奶奶的,看到你那个样子,我真是吓极了。”邬老大听了,不由得道,“我那时还觉得你遭到了‘佛不归’居室中的什么法术了,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曾当众脸色那么难看过,而且那时你还不停的抖动你的右臂。”
“很好,很好,二哥,你很好,你要是说晚了,哼……”老五瘟神邬地道。说到这儿,却又闭口不说,双目下垂,如睡着了一般,因说话而略微松动了的脸皮旋又变成了一块冰块,绷得紧。
悟空听了,知道这瘟神邬地是想说:若是这邬月再晚说一忽儿,这瘟神邬地的手只怕也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也会像他一样。只是这瘟神邬地说话实是太懒,就是一句像样的话也不想说得全。
“镇元童子见我那般模样,看了看我身边的莲花座儿,他是个什么人物,已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那时很快的走过来,右手一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只觉得一股阳和气息顺着右臂涌入我的体内,只一瞬间的功夫,半个身子的寒冷之气登时没了,不光没了,这种阳和气息,很快的涌遍了我的全身,周身舒泰无比。仿佛又回到了外面的世界。镇元童子边握着我的手边说:‘你身上好凉啊。’我那时本对他很是感激,可是不知怎的,听了他的这句话,只觉得他语中充满了饥讽的味道。我那时淡淡的道:‘我还挺得住。’镇元童子听了,似是觉得无味,很不自在的把手松了。脸转向别处。不过,幸好六弟机灵,替镇元童子挽回一些颜面,否则,否则……”一连说了两个否则,至于否则后面的内容是什么,赌棍邬月却是陡然闭口不提。
青衣邬明道:“二哥,那时我觉得你实是有些儿过分了,那个时候,我们弟兄几个能走到那儿还不是全赖着镇元童子身上的赤阳气息?我们本就已然承受了人家的恩惠了,到了那时又何必要那份颜面?我那时是一些儿也不敢离开镇元童子的,就是一步、哪怕是半步也不肯离开的。自从大哥让我走在他前面跟着镇元童子,别看只跟着他走了十几丈的距离,可是我也感觉到周身无比的受用,镇元童子身上的赤阳气息对我的滋润实在是……我紧贴着镇元童子站着,当你说完那句话后,我看他脸皮儿一阵抖动,虽然细微,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那时就想了,绝不可得罪了这个镇元童子,尤其是在那个时候,就是公然承认我们欠他的人情那又怎样,我是这弟兄几个中的老小,这个情就由我来欠好了。我那时就故意的哎哟了一声,同时说好冷,同时把我的两只手分别握住了镇元童子的双手。我本来是想替镇元童子挽回一些颜面,让他知道我弟兄几个还是承他的人情的。不成想一握之下,立时觉得镇元童子身上的滚滚暖流涌入我的体内,实在是爽极了。口中也不由得呼道:‘好,爽极了,太棒了。’同时也闭上眼来,享受那份少有的惬意。”
(五)
赌棍邬月道:“六弟,其实那时我说过那句话之后也是深感后悔的。只是口头上不想输于他。以我的为人,那种场合本不应当出现那种尴尬的气氛,我对事情一向是不在意的多。至于那日为何会出现那种情况,后来我就想了,定是当时洞中的阴阴气息已然对我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损害,尤其是对大脑,那时阴凉得紧,脑子便转得慢了,应变当然也慢了,另一方面,在我心里对他把那面‘通天圆盾’自家藏了的做法深感不满,不过这一件就是我自已当时也是不知道,应当说是一种潜意识,只是事后很长时间之后我才能够想到这一点,看来,这潜意识实是害人不浅呀,故而,故而……嗨……”说到这儿,老二赌棍邬月一时注了口。
悟空道:“不妨事,想来镇元童子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也不会因为你这一句话便伤了和气。你说是不是,赌棍佛?”
邬月听悟空如此一说,也知道悟空是想宽他的心,让他继续说故事。当下微然一笑,道:“镇元童子果然乖巧,他见六弟承了他的情,心情立时舒服得多了,他叫道:‘你弟兄几个还有哪个觉得不舒服,俺便注他一臂之力。’六弟已然如此,且这镇元童子又是如此一说,那弟兄几个听了以后,自然不再客气,纷纷把手伸于镇元童子。那时我看的清楚,只有三弟略有犹豫,可是最后还是把手伸向了镇元童子。这弟兄几个一经镇元童子握过手之后,一个个神色果然大变,与适才畏寒怕冷的景象又是不同。他们一面受惠,口里一面说着‘好,好舒服,爽’等等这般话语。这样一来,立时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是换着别人,定然会觉得颇为难受。可是那时我却觉得开心,全然没觉到因为我说错了话而感到难受的那个滋味,反觉得爽快之至。毕竟因为此,我弟兄几个最少在那一段时间不会感到阴冷的气息。镇元童子既然愿意如此大方,我等也就乐意享受他的这等大方。若干年之后,我回想这这段事情的时候,我又想到我知所以会在那时态度上如此玩劣,当是和我当时受他的惠最少有关,自从入得洞中,我都是走在最后,我那时浑没觉到受了镇元童子赤阳之气的照顾,其实心里已是暗暗的和镇元童子较上了劲,我就是要试一试就是不受你的赤阳之气,我在这洞中又能走上多远。”
“那时我深吸了几口气,实则上体内气息已然转了几转,觉得舒服了一些,镇元童子若是不施以援手,只怕我还能过得了那一关。一路之上,我们经过了‘返阳居’、‘仙回头’、现在又到了‘佛不归’,若是按着字面的意思,那么到了此处就当应是佛家的身子了,我那时心中有着一分窃喜:我等弟兄几个虽未曾蒙上天录用,未成正果,可是能到得此处,在修为上已是到了佛家境界了。这也是我对镇元童子冷淡的原因。其实现在想来,当时的想法是何等的肤浅,我只想着身子已到了佛身境地,可是全没想到镇元童子的赤阳光华的作用,也没想过单凭这三个居室上的几个字就可以断定自己是佛身么?由此可见我那时是何等的贪心!”赌棍邬月说到此处,不由得喟然一声长叹。
青衣邬明道:“二哥,事情已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你又何必自责,不管他是人是仙是佛,谁还不有个错,其实有些事情最初做时,可能认为是个错,可是若干年后你又可能认为是个对;同样的,最初认为对的,日后也可能认为是个错。也顾不了那么多,不能活的那么累,只要当时自己心安就够了。”
悟空听到青衣邬明最后一句“只要当时自己心安就够了”这一句,不由得心中一动,当下昂起头来,略有所思。只觉得他这句话如此的有道理,可是似乎又是如此的荒谬。
“说的好!”一个突勿的声音道,悟空把眼一翻,看时,却是瘟神邬地,他嘴角正在抽动。说了这三个字,又闭了眼,脸上又如罩了一层严霜。悟空暗道净琉璃世界怎会有此等样人,要说你就多说些儿,想起来你就咕哝一句,不想说时就是三脚也踹不出你一个屁来,造化!造化!
邬月道:“谢六弟,五弟。那时,气氛略有缓和,只听得一声‘哎呀’惊叫,却是六弟,六弟最先从镇元童子身上受惠,身上暖和,那时他便转向他处去看,这一声惊叫,把我们六个全吸引过去。只见六弟用手指着一处,道:‘草,草,怪草……’我们看时,那‘佛不归’室内,另有一隅,却是‘种着’各种花草,花草颇多。一眼看去,却是一个花坛,种种花草围成了一个圆形,中间最高,实则上就是一个圆锥形的土丘,自高向低是一个个由小到低的圆形,每个圆形都是由若干花儿构成,自上至下,排列的甚是好看,在土丘的中心,也是最高处独有一株草儿,真的形成了一个众花拱草之势。”
“这草非比别个,恰就是我们在洞外所见的怪草,无论是从叶形还是果形上都是,只是这草小得多了。其实不只是这一株草儿小,其它诸草诸花更小,只是此草相对大了,便显得他大了一些。这些花草一棵棵,一株株,与真的无异,可是走近了,明眼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草花之类的同那莲花座儿一般,都是泥捏了的。只是惟妙惟肖,太过逼真。若是初见之时定以为它是真的,可是毕竟有了莲花座儿的经验,立时便知,此些全是假的了。”
“这些花草,那时见了只觉得颇为怪异,不下数百种之多,除了那株怪草我们觉得熟悉,有亲切之感外,其余全是叫不上名来的,在外面世界绝未曾见过。那时节,我们七个,一个个口里称奇呼怪,你问我这个叫什么,我问他那一株又是何名,在那时我们与镇元童子之间的交流可以说是水乳交融,原先的隔阂一时之间顿扫一空,我有时还故意的走到镇元童子身边,刻意的问一问他,也算是我适才对他的不友好的一个弥补,镇元童子也不在意,我们一时说说笑笑,在说笑声中把我们的惊奇和无知表达的一览无余。那时,我只觉得自己的见识实是短浅之至。我们弟兄几个与那个镇元童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天下虽大,名山深潭,我们到过的也算多了,天庭之中我们虽没去过,可是想那天庭之中奇花琼草也还不是天下珍品的一个集合体,只是更加名贵一些罢了。”
“按理说,这几百种花草,纵是我们不能全识得也不至于一个也识不得?斗战胜佛,你说是也不是?”说到此处,赌棍邬月竟突的问起悟空来。
(六)
悟空听了,真的有些儿措手不及的味道,忙的道:“说的是,说的是……”
赌棍邬月见悟空答的仓促,面现窘迫,暗暗觉得好笑。
邬月又道:“我们几个正在说笑着表达我们的无知的时候,却见镇元童子竟然不言不语起来,弯着腰,眼只望着一处,我们本来还在喧闹,可是见他如此,也都静下来,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见他似是看那株怪草,那时大哥忍不住了,便问道:‘镇元道友,有何不对么?’镇元童子尤如听不见一般,双眼只管盯着那个地方看,三弟见了,有些儿沉不住气,冷冷一笑道:‘大哥,人家镇元大仙用心着呢,人家什么都听不到。’这一句话好像扎痛了那镇元童子,他直起身来,白了三弟一眼,张嘴欲说什么,可是最终叹了口气,又弯下腰去。”
“三弟见镇元童子不理会自己,立时脸现怒气,就要发作,却见镇元童子陡然直起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双臂一摆,收腹,探胸,头部来回摆动了几下。三弟见镇元童子行为怪异,也不及发作,看他要做什么。只见镇元童子,头部几个摆动之后,叫了一声‘长’,蓦地,只见镇元童子的脖子突的伸长起来,他的那个本就细细的脖子慢慢的伸长,伸长,头直向着怪草伸去。那时我们弟兄六个都看得呆了,一个本就弱弱小小的童子,脖子在那时竟变得细长细长的,脖子竟然比他自己的两个身子的长度还要长,这幅景象在那个阴冷的环境之下只觉得怪异非常。虽然我们也都知道这仅是法术造成的一种幻象,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有些寒战。”
悟空听了,却道:“好,好本事,镇元大哥好本事。”
赌棍邬月听了,道:“斗战胜佛,你呼镇元童子为什么?大哥?”
悟空听了一愣,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于不知不觉之中为镇元童子叫起好来,且随口喊出了大哥的称呼,不由得暗暗懊悔,自己与镇元童子结拜之事,知道之人并不多,且离现在没有多少时光,想来这净琉璃世界与娑婆世界交往不多,他们定然不知。今日若是漏了底,那么有关我这位结义兄长镇元大仙的许多往事,只怕听不到了,即便是听得到,只怕这邬月乖觉,也不肯说出实情来。
悟空眼珠一转,立时有了主意。悟空突的哈哈大笑起来,自座位上站起来,身子直笑得前仰后合,向前走了几步,笑声依然未歇。邬日、邬月、邬地、邬明弟兄四个见悟空如此笑法,不由得面面相觑,实不明白他为何就因了邬月的一问便笑将起来。
悟空笑了良久,方才直了身子,道:“好,赌棍佛,今儿个我便与尔等也说一个故事。”说罢,脚尖一掂,早已蹿到座位之上,“这一个也是有关镇元童子的。”
邬日听了,叫道:“奶奶的,妙啊。斗战胜佛,说来听听。”
悟空道:“那日我保着唐玄奘来到一个场所,风景颇为秀丽,有一个道观,上书‘五庄观’,俺老孙正欲上前敲门,那让儿却开了,出来两个童子,说什么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又说什么奉他主人之命已候了多日了。俺老孙那时一听,当下就是一愣,心中就想了,莫不成这是个妖精窝儿?西行路上,呵呵,大凡惦念着俺师徒四个的,莫不是非妖即怪。想一想这释迦牟尼如来当真造化,你既差了唐玄奘西天取经,缘何又故意放出风来,说是吃那唐和尚一块肉便可长生不老?这些儿佛爷做事实是出人意料。罢罢罢,不提这个。”
“这一路上的妖妖魔怪个个想吃唐和尚,也不是俺老孙说一句狂话,若不是有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的恶名罩着,只怕一百个唐玄奘立时也死定了。他们在西行路上盘算早就打好了,只要到了他们的地盘,他们便发难,把那唐和尚一锅煮了,然后吃肉喝汤。当时我一听这两个童子如此一说,当下就是一个激泠,心中便起疑。可是起疑归起疑,在此之前,俺老孙曾用火眼金睛仔细看过此地,绝非像是有妖藏匿之所,也丝毫见不得一丝儿妖气。”说到这儿,悟空双目凝神,金光闪闪,直扫视了这邬家四兄弟一遍,这一扫之间,只把邬月看得有些儿心烦意乱,心中暗暗吃惊。
“那时,我于这镇元大仙是一丝儿也不知。清风童子说,他师傅云游之时,曾留下话来,说是之前曾与唐玄奘的前身也就是金禅子算得上是个故交,今日既来得此地,因有故人之谊,故而招待一翻。我那时听了,便笑道:‘你这童子,就是说谎也不会说。’那童子说了:‘我又怎生说谎了。’我道:‘既是故人,那已是前世的事了,你师傅也只是与金禅子有交情而已,也只与金禅子算得是个故人。如今我这师傅已是个肉身凡胎,他名为唐玄奘,于前世之事已是忘得怠尽,你又缘何提起前世之事?着实该打。你这不是说谎又是什么?你且叫你师傅来问一问,他于前世之事可还记得一丝儿否?’”
“清风童子听我如此一说,登时脸便红了,嗫嚅道:‘师傅……师傅……师傅就是那么说的,我两个又怎么知道。’我见他一脸窘态,确是出自内心,便不想再与他戏耍,道:‘你师傅在哪里,既是故人来访,为何不亲自来迎。’正说之间,只见一个老头儿,须发皆白,手执拂尘,面露微笑,正在那儿笑。清风与明月两个见了,忙的喊师傅。我便道:‘老头儿,你就是那个什么镇元大仙了。’老头笑道:‘你这个泼猴,怎么如此无礼,我乃地仙之祖,就是释迦牟尼如来见了我,也要礼让有加。你怎的如此无礼?’”
“俺老孙听这老头倚老卖老,心中立时火起,便道:‘你与释迦牟尼如来的事儿,关我屁事,他礼让你三分,那是你家儿有亲戚来者,与我无关。’那老头听了,本来面上还有些儿微笑,当下把脸一沉道:‘你这猴子,休要胡说,谁家与他有亲戚了。’我见他认真,当下就笑起来,道:‘每头,俺老孙也不管你是年龄大还是年龄小,也不管你是天仙之祖,还是地仙之祖,俗话说的好“肩膀齐,是兄弟”,你若是拿出些本事儿来,让俺老孙服了,那才是正经,其他的都休提。当今天下,有哪一个不知俺老孙的名字,你这个地仙之祖又岂有俺的名字响,我看也无所谓,是不是你想借着金禅子的事儿攀高枝儿?’”
“老孙本是几句戏谑之词,谁成想这老头儿倒是当了真,看他满面通红,当真是恼羞成怒。他便要与俺斗上一斗。老孙正嫌着那几日没有妖怪,手心里正痒呢。当下我两个动起手来,他手里的拂尘倒还罢了,不过老孙要斗他玩,假装不济,让他用捆仙绳儿绑了,口里却是一口一个老不死的骂他。他恼怒之极,便要用油锅来炸我。老孙可不想让油污了身子,使个法术,把他把门的石狮子变成了俺的模样,老孙元神早就抽身上了空中,在天空中看笑话。这样一个石狮子,凭他什么锅儿砸不烂?这一阵儿自是老孙赢了。”
(七)
“老头儿又用了他的乾坤袖儿把老孙拢在他的袖里。满以为可以捉得老孙,可哪里知道老孙的手段?变了一柄金刚钻儿,一钻给他钻透了,他还不知,在那里唠唠叨叨。老孙见他不可理喻,便抽身到了他的后院,见一棵树儿特别高大,不过树上结的果子儿颇是奇怪,一个个如同婴儿一般,吊在树上……”
“人参果!”
听到这儿,邬家兄弟齐声惊呼且齐都站起身来。
悟空见了,知道说到痒处,便道:“你弟兄几个果然有些儿见识,果然不假,此树正是人参果树。”
邬老大道:“奶奶的,那么小的一棵草儿,不知他怎生变成了一棵大树树,这小子实在是有些儿邪门。”
邬月冷冷的道:“只怕还是他借了怪草之力。想不到这个镇元童子还留了这样一手,当年除去怪草之时,定是他偷偷的留下了种子,或是他参透了怪草的什么秘密,便用在这草还丹身上,方能成就得这棵人参果树,哼,他日再见了,定要与他再算一算这笔帐。”
邬月说着话,却是一脸的阴冷之色,悟空见了,心里暗暗奇怪,不知他为何此等说法。当下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编故事。
悟空道:“这人参果树果然高大,老孙见这树上吊着这般三十余个婴孩儿,当时就恼了,还道是这老头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把人家小孩儿吊在树上,然后慢慢了来吃,否则为何单单造了一个硕大的庄园,且放在后院,着人严加看守?老孙虽说平日里有些儿暴躁,可是这天下之理倒还是懂得,便想把这小小孩儿解救下来,可是发生了一件事,当真是匪夷所思。”
说到这儿,悟空故意顿了顿。
邬家兄弟听了,齐齐的咦了一声,眼瞅着悟空,听他下文。
悟空见了,心中得意之极,知道自己的故事果然成功。
悟空咽了口唾沫道:“这小孩儿一碰了地儿,就什么也不见了,俺想定是这树儿作怪,这老树俺平生里绝未曾见得过第二棵,疑它定是一棵妖树,与那老头儿是一伙儿的了。若是不除了这妖树,老头儿日后定要不断拿此树害人。老孙越想越对。当下怒火上升,拔出金箍棒儿来,一顿乱棒,把那树儿打了个稀巴烂。叶儿掉了,枝儿也断了,嘿嘿,老孙还觉得不过瘾,用棒儿来了个连根拔,这树儿就再也害不了人了。”
“除了那棵妖树,老孙到了前方,可笑那老头儿勿自对着他的袍袖念念叨叨,还以为老孙仍然在袖子内呢。老孙当下现出身来,这老头儿这才大吃一惊,他见老孙身上有些叶儿,他知道定是他家树儿出了问题。慌的到后园观看,看过之后,哈哈,老头儿一把鼻子一把眼泪的跑出来。他不敢来惹老孙,却用了个软着儿,死死缠着我那唐和尚师傅,说是要老孙培他的果树儿,说什么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方能熟得。日后还要来孝敬玉皇大帝呢。”
“我那唐和尚师傅,最见不得人哭,当下责令我必要救了那树。老孙自然不依,唐和尚师傅便念起紧箍咒来,嘿嘿……奶奶的,老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了老和尚的紧箍咒儿,咳,咳……”说到这儿悟空尴尬的干干咳了两声,神情颇显窘态。
邬家兄弟见了悟空如此模样,深觉好笑,邬老大已然嘿然笑出声来,瘟神邬地面皮上也有些儿松动,青衣邬明面带微笑。独有邬月,面上竟不见笑容。
悟空看了他弟兄几个表情,知道要蒙那弟兄三个易,要蒙这邬老二实是不易,心下不由暗骂。悟空不敢多看他弟兄几个,也怕他们心中起疑。
悟空道:“老孙见事情不妙,便指那老头儿说他为妖,说他身上有妖气,只气得老头儿捶胸顿足,竟然号啕大哭起来,这样一来我那唐和尚师傅心下更是不忍。念起紧箍咒来,嗨,也合当老孙有此一难,只得跪地求饶。最后许了那老头儿定要医活那老树儿。”
“医树儿可不是俺老孙的强项,最后费得诸般难为,方自南海观音处求得玉净瓶中的玉露,医得那树复活。说来也怪,那树上的小孩儿本来一个个的坠地不见了,谁知树活了之后,竟然一个不少。老头儿见树儿活了,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摘了果子儿来我等吃了,唐和尚师傅一向吃斋念佛,这种东西他又怎敢吃,直到南海观音也说这是可吃之物,且吃了与他看,他方才咬了一口,且没口子的赞,说吃,好吃。”
“自那时,在南海观音面前,我才认了那个老头,呼他为镇元大仙。那老头儿,也是可爱,他道:‘过去儿,常听得齐天大圣的大名,觉得是别人吹出来的名声,向来不信有你如此本事,也只道你是个玩劣的猴儿,不成想今儿个见了,方知道这人外人有人,天外有天,你是个有真本事的。我向来很少服人,今儿个算是服了你了,你不但损得此树,也活得此树,也算得上是个侠义猴儿。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大哥了。以后我就呼你为大哥好了。’老头儿说罢,哈哈大笑,在座的南海观音与我的唐和尚师傅听了,也都大笑。我知道他说笑,也就与他玩笑一回。当下里我就说了:‘既是镇元大仙有此心意,我这个当大哥的就收下了你这个小弟了,你既是地仙之祖,你当可颁下令去,叫你的手下日后见了俺,也当与见了你一般对待。’我那个唐和尚师傅还以为我是当真,把脸一唬道:‘悟空,你今儿个在观音面前竟然也敢没大没小,镇元大仙既是我前生的故交,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怎可如此没大没小。’”
“我那时一听我这师傅如此一说,当下心里就是一惊,老孙出道以来何曾在人前当过晚辈,除了师傅之外,就是释迦牟尼如来俺也与他称兄道弟,如今他向俺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我那时若是接下来了,日后可不好走路。你们想啊,那唐和尚若是以前世自居,那他前世里的朋友亲戚岂不全成了老孙的长辈了?见了他们一个个的我还不得鞠躬行礼,那个日子可不好过了。”
(八)
“我盘算已定,向着我那唐和尚师傅道:‘师傅,悟空今儿个有一句话,是非说不可。这句话本不该我说,可是今儿个不说是不行了。我说你今天这话儿是错了的。按理说呢是没有不是的师傅,徒儿也不可妄自说师傅的不是。不过今儿个有南海观音在此,且让她也评一评这个理。师傅,你今个可是以唐王驾下御弟的身份去西方取经。你前身虽说是金禅子,是释迦牟尼如来的驾下第二弟子,可是毕竟你是个犯了错的人,若非如此,你又岂能转世投胎?故而你如今已非当年的金禅子了……”
“当老孙说到这儿的时候,我那和尚师傅已然双手合拾道:‘悟空,不要说了,是我错了……’我见他认输,本想住嘴不说,可是话已到了嘴边,又岂有咽回去之理,既是说了,就当把话说完。当下我就说:‘师傅,还不止这些,你想一想,这世上之人,哪一个不曾轮回,这一世有前身,那一世也有前身,若是按着你这种算法,岂不是人与人之间这个帐可就没得算了么?还有,我今儿个若是按着你的意愿认了这个前辈,那你前世之中是释迦牟尼如来的弟子,南海观音也算得是释迦牟尼如来的弟子,你岂不是也与南海观音也可以以兄弟姐妹相称?既是兄妹观系,你见了她之后又何必参拜……’我说到此处,我那唐和尚师傅已然窘得满脸通红,道:‘悟空,莫说了,且莫说了,为师知道错了,你也权当是个玩笑吧。’我见他不断告饶,心中实是痛快之极,一路之上,向来都是他的对,都是我的错的,动不动便以紧箍咒儿相威胁,好歹那天有南海观音在场,他也不敢……嘿嘿……那个胡来。”
“那时节,老孙本来还想再多说上那和尚师傅几句,可是观音在那里有些儿不高兴了,她道:‘悟空,你师傅本是一句玩笑,你又岂能当真,罢了,罢了。’说过这句话,又向我那和尚师傅道:‘唐玄奘,你今个这玩笑开的也不是个时候,岂有师傅与徒弟开玩笑的道理?’她倒会做好人,我与和尚师傅各被她打了五十大板。然后他又道:‘镇元大仙,悟空,你们就休要争议了,你两个本无亲戚关系,也算不得故交,有一句话,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两个也就以兄弟相称吧。好歹镇元大仙出道比悟空也早了许多,且又是个地仙之祖,他长着你几岁,悟空,你就不妨以他兄长也就是了,悟空,还不叫大哥?’”
“南海观音说了这几句话儿,却把事情给关了门也,老孙有心不服,哼,以那镇元老头的能耐与俺老孙提鞋都不佩,这倒好,反要与他攀为弟兄,让他当了兄长,只气得老孙五脏生烟。有心说不愿意,可是想到那个紧箍咒儿也是她教与唐和尚师傅的,好不高兴了,念将起来,岂不是老孙的痛处?罢罢罢,也不也她多计较了,没奈何,只得向着镇元老头儿呼了声‘大哥’,这一下儿可把那镇元老头儿高兴坏了,口里一连串的叫兄弟。忙的叫人摆上酒席要贺上一贺。老孙憋了一肚子的火,那个时候又有什么办法?”悟空说完,脸上作出一脸的无可奈何状来。
悟空又道:“故而今儿个赌棍佛一说起这个人参果来,老孙立时不自觉的想起当日之事,便叫出大哥来。”说罢,悟空勿自一脸的气愤之色,显然是于这个大哥叫的甚是不服。
青衣邬明道:“斗战胜佛果然是快人快语。我弟兄六个与娑婆世界的事儿知道的太少了。虽然如此,可我们还都知道娑婆世界当年有个齐天大圣英雄了得,后来又封了斗战胜佛。这些年想见一见斗战胜佛的心思愈加迫切。今儿个听斗战胜佛如此一说,果然与外界所传没有区别,果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有真本事。”
悟空听他话语真诚,不像是做作之态。说话之时,双眼只管盯着悟空,转也不转,不比邬月的圆转溜滑。语意固然真诚,只是声音有些儿小了,想来是老四魔刀邬天新创的菜刀式竹板功对他的伤害颇大,以至于就连说话也是不敢大声。
悟空忙的道:“过奖了,这算不得什么,一个小插曲儿而已。”
邬月道:“今儿个亲耳听得斗战胜佛事,实是荣幸,幸事,过一会儿,我弟兄几个可得好好听一听斗战胜佛的其他事情。也不枉了斗战胜佛来此净琉璃世界一场,斗战胜佛你看可好。”
悟空听邬月一张口就觉得很不自在,觉得他的话儿阴阴的,让人心中不痛快,心中不由得骂:就你说话好本事儿,别个儿都比你不过。口上却道:“赌棍佛,言重了,有空儿,我们好好切磋切磋。”也不知悟空是说想在功夫上切磋还是在故事上切磋。
赌棍邬月听了,一笑,然后道:“镇元童子,也就是你的那个大哥,只把头一伸,头儿就到了怪草边上,可是却不看那最上端的怪草。适才说了,这些草儿在土丘之上向下层层的围成了大大小小的圆,只围着那怪草,在紧靠着怪草的最小的圈儿上却仅有三株草,这三株草儿与怪草一较之下,更显得小了。这三株草儿各不相同,说是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怪草裹在中间,还不如说以三角之态更为合适。”
“这三株草儿虽小,我们离得又远了些,也还只依稀见得那草上还缀着几枚果实,至于是何形态,由于离得远了,倒是无法分辨,且那时我弟兄几个于这草儿也是不甚留心。我们只看着镇元童子的形态怪异,那时我们心里实是于这镇元童子厌恶之极。斗战胜佛你未在那个环境之中,阴凉的环境之下,且其中一个身上竟然通体发出光来,不但发出光亮,且还变出一种极为可怖的形状来。若不是一路之上我们几个在一起说说笑笑了几天,若是初次见到定然以为他是个怪头妖怪,那时说什么也要把他的头砍下来的。”
(九)
“我好歹压住了心中的厌烦之气,我看那弟兄几个神情也是各异,有惊奇,有厌恶,有害怕。只见镇元童子的头儿围着这三株草儿转了一圈,只把眼儿在那三株草儿上看了好长时间。我们弟兄几个那时就连大气也不也出一声,唯恐惊了这个长脖子小怪物。”
“待他看足了,看够了,细长的脖子方才归位。镇元童子站稳了,双眼闪出烁烁的光来,神情颇显激动,张了嘴欲说还休的的样子,我便问他:‘镇元大哥,有什么话儿你就说呗。’镇元童子听了,这才道:‘怪哉,怪哉。这三棵草儿有些儿不同。’大哥听了,急了,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他奶奶的,有什么不同。’镇元童子听了大哥的这句话儿,脸色略变。大哥就这个脾气,这句话儿当时听起来实是刺耳,是不是大哥。”赌棍邬月说着,把这句话撂给了邬老大。
邬日听了,脸上飞红,道:“这个……这个……都怪我这张破嘴,说起话来不中听。不过好在镇元童子也是有大量的人。他虽然不开心,还是接着把话说了。而且他所说的和我们那以后所遇到的果然相同。看起来人家能成为地仙之祖,成就一翻名声,也绝不是偶然的。”
邬月道:“不错,由那件事,足见镇元童子果有大肚量。那时镇元童子就说了:‘这三棵草儿,一个,以我看就是一棵桃儿,却是草的模样,结的果子儿与桃的形状没有什么不同。另一个所结的果子你们只怕连想都不敢想。’说这翻话时,镇元童子语气略顿了顿,脸向上斜转,像是思索的样子,有了适才大哥的话,那时我们便不再催他。果然,他只顿了顿,道:‘那草上都结着小孩呢,一个个的盘膝而坐,很是好看,不过,看叶子,却又像是人参。这倒奇了,别说见了,就是连想也不敢想。’他如此一说,我们弟兄几个果真都惊奇的很,一个个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那时就想了,我呸,结小孩?你唬谁呢。我凝目向那三棵草儿看却,由于它们本身就小,再加上光线的原因,总是看不清。镇元童子又道:‘那第三个也是不俗。’”
“六弟就插了一句:‘怎生不俗,镇元道友,还请详明。’镇元童子听了,道:‘那两个的果儿都是向下而生,这第三个却是向上生长。每个果儿都是一只手,五指分开,直指向天空,好像是向老天要什么东西一般。怎生会有这样的草儿,想不明白,就是想破了头,也是想不明白。’说完,镇元童子摇了摇头。
“‘想不明白就不想。’此时,五弟递过来一句话。虽略显突勿,也不是没有道理,或是说恰到好处。既是想不明白,我们又何必在这里耽搁时间,毕竟我们去那儿的真正目的并不是那三株草儿,最顶端那棵怪草的事儿,我们还没有解决呢,现在又牵扯进来三棵草,这叫个什么事呢。我那时隐隐觉得事情不好,那个地方实是太过诡异。镇元童子听了,也道:‘邬地道友说的是,我们何必在这儿费神,且这草儿也是泥捏的,没有什么生命,就是见了真东西,那时再说也还不迟。’那个时候,我们弟兄几个的性命可以说都是悬于镇元童子身上的赤阳之光上,他说的话儿才算有份量。他既然也是如此说,那还耽搁什么?走呗。”
“四弟突道:‘壁上的字我们还没有看呢。’这一句话止住了我们的脚步,是啊,现在想来那时实在有些儿慌唐了,之前的‘返阳居’、‘仙回头’壁上的字儿我们都看了,这‘佛不归’壁上的字我们为何就不看?笑话啊。看来事情都是因为那时镇元童子细察那三株草儿给耽搁忘了。”
“‘道友止步,此实佛不归地。吾阳气旺盛,方勉强居得此所。每逢午时尚须外出接受阳光以御寒毒,后辈来人当知,非赤阳之身,绝不可入内,否则,纵是佛身,千年道行,万年修为,必毁于一旦,绝无戏言,慎之。’落款是:清木道人。”
说完这几句话,邬月只拿眼来看悟空,只见悟空听的入神,面上竟然没有一丝儿非同寻常的变化。邬月心里纳闷不止:这猴子听到清木道人的名字,怎的一些儿动静也没有?
“‘哎呀!’我们七个人那时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叫起来,且同时闪开了身子——那时节我们七个为了看清墙上的字可是挤在一起的。我们七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审视着,那时面上的表情实是复杂之致。有惊奇,有兴奋,也有些儿恐惧的成分。不为别的,只为看到了那四个字:清-木-道-人!”
赌棍邬月说这翻话时,双目眨也不眨的看着孙悟空,尤其是说道“清木道人”这四个字时,那直就是一字一顿。
可是任他邬月怎么用尽心机,可是在悟空面上竟然没有一丝儿特殊的变化。
这时悟空突的开口道:“清木道人是哪一个?”
听到这一句,直把邬月气得七窍生烟:清木道人是哪一个?好一个猴精儿,这样的话儿你竟然也说得出,哼,我看你枉是聪明,天下谁人不知“清木道人”之名,你竟然……你竟然……你装傻,我也就和你打哈哈。
想到此处,赌棍邬月哈哈笑了一声,然后面上一紧,素然道:“斗战胜佛,你先不要问我清木道人是哪一个,我先要请教你一个问题。”
说道“请教”这两个字,邬月重重语气让人感觉到极不舒服。
悟空听在耳里,自然知道这邬月又要耍心眼儿,他当然不是要诚心请教,且看他有何手段。当下侧耳凝神倾听。
赌棍邬月道:“现今娑婆世界之中哪一个执掌天庭?”
悟空听了,不悦道:“当然是玉帝老儿了,这也算是一个问题么?娑婆世界之中无论天界、地界、还是人界,有哪一个不知?你还要来问我?”
邬月见悟空不悦,也不理他,双眼一翻,直盯着悟空继续道:“你既知玉帝,又缘何不知清木道人之名?”
(十)
悟空见了,知这邬月要找是非,火眼金睛陡然射出熠熠的光来,沉声道:“哪一个告诉你,若识得玉帝,便必当识的清木道人?”双目与邬月对接,毫不示弱。
听到悟空此句对答,邬月不怒反笑,笑毕,自座位之上陡然站起,厉声道:“斗战胜佛,哪一个不知当今玉帝乃清木道人的徒孙!你,你,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悟空见了,一个纵身,早已从位上跃起,立于邬月面前,面儿几要与邬月相贴,压低了声音道:“好你个赌棍佛,你说什么?你说当今玉皇大帝是清木道人的徒孙?”
邬月一丝儿也不让,也是压低了声音道:“只有傻子才不知道。”
悟空与他双目对接,见那邬月眼中也是一团怒火,绝不输于他,看不出有任何做作之处。心中暗叫奇怪。这样一来气势立时弱了。悟空把上身后掣,慢慢转过身来,斜眼看去,只见邬日、邬地、邬明也都已从位上站起,眼看着悟空,面上表情肃穆。
悟空见了,心下更是称奇,当下背着双手,在屋中慢慢转了一圈,思量其中关键。邬家兄弟见了,也都慢慢坐下。
邬月见悟空如此,心中讶异之情绝不输于悟空,他见悟空看他之时,双目有神,金睛喷火。这情形绝不是能装出来的。自己心里实也是不能接受,当年于娑婆世界鼎鼎大名的清木道人,一万余年之后,如悟空此般成了佛身的人物竟然不知其名!这是个什么道理?
悟空踱了两圈,想不出其中诀窍。郁闷之极。转过身来,向着赌棍邬月道:“你说清木道人是当今玉帝的师祖,那玉帝老儿的师傅又是哪一个?”
邬月见悟空所问问题比适才更是怪异,他竟然不知玉皇大帝的师傅是哪一个,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赌棍邬月看了看其他弟兄三个,这三个也都望着他,那三个都缓缓的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明其中之理。
邬月深吸了一口气,看定了悟空道:“斗战胜佛,你若当真不知,我也不来怪你。”
悟空听了,冷笑道:“我若当真知道又何必与你费这个口舌,在这种事上,俺老孙除了认栽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若是成了一个老不死的,这里的事情我自然不需问你。”
邬月听了,脸色微红,知道悟空语不饶人,骂他几个是老不死。邬月道:“斗战胜佛,我们几个果然也可称得为老不死。倒是叫你见笑了,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到哪一天,可惜的是,我就是想死,也没地方敢收留于我,我也只好这样活着,其实活着真的很累,说不定哪一天,我到娑婆世界之中,自请堕入轮回之中,凡事都有一个新的开始,做人怕也才有意义。在这件事上,你我就不要再相互攻击了,以你的修为和际遇,日后只怕比我们这几个老不死还要老不死,那时你就会知道,长生不老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一种最重的惩罚了。”
悟空冷笑道:“你几个自有本事活得长久,自然要那么说,可世上之个哪一个不想活得长久?”
邬月不再想与悟空辩解,道:“斗战胜佛,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这一句儿说的颇为平缓,绝不像适才那一句,语意暧昧,悟空听在耳里受用,道:“有话便说,别婆婆妈妈。”
邬月听了,心道也不知哪一个婆婆妈妈,在我家里儿,反受你的奚落,真是郁闷啊,不过这样也好,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等话,权当是解闷的人来了。
邬月道:“娑婆世界有个老者,名唤李耳的可有?”
悟空道:“这个问题简单,老孙晓得,不就是那个太上老君么?”
邬月道:“好,斗战胜佛,你既知道这个,咱们便好说话。我再问你,这李耳自叫李耳便了,缘何有个外号叫作太上老君?”
悟空听了心下一怔,登时便给问住。不错,既是李耳且叫李耳便了,这“太上老君”四字又当何解?“太上老君”,若是去了中间一个“老”字便当为“太上君”,乖乖,不得了了,这岂不就是太上皇的意思?这天庭之中,语意最是讲究,李耳若是自称为太上皇,这玉帝老儿又岂能岂得容得?平日里老孙只道那外号仅是一个口头禅而已,从未追究过,岂知这里另有文章。悟空啊悟空,平日里枉你自负英雄了得,可是就连这样的事儿也不知动脑来想一想,啊呀,当真白活了。再者说了,平日里于庭之中,这玉帝老儿果真于那太上老君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对他的尊重可以说是绝非他人可比。不过,太上老君名唤李耳,玉帝我记得可是姓张啊,不又怎生解释。
悟空在当地转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百思不得其解。当下向着邬月道:“赌棍佛,依你之言,这是个什么意思?”
邬月见悟空一脸疑问,心下暗笑,笑这猴儿果然没有一些心机,平日里听得他的英名果然也只是靠着打打杀杀挣来的。像这般仙界之中人尽皆知的事儿他竟然一些儿也不知,实不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
想到这儿,邬月把对悟空严防着的那颗心放了下来,微笑道:“斗战胜佛,当今玉帝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悟空道:“这个老孙晓得,自然姓张,名唤初九不是?”
邬月道:“斗战胜佛,果然厉害,这些儿你也知道,果然不错。”
悟空听他语含讥讽,知道在这些仙界掌故方面自己实是差得远了,实是无法望其项背,不可与他较真,否则只有自讨其辱,那是更加难看的了。当下只做听不见。当下一个纵身,已然回到位上,打定主意,只听他讲。
邬月见悟空神态,已然知觉悟空打算。
邬月道:“天下之大,修真养性之法,当今世上,若说能成得气候的,也只道家与佛家。娑婆世界的太上老君与玉皇大帝实是道家的无上代表,玉皇大帝既然坐了天庭,足见道家之重。释迦牟尼如来于西方灵山之上,可为佛家代表。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虽说是佛界中的高人,可是生性疏懒,若是要他来做佛界的掌教,他还不乐意,也或者说缺乏这方面的才能也是可以的。我等处身的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也当算作佛界的重要人物。不过与释迦牟尼如来和阿弥陀佛相较之下,他便逊色得多了……”
(十一)
悟空听到此处,只道这么些年以来,邬月几个在药师佛的眼皮之下,心有不服,故而语中贬低于他,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当下不与邬月辩解。
邬月又道:“……斗战胜佛,也可能以为我弟兄几个于净琉璃世界受得药师佛的药束一万余年,心有不服,故而贬低于他……”
悟空听到此处,心下惊甚。睁大了眼,只管看着邬月,心道:这老猴儿,怎么猜得我的心思?啊呀,呸,呸,我怎么呼他为老猴儿,若论年龄,俺老孙岂不成了小猴儿?诲气,诲气。
“……其实这么些年以来,药师佛于我们弟兄几个的照顾也还周到,药师佛在做人上总是先人后已,自己做不到的也绝不强求别人,也算得上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像这种人我弟兄几个敬他还来不及,又岂能轻侮于他?只是论修为上,他实是差了一些。平日里,外界总呼药师佛为‘佛’,其实他也仅是一个半佛之体……”
悟空听了,知其所说不假,初入净琉璃世界之时,他见曲傲风身上佛光隐现,也只是似有似无而已,直到那晚自己饮得“四清攒聚”茶儿,不自觉之中露出已隐了的佛光来,方引得曲家父子三个佛光突现,由此可见,这邬月所说曲傲风是个半佛之体,实是真语。
“……于药师佛而言,与释迦牟尼如来和阿弥陀佛似是同出一源,实质上则有差别。释迦牟尼如来师承于燃灯古佛,燃灯古佛师承于阿弥陀佛,只是……只是……释迦牟尼如来实是自古以来一个具有大智慧者,他虽师承于此二个,不过佛家当真能扬名于娑婆世界也还全赖释迦牟尼如来,他的修为,他的智慧,当今之世,我还没发现有谁能抵得过,就因为此,他出道虽晚,可竟能与阿弥陀佛排名并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这一节,悟空其实于欲海之内听得菩提老祖提过,与邬月所讲略无差异。悟空只当不知,只是倾听。
“……当年阿弥陀佛受到排挤和追杀,避祸于欲海之内,后来释迦牟尼如来与燃灯发扬佛教,立寺于西方灵山,与欲海濒临,阿弥陀佛也无颜再争掌教之位,当下用心整理极乐世界,方有得今日这个局面……”
悟空听了,心下之惊,实是无可以言语表达,阿弥陀佛这等人物也被人家排挤和追杀,这又是何等人物有此等能力,自己当真笨得紧,为何一些儿也不知?
“……药师佛,咳……咳……药师佛这一枝,虽说也呼为佛,可毕竟与释迦牟尼如来和阿弥陀佛这一枝儿还有些差异,且其祖师又背有恶名,曾对阿弥陀佛这一枝儿以及玉皇大帝这一枝儿,有些儿……有些儿……咳……”
说到这儿,邬月竟然有些儿吞吞吐吐起来。
这时邬日突道:“二弟,这些儿不提也罢。”
邬月听了,默然不语。
青衣邬明道:“大哥,我等的誓言实已破了,还惧他作甚。”
邬日道:“话虽如此,可毕竟这些儿,还未曾为众所知,我不想在这个节口上坏了我等弟兄的事。况且咱们的七妹我们还未曾亲眼目睹,也只是据斗战胜佛所说我们横加猜测而已,我们弟兄几个再受一些罪责到无所谓,我只担心无端的再牵扯了小妹。”
青衣邬明听了,忙道:“……,呀,我倒忘了此节,大哥教训得对,小弟知错了。”
邬月听了,心下悚然大惊,心道大哥所言不错,现今儿的事还不可大意,毕竟自家认为誓言已解,可是未经众人所知,还算不得数,那时若是再被扣上一个大帽子,再于净琉璃世界呆上个几万年,那实是自己的罪责了。
当下喃喃自语道:“……芳菲清雅,惠及天下;芳菲清雅,惠及天下……”说了几遍,双目呆滞,已无适才神光。
悟空听了,直是一头雾水。
本来邬月说的好好的,悟空也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可是如今这个邬老大凭空说了这么几句话竟然让邬月变得如呆子一般,且还说什么“芳菲清雅,惠及天下”,这又是个什么意思?这个邬日看似精笨,怎么在此端口竟能说出让邬月也惧怕的事来?心不不由暗恨这邬日多事,当下不由得以眼剜了邬日几眼。
邬日见了,知悟空怪自己多事,但事情实是关系着自家兄弟的切身利益,当下也只当不知,眼一垂,如入梦里。
悟空见邬月不再言语,一跃而起,厉声道:“赌棍佛,话未说完,怎生停了?这一枝儿,那一枝儿,是个什么说法?”
邬月见悟空追问,惨然一笑,道:“斗战胜佛,这种事情,毕竟关系到我弟兄几个的自由,有些事情只怕机缘未到,故而还不能说与你知。汝等佛家讲究的是一个‘机缘’二字不是?还请斗战胜佛不要相强。”
悟空见邬月竟然说出此等软话来,且脸上神情颇为坚绝,知道就是再追问也怕无果。不过若是如此留着太多的疑问,实是憋煞人了。
悟空怒道:“赌棍佛,你这岂不是成心想害老孙不成,你故事儿只讲得几句便想收尾,你适才追问俺老孙之时是何等英雄,你现在倒好,成了脓包一个,俺老孙可不依。”
邬月听悟空如此一说,脸儿登时白一阵,红一阵,想一想自己适才以言语相逼悟空之事,当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这个报应当真来得太快了。
邬月一咬牙,正欲张口说话,只听得邬日道:“二弟,当说则说,不当说,就是没了面子也没得说。”
邬月听了,本已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悟空见了,一个跳步,向着邬日厉声道:“邬老大,你这可是成心与俺老孙做对。你出来,老孙要与你大战一场。”说着一个转身,身子已然落在院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