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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两碗羹 一

《《与佛低语》》

悟空听邬明如此一说,笑道:“你与玉皇大帝在这一点上自是无法可比。”

邬明道:“怎么讲?”

悟空道:“玉皇大帝坐得天庭,其中有一人功不可没,此人便是他的师傅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修为虽弱,太上老君却是个强者,有了太上老君在背后与他斡旋,那自是事半功倍了。”

邬明笑道:“这一点我也不想与你争辩,只是你若说修为弱了便坐不得天庭,此话便差了,其它的再说。既是有一,便当有二,愿闻其二。”

悟空听了,暗暗赞叹,邬明与他人果是不同,言语之中自能抓到要害。

悟空道:“这第二么,便是你心肠太软,成不得事。”

邬明笑道:“这一点也占不得脚,当今玉皇大帝,哪一个不知他心肠有些儿软?与上一任玉帝,当年的菲玉佛相较而言,当今玉帝的心肠是软的很了。当年菲玉佛是何等残暴,自以为以阴阳手此等破得仙体的功夫天下无双,人人惧之,便胡作非为,可还不是落得个……落得个……翻下天庭宝座的下场。”

邬明说得此几句话之时,语音竟是颇重,可是说到菲玉佛之时竟然吞吞吐吐起来。

那一边邬月听得邬明说得此翻话,心头不由大震:是啊,纵是有了阴阳手便可纵横天下么?六弟这几句话是说与我听的吧?

悟空听邬明说话明了清便,旁敲侧击,也是暗暗喝彩。

悟空道:“说的也是。”

邬明又道:“当今玉帝,心肠软,并非是最紧要的,最为紧要的是他有着一个别家都没有的宝贝,这件宝贝,若是依我看来,只怕比着西方灵山之上那个自命不凡的释迦牟尼如来的什么劳什么子鸟经要强得多了,强了又何止十倍。这一件宝贝,与天下任它一件宝贝相比也绝不逊色,只是世人为释迦牟尼如来所惑不识此宝而已。”

悟空听了惊道:“玉帝老儿竟有这样一件宝贝,老孙在娑婆世界之中呆得如此久远,怎的不知,你倒知道了?!”

邬明见悟空如此,有心要逗他一逗,把脸一板道:“没有?怎么说没有?若说没有,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自那娑婆世界来的了。”

悟空见邬明满脸皆是正经之色,绝不像是开玩笑,略一思索,已然知道,当下笑道:“小老弟的见识果然不凡,此物果是天下至宝,释迦牟尼如来的宝贝又岂能与此物相提并论?此物你若说强于释迦牟尼如来的鸟经十倍,那是说得少了,其实强了又何止百倍,千倍?若说那鸟经贵重,那也只是谄谀之辈或是空虚无聊之辈捧将出来的。那鸟经若说只行得一时,这一件宝贝,只怕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端的是一件无上的宝贝。”

邬月见他两个打起了哑谜,心中不解,不知此二人所说的玉帝的此件宝贝是什么。不由得好奇之心陡升,用心思索。

邬明见二哥苦思,心中暗叹这个二哥实是鬼迷了心窍,可是又一想这也难怪,谁叫二哥有如此心思,一心只想着天下独霸,只想着修为上必当是天下第一的功夫方可,可是坐天庭的事又岂是仅凭着修为就可办到的?当下便想点一点他。

邬明道:“只叹天下之人,个个皆以为自己才思聪敏,要做出一些业绩来,扬名后世。不错,也确有不少成功之辈,在见解上修为上自是不凡。不过也实不乏欺世盗名之辈。有了一些所谓的功果便自喜不自胜,便要后人跟着学了来,以示自己高深之极。岂不知他这功果,只怕在先人之中早已提及,或是比先人差得远了,只是自家不知,尤自心喜若狂,实是短浅之至。也有不肖子孙,拿祖宗心血不当回事,不能潜心修炼。清木道人若是不潜心于草木,不与菲玉佛朋比为奸,又岂能有此下场。”

提到清木道人之时,邬明重重的语气令人听了颇为不适。

悟空听了此翻言语,又见邬月神态,已然晓得邬明之意。便要助邬明言语之力。

悟空道:“若不是凭着这一件‘道德经’,呵呵玉帝老儿又怎能做得如此久远……”

邬月听了悟空提到“道德经”这几个字,心头剧震:“原来他们口中的宝贝竟是这本书儿,我好歹也是一个修道之人,怎的会如此糊涂,竟然想不起来,呀,脑子当真浑了,怕是被驴给踢了……”

“……这本‘道德经’还不比释迦牟尼如来的什么鸟经强得多得多了,想当年老孙也是糊涂,十余年竟是白忙活了,当时若是便晓得了,便到天庭之中向那玉帝老儿取了来,岂不是好,也省得费了诸般时光。”悟空径自道来。

邬明道:“话虽这般说,可是毕竟释迦牟尼如来要显些功绩,他也毕竟是个无赖的主儿,他又岂能允了你这般做来?否则他还有何功绩,又岂能显得他的能耐和佛法无边?做天庭和取经又是不同,若不取得他的经文,你又怎得成了这身所谓的佛身正果?”

说到此处,邬明竟然笑了起来,笑得甚是狡猾。

悟空心道这邬明说的也是,若非如此,家身正果谁家送来?一时颇有所思。

邬月道:“斗战胜佛,你还没有第三条?”

悟空一愣,旋即道:“有啊,这第三条么,便是……便是……若是你的几个兄长都要去坐了天庭,若是以着你的为人,只怕还不得退避退避?”

邬明听了,本来弥漫着狡猾笑容的脸儿登时僵了。

这个问题却是他不曾想到的。

悟空见邬明怔住了,便道:“这个问题还要想么,你自然是不肯再坐天庭的了,纵是有机缘你也绝不会做的,对吧?”

悟空双眼只盯着邬明,又慢慢的道:“你,绝不会便去如菲玉佛一般,去害了你的弟兄长们,对吧?”

悟空说的很慢。

很慢。

邬明也自凝视着悟空。

突的邬明骤然大笑起来。

一个沉静之后的笑。

一个爽朗之极的大笑。

一个美丽的笑。

邬明道:“斗战胜佛,这种猪狗都不屑于一做的事,我邬明又怎么会做呢?”

悟空拊掌赞道:“好,好一个猪狗都不屑于一做的事,小老弟,你对弟兄之情可看得紧哪,比那个什么菲玉佛自是强得多了。”

邬明道:“在这种事上菲玉佛又怎么能够和我比。”

说罢邬明又是一个微笑,笑的明媚。

悟空道:“哪一日你到了娑婆世界,老孙定要陪你喝上两杯,你毕竟也算得上是个妙人。”

邬明笑道:“那自然是好,那时斗战胜佛可休要说不曾识得邬明。”

悟空道:“有一件倒是蹊跷。”

邬明听,敛了笑容,道:“但请说来。”

悟空道:“这清木道人赏花观草,搜得奇花异草无数,可是那佛不归洞中的毕竟都是些儿泥捏土做的……”

邬明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一件,我道是什么。斗战胜佛可是想说镇元童子为何就得了人参果儿,这蟠桃又为何会到了天庭之中而为王母娘娘所看中,还有那个摘星佛手又是匿迹何方,是也不是?”

悟空听了,大喜,道:“小老弟儿果是妙人,就如老孙肚里的蛔虫,什么事儿都晓得。”

邬明听了悟空赞美,微然一笑,道:“这一样儿二哥说得快了,你不知道也是难怪。其实那一日自清木道人打坐处出来之后,二哥又自另一墙壁处寻得另一个暗门……”

悟空赞道:“赌棍佛,果真好本事。若是换得一人定然找它不到”

悟空本是随意一句赞语,邬月听了,心中却觉得老大的不痛快。只是还没法说出来。

邬明道:“甫一入室,我那时是被惊得呆了的。迎面看到的是硕大的根儿,自上垂下,可说是根根相盘,其中之一更是硕大无比,只怕十数个人扯手环抱也抱不得。小根就更不必说了,可是有一样奇异之处,只怕想也不敢想。”

悟空道:“有甚奇异之处?”

邬明道:“翻天草厉害非凡,直可裂石破壁,否则它的根儿也来不得此处。就因为它有些特异之能,当时我们便断定此根定是翻天草的根儿无疑了。可是有一样很是难解,但凡根儿生长之下绝无什么禁忌,哪里去得便去哪里。可是那一日我们看到的就绝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根在向着我们这一侧,长得甚是齐整,就如有一个平平的壁阻着它,它再也不向这边伸来,细看之下,以手相触,也绝不见有什么石壁。别说没有,就是有这样一面石壁,以着翻天草的本事也早给它掘得碎了。”

“那个时候,我的几个兄长还有镇元童子,那时的惊讶之情,当真是没法说,我自也不能例外。后来还是二哥看出窍门,竟在地下看见一条极细的直直的线,这条线这一侧则绝无草根,那一侧却是挤得臃肿。由此便猜测定是清木道人用了什么道术,限了翻天草的生长方向。可是又不明白他既限得了这一侧,为何就不能限了翻天草的生长。这一点我至今也还没能想得明白。”

“后来除翻天草之时,镇元童子与三哥便是在此处施法,镇元童子把它的阳气激发到了最佳状态,以手为刀,切割了这些根儿,以阻断阴气来源……三哥也是在此处唱响了向天歌……以后的事那自不必说了,翻天草又岂有命在?”

“就在我们弟兄几个还在那儿说着那根儿的时候,镇元童子悄悄的从我们之中抽身出来,原来有一处地方吸引了他。镇元童子那时是大叫了一声的,他的那一声喊就相当于呼唤了我们弟兄几个一声,我们转过脸去,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在室的一个角落竟然看到了与佛不归室内一样的一个土丘。这个土丘无论是从大小还是从形状与那一个竟然几乎完全相同。”

“突然,镇元童子又是一声大叫,道:‘是真的,不是假的,这是真的。’语声中的那份狂喜让人觉得他实是遇到了天下最大的喜事,我那时实是不能接受,一个人怎么遇到花草儿怎么会如此。那时只听得有人说了一句,道:‘这个和那个有些儿不同。’是三哥的声音,三哥又道:‘其它的我不知道怎么样,可是你们看哪,这个圭丘的最上面没有那种翻天草。’这一句话儿立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错,果然没有,在土丘的最上端单单少了那株翻天草。”

“镇元童子笑道:‘当然不可能有了,若是有了翻天草,其它的草儿还怎么活呀。所以我说是真的,你们看,那个叶儿,那个果儿,和真的当是一模一样么?什么叫一模一样,其实它就是个真的,你们不信,好啊,我摘了一个叶儿给你们看。’说着镇元童子伸出手去,言语中自是掩不了那份喜悦之情。镇元童子本就是站在最前面,所谓举手之劳在此时最是恰当不过了。镇元童子手到之处早已摘了一个叶儿出来。叶子碧绿碧绿的,还透着一种淡淡的香气,闻在鼻中让人精神大振。镇元童子兴奋的道:‘怎么样,不错吧,我说是真的便是真的,你们看看这色泽,闻闻这味儿……’那时看他的模样,他简直就是天下最为快乐的人,没有比发现了这个更为快乐的事了,那时的镇元童子果真就是一个童子了。一个快乐无比的童子。”

“我那时见了,也是觉得奇怪,这些草儿比寻常草儿都小得多了,在这样阴寒的洞内又不见日月星辰,怎么还会存在,当真是怪了。我伸手便欲摘了其中最上面的人参果儿。与我有同样想法的自不止我一个,三哥四哥那时我记得也是伸出手来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手儿竟像是撞了墙,我与三哥四哥几乎是同时都发出了惊呼。这一下可把大哥二哥他们吓了个够呛,他们忙的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我与三哥四哥面面相觑,显然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惊道:‘墙,墙,墙。’我那时只知道说墙,大哥二哥他们都糊涂了,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大哥也伸出手去,自然也是吃惊不小。”

邬月娓娓道来,好似又已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候。

突听得一声长叹。

久已不再言语的邬月道:“那件事也实是怪异之极。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为何镇元童子伸得进手,我却伸不进去。那一天我见大哥与几位兄弟都说伸不进去手,也是不信,伸出手去,那感觉明明就是一堵墙在那儿,可是仔细看时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你说此事怪是不怪。若是依着我的想法,镇元童子是个赤阳身子,身上发出光来,我身上的光虽说是弱了,可是毕竟也是赤阳之光,适才见他轻易的便伸手进去了,可是我竟然伸不进去,那个时候,我当真要羞死了。镇元童子与弟兄几个都齐齐的看着我,我的手竟然伸不进去……”邬月边说边摇摇头,那意思是明显的很,至今依然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悟空听到此处,心中已然雪亮,自己猜测果然不假,邬月身上红光自是欲雾无疑了,与西方欲海所见应是相同。那时初听得菩提老祖提起欲雾来源,也还有些疑心,人身欲气岂能如此之重?不成想今儿个算是长了见识了,这邬月身上欲气之重实是不可想象。

邬明道:“二哥你身上的赤阳气息有些弱了,想是清木道人用了什么术儿,只有赤阳身子方能进得去。由此也足见清木道人也是厉害非凡,身体散去多年,道法依然存在。”

悟空不想在此另生枝节,若是直言相告,若当真说出这邬月身上气息是欲气而非赤阳之气,,不知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来,邬月定会感觉不舒服,就是邬星在此情况之下定会觉得尴尬。盘算了一下,还是不说为好。

当下悟空道:“镇元童子后来怎生处理了这几棵草儿?”

邬明道:“那时三哥便提出要镇元童子把此中仙草取了出来,镇元童子道:‘取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话在先,这草儿当说与你们无缘,取了出来也只能观赏一下便罢。此草最终当由我来处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三哥听了当时就不乐意了,道:‘这是我们七人共同所见之物,若要说处置也应当公平合理的分了。岂能由你一人做主。’镇元童子道:‘道理是这个道理,此室内之物理当我七人共同所有,只是此处不同,你弟兄六个虽入得室却破不了这个限制,由此足见这些花草与你们无缘,且你们也未必便养活得这些草儿。若是在你们手中废了,岂不是可惜?清木道人的一翻心血也就完了,这于他老人家的愿望也是不相吻合的,你们说是不是?’那时我听了这一翻话,就想了,这镇元童子说的也是在理,我弟兄几个实是没有能够养花种草之人,在我们手中只怕当真糟蹋了。”

“可是三哥却不这样认为,三哥提出一个问题,道:‘你若是真心的喜欢这些花儿,便便拿出一样宝贝来换,毕竟我们是六人,所占的份数要多些,全然由着你来拥有,实是不妥。’镇元童子道:‘我又有什么宝贝可换了?’三哥戏道:‘我看那个通天圆盾便算得一件宝贝,你不妨拿了出来。’那时我见三哥那副神态,知道三哥实是要与镇元童子开一个玩笑,这镇元童子定是不会就此让步。谁知镇元童子竟当了真,他那时似是很为无奈,想了一想,终还是掏出了那个通天圆盾,递与三哥。三哥见了他的举动,那时实在是大吃了一惊,想不道镇元童子眼放着一个实足的宝贝儿不要,却要这些不知有何用途的花儿草儿的。三哥还没有醒悟过来的当儿,镇元童子已是把通天圆盾放在了三哥的手中。”

“我那时觉得三哥做的似是有些儿过分了。镇元童子却道:‘这通天圆盾在我手里也只不过是一件破烂玩意,就如这些儿花草在你们手中一样。就是没有这些花儿草儿的,邬三哥若是说喜欢了,随便说一句便是了,我镇元童子又岂是手死之人?这一样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这几句话说了出来,我脸上只觉得热得不得了。我看了看各位兄长,他们脸色也是难看。”

“三哥见各位弟兄都看着他,也觉得很是不自在,三哥窘然笑道:‘实是想不到镇元童子竟是此等一个爽快之人,今儿个算是见识了。不过呢,你既是大方,我若硬是推辞了,岂不于你也是没有面子,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就先收着了。’我那时在心里只是一个劲儿的抱怨,这种事儿若是传了出去,我弟兄英名岂不尽毁?以后我们还谈什么修道不修道的?这种举动又哪里像是修道之人当做之事?”

“此时大哥道:‘三弟,你……’还未等大哥说完了,三哥已然打断了大哥的话。三哥道:‘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儿若是说是一个玩笑,也算得是一个玩笑,若说算不得一个玩笑也算不得一个玩笑。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三弟也绝不会这了这么一件东西坏了我们弟兄们的英名,大哥还记得么,适才我与镇元童子曾有一个赌儿……’三哥如此一说,我立时想起来,那岂止是一个赌,那是三个赌。三哥道:‘这算不得有违道义吧,大哥二哥,几位兄弟你们也都听到了,镇元童子并未把此物看作是什么宝贝儿,我曾说他若输了便要为我做一件事,现今我要他做的这件事儿就是把他的这个不是宝贝的东西放在我的手上,送了于我,你们看,他现在做到了,我们之间的赌约便就此完结了,’说罢,三哥便笑起来,很是得意。”

“可是镇元童子听了此话,却有一种为人所耍的感觉,陡然生起气来,他气道:‘邬星道友,此话不能全由你来说了,我们当时怎么赌来着,我说至少须得有两室方揭得谜底,你们怎么说来着,邬月道友,这个赌最初也只与你一个赌,你来说一说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说只一室便揭了谜底?”

“二哥,那时,我不记得你说话,是不是二哥?我只记得三哥那时根本就不让你说话,三哥那时应变当真是快,他道:‘镇元大仙,我二哥那时可不是说只需一室便揭破谜底来着,现在可不只是这一个“佛不归”居室么,哪里还有第二室,若是不算我们兄弟赢,难道算你赢不成?’镇元童子怒道:‘这自然算是二室,又怎么算得上是一个室?那一个“佛不归”,现今又一个……又一个……不是?’三哥笑道:‘又一个……又一个什么室?叫做什么名字?’镇元童子一生起气来,身上阳气更盛,只见室内光线亮如白昼,他简直有些怒不可遏,道:‘邬星,你简直是强辞夺理。这一室虽然没有什么名字,可是明明就是一室,与“佛不归”居室怎么能算是同一室?’盛怒之下,镇元童子干脆就直呼三哥的名字来,言语上已是乱了,显见他实是恼怒极了。三哥见镇元童子怒到了极点,反倒哈哈笑起来。镇元童子见了,更是气恼,大叫道:‘我说的不对么,明明是你强辞夺理,你反倒说是有理了。那东西你要我便给了你,若说这赌是我输了,却是万万不可。’”

“三哥笑得停了,方道:‘镇元童子,要我怎么说你好呢,在这一点上你颇是不仗义,你若是实在舍不得这通天圆盾,我现在就还了你,只是你还要欠我一件事,这话我们先得说得明白了,免得日后又有争端。’三哥说着作势便要掏出那个通天圆盾来。镇元童子却冷笑道:‘邬星,你就免了吧,那东西我既是拿了出来,是决计不要了的。只是……今儿个我不与你说……邬月道友,这个赌最初只是你我两个,你说一句话,你我之间的赌算作是哪一个赢?’二哥,那时你是怎么说的来?”这后一句却是邬明追问邬月。

赌棍邬月见邬明问了,略想了一想道:“那时……那时……我见那镇元童子实是气极了,就连话也说不爽利了,便不想与他再争,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你三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那块通天圆盾他是志在必得的。我知他定有重要用处,只是用作什么,我那时还猜测不出。既是他有此心,我自是不能站在镇元童子那一边。”

“我记得我那时是劝镇元童子的,我便说了:‘镇元道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来看,我们身处之地,明明与那边就是一室,你怎么说是两室呢?’我边说边向那“佛不归”的那一边指了指,‘你看一看,这中间可有什么隔陔?’我不容他答话,又道:‘自是没有什么隔陔了,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是不是,镇元大仙?’镇元童子听我如此一说,脸上更是难看了,他怒道:‘邬老二,我总以为你也还算是一个人物,谁知也是这般不通情理?’我见他如此,知道他实是认了真的,便也肃容道:‘镇元道友,你且听我说一句,我说的在理呢,你便消消气,若是不在理呢,你也不要与我争吵,今儿个这事,只怕也只有这么办。’”

“镇元童子听我如此一说,当时便气道:‘既是非这般办不可,我还有何话可说,不听了,不听了。’说着转过脸去,转身便要走。我一看情势不妙,脑子之中飞快的转了两转,我只觉得三弟的这种说法也不能算错。当下我就想了,必得煞了这镇元童子的怒气儿,若要如此,除非如此如此……”

“我那时大喝了一声:‘呔,好一个不通情理的镇元童子,连我一句话儿也听不得,莫不是理屈不成?’我这么一说,镇元童子立时止住了步,我见了,心中实是喜得慌,知道这一句儿实是见效了,当下便缓了缓语气道:‘谁对谁错,也不能以你说了算,也不能以我说了算,你适才说了你的理,你也得听我说一说我的理。是不是?’镇元童子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道:‘你说说看。’我见他如此,知道事情有得补救,便道:‘镇元道友,此事你且听我道来。‘佛不归’室与此室若说是一室自有它的道理,这就如一家人的大房子,便有若干个门,门里门外算得是一个小室,不过无论它有几扇门,分得几个小室,总算得是一个大室。若说是两个室也是自有它的道理,不过这就是小室了。此种情况之下,你们两个可以说各执一词,一个是依着大室说的,一个是依着小室说的。若是便说谁对谁非也是不能。”

“‘……不过呢,此话既是我三弟先说了的,我想便当依着三弟的意思算作一室。’我正说到这儿,镇元童子听了便要发怒,脸色更是难看,我又道:‘若是这么来做,于你似又不公,这话传了出去,外人还道我弟兄几个联手来欺负你,这一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我弟兄几个只怕也是担负不起为人所责的担子。这样吧,镇元道友,这一场赌呢,我们权且算一个平局,你看如何?”

“镇元童子听了,怒道:‘一个平局,有这般平局么?不管什么局还不是我输?’我当时听了,便笑道:‘我既说是平局便当有平局的法则,我自有说法。’镇元童子见我如此,便道:‘我就听一听赌棍道友有何说法。’我笑道:‘这个好办,适才我说了,两家各说各有理,谁都甭想让对方认输,这样吧,这一赌本是三个赌,到于四弟那一个赌也就算了,他那一个实是我们这一行程的最后的安慰。这样算来只算得上是两个赌。既然三弟说他的那一个算他赢,我们兄弟既是一起来的,我的这一个就算我输好了,这样我邬月就算欠着你的一个人情,他日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当竭力相助,定不负此言。这样你一胜一负,好歹这样也算是一个平局,你看如何?”

“到了那时,镇元童子看也是再无他法,这于他而言也只能算是最佳结局了。当下便道:‘好一条赌棍,你既如此,我还有何话说,好,就依你所言,今儿个我们这三个赌就算是一个平局,你也记着今日的话,你好歹也还欠我一个人情,说不得哪一日我便来找你,那时你可不要后悔。’我听了,笑道:‘能得结识镇元道友此等高人,实是邬月平生一大幸事,别说欠着你一个人情,就是十个二十个,我也情愿去为你做了。’镇元童子见我说的爽快,遂消了先前之气,道:‘都是一句气话而已,而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还说这些做甚。我们还是盘算一下怎生方能稳妥的除了翻天草方是正事。休要另生枝节。’我见他如此一说,心中知道此事至此方算有了结果。谁知其间另生波澜。”说罢,邬月竟然笑将起来,满脸尽显诡密之态。

悟空奇道:“此事不是已经完结了么,又有何事?”

邬明听了,笑道:“这一件事不要劳烦二哥了,还是我来说了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个小插曲而已。”

208

邬明道:“那个时候事情本已了结。谁知四哥却笑了起来,笑声宏亮之极,我们听了都觉得颇为怪异,弟兄几个,也包括镇元童子都看着我的那个四哥,实是不知道他笑什么。四哥那时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此中自以镇元童子心中不舒服,他便道:‘邬天道友,你这是为何,有话但说便了,为何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四哥见镇元童子如此一问,方才慢慢的直起身子来,可是口里勿自笑个不停。好歹止住了笑,方对镇元童子道:‘镇元道友,我不是笑你。’镇元童子道:‘不是笑我?那你有何可笑之处?’四哥道:‘我是笑我二哥。’四哥此话一出,我与各位兄长都吃了一惊。”

邬明向着赌棍邬月道:“二哥,我一次我记得你是满脸惊诧的,是不是,二哥!”

邬月笑道:“惊诧!那时实是惊诧的很的。我又怎能知道,一向在我面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四弟,那时竟然拿我当作说话的本钱来。”说着笑着摇了摇头,竟是满面赞许之色,却是闭口不提何事。悟空见了心中更是奇怪。

邬明向着悟空道:“那时二哥实是不知四哥要说什么,只是惊得愣在那儿,一脸的不可思议状。四哥见二哥如此,便道:‘二哥,我是笑你为何把我的那个赌儿给掐去了。’一边的镇元童子听了,满面不解道:‘掐与不掐有何不同?’四哥那时其实又哪里想与二哥论一论谁对谁错的问题,他正是要借着二哥引出镇元童子的话来……”

悟空听了,心道这邬家兄弟心眼儿果然够多,说个话也要费那么大的劲儿,非得要转它几个弯子不可。

邬明道:“……二哥见镇元童子答话,便道:‘那自然是不同。你想一想啊,若是就这么给掐去了,你我两个这个赌岂不是就没有赌?可是我们两个明明是赌了的,可能性却没有个结果。实在是扫兴啊,实在是扫兴啊……’四哥一面说着一面脸向着洞顶,显出颇为扫兴的样子,四哥叹过气又道:‘可是……可是……既然我二哥都说给掐去算了,那就掐去算了,权当我们这个赌没有赌。’镇元童子听了,笑道:‘我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如此。既然邬天道友这么说,我们的那个赌自然有效,胜负如何我都有得一碗羹喝,这种美事,我又岂能不受?’说着笑着,甚是开心,又道:‘这个赌,就算是你赢了,邬天道友,你看如何?’”

悟空听了,心中也是一喜,暗道,我这个大哥果是爽气,我两个虽说相处时日不多,不过由我看来,这确也合他的脾气。想到此处,悟空也是喜上眉稍,深以镇元童子如此说法而开心不已。

邬明道:“四哥听了,笑道:‘镇元道友,可不要勉强,还是算我输算了。’镇元童子听了,笑道:‘我既说出了口,又怎么收得回,我说算是我输,便算是我输。’说罢哈哈大笑,这一笑,原来和三哥争吵之时的郁闷之气登时一扫怠尽。”

悟空听了,忍不住笑道:“镇元童子是个老实人儿……”话到此处,心中却突的一颤:“老实人儿,我怎么说他是个老实人儿?老实人儿在他邬家兄弟面前可讨不了好去,莫不成这又是一个……”想到这儿,话锋陡的一转,仰面笑道:“……哈哈,老实人儿,好一个老实人儿,只怕这一碗羹可不太好喝。”

邬明与邬月相视一笑,知道悟空已然知道谜底。

邬明道:“既是斗战胜佛已然知道,这后来的事我就不说也罢。”

悟空一愣,道:“哪里的话,邬明老弟,岂能有头无尾?我倒要听你说一说这镇元童子是怎生……怎生……那个那个……。”

邬明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那时我也没有明白四哥是什么意思。我们见镇元童子认输,这样一来,这样三个赌也便算有了交待。前两个赌,我们算是战成了平局,这后一个无关紧要的赌儿镇元童子大方的认输了。我们七个相视一笑,此事也就算完结,也就再去商议如何来处置翻天草事宜。可是我们又怎么知道,四哥竟然在此处埋了一个扣儿。”

悟空见一边的邬月脸上笑的更是诡异,心中实是想不明白这种情形之下那个魔刀邬天如何又能算计得镇元童子一回,心中纳闷。

邬明道:“后来我们同天庭一道除了翻天草,镇元童子便欲回去,可是四哥却不愿意了,非得要镇元童子喝他做的一碗羹不可。四哥手艺虽佳,可是镇元童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又岂肯专为了喝这一碗羹而留下来?当下非要走不可。可是谁知四哥此时却把脸一撂,生起气来,道:‘镇元童子,我本已为你是个守信之人,谁知却是如此无赖,你既是输了又岂能不履行承诺?’我那时见四哥一脸的正经之色,不由得在旁边笑起来。镇元童子见四哥认真起来,便道:‘邬天道友,这又何必呢,我早已晓得你做菜的手艺颇佳,只是我在此处耽搁实是久了,想早早回去,你看我这儿还有几株仙草,须得及时栽了,时间若是太晚,只怕伤了神气。’”

“我听得镇元童子如此一说,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子,说起来镇元童子能有此机缘参与坏了翻天草,也实是和我当初找寻几位兄长除翻天草之时与他巧遇有关。我那时实是不知四哥是何心思,便对四哥道:‘四哥,自镇元道友与我偶遇至此,他实已是多日未回了,他既是有事,便让他走吧。’谁知四哥听了,把眼一瞪,道:‘六弟,你当真以为四哥那么好说话么?我与镇元道友的事,你休来插手。’我那时没想到四哥竟是如此认真,当时直羞得脸儿红得透了,虽说是自家兄长的话,也直觉得受不了。如此一来,镇元童子与我的另几位兄长此时也都注意起来。镇元童子见我受了羞辱,也是诧异之极。当下冷冷的道:‘想不到啊,邬天道友倒是打了一个伏笔,我倒忘了你的绰号之中有着魔刀二字。好啊,我倒要领教领教,今日你的这柄魔刀要如何用在我的身上。’说罢,竟然就近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又道:‘看来我今儿个不喝了这碗羹是走不了啦。说罢冷然而笑。我见了此翻阵仗,心中颇不是个滋味。只是那时我是再也不敢插口的了。”说到此处,邬月脸上一脸凝然。

悟空听了,想起不久前在演武场上魔刀邬天以竹板演练的功夫来,心中不由得寒意顿升。

邬明顿了顿道:“四哥见镇元童子面上神情,知他心中不快,便道:‘镇元道友,我知你不甚开心,只是这个赌既是我赢了,说话便由不得你,这碗羹你是非喝不可的了。’那时镇元童子只是冷冷的看着四哥。见四哥说完,便道:‘既是喝羹,你便自去做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你若再不做来,我便走了,也休要怪我毁约。’四哥见镇元童子如此一说,当下转身便走了。我与大哥二哥几个面面相觑,实不知四哥要做什么。镇元童子坐在那儿,表情素穆,只看着远处,就拿眼角扫一下我们弟兄几个他也不愿意。我那时心中实是难过之极。”

说到此处,邬明语音之中竟颇有悲切之意。

此时邬月冷冷的道:“你四哥的心机,我们弟兄几个加起来,只怕也及不得他一半啊。”

悟空听了,心中凛然,不知这邬老四缘何就惹了这邬老二不痛快。脑中电光般一闪,心中陡然醒悟:“只怕还是为了演武场中之事。演武场之中虽说魔刀邬天是无心之下伤了那弟兄几个,可是那个菜刀式竹板功的厉害却是无可置非的,如此一来,这邬老二在弟兄们中的地位只怕要大打折扣,看来这邬老二于这邬老四实是忌惮的很……”

邬明淡淡的道:“四哥做了一碗羹。这一碗羹实是费尽了心机,平日里我们弟兄几个要喝他做的羹也是不难。可是绝未曾像他那天那般用了那么多功夫。一碗羹足足用了两个时辰,休说是镇元童子,就是我们弟兄几个那时也是深觉得诧异。我本想去看一看,可是想到此之前曾受四哥以言语相挤兑,故而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时大哥最先沉不住气,大哥口里嘟囔着,然后去找四哥,想看一看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恰就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一股浓烈的味道飘过来。药草气息,不错,是药草气息。一种浓浓的恶劣的药草气息。在那一股气息冲击之下,大哥本已走了几步的脚儿止住了步子。我在那个时候,只觉得胸中极不舒服。我那几位兄长与我相互之间看了一看,我们那时的眼中是充满了诧异的,没有一个例外!只有镇元童子依然冷冷的坐在那儿,双目斜挑,神情沉静的很。”

“这种药草的气息,我们从来未曾闻过。四哥做菜也好,做羹也罢,向来就喜欢在里面添加一些药草,夏天饮了,只觉得清凉受用,冬天饮了,舒血御寒,春秋之季调节血脉。常用的也就是那几味药草,药草气息也只是淡淡的,人闻起来觉得受用,哪里像那日,一股恶恶的气息,闻着直欲让人翻腾了,更别说饮用了。大哥皱皱眉,道:‘四弟这是想做什么……’说未说完,四哥已然出现,他手中是我们日常之中常用的那个托盘,盘中两只海碗,热气直冲出来,药草气息也是更加浓厚。看着大哥的那个样子,四哥又怎么不知道大哥要去做什么,当下便道:‘大哥,你瞧好吧,你四弟我自有分寸。’说着还挤了挤眼。那时大哥也不好说什么,叹了口气,也只得闪开了路。四哥临近之时,大哥一瞥之下,脸上本来皱得紧紧的眉儿陡然间一挑,脸上瞬时现出惊讶之色,然后……然后就呕吐起来……”

邬月冷冷的道:“若是有谁看到那两碗羹而不感到吃惊那才叫怪呢!”

悟空心下自揣道:“不就一碗羹儿么,什么样的羹儿,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邬明道:“那时四哥端着两碗羹儿,径自走到镇元童子面前,向地下只一放,然后站起身来,此时我与各位哥哥可都看得清楚。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羹儿呀,一碗碧绿碧绿的汤儿,上面飘着的不知是些什么,那绿绿的颜色,比夏天的荷叶还要绿上十倍、百倍也不止,看了第一眼,就别想着看第二眼。这一碗倒还罢了。到看了第二碗我终于知道大哥为何竟然呕吐起来。不只是大哥,我只看了一眼,心中的那份惊骇已然绝非是言语所能够表达的了,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觉胸中翻动加剧,一张嘴,肚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其实那个时候说是把肚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也只能说是吐出来一些酸水儿。我就站在镇元童子的身边不远处,这一口险些儿全喷在他身上。他那时是什么神情我是不得而知的。我只知道我只顾着弯了腰,蹲了身子,呕呕的只管吐个不停,眼泪,鼻子全都止不住,我就连转过脸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是平时,我若是这般模样,我的几位哥定然会过来看看,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是的,没有一个过来看看我是怎么了。那时我知道了什么是静,一种可怕的死亡般的寂静,当然除了我的呕吐声。可是就因为有了我这呕吐的声音才愈发让我知道什么是死寂般的静。这种寂静让我怕,也是这种静让我停止了呕吐。若说那时的呕吐是一种让我感到害怕而产生的话,那么让我停止呕吐的就是另一种怕,这一种怕来自于那种死寂般的静,是的,那种死寂般的静,这个世界在那一刻仿若停止了,只有我一个还在忙着只顾着眼泪鼻子的事。”

“我感到事情不妙,我缓缓转过头,也顾不得擦脸上泪水和鼻涕,也许嘴边还有着粘液,我什么也顾不得了。转头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整个世界果然都死掉了。我大哥没有动,二哥没有动,三哥没有动,四哥五哥,也没有动,还有镇元童子静静的坐着,腰板挺直,也没有动。这时空气之中风也没有一丝。他们一个个宛如是木雕泥塑的一般。就连眼珠也一动不动,我的几位哥哥直直的看着镇元童子,尤其是四哥,我可从来没见过他那般看人的眼神,双眉紧蹙,眼中射出骇人的光来,镇元童子与四哥也是一般神情,眼中的光彩吓人,似要冒出火来。若是只有一点儿火星,也能把他整个人给烧起来。大哥站得远了一点,看来早已停止了呕吐,可是嘴角一丝粘液勿自挂在那儿,头发蓬松,就如一个疯人一般。我想他可能也是因为害怕,以至于用手把头搞成那样。若是平时我定然觉得滑稽,可是那时我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觉。我的鼻子也好像失去了作用,原先那么刺鼻的味儿,也闻不到了……”

悟空听了,心中焦躁起来:“奶奶的,到底那碗里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到是说呀!”想要催一催,可是看着邬明那副神情,又有些不忍心。悟空口里嗫嚅着,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儿咽了回去。再瞥一眼那边的赌棍邬月,可是邬月闭了眼,就如睡着了,又如老僧入定。

“……镇元童子与四哥就那般面对面的看着。虽然镇元童子是坐着,四哥是站着,可是镇元童子在双目的对视之中,绝不见一点儿逊色,面上青筋暴露,神情是可怖之极。最后还是四哥沉不住气了,首先打破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你,想毁约?’四哥这一句话儿一出口,这个世界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见几位哥哥都松了一口气。身子也不再那般僵直,他们开始活动活动身子。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似又复活了。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一些儿也没变。”

“镇元童子道:‘毁约的,是你。一碗!’镇元童子的话生硬的能把人的牙硌掉。话说的简单,可是再明白不过了,赌约是一碗羹,四哥却端来两碗。这的确不合规矩。四哥道:‘不错,一碗,这两碗中你只要选一碗,没有谁要你喝两碗。’四哥的话一样的生硬。镇元童子道:‘这样,为了什么?’四哥咽了咽唾沫,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四哥的喉结是如此的大,而过去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四哥方道:‘你是明白人,草!’这一句话一出口。我恍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四哥也是看中了那几株草儿,清木道人的那几棵比性命还要重要的草:草还丹、草般的蟠桃、摘星佛手……是啊,四哥没有理由不喜欢。四哥做菜向来喜欢试着用各种罕见的东西,不管是草,是树;不管是水里游的,还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他只要见了,总是想法弄过来,做一道菜,或是做一碗羹。而如今镇元童子手中有那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花草,而且这些花草只怕在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得第二株,这叫他如何不眼馋?过了那一天只怕再想见一面都难哪,更别说做羹烧菜了。若以此设想,当然就不难理解为何定要设法留下这几样宝贝了。”

“那时,镇元童子道:‘非喝不可么?’四哥舔了舔嘴唇,戛声道:‘当初认输的是你,不喝便留下草。’这一下我算是全明白了,为何四哥最初为何非得要与镇元童子较一个真,硬是要分出那个看来本无价值的赌约的胜负来……”

悟空听了,暗道:“乖乖,被俺老孙给言中了,老实人总是要吃亏……只是不知他那两碗羹有何难哉,喝了它就是!”

“……四哥的心思,就连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实想也不敢想,与他想比我是蠢得紧了。二哥与四哥能成得佛,我与大哥几个成不得佛,想来就是这个道理。这一点我还有自知之明,二哥与四哥成佛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开了,我为他们高兴,是真心的,心中绝没有一丝不安和妒嫉。只是苦了三哥,三哥一向争强好胜惯了的,私下里也总以为在我们弟兄几个当中才思最为敏捷,可是如今……哎,扯得远了,做兄弟的哪有编排兄长不是的道理,我这张嘴当真欠打了。”邬明边说着边叹着气,看他那样子大有以手掌自己嘴巴的样子。

一边的邬月突道:“六弟,你这又何必呢,各人有各人的修为,我们弟兄几个谁的脾气秉性是什么样,我们弟兄最是清楚,你三哥向来好耍一些小聪明,在沉稳方面那是差得远了。这一次我与你四哥能成得佛,一方面固然拜斗战胜佛所赐,另一方面也实是和我们的沉稳修炼有着绝大的关系。你二哥我眼里也不揉沙子。你三哥自我们成得佛身以后,不但不与我们贺喜,反成神情大变,就连斗战胜佛这样的贵客在这儿他也不来陪陪,我只希望这一件事儿别把他给打倒了,他若能自己爬起来,那自然是最好的了,只怕……只怕……他心魔难消呀……”

邬明待邬月住了口方道:“二哥教训的是,一个人若是有了心魔,那实是天下最大的障碍,外力倒还在其次,一个人若是于外界有些儿适当的迫压,其实是最好不过的了,不但伤不得人,却能把人驱向一个更高的层次。怕就怕心魔难除,就是外人有再大的心思要助一助也是难呀。”

邬明顿了顿,又道:“那个时候,镇元童子听了四哥说了此翻话,竟然站了起来,仰脸向天,一阵狂笑。直有一盏茶功夫,到了后来竟笑得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笑声停下来,又咳嗽了几声方道:‘邬家兄弟,好!邬家兄弟,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这三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我弟兄虽则愚笨,又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我那时听了这几句话,脸上直觉得热得慌。当时就想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可是再看四哥时,四哥竟然面不改色。待镇元童子说完了,四哥道:“镇元大仙,在这件事上,我们要说清楚。那就是我并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若是你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过大方,既是一个赌约,你就当把它当作一个赌约来看,你不把赌约当作赌约,这便是你的错。你既然大方的很,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噢,对了,对你的大方我还没表示感谢呢。镇元大仙,谢谢你了!还有,既是一个赌约,横竖都要喝一碗羹,本来也没什么,我今儿个本来也没这个心思要与你赌一赌,只是你太过贪心,你喜欢花草,这本没什么,可是你不知道我也喜欢花草,恐怕也不在你之下。只是我二人的用途不同,你可能想用来修心养性,我呢,只是想着用它来做一个菜,或是烧一个汤,我曾发誓要尝尽天下美味,可是谁叫这几株花草是如此希罕呢,普天之下只怕找不得第二个,你若带走了,我心里不好过那是一定的,说不定为了这几株花草害了相思病也不一定,若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到你那儿想看一眼,只怕也办不得。既是如此,我今儿个只有搏一搏了。我看如此做法也算不得违了道义。”

“四哥又道:‘镇元大仙,话咱们明说了吧,你既是输了,本来无论我做哪一种羹,你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呢,你既是大方,我不妨也大方一回,我不想欠你那个人情,故而今儿个我费尽了心思做了两碗羹,也好叫你有个选择。这样我就补了你的那个人情,自此我就在心上不再欠你的了。这一点咱们须得说明了。’那时镇元童子听了,口里只道:‘好,好,果然是邬家兄弟做事风范,与众自是不同。’他那时口口声声的邬家兄弟,我听在耳里实在是觉得不舒坦,可是有什么办法,人家说的也不算错,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我们弟兄定然是站在一起的。四哥道:‘废话我们就不说了,你看着,这一碗绿色的,是我这几年当中游历名山大川之时搜罗的各种毒草,然后精心挑选,我又精心烹制而成,可以说集天下毒品精华。你若选了它,喝了之后若是抗得住,你尽管走好了,我弟兄绝不为难于你。你再看一碗红色的,其实它就是血,这个血也是非同一般,镇元大仙,你也是个明白人,明说了吧,这就是人血。我想,你出道以来,定然不会没伤过人,是人血还是兽血,你自会辨别,还有这个婴儿,本就很鲜嫩,可是我怕它的骨头硌了你的牙,特意用蒸笼过了一遍,想来定是酥烂的很,然后配以佐料,好歹也要对得起你呀,不过这一碗绝无毒药,你大可放心,我魔刀邬天虽然不为天下人喜,可是在这一点上你大可放心,我绝对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邬老四别的好处没有,可是说话算话,却也是一个特色……’”

“镇元童子听了,脸色登时气得煞白,怒道:‘邬老四,邬家兄弟之中有你这样的人物,嘿嘿……不说也罢……’他如此一说,我本就觉得不舒坦的心中更是难过和羞愧。我以手指塞了耳朵,不想听这样的话,可是那话就像是在耳边,就那么一直的响,时至今日我还觉得是在耳边。四哥冷冷的道:‘镇元大仙,这一个事儿是我与你之间的事,与那弟兄几个无关,休要把他们牵扯在内,你快做决定吧,若是哪一个都不喝,便算你输了,你自己走吧,把这些花草留下……’镇元童子冷笑了几声道:‘本来么,你若说喜欢这些花草,我原可送你一些,可是今儿个无论如何,你也休想得到一株。’说罢,蹲下身来,眼看着两碗羹,看看这一个,双看看那一个,看看那一个,又看看这一个,实是两难。若是选了毒草羹,只怕立时便送了命,还提什么保不保得住那些草儿?若是选了那碗婴儿羹,嘿嘿……我与大哥只所以呕吐,就是因为看了那个小小的婴儿的模样,一个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这样的一个婴儿,愣是放在了眼前,叫我……叫我……如何不……镇元童子,那时看了看这一碗,看了看那一碗,心中显然是矛盾之极。”

“过了一忽儿,镇元童子站起身来。四哥喜道:‘怎么样,镇元大仙,想开了吧,我劝你还是别喝了。’镇元童子冷然道:‘邬老四,你既是精心为我配备了如此精美的羹儿,我若不喝,岂不坏了你一世英名,为了顾全你魔刀的声名,我镇元好歹也要试一试。不过……你这一招也太歹毒了吧,这小小婴儿,也真难为你怎么会下得了手,日后,你可别人被家做了一碗羹儿!’听了这后一句话,四哥的脸色陡的变的,登时煞白煞白的,可是四哥那时,竟然还笑得出来,他颤声道:‘镇元大仙,枉你也是修炼之人,你莫忘了,像你我这等人物,只要未得天庭赏识,未被天庭所用,便没有功名,也就只能称为妖人,天下之中,又有几个妖怪不吃得几个人儿,我以婴儿做了羹儿,岂不恰合了我等的身份?’镇元童子冷冷的道:‘你邬家兄弟的事儿,休要把我牵扯在内,我镇元虽说没有功名,可是这种祸乱天下众生的事,还做不来,纵是为妖,也与你弟兄几个不同,哼……’”

悟空听了,一个蹦蹿,大叫了一声:“好,好,这才是镇元,答的好,也不枉了老孙与你……老孙与你结识了一场……”

邬月见了悟空如此大失常态,心中讶异之极,双目一翻冷冷的看了悟空一眼,又冷冷的道:“斗战胜佛与镇元大仙的交情非同一般呀!”

悟空听了,心中一个激凌,可是口上却道:“赌棍佛,此言差矣。俺老孙就事不就人,说的是个理字,你家四弟,就连婴儿也不放过,此种心肠是不是忒也歹毒了吧?就连说上一句你也不许么?人家镇元童子的话儿可比你家兄弟强得多了,好歹也有些儿人性在里面。你弟兄几个比不得俺老孙,老孙乃石头里生的一个猴儿,无父无母,像我这等尚不曾吃得人,而你这等本是人生父母养的,缘何又吃起人来?镇元童子有如此心胸比你邬家兄弟而言那是强得多了,哼!”

悟空愈是说到后来语气愈是冷峻,最后一个哼字哼得听在耳里,直如气冲斗牛一般。

邬月听了,脸色变了变,张口欲说什么,可是还是忍了忍,闭了嘴,垂了眼睑,又如老僧入定一般。

那边邬明听了悟空言语,颇为尴尬,一时手足无措。

邬明道:“斗战胜佛,你……你……你且听我说来,没有你说的那般……那般……那个……”

悟空听了,便欲与邬明口角一番,可是转念一想,这弟兄几个只中,只有这个邬明还与自家说得几句真心话儿,若是便这般惹恼了他,只怕就连故事也没得听。

当下悟空笑道:“好,好,邬老六,你说话,老孙爱听,且说,且说。”

邬明听了,脸红了一红,理了理气,道:“四哥听了镇元童子的话儿,勉强笑道:‘镇元童子,这一碗羹,你喝是不喝,休要罗皂,哪个有心与你贫嘴?我看你还是趁早走人的好。’镇元童子双目斜视,傲然道:‘邬老四,你想的倒好,今儿个镇元童子就是把身子骨放在这儿,也绝不便宜了你。’说罢,镇元童子再不犹疑,一伸手,便端了那一碗绿绿的羹儿,热气直扑镇元童子的脸儿。我与其他几兄长见了,面上全都变了颜色。三哥张了口就欲叫出声来。镇元童子吹了几口,直把热气吹在一边。一刹时,药味更是刺鼻。镇元童子张口便喝……”

悟空听了,也只觉得心惊肉跳。

邬明道:“……就在此时,只听得有人大喝了一声:‘且慢……’”

悟空听了,吁了一口长气,道:“好歹有人来救,否则,镇元童子又岂能活到现在?是哪一位大仙来了?”

邬明听了,看了看悟空道:“谁也没来!”

“谁也没来?”悟空听了,愣了愣,转颜道:“我知道了,定是邬老大!”

邬明面无表情,道:“什么都瞒不过斗战胜佛。”

悟空道:“有什么瞒过瞒不过的,以俺老孙的心思,也只有你和邬老大有这等慈悲心怀,其他几个吗?哈哈,不提也罢。”

说罢,悟空仰天大笑。

邬明与邬月听了,面上俱都变色。

邬明待悟空笑毕,缓缓的道:“果然如斗战胜佛所言,说话的是我大哥。我大哥说话一向拖泥带水,可是那日说话与往常却是迥异。”

邬明顿了顿方道:“镇元童子听大哥一声大喝,一些儿防备都没有,手上一陡……”

悟空听了,心中一喜:“好歹全泼在地上。也算不得违了约……”

“……碗中的羹儿,便……便……泼了少许出来。”

悟空听了,心中颇为失望,心中不是滋味。

那边邬月道:“斗战胜佛是不是颇为失望?”

悟空本正自失望,听了此话,心中大惊,忙的转过脸去看时,却只见邬月勿自那般老僧入定般的坐着,眼皮儿也不曾抬得一抬。

悟空心中暗骂:“奶奶的,真是个老精棍儿,怎么猜得透老孙心思?”当下敛了敛心神,强笑道:“赌棍佛说梦话儿吧。”

邬月冷言道:“梦非梦,非梦即梦。”

悟空道:“赌棍佛还说未曾入得佛家,说是什么道家身骨,老孙赠你这赌棍佛的称呼,你还懒得认了,今儿个怎么像老和尚般绕起口舌来了?”

邬月依然冷语道:“佛中有道,道中有佛,哪个说的清楚?”

悟空听了,不由得怔住了。

邬月也不再言语。

邬明见他两个都住了口,方道:“镇元童子见我大哥说话,便厉声道:‘邬老大,你还有何话,要说便说,休再吞吐。’大哥听了,脸上胀得通红,本要与镇元童子理论一翻,可是还是忍住了,他向四哥道:‘四弟,今日的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休要再胡闹了。’平日里大哥与我弟兄几个向来是有商有量的,我弟兄几个对他更是尊重有加。大哥有时也作一些主张,纵是不对,只要他说了又不碍大体,我们也都听他的。那日之事,就以我看来,四哥的做法实是有欠妥当,只是……只是听了四哥的话儿,又觉得他是对的,这中间到底有何不妥之处,那时我确是未曾想得起来。这时我见大哥出面相拦,心中也是高兴。在那种场合之下,我想四哥定会收手。”

“谁知,还未等四哥说话,镇元童子却道:‘邬老大,休要来卖什么人情,在你弟兄之中你还做不得主?却用了这种双簧手腕?这出戏,我看你弟兄不演也罢,我镇元纵是今日命丧此地,也不要再承了你弟兄的情份。’我大哥听了,一张脸胀得愈发红了,嘴唇哆嗦,道:‘你……你……我……我……我……嗨……’大哥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恼怒道:‘这个事我既是问不了,就不问了。’说罢,一甩手,转身走了。四哥见大哥如此,忙道道:‘大哥……,你……’四哥手指向大哥离去的方向,摆了摆手,很是明显,是要让大哥留下来。手里是那个姿势,可是口里却是未曾说出来。我们弟兄几个眼看着大哥离去,不知如何是好,那时都觉得四哥太过任性,为了几株破草竟惹得大哥生气。这时,我们弟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集中到了四哥身上。四哥见我们弟兄几个如此看他,不由得咬了咬嘴唇,面上肌肉扭曲,面色难看极了。”

“正在我们弟兄几个心中不安之时,却听得一声响,我们忙转过头看时,却是镇元童子已然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绿色的药羹儿喝了,正在叭嗒着嘴,旁边是那个盛羹的碗,已然在地上碎了数片,我见了更是惊讶,只这一眨眼的功夫,镇元童子竟然已喝了药羹。镇元童子以手抹了抹下巴,道:‘你弟兄几个演的好戏,镇元童子今儿个算是领教了。我们的事算了了吧,咱们后会有期。’说罢,转过身去。作势欲走。那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那弟兄几个也都一样,此时,我们看看镇元童子的背影,看看四哥。四哥那时面色略显苍白。脸色阴沉得吓人。”

“四哥眼直勾勾的看着镇元童子,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想他那时的心情定是差得极了,自己想得到那几株破草,可是镇元童子竟是不让,他划出的道儿镇元童子也认了,不过在道义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可是最要命的是他得罪了大哥,我们的好大哥,得罪了大哥可就相当于得罪了我们所有的弟兄,这个事儿可不好收场啊……”

悟空听了,心下颇不以为然,人都快要死了,却还在想着弟兄们之间的和与不和。

邬月道:“……正当我们弟兄几个相互观望之时,只见镇元童子脚步踉呛,向前跨了一步,一个本来就矮矮小小的身子弯下了腰,双手向前捧了腹部。我那时见了,心被刀割的一般疼痛。一个矮矮小小的人儿,在我们六个高高大大的弟兄面前竟然不失尊严,这不啻于在我们弟兄几个人的面上各狠狠的抽打了一下。我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镇元童子……’再也说不下去了,我那时再也顾不得四哥的感受了,我跑过去,伸手想把镇元童子扶起来,毕竟镇元童子最初是与我相遇,才能与我弟兄几个一同破了翻天草,也才有了这等局面。可是我手才一触镇元童子,却被镇元童子一个肘锤,直把我打翻在地。我登时疼得蹲在了地上……”

悟空心中一动,拿眼只把这邬明上上下下又看了几眼,心中有所感触。

邬月道:“……镇元童子转过身来,我见他面上汗珠如豆粒般大小,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双眼圆睁,似要喷出火来,在这火焰的背后是一种痛苦和无奈。我见他如此,心中犹如刀割一般,我再也顾不得自己的那点儿痛楚,与他相比我那点儿痛又算得了什么?我一咬牙,又站起身,向着镇元童子走去。此时镇元童子已然疼得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双手只是捂着肚子,双脚不断在地上接连相蹬,身了在地上连环打起滚来,我那时纵然已到了镇元童子身前,可是般情况之下也是无可奈何。我转过头来,看着四哥,可是四哥的脸色煞白,阴沉的更加吓人。这时大哥已然走了,年龄最大的就是二哥了,我看着二哥,期望二哥说几句话。二哥向来最是疼我,我是什么心意,他又岂能不知?我眼向他只一瞥,二哥已然明白了我的心意。是不是二哥?”

说完这几句,邬明向着一边的邬月望去。

谁知邬月恍如未闻,对邬明的问我不理不问,勿自静静的坐着。

邬月见邬明不言语,自觉也是无趣,接着道:“二哥见我向他求助,便向着四哥道:‘四弟,我知你定有深意,绝非为了这几株破草那么简单,不过凡事总要有个分寸,这般下去,只怕镇元大仙这条命是保不住了,若是他今日命丧于斯,外界于我弟兄便会多有不利言语,不过,这倒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你我兄弟心必将不安,那时必将后悔终生一世,那时岂不晚矣,再者说了,大哥如今已是拂袖而去,你若是有解药,便给了他吧,你看,这样下去,咱们的六弟子先要受不了了……’”

悟空听了,心道还是这条赌棍会说话儿,这几句话儿已把此中厉害关系说得一清二楚。

邬明接着道:“……那时,谁知四哥听了二哥的话,险些儿哭出声来,道:‘二哥……这……这……也是我所料不及的……’”

悟空听了,接口道:“放屁,既是有心害人,又岂有所料不及之理,这邬老四实是欺人太甚,就是把你弟兄几个也不放在眼里,待会儿定要与他算一算这个账。”

久已不开口的邬月突的:“斗战胜佛,你焉知你这几句话不是形同放屁。”

悟空听了,怒道:“你这条赌棍,问你话时,你却不理,却在这时插科打诨,是何道理?”

再看邬月,早已闭了口,再不搭理悟空,又如老僧入定一般,悟空见了,心下怒极,心道这邬老二怎的如此难缠,阴阳怪气的。一想到此,悟空突的心中一凛:“这弟兄几个若是好缠的话,我那义兄又岂能轻易的着了他弟兄的道儿?我绝不可如此莽撞,先听明白了再说,待说得清楚之时再与这邬老二算账,对,就是这么个理,先听听这邬老六如何说。”

当下悟空强打精神,压了压心中怒火,好歹沉下气来,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对邬明道:“理他作甚,且说且说。”

邬月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四哥如此一说,我们几个听了,都是一愣,只听得四哥道:‘二哥,你还记得么,这个镇元童子曾嫌自己太过矮小,身体终是长不大,为人所笑,说是因为自己身子是个赤阳身子,体内赤阳之气太过旺盛,故而总是长不大。那时我就有心要助他一助,心里总想着他既是个赤阳身子,便当以寒阴之物相对付,这般阴阳调和,于他定会大有好处。可是这几日我们与他一同除了了翻天草,这其中入得玄阴之洞,可是洞中尽管阴气旺盛,可是竟然于他无有任何损伤,你们也都见了,不但没有损伤,且还愈发旺盛了。我当时就想了,洞中阴气毕竟是外来之气,外阴愈重,则愈能激发他体内阳气。若是要除了他体内阳气,必当从他体内入手,以玄阴之物,浸其骨髓,入其五脏,此翻下去或有益处。只是此法从未曾试过,若是与他明说了,他定然不允,你想谁又肯拿自己的身子骨儿开玩笑?这时我就想到了我们的那个赌约。那个赌约本不算一个赌,可是……可是……’”

“说到这个时候,四哥眼里泪珠儿是再也禁不住,不由得簌簌的落下来,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才道:‘……可是,我想我这个法儿一定行得通,那时岂不做了一件好事?这样不知不觉之中镇元童子的病儿就好了,也教他不欠我弟兄们的情分,好歹他于洞中看护我弟兄的情分也给他还上了,也省得外人说我弟兄几个全赖镇元童子赤阳之气救助方保全得性命,这样一来一往,我弟兄与他谁也不欠谁的。可是……有了这个想法,我又怕自己惹出祸端来,万一这法儿不成反害了他性命,我必将终生良心不安。后来,后来,我就想了这个法儿,做了两碗羹,你们看,这一碗儿,哪里是个胎儿了,这是我费尽了心思做的一个面人儿……’四哥边说边抹着泪,走将过去,伸手自碗中捞起那个看似胎儿的东西,两手相扯,撕成一截一截的,递给我们弟兄每人一份,我那时也接了一份,细看之下,果然,那哪里是一个胎儿,真真正正的是面儿做的,只是做的太过惟妙惟肖。我当时就恍然而悟,我怎么说四哥做两碗羹儿为何花费了两个多时辰,若是平时这两碗羹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却原来功夫是用在这上面了。既要做的像,不让镇元童子看出破绽来,自然是要花费一翻心血的。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涌动,却原来四哥是这般心思,我与大哥毕竟是错怪他了……”

说到此处,那边邬月冷冷的插话道:“咱们弟兄几个被他瞒的好苦,尤其是我们的大哥。我早说了你四哥心机深沉,想不到那日我们都走了眼,全被他愚了一回。”

十一

悟空看了看邬月,只见他嘴唇翕动,眼也不睁,说毕,又已回到入定之态,悟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适才他说自己的那几句话,心中暗叫惭愧,总是自己沉不住气,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来,被他抓住把柄,此后好歹也要留心。

邬明接着道:“四哥掉着泪说着,我见了他那副被人委曲的样子,心里就如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四哥道:‘我就想了这个法儿。其实这一碗羹里方有毒药,只是无臭无味,若是他镇元童子不知轻重,为了那几株草儿吃了这个面做的胎儿,喝了这碗汤,也是该他倒霉,他就是死了,我也心安理得:谁叫他没有人性,就连胎儿也敢吃了?这等失了人性的家伙早就该死。若是他吃了这碗药羹儿,那是最好,好歹也佐证了他良知未泯。且此羹于他只有好处并无害处,我这一碗羹儿虽说药味刺鼻,闻着不甚舒服,可是样样儿没有一样是剧毒之物,要说有也只是在承受能力之中,这一味药儿我也是花费了一翻心思来着,也动用这我这么多年来在各处所取的阴寒药物。我本想便就此消了他体内的赤阳之气,也还了他一个人情,可是……可是我也想不到这么些儿药放在一起竟会如此厉害……’说完这些,四哥蹲下身子,双臂揽头,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听完四哥这翻话,我们弟兄几个一个个的面面相觑,实不曾想到四哥竟会想得这么多。我们只顾着听四哥说话,那一边儿镇元童子的呻吟之声传过来。我们忙的围过去,却见镇元童子周身衣服尽皆撕得个精光,原来是他痛疼之下一边撕扯,另一边又为地面所磨而致,身上一缕一缕全是血迹。口中也全是血,嘴唇儿早已破了,他见我们过来,本还呻吟有声,偏就停了。这镇元童子也真是强硬,就是如此痛楚之下,也硬是不在我弟兄面前呼出声来。”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得三哥大声道:‘快用火烤,快用火烤……’我们看时,原来三哥已蹴到一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儿,一只手执着一页,口中喊着。我与二哥四哥五哥听了,不敢怠慢,齐齐出手,刹时镇元童子周遭一丈之外出现一个火圈来。谁知三哥急喊道:‘错了,错了,错了,不能用道家之火,须得人间之火……’这一声不要紧,让我们弟兄三个手忙脚乱的又收了法术,又手忙脚乱的从四周找了些木柴围在镇元童子周遭。”

悟空听了直皱眉头:“这法儿岂不要把镇元大哥给烤糊了?”

邬明道:“……四哥见三哥摸出那本书来,也是精神大振,早已跑到三哥身边,他也在那儿喊起来:‘起火……,镇元大仙,你仔细听好了,要命的话就按着我说的做,听着,双手撑地,双脚斜向上举,蝎子,蝎子,对蝎子的那个样子你记不记得,就按着蝎子的样子,对,就这样,口对着火,吸热气,让热气入体,……’”

“可是,镇元童子听了四哥的话竟然无动于衷,理也不理,只在那儿打滚,眼看着滚到火边,他又滚回去,只在火圈中滚来滚去。这时三哥看出其中诀窍,他知道镇元童子已然信不过四哥了,当下三哥大声道:‘镇元童子,你听真了,我是邬星,我手上这本书是《清心冽肺谱》……’”

悟空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子,又是《清心冽肺谱》。

“……《清心冽肺谱》,你听见了没有,你也有份的,你不欠我们邬家的情,这上面有治疗法门,你听清了,像蝎子那样……对……对,就这样,吸气,对着火,吸气,用劲儿,闭了眼,对,闭了眼,内视,内视,看着你的脚心,看着你的脚心,脚心,每个脚心,各有一个火珠,有没有,再说一次,闭了眼,内视,内视,看脚心,两个火珠,看到了没有,那是赤阳珠,双脚不可触地,吸气,对,就这样,大口吸,大口吸……就这样,好极了,就这样……镇元童子,你听清了,你吸的是凡火,脚心火珠是赤阳火,把吸的凡火向下冲,向下冲,知道么,像往常修炼一般,向下冲……对,用凡火把火珠冲出去,冲灭,赤阳珠越来越小,是不是,是不是……身子转动一下,对就这样,转动,换个方位,再吸,再冲,加把劲……火快没了,加柴,加柴,加火,加火……对了,就这样……镇元童子,加把劲,火珠儿若是没有了,你就会觉得疼,烤得慌,听见了没有,那个时候,你自己就出来,自己出来……”

邬明一气儿道来,恍如又回到了那个境地,又看到了万余年前的那一景,悟空看他眼神缥缈,全副身心已然投入到了万余年的那场火中,自己也跟着邬明的每一句言语,恍如也看到了那一景,只听得悟空面红耳赤,气血冲撞,只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白衣邬星,正在引导着自己的结义兄弟摆脱赤阳珠的困扰。

邬明竟似说的累了,缓缓的道:“谁又能想到,当真是阴差阳错,我们在玄阴洞中得到的这么一个谱儿,立时就用在了镇元童子的身上。说来镇元童子也算是乖巧,他若是依然与四哥呕气……其实这么说来,还应当说是三哥的脑子儿转的快,洞晓了镇元童子心中所想,同样是一翻喊话,四哥喊来他就不听,三哥喊来他就听,镇元童子实在是被四哥给整怕了,那份滋味……嗨,那副滋味放在谁身上只怕也接受不了。最初他对四哥最是有好感,无论怎么说好歹总有一碗羹喝,这毕竟是一件美事,可是……可是……他又怎么会想到中间会有如此般变故?他的心儿只怕会由滚烫烫骤然之间变为冰凉冰凉的。他对四哥的心思若是由我来猜测,只怕是厌恶之极,既是厌恶之极,又岂会再听四哥的话儿?只是那种药物所催之下那滋味实是难受之极,故而同样的话三哥说了他便听,四哥说了他是宁死也不愿意听的了……”

邬月冷冷的道:“六弟你说的这些都对,不过,若是不说出《清心冽肺谱》的名号来,只怕那镇元童子也是不听。”

邬明道:“二哥说的是,想来镇元童子已然听过《清心冽肺谱》的名号。”

悟空道:“凡事都有定数,果不其然。镇元童子若是不偶遇邬明便不会去了玄阴洞,若是去不了玄阴洞便遇不得《清心冽肺谱》,自然也除不得翻天草,也除不得自身赤阳气息。”说罢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邬明道:“这一次,虽说惊险,好歹也救了镇元童子一命,也除了他体内赤阳之气。镇元童子自火圈中出来之时,几乎一个精赤赤的身子,满面满身尽是薰烟,险些儿把弟兄几个都逗得笑出来。可是那种场合之下,谁也没有心思,真是险中之险。设若镇元童子那日当真丢了性命,只怕……”

邬明说到此处,却封了口,就此不语。

悟空听邬明不再言语,也懒得再去思索这“只怕”二字后面的话语。只把这事儿前前后后的想了想。

悟空道:“怪不得那日老孙提到《清心冽肺谱》时,邬星神情怪异,言语错乱,却原来有如此妙用,只是既到了你家弟兄手中,缘何又丢失了也?”

邬明道:“这话说将起来,更是长了,嗨,现在不提也罢,日后若是有闲暇再与斗战胜佛聊过。”

说着邬明摇了摇头,旋即又道:“那日镇元童子自火圈中出来,我把自身衣服脱了一件他穿,我身材在弟兄几个之中本就瘦小,可是穿在镇元童子身上依然肥大的很,也就马马虎虎的穿了。四哥自然要赔个不是与那镇元童子。镇元童子也懒得搭理四哥,自携了花木走了。直到后来,细看了《清心冽肺谱》儿,四哥才知道,那一日实是侥幸之至。谱儿之中所载除去赤阳之气的法门竟与四哥所用之法几无差别,只是四哥用了十七味药,而谱中用的却是十八味药,这十七味药皆对,独缺了一样……”

悟空听了,哦了一声,凝神倾听。

邬明道:“……独独缺了那一个地龙……这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