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
功德佛依然微笑道:“我……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我若要荐人,你当真有资格来阻挡么?”
诸佛此时已然明白,功德佛今日是有心要折辱文殊菩萨啊。
文殊此时是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吼道:“功德佛,你要如何?”眼中冒火,双目几欲突框而出,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出手。
陡见功德佛身子一转,径向燃灯拜了三拜,对文殊来了一个不理不问。却把个后背给了文殊。
此时文殊本已高举右手,此时见了功德佛这般模样,只气得把高举的右手缓缓放下,一时呆在那里。文殊可不傻,此时若是要出手,一掌之下立可让这功德佛元神俱灭,不过,自己这一世的修为也算是毁了,日后如何再于西方立足?
如此一来,当真是把文殊羞辱到了极点。
燃灯此时已然看出蹊跷,知这文殊在口头上实不是功德佛的对手,想当年功德佛以金禅子之身敢向释迦牟尼问责,何况你这一个菩萨?
当下燃灯也是不敢怠慢,双手合拾于胸,微然一笑道:“不知功德佛有何见教?”
功德佛道:“老佛爷,见教这二字功德佛可是不敢当。如今我西方佛门一脉,除了阿弥陀佛便是数您德高望重,只可惜阿弥陀佛昔年曾有誓言终生不出西方极乐世界,是以,我门之中,也只有您能主持大局了。”
燃灯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功德佛又道:“功德佛不自量力,便欲推荐一人为我佛掌教,不知您意下如何?”
燃灯笑道:“功德佛何必如此客气,所谓有力者得之,我教原须一个有力者方得光大我教,只要功德佛所荐之人有此才能,能教在座诸佛心服口服,原也是一件好事,燃灯又岂能相阻?且当年佛祖只所以封你为功德佛,原也以为你所立功德无量之故,你若愿意荐上一个,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燃灯也绝非易与之辈,他借释迦牟尼言语捧了功德佛一句,原也是要给文殊、普贤以及南海三个听听,也让诸佛心甘。
功德佛见燃灯滑头,颇会做人,心下也是颇为满意,当下便道:“如此甚好。”
功德佛站起身来,慢慢转过身形,只向着诸佛。
诸佛见功德佛形态肃然,全不像是一时与文殊菩萨赌气的样子,知道他这一张口定然要荐一个不只通晓佛教经理之辈,且定也是一个身具上乘佛法的,心中不由得盘算起来,这功德佛究竟要推哪一个呢?
不过,不管推的是哪一个,只要所推者能身入佛祖之位,那可都是一个天大的情份啊。此后,新佛祖入位,功德佛定将会被委以重任;不过话说过来,若新佛祖不是他所推之人,此后也必将是后患无穷,是以这一推定然要一推奏效。
只见功德佛左看看,右看看,众佛也只随着他的目光右晃晃左摇摇。
此时诸佛心之中倒有一多半料定功德佛定然要荐弥勒佛,毕竟此前释迦牟尼曾不止一次暗示未来佛祖为弥勒佛,此已是众所周知之事,只是弥勒佛一向懒散惯了,只是装糊涂而已。众佛也不点破,只是私下里莫不与他交好,也望他日后有所提携。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弥勒佛也只笑口常开,与诸佛周旋逶迤,甚得人缘。
此时功德佛若是荐了弥勒佛众佛,那是顺理成章之事。
且此时功德佛与文殊菩萨斗气,这弥勒佛更是情理之中事。是以,也有一半佛爷早把目光锁在弥勒佛身上,只把个弥勒佛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整日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时也有些僵化。
正在诸佛暗自猜测的当儿,只见功德佛看看这个摇摇头,看看那个摇摇头,那目光根本就不曾在弥勒佛身上停留过。
诸佛本就是修为高深之辈,这座禅的功夫普天之下那是再也找不到可与之匹敌的了,是以场上十分安静,功德佛虽只短短的扫了数眼,诸佛在静寂之下也觉光阴陡长。此后见功德佛连连摇头,心中无在诧异:难道在他心目中竟无中意人选?这功德佛也太过狂妄了吧?
文殊见功德佛如此,强压住一口气道:“功德佛,可有合适人选?”
功德佛突的对他一笑,甜美之极:“当然有。”
文殊道:“不知是哪一个可入尊眼?”
谁知功德佛却不理他,转身向燃灯道:“老佛爷,我观诸佛之中实是无有合适之才。”
燃灯“哦”了一声,也是略显诧异。
这文殊不曾想又吃了一个闭门羹,正自咬牙,突听得功德佛竟言诸佛无有一个合适,心中大喜,立时给他抓住反击之机,当下一声大笑。
诸佛见了,心中暗叹,知道这两个又要有得斗了。
果然,文殊笑毕,厉声道:“诸佛皆不合适,难道就你这个猪八戒徒弟合适不成?”
诸佛见文殊如此模样,心中皆都大惊,知他已是动了杀机,这功德佛如此羞辱于他,饶是文殊如此修为之辈,也是忍受不了。
只见功德佛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方才道:“既是文殊菩萨都这么说,功德佛复有何言,我也赞同文殊菩萨之言,这佛祖之位,非净坛使者莫属了。”
此语一出,立时把个文殊惊得呆了,圆睁了双目,看了看功德佛,看了看猪八戒,又看了看诸佛,见他们也都满面惊色,却是那个猪八戒,面上是满面惊疑,一时没能想得明白。
文殊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你个功德佛,好你个功德佛,你竟如此羞辱本教……好……诸位佛爷可都听见了,功德佛竟然要让那个猪八戒来当我们的佛祖……好……”
诸佛齐把目光投向功德佛,面上皆现怒色,就连燃灯面上也是微现瘟色。
面对诸佛目光责难,功德佛竟似不见,向着文殊道:“菩萨,你抢我一步荐净坛使者为佛祖,功德佛若是不同意,倒显得小气了。不过以功德佛看来,你这一荐,于我教而言实是做了一件功德之事,你目光果有过人之处,绝不似那等鼠目寸光之辈,佩服,佩服。”
二
二
诸佛原本还道功德佛只是有意要找文殊难看,谁曾想他话中有话,不只消遣了文殊,只把诸位佛爷也都戏谑一翻,说什么绝不似那等鼠目寸光之辈,说谁来,莫不成谁若不认了八戒这个佛祖,谁便是鼠目寸光?
这一席话只把在场诸位佛爷胸中怒火立时烧将起来,一个个或圆睁了双目,或是横眉立目,即时便要发作。不过,一个个又强忍了,看文殊如何应答。
此时,文殊怒极之下反又慢慢平静下来,口中默念佛经,面上煞气渐消,顷刻间退了四五成。众佛见了文殊模样,心中不由得大叫惭愧,皆都暗暗指责自己,以自己的一介佛爷身份,竟消受不得这些儿小气,当真是白白修炼了。文殊啊文殊,你果有过人之才,这等盛怒之下尤能忍受得住,不枉了释迦牟尼佛祖高看于你。
这一切,功德佛尽皆看在眼里,心下暗笑,当下便道:“文殊菩萨既有此翻心意,为何不去拜见新荐佛祖。
文殊自冲怒之中恢复平静,冷冷的道:“功德佛,休逞口舌之利,猪八戒要做新佛祖,只怕他还没那个能奈。”
功德佛戏道:“净坛使者既是没有此等修为,你又缘何荐他?”
文殊白了一眼,也不与他辩,转过身来,向着八戒道:“八戒。”
八戒看了功德佛一眼,见功德佛面带微笑,甚是恬静,也不看他,一时之间不知功德佛倒底是何意图,可是文殊的话又不敢不回,略一愣便躬向向前道:“菩萨。”
文殊强忍了怒气,面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来:“八戒,我来问你,你可愿意做这佛祖之位?”
八戒听了,心中惊极,只把他慌得双手乱摇,同时连连打躬道:“菩萨,使不得,使不得。”
文殊见了八戒这副模样,心下好笑,心道功德佛呀功德佛,今儿个合该你出丑,你的宝贝徒弟儿有自知之明,就是选他一百个,一万个佛祖也轮不到他,我倒要看你今儿个在诸佛面前如何收场。
当下文殊笑得愉快之极,笑道:“哎,哪里,哪里,净坛使者,你昔年的师傅,可一心想让你坐这佛祖之位啊,你岂能辜负他老人家一片心血?以我看来,这佛祖之位,你也还坐的。不行,先试一试?”
八戒当时就懵了,又抽眼看了看功德佛,只见他面带微笑,却只闭了目。
八戒又抬头看了看诸佛,只见诸佛闭目,面色沉静如水,不显端倪。
八戒汗儿立时滚将下来,试着问道:“菩萨,老猪……不……猪悟能,当真难坐得这佛祖之位?”
文殊见八戒这副模样,心下更乐,当下便笑道:“你师傅都说你成,又岂有不成之理?”
文殊说着,陡然间把袍袖一展,缭绕云雾之中,突的现出一个硕大的莲台来,就如当年释迦牟尼所坐一般无二:“八戒,如今释迦牟尼已逝,我灵山也已为翻天草所坏,这一个莲台你就将就将就坐了吧。”
八戒看了看这座莲台,远较诸佛莲台高大,自己直起身来,也还不及它三分之一。心下便有些怵。
八戒斜眼看了看周围众生,见与适才无异,只燃灯一个面色冷峻,偶尔睁开双目却是冷如寒冰。只把八戒闪得心惊肉跳。
其实八戒却是不知,这燃灯对这文殊以此法戏弄八戒颇为恼怒,这推荐佛祖之举,竟变成了两个斗气使性的由头。
八戒围着莲座转了一圈,已是一炷香时光。
文殊戏道:“八戒,为何不上去坐上一坐,你若坐得安稳,便是新佛祖,文殊立时便要拜你一拜了。”
八戒急急走至文殊面前问道:“菩萨,悟能当真坐得?”
文殊笑道:“自然坐得。佛祖之位人人坐得,只要真有才华。”
八戒问得音低,文殊却答得响亮。只把个八戒反笑了一跳。
八戒白了文殊一眼,慌的又跑至功德佛面前,低声道:“师傅,此位,悟能可能坐得?”
功德佛睁开眼来,面带神光,光彩奕然,笑道:“净坛使者,熟读清心冽肺谱,你自然坐得。”
八戒见功德佛面带祥和,目光坚毅沉静,不知为何,他两个双目一对之下,八戒就觉得有一股无穷的力量自心底冲将出来,不由得腰板一挺,转过身来,大踏步走至莲台前便欲腾身向上,可是旋即一想还是不妥。脚后跟一旋,又至燃灯面前,扑的跪倒在地,竟然连叩了三个头:“佛爷爷啊,你说句话,他们都说这莲台猪悟能可以坐上一坐,你老人家也说个话儿啊。”
诸佛一看,不由得窃笑:“着啊,这八戒可不呆啊。这回终于想到老佛爷了,这老佛爷若是说能坐,文殊菩萨可自是不敢难为于他,妙!”
功德佛见了,却是眉头微锁,不过转瞬即逝,又已恢复那种恬静安然的状态。
可任那八戒如何言语,如何叩头,燃灯只作不见。
八戒立起身来,又转向诸位佛众,讪讪的道:“各位佛爷爷,老猪可要坐这个莲花台了?”
诸佛见燃灯如此,也立时便来个效法如一,皆闭口不答。
八戒瞥了一眼文殊,见他面上虽是带笑,却是满面的不屑。
八戒见了文殊那副模样,心中不是滋味,突的把心一横,掉转身子,直奔莲花台而去。
八戒袍袖招出,脚下早有白云涌起,托八戒,直向莲花之顶,那八戒有心卖弄,也不知他使了个什么法,脚下本是云白似雪,瞬然间却是七彩呈现,赛那雨后新虹岂止十倍?
诸佛耳中突觉清静,心中奇怪,齐齐开眼来,见了这般情景,心中微奇,知道这个呆货要卖弄手段,不过,明知八戒卖弄,心中也还是微微惊讶。
像八戒这般弄得彩云护身的本事,在座诸佛、菩萨无不会弄,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拿手小菜。不过,像八戒这般弄得这般鲜艳,诸佛之中倒有一多半自认办不到。
三
三
就这一手,已令诸佛兴致立起,没有一个再在那儿装模作样,闭目修心,皆都嘱目于八戒。
就见那八戒也学着诸佛的样子,双腿交叉于身前,此后慢慢坐了,竟是学的似模似样,不过,他嘴巴也还不闲着,直嚷着:“好玩,好玩。”
诸佛听了八戒这句话,心下无不愠怒,心中皆道:“不知死活的一个夯货,文殊菩萨设的莲花台也是你这样轻易能坐的,待会儿便叫你元神俱灭,那时休怪别人。”
八戒弄彩云却不直上,只催着彩云慢慢升将起来,升起来时也不比那蜗牛强了多少,诸佛看了,心中焦躁,不知这八戒要做什么。这彩云只升至莲花腰际突的快速飞将起来,不过不是直飞,却是绕着莲花台转了数转,只听得嗖嗖声响,八戒口中勿自嚷着:“好玩,好玩。”
不过此时诸佛心中无底,不知八戒做何,不过对他催动彩云的功夫不由得暗暗佩服,见他催动云团如此快捷,也是纳罕得紧,只见这彩云愈旋愈快,只闪得诸佛眼花缭乱,倒是有一多半闭了眼。
不知何时,只听得一声吼:“俺老猪在此。”
诸佛看时,八戒已然不见,忙的各自催动莲花台升将起来,待至与那硕大莲台齐平,方才看见那八戒已在巨莲中间不断翻跟头耍子,心中都是又好气又好笑。待得八戒耍得够了,这才盘膝而坐。
这时不由得又惹得诸佛暗笑。
原来这莲花台太大,八戒在其中坐了,就如一叶扁舟停在一个硕大的湖面上,境界是有了,只是此时却不好看。
八戒见了,也觉不妥,使个法,法身陡现,恍如山峰突起。诸佛见了,心中暗道:且看你如何作死。同时又都看看文殊,不知文殊如何对付八戒。
文殊见了诸佛神态,自是明白,当即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文殊见过新佛祖。”
口中说着,右手挥处,一柄剑已然在手。
文殊道:“文殊数日前曾得此一剑,此剑颇有些古怪,还请新佛祖为文殊参详参详。”
说罢,一抖手,那剑猛的飞了起来,那剑在空中连转了几转,折了几折,已至八戒头顶,文殊手指处,剑尖已然向下,自上向下缓缓下落,同时剑身骤然间增大数千倍,伴着一声霹雳般的响声。
这一声响可惊醒了八戒。
原来八戒正自学着打座,见诸佛在他法身面前皆都显小了,胸中立时升起一股豪壮之气,心中正自思量:“原来做佛祖如此好玩。”他正想着如何发号施令,于适才文殊的言语什么参详参详等语皆不曾听见。
直到此时听得头一声霹雳,这才精神陡的一恍,抬头看时,只见空中银光闪闪的一座巨大山峰正自天而降。
也亏得文殊要于诸佛面前卖弄手段,让那柄硕大的巨剑缓缓落下,否则只怕八戒早已为那巨剑压了个扁。
八戒见了,心中惊悚之极,口中嚷道:“不好,妖怪。”
口中说着脚下用劲,已然立起,那时巨剑已离他有一丈之遥。好八戒,口中嚷着,手中速动,手腕翻处,右手中已然多了一物,迎风晃时,赫然一柄钉耙。八戒不敢怠慢,一抖手,钉耙脱手而出,向着巨剑而去。
耙剑相交,一声霹雳。
诸佛耳鼓为之一震,遥看巨剑为一物托起,那物虽小,诸佛也还看得清晰,知道是八戒的护身宝贝。
只见八戒在下面手舞足蹈,口中直嚷:“妖怪,妖怪,让你知道老猪厉害。”
见八戒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诸佛之中已有数个不禁微笑。
文殊见八戒敌得住巨剑下压之力,冷哼了一声,手指处,叫声变,巨剑顿失,化而为千万柄小剑,悬于空中,却是悬而不发。只在空中游移不已,迅速变化位置,随时便有下来的可能,那时八戒身上只怕要穿岂止是数百个窟窿?
八戒大叫道:“不好了,要命了。”
诸佛见文殊如此,心中也是赞叹。明知文殊要找功德佛难看,这八戒也只是个出气筒而已。饶是如此,出手之时,也还是留尽了分寸,初是巨剑缓缓而下,接着又是剑阵悬而不发,原是要叫这个不识好歹的猪八戒知难而退,那时也就算折辱了功德佛,如此而已。
诸佛正自对文殊手下留有分寸而赞叹,却见八戒,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那耙突的不见,转而化作一个巨大的伞,尽把万千小剑尽皆挡在其外,只把个八戒遮在其中。
诸佛见了,心中暗笑,这呆人果然有呆法,你有剑雨,我便有伞,是个好法子,只是不知这伞是否能够挡得住剑雨。
文殊见八戒使出此等法来,心中暗道,好一个吃糖的夯货,你不识好歹,须怪不得我,倒要看看,你这伞有何高明之处。
文殊口中捻诀,悬于空中的万千银剑,骤如急雨,全部落下,就欲破伞而入。
眼见小剑堪堪触伞,蓦见巨伞陡的旋转起来。八戒身在伞中,不过眼却如生在伞外一般,只把个伞旋的飞快,那剑击在伞上,倒有一半力道为这旋转之力给卸了。非但如此,剑雨为这一旋之力所带,全都旋转出去,向四下里飞散开来。
这一下却是文殊所始料不及的。
慌忙间就欲收了小剑,可一时之间哪里又来得及?
眼见着万千小剑只向着诸佛飞去。
诸位佛爷也不惊慌,各显手段,或躲避;或伸指拈剑;或口吐莲花阻剑于外;或口吐神火立时熔了;或怒发前指,小剑尽皆落地……
如此一来,也不需文殊费力了,此术已然集诸佛之力破了。
文殊顿现狼狈之色。
诸佛各自自瞥了文殊一眼,口中不说,不过眼中责备之色还是有的,文殊见了,心中一惊,知道今儿个要丢人。
却听得功德佛朗声道:“文殊菩萨,可要小心了,伤了我等不要紧,可不要伤了你。净坛使者若是把清心冽肺谱上的功夫用上了,那剑若是化作了阴阳剑,今儿个可有得戏看了。”
功德佛语意甚为关切,可听在文殊耳中无异于万剑穿心。文殊心中暗骂,好你个功德佛,你莫要张狂,待会儿自有手段要你见识,那时须闭了你的口。
四
四
诸佛听了,心中更凛,知道今儿个功德佛与文殊菩萨是拗上劲了,他这哪里是关心文殊菩萨的生死了,他这分明是提醒那头猪,手下不可留情,若是有可能,把菲玉佛的阴阳手也用上也不是不可,不过,他口中却只提阴阳剑,那是唯恐八戒不知道使用阴阳手啊……
此时,那伞突的升了起来,八戒自内露出个头来,向着文殊菩萨道:“菩萨,老猪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你可要手下留情啊……”言语甚是恳切。
八戒这一句可是真心话,这一次他以伞卸了万剑之力,正自心中暗叫侥幸。不过心中也正暗自奇怪。
本来八戒眼见着万剑齐发之势,心中大叫:“要死了,要死了,老猪小命不保了。要有个伞多好……”
他只这么一想,也不知怎的,他的那柄钉耙立时便化作了巨伞,直把个八戒罩在其中,后来也不知怎的,他抬头看时,只见那伞滴溜溜的乱旋,耳中只听得啪啪噼噼的声响,比那骤雨落下之势不知强了几百倍几千倍,声音硕大,把个八戒震和几欲叫出声来。此时他才知道还是他那个巨大的猪耳朵好使,若是此时便可派上用场,谁知自修了这个清心冽肺谱,把个猪耳朵也给修没了,慌忙之间,八戒急忙却知道以手扯了耳朵急掩。这一扯之下,那消失的耳朵突然又现,直把个八戒喜的,只在莲花台上翻身打滚,好不开心。
直待剑雨不再,听得功德佛的声音,心中便是一怔:“什么阴阳剑?老猪怎么不曾听说过?那谱上可没有啊。”待他说完,八戒方才露出头来,说两句客气言语。
文殊见他师徒两个一唱一合,心中更是恼怒,正欲出手,只听得耳边有人念道:“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
正是普贤。
文殊听了普贤之语,心中一热,知他以金刚经助己静心。恍然梗醒:“自己为何竟是如此鲁莽?”心下懊悔不迭,自己有心回头,只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也就只有硬撑下去。
文殊略已思忖,已是有了主意。
文殊伸中指向空中只一弹,霎时间漫天空中纷纷飘起五颜六色的物事来。
诸佛见文殊抬头望向天空,也随着他目光仰头观看。
八戒见诸佛齐都仰头,心中奇怪,便收了伞,伸着头看去,只见空中皆是五彩之花,有大如锅盖的,有小如米粒的……大小夹杂,纷纷而下。那花在空中游移,一瞬间幻成一个童子状,一瞬间幻成一匹骏马,一瞬间幻成一只玩猴搔首弄姿……只把个八戒看的得意忘形,不由得伸出手掌来接空中落下的美艳花朵。
突听得台下有人清声道:“最是骄花堪遮目,不见花下刺最毒,待得血流灼沃土,一世修为碾作泥……”
那声音虽不大,可听在八戒耳中就如巨钟猛响一般,心中一哆嗦:“我那和尚师傅敲我来着,不好……”
八戒口中急念:“伞来”。便欲把这骄美花朵阻挡于外。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哪里还来得及?
待那巨伞复现之时,虽已阻隔了万千花朵于外,可已有数百枚已然落入巨莲之中。
甫一落下,立时便听得轻爆之声,朵朵鲜花立时迸裂,飞出荧荧绿火,立时把个八戒包在其中,整个莲花座便成了火海。
台下诸佛见八戒又已撑起巨伞把万花阻于外,不由得暗暗叫好:好一个八戒,管他什么,只用伞儿阻挡于外,恁你何等法术尽皆无用,文殊菩萨,看你有何本事。
此时他们原本要看八戒笑话的心思已然没了,浑忘了此时八戒可是要争佛祖之位的事了。倒有一多半只盼着八戒立时便破了文殊的法术。同时自己也在心中思忖,这鲜花之中究竟有何宝贝,若是自己来破,又如何应对。
突的一声惨嗥自莲花台上传来,当真是撕心裂肺。
众佛心中一凛,看时,只见那柄巨伞已然通红似烙铁,发出灼灼红光,诸佛离莲花台较远,饶是如此,已然感觉得到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只听得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却是燃灯。那慈悲声在八戒的惨嗥声中显得渺小之极。
诸佛耳中听得惨嗥声连连不断,又听得燃灯佛号,知道这一次燃灯已是动了怒气,这文殊菩萨实是不识好歹,你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欲夺取佛祖之位的八戒就是了,谁叫你施以如此歹毒手段了?竟以自己的成名佛法青焰阵对付一个净坛使者,太过不值啊。
这青焰阵原是文殊最为厉害的手段。青焰者取意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之意。若是三昧神火修炼到一定程度便会让火自红而蓝,自蓝而青。其火厉害之处,自是比三昧真火强了不止十倍,而更为厉害之处,是能勾起人心中欲火,这欲火本自藏于内心深处,若是欲火烧将起来,便有焚心之能,当真是莫可能救。
昔年文殊曾于释迦牟尼面前展示此术,释迦牟尼便道此术厉害是厉害,只是有些太过邪恶,沾有邪恶之气,让文殊此后绝不可用,此后也曾于诸佛面前提起过。
是以,诸佛见了此等阵仗,知道文殊恶向胆边生,于此紧要关头施出此恶法来,那是定要赢的了。耳中听得八戒惨嗥之声渐稀,心中不由得抑郁:“他若以此法来夺佛祖之位,我便能破解得了么?哪个能敌?如此看来,文殊对这佛祖之位是志在必得了。”
骤然间一声大笑:“哦哈哈……哦哈哈……”
其音洪,其音凄厉,诸佛惊心,嘱目音发之处,不是功德佛又是哪一个?
功德佛笑得累了,面色冷然,双目闪着暴戾之光,自诸佛面上一一扫过,诸位佛爷见了莫不激零零打了个冷战,这等冷漠残酷之情他们已是久已不见了。
五
五
此时,八戒的惨嗥之声本已渐弱,此时已是寂无声息。那柄硕大的伞已然不见,诸佛知道这八戒已然完了。
适才还是一个憨声愣气的净坛使者,此时已是元神俱灭。
功德佛冷冷的道:“都道我佛慈悲,我看未必然。文殊菩萨,你为夺佛祖之位,不惜动用释迦牟尼佛祖当年诫定绝不许用的青焰阵,有何慈悲之处,纵是你夺了佛祖之位,那又能如何,天下之大只怕也无人服你。”
文殊本自面色铁青,听了功德佛言语,更是难看,诸佛一个个此时俱皆不语,只管闭目打座,心中自有盘算。
功德佛见诸佛不语,心下冷笑不已,知道这些所谓的佛爷是心中自知难敌文殊的青焰阵,是以一个个隐忍不发,免得惹了文殊,那时后患无穷。
功德佛又是一声大笑,朗声道:“诸佛之中再无一个斗得文殊菩萨否?”
诸佛寂然。
功德佛提高了嗓门道:“敢问诸佛之中再无人斗得文殊菩萨否?”
诸佛不应。
功德佛敛了敛神道:“可笑西方灵山,普世之下皆道异能之士尽归此处,而今却要一个心毒如蛇蝎之辈担任佛祖之位,可悲呀,可悲呀。”
此时文殊缓过神来,他见诸佛于功德佛的问话竟是不言不语,本自正为烧死猪八戒难受万分,此时竟油然于心间升起一股惊喜之情:“佛祖之位原来竟是如此般唾手可得!”
文殊见功德佛尤自在那煸动,心下怒极,当下漠然道:“功德佛,你大可把佛祖之位夺了去便是,佛祖的名份可不曾定啊。”
功德佛冷冷的看了文殊菩萨一眼,冷冷的道:“文殊菩萨,你以为青焰阵便是最厉害的么?”
文殊道:“你若胜了自便是佛祖,费那口舌作甚?”
功德佛突的轻轻的笑了一声:“文殊菩萨,功德佛向无坐这佛祖之位的心态,不过却也容不得你这等狂妄之徒登上佛祖之位,你若做了佛祖,天下苍生焉有命在?”
文殊哈哈一笑道:“功德佛,休逞口舌之利,我西方佛门一脉虽则慈悲,那也要看对谁而言,你以为释迦牟尼就有慈悲心肠么?”
功德佛听了心中一喜,故意冷冷的道:“那自是要比你强了千倍、万倍。”
文殊又是哈哈一笑道:“比我强了千倍,万倍?我看未必,释迦牟尼之心深奥处,又岂是你能领略得到的?”
功德佛道:“休要血口喷人,好你个文殊菩萨,平时在佛祖面前唯唯诺诺,谁知佛祖初逝,你便这等折辱佛祖,实是天理不容。”
文殊冷笑道:“好一个血口喷人,好一个折辱佛祖,好一个天理不容。功德佛,你这个愚玩不化只知诵经礼佛的无知之徒,在你心中当真以为他释迦牟尼便是一个好人么?你哪里知道,这释迦牟尼用心毒辣处。想当年,他为了能当上佛祖,用尽心机,把我父王阻于极乐世界之中……”
功德佛听了,心中狂喜之极,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冷的只管看着文殊,知他定要把胸中不愤掏个干净。
果然,文殊滔滔道来:“……他设下圈套,让我父王于激愤之中自立毒誓,言终身不出极乐世界一步。如此一来,西方佛门一脉的大权尽落于他手中。为防我父王复出,他又于此地荒极之地建下这所谓天下苍生奉迎的灵山,其意也不外乎继续阻我父王外出。此歹毒之意又岂是你之一介腐僧所能体会得到的?哈哈……”
文殊正在讲得兴起,突听得一声咳嗽,却是南海观音,文殊看时,见南海似是有意无意的瞥了他一眼。
文殊见了,知南海怪他多嘴,只是此时此景之下,他又哪里管得了自己?
文殊道:“你道释迦牟尼便不曾有夺这天下之心么?想当年,他与那个太上老君李耳也曾交过手,那一战,当真是惊心动魄,天下鬼神无有不惊,真可谓天下终极之战,那一战的结果没人知晓,只不过,自那一战之后,释迦牟尼的狂妄之心顿减,把自己心思掩得更深。”
“这一战,可以说释迦牟尼定然不胜,最多战个不胜不负之局。否则他又岂容得道家战了天庭?他既无力胜了李耳,便只有另寻他路。可笑释迦牟尼自负天才,他以为假以时日定能赢得了李耳,可是哪里知道李耳又岂是易与之辈?这些年,李耳又琢磨出一套八卦阵法来,再辅以五行大法,实是天下无敌。”
“我们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西方佛门一脉,拿什么与人家争啊!单单这两样,已是穷极天下智慧。释迦牟尼见胜道家已是无法,别走偏门,道家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猴,他便想方设法收服过来为己所用……嘿嘿……你……你……你这个腐僧,便只是一个收服玩猴的帮凶而已……哈哈……”
诸佛听了,尽皆变色。
“我文殊是什么人?你们想想啊,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他这点心思我又怎么猜不透?可笑啊可笑,释迦牟尼收服那个野猴子时用的是什么?你们这些儿佛爷不知道?他用的还不是诱骗手段?当年天庭请他之时,他也怕一时之间无法胜得了那猴子,便试用道家五行之法……嘿嘿……你这个不知好万的功德佛,你现今知道了么?释迦牟尼,哼,他哪里有什么好心要救世人?”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呸,释迦牟尼安的什么心,你们还看不出来,他要把天下那些大恶之人,尽皆收归帐下,给一点儿甜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这些佛爷,有几个不是大恶大奸之辈?有朝一日,释迦牟尼若是要夺天庭,你们自己说,你们帮还是不帮?”
说到此处,文殊面色有些狰狞,语声发颤。
这一点倒是功德佛没有考虑到的,他原本以为文殊要争这佛祖之位。而今看来,又不全是,把释迦牟尼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掀了出来,于他将来登上佛祖之位又有何好处?
六
六
功德佛一时之间颇有些迷惘。
“什么苍生为重,那些都是骗人的鬼玩意。各位佛爷,你们整日里坐在这儿诵经念佛,有什么好,为的是什么?你们就不需要供奉吗?为何还要下界的香火呀?你们也想享受啊,是不是?功德佛,你说是不是?”
功德佛道:“你欲如何?”
文殊道:“功德佛,天下再没有西方灵山,只有我西方极乐世界,真正的教主,是我父王阿弥陀佛,佛祖应当是阿弥陀佛,天庭让道家坐的太久了,他们也该歇歇了,哈哈。”
功德佛道:“文殊菩萨,你可忘了,阿弥陀佛可不能出了极乐世界啊。否则可是自毁誓言,则无信于天下。”
文殊一声狂笑:“不能出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在哪里?释迦牟尼在哪里?哈哈,释迦牟尼不在,我父王为何便出不得极乐世界?”
诸佛听了,心中一怔,果然不假,若是释迦牟尼不在,阿弥陀佛自是出得极乐世界。
文殊又是一声狂笑:“只要我父王在,什么天庭,尽给他拿下,哪里像释迦牟尼做事谨小慎微,能成得什么事。”
功德佛冷冷的道:“文殊菩萨,当年释迦牟尼尚胜不得李耳,你以为你的青焰阵便胜得李耳么?”
文殊冷然道:“胜不胜得,不试又怎么知道?猪八戒在八卦大阵中如何?还不是安然无恙?猪八戒在我青焰阵中又如何?哈哈,这两个大阵哪个厉害啊?”
诸佛听了,心中一沉,这一点他们可还不及用心想过,是啊,这文殊菩萨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
功德佛道:“文殊菩萨,你可曾想过,八戒既能在八卦阵中无恙而返,以释迦牟尼佛法之高,自保之力便没有么?”
文殊听了,哈哈笑道:“功德佛,我倒忘了,我倒应当谢谢那头猪精,若不是他的猪血喷上那个盒子,释迦牟尼又岂能轻易便元神俱灭,如此便毁了?”
功德佛叹道:“不错,猪狗之血最是污浊,若非如此,也当真破不得那盒子……文殊菩萨,释迦牟尼对你恩惠有加,想不到啊,你心深处于他竟是积怨尤深,偿或释迦牟尼尤在,不知他又有何想法。”
文殊道:“什么叫恩惠有加,那也只是收买人心而已。”
功德佛道:“你若如此,也只能怪释迦牟尼瞎了眼。不过,以功德佛看来,文殊菩萨,你今日之语绝非你肺腑之言,想来是这些日子深为翻天草折磨,方讲得此等言语,做得此等恶毒之事,你本意并非要如此,各位佛爷,你们说是不是啊?”
功德佛话锋一转,竟为文殊开脱起来,这一下倒是大出文殊意料,不只文殊,诸佛也是一惊,弄不清功德佛此话是何用意。
文殊见诸佛无语,再细口功德佛之言,心下便生怒意,还道功德佛以语相讽,当下嘿然一笑:“功德佛,那等话皆没有用,你须拿出些东西来方可。”
功德佛叹了口气道:“文殊菩萨,叫我说你什么好呢?我骂你呢,你嫌我烦。我捧你的场呢,你还是嫌我烦。不过,菩萨啊菩萨,功德佛哪有心思做什么佛祖,要做佛祖的也只是净坛使者而已。净坛使者,你替为师说句话啊。”
说到后来,功德佛陡然提高了嗓门,对着莲花座高声喊叫起来。
功德佛说话本来慢声细气,突的这么一喊,又让诸佛吃惊不小。
文殊菩萨吃这一惊,也忙的转头观望,可是除了莲花台,哪里有人影一个?
文殊怔了怔笑道:“功德佛,你……”
文殊一言未毕,只见功德佛扯开了嘴,又是一声吼:“净坛使者,净坛使者……”
回声阵阵,哪里又有净坛使者的影子?
功德佛喃喃的道:“没有道理啊,青焰阵虽是厉害,不过却损不得莲花座丝毫;八卦大阵尚损不得八戒,青焰阵又怎么能损得了八戒?这清心冽肺谱当真是白炼了不成?”
文殊听着功德佛自言自语,心下吃惊不小。
陡然间功德佛扬声道:“悟空,悟空,你来了。”
诸佛皆惊,随着功德佛目光看去,只见空际杳杳,白云飘飘,又哪里有悟空的影子。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嚷道:“猴哥,猴哥,你可想死老猪了!”莲花座上一人身执钉耙,
不是八戒又是谁?
功德佛喜道:“八戒,为师果然不曾看错于你。”
八戒勿自嚷道:“猴哥,猴哥!”
功德佛笑道:“八戒,那是为师骗你来着。”
八戒口中叨叨着:“师傅,你怎么怎么骗老猪来着?猴哥,我可怜的猴哥。”
一眼瞥见文殊菩萨,气便不打一处来,怒道:“都是你家惹的事,什么不好弄,偏弄个什么劳什子欲海?惹得儿猴哥小命不保。”
文殊本自吃惊,吃八戒这一抱怨,冷笑道:“那又怪谁,谁叫他学艺不精,六根不净,死在欲海,也少了许多麻烦。”
八戒怒道:“文殊菩萨,老猪与你有何冤仇,你用这等歹毒的法术困俺老猪。若不是老猪修过清心冽肺谱,只怕早已完玩了。”
文殊道:“少废话,你要做佛祖,便须过了我这一关。”
八戒怒道:“好,也让你知道老猪厉害。”
话到人到,身子一晃,已然欺到文殊身边,右手挥出成爪直扫文殊面门。文殊已有戒备,身子后退,便欲施展法术。八戒见他身退,身子跟着飘进,口中嚷着:“阴阳手。”
文殊侧身右展,同时上身后仰,八戒一挥自面门前扫过。八戒见一扫不中,反手回来,手爪立时下压,文殊口一张,吐出一朵红灿灿的莲花来,八戒收势不及,扑的一声击在莲花之上,那莲花也怪,只一合,把个八戒的右手包在其中。
八戒咦了一声,见变不乱,和身前扑,却是一捣之势。
文殊不料八戒变化如此之快,头一偏,八戒的包着莲花的右手贴着文殊的耳根子便过去了,同时八戒已然收势不及,整个身子直撞向文殊,文殊化作一阵清风,一下不见。
七
八戒向前一滚,立起身来,方觉不妥,右手被红莲束缚之下,愈来愈紧。同时只觉有千斤之重,立是便举不起。
八戒左手横拍,右臂上扬,两手互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红莲化作片片散落,妖艳之极。
八戒立定身子,嚷了一声:“文殊菩萨何在?”四下里凝神观看,略一扫视,心中明白。只见八戒,左手握一物,喝一声:“走!”兜手望空中掷出。正是九齿钉耙。
诸佛钉耙看去,见钉耙于空中逶迤辗转,于是纷纷运法眼,已然看见文殊正在躲闪钉耙追击。显然钉耙飞行之势太猛。
八戒嚷道:“菩萨,老猪的宝贝比你那莲花如何?”
文殊不及回答,伸手摸出一只玉如意,只向着钉耙掷去,只听得一声脆响,如意已然化作碎片千千万万。只是钉耙追击之势不少顿,就如有眼一般,只管盯着文殊穷追不舍。
文殊使个身法,空中陡然间现出万千法身,只管晃来晃去。
那钉耙于空中略一顿。
八戒一声大喝:“宝贝睁法眼。”
随着这一声喝,钉耙陡然间周遭云雾蒸腾,一条黑龙头儿翻转,口吐黑雨向着万千法身只管喷去。
万千文殊齐声喝道:“孽龙大胆,该当何罪。”
一语未毕,唿喇一声响,万千法身皆散,现出文殊真身。
那一边八戒拍手嚷道:“妙啊,黑龙清污。”
文殊见法身被破,略略心慌,见黑龙扑来,咬紧牙关,双手看准黑龙来势,只向着龙角抓来,黑龙势恶,头晃处,一声吼,陡然间现出九个头来,这一下文殊猝不及防,就在一愣的功夫,龙身盘旋而上,已是把文殊缠了个结结实实。
南海看的真切,叹一口气,右手杨柳枝沾玉净瓶中圣水向空洒出,立时空中下起大雨,同时柳枝望空一掷,立时化作一条青龙,张牙舞爪直向黑龙扑去。
黑龙更不示弱,一只口咬住了文殊,另有八首只管迎住青龙,一个是雨中龙,一条是雾中龙,上下翻滚,煞是好看。
这等阵势八戒何曾见过,直喜得拍手不迭。
一较之下,青龙毕竟显得弱了,大有败势。
南海见情势不妙,左手玉净瓶脱手而出,一条白线,直击黑龙。
八戒见了,嚷道:“菩萨,你怎么使诈。”八戒口中嚷着,同时一声大吼:“宝贝回家。”
黑龙听了,不再恋战,唿喇一声响,复现为一柄钉耙。兜转回来,同时文殊得以脱身,直落将下来,半空中方才稳住了身子,在那儿喘息不已。
南海也自收了柳枝与玉净瓶。
八戒嚷道:“菩萨,你两个打一个,算不得英雄,算不得英雄,老猪不玩了。”
八戒这一嚷,登时让南海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的道:“净坛使者,得饶人处且饶人,文殊菩萨已输了,你又何故穷追不舍?”
八戒嚷道:“穷追不舍?菩萨,你别冤枉好人。噢,老猪知道了,你们是亲戚,亲戚向亲戚,哼,老猪不玩了,佛祖都是你家人自己做吧。”说罢,腾起身形,便欲离去。
南海受了八戒一顿奚落,便有些恼怒。
功德佛见了,忙道:“八戒且慢。”
八戒见功德佛发话,忙的收了身形道:“师傅,这等买卖老猪不玩了。”
功德佛笑道:“八戒,你怎的如此不识好歹,南海观音是向着你来。”
八戒一愣道:“南海观音向着老猪?”
功德佛大声道:“那是自然,你看不到南海观音是要你留些颜面与文殊菩萨,而且南海观音向来坦荡,在这等事上又岂能当众自毁声誉?她只是要给你说,文殊菩萨已然输了,叫你收手,如此而已,是不是南海观音?”
南海听了,心中郁闷之极,知道今儿个自取其辱,自己既然已是放弃掌教之位,又何必在此?当下一声长叹,道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腾身而去,再不看诸佛一眼。
八戒见了,嚷道:“菩萨,菩萨,你怎么走了?”
可是南海已是走得远了。
文殊见南海远走,也径自腾空而去。
八戒见了,腾身便追:“文殊菩萨,佛祖不曾选出,你哪里去?”
文殊远远道:“文殊无能,谁做佛祖也都一样,到时,你让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八戒见了,只觉甚是无趣。
功德佛道:“八戒回来。”
八戒慢慢的落将下来道:“师傅,他们都走了,这还怎么玩?”
功德佛道:“八戒,休要自恼,这是文殊菩萨自取其辱,与人无干。天下皆知净坛使者佛法修为并不高,他以他最厉害的青焰阵烧你,本就是失去了佛家慈悲心肠,足见其心已是向魔,其错在一;青焰阵烧你不成便当知难而退,谁知他又不顾身份,二度出手,其错在二;修为不济,累得南海出身,其错在三。有此三错,他又有何颜面在此立足?他抽身而去,已是悔悟之举,你休要放在心上。”
八戒这才心中略安,答了声:“徒弟知道了。”
功德佛大声道:“阿弥陀佛!文殊菩萨已然认输,不知哪位佛爷赐教。”
此时,诸佛见了场中之景,知道功德佛有意助八戒取了佛祖之位,且这八戒身怀清心冽肺谱之才,清心冽肺谱上所载功夫如何,在场诸佛鲜有知者,心下暗自揣测,皆不愿抢先出手,且纵是自己胜了这个猪八戒,别的佛爷也定会出手来夺佛祖之位,那时自己可落了个里外不是人啊。
诸位佛爷心中自有算计,是以见功德佛叫场,皆不理会。
功德佛见了,心中暗自冷笑,知道这些佛爷心思。文殊修为已是不浅,尚自受辱,若无绝对把握哪个敢来应战?
功德佛大声道:“哪位佛爷赐教?”
诸佛还是不理,不过已有数个目光纷纷转向了弥勒佛。却见弥勒佛只管闭目打坐,面带微笑,于诸佛目光只当不见。
诸佛见了,已有数个面露焦急之色。
只听得功德佛喝道:“哪位佛爷赐教?再无应战者,我们可就要拜见新佛祖了。”
八
这一句重重的敲在诸佛心中,大不是滋味,让一头猪来担当佛祖之位,这实是大大的不妥。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一人长身而立。
功德佛道:“好啊,欢喜佛志向不小,八戒接招吧。”
欢喜佛摇了摇头:“功德佛休要笑我,我若做得佛祖,天下则无人做不得佛祖。”
功德佛道:“你意何为?”
欢喜佛不去理他,朗声道:“弥勒佛,你要睡到何时方休?”
弥勒佛本自闭目静坐,于诸佛目光不理不问。此时欢喜佛叫上门来,再也装不下去,当下咪咪笑道:“欢喜佛,何故扰我清修?”
欢喜佛道:“弥勒佛,休怪吾多言,此时你不出手更待何时?”
诸佛此时齐声和道:“是啊,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弥勒佛知道却不过去,面上笑意盈盈的道:“是啊,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甚是悦耳动听。
弥勒佛拔步而出。
功德佛见了,面上带笑,径自退了开去。
八戒一见弥勒佛出场,立时心便发慌,双手乱摆,口中只管嚷道:“弥勒佛爷爷,老猪不是你的对手,这佛祖之位你便坐了吧。”
功德佛见了双眉微锁,沉声道:“八戒,你两个未曾交手,缘何自认不如?”
八戒慌忙跑到功德佛身边道:“师傅,你忘了,当年在小西天,他……他……他那个黄眉童子,就是我猴哥也不是他对手,一个童子尚且如此厉害,师傅……师傅……”八戒说到此处,只管低了头,再也说不下去。
功德佛听了,笑道:“八戒,你且休要担心,我知道,你是惧他的人种袋子。”
八戒急道:“师傅,何止啊,他那个金铙猴哥尚且不敌,谁知他家还有多少宝贝?”
功德佛笑道:“不急,不急,八戒,你且想一想,当年那黄眉童儿,弥勒佛是以何法收了来的?”
八戒闻言怔了怔,想了想方慢慢的道:“师傅,你是说那人种袋儿是他最厉害的宝贝?”
功德佛笑道:“八戒,黄眉小童窍了他的人种袋他便束手无策,须得借了你大师兄入那童儿腹中方才赢得,此等修为又能高到哪里去?以你今日如此悟性,且身兼清心冽肺谱之能,又何愁赢不了他?”
八戒昂起头来,把九齿钉耙只一顿,豪气立生:“佛爷爷哎,你可要手下留情,你出手吧。”
弥勒佛双目尽笑,面上生花:“净坛使者,这佛祖之位你要来何用?”
八戒听了,嚷道:“佛爷爷啊,你要来有什么用啊?”
弥勒佛笑道:“问的好,我要来原本无用,平常人见了我也呼的我一声佛祖,我于这佛祖之位,本就不曾有得留恋。当年阿弥陀佛也曾言我有佛祖之相,我道他笑取我。我纵有佛祖之相,可也无有佛祖之心,这佛祖之位是要终日操劳的,以我之心,哪有那个才思,做不来,做不来啊!”
弥勒佛连连摇头,依然笑意盈盈。
八戒嚷道:“笑佛爷爷啊,老猪也只觉得好玩,想试一试那个清心冽肺谱是不是很管用。”
弥勒佛笑道:“妙啊,原本如此,你也是无心佛祖之位,只是觉得好玩。既是如此,我便陪你玩一遭便是。”说着便自腰间解下人种袋来。
八戒一见立时便又慌了:“笑佛爷爷,你那宝贝还……还……还在……没叫偷走啊……”
功德佛一声厉喝:“八戒,用心应对,以清心冽肺谱之法破他,他困你不住。”
八戒心下一凛,当下凝思破袋之法。
功德佛道:“人种袋擅以阴阳气击人关节,以至骨软筋酥,那时便为他所所拿,你只须护住关脉,那时再想法破他人种袋便是。”
弥勒佛笑道“功德佛,我一向不曾惹你,你又何必如此?”
功德佛也笑道:“弥勒佛自是不曾惹我,只是你那黄眉童儿却以此袋戏我非浅,我指点一二,岂不也是应当?”
弥勒佛笑道:“甚妙,甚妙,原是为了这份因果,欲破我人种袋,今儿个我便成全你,你所言果是不虚。这袋内阴阳气原是个暗气,寻常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功德佛当年西行路上便识得此种诀窍,修为当是不凡啊。”
功德佛听了,心中凛然,不由得赞叹:“弥勒佛,果然不凡,绝不比释迦牟尼差了。”当下笑道:“弥勒佛高抬了,功德佛哪有此等卓识,也只听人言而已。”
弥勒佛笑道:“功德佛又何必客套?”
他两个短短几句言语,已是听得诸佛心惊肉跳:“功德佛西行路上便有此修为?不会吧?他一个凡夫肉身,岂能窥得个中奥妙?”
八戒忍不住道:“笑佛爷爷,什么是个暗气明气的,老猪不懂,只觉得到了里面便什么劲儿也没有了。”
弥勒佛笑道:“这样最好。”
也不多语,只抖开了人种袋,向空只一兜,只向着八戒。
八戒只觉一股旋风硕大无就,就地而起直欲旋他进去。
昔年八戒吃过这人种袋的亏儿,识得厉害。只忙得把钉耙迎风一晃,身形陡长,当真是身如泰山一般。那人种袋是再也吸他不动。
弥勒佛见了,叫了声:“妙。”也使了个法,法身陡显,绝不比八戒差,那人种袋陡然间也是朋大无比,弥勒佛以手扯了,只管把个八戒裹在其中。
八戒见人种袋吸自己不动,正自哈哈大笑,未料弥勒佛也现法身,且以手扯了袋子直把自己装了进去。
八戒想起功德佛之言,心下大惊,急欲法术护住全身。同时以钉耙只向着人种袋乱砸乱刨起来。
弥勒佛见人种袋装了八戒,不过也是费了些心力,叹了口气道:“净坛使者,休要怪我。”
功德佛见了笑道:“弥勒佛祖,你这人种袋未必困得住净坛使者。”
弥勒佛笑道:“困住方好,困不住亦方好。”
功德佛笑道:“弥勒佛,你那袋儿起火了。”
弥勒佛一惊,转头看时,果然,一个角儿已然烟火燎绕,一脸笑容立时僵住。
良久,弥勒佛突的大笑一声,然后一转身置那人种袋于不顾,走了,再不回头。
九
烟雾未尽,八戒已然现身,口中大嚷痛快。
弥勒佛的人种袋厉害非凡,诸佛早已听说,谁知在八戒面前竟是不堪一击,按理说这人种袋我绝非烟火所能化掉的,否则还算什么佛家宝贝,谁想八戒也不知使得个什么法儿,竟轻轻易易的坏了这宝贝。
弥勒佛很是洒脱,也不生气,转身走了。弥勒佛法术之妙,无人窥得其深浅,他原可再变法术,要胜八戒,想来不算难事,他却转身走了,如此一来,诸佛立时呼吸窘迫起来,他们反对八戒摸不透深浅了。
弥勒佛尚且不敌八戒,哪个能敌?
诸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一次可真是凉了个透心。若是无人出面,这八戒可是真正胜了,己时少不得诸位佛爷个个都得向着这个当年不入人流的猪八戒叩头了。
八戒见弥勒佛拂袖而去,心下还自茫然,口中嚷着:“笑佛爷爷,你别走啊,我们两个再打一架啊。”只是弥勒佛已是走得远了,再不见踪影。
功德佛道:“八戒,你已赢了。”
八戒道:“师傅,我们还没打呢,怎么就是老猪赢了。”
功德佛笑道:“这不是争生死,非得要拼个你死我活出来。这人种袋已是弥勒佛修为的一个最高见证,人种袋已破,他就是再与你打斗一翻也是无甚意义。最后他纵是使尽佛法赢了你,也是有失身份。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你能破他人种袋,修为上已是高矣。他拂袖而去,是他最佳选择,确也显佛中大家风范。经此一役,你日后若是有甚难事,求到于他,只要不是太过分,他定然出手。不过,你若是想让他叫你一声佛祖,那是千难万难。八戒,你就知足吧。”
八戒口中讷讷的道:“这个……这个……”
功德佛见了他这般模样,除了心中暗笑,又不由得升起一丝担忧来,不由得暗想心事。
八戒道:“师傅,老猪……老猪就是佛祖了么?”
功德佛一惊,方自醒转过来,忙道:“莫忙,这种事岂能如此草率?”
八戒道:“那又如何?”
功德佛笑道:“还有哪位佛爷赐教?”
诸佛听功德佛叫阵,心下恼恨,却是无可奈何。此时在他们心目中八戒修为深到何处,实是不可测,故此谁也不再轻易出手,无奈之下,也就只把目光集中在了燃灯身上。
然而此时燃灯只顾静静打座,于此间事恍如未闻,仿如此间事本就与他无关一般。
功德佛见了,知道燃灯实是为难之极。适前曾有言在先,以修为定佛祖。不过,这种结果却绝非他所愿意接受的。在场诸位佛爷无论哪一个做佛祖也都无所谓,对他燃灯而言可说无关痛痒,绝不会动了他在佛家中的地位。只是让一头猪精做佛祖,实是荒天下之大谬。那时落天下人口柄,笑且笑死了。
当下功德佛轻轻一笑道:“各位佛爷,若是无有异议者,那就前来拜见新佛祖吧。”
说罢,以目轻扫诸佛。
诸佛听了,皆都动容,面现怒色。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眦欲裂。
“你为何不参拜新佛祖?”诸佛之中突的有人发话。
诸佛看时,正是智慧胜佛。
功德佛见了,心中大喜,心道,就怕你不言语。
功德佛展颜一笑:“智慧胜佛,此言倒显得你心胸忒也小了,不显我佛风范。”
智慧胜佛强忍怒气,笑道:“请功德佛指教。”
功德佛道:“功德佛修为实在太浅,指教是绝不敢当的。只是功德佛却知道三四,智慧胜佛却不知一二。”
智慧胜笑道:“愿闻一二三四之说。”
功德佛笑道:“我西方佛门一脉,遭万余年不见之劫,我教中之人自当尽心竭力,此为一……”
智慧胜佛笑道:“这一字果然有道理。”
功德佛笑道:“虽自竭力,尤自不胜,须道家出手,已令吾教蒙羞,此为二……”
智慧胜佛笑道:“说的好,果然蒙羞。”
功德佛笑道:“既已蒙羞,便当奋发,吾教众甚为广大,当择我教中精英而用之,方为根本,此其三。”
智慧胜佛连连点头。
功德佛笑道:“非常时期弃经卷,论修为,本是吾教中兴之举,不想吾教中之人言而无信,不拜佛祖,实乃吾教之哀,当真是猪狗也不如了,此为四。”
智慧胜佛笑道:“妙妙妙,功德佛知得三四,如此看来,实是为我教着想了!?妙哉,不过智慧胜佛愚钝,愿听一二之言。”
功德佛笑道:“你既愿受吾教诲,吾又岂能不成全于你?”
诸佛听了,一个个险险没把鼻子气歪,竟然有人于智慧胜佛面前卖弄,要教诲于他,狂妄啊狂妄,这功德佛今儿个究竟要做什么,他当真要盼教不成?
智慧胜佛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道:“虽蒙释迦牟尼佛祖赐吾智慧胜佛之名,只是向来不敢以‘智慧’二字而自居,时时听从佛祖教诲,以取其智慧一二,今又蒙功德佛教诲,实是不胜感激,智慧胜佛愿听教诲。”
诸佛听智慧胜佛语中隐含反击之力,不由得暗暗喝彩。
谁知功德佛笑道:“你既愿受教,我便教你便是。”
诸佛心中暗自思量:“这功德佛今儿个是铁了心不要脸了,看你如何教诲一二。”不过其中也有醒悟较快的:“弥勒佛适才曾暗指功德佛当年贬入凡间之时并不曾忘却昔年之事,若果是真,以当年金禅子的智慧已不下释迦牟尼佛祖,再经过如此多年修炼,无论智慧还是修为,当真教诲得智慧胜佛……”
一想到此,不由得令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啊呀,无怪功德佛如此狂妄,原来想当佛祖的是他自己,原以为他也只是经卷熟通,不想,修为也不曾忘了,原来他只要猪八戒这个夯货出面,他却稳做太上皇啊,就如天庭李耳于幕后操纵一般,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那边智慧胜佛面含谦色道:“请指教一二。”这“一二”两字却是语意颇重。
十
功德佛笑道:“以修为深浅论胜负定佛祖,已是诸佛默认了的,否则八戒与文殊相斗之时缘何无人出面相阻?此其一也;八戒既胜,又无人出面论修为,便当谒见新任佛祖,偏又以八戒乃一猪身,有辱吾教为由于内心深处拒见佛祖,实是有辱吾教,此其二也。偏又有你这等无知之辈意欲出面以言语折辱八戒以显汝能,这已是算得上三了,罢罢,既说了三,也就说了四罢,你们这些狂妄之辈,你们以为你们平日里拜的释迦牟尼是什么?他还不是自已也认了大鹏这个舅舅,孔雀之后,尔等便拜得,八戒又为何拜不得?可笑啊,可笑啊,可笑。”
诸佛听功德佛不单直斥智慧胜佛,且把诸佛也一并骂了,心中无不起火,可是待得听了后面几句言语,一个个不由得瞠目结舌。
他们实在是想不到功德佛竟然会把释迦牟尼的这件事情给翻掇出来。
当年释迦牟尼金身为孔雀一口吞入肚中,释迦牟尼怕自孔雀食道中出来后被污了金身,便破身而出,出来之后便有心杀了孔雀,不成想诸佛相劝说是杀孔雀便如杀母,故此不但不曾杀它,反封了她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如此一来实是便认了孔雀为母。孔雀与大鹏皆出自凤凰,是以大鹏便也可认为是释迦牟尼的舅舅。
当年西行之时,悟空曾至释迦牟尼处求救兵,那释迦牟尼也都认了,诸佛当时多都在场,是以于此事皆都知道。功德佛提出这等话来,诸佛一个个皆都闭口无言,就是智慧胜佛心中也是暗叫惭愧。面上登时发白,道了声:“谢功德佛指教。”当下双手合拾径自回去。
那边八戒听到功德佛提起此事,脑子一时灵光起来,忽的想起悟空当年于事后果是提起此事,登时就嚷起来:“妙啊。你们还不快来拜见佛祖。”
八戒这一声实是突勿之极。
功德佛听了暗自叫苦:“八戒啊八戒,你这又插哪什么嘴?”
果然,诸佛正在为功德佛的话心中不安,八戒这一发话,立时让他们惊醒起来。
一人立身而起,口中叫道:“请净坛使者指教指教。”看时,正是接此归真佛。
八戒一怔的功夫,又听得一人道:“宝光不才,请指教。”正是宝光佛。
随后金刚不坏佛、龙尊王佛、现无愚佛……纷纷起身,口中皆道请净坛使者指教。
诸佛之中倒有十之四五立起身来。
那十之五六也是面色不善。
八戒见了,吓得向后退了两步,口中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你们不愿老猪做佛祖说就是了。老猪才懒得做你们的什么屁佛祖呢,整天里坐着打座,就是闷也闷死了。老猪不玩了,不玩了。”
八戒口中嚷着,双脚却是一蹦老高,双手拍打着屁股,左手的钉耙也是随着这双手拍打一横一横的,就如自己自打屁股一般。八戒这副神态实是好笑之极,若是在平时,诸佛纵是一向面色庄严只怕也还是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只是如此形势之下,谁还有哪份闲心?
功德佛叹了口气:“八戒,你这个佛祖只怕是当不成了,就是你一个一个的胜了他们,他们心中只怕也是不服啊。”
八戒道:“师傅,您就别费那个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猪哪是做佛祖的人啊。整天坐着闷都闷死了,师傅,你若是想做,你就做吧。”
功德佛笑道:“八戒,你开师傅玩笑,只怕咱师徒两个谁也做不成。咱们师徒两个还是走吧。”
说罢功德佛一跃而起,甚是轻捷。与往昔打座所显出来的老态龙钟般的形态大是不同。
功德佛跃起身来,手一伸,拉着八戒,口中叫道:“走罢。”便欲离开。
他师徒两个这一翻举动,立时又让诸佛吃了一惊。
看他师徒两个适才情形,做徒弟的要做佛祖,做师傅的有心成全徒弟做佛祖。两个一唱一和,配合得甚是奇妙。可是说走便走,毫不迟疑,实是匪夷所思。
诸佛正自相互疑望,突听得一声宏亮之极的声音:“功德佛慢走。”
功德佛听了,虽是停下身形,不过却不曾回头:“燃灯佛有何指教?”
燃灯道:“功德佛,八戒昔年曾是猪身,这猪于下界甚是肮脏,且是为人所食之物,若是奉八戒做了佛祖,下界之中只怕无肉可食了。孔雀无论如何也是天下精灵之禽,为人所厚爱,是以释迦牟尼与八戒不可相提并论。不过做不得佛祖,就是做个护教使者也是不错啊。”
八戒听了立时停了步嚷了起来:“护教使者,好啊,老猪就做个护教使者好了。”
燃灯道:“如此甚好。功德佛,这佛祖之位,你为何不来试上一试?”
功德佛叹了口气:“功德佛自知修为实浅,与诸佛无法相提并论,还是不试为好。”
燃灯道:“功德佛,试上一试那又何妨?”
功德佛又叹了一口气道:“燃灯佛好意,功德佛心下领了,只是观我佛之中,虽自称修为高深,却容不得一个八戒,如此看来,我教已是走入歧途,纵是功德佛有力做得掌教之位,那又如何?是以,还是不做的为好。”
燃灯也叹了口气道:“功德佛,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功德佛突的仰天一声大笑,霍的回过身来:“好一个强人所难。”
燃灯见他回过身来,不由得面现喜色,还道功德佛回心转意。
功德佛面带微笑,向着燃灯道:“这佛祖之位,功德佛实是无心来争,还是留给有缘人吧。不过临走之前,我送诸位一件东西。”
诸佛听了,不由得错愕非凡:“怎么,要走?还送我们一件东西?”
八戒嚷道:“师傅,什么东西,也给老猪一件吧。”
功德佛也不理他,右手向空中一挥,众佛面前一亮,只见功德佛手中已是多了一柄红花,此花也无奇异之处。功德佛手拈此花,向诸佛道:“就送了与诸位吧。”
十一
说着,向外轻轻一甩,此花倏然间化作数个,齐齐向诸佛飞去,一个一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不过,却没八戒和燃灯的份。
诸佛见花来的势急,或躲避,或伸手去接,可是说来也怪,那花离诸佛一丈之遥时,陡的变慢,花柄横陈,缓缓前推,直向着诸佛口中移来,诸佛之中也有变幻身形的,可是无论如何变幻,那花柄只向着口中横来。
不多久,那花已是被诸佛以手相握,这一握之后,诸佛便是心下冰凉。自己本欲取了这花,可是那花却是取之不动,推之不去,尤自向自己缓缓推来,诸佛使了诸般法术,可谓各显神通,可是奈之何,皆是无效。也有的使出隐身法来,可是那花却是长了眼一般,只管行来,隐身之人也就无可奈何,只有现身;也有的便欲逃离,可是你逃的快,那花追的也快,就看有数枚花只在空中追着诸佛到处跑,直到诸佛看实是无处可躲,方才稳下身来,那花也就稳下来,始终是维持着一个不即不离的状态。
那花是如此齐整硬是要塞进诸佛口中,诸佛一个个面红耳赤,只管强抿了口,以双手把持那花意欲强推离。也有意欲碎花者。只是无论诸佛如何用力,那花就如一个钢浇铁铸的,损不得丝毫。不仅如此,最后终被强行迫开口,以牙咬了。
说来也怪,诸佛甫以牙咬住花柄,那力道登时便消弥得无影无踪,轻易的取了握在手中。
诸佛一个个手持此花,一个个羞得面色如罩红布。同时又现恐惧之色。
这花也还只是一柄花,若是一柄刀呢?
种种疑问在诸佛心中瞬间滚过:这是一样怎样的法术?是佛法?功德佛是如何修来的?若功德佛要与诸佛为难的话,这一瞬间的功夫已足可取了诸佛性命。只是他既不取诸佛性命,为何又以此等法术折辱诸佛?噢,是了,他是为了那个猪八戒打抱不平。不过,此事也太邪乎了吧,诸佛之中竟无一个能破此羞辱之举,功德佛的修为已是到了何等高深的地步了?
诸佛之中除了燃灯不曾被以花封口,还有那个旁观的猪八戒,此外,再无人幸免。
看到这些诸佛一个个不由得心灰意冷,他们随着释迦牟尼多年,自释迦牟尼处学了诸多佛法,再加上自己私下修炼的,若是到了娑婆世界之中自可纵横无虞。
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翻天草佛家是无能为力,是道家来人除了;来了个猪八戒在道家的八卦阵中不能说来去自如,也还是全身进全身出,再看佛家之中无一人敢深入此阵,如此一来,岂止是在气势上输了,实质上已是输了个整头。单单这个猪八戒,诸佛之中便无一个有把握胜得了他,虽说他身具佛家的封号,可别忘了,他的骨子里可是个道家出身。且学了什么菲玉佛的清心冽肺谱——那可是东方佛门的东丁——便无人可敌。西方佛门的修为这么多年岂不是白修了?
还有眼前这个功德佛,他露了这一手法术,便无人破得。若单以此手功夫而言,纵是释迦牟尼在,也未必能达到如此完美的境地,这短短的数年间,他又是如何达到的?难道他也得到了什么际遇不成?若又是际遇,那前世又有多少高人?这高人又是谁?经典上为何又无记载?
面临着这么多疑问,诸佛一个个面面相觑,再无一人言语。
此时,只把个猪八戒喜得又跳又唱,拍胳膊拧大腿,口中嚷着:“师傅哎,这佛祖之位非你莫属了。”
只有燃灯面色平静,淡淡的道:“功德佛,恭喜你,得此神功,天下无敌矣。燃灯何能,得汝厚爱,不蒙羞辱。”
功德佛面色整饬,道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方道:“古佛德高望重,修为深似海,功德佛一介后生小子,岂敢门前搬弄,只是我观诸佛一个个跃跃欲试,便以花相戏,一是教训他等知道收敛;二来也送他等一样宝贝。”
燃灯倏的睁开眼睛,同时哦了一声,显然对这后一句有些不解。
功德佛道:“翻天草复出便让我教一蹋糊涂。昔年于大唐中华上国之时曾闻一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而今我教初有此难,以功德佛不才观之,或有二难,是以送此花朵于诸佛,或能于危难之时,入花避得一劫,其余无他意。”
诸佛听了齐声惊呼,想不到功德佛送他们的竟是一件宝贝,还说什么或在危难之时相助避难。不过诸佛之中也有数个面露鄙夷之色,甚是不屑,虽是如此,也还不便当即把花弃了。
那边八戒听了可不干了,身子向前几个大步,早已绕至功德佛面前,嚷道:“师傅,那花既是宝贝,你就送了徒儿一捆把。”
功德佛面色一沉道:“八戒,你有清心冽肺谱护体,何人还能伤你,要花何用?且张口便要一捆?”
八戒正欲再多口,只见功德佛把眼一瞪,不知为何,昔年一向面色和气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和尚,今日竟是双目寒光凛凛,直把个八戒吓得一哆索,这后一句硬是咽了回去,讪讪的躲到一边去了。
燃灯道:“功德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此花既有护身功效,为何单单瞥了老僧一个?”
功德佛道:“不敢,古佛修为深不可测,当今之世只怕无人动得了古佛了,这花要不要也还都一样。”
燃灯道:“所谓世事难料,天下奇才多的是,像功德佛这等修为,老僧便不曾料得到。燃灯不才,今儿个也厚了脸皮向功德佛讨要一朵如何?”
功德佛面色略变道:“既是古佛有话,功德佛又岂能不遵?”
诸佛见燃灯主动讨花,不由得精神大振,一个个睁大了眼,要看看燃灯如何破功德佛之法。
功德佛右手不见动,无名花已现。左手轻摆,已托着一枝莲花。功德佛右手轻抬,把无名花轻轻横放于上。左手抬起,高举过顶。